《哈哈哈,大明》 第 1章 乾爹 (书友请留角色名,正常点的哈!) (老书《喜唐》已经完结,新来的书友看完了记得去看看老书哦!) “彼其娘之!” “狗日的,偷什么不好,偷锦衣卫,说,那腰牌你两个烂皮给藏到哪儿去了?” “也不睁开狗眼看……” 余令抱著脑袋,儘量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余令在无数次的挨打中明白,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就不会那么疼了。 扛过去就好了。 扛过去就不会吐血,也就后背疼而已。 已经习惯了。 瞥了一眼好兄弟小老虎,余令的心猛地一颤。 他嘴角都开始淌血了,好似认命了,也不再动弹了。 想到这三年的相依为命,余令猛的扑了过去,用身子护住拳脚,大叫道: “別打了,別打了,我说,我说!” 雨点般的拳脚停下,余令喘著粗气,然后身子就被人提起来。 望著眼前的络腮鬍大汉,余令恨不得吐过去一口痰,然后用手给他搓一搓。 真噁心,脸上全是黑泥,虱子都在头上爬。 听他自己吹嘘还说去过烟胡同。 造孽呦,那些粉头是怎么能下得去嘴的,这使劲的亲一口牙齿都黑了。 (ps:《金瓶梅词话》妓女常被称为“粉头”和“表子) 这络腮鬍大汉叫狗爷,是京城城南这一块的头头。 余令和小老虎两人就是在这人手底下討生活。 乞討加小偷小摸。 每月交纳足够的“月供”。 像余令和小老虎这样的小嘍囉他手底下还有二十多人。 如果比作丐帮,那狗爷就是丐帮的一个长老。 至於帮主是谁? 余令也没有见过帮主,但余令知道“帮主”是衙门里的某位官员。 因为偷东西抓到衙门关个几日就出来了。 但出来的人“供奉”就会涨。 要是碰上新官上任,碰上严打,极大可能出不来了。 一些无头悬案,就会按到他们身上。 他们就是某某江洋大盗。 他们就是某某逆贼。 命不值钱。 脑袋一砍,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余令和小老虎给狗爷钱,狗爷在给衙门某个官员钱,这是一条完整的產业链。 所以,京城很大,但也很小。 余令来这北京三年,被这傢伙打了三年。 开始的时候是天天打,因为偷不到钱。 后面打的少了,因为偷到了钱。 狗爷也月月有“大姨父”,心情不好的时候见谁打谁。 如果不是拜把子兄弟小老虎照顾,余令说不定早就被人打死了。 一个生在红旗下的五好少年,在这险恶的封建社会是活不了的。 为了活下去,余令成了一个扒手。 和小老虎跟著狗爷,在他负责的片区混饭吃。 狗爷望著眼前分外乾净的余令很不顺眼。 总是怀疑这是某家大户走丟的孩子。 因为余令看人的眼神,气质就不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太冷静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小杂种,最好说实话。” 余令揉著脖子,他还是不习惯小了好几號的身子。 若是有一个成年男子般的身躯,余令也不至於当个贼偷。 去扛大包也能养活自己。 今日被打,余令其实心里明白。 昨日在烟胡同偷了一只肥羊,荷包里有碎银,也有一块腰牌。 腰牌一面四周阴刻双兽,共衔一孔,方便繫绳,另一面中间写著几个大字,锦衣卫百户谭顺。 在看到这个腰牌后,余令和小老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把腰牌给扔了。 但在升斗小民的眼里,依旧是阎王爷,多看一眼就流泪。 如今是万历三十五年, 锦衣的威势虽然没有洪武年那般凶悍,但依旧凶名赫赫。 余令之所以知道是万历三十五年。 是因为年初茶馆的人说,三大征取得了大胜,大明威武如日中天。 街道上全是外地来贺喜的官员。 因为欢庆的人很多,议论的人很多,所以才知道的。 关於令牌,余令天真的以为扔了,只要不让第三人知道就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 可他哪里知道,腰牌对锦衣卫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命。 在锦衣卫里,腰牌的配发数量和领取使用都有严格规定。 腰牌一旦出现遗失或损毁,会招来杀身之祸。 余令更不知道,锦衣卫一动,必先查的就是北京城的这些扒手。 查这些扒手之前,找每个区域的“长老”就行。 也就是找狗爷这样人就行。 “长老”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小弟负责哪个区域。 东西在哪个区域丟的,把哪个区域的小弟抓起来就行。 一顿打,什么都知道了。 腰牌是在烟胡同丟的,烟胡同恰好是余令和小老虎的地盘。 余令和小老虎就是这么被查出来了。 从偷腰牌到被查出来只用了一个晚上。 直到这个时候,余令才发现不远处的破太师椅上坐著两个人。 望著那坐姿和气度,余令觉得这两人不简单。 他们有著常人没有的淡然和富贵气。 余令被狗爷连抓带拽拉到两人跟前。 平日凶横的狗爷在这两人面前就跟个哈巴狗一样。 (ps:哈巴狗,是元朝蒙古语的音译,意为小犬。) 脸上带著討好的笑,佝僂著腰,咧著嘴,諂媚至极。 “爷,有信了!” “东西呢?” 狗爷飞起一脚,余令被踹翻在地,怒骂声隨之而来: “杂种,爷问你话呢,东西在哪里,你搁到哪里去了!” “在西头破庙的水沟里面!” 余令捂著肚子,咬著牙望著狗爷心里暗暗发誓。 只要自己有一天脱离这牢笼,一定要杀这条狗来祭天。 狗爷笑了,走到谭顺面前諂媚道: “爷,在城西头破庙的水沟里面!” “寻来!” “爷,您稍待!” 狗爷像狗一样跑了出去,这时候余令才发现,外面还有锦衣卫。 望著自家兄弟跟了上去,谭顺闻言鬆了口气。 自从昨日令牌丟失后眼皮就一直跳,直到此刻才终於放下了心,终於找到了。 不过也有代价。 锦衣卫的动作引来了东厂的注意。 歷年来东厂和锦衣卫就不对付,身边的另一位就是代价。 来自东厂的孙公公。 这事要堵住他的嘴,怕是要出大血。 孙公公见令牌有了著落,笑道: “谭百户,回去可得好好地教导一下你那侄儿,这次是找到了,下次若是再丟了,保不齐掉脑袋。” 谭顺闻言不咸不淡的笑了笑,淡淡道: “定然,回去一定要好好的教训!” 孙公公笑了笑,搓著手里的扳指, 这是余令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太监,除了没有鬍鬚,和正常人一样。 说话也不阴柔。 平日不是见不到,而是见到了无法分辨。 “这小子我喜欢,有股坚韧劲,明明自己都被打的不行了,还敢扑过去救人,有胆识,这人咱家要了!” 说罢站起身,走到余令身前蹲下,笑道: “小子,可愿跟乾爹我享福去?” 余令又不傻,都是公公了还能跟著他享什么福。 自己上一世当服务员都被主管扣工资。 这要当太监岂不是命说丟就丟了。 再说了太监能享什么福? 还乾爹呢! 其实余令想错了,如今的太监待遇还真的就能享福,只要通过,就饿不死。 若是混到司礼监,那简直就是人上人。 可余令不觉得自己能行。 后世公司人均工资过两万,自己才七千。 缺的那一万三被谁平均了? “不要!” 余令回答的很乾脆。 心里本来就对这两贼偷充满了杀意的谭顺,在听闻这两字乾脆的拒绝后不由笑了起来。 重新打量起了余令。 乾净,秀气,是他对余令的第一感觉。 第二感觉是不像个乞丐。 余令的確乾净,夏日五日一洗澡。 就算在冬日,每日出门前必须把脸,脖子,耳根子后面洗乾净。 衣服虽然破,但也要收拾的平整,让人看著舒服。 不是余令有洁癖,而是打扮的乾净好搞钱。 別人就不会怀疑这么干净的小子是个小偷。 孙公公见余令想都没想就拒绝,笑了笑,转身回去。 他这样的人算是大人物。 大人物是不会在螻蚁面前露出喜怒哀乐的。 “谭百户,按照我朝律法该如何处置?” 谭顺望著余令,看了看醒了过来的小老虎,淡淡道: “按照我朝律法行窃者当以正刑,如鞭刑、流放、去服军役、干劳役!” “情节严重者呢 ,如偷锦衣卫腰牌?” “依律当斩!” 余令闻言一愣,这死太监,站起身,抬起头无惧的望著两人。 作为在北京城生活了三年的乞儿贼偷,余令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你不怕?” 余令望著宫城里出来的公公,笑道: “人死鸟朝天,怕个卵子,刀快些,別磨嘰,我活够了!” 余令是真不怕死,这三年几乎是天天挨打,好几次都是半死不活的。 余令是真的过够了这种日子。 真要死,说不得是一种解脱。 就算不死,哪一日失了手,被抓到了衙门里,说不定也是死。 都说大明好,余令觉得这是狗屁。 里甲制度,路引制度,没有路引,你出城后跑都跑不了。 像余令这样没有户籍的本身就是一项重罪。 一个外乡人,拿不出证明自己的身份的东西,当地官府有大把的案子可以隨意安在你的头上。 隨便挑一个无头案,你就是主犯。 大记忆恢復术,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一个没有户籍的外地人,无疑是一块“肥肉”,各方都想从中捞取好处。 最好的待遇就是成为免费的苦力,挖矿、做挑夫等大把的苦力等著你! 像余令这样的半大小子就更好了,没有户籍,转手一卖,一笔钱就到手了。 山沟沟里,有的是人愿意买。 养个几年,家里就多了一个可以耕地的牲口。(注释1) 没有户籍,能活三年这三年全靠和小老虎相依为命。 没有小老虎,余令早都被狗爷卖到烟胡同成了一个小茶壶。 现在,这死太监要杀自己,余令反而觉得解脱,万一这三年就是一场梦呢。 这三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护城河。 谭顺觉得这小子梗著脖子的模样有趣极了。 明知道孙公公是太监,还偏偏说人死鸟朝天,怕个卵子,话里有话啊! “好小子,那我就斩了你!” 绣春刀出手,寒光一闪而过。 余令闭上眼,忽觉得脖子一凉,余令睁开了眼。 锐利的刀锋停留在脖颈上。 “呦,倒真是一个有卵子的。” 谭顺对眼前这小子的表现满意极了,他看的出来这真是一个不怕死的。 一个大人不怕死那是对生活无望。 一个小子? 嘿嘿,真是让人意外。 孙公公眼见谭顺也夹枪带棒的奚落自己,冷哼一声站起身,深深的望了一眼谭顺,冷笑道: “谭百户,等著吃掛落吧!” “不劳孙公公费心!” 这一切落在了小老虎的眼里。 他比余令大,他比余令更清楚这个吃人的世界。 他知道,就算今日不死。 等这两位贵人走了,狗爷也不会放过自己。 余令可以卖钱,自己这样子却没有人要。 他在很早之前就打算去当太监这个想法了,如今不如拼一把。 “乾爹,如蒙不弃,儿子愿意跟你享福去!” 孙公公离去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道: “你叫我什么?” “乾爹!” “啥?” “乾爹!” “哈哈哈~~~” 孙公公开心的哈哈大笑,刚才的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有人不愿享福,有人却抢著要去享福。 “起来吧,让我看看!” 小老虎忍著身上的剧痛站起身,努力的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孙公公望著人瘦瘦弱弱的小老虎有些不满。 “多大?” “十一!” 孙公公嘆了口气:“不是乾爹不愿带你,你这太大了些,不妥。” “儿子有力气,吃饱了可乾重活,我还会餵马,我还会讲古,我……” 这是小老虎唯一能拿出手的优点,说是优点他也有点不自信。 但他坚信余令常说的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 孙公公闻言有些心动,甲字库正好缺一个能干活的人。 这人年纪大,好上手,学规矩快,倒也可以试一试。 (ps:甲字库是內府的仓库,主要用於存放布匹、顏料等物品。) “那就跟著咱家走吧!” 小老虎喜笑顏开,慌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 “好的,乾爹!” 小老虎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余令。 望著这个跟著自己相依为命了三年的小兄弟,他笑著挥了挥手,故作轻鬆道: “小弟,大哥去享福了!” 余令望著小老虎,这些年他虽然不停的使唤自己。 但没有他,余令这个“外来户”是活不下来的。 没有他,自己早都烂在了臭水沟里。 人要讲良心,小老虎兄长对自己有活命之恩。 此刻余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未跪过人的膝盖软了,强忍著不舍朝著小老虎跪下。 “弟弟余令给兄长送行。” 谭百户见状眼睛一亮,有点意思,这孩子倒是一个讲恩情的! 小老虎故作豪放的笑了笑: “好好活著!” 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小老虎把谭顺的样貌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在心里发誓,他日若是发达,余令若是不在了。 他要杀他全家。 “哥哥,你说个名字弟弟记著,日后好去寻你!” 小老虎一愣,笑道:“记好了,哥哥我的大名叫王承恩!!” “哪个王,哪个承,哪个恩啊?” (ps:新书,新的故事,烦请各位看官老爷给个五星好评,微微拜谢。) (注释1:《大明律》中明確规定:军民人等,但要离乡百里之外,务要申报地方,官给文引路票,方许出行。 “文引路票”,就是我们常说的“路引”,上面写著你的样貌和穿著。 徐霞客可以,因为徐霞客是读书人,而且本身的地位就很高,其次他与钱谦益、黄道周、陈函辉等名人关係很好!) 第 2章 今后的茶钱我给 夜里下了一场雨。 灰扑扑的北京城总算有机会冲了个凉。 余令睡不著。 不是马棚里驴子发出磨牙的声响,也不是淅沥沥的雨声。 而是余令对接下来的日子无所適从,他不知道要怎么活。 小老虎哥走了。 那个姓谭的让他手底下的锦衣卫把余令带回了家,草棚就成了余令的棲身之所。 虽然破,但也能遮风挡雨。 这条件比破庙好多了,小老虎说的果然没错,这时候的牲口相当於家里的一个人。 这棚子都收拾的乾乾净净。 余令望著驴格外的安心。 住在这里,最起码不用担心睡到半夜有人摸你。 先前在破庙那是一大群人一起住,有时候有的人睡到半夜…… 裤子被人脱了。 人性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 小老虎的裤子就被人脱了四回了,那些老乞丐已经没有礼义廉耻。 他们这辈子已经完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余令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 后半夜雨停了,余令也扛不住了,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可能是小小的年纪过於可怜,驴子感受到了他的心酸无助。 它主动臥在了余令身边。 天亮了,余令还在睡。 北京城也慢慢的甦醒了过来,街头上的人慢慢的多了起来,茶社里也慢慢有了喝早茶客人。 在茶社里,草蓆一隔就是一个雅间。 在雅间里面,昨日余令见过的锦衣卫谭百户坐在正对著门的尊位。 在他侧面坐著一个笑起来像是弥勒佛的中年男子。 “谭大人,这么早就起来喝茶,不像你的为人,说吧,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出钱,还是出力?” 谭百户望了一眼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他有些想不起他往日的模样。 这才短短的两年,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想当年去杀刘汝国这个逆贼的时候,他还不是这般模样。 (ps:明万历十四年(1586),工匠出身的刘汝国从湖广蘄、黄州(今湖北蘄春、黄冈)梅堂起义。) 因为一发流矢,他受伤了,大拇指被切掉,握不住刀了。 於是从军伍里退了下来。 清算军功,分了一点钱,他成了一个员外,自己却活到了最后,成了六品的百户。 一起拼命的兄弟如今已经是天壤之別。 也仅仅两年而已。 谭百户笑了笑,抿了口茶轻声道: “我那里有一个小子,我看过了,也查过了,无家世,无户籍,还年幼,要么?” 余员外闻言呼吸一顿。 也不知道是从军以来杀的贼酋太多遭了报应,还是上辈子没做好事。 余员外至今都没能有一个儿子。 本想著从军伍里退下来养好身子努力一把说不定还能生一个儿子。 结果自己那媳妇也是可怜的命。 福没享到,难產死了,一尸两命。 临死前还哭嚎著对不起余家,嫁到余家半辈子,没能留个种。 如今,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相依为命。 余员外在妻子离开后努力过。 不努力不行,在军伍上落下一身的伤,自己的女儿才四岁。 若家里没有一个男娃娃撑著,自己若突然离去。 死都闭不上眼睛。 余员外咬著牙又续弦了一房,结果无论怎么努力一点反应都没有。 神佛拜了,神医看了,结果不行。 一个男人到了人生最尷尬的时期,心有余而力不足,举不起来了。 余员外那时候已经认命了。 可麻绳专往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续的那一房怀上了,可得知消息的余员外一点都不开心。 自己都不行了,一直忙著西安府和京城的布庄,数月不在家。 这是怎么怀上的? 这时间都对不上。 那妇人也不要脸,说什么做了一个梦,一道金光进入了她的肚子里。 余员外杀人无数,哪里信这个狗屁东西。 拿著刀一问,战场上积攒的杀意一露,那贱人就什么都说了。 她为了余家的这点家產,竟然和她表兄私通,企图鳩占鹊巢。 等自己百年之后图谋这点家產。 今日,自己的兄弟要给自己弄一个儿子? 余员外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让自己有个后人。 “开个价!” 谭百户笑了,轻声道: “你若满意,茶钱你出,你若不满意,今后的茶钱我来出,这个条件诱人吧!” 余员外一惊,今后的茶钱他都出,这得多大的信心,这可不像他锦衣卫说的话。 他这个人小气的要死。 余员外眯著眼笑道:“这么有信心?” 谭百户想著昨日见的那小子,还是忘不掉那双明亮的眼眸。 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无数的人物。 说实话,就没有见过比昨日那小子更有神的。 “那去看看?” “走著,就算相不中也没事,你那铺子缺个伙计,那小子你领走,教个三五年,绝对能行!” 说著他端起茶碗,若有所指道: “也就比闷闷大个几岁而已,养大了算是知根知底的。 女婿也是儿,將来闷闷也有个照应不是?” 余员咧嘴一笑:“呦,你这说的我心里痒痒!” 谭百户得意笑了笑,边走边说道: “如果不是我才从族里过继过来一个,我给你说的这小子我都想养著。” “大公子咋样?” 一提自己家的孩子谭百户就难受。 他的情况和余员外差不多,都是家里无子。 但他比余员外好一些。 他还能从族里过继一个来。 他余员外的祖地在西安府。 老秦人么,因好勇善战成了兵源地,军户多。 打叶宗留和邓茂七死了一批,打刘汝国又死了一批。 两代人几乎打完了! 族里青壮打完了,自顾都难,哪还有孩子过继。 在大明朝一旦成为军户,则万世不能改变,子孙都要应军差,充军伍。 父亲死了儿子上,没有儿子侄儿上。 余员外之所以能够脱离,全靠现在皇帝不管事情。 军户制度败坏,他钱把自己改成战死。 (ps:在明朝,户有军籍,必仕至兵部尚书始得除,所以一旦成了军户,几乎没有脱离的可能。) 余员外能脱离全靠现在的皇帝,现在的皇帝什么都不管,一心搞钱,所以才余员外才能脱身。 谭百户嘆了口气,摆摆手道: “別提了,前日偷我的腰牌去烟胡同吃白食,出来腰牌就被人顺走了,昨晚才打完!” 见谭百户面带不悦,不愿多说,余员外也不再多问。 此刻的余令已经醒来。 本就不是隨遇而安的性子在这三年里也变成隨遇而安了。 总得活下去不是? “驴兄,借你的水槽洗把脸。”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余令觉得轻鬆了不少。 见驴兄头也不抬的吃著草料,余令伸过脑袋看了看。 “吃的挺好,还有黑豆!” “我觉得你应该吃麵条的。” 余令坐在石槽上一边捡拾著石槽里面黑豆,一边伸手给驴兄挠痒痒。 驴兄很大方,见余令没有吃它的草料。 就很大方的任凭余令捡食黑豆。 黑豆余令不敢吃多了,不是怕放屁,而是怕把肚子吃坏了。 而且这点黑豆也吃不跑,也就解解馋而已。 余令是真的有点饿了。 就在余令想著把自己关起来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门开了..... 一行人走了进来,一个胖子,两个锦衣卫。 余令从石槽上跳了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好,把手心的黑豆悄悄的放回了石槽里。 余员外终於见到了兄弟说的那小子。 说实话,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孩子很不错,见生人不乱,眼睛有光! 谭百户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笑道: “如何?” 余员外点了点头:“是不错,可看著不像个乞儿,也不像贼偷! 倒是有某个大院里面出来的,莫不是拍子吧!” 谭百户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 “我能害你?我问过了,这小子在京城已经三四年了,真要某大院出来的,人家能不寻?” 余员外已经心动,他不是没想去养一个孩子。 可城墙根下插草標的,没有一个顺眼的,深吸了一口气: “孩子记事了,怕养不家啊!” 谭百户望著余员外嗤笑道: “又瞎想了不是? 人心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能不知道你的好? 某些人连死士都养的忠心耿耿,一个五六岁的娃你怕养不家?” “再说了,又没有非要你把他当儿子。 这得看你,就算当不了儿子,给闷闷身边留个人使唤又不是不可以?” 余员外闻言笑了笑,他见余令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孩子望著老练,身子有股让人眼前一亮的精神气。 “好,养了!” 在余令不解的眼神中,那个胖胖的人朝著自己走来。 见他伸出手,余令本能的把身子往后一缩。 “孩子,別怕,我是帮你取走头上的草根,你看……” 余员外摊开手心,露出一节枯草。 望著眼前胖胖大叔手上的草根,余令眼中的警惕缓缓的褪了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善意。 这三年,余令觉得后世影视剧都是骗人的。 什么饿了正巧有个美貌娘子给你塞一个雪白的大馒头。 狗屁,哪有什么雪白馒头,哪有什么美貌娘子。 余令饿的招不住的时候就去佛寺,那里偶尔会混到一点吃的。 但人贼多,维持纪律的那和尚打人也贼疼。 “孩子,走,跟我回家!” “家?” “对,以后你就有家了!” 望著眼前胖胖的只有四个指头的手,余令犹豫片刻才伸出了手。 都这个样子还怕个鬼,怕噶腰子么? 余员外牵著余令的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今后的茶钱我来给!” “好!” 第 3章 哥哥你去了哪里 “我叫余粮,你可以管我唤作余叔或者余伯!” “伯父好!” 余员外闻言笑了。 他是从军伍中下来的杀胚,性格使然,他这个人最討厌的就是扭扭捏捏。 做事,做人也都一样,余令的大胆让他心生好感。 “饿不?” “饿!” 余员外点了点头,他看的出来这孩子饿了。 那会儿进门的一刻,他看到了这孩子在捡石槽的黑豆子吃。 拐了一个弯,余令手上就多了两个卷。 坐在商贩扁担支起来的板凳上,余令开始了来大明的第一顿早餐。 卷,豆汤,外加一碗豆脑。 望著这些吃的,余令又想起了小老虎。 听他讲太祖朱元璋爱吃豆腐。 成祖朱棣爱吃辣白菜。 隆庆帝朱载坖爱吃驴板肠。 小老虎说他以后有钱了要顿顿吃鹅肉巴子。 鹅肉巴子是什么余令不知道,也没有吃过。 但能让老虎哥念念不忘,想必是一道极其美味的食物。 头一回坐著吃饭,余令还有些不习惯。 以前都是蹲著吃的,吃的时候还得小心些,一个不注意就被抢走了。 如今…… 如今四平八稳的坐在这里,余令总是忍不住扭动著身子。 因为不习惯,余令吃的很快。 所以也没有尝出个什么味道来。 余员外望著余令警惕不安的样子。 虽然这孩子隱藏的很好,但他看的出来。 这孩子很紧张。 余员外故作平淡,轻声道: “不是我不捨得买,而是外面的不乾净。 等回去洗个澡,晌午的时候在家里吃,比外面好多了!” 余伯再一次释放善意。 淡淡的善意让余令无所適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余伯的那句“外面不乾净”瞬间勾起了余令某种不好的回忆。 余伯的话没错,京城是真的脏。 道路都是土路,晴日时灰尘四起,一遇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如果光是这样就算了,这还能忍受。 问题是还会“锦上添”! 隨地大小便的人太多了,尖尖太多了。 雨后道路泥泞,色泽鲜明的粪便隨著水流游走,在水坑里激盪。 当马车疾驰而过时,要赶紧闭上嘴。 不然就吃屎了。 天黑以后巷子里就不要去。 穿著草鞋的余令走过一回,不小心踩到了尖尖。 尖尖顺著草鞋的缝隙瞬间爬满你的脚底。 然后钻到脚趾缝缝里…… 那凉丝丝的的触感,余令此刻脑子里想起来还是惊恐的。 这可是京城啊,住著无数勛贵的大明京城啊。 还有那“百鸟朝凤”之地。 那地方就算是神去了,它也得流眼泪。 夏日一到,那是真的辣眼睛。 怪不得要洒水净街,黄土垫道。 (ps:没胡说,明朝才子陈正龙言:北地粪秽盈路,京师尤甚,白日掀裸,不避官长,体统褻越,小人相习而暗消敬惮之心) 余令没有时间去矫情。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就算这位余伯对自己有所图,那自己也得先吃饱饭。 饿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 在飢饿的摧残下,人就是野兽,全是本能,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无恶不作。 舔了舔嘴唇,余令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吃饱。 不过肚子里面有了东西,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余令开始思量发生了什么。 一边想,一边记著熟的不能再熟的道路。 可能是怕自己跑了,吃完饭以后余员外又主动牵起了自己的手。 不过没用力,只是轻轻地握著。 望著员外白嫩的手,余令有些自残形愧,自己的手像个鸡爪子。 走过了三条街,余伯在一处宅院处停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侧门伸出半个脑袋,片刻之后大门打开。 门关上,余员外鬆开了余令的手,主动介绍道: “门房张伯!” “张伯好!” “好~” 过了影壁,映入眼帘的是四合院,很大的四合院。 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枣树伸出来的旁支上掛著一个鞦韆。 鞦韆上跳下一个小女孩。 余令知道小女孩看了自己一眼。 可能是家里来了陌生人,小女娃跑得飞快。 朝著蹲下身的余伯冲了过去,一头扎到他的怀里,脑袋埋在脖颈间。 “爹!” 糯糯的叫喊香甜入耳,安静的屋舍在这一声叫喊里突然变得有了光泽。 变得有了人气,有了莫名的味道。 余员外转过身看了余令一眼,低声道: “闷闷,你不是想要一个哥哥嘛,这个人做你哥哥好不好?” 余令发现小女孩又看了自己一眼,咧著嘴笑了笑。 “好!” 余员外一愣,自己的女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从她娘离世以后,性子变得沉默寡言。 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余员外知道,女儿是被她娘生孩子时候的痛呼声给嚇到了。 心智有了缺陷。 这个年纪是孩子最闹的时候,可闷闷却安静的让人担心。 “你知道哥哥是什么么?” “知道,王就有哥哥,小黑羊也有哥哥,哥哥就是兄长,是保护妹妹的人,他就是我的哥哥!” 余员外呆住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这丫头说得最连贯的一句话。 平日都是好,知道了,嗯…… 见自己的爹爹不信,闷闷继续道: “爹,你忘了么,我都告诉你了。 先前我和哥哥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身边有好多好多的小人,下面有好多好多的大人……” “我和哥哥一起找爹爹,找啊找,找了很久..... 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要我和哥哥。 哥哥说他先下去,找到了就来叫我。” 怀里的闷闷说著说著身子竟然抖了起来,断断续续道: “可哥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一个人害怕,就跳了下去。 睁开眼就看到了爹爹,可惜哥哥丟了……” 余员外听著,感觉心里毛毛的,身子也不由的泛起了鸡皮疙瘩。 从女儿会说话以来,她时常断断续续的说这些。 看著天,说她和哥哥就在上面,上面还有很多跟她差不多的小人。 他们都是一个人,都没有哥哥。 就她一个人有哥哥。 產婆说,孩子这样情况会有,那是前世没忘乾净。 等吃了五穀杂粮,眉心的眼睛闭合了,就好了。 是带著宿慧,今后是个有福的人呢! 说著闷闷突然抬起了头,用手指著余令大声道: “他就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来找我了,爹,哥哥来找我了!” 余员外闻言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些话他发誓没有教过孩子,以前会断断续续的念叨一点。 本以为就如稳婆说的,吃了五穀杂粮就好了。 没想到今日…… 听说过高僧记得前世之修行,当时只当一个玩笑话来听。 没想到今日,莫非这孩子真的就是天註定的? “孩子,你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余令!” 余员外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道: “孩子你的生辰年月呢?” 余令挠了挠头,他来这里第一眼见的人就是小老虎,被小老虎呵护在怀里。 小老虎带著自己一起去赌坊,去当扒手。 前面的记忆一片空白,那生日自然是前世的出生日期。 “哪年生的不记得,只记得生辰是每年的二月二十八。” 余员外脸色大变,这孩子的生辰竟然和女儿闷闷是同一天。 一想到女儿说的哥哥先走了,余员外的那颗心动摇了。 闷闷从余员外的身上滑了下来,径直跑到余令面前,认真的盯著余令看。 当两人的眼神接触,小姑娘笑了。 “哥哥,你找到我了,抱抱~~~” 余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小姑娘张开了手臂。 余令侷促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衫,使劲的拍了拍。 “我身上脏!” 话虽然这么说,余令还是蹲下了身,小姑娘扑了过来。 搂著余令的脖子,咯咯的笑了,笑声在院子迴荡。 “哥哥,你从那里跳下来后去哪了?” ((ps:《万历野获编》: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 ,顛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 第4 章 没有家 余令放下了心来。 他现在有点相信余员外对自己是善意的。 不是想把自己塞到罈子里,养成畸形儿,然后拉到大街上去乞討。 在大明,这种行为叫做採生折割。 装到罐子里仅是採生折割里面的一种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揉面,生剁,火烧,洗面,养瘦马等诸多方式。 这些都是针对孩子的。 这些都是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磨成全身残疾的儿童的。 老虎哥说,他见过很多因为採生折割死去的孩子。 有被揉面残忍地折磨的,有被生剁砍去四肢之后流血身亡的。 还有受不了滚烫热水洗面活活疼死的。 侥倖活过来的孩子就会成为拍子的聚宝盆。 在大街上,在人多的地方依靠著身体缺陷来博取同情。 那些杂耍班子里,好多这样的。 余令见过一回,也险些被人抢走,一个马戏班子。 “瘦马”余令没见过。 但这样的孩子都是女孩子,还都是长得好看的,都被牙婆子挑走了。 当女儿在梨园养著,一旦开张,立刻回本。 小老虎说,养瘦马的这群人十多年不开张。 运气好点一开张能吃几十年。 在狗爷负责的南区有一对父子,老子四肢健全,儿子没了手脚。 在外面俩个人是慈父和可怜的孩子。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孩子就是牲口,乞討不到钱,回来就打。 老虎哥说先前的时候朝廷还会抓这些人,抓到了就是千刀万剐。 可现在的万历皇帝什么都不管,搞採生折割的这群人又走上了街头。 残缺的孩子在乞討,衙门的人就像没看到一样。 (ps:自万历十四年开始,万历帝不出宫门、不理朝政、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 余令先前担心余员外就是专门搞这块的。 此刻坐在浴桶里面的余令有点不信。 厨娘在铺床,余员外在给自己洗澡。 就算要把自己採生折割,也不用这么麻烦。 余令看的很清楚,洗澡的时候余员外有意无意的瞄了好几眼自己的胯下。 然后嘴角带著满意的笑。 搞得余令心里毛毛的。 木桶里的洗澡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余令全身上下是露在外面的乾净。 衣服遮挡下的部位全是黑泥。 “张婶,你出去吧,再准备点吃的,可以多放点油腥!” “好的,老爷!” 门关上,屋子也安静了下来。 余员外抬起头望著余令,烛火下,他的眼里闪烁著晦暗莫名的光。 待木桶里面的水总算不浑浊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先前是贼偷吧!” 虽被看出来了,也被问出来了。 但听到贼偷两字的时候,余令的心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颤。 一股耻辱感从身体里升起。 缓缓的吸了口气,余令诚实道:“是的,我不偷我活不下去!” 余员外看了余令一眼,继续道: “那这背后的伤想必就是被人打的了,你的命也真够大。 这一处再用点力,断裂的骨头就能戳死你!” 余员外轻轻一按,余令疼的深吸了一口气。 “对,被打的!” 余员外点了点头,他本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看的出来余令对自己一直很警惕,所以直接直言道: “我一直想要个儿子传递香火。 谭百户看中了你,觉得你这孩子有眼缘,就告诉了我。 我也觉得不错!” 余员外正视余令的双眼,直言道: “从你进门那刻起我女儿也觉得你好,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佛说的缘。 我是信佛之人,所以,不用害怕!” 余令点了点头:“谢谢!” “谢谢?” 余员外闻言莞尔一笑,想再说些什么...... 但一想到眼前之人还是孩子,可能听不懂,笑了笑,起身离去。 余员外走了,门关上了。 片刻之后门又开了,先前看见的那个小姑娘顺著门缝就钻了进来。 踮著脚,趴在浴桶的边缘朝著余令笑。 余令伸著脑袋一看,好傢伙,这小姑娘的另一只手竟然还提著一只小奶猫。 也不动弹,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哥哥!” “嗯!” “哥,这个给你,抱著它睡,明早我再来。 我要走了,一会儿爹爹寻我不著,我又得挨骂,明天我找你玩!” “嗯!” 说著,她直接就把猫扔到了浴桶里面。 等余令慌忙把猫捞起来,小姑娘已经弓著腰快速的离去。 可怜的猫瑟瑟发抖。 院子枣树的阴影下。 余员外望著女儿做贼般离开,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 最后把目光落在余令住的西厢房喃喃道: “小子,是为奴还是为子,就看你自己了!” 屋子的木桶里,余令望著湿漉漉的小猫笑了笑。 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堆叠的整齐的衣衫上喃喃道: “將心比心,只要有口饭吃,別说认爹,杀人放火我都干!” 吹熄蜡烛,躺在床上。 被褥里吸饱了日晒的老胎散发著余温,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余令贪婪的嗅著,如一只饿犬。 过往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一个睏倦秋日的下午,日头暖暖的,奶奶拿著竹棍均匀的拍打在被褥的团上,將阳光,桂的香铺开…… 然后一针针的锁在被褥上。 这个味道就是的。 被褥捂著脑袋,余令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一刻才是人,先前的三年连畜生都不如,甚至抵不上那一头驴子。 驴子还能吃带盐味的黑豆子。 自己连豆子都没有。 …… 天亮了,余令早早的就爬了起来。 抱著墙角的扫把就开始打扫院落的卫生,清理著井沿的灰尘。 京城风沙大,尤其是现在的四月,像是要把春天吹跑。 (ps:《明史·五行志》,京城正月到四月为沙尘暴高发期!) 余令忙碌著,昨日员外管了三顿饭,自己不能白吃人家的。 自己目前这身子也干不了什么,那就从力所能及的事开始。 正房木窗露出一道缝,余员外透过缝隙。 望著忙碌的余令,又开始自言自语的嘀咕了起来。 “倒是一个有眼色的人,可我怎么觉得你就不像一个孩子呢,这得吃多少苦才这般有眼色啊!” 余员外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推门走出了门外。 “早!” “余伯早!” “这么勤快是怕我赶走是吧!” 余令抬起头笑了笑。 虽然就是这样的,但余令还是不习惯说很多的话。 余令觉得自己心理应该是出了问题。 余员外觉得这定是某家大户出来的孩子。 一个六岁的孩子態度不卑不亢,说话沉稳。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除非是大户出来的。 若不是从小就在家里长辈的耳濡目染下,普通的孩子是断然成不了这个模样的。 “孩子,你若是有家,你就告诉我,在哪里,哪里人,我送你回去,这两日就当结一个善缘!” “没有家!” 余员外闻言一滯,笑了笑,转身背著手出门。 他要去找谭百户,然后问一下那个叫做狗爷的。 不然这么好的孩子落到自己家,他总觉得有些不现实。 第 5章 来福,来福 今后的每日余令都早早的起来。 秀气的模样,嘴巴又甜,余令用短短的两日就获得了厨娘的好感。 她给余令说了好多关於余员外的事情。 在她的眼里余员外是个大善人。 她是在城墙根下“人才交流”市场被余员外买回来的。 人才交流市场余令很熟悉,余令去过很多回。 其实那里就是奴隶交易市场。 有原主转卖自己的奴隶的,有贩卖大战抓来的俘虏。 偶尔还有从宫里出来的官奴,更多的还是卖自己的。 卖自己分短期和长期。 短期就是几年,长期就是几十年或者一辈子。 这群人以能吃饱饭的代价卖掉自己,並且要签署两份契约。 一份是属於双方之间的死契,一份是给衙门看的僱佣做工契。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朝廷会查。 大明律法明確禁止买卖人口,但不是禁止所有人口买卖,而是禁止变良为贱。 贱民买卖不禁。 可是如今的大明土地兼併的厉害,一个落魄举人就有千亩地,好多百姓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卖自己。 如今的“人才市场”人才一年比一年多。 但买主害怕出问题,所以才有两份契约。 余令也来卖过自己。 问价的人很多,但买的几乎没有。 像余令这样没有户籍证明他是不是贱籍,又没有大人作保。 一旦买回去,说不定衙门就上门了。 仙人跳可不针对好色之人,在京城有人专门卖自己来搞钱。 衙门有时候也会参与其中。 这边契约一签,立马就有人拿著户籍上门说你买卖人口。 钱免灾和蹲衙门里的大牢总得选一个。 所以,余令自己卖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余令把菜园子摘出来的菜洗的乾乾净净。 厨娘望著俊秀的余令心生怜悯,偷偷的往余令的手心里塞了一个梅杏。 “拿著,偷偷的吃哈。” 如今的京城,正是梅杏上市的好时节。 见余令接下,厨娘很自然的往自己兜里塞了几个。 见余令猛的瞪大了眼,厨娘笑道: “这都是烂的,扔了怪可惜的!” 余令哑然,原来这厨娘是为了堵住自己的嘴啊! “老爷是心善的,这些年一直在积善行德。 安心的住下来,別想著跑,当个跑腿的就很不错了。 如今有一处能吃饱饭的地方不好找咯!” 余令感谢厨娘的好意,知书达理的样子让厨娘喜欢的不行,然后又往余令手里塞了一个梅子。 而她,则是飞快的往嘴里塞了一个。 忙完手里的活儿余令就去找闷闷。 如今的闷闷正在读书写字,余员外请了一个读书人专门来教导她。 先生姓王,是一个秀才。 听厨娘说王秀才一直在考举人,自认自己是状元之才。 可考了七年一直没考上,靠著给富裕人家子嗣教书赚取钱財。 偶尔还会写带点顏色的市井小说。 这样的小说有市场,勾栏之地有的是人讲。 讲到一半不讲了,然后白嫖的人就骂。 预知后事如何,你得进棚子里去,茶钱一给...... 嘿嘿,嘿嘿…… 一群男人全是嘿嘿~~~ 厨娘说他一边读书,一边赚钱,一边去烟胡同。 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准备来年的秋闈再考,一定高中。 这都是厨娘说的,余令很喜欢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指著板子上的大字,稚嫩的读书声跟著先生手指著的字认真的诵读著。 余令站在窗口认真的看著。 不管王秀才人咋样,但不得不说王秀才的字写的是真好看。 就像是印刷体一样。 半个时辰后闷闷跑了出来,炮弹似的扎到余令的怀里搂著余令的脖子怎么都不肯鬆手,她真的很喜欢余令。 就是话很少。 “哥哥,那些字我都认识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 说著,余令就把刚才厨娘偷偷塞给自己的梅杏餵到闷闷的嘴里。 这梅杏本来就是余员外给闷闷买的。 余令很想吃,但他觉得不该吃。 闷闷得到了夸讚,又得到了梅杏,开心的眼睛弯弯,格外的可爱。 余令又往她嘴里塞了一个。 看大门的门房望著这温馨的一幕,冰冷的脸有些淡淡的暖意。 先生背著手走了出来。 他每日给闷闷上课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先前上完课后他都会径直离开,今日却朝著余令走来。 “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你走远些,卑贱之人,怎敢窥圣人之音?” 余令知道这先生是在骂自己。 他若不说卑贱二字余令可以做到唾面自乾,卑贱两字一出,余令心里就冒火。 被人骂了三年的贱种,就算是个泥人它也有三分火。 “圣人说有教无类!” 见余令还能拽文,王秀才笑了,斜著眼望著余令道: “你小子读过书?”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自己何止读过书,自己可是完完整整读了十五年的书。 虽然都不精,但什么都懂一点。 能上课本的,那都是歷代之精华。 尤其是要求背诵的,那更是精华中的精华,简称文化瑰宝。 可惜没用,当不了文抄公,装不了了。 “我问你,何谓有教无类?” 他怕余令是从哪里偷听的来的这句话,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不分高低贵贱!” 王秀才闻言不由的高看了余令一眼。 这个年纪能知道这些想必是真的读过书的。 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见这王秀才仗著比自己高老是斜著眼看人,余令接著道:“到我问了!” 王秀才来了兴趣,笑道:“问!” “烟锁池塘柳,先生来个下联!” 王秀才笑了,刚想开口说这还不容易,可笑著笑著就僵住了。 五个字,火金水土木,这就有点难了! “你想出来的?” “不是,我听別人说的!” 王秀才鬆了口气,嚇了一跳,他以为这是这小子想出来的。 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余令接著说道: “但我能对出来!” 余令当然能对的出来,不光能对出来,还能对好几个呢。 什么深圳铁板烧,锈堵油烟机。 別管对不对,能唬人就行。 “说来听听!” “卑贱之人,怎敢窥圣人之音呢?” 王秀才绕了一圈发现又绕了回来,对子对不上来不说,还被这小子讥讽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说先前的事。 冷哼一声,王秀才拂袖而去。 他现在无比的肯定,这小子一定是读过书的,而且学的还很不错。 忙了一天的余员外回来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余令拉到书房。 “你会认字?” 余令猜想一定是王秀才把早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余员外。 既然都问了,余令也没有想瞒著,点了点头: “会认,写不好!” 余员外的书房很大,但他应该不看,拿出的一本叫做《太和正音谱》的书籍上面落满了灰。 “念!” “猗歟盛哉,天下之治也久矣,礼乐之盛,声教之美,薄海內外,莫不咸被仁风於帝泽也……” 第二个字余令都不认识,卡了一下。 不过余员外却无动於衷,其实他也不认识,他只是通过经验来判断对不对。 他发现,余令是真的会认字。 “会写不?” “会!” “来把刚才的念的一段话写出来!” 望著余员外拿出笔墨纸砚,余令有点头大,他没用过砚台,更不会研墨。 但这些不是余令考虑的事情。 就在余令分神的时候,余员外已经弄好了。 余令开始写字,望著余令的字余员外轻轻嘆了口气。 他没有多少文化,但不代表他没有欣赏水平。 余令的字太丑了,实在太丑了。 不是余令的字太丑,而是余令不会写毛笔字。 写的还是大字,手腕控制不好力道,所以字极丑。 “谁教你的!” “写字么?” “认字!” 余令不想骗余员外,但又怕自己把一切说出来太过於惊世骇俗,低著头,喃喃道: “一个老乞丐,但是我认得不多,这个字我就不认识。” 余令把手指在书本上的“歟”字。 这个字的確卡住了他。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女儿先前的话语再次在脑海里迴响,他觉得余令过於聪慧了。 当乞丐都能识字,那个环境下除了聪明找不出更好的藉口来。 今日他不在家就是去找一个很厉害的高僧问有没有宿慧这件事。 女儿闷闷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他决定找高僧问一问。 高僧的回答说是有的。 他说乌斯藏的高僧就是宿慧转世之人,也就是转世灵童。 他说乌斯藏的朵儿只唱达赖喇嘛就是带著智慧转世之人。 临走时,高僧还告诉他,只要这辈子行善积德,积攒福报。 下一辈子说不定他就会成为一个有宿慧的人。 (ps:据《明实录》记载,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十月丁卯日,“番僧答赖(今译达赖)准升『朵儿只唱』名號,仍给敕命、国书。) 余员外恭敬的送上一贯钱。 他信佛,他需要找一个精神的依託。 不然一闭眼全是刀山火海,死去的兄弟拉著他的手喊著救救他。 那些被他杀的贼酋举著刀朝他衝来。 朝著他幼小的女儿衝来,然后女儿被恶贼掠走。 他从梦中惊醒。 他望著余令。 余令说的话他不得不信。 今日他去找了那个叫做狗爷的赖皮狗,拳脚之下他什么都说了。 余令就是一个小娃,一个被半大小子养大的小娃。 余员外还知道。 狗爷放过余令的目的並不单纯,他和那些採生折割拍子的人没有多大区別。 就是想不干活就坐收其利。 等余令大一点,这个劳力比养牛马还赚钱,吃喝不用管,直接拿钱就行。 他不想告诉余令,他发现这孩子出奇的懂事,心智出奇的成熟。 如果说了,怕会让余令心里不舒服。 反正日后没有交集了,提那么多做什么? “明日跟著王先生练字!” “啊!” “我的书房你可以来,这里面的书你只要看得懂,你可以隨便看。 笔墨纸砚我明日去给你买新的!” “啊!” “明日我去给你上户籍,自此以后你就叫做余令。 我是你大伯,你是我死去多年兄弟的儿子,记住没!” 余令抬起头,慢慢的点了点头: “记住了!” 余令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有了户籍,就算是个人了。 今后就算走上街头那也是良家子,而不是小野种。 “我在,谁也伤害不了闷闷!” 余员外满脸认真的看著余令咧著嘴笑了: “余令这名字不好听,其实觉得叫来福会顺耳一下。 来福,来福,福气就来了,要不换这个?” 第 6章 两个人,两个世界 余令现在有了一只小猫。 这算的上是他这些年来唯一拥有且属於的自己的东西。 余令把闷闷送给自己的小猫起了个名字叫做。 大名秀才。 因为它是母的,还全身都是。 应该是喝了洗澡水的缘故,把余令当作了亲人,睡觉会睡在床头上。 闷闷有一只大猫,全身黑,四个爪子戴著白手套。 这小东西看人的眼神极其的轻蔑,斜著眼看人,看著非常彪悍。 但这猫也就看著凶。 当你把手伸过去给它抓痒,它就会露出肚皮一脸的享受,喉咙里发出咕嚕嚕的叫声。 所以它的名字叫咕嚕嚕。 大名大王。 当然这是余令偷偷的起的,带著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年龄太小,唯有此才能让心里舒服一些。 若自己身处壮年,余令不屑用这样的手段。 王秀才又来了,今天的脸色很好。 见了余令鼻孔发出一声冷哼算是打招呼,不会像那一天把不屑掛在脸上。 但他见闷闷则会面露出笑脸。 活脱脱的一个两面派。 王婶婶听说余令要跟著闷闷一起念书后两眼冒光。 大明现在虽然读书人不少,她却执拗的认为读书人都能当官。 同时,她对余令更加的好了。 煮饭粘著铁锅的焦锅巴她给余令抓了一大把。 焦锅粑又称锅焦、饭焦,煮饭时附著於锅底之焦饭。 这东西好,用温火烘成米粒状,洒上盐巴,炒干水分。 如果再加点醃菜一起炒干,无聊的时候往嘴里塞一把。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厨娘自从得知余令可以读书的起,对余力的笑更加的真诚和善。 用她知道的生活经验告诉余力。 某某家的小子发奋苦读,终於在某一日成了状元郎,衣锦还乡,那牌面大的让人好生羡慕。 这样的故事京城茶社门口有很多,都是高中状元后戛然而止。 后面的衣锦还乡,为母报仇的桥段你得进去听。 也就是得钱。 “先生来了,快去!” 余令望著手心的一枚铜板有些吃惊。 厨娘笑著,笑容里带著微微的歉意,点点的討好和奉承。 “我喜欢吃婶婶做的焦锅巴粒!” 厨娘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以后吃米饭的时候我把火加大一些,都给你留著,好好学,念个状元出来!” “我若成了状元,一定给婶婶买一个大大的宅子!” 望著余令离开的背影,厨娘赶紧道: “记得奉茶啊!” “记著啦!” 跟著先生一起念书写字那就是弟子了,弟子见先生第一件事是要奉茶的。 喝了茶情分算是定下来了。 余令端来了热茶,这是余伯临走前交代好的。 可余令心里清楚,这件事哪有奉茶这么简单。 束脩定然是少不了的,王秀才那模样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余令亲眼所见,前日余员外出门的时候是拿著一卷布匹和腊肉出门的。 想必这就是给王秀才的。 余令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余员外做的这一切余令都记在了心里。 不管他是想找个儿子延续血脉,还是为了闷闷找个靠山。 从那一碗饭开始,余令觉得这就是自己今后活著的目的。 喝了余令的茶,王秀才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一个人是教,两个人也是教,对他而言也就是顺手的事情罢了。 “来,写个人字我看看!” 余令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一笔一画的把人字写好。 余令很满意,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属於超常发挥了。 王秀才看了一眼,面带嗤笑,毫不客气道: “以为是个良才,谁知道是个朽木,我不知道你的认字是跟谁学的,看来也只是会认不会写罢了!” 听著王秀才的阴阳怪气,余令深吸一口气。 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却都说不出来,自己的毛笔字的確不行。 见余令面带不忿,王秀才望著闷闷笑道: “闷闷,你也来写个人字!” 望著闷闷的字,余令低下了脑袋。 自己写的两笔像两根棍,闷闷的字已经是轻重有方,隱现笔锋。 见余令脸上的不忿之色消失,王秀才得意的笑了。 一个聪慧点的小子而已,自己若镇不住他。 这些年的圣人之书岂不是白读了? 见余令不说话,王秀才淡淡道: “见你面露不忿,实为心中不满,去,站到门口去!” ...... 站在门口的小老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子邪火。 可望著对面十多號人,小老虎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位於京城的西华门边,这地方老百姓喜欢叫做他“厂子”。 里面有十多位靠著阉人为活计的刀子匠。 朝廷不发俸禄,但承认他们阉割的资格,所以不会有衙役以他们阉人触犯国法就把他们给抓走剐了。 这厂子算是属於朝廷承认的国有字號。 本以为靠著孙乾爹“打点”进宫不是一件难事。 没有想到这群人会这么的势利,伸手就要酒一瓶,鸡一只,猪头一个。 除此之外还要六两银子的俸钱。 其实这些钱可不是刀子匠瞎要。 而是他们会用这些钱给你买药,给你调理身子,当然,他们也会从里面抽一点当酬劳。 天底下不会有白白的好处让你赚。 小老虎哪里有这些东西,就因为没有,多了一句嘴,多问了几个为什么,就被人呵斥站到门口去。 望著这群“刀子匠”小老虎是敢怒不敢言。 小老虎现在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被“乾爹”给哐了。 这哪里像是打点过,这怕就是乾爹对自己隨口一说。 小老虎明白了,可明白了也没有用! 小老虎被呵斥也不敢吭声。 万一惹恼了他们,万一在切的时候多一点又或是少一点,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 好多人都是因为伤口发炎死了过去。 “刘狗子,你是自愿的?” “自愿的!” “好嘞,爷我就下刀了,你莫怕,这一刀下去空前绝后,天下无双了,你心里不怨恨我们吧!” “不怨恨!” “好嘞,您躺好,您受累,今后飞黄腾达了出来坐坐,心情好,指缝里漏一点,赏小的们一口酒喝!” “好,我记得你们的好!” “好嘞,契约成!” “啊~~~~” 小老虎听著痛呼声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刀子匠都是这个口吻,就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小老虎排在最后,也就是说下一个就是他。 可惜如今的小老虎连钱都拿不出来,又进退两难。 不用干活就有吃的,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出人头地这个念头谁都有。 小老虎也有。 在小老虎的眼里,伺候人就不算是一个活! 他见过太监的风光,县太爷都低头哈腰。 他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所以,他想拼一把。 一个时辰后,刀子匠走了出来,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刀子匠徐头的那个站起了身,疲惫道: “下一个!” 小老虎笑著走了进来:“来了,来了!” 徐头皱著眉头道:“我不是让你离开么?” “你让我站到门口!” 眾人闻言一愣,隨后一齐发出刺耳的嗤笑声。 紧接著就变成了哄堂大笑,刀子匠徐头也忍不住笑道: “我看你也是个小大人了,怎么这点眼眼力见儿没有呢? 非要我把话说清楚,让你出门就是让你走的意思!” 小老虎窘迫道:“行行好,孙公公是我乾爹!” 刀子匠徐头面露难色,陈恳道: “你说说你这什么都拿不出来,让我们兄弟几个喝西北风啊!” 小老虎陪著笑,低声道: “欠上,欠上,我小老虎发誓,只要我进了宫,只要有了俸钱,一定双倍奉上!” 刀子匠徐头摆摆手道:“不是不信你。 你听我说啊,割之前得先用艾蒿水净身子,然后你还得服用大麻水让你睡过去,完事之后还有用猪胆消毒。” “这不是钱的问题,但却还是钱的问题! 我们这些人也需要养家餬口,总不能倒贴是不是,没有这些,岂不是在害你的命!” 刀子匠徐头嘆了口气:“走吧,宫里出头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大了,这年头只要肯下力填饱肚子问题不大,走吧!” “我不要那些什么,你帮我割了就行,我身子好,我抗的住!” 一旁一个汉子闻言嗤笑道: “扛的住?好啊,里面就有刀,有本事你自己去做吧,我们不拦你!” 当一个人已经坚持一条道走到黑,並坚信一定能出人头地的时候。 他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毁灭或者疯狂! 小老虎骨子里就有一股子狠劲,在和余令在一起的时候就如此。 此时此刻的他仿佛又站在悬崖边,是抓住唯一机会搏一把,还是继续回去当贼偷。 必须要有一个选择了。 小老虎冲了进去,没有人阻拦他。 大家都是男人,心里都明白。 他们这些个熟手对別人的命根子下手都心有戚戚。 自己对自己命根子下手…… 眾人扭头看著门口,带著促狭的笑意,算著小老虎什么时候出来。 半盏茶,一盏茶,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小老虎还没有走出来。 刀子匠徐头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小兄弟,出来吧,酒鸡猪头我们不要了,等你钱够了来,兄弟觉得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兄弟?”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刀子匠徐头身上升起,他连忙朝著“手术”间走去。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刀子匠徐头呆住了。 小老虎坐在血泊里。 右手握著一把带血的剪刀,左手握著一团带血的黑肉,咧著嘴朝著刀子匠徐头森森的笑著。 “呀,快,快~~快来救人~~~” 第 7章 终於成了人 刀子匠徐头忽视了一个毛头小子的决心 一行人手忙脚乱的將小老虎扶起来,然后手忙脚乱的止血。 他们可不希望小老虎死在这里,就算死那也只能死在外面。 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铺子里死人。 等把刀子匠徐头等人將小老虎安顿好,小老虎已经疼得昏了过去。 几个刀子匠面面相覷,这场面头一次见。 刀子匠徐头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轻轻嘆了口气: “先救人止血吧,等这孩子醒来立刻给送走!” “好!” 徐老三望著自己站在窗口远眺的兄长。 他知道,大兄一旦这样就是心里不开心了,就是有心事了! “大哥,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开心么?” 刀子匠徐头摇了摇头,看著自己的亲弟弟道: “明日收拾一下行李回太原府吧,我的眼皮一直跳,我觉得不好!” “我不想回去种地!” 见大哥闭口不言,徐老三著急道: “大哥,好好的总得有个缘由吧! 咱们这几个人虽然均摊六两银子,虽然落到手里没多少,但好歹体面,也饿不著,好端端的为啥啊!” 刀子匠徐头朝著竹床上的小老虎看了一眼。 想著进门时候所见小老虎那討命鬼一样的眼睛,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人他没见识过。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一旦进宫,一旦手中有了权力,今日的因,就是以后的果。 人是会变的,人心里都是有恶念的。 这孩子一定会还回来,而且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听我的,明日就走,不要来北京城了,就在太原府种地,相信我,我是你亲大哥,我不会害你的!” 徐老三望著自己的大哥,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秀才望著用心练字的余令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看的出来这孩子没有基础,但悟性极高,说的要点都能明白。 余令的悟性当然高,如果不是因为表现得太妖孽,怕被人烧死。 余令都准备好拉一帮子人去海上找个岛荒岛求生了。 如果歷史没有意外,接下来全是各种造反的。 不对是起义,现在的大明烂到了骨子里,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一个县,一半的土地在官员手里,百姓怎么活。 在京城当乞丐过的连猪狗都不如。 一旦起义的人来了,北面的猪尾巴来了,那日子怕就是十八层地狱。 “你小子说的有教无类是谁教你的?” 余令想都没想直接道:“茶馆里面的说书人讲的!” “那你认字是谁教的呢?” “一个疯乞丐教我的,他老了不能动了,我乞食给他留一口,他就教我认字,有时候一天十几个,有时候几个!” 王秀才点了点头。 京城这地儿什么人都有,科举不中疯了的人大有人在。 莫说乞丐,现在窑子里面的龟奴都认识不少字。 “那乞丐呢?” “今年一月下雪的时候睡著了,就再也没有醒来了!” 这个余令没有说谎,一月下雪真的就冻死一个老乞丐。 至於这个乞丐会不会认字没有关係,现在是有这个人就可以了! 如此,自己认字这件事就解释的通了! “你先前是乞儿对吧!” 余令低下了头,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想到自己像是疯狗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王秀才见余令不说话,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京城的乞丐是怎么一个活法他心里门清,好事者扔出一个馒头…… 上到白髮老人,下到四五岁幼童,如疯狗般爭抢。 小的哭,大的叫,力气大的挥舞著拳头砸! 就一个馒头! 王秀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他把手伸到怀里摸出五个钱放到余令面前故作平淡道:“今日表现好,拿去买点你没吃过的!” “今后我有钱了我给你三大坨金子!” 王秀才闻言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子,你还不起的!” “我还的起!” 王秀才望著余令道:“这几日余员外不著家,忙里忙外的给你办户籍。 你以为户籍很简单,你以为衙门的那群人都是为民的好官?” 王秀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就停不住了。 在余令的眼里,此刻的王秀才就像是一个愤青,在指点著天下大事。 口水四溅,唾沫横飞! 从他的口中余令得知,如今的皇帝“万事不理”。 不以国事为念,也就是什么都不管,还自称“静摄”! 官员见不到皇帝,送上的摺子日復一日的堆积。 皇帝都不管,传递这个態度,那下面的官员还能有好? 现在皇帝每晚都喝酒,每次喝酒必醉,醉了以后必然有火。 每次发火,只要內侍说的不对,立马杖毙! 而且万历帝朱翊钧还认为少一员官就少一份俸禄。 王秀才认为自己没考中举人就是因为皇帝不想增添官员的缘故。 (ps:《横云山人史稿,叶向高传》:陛下惜区区禄秩,不顾祖宗金甌。) 王秀才终於把心中的鬱闷发泄完毕。 见余令“一脸茫然”他自嘲的笑了笑,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可这话他也只能给孩子说,出去说,说不定就是祸患。 可他哪里知道,这些余令不但听懂了,还听的津津有味。 这可比故事有趣多了! “小子,话说回来,上头都如此,你觉得下面还有多好,衙门知道你要求人办事,他们不吃饱,会给你办?” 余令呆住了,他知道衙门会不好说话。 但没有想到会不好说话这个地步,把他们餵饱,那得多少钱? “那和我还不起这五个铜板有什么关係?” 王秀才拿著戒尺敲了敲余令的头,得意道: “我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你的户籍是在下给你作保。 我的作保,就比其他人好使,衙役就会卖我一个好。 余员外也不用太多的钱,你小子明白了吧! 自此以后,你由一个乞儿,贱民,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提籍等於再造之恩你说你还得起?” 余令明白了始末,站直了身子,朝著王秀才郑重一礼: “先生之恩,余令无以回报,今后用的著的,先生只管开口!” 王秀才笑了,他觉得这个小子顺眼多了。 下课了,王秀才走了,连作业都没有。 余令找来了隨处可见的黄土疙瘩搓成了麵粉状,做了两个简易的沙盘。 余令和闷闷,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练字。 望著爱笑多过爱说话的闷闷,余令不免有些心疼。 这种情况不是说孩子智商有问题,而是有点自闭的倾向。 大门开了,余员外回来了。 望著两个练字的小人,余员外略显疲惫的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朝著余令挥了挥手,余令飞快的跑了过去。 “户籍搞好了,这是户贴,听著啊,我在衙门登记的时候写的你是五岁,原籍是西安府长安县人。” “余伯,我应该六岁,你也可以把我写大一点的。” “差不多,你太瘦了,也太矮了,要不是觉得不好,我甚至想写成你和闷闷一样大呢,无妨,两年后还得再写一次!” 余员外咽了咽唾沫继续道: “记住啊,今后有人问起,你我为叔侄,你是我族兄弟的儿子,逃难而来,记住了没?” “记住了!” “重复一次!” “我叫余令,今年五岁,西安府长安县人,余粮是我大伯,余闷闷是我妹妹,我是逃难而来的……” “对!” 余员外从孩子变成大人后就成了军户。 然后去打仗,受伤了之后就回来了,他的这一生几乎没有跟孩子相处过。 闷闷虽然是他的女儿,但话很少,人也很小。 因此,在遇到余令后,面对聪明的余令他本能的认为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再加上这中间是兄弟牵线搭桥。 他又本能的认为兄弟一定特意把最聪明的挑给自己的,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选择了余令。 种种原因恰好凑在了一起,所以,他根本就不觉得余令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而是觉得就该如此。 这一定是自己的兄弟谭百户特意挑出来的,聪明是应该的,不聪明才是大问题呢! 今后的茶水钱呢! 余令望著户帖,轻声道:“其实关係这一栏,你可以写成父与子的……” “啥?” “没啥。” 余员外笑了,像极了那庙里的弥勒佛。 第 8章 爱起名字的余员外 自从户籍上了以后,余员外心里猛地一下就轻鬆多了。 他不是怕余令跑了,而是怕余令是某家丟的孩子,是被某个拍子拐走的孩子。 虽然他已经找了狗爷去做了確认。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点担忧的。 现在可不一样了,余令有了户籍,关係就在自己名下。 保人是自己的人,那余令就是余家的人了。 朝廷已经认可了,谁来了都不能否认这件事。 有子万事足的余员外很是开心,当晚就把东厢房给收拾了出来。 余员外愿意让余令感受他的善意。 所以,把更为尊贵的东厢房给了余令。 余令没住过四合院,只是去参观过四合院。 他虽不明白具体有什么含义,但他却感受到了尊重。 帮著一起收拾的厨娘可是明白。 四合院简单说就是人住著的院子。 但四合院不但讲究风水,还有更深次的尊卑高低之道蕴含其中。 坐北朝南的正房是老爷余员外的住所,也是家的核心。 別看家里人少,每月发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齐聚正房的堂屋。 在剩下的三个方位里最好的位置就是东方了。 东厢房仅次於正房,东边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所以坐东朝西代表著尊位,在一个大家里,只有嫡长子住东厢房。 其余的儿子只能西侧。 所以,无论是豪门贵邸,还是四合院,能住在东的那就是家里的最受宠的人,或者是继承家业的长子。 余令牵著闷闷,好奇的打量著屋里的一切。 望著作为装饰的瓶瓶罐罐,望著底下的落款,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新的,纯新,没有任何爭议的新!” 忙碌的厨娘王婶闻言抬起了头,附和道: “少东家,这些將军罐都是才买的,当然都是新的了,旧的还不要呢!” 刻意卖好的厨娘继续道: “少东家,这將军罐摆好之后你就不要乱动了。” “为什么?” “它们开始按照命宫落宫,都讲究著呢,寓意你今后加官晋爵,事业有成呢!” (ps:將军罐子因为盖颇似將军的头盔,故而得名始见於明嘉靖、万历年间,象徵著官运、財运和吉祥平安,跟家里的鱼缸一样,不能隨意摆放。) 余令闻言暗暗咋舌,学到了! 其实余令刚才说新的不是在说这些东西是新的。 而是在心里盘算著这些放到后世得卖多少钱。 臥在门墩的秀才忽然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余员外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著一只小黑狗,腋下夹著一本书。 “来福,明日念完书后跟我去铺子上,那里也算半个家,铺子里有十几號人,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来福这个称呼让余令猛吸一口凉气。 余员外知道余令不喜欢,什么他都可以满足,唯独这个名字不行。 他找高僧给余令测了八字。 高僧说“令”字上头的人字像屋檐,福分一落到上面就会像雨水一样滑下去。 得起个名字来接祝福。 余员外问来福二字如何,高僧没说话。 余员外往功德箱塞进了一坨碎银,叮咚一声响后,高僧点了点头。 “福多口,状如田,守得住,也围得住......” 余员外的心思很简单,他就是想让余令的福泽厚一些。 名字简单一点,贱一点,人就好养活一点。 “知道了大伯!” 余员外很开心,他认为余令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把怀里的狗和腋下的书给了余令,转身又去忙碌去了。 余令知道,他去算帐了。 他在北京城有一间布庄,他每日就跟“销售”一样在各个成衣铺子间穿梭,推销著布匹,增加销路。 (ps:明朝中后期有“二十四”民,) 四月已经到了,等到了五月新丝下来他又要往返每个农户的家里,去收购新丝。 或是提前预定十月份的。 员外的日子也不是那么的瀟洒。 根本就没有没事去喝茶,去斗鸡遛狗,或者去调戏个民女什么的。 这些都是厨娘告诉余令的。 她很善谈,可这家里几乎没有人跟她说话。 闷闷不爱说话,门房就更不爱说话了。 所以,她无人可说。 至於王秀才,在她的眼里那是文曲星。 別看王秀才年纪不小了,厨娘看他的时候两眼还冒星星呢! 余令的到来,算是她的第一个听眾。 憋了很多年的她终於有了宣泄口,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最让她觉得美好的是,余令还是一个小孩子。 就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也能立刻补救回来! 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第二日的北京城下起了雨。 余令觉得自己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北京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快到五月下春雨..... 所以,今年春种一定会出大问题。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分不清是远处来的沙尘,还是濛濛细雨。 不过却让北京城多了几分美感。 远处皇宫的飞檐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庙。 余员外牵著驴,余令和闷闷坐在驴背上,三个人並未朝城里走,却一直朝著正阳门外的城外出发。 “来福知道今日要做什么么?” 余令摇了摇头:“不知道!” 余员外笑了笑,颇为开心道: “家里的人太少了,一个门房既是看门餵养牲口的,又是看家护院的!” “现在你住进了东院,等到五月一到我就忙,隔三差五的回不来,所以今日是准备去城外挑几个看家护院的!” “城外?” 余员外知道余令想说什么。 城里就有“人才交流市场”,那里有奴隶买卖,为什么却要走这么远去城外挑选。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在细雨里,在五城兵马司懒散的注视下,余员外带著余令和闷闷光明正大的走到了正阳门。 经过高大的城楼、箭楼及瓮城就算出了城。 (ps:正阳门1946年还在,网上还有照片,后来给拆了。) 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 他们蜷缩在城墙下,这一堆,那一堆。 这个余令很有感触。 不挤著抱团取暖,体弱的,年老的必死。 这些都是流民。 余令先前就听人讲过,別看朝廷的寧夏之战,朝鲜之战,播州之战取得了大胜,但也耗光的国库。 国库没钱了,百姓活著就更难了。 这些流民只是一部分,只是京城周边的百姓,外地的还来不了。 脱离户籍所在地,这么大一帮子人,当地衙门就能以流寇给他们办了。 如果都这么跑,来年怎么完成税收。 户籍,就是大明税收的保证。 (ps:《明史.食货志一》记载:“太祖籍天下户口,置户帖、户籍、具书名、岁、居、地籍、上户部、帖给之民。”) (明代在承袭元代“诸色户计”政策基础上,建立了更为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直接固化了社会结构。) 余员外往边上一站,人群就像是被惊动的苍蝇般突然动了起来,然后齐齐的围了过来。 用期盼的眼神望著眼前的富人。 活不下去的妇人跪在地上,小声地呼著大爷。 求余员外买了她,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每日给口吃的就行。 人群一动,那些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大哭。 本来以为睡著了就不饿的他们,醒来发现更饿。 那一声声的呼喊在不断撕裂著人心。 可城墙上属於五城兵马司管辖的兵卒却笑了,他站在城墙上大声对著余员外道: “余员外,收起你的善心,这些人都是活该的,家里的地不种,妄想来这里聚集混賑灾粮,吃白食,做梦呢!” 余员外朝著城墙上拱了拱手,然后扭头看著余令道: “来福,挑两个回去,就当发了善心,做了件好事!” “老爷公子选我,你看我的手,你看我的牙,我没病,吃饱了就能干活,吃饱了就能干活……” “选我,选我,小的祖上曾给秀才公餵养过马,駑马,养马,小的都会,一口吃的,一口吃的就行。” 余员外的话被眾人的大喊声压了下去。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全都在“自荐”。 会什么的都有。 余令望著那一双双眼期盼的眼睛不敢说话。 闷闷没有经歷过这些,她只觉得人多、热闹,瞪著一双大眼好奇的张望著。 见余令半天没说话,余员外好奇道: “没有么?” 余令长吐了一口气,望著站在人群后一位牵著孩子的妇人。 妇人面带悲戚,牵著孩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她!” 余员外顺著余令的眼光望去,忍不住喃喃道: “带崽子的啊!” 喃喃自语罢,余员外向著那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挤过人群,牵著孩子直接冲了过来。 “你们两个我只要孩子!” 听著这冰冷的话语,妇人眼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半蹲下身,露出笑脸,捧著孩子的脸笑道: “娃儿,去,给老爷磕头去!” 孩子立刻道:“不去,孩儿和娘不分开!” 妇人猛地一下就变了脸色,大声呵斥道: “去啊,快去磕头啊,娘不要你了,娘是大人,没有你这个拖油瓶,娘可以活的更好!” 妇人嘴里说著最狠的话,按著孩子就想让他跪下磕头。 可这孩子却是一个执拗的性子,绷著劲,动也不动。 在妇人的推搡下打了好几个趔趄,然后张嘴大哭了起来。 可原本笑著的妇人也哭了起来,抱著眼前的孩子怎么都不撒手。 哪有什么娘不要你了。 可眼下这日子,能活一个是一个。 “別哭了,老爷我心善,家里正巧缺一个人,两人一起吧!” 这一句话落下,妇人和孩子才跪下,砰砰的磕头。 余员外笑了,扭头对余令道: “孩子,看吧,这两人现在才是母子! 记著,以后在外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后面的道理我慢慢教你。” “嗯!” 余令等人来得快,去的也快。 进城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等人原本懒散的目光突然就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望著这群人这般模样,余员外笑著走上前。 数粒碎银悄无声息的就滑到了领头那人的腰扣缝缝里。 “军爷,小的这是出城接了个亲戚!” “好说,好说!” ...... 余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算再不明白也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这还是京城啊,这京城外又该是什么模样。 牵驴子的人由员外变成了那孩子,妇人紧紧地跟在身后。 地上的泥泞她好像不在乎,直接淌著走。 余员外是跳著脚,蹦蹦跳跳的走。 因为有水坑,还有隨处可见的尖尖! 余令望著牵驴的半大小子,好奇道:“多大!” “十三!” “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陈大喜,娘叫我阿嚏!” “我叫余令!” 阿嚏转过身,望著余令道:“令哥好!” “这是我的妹妹,闷闷!” 阿嚏把眼光望著闷闷,低声道:“小姐好!” 余员外望著驴背上的余令,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孩子好,这说话自带一股气势,就像一个大人一样。 仿佛与生俱来一样。 “阿嚏这个名字不好,今后在家里叫小肥。 余员外又开始起名字了,一如既往的不好听。 第 9章 春雨里,都活了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四月的北京城虽已经暖和了起来。 但在这越来越大的春雨里,那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暖气都被带走了。 这几年的京城的天气都是如此。 明明都已经开春了,绿叶也爬上了枝头,可天气还是冷的厉害。 得一直到五月中旬,才算是真正的暖和起来。 (ps:明朝的万历到崇禎年间,小冰河的活动达到了顶峰,据明史记载,太湖、鄱阳湖这样的大湖都会结冰。 崇禎时期的河北,5月就开始降雪,1368-1644年,有直接记载的广州降雪有11次,雷州半岛10次,海南岛17次。) 浑身湿透的阿嚏站在铺子门口打著摆子。 她娘其实也冷,但因为她是大人,咬著牙,强忍著不抖。 余令有些担心把这两人冻坏了。 望了一眼正在对帐的余大伯,余令悄悄地把两人拉了进来。 让他们站在了屋里,然后让他们蹲下。 这样虽然解决不了什么,但能避风,也就能好受一些。 “东家,这就是你的侄儿?” 余员外抬起头,笑道: “嗯,族里知道我无子嗣,托人从西安府送来的,走了几千里路,瘦成了这样!” 铺子掌柜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余令一眼。 正好看到余令把那妇人拉到了屋里,他见状不由得讚嘆道: “这孩子了不得!” 见余员外笑而不语,掌柜悄然压低了嗓门低声道: “那东家的意思是?” “如今家里又多了口人,孩子要念书识字,往后要结亲生子。 这都是钱,都需要提早地做好准备!” “今早去了趟城外,通州来的难民突然多了起来。 今日又下了开春的第一场雨,今年定然比去年更难熬咯!” 说著,余员外抱起了闷闷,笑道: “闷闷,爹爹说的对么?” “爹爹说的对!” 余员外没有掩饰什么,这话所有人都听的见。 掌柜闻言心中一凛,东家什么都没说,但却什么都说了。 “小的知道了!” 余员外笑著拍了拍掌柜的肩膀,笑道: “有为,你是跟著我的老人了,铺子让你管著我放心!” 张掌柜弯著腰,连称不敢。 几个帮劳將两人的话听在了耳朵里,懒散的身姿不由的端正了起来。 东家是把人带来看看,可传达的意思不仅仅是看看。 东家有了过继族火的人。 先前是大家都知道东家无子,干起活来也是能混则混。 因为东家没孩子,就算有个女儿,那今后也是绝户。 其实余员外也是如此,没有儿子,他也就没有多大的心气。 从今日起怕是不成了,东家今日来是给眾人上眼药的。 “余令,来!” 余令走了过来,见妹妹伸手,余令很自然的將闷闷从余员外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闷闷如树懒般掛在余令身上。 这可怜的孩子在家里还能说几句话,出了门一句话都不说。 这怎么成。 “大伯!”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铺子的掌柜张掌柜。 也是铺子的帐房,大伯我最信任的人,没有他,就没有这个铺子!” “张叔好!” 张掌柜闻言赶紧道: “折煞小人了,切莫喊我张叔,今后喊我名字就可以了,小的张有为见过少东家!” “这是大伙计李金宝,这是二伙计宋本,这个是打杂的魏十三,这个是……” 余员外每说一个,余令就去见礼一个。 作为一个曾经实习干过服务员的人,给人换骨碟,清理残渣的事情都干过。 见人说话问好都是小场面。 这都是被投诉扣钱练出来的,正儿八经钱学会的手艺。 余令把每个人的名字都牢牢的记著。 余令从未想过今后铺子的这些都是自己的,他已经把这些默认是闷闷的。 张角撒豆成兵。 余令终於明白张角为什么可以撒豆成兵了。 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余员外给了自己一个家。 不但给了自己身份,还给了自己一个碗,碗里是满满的豆子。 余令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 他让我活,我敢以死相报。 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余员外带著余令走出了铺子,朝著城里走去。 他说他要去感谢谭百户。 户籍办好了,余员外自然要去感谢一番谭百户。 感谢谭百户让他有了一个满意的孩子。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所以,他还特意带了一匹上好的丝绸。 谭百户住在京城的西侧,这里的大院很多,路也好走了很多。 但依旧臭,依旧可以闻到断断续续的尿骚味。 依旧可以看到尖尖! “孩子,去了以后嘴巴甜一点,大伯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兄弟。 別看铺子很大,若不走他的关係,这铺子我也弄不成!”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大伯我记住了!” “你现在还小,等將来你大了些,等你跟著王员外再念两年书,我就去求谭百户,帮你谋个官缺,找一个铁饭碗!” “嗯!” “孩子你记著,这年头,这岁月,无论將来做什么,背后都少不了一个人,有人才好办事,没人活著都难!” 余令望著余员外,轻声道:“今早城门外?” “去年通州发生了蝗灾,继而又大旱,疫病四起,人相食,如今皇帝已经几十年不管政事,这天下怕是……” 余令安静的听著。 对於万历他还是知道一点点的,以为后面的大明乱只是崇禎乱。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崇禎的乱。 如今就已经乱了。 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余员外慢慢的给余令讲要怎么活,闷闷在余令的怀里安静的睡著。 余令安静的听,这都是宝贵的经验。 当驴子停住脚步,余令知道地方到了。 抬起头,一个带著门匾的府邸出现在眼前,官员住的地方果然不一般。 气派,豪气,还大。 百户在大明是六品官,像锦衣卫这样的六品官,他手底下最少有一百人。 但明朝是以文官为主的制度。 所以,百户的实权当然不会有县令那么多。 在门房的迎接下进了府邸,入眼的一幕就让余令有些始料不及。 一个背影有些熟悉的半大小子跪在雨地里。 而余令见过的谭百户正坐在连廊下。 怀里抱著一只狮子狗,脚边一个火盆,身边小桌上摆著各种小吃。 谭百户在训子。 听到门房稟告有客人来访,本来他还想避一下的。 但一听是余员外来了,他连避都懒得避开。 袍泽兄弟,有什么好见外的! “余兄,你先等会,等我教训完这个逆子,咱俩再敘旧!” 余员外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是? 哎呀呀,跪在雨地里,可莫把孩子冻出一个好歹来,多大的事情,也不至於这样啊!” “多大事?” 谭百户猛的一下提高了嗓门,大声道: “半月前偷我腰牌冒充锦衣卫去烟巷子吃白食,害的我罚俸半年!” 余令突然知道为什么熟悉了。 感情是这位爷偷了令牌,害的自己挨顿打啊。 “原本以为有了教训他会改,这不,昨天晚上又去了! 今早竟然跟我说他要把那里的婊子娶回家!” 谭百户嘆了口气: “大兄弟,我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六品官,不寒酸也不丟人,可家里出了这样的逆子,你说我咋办?” 谭百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闷闷抱起。 坐下后捧著桌上的糕点,任由闷闷选择。 至於余令他就斜著眼看了一眼。 余员外闻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谭百户是真的气,见余员外不说话,继续抱怨道: “大兄弟,摊上这样的一个逆子,你说我有什么法?” “父亲我是真的喜欢!” 余令觉得有些搞笑,低声喃喃道: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你这么喜欢,把她收为义女不就好了!” 所有人:????? 余令发誓,自己的嗓门明明不大,可为什么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可他忘了,谭百户是锦衣卫。 能到这个位置的,那没有两把刷子別在腰间,让你坐都不一定坐的稳。 谭百户猛地回头,望著余令突然笑了。 “他娘的,这个法子虽然下作,但好使啊,来人啊,去把那女子招来,老子今日就来当爷爷。” 雨中的半大小子猛的抬起头,愤恨的望著余令。 这法子好毒啊,今后再去找那娘子,岂不是乱伦? 奇了怪了,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醒悟了过来,指著余令道: “是你小子?” 余令闻言转过头,而在厂子的里的小老虎也开始在转动著脑袋。 “小子,睁开吧,死不了了!” 在宫城边上的一间屋舍里,小老虎从晕眩中醒来。 没有焦距的眼睛打量著陌生的一切,他想不起这是哪里。 望著眼前一个带著笑脸的汉子,小老虎赶紧道: “是你救了我么?” 这几日他一直发烧,直到今日烧才退。 烧退了,也就代表著最危险的第一关扛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调养。 “醒了,来人,快去稟告乾爹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离开。 “这几日少喝水,记住少喝水。 如果实在憋不住想尿,就去后面,后面菜地里有葱,找一段合適的……” 小老虎死死地记著这一切,生怕错一个字。 “记住了么?” “记住了!” “聪明的小子,这个法子是唐朝孙神仙发明的。 叫葱管导尿法,这也是我们的活命法,好了之后记得去拜会哦!” “嗯,敢问大哥名讳,小子好了后好来拜谢!” “咱家李进忠,和你一样,咱们都是乾爹的孩子,今后是一家人!” 李进忠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笑著离开。 他对这孩子极有好感,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自阉入宫。 之所以说那么多,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就在小老虎想著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一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小子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糙米饭。 小老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他这些年见过的第一碗饭。 小老虎狼吞虎咽,糙米饭虽然寡淡,但小老虎却吃出人间美味。 “谢谢小哥,我叫王承恩!” “谢什么谢,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叫方正化!” 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在这破旧的瓦房里第一次相见。 可能因为年岁相仿,两个人聊得格外的开心。 “真的,我没骗你,我真的有一个弟弟,他叫余令,可聪明了,我好几次险些病死都是他救的我!” “多大?” “五岁!” “我不信!” “真的,他真的特別厉害,比那算命的半仙还会算.....” (迟到了,迟到了,別忘了加书架,点点催更哦,今天出现了三个书友,自己去认领一下。 老书的书友,如果你们也想留名字,如文老六,孙书墨,玩火药的寇夫子等,你们换个名字。 不是这本书不能加,而是加了容易出戏,我容易把余令写成顏白。) 第 10章 查帐 陈大喜是通州人。 通州隶属京城,是大明的漕运和仓储重地,宫里的用度基本都是从这里运来的。 在通州之下有三河、宝坻、武清、漷县四个县。 自打从南京迁都到京城以后。 这四个县,在京城周围的二十四个州县,是能排在前十的富饶县。 哪怕到现在这四个县也是富饶县。 但这四个富饶县已经没有百姓的土地了,土地全部集中在那一小部分的人手里。 第一部分就是太监。 因为离京城比较近,很多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就会选择在这里买地养老。 幻想著有一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再度復出,听詔待用。 第二部分是官员的。 第三部分就是读书人的。 自从明太祖朱元璋说: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復役其家,则君子、野人无所分別,非劝士待贤之道...... 自那以后,秀才,举人这样的读书人就不用交税。 秀才享有四十亩免税赋,而举人享有四百亩免税赋。 明太祖朱元璋的本意其实是好的。 让读书人更好的读书,国家有更多的人才可以用。 结果被下面的人玩坏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村里出来了个举人,大家都不想缴税。 於是乎大家都把自己家的地以“学田”得名义赠给村里的举人。 等收成以后给点好处皆大欢喜。 虽然成了佃户,但不用交税了,种多少收多少就是自己的。 而且这举人还是自己村里的,算是知根知底。 俗称掛靠。 所以,到最后一个村的田都在一个人名下。 所有人都是举人的佃户,田税是免了,可人心也易变。 陈大喜家原来就有十亩土地,掛在自己村里的一个老举人的名下。 可隨著近几年天灾不断,粮食减產…… 老举人忽然就不认帐了。 这些自愿捐献土地的百姓突然就没了土地。 就算有青天大老爷给你做主,白纸黑字加画押。 包拯来了都要说句抱歉。 陈大喜他爹不服,以死来要挟,想要回自己的土地。 结果他是死了,土地依旧跟他没有任何关係。 听陈大喜讲完他为什么成为流民,余令长吐一口气。 听陈大喜讲,余令觉得比看范进中举还刺激。 “老举人不是不认帐吧!” 陈大喜点了点头,继续道:“他种不了这么多地。 所以,他就把这些地卖给了那些宫里出来养老的太监,还有官员,半卖半送,给他的儿子买官!” “好好活著!” “我会好好地活著,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去杀了他!” 余令想些说什么安慰他,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一旦有人振臂一呼……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门槛上。 个子矮的想著这世道怎么这么难,个子高的想著快些长大,回去给父亲报仇。 家里多了两口人,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也在这个时候“失宠了”,厨娘现在有了新的倾诉对象。 接下来的日子余员外就真的忙了起来。 大清早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连洗漱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每当这个时候,余令就会进正房。 亲自帮余员外洗脸,洗脚,给他盖好被子后才吹灯悄声的离开。 天亮的时候,余员外望著那一颗都不少的一袋子碎银嘴角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越发觉得满意。 他不是在试探余令。 而是他打小就听说过一句话,“从小偷针,长大偷金”。 他知道余令的过往,他怕余令会改不掉这个习惯。 只要余令伸手拿了钱,他就会把余令吊起来打,直到他改变这个习惯。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余令的日子突然变得有规律了起来。 早晨跟著王秀才读书识字,完成先生安排的课业后余令就会去铺子里。 “直接落笔后是笔尖在上,要用笔腹使毛笔挫著写,这叫侧锋行笔。 如果你一上来就这么写,那么你写的字就会长毛。” 余令点了点头。 他终於知道自己的毛笔字长刺的原因了。 “所以,你要记著,要用中锋行笔,落笔后笔尖不动,手腕向前,向上,笔锋就会顶起,然后换面,再下压!” 王秀才望著余令落笔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观察你的笔,当你发现每一个笔毫和行笔方向一致的时候就可以写了!” 见余令真的领悟了,王秀才看向余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美玉。 得英才而育之,实乃人间乐事也。 “逆锋行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 记住这十六个字,什么时候彻底明白了,你的字就算登堂入室了!” “知道了先生!” 望著秀才离开,余令头一次觉得这人挺可爱的。 字练完了,下午的时间就独属於余令了。 余令每日的下午安排就是背著闷闷去外面走走,多见人,多见人说话。 她现在的这个状態很嚇人。 四岁的孩子正是说话最多的时候,她总是不说话。 这习惯可不好,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带著她出去走,去见识。 余令找了一个篓子,不大不小,闷闷刚好可以坐在里面。 穷人的孩子果然早当家,小肥用驴子吃的草料搓了两根草绳。 开始的时候余令就在门口转,宅子周围转。 等周围混熟了以后,余令和小肥就轮换班带著她走更远的地方。 等到了五月,余令和小肥已经能够自主的前往屋舍和铺子之间。 三条街道而已,並不算太远的路程。 “少东家,今日又来了,是来监督我们的么?” 余令朝著铺子里的跑腿魏十三笑了笑没说话。 这人的情况余大伯讲过,他在家里排老么,上头还有十二个兄弟姐妹。 可这十二个兄弟姐妹被他爹卖了九个。 这九个人里面有七个是他的姐姐。 他排行十三,就叫魏十三。 是掌柜张有为拉进铺子里来的。 掌柜张有为踢了魏十三一脚,陪著笑道: “少东家,这小子耍嘴皮子习惯了,你就別跟他一般见识!” 不是掌柜张有为刻意的在討好余令。 作为京城见过世面的人,又是铺子里的掌柜,乾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 这些年见识过不少人,可余令这样的他是真没见过。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余令就不是一个小孩子。 这孩子太镇定了,看人的眼神就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镇定,有神,带著不符合年龄的通透。 仿佛就真的是一个少东家。 余令闻言笑了笑,揉著酸痛的肩膀淡淡道: “监督自然是要监督的,今后这都是我妹子的东西,我为何不看呢!” 掌柜张有为闻言一愣。 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孩子若真是通透,也就不会如此说话了。 这么直,听起来怪伤人的! 见少东家在看著自己,掌柜张有为赶紧道: “少东家要不要看看帐本?” “看看就看看!” 掌柜张有为又是一愣,不光是他有点愣,铺子里所有人都觉得今日这事有意思。 看帐本,这个年纪看的懂么? 掌柜张有为笑了,他真的把帐本拿了出来。 余令早都想看看这些东西了。 不是为了查帐,而是为了学一点,免得今后临时抱佛脚,可能还抱不上。 打开帐簿一看,余令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上面有不认识的字就不说了,看懂四个能理解个大概。 可这记帐方式? 余令觉得这根本就不是记帐,而是一本很有深度的论文。 问题还是两本,一本文字多,一本文字少。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掌柜张有为见余令老气横秋的一声长嘆,不由得觉得格外有意思。 就算这孩子聪慧,可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啊。 “我能带回去看么?” 掌柜张有为笑著摇了摇头,宠溺地颳了刮余令的鼻子,直言道: “帐本就是我的命,这东西不能离开铺子!” “唉~~~” 见少东家嘆气,掌柜张有为笑道: “今年的不行,不过去年的么倒是可以,少东家若是想看,我去取来。” “想!” 余令从铺子离开的时候多了两本厚厚的帐本。 望著余令离开,魏十三和几个伙计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些许的玩味。 “这是我叔吃饭的本事,一个小子若是看懂了,那这天下的铺子还用请什么掌柜,是个人都能行!” 掌柜张有为见魏十三又开始多嘴,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 余令回去后就开始研究帐本。 每日必出门的他也不出门了,就算出去,也最多出去半个时辰。 带著闷闷和附近的几个小孩玩一会儿就回来。 有点像遛娃。 余员外回来了一趟,铺子里面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了。 见余令正在“发奋”,他忍不住笑了笑。 “来福,掌柜张有为是山西人,他们那里多富商,自有一套记帐之法,源自什么唐朝的四柱清册……” “知道了!” 见余令头也不抬,余员外笑著离开。 他认为这是余令的一时兴起。 俗话不是讲了么,新造茅坑三日香,兴奋劲过去了就好了。 这样过了五日,余令已经把帐本翻了六遍。 他已经渐渐有了明悟,终於搞懂了帐簿为什么会有两本了。 一种是无格文簿。 它的字多,是因为在收入事项在帐中偏高书写,支出事项则偏低书写。 月结时,按照四柱的格式分列收、支合计数和本期结余之数。 另一本是印格文簿。 它是按照帐目记录来记录的,有固定的格式。 双轨红线横贯帐本每页的中间,作为上下帐的记录分界。 月结、年结数据亦採用四柱格式,居中摆平,以便突出总数的地位,方便查核。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 流水帐目和分类记录的总清帐目。 望著帐本中对应结清款项加盖的“结清”或“清”字戳记,余令长吐一口气。 搞懂了这些剩下的就简单了。 数字的计算,加减乘除而已。 余令和小肥背著闷闷又出门来到了铺子。 铺子里的眾人许久没见余令,都忍不住上来打招呼,带著亲近之意寒暄。 “张叔帐本我看完了!” “哦?少东家可是有所得?” 余令带著笑意:“大有所获!” 掌柜张有为接过帐本下意识地翻了一下,一张纸顺势就掉了下来,弯腰捡起。 望著上面的稚嫩的字体张有为脸色变了。 不是字很好看,也不是字太丑,而是上面的几个字让张有为后背发凉。 万历三十四年,少银五十八两...... 也就是说去年有五十八两的银子没有算到总收益里。 “这,这~~~” 余令望著掌柜张有为笑道: “叔,人有失错,马有失蹄,一年的收益,三百六十五天呢,算错是难免的,对吧~~” “对对,少东家说的对。” 余令点了点头,自然道: “我爹收丝去了,早出晚归,他还不知道,所以核查清楚就行了……” 一句我爹,让张有为汗如泉涌,弓著腰连声道: “省得,省得!” 余令蹲下身扛起背篓,低声喃喃道: “我说过,这是我妹子的,少一个子都不行,对吧,闷闷~~~” “对!” 望著露出两个酒窝,眼角弯弯的闷闷,余令开心道: “走,回家!” “回家咯!” 望著少东家余令背著妹妹闷闷离开,掌柜张有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这些真的是少东家算出来的。 这未免太嚇人了。 第 11章 传说中的人物 “令哥,他害怕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腰弯了,还在流汗!” 经歷过人间惨事的小肥比一般的孩子要敏感一些。 因为自卑所以敏感,他会很在意身边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余令闻言笑了笑。 因为他也发现张掌柜在看到那张纸后有些不自然。 其实这些余令都能理解,没有人不喜欢钱。 张掌柜做帐的方式很细,化整为零,把这五十多两拆分成若干份,挪到其他帐单里。 因此,每个帐单里多一点点。 一年那么多帐目,慢慢累积,隨隨便便就糊弄过。 余令还听说了,其实所有的帐房都会贪一点点。 只要不是数额巨大,老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便拿捏。 余令也没有想著把这件事搞大。 既然掌柜是张有为,那一定有大伯的安排。 哪怕现在商人地位有所提升,说到底还是不受待见,余大伯不会傻到自降身份。 所以,张掌柜就是家里的另一个身份。 (ps:明初商人地位最低,到了中后期才有了提升可以钱买官,我认为朝廷没钱了,一种筹钱的手段。) 但余令却始终坚持认为这是闷闷的东西。 平日抹点零头就算了,这五十多两可不少,既然拿了,就要放回去。 余令在京城街头混了三年,他太知道这五十多两是多少钱了。 一两银子可以买二石多的大米。 现在不成了,现在外面接连闹灾,粮食涨价了,但也能买不少。 (ps:根据《明史·食货志》等歷史文献记载,一石约为现在的100斤到150斤之间,这些数值只是大致的估算) 这是大米,如果换成糟米那就更多了。 余令和小老虎在乞討的时候,连米都没见过,食用带糠的米食已经算是上等了。 余令和小老虎能活下来全靠相依为命。 偷来的钱什么都不能买,全部偷偷的去买成盐巴和糠。 將野菜,少许盐巴和糠一同煮成汤水。 不吃盐身上就会肿,哪怕肚子不饿,一样提不起一丁点精神。 春季的薺菜、蒲公英,夏季的苦菜、马齿莧,秋季的灰条菜,冬季的野韭菜...... 这些野菜,余令闭著眼就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余令来到余员外家一个多月了,余令吃了三次大米饭。 其余的时候也都是糙米,筛子筛了一遍的糙米。 这已经是上等的口粮了。 (ps:听我奶奶讲,她当小孩的时候吃的就是糠,还不每日都能吃上。) 余伯很有危机意识,手里的钱全都留著。 他买了好多的粮食存在家里。 余令算了一下,把家里人都算上,按照一天两顿的吃法,足够吃两年。 读书,练字,遛娃,去铺子成了余令生活的几条线。 原本这条线只有三个人,可不知道何时开始多了一个人。 “你別跟著我了!” 余令望著狗皮膏药一样的谭伯长有些无可奈何。 自从三日前见到他,这几日他都会准时在铺子门口出现。 这傢伙就是谭百户的继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富人家的孩子性早熟。 可能吃的好的缘故,这傢伙长得人高马大,其实才十四岁。 也就是说他十四岁的年纪就开始上青楼。 黄赌毒,黄排在第一。 那就充分的说明这玩意比剩下的两个还可怕,他小小年纪沾上了这个…… 所以跪在雨地里那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烟巷子余令很熟,对里面的人也很熟。 余令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余令罢了。 那里的女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三十多岁,但大体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年龄。 天一黑,纸醉金迷,巷子里全是各种等候的僕役。 旁边那个巷子里面的尖尖,有一大部分就是这群人造的。 “先前我的腰牌是不是你偷的,你別不承认。 虽然当时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我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就是你!” “不是我!” 谭伯长见余令油盐不进,无可奈何道: “腰牌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我的荷包也应该被顺走了,你把里面的手绢给我!” “不是我!” “那是荷给我的手绢,对我很重要,上面绣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手绢是什么?” 谭伯长望著余令懵懂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他就越动摇,觉得自己真的认错了。 连续吃了一个多月饱饭的余令现在还就真的变了样子。 个子高了,皮肤白了,原本瘦瘦的一个小人,如今也变得圆润了。 “你有钱么?” 余令摇了摇摇头:“没钱!” “我明日就还你!” “没钱!” “余伯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一个铺子,七八个伙计,怎么就不会对自己儿子好一点,怎么就跟我爹一样不捨得给钱呢?” 谭伯长有些失望的离开了。 谭百户现在每天就给谭伯长三个铜板,够吃一顿。 但要是去烟巷子肯定去不了,这点钱连打赏小茶壶都不够。 谭伯长走了,一个官差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 前脚刚跨过门槛,令人不爽的大嗓门就在铺子响起。 “余员外,余员外,五月到了,税也该缴纳了,上头髮话了,过几日京城要来贵客,黄沙垫道,有钱的出点钱,没钱的出点力!” 掌柜张有为笑著迎了上来,扶著比他还年轻的官差坐好,然后自己才落座。 可怜的他只敢在椅子上落下半个屁股。 魏十三则懂事的端来了热茶。 “哎呦,我说一大早喜鹊怎么就一直叫,感情是徐税课来了。 这风尘僕僕的样子真是累著了,造孽呦,人都瘦了,徐税课不是小的说,你可得注意身子啊…….” 徐税课应该是被“舔”的有些麻木了。 这话余令听后都是浑身一抖。 他倒像是一个没事的一样,眼皮子抬都懒得抬。 吹了吹茶盏的浮沫,徐税课淡淡道: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五月到了,税也该缴纳了,劳役也来了!” 掌柜张有为笑道:“徐税课请放心,这月刚至,小的就去找了牙商。 已经由牙商代为收缴,税缴纳完了!” (ps:明朝商人的缴税方式有商税和牙税两种,被称为“牙行换帖银”?,牙商按年承包商税“包纳税银”的形式上交官府?,不是咱们电视上看到的由衙门来催收。) 徐税课笑了笑,並未答话,而是望著门口的余令道: “这孩子是谁?面生的很!” “哎呀,我这脑子,忘了介绍。 徐大人,这位是我们的少东家,前不久才从西安府过来,今后归於我们老爷名下了!” 徐税课笑著朝余令招了招手,余令规规矩矩的走上前。 徐税课用鼻孔上下打量了余令一番,突然道: “我倒是见过不少西安府的人,最喜欢听他们说的话了,今日又碰到了,小子讲两句听听!” 余令虽然很不喜欢这人说话的口气和看人的眼神。 但他也知道这哪里是想听西安府的话,他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买来的。 如果是…… 他就能拿著这由头捏你,然后吃饱,吃撑后才会离开。 哪怕你有户籍,他要想整你,可以用不重样的法子来整你。 “你再胡弄,就把这东西日塌咧~” “大人的这碗茶水,闻著味就嘹咋咧!” “这位大人仁滴很,仁滴很……” 余令连说了三句,夸了徐税课两句。 徐税课开心的笑了,眼角里,一抹淡淡的失望之意悄然闪过。 这孩子真的是西安府来的。 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徐税课站起身望著张有为道: “感情我进门时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啊,我说的是劳役。 马上就有大人物来京,京城要道要黄沙垫道,出钱还是出力啊!” 张有为赶紧道:“老样子,出钱,出钱!” “十两银子,交给我,剩下的你们就別管了。 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劳役的人我去找吧!” 掌柜张有为走上前,背对门外。 七八颗小碎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塞到了徐税课的手里。 “大人啊,这年月生意不好做……” 徐税课掂量一下,笑了,嘆了口气道: “唉,本官也知道,这样吧,你给个五两银子,剩下的我来办!” “哎呦,张大人你看我这脑子,忘了府上的公子大了。 这卷布你拿上,这是昨日府上来定的,今早才忙完呢!” 徐税课猛的一拍脑子,笑道: “哎呦,我这脑子,我怎么把啥事都忘了,三两银子,三两银子!” 徐税课走了,张掌柜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张叔,徐税课的官很大么?” 张掌柜嘆了口气,轻声道: “不大,一个九品而已,但县官不如现管,一个个小小的九品就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锦衣卫都不行么?搬出谭伯父也不行么?” 张掌柜闻言笑了笑,很有耐心的给余令解释道: “徐税课来自崇文门税关,这地方被称为“大明天下第一税关”,很受陛下喜爱的!” 余令懂了,原来是皇帝的。 见张掌柜有些劳累,知趣的不再言语了,王秀才说的一点没错,现在的皇帝只记得搞钱。 衙门的动作很快,第一天收了钱,第二日开始铺路,数千人整整忙了一天,余令蹲在路边也看了一天。 这干工程的太敷衍,还以为真的把干道铺满黄土,原来就是把路上的坑洞填补了起来。 到了第三日,城门开了,一群群的衙役走上街头。 谭伯长又来了,他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走,去看热闹去!” “不去,没啥意思!” 谭伯长闻言赶紧道:“说你是小屁孩你还不爱听,你知道今日是谁来京城?” “谁?” “木兰!” 余令是真的觉得这傢伙有大病,病入膏肓的这种。 傻子都知道木兰不是这时候的人,他说来人是木兰。 见余令老气横秋的瞪了自己一眼,谭伯长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赶紧道: “世袭石柱宣慰使秦良玉!” 余令猛的站起身,大喜道:“走,快走!” 不是余令激动。 而是余令真的想看看史书里封侯的女將军长什么样子。 据说,崇禎皇帝一生流传下来的诗作共有五首,其中有四首是写给秦良玉的。 可见这女子得有多厉害。 激动的不只是余令,整个京城的人好像都来了。 围在街道两边,紧盯著城门口。 他们也好奇女將军长什么样子。 毕竟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女子为將那还真是稀奇。 得看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虎背熊腰,胳膊上能跑马..... 余令在谭伯长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个好去处,这个好去处是谭伯长和几个伙伴了六个钱一同拼下来的。 位置高,视野好,这钱的不冤。 时候还未到,街道已经挤满了人,等待中余令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狗爷!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狗爷,劳烦你再等几日,等爷想个好法子来弄死你!” 轰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號角声响起,所有人都踮起了脚。 进了,近了,看到了.... 望著一身戎装的秦良玉,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真颯啊!” (ps:谢谢打赏的兄弟们,破费了,我继续码字去!) 第 12章 等我长大 余令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清楚秦良玉长什么样子。 这是吃了个子太矮的亏。 秦良玉走到窗户前的街道上时,窗沿刚好和视线形成了一个夹角。 再加上左右护卫手中的旌旗乱舞。 等再看到时候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了。 望著马背上的那道背影余令忍不住感嘆这人真高,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女子都高。 虽然没有见到正面,但一个女子骑著高头大马的模样还是让余令记忆犹新。 真的威武极了,英气十足。 “她怎么这个时候进京了,杨应龙叛军是二十八年平的,这都过了七八年了,也不该这时候论功行赏啊!” 这人说的没错。 大破杨应龙军之后,秦良玉为此次的战功第一,但杨应龙兵败身死之后,秦良玉並未向朝廷请功。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是他的夫君马千乘身体微恙,她这时候来是进宫求药的,十日后就回!” 眾人闻言,忍不住齐声道:“求药?” “马千乘怎么了?” “对啊,你这话说了一半,他怎么了?” 谭伯长觉得可能自己说的有点多,赶紧岔开话题道: “誒,兄弟们,你们说日后我若娶得这般女子该多好?” “不妥,不妥,太高了,武艺太强了。 真要娶回家了,以你吴墨阳竹竿般的身子,迟早会被打死!” “小爷我也在练武。”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打得过谁?” ....... 余令默默的听著,觉得格外的有意思。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能和谭伯长玩到一起的基本上都是锦衣卫的后代。 所以对马千乘身体微恙之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咦,这小孩是谁?” 秦良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眾人才反应过来他们这一伙里竟然有小屁孩。 顿时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谭伯长闻言赶紧介绍道:“这是余记布庄余员外的儿子,我带来的!” “商贾之子?” “誒,吴墨阳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他爹跟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你骂他等於骂我,別怪我翻脸!” 吴墨阳搂著谭伯长的肩膀笑道: “早说啊,真是的。” 听闻这句话,余令对谭伯长的感观大为改变。 虽然爱去烟巷子不对,但这是非观却没有问题。 谭伯长望著余令道: “令哥,这些都是自己人,父辈都在锦衣卫任职。 来认识一下,今后都是在北京这儿混的,迟早会认识。” 余令朝著眾人拱拱手。 小屁孩学著大人老气横秋的行礼。 旁边还站著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眾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吴墨阳看了一眼余令, 他不由的想起了姑姑跟他讲得往事。 姑姑说她三岁的时候就在父亲的背上。 六岁的兄长背著小小的她。 初夏的时候在地里插秧,秋收的时候则背著她在地里捡稻穗。 姑姑说她就是这么长大的。 他以为这是假的,是姑姑在打感情牌。 现在看到余令,他觉得可能是真的。 “以后有事报我吴墨阳的名字。 我爹和谭伯长他爹一样都是百户,在东城那边报我的名字绝对好使!” 吴墨阳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重了。 又可能是余令牵著闷闷让他对姑姑讲得往事有所感悟,竟然主动示好。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好!” 记住了这些人的名字,余令牵著妹妹就走了。 小肥来时站在那里,余令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著。 好像动都没动。 这份耐心让余令佩服。 这么有耐心的人就该去护城河边上跟那些老头一起钓鱼。 就算河里没有鱼,他也能守上来。 “看到大將军了?” 小肥点了点头:“看到了,她还衝我这边挥手打招呼了呢!” “真的?” “真的!” 余令闻言后悔肠子都青了。 本以为在高处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没想到还不如下面的,造孽啊! “好看么?” 小肥想了想,咧嘴一笑:“没我娘好看!” 余令闻言一愣,忽觉得小肥说的真对。 在孩子的眼里天底下最好看的人自然是母亲了,没有人比自己的母亲更好看。 “鸡屎?” 望著狗爷那张多年不洗的黑脸,余令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那会儿才想到他,没想到这下就碰到了。 冤家路窄啊! 狗爷认真的打量了余令一眼,刚才看著背影像,试探的喊了一声。 凑近一看,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虽长得更好看了,但眉眼却没变。 鸡屎是余令的代號。 在“丐帮”里每个人其实都一个代號,小老虎也是代號。 因为小老虎爱齜牙,性子火爆,所以被人叫做小老虎。 余令因为小,老是被小老虎抱著。 所以就被起了一个噁心的名字叫做鸡屎。 这名字就是狗爷起的。 侮辱大於实用。 “鸡屎,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啊? 哎呦喂,圆润了,这是被哪个府上的给买走了,告诉爷,爷一定去拜会拜会。” 余令冷冷道:“认错人了吧!” 狗爷搓著下巴嘿嘿一笑,把目光不由的望向了余令牵著的闷闷。 一见闷闷那可爱的模样,把不住嘴又开始了: “哎呦,这小娘子好看吶。 这要卖到梨园,养上几年那就是一个上等的瘦马,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狗爷挠著脑袋,忽然大笑道: “趋之若鸳,对,趋之若鸳~~~” “草擬吗!” 余令忍不住了,说他可以,怎么说余令都能忍得住。 但要说闷闷那就是不行,瘦马二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余令扑了上去,然后重重地摔了回来。 “小贱种,要打我,再等几年吧!” 小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磨得尖锐的铁签子。 见他的令哥被踹倒,闷著头就冲了上去。 一签子就扎到狗爷的大腿上。 他牢记娘教给他的话,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既然要下嘴,那就必须往死里咬,咬不死他就会打死你。 这是父亲死后小肥母亲的感悟,她把这个道理教给了儿子。 她不想儿子当老实人了。 这世道,活的最不好的就是老实人。 他爹就是太老实了,死了就死了,也没敢撞死在那员外的大门前。 小肥手里的铁签子一直都有的。 他长大后准备拿著这个去为父亲復仇用的,这也是他当下唯一的念想。 一根断裂的铁耙子。 他磨得很尖锐了。 见两个哥哥在跟人打架,闷闷张嘴大哭。 路上的行人不少,一见这场面,上来拉架的没有,看热闹的不少。 狗爷吃痛,忍不住怒吼道:“两个杂种!” 小肥被一脚踹飞。 狗爷虽然跟乞丐扒手混,但他可不是乞丐,他在京城可是正儿八经有户籍的。 不要以为乞丐就是乞丐。 其实乞丐並不像大家想像的那么简单。 虽都是衣衫襤褸、没田没地,沿街乞討的可怜人。 但可怜人能活,那自然有他的活法。 狗爷这类人的行话叫做“乞门”,和街头上仗势欺人的流痞是两回事。 北京城分四个区,每个区都有一个“头人”叫“团头”。 余令当乞丐的时候每月月供,在乞丐內部的叫法是“献果”。 这里面就如余令见过的“传销组织”一样,是金字塔的阶级状。 一层接著一层,一层剥削一层,谁也不知道最顶端的一层是谁。 狗爷只是底层。 余令给狗爷“献果”,狗爷给衙门的某个衙役“献果”,衙役再往上“献果”。 別看一个乞丐一个月“献果”的那仨瓜俩枣。 但除了乞丐还有巾门,千门,娼门等。 乞丐三年,余令慢慢明白,五八门可不仅仅指“五行阵”与“八门阵”。 五八门就是三教九流的另一个统称。 这些人的业务可就大了,坑蒙拐骗、杀人放火干什么的都有。 这里面偶尔还能看到歷经唐、宋、元而不熄的白莲教。 (ps:五八门这个环节教给可爱的书友普及了。) 这些人的“三瓜两枣”加在一起可不再是仨瓜俩枣了。 那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开始的时候余令还幻想著靠自己两世为人的本事搞个帮派呢。 知道这些后余令直接断了这个念头。 帮派的老大一定在朝廷里。 余令猜想顶端的那一群人要么是锦衣卫要么是东西两厂。 这时候,无论是谁来搞帮派,后面没个手眼通天的撑著。 在京城这地头上,只要动了某个人的利益,谁来谁死。 死的悄无声息。 余令太清楚了。 自己也就顺手偷个腰牌而已,也就过了一夜,就能摸的清清楚楚。 这根本就不是谭百户手底下那百十號人能做的。 京城这么大,近百万多人口呢! 他就能精准的锁定,然后出手,正確率还极高。 这就能说明情况。 小肥不可能是狗爷的对手。 狗爷吃的好,长得壮,有力气,比小肥还大。 这年头,在不搞阴招的情况下身体才是打架的本钱。 两人被打翻在地,狗爷狞笑著上前准备好好的教训这两个小子。 脸上的笑还没落下,他人就飞了出去。 隨后一个人就顺势骑了上去,按住狗爷就啪啪的扇耳光。 那清脆的声音格外的悦耳,一边打一边骂。 “瞎了你的狗眼,欺负我们少东家,看打!” 余令张嘴想骂人,小肥伸手死死的捂著余令的嘴巴。 “令哥,不能骂,骂人要吃板子!” “草~~~” 在大明不能隨便骂人,不然真的要坐牢的。 女婢骂主人、晚辈骂父母和祖父母、妻妾骂丈夫父母和祖父母这几者为绞刑。 (ps:《大明会典·卷之一百六十九·律例十·刑律二·骂詈》ji) 狗爷能打得过余令和小肥,但他绝对打不过铺子的大伙计李金宝。 就算打得过他也不敢打,因为他经不起查。 五八门虽然很厉害,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见光。 一旦涉及到百姓,衙门就会下场。 狗爷这样的小人物进了衙门上头的人绝对不会管他。 望著李金宝打狗爷,余令心里格外的畅快。 狗爷也连连求饶,说自己是瞎了狗眼,认错了人。 李金宝很有分寸,从只扇耳光不下重手就看的出来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扇了几个耳光,李金宝就起了身。 狗爷拔腿就跑。 等跑到巷子里,腿上钻心的疼才传来。 他低头一看,望著流血的大腿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 “狗日的,老子又得钱了!” 李金宝轻轻地拍打著余令身上的泥土: “少东家,幸好掌柜的让我来看看,看看你怎么还不回,小的来晚了,少东家没事吧!” 余令感激的笑了笑: “今日的出手相助,我一定会告诉我大伯的!” 李金宝咧嘴笑了,主动抱起闷闷,大步的朝著铺子走去。 余令望著小肥,小肥望著余令,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两人都被打了,彼此之间却莫名的觉得亲近不少了。 在余令的眼里,小肥算的上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令哥,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打不死他!” 余令点了点头,他心里在此刻已经有了决定。 他等不到三年,他要爭取在三个月里解决狗爷。 因为,他该死! 余令望著小肥手里的铁签子,忍不住好奇道: “也没见你磨过,怎么能这么尖?” 小肥不好意思道:“我在屋后的水沟那里偷偷的磨的!” “我咋不知道?” “拉屎的时候……” 余令闻言哑然,祈祷这狗爷找个靠谱的大夫赶紧去治伤。 因为那沟渠里全是污水,厨娘每日都在那里倒尿桶。 沟渠流出去的水直通护城河。 余令掏出了两个铜钱,塞到小肥手里:“拿著,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小肥头一次见到钱,开心的咧著嘴笑。 “令哥,等我变成大肥!” “好,我等你变成大肥。” 第 13章 来而不往 “娘的,难不成爷爷我真的认错了?” 狗爷望著骑著驴的余员外离开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都过去几天了,自己还是被人寻上来了。 要不是提前从手下的乞儿那里得知了消息,自己绝对会被这姓余的给弄死。 他还去衙门报官了。 自己成了一个拍子的贼。 余员外当然不会傻的直接去找狗爷。 他知道这件事后先去报案,余令有户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大明百姓。 衙门就是再怎么学皇帝什么都不管,他也得做做样子。 报了案后余员外再去找狗爷。 找到了狗爷往死里打一顿,衙门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打的是拍子的贼人。 这叫师出有名。 狗爷这种人打余令这样的一个人可以打十个八个。 但余员外这样从战场下来的狠人,打狗爷这样的也可以打十个八个。 望著自己怎么治都治不好的大腿,狗爷又是一通暗骂。 捅自己的那个小子手上的铁器绝对不乾净。 钱都了,原先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伤口,现在成了小嘴般大小。 隨著天气越来越热,它溃烂的也就越来越厉害。 咬著牙,狗爷把一块烧了很久的瓦片按在了伤口上。 “小杂种啊~~~啊~~” 他寧愿疼死,用土法来治病,他也不愿意再钱。 钱的疼,比伤口疼百倍不止。 此刻的余令正被余员外带著走在灰尘满天飞的街道上。 京城五月中下旬一到,街面上的官吏就多了起来。 因为夏收了,徵税开始了。 怕闷闷生病,余令还请陈婶婶给闷闷做了一个口罩。 別人可能不懂,但余令却是懂的。 瘟疫能够通过飞尘传播。 京城虽好,但这城里的屎尿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形容。 余员外对余令的表现非常满意。 当时他在军中的时候,炎炎夏日杀敌后清理战场必须戴“布条”。 一块简简单单的布条,真的能减少瘟疫 (ps:明朝有口罩,名字叫“布条”或“绑住下半边脸的布条”?,是军医吴又可发现並发明的。) 余伯在五月下旬也閒了下来。 这几日他並不开心,他说,今年收丝的情况並不乐观,比去年还差。 丝少不说,质量也差,问题是价格还高。 从今年一月开始京城这块也就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 最大的问题是去年冬季还出奇的冷,好多桑树都冻死了。 丝收不上来,今年铺子的收益就会大打折扣。 直白的说就是做生意赚不了钱了,日子开始难熬了。 余员外长嘆,赚钱比吃屎还难。 余令深以为然,觉得这句话是人间至理。 趁著不忙,有时间,他带著余令在京城去看別人纳税。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北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他並不是希望通过这些来教会余令什么。 而是喜欢看那黄澄澄的麦粒,看著它们一斗一斗的进入到粮仓里。 看著它们,余员外烦躁的心就会平和下来。 幻想著粮食也能把自己的穀仓堆得满满的。 余令的关注点却不是在粮食上面,而是在其他上。 这纳税怎么给什么的都有,还有人扛著一大卷麻布。 “大伯,为什么还有人会拿著布帛、、钱这些,夏收纳税,朝廷也要这些么?” “夏税徵收麦子,秋粮徵收稻米。 按照朝廷的规定米麦是“本色”。 你看到的徵收布帛、、钱等一些东西叫做“折色”。 余令不解道:“折色?” “就是用市面上米麦的价值换算这些物品价值几何。” 余令懂了,可余令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本色和折色之间的价格没有明確的界定线。 折价物又没有一个標准,標准全在那些税吏的手里。 他说你的成色好,你就可以少缴纳一点。 他要说你的成色不好,你就得加量来补。 补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衙门肯定不会吃亏。 他们不吃亏,亏就得百姓吃。 自己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有漏洞,那些胥吏,靠这个吃饭的能不知道? 余令不得不再次感嘆活著真难。 (ps:这个问题其实到了清朝才勉强解决,因为雍正进行了“耗羡归公”的改革,其实本质的解决是在2006年的1月1日。) 看了一会儿余员外也不愿意看下去了。 隨著人群到来的越来越多,哭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住在京城的有一半人是没有地的,可他们得交税,得用银钱、布帛来“折色”! 明明在家算的是正好,可到了这里税吏却说不够! 这..... 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却处处是悲伤。 三个人朝著铺子走去,此刻的铺子里有了客人。 还是贵客。 客人一进门,身后的健仆就站在了铺子门口,然后如標枪一样站在两侧。 在悬掛起来的一匹匹布样前,一名妇人正牵著两个孩童听掌柜的介绍。 时不时的伸手去打量。 掌柜张有为知道来了大生意,口若悬河道: “贵人,这是来自南京得云锦,这个呢是来自苏杭的宋锦,这边的这个是蜀锦……” “这灰有点大!” 掌柜张有为尷尬的笑了笑: “不瞒著贵人,这些锦缎都是铺子里充当门面的,说到底还是寻常绸缎好卖的些!” “京城的百姓也都买不起么?” 张有为笑了笑,他不知道眼前的人身份。 但他肯定这人非富即贵。 万一说了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这单生意黄了不说。 可能还会有祸患。 “京城铺子多,大家可选择的铺子就多!” “这段宋锦售价几何?” 张有为闻言赶紧道: “贵人好眼光,这个是去年的货,没过时,也不显老气,贵人若是喜欢,十两银子就成!” “价格倒也实诚,比上一家实在,念你实在,那包起来吧!” “好嘞!” 今日的十三格外的乖巧。 听到客人要买下,他就从一旁走了出来,麻利的忙活起来。 他已经知道今年比去年还不景气。 几个伙计,估摸著只能留下两个人。 现在的活几个人抢著干。 此刻的余令也终於到了铺子前,牵著闷闷抬腿就走了进来。 门口的两人见是俩小孩,並未阻拦。 可余员外就不行了。 余员外虽然胖,但门口的这两人却不由的变得警惕了起来。 直觉让他们觉得这个胖子不简单。 待看到余员外的虎口处,两人鬆了口气。 余令一进门,布匹后面的妇人刚好挑开布匹露出了身。 余令呆住了,不是这贵人多好看,而是这贵人太高了。 比掌柜张有为足足高了一个头。 妇人也恰好看到了余令,两个人的眼神刚好碰上。 妇人忍不住多看了余令一眼,心里忍不住惊嘆道: “好有神的眼睛!” 妇人身边的两个孩子也看到了余令。 见余令跟他们差不多大,也不由的露出了好奇之色,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余令此刻是呆住的。 他十分肯定眼前的这个妇人就是秦良玉。 虽然一身戎装变成了马面裙,但这么高的女子能有几个。 这气质就不是一般人。 (ps:《嘉靖太康县誌》载:嘉靖初,衣衫大至膝,裙短褶少……”) 余令这样看人其实是很失礼的。 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这么看人,则不会有人说什么。 妇人本来要走的,见这孩子老是盯著自己看,忍不住笑道: “你认识我?” 余令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你是,你是,你是秦石柱宣慰使?” 妇人没有说话,旁边的孩子却突然开口道: “石柱宣慰使是我爹,我娘是將军,骑马杀敌的女將军!” (ps:马千乘被害后,因为他的儿子马祥麟年幼,秦良玉於是代领夫职,所以现在她还不的。) 余令大喜,没有想到还真是的。 抬起头更加认真的看,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喃喃道:“谁信啊,说出来谁信啊,我竟然看到真人了!” 这一次,不但秦良玉莞尔,就连门口的两个护卫也觉得挺好笑! “你叫什么?” “余令!” 说罢余令又赶紧道:“这是我的妹妹闷闷!” 秦良玉点了点头,笑道:“很好听的名字,来人啊,赏!” 有钱人就是豪横,一出手就是就银豆子,一人一颗。 银子红豆大小,上面还刻著有字。 余令开心的接过,然后在身上摸索。 摸索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 余令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给了秦良玉身侧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愣住了,打出生起他们的起点就是別人的终点。 家里可以说什么都缺,唯独不会缺钱。 自己的父亲是土司,可以自行任命属官、制定“土政策”、征纳税赋、摊派徭役等。 朝廷不过问?! 如今,有人竟然...... 秦良玉好奇道:“你这是?”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赠予我了礼物,我自然要回礼。” 余令不好意思道:“可是我太穷了,身上只有这些,还是先生给的……” 余令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 外表看他是一个孩子,但余令从未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他认为他就是一个大人。 別人都赠礼了,他自然就要回礼。 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秦良玉闻言突然笑了起来。 来到京城,求见皇帝三次,钱倒是被太监要去了不少。 结果却是一句句的“候著吧!” 心情烦闷的她今日就是出来散散心,没承想却遇到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孩子。 烦躁的心顿时开心了不少。 “好意我领了,我见你和我家狗儿年岁差不多大小,来京城这一路他也烦闷,明日若有空就去贤良寺找他玩吧!” 这么好的机会余令自然不会错过,重重地点了点:“好!” 秦良玉带著孩子走了,她前脚刚离开不久,铺子进来了一群大汉。 他们粗糙,肤色较深,个个身材健壮,望著他们的头髮,余令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猪尾巴来了!” 可看著看著余令却笑了,喃喃道: “狗爷,你的命老子要定了!” 第 14章 见客 秦良玉起了个大早。 自从跨过长江一路往北以后,她的睡眠並不怎么好。 来到京城以后整个人的状態就更差了,现在一整夜有一半是睁著眼的。 她越发的睡不著。 皇帝不见自己,求医之事自然也无法说出口来。 但这些並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她有些失望。 阡陌纵横,良田无数,土地都种满了粮食,到处却都是灾民。 本以为到了京城会好一些,结果到了京城却更失望了。 城门口都聚集了灾民。 这可是无数人心目中的上京啊。 大明国的龙首啊! 秦良玉是领兵之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如果再继续下去,一旦有敌来犯,这样的情况下军队是不会有战力的。 民为兵之源,兵无民不坚。 所有人都在贪。 如果光是贪財就算了,只往自己怀里捞钱,没有去害人。 这样的官无论贪多少那都算是小贪。 可这一路的官员却还以清廉来標榜自己。 这是既贪財又贪名。 秦良玉太明白贪財又贪名的背后是什么,那就是把无数人的性命往里面填。 一將功成万骨枯。 贪財又贪名的背后死的人比这还多。 直到来到京城秦良玉才知道这些人竟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东林学派。 (ps:东林党形成势力是从万历三十二年开始的。) 望著透过窗户纸的光越来越亮,秦良玉从床上坐起。 拉响了床头上的一个细绳,在屋舍的隔壁响起了清脆的铜铃声。 片刻之后门开了。 一群女僕鱼贯而入,有序的帮秦良玉洗漱穿戴。 上穿镶红色纱打底內衬,织锦膝襴为蓝色缎缠枝四季…… 外套织金云鸞纹交领袍,下装为红色暗缎云蟒马面裙。 她是妇人中最高贵的那一类人,她穿什么自然要符合身份,她想隨意,可也由不得她隨意。 “春水,宫里有消息么?” “回娘的话,宫里依旧没有消息。 不过奴婢听魏朝公公说陛下见了来自关外的女真使者,他们聊至鸡鸣时分!” (ps:明朝奴僕会称呼主人为“爹”“娘”, 《金瓶梅》等明清小说有所体现。?) 秦良玉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想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释然,女真人是来进贡的,是来给朝廷送钱的。 而自己是来求人的,谁有用自然显而易见。 “收拾一下,后日咱们回川吧!” “是!” 余令也起了个大早。 昨日秦良玉的话余员外也听到了。 他抱著布匹,许以高价连夜找个裁缝,就给余令做了一身新衣裳。 闷闷也被“盛装”打扮,头梳三小髻,外穿补子衣服。 害怕玩起来出汗后容易著凉,余员外还给她加了一个马甲。 他对闷闷的穿著很满意,对余令的却很不满意。 余员外总想给余令的头髮剪了,只留下脑壳上面的一点。 搞一个所有大人都喜欢的总角髮型。 可说什么都行,动头髮不行,余令就是不同意。 不是余员外偏执,而是长发容易长虱子。 余令当然也长过,他跟著小虎子用草木灰和泥敷在头髮上。 一直等到草木灰干自然掉落,自那以后就没了。 当然,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头上老是落灰,持续半个多月。 在小肥他娘的帮助下,她给余令的马尾给打散了,亲自给余令盘发做了一个道髻,就连簪子都是借的。 从厨娘头上借的。 这一番收拾下来,余令就彻底的不像是一个孩子了,更像是一个小大人了。 厨娘望著余令的模样两眼放光。 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不是可怜人谁愿意去別人家为奴为仆做服侍人的活呢? 男人嗜赌成命,幻想著靠赌钱发家致富。 儿子被她当家的给卖了,卖给了谁她也不知道。 趁著快被自家男人卖掉的时候她跑了。 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余家。 说她是厨娘,听著显老,实际上她还不到三十岁。 她的儿子如果不被卖,应该也跟余令这么大了。 她一直都想要个儿子,毫无疑问,余令满足了她对儿子的所有幻想。 她觉得她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乾净,懂事,还能念书识字。 看到打扮过后的余令…… 她突然觉得自己被一种强烈的欲望给死死地控制著。 她非常想衝过去拧一下余令的小脸,甚至想扑上去咬一口。 搁在先前可以,如今她有点不敢。 他看的出来老爷有多喜欢这个孩子。 (ps:这不是病,在心理学上叫做“可爱侵略”,70%的人有,主要对象是幼崽,如吸猫人群!) 打扮后的余令和闷闷就出门了。 余员外是从军伍上下来的。 他这样的人最佩服的就是军伍上的人,很显然,马千乘和秦良玉也是他佩服的人。 但秦良玉这样的大人物不是他能见到的。 他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武官是军中的裨將,最大的文官是五品官员。 昨日见到的秦良玉刷新了纪录,是他见过最大的誥命夫人。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见到比这个更大的官了。 “孩子军户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军户的待遇非常差,现在更差,好多人都在逃,我听说有的逃往了辽东.....” “我完亲的时候已经不小了,我这算是幸运的。 有的连媳妇都娶不上,等过了那个年纪,媒人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好好读书,如果明年的年景还如今年这般不景气,咱们就回西安去,那里有地....” 这是余员外第一次跟余令讲他的过往。 余令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大伯竟然是从军伍里退下来的。 三个人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朝著“十王府”出发。 “十王府”,是明朝皇子就藩前集体居住的地方。 景色好,乾净,僕役眾多,档次算是高档休憩场所。 (ps:订正一下,明朝没有贤良寺,这个由来是清朝开始的,现在没了,王府井这个地方当初就是的。) 十王府这地方也不是隨便一个回京官员就能住的地方。 得看你是多大的官,如果是五品以下,就得自己找。 因为里面住著的是权贵,所以守卫很森严。 余令等人就被拦住了,说破了嘴皮子两个看大门的就是油盐不进。 余伯拿钱了,钱收了,依旧不让进。 “孩儿,走吧,人家秦將军说不定就是客气一下!” 余令一听大伯这么说也觉得有理。 那么大的官,见自己这个屁都不是小孩,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梦幻。 说不定还真的就是客气一下。 余令认命了,扭头衝著护卫说: “不进了,把钱给我!” 护卫不干了,没想到这小屁孩竟然要把钱要回去。 到手的钱他们怎么会还,说什么都不愿意还回去。 余令也不怕他们,继续伸手要钱。 王秀才说了,这些人其实都不是官,连胥吏都算不上。 他们其实就是执行徭役的百姓,免费给王朝服务的人员。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保安。 夏收的时候徵收钱粮是里甲役的任务。 里甲户还要出人协助朝廷抓捕逃犯、逃兵。 还要负责招待赴任的官员,供应他们吃穿用度。 这个过程,朝廷是不用出一分钱的。 除此之外还有给地方官员抬轿子的,看守各衙门大门的、看仓库的、看大牢的等。 但这些力役要做的事情。 最累的就是驛传役和民壮役。 一个负责送信,一跑就是几百里路,另一个就是民壮役,补充卫所兵力的不足。 (ps:民壮役这个政策是土木堡之后出来的。) 像修理河道、铺路、修城墙这些就是杂役了。 这些劳役是每个百姓身上都有,也可不干。 不干就跟前不久的铺路一样。 出钱就行。 一个户二两银子,那狗日的要了三两,还搭了一匹布。 一想到闷闷的钱少了一两,余令觉得心肝都在疼。 (ps:明朝的徭役分为里甲正役和杂役,其中杂役又可以分为均徭役、民壮役、驛传役和其他一些隨时差遣的杂役,大一统王朝中,明朝的百姓负担应该最重的。) 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余令不怕他们。 这些人就是来免费干活的,说保安还抬了一手,就是一群临时工而已。 这边的吵闹引来了里面的人。 见出来的人模样不善,鼻孔看人的盯著自己,余令掏出银豆子,规规矩矩道: “受贵人之邀!” ....... 人走了,片刻之后出来一个女子,打量了余令一眼,笑道: “令哥是吧,娘刚才还跟我说了你,跟我走吧!” 余令笑了,扭头对著两护卫直接道: “钱给我!” 这一次,两护卫一点都不犹豫,直接掏钱。 以为碰到的是跟自己一样打杂的,结果却是官员的客人。 这惹不起。 “真是的,给你钱是想让你通报一下,你拿了钱纹丝不动,哪有这般赚钱的道理,站著就把钱挣了?” 走在前带路的女子闻言脚步一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只觉得这孩子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像个教书的先生。 进了十王府,余令的眼睛就没有固定在一个地方。 不能说太豪华,只能说每一个点都是美的恰到自然。 一墙之隔的外面是烂泥路,这里却是韵味十足的青苔石板。 余令只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才是来到了心里想的那个大明。 “令哥来了!” 见是秦良玉主动跟自己说话,余令赶紧行礼,弯腰,作揖,连称不敢。 刚才带余令进来的那个女子忽然在身后轻声道: “令哥,娘是四品誥命妇人,按礼你应该跪下行礼的!” 余令愣住了,秦良玉看了余令一眼,笑道: “春水算了,小孩子不懂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厌下跪礼。 男儿的膝盖真有黄金,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望著春水退去,秦良玉看著牵著妹妹的余令道:“吃了么?” “没吃!” 秦良玉又笑了,扭头对著身边的人说: “去,让那边多准备一份,记著,清淡些的,每个孩子多加一个鸡蛋。” 第 15章 父与子 大户人家动动嘴,自然有僕役准备好了。 余令也上桌了。 这一桌除了秦良玉这个大人,全是几个孩子。 僕役是没资格上桌的,他们必须等主人吃完了后才可以吃。 “这个是我的儿子马祥麟十岁,这个是我的侄女桃夭,今年六岁。 你们三人差不多,令哥,今日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多给小麟说说京城的趣事……” 说著秦良玉望著余令: “这三个多月的星月赶路,本想带他见见这大明的江山。 谁知道他乏了,最近一直犯倔呢?” 余令懂了,自己是来陪玩的人! 这才对嘛,不然凭什么一个本就该站在天上的人,会注意到自己这只螻蚁。 后世当服务员,破公司那么点人。 实习三个月里老板都懒得多看自己一眼。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现在...... 何况人家还是一个控土千里的封疆大吏呢。 余令点了点头:“好!”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可能是有孩子的缘故,马祥麟这一顿饭比往日吃的都多。 把一直服侍他的春水乐得眉开眼笑。 平日吃一个鸡蛋还都需要人哄著,蛋黄还不吃。 今日不光把蛋黄吃了,还额外多吃了一个,外加一碗米粥。 余令的嘴巴会说,人生经歷又丰富,隨便拿出来一个就把马祥麟给迷住了。 马祥麟都忘了他本来就比余令大。 孩子的欢声笑语在院子里响起。 秦良玉就在一旁,余令说的她都听的见。 当余令讲到如何去辨认野菜在野外生存求活的时候马祥麟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 当看到自己的儿子的情绪被余令紧紧地握在手心时,秦良玉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也被余令讲得故事给吸引了。 他虽说的是故事,但没有亲身经歷是讲不出来这个故事的。 “时间到了,麟哥,学习的时间要到了!” “唉!” 马祥麟轻轻地嘆了口气,望著余令道: “令哥晌午就別走了,等我上完课,我再来寻你好不好?” “好!” 从开始到现在余令约莫讲了一个时辰。 见余令点头同意,马祥麟不舍的站起身,跟著一名壮汉离开,径直走到院子中间。 这个课程他无法拒绝。 这个人是父亲身边的人,在母亲身前他敢嘮叨几句。 但在父亲安排的人面前,多吭一句回去就是一顿打。 往死里打的那种。 饭后一个时辰的这个时间是马祥麟的练武时间。 不光他练,桃夭这个小姑娘也得练。 望著他们换上劲装余令羡慕了。 马家人也没想瞒著余令,可能觉得余令看了也学不会,所以也並未驱赶余令。 当两个人热身结束后,院子里就响起了马蹄声。 马祥麟翻身上马,在护卫的吆喝声中控马做出各种动作。 “回!” “撤!” “提!” “跃!” 每一个口令喊出,那就是一个新的动作。 而马祥麟通过手中的韁绳控制著胯下的战马。 或急停,或疾跑,或做出极高难度的动作。…… 望著马背上的马祥麟,余令才真正的知道什么是人马合一。 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彻底打散了余令脑子的旧感官。 然后,新的感官在旧的基础上拔地而起。 这才是骑马,这才是真正的骑马。 “刺!” 手持白蜡杆的马祥麟突然夹枪跃马衝刺,跟在他身后的桃夭也如此。 看到这一幕余令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新的动作紧隨其后,但余令还在回味跃马衝刺。 这一幕直击灵魂,余令一下子看的痴了。 尚武,尚武...... “你会骑马么?” 不知何时秦良玉走到了余令身后,余令赶紧行礼,然后回话道: “不会,骑驴都是我大伯牵著走的!” 秦良玉笑了笑:“想试一下么?” “想!” 秦良玉觉得这孩子很对自己的胃口。 不迂腐,不遮掩,就跟在饭桌一样,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不喜欢的则不碰。 心思简单而纯粹。 “把我的马牵来!” 望著眼前的高头大马余令又有些痴了。 虽然自己不懂马,但入眼的这一刻余令就断定这匹马就不是自己能拥有的。 在一匹马的面前,余令竟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上!” 秦良玉轻轻地一抬手,余令就被她给提了上去。 望著单手把自己提上马的秦良玉,余令有些回不过神来。 春水望著呆呆傻傻的余令笑道: “令哥別发呆了,这根本不算什么,我娘手中的长枪可比你重多了!” 马走了起来,春水牵著马,余令坐在马背上。 走了一圈后,春水將余令抱了下来,然后她又是一通笑。 “瞧你这木木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可能因为有同龄人在边上看著,马祥麟想表现一下自己。 这一次的课效果出奇的好,他竟然得到了母亲的表扬。 骑完马后马祥麟又开始在那壮汉的带领下练武。 秦良玉望著余令淡淡道:“令哥从没骑过马?” “没!” “那日在铺子里见到你,府上是做生意的?”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大伯做一些布匹生意,靠著微薄的利润养活一家大小。 日子虽然比不上官宦之家,但从未亏欠我兄妹两人!” “知道我今日要来见贵人,这身衣裳就是大伯昨晚连夜找人做的。 天还没亮他就去取了,一夜未眠!” “读书识字了么?” “在读呢,先生说我笨得像头驴,字写的连我妹妹都不如!” 秦良玉闻言哈哈大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笑得更加的开心。 川中女子多豪杰,她更是豪杰中的豪杰。 余令看著別样风情的秦良玉有些痴了。 真好看! 秦良玉笑罢忽然皱起了眉头。 族中子弟畏惧她如山中猛虎,明明学的一般般,却非要找些藉口说自己用功。 而余令如此的回答颇合她口味。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什么好隱瞒的。 春水见娘和这小郎君聊得很开心,知道娘这是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待听到余令承认家里是做生意的,春水缓缓地退去。 余员外在十王府外面一直等著余令出来。 他以为到晌午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会出来。 因为贵人的时间是精贵的。 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认为待上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 可余令和闷闷没等到,却等到了来时见的那个娘子。 “余员外?” “不敢!” 春水望著胖胖的余员外笑了笑,轻声道: “娘很喜欢令哥,已经发话了,晌午不回了,员外傍晚再来接。” 余员外点了点头:“好!” 见余员外嘴上说著好,可却未动分毫,春水忽问道: “你是令哥的大伯?” “是!” 春水直言道:“娘很喜欢令哥,员外可捨得?” 余员外闻言心中一凛,他已经明白这娘子话里是何意。 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春水继续道: “员外想清楚,这可是万载难逢的的好机会,我们后日就离开,日后后悔可是来不及,而且令哥也很喜欢我娘!” 作为秦良玉贴身的女僕,她知道娘想什么,也知道娘喜欢什么。 她的存在就是做娘说不出口的事情。 余员外闻言心仿佛被什么猛的拉扯了一下。 落寞的低下头,呆呆地坐在驴子身边,不再言语。 春水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相信余员外一定会做出选择,这种事就是好事。 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情,一个商贾而已,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信不信,只要秦家放出风声,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孩子送来。 余令在十王府过的很愉快。 余员外在十王府外等的却是很煎熬。 等到日头西斜,余令把最后的故事快速的说完。 然后牵著闷闷向秦良玉告別,准备回家了。 秦良玉望著余令,忍不住道: “孩子,想没想过跟我一起入川去看看,那里和京城不一样!” 余令想了一下,歉意的摇了摇头: “等我的妹妹长大了,如果我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看的。” 秦良玉略显失望,如果这孩子回答想,她今晚就会去找余员外。 就算余员外全家都去,以秦家在川的实力,这根本也不算什么事。 她都能满足。 可如今…… 不知道这孩子是真的明白,还是不明白。 春水闻言却直接道:“后日跟我们一起离开吧。 入了川,你就可以跟著麟哥一起骑马,练武,学习!” 马祥麟闻言也赶紧道: “令哥,后日跟我一起走吧,你可比族里的那些子弟有意思多了,我带你去看江河!” 余令闻言歉意的躬身致谢,笑道: “今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骑了马,摸了枪,见到了我大伯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的贵人,知足了。” 春水一愣,她发现这孩子果然聪慧。 聪慧的不像是一个孩子,她都想把这孩子的脑门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希望我们以后会再见!” “一定会的!” 余令想起了妹妹,这孩子疯了一天,累到了,现在有点昏昏欲睡。 望著余令离开,秦良玉喃喃道: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十二岁定终身,孩子,乱世要来了,希望你能活下去!” 秦良玉口中的乱世不是在胡说。 从万历元年到如今,已经发生了三十三次百姓起兵造反之事。 仅过去的一年就发生了四次。 今年虽然好些,但这一路,秦良玉却看到了压抑的民愤。 如今这年景,再往后怕是会更多。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所有的摺子都是留中不发,这是要做什么? “春水!” “奴在!” “明日去买一把好刀,后日离开的时候送给这孩子!” “记住了!” 记下了这件事,春水忍不住道:“娘,为什么对这个孩子如此高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奴愚钝!” “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这孩子身上有股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的味道?” 春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的,桃夭娘子都很喜欢她,娘,这是为什么?” “招人!” “娘,奴也可以,奴只不过招的是蚊子!” 秦良玉笑了,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 余令出了门,闷闷已经睡著了。 紧盯著大门的余员外见余令出来了,终於笑了。 赶紧小跑了过去,把睡著的闷闷抱在怀里。 “今日可开心?” “开心呢,妹妹也开心,大伯在这里等了一天?” “这里离家远,我不放心。” 余员外是直人,心里憋不住事儿。 走了一段路后还是忍不住道: “今日秦家来人,他们问我你愿不愿意跟著他们一起入川!” 余令总算明白为什么今日的大伯看著有点不对劲了,闻言笑道。 “走的时候他们也问我了!” 余员外嘆了口气:“你的聪慧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孩子,说实在的,我就是一个没出息的,你若有想法,我也是可以的……” 余令一愣,忽然道:“爹,我饿了!” 余员外猛地一愣,满脸的不可置信道:“你唤我啥?你说啥?” “我说,爹,我饿了!” 余员外笑了,笑的像那庙里的弥勒佛。 他望著余令,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走,回去我给你做,孩子,不是我跟你吹,爹做麵条的手艺天下一绝~~~” (各位书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取的都是男名,女子的也需要几个,比如陈圆圆身边的婢女啊等) (你们的名字也要娶妻生子啊,这样的也来几个吧。) (另,书友的名字,如果不是那些特別的,如奥特曼啊,我都会努力的设定他的角色,但出现的章节可能有前有后。) 第16 章 分班了 余员外开心的像是过年了一样。 他觉得这些年求神拜佛行善积德做善事是有用的。 在最不中用的年纪完成了人生大事。 儿子还这么好,誥命夫人都喜欢。 老余家后继有人了。 如此一来,他也就有胆子回老家西安府了。 带著余令光明正大的走回去,然后对著所有人说这就是老余家的孩子。 自己的婆姨亲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时候,谁还敢小看自己,谁还敢说自己是个绝户。 这些年余员外都没回西安府。 不是不能回,腿长在自己身上,路就在脚下,去衙门办一下路引,谁还能绑住自己的腿? 可余员外不敢回。 前些年回去一次,那时候还没有闷闷。 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寒暄过后往那里一坐就开始问有没有儿子,儿子多大。 村子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人都来一句,外加指指点点。 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 这群人村子里的狗都怕,余员外自然也是怕。 再加上只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更怕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数年没回,那一次回去得知村子里竟然有人谣传自己战死在沙场了。 还有人说自己屯田的时候累死了。 还有人说自己当逃兵了。 其实余员外担心的不是这些。 他知道家族的几个兄弟看上他的那块地,只要自己无子过继,那地迟早是他们的。 前些年回去的时候地都已经少了一大半。 如今再回去,怕是已经被瓜分殆尽了吧。 虽说几亩地不算什么。 但族里人连告知一下都没告知,自己都回去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这种理所当然的態度实在让人寒心。 现在余令改口了。 余员外自己就算不在乎那几亩地,也要爭一下。 不光把地爭回来,过去的这些年种自己的地总得给个几斤粮食吧。 余员外一夜没睡,他觉得他浑身都充满的干劲,他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盘算著回家的计划。 他一直盘算到天亮,然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天一亮余令就起来了。 先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並未因去见了秦良玉后就觉得自己不一般了。 自己只是去陪马祥麟玩的。 王秀才依旧是先前那个样子,只不过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胭脂香气,不用想就知道他干嘛去了。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写完作业余令就去了铺子,盘腿坐在角落,拿著根木棍当笔。 开始回味王秀才今日教的练字技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股別样的味道传来。 余令抬起头一看,头上扎著金钱鼠尾的女真人又来了。 这一次是来了四个人,三个人两个背著巨弓。 箭壶里粗箭杆,重箭头,整体形状像缩小版的长矛一样。 这是余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长弓。 不得不说这弓是真的大。 望著那跟闷闷手指粗细的弓弦,就知道能拉开这弓的人得多凶悍。 “店家,我又来了,前日看中的那匹布我们要了。 不过我们没有你们汉人的钱,用这个你看合適么?” 说罢,领头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大伙计宋本接了过去,打开一看,是整整的一袋子盐。 看著这袋子盐的成色,宋本断定这东西定然出自宫內。 京城私盐虽然也不错,但没有宫內出来的乾净。 因为私盐便宜,但会夹杂一些杂物,好增重,获得更高利润。 掌柜张有为掂量了一下盐袋子,顺手推了回去,笑道: “客人,实在不好意思,这盐换不到一匹布!” 掌柜张有为没有胡说。 洪武年间每斤官盐定价是不能超过三文。 虽说如今高达三十文钱一斤,足足上升了十倍。 但这一袋子盐最多也就三斤,价值不到百文钱。 价值百钱的东西换不到价值三两银子的蜀锦。 领头的那人闻言一愣,不开心道: “这可是你们皇帝赏赐的,怎么就换不到一匹布呢,店家莫不是在誆我?” 掌柜张有为闻言笑道: “客人哪里话,京城这么大,又不是我这一家卖布的,客人觉得不对,可以去別家看看。” 其实別家他们三人已经看了,也对比了。 对比来,对比去,也就这家铺子的布便宜些,不然今日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们头一次来时看到了秦良玉也在这里买的布匹。 所以,他们认为这间铺子的布一定很不错。 领头的人觉得这店家嘴皮子挺厉害。 三个人用女真语嘰里咕嚕的说了几句,然后领头这人掏出一锭金子。 余令望著那坨冶炼质量不咋地的金子,喃喃道: “好傢伙,这是要把我们的这铺子买下来么?” 领头那人听到了余令的话,扭头望著余令。 一见是一个小娃,不由得一愣,然后衝著余令笑道: “你这娃是谁?” 掌柜张有为赶紧道:“客人,这是我们的少东家!” “哦,明白也就是当家的!” 这人听闻了这句话后也就不再搭理掌柜张有为。 直接半蹲在余令面前,盯著余令的眼睛道: “这小娃,你告诉我,我给盐巴你说少了,我给金子你说又太贵重了,现在你说说让我们怎么办?” 余令一点都不怕眼前那双故作凶狠的眼睛,笑道: “客人可去找专门换金子的地方,把金子给换成银子,再来!” “那我岂不是再跑一趟?” “哪敢呢,客人你告诉我你住在何处,换了银钱之后你直接回去,我跑一趟,我给你送过去!” “就不怕我不要了?” “不要我就再抱回来,我也不损失什么!” 汉子直起了身子,笑道: “好,我叫哈达那拉·河,住在烟胡同木材商聚集的那个巷子里,去了就能找到我!” “好!” 哈达那拉·河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都说汉人会做生意,这么小的孩子都有这般的口才。 难怪可汗说要向汉人学习。 望著这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余令赶紧道: “客人你的盐!” “见你嘴皮子会说,赏赐你了!” 余令闻言一愣,这女真人倒是有点意思。 看来他们並不是不知道这盐很便宜,很明显就是故意的。 “拿走吧,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们的赏赐!” “那就当做你的跑腿费吧!” 哈达那拉·河闻言笑了笑,並不想和一个孩子去爭论些什么,大步离开。 他来大明是来上贡的,不是来惹事的。 等把需要的货物准备好他就会离开。 他这次来买蜀锦也是为了回去送给“古英巴图鲁”代善的。 在乌碣岩之战中他大破乌拉部,是族里的英雄。 魏十三见女真人走了,铺子还白得一袋子盐咧著嘴笑了。 而余令又坐了回去,低头默默的筹划著名,他要给狗爷一个惊喜。 烟胡同很大,是京城最大的烟之地。 烟胡同只是百姓对它的称呼,其实它的名字叫做勾栏胡同。 勾栏之地这个制度其实是太祖朱元璋所设。 他当时在金陵设立富春院,收税来充盈国库。 大明迁都京城以后也划分了一个勾栏胡同。 朱棣上位以后,杀了一大批反抗他的臣子。 女的打入勾栏为官妓,男的则为官奴;並且世代相传,永为贱民。 所以…… 所以,现在的这里可美了。 这里虽然比不了文人雅士口中的秦淮河。 但也自有秦淮河比不到的趣味性。 胡同里的勾栏以“书寓”“书馆”存在。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私人会所。 小点的是两合小院,大点的就是三合四合大院。 屋舍分好几层,下层有茶园,书馆,最上层会有一个彩色栏杆。 那些好看的娘子就会手扶栏杆朝著你招手,跳著若隱若现还攒劲的舞蹈。 如果你要哪个啥也不用怕,小院里有很多单间。 很私密。 四合大院里还会有梨园,养瘦马的老婆子就藏在其中。 余令看了很多次,也想了很多次,始终搞不明白她们是怎么操作的。 在这里有钱有有钱人的活法,只要你有钱你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没有钱也不是不能去。 听听曲,喝喝茶还是可以的。 当然啊,“清吟”与“茶室”费並不贵。 里面的姑娘號称“卖嘴不卖身”,也是来到了这里,余令才知道何谓吃酒。 (ps:《宸垣识略》,虽然是清朝的书,但这种事古往今来几乎没怎么变过,吊儿郎当这个词就是出自八大胡同,但含义已经变了。) 狗爷最爱的就是喝茶听曲,最爱的就是去茶室。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就会出来,只要有钱他每月都去。 所以,他的钱几乎都是在这个上面。 当余令看到女真人腰间掛著的那个玉牌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他要把腰牌搞到手,偷偷的塞到狗爷那里。 哪怕这是很明显的栽赃嫁祸,但只要不被人发现是自己做的,那也不用担心什么。 现在余令苦恼的是怎么不被人发现自己是参与其中的。 然后让女真人也乱起来。 別看今后女真人会八旗议政,然后朝著大明杀来。 但现在的女真人还没有胆子对大明露出獠牙。 朝廷这边对女真也是很优待。 因为他们会上贡,所以这次来的是女真的使者。 只要坐实了令牌是狗爷偷的。 他必死。 余令在细细地谋算,谋算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栽赃给狗爷。 不能让锦衣卫,又或是东西两厂知道这件事是自己乾的。 余令心思有点乱,这既要又要实在有点难。 此刻宫城里面的小老虎的心思也有点乱。 如今身上的伤虽然没有好利索,但行动已经无碍了。 已经可以忙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 就在今日,他进宫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望著远处那高大的宫殿,小老虎很想跑出去告诉余令,它是一个什么样子的。 比在外面看的要好看多了。 可惜他的喜悦无从分享,无论是他身前的人还是身后的人,心情都很紧张忐忑。 因为今日要“分班”。 也就是今后每个人都会跟著一个人,去做上头安排下来的任务。 宫城是皇家禁地,是大明处理政事的终端。 这里有成千上万间屋舍,嬪妃、官员、宫女、內侍,还有数不清的护卫。 如果没有规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这么多人,宫城岂不是乱套了。 所以,等级是极其的森严。 像小老虎这样入宫的新人自然需要有一个老人带著。 学习礼仪,学习宫里的制度,然后负责你该负责的区域。 就跟宫外的徭役一样,责任到人。 所以,行话管这个叫做“分班”,其实也叫班祔。 跟著小老虎一起入宫的人不少,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几岁。 二十多岁的几乎少有,因为年纪越大,越不容易调教。 在等待中,队伍的人数慢慢的减少,小老虎的心越来越忐忑。 他不知道他今后会跟著谁,更希望碰到一个良善的。 李进忠进宫这么久了,却还是一个养马的,那日子不知道得熬到什么时候。 “王承恩!” 小老虎听到在喊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小的在!” “今后你就跟著咱家了!” “是!” 这人见王承恩乾净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记著,咱家叫曹化淳,走著,我带你去认认路,记著了,今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是,记著了!” 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曹化淳带著小老虎离开了。 他们既羡慕曹化淳,又羡慕小老虎,只要不出错,小老虎今后定会站在所有人的头上。 因为,曹化淳曹公公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身边的贴心人。 按照司礼监的规矩,曹化淳十有八九就是下一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ps:王安是由太监陈矩推荐,宫里的这一套也讲究传承。) 小老虎望著慢慢关上的大门,低著头喃喃道: “谭百户,赖皮狗,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小爷要开始爬台阶了!” 第17 章 就是栽赃 魏十三要去给客人送货了。 面对掌柜喋喋不休的嘱託,魏十三绷著脸,点著头,心里其实笑开了。 虽说去那地方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但去看看也是好的。 如果能见魁盈盈仙子一眼。 嘿嘿~~~ 嘿嘿嘿~~~ 那今后可有得吹嘘了。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这名字听起来就美,都美的成仙子了,那这女子得多美。 魏十三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到这种美是什么样子。 如今机会来了。 他如今有机会去烟巷子。 也就是有机会看到盈盈仙子沈杳盈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有的人钱还不一定能见到呢。 余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非要去跟著一起看看热闹。 魏十三很为难,他知道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令哥乖,回来我给你带葫芦吃!” “不吃,全是灰,我要去看女真人!” “令哥乖,驴打滚如何?” “不爱吃……” 十三为难了,这要让东家知道自己带著少东家去烟之地,说不定明日他就要到街上去乞討了。 魏十三望著余令为难极了。 看著魏十三求助的眼神,张有为也很为难,真要想去,等大点再去啊。 此时此刻他也不敢做决定。 再说了,此刻的天已经快黑了,人太多,容易出事。 那地方的人白日都在睡觉,达官显贵们白日也要挣钱,夜里才是正忙的时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余令知道自己是去不了了,嘆了口气道: “算了我不去了!” 眾人闻言顿时鬆了口气,都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愿孩子往那里跑。 可自己一旦有钱。 嘿嘿,却说什么都要去试试。 魏十三出发了,余令依旧在练字,谁说话都不理。 张掌柜以为少东家这是没去成,正闹著脾气呢。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余令知道自己要弄死狗爷不用急於一时。 等身子大了些,等一个更好的机会,迟早会报过往的仇。 但余令忍不了,已经忍了这些年了,给他当狗已经当够了。 先前不是很懂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会突然拿刀子灭人满门。 如今余令懂了。 本来这件事只要不提起余令或许也会忘记。 可千不该万不该,狗爷不该用那种语气对闷闷说话。 还要卖到梨园去。 他娘的,谁家好女儿愿意卖到梨园去? 他不是负责烟巷子这块的乞丐贼偷么? 那就让这里乱起来,只要这里乱起来,肯定会有一个背锅的。 余令准备再偷一次,豁出去命般的偷一次。 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这一次偷完了,余令发誓这辈子就不会再伸手。 放下手中的木棍,余令抬起了头,笑道: “张叔我回啊!” “宋本,天要黑透了,怕有危险,你去送一下少东家!” “张叔,不用了,我和小肥直接就回去了,放心,我们不会乱跑!” 余令看了一下闷闷写的字,宠溺的颳了刮她小鼻子。 闷闷开心坏了,她知道,这是哥哥在表扬她的字写的好。 “回家!” “哥哥背!” 见少东家余令背著闷闷离开,张掌柜嘆了口气。 少东家太懂事了,懂事的身上没有孩子气。 难道真的是少年老成么? 余令走了,张掌柜望著沙盘里面的字有些发痴。 前些日子还横不平竖不直,如今已经出现笔锋。 这一切都是在眼皮子下发生得,余令的进步他都亲眼所见。 这才多久,一个多月的时间吧,进步如此巨大。 “余家要出一个了不得的人咯!” 余令听不到张掌柜对他的讚嘆,此刻他和小肥已经跑出了很远。 在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余令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令哥,这个你拿著!” “我不是去杀人!” 小肥挠了挠头,低声道: “拿著,防身用,如果有人拦著你,出其不意给他来一下,这叫有什么无什么来著?” “有备无患!” “对对,有备无患!” 在只言片语中余令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个好好的人又变成了一个落魄的乞丐,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半个时辰!” “好!” 余令已经决定好了,半个时辰他必须回来。 如果回不来,那狗爷就再多活几日,就只能等到下一次机会了。 “看好闷闷!” “好!” 余令跑开了,这些日子身子已经不再弱不禁风了,全力奔跑起来速度就很快。 再加上那个地方余令很熟,走的全是近道。 烟胡同是八个胡同的统称,这里其实非常的大。 靠著烟胡同的人流量做生意的商家很多,自己的铺子也在这个圈里。 勾栏女子爱打扮,对布料的需求是最大的。 一个魁据说有数百套不同样式的衣衫,见不同的客人,穿不同的衣服。 除了铺子,大多都是流动商贩,挑著担子叫卖。 枣糕,醒酒茶,豆脑,五香豆,冰葫芦等…… 顺著狗洞爬进去的余令头一次进四合的大院。 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有些呆了,艺术的顶端在青楼。 灯光朦朧的,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清楚,给人一种很曖昧的感觉。 这灯光明显就是高人设计的。 全是艺术,全是精心的设计。 余令还在发呆。 狗洞里又钻进来几个人,嫌弃的望了余令一眼。 然后趴在狗洞前吆喝,外面的人听到吆喝就开始把外面的东西往里面送。 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小个子身上就多了一个带绳子的托盘。 绳子往脖子一套,他们就忙著往托盘上摆各种吃的。 做完这一切,快速分开,做贼一般的开始兜售他们的小吃。 一边兜售,一边警惕的观察四周。 这种大院里,会有茶壶巡逻,一旦抓到了不但货物没了,卖的钱会被没收,还会挨一顿毒打。 勾栏的人知道这群人的存在。 他们要解决很简单,只要堵上狗洞,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他们就不堵上。 因为勾栏的小娘子们需要这批卖货的人来获取外面的消息。 送信,买货,有家的给家里送点钱。 勾栏这边就是故意给这群小娘子希望,让她们不至於绝望。 一个小小的狗洞,能让勾栏里娘子自杀的情况减少七成。 作用还不止这些。 那些要死要活,要为某个娘子赎身的穷酸秀才是怎么知道里面消息的? 按理说大门一关上,他们见不到里面人。 过上十天半月过热的脑子就会冷却。 距离產生的不是美,而是疏远的开始。 他们之所以上头,当然也是这个狗洞,这都是设计好的。 这一个小小的狗洞不知道让这勾栏之地赚了多少钱。 若没有他们故意的网开一面,茶社里又怎么会有那些狗屁爱情故事。 这都是套路,都是设计好的。 余令打散了头髮,在朦朧的灯光下开始了。 他的手很巧,速度很快,也很警惕,而且余令专门对那些身上有酒气的下手。 余令望著一身酒气的吴墨阳。 望著他腰间的锦衣卫令牌,望著同样醉醺醺的谭伯长等人,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轻声道: “兄弟对不住了,你爹不会打死你的。” 不大会儿功夫余令就到手好多好东西。 就在余令准备得手的时候,他看到了抱著布匹,故意走的很慢的魏十三。 自然余令也看到了女真人。 本来不想对女真人下手的余令发现出来的女真人脚步有些踉蹌。 望著他那腰间的令牌,余令蹲在盆旁。 交货完毕,十三还没走,还在伸著头到处看。 而捧著布匹的女真人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余令也出手了。 依旧是神不知鬼不觉。 余令撤了,再不撤一会儿前面被偷的人就会发现了东西丟了。 一旦吆喝起来,狗洞就会被堵,走都走不了。 魏十三转头时,余令已经跑开,魏十三刚好看到。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觉得那个背影怎么有点眼熟呢? 想想又觉得可笑。 偷的东西余令隨意丟弃了几件,被人捡走才好,就是要把水搅浑。 余令就留下令牌,和几个腰牌。 余令钻了出去。 出去之后余令开始疯跑,没有手錶,时辰全靠感觉。 他要跑到狗爷他家,把东西扔到他的家里。 剩下的交给天命了! 就在余令疯跑的时候,勾栏里响起了惊呼声。 狗洞隨即被堵上,那些卖货的全部被抓,在个別货郎身上收到了客人丟失的物品。 哈达那拉·河疯了,他的使者令牌丟了。 这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过几日回东北的时候需要过关。 这东西是证明自己身份的,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丟了。 吴墨阳也疯了,当令牌丟失的那一刻他的酒就醒了。 活活的嚇醒了。 这令牌是他偷他老爹的,这一招是跟谭伯长学的。 谭伯长上一次用令牌不但一亲春枝姑娘的芳泽,还让老鴇子倒贴了银钱。 虽然谭伯长的令牌被偷了。 但吴墨阳认为,这是谭伯长太蠢,自己一定不会丟。 可现在…… “天杀的贼寇,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啊!” 一想到老爹的那张脸,吴墨阳当场就准备嚎啕大哭。 这要回去被老爹知道,这腰牌要是找不回来,岂不是没命? 勾栏报官了,锦衣卫出动了。 而余令也已经和小肥碰面了,衣服一换,三个人,舔著冰葫芦往家里走。 到今日,王秀才给余令的钱终於被余令给完了。 “令哥,你的牙齿怎么是黑的?” “哦,那会画了一幅画,我添了一下笔!” 余令到家只比往日晚了一小会儿,为了不在场证明,余令这一路嘴巴可是甜的要死。 伯伯,婶婶喊没完。 吴百户出动了,他比谭百户当日的速度还快。 因为丟的是腰牌,他根本就不敢声张。 他第一时间就到了狗爷的家,锦衣卫如狼似虎的开始翻检。 当看到那明显就不是这小门小户能拥有的金银首饰时,吴百户的眼睛已经在冒火了。 狗爷肯定没有料到自己会有今日。 这些首饰有他偷的,有手底下的人“献果”的。 他之所以没有发卖,是想等著风头过了再卖。 结果,现在直接成了证据。 躲在一家寺庙养伤的狗爷揉著眼皮,忍不住嘀咕道: “这是咋了,这是咋了,眼皮怎么跳的这么厉害呢?” “百户,你看这个?” “莲,白莲教?” 第18 章 多大点事啊 余令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回到了家。 其实心里也是很紧张。 余员外已经张罗出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说好的给孩子做面他也没做成。 所以,他把吃麵这件大事放在了晚上。 望著三个孩子嘴巴边上的一圈糊糊,陈婶婶发出了一声惊呼。 慌忙准备起了毛巾和热水准备给三个孩子洗脸。 “吃葫芦了吧,说了多少次,吃完之后不要舔嘴唇,看看你们三个人的嘴,老天爷啊,这得舔进去多少灰。” 余员外宠溺地看了一眼,嗔怒道: “天都黑了才回,我都准备亲自去寻你们三个了,看看你们三个人的脸,都说了外面的不乾净!” “爹就別说我们了,看到葫芦走不动路了。 刚好先生给的钱带在身上,就忍不住买来尝一尝!” 余令舔了舔牙,颇为愤恨道: “下次再也不吃了,葫芦上面全是灰土还齜牙,白瞎了我的钱。” 余令没说假话,他觉得葫芦不好吃。 小肥倒不觉得有余令说的这么难吃。 他觉得真甜,真好吃,如果下次有机会,他一定还要吃。 闷闷也没觉得有那么难吃。 见哥哥说下次不吃了,她也点著头,跟著附和,並小声的说她也不吃了。 余令的一声爹惊呆了眾人。 永远都不说话的门房抬起了头,望著余员外露出了恭喜的笑意。 厨娘的先是一愣,隨后也咧著嘴笑了起来。 小肥她娘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就该这样。 热水端来了,余令享受著余员外的爱意。 这份情感就如脸上那温热的毛巾一样,在他胸腔里激盪。 闷闷仰著脸。 她知道,爹给哥哥擦完之后就会轮到自己。 至於小肥,她娘都懒得管。 他学著余令仰著头,没有等到想像中的毛巾,却等到一记耳光和笑骂声: “去,把驴餵了,吃余家的用余家的,你也干点活去。 等著老娘给你擦脸,你那没出息的爹也就下土前享受了一回!” 陈婶一直很有分寸感。 在余家,她把自己的身份摆的很低很低。 她怕自己没有用被赶走。 她比京城里的很多人都清楚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余员外很开心,让厨娘做了好多菜。 今日全家也很开心,因为他们也能单独的一桌一起吃饭了。 所以,堂屋的正中是姓余的一家三口。 在边上是家里帮忙的几个人。 除了门房和小肥能够挺直腰杆坐著。 厨娘和陈婶则有点不自然,身子有点僵硬,有点不敢坐。 因为自她们小时候开始,家里来了客人,她们都是端著碗在厨房吃。 更多的时候是客人走完她们才吃。 余令喝了一点米酒,这个余令很喜欢。 但余员外却没有让余令多喝,一碗块面却让余令吃的酣畅淋漓。 因为有大块的肉。 酒足饭饱,眾人就继续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余员外满意的看著余令,然后笑道:“孩子,你从未要求过我什么,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练武!” 余令其实从未想过练武。 但自从看到了马祥麟和桃夭举著比他们个子都高的白蜡杆骑在马上衝锋的时候…… 那一刻余令真的心动了。 等看到女真人的箭矢都快抵得上自己的胳膊粗细时余令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练武啊。 练了,等女真人来的时候可以自保一下。 不练,或许就见不到女真人了。 最恐怖的是老爹的族地还在西安府,他还谋算著回西安府把几亩地写在自己名下。 歷史是什么轨跡余令不清楚。 但余令知道第一代闯王高迎祥。 八大王张献忠是陕西的,张献忠是陕西的。 活曹操罗汝才,还有那闯王李自成这可都是陕西的。 这些狠人都是陕西的。 起义的原因是百姓活不下去,他们的初心是正確的,是为了活而活。 可一旦他们成军,那就不是为了活了。 成了屠杀,他们把刀子对准了和他们一样的贫苦百姓。 余令还知道,张献忠杀了很多人,他失败了之后鞭子就来了。 这群畜生更狠,几乎屠尽了四川老百姓,可能改为掩盖杀伐,把杀的人按在別人的身上。 这样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所以,北面来的猪尾巴,这群异族,不能算作人。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虽然说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道理,这句话没错。 但猪尾巴杀得实在太多了。 (ps:根据葛剑雄编纂的《中国人口史》,清军入关后,整个中国境內的人口减少了9000万左右) 余令不求成为什么绝世的猛人。 只求在乱世里可以自保,保护闷闷,保护这个对自己好的老爹。 如果有可能,余令很想和女真人碰一下。 但现在,余令觉得自己想这个实在和做梦没有多大的区別。 所以余令要练武。 余员外闻言一愣,门房也是一愣,两个人竟同时的看向了余令。 都以为余令是读书的料,一定会读出一个名堂的,王秀才都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这孩子却想练武。 “孩子,真正的武可不是街头的那些假把式。 爹是军伍下来的,杀过叛逆,屠过贼人,武就是杀人技!” 余员外目露追忆,喃喃道: “出手就是要命,招式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看,这过程也不是你想那么轻鬆。”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如果爹觉得为难,我就不练,穷文富武,道理我还是懂的!” 余员外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答应我,练武可以,但念书不能放下。” “好!”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他还是想让余令去考个秀才的。 如果真的如王秀才说的那样,举人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成为两者中的其中一个,那今后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在大明生活了这么多年,余员外觉得自己也算走南闯北见识过世面。 截至现在,余员外就没有发现有哪个秀才活的不好。 王秀才虽然略显寒酸。 但寒酸是寒酸,人家家里可是有四十亩地。 不用干活,佃农就把地给种好了。 他不回,他只是不好意思回。 听他自己说,不考中举人,他誓不归乡。 “明天就开始早起,先从筋骨开始。 孩子我跟你说练武其实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就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这种人成就不高。” “第二种就是打小起就开始造底子,一点点的喂,一点点堆。 但这还不够,其实这也是把式!” 余令好奇道:“那如何不是把式?” 余员外又跑神了,喃喃道: “得杀人,杀一个还不行,还得多杀,一旦悟了,那堆起来的底子就活了!” 余员外的话让余令愣住了,他没想到练武会这么的难。 还要真刀实枪的干,还不止干一场,这…… “练武会让个子长不高么?” 门房一个趔趄,他以为余令听到要杀人会犹豫,会畏惧,会退缩。 谁知道他想的竟然是个子会不会长不高? 都说老爷的养子是天才童子。 门房觉得这孩子得去看大夫了,这孩子脑子有些不好了,得抓紧。 余员外望著满脸求知慾的余令,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觉!” 余令躺下有些睡不著,他不知道勾栏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也不知道他在墙上画的莲有没有用。 他本想写几个字的。 一想又怕自己的字被认出来,所以他就简单的画了一个莲。 画在了一个容易发现又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余令不知道。 因为他的这个莲,让锦衣卫彻底的兴奋了起来。 盗窃案已经不重要了,令牌也不重要了。 查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永乐十八年唐赛儿就是白莲教。 那时候这个案子可不是一件小案子,因为这个案子,当时可有不少人成为了权官。 唐赛儿不是个例。 从永乐到正统再到如今的万历年,大明王朝都有白莲教聚眾作乱。 地点从湖北、江西到四川、山西、山东乃至於京都都难以倖免。 这些年,大明王朝每隔几年都会有一场百姓“起义”。 而农民起义的首领都会学著陈胜、吴广来给自己安排一个头衔。 在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汗率领几万军队南下。 俺答汗的南下路线非常有意思,南下的这一路上完美的避开了山西各处军事重镇。 等被发现时人家数万人已经兵临北京城下。 这也是自土木之变以后,京城第二次被异族人兵临城下。 在短短的几日,劫掠,残杀百姓牲畜二百多万。 朝廷称这次事变为庚戌之变。 蒙古之所以能绕过屯兵的重镇,全靠白莲教丘富、赵全、李自馨等人。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明朝卫所军出身。 他们带的路,俺答汗的军队才能够一路长驱直入。 当大明和蒙古建立了良好的关係时,蒙古的俺答汗为了表示诚意,向大明送了一份礼物。 白莲教被俺答汗给卖了。 自那以后白莲教元气大伤。 但却也让白莲教的行事更加的隱秘,做事情都是偷偷摸摸的搞。 没有以前那么光明正大。 (ps:白莲教赵全,被俺答封为把都儿哈、仪宾倘不浪,史料出自焦竑的《通贡传》和《明代蒙古汉籍史料汇编》) 因为好多造反者都和白莲教有勾连,大明朝已经將白莲教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一旦发现,定斩不饶。 现在白莲教的口號是反明復元。 余令的一朵莲,让吴墨阳他老爹喜出望外。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的通了,今晚的这件大事其实是白莲教的蓄谋。 他的令牌是白莲教窃取的,和儿子吴墨阳没有一丁点关係。 “衙门那边怎么说?” “回百户,衙门那边说十日之前城东的余粮员外去衙门报案,这个癩皮狗想拐走他的儿子和女儿。” “拍子?” “衙门的人是这么说的!” 吴百户冷哼一声,冷笑道:“还真是恶患满盈啊。 偷我的腰牌就算了,还要拐卖孩子,把他手底下人的给我抓起来打!” “是!” 狗爷现在有些懵。 他从其他小乞丐那里得知,如今全城的人都在找他。 他发誓,他就觉得那个孩子像鸡屎,就对著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自己真的没有想拍子。 怎么现在锦衣卫都来了。 难不成自己是真的认错了? “多大点事啊,至於么?” 第 19章 扎心了 京城乱套了,锦衣卫到处跑,要抓白莲教。 这一抓,一问,还真的就找出来了点东西。 一个叫做闻香教的教派被锦衣卫发现,灵济宫前的东厂也出动了。 现在狗爷这个小人物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锦衣卫和东厂的目標是继续往下挖,直到彻底的把闻香教给刨出来。 因为在万历二十四年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对这个闻香教严打了一次。 自那以后分为两支,然后就不了了之的。 如今再现,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们。 狗爷躲在一处破庙內,准备趁著今日晌午的时候逃离京城。 现在他是有家也不敢回。 他现在还是想不明白,那个姓余的员外到底是哪路神仙。 先前为了打自己一顿骑著驴找了三天。 原本以为他没找到这事情就算了。 谁知道锦衣卫却突然出现了。 他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当初他说什么也不嘴贱了。 家里还藏著不少偷来的金银首饰呢。 白成了人家的不说,自己彻底的完蛋了。 狗爷已经收拾好,准备跑路。 而来自女真人的哈达那拉·河等人已经穿戴完毕。 令牌被偷他认为这是他生平最大的耻辱,他要亲自出手杀了那个小贼。 余令都不知道,这一切突然就变得和他没有任何关係了。 余令的日子依旧和往常一样,读书,练字。 只不过多加了一个打熬筋骨。 按照门房的说法是,人过了十六岁就不適合再练武了。 因为骨头已经定型了,再怎么练也没多大用处了。 他要教余令的就是如何將周身的关节揉开、毛孔打开。 所以他做了一个抻筋拔骨的大架子。 “令哥,记住上下一条线,提顶溜肩,尾閭下垂,要去感受周身对它的对抗之意,这叫撑筋拔骨!” 余令面露痛苦,回道: “记住了!” 王秀才望著木架上做拉伸的余令。 他转过头望著余员外重重地冷哼道: “暴殄天物,孩子不懂你也不懂,一个读书的种子非要去当什么武夫!” 王秀才不满的离开。 余令望著门房,来到这个家这么久,余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听老爹“老叶老叶”的喊他,全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 余令为此还去问了无所不知的厨娘。 厨娘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是老爷收丝的路上捡回来的一个可怜人。 门房因为不修边幅,看著有点老。 但余令看的出来,厨娘其实对他有点意思。 不对,余令觉得厨娘除了对老爹和家里的孩子之外。 她对其余的几个男的都有点意思。 尤其是对王秀才。 王秀才只要来,她身上的衣裳绝对是新的,会坐在枣子树下,一边洗菜,一边偷偷的望著王秀才。 余令倒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食色性也,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是人的本性。 好多时候,好多事情,人都是被本能控制著,一见钟情就是。 魏十三和宋本几个伙计閒聊勾栏的时候不是偷偷的嘀咕么。 什么三十如狼似虎,四十坐地能吸土…… 余令惊呆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朗朗上口不说,还好记。 余令现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把注意力分散,这拉伸筋骨的酸疼就没法忍受。 “少东家,外面来客人了!” 厨娘神秘嘻嘻略带惊喜道: “少东家是寻你的,还是一个小娘子,长得可好看了,就像画里的仙子一样。” “快,快,请进来!” …… 春水在厨娘的带领下进到了院子里,望著绑在大架子上余令捂著嘴笑了。 好奇地转了一圈,然后拨了拨余令的小脑袋。 “呦,撑筋拔骨呢?” 门房闻言一愣,永远都昏昏欲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 这小娘子能一眼就认出这些,定然是將门出来的。 “瞎搞,瞎搞!” 春水把带来的一兜子吃食放到闷闷的怀里。 打量了一眼这个很乾净的小院,然后看著余令道: “娘已经进宫辞行了。 如果不出意外,晌午的时候我们就会离开了,这是娘托我给你送来的礼物!” 说著,她打开了隨身携带的一个木匣子,一柄长刀缓缓抽出。 余令望著刀身,只觉得浑身一点都不疼了。 “这是戚太子太保发明的双手长刀,这刀融合了刀和枪的特点。 既可以当作枪使用,进行矛刺击,也可以当作刀使用,进行劈砍……” 春水双手握刀,突刺、卸力再斩劈,动作一气呵成。 简简单单做了一个突刺和劈砍,没有一点架子的感觉。 余令又痴了,本以为春水就是一个弱女子。 但在握刀那一刻,气质大变,那扑面而来的强大气场简直是大反转。 春水送刀归鞘,笑道: “现在你还小,这刀你举不起来,令哥,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我们回川?” “我是独子!” 春水听著这果断的口气,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淡淡道: “本以为娘这是明珠暗投,今日见你开始练武,希望你別辜负了这把刀!” 说罢春水朝著余令拱拱手道:“令哥,告辞!” “晌午从哪个门走?” “水门,家里的麟哥来时走的是官道,这一次回去走走水路,看看不同的风光,直达扬州后从长江归家!!” 余令知道,水门也就是西直门。 因为玉泉山向皇宫送水的水车经常从这里路过,因此大多数人管他叫做水门。 它和东直门一样是臣子离京的时候走的最多的城门。 “我晌午去送你们!” 春水笑了笑,看了一眼门房老叶后转身就走。 她虽然不知道这汉子是做什么的,但她觉得这汉子一定出自卫所。 想到卫所,春水心里嘆了口气。 娘说卫所里有能力,有骨气的人都跑了。 堂堂七尺男儿,国之將士,王公大臣竟然可以隨意驱使他们为自己干私活。 是兵? 还是某家的奴? 娘还说了,丞相李善长之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罪证就是他让卫所的军人给他搬砖盖別府。 被汤和告到了太祖那里。 (ps:这是李善长的罪证之一,他还有免死铁卷,最后也是难逃一死,把九族都搭进去了。) 现在,卫所里有点能力的都跑了。 春水走了,余令的拉伸还在继续。 狗爷也动了起来,他已经打听好了,晌午的时候会有贵人从水门离开…… 殊不知,他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 在锦衣卫和东厂的压力下,那些平日里对他唯首是瞻的小弟们全部被抓,没一个人能扛的住毒打。 他的行踪早就被人给卖了。 现在,他已经是鱼饵了。 锦衣卫和东厂准备用他来钓出更多的鱼,把这件案子做大,坐实,好去表功。 哈达那拉·河默默的擦拭著他的巨弓。 到现在,他丟失的令牌还没找到。 作为女真八部里势力最雄厚的一族,他觉得他受到了侮辱。 “头,锦衣卫来人了,他们说水门集合!” 哈达那拉·河站起了身,淡淡道:“走!” 哈达那拉·河作为使者,他们又是这件事的苦主之一,朝廷不想得罪能上贡的使者。 所以,锦衣卫有消息就会来告诉他们。 水门热闹极了。 因为是官员必经之路,这里堆积了很多商贩。 又因为大宗货物也需要走这里,这里的帮閒也多。 人一多,地方就活了,就热闹了。 哈达那拉·河在人群里又看到了卖布的那个小子,他直接拨开人群,径直的朝著余令走了过来。 “昨日不是你送的布!” “那地方家里人不让进!” 哈达那拉·河笑了笑,可能是想到了勾栏,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今日来这里做什么?” “送人!” “哦!” 哈达那拉·河笑了笑就不再说话,和他在一起的几个人已经分开了。 几个人隱隱形成了一个困兽之势。 十丈內,必有自己人。 十丈的距离,无论哪个方向发现敌人,他们都有信心一击必杀。 马车顛簸了起来,人声也越来越吵闹,车里的秦良玉颇有些不开心,这一次来京城无劳而功。 跟在人群后的狗爷心惊胆战。 离城门口越近,他越是害怕,他很想大声的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拍子的人。 可这话衙门都不会信,进了衙门一套下来,不是也就是的。 到现在狗爷认为一定是有官员新上任了。 刚好碰到了余员外报官,所以自己就成了三把火的乾柴。 “娘,令哥来了!” 车窗打开了,伸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大的是马祥麟,小的是桃夭。 “令哥,我们走了,记得你的话,长大了来川看我!” 余令望著两个小人咧嘴笑了,可惜太矮了,只能垫著脚。 小肥见状,直接搂著余令的腰將余令抱起。 在外人眼里,三个孩子在打著招呼,在狗爷眼里,他越发觉得自己认错了人。 鸡屎是不可能认识贵人的。 他如果认识贵人,他就不是鸡屎了。 吴百户望著人群后的癩皮狗,淡淡道:“抓活的!” 马车越走越远,余令跟著马车小跑著,他想再看一眼秦良玉,谢谢她的赠礼。 可惜她却始终没露头。 出了城门,狗爷就开始往人群里钻,只要进了人群,他离开的希望就更大了。 锦衣卫动了。 哈达那拉·河也动了,他从锦衣卫追寻的路线看到了正在跑的人。 他解下了巨弓,搭箭拉弓,拇指粗细的箭矢应声而出。 噗的一声,狗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愣愣地看著自己胸口。 人群一下乱了起来,余令和小肥像是被狂风暴雨裹挟的枯叶,被人群撞的七倒八歪。 箭矢就是从两人头顶飞过去的。 “保护一下令哥!” “娘,好像是锦衣卫!” “与我何干?” “是!” 秦家白杆军出动,胯下战马直接蛮横的把人群分割开来,在余令的周围竖起一堵墙。 哈达那拉·河也被秦家白杆军围著,他拔出刀不善道: “要做什么?” 骑在马上的秦家人倨傲道: “老子蜀道山,鬆开刀柄的手,不然死!” 哈达那拉·河深吸一口气,他缓缓的鬆开了手。 他想不明白,大明何时出现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余令呆呆地望著不远处吐血的狗爷,那箭矢直接透胸。 余令扭头看著满脸憋屈的哈达那拉·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喃喃道: “老铁,这次真的扎心了!” 第20 章 小老虎 狗爷就死在不远处。 可亲眼看见他死后余令並没有多少的畅快感。 心里还隱隱还有一股呕吐的躁意在不断的翻腾。 余令不觉得自己圣母。 先前和小老虎在一起的时候,在每年的寒冬,两人几乎是每天都能看到死人。 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 死状什么样子的都有,有痛苦的,有面部带著微笑的。 人死了之后,他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扒走。 谁扒走他的衣服,谁就要负责送他最后一程,將他扛到乱坟岗。 余令和小老虎身上衣服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余令见到了很多死人,各种各样的。 开始的时候会害怕,会睡不著,等到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甚至会和小老虎一起小声的討论这人是怎么死的。 可现在…… 这一次余令看的很清楚,是女真人举起了那特大號的弓,抬起就射。 贴著自己的头皮飞过去后就把狗爷射死了。 这是余令第一次见弓箭把人穿透,也是第一次见女真人那超乎寻常的悍勇。 这么远的距离一箭穿心。 这明显的就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这和那些冻死的人不一样。 虽然都是死,但视觉上的衝击大不同。 锦衣卫来了,当真如狼似虎。 秦家明显不愿和锦衣卫掺和到一起,见人群散去余令无恙后,秦家就快速的离开。 好好的一场送別,最后以这种局面收场。 余令憋了一肚子感谢的话语到头来也没有用上。 锦衣卫並没有把凶手女真人怎么样。 核验了狗爷的尸体后,隨便往车架子上一扔,暗骂几句后就回去了。 他们本想看看秦家是否和白莲教有勾连。 因为狗爷选择出行的时间竟然和秦家离开的时间凑到了一起。 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秦家都不知道车队后面跟著这么一个人。 吴百户走时看了余令一眼,他忍不住想著这是哪家的小郎。 竟然能让秦家的白杆军亲自庇护。 哈达那拉·河在秦家人走后也鬆了口气。 就在刚刚,他从骑马的那人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发现他打不过,他发现只要自己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会出手。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个子不高,却偏偏有那么大的杀气。 这是哪个卫所里的人,怎么会如此的厉害。 “小子,走的是谁?” 余令心情不好,好似没有听到,和小肥两个人低著头往城里走去。 在余令走后哈达那拉·河对著身边低声道: “这小子我有眼缘,明日我们离开后多接触一下,如果能发展成我们的人,今后或许用的上!” “他是汉人!” “汉人怎么了?淑勒贝勒身边的龚正陆大人也是汉人,他说,如果我们不愿屈居一隅,就该学汉人。” “万一不行呢?” 哈达那拉·河望著眼前的高大城墙喃喃道: “汉人有句话说的好,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只要钱財得当,就没有什么不行,现在好多官员我们都搞定了,孩子不行?” “我记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光明正大的说著犯忌讳的话。 外人就算是听到了也无妨,因为外人以为这两位在讲鸟语。 小老虎在拼命的记著他听不懂的话。 虽然曹公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的懂,但把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首先是称呼的问题,明明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称呼。 第一次见面该喊什么,认识了之后再喊什么。 去稟告皇帝的时候又该喊什么。 虽然现在小老虎根本就见不到皇帝,但这些礼仪都是他必须学的。 “小老虎记住嘍,咱们內侍进了这个宫就是奴才。 娘娘养的一只猫都比我们的命精贵,所以啊,这规矩不能不用心学!” “记住了!” 曹化淳摇摇头道: “不,你没记住,你刚才的表情太丧气了,这样是不行的,无论是喜还是忧,只能在心里!” “是!” 曹化淳很喜欢这个孩子。 来自己身边这几天,记东西是最快的,也是最有眼力见儿的,干活都是抢著干。 最关键的是这孩子能吃苦,不偷奸耍滑。 这些东西他其实不用讲,但他还是讲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吃一次亏,就什么都明白了。 近些年皇帝年岁大了,脾气不好了,杖毙的內侍越来越多了。 走路快了,慢了,或是高兴了,又或是丧气了都会让皇帝不喜欢。 皇帝不喜欢的,那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轻点的打个半死,重点的就是杖毙。 小老虎闻言,快速收起脸上多余的情感,低头垂目,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也藏起了喜怒哀乐。 曹化淳笑了,这孩子领悟了。 “出去吧,好好去琢磨今日我说的这些。” “是!” 小老虎躬身告退,他知道,今日的学习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能活动的地方不大,但却可以遮风挡雨。 望著墙角的蒲公英,小老虎开心的笑了,跑过来把它挖了起来。 抬起头,前面的墙角处还有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小老虎没有想到曹公公住处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蒲公英。 他准备拔回去熬水喝。 按正常的情况来说,做完“手术”的身子需要养三个月的。 可小老虎却只用一个月就好的差不多了。 虽然不能快步走,走路的时候也需要把腿张开点。 但他的这个恢復情况却是那些同样做手术人里最快的。 小老虎心里很清楚,他能好这么快全是因为这些蒲公英。 在京城乞討的时候,有时候是完不成每月的“献果”的,狗爷就会打。 他手里有什么就拿著拿什么抽。 很多时候都是遍体鳞伤。 每当打完了之后,小老虎就会去墙根处挖这东西,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或是用破瓦罐熬水喝。 这法子是令哥教的。 也正是靠著这个法子,两个人熬过了一场场的疾病。 也正是这个法子,两个人竟然很少生病! 割了下面后,小老虎从能下地慢慢的走动时就开始採集这些东西。 也许真是上天的垂怜,他在园子里面发现了一大片。 他每天都喝,每天都坚持。 小老虎现在还记得余令的话。 “老虎,人很多时候发烧就是因为体內炎症,只要控制好炎症,就能少发烧,所以这个你要记住,我也会记住……” 小老虎不知道炎症是什么,但他知道发烧。 自从他醒了,烧退了,能下地开始走动的时候,他的自救就开始了。 他信余令的话。 在他的眼里,余令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他的。 没有余令告诉他如何自救,或许小老虎就已经死在那一间破庙里了。 所以…… 他比其他人好得快並不是眾人口中的年纪小,伤口好癒合。 而是他每时每刻都在自救。 不跟其他人一样躺在床上等著伤口自己慢慢的好。 曹化淳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小老虎在给自己的小院子拔草。 他笑眯眯的看著,心里对小老虎的感观又上升了一个新台阶。 他教的小太监不止小老虎一个人,他手底下可是有几百人。 可这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里肯弯下身子来拔草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这孩子让他满意。 曹化淳背著手走到小老虎身边。 望著专注拔草的小老虎,曹公公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道: “小老虎,家里还有人么?” 小老虎没有想到曹公公突然来到了自己身边,慌忙站起身,赶紧回话道: “有,小的还有一个弟弟。” “哦,原来还有一个弟弟啊,那就好好的活著,你乾的越好,你的俸钱也就越多,你可能用不上,但后辈用的上!” “小的记住了!” “对了,他也在京城么?” “嗯!” 小老虎低下了头。 他其实也不知余令还在不在京城,但他却记住了狗爷和谭百户。 小老虎在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在深夜里,他向著这神佛立下了无数次的誓言。 今后自己有能力出宫了,有本事了,自己若是找不到余令了,他就去找谭百户和狗爷。 余令若死……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的九族跟著一起陪葬。 人活著总得有点奔头不是,余令就是小老虎的奔头。 “孩子想读书么?” 小老虎闻言猛地抬起头,在听到这句话后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怒哀乐了。 来这的时间虽然不长。 但小老虎知道读书认字才是往上爬最有用的途径。 会认字,会写字,才能有机会站在高处。 就拿那个李进忠来说。 他是万历十七年进的宫,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小火者”。 职位就是杂活,看门,挑水,打扫卫生。 如今得到了提升,成了一个看马,养马的,说白了,还是一个打杂的。 可和他同一批进宫的那一群人最差的也混到了一个小管事。 可他依旧原地踏步…… 小老虎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猛地跪在地上,乾脆道: “奴僕想读书,想识字!” 曹化淳笑了笑: “好,明日就跟著咱家开始学!” 第 21章 大雨至......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阳,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 余令当著王秀才的面,大声的背诵著《出师表》。 王秀才这一次没有绷著脸,而是面带得意,摇头晃脑的看著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这位是他的同窗,也是一个秀才,大名鱼巷年。 王秀才管他叫老年。 也是考了八次举人没成功的落魄之人。 余令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圈子吧,没考上的和没考上的玩在了一起。 考上的自然不愿意跟他们玩了。 余令一字不错的背完《出师表》,王秀才望著身边人得意道: “如何,我这学生不错吧!” 鱼巷年眯著眼喝完杯子里面的茶,然后抬起头望著余令的眼睛道: “会背不算本事,知其意才算,你会么?” 余令望著脸色微微有些期待的王先生,知道他就是来显摆的。 既然如此,余令又怎么会让他失望。 “先生隨便问!” 如果来问《论语》,余令可不敢说隨便问。 但如果只问《出师表》余令很有自信每一句都能回答的出来。 无他,这是自己当年在教室后面站出来的学问。 想当年不会背这个,那可是有罪,滚瓜烂熟后就无罪释放。 “庶竭駑钝四字为何意?” “回先生,这是一种谦虚的说法,意思是希望竭儘自己平庸的才能!” “駑?” “劣马!” “钝?” “字意是指刀刃不锋利,暗指头脑不灵活,做事迟钝!” 文縐縐且不修边幅的鱼巷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站起身来望著四平八稳坐在那儿的王秀才羡慕道: “你这狗东西真是他娘的让人羡慕。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碰到这么好的一个弟子,娘的,可羡慕死我了!” “我教的那个什么吴墨阳他就是一头蠢驴。 他比你这弟子大吧,別说背出师表了,背一个咏鹅都费劲……” 王秀才要的就是这样,见把老友镇住了,开心的咧著嘴在那里开心的笑。 都是文人,也都爱比,才学无法分高低,那就比谁教的学生好。 “你那弟子今儿没带来?” “算了吧,前日去勾栏被他爹发现,吊在房樑上打了一顿。 接下来的半月我都不用去了,我也清閒了!” 王秀才不解道:“为何?” 鱼秀才觉得老王是故意的,没好气道: “他要养伤呢,腿快断了!” 说罢,他又看著余令。 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好,规规矩矩,乾乾净净。 最难的是身上没“跳蚤”,站在那里不动不摇。 自己的那个学生吴墨阳就不行了。 那是坐没坐样,站没站相。 如果不是吴百户给的钱太多,他都想找根鞭子来给吴墨阳止止痒。 他希望这次挨打后能好点,其实吴墨阳在他心里不是很笨的。 “你叫什么?” “学生余令!” “有字没?” 余令规规矩矩道:“没!” “俗语有云,十年一才、百年一能、三百年一君,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我见你……” 王秀才闻言不愿意了,大怒道: “滚一边去,老夫的学生需要你来起字,我还没死呢?” 鱼巷年摸著鼻子尷尬的咳嗽了几声。 没好气的望著小气的王秀才,然后颇意味深长道: “后日的诗会去不去?” “诗会有什么好参加的,咱们这种人去了就是凑个热闹。 写得好,说的再好也没有一点用,是给別人做陪衬,他们不会在乎的!” 鱼巷年望著愤懣的老王,再次意味深长道: “如果你想考中举人,这样的聚会哪怕你很討厌你也得去。 你把圣贤书背得再熟,也抵不上一次脸熟!” 王秀才颇为痛苦的低下了头。 “听说太孙会去,太子也可能会在。” “啊?”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知道老年说的一点没错。 如今这朝堂就是这样,你要想做官,要想实现抱负,首先要做的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会。 然后喝各种各样的酒。 说各种各样的违心话。 “要下雨了,我走了,后日记得去。 对了,我建议把你这学生也带上,他的聪慧能让別人记住他的名字,也能让他们记住你的名字。” 说罢,鱼巷年就起身离开。 王秀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喝完杯子里面的茶水后也背著手离开。 连课业都忘了布置。 其实有没有课业余令都很自觉。 上辈子就是没好好学,別人干实习是去上市公司,自己去酒店。 有重来的机会,余令当然不会放过,很努力的在学。 两人走后阴沉沉的天就开始落雨。 从铺子回来的余员外给余令和闷闷带了烤鸭。 掀开包裹的荷叶,腾腾的冒著热气。 蹲在门墩上的秀才闻著味跑了进来,喵喵的直叫唤。 已经长大了很多的小黑狗也仰著头眼巴巴的看著。 余员外开心道:“便宜坊的烤鸭,快吃,这东西就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 骨头別给狗吃,留著熬汤你明日喝!” 这应该是纯正的北京烤鸭。 朱棣迁都北京后,也顺便从金陵带走了不少烤鸭的高手。 本来是宫里的菜品,慢慢的就从宫廷传到了民间。 京城便宜坊的烤鸭是卖的最好的一家。 见两个孩子吃的开心,余员外深深吸了口气道:“老叶啊!” “老爷你说!” “今年开春一场雨没下,如今已经马上六月了这个时候下雨。 我估摸著这场雨停不下来,把人喊上,咱们把沟渠挖一下。” “好!” 除了余令和闷闷,家里的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拿著工具开始清理宅子周围的沟渠。 余令偷偷的把鸭头塞到小肥嘴里。 把鸭爪给了厨娘,把鸭脖子给了门房,把另一个鸭爪给了陈婶婶。 老爹不吃,他说他经常吃,吃够了。 小肥开心坏了,他觉得令哥给他的鸭肉最多,也是最大。 他眯著眼,回味著味道,低著头卖力的干活。 他家虽然离京城不远,但说来也可怜,他长这么大连烤鸭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他这是第一次吃烤鸭。 这个味道让他沉醉。 不是余令小气,只能把这些“边角料”给他们。 而是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权利和自由。 余令肯给,错的不是他们,错的是余令的善心和好意。 若是王秀才在这里,他一定会把余令大骂一顿。 肯定会说余令不懂什么是尊,什么是卑,尊者就该有尊者的样子,礼仪不可废云云..... 他会说,余令这么做是在自降身份,因为高祖把每个人的身份都定好了云云..... 可对眾人而言,他们心里却对余令更加的喜欢。 他们看人看的是心善。 能有这样的一个少东家,只要少东家今后长大成人,那自己的日子就不会太苦。 余员外倒是不怎么讲这些。 只要余令不把鸭腿分下去,他什么话都不说。 如果余令把鸭腿分给大家。 余员外一定会把余令吊起来。 如今这世道,打肿脸充胖子就是烂好人,烂好人一定是活不好的。 在眾人的忙碌中雨慢慢的大了起来,霹雳吧啦雨点落在院子里。 等小肥把嘴里的鸭头全部吞进肚子里,小雨也变成了大雨。 “灾年啊!” ………… “陛下,大喜啊.....” 在宫里,万历帝朱翊钧望著从琉璃瓦落下的雨水。 听著身边太监说著天佑大明的话,眉头紧锁。 他虽不朝会,不面见大臣,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开春没下雨,也知道今年的夏收一点都不好。 可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大伴?” “奴在!” “这奴僕是谁调教出来的!” “回陛下,是庞保!” “哦,是庞保?也就是说是郑贵妃手下的太监。 怪不得一惊一乍扰人清静,拉出去杖毙吧,朕不喜欢这样的人。” 王安挥了挥手,两个內侍快步跑了过来。 一人捂嘴,一人揪著头髮,悄无声息地就把刚才报喜的太监给拖了出去。 王安低著头,静静地等著皇帝的问话。 “大伴?” “奴在!” “你也服侍著太子,朕听说太子最近想办一场诗会,邀请了很多文人,此事你如何看待?” 王安不敢瞒著皇帝,闻言轻声道: “太子通过文人们的嘴,听听百姓日子,第二就是太孙马上三岁了,该见见世面了!” 朱翊钧闻言淡淡道:“记录言行,拿我看!” “是!” 王安躬身退去,他心里满是惆悵。 皇帝不喜欢太子,厌恶他的生母王恭妃,他认为王恭妃就是一个宫女。 可皇帝对郑贵妃非常宠爱,也宠爱她的儿子朱常洵。 直到此刻王安还是觉得陛下如今这个样子就是在斗气。 跟群臣斗,跟皇太后斗。 走出宫门,王安直起来了腰,望著身边的魏朝淡淡道:“诗会陛下肯了!” “老祖,孙儿记著了!” “太孙还小,需要有一个人服侍著,你那边可有人选,记著,年长些的,力气大些的!” “老祖,孙儿身边有!” “谁!” “十七年进宫的李进忠,性子稳,眼睛亮,让他来抱著太孙走路最合適!” “安排去吧。” “是!” 魏朝望著老祖离开,也慢慢的直起了腰,喃喃道: “李进忠,乾爹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第22 章 六月的雨 京城的雨水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接连下了半个多月,雨非但没停下来,原本的牛毛细雨还有变大的趋势。 京城街头走不了路了,铺子也就去不了了。 余令这个头,一脚下去污泥几乎到达膝盖位置。(注释1) 余令不喜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感觉,感觉哪里都是粘乎乎的。 老爹出门了,这样的日子铺子是不可能有生意的。 他去给铺子的伙计放假去了。 放假可不是回家,而是铺子关门,不用做生意。 伙计们在掌柜的带领下打扫卫生,把铺子好好地收拾一下。 等到下午的时候老爹浑身湿透了回来,厨娘见状赶紧去熬姜水去了。 余员外一边换衣服一边对著余令说道: “来福,回来的时候我碰到了你谭叔,他告诉我说通州的运河和昌平的沙河河水泛滥,淹死好多人!” “城门关了?” 余员外点了点头:“我猜想是关了。 唉,大水之后有大疫,大疫之后有大飢,大飢之后有大乱啊!” 余令拿著毛巾帮著老爹擦著湿漉漉的后背。 这些话余令原本不会有太深的体会,现在的余令对此深信不疑。 大明是农耕大明,小农经济为主。 如今朝廷的各种税收加劳役能让一个家全年收益的七成归於朝廷。 一旦发生大灾…… 老爹说,大明的直接税不重,杂七杂八却太多。 在洪武年间其实还好,永乐其实也不错。 不知道后面怎么就烂了。 这个其实王秀才也说了一点,皇庄占据的良田太多。 再加上官员、秀才、举人,土地兼併之风已经大行其道。 朝廷没有清查土地,还以为百姓就是永乐时候的百姓,还以为百姓一直在增长。 其实百姓拥有的土地已经越来越少了。 可大明的大小却没变化,军队和官员却在增加。 每年的税收就从这些百姓身上薅。 就好比原本一万石粮食一万户承担,现在一万石五千户承担。 百姓的负担自然重了。 种地没有了盼头,种地粮食不够吃,能卖地的自然选择去卖地。 这个恶性循环已经停不下来了。 谁来都不行,这种情况必须打散重组,必须破而后立,不破不行。 就如就藩在河南洛阳的福王来说,他人还没去,土地就已经分好了。 两万顷土地,全是膏腴之地。 河南的地方官凑了一万一千二十八顷,山东拨了四千四百八十顷,湖广拨了四千四百八十五顷。 但是土地的税赋一分一毫也不用上缴朝廷。 这是一个王的土地。 太祖朱元璋立国的时候,宗亲人数不到六十人。 万历年间就已经达到八万之巨,现在怕是十万了。 十万人,每个人都有土地,还都是好地,每个人都不缴税。 (ps:《徐文定文集·处置宗禄查核边餉议》,陈梧桐《洪武皇帝大传》。) 你说,这种情况不打散重组,谁来了也没用。 打散重组这话余令不敢说,说了,王秀才一定会把余令打散重组。 王秀才虽然爱“喷”朝廷。 但他却深爱著这个国家。 他觉得是朝廷没有重用他的缘故,只要他进內阁,两京一十三省一担挑。 他一定会扭转乾坤。 老爹絮絮叨叨的说著民生之艰难,余令安安静静的听著。 一场雨让整个京城都安静了下来,满城都是落雨声。 这场雨的到来没有人是开心的。 但这个世界最有趣的就是每个人的悲欢是不相同也不相通。 这场大雨里有人確实得意非凡,扬眉吐气,只觉人生已经拨云见日了。 宫里的一处小院,简单的一个小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在这场雨里,李进忠是开心的,从小火者,到养马人。 如今四十多岁的他总算在这皇宫里熬出了头。 李进忠端著酒,跪在地上大声道: “孩儿拜谢乾爹的提携!” 魏朝赶紧將李进忠搀扶了起来,带著和蔼的笑容,低声道: “哎呦喂,进忠你这是作甚啊,以后你我私下里以兄弟相称,这乾爹就莫要再喊了!” 一旁的孙暹也笑道: “李兄,今后若是发达了可莫要忘了魏公公的提携,也莫要忘了你我之恩情啊!” 李进忠捧著酒碗谦虚且郑重道: “定然不会忘记二位提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乾爹,今后依旧是我的乾爹!” 魏朝闻言不乐意道:“进忠啊,你当我是试探你呢? 这样吧,你若不信,我和你结拜为兄弟可好?” 魏朝和孙暹对视一眼,孙暹赶紧道: “好啊,这提议好啊,这雷声阵阵,大雨倾盆,天地作证,实乃幸事也!” 李进忠实在没法。 在魏朝的拉扯下,孙暹的见证下,半推半就...... 两个人面朝大雨先拜天地,之后再互相对拜。 然后故作豪放的哈哈大笑。 李进忠大一些为哥哥,魏朝小一些为弟弟。 孙暹在一旁弯著腰,笑容里既是羡慕,又是止不住的討好。 他只是一个管事,在这种错乱复杂的关係里,他羡慕,但他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人。 以前是可以对李进忠呼来喝去。 现在不行了! 但孙暹心里清楚,魏朝和李进忠两人绝对不是真心对待彼此。 真要说缘由,客氏怕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魏朝和客氏是对食关係,李进忠和客氏也是对食关係。 两人都是对食关係,但两人却不敢让客氏只选他们其中一个。 (ps:对食有多重含义,指宫女和宫女谈恋爱,也指太监和宫女结成掛名夫妻,释意里是指相对吃饭,互慰孤寂而已。 其实这种说法是有遮掩的,內容就是大家想的那样,古人不会乱用词,宫女和宫女的对食也叫磨镜。) 因为客氏是太孙的乳娘。 都说母凭子贵,乳娘也能母凭子贵,客氏能隨时见到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 在宫里头,这种是主子。 主子弄死一个太监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两人都巴结著客氏,也都恨不得独占客氏的宠爱。 等到太孙荣登大宝那一日,成为皇帝的大伴。 两人都在爭宠呢! 不是两人都看好客氏。 要知道宫城东安门旁边的礼仪房里可有八十位身份乾净家世清白的奶娘隨时在等待著。 但皇孙也奇怪,除了客氏,他谁也不认。 这就让很多人看到了客氏的分量。 这一次李进忠能一步登天是魏朝亲自向王安老祖宗举荐的。 魏朝其实很不愿意,但他不敢拒绝客氏,其实李进忠的这份差事是客氏安排的。 孙暹还知道,客氏其实是喜欢李进忠多一些。 宫里太监这个群体曾有谣言。 说那李进忠的舌头比驴舌头还长…… 孙暹不信这些,但他却对著镜子伸了无数次舌头。 他觉得李进忠之所以討得客氏的欢心是因为李进忠会的样多。 二十一岁才进宫,吃喝嫖赌什么都会。 在见识上,自然要比那些打小就在宫里长大的太监要强。 京城的大雨还在下,酒桌上李进忠三人观著雨,品著酒好不愜意。 看似融洽的氛围里,其实个个都心怀鬼胎。 李进忠在想今后怎么好好地服侍皇孙,和王才人打好关係。 魏朝在想今后客氏怎么独属自己一人。 孙暹在想,如今的李进忠已经年近五十,若是皇孙真的有机会登上大宝...... 李进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老死了? 三人推杯换盏,互相说著恭维的话…… 雨越下越大..... 京城长安街个別地方的积水已经深达五尺,地势较高处,水深有一二尺。 地势低洼处,水深则有一丈。 紫禁城当然不会有任何事情。 建造之初它的排水系统就已经被匠人们设计推演过了无数次。 所以,在宫里也就是这一场雨大一点而已。 余令的家已经被淹了,院子好像变成了池塘。 秀才已经开始在游泳了,余令一把將可怜的它从水里捞起来。 这倒霉的猫用爪子勾著余令说什么都不下去。 它快嚇死了。 家里的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锅碗瓢盆齐上阵,全部聚集在西厢房把漫入屋子里的水拼命地往外舀。 不光余家如此,左邻右舍全部都开始了自救。 可雨水这么大,无论往哪里舀都没用,都像是在做一场无效的劳动。 可又不能不做,看著雨水倒灌,这么做心里舒坦些。 余家的家什倒是不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就怕把墙给泡坏了,墙若是坏了,今后住在里面可就心惊胆战了。 余令借著凳子把妹妹抱到了供桌上坐好。 望著院子,余令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待看到石井上面的轆轤,余令猛的醒悟了过来,立马衝到院子里。 “陈婶你別忙了,你快去挑水,记著,屋里的水缸一定要装满,这污水要是漫到了井里,吃了会害病!” 余员外也反应了过来。 望著快漫过井沿的积水,赶紧道: “来福说的对,老叶,老叶,你力气大,你去,快,听来福的把家里的水缸都挑满!” 余员外知道污水一旦漫过井沿,那井水短时间就不能吃了。 大灾之后的大疫就是这么来的。 余员外心善。 在知道这个事情之后立刻衝出家门,站在门口大喊。 可这么大的雨里,他的声音只能让周边的几户人家听的见。 余员外冲了出去,开始挨家挨户的敲打大门。 他是信佛之人。 先前求佛做好事是为了求一个儿子。 他现在做事儿是想为儿女积攒一点福德,希望余令和闷闷无病无灾。 余令爬上了枣树,放眼望去,感觉京城成了水城。 不知道哪家的猪跑出来了,在水里撒欢,游泳的速度还贼快。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狗,在水里露出一个大脑袋,拼命的划著名。 就在所有人都忙著自救的时候,宫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內侍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大雨。 “快来人啊,东华门塌了!” (ps1:《翁同龢日记》“水深处深及马腹”“泥深处几三尺”“九衢泥淖”,虽是清朝时候的记载,但由此可见明末京城的状態,这样的京城路面乾隆的时候还休整过。) (ps:史料:万历三十五年六月,京师连日大雨不止,长安街水深五尺。城內各处道路如河,人畜死亡不计其数,城垣倒塌,民居尽坏。 皇木厂,因大水將大木全部漂没。通湾漂溺漕船二十三艘,损失漕粮八千三百六十三石,淹死运军二十六人,沿河两岸民户漂没者无数) 第 23章 恶客上门 东华门塌了,一下子就垮塌了四十多丈。 它塌了,皇城就暴露在面前了,群臣惊恐。 正阳门和宣武门因为地势较低,那一块的积水如波涛汹涌。 上面漂浮著牲畜密密麻麻的尸体。 一群群的老鼠从洞穴里面跑了出来。 在前面的一只大老鼠的带领下。 一个接著一个,后面的咬著前面的尾巴,连成排,在水面上招摇而过。 余令一夜没睡,扛不住才闭上眼就被门房叫醒。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警惕的注视著屋舍可能发生的动静。 不敢睡,到处是房屋垮塌的声音。 到处都是求救声。 余员外很害怕,害怕睡过去来不及跑被垮塌的房子埋了进去。 屋子在昨晚都已经进水了,直接没过膝盖。 现在水还没退,还在涨。 地势低的厨屋那块不敢去,门房老叶去取铁锅的时候水都没过他的胸口。 余令这身板过去直接就吐泡泡了。 可恨的是雨还在不停地下。 乾清宫的台阶前,工部侍郎刘元霖跪在雨地里叩首请罪。 冰凉的雨水带走了他身上热气,他瑟瑟发抖。 “宣,工部侍郎!” 在內侍王安的搀扶下,工部侍郎刘元霖湿漉漉的走进了乾清宫,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皇帝陛下。 “臣,拜见皇帝陛下!” 朱翊钧望著工部侍郎刘元霖。 他知道,在今年开年的时候刘元霖上过摺子。 要求户部拨付银钱三万两,用於疏通京城內外年久失修的沟渠。 可摺子依旧是留中不发。 朱翊钧没有想到六月的雨会大到如此的地步。 第二个原因是国库实在是没钱了。 三大征打出国威,也打空了国库,朝廷户部已经没有多少的银钱能够用於疏浚工程之费。 钱要用在刀刃之上。 深吸了一口气,朱翊钧淡淡道: “命户部即刻拨付太米二十万石平糶,命太僕寺发银十万两救济京师受灾居民,命工部即刻招募劳役修渠疏通水道!” 刘元霖哭了,砰砰的磕著头: “陛下仁慈,臣立刻就去准备!” 刘元霖走了,朱翊钧的心都要碎了。 当初要是听工部侍郎刘元霖的,当初要是拨付了三万银钱,又何必有今日。 “陛下,礼科右给事中汪若霖求见!” “宣,让他站在门口说!” 朱翊钧不喜欢这个人。 当初自己要立福王为太子的时候这个汪若霖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好听。 带头闹。 汪若霖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 站在门口,湿透的朝服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整个人显得落魄至极。 “陛下,臣汪若霖有话说,京师大雨不止,是上天对朝廷和臣子的警告,今东宫五年不学,福王迟迟不离京就任藩王……” 朱翊钧皱起了眉头,咳嗽不止。 “古人有言:“不令不寧,百川沸腾。”今日之事,诚足寒心,不能仅仅斋祷为文而已,臣恳请陛下请郊庙,祭拜天地……” 王安闻言打了个哆嗦,朱翊钧如火的目光盯著门口。 待汪若霖说罢,他再也忍不住,怒吼道: “这都是朕的过错是么,你们是在逼著朕下罪己詔对么?” “臣不敢,这只是群臣的建议!” “群臣?指的是天下所有人,还是你们东林学派的人?” 朱翊钧气喘吁吁,只觉得身心交瘁,站起身,瘸著腿,缓缓地朝著大殿的深处走去。 王安望了汪若霖一眼,然后赶紧朝著皇帝追去。 宫里发生的事情外人无从得知,余令只觉得雨小了一些,水退去了一点。 但余令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家地势高的缘故。 水其实並没有退去,该淹的地方依旧是污水浸泡著。 臥在椅子上睡觉的黑狗突然站了起来,衝著门口发出稚嫩的汪汪声。 密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门房淌著水一边喊著“谁呀”,一边跑去开门。 门开了,几个披著蓑衣的衙役出现在了大门口,汤水走到院子里。 望著正前方的余员外大声道: “谁是当家的!” 余员外笑道:“啊呦,原来是张班头,这么大的雨,急冲冲的,这是怎么了这是?” 张班头一见这人竟然是余员外,余记铺子的掌柜,脸色稍霽,脸上都露出淡淡的笑意,隨意地拱拱手道: “哦,原来是余员外,有礼了!” 余员外淌著水迎了上去,笑道: “张班头,家里可还好?” “好个屁,水都漫到榻上去了,老鼠都跑到了贡桌上了!” 余员外带著笑意,试探道: “那今日这是?” 张班头望著余员外道: “东华门塌了,城墙垮了一大截,官家有令,各家各户都要出一个人出来劳役,雨停后就去修宫墙,执徭役!” 余员外闻言苦笑,伸手指著余令和闷闷道: “儿子女儿还小,这,这……” 张班头望著余员外冷笑道: “可你不小,哭穷卖惨有什么用,这是官家的命令,每家每户都跑不了!” 余员外知道这一次又得出钱了,忍不住询问道: “张班头,我出钱!” 张班头笑了,搓著手指道: “你是员外,有铺子,来钱容易,上头说了,你们这些不劳而获的商贾就该出大力!” 余员外闻言心里不喜,却面不改色道: “张班头,我是民,我是民!” “你是什么我不管,有本事去跟上官说去,我就是一个跑腿的,你家一百两,出不起钱就出人吧!” 余令呆住了,本来就遭了天灾,这水还没退去,要钱的就来了。 他娘的,张口就是一百两。 这个四合院都不一定可以卖一百两呢! 余令忍不住了,老爹心善,说不定还就真的给了。 余令跳下凳子,淌著水走到张班头跟前,学著老爹的样子拱拱手道: “张班头好!” “这是?” 余员外笑著介绍道:“我的儿子。” 张班头望著余令,笑道:“小子,有何高见?” 余令拱拱手谦虚的笑道:“高见谈不上! 既然张班头说是官家的话,那我这小门小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凑足一百两。 张班头请回,雨停了我就去问我谭叔,问问这一百两够不够,不够我就去借!” 张班头玩味的望著余令,笑道: “你小子在读书!?” “在读,如果不是这场雨小子就应该陪著先生去参加诗会了,真是天公不作美,气煞小爷了!” 张班头闻言脸上的玩味褪去,又问道: “你口中的谭叔是哪位,哪个衙门当差?” “哪个衙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六品官,还有,我真的是民,张班头若一口咬定我是商贾,这是在侮辱我!” 张班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这口气还真是和那些读书人一个死样子。 平日里这样的小子见了自己躲都来不及。 可这小子却能侃侃而谈,颇有气度。 如此一来他就有点慌了。 因为小孩子不会撒谎。 朝廷根本就没有要一百两,而是去干活还能赚点钱和粮食。 这一次官家可是出了钱又出了粮。 他要一百两就是等著余员外杀价。 自己的屋舍塌了,余员外这样的有钱人,难道不该出点钱么? 他不出钱,自己倒塌的房子谁来修? “我没骗你!” 余令知道这人就是在骗自己,想趁著天灾,吃拿克要好好贪一笔。 余令心里不慌了,自信满满道: “张班头请回吧,我家出人!” 张班头有点乱了,刚才明明在商谈砍价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就到了不给钱要出人这件事上头来了。 人要真去了,钱没到手,岂不是就漏了? 若是钱到手了,知道了他也不怕。 自己打点一下,虽然到手的少一点,但多少也能留点。 可现在? 张班头望著余员外,冷笑道:“郎君的意思?” 余员外不卑不亢道:“就是我的意思!” 余员外心善是真,但人不傻。 他根本就不会给一百两,真要死咬著一百两不鬆口,他就准备去找谭百户了。 如今这年景,哪家能一次性拿出一百两? 真要一百两,余员外就准备把铺子处理了,带著余令和闷闷回西安府。 用这一百两买一点地,何必在这里受气。 见余员外也硬气了,张班头更吃不准了,眯著眼望著余员外笑道: “衙门有人啊,员外早说啊,这,这搞的多见外?” 余员外笑道:“总不能把人掛在嘴边不是,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张班头笑道:“等著,雨停了来寻我,我给你找一个好活,说不定不钱还能拿点粮食回去补贴家用呢!” “谢张班头,实在太感谢了!” 张班头笑了,压低嗓门道:“哪日若是有空,一定要引荐一下那位大人,我这人啊,爱学习!” 余令笑了,还在试探,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吊坠,笑道: “张班头可认字?” “哈哈认识几个字。” “帮小子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贵人送我的!” 余令的吊坠就是秦良玉送的。 老爹认为这东西带著贵气,就打了一个眼,给闷闷和余令掛在了脖子上。 “石柱宣抚使?” 张班头一惊,不可置信道:“马千乘马將军?” 余令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道: “对,他喜欢我,送我的,让我有事去找他,对了,你知道他住在哪里么?” 张班头笑了,这一次的笑格外的和蔼,望著余员外道: “员外有麒麟儿啊!” “哪里,哪里,混帐一个!” “余员外忙,我就不叨扰了,有事记得寻我!” 张班头走了,离开时还主动关上了大门。 门房老叶望著嘴角带著笑意的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妖孽!” 关上门张班头的笑也消失了,想著那小子的笑,张班头颇为愤恨道; “妖孽!” (ps:万历帝不喜欢皇长子朱常洛,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个宫女,他看不上。 他一直有意立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 但臣子不同意,於是就吵了起来,这就是国本之爭夺,万历四十二年福王才离京就藩,这件事才彻底的落下帷幕,君臣吵了十五年。) 第 24章 小帐房 雨停了,劳役就开始了。 京城的百姓也都开始自救了,举目望去都是人。 官吏敲著锣沿著巷子大声吆喝。 万岁爷出钱了,修城墙,通沟渠有糜子吃还有钱拿。 具体多少钱没有人知道。 但劳役的工作却以“户”为单位派分到每个人身上,每家每户都必须去人。 但,也並不是每户都必须出人。 那些出了钱的,家里有关係的都不用出人。 京城官员多,京城读书人多,沾亲带故的。 这些人可不是少数。 余令和余员外听到这个消息后颇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张班头这狗日的果然没安好心,拿著鸡毛当令箭。 不过这狗日应该是怕余员外背后有人,特意上门,特意拎了一个猪耳朵。 他说他动用了关係,给余家安排了一个轻鬆的活。 分糜子的帐房。 张班头的上门已经摆明了態度。 人家张班头是衙门里有编制的“正役”,不是名字都不在衙门档案里,没有工食银存在的“白役”。 (ps:“白役”也叫“帮役”, 也称“副役”或“副差”) 所以,既然他都主动来了,还拎著一个猪耳朵,余令也就懒得把这事告诉谭百户了。 也就借坡下驴,免得把人得罪死了。 谭百户是锦衣卫,其实管这种一管一个准。 洪武的时候杀了那么多贪官,有一大半就是锦衣卫在做。 现在是边混日子边做,朝廷不下令,他们也不愿多动弹。 就在余员外准备去忙劳役的时候,他人却突然病倒了,身子滚烫。 厨娘说下大雨的时候散了汗,被雨水衝著了,受了凉。 连喝了三大碗热汤,余员外捂著被子发汗驱寒。 看著坐在身边的余令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故作轻鬆道。 “睡一觉我就会好起来的!” “爹,明日你在家休息,我替你去,不就是分糜子么,这点事我会,我来,你就別操心了,我可以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很多人看到了粮食都会想著往怀里搂一点。 你太小,你震不住那些悍妇,粗汉的!” 余令闻言低头沉思了起来,望著那有气无力的烛火。 过了一会儿,余令深吸了一口气,望著余员外人认真道: “我想试一下,让陈婶跟著我!” 余员外望著目光坚定的余令,忽然道:“要不让老叶代替我去?” “老叶会算帐么?” 余员外闻言一愣,他忘了,老叶是不认识字的。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激动了起来,破口大骂道: “狗日的,这张班头没安好心!” 余令一愣,隨后也明白了过来。 张班头定是知道家里有几个人,他也算准了门房,厨娘,陈婶不认字…… 如此一来,就是想帮也帮不了。 这活就只能老爹去。 虽说是乾的分糜子的活,但这活可不轻鬆。 雨是停了,天也晴了,现在的天气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坐著分粮,那就是蒸桑拿,年纪大的根本遭不住。 这衙门出来的人果然是有门道,明著是对你好,背地里却又给你一刀。 问题是,你还怪罪不了他。 这的確就是一个轻鬆的活,无论谁来评判这就是一个轻鬆的活,无可爭议。 “爹你休息,我去,你听孩儿说,闷闷小,我也小,你若有个好歹,这个家我撑不住,会被人吃的一点都不剩!” 余员外闻言一愣,摇头道: “太苦,你身子弱,扛不住,顶著太阳晒,再好的人也遭不住。 你还小,你不懂如何“偷奸耍滑”!” 余令突然笑了,拍著胸口道: “老爹忘了我先前是做什么的,那么苦我都能活的下来,一点太阳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让我试一下!” 余员外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好起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身子养好,家里的两个小的太小。 余令说的是对的。 “老叶,老叶~~~” 门口出现一个影子,老叶站在门口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请一下谭百户,就说我有事相求!” “好!” 老叶走了,余令想等著他回来,可不知道等了多久,老叶还是没回来。 在一声接著一声的哈欠声中余令扛不住了。 …… 第二日的清晨是一个好天气,可余令却觉得老爹的烧好像还没退。 厨娘半夜里给他餵了一次药,现在正在煎熬今日的药汤。 “少东家,今天会有几位郎君跟你一起,昨日都说好了。” 余令出门了,京城的烂泥路让余令头疼的要死。 挽起裤管,光著脚,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倒塌的城墙走去。 余令默默的祈祷泥土里別有瓷器的碎片。 到了工地,余令才知道什么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 人群在衙役的吆喝声中排著队规规矩矩的等待任务的安排。 对於余令的到来,眾人只是看了一眼,並未有太多的惊奇。 目光的短暂停留是因为余令的头髮。 余令的头髮太长了。 余令也以为自己会遭到很多打量的目光,谁知道並不多。 排著队的半大小子多了去,都是来干活的。 七八岁的,十二三岁的多的是。 十五六岁的那就不是孩子,那是大人。 余令这样的並不会让人觉得惊奇。 百姓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朝廷说每户派一个人来干活,执劳役。 也没有说必须当家的来,孩子派一个去,跟著左邻右舍,钻个漏子。 工部的人开始发竹籤,竹籤上只有一半的字。 估摸著是防偽標誌。 余令看了一下,觉得工部的这个法子好。 朝廷里还是有人想把事情做好的。 不管有没有人作假,最起码他是真的想把粮食发下去。 余令径直走到那一堆糜子粮仓前,坐在那先洗脚,然后才认认真真的穿上鞋子。 余令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 “小子你是帐房?知道一二三四五怎么写么?” 余令没搭理衙役的嗤笑,自顾自的套上鞋子。 扫视了一圈,见有十多个老爷爷排排坐。 余令估计这帮人也是来分糜子记帐的,乾的和自己一样的活。 陈婶胆子小。 又或许这一排身著青衫的老爷爷让她恐惧,她低著头不敢说话。 小肥则不惧,握著裤腰上的铁签不鬆手。 ……… “哎呦,真是造孽哦,我那爹真是的,来就来吧,还要带著你这个拖油瓶,腿断了就好好地休息,非要凑什么热闹!” 吴墨阳正被谭伯长背著。 面对冷嘲热讽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谭伯长把他扔在泥潭里不管他。 “余帐房,哪个是余帐房,我爹让我来寻你,听你使唤。 在这场天灾里为朝廷出力,为百姓出力!” 几个人吆喝连天,那囂张的气势一看就不个正常人。 人群纷纷避让。 余令望著不远处的那一群呆住了。 这就是门房走时候交代的几位郎君,这不是来捣乱的么,他们来做什么? 玩泥巴? 吴墨阳看到了余令,谭伯长也看到余令。 望著四平八稳坐在那里的余令,两人忍不住异口同声道: “你小子是帐房?你小子竟然是帐房?” 余令笑了笑,敷衍地拱拱手: “见过几位…几位哥哥!” 维持秩序的白役见这几位也来了,顿时就忙了起来。 不到片刻,几位小爷就坐下了,吊儿郎当。 “我爹是真的抽风了,竟然相信你这小子可以当帐房。 哎呦,不是我说,你今日要是不出错,今后你就是我大哥!” 吴墨阳看热闹不嫌事大,跟著道: “算我一个!” 余令笑了笑,望著身后一个陌生的面孔,忍不住道: “这位哥哥是谁,上一次在茶馆里没有他吧!” 吴墨阳听著这老气横秋且自来熟的话忍不住笑道: “这位是苏怀瑾,祖上云南人,永乐时候交阯对我朝俯首称臣。 那时候交阯上贡僕役,他家就是负责押运的,能听懂么?” 苏怀瑾听到吴墨阳介绍自己,朝著余令拱拱手: “苏怀瑾!” “我叫余令!” “令哥,今后多和瑾哥走动,他爹是我爹的上司,锦衣卫千户,虽是如此,但他没架子,能说得上话。” 余令闻言一愣。 如果真的是,这位怕是自己在京城里见过的第二大的公子哥了。 第一位是马祥麟。 吴墨阳望著余令,郑重道:“你不会真的来当帐房吧!”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 “父亲病了,只能我来试试,如果做得不对,算的不对,几位哥哥可要提醒一下哦!” 几人鬆了口气,齐声道: “这才对嘛!” 几位公子哥懂了,以为余令就是代表余家来凑数的,活干了,劳役也完成了。 他们几个自然不是来劳役的。 他们是来混功劳的。 张班头望著几位公子哥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没想到余家真的上头有银。 那个苏怀瑾他是认识的,人家从永乐开始就是世袭千户。 (ps:明朝的世袭是需要考核的,当承袭者五军阅试,其骑射閒习者方许,否则虽授职止给半俸,候三年复试之,不能者謫为军。)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就是来混脸熟的,为今后的考核做准备的。 混到百户以上的人,那都是人精,都会为下一代铺路。 他们要求的也不多,做什么不重要,只要参与了就足够。 家里就会安排好。 隨著工部官员的到来,排著队的劳役被分开。 朝廷很有章法,年纪小,力气小的就负责捡起散落的砖块。 身体强壮的,有力气的就需要负责重活。 至於来的妇人们,她们也被安排的井井有序,负责清理沟渠,先把积水排出。 垮塌城墙的重建工作开始了。 这个时候的余令是没有事情可做的,拿著木棍在地上练字。 几位公子在太阳越升越高的时候也离开了。 他们聚在一起抓老鼠,把抓来的老鼠尾巴缠在一起看它们拔河。 旁边的老帐房说了一句让余令肃然起敬的话。 “一群閒的没事掏耳屎吃的富家子。” 至於余令,他们並未关注,也不会无聊的去过问余令到底会不会算帐。 都是大人了,他们很有耐心。 他们想看看散工的时候余令怎么算。 他们虽没有商量,但却又仅凭著简单的对视商量好了。 那就是散工的时候谁也不帮余令,看个乐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属於人性的市侩了,他能心疼你的可怜,但不希望你比他好。 余令能感受得到。 余令很想说他们要失望了,每个人领取的糜子数量是一样的。 一人一天一升,余令只需要把人数数对就够了。 如果都是余令这么想,其实一个帐房也够。 但这个帐房有的人可是了五两银子走关係买来的。 他都了五两银子,他能不把这些赚回来? 发国难財的无处不在,没有你不知道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既然要做帐,那计算量就大了,就算余令要去做那也得想很久。 所以,他们想看余令的笑话。 锣声响起,收工时间到,欢呼声响起。 玩老鼠的公子也开始往这边走,他们现在的心思还不复杂。 只想把这一天混完,然后回家表功。 余令望著紧张的有些发抖的陈婶,安慰道: “一个人一升,平平的就行,不要和他们对视,记得凶一点,如果有人话多,你就说爱要不要,不要滚……” “少东家,是不是太凶了些?” “越凶越好,你越凶,咱们就越好做事,记住了,不能露怯。” “好!” “婶,人来了……” ……… 干活的时候大家可能不积极,但领粮食的时候积极的很。 深怕晚一步粮食就没了,队也不排了,全部向前挤著。 衙役狞笑著走上前,刀鞘劈头盖脸的往下砸,躲闪不开就是头破血流。 余令望著眼前混乱的人群痛苦的闭上眼睛。 衙役这么做虽然狠辣,但却用极短的时间就让所有人学会了排队。 秩序一下子就井然了起来。 领粮食开始了,这些汉子的话就多了,陈婶子出击了…… “要不要,不要滚蛋……” “领粮食还磨磨唧唧的,看不见后面的还排著队呢?” 陈婶的的嗓门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自信。 “什么?你嫌弃里面有小石头?有就偷著乐吧,你这样的遇上灾年吃屎都吃不到热乎的……” 糜子不乾净,余令也发现了,里面有很多杂物。 抓一把糜子摊在手心,石子,木屑,枯叶都有。 但粮食却是好粮食,没受潮,颗粒也饱满,就是不乾净。 “看什么看,这是老娘的少东家,文曲星下凡,认的字比你吃的大米饭还多,收起你的怪心思,给老娘滚蛋……” 见有人盯著余令看,陈婶立刻开骂。 “瞪我作甚,看看你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一看都是在偷懒,官差呢,官差呢?” 汉子闻言面露惧色,拿了粮食拔腿就跑。 他发誓,明日去別的帐房前排队,再也不来这里了。 这个妇人的嘴巴太狠毒了。 陈婶望著逃跑的汉子笑了,笑著笑著就流泪了…… 她狠狠的擦掉眼泪,抬起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何,说完这些从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后她觉得莫名的畅快。 被人欺负了一辈子,直到今日她发觉日子也可以有这么个活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越发的坚定。 “拿开你的泥爪子,这是粮食,糟践粮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个没有了男人的妇人,在这一刻,过往骨子里的唯唯诺诺在慢慢的散去。 她要保护好老陈家唯一的骨血。 看著他结婚生子…… 余令目瞪口呆,他以为陈婶会做不好,会不好意思开口。 没有想到会做的这么好,这泼辣劲太猛了。 “肥啊,这你娘?” 小肥恨不得把脑袋伸到桌子底下,闻言不好意思道: “令哥,你听我说,我娘先前不是这样的!” (今天二合一了,有点事情需要处理,谢谢各位书友的支持!) 第 25章 被人惦记 “哎呀,令哥来了!” “令哥,泥路难走,大叔我有的是力气,来,上来,叔背你……” 所有人见了余令都开始热情的打招呼。 有套近乎,更多的是表达亲近。 因为余令这块给粮食从来都是足足的,从不会故意抖一下。 其余的几个帐房就不是人,装完一升就会狠狠的抖一下。 这一抖上面的一层粮食就少了一层,还不敢说,说了就挨打。 看粮食的衙役贼凶。 在劳役们三日的辛苦劳作下,堵塞的沟渠通了。 京城里的水位开始下降,污水顺著沟渠,流向了远处的大河。 污水退去,留下厚厚的一层污泥。 水是退了,淤泥下才是最让人能看清楚这场大水的恐怖。 各种牲畜的尸体在污泥里露出一角。 隨著清淤的工作开始,人的尸体被发现,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尸体被人认出,紧接著就是哭天喊天的大哭声。 有的尸体无人认领,等待他们的就是一把火。 在这些人里余令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那对“可怜的父子”也被发现了,这是时隔数月之后余令再见这两人。 余令只想说那可怜的孩子终於解脱。 被人採生折割砍去了手脚,被人当作赚钱的工具,现在终於解脱了…… 余令的心情並不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污泥之下的惨状,隨著眾人的口口相传不绝於耳,让余令总是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 自己若是没被收留…… 在这场大雨里自己能不能侥倖活命? 来到自己的案桌前坐好,已经来的帐房见余令来了,纷纷起身,朝著余令拱手行礼,以示问好。 在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就是受人尊敬。 最主要的是余令还年轻,年轻也就意味著资本和潜力,前途无量。 可在第一日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那一日余令是最快完成统计,且没有一点错误。 不光这些人惊呆了。 就连千户的儿子苏怀瑾都不由的多看了余令几眼。 谭伯长就更不要说了,等他们来算帐的时候余令就已经算完。 谭伯长和吴墨阳是个汉子,当场叫哥。 余令当然不会信以为真。 不过却觉得这个谭伯长和吴墨阳倒是有点意思。 不管人是如何紈絝,但敢做敢当。 其实这活並不难,数竹籤最后算总就行。 一个竹籤就代表一升粮食。 能拿到竹籤就代表著户籍那一块衙门核对过了,最难的工作衙门做完了。 余令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帐房,更像是一个发粮食的。 最累的其实陈婶。 她要重复的弯腰,重复地把升器装满,余令想找个人替换她,她都不愿意。 她喜欢给人粮食的这个活。 余令也有属於自己的竹籤。 苏怀瑾是个好人,每日清晨他来的时候就会给余令一把竹籤。 少的时候七八十个,多的时候一两百个。 每次余令看著他的时候他总是谦虚地耸耸肩膀,然后说他是隨便抓的,嫌少也莫要怪他。 他说若不是看余令干活可怜。 他抓都懒得抓。 他老爹是千户,正五品。 这品级在朝廷里面已经属於高级武官了,是锦衣卫里面得中层大佬,管理一个千户所。 余令想不通。 这么一位世袭的公子哥怎么会和谭伯长等人玩到一起。 按照圈子来分,他应该和五品官员的子嗣一起玩。 不过在其余的几个帐房眼里,不偷偷的往自己怀里塞点东西的余令就是一个傻子。 天下一等一的大傻子。 其余的那些个帐房在天黑之后往家里运了几百斤的粮食。 虽然说粮食不乾净,回到家里用簸箕扬米去杂后那就是好粮食。 如今京城刚遭受大灾,转手一卖都是钱。 现在的市面上已经有人开始在卖竹籤了。 十个钱一根竹籤,非常好卖,拿到竹籤的人在散工的时候就来排队领粮食。 这些竹籤就是这些帐房偷偷的拿出去卖的,都是趁衙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抓的。 在余令刚坐下不久,王秀才来了。 他如今对余令非常的满意,逢人便说这孩子是他的学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王秀才之名在这场救灾里人尽皆知。 余令当然不会去反驳王秀才,反而乐见其成。 有人问自己怎么这么厉害,余令就说这是王秀才教的好。 这才对嘛,先生教的好。 余令可不想被人当作妖孽。 有高徒就必有好先生,有心的人已经记下王秀才这个人了,准备忙碌结束后去问一下请他为西席要多少钱。 王秀才给余令带来了一个烤鸭。 油纸撕开,香气扑鼻。 余令笑了,撕下一个鸭腿献给王秀才,脖子和头给了小肥,两个翅膀给了陈婶。 王秀才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他不喜欢热,只要一热他这个人就会变得烦躁,吃著鸭腿望著余令道: “那个什么诗会推迟了,推迟到中秋了,本不想带著你小子,谁料想你小子给我长脸了,昨日七品官我都见了好些个!”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直接塞到了余令的怀里,低声道: “受之有愧,我不能吃独食,这些小钱你拿著买点你喜欢吃的去!” 王秀才都没有想到不善交际的他,因为余令在工地里算帐突然声名鹊起。 官员都跑到了家里,请他去授课。 这让王秀才原本对仕途无望的心又渐渐升起了希望。 他有了出仕的希望,他已经幻想著自己走入官场,成为阁老,两京一十三省一肩挑。 今日来其实就是给余令送钱的,不送他都不好意思。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教余令算术。 他来给余令送钱有两个用意。 第一就是感谢余令对他的推崇。 只要有人夸余令怎么这么厉害,余令是逢人便说“我的先生王秀才是大才之人”,我是他名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王秀才今日来这里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希望不要把他没有教算术这个事抖出去。 这个他是真的没有教过余令。 余令嚼著鸭腿笑道: “真是先生教的好,今后无论谁来问我,我的学问都是先生教的,没有先生,我连字都不会写呢!” 余令把钱收了,话也这么说了,王秀才开心极了。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鸭腿肉,只觉得都快吃腻了的烤鸭今日竟然如此的美味,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 王秀才走了,他说他要去某家府上做客。 临走时很是亲昵的拍了拍余令的肩膀。 望著趴在壮汉后背的他,余令不得不感嘆王秀才会生活。 这的確是好法子,走过泥地,身子还可以乾乾净净。 看来他要去的某府他很重视。 因为重视所以才要乾乾净净的去见。 夯土壮汉的號子声响起,余令的沉思被打断,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了远处,心里多年的疑团被打开。 先前的时候余令总以为城墙是用砖块堆砌起来的。 如今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砖块是表面,里面是夯土。 昨日大家忙得是把黄土、稻草、石灰,拌在一起。 今日是有一部分还在做昨日的事情,但另一部分的人已经在开始拿著夯把,在號子声中把拌好的土一层一层夯实。 在城墙那一头,穿著皂衣的监工来回巡视。 工部官员手里拿著一个不知名的铁器时不时地往夯土上砸。 他若点头就可以填土继续夯。 他若摇头,所有人必须回到出发的地方,拿起工具重新再夯一次。 什么时候他点头了,什么时候结束。 这群人对夯土质量的把控严格的令人髮指。 余令在等著散工,好忙完回家,今日有了银子,余令准备去买点小玩意送给闷闷。 也不知道老爹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闷闷这么大只有一个布老虎。 九连环、鲁班锁,陀螺、风箏、毽子什么都没有。 余令觉得自己现在有钱,把这些全部都给闷闷补上。 隨著散工的铜锣声响起,余令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吴墨阳等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个个手拿棍棒。 他们现在的任务说好听点就是维持秩序。 说不好听点就是打人。 因为余令这边粮食给的足,不会装完了抖一下。 这个被传开后所有人寧愿排长队,也要从余令这里领粮食,也不愿去其他几个帐房那里。 人一多,就容易乱,插队的事情频频发生,一个口舌之爭就能让两帮子人开始对峙。 河北对京兆,陕西对山东,一个个看著老实巴交的,到了这地方突然都横了起来。 只要有人生乱,这群富家子衝上去就打。 他们爱干这个活,寧愿满身泥,也不捨得离开。 巴不得有人插队呢。 工部官员来了一趟,表扬了几人几句,这几人立刻就把这件事当作了大事来做。 余令在疯狂地收拾著竹籤。 在远处,三个和尚枯坐在泥地里念著往生经。 可三个人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著余令。 “香主,那个孩子应该就是鸡屎了,先前跟著癩皮狗,四月的时候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余家的孩子!” “余家先前没孩子么?” “问了,左邻右舍的都说余员外先前没孩子,这个余令出现的时间刚好和鸡屎消失的时间对的上!” “他们说这孩子是从西安府来的,余员外的老家人。” “那个什么小老虎呢?” “这个目前还查不到,我想应该是死了,也有可能是被人买走了。” 这个被称作香主的汉子点了点头,淡淡道: “找个机会骗来,我准备亲自问问他。” “香主,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这小子就算是鸡屎,可他现在被人领养,我们犯不著为了一个野小子做这些!” 香主闻言眯起了眼,淡淡道: “这小子先前是贼偷,我怀疑女真人和吴百户的令牌被偷是这小子做的,然后嫁祸!” 想到这里,香主的心都在滴血。 因为癩皮狗这个杂碎,教派的骨干被东厂和锦衣卫直接乾死二十多人。 藏在京城这么多年的棋子险些被一网打尽。 若不是这场大雨来的及时,那就是全军覆没。 可他又不信这件事是一个小破孩做的。 可京城的三教九流他都问完了,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所以他要想法子把余令掳到身前来,他要亲自审问余令。 他有的是法子,只要眼屎大点的“乌香”,就能让烈妇变成绕骨柔,铁打的汉子变成鼻涕虫。 何况一个孩子呢? (ps:乌香,就是鸦片,在明朝的时候由交趾等国传到大明,据说万历也沉迷乌香。) 老祖王森当年救过一只狐狸,狐狸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断自己的狐尾,传下异香妖术。 “闻香教”便因此得名。 据说闻到此香的人,会被迷惑而產生幻觉! 香主是內部人员,被教主赏赐有这个香,他知道那个香是什么香。 他身上就有,每日都闻,闻完了之后,飘飘欲仙。他真的见到了神佛。 “还查到了什么没有?” “余员外是心善向佛之人!” 香主笑了,面色变得肃然了起来: “阿弥陀佛,原来这孩子和我教有缘,这孩子是智慧福德之子。 明日我去问问余员外,愿不愿意把这孩子过继给大自在观世音菩萨。 保佑这孩子顺利长大,拥有智慧、聪明、健康与长寿!” 一名衙役走过,三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西安城墙最初为夯土结构,直到明代隆庆年间才在夯土城墙外侧包砖,改革开放初期,好多人把城墙的砖拿回去盖厕所去了。 修缮城墙的时候拿回来的一部分,现如今最古老的应该是新城广场靠近科技馆那一段城墙,秦王府城墙遗址,可见黄土,是原封未动的。) 第 26章 余员外的怒火 余员外的烧已经退了,足足烧了三天。 人是缓过神来了,可病去如抽丝,虚弱的身子还得养几日才能好起来。 望著余令昨日带回来的粮食,余员外咧著嘴开心的笑了。 自己儿子就是厉害。 闷闷有些不开心,坐在沙盘前无精打采的练著字。 哥哥去忙了,並没带著她,她有点闹脾气。 其实也不是余令不带著她。 淤泥里的各种尸体把余令嚇到了。 闷闷还小,余令特別害怕突然爆发了瘟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可是老祖宗总结出来的经验,谁忽视它,那就得用命来偿还。 自己是在死人堆里爬起来了,要说死怕是早死了,没死说不定身上有了抗体。 闷闷可没有经歷过那种日子。 她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这是余令对著枣树立下的誓言,这辈子闷闷必须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厨娘见老爷起来了,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她开心的笑了。 小心的摸了摸衣角,感受著那坚硬的触感。 她的笑更美了。 少东家人就是厉害。 別人家去干活怨声载道,忙活一天拿回家一升器的糜子。 自己的少东家拿回家的可是银粒。 少东家人心善,给了自己一粒碎银,厨娘拿到后连夜给缝到衣裳里。 她是吃过苦的人,知道把钱藏在哪里最安全。 缝在衣角就很好,安全不说,遇上跑灾也不怕贼人惦记。 这可不敢隨便,真有困难这点东西就能救命。 太阳出来了。 厨娘捏了捏衣角,转身就把竹床搬了出来,摊上草蓆后就把昨日少东家弄回来的粮食给均匀的铺上去让太阳晒乾水分。 这些粮食可不是余令贪污的。 这些粮食是库底最下面的粮食,里面乱七八糟的多,石头多,还受潮了。 工部的官员见余令这孩子手脚乾净,还懂事,怜惜他这么小就出来,做主把这些都给了余令。 工部官员对於余令的年幼一点都不惊奇。 神童他们见得多了。 余令这样的算不上神童,顶多是聪慧而已。 在大明,会算数並不代表什么,四书五经读的好那才是神童。 別人给的余令当然不会傻到不要。 陈婶乐的嘴都合不拢,去掉杂物能白得百十斤粮食呢。 余令和小肥把粮食全部扛回了家。 厨娘今日要做的活就是用簸箕把粮食筛出来,晾晒好。 用这样的粮食熬烫饭最好吃。 撒上盐巴,加剩菜,菠菜,萝卜丝,再加点豆渣,味道好不说,还抗饿。 冬日里早上来一大碗,身子一天到晚都是暖暖的。 (ps:烫饭是一种源於北京、上海、武汉等地的传统食物,小时候奶奶爱做,她走后我就没吃过这个烫饭了。) 厨娘在拿到银子后就发誓了。 就算少东家年岁大了,要去西安府继承家里的土地,自己也要跟著去。 不为別的,就冲他良善。 这样的少东家如果发达了,肯定是念旧情的。 如果真有那天,自己就去借个种,要个娃。 厨娘想到这些不由得羞红了脸。 余令並未把银子只给了厨娘一个人,家里的几个人他都给了。 拿到钱的每个人都很开心,干活越来越有劲。 余令也留下了一部分,他准备等活忙完了就去打听一下。 看看有没有法子给进宫的人送点东西进去。 余令想小老虎了,准备给他买一身保暖的衣。 这是先前小老虎念叨的最多的,他羡慕那些能穿衣的人。 余令现在终於有钱了,他准备满足小老虎的第一个愿望。 並告诉他自己活的很好。 小黑稚嫩的汪汪叫声让厨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水刚退去,乞討的人突然多了,老爷心善,昨日来的三波都给了。 今日怕是传了出去,这群好吃懒做的傢伙又来了。 厨娘气恼的放下了簸箕,扭著腰肢,朝大门走去。 “这年景大家都遭了灾,我家老爷心善,但也不能逮著心善的人使劲坑啊,家里好几口人人,谁活著容易!” 门开了,厨娘愣住了,来的人不是乞儿,而是一个光头和尚。 若是別人厨娘肯定会继续嘮叨喊苦。 但看到和尚厨娘就不敢了,態度一下子变得尊敬了起来。 在僧人有意无意的宣传下。 这天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的开国皇帝,因年少时期家境艰难,曾经出家皇觉寺。 从洪武年开始,朝廷开始设立了善世院,之后又增加了僧录司。 等到永乐帝定都北京之后,这些原本在南京的机构也搬到如今的北京。 现在每个寺院里都有僧官。 百姓不知道僧官是什么,但知道它是一个官,百姓害怕官员是发自骨子里的。 厨娘不知道这位是不是一个官。 “高僧是来化缘的么?” 和尚摇了摇头,慈悲道:“我今日是来见余员外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和尚还是顺手把肩膀耷拉著的一个布口袋放了下来。 厨娘脸色立马就变得很不好看了,有气无力道: “老爷,老爷,有高僧求见~~~~” 余员外迎了过来,依礼拜见,把高僧请到了堂屋。 两人坐定了以后,厨娘端来了热茶,一家人客客气气。 “高僧上门,理应供奉,去,把米袋子装满……” 厨娘见老爷对这位高僧格外的尊敬,嘟囔了几句,拿著葫芦瓢跑到了米缸前。 一瓢,两瓢,三瓢…… 在第四瓢的时候,厨娘心疼的快要哭了。 这一瓢糜子就足够一家人吃一天。 都是少东家顶著太阳赚回来的,都是自己用簸箕一点点的筛出来的。 现在白白送人了,厨娘的心都在滴血。 望著手里的葫芦瓢,厨娘狠狠的抖了一下。 没好气的然后把剩下的一点倒在布袋子里面。 “神佛莫怪,京城刚遭了灾,家里也困难,您是神佛,就莫在意愚妇的这点小心思,阿弥陀佛……” 客厅里抿了一口茶后,和尚双手合十道: “平僧法號彗心!” 余员外恭敬道:“慧心大师安好!” 慧心笑了笑,望著余员外道: “听闻道大师说这些年余员外对我佛香火不断,礼佛之心神佛可见。 今日贫僧来是有一件好事要跟员外说道。” 余员外闻言心头一颤。 这个时候来家里,所谓的好事无非是要点钱,然后在庙里供奉一个长生牌牌。 这样的牌牌余员外有好几个。 不是余员外乱想,而是京城刚遭受了水灾。 “大师请讲!” “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 (ps:出自《普门品》,《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品。) 余员外听不懂,歉意道: “大师,我就是一个愚昧之人,这些高深的法论我听不懂,大师直言就是!” 慧心笑了,望著余员外的眼睛道: “昨日在城墙下我见你子余令,令郎秀外慧中,“有佛像”,与我佛有缘,今日登门是来促成一段佳事也!” 余员外心里咯噔一下,笑道: “大师继续说!” “把你的儿子过继给菩萨为子,今后伴於青灯之下,日夜诵经,今后定会成为你余粮的福报,你余家的恩缘!” 余员外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淡淡道: “那我的儿子今后还会回来么?” 慧心望著余员外摇了摇头: “斩断尘缘,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无上恩德,定登极乐世界!” (ps:《普门品》没有提到过把孩子过继给菩萨,但有观音送子的传说,就像现在的认一棵树为乾爹,认一个石头为乾爹,主要是为了孩子好养活。 但闻香教在嘉庆十九年时候就被定义为邪教,现在台湾省的“金幢教”就是它的分支,至今仍十分活跃。) 趴在门口的闷闷看著屋子里的和尚。 上天拿走了她的能说会道,但却给了她一颗敏感的心。 她虽然听不懂大人说的是什么,但她却懂人心。 她看出来这和尚的心是黑色的,是不怀好意的,她很害怕这个和尚。 她趴在门框上,望著余员外道糯糯道: “爹爹是要把哥哥送走么?” 余员外闻言,心猛的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尖刀狠狠割了一刀。 余员外站起身,望著慧心大师伸手虚引: “大师请回!” 慧心笑了,抬起头望著门口的闷闷道: “好水灵的一个女娃,好有灵气,当个捧莲童子正好!” 说罢,他看著余员外道: “余员外,你命中福缘註定太浅,你的那个儿子不属於你,言尽於此,你再思量!” 拎著米袋子的厨娘闻言直接转头走回了厨房,打开米缸,把袋子的糜子全部倒进了米缸里。 她故意放大嗓门道:“这是哪门子的佛? 別的佛都是说好听的,给祝福的,哪有一上来就要別人儿子的,我让你吃,让你吃个屁……” 慧心大师走到门口,望著院子里的余员外,扭头笑道: “余员外,出家人不打誑语,这个孩子你留不住,三期末劫、返本归源,人生初梦,俗人可悲,可悲啊……” 慧心走了,余员外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从慧心那一抹別有深意的眼神知道这件事没完。 他是从军伍里出来的,虽然久不拿刀,但却依旧能感受得到杀意。 和尚身上有杀意。 大门关上,余员外也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余员外坐在昏暗的书房,过了许久,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人看上了自己的儿子。 秦家人看上余令,余员外忍了。 其实那一日他已经动怒了,但秦家太大,真要用强,碾死自己就如碾死一只蚂蚁。 现在一个禿驴都敢上门,大大咧咧的让自己把儿子过继给佛陀。 此刻的余员外再也忍不住了。 供了一辈子的佛,现在佛要拿走自己在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佛? 挪开书桌,青砖鬆动,一个三尺见方的木匣子被余员外提了起来。 打开匣子,掀开一层层的油纸,一根三尺长的铁器出现在余员外面前...... 微弱的烛火下,二尺长的枪刃已经光亮,脊高刃薄头尖。 余员外举起枪刃,静静地看著,面容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 眼前又浮现过往杀伐的一幕,耳边是金戈铁鸣。 “和尚,你有了取死之道。” 第27 章 三个和尚 余员外要做什么並未告诉任何人。 自那慧心和尚走后,余员外给了厨娘很多钱,让她去买了很多的肉。 厨娘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去做了。 余员外也是胃口大开,饭量大增。 如今的京城除了粮食没涨价,什么都在涨价。 粮食没涨,那是因为万岁爷命户部发米粮二十万石平糶。 平糶也就是將仓库所存粮食平价出售。 厨娘虽然没读过书,但她不傻。 她知道这是在京城,朝廷怕难民闹事,把粮食平糶卖给全城百姓。 她可是听说了,京城外面的粮食可是价格高的嚇人。 忙了一天的余令见老爹能吃格外的开心,这就说明身子已经慢慢的恢復过来了。 在这年头能吃就是福,一旦年纪大了,胃口不好了,就不好活。 中年人其实很少发烧,可一旦发烧,哪怕是低烧也会让人很痛苦。 余令只顾得开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爹要做什么。 余员外在暗暗的准备著。 一旦他觉得他的病好了,他就去找那个慧心和尚,亲手捅了这个妖僧。 这个和尚说的话太邪了,要求也是满满的恶意。 礼佛之人,哪有不懂佛的,佛怎么会要求百姓把自己的孩子献给佛。 真要这样,那就不是佛。 那是邪教。 余令看到老爹的胃口好了起来,非常开心。 饭桌上余令把所见所闻的的趣事都讲了出来,逗的余员外哈哈大笑。 闷闷也很开心,她现在有很多的玩具,有了新的布老虎,抱著就不撒手。 除了给余令看,任何人都不给,理由是这是怕你弄脏了。 在清晨的朝阳里,余令和小肥拿著厨娘做好的包子朝著皇城走去。 门房老叶打著哈欠,跟在余令身后。 “叶叔,你要去城里买东西?” “嗯,逛逛!” “哦!” “晚上散工的时候我等你。” “在哪里!” “大柳树!” “嗯,记住了。” 走的浑身冒汗,余令才终於走到自己的案桌前。 余令到来,一个汉子拿著抹布快速跑开,远远地衝著余令傻笑。 余令不认识他。 其实在昨日的时候这个汉子就来了,也是干同样的活。 用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一块破布,把余令这个帐房的桌椅擦的錚亮。 主要原因可能是余令给了他一个鸭掌。 其实余令也特別喜欢吃鸭掌,因为全是皮,很有味。 余令其实也不想给他。 但余令实在受不了自己坐在那儿吃,他在那儿咽口水。 在他的眼神下,余令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余令觉得自己就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负罪感满满。 在他的眼神注视下,嘴里的鸭肉都没味道。 所以就给了他一个鸭爪子。 这一个举动把陈婶婶气得不行,她小声的嘀咕著。 说什么这么好的肉凭什么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余令很好奇他为什么不拿著竹籤去磨一天“洋工”。 现在干活的都是这么做的。 只要衙役不在,坟头大小的土堆二十多人干,若是衙役一天都不在。 第二天接著干。 大集体干活,只要不是多劳多得,指望著所有人卖力的去干几乎不可能。 乾的再多,粮食就是一升。 苏怀瑾知道这人的时候他也很好奇,他特意去查了一下。 回来后说他家住在正阳门边,这一户人家叫什么他也不知道,衙门户籍里没有这一户。 现在应该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 苏怀瑾还说了,这一户大雨之前是有人的,靠著收夜肥养家餬口。 现在没人了,房子都不见了。 如今衙门都说没有这一户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来的,要么就是跟余令先前一样是“黑户”。 这汉子似乎对余令格外地有兴趣。 余令干活他在旁边盯著看,余令在地上写字他也在远处盯著看。 无论余令做什么他都盯著看。 等余令散工走后,他会快步跑过去,把地上散落的点点糜子捡起来,聚集在掌心凑成一小把。 然后全部餵在嘴里。 生吃糜子。 这是小肥说的,他昨日特意的躲在远处看到的。 今日余令又见到了他,余令感觉他有点有气无力。 招了招手…… 这傢伙见余令朝著他招手,如野牛一般冲了过来。 跑到余令跟前后故意弯著腰,不断的朝著余令作揖。 这时候余令才发现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汉子。 这明显就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嘴角的绒毛还在。 再细细的一看,余令发现了不同。 这人眼眸的顏色,鼻樑和別人有所不同,有些西域的特色。 余令觉得这小子应该是个混血。 “为什么老看著我!” 这孩子明显有点失望了,他以为余令招手是跟前日一样给他吃的。 没想到是来问话的,吃的没有。 “他们说你人好!” 余令笑了笑,好奇道:“你有名字么?” “如意。” 余令一愣,以为名字是什么狗儿,老鼠之类的好养活的贱名。 没想到他的名字倒是出人意料的好听。 “咦,你这名字还怪好听的,对了,我前日见到你了,你的父母呢?” “烧了!” 余令闻言立马说不出来了,一旁在穀子里挑石子的陈婶也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抬起了头来。 “吃了么?” “没吃!” 余令又在身上开始摸索,摸索了半天,铜板没有碎银倒是有。 咬了咬牙,余令把一粒碎银给了如意。 “去买点吃的吧!” 如意望著余令,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手里的一小粒碎银。 然后又如野牛一般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陈婶什么都没说。 她是当娘的人,別的或许触动不了她,但一个没父母的孩子却能直击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余令以为自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如意的时候,他竟然又回来了。 他用银钱买了三张饼,然后把剩下的钱全部还给了余令。 他只了三个钱。 他没说话,开始蹲在那里吃饼子。 一手拿著饼往嘴里塞,一手张开接著饼子掉落的碎屑,三张饼没能等到一盏茶的时间。 可能有点渴,他又跑开了,直接跑到沟渠边上,伸著头就开始喝水。 余令刚喊出不能喝,他已经喝了好几口。 “唉,喝不得啊!” “乾净的,我昨日都喝了。” 余令的心又被如意给揪了一把。 知道水是乾净的,那是看著乾净,混浊物是沉了下去,但这水是死水。 “要烧开喝!” “家没了,东西都被冲走了,烧不了水,我的身子好,小时候都是这么喝的,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短短的几句话,听的余令心都在抖。 这生活听著都让人喘不过气来,他还能笑著有问有答。 “给你!” 见余令手中的竹籤,如意眼睛一亮,隨后又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不要,拿回去也没东西煮,浪费!” “那也不能饿死啊!” “今日我已经吃饱了,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实在不行的话明日我就去城墙底下挖甜根。” 如意低下了头:“我知道哪儿最多……” 如意的话让余令无话可说,看著年纪不大,却成熟的可怕。 原先以为小肥就已经成熟了,没想到来个更狠的。 这话里的意思都透露著看淡生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都是被生活逼的。 怪不得所有人都对工地里,拿著比他身高都高工具的“童工”无动於衷呢。 都是为了更好的活著罢了。 “一会儿散工帮我分粮食,你若做的好,明日我依旧给你买吃的,你看行不行,但前提是不能喝生水!” 如意抬起头,指著自己的眼睛道: “我娘生我之前是个娼妇,我爹是一个从北面来的韃子,所有人都说我是杂种,你就不嫌弃我是一个杂种?” 余令笑了笑,摇了摇头。 其实余令很想说见过比他更杂的,號称九国混血並以此为荣的都见过。 “这是你能决定的么?” 如意猛的抬起头,余令的这个回答让他心里莫名的好受。 他看著余令,记住余令的模样后点了点头: “好!” 望著远处那三个光头又出现了,余令不著痕跡的笑了笑。 余令不是傻子,这群人自打出现时就一直在偷偷的盯著自己。 第一天可能没发现,这都连续好几天了,余令又怎么会没注意到。 那眼神就跟自己和小老虎做事去踩点的眼神一样。 那是干坏事的眼神。 “如意,那几个和尚你认识么?” 如意闻言一愣,扭头看著那三个和尚。 这几天他也注意到这三个人,注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光头。 而是他们坐的地方就是自己倒塌的家。 “他们不是和尚!” “不是和尚?” “对,不是和尚,他们是假的,我娘说他们是专门骗人的,他们还有儿子呢,就住在北城,別人不知道罢了!” 余令笑了,起身直接朝著三个和尚走去。 “他怎么过来了?难道他发现了?” 就在三人想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余令已经来到三人面前,好奇的打量著三人那光亮的脑门。 “阿弥陀佛!” “別阿弥陀佛了,一个戒疤都没有,说明你们不是高僧,修为肯定是没有,说吧,盯著我做啥呢?” 自己的老爹是信佛的,供桌上供奉著佛像。 老爹说,不是每个和尚都有戒疤,但有戒疤的和尚就很厉害。 因为戒疤的数量通常和他的修为有关。 隨著对佛法的深入学习,头顶上戒疤的数量也会增加,最高可达十二个。 如果有十二个戒疤的人,那就是“菩萨戒 老爹还说,如果头上有戒疤的和尚,人品是信得过的。 有十二个戒疤的人,那是可以託付全家性命的人。 三个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子会懂这么多,其中一人笑道: “我们是在为死去的人祈祷,来世不当可怜人。” 余令笑了笑:“等著,我去把衙役喊来,看看你们三个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我怎么感觉你们三个就是拍子的。” 余令说罢就走。 在余令走后三个和尚明显有点乱了,当看著余令真的去找衙役,並且朝著自己这边指手画脚后更慌了。 “散工的时候动手!” “天没黑,不好动手!” “那就製造点乱子,就说朝廷在余帐房这里会发精米,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让人群乱一阵,多耗一点时间!” (ps:戒疤是在宋朝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在明朝时期逐渐普及,烫戒疤的过程非常痛苦,一般人扛不住。) 第 28章 老实人的怒火 余令本以为今日跟昨日一样可以早点回去。 可谁料到一散工乌泱泱的人群就把余令围的水泄不通。 全在那里问是不是可以领精米,是不是先到先得。 余令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消息,大声的解释这是谣传。 在大明,精米精心挑选、去除了杂质和糙米部分的纯净稻米,颗粒都差不多一般大小。 那是五品官员的俸禄。 苏怀瑾说他都不能顿顿吃精米,余令在余家都没吃过。 现在这群人竟然相信可以领精米,这谣言怎么就会有人信。 可余令的一张嘴怎么说的过这么多嘴,嗓门都喊破了就是没有人信。 望著乌泱泱的人群,余令脑子里面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可以相信百姓的力量,但不能相信百姓的智慧。 余令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反王振臂一呼,百姓就跟著一起了,队伍会越来越庞大了。 肯定是有人给他画了一张超大的饼。 直到苏怀瑾等人拿著棒子走来,一群紈絝子弟蛮横的切割人群。 在棍棒的威慑下人群才不舍的散去。 人群散去后风声又起。 风声变成了谣言传著就变的有鼻子有眼。 成了某些人亲眼所见,成了他的某个远房亲戚昨日偷偷告诉他的。 谣言到最后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到最后,所有人的口吻都变得一致起来。 精米是有的,不过是被这些帐房给私吞了,被官员给贪了。 余令没想到,这做工都要结束了,自己成了一个贪精米的小人。 问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见到精米。 百姓们的怨气很大,领粮食也不积极了,对余令也不亲热了。 他们以为今日能领到精米的,谁知道还是糜子。 如意干活很卖力。 帮余令干活,他心里觉得非常的开心,他想证明,他並不是一个乞儿。 有了他,陈婶和小肥一下子就轻鬆多了。 可百姓依旧不死心,领粮食的时候还是会多问一句真的没有精米么? 开始的时候余令还会解释一下,到最后余令都懒得说了。 余令冰冷的態度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拿了精米的。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其余的帐房都收拾好离开了,余令这边才总算忙完。 伸了个懒腰,余令困的有些睁不开眼。 不是余令想睡,而是他的这个身子,他的这个年龄,其实就跟闷闷差不多。 玩累了,倒头就能睡。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门房喊起来伸筋拔骨。 蹲个一炷香的马步,然后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发、舌、齿、指四稍锻炼。 (ps:后面有解释何为四稍。) 所以,到点余令就犯困,是身体想休息睡觉。 余令就算想克制,他也抵抗了这个年岁身体的本能。 陈婶心疼的把余令放到后背,三个人踩著淡淡的月色开始回家。 如意望著三人走远,看了一眼自己倒塌的屋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跟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家了。 陈婶背著余令才走,夜色里就冒出了四个汉子。 对视了一眼后钻入了巷子里面,准备走近道去堵住余令。 陈婶是妇人,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世面。 但不读书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明明走巷子会更快回家。 她就偏偏不走巷子,就走远了一大截子的大道。 先前她在通州也是这样的,黑夜走路从来不走小路。 小路的妖人太多。 她那村子里虽然没有走小道出事的,但別的村被劫財杀人的事情她可是知道不少。 所以...... 她寧愿走远一点,回去晚一点,她也不愿意走那看著都让人害怕的黑漆漆的巷子。 她的谨慎让那四个汉子跑的汗流浹背。 慧心明显招架不住,挥挥手,三个人继续往前追。 等到三人走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和火摺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候,原本气喘吁吁的他又变得精神满满,甚至有点亢奋。 走起路像是喝多般脚步虚浮。 眼看著离家越来越近,陈婶鬆了口气。 就在她才鬆口气之际,眼前必经之路出现了三个人,吊儿郎当站在那里。 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陈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想著家就在眼前,陈婶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避著这三个人就开始小跑起来。 那三人也跑动了起来,呈现围堵之势。 小肥也觉得不对劲,一直携带在身的铁签子不由自主的握在手心。 “你们要做什么?” 一声厉呵在夜色里炸响,三个人脚步一顿。 原本的小跑,最后变成了衝刺,速度非常快,目標就是睡熟的余令。 狗叫声响起…… 在京城做这种事速度就得快,只要得手后就跑。 这么大的一个城,只要不是达官显贵之子,绝对不会出现大面积搜捕的情况。 小门小户得先报案。 现在天黑了,要报案就得等明日。 慧心已经算计好了,只要抓到了余令,问到了他想问的,他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后面他就不担心,在狐香的控制下,余令就会主动找到他。 “跑!” 陈婶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狗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小肥冲了出去,然后被一脚踹飞,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不是他小力气不够大,而是他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情,他缺少经验。 门房教余令的时候他是不能看的,是躲在厨屋子,门房也不会教他。 陈婶见儿子倒地,叫喊声越发的悽厉。 她喊得越大,那三人心里也就越慌,动作自然也愈发的粗鲁和蛮横。 余令也醒了过来,定眼一看,那三人竟然就是早间见到的那三个和尚。 余令虽然猜不出他们要做什么。 但绝对不是好事,肯定是衝著自己来的。 “往大柳树巷子跑,叶叔在那里!” 因为早先的人群闹事耽误了时间导致了天黑,所以陈婶才谨慎的选择走大道。 但也错过了等在大柳树巷子的门房。 说著余令就从陈婶背上滑了下来,拔腿就跑。 三个人立刻朝著余令追去,余令的速度很快,三个人的速度更快。 他们已经看到有人从门缝里面露出头来了。 眼看余令就要被追上,黑暗的巷子突然衝出一道人影。 如发怒的公牛一般冲了出来,拦腰抱住一个,摔倒在地,滚出了好远。 追余令的三个人就变成了两个人。 “如意?” 被如意撞翻的这个人根本就没想到还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掀翻。 只觉得五臟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如意吐了口唾沫,握著拳头照著这人鼻樑上就是狠狠的一拳。 这一拳下去,地上的这个人就没有了爬起的力气了。 这是如意的父亲教给他的。 打群架的时候特別好用,打在这里,剧烈的疼痛来得极快。 涕泪横流,根本就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得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如意爬了起来,再次冲了出去,速度依旧依旧快。 他跟小肥年岁差不多大,但身上却有小肥没有的那股子彪悍劲。 这是他在京城混出来的彪悍。 余令仗著身子小开始兜圈,陈婶子一边挨家挨户的敲门一边大喊救命。 小肥捂著腮帮子,握著铁签子就朝著地上躺著的那个冲了过去,高抬手,狠狠的扎下......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小肥面色平静的从这人大腿上拔出了铁签子。 他的父亲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他的死刺激了小肥这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释放出来了小肥心底的恶。 人之初性本恶的那种恶。 咬人的狗不叫。 门房老叶也赶了过来,直接站在余令身前。 大光头见又来一人,抬腿侧踢,老叶顺势就接住他的腿。 同时一记摆拳直接砸在光头的腮帮子上。 趁这光头恍惚之际又来了一记挑摔,光头倒地,老叶压上去就是一拳。 (ps:兄弟们別学,这一套下来你最少得亏五万。) 这一拳也是鼻樑处。 老叶站起身,见余令无事,转身就朝著另一人走去,伸手拉开和如意搂在一起的光头,照脸就是一拳。 “他有刀~~~” 如意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有点晚,话才落下,那光头就软了。 短短的一瞬间,事情结束。 余令的心砰砰的好像快从嗓子眼里钻了出来。 远处响起来梆子声,连绵不断的狗叫声招来了巡逻的打更人。 打更人招呼著“快手”,四个人朝著这边飞速跑来。 这个时候,周围住户才打开了门,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家门。 陈婶望著贴著墙根跑开的如意,忍不住喃喃道: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在角落里,慧心大师神情扭曲,抓一个孩子,自己就损失了三位奴僕,他此刻杀余令的心已经到达了顶点。 就在他准备悄悄离开之际,扭头却发现昨日见到的余员外正站在自己身后。 “余员外?” “慧心大师,余粮有礼了!” 余员外肥胖的身子突然动了起来,超乎寻常的敏捷,慧心被扑倒,身子被死死的抵在墙上。 慧心死死的掰著脖子上的铁手,越掰,他越觉得呼吸困难。 望著胖员外双眼的杀意,慧心害怕,求饶道: “余员外好说,好说!” 听著这含糊不清求饶声余员外笑了。 “你不是和尚,你是谁?” “白莲教,饶了我,白莲教欠你恩情!” 余员外笑了。 慧心的身子突然抖动了起来。 他用眼角的余光,亲眼望著那二尺长的枪刃一点点的没入自己的身体。 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你就更该死了,打我儿子的主意,当我好欺是么?” 余员外的手腕狠狠的一转,淡淡的月光下,余员外苍白的脸格外的狰狞。 他本想等几日的,可今日天黑了儿子还没回来,他觉得不放心,刚好在这里碰到了慧心。 余员外认为这就是神佛的安排。 他不是当断不断之人。 “呃呃呃.....” 慧心还在求饶,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肺都被长长的枪刃搅烂了。 余员外知道慧心活不了了,五臟六腑烂了,抽出枪刃,余员外悄然离开。 他要在余令到家之前回去。 狗叫的更加大声了。 (ps:昨天书友说的很好,三尺太夸张了,我听劝,改一下,就两尺,其实两尺还是有点长,算当艺术加工一下吧!) (ps:舌为肉梢,牙为骨梢,爪为筋梢,发为血梢。我国传统武术是力量训练,以伸筋拔骨、筋骨分离的徒手训练为主,热量消耗极少,和国外的那种训练方式不一样。 所以,外国的那些大力士一旦年龄大了,不训练了力气就会呈现自由落体式下降,而我国传统法子打熬气力的是呈阶梯状缓慢下降。) 第 29章 去去霉运 工地上没有了余小帐房。 余令没去,实诚的帐房就没有了。 原来在余令这里排队,一升糜子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升米,粮食和边沿持平,中间还堆的高高的。 现在余令没来了。 在其余的那几个帐房那里,一升的粮食抖一下就会少一到两成,眾人是敢怒不敢言。 只要敢多说一句,立刻去后面重新排队去。 排队看著是没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耽误点时间而已。 但现在清理沟渠的工作已经到了尾声,户部出来的粮食已经快发的差不多了。 越是往后,粮食里面的杂物也就越多。 对比之下眾人才觉得小余帐房是真的好。 话少,不骂人,给的粮食还足足的,也就是那个陈氏不好,喜欢翻白眼。 嘴巴还嘟囔,还爱骂人。 余小帐房没来,剩下的这些个帐房真不是个人。 骂这些帐房的百姓能把他们的祖坟都气的冒烟。 余令没有去工地,而是在衙门里。 但余令並不是被抓到了衙门,他还是个孩子。 衙门用的是“问话”。 四个人光头,两重伤,一轻伤,还有一个被杀。 轻伤的那个人大腿被人扎了个洞。 重伤的两人是鼻樑骨断了。 现在整个脸都肿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这么大的事情余令自然是要被请到衙门问话的。 门房,陈婶,余令,小肥也都被请到了衙门。 工地上,余令没有出现,那一群紈絝也寻到衙门,想看看余令是怎么杀人的。 余令的聪慧他们可以认。 京城这么大,出现几个神童不算什么,能写会算的也不是没有。 但如果说余令能打四个壮汉? 这群人说什么都要看看热闹。 “陈氏,我问你,你来京城是做什么?” “探亲!” “哪儿的人士?” “通州。” “有路引?” 苏怀瑾觉得这个问话的衙役就是一个白痴。 通州是京畿地区,离京城不到四十里路,要个屁都路引。 通州人来京城如果需要路引,那京城的达官显贵也都別活了。 运河运过来的粮食,南方的特產,通州的菜蔬都別吃了。 陈氏闻言脸色惨白,身子都有些发抖,可怜道: “没有!” “你……” “你退下,换个有脑子的过来,问个话磨磨唧唧,通州是京畿地区,京畿来京城需要什么路引,你回你家需要路引么?” “小千户,这个,这个,这个不合適吧……” 苏怀瑾眉头一挑,斜著眼望了一眼眾人,冷哼一声,隨后缓缓地站起身: “那我去找我爹来!” 张班头闻言赶紧道: “换,换,换王快手来。” 张班头可以不理会谭百户,但他不敢不理会苏怀瑾。 人家是世袭千户,有铁册在家,今后绝对的千户。 得罪一个千户比得罪一个百户可要命多了。 衙役闻言立刻退下,换了一个“快手”出来接著问。 也是到了衙门余令才知道,原来百姓口中的捕头在衙门里叫快手。 这是永乐年间立下的规矩,为了防止衙门的衙役形成势力,造成贪污,在衙门里“捞油水”。 因此一年一换,但现在这个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了。 (ps:永乐:使各皂隶、至皆谣人户,於京外皆满一年。) 今年的这个衙役叫李三,明年他又叫李四,后年就是李五了。 换名字,但不换人。 衙门的人有脑子,知道问一个妇人问不出来什么。 人不是妇人杀的,这妇人一直在喊救命,可作证的百姓不计其数。 她是无辜的。 现在衙门的衙役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群人是拍子的。 若不是如此,半夜劫道,抓一个孩子做什么? 还不是见人家孩子养的好,想弄走卖个好价钱唄。 衙门的人也不会问余令。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余令只是一个孩子。 在查过户籍,確定这人就是余员外的侄儿之后就放到了一边。 小肥的铁签子被收走了,但他的问题也不大。 在大明律法里,从未说过反击贼人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 他是反击,贼人受伤的是大腿。 现在的案情就是那个年长的光头是谁杀的。 他不在现场,但明显跟这三人一伙的,轻伤的那个人也承认是一起的。 现在这个案子的难点是那个人是谁杀的。 仵作已经看了,看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把剑从肋骨间的缝隙透过,直接透过五臟六腑后直达心肺。 仵作看完就断定这不是一般人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一击必杀,且根本不会造成鲜血飞溅的场面。 事发的时候还是黑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给吸引了。 以至於,这边的人都抓进了衙门,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墙根底下还坐著一个光头。 根据尸斑的程度…… 仵作断定这人已经死了至少四个时辰。 “如何?” “回大人的话,很难。” 巡街御史裴明嘆了口气。 京城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城,偏偏自己负责的区域发生的命案。 最要命的还是个光头。 他已经派人去问了,只要礼部下僧录司核查完毕,京城僧员並无这號人,那这个案子就很好结案了。 如果是登录在籍的僧员...... 那不把这个案子查清楚,自己这御史也算走到头了。 虽然自己是个“扫街御史”…… 但真要离去,裴明还是捨不得的。 七品官身,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那可是天子近臣。 是专门给兵马司,锦衣卫,巡捕营,保火甲这四个部门挑错的。 只要所管的辖区有任何问题就能直接向万岁爷上奏本。 官职不大,俸禄不多,但权力却是大。 裴明捨不得握在手里的权力。 裴明现在其实也很难,上一次见到皇帝还是十年前。 见仵作摇头,裴明深深吸了口气扭头朝著另一间房走去。 他希望在另外一间房里能有好消息。 隔壁的一间房就是证物房,这里面会摆放相关案件的证物。 大光头浑身被扒光后的东西全在这屋里。 “王县令,这边如何?” 县令王半君见裴御史来了赶紧迎了上去,亲自倒茶,然后扶著裴明坐好,等御史坐好后他才开口道: “裴御史,事情比我想的还难!” 裴明闻言心里又咯噔一下,快要送到嘴边的茶碗,他又给放了回去。 灰濛濛的眼眸望著县令道:“何意!” 王半君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呈上来。” 衙役端著托盘走了进来,托盘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火摺子,三五块碎银,一个香囊,外加一坨指甲盖大小的黑膏。 王半君站起身介绍道: “裴大人,你看,这就是那人身上的物事,也就这几样,別的倒是说的过去,但这个东西可就有些门道!” “说!” “乌香!” 裴明闻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托盘前,拿起那一坨指甲盖大小的黑膏发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一抹笑意在他脸上升起。 “接著说!” “死人背秀佛陀之相,佛陀脚踏莲,身侧有妖狐相伴,再加上此物,下官觉得此人和白莲教脱不了干係!” 裴明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只是推测。 王半君接著说道: “下官听闻吸食乌香者便不可弃,数日不吸便如万蚁噬身,状如索命恶鬼,摒弃人伦!” “下官听说过白莲教好像有一支是靠著这个来控制信徒。 一旦坐实这些人是,那此案就很好处理了。” 裴明明白了王县令的意思,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正在被审问的三个人也有可能吸食乌香?” “是,很有可能。” 王半君深吸一口气道: “等上几日,一旦他们没了乌香,拿此物诱惑之,一切皆会水落石出。” 裴明笑了。 如此一来,不管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登录在籍的僧员,只要和白莲教有关係,那自己就是有功,而不是有过。 至於死的人。 那些一心只会造反生乱,祸害百姓的人算人么? 御史裴明和县令王半君正在商议怎么將这个案件办成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铁案时。 三个才审完的和尚在牢房里出现了情况。 抓挠自己的胸口,在地上来回翻滚。 “救我,救救我~~~” “传头,传头,我受不了了,你显显灵,显显灵啊~~~” 不一会的功夫,三个人的胸口就被他们自己抓挠的鲜血淋淋。 衙役看的心惊胆战,总觉得他们的身子里好像有个人要钻出来一样。 御史裴明和县令王半君闻讯慌忙跑来。 见到这个场面两人也是脸色大变,人吸食乌香的惨状两人也只是听说而已。 如今出现在眼前,两人才觉得这玩意有多可怕。 这么壮实的汉子都扛不住,若是一般人,那又会是怎样的惨状。 裴明拿出了乌香…… “菩萨,救救我,救救我,分我一些,你问什么我都说,求求你啊,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我说,我说.....” “滚蛋,我先开的口,应该我先说.....” 三个人为了爭抢谁先说,竟然扭打了起来。 一炷香之后,裴明望著按著手印的供状汗如雨下,衝出衙门,头也不回的往皇宫衝去。 白莲教,又是白莲教…… 一个由会首、传头、掌经,分工明確详细的组织出现了。 不但如此,他们在朝廷里也有靠山,银子铺路,交结了太监…… 裴明是御史,他知道的比別人多。 这些教派本质就不是百姓以为的,是什么救世主。 本质其实还是为了捞钱,信徒就是他们聚敛钱財的工具。 裴明浑身冒汗,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到灾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一个白莲教都死灰復燃了多少次了。 朝廷为什么在一直严打淫祠。 因为这些东西容易迷惑民眾还骗取钱財。 要知道,人间有礼乐,阴间有鬼神,礼数既然相同,那名分就应当端正。 (ps:淫祠意思为滥建的祠庙,不在祀典的祠庙,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以后下令,天下的神祠,对百姓没功劳、不符合祭祀典章的,那就是淫祠。) 他走了,余令等人被放了。 在衙门里,在那三人的口供里,死去的那个人是他们的传头。 传头要抓余令贡献给他们的佛。 至於他们说余令就是鸡屎,设计害死了癩皮狗,衙门里没有一个人相信。 这太扯了,这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了。 癩皮狗是被女真人一箭射死的。 衙门衙役现在不愿信这个,他们只信这些人是白莲教,就算陛下亲自问那也是白莲教。 这才是功劳,其余的和案情无关了。 余令走出了衙门,外面的阳光格外的刺眼。 直到走下台阶,站在太阳底下,余令的身子才慢慢的暖和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衙门里真的比外面凉,里面就像是冰窖一样。 余员外自从余令等人进了衙门就一直在门口等著。 现在看到余令出来了,他开心的笑了,拉著余令的手道: “走,咱们去给神佛上炷香,去去霉运!” “好!” 第 30章 新的人 余员外牵著驴,驴背上坐著闷闷和余令。 三个人一头驴缓缓地朝著娘娘庙走去。 娘娘庙在北城,位置坐落於皇城的后面。 里面供奉的是“统摄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的碧霞元君。 所以,它也叫碧霞元君庙。 后来因为嘉靖帝之母慈孝献皇后在这里许愿后扩建,它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叫北顶娘娘庙。 (ps:现在还在,水立方边上就是。) 在京城周围供奉著五座泰山神庙。 寓意著大明王朝如泰山一样稳固、崇高和尊贵,也象徵著厚德载物,生生不息。 这些年余员外为了求子,他的足跡几乎遍布京城周围所有灵验的寺庙。 在拜完碧霞元君后他遇到了余令。 所以,他今日去碧霞元君庙就是为了还愿的。 当然,他也要懺悔他杀了人,希望神佛不要把这些算在余令的头上。 快走到的时候,驴背上就多了很多的香烛纸蜡。 余员外偷偷的打量了余令一下,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听左邻右舍说余令像他。 “来福啊,京城的水也退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该好好的读书练武,等你到了十二岁,我就钱去给你买个官!” 余令的屁股有点疼,不是驴背磨的,而是路不平被顛的不舒服。 望著那走在前面的轿子,余令忍不住想坐在轿子里面是什么感觉。 “十二岁太小了吧!” “哈哈,十二岁小么,十二岁不小了,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户所,举著比我还高的锄头开始种地了!” “爹,讲讲军户唄?” 余员外闻言顿了一下。 军户的日子是他不愿回想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但既然儿子愿意听,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起来。 “按照我朝的军制度,一郡之地设一“所”,若多郡相连则设一“卫”。 五千人为为一卫,一千二三百人为千户所,百人左右则为百户所。” 余令点了点头,好奇道:“那老爹先前是属於哪个?” “陕西行都司!” “陕西行都司?” “不懂了吧,大明有五个大军区,有五军都督府,分別是陕西行都司、万全都司、大寧都司、辽东都司!” 这一次余令懂了,跟后世的差不多。 虽然位置不同,余令猜想可能是时代不一样。 像万全大寧这两个应该是针对北面的韃子的,顺带拱卫京师。 “听好多人说军户很苦!” 余员外惨惨的笑了笑,喃喃道: “人分三六九等,军户也分,有校尉、有力士、弓、铺兵等,苦的不是等级,而是种地!” “为了解决户所吃饭的问题,每个人都要开垦种地。 种就种吧,其实能吃饱也行。 问题是吃不饱,你开出来的地还不是你的!” (ps:《大明会典》:国初兵荒之后,民无定居……后设各卫所,创製屯田,老朱曾自豪的说:“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米。”) …… “后来呢?” “卫所里当官的不断压榨兵卒,占纳月钱,私役买卖,剋扣月粮。 再加上藩王权贵、勛戚官僚不断的蚕食卫所屯田和卫所以外的耕地……” 余员外轻轻嘆了口气:“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跑了。 老爹我也扛不住了,也就找个理由跑了。” 余令点了点头:“老爹是个军官对吧!” “百户!” 余令闻言惊讶道: “厉害啊,和谭叔一样都是百户,秩正六品呢,可管二个总旗、十小旗,管一百多號人呢!” 余员外听著余令这说话的口气他恨不得捶余令一顿。 抬起手,却是宠溺地把驴背上的余令往前推了推。 “狗屁的一百多人,到最后跑的就剩下三个人了!” (ps:唐顺之《覆勘蓟镇边务首疏》讲,九万多人的士卒,跑了三万多人,这还是嘉靖时候的事情,万历跑得更多。) 余令虽然没有切身感受过,但却能感同身受。 就跟后世的那些公司一样,工资都不发了,还用各种考勤来扣你的钱,让你继续干活搞业绩。 不跑? 不跑才怪呢! 老鼠都搬家了。 “老爹,这次回去后能不能在家里再添一副碗筷?” 余员外笑了,望著不好意思的余令笑道: “你说的是那一晚救你的那个小子吧。 明日你去找他,如果不嫌弃咱们家的粗茶淡饭,过来吃就是了,救命的恩情,应当的!” 余令笑了。 他发现老爹真的是一个很开明的人。 余令把闷闷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望著越来越多的人群,望著那近在眼前的娘娘庙…… 余令无比迫切地希望神佛显灵。 希望他们保佑自己老爹能长命百岁。 庙宇的钟声和宫里的钟声一同响起,在京城迴荡。 宫里的小老虎认认真真的在木牌牌上写下“曹化淳”三个字。 笔跡稚嫩,歪歪扭扭,三个字也写的大小不一。 但这也是才会写字的缘故。 磕完头之后,小老虎认真的望著手心的一方银块。 这些银子就是自己这个月的月例,足足一两。 小老虎记得曹公公说过,他们这个群体也跟官员一样分等级。 一旦开始执役了,俸禄就包括月例、月米、工费钱和恩加银。 不像现在只有月例。 月例就是基本的工钱,月米是口粮,工费钱就是跑腿,恩加银就隨著年龄增加而增加的额外钱。 不过,恩加银只有在宫中干了很多年的老人才有。 当然,曹公公说了还有一些额外的赏赐钱。 例如逢年过节,喜庆的日子宫中多少会有赏赐。 皇帝大婚、皇子公主降生、太后过寿等等也都会有赏赐。 如果人手不足,需要干本职以外的工作,也是有赏赐的。 如去颁发任命官员的圣旨,会得到很多的赏钱。 (ps:兄弟们,查了资料后我发现,明朝太监的待遇还不错,怪不得那么多人自宫要进宫当差呢!) (底层太监的收入相当於现在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品级的等同於白领,王安这个级別的对钱財已经没有兴趣了。) 小老虎不知道自己混到去颁发圣旨需要多少年。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混到有品级有没有希望。 但现在的日子小老虎已经很满足了。 每日的活就是擦洗打扫,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內府免费给的,每个月的月例发多少就能存多少。 只要不犯错,只要不被赶出去,老了出宫积攒下的银钱也足够养活自己了。 小老虎突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屋子突然暗了下来,小老虎猛的一哆嗦,猛的一下將眼前的银钱抓到手心。 待抬起头,发现是曹公公时…… 小老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曹化淳瞥了一眼小老虎,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满。 因为其他人都在孝敬自己,可这小老虎却没来。 扫了一眼小老虎,待看到床头前那个牌位时,曹化淳的那原本不满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是什么?” “恩人牌位,我在宫外的时候去庙里领粥喝,听人讲可以给恩人祈福,公公对小的有恩,小的就……” 曹化淳笑了。 相比小的们供奉的银钱,小老虎的纯粹和自然更让他喜欢。 那歪歪扭扭字一下子就击打在他的心坎上。 他以为这辈子他的心都不会软。 无后之人,赚再多都是为了自己而活。 当看到这牌牌的时候,曹化淳突然觉得,这孩子可以好好教。 如果他的心一直是这样的,曹化淳不介意再往上托举他一下。 “发钱了,准备去做点什么?” 小老虎想了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公公,我可以把这些钱送出宫去么?” “给你那弟弟?” “嗯,七月过半了,等到八月京城的天就要凉了,我想送出去给他,让他去买件衣御寒保暖!” 小老虎知道,京城的冬日,就是穷人的末日。 “你若知道他住在哪里,倒是有门路!” 小老虎一愣,颓丧的垂下脑袋。 到现在他根本不知道余令在哪里,就算送了出去,这茫茫的人海又去哪里寻呢? 曹化淳轻轻嘆了口气,忽然道: “六月大雨,京城被淹,城墙垮塌,水退了后工部官员带著百姓清理泥淤,污泥之下尸体横列,城外大火三日不熄!” “多是无家之人对么?” “对,我老祖说,多是乞儿,他们来不及跑,也不知跑去何处,大水一来,吃喝全无,饿死的有,病死的有,淹死的也有!” 小老虎呆住了,他没出宫,他都不知道宫外的雨会这么大,会这么惨。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他脑子挥之不去。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使劲的摇摇头。 他觉得余令死不了,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的死去呢? 曹化淳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淡淡道: “明日要累一些,在我这里读完书之后跟著方正化去练武去!” 小老虎猛的抬起头: “咱们也能学武么?” 曹化淳嘿嘿一笑,得意道: “谁说不行,咱们的老祖郑和,成化帝身边的汪直,永乐年镇守辽东的?王彦。” “好!” 曹化淳拍了拍小老虎的头,喃喃道: “记住了,我们虽然少了一块肉,但並不代表我们比他们差,他们能做的,我们也可以!” “孩儿记住了!” 天慢慢的黑了,京城安静了。 在一处勾栏里,一名书生模样的公子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轻嘆了口气。 “慧心死了,东城的传头没了,你想成为传头么?” “圣尊,想,小的想!” 书生模样的公子抠出一团黑泥,塞到竹筒里。 火摺子点燃之后,一股异香在屋子里迴荡。 “来,闻香,闻了之后你就是我教中人,你就是新的传头。” 跪著的人大喜,慌忙接过,大声道: “请圣尊赐名!” “慧心不死,我教之人永生,你今后就是新的慧心。” 第 31章 家有如意 如意呆呆地坐在城墙底下。 看了一眼破皮的膝盖,他忍不住吐出点口水往上抹了抹。 这是娘教的,小时候被蚊虫咬了娘都会吐点口水抹抹。 他的手肘和膝盖一样都受伤了,手肘其实比膝盖还严重些。 那一晚他把那个人扑倒滑出去,他人並无大碍,但胳膊,腿,好些地方都磨破了皮。 如今有点红肿,不断的渗著黄水。 他的鞋子也在那一晚丟了一只,现在只有一个脚有鞋子。 如意並不放在心上,过几天就好了,小时候经常摔,也没出现过多大的问题。 如意已经习惯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肚子饿。 唯一心疼的就是他的草鞋寻不见了。 娘和父亲在的时候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受饿,到点了就有吃的。 自从父亲和娘淹死后就天天饿,几乎寻不到吃的。 至於甜根…… 他是骗余令的,城墙底下根本就不会有甜根。 造城的时候城墙底下的土早都拌了生石灰,草树都不长…… 就算有那也轮不到自己来挖。 肚子又开始咕嚕嚕的叫,也就在前天吃了三张饼子,早就饿的不行了。 昨天他去工地看了,余令不在,他的那张桌子也撤了。 他很想去找余令。 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余令住在哪里。 望著不远处卖饼子的老汉,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饼子的香味在慢慢的摧残著他的理性,他很想去抢。 如意很有自信,以他的身手,悄然无息的走过去,抢完就跑。 那个老汉是绝对追不上自己的。 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 就在他忍不住下定决心要去抢的时候。 他突然狠狠的给了自己一拳,然后躺在了地上,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 “如意,你给娘记著,娘这辈子成了烂人,但这辈子从未乾过偷鸡摸狗之事,记著,当个人,一定要当个人……” “如意,別人可以看不起你,但你要看得起自己,娘是年轻时走错了,以至於步步错,你可不能错……” 如意不是很明白母亲的话,但他觉得母亲的话没错。 京城有很多自己这样的人,他们现在都是贼偷,混跡在各处,专门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人人喊打,人人厌。 肚子又开始叫唤了。 如意把手放在肚子上,他有点后悔把前日买饼子找的钱都给了余令。 他看的出来余令是咬著牙把那碎银给了自己。 如果不还他,自己今日说不定不会挨饿。 就在如意还在后悔不该把钱还回去的时候,一个小子躡手躡脚的走了过来,然后蹲在如意的身边。 “死了?” 如意闻声猛的坐起,然后不可置信的望著余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余令了。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孩子,那么聪明,隨手给人的都是银子,肯定是大户。 他家的大人肯定不会让他出来的。 他肯定要学习,要念书,还要有很多要学习的事情。 娘说了,大户人家的孩子再怎么差,那也比百姓家的孩子强。 “你…你……” 余令嘆了口气,望著如意道: “你这个人可真难找,你说你在城墙根下,京城这么大,都快要把我跑死了。” “你…你……” 余令望著如意摔烂的膝盖和手肘,望著他磨破皮的脸,余令知道,定是那一晚那猛的衝出,扑倒后摔的。 “我叫余令,余令的余,余令的令,你是我的恩人,如果不嫌余家粗茶淡饭,以后就来我家吃饭,但得干活。” 如意咧著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身子。 他就像那灰包,呛人的灰尘从他身上飞起。 如意这才反应过来…… 这辈子再也没有娘给他洗衣服了。 “我吃的多!” 余令打趣道:“所以你才那么厉害!” 如意又笑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一天一顿就行,重活交给我,我会拉犁,十岁的时候就给北城的顺员外干过!” “家里没田。” “那你家是干嘛的?” “卖布的!” ........ 余令带著如意走了,如今的余令有很多钱。 从娘娘庙回来后老爹就给了余令一个钱袋子,里面有很多碎银。 余员外很开心。 因为他在娘娘庙他摇了一个诸事皆顺的上上籤。 余令带著如意去了京城最出名的鲜鱼口街。 这里先前就是一个卖鱼的地方,臭烘烘的。 但因为紧挨著崇文门大街这地方火了。 永乐初年是卖鱼的,到了正统年间因为这里的吃食便宜且多样。 劳作的百姓就爱来买,慢慢的人就多了。 到了现在…… 鲜鱼口街边上布满会馆、客栈、商店、摊点、作坊广布,商铺、餐饮、茶楼和手工艺作坊。 可谓是星罗棋布。 余令给如意买了两双布鞋,一双厚的,一双薄的。 衣服余令没买,家里有布,陈婶和厨娘都是好手艺。 其实鞋子也不用买。 陈婶和厨娘也都会做,但如意的脚多大得量,还得做鞋样,一套下来少说七八天。 说到鞋子,余令有些不开心。 在铺子里余令看中的是一双黑色高帮白色厚底的皮皂靴。 那质量好,看著结实,结果因为余令不是儒士生员或官人…… 人傢伙计不卖。 人傢伙计说了,太祖爷规定了庶民、商人、杂役等不能穿靴子,只允许穿草鞋或简单缝製的直缝皮鞋。 违反规定的处以极刑。 (ps:这个皮鞋不是现在的皮鞋,是直缝皮鞋,去博物馆的时候导游讲这样的鞋子,穿著很臭,容易烂脚,有兴趣的可以去看明朝的鞋履制度。) 在余令看来这不仅是简单的穿著指导了,而是一整套等级森严苛刻制度。 把人分三六九等就算了。 鞋子这样的穿在脚上走路的也分。 伙计其实並不高傲,他反而是在为了余令好,真要买,他其实也卖。 现在这个制度虽然名存实亡了。 但就怕嘴贱的给你举报了。 一旦被举报,这个制度就会立刻生效。 因为这是太祖爷留下的,这是祖宗制度,现在的皇帝都不能改。 太祖的本意是好的,是想禁止民间的攀比豪奢之风。 但这也太狠了,辛辛苦苦一辈子,想穿个好点的鞋子。 结果还犯法。 余令没有过多的去纠结这个事情。 站在过来人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在当时作出这个决策肯定是有原因的。 余令给如意买了好多好吃的,就连跟在身后的小肥也都开了荤。 吃过了自己从未吃过的各种好吃的。 买完了,余令就朝著家里赶。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闷闷听到巷子里余令说话的声音立马就笑开了。 拉著陈婶就让她开门。 “今后你屋子就住在我边上,虽然小了点但也没办法,家里就这么大,凑合一下,缺什么你跟我说!” 如意看著大瓦房有些呆愣,这样的房子在他的眼里就是豪宅。 原先他家住的是草屋,三个人挤在一起的草屋。 下雨的时候屋里到处漏水,一个不注意压茅草的石头会掉下砸的人头破血流。 下大雨的时候爹娘没跑出来,就是被压茅草的石头砸到了脑袋,然后跑不出来...... 如今他竟然有了一间青砖绿瓦的小房,他不好意思享受这些。 可他又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 如今余令又给吃的,还给住的,如意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了半天,又憋了半天,他突然道: “签契吧,我卖身给你!” 余令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签什么契,你又不是奴,再说了,你有户籍么,安心的住,如果哪天有了好去处,隨时可以离开。” “不怕白眼狼?” “就算是,那也是白眼狼救了我。” 如意又笑了,余令这才发现他有一个很好看的酒窝。 书房的谭百户听著窗户的外面传来孩子们隱隱的对话声,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 抬起头望著余员外:“那个人是你杀的吧!” 余员外杀人虽然能骗过很多人。 连衙门仵作,和很多锦衣卫同僚都认为那光头是死於剑伤。 但在看到伤口的那一刻,谭百户其实心里都已经隱约有了答案。 这个伤口他太熟悉了,他甚至都不用想就能还原当时的场景。 余员外笑了,没否认,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是我,他要让我的儿子去供奉什么狗屁的邪佛,让我的女儿去当什么童子,我能忍?” 说著余员外看著谭百户,笑道: “扭捏了半天,喝了一肚子茶,扯了一大圈,现在总算说实话了,怎么,你是来抓我去邀功的?” 谭百户嘆了口气,低声道: “我来是想告诉你下次有这样的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你的法子好,但容易被人查出。” “查不出,我用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衙门已经定案,是死於剑伤,是死於仇家的暗杀,跟我没关係。” 谭百户望著自信的余员外喃喃道: “你应该让我来的,我现在是官,锦衣卫也没有了当初那么森严的制度,我一句话就够了……” 余员外嘆了口气: “你成家立业了,也要为你谭家的財米油盐奔波劳碌,我怎么敢事事都麻烦你!” 余员外说著,忽然抬起了头: “你现在有了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谭百户闻言猛地一愣,然后摇头苦笑。 一个战壕爬出来的兄弟现在都有了家,也都有了要照顾的人。 余员外这是不想让自己难做。 “裴明御史进宫了,虽然没有见到皇帝,但皇帝知道了。 锦衣卫接手了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目前得知的消息是这是脱离白莲教的闻香教。 这帮人杀不绝,也杀不尽,这次锦衣卫准备悄然行事,然后一锅端。” 余员外站起身打开房门道: “好了,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今后少来我家,要是让左邻右坊知道你是锦衣卫,都不跟我走动了!” 谭百户笑了,喝完杯中的茶,然后离开。 走到院子里,望著大变样的余令一时间有些认不出来。 圆润了,白了,个子也猛的往上窜了一大截。 “谭叔好!” 望著越看越顺眼,且彬彬有礼的余令,谭百户是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侄儿不是个东西。 也不知道別人家的孩子到底是咋教的。 “嗯,好,有空多来家里走动,你我两家不是外人!” “好!” 余员外笑呵呵的看著,一直把谭百户送到大门口。 走下台阶的谭百户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院子的余令。 “怎么了?” 谭百户笑了笑:“哦,没什么,没事让令哥多来家里走动,我那逆子......” 谭百户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在书房见到余令写的字,咬著牙道: “唉,算了不说了,我回去打他一顿。” 第 32章 出门长见识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余令在读书,王秀才讲的东西也越来越深奥。 很多时候余令的回答全都靠蒙。 因为现在的课程內容对余令而言已经“超纲”了。 自从余令从衙门出来后,王秀才几乎是天天来,不知不觉间余令已经连续上了半个多月的课。 每日的作业多的嚇人,全是各种背诵,全是名篇。 有些余令是会背的。 但有些是余令闻所未闻的。 《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这四书对余令而言就是天书。 能认,能跟著读,但要说释义…… 那就完蛋了。 当余令得知考秀才第一场考试是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的时候...... 余令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都考不了秀才。 王秀才却笑著说第一场考试是最简单的,基本都能一次而过。 经文、诗赋、经文、姘文,这些余令看著都头大。 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童生需要考。 没有一个系统的学习是不行的。 余令先前还以为以自己“过来人”的学问最不济能考个秀才。 可隨著不断的学习,余令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自大和可笑。 太难了,录取率还贼低。 (ps:注释在后面。) 现在的秀才算是在给余令开小灶。 原先他是讲一节课,余令和闷闷一起听,现在他把余令和闷闷分开了。 今日给闷闷讲,明日就来给余令讲,而且时长也不一样。 余令上课的时间明显会比闷闷要长很多。 余令这些日子忙的要死,不说没去过铺子,就连家里的这个大门都没出去过。 如意和小肥也忙碌了起来。 两人年岁差不多,又都是穷苦出身,並无隔阂,熟悉之后有说不完的话。 这个半个月以来两人已经相互熟悉了。 如意知道吃饭来之不易,没事的时候就拼命的干活。 抱著木盆,拿著刷子,把大水退后台阶上残留的污泥都刷了。 院子里的枣树的树干都被它擦拭的乾乾净净。 今年的年景虽然很不好,但今年枣树结的枣子是真的多。 密密麻麻,一个挨著一个,像是一串串的葡萄。 闷闷很爱吃枣。 她只要嘴馋了,厨娘就会举著竹竿从厨房出来,在树上一顿敲,青枣就开始往下掉。 今早敲了,她现在还在哎哟。 枣树叶子上的毛辣子从树上掉下来了,精准的落在她的后颈上。 这玩意可要命,火辣辣的疼,就像热油溅上去一样。 所以,现在她还在哎呦。 这也是余令不爬树摘枣的原因,毛辣子和树叶的顏色浑然一体,一个不注意就中招,防不胜防。 如意干完活就跑了,他要去铺子里帮忙。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是他自己自愿的。 他不想变成一个光吃不乾的废人,不干活他的心不安。 他听过余令讲过“扫楼”,所以他现在每天就去“扫街”。 拿著铺子的布样挨家挨户的宣传,说什么有需求找余记…… (ps:扫楼就是挨家挨户地发单页,做宣传。) 法子虽然笨,也累人,但铺子却明显的有了人气。 这还是京城遭了灾之后,若是没有遭灾,说不定生意会更好一些。 余员外也忙碌起来。 他要去收布,去找货源,去把农妇纺织出来的布或是麻布收上来,放到铺子售卖。 王秀才终於把大道理讲完,余令也终於鬆了口气。 望著不停揉脑袋的余令,王秀才忍不住笑道: “这些学问是不是很吃力?” “很吃力!” 王秀才笑道:“好好记著,等到后日就会有大用,小小的人,说高深的话语,就算是囫圇吞枣,那也是临阵磨枪。” 余令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快也光!” 余令懂了,自己这是成了王秀才“宝贝”。 虽然知道被利用,余令也不生气,有价值才会被利用。 而且这件事对自己並无坏处。 只要自己表现的不太过分就行。 王秀才说了,到时候宫里有人会去参加。 其实这个消息才是最让余令心动的,他想问问宫里出来的人…… 宫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小老虎的。 八月了,天要落凉了,余令怕小老虎在宫里没有穿的。 余令已经准备好了钱和衣裳,只要..... 在余令忐忑的期待中,后日转瞬即至...... 陈婶和厨娘早早的就把余令喊了起来,两人一起动手,开始给余令打扮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王秀才来了,望著余令的丸子头,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怎么看都觉得如鯁在喉。 他觉得应该剃头,额头上留一点才是最可爱的。 童子,童子,一个孩子非要搞得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一点都不可爱。 “先生,咱们今日去哪儿?” “泡子河!” “先生怎么不开心,是有起床气么?” “没有!” “是没吃饭么?” 见先生不说话,余令赶紧道:“先生,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吃......” “闭嘴!” 余令不知道先生为何有点不开心,闻言后就没作声了。 泡子河这地方余令是知道的,在內城东南角。 因为这里地势低,河道四周分布著数个大小不一的水洼,大的占地百亩,小的十余亩。 所以才叫泡子河,京城人习惯叫它海子。 (ps:清朝末年,修京山铁路,泡子河填了,现在也看不到了。) 原先那里就是一处荒废地,是钓鱼佬的天堂。 万历二十一年的时候一个姓刘的道人在这里建了一个道观。 这个姓刘的道人和当时的吏部侍郎顾起元玩的好,顾起元他上报了朝廷,朝廷在这里造了观音和福、禄、寿三圣像。 朝廷赐名为太清宫。 在东岸还有一座建於明成化初年的护国永安宫,里面供奉的是全真道五祖之一的吕洞宾。 听说颇为灵验,所有来考试的学子都会来拜。 再加上泡子河不远处就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的贡院。 每年春秋两季进京赶考的各地学子都会聚集在此。 所以,这里就成了文人相聚的胜地。 討论学问的,祈求自己高中榜首的,摩肩接踵。 如今秋季到来,学子已经开始聚集,热闹非凡。 余令和王秀才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文人了。 余令举目望去发现这里真的是一个好去处。 湖水上的画舫,在树荫里雕樑画栋隱现一角。 文人爱水,达官显贵在这里造园,依水而居,恬然自得。 苔侵画壁,池影动檐牙。 余令在认真的看著美景,远处的人也在打量著余令。 本该垂髫的年纪,却偏偏搞个道髻,怎么看都觉得怪。 脸皮极厚的余令朝著打量自己的人挥了挥手,惹得那些学子哈哈大笑。 不停的喊著有趣,有趣…… 王秀才狠狠的瞪了余令一眼,余令垂下了脑袋。 拿出请帖,王秀才就带著余令上了船,朝著泡子河里的一处小岛驶去。 余令望著在水面上不断巡逻的兵士,只觉得这一次应该是来了大人物。 上了岛,余令就变成了刘姥姥。 哪怕余令一点都不懂园林构造。 但望著眼前的景观余令也能感受到它的美丽来。 所有的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天生地长的一样,让人看著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准备进园子了,王秀才再次拿出请帖,这一次他的请帖直接被收走了。 在岛上的一处楼阁,一名內侍低声道: “太子爷,来人是一位秀才,姓王,祖上是……” 內侍悄然说著话,太子朱常洛点著头。 他知道他不受皇帝喜欢,他也知道目前大明朝面临著什么。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他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证明自己今后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知道这次机会的得之不易。 大伴筹划了半年,又因一场大雨险些夭折。 在今日,他要发现人才,待登大宝之日,革除弊政,重振朝廷纲纪。 在他身后,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监正抱著一个小娃,好奇的望著园子里左顾右盼的那个小娃。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 唯独这个小孩不安分。 “进忠?” 身后人一愣,赶紧低下头,立刻接话道:“太子爷,奴在!” “观海亭风大,记得给皇孙加个毯子,等到晌午太阳灿烂,再取下,切莫让皇孙著凉了,记著没?” “太子爷放心,奴记得,毯子早已给加了!” 朱常洛满意的点了点头,大伴举荐的这位內侍不错。 有眼色,会办事,难得的是他能把皇孙照顾的很好。 自己已经很少听到孩子的哭声了。 亭子里,王秀才忙著见礼互道姓名,余令忙著看景,然后盯著忙碌的奴僕,暗暗思考著他们会不会是太监。 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开口,是直接问,还是先塞点钱再问。 王秀才碰到了鱼巷年,他算是找到了组织,鱼巷年拉著王秀才,大声道: “来来,老王我给你介绍一位大才,这位是幽忧子卢照邻的后人卢国霦,字公瑜,號昆石先生!” 王秀才闻言一惊,连忙拜见。 余令也是一惊,赶紧偷偷的打量这个卢国霦。 他不是认识卢国霦,而是被幽忧子卢照邻这几个字给镇住了,这位家世厉害,家族传承这么久远。 两人见礼后,卢国霦望著余令道:“王先生,这位是?” “劣徒余令!” 余令赶紧道:“小子余令,拜见卢先生。” 王秀才也看向卢国霦身后的一小孩,笑道:“公瑜兄,这位是?” “哦,犬子,在下的犬子” 卢国霦见儿子无动於衷,还在左顾右盼的,抬腿就是一脚: “逆子,快,见礼!” 卢国霦身后头上扎著三塔头的孩童往前一步,认认真真行礼道: “小子卢象升拜见王先生,拜见鱼先生。” 余令彻底的呆住了,愣愣的望著这个叫做卢象升的孩子,这是继秦良玉之后自己见到的又一猛人。 原来,他小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他这髮型,哎呦喂,真是萌死人了。 (ps:明代276年间,一共录取的秀才总数是40万,平均每年1300人,平均下来一个省也就一百人左右,如果以每个省有5000读书人取100人来计算,录取率是2%,约和当今的211大学录取率大致相当。) 第 33章 让人搞不懂的宴会 “你为什么老是看著我?” 卢象升觉得自己遇到了麻烦事情了。 自从坐定了以后,旁边这个叫做余令的总是看著自己,然后在那里偷偷的笑。 “你的名字是湛卢的卢,大象的象,升降的升?” 卢象升没有说话,这话他已经回答四遍了,旁边的余令这是在问第五遍。 他总觉得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人有点不对劲。 头髮梳成大人模样就算了。 就连眼神都和大人一模一样。 卢象升不说话了,余令也没有办法,但余令確定这个人真的就是卢象升。 酒宴马上开始了,大家还不熟,都在互相打量,认识的则小声的寒暄著。 余令是童子,需要跪坐在自家大人后面,是不能乱跑的。 这场酒宴的人很多,护卫也很多,孩子也多。 像余令这样的“娃娃”几乎每个大人后面都有一个。 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七八到二十岁不等。 这些人和余令一样,来看热闹增加见识,来交际,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在大明考科举,光有学问只能算成了一半,另一半就是得拥有过硬可靠的“人脉资源”。 也就是得有人作保。 没有作保你就是再厉害,也只是能读能写罢了,做官和你无缘。 科举考试的第一步就是同县的廩生作保。 他们不单是担保,也是要確认你三代以內是“清白”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证明县里有这个人,而不是別人顶替的。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互结”。 也就是考生之间相互作保,证明彼此是考生本人,不是替考或是別人替代。 作保一旦有问题,关於作保的所有人全部连坐。 所以,今日来这里身后跟著孩子的,第一个目的是混脸熟,今后见了能说得上话,抬头不见低头见。 万一今后有人高中了呢? 第二原因就是在为今后的“互结”做准备。 大人带著彼此认识一下,今后考试的时候,有这层关係在就能更亲近一些。 没有人不害怕跟不认识的考生作保。 一旦某个人有问题,这些年的苦读白费了不说,还连累了家人。 嘉靖二十三年的“甲辰科场案”可是歷歷在目。 直接让內阁首辅翟鑾下台,而严嵩则趁势上位成了內阁首辅。 冒籍顶替的考生年年都有,有真才实学就怕“互结”的时候碰到一个冒籍顶替。 一旦遇到了,一辈子都毁了。 余令知道的这些都是这半月以来王秀才恶补的。 到目前为止余令已经知道科举考试的流程是什么了。 但也仅仅是了解而已。 王秀才很希望余令走科举这条路,他认为余令的成就会比他高。 好好学,在五十岁之前绝对能考上举人。 如果有人拉一把,三十五岁中举人也不是不无可能。 考上举人就能当官。 他拍著胸脯作保证,把余员外哄的干活都有劲了。 一口一个要好好地活著,看著儿子成为举人。 可余令根本就没想考科举。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说不定自己还没考中举人的时候大明就已经乱了。 余令现在的脑子其实还是乱的。 他没想好接下来去做什么。 大人们在说话,在互相认识,余令略显无聊。 这种安静又略微带著点点尷尬的聚会让余令有些坐立难安。 他那打量人的眼神从这个人身上蹦到那个人身上。 最后,扬起头,望著那高达三层的观景楼,心里盘算著一会儿结束后能不能上去看看。 看看这泡子河到底有多大。 观景楼上的贵人见人已经到齐,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场聚会太子朱常洛是不会出面的,也很少人知道他会来。 他在上面会看,等到结束的时候,他会把合乎自己心意的文人召进来见自己。 此刻的他正坐在高处,透过珠帘目睹下面的一切。 “开始吧!” “是!” 太子爷开口了,下面的小锣敲响了。 清脆的响声让余令精神一振。 头一次参加这种饭局,要说不期待,那是自欺欺人。 在铜锣敲响节奏轻缓的丝竹上就响了起来。 余令偷偷的看了一圈,才发现弹奏的乐师们都在观景楼的一楼。 根本见不到。 丝竹响起来后,僕役迈著轻快的步子从远处鱼贯而出。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三盘各色的糕点,外加一壶茶。 余令有些欣喜,认为这就是酒席开始前的凉茶。 等过一会,这些开胃的甜点吃完了之后就会上硬菜。 糕点很快就分到了小桌上,每个小桌都一样。 一位官员模样的人从观景楼走了出来,扫视眾人一眼,笑道: “诸君且看~~~” 他的话音落下,丝竹之声陡然变小。 一声筑响却宛若孤雁掠过长天发出的轻鸣,让人心头一震。 余令瞪著大眼,不肯错过这个难得的场面。 “昨宵白露初零,丹枫染透盛京,正宜效桓温南楼戏马、石湖范公蓴鱸会友,愿诸君肝肺皆冰雪,谈笑挟秋声。” 说著他的嗓门陡然拔高,笑道: “老夫吏部主事陆祈云,今日为东,录载得今日事,当与滕王阁雅集並传,共饮!!” 眾人端起茶碗,笑著一饮而尽。 余令心里直呼这酒会高端,他说的每个字都听的懂。 但也只懂前面和后面,中间那什么戏马,余令一窍不通。 “先生,听不懂啊!” 王秀才压低嗓门道: “桓温南楼戏马讲得是武事,石湖范公蓴鱸会友说的是文事,一文一武当得配,这是开场,惯例尔!” “范公是范仲淹么?”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是范成大!” 余令见王秀才又有点生气,忍不住嘟囔道: “咬牙做什么,你都没讲过,你这先生不合格,反倒怪起学生来!” “你看,你先生不讲,我学生自然不知,我不耻下问,你咬牙切齿。 对了,先生桓温南楼戏马又讲的是何事?” …… 余令是真的不知道,就连范成大和桓温这两个人都是头一次听说。 到现在余令脑子里面的范公还是范仲淹。 王秀才闻言手猛地一抖。 他有点后悔把余令带来,轻轻拿起一小块糕点,背著手伸到了身后。 希望糕点能堵住余力这淬了毒的嘴。 余令当然不会拒绝糕点。 这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端的场合吃糕点。 糕点塞到嘴里,余令有些欣喜,是自己喜欢的绿豆味。 咬碎糕点后余令恨不得吐出来。 糕点是夹心的,里面全是,齁甜。 最让余令难受的是有一部分黏在上顎了。 余令强忍著不適,扭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卢象升。 他吃糕点就文雅多了,一点点的吃,望著他吃,余令觉得自己真粗鲁。 等气氛上来了,吏部主事陆祈云挥挥手。 一健仆就从一旁抱上来一个匣子,余令伸长著脖子看著....... 匣子里放著青铜器,瓷器…… 吏部主事陆祈云再度站起身,笑道: “请诸位品鑑!” 眾人开始传阅,评鑑,然后断年份,写出处。 在余令看来这类似鉴宝。 可望著王秀才那认真的模样余令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ps:张岱的《陶庵梦忆》记载有此类雅事,高端的文人聚会他们的项目很多,有低俗的,也有高端的。) 这明显是余令的知识盲区。 但也很明显宴会的主人希望以此来简单的判定每个人学识是否渊博。 “有贼光~~~” “新的,纯新的,毫无疑问的新~~~” 余令小声的嘀咕,王秀才扭头笑道: “傻孩子,你真当是鉴宝呢,这拼的可是学识。 青铜器上的一个铭文就是一篇文章,瓷器底部落款主人过往经歷,这拼的是学问和见识……” 王秀才难得没骂人,余令竟然有点不习惯。 一边打量手中的青铜器,一边小声地跟余令解释这里面的门道,很有耐心。 可是,这话题太高端了,余令就是想展示一下,也无从下手。 这场聚会的流程明显是设定好的,这些瓷器一上来左右文人就开始商议。 每个人都迫切的希望自己在这场宴会里能出彩。 討论声响起,场面也热闹了起来。 “先生!” “嗯?” “我能去四周看看么?” “不要玩水!” “好!” 王秀才明显心不在焉,他、鱼巷年还有卢象升的爹三个人正对著一个字吵得面红耳赤。 都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將周围的一切都拋在了脑后。 余令悄然离开。 大家都在热烈的討论著,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孩子。 卢象升见余令朝著自己招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他也想去,但京城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余令离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观景楼。 他感觉那里有人,他想去看看乐师是不是都是美女,不然为什么要在里面演奏。 这是小老虎说的。 他说乐师都长的很好看。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就像那围著大碗吃食的小鸡。 楼上的朱常洛可以把一切收到眼里。 可看著看著,他发现一只小鸡离开了队伍,径直朝著自己这边走来。 一下子就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 望著余令那盘起来的髮髻,朱常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追忆,有缅怀。 隨后全部隱藏在淡淡的笑意里。 “不拦!” “是!” 余令轻轻地推开门,里面的乐师一惊,险些乱了节奏。 待看到是个小孩后,有人笑了笑,有人朝著余令善意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场合里,她们的身份是最低的,哪怕余令是一个孩子,那也比她们的身份要高。 余令盯著几个好看的乐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朝著二楼走去。 楼梯口还有护卫,余令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如果护卫拦自己,自己就不去了。 护卫並未阻拦,余令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不懂,护卫都不拦著自己,那他们站在这里是做什么? 走上二楼,才露出一个头的余令就后悔了。 里面的几个人虽然都不认识,但明显给人一种很不一般的感觉。 就像后世里,突然闯进了大领导的办公室,里面的人还都在开会。 你突然打开了门,然后所有人齐刷刷的盯著你。 余令觉得自己太莽撞了,赶紧道歉道: “原来有人啊,我以为没人,小子叨扰了,小子这就离开,对不起,对不起,我离开……” 刘元霖望著楼梯口伸出的小脑袋,忍不住开口道: “余小子?” 朱常洛望著眼前这个很乾净的小子,笑道: “来,上来.....” 第 34章 余令爱看的书 刘元霖是认识余令的,但余令不认识他。 六月大雨后,京城通淤,垮塌的城墙修筑都是他一手操办。 来来往往这些人里,要他记住一个人其实很难。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去认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是不可能的。 他能认识余令其实就是因为工地的劳工。 他在巡视的时候总是听到劳工在商议散工的时候去余小帐房那里排队领粮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元霖於是就留意上了。 在某一日他路过分粮食的地方去看了,一排帐房里余令是最小的,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於是就认识了,也只算知道这个人,面熟悉,无交集。 可余令却不认识刘元霖。 想破脑子也想不起喊自己的这个瘦巴巴老头在哪里见过。 可这个人认识自己,余令就不能逃了。 王先生说,別人喊出了你的名字,不去见礼就是失礼。 跨上最后两个台阶,余令身子完全出现在二楼。 按照王秀才所教,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小子余令拜见长者。” 朱常洛望著余令,轻声道: “你在找什么?” 余令连忙道: “我在找这里有没有老公!” 说完这一句,余令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变態。 当初王秀才教自己这些的时候,余令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监在他们读书人的眼里就是老公,有戏謔和轻视。 到现在,京城的百姓也学会了,都这么喊。 (ps:人笔记《枣林杂俎》也记载李自成进京后驱逐太监,“群呼打逐老公”, 妓院里面妓女骂妓女,就说“你今天晚上陪老公”。 《明史·卷二百四十一》记载:大老公庞公,小老公刘公) 朱常洛也是一愣,隨后反应了过来,望了李进忠一眼,隨后看著余令道: “你找內侍做什么?” “我有个哥哥在宫里,如今已是八月了,马上就落寒了,我想给送件衣,送点钱,可我不知道怎么做,就……” 余令见这几个人穿著不一般,感觉有希望,赶紧道: “十一二岁,这么高,跟我一样是长头髮,对了,他还有酒窝,有两个,很对称,笑起来很秀气……” 朱常洛再次一愣,换了个坐姿,望著余令道: “你那哥哥叫什么?” “王承恩!” 朱常洛点了点头,他认真的想了想。 在他认识的內侍里並无这號人,於是扭头望著李进忠道: “李內侍,宫里有这號人?” 李进忠想了想,低头低声回道: “回太子爷,宫里內侍近乎万人,同名同姓者有,赐名换姓者有,改名换姓者也有。 不说出处,在某个殿当值,归於谁来管,难,难,难~~~” 朱常洛望著余令,笑道: “你可知道你的那个兄长在哪里当差?” 余令闻言又懵了,他以为知道名字,找到一个太监一问,哪怕不知道,最起码也能知道个大概。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我不知道!” 朱常洛望著余令,望著余令那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髮饰,忍不住道: “你叫什么?” “小子余令,余令的余,余令的令!” 朱常洛一愣,不由得有些莞尔,稍稍沉思了片刻道: “你是小道童?” 余令赶紧道:“不是,我这头髮打小起就没修剪过,家里人觉著不好看,就帮我挽了起来。” 朱常洛点了点头,指著案桌上的糕点淡淡道: “赏你了,拿去吃吧!” 余令摇摇头道:“谢贵人赏赐。 刚才在下面小子吃了一个,太甜了,不喜欢,我就不吃了,免得浪费!” 余令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著余令。 老天爷,太子的赏赐都拒绝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次听闻。 “既然不吃那就离开吧,不然一会儿你家大人寻你不著该著急了!” “小子告退!” 望著余令离开,朱常洛低头看著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喃喃道: “倒是一个有胆气的孩子,元泽,这是哪家的孩子?” 刘元霖陪著笑脸道:“太子爷,哪家的小子我也不知道。 臣认识他只因为发大水清淤,他代替他家的长辈去当个帐房!” “如何?” “很不错,做事很细致,能写能算,算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子。” “很聪慧么?” “回太子爷,算不上聪慧,这样的小子京城一抓一大把,真要夸这个孩子,臣子倒是觉得这孩子胆气不错!” 朱常洛往嘴里塞进去一块糕点,就著茶水缓缓地咽下,轻轻地擦了擦嘴后笑道: “我赏赐了这么多人,头一次见我赏赐有人拒绝的,来人啊,去查一下这小子是哪家的,把这剩下的糕点给他送去!” “喏!” 一名內侍拿出一张红纸,轻轻地盖在糕点上,然后端著盘子悄声离开。 余令回到王秀才身后坐下,他有些不开心。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人物,可好像並没什么用。 小老虎啊,你到底在哪里当差啊,余令脑子有点乱,他觉得他把名字记错了。 难不成叫做王正恩? 又或是汪正恩? 哎呦,造孽呦,口音话害死人啊。 在余令走神中,鉴宝结束了。 眾人到了学术交流的环节,这个环节余令依旧听不懂,很晦涩,只知道大家在討论《四书章句註解》。 这是东林书院最爱的经学辩论。 这些年隨著东林学派在大明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高端的文人聚会都会学著东林书院也拿出来辩论。 朱常洛听著下面文人的討论轻轻地闭上了眼。 李进忠见太子爷闭上了眼,偷偷的看了一眼下面。 心里有所明悟。 他心里偷偷的记下了,太子爷要么不喜欢东林,要么就是不喜欢大家在討论《四书章句註解》。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在场的每个人如同考试交卷一样,对《四书章句註解》里面的某一句写下了自己的理解。 “接下来我们一起看看子先进士和外朝之宾传教士利玛竇对《几何原本》一书的註解,截至目前也只有六卷而已。” 陆祈云拍了拍手,僕役走出,他接著说道: “徐光启进士和利玛竇只翻译了六卷,今年年初印刷成书,本想將后九卷一鼓作气翻译完,奈何噩耗到来,光启的父亲过世了。” “今日呈现上来就是希望大家看看。 如有见解,就写之一二,等光启回来,一一验证,岂不美事也?” 六册书分了下来,余令也来了精神。 可眾人对此好像並无多大兴趣,討论声小,没有刚才的热烈。 “先生,能给我看看么?” 王秀才转身就把书交给了余令,淡淡道: “当一雅趣看看就行,科举不考这些,不登堂也不入室!” (ps:这本书只有六册,后面的九卷没有翻译,因为在徐光启守孝归来后,利玛竇病死在京城,几何二字就是徐光启命的名。) 余令接手一看就入了迷。 王秀才可能对直角、锐角、钝角这些词汇不习惯,余令却觉得格外的亲切。 捡起木棍,余令就是在地上画图推算。 其实看是能看懂,上面会有註解,但却是古文,看起来很晦涩。 余令一边算,一边用自己习惯的大白话再去翻译,说句难为情的话,这是余令目前唯一能看得进去的书了。 其余的书对余令来说,断句都是一个极为困难的事情。 如果是一本没有读过的书,余令根本就不会断句。 下面安静了下来,朱常洛又睁开了眼,扫了一眼眾人。 大家是个什么样的状態他心知肚明,本想再闭上眼,等待下一步流程…… 他看到了在地上写写画画的余令,他缓缓地挺直了腰杆,忍不住笑道: “这个猴子倒是找到了心爱的果子了!” 刘元霖伸著脖子看了一眼,笑道: “太子爷,上面的词臣看著都头疼,这小子也就觉得新奇而已,新鲜劲过去了,定然不会再看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 聚会流程接著往下走,下一步流程就好玩多了。 事关诗词,联句赋诗,限韵作词,是所有文人的最爱。 这个环节一出,就能立刻看出每个人的学问高低。 酒来了,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卢象升已经跪坐了半天,看著兴致勃勃的老爹,他无聊的打著哈欠。 扭头间,看到了余令,看著地上密密麻麻的图形和符號,他猛地呆住了。 他发现他看不懂,为什么他却能看懂? …… “名单?” “卢国霦秀才当为最佳,其次是张国栋,继而是王鐸,这两人不相上下,除此之外还有鱼巷年,刘伟伦也不错。” 朱常洛伸了伸懒腰,在这上面枯坐了大半日,总算是没有白做。 轻轻颳了刮睡熟儿子的鼻樑,朱常洛美美的笑了起来。 一转头,望著下面爭先吟诗的眾人朱常洛猛地一愣。 那小子还蹲在那里,他还在写,还在算。 朱常洛指著还在计算的余令忍不住道:“这小子还在算?” “回太子爷,这小子一个时辰未动,一直蹲在那里。” 李进忠望了一眼刘元霖,低声道: “说句不该说的,奴倒是觉得这小子是真的能看懂,不像是在瞎捉磨!” “唤上来!” “是!” 余令又上了二楼,朱常洛指著余令手中的书笑道: “能看懂?” 余令诚实道:“看不懂全部,我只能看懂个別的!” 说罢,余令壮著胆子道: “贵人,小子手里拿著的是第六册,小子斗胆,想把这些书借回去看,你留个地址,看完了我就还回去!” 朱常洛闻言哈哈大笑,捂著肚子道: “留个地址?哎呦,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趣,来啊,去把剩下的寻来,赠予这小子!” 李进忠往前一步,笑著打趣道:“好运的小子,还不快谢恩!” “小子余令谢谢贵人!” 李进忠还想再提醒一下,见太子在朝著自己摆手,躬下腰慌忙退去。 可在回到王秀才身后,余令手里就多了六本书。 眾人望著余令,知道他是从观景楼下来的。 那贵人一定是在观景楼俯视今日的一切,一想到余令被赠书,眾人是羡慕的挪不开眼。 京城巷子里,左邻右舍羡慕的望著余家,宫里来人,赏赐余家糕点,这是多大的脸。 “余粮?” “小的就是了!” “接著吧,太子赏赐的!” 余员外赶紧跪地,双手高举,一名小內侍將手里的托盘放到余员外高举的双手上。 內侍远去,余家大门也缓缓地关上,无数人挤到这个巷子里,都想看看太子赏赐的糕点是什么样子。 “小老虎?” “孩儿在!” 曹化淳將刚才临走时塞下的一锭银子塞到小老虎的手里,笑道: “这个流程你记清楚,今后若是跑腿出宫,就按照这个流程走,明白了么?” 小老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记著了!” “小门小户给赏钱你就接著,若是官员,你自己思量,外放的官给你就要,京官要三辞三让。” “记住了!” 轿子往宫城跑,听著小老虎沉闷的呼吸声,轿子掀开一角: “不开心??” “刚才那家姓余,我那弟弟也姓余。” 曹化淳笑了笑,低声道: “痴儿,余是大姓,这天下人何其多,把心放平,总归有相见的那日。” “孩儿记住了!” 扭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小老虎深吸了一口,他多么希望小余令就在那个院子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在笑著望著自己。 (ps:徐光启很厉害,咱们学的点、线、面、直角、锐角、钝角、垂线、对角线、曲线、弧线、面、弦、三角形、四边形、立方体、面积、体积、比例等这些名词都是他命名的。) (250年后,剩下的九卷由晚清数学家李善兰和英国人伟烈亚力(awylie)共同完成,然后成为我们的课本。) (別看只有两章,但我的字数多,记得点一点催更哦。) 第 35章 要发愤图强的秀才公 大批的人走了,可宴会还在继续。 底下的结束了,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中,观景楼三楼的紧隨其后地开始了。 能上三楼的寥寥无几,也就七八人而已。 这些人也就王秀才看著年长一些,其余的都很年轻。 別看卢国霦有了儿子卢象升,开口闭口必谈老夫。 但看他的面相,他的年岁绝对不超过三十,说不定连二十五都不到。 厨娘也自称老妇,其实真的一点都不老。 大人上去了,小的自然要留下。 像余令,卢象升这样的小嘍嘍自然是没有资格上三楼的。 几个小子二楼单开一桌,几个不说话的內侍给两人端来的糕点。 可能上面的人觉得光吃糕点有点噎,还贴心的准备了饮品。 余令嗅著香气扑鼻的饮品迟迟不肯下嘴。 见余令皱著眉头,卢象升忍不住道: “这是渴水,是用各种水果熬製成的,市面上几乎见不到,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太贵了,百姓们买不起!” (ps:渴水,就是明朝的浓缩果汁,在《本草纲目》,《农政全书》中均有记载) 余力轻轻的抿了一口。 有西瓜的味道,还有梅子的酸味,香气扑鼻的应该是桂,作为点缀的是薄荷。 卖相超级好,器皿也非常精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令打量是因为他没想到老祖宗们在这个时候都喝上了饮料。 这一次的糕点余令也很满意,但这种满意也是能吃而已。 糕点是咸的,盐味刚好,不像早间的那般齁甜。 吞下嘴里的糕点,余令竖起大拇指,讚嘆道: “你知道的可真多!” 面对余令的夸讚卢象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只是笑,並未接余令的话茬。 他实在害怕余令一个接著一个的问题。 这个余令太能说了,比自己家里的两个弟弟加在一起还能说。 问的问题比自己两个弟弟的问题还多,还幼稚。 早熟的卢象升认为老气横秋的余令是装出来的。 一点都不懂什么是“君子要訥於言敏於行”! 望著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书的余令卢象升很羡慕。 羡慕余令有六本他都没有的书,羡慕余令能得赏赐。 卢象升不是羡慕这六本书。 在发达的宜兴,自己卢家可是“茗岭卢氏”。 一百两银子一刀纸他都用不完,出自大宋年间上好纸张印刷的书籍他都有。 光是孤本书籍他的书房就有数百本。 他卢象升可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 祖先卢湛在南宋的时候在宜兴做县令,他的母亲是南康知县李季玉之女。 他卢象升不说是官宦之家,那也是顶端的乡绅之家。 家僕不是无数,数百人还是有的,至于田地…… 放眼望去都是他的。 所以在他这个年龄段,他几乎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今日他羡慕了,羡慕这六本书的左下角有那红红的印章落款。 还有那比市面上书本都大的款式。 这六本版式宽大,行格疏朗,大黑口,鱼尾相向,大黑双边,字大如钱,多作赵体,醒目悦神…… 纸张是贡品的白纸。 印字用的墨也是漆烟墨。 这一看就是出自內府,市面上不会出现。 就如那永乐大典一样,你知道有这本书,但你也得不到內府刻印的那一版。 卢象升很想要,就算看不懂,放在书架上当一摆件那也是难得的佳品。 可惜,他没有,余令却有六本。 卢象升不爱说话,余令也不愿热脸去贴別人的冷屁股,一个人静静地吃著糕点,静静地看著书。 这书好啊,字少,图多,哪怕有很多看不懂…… 余令只知道有书看,他若是知道这本书在市面上的价值,他说不定惊的跳起来。 相比二楼余令的怡然自得,三楼的王秀才就有些坐立难安。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太子,老天爷,太子刚刚给自己倒酒了…… 一想到自己的学生余令说不定已经见了太子两面,王秀才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余令的胆子大,性子野…… 莫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王鐸?” 王秀才赶紧站起身来,恭敬道:“学生在!” “你教的那个学子余令不错,有胆气,知书达理,问话答话態度不卑不亢,在教化这一块做的好!” 王秀才鬆了口气,赶紧道: “这是学生该做的,劣徒调皮,少不更事,先前定有无礼之处,学生回去就打,一定教好他!” 朱常洛笑了笑,勉励道: “你是有才之人,国朝永远都缺有才之人,好好学,我希望今年又或是明年看到你成为上卷举人!” 王秀才闻言浑身开始发抖。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觉得这些年浑浑噩噩的度日实在太不应该了,自己太不是人了。 不该写什么小说,不该在京城勾栏流连。 不该总是以今日復明日来安慰麻醉自己,更不该以为朝廷忘了自己这样的读书人。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心里悄然发了一个庄重的誓言。 回去后就把自己写的那些艷俗小说全部烧了。 今后安心读书,不负皇恩。 “学生一定要好好读书,为王朝效犬马之劳。” 朱常洛端著酒杯轻轻的跟王秀才碰了一下,王秀才扬起头一饮而尽。 朱常洛端著没动的酒,继续走向下一位。 朱常洛这种地步的人不需要刻意的笼络人心。 就算皇帝不怎么喜欢他,他也是群臣公认的太子。 今后大明朝的万岁爷,最接近神的男人。 他只需要稍微释放一点亲近之意,会有无数人愿意为之肝脑涂地。 別人需要经营情分,他不需要。 因为他是大明未来的王。 如今他只是勉励了王秀才几句,王秀才都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 他若稍微来点更深情的…… 王秀才能直接激动的昏死过去。 朱常洛端起酒杯走向另一个人,语气依旧平淡。 可他对面人的模样比王秀才也好不到哪里去,激动的都哭了。 这场酒宴人虽然不多,气氛確是极好。 二楼认真看书的余令总是听到三楼的地板发出砰砰的响声。 夜慢慢的深了…… 京城里余家却是灯火通明。 门房把过年时才肯掛上的灯笼掛上了,红彤彤的,照亮著巷子里的路。 余家风光了。 自从那送糕点的太监走后,往来的客人就没断过,都想来看看出自宫里的糕点。 都竖著耳朵想来打听一下余小子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宫里的人跑一趟。 就只为了给余家送几块糕点? 但不管外人如何猜测,余员外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里长来了,甲首来了,就连衙门的人都来了。 都带著不轻不重的礼物,陆陆续续的上门,寒暄片刻后笑著离开。 走时都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今后有什么找他们,不要怕麻烦,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去解决百姓的困难。 (ps:明朝实行里甲制,城里的组织主要包括里、甲和坊,十户为一甲,一百一十户为一里。) 余员外笑著答应,洪亮的嗓门声怕是传了数里远~~~~ 虽然余员外也说得不清不白,但宫里的赏赐却是正儿八经的。 这些人都是人精,知道余家一定是出了了不得事,不然这好事凭什么落在他的头上? 太子赏赐的糕点摆在供桌的最中央。 余员外坐在供桌下的,厨娘陈婶他们站在堂屋外。 虽早已过了睡觉的点。 但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莫名。 闷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望了一眼供桌上的几块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爹说这是皇帝才能吃到的糕点。 闷闷虽然懂得不多,但她知道皇帝,皇帝才能吃到的糕点,那该是何等的美味。 难不成比鱼街的麻还好吃? (ps:咱们吃的麻源自万历年间,属於我们的特色。) “爹,哥哥什么时候回?” 余员外轻轻的揉了揉闷闷的头,笑道: “他快回来了,要不爹先抱著你睡,等他回来了我再叫你?” 闷闷没说话,但她决定还是等哥哥回来。 闷闷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也时不时的点啊点。 厨娘已经跑到厨房三趟了,往锅灶里加了三次柴。 她要让水一直是热的,一会儿令哥回来就能洗。 就在她准备跑第四趟的时候,巷子里隱约传来了歌声。 所有人一惊,竖著耳朵分辨是谁在歌唱。 王秀才背著余令,打著酒嗝,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余家走来。 开心,他今日实在太开心了,只觉得书没白读。 若不是先前读书还算刻苦,天黑他就隨著园子的那批人一起离开了。 哪能有机会认识工部的人,认识当朝的太子爷? 望著远处的红灯笼,王秀才笑道: “这余员外倒是一个知趣的,嗝~~ 知道王秀才我今日扬眉吐气,特意点了个红灯笼来照我的路,妙啊,妙……” 把后背的余令往上举了举,王秀才又开始嘟囔道: “造孽呦,你可把我累死了,下次若是有酒会,说什么也不带你这个瞌睡鬼!”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不住把腰往下弯了弯,让余令睡的更舒服些。 …… “余员外,开门,开门吶,哎呦我的老腰啊……” 闷闷猛的睁开眼,余家眾人猛的露出了笑顏,齐齐的朝著大门衝去。 门开了,酒气扑面,熏得人险些栽了一个跟头。 “快快,接走,接走,累死老夫我了,累死老夫我了……” 厨娘几乎是抢著把余令抱在了怀里,然后拔腿就往东院跑。 余员外望著醉醺醺的王秀才就要往院里拉。 王秀才一把推开余员外,不满道: “別管我,嗝......我没醉,別忙活,我回家,回家读书,这是我跟太子爷的约定!” 说罢,他拉著余员外的手,把掛在脖子上的一个木匣子拿了下来。 “藏好,供起来,能救命。” 王秀才在余员外不解眼神中跑了。 余员外不解的挠著头,望著怀里的木匣子发呆。 王秀才不爱读书,他怎么突然就爱读书了呢? 在大门关上时,厨娘把余令轻轻的放在床上。 望著睡熟的余令,她突然低头在余令的脸颊上轻轻的啄了一下,望著余令愣愣道: “我的孩儿如果不被卖,也该这般大了!” 第36 章 皇帝的恨 睡熟的人是不记事的。 余令不知道自己被人偷偷的亲了一下。 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去怪罪厨娘,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陈婶日子虽然苦,但他最起码还有小肥这个念想。 厨娘什么念想都没有,就连回忆对她来说就是一种不堪回首的折磨。 余令也不知道回去后的王秀才抱著父亲的牌位嚎哭了一晚上。 对科举已经死心的他,又拿出了四书五经,又开始准备苦读。 一想到太子那期盼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流泪。 余令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扭头就看到闷闷正趴在床头。 那个胆小却又对余令格外亲的“秀才”在床的另一边。 (ps:有养猫的能讲一下么,我家猫喜欢睡脚头,这是怕我噶了,还是……) 闷闷见哥哥醒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后猛地衝出了门外。 片刻之后余员外就冲了进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太想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一夜没睡著,盯著供桌上的糕点和那几本书想了一夜,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爹,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其实余令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酒宴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他有点困了,想眯一会儿…… 醒来就看到了闷闷,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厨娘打开了大门,望著又来了的左邻右舍,她宛如一个得胜归来的大將军。 把一盘她都没吃过的糕点讲成了人间美味。 他家的少东家是如何的厉害。 不光让宫里赏赐,还从宫里带回来了礼物,足足六本书。 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书…… 但並不妨碍她那颗想炫耀的心,望著眾人那羡慕的样子,厨娘觉得得意极了。 她觉得今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她,说她是个被夫家赶出门的丧门星。 余令以为街坊是不会相信她的这些鬼话。 但看到他们安静样子,就知道他们信了。 对她们而言,这等事只发生在戏曲了。 如今发生在眼前了…… “好了,我家郎君醒了,大门我要关了,一会儿我们就要吃宫里赏赐的糕点了,晌午后我再给大家说是什么味道。” 望著余家的大门关上, 顿时就有人忍不住了。 “臭显摆什么呀,还你家郎君,你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寡妇,搞得小郎君像是你的儿子一样,余员外看的上你么?” 她的话音刚落下,就有妇人紧隨其后。 “就是的,余员外那身子一看就是吃好的养出来的,这厨娘想当主妇,她那乾瘪的身子受得了么?” 都说男人流氓,妇人间这话要是开个头,她们说的话比男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她们的圈子小,排外性强。 其实她们也会偷偷的听谁家男人厉害,然后在脑子里和自己男人比较。 饭桌上,余令望著那一份格外熟悉的糕点思绪越飘越远。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就是观景楼二楼的那盘糕点。 余令发誓,他真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心思去搞什么欲擒故纵。 他是被王秀才给的那个糕点给甜怕了。 所以,他才不接受,若是接受了那就得吃完。 余令是挨冻受饿过的人,他现在对吃的是足够的虔诚的。 吃饭时,掉在桌上的米粒他都会主动捡起来塞到嘴里。 不喜欢吃,他也不会要,免得浪费。 现在,那人给自己吃自己却没吃的糕点竟然跑到了自己家里,还是內侍送来的。 那问自己吃不吃糕点的那位,在宫里的地位一定很高。 亲王? 又或是大太监? 想到这里,余令心里一下子就难受了起来。 他是宫里出来的,那他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出自宫里的,他们都不知道小老虎,自己该如何去找? 轻轻嘆了口气,余令把乾巴巴的糕点给分了。 其实不多,一共也就六块,底下三,中间二,上层一块。 老爹两块,闷闷两块,剩下的两块余令准备让大家都尝尝。 都看了一晚上,老鼠都要被嚇死了! “来福你不吃么?” “昨日吃过了,老爹我给你说,你吃的时候慢慢吃,不要一口塞,这糕点甜的要命,吃完了光想喝水……” 余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员外死死地捂住了嘴。 “老天爷呦,这话也是能隨便编排的,就算是你不喜欢,你也得说好吃,万一你的话传了出去,造孽呦~!” ....... 在余令的“规劝”下,糕点开吃。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赏赐的糕点真的就比余令当初吃的糕点美味。 所有人都说好吃。 就连不会骗人的闷闷都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厨娘吃了一点点,故意往嘴唇上抹了一点糕点沫沫…… 她挽著篮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了。 她要去显摆一下,显摆自己刚刚吃过宫里送来的糕点。 万历帝朱翊钧轻轻地擦了擦嘴,在王安的服侍下喝了一大口茶水,咕嚕咕嚕几下张嘴吐在面前的钵盂里。 “太子昨日的表现大伴可算满意?” 王安赶紧垂下脑袋,低声道: “万岁爷,这不是要奴的命么,太子精贵体,哪是我一个奴僕敢去评判的。” 朱翊钧看了一眼王安,笑骂道: “你这老奴,如今跟朕说点贴心话都要思量一下,唉,老咯,你我都老咯。” “万岁爷没老,万岁爷的龙体永远康健。” 朱翊钧笑了笑,淡淡道:“太子昨日赏了一小娃糕点,莫名其妙的,你可知道缘由?” 王安闻言赶紧道: “回万岁爷,那孩子挽著一个道髻,童真有趣,太子怕是想到了嘉靖万岁爷,就赏了。” “我都想不起祖宗的样子,他懂个什么?” 朱翊钧闭上眼了,右手轻轻地拍打著自己的腿,喃喃道: “朕老了,太子大了,鸟儿想要飞天了!” 王安闻言重重地低下头,可朱翊钧明显没有想放过他,继续道: “王安啊,你为皇太子伴读,你认为太子今后会是一个明君么?” “定然是的!” “你其实也看不上福王对吧?” 王安闻言身子抖如糠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不敢!” 朱翊钧嘴角露出淡淡的讥讽之意,指著案桌上他只吃了一块的糕点,笑道: “既然太子有了握权的心思,学会了收买人心,朕心甚慰,王安……” “奴在!” “把这糕点给太子送去,告诉他,这是朕奖励他昨日不辞辛劳的一天,让他尝尝糕点味道如何?” “喏!” 望著皇帝离去,王安卡白的脸色才有了一点红润。 望著案桌上的糕点,想著昨日太子命人赏赐的糕点,他轻轻嘆了口气。 说是赏赐奖励,其实是警告。 警告太子他没死,不要想太多。 “陛下啊,不能再慪气了,太子无辜,福王无辜,这天下的百姓更是无辜。 名分已经定了,祖宗已经告祭了,为何还不放开呢?” 王安的喃喃自语朱翊钧听不到。 他望著案桌上的《帝鉴图说》,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然后將它狠狠的推倒在地。 (ps:《帝鉴图说》是张居正专门为万历帝编的一本书,教他何为帝王之道。) “朕六岁时你控制我,朕而立之年臣子控制我,就因我是宫女所生,背无依靠,所以好控制我。 现在朕的儿子是宫女所生,是长非嫡你们视而不见。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继续控制朕的儿子是么?” “朕恨啊,朕恨啊~~~” 宫女所生这四个字是朱翊钧的梦魘,他討厌这四个字,他不想这个梦魘继续下去。 他把案桌敲得嘭嘭作响,发泄著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怒火。 砰砰声,恨不得刺透宫城! “砰砰砰......” 余家的大门再次被人敲响,门房不喜的站直了身子,打开一条缝,伸出半个脑袋,没好气道: “谁啊!” “请问这是余员外家么?” “你是?” “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竇求见余小郎君。” 门房老叶没好气道:“不好意思,我家不信教。” “我不传教!” “那你来我家做什么?” “求见余小郎君!” 门房眯著眼望著这个番僧,虽然利玛竇不是和尚,但门房却觉得差不多。 “好,我让你进,但你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锤死你。” 利玛竇笑道:“信教没有什么不好!” 老叶狞笑道道:“我们更信我们的祖宗!” 第 37章 骗傻子玩呢 利玛竇的到来並未受到余家很客气的接待。 正在拉筋的余令愣愣的看著利玛竇。 在看到他的一刻余令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孙猴子穿人的衣服这个场景来。 一个毛髮过剩的人非要穿儒装,戴儒生帽...... 如果光这样也算能看,问题是他脖子上还偏偏掛著一个大大的十字架。 如果藏在衣衫下倒也好,问题是他还偏偏露出来,如此一来儒装的文雅就荡然无存了,十分怪异。 在这一刻,余令对沐猴而冠这个词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利玛竇来大明很长时间了,对大明的风俗已经很熟了。 当他看到一直盯著他看的闷闷时,自然的走了过去。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就要往闷闷脖子上掛。 “闷闷过来!” 闷闷最听余令的话,听到哥哥在喊她,立马就跑了过来,躲在余令身后,然后偷偷的打量著这个“大和尚”。 利玛竇是好意,他是长者,他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余令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他脖子上的那个东西,以及它代表的意义。 说不清为什么,余令就是不喜欢。 对於这个利玛竇,余令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一个漂泊万里来到大明的外国人。 这样的传教士理应尊敬,虽比不了玄奘分毫,但他的这份意志足以让人敬佩。 可余令就尊敬不起来。 以他传教经歷写的书余令还隨意的翻阅过。 书名叫做《耶穌会士利玛竇神父基督教远征中国史》。 听听这个名字多么的杀气腾腾,这个书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利玛竇杞记》,这个就文雅又好听。 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呢? 第一个名字是给他们教会的以及他们当时的君主看的。 余令猜测是为了“表功”,说明他们在大明传教的巨大成就。 属於狗脸贴金,领导年会工作匯报骗傻子呢。 文中所讲他將中国皇帝都征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方面的含义就是,你们看,你们的皇帝都欣赏利玛竇,也就意味著皇帝欣赏他的教,这样传教是不是就容易些。 给自己的行为找个背书的。 如果没来大明余令还真的就信了,现在的余令是如何都不信。 万历现在连臣子都不见,会亲自接见他,並被他征服? 万历他是多可怜,就没有见过外国人? 郑和在数百年前就率领著舰队快要衝到他们老家了。 很早就来中原定居的“陆地藤壶”都被老朱灭族了。 崑崙奴,来自印度的苦行僧,大明百姓都看腻了。 万历会接见一个既不是使者,又没携带贡品的传教士? 图啥? 余令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 所以余令对任何外国人都本能的抱住警惕之心,两世为人的余令明白一个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外国人来大明无非三件事,偷、抢、骗! 大明在永乐时期就能七下西洋。 这可不仅仅是建一个船能在海上跑就行的事情,这庞大的舰队就代表著庞大的科技。 所以,大明就是天朝上国,科技是需要让外族仰望,根本就不需要利玛竇能贡献什么。 就算有…… 他一个人又能拿出什么呢? 利玛竇与徐光启的交往是事实,这一点余令不否认。 自己的老爹跟锦衣卫百户还是过命兄弟呢? 自己还认识世袭千户苏怀瑾呢? 谁还不能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所以,对利玛竇的到来,余令並无太多的欣喜。 只是在好奇的打量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来找自己的目的。 利玛竇有些不习惯余令的眼神。 这让他想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 从广州到这京城,这一路所见过的官员都是这种眼神,现在这个眼神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利玛竇不喜欢这种眼神。 “你找我?” 利玛竇一愣,笑了笑,直言道: “听人说你对我的《几何原本》很感兴趣,所以我想见见你!” “你的《几何原本》?” “是!” 余令苦笑著摇摇头,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怪不得那些人总喜欢把別人的东西说成他们自己的,原来这是有传承的。 “利玛竇先生是哪里人?” 利玛竇一愣,笑道:“我是意大里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几何原本》这个是赛里斯欧几里得人所作,怎么成了你的《几何原本》?” 利玛竇没有料到余令会懂这么多,顿时一愣。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尷尬,都直直的看著他。 厨娘虽然听不懂,她也不懂《几何原本》是什么,但余令说的话他可是听的懂的。 她转身就把本该给利玛竇茶给了如意。 她本想给余令的,但一想到小孩子喝茶容易睡不著,她就给了如意。 因为如意不是余家买来的,是自由人,隨时可以离开。 利玛竇苦笑著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玻璃递给了余令。 余令蹲下身,拿著玻璃朝著太阳的角度调整方向。 一条小小的彩虹出现在地上。 闷闷立马冲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渴望,余令摆弄著,小声的教导著闷闷如何调整方向出现彩虹。 闷闷眼睛瞪著大大的,喜欢的不行。 “是叫三稜镜么?” 利玛竇呆住了,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知道这个东西。 他来时带了五六个,到广州的时候遇到一个官员叫陈瑞,他以这个东西为礼物,才得以顺利进入广州。 一路辗转反侧,也就剩了这么一个。 为了便於过关,他送了好几个官员,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这个小子却能一言道出。 望著这不大的院子,他有点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懂得的。 难道也有自己那边的人来了大明,他竟然不知道? “这礼物我妹妹喜欢,我收下了,刚才你骗我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不会告诉別人你在骗人?” 利玛竇大急,这是他头一次在一个孩子面前乱了方寸。 “我……” “你的主知道你在骗人么? 握著你面前的东西发誓,你敢发誓,这礼物我就不要了,这书我承认是你写的。” 利玛竇闻言再次一愣,望著胸前的十字架,开始小声的嘟囔,满脸懺悔之意。 他不知道,余令对他的好感皆无,甚至有点厌恶。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了!” 余令笑了,望著利玛竇道:“先生来我家所为何事?” 利玛竇想起了此次前来的目的,赶紧道: “听说你对算学一道颇有兴趣,今日来叨扰就是想看看!”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余令继续道: “这是我出的一道小小的画图题,问如何证明平行四边形对角相等,小郎君先看著想著,明日我来取!” 一听他明日还来,余令顿时就不高兴了。 明日余令准备去“厂子”打听一下小老虎的踪跡,听卢象升说城里有专门把人切成太监的地方。 余令想去问问。 余令看了一眼,自信道:“不用了,我现在告诉你,同旁內角互补,同角的补角相等,所以对角相等。” 利玛竇现在可以肯定他带来的书这孩子是能看懂的,而且还很厉害。 他兴奋的搓著手,连忙问道: “为什么,怎么证明?” 余令很討厌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他后世学的时候老师就是这么教的,自己就是这么背的,这是公式,哪有为什么。 “一加一为什么等於二,为什么怎么证明?” 利玛竇的数学很好,他乍一听这个问题觉得余令在胡搅蛮缠。 等他细细一想,他就绕进去了。 是呀,一加一为什么等於二,怎么证明? 为什么就不能等於四,等於五,这是谁定义的? 为什么这么定义? (ps:一加二,是我国数学家陈景润证明的,王元证明的(2+3)和(1+4),潘承洞证明了(1+5),至於一加一,这个还在证……) 其实利玛竇想多了,余令的水平也只能算这些。 如果把四边形多画几条线,然后证明其中一个角,余令就完蛋。 余令的阶段只存在能看懂。 余令也不是特別的爱数学,他只是学的多而已。 利玛竇其实找错了人,他应该去找钦天监看黄道的那群人。 他们会算,他们才是真正的算数高手。 可若是这群人出来,一本《几何原本》真的算不得什么。 在他们面前,利玛竇连个小学生都算不上。 (ps:《五纪》论『日月循黄道,南至牵牛,北至东井,率日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也。) “小哥大才,若对算术有兴趣可来駙马大街寻我,我定会扫榻以待!” 余令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我的兴趣是练武、科举,你这一道你慢慢的钻研吧!” 利玛竇失望的离开,在走出余家院子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大明的孩子都懂这么多,那这样的大明是值得学习的。 利玛竇走了,余员外走了了出来,轻声道: “孩子你不喜欢他?” “老爹,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我听说他和很多官员走的很近,经常出入勛贵之家,已经在駙马街建造了一个不小的寺庙,很厉害的一个人!” “那我改日去看看?” 余员外笑了笑:“看看也是好的,听很多人说他供奉的神很灵验!” 余令也想知道这个利玛竇到底在大明收集到了多少东西,点了点头道: “好,我去拜拜。” “今天在家好好的,我去买点东西,你要去看你那哥哥,光买鞋子衣服肯定是不够的的,他在宫里.....” “別看宫里清静,但宫里和这外面一样,也都是人情礼物,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小孩子肯定会受人欺负。” “我去换点银豆子给你,你碰到了偷偷的给他,遇到些什么事儿,一个银豆子,比磨破嘴皮子都好使。” 余员外轻轻的说著,余令默默的听著,鼻子酸酸的。 余员外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好,他总是在后面默默的付出著。 他常说將心比心...... 第38 章 你在哪儿啊 利玛竇走之后余家就恢復了以前安静的样子。 自从那一晚聚会结束后王秀才已经五日没来了。 厨娘应该挺喜欢他的,总是变著法子问余令秀才公怎么没来。 她以为余令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敢问余令。 其实余令什么都懂。 至於厨娘的心思余令也能理解。 王秀才可是秀才公,待在京城这么些年,不种地还能过著人上人的生活。 换做谁,谁不喜欢,余令一个男的都羡慕的要死。 余令也很好奇秀才没来,但余令可没有打算去找王秀才在哪里。 就算余令想去,余员外也不会让余令去找。 因为王秀才常待的地方少儿不宜。 他租的房子就在八大胡同边上。 余员外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乾净人,他知道文人都爱去,但他不想余令这么小就懂这些。 就算去,大了才能去。 王秀才的住处有好几个,住哪里看他心情,住在哪里要看他要接待什么人。 志趣相投的就隨便。 若是新结交的朋友就住在一文雅清静的地方。 大家都说穷酸秀才,到目前为止余令就没有见到一个秀才是穷人。 肯定有,但余令没见到过。 卢象升的爹是秀才,这是余令见过最有钱的秀才。 卢象升说他来京城走亲访友是坐他家的船来的。 他家有船…… 可以在海上跑的船~~~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游艇? 他来京城第一件事是走亲戚,第二件事就是打点。 他卢象升只是顺带著来见见世面的,为將来的科举做准备。 余令带著如意出门了,两个人朝著专门噶人下面的“厂子”走去,。 这地方余令不是很熟,因为人少,没有油水…… 如意来的多,他的足跡比余令还广。 卢象升也来了,他就暂时住在鱼街那里,他爹给买的铺子。 如今已经开始装修了,算是一处小產业。 卢家的打算是等到卢象升今后来京城做官的时候刚好用得上。 用不上也无所谓,也亏不了,收租子就能回本。 对於他们这种有钱人来说,钱是真的能生钱。 余令坐在驴子背上,卢象升骑著马,如意在前面牵著驴和马。 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著。 卢象升的护卫在后面跟著。 个子不高,但身上散发的那股子狠劲一看就不好惹的,他一瞪眼,人群自动就让开了路。 这样的人,出现在后世的大街上绝对会被频繁查身份证。 卢象升在京城的朋友不多,余令恰好是他印象比较深的一个人。 在昨日的时候他的老爹让他来找余令。 他老爹是去过三楼的人。 自然知道里面的贵人是太子,自然也知道余令手中的那六本书是太子赠予。 又恰好余令是京城人。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和余令认识。 今后万一卢象升学业有成来京城考试,有个打小就认识的人比什么都强。 “令哥,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外国和尚我认识!” “你认识?” 如意点了点头: “对,好些年前我就认识,当初他在駙马街要开了一个印书坊,准备招一些刻字模的学徒,我娘把我送过去了,他没看上我!” “那是他瞎了!” 如意闻言心里猛地一舒坦,接著道:“当他的学徒得信教,我娘不让我信,他让我信自己的双手,所以......” “你娘说的是对的。” 如意笑了,接著说道:“所以,他那里的学徒都是信他教的人。” 余令一愣想想又觉得释然。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他是来传教的,自然也是来学习的。 大明先进的历法那可是数千年以来积攒的智慧。 卢象升闻言插话道:“駙马街的那个和尚?” 余令点了点头。 卢象升笑了笑,接著说道:“这群人很早就来我大明了。 明正德十六年屯门海战,明嘉靖元年西草湾海战。 这些人妄图霸占我大明的土地,现在还在蚝镜澳呢!” (ps:嘉靖三十二年开始,每年五百两银子的租费,一直持续到清朝,民国时代,准確的说是到澳门回归。) 余令一愣,这些他是不知道的。 如此一来余令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这群人武的不行,就开始传教。 余令望著卢象升直言道:“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若是成了官员我定然清除这些疥癣之疾,我大明的地方,怎么能让他们驱使我们的百姓?” 余令高高竖起大拇指:“你一定会成为官员的!” “真的?” 望著咧著嘴傻笑的卢象升,余令点头肯定道: “真的,你会文武双全,天下贼人闻你名无不闻风丧胆!” 卢象升嘿嘿的笑,贼开心。 卢象升还小,余令是看著小,心理年龄比他爹还大。 小小的卢象升哪里能遭的住这样的夸讚,而且还是同龄人的夸讚。 他笑的更开心了。 在这一刻他认为余令就是自己的知己。 卢象升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虽然他有很多话和余令说不到一起去。 但他不知道,他知道的那些事情在不知不觉间快被余令掏乾净了。 余令在拼命的吸取著一切他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余令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厂子”到了。 余令望著这个其貌不扬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排队,排队,排队去……” 才进门的余令就被人吆喝了,如意往前一步,站在余力身前,大声道: “瞎了眼,我令哥不是来割卵子的。” 话是好话,可余令总觉得听起来咋有些怪呢? “那你来做什么?” “找人!” “找人?你找个屁人,这里是找人地方么,这谁家小孩,快快回家去,知道这是地方么,你就来?” 余令拉了拉如意,走上前,赶紧道: “这位大哥,我来找一个人,十一二岁,瘦瘦的,大概这么高,左边脸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四月或者是五月来……” 余令隨即拿出自己临摹的一张画像。 刀子匠徐头扫了一眼余令的穿著,又看了看门外的驴子和马,伸手接过那张画像。 估摸著这小子就算不是大户出来的,家里也是有门道的。 刀子匠徐头擦了擦手,看著不断比划的余令,忍不住道: “前日有个胖员外问了,他是?” 余令闻言心里又是一暖,老爹看似什么都满不在乎,但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估计是嫌自己年幼,怕做不好事,提前来问了。 “那是我爹!” 刀子匠徐头想著前日员外给的好处,脸色缓和了许多,耐心道: “小哥,不是我姓徐的不识抬举,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能来找人,那这人一定是你掛念的人。 可话说回来,我徐老大就是干这行的。 每月不是说有百十个可怜人来我这里,十多个还是有的。 大的小的,自己来的,家人领来的。 这人来人往的,光是你说个子这么高的都不下四五十,你说我怎么记得住啊!”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 老爹也说了不是每个阉人都能被朝廷选用进入宫內。 还有诸多阉人还会被分到各王府、公主府里。 除了这些还有皇庄也会有大量宦官去管理。 这些算是好的,能有吃有喝,饿不著也冻不著。 老爹还说,他北直隶一带之后收丝的时候,丘县有大量阉人抱团取暖,拉帮结伙,成群结队。 遇到大车队就会上前乞討要钱,遇到小车队会强行索要钱財。 虽不害人命,但也恶毒的很,这群人被称为丐阉。 (ps:明人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一书有讲,有兴趣的去看看,远比我写的现实和露骨。) 所以,找一个人太难了,余令最后的希望就是去找谭百户了,问一问那一日那个太监叫什么。 这样说不定就能寻著。 可现在谭百户不在京城,好久没回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查案了,谭伯长都不知道。 眼看天就要冷下来了,余令害怕小老虎冻著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去找一下苏怀瑾,他是世袭千户说不定有门道。 想到他余令也头疼,他家门楣高,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他家的大门。 “劳烦徐大哥了!” 刀子匠徐头摆了摆手,余令这样寻人的他见多了,一年比一年多。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哪能个个都记住模样。 来这里阉割的,那都是希望自己成为刘谨、汪直那样的。 可这些年他也没有听说过再出现一个。 听著蹄声远去,刀子匠徐头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这狗日的世道啊!” 余令走了,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卢象升有些好奇话多的余令为何这么安静。 他看的出来余令不开心。 …… 小老虎开心的弹了弹衣裳灰尘。 这个月的工钱又下来了,加上上个月和月初那个余员外的赏赐。 他终於有钱来还第一个人情债。 “厂子”的刀子匠徐头当初虽然不帮自己切。 但自己动手割完后是他给自己止的血,並照看了自己两天。 这是恩情,小老虎告诉自己必须得还。 踏入熟悉的地方,小老虎的好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 刀子匠徐头发现了来人赶紧站了起来,一看这穿著,他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 再一看,刀子匠徐头忍不住惊呼了起来,虽然人变白了,变高了,但眉眼他却认得。 “是你?” 他记得这个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这孩子用了一把剪刀亲自切了子孙根,这股子狠劲让他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徐头我来还恩!” 说著小老虎从怀里捞出三两银子,高高举著,他望著刀子匠徐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年底之前绝对还清!” 刀子匠徐头呆住了。 望著这孩子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著这孩子的个头,他如遭雷击,甚至忘了伸手接钱。 “你……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小老虎一愣,双眼猛地绽放出了別样的光彩,大急道: “对对,我有一个弟弟,这么高,脸上有两个酒窝,你见过他,你见过对不对?” “对,我见过他,就在前不久,约莫两炷香......” 小老虎猛地冲了出去,站在大街上,朝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疯了一样大吼道: “余令,小余令,你在哪儿啊,你在哪儿啊?? 我有钱了,我真的有钱了,我给你买衣了,鞋子我都托人买好了……” “你到底在哪儿啊~~” 第39 章 找个人真难 终究还是错过了,小老虎却一点都不难受。 他知道余令没死,他知道余令在寻他,他知道余令穿的不差。 他还知道余令竟然有一头驴子可以代步。 这就够了。 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驴子? 能养起驴子的家庭不说衣食无忧,但绝对比一般的家庭要好。 小老虎相信以余令的聪慧绝对饿不著。 小老虎笑著离开,走时他告诉刀子匠徐头,如果再碰到这个孩子,一定要问他住在哪里。 一个字一两银子。 刀子匠徐头当然会答应。 这才进宫几个月就能出来,就能完完整整的拿出三两银子。 说明他有手段找到了靠山,这样的人无论今后怎么样,一定比他混的好。 別的进宫,大半年都存不到银子,几个一起玩的孩子都要爭一下谁是老大。 连孩子都这样,那宫里自然也是大鱼吃小鱼的。 这样有本事的人刀子匠徐头自然不会得罪。 干他们这一行的就得小心翼翼。 身子少了一块肉的人,想法就不能以正常人来看待。 那些去青楼的太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为何那些妓子却怕他们怕的要死? 还不是他们狠,做不了那个,往死里折腾你身子。 刀子匠徐头明白,干他们这一行能不得罪这群人就別得罪。 万一碰到一个得势的,若是恰好被记恨上,那比招惹了恶鬼还恐怖。 小老虎笑著进了宫。 他知道,他和余令终有一日会见面,只要他还活著,剩下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余令不知道他离开后的事情,而是拐了弯直接到了苏府。 苏府的管家在知道余令的来意后就去稟告了。 片刻之后侧门开了,余令和卢象升进了苏府,如意和卢象升的护卫则去了大门的边边上等候著。 “你家真大!” 苏怀瑾笑了笑,满不在乎的道: “我有三个家,这个家是最破的,最好的家在金陵,其次是在云南族地。” “那你家这个宅子有多少年了?” “这宅子也快二百年了吧,这是永乐爷赏赐的宅子,南京的那个家是洪武爷赏赐的宅子!” 余令暗暗咂舌。 卢象升也目不转睛的望著五品大员的住宅是什么样子,他也心惊,北方的府邸竟然有江南园林的味道。 最主要的是处处都透著大气,这是他家不具有的。 他家要是有,那就完蛋,五品官员家的礼制那是朝廷制定好的。 三个人在一处亭子坐定,家僕端来了余令都不认识的吃食。 为了不闹出笑话,余令闷头吃,不问名字。 望著一点都不客气的余令,苏怀瑾笑了笑。 “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能不能求你帮我找一个宫里有几个姓孙的太监,担任何职,在京城有没有家,分別住在哪里。” 刚才一块糕点塞到嘴里的苏怀瑾猛的站起,捂著嘴巴不停的咳嗽。 隨著咳嗽声传开,三个极美的婢女快步跑来。 望著婢女的脸,余令总觉得这三个女子不像是大明的女子,反倒是有点像从北面来的。 卢象升碰碰了余令低声道:“高丽女!” 余令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王秀才讲过,自宣德年开始,朝鲜那边几乎每年都会进贡貌美的女子。 明宣宗朱瞻基在位十年,高丽方面一共进行了八次的贡女进献。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都喜欢,臣子自然也很喜欢。 私下的奴隶交易盛行,豪门大院里几乎都豢养有。 她们的用处可多了,暖手、暖床、交换,接待贵客等。 苏怀瑾咳嗽完,盯著余令道:“你是想死!” 余令挠著头不解道:“啥意思?” 苏怀瑾俯下身子,低声道:“你这行为叫刺探宫闈秘事。 记住了,这事就算你没有別的心思,他们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苏怀瑾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点继续吃。 余令忍不住拿起了一块,小小的咬了一口,这个好…… 绿茶味。 “你知道锦衣卫最大的官是什么么?” 余令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一些,但又不敢说自己知道的是对的。 索性当个好学生,听听“大明土著”怎么讲。 苏怀瑾笑了笑,压低嗓门道:“锦衣卫的首领称为指挥使,也叫指挥同或者指挥僉事,这群人一般由万岁爷亲信的武將担任!” “明白了!” “那你知道东厂最大的官是什么么?” 余令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当好学生:“我知道是內侍,但我不知道最大的官是什么,我怕说错了。” 苏怀瑾嘆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是太监,他们的首领叫东厂掌印太监,是仅次於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二號人物。 通常由司礼监中排名第二或者第三的秉笔太监担任。 你说你要找姓孙的太监,万一你碰到个东厂的……” 苏怀瑾嘿嘿一笑:“別说你认识我,你就算认识我太祖爷爷,就算他老人家爬起来,也都救不了你!”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你家是千户,世袭,他?” “呵呵,我们属於外臣,统领东厂的那群人叫做內臣,我们向皇帝报告要具疏上奏,人家是口头直达!”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用极低的嗓门喃喃道:“別看我家是千户,有时候见了东厂厂主甚至要下跪叩头!” 苏怀瑾想著自己的父亲给王安叩头,心里百般滋味。 余令了解了,心里忍不住骇然。 这是自己不曾了解过的东西,他以为锦衣卫和东厂应该是平起平坐的关係。 谁料到东厂这么猛。 五品官见了太监都要叩头,还有没有王法了。 “现在东厂的掌印太监是谁?” “现在是陈矩,他老了,如今全靠药物吊著一口气,接下来要么是王安,如果没有意外再接下来是他的亲信曹化淳。”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魏忠贤呢?” 苏怀瑾一愣,皱著眉头想了好久,忽然怒道: “你这又是在哪个茶馆听哪个书生写的的狗屁故事。 东厂掌印讲究是传承,遵循的是“祖宗法度,圣贤道理”,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余令哑然,歷史不好,他就只记得魏忠贤是被崇禎杀了。 至於他什么时候成为千岁,余令还就真的不知道。 也许? 也许现在的魏忠贤说不定还没进宫呢? 见余令不说话,只顾得闷头吃糕点,苏怀瑾看了一眼卢象升,然后对著余令道: “走,来我书房,上次你要的好玩意我搞到了!” “啥!” “闭嘴吧,你一个小屁孩话真多,快走,我一会儿去见今年的贡生头名钱谦益,我爹让我去沾文气呢!” 苏怀瑾站起身就走,边说边嘀咕: “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二十八岁考贡生。 贡生考完后参加下一年的会试就是贡士,我老爹说他是有状元之才的,最差也是一个探!” 余令挠了挠头,觉得头皮有点痒,觉得今日这天气怎么有点凉。 “今日还有一个叫什么袁崇焕的,万历十二年人,到如今才二十三岁。 如今二十三岁的他已经是举人了,今年秋来京参加会试……” (ps:万历三十四年袁崇焕考中举人,之后连考四次,皆是不中,万历四十七年才以总名次第一百一十名高中,获进士出身。) 苏怀瑾重重的嘆了口气: “他娘的,我才是一个童生,今年考秀才使了钱都不行,娘的,正因为这些人,你不知道我挨了多少顿打!” 余令闻言,心再次咯噔一下,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个名字可太熟悉了,就算余令对歷史知道的甚少。 他也知道袁崇焕杀毛文龙,然后这个人被凌迟了…… 凌迟啊,听说百姓还吃他肉,余令太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深吸一口气,余令故作平淡道:“你爹他也打你?” 苏怀瑾好奇道:“打呢,咋不打,你爹不打你么?” “没打过!” 苏怀瑾羡慕道:“我爹每次回来总是说你看別人的孩子怎么怎么厉害,你看你是怎么混帐,我回嘴,然后我挨打!” 说罢,他望著余令低声道:“你大概就是父亲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余令低头不说话,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的想。 如果老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愿参加科举考试,会不会把自己吊在房樑上打。 他老人家可是一直在做官老爷父亲的美梦呢。 转眼间书房到了,苏怀瑾关上房门,还搬来一把太师椅抵在门口,然后点燃了一盏如同鬼火的孤灯。 余令恶寒,听说富家子弟都有特殊的癖好,这苏怀瑾就是富家子,他对自己颇为亲近,莫不是有啥…… “愣著做什么,来……” 余令咽了咽口水,走上前。 一副四开模样的纸出现在案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小字,再一看全是名字。 “我给你看看啊,宫里姓孙的管事有七十八人,有二十人负责后宫,有三十人负责各处偏殿……” 他不念还好,他一念余令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么多姓孙的…… “再看看东厂啊,这是曹化淳一脉,他的手底下有两个姓孙的,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这都是五年前的东西了……” 余令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木楞的跟著苏怀瑾走出书房。 终於又见到阳光,一点都不暖和。 余令觉得自己还是得等谭百户回来,那个说带自己过好日的太监只有他认识。 就在余令重新在心里竖起希望的时候,苏怀瑾淡淡道:“就算你找到了那个姓孙的,你也不一定能见到他!” “为什么?” 苏怀瑾歪著头望著余令道: “你有钱么?你有身份么,就算你有了身份,你去拜见,你是想当阉党么? 就算你什么都有,他会见你么?” 余令的心又是一凉,仰著头望著苏怀瑾道:“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苏怀瑾笑了笑,眼神也露出淡淡的哀愁: “我爹是千户,在文臣的眼里比那厕所的石头还臭,就算我真心待他们,他们的孩子会跟我玩?敢跟我玩?” 余令懂了,这大概就是家家都有一个难念的经吧!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今年的什么贡生?” 苏怀瑾毫不留情道: “別做梦了,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带你去了我还能有个说话的。 而是聚会的门槛高,我去了是被別人骂娘的,不是好事!” 余令闻言猛的一愣! 骂娘? 苏怀瑾以为余令不懂,淡淡道:“別忘了,我家是千户。 这场聚会是东林派发起的,我这身份,你当他们真喜欢我去啊!” “眼线?” 苏怀瑾没说话,带著余令往刚才相聚的亭子走。 眼看就快到了,苏怀瑾突然道:“令哥,今后你若成了秀才,你会如此么?” “万一我是阉党呢?” 这一次轮到苏怀瑾愣住了,他想了一圈,突然才反应过来余令来找自己其实是来让自己帮忙找他宫里的哥哥。 如此一来,他还真是阉党。 苏怀瑾笑了,突然伸手搂著余力的肩膀,遂即大笑道: “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小孩,如果不是亲眼看著你,我都怀疑你不是一个孩子!”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快到亭子,已经看到卢象升的时候,苏怀瑾突然道: “你这么聪慧,今后定会大有作为,一定不要让別人知道你有个兄长在宫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会比我更让人討厌一万倍!” “我不在乎这些! 苏怀瑾笑了,语气突然变得深沉了起来,淡淡道: “只有孩子才会说不在乎,等你到了那个地步你就会明白,曾经我有好多朋友的……” “那时候你也会討厌我对吧!” 苏怀瑾一愣,刚刚还觉得余令就是一个小孩子,因为那话只有小孩子才会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一句反问…… 苏怀瑾觉得这孩子就是一个老妖怪。 “谁知道呢?” 余令和苏怀瑾一起出门,他朝著泡子河而去,余令朝家而还。 “瑾哥,为什么对这个小子高看一眼?” “这个得问秦良玉了,听说他想把这个孩子带回四川呢?” “真的??” “真的,养马的小火者李进忠亲自告诉的我父亲。” 老者点了点头:“喜欢的人是可以多走动。” 苏怀瑾忍不住挠挠头,低声道:“叔,你和东厂打交道多,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魏忠贤的??” “没!” “哦!” (今天就一章,回老家参加葬礼了。) 第40 章 闷闷要缠足 “哎呀,人家读书怎么就那么厉害呢,难道我的努力真的就不如人家,四书五经我也滚瓜烂熟啊……” “哎呀,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是王秀才最近一段时间最爱念叨的话语。 苏怀瑾说的那场宴会他应该去了,他见到了袁崇焕,见到了钱谦益。 回来之后就开始念叨了。 不过余令感觉王秀才应该是被忽略了,去了应该是个陪衬罢了。 他的脸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黑了好几天。 相比这两个人…… 王秀才就觉得自己是笨蛋。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一个秀才所拼搏,而这两人已经在朝著殿试发起衝锋了。 余令很想说读书是需要天赋的。 王秀才的天赋肯定没有他念叨的两个人要高,闷头读一天的书。 或许抵不上人家一个时辰呢! 回来之后的王秀才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在学业上对自己狠,对余令更狠。 先前的他来家里上课是背著手来的。 现在来家里上课的他虽然还是背著手,但手里却多了一根戒尺。 硬木雕琢而成,一尺之长,厚约一寸。 敲一下桌子就一个坑。 余令的字写的不好挨了一下,晚间吃饭时筷子都握不住。 余令被打了,厨娘和陈婶两个人极不开心。 王秀才在打了余令后三日里都没喝到一杯温度正好的茶。 要么水太凉,要么水太烫。 厨娘对王秀才的“感情”也一下子变淡了,她觉得王秀才下手太重了。 陈婶也不爱笑了,她觉得余令还小,下这么重的手不合適。 王秀才当然感受得到两个人的態度,当著余令的面骂了两人一句愚妇后对余令认真的叮嘱道: “尺为度,戒中藏乾坤!” 余令倒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王秀才是真的在为自己好,並不是心情不好故意找个由头来找自己撒气。 这些余令能感受得到。 而且在这个月的月初他没有接受余员外给的银钱。 也就是说他相当於是在免费的教余令和闷闷。 在王秀才“挑剔”的教学中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这是一场厚实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在大雪的掩盖下,街道以及巷子里的污秽物被掩盖了。 让京城看著乾净了起来,多了一些韵味。 老爹点燃了火炕,排烟口的烟越来越淡,东院和正房的床也越来越暖和。 家里的两只猫蜷缩在一起,窝在了最暖和的地方。 其余的两个院没有这么好的享受。 但余员外也买来了稻草,每个人的床榻都铺的厚厚的,窗户纸也都是该补的都补了。 家里人开始熬冬。 为了过冬,余员外买柴就足足费了快二十两银子。 这些钱几乎都抵得上家里这几口人一年的费了。 就这,买柴的时候还要说好话。 先前的时候余令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都酒肉臭了,为什么不是是饿死骨。 这些年余令明白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首位是有道理的。 京城外就有山,山上光禿禿的,听老爹说四十里开外的山上才有树。 只不过那边是皇家的猎场。 余令一边揉著手一边咬著牙抵抗著冻疮復髮带来的痛苦。 像这样的冻疮余令全身共有七处,双手,两耳,双脚后跟,外加屁股。 这些冻疮都是当初衣不蔽体时冻的。 每年冬季到来,这七处就会隨著温度慢慢的降低,由微红变得又红又肿起来。 也让余令整个人变得难受起来。 今年的冬季似乎更冷。 望著余令十个粗大的手指头,这明显是不好书写了,王秀才把练字课给停了,改成了背书。 背不好,依旧挨打。 可能是喝不到热茶,王秀才现在打余令不打手了,改成了打屁股。 然后他在每次下课后又有了温度刚好的热茶。 王秀才再也没有说过愚妇二字了。 帮著余令揉手活血化淤的陈婶和厨娘在门房的吩咐下端来了一盆雪,两人抓著雪就开始在冻疮上揉搓。 要想断绝只能用这个笨法子。 余令咬著牙扛著,约莫半柱香之后,热了起来,冻疮部位也痒了起来。 余令有点忍不住了,不停地吸气。 屁股上的冻疮余令说什么也不愿意漏出来,两人只好把任务交给了如意和小肥。 每晚要用热毛巾敷半个时辰。 就在余令的双手双脚被搓的通红时,敲门声响起,厨娘一愣,也不怕冷了,兴冲冲的衝出门外。 就连正在看帐本的余员外也从炕上起来了,急忙的迎了过去。 听著入耳的招呼声,余令忍不住道: “陈婶,这是要干什么?” 陈婶羡慕道:“今日是闷闷的大日子,老爷特意请了有手艺的妇人,来给闷闷缠足呢,闷闷五岁了,时候也到了!” 余令闻言脸色都变了,把手里的书一扔,鞋子都不穿就往正屋衝去,余令见过缠足,害怕闷闷也变成那样。 “令哥,鞋,鞋啊……” 这变態玩意余令不知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这样的女子余令见过,八大胡同那群女子,上街买个东西都要扶著墙走。 (ps:解释一下防止误会,这个时候的余令还以为裹脚就是清朝的那种畸形脚。) 如今闷闷也要遭受这个折磨? 大街上某些人家都说了,女孩子五岁开始一直缠到十岁多,到脚彻底的定型才算结束。 足足五年了呢? 这行为在余令看来跟那些採生折割的人把人塞在罐子里养没有多大区別。 都是让人变成畸形。 一旦脚定型了,也就不能远行或者干活了。 最主要的是读书人还推崇这个,喜欢这个,將那畸形的脚比作新月、新笋,金莲…… 万一有个危险,家里著火,敌人杀来...... 別说妇人去拖儿带女的去逃难了,她自己照顾好她自己都难。 当然这是表面上,私下里这东西余令听著都觉得噁心。 其实裹小脚背后隱藏著的“闺房之乐”,哪里其实都有变態的。 说什么小脚女子在和人行房事之时,能给男人带来无上快感,勾栏的女子现在为了让自己的客人越来越多,对自己也越来越狠。 那些茶社时不时发出“嘿嘿嘿”,不说都在嘿这个,但话题其实也差不多。 不然故事讲到一半为什么戛然而止了呢? 別人搞不搞小脚余令不管,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但闷闷不行,这是底线! 余令的底线。 正房大门被推开,寒风顺著门缝呼呼的往屋子里冲,余令光著脚站在门口,冷冷地望著屋子里的人。 屋子里的人呆住了。 闷闷见哥哥来了,光著脚从炕上跳了下来,抱著余令就不撒手。 她不知道她会经歷什么,但她知道疼。 “余员外,这是?” “这是我的儿子余令!” 手拿布条的妇人望著余令笑了笑,然后对著闷闷道: “小娘子过来,这是你人生的恩事,快来,一会儿就好了!” 余令望著余员外轻声道: “老爹,闷闷不缠了吧!” 余员外这是头一次见余令这个模样,他不是很明白余令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看的出来余令很生气。 余令没说话,那妇人却笑道: “小郎君在读书,今后定然学业有成,那余家自然也就成了书香门第,闷闷小娘子自然就是大家闺秀了!” “继续说!” “既然是大家闺秀,今后定然要许配一个上好的郎君,缠足就是第一步,脚小了,好看了,自然就不愁没有好郎君!” 余令不想和这个妇人去討论缠足这个问题。 这个是她吃饭的手艺,她比任何人都坚信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所以怎么说都不会改变她的看法。 余令闻言笑了笑,淡淡道: “等著吧,今后我的妹子將贵不可言,不用缠足也不缺好郎君,这位婆婆请回吧!” 妇人扭头望著余员外,余员外看著光著脚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的余令。 他知道这孩子的倔脾气上来了,歉意道: “韩氏,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改日我定会上门赔罪!” 妇人冷哼一声离开,跨过门槛后看了余令一眼,忽然冷笑道: “余员外,小心今后家里出逆子和不孝子孙啊!” 余员外陪著笑,笑容里满是尷尬。 (ps:裹脚和缠足不同,裹脚的习俗很久远。) 第41 章 余令的不可理喻 余令挨打了,是被王秀才打的。 余员外其实生气了,但他不捨得打余令,怕余令心生芥蒂,他也不知道余令的怪心思,只认为余令是心疼妹子。 余员外是又爱又恨。 爱余令会疼人,知道缠足很疼,捨不得妹子去受那份苦。 恨,也是恨余令不懂事,把手艺最好的足娘娘给气走了。 余员外认为余令就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懂一个女子如果不缠脚会对她今后影响有多大。 余员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秀才,王秀才也觉得余令有点无理取闹了。 余员外不捨得打,他捨得。 “女子以守贞静为本,裹足可使其安分守己,不致行为不检,这是禁止女子淫奔,这是圣人的话语。” 这话余令听懂了,也就是说那些不愿缠足的女性,就等於自认“淫奔”了。 原来余令不懂礼教便可杀人这话,现在懂了。 “谁说的!” 王秀才冷哼道:“朱文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余令一愣:“朱文公是谁?” 王秀才咬著牙,朝著上天拱拱手道: “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享祀孔庙的人,位列大成殿十二哲者,圣人,朱熹朱文公!” 余令嗤笑一声,然后咬著牙道: “他要在我面前,我非一棒子敲死他不可。 圣人都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圣人都说了要尊重別人的。 这是圣人对个人行为和道德修养的重要教导,他这样子算哪门子享祀孔庙!” 见王秀才举起了板子,余令梗著脑袋道: “圣人若来,定掐死这个曲解圣人文化的不孝子孙,享祀孔庙? 就凭他这个不裹足就不是安分守已的言论,他就不配,我余令就不认他。” 王秀才本来不是很气的,听到这句话后气的浑身都在抖。 厚厚的戒尺啪啪的拍打在余令的屁股上。 这打下去后,淡淡的血珠立马就渗了出来。 厨娘猛的发出一声惊呼,扑过去就要夺戒尺。 结果忘了地上有雪,脚一滑噗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你下这么重的手,看不到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如意淡淡的看著,然后静静的磨著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一块铁片子,平静的眼眸深处如波涛汹涌。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之徒,我打死你……” 余令不怕打,当初不能按时给狗爷“献果”的时候狗爷打的比这个还狠。 余令也知道王秀才並不是故意想打自己。 这是他认为余令的想法不对,余令不让闷闷缠足,闷闷今后怎么嫁人。 在这个时代,缠足就是婚嫁的第一道关。 只有那些苦命人才不缠足,因为她们要干活。 如今余令这么聪慧,在王秀才看来今后定然是要当官的。 那闷闷自然是要成为大家闺秀的。 “元朝灭宋,先生你口中的圣人朱熹,他的眾多志同道合的理学同门纷纷加入了蒙古皇子的幕府。 为元朝献计献策,我汉人终於到崖山之难,神州陆沉,生灵涂炭,他又何尝不是罪莫大焉?” “先生,这就是你口中圣人的门徒。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学生不服他,也不认他,外人缠不缠足我不管。” 但谁伤害闷闷,谁就得死! 余令昂著头,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先生作证,老天作证,故去的英灵作证,別让我余令有出人头地的那天……” 王秀才骇然道:“你要做什么?” “我余令发誓,只要我出人头地,我一定把这姓朱的做的学问一点点的掰扯清楚,然后把它请出孔庙,砸个稀巴烂!” 余令的话可谓石破天惊。 从元开始到现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也就是他对《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註解和解析。 已经成为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 所有学子必读。 也就是说,不读他的书,这一辈子科举无望。 王秀才呆住了,他只觉得自己教授的这个弟子实在太恐怖了。 想法如此骇人听闻,简直是大不敬。 就好比大过年的耗子上了供桌。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余令那骇人听闻的话不满,还是故去的英灵终於睁开眼了,冬日的京城突然响起来阵阵惊雷。 正在看小老虎光著膀子练武的曹化淳闻著雷声猛地抬起头,忍不住喃喃道: “冬雷震动,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呸呸,大明如日中天,有贼人举兵,那就杀,出来一个杀一个” 可能嫌自己说的话太晦气,他赶紧呸呸几声。 然后再次望著站在雪地里打熬力气的小老虎和方正化小一辈的內侍。 这一群半大小子足足有三百多人。 今后执笔太监,东厂都督,以及各管事都会从这三百人里出来。 谁能扛到最后,谁就能站在最高处。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觉得苦的可以自己离开,明日就不要来了,记住咱们是皇家的奴,当牢记一个忠字……” 王秀才走了,余令的执拗性子他掰不过来。 望著余令快被打烂的屁股,余员外心疼的直掉眼泪。 他心里懊悔不已。 余家世代务农,妇女都是大脚,自己也就见余令读书有天赋,所以才有了往上爬的心思。 如今…… 如今却成了这般。 余员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后转身就出门了。 他要去买药,余令屁股上本来就有冻疮,再加上这一打,皮都烂了。 余令趴在那里,任由陈婶和厨娘去看自己的屁股。 闷闷虽然听不懂哥哥和先生之间的爭吵,但她明白哥哥是在为了自己。 她乖巧的趴在那里,默默的看著。 一声不吭。 余令趴在那里默默的回忆著,回忆著后世对这个人的评价。 回忆著和舍友喝酒聊天时候的挥斥方遒。 关於朱熹,哪怕他的学问再高,余令也不承认他是圣人。 他这么一个人不止一次的指责武功与疆土远胜於宋朝的唐朝。 说什么“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 他的徒子徒孙更是连正统汉朝都拿了出来抨击,说汉不如宋。 老天爷,开国皇帝赵匡胤都不敢说。 大宋都被外族压得都要灭亡了,不想著去收復故土,还在喊著“去人慾,存天理”,喊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就这样的,还看不起给汉家儿郎铸脊樑的汉朝。 还瞧不上都要把周边小国灭完的大唐。 认为汉唐在大宋面前不值一提。 如果他朱熹只抨击某个皇帝余令倒不会说什么。 他那一竿子打死一个完整的王朝的行为和开地图炮键盘侠有什么区別。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论证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政权是“正统”。 余令呆呆地想著,天要黑的时候老爹回来了。 心怀愧疚的余员外亲自给余令上药,一边抹药,一边说他自己被冲昏了头。 “老爹,你別这么说自己,不能缠脚,一旦发生了灾祸跑都跑不了……” “王先生生气了,万一他今后不教你了怎么办?” “老爹我可以自学啊!” “不考试了么?” 余令反问道:“学习就只是为了考试和当官么?” 余员外还是觉得的有些遗憾。 他不想自己走过的路,自己吃过的苦余令再去吃一遍,在他看来,当文官就不会吃苦。 他想余令去当个文官。 “那今后怎么办,去哪里找书看去?” 余令想了想,忽然想到了那个大鬍子,笑道:“老爹放心,书多的是。” 第 42章 自学太难 余令的屁股好起来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 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京城又下了三场大雪。 落下的雪是一点都没化开,京城也是萧条的厉害,临到年末,却没有一点年味。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王秀才再也没给余令来上过课了。 余令的话太重了,对於他这种从小就开始学朱程理学的人来说。 余令的话太过於惊世骇俗,可谓是在顛覆他的信仰。 在这一个多月里余令也恶补了一番缠足,问厨娘,问陈婶,问谭伯长等..... 最后余令发现是自己把事情想的过於严重了。 当下是有很多人缠足,但缠足最严重的地方竟然是勾栏之地。 因为她们需要满足某些客人怪异的癖好。 小门小户是不缠足的,他们需要干活,把脚缠的再好看也没用,抵不上一次大丰收。 余令很想去找王秀才把这件事好好地说清楚。 但王秀才却突然消失了,他的住处没人了。 在王秀才没来的时间里余令让老爹去买了书。 买的是王阳明的《大学古本》,隆庆二年刊印的一本书。 余令读的脑子都大了。 直到自己读书,余令才越发深刻的觉得標点符號太重要了。 因为没有標点符號,余令不知道如何断句。 不知道如何断句,你就不能清楚的明白文章的意思。 所以,文章深奥的要死,难读的要命。 读了半天余令也不敢保证自己理解的是对的还是错误的。 如今的余令很需要一本带著释义的《大学古本》。 只有看到了释意,余令才知道自己断句是不是在曲解。 闷闷的先生成了余令。 余令上课的时候可不止闷闷一个学生,小肥和如意也会来听。 他们最爱每日的讲故事、悟道理的环节。 每一个故事,他们也会讲感受。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余令连续讲了三十多个故事。 从小蝌蚪找妈妈到丑小鸭,再到愚公移山。 闷闷学会了多少,余令不知道,但小肥和如意倒是学的很快。 不但听懂了,还能照葫芦画瓢的讲出来。 其实闷闷在她的这个年龄段已经很厉害了,认得字已经很多了,再学个几年,看书写字问题不大。 当然,上学不光是听故事,余令也会连带著给三个人讲讲数学。 从破十法开始,再到凑十法,这个闷闷学的很吃力。 小肥和如意倒是学的很好。 在过去的日子里余令一直在等著王秀才来,老爹也去找了。 但王秀才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回绝了前去道歉的余员外。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余员外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他已经看开了。 当初给闷闷找先生是想著让闷闷学点知识,多少无所谓。 因为余令的到来,余员外一下子把这些看的太重。 在王秀才的打趣下,他仿佛看到了余令当官时候的模样。 所以,才有了今日。 在这段安静的日子余员外想了很多,最后他想明白了。 余令和闷闷才是他这一门的延续,这才是值得去付出的东西。 至於往后,未曾拥有,又何来捨不得。 他是粗人,一旦想开了,那就是真的想开了,不会患得患失。 他打算再存几年的钱,然后回西安府拿回土地。 可余令知道老爹的捨不得,他发誓要学出一个模样来,踩著积雪余令出门了。 他要去駙马街,要去找利玛竇。 利玛竇是搞翻译的,他是来大明学习文化的。 这种深奥的文章余令都看不懂,別想著他运回去那些老外能看的懂。 所以…… 所以余令断定他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法子把这些深奥的文章翻译成通俗易懂的文章。 这样他的国人也好理解。 厨娘觉得空手去见客不好,咬了咬牙,从房樑上拿下来一个风乾的猪耳朵。 她偷偷的告诉余令…… 如果主人家客气,就拿回来,別不好意思,自己家过的好,吃饱喝足才是真本事。 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厨娘的话让余令深以为然。 等出了门,走到了一半余令望著手里的猪耳朵才突然醒悟过来。 利玛竇是信教的,他会不会把自己打死? 一想到这是外来的“和尚”,余令又觉得自己应该放宽心。 这是自己的一片心意,他若不要,自己再拿回来就是了。 …… 利玛竇对余令的到来很是开心,见余令带来了小礼物並未客气的拒绝。 进了院子,余令才知道他不拒绝的原因了。 院子里足足八个孩子,正拿著扫把在清理积雪。 余令暗暗地猜想,就算他不吃,那这些孩子说不定也能吃。 见余令望著这些略显瘦弱的孩子,利玛竇笑道: “令哥,这些都是可怜人,平日我养著,在我这里也不至於饿死,他们呢也帮我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余令朝著利玛竇抱拳行了一礼。 利玛竇笑了笑,隨后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也就只能养这几个,也不敢放出风声,你知道的,一旦所有人都知道,我这里怕是要出大问题。” 余令一愣,不由地再次看向了利玛竇。 能说这些,那可真是把人性琢磨透了。 一旦知道他这里能混个肚圆,他家这门口怕全是人,那些可怜的乞討儿一定会蜂拥而至。 “我对先前对你的无礼表示歉意!” 利玛竇毫不在乎的摆摆手后笑道: “是我的不对,我在主的面前撒了谎,神借著你的嘴告诉我有罪,並非无礼!” 余令好奇道:“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听不懂?” 利玛竇淡蓝色的眼眸闪烁著笑意,他看著余令道: “佛说世间有聪慧者,神说世有早慧之人,我觉得你就是!” “为什么?” 利玛竇指了指余令的眼眸,隨后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余令突然间觉得这个外国老头还真的蛮有意思。 “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想借书!” 面对余令丝毫不遮掩的回答,利玛竇又笑了笑,主动牵著余令的手,推开了一间屋舍的房门。 一排排书架映入眼帘,每个书架之上都是书。 余令扫了一眼,直呼好傢伙,《金瓶梅》,《贪欢报》这样的艷俗小说都有。 “这都是我收集的,有一部分是我买的,本来没有这么多的,可这些年不知不觉间就收集了这么多!” “你想带回到你的国家去是吧!” 利玛竇没有丝毫地避讳道: “对,我想带回去,大明是先进的,是浩瀚的,你看到得这些书都是可以买到的,我自然想了!” 这一次倒是让余令愣住了。 听的出来,这倒是一句很中肯的话语,换做余令,余令也会这么去做的。 见余令发愣,利玛竇笑道:“想来借一些什么书?” “王守仁的书吧!” 利玛竇沿著书架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喃喃道: “王阳明啊,他的书现在看的人可不多,《四书章句集注》看的最多的人呢。” “这个我家有!” 余力撒了一个谎,其实这本书他没有,他还没有到能看《四书章句集注》的地步。 考秀才,举人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哦,我找找啊,我记得有他的书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至於是那么的难找.....” 利玛竇笑了,招呼著余令:“来这里,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的?” 此时此刻,余令觉得利玛竇不像是一个外国人,更像是大明文人,很会故作谦虚。 他说王守仁的书不多…… 余令走上前是满满的一书架子,这叫不多…… 余令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转身道: “说吧,我需要帮你什么!” 利玛竇笑了笑,沉默了半晌后说道: “免费给你看,你能看懂的任何书籍给我讲一遍就足够了!” “我听闻先生来大明数十年,说话做事已经和我们无异,这些文章先生想必是看的懂的,为何问我一个孩子?” 利玛竇摇了摇头:“大明太大,我去的地方太少,有些风俗我不理解,我想要了解这些,其余的倒没什么。” “你觉得我能懂么?” 利玛竇笑了笑低声道: “你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很多东西就已经烙印在你的骨子里了,这是我不具备的,也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余令沉默了,利玛竇也不著急。 余令想不通利玛竇要做什么,这看起来很轻鬆。 但余令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余令不敢小看任何人。 自己是来求人的,难不成利玛竇他真的如此大度? “我回去想想!” 利玛竇点了点头: “好,隨时想来了就来,我的要求依旧是那么简单,你看的任何书跟我讲一遍就行,就当个故事!” 余令走了,利玛竇望著余令离开,待屋门关上,旁边一个人快步走来。 这个人像外国人,但又不像,更像是草原的韃子。 他快步走到利玛竇面前,皱著眉头道:“这就是揭穿你的那个孩子?” “嗯!”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看中一个孩子!” 利玛竇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轻轻地嘆了口气: “我查了,他是小门小户的孩子,我想对他好,然后把这一摊子交给他!”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小孩子才好,这样的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 利玛竇轻轻嘆了口气: “我老了,我可能等不到子先先生回来了,我传给他更能彰显我的大度!!” 利玛竇失落的望著自己收集的一屋子书,他很想將这些运回去。 可离开是可以离开,但带著这些书离开显然不可能。 来时遇到的官员虽然很多都很贪婪,但每一个人都很聪明。 以至於开始的时候他都不敢以神仆的身份来说明来意。 说谎,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利玛竇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 大明典籍浩瀚如海,传承何等的恐怖,市面上隨便的一本书,拿回去就是巨作。 他想全部搬回教会去,可惜,可惜啊…… 所以,利玛竇很需要一个聪明又是土生土长的大明孩子来遮掩。 让他来信自己的教派,作为主的使徒,然后以大明人的身份把自己这些年收集的东西运往壕镜澳。 (ps:壕镜澳就是澳门。) 只要这些典籍到了壕镜澳,就能乘船运回自己的教会。 利玛竇看到余令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和自己见到的任何孩子都不一样,聪明且有主见。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好像对自己很有忌惮。 “信送回了么?” “送回去了,如果教会收到来信,派来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神父请不要过於悲伤,神会庇佑!” 利玛竇轻轻嘆了口气,望著寒风把书一页页的翻开,轻声道: “去,跑一趟,把王守仁的的书给余家送去!” “神父你这是……” “大明书籍里有句话说的非常好,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我想试一试,要让这孩子主动亲近我……“ “然后呢?” “然后让其拜我为师。” “不合理!” “很合理,大明有一句话说的非常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我成了他的师父,他就拒绝不了我!” “別耽误了大事情,依我说还是这个靠谱!” 望著神仆手里的黑膏,利玛竇脸色阴沉了起来: “扔掉它,扔掉这个恶魔,咱们三个人已经死了一个了,你也想死么?” 第 43章 余令大了一岁 过年了…… 万历三十六年来了。 余员外燉了一只大鸭,这只鸭在房樑上掛了小半年,把屋子老鼠诱惑的夜里吱吱乱叫。 除了这个,还有鸡肉,鱼肉,等一系列冬日的菜品。 萝卜在羊肉汤里翻滚著,火炉边瓦罐里的猪肉咕嘟咕嘟的泛著泡,切好的蒜苗盖上去,香味立刻就漫了出来。 余员外很用心的让饭菜的香味把每一个人包裹了起来。 因为,这是余令在余家过的第一个年。 去年家里过年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丰盛了。 厨娘的手艺很好,把饭菜做的格外的美味,余令吃了三大碗汤泡糜子饭。 吃完饭,余令就八岁了。 在余家祖宗面前磕头了,烧纸了,上香了。 这是余员外最在乎的事情,他在牌位前几乎说了一个晚上。 闷闷也六岁了。 其实余令很不理解老爹的年龄算法。 按照实际闷闷过了年应该是五岁,突然一下子就蹦到六岁了。 至於小肥,在他娘的眼里,过了年他就是大人了。 因为过年,已经长成大狗的老黑也开了荤,获得了两大根鸭腿骨。 乐得它快把尾巴都摇成了。 平日的它的零食都是尖尖,也只有今日它的零食是有味的骨头。 虽然它不懂什么是过年,但它想必也记住了这个值得开心的日子。 说起这只大黑狗,余令是又爱又恨。 只要自己从屋子往茅厕跑去,只要一蹲下,它就会准时的出现。 歪著头,用它那蠢萌蠢萌的眼珠子带著期待的眼神看著你。 等余令解决完,它就会伸长脖子去吃一口。 有时候它还会叫上它的小伙伴,一群狗歪著头看著。 当然,它们也是分人的,陈婶和厨娘如厕的时候它们不敢。 只要它们敢去看,当头就是一棒子。 因为它吃尖尖,所以余令不敢亲近它,就怕它猝不及防的来舔自己一口。 用如意的话来说,他不光在家里偷吃尖尖,外面的也吃。 京城的狗几乎都这样,主人留下的残羹剩饭那都是好的。 平日里吃的最好的就是家里吃不完的麵汤或者是米汤。 平日大部分的时候都处於飢饿的状態,所以才要找尖尖吃。 从前的时候余令最期待的就是过年的时候下雪。 现在的余令是不止一次的祈祷这雪赶紧停下来。 如今京城的雪就跟江南的雨季一样,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才吃完年夜饭,院子里的雪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如意拎著木杴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在下雪的这些日子里院子里的雪都是他和小肥清扫的,不扫的话踩板实了就容易摔跤。 院子里的雪是两人扫的,屋顶那厚厚的积雪也是两人举著扫把一点点的刮下来的。 六月大水泡了地基,如今又是大雪…… 生怕把屋子压塌了。 余令的日子是清閒又自在,每日读书、练字。 一旦屋子里有读书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黑狗就会窝在门口,好似也在学习。 过完了年,王秀才依旧没来。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搞得余令愧疚得要死,想道歉,寻他又寻不著。 “如意,令哥在家嘛,我来给他送书!” 如意打开了门,门外一个瘦瘦的小子抱著一摞书,身后跟著一个瘦瘦的小姑娘。 如意认识这两人,这两人就是那个外国和尚专门用来跑腿的小廝。 那孩子大名叫刘玖,身后是他捡来的小跟班刘柚。 利玛竇给刘玖一饭碗吃,刘玖就会把饭分一半给刘柚。 两人都姓刘,却无任何血缘关係,乱糟糟的头髮下,分不清刘柚是男是女。 两人望著齜牙咧嘴,喉咙发出低吼的大黑狗畏惧的不敢动。 头一次来的时候刘玖就被咬了,破皮了。 他现在很害怕。 出於愧疚,余令就要求今后的书只让刘玖来送,被利用才有价值。 因为余令,刘玖现在一天能吃两顿饭。 如意看了一眼两人,淡淡道: “进来吧,动作记得轻一点,令哥在教妹妹练字呢,估摸著还得等一会儿!” “嗯!” 刘玖和刘柚规规矩矩的站在屋檐下,低著头,等候著余令。 在利玛竇的教导下两人已经很懂分寸。 就在两人走热的身子慢慢的变得冰凉以至於有些发抖的时候,东院的门终於开了。 熟悉的话也隨即传来。 “如意,去把昨日没吃完的肉汤盛两碗来,快快,你们两快进来,都说了,以后来直接喊我就是了……” 刘玖和刘柚一起咽了咽口水,肉汤,竟然是肉汤...... “我不是什么公子哥,余家也不是什么大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的,快快,走快点,我屋里暖和!” 在余令的招呼下,刘玖和刘柚进了屋,规规矩矩的將手里的书放下。 片刻之后如意进来了,两碗肉汤下肚,浑身立刻就暖和了起来。 翻检了一下两人送来的书,余令还是觉得头大。 读书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王阳明的一句话,余令都需要翻好几本书才能知道確切的意思。 利玛竇的好意余令到底还是接受了。 不过余令並没有读一本就去跟利玛竇讲一遍。 那一日回来之后余令把利玛竇的要求给老爹说了。 老爹说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了也不好。 如果觉得他做的不对,就立刻抽身,贪小便宜才会吃大亏。 老爹说万事有他,真要敢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剁了那狗日的。 余令闻言,心里瞬间就安稳了,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 所以,到目前为止余令只去借书看,然后別的不聊。 不过利玛竇对余令真的很不错。 不但隨意余令借任何书,还把钥匙都给了余令,然后念叨著他老了,要死了…… 所以,猜不透他心思的余令更觉得利玛竇嚇人。 余令又不是傻子,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来搭腔。 不然他才不会跟自己念叨呢。 余令晃了晃脑子,望著刘玖笑道:“辛苦了玖哥!!” 刘玖著急地摆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低声道: “这是二掌柜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冷的时候抠出来一点,用火点燃闻一下,身子会很舒服!” “他还说了这是一味药,提神用的,对读书很有帮助,很稀少,你若是用完了,若是喜欢今后可以找他,他那里还有。” 余令点了点头,刘玖口中的二掌柜就是利玛竇的神仆。 当时来京城的时候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的,另一个水土不服病死了。 如今駙马街那个铺子就是他们两个人在管。 利玛竇忙著交际、收集、翻译,这个人指挥著收养的孩童卖书,维持他们的开支。 余令打开木匣子,望著里面那一坨黑褐色呈圆形的药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像,但余令不敢確定。 余令觉得这有点像后世科普书上讲的那玩意,闻了闻,余令心里又咯噔一下。 在联合刚才刘玖的话,余令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 “玖哥,你见过这东西么?” 刘玖诚实道:“二掌柜很喜欢,每次都趁著神父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的闻,有时候还因为这个和神父吵架!” 余令笑了,对著刘玖说道:“谢谢玖哥,劳烦回去告诉二掌柜,就说余令感激不尽,这东西来的太及时了!” 刘玖开心的笑了,二掌柜说了,只要余令喜欢,今晚就会给他满满的一大碗饭。 刘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在刘玖走后余令也走了,余令要去找见多识广的苏怀瑾。 好东西,当然要给第一时间给最尊贵的人一起分享。 第 44章 一场交易 “春药?” 果然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富人的孩子性早熟。 苏怀瑾在看到余令拿出那一坨黑膏的时候立刻惊呼了出来。 在惊呼完毕之后,苏怀瑾就神秘兮兮的把余令拉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挥手驱散奴僕后,低声道: “令哥,这东西很少见,许多都是进贡而来,市面上少见的很,价格也昂贵,开个价吧,我要了!” 余令一愣:“你给多少钱?” “十两银子如何?” 余令闻言心抖了一下,他以为这东西不值钱,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的贵。 羊屎大小价值十两。 “你要做什么?” 见余令如此警惕,苏怀瑾搂著余令的肩膀低声道: “我也有朋友,我买了自然是拿去做人情送人的!” “当真?” 苏怀瑾拨了拨余令的脑袋,没好气道: “有什么好骗人的,这东西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两!” “二十两?” 见余令一惊一乍,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忍著性子解释了一通。 听完,余令也鬆了口气。 原来这东西在汉朝就有。 开始的时候由西域传到中原,到了三国时期,名医华佗將这东西运用到了医术当中。 到了大明它仍是一味珍贵的药材。 数千年的时间里,这东西在华夏大地一直扮演著正面的角色。 “这么说吧,这东西在你手里,你去任意一间铺子顶多卖五两银子,我见你这满脸迷茫的样子,怕是会被人坑死!” 苏怀瑾自然的將盒子塞到自己的怀里。 然后又自然的把手里的暖手炉交给了余令,搓著手异常得意道: “这东西在你手里最多值这个价钱,在我手里,我去找大夫配比,那就是数百个助於房事的好东西!” 余令好奇道:“有的赚?” 苏怀瑾舔了舔嘴唇轻声道: “不瞒著你,二十两给你,我操作一番可以翻百倍,当然钱是次要的,我家不缺钱。” “实话告诉你,某些人老了,某些地方不行了,但又一直想要个孩子,我把这给了他,万一他有了,这就是人情!” 余令懂了,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怪不得人家是世袭呢,有这样的脑子,不世袭都难啊。 自古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给你了,免费送你了!” 苏怀瑾一愣,不可置信道: “老天爷,二十两誒,不说多少,现在这年月,你家一个月都赚不了二十两吧!” 余令闻言没好气道: “呸呸,过年前一个月,布料生意还说的过去,我家可是赚了一些的,我爹说三十多两的纯利呢!” 苏怀瑾闻言嗤笑道:“那今年一月,二月,三月,有的赚么? 这么均摊下来,还不到二十两呢,別跟我客气了,钱我一会派人送到你家!” “我真的送给你,真没想要钱!” “真的?” “真的,就当你上次帮我找人的酬劳,我一个白身,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既然你有用,我就送你了!” 苏怀瑾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酬劳?你给我酬劳?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如此,那我欠你一个人情,就收下了!” 余令笑了笑,並不太心疼二十两白白失去。 上一次找姓孙的太监他是真出力了,还讲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如此一想,倒也不觉得心疼了。 “这东西哪里来的?” “一个长者送的!” “下次有还找我!” “好!” 聊了一会余令就告辞了,苏怀瑾把玩著小盒子目送余令离开。 想著余令说的酬劳,苏怀瑾突然笑了。 “老叔!” “谨哥你说!” “去给帐房通知一下,河北收上来的布给余记铺子分上一厘,记著原价给就行,就说送给令哥的!” (ps:一厘等於千分之一。) 站在一旁的苏家老人笑了,打趣道: “真是一个好运的小子,这一厘如果握的住,一年下来起一间宅子问题不大!” “家里不缺这一点,每年送人的都比这个多,就当作个人情吧!” “好的,奴这就去安排!” “去吧!” 苏怀瑾望著手里的盒子得意的笑了。 把这东西给自己的老爹,他操作一番,拿去走过往袍泽的关係。 这可比钱財要重多了。 老爹的那些袍泽那都是一群醉生梦死之人。 如今是功勋无望自然学那皇室不断的造小人,然后利用自己的职位搞一些土地。 这个东西对那些年过半百的人来说那就是恩物。 就算不拿来造小人,展示自己龙精虎猛的那也是很有必要。 男人嘛,到死都不能说自己不行。 死在床上都是一桩美谈。 余令不知道自己的一番好意给家里带来了一大笔生意。 苏家的动作很快,余令还没到家,苏家人就已经到了铺子。 余员外望著那张契约如同身在梦中。 如此说来,今年五月就可以跟著苏家铺子的掌柜一起收布料。 他苏家人收多少自己就能以最低价拿一厘的份子。 有了这庞大的货源,自己就算卖个低价,那也有的赚。 跟著苏家人一起走安全不说,还能避免当地官员的吃拿卡要。 別看打点的不多,这来来往往的可不止一个官员。 这出去的钱都要算到成本里,不这么卖,那做生意就是亏钱。 所以每年去收布料的时候就得钱找个“头人”。 几个东家供养一个头人,头人收钱负责打点一切。 如今好了,苏家人当头人,自己还不用出钱,只需要跟著,这一路就畅通无阻。 运回来自己就能赚。 在京城五品官员不说隨处可见,那也是不少。 可苏家是世袭,自然比一般的五品官员要厉害。 四品家的人碰到了苏家,也要低头拱手,笑著说几句体面话。 没有人会不开眼的去得罪一个世袭。 你现在四品,你的子孙可不一定是四品了。 但人家不一样,人家的子孙还是五品。 爭一时的长短,那是给后人招惹祸患。 所以,无论苏家人走到哪里,官员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至於怎么赚钱这就简单了。 京城这么大,布铺那么多。 如今这年景可不是所有的铺子都能价格又合適,质量又好的布匹…… 好多铺子都是从苏家这样的大户去採买。 如今自己有了货源,就可以批量的卖给其余的布店。 只要价格比別人的低一点,自然是不愁销路的。 余员外颤抖著按下了手印。 “这位贵人,苏家这是,这是……” 苏家人望著激动莫名的余家东家,自然不会高傲的不去回话。 这可是家里大掌柜安排下来的,闻言笑道: “余员外,我家谨哥和你家令哥谈得来呢!” 余员外懂了,笑著塞了这名苏家人一把碎银,然后挽著他的胳膊笑道: “一点点心意,別嫌弃,天冷了,喝杯热茶,余粮是个粗人,招待不周莫见怪!” 苏家人笑了,没想到这余家儿子厉害,老子也是一个会办事的。 “余员外是吧,我叫陈怀信,苏家一个小管事,今年五月收布我是打头的,到时候我来找你!” 余员外笑了,不由分说直接塞了坨大的。 陈怀信感受到了袖筒间猛地一沉,脸上顿时笑开了。 到位了,实在太到位了..... “五月找我,那些品次一般的丝你要是能吃的下,我也能做主。” 余员外闻言感激地躬腰行礼。 不能说余员外大方不知道省钱,送礼这件事啊他算是琢磨透了。 既然要给那就不能心疼,直接给到位。 若不一次到位,那钱了,事情说不定还成不了。 求人办事,自然是要让人感受到你的诚意。 到位就是最大的诚意。 苏家人走了,铺子伙计魏十三等人顿时鬆了口气。 今年看来是有事做了,自己的饭碗算是保住了。 自从如意来了铺子后他的眼皮就一直跳。 这如意比他勤快,话比他少,跟少东家的关係比他还密切。 最气人的是人家给铺子干活是不要工钱的。 嘴巴能说,办事靠谱,待人接物也不差。 如意一个人,让铺子的所有人都紧张了好几个月。 “张掌柜?” “东家你说!” “趁著雪没化,没事的时候去驴马市看看去,有入眼的驴马多打量几眼,今年五月怕是得用上了!” “东家放心,我记住了!” 余员外走了,他要去看看烤鸭铺子开了没,余令最爱吃烤鸭,他准备去挑个大的。 余员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 铺子眾人忍不住开心的喊出声来,这几个月他们快被勤劳的如意给嚇死了。 京城又开始下雪了…… 可铺子的眾人却对未来满心期待。 少东家不愧是少东家,给铺子拉来了这么大的一笔生意。 第45 章 各怀鬼胎 雪沫被人从皮裘上抖落了下来。 苏家老爷子脱去厚厚皮裘躺在温热的暖床上长吐一口浊气。 京城太冷了,竟然又开始下雪了。 为了见皇帝一面他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腿都冻麻了,皇帝依旧没见到。 苏家老爷子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去求见皇帝了。 可结果依旧,这样的结果让苏老爷子心灰意冷。 见到了皇帝他害怕,见不到皇帝他更害怕。 別看皇帝什么都不管,可朝中这些大事他可是什么都知道。 如今皇帝老了,太子大了,福王还没就藩,其生母郑妃那一派依旧在和东林党派明爭暗斗。 这样的朝堂处处是旋涡,隨著皇帝越来越老,这旋涡將会越来越大。 一个不注意,身死族灭。 苏老爷子感受到了暖意,眯著眼淡淡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怀瑾呢?让他来见我。” “回爹的话,瑾哥去赵千户家了,几位郎君约好了一起去玩叶子戏,他说若无要事,莫要打扰他的雅兴。” 苏老爷子眯著眼,鼻孔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自己的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不爱呆在家。 天黑回家,天亮出门。 “孽障!” 老僕笑了笑,知道自家老爷並未生气,笑道: “爹,瑾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拿来看看!” 老僕把苏怀瑾从余令那里得来的乌香呈现了上来。 苏家老爷子隨意瞥了一眼,眼神顿时就定住了,剎那间露出狂喜之色。 刚才还想著今后苏家如何在朝堂这些旋涡明哲保身的他。 在看到这个东西的这一刻,忧愁立马烟消云散了。 见多识广的他知道这是什么,更清楚每年藩国虽然会进贡数百斤来。 数百斤不少,但朝中的臣子这么多,隨便赏赐一些,宫中就所剩无几。 这东西在大明一直紧俏的很。 苏老爷子並未看重乌香的药用。 作为锦衣卫的千户,他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可以做什么。 前不久一个自称脱身於白莲教的闻香教浮出水面。 虽不是白莲教,但行为却和白莲教无异,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锦衣卫、东厂已经咬上去了,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 隨著知道的越来越多,苏老爷子对这个闻香教不由得越来越重视起来。 徒眾无数,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他们教主就是靠这乌香来控制官员和主要信徒。 蛊惑宣传、组织教民暴乱,这些教派没有一个好东西。 现在自己的儿子搞到了乌香,那岂不是说在京城里还有闻香教余孽? 若是真的有,若是自己把这件事查出…… 苏老爷子笑了。 只要自己把清除邪教的功勋握在手心,有了这个功绩傍身...... 朝堂里的旋涡再大,那也和自己无关了。 苏老爷子伸手捻了一点下来,然后放到了嘴里咂摸了片刻,抬了抬手,身后的高丽婢快步走来。 苏老爷子將嘴里的乌香吐在她的手心上。 苏怀瑾的老爹笑的更开心了。 他已经断定,这东西不是贡品。 贡品自己见过,也被赏赐过,也亲自吃过,比自己眼前的这个好。 两者截然不同,眼前的这个更显得粗糲不堪 不是出自宫里的,那…… “老詹,去把这个逆子给我提回来,敢反抗腿打断!” “爹,这,这……” “去!” “是!” 苏怀瑾回来了,被打扰了雅兴的他满脸的不开心。 他走了一路,府邸的盆被他摔了一路。 僕役涌了出来,片刻后就恢復了原样,他们早已经习惯..... 这一幕,几乎每月都会发生。 书房开始发生爭吵,然后就演变成了武斗,片刻之后求饶声传来...... 苏怀瑾的奶娘流著泪,指挥著家僕把人抬走。 “瑾宝,瑾宝,你咋还不长记性呢.....” 千户之家不说个个会武,但也略懂拳脚。 苏怀瑾他老爹在万历二十七年时就平定了因矿监税使横徵暴敛引发的暴动。 所以,他很能打。 “去余家,把余家那个小子请来,记著,脱去飞鱼服,记著是用请,不是那种请,我说的话可明白!” “回千户,下官明白!” “去!” 一名小旗离开,苏家老爷子开始细细地梳理可能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是不相信余令是白莲教眾。 白莲教是过街的老鼠。 自大明和蒙古交好,蒙古把白莲教的骨干当作礼物送给大明以后就已经是苟延残喘了。 中原腹地已经少见了。 就算现在闻香教脱身白莲教有点势力,但和往日的白莲教相比也只能算是一般般。 所以,他们不会愚蠢到去收一个小娃去当教眾。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一句话虽笼统,但还是有几分道理。 乌香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余令却有。 听自己的儿子说这小子不知道这是乌香,他大方的给了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里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在里面。 难不成是秦良玉赠予这小子的? 昏暗的灯光下,苏老爷子坐在高处。 隨著一阵寒风涌入屋內,烛火跳动,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望著被带进来的余令。 “余令!” “小子就是!” 苏老爷子望著堂下中央毛猴子一样左右打量的余令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孩子乾净,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乾净。 不像是小门小户的,倒像是大户出来的。 “找你来是问乌香一事,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手中的乌香是哪里来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赠予苏怀瑾!” 从进这个门开始,余令就知道自己是被锦衣卫带进来的。 苏怀瑾他家一直就是锦衣卫。 面对询问余令根本就没有想过去遮掩这个问题。 “小子回话,这东西是駙马街书铺子的洋和尚给的。 因为我常去那里借书,昨日他派人送来,说我若是读书睏倦闻一闻可脱去疲乏!” “赠予苏怀瑾这个问题,其实小子並不想给他。 小子来只是来问问这是什么东西,他说可以入药,我就给他了!” 昏暗灯光下的人挥了挥手,门又开了,出去一个人。 长什么样子余令也不知道,就知道速度很快。 至於余令的话,苏老爷子信了。 阅人无数的他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话。 在余令回答完后他心里竟然有一丝的狂喜,他心里忍不住喃喃道: “不是秦良玉赠送的就好,不是秦良玉赠送的就好。” 他最害怕这个东西是秦良玉赠予余令的。 若是秦良玉赠予的,以他目前的实力,他是不敢去跟川蜀土司的秦家和马家掰手腕的。 若是在云南倒是可以试一试。 “哦,没事了,今日找你来就是特意感谢你的好意的。 苏怀瑾不懂事,我这个当爹可不能什么都不懂,那个谁啊,给这孩子包点糕点带回去......” 若是一般的孩子,遇到大人这么说自然是会信的。 可苏家老爷子哪里知道余令就是一个怪胎。 有著二十多年的人生经歷不说,还在最底层求活三年。 对於人情冷暖有著异於常人的敏感。 余令再次从苏家离开,一切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余令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有些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但余令知道那群传教士一定被锦衣卫盯上了,这才是余令来苏家的目的。 “狗日的,老子要不是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害人的,说不定还就真被你害了!” “他娘的,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子要看看你葫芦卖的什么药。” 余令走到駙马街,身子壮硕的二掌柜笑著就迎了上来。 说著寒暄的话,眼睛却不断的打量著余令。 “二掌柜,东西还有么?” 二掌柜故作不懂道:“什么?” “就是你让刘玖给我的那味药,那东西真好啊! 昨晚用了一次,今早用了一次,舒坦,真的舒坦啊!” 余令眼睛露著炙热的光,眼眸里闪烁著贪婪。 一直在打量著余令的二掌柜笑了,他悬著的心彻底的放下了。 这东西只要余令碰了,那就离不了。 作假? 他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余令作假! 这东西不常见,大明虽然有,但大家所知道的也仅仅是配药。 至於另一个用途,他发现好像没有人知道。 余令如今贪婪的样子就是明证,他已经尝试了。 可他不知道余令就是一个怪胎。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却被科普了无数次。 什么样子,什么后果。 余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来自地狱的恶魔,虎门销烟销就是这玩意。 这东西一旦碰了,男人將会没有骨头,女人就会把贞洁拋到一边。 这后果余令实在太清楚了。 所以,余令装出来的贪婪轻鬆的骗过了二掌柜。 二掌柜对余令瞬间就亲近了起来。 他相信,隨著时日的增长,余令会越来越依赖他。 再往后,他说什么余令就必须做什么,不然就得体验下地狱的感觉。 又借了几本书,余令就准备离开。 见余令转身准备离开,二掌柜又拿出一个盒子..... 两人都笑了,一个笑的不怀好意,一个笑的贪婪...... 余令走了,转身又去了苏府,这一次是苏老爷子单独接见。 望著余令又拿出来一坨老鼠屎大小的乌香,苏老爷子笑了。 闻香教一案可终於有著落了。 苏老爷子没有想过那外国和尚到底是不是,只要自己说他是,他就必须是。 证据就是这乌香。 苏老爷子现在想的是如何挖的更深,让自己的功勋更大。 抓一个人没有功劳,杀一群人才是大功劳。 利玛竇不知道自己的奴僕已经惹上了滔天祸患。 他知道自己的神仆竟然把来自地狱的恶魔塞到一个孩子的身上。 “你该死啊!” “为了教会的大计,为了这些年吃过的苦,就算神怪罪,我也无悔,这些书籍必须运回去,这不是我们的家。” 利玛竇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本意不是如此,他虽然想利用余令,但从未想过去害余令。 他想用余令的大明户籍做事…… 但並不想害人性命。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东西已经在余令身体扎根了。 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自己说什么,余令就会做什么。 “神父,我们是外人啊!” 利玛竇深深吸了口气: “去找一下王半君县令吧,走一下流程,就说我老了,时日不多,但我喜爱这孩子,准备把铺子过继给余令!” 二掌柜笑了,爬起身道: “是,我这就去。” 第46 章 献丑了 按照节气,京城应该是开春了。 可京城的天却变得更冷了。 原先有风但是不大,现在的风大的嚇人,街道上全是缩著脖子匆匆赶路的人。 余令现在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在这个寒冷的开春日,家里的驴子是最开心的。 一下子成了驴生的贏家,多了一个媳妇,媳妇还带著一个孩子。 这是余员外特意买回来的。 自从得知苏家愿意带著他一起去收布后,他就忙碌了起来。 招人,找牲畜,顺便联繫货物到了后的买家。 定金余员外先收一部分。 不收一部分定金指望家里的这点钱,就算苏家有意给漏一点也吃不下。 所以,现在屋里经常有人“吵架”…… “二十两银子就要占我一成份额,刘掌柜你是当我余粮拿不出二十两银子,还是觉得苏家把我当作跑腿的小廝?” 余员外得意的拿出定契,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五十两银子,布收上来后以底价给你一成的份额!” “余员外,不要嫌我说难听,万一量不够大,我家铺子赚不到这五十两的定钱,我岂不是亏大了?” “那就一分不少的退给你!” 其余来谈事的掌柜要的就是余员外的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好了起来,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余令笑著摇了摇头。 望著又来给自己送书的刘玖和那个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刘柚。 余令脸上露出了让人心生亲近的笑意。 这两个孩子好,这两个孩子也可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利玛竇给了他们一碗饭吃,但这一碗饭吃的可不容易,只要铺子有送书的活,必定是这两人。 如今这天气,出来跑那真是要命。 书铺子的二掌柜,也就是那个长的像韃子的外国人精明著呢。 他之所以让刘玖来跑,是因为刘玖不是他的信徒。 余令先前见到那些孩子都是信教的,那些信徒是在印书坊干活。 虽然也冷,日子也过的不咋样,但再怎么说,也比出来跑舒服多了。 刘玖他说他是信道的。 因为他的命是一个算命的道士半仙给救的,那半仙说他將来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 苦尽了,甘就来了! 刘玖很信这句话,扛不住的时候就靠这句话活著。 “脚还冷么?” 刘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开心的笑了笑。 这双鞋是令哥给钱买的,刘柚脚上的那双也是的。 “不冷了,里面塞了厚厚的絮,比以前好太多了!” 这两双鞋其实不是什么好鞋子,就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也是最便宜的猪皮鞋。 不透气,穿著臭脚的那种。 两块猪皮缝製,前后缝线很直,所以就叫直缝。 除此之外还有“六缝靴”。 如果是牛皮的“六缝靴”那价格高的嚇人。 “为什么买这么大的鞋子,你买这么大穿著一点都不舒服!” 刘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 “身子还在长,买大一些,明年个子高了,脚大了,明年还能穿一年哩!” 余令闻言一滯,心又被揪了一下。 “想不想成为书铺子的伙计?” 刘玖猛的抬起头,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不是信徒,在那些人眼里,自己是什么异端! “我……我不行的!” 余令笑了笑:“等著,你会成为伙计的!” 余令没有说假话,也没有再给刘玖画大饼,这一切都是因为余令在筹谋一个大计划。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这话就会实现。 书铺子的二掌柜已经跑了衙门很多次了,衙门已经在走流程把铺子过继给余令了。 一旦签字画押,这事儿就成了。 如今所有人都羡慕余令有个好运气,都在说这来自外国的和尚是个善心人。 靠著这件事,主动来问怎么入教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二掌柜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余令已经被乌香控制了,余令会听他的。 所以铺子表面上是给了余令,其实还是他的。 因为,只要余令不听话,他都会立刻断了乌香,那时候的余令就会生不如死。 要想摆脱痛苦就得听他的。 铺子换人只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只要通过余令是大明人的身份,把这收集来的书籍运出去,这铺子到最后是谁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二掌柜和利玛竇没有大明户籍。 再者他们是来传教的,吃了好多次白莲教亏的大明对某些不知名的教派那是监管的格外严格。 余令还听苏怀瑾说了….. 他说利玛竇来京城之后还向皇帝进贡了什么神仙骨,这份贡品礼部看了一眼名字后就给打了下来。 利玛竇还是不懂大明。 在任何朝代,儒家出来的读书人对这种什么神仙骨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极其厌恶的。 这些东西入宫都难,还想到皇帝的手? 所以利玛竇的传教生涯並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他想离开京城去大明各处走走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如今,利玛竇老了,他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衰退。 所以他迫切的需要一个不被大明官府关注的人来把这些年的心血运送出京城。 余令就成了这一步棋…… 所以余令在等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一旦签字画押了,自己就是合法的铺子主人。 那时候的余令准备给他来个大的。 虽不地道,但余令心里一点都不愧疚,自己並未想要这个铺子。 可这傢伙偏偏用这恶毒的法子来控制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反击吧! 刘玖待了一会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挺开心。 余令是读书人,在他眼里就是文曲星下凡,那余令的话…… “柚子,等我成了伙计有了钱我就娶你!” “嗯,我等著!” “所以,我们两个要好好地活著,冬天要过去了,暖和起来后就不那么的难受了,快,跑起来,跑起来.....” 雪地里两个人跑了起来,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余令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然后快速的朝著苏家而去。 苏怀瑾腿瘸了,他不好意思出门,所以就邀请余令来家里。 他准备教余令叶子戏,然后好好的戏耍他一番。 苏老爷子也在家,听到僕役的稟告,他放下了手中的书,低声道: “裴御史是见过闻香教的,他怎么说?” “癮深者一日不食如饿鬼抓心,起初是坐立难安,须臾之后焦躁无比,若心神耗费,劳累过度,或不用一日…..” “如何?” “状如恶鬼!”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中午留余令吃饭,完事后你把练功房收拾收拾,晚间的时候让怀瑾指点余令一下!” “是!” 门关上,苏老爷子又拿起了书,低声喃喃道: “孩子,不是我想试探你,但我得证明你是清白的,锦衣卫坏人有,好人更多。” 余令这边见到了苏怀瑾,在他的身边谭伯长正翘著腿在整理叶子牌。 在他的对面吴墨阳脸上全是墨水点子,他应该是输了! 如今开始蓄髮的他像是到了尷尬期,丑的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谭伯长见了余令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嘀咕道: “你小子吃啥了,数月不见高了,人也长得好看了!” 吴墨阳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余令坐他身边。 朝著苏怀瑾拱拱手后,余令顺势就坐在了吴墨阳的身边。 “叶子戏会么?” “会!” 这个余令真会,就是骗,就是製造假象,然后矇混。 要么把手里的牌打完,要么让別人出局。 这是小老虎的最爱。 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需要奔波,他能在茶馆那里一动不动的看別人玩一整天。 四个人中,其余三个人都以为余令是最好骗的那一个。 结果余令反而成了最不好骗的那一个! 苏怀瑾不会倒霉,他是未来的千户,他出的叶子牌余令是偶尔揭露一下。 所以每一局都是他先走完。 剩下的两个自然是往死里廝杀。 玩到最后吴墨阳的脸就不能看了,他的性子太直了,容易上头。 明知道都是真的,他还去揭开,蠢得余令都想踹他一脚。 看看人家谭伯长,真真假假,就是混….. 只要不读书,时间就是加速的,等到苏家僕役把吃食端进来的时候,眾人才发觉已经晌午了。 “如何?” “精神很好,不像是吸食乌香的!”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嗯,吃饭吧!” 苏家的饭食就是好,几乎每个菜品里都有肉,餐后漱口溜缝的都是羊骨汤。 最让余令满意的是盐味適中。 家里的饭食不是不好,就是盐味重了一些。 因为老爹需要忙生意,这是厨娘特意把菜做的咸一些。 免得干活没有力气。 就在四个人商量著下午该怎么耍的时候,屋门叩响。 苏家管家站在门外,用非常柔和的声音道: “瑾哥,老爷说你可以去练功房消消食了!” “不去,我的腿都要被他打断了!” 被拒绝的管家调子不变,口气依旧柔和: “瑾哥,墨哥,阳哥,令哥也在,你们四个交流一下,也顺便指点一下令哥不是?” 苏怀瑾闻言心动了,斜著眼望著余令道:“会摜跤不?” “不会!” 三个人一起笑了,然后一齐站起身,然后异口同声道: “没关係,我教你啊!” 望著行动无碍的苏怀瑾,余令不可置信道: “你的腿?” “会哭的孩子有奶子吃,我不装一下,我爹怎么捨得一下子给我一百两银子呢,走啦,发什么呆…..” 余令以为苏家的练功房在室外。 等到了地方后余令才知道有钱人的日子有多瀟洒。 苏家的练功房比自己家的院子都大,铺著散发著清香的地板。 僕役见小主子入场后开始铺地毯,抬脚踩上去,那就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 “来,我教你摜跤的技巧啊……” 天旋地转后,余令躺在了地上,苏怀瑾得意的哈哈大笑。 “耍赖!” “兵不厌诈!” 余令爬起身来,摆好架势,然后又是天旋地转。 “令哥,摜跤讲的是巧劲,以小力胜大力,核心在腰,刚才那一招叫变脸,除此之外还有包袱、耷拉儿、端罄、抢背…..” 练功房外的苏老爷转身离开,淡淡道: “告诉观察余令的锦衣卫可以撤离了,重点放在教会上,要儘快,查清楚他们的乌香是怎么来的!” “千户,如果和闻香教並无关係该如何?” “我想我的话你没听懂,你下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卑职明白了!” “去吧!” 苏老爷子离开,余令再次被吴墨阳放倒,又再次爬起。 老叶教的东西在这一次次的倒地中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余令是越摔越兴奋,就像解谜题般,到了那柳暗明的最后一步。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对,是要不断的挨打。 吴墨阳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余令没倒,吴墨阳倒了,重重的摔了出去。 余令用的並不是刚才他们所讲中的任何一招。 吴墨阳抬起头:“令哥,你这是什么招?” 余令扎著马步,伸手在虚空虚晃,肩头上下“咕蛹”,咧嘴神秘一笑: “法相天地,坤拳之坤山靠,献丑了!” 第 47章 獠牙 屋檐开始滴水,淅淅沥沥…… 到了三月,京城的天终於有了暖意,屋顶上的积雪在晌午正热的时候开始融化,院子里到处都是滴答声。 原本不泥泞的京城又开始变得泥泞了起来。 余令一边走一边跳,急冲冲地朝著书铺子走去。 胖了一大圈的小肥和如意紧跟其后,他们两个和余令一样的著急。 在今日,令哥就是那间书铺的主人,一个可以印刷,又可以卖书的上等铺子。 两人是余令最贴心的跟班,余令好,他们自然也会好。 如今余令给了他们钱,还偷偷的给他们买了用於防身的小刀子。 余令的这些钱都是问二掌柜要的。 原本只想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没想到他还真的给了。 虽然不多,但有就比没有的强。 为了这一日余令熬了好多夜晚。 夜里不停的看书,不看书的时候也是瞪著大眼,硬扛著,就是为了让自己虚弱。 为了就是让二掌柜觉得自己上癮了。 这一招很管用,跟二掌柜聊天的时候不停的打哈欠,再加上无精打采的样子,成功的欺骗了他。 他对余令也越发的亲近了起来。 稍微不合理的要求他也都会小小地满足一下余令。 他打听的很清楚,余员外就这么一个儿子,都疼到骨子里去了,打都捨不得打。 现在满足余令,今后他就能用余令来要挟余员外,甚至可以得到他的那间布铺。 除了真正爱你的人,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 今日保人齐聚,老爹找了好几个生意上的掌柜来作保。 衙门那边也找了里长和甲首来作保见证。 这是铺子转让的流程。 余令到铺子的时候人差不多快到齐了,余令悄然站在老爹的身后,默默的等待著衙门的人到来。 “孩子,我现在有点心慌啊!” “老爹慌什么?” 余员外嘆了口气: “孩子啊,你还小,你还不懂,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你就会明白这免费的东西让人觉得心不安!” 余令咬了咬牙,轻轻拽了拽余员外的衣角,低声道: “老爹,我不该瞒著你,等一会儿按完手印,等回到家里之后我就会把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余员外点了点头,喃喃道:“好!” 衙门户房的官员来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爭先恐后的拱手问好。 这名官员笑著拱了拱手,径直走向高位。 “衙门设三班六房,我户房掌土地、户口、赋税,今日李某受邀当个见证,诸位也就別客气了,都坐下吧!” 眾人笑著拱拱手,然后这才坐下。 “契都擬好了没?” 书铺二掌柜看了一眼余令,越步上前,右手抚胸,低声道: “回李大人的话,早在昨日就擬好了!” 李户房皱起了眉头,拿手做扇,轻轻的在鼻孔前晃动。 如今冰雪融化,空气凛冽,稍稍有一点的味道都会特別的清晰。 李户房不喜欢这些来自外国的和尚。 因为他们身上味道太过於浓烈。 如果光是体味就算了,官员中也有体味大的,只要不长久的共事其实也不难。 但这些外来的和尚却偏偏喜欢用那些浓烈的薰香来试图掩盖他们身上的气味。 如此一来味道就变得极其的怪异,异常的刺鼻,本来都不想在意这个味道,却不得不在意起来。 李户房皱著眉头:“那就开始吧,本官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今日要不是刚好这会儿有空,一个铺子的转让还就真的不值得我跑一趟!” 甲首朝著李户房拱拱手,然后望著二掌柜道: “可自愿,要知道话一出口,手印一按,再有事我问的可不是你了,而是余令余东家!” 这个环节是告知环节。 意思是如果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亲口答应,在场的保人也都听到了,那就是从道德层面成立了。 保人的意义就是见证,防止有人事后反悔,然后耍赖。 另一个作用就是契约磋商阶段,买卖双方之间进行信息互通和说合。 而且,担保人是有连带责任的。 二掌柜见眾人都看著自己,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黑眼眶的余令,右手再度放在胸前,望著眾人道: “神怜世人,世人皆苦,我神爱这孩子,怜惜这孩子,我哈利图愿意將这间书铺赠予余粮之子余令!” 李户房似乎真的有要事要忙,闻言道: “乡邻长者见证,地契,铺契皆在,哈利图皆是自愿,如此那就按手印吧!” 他的话音落下,过往的地契,铺契被折了起来,隨后丟在了火盆里。 隨著火势起,新的地契,铺契呈现在余令面前。 余员外牵著余令走上前,代替著余令朝著诸人行礼。 然后望著余令拇指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契约上! 李户房象徵性的喊道:“好了,契约成,衙门存档,眾人见证,今后铺子东家为余粮之子余令,我大明子嗣!” 李户房站起身,拿著契约直接离开。 余员外追了上去,寒暄间一个小小的荷包悄然无声地落在了李户房的袖笼里。 李户房笑了,挨冻的怨气散去了一半。 “恭喜余员外家里再添新財!” “哪里,哪里,这都是李户房大人的功劳,没有李大人忙前忙后哪有这般的顺利,余家感激不尽!” “客气了,改日再和你聚聚!” “李大人慢走!” 送走了李户房,余员外走了进来,早已准备好的布匹绸缎,开始分发给眾人。 余员外不停的对著眾人表达著谢意。 余员外的礼物眾人並无推辞,作为保人自然是担了责任。 保人离开后的余令慢慢直起了腰,脸上的笑越来越好看。 小肥和如意走了进来,直接站在余令左右。 余令笑著望著哈利图,缓缓的走上前,直接坐在李户房方才的坐的位置。 这个位置平日就是哈利图坐的位置,也可以理解为掌柜之位。 他名义上是二掌柜,实则就是谦虚之语而已。 因为利玛竇还在。 “哈利图你被解僱了,今后这间的铺子掌柜不是你,请你离开我的铺子,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哈利图闻言不可置信的望著余令,望著余令那灵动的眼眸,身子却突然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你会跪著来求我的!” 余令望著哈利图笑了笑: “那你就等著吧,如意,把这个来自异域的胡人请出去,我不喜欢!” 如意拔出刀,死死地抵在哈利图的腰间,淡淡道: “令哥让你离开!” 哈利图瞪大著双眼,死死的盯著余令,然后慢慢的离开。 余令深吸一口气,拎著让老爹多准备的一份布匹去了教堂。 利玛竇身子真的很不好了,躺在床上,虚弱的望著余令。 哈利图站在一旁,目光怨毒地望著余令,利玛竇已经知道了一切。 “孩子你来了!” 余令笑了笑:“神父我来了!” “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认真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们想用乌香来控制我,然后利用我大明的身份把这些书运出去。” 利玛竇深深吸了一口气:“非我本意!” “不不,大明的文化你还得学,放纵就是纵容。 你不管哈利图对我用药,也就是说你心里默许了他的行为!” 余令咧嘴一笑: “我不会原谅你,你的神也不会原谅你,你的本意不是来传教,不是为了让神的福泽覆盖到可怜人身上!” 昏暗的灯光下,利玛竇望著余令忽然遍体生寒。 这些年他见过无数厉害的大明人,但如此年幼的却是头一次见。 “神父好好养伤,铺子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也不要想著去给我使绊子,只要铺子有任何一点问题……” 余令缓缓站起身: “我就烧了你的教堂,烧了你的笔记,烧了藏在地窖里的那些书,毁了你这些年的一切!” 晦暗的光线下,余令的满口白牙闪烁著淡淡的光。 利玛竇看著,一个词忽然从心底跳了出来。 獠牙! “利先生,你知道在大明一个来自他国的外人,隨意驱使我大明百姓为奴是什么罪名么? 知道什么叫做千刀万剐不?” 利玛竇望著余令,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交织。 一个是现在的余令,一个是高高的余令,两个影子不断的交织著! 本以为这一次可行,谁知...... “神的光芒还是没有降临到这片无信仰的土地上。” 哈利图咬著牙怒吼道: “异端,异端,大明全是异端,需要神罚,需要神罚.....” 余令听不懂哈利图的话,但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神说,你有罪!” 推开门,刘玖牵著刘柚笑著望著余令。 余令笑了,看著刘玖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玖哥,今后的铺子你就是大伙计,等你熟悉流程后你就是掌柜!” “记住了少东家!” 余令缓缓走出教堂,踏下最后一步台阶,暖日钻出阴云,金光铺满了整个京城。 余令愣愣的望著皇城,这一刻的皇城美的不像话。 “小老虎,我能养你了!” 第 48章 希望的初始 余令有了一间铺子。 这对余令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先前的时候余令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户籍,因为有户籍就多了一份保障。 老爹给了自己户籍。 有了户籍之后,余令也想过自己能有一间铺子。 有了铺子,只要经营的好,就能有钱,有钱就能做事。 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 虽然老爹也会给很多钱,但余令的目標不是如此。 这是自己要养的人,问自己要养的人要钱余令开不了口。 余令一直都有想法,但他的这个年龄实在尷尬。 如果贸然去做大人才做的事情,余令怕会適得其反。 现在铺子有了。 这就给了余令一个可以藏在后面偷偷经营的机会。 刘玖的年龄就很合適,小肥也不是不可以。 在京城里像他们这般岁数开始养家的孩子多的是。 听说官员手底下的那些铺子,在孩子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培养了,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学著管事。 十多岁出师,开始独当一面。 山西来的那些商人,也就是晋商,他们经营盐业、票號,常年往返关內外,从事贩贸活动,这些家的孩子更厉害。 听说启蒙的玩具都是算盘。 所以,余令不止一次的祈祷著,祈祷著自己快快长大。 大了就没有这么多的束缚了,也可以放开手脚了。 “咱们铺子的经营理念很简单,只要客人是你接待的,是你迎进门的,他若买了咱们店铺的货物你都能获得钱。” 望著下面一张张迷茫的脸,余令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自己说的也不复杂呀,怎么个个都如此迷茫呢? “这么说能听懂么?!” 面前的一群孩子点了点头,见眾人终於有了反应,余令鬆了一口气。 有反应就好,能听懂就好,就怕呆呆地看著自己,就怕不懂…… “少东家,这么做是不是给的太多了!” 宋本把余令拉到一边,满脸的著急和不解。 在他看来少东家这种做生意的法子和做慈善没有多大区別。 都说少东家聪慧,像个小大人,这样卖货的法子可不是一个聪慧的人能想得出来的。 迎客其实不用给钱的,铺子承担的也多,缴税,官员的打点,货物的进出,这些都在里面。 排除这些,铺子最后能落下两分利就烧高香了,而且书铺本来就不赚钱。 宋本被余员外从铺子里派了过来。 余员外看中了宋本的踏实和勤恳,他现在是书铺子掌柜,负责铺子的大小事。 同时,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看好余令。 魏十三说宋本其实很能打的,余员外外出收布的时候就带著他。 至於多厉害余令並不清楚。 反正死去的狗爷,宋本可以一拳放倒,这是余令亲眼所见的。 余令把哈利图的打算全都告诉了余员外,连乌香这些都没有隱瞒。 知道这恶魔危害的人越多,它的威力也就越小。 余员外咬著牙拍碎了一张桌子,拎著刀就要去找利玛竇。 被余令劝回来后他又去衙门报案了。 直接说有邪教想控制自己的儿子。 別看衙门平日办事拖拖拉拉,但处理这件事的速度是相当的快。 一群衙役直接衝到教堂里, 他们走后教堂的大门就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不发鸡蛋就想在大明传教? 后世那么开放,这些教的受眾都不多,现在朝廷卡的这么严,这些外来教派的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刃上。 衙门很爱处理这些事情。 余令望著宋本,不解道:“本哥的意思是?” 宋本耐著性子道:“听我的,管吃管住就不能给钱。 想要钱就得先从学徒做起,三年后东家点头开始算工钱!” 余令闻言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三年学徒?不给钱的那种!” “啊,京城的铺子都这样啊,东家教你本事,又管你吃住,你要什么钱? 觉得没钱可以去找別家啊,反正又不缺人!” 宋本看著余令,认真道: “令哥,三年不算什么,六年八年的都有呢!” 余令闻言暗暗咋舌,在后世三个月且带薪的试用期都觉得长。 这学徒得干三年,甚至六年,而且这些年里连个工资都没有! “我爹也是这么对你的?” 宋本点了点头:“是啊,东家心善养了我三年。 我也是去年才拿工钱,只要东家不赶我走,我下辈子还跟著东家。” 余令觉得自己还得学,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所以说刚才大家不是听不懂,而是我开出的条件不对?” 宋本把余力往里拉了拉,压低嗓门道: “我的少东家誒,你这样何止不对,你说的那些,那是大铺子大掌柜才有的待遇。 纯利抽成,货物售卖跟铺子纯利掛鉤,掌柜的才会用心的去打理铺子。” 余令沉思了片刻,忽然道:“本哥,我想试试,反正咱们做的也都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情。” 宋本闻言也沉思了起来,他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少东家这么做无非就是铺子少赚点。 少东家还是个孩子,孩子的想法和正常人不一样也正常呢。 再说了,家里不看中书铺,看中的是这个地段,租出去收租子才是这年头最赚钱的买卖。 “好,你试试吧!” “別告诉我爹!” 宋本点了点头:“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就算算利润。 利润不好,我就按学徒的那法子走了!” “好!” 余令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伟人不是说了么,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只要给的钱到位,掌柜的屁用没有。 余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著笑喃喃道: “一个月三四千,领导真不是人,一个月十多万,领导请別把我当人!” “令哥你说啥?” “没啥,没啥……” 宋本去盘点货物了,余令想了想,把刘玖喊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天还没完全亮刘柚就起床了。 看著还在熟睡的刘玖,刘柚小心翼翼的端著木盆走到了水井旁,伸手揭开冻得硬实的一层冰壳。 她麻利的用手中的木盆舀了一盆白雪。 身边的暖意消失,刘玖睁开了眼,也爬了起来,麻利的把铺盖卷好塞到柜子下面。 望著满屋子的书,刘玖美美的吸了一口气。 凛冽的寒气入肺,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咳嗽来的剧烈,可他却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有挡风避雨的地方真好。 “玖哥洗脸!” “嗯!” …… 刘玖从盆子里抓起一把雪狠狠的在脸上揉搓著。 脸颊,耳朵后面,脖子根,只要是不被衣服遮挡的地方他都狠狠的搓。 洗的时候冷,洗完了就热。 作为生活在京城底层的人,刘玖已经生出了一种求活的本能。 这样洗脸会很冷,但不会长冻疮。 “柚子,你也洗洗吧,如今不怕了!” 刘柚也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洗脸。 当脸洗乾净,散落的头髮挽起来后,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出现在刘玖的面前。 刘柚不是不爱乾净,而是不敢太乾净。 黑黑的脸,乱糟糟的头髮,在这京城里能让她省下不少的麻烦事。 大户人家的娘子是怎么漂亮怎么打扮,穷苦百姓家的娘子不能太漂亮。 尤其是作为生活在底层的这群人。 漂亮会是一种罪。 上层的人或许看不上瘦的像条乾鱼的刘柚,他们不喜欢,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喜欢。 京城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等两人收拾好,搬走门栓,京城的天也亮了。 两人麻利地收拾著卫生,然后开始开门做生意。 铺子虽然是以印书卖书为主,但铺子也卖其他的货物。 笔墨纸砚也会一同售卖。 这些都是属於铺子的正常经营范畴。 那些大铺子除了经营这些,还会卖古玩,以及各种乐器等…… 一件出自名家的乐器,就是好多铺子一年甚至数年的营业额。 一刀洒金银宣纸,能换半个宅子...... 收拾完毕,刘柚望著门口等待著客人上门。 刘玖开始往竹背篓里放各种“笔墨纸砚”,这是他要拿去卖的。 现在春试开始了,泡子河的文人越来越多,贡院的文人也越来越多。 刘玖准备去找“客人”,而不是等著客人上门。 这就是少东家所说的发挥主观能动性! 望著刘玖出门,刘柚迫切的希望他今日能旗开得胜。 昨天刘玖卖了一刀纸,自己赚了五文钱…… 少东家说到做到,直接给了五文钱。 今天他又出去了,准备比昨日还充分,刘柚觉得今日一定会赚得十文钱,一定可以的,刘柚无比相信刘玖。 她比余令还迫切的希望铺子好。 铺子虽不是两人的,但两人却无比的期望铺子能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两人就不用过先前的那种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生意如果不好,铺子开不下去,那种日子就得继续。 寒风扑面,刘玖脸上带著暖暖的笑意,他觉得自己的苦应该吃完了,现在是甘来。 他无比的相信自己会过的很好,他要成为铺子的大掌柜。 这一天他已经等的太久了。 令哥说,拿业绩说话。 地窖的那些书,那些信教的孩子,余令知道的关於这外国和尚的一切,其实都是刘玖告诉余令的。 因为,余令是第一个给他喝肉汤的人。 “记住,做生意嘴要甜,咱们是做文人生意的,不但要嘴甜,还要实在,要把咱们铺子实在的名气打出去……” 刘玖深吸一口气,朝著不远处一名正在读书的文曲星走去。 等他书读完了,刘玖走上前开始打招呼……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刘玖手里多了数两沉甸甸的银子。 他在刚刚卖了一方墨砚…… 这东西可不便宜,比纸张贵多了。 刘玖把钱握在手心,然后朝著那边的一群读书人冲了过去。 第 49章 来福,吃饭 在等待著京城暖和起来的日子里余令几乎每日都待在铺子里。 铺子的生意其实很惨澹,主动上门来买笔墨纸砚的客人很少。 不是铺子的东西不好,而是京城的铺子太多。 刘玖说,贡院有四个门,每个门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一间铺子,走几步就能买,非常的方便。 就是价格比其他的铺子高出一到两成。 如今街头上找活乾的人越来越多,那就说明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今年的年景不好已经成必然了。 去年的冬日打雷又下雪。 门房老爷子说冬日打雷不好。 他说冬日打雷,遍地是贼。 如今都已经三月了,屋顶上的雪还有,春雨没来,春雷没来。 所谓 “春雷不发,冬雷不藏,兵起国伤”。 如今有很多人都在默默的等待著,都想看看这个谚语对不对。 城外是个什么光景余令不敢去问,就算知道了余令也没有法子去改变什么。 现在的余令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宋本走了,老爹已经和苏家对接去收布的事宜了,时间就定在五月。 五月就去离京城不远的天津卫那边收布。 去年收成还可以,过了一个冬日,閒不住的老百姓定会把纺线后织成布匹。 今年五月去收就行了。 宋本走了,余令就没有人管了。 在细细的思量后,余令通过刘玖的手,不著痕跡的招了七八个半大的小伙子。 余令想做些什么,可不知道要怎么做。 如今这些小伙子干著和刘玖一样的活儿。 早晨在铺子前集合,交代几句后背著背篓就出发了。 晚上再回来,核算售卖,领钱走人。 在昨日,铺子的收入竟然达到了二两银子。 这些收入都是这七八个孩子跑出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 余令心善,给的多,这些跑活的孩子提点拿的多。 別人家是当学徒来管,管饭不给钱,余令是给钱不管吃住。 不用余令督促,也不用余令去监督,他们会拼命的去赚钱。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眾。 余令在赚钱,也在琢磨著,实验著还存在脑子里的这些道理。 送货上门並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一个小小的书铺子愿意把任意一本哪怕不太值钱的书送货上门。 这一下子就让很多读书人觉得很舒服。 贡院边上的书铺里面的东西价格贵是因为它离贡院近。 你要想不走图方便就得忍受这个价格。 但学子也不都是傻子,没有人愿意白白多掏那些钱。 现在不用自己跑路,自己只需要告诉这些人自己需要什么,人家就给你送过来了。 便宜不说而且东西还很不错。 这件事在贡院学子中传开,刘玖等人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晌午还没过,他已经回来取了一趟的货了。 他愿意跑,他喜欢这种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感觉。 他现在已经不满足普通笔墨纸砚的这点小钱了,准备把店里那些价格不便宜的笔墨纸砚给卖出去。 他开始“以貌取人”了,主攻那些穿著好看的学子。 他想当销冠,令哥说销冠还有额外的奖金。 货源余令也不用担心。 如今连年遭灾,那些造砚的,造纸的,都跟老爹一样在京城商铺之间来回跑。 不用去找货源,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推销自己的货物。 看了一眼勤快的刘柚,余令满意的点了点头。 余令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刘柚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知道她是女孩子后,在没有大风的日子余令就会把闷闷带过来。 两人都是女孩子,有共同的话语。 望著闷闷在教刘柚认字,余令找了个向阳且背风的地方坐好。 摊开一本书,准备好好地把“此心光明,亦復何言”这八个字琢磨透。 ...... “小老虎,昨日乾爹教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没?” 小老虎抬起头,望著练武比自己悟性强,写字学习也比自己好的方正化轻轻地摇了摇头。 昨日功课有点难。 小老虎记住的东西不多。 方正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在了小老虎的身边。 一个茶壶突然出现,在阳光下冒著淡淡的热气。 “热的?” 小老虎点了点头:“嗯,热的,我一直放在怀里!” “给我?” “嗯,你才练完功,血气未退,不宜喝凉的,这壶茶温度正好,解渴,还不会伤你的身子,给……” 方正化接过茶壶,一口气就喝光了里面的水。 舒服的吐出一口浊气后他望著小老虎笑了笑,轻声道: “不要当滥好人!” “怎么了?” 方正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李进忠和孙暹闹掰了,昨日天黑后打了一架,別给別人说哈,乾爹还不知道呢!” “哦!” 方正化见小老虎闷闷的,继续道: “先前的时候李进忠归孙暹管,魏朝跟老祖宗举荐了他,所以他才有机会去皇孙身边!” “啊?” 见小老虎面露惊讶,方正化得意的笑了笑,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真的,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小老虎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襠部。 別的还能理解,但为了女人小老虎有点理解不了,都这样了,还为了女人? 弄啥? 方正化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故作神秘道: “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 小老虎笑了笑,忽然抬起头道: “正化,怎么才能见到孙暹?” “你有事?” “没事!” 方正化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如果没有特別大的运道,我们可能见不到他,他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服务於后宫!” 小老虎低头喃喃道:“我是他带进来的!” 小老虎还不死心,他还是想找余令。 要找到余令就得找到孙暹,然后问他当日的那个锦衣卫是谁。 知道了那锦衣卫是谁,就能知道余令在哪里了。 “很正常啊,他是东厂的人,他每年都会出宫,遇到满意的孩子他就会问一嘴,合適的都会带进宫来。” “哦!” 两个少年聊著,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一声轻轻的咳嗽从身后传来,两人慌忙站起身。 曹化淳瞥了两人一眼,然后朝著边上的偏殿走去。 “五月初我准备去河北一趟!” “乾爹去那里做什么?” 曹化淳深深吸了口气,余光望著身边的两个小人。 这两个孩子是眾多小太监里他最满意的,老祖宗也觉得满意。 “河北出了一个什么闻香教,一个叫做慧心的妖邪正在蛊惑百姓,准备在夏收的时候起事,锦衣卫和东厂已经咬上去了。” “如今多事之秋,主子身子不好,不能让他受气。 老祖宗让我去看看,锦衣卫那一群粗人不让人放心。” 小老虎闻言猛地抬起头: “乾爹,小的愿意跟著您,儿子是从沟里爬起来的,身子皮实,您身子金贵,身边少不了一个端茶倒水的人……” 曹化淳笑了,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笑道: “真是一个机灵的孩子,今儿来就是说这事儿的,我准备带你们出去看看!” 小老虎开心的笑了,他想出宫,出宫就有机会,不出宫就没有一点机会了。 万一看到了小余令呢? ……… 余令正在生闷气,老爹回来了,他去天津卫收布的人员也准备齐了。 可老爹却死活不同意余令跟著一起去。 从来到这大明,余令就一直在这京城內,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余令一点都不知道。 余令无比渴望能出去看看。 “来福,乖,吃饭,张嘴,爹餵你......” 第 50章 起事 余令像个出洞的小老鼠一样不停的打量著四周。 架不住余令的软磨硬泡,心疼孩子的余员外最终还是同意余令跟著队伍一起走。 他希望余令吃了这一回苦…… 回去后会好好地读书的。 消失了大半年的王秀才回来了,人瘦了,也苍老了。 回来之后就考察余令学问和练字,见余令什么都没落下,他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告诉余员外,余令的学问差不多了,可以试著去考一下童生了。 可以一次考过的概率高达两成! 这两成把余令惊呆了,说什么都不去,说什么都要再等几年。 其实这个才是余员外狠下心把余令带出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如所有父母一样希望余令吃一回苦。 回去后发奋图强。 至於王秀才这大半年去了哪儿,说起来又是一桩让人伤心的难受事。 王秀才在秀才升举人的考试中,他再一次名落孙山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他觉得他辜负了太子对他的期望,一个人伤心了很久。 他决定今年秋考,再来考一次。 他的归来最开心的不是余令,最开心的人是厨娘。 倒茶的频率那叫一个勤,恨不得端著水壶站在他边上。 如今书铺王秀才在管。 说是在管,不如说他是在找一个地方读书。 以余令对他性子的了解,他根本就不会搭理铺子的收益盈亏。 余令在看著风景,如意偷偷的望著余令。 如意觉得眼前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令哥怎么都看不够,连苏家的谨哥请他玩叶子牌都拒绝了。 此刻队伍里没有人能明白余令的心里感受。 余令以为去年那么大的雪,开春又没有下雨,城门口又有那么多难民希望进城谋生活,那城外应该是一片荒芜的模样。 可事实恰恰与余令想的相反。 城外不但不荒芜,而是麦浪滚滚。 麦株上的麦穗虽然没有后世所见的那么大,麦粒也不多,但却没见一块土地是荒芜的。 非要说点什么,无非就是今年的夏收肯定要到六月了。 “我知道王秀才为什么回来!” 余令一愣,转过头望著如意不解道:“为什么?” “钱完了!” “你咋知道的。” “他身后没有香味了!” 余令一愣,隨后朝著如意竖起大拇指。 得到夸奖的如意挠著头憨憨地笑了,以前王秀才来家里,进门就是一股香风。 这次回来没有香味,身上只有一股子酸味。 余令从驴背上滑了下来,屁股被顛的生疼,走走路,活活血..... 这一次跟著苏家的队伍去收布来回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別看这个时间很长,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赶路。 余令不知道苏怀瑾跟著来做什么。 其实苏怀瑾一点都不想来,出发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余令也会跟著队伍一起走。 他之所以会来其实都是被逼的。 他的老爹和余员外的想法不谋而合。 都是希望孩子吃点苦,回去之后幡然醒悟发奋图强。 余令觉得真要吃苦,就不能给苏怀瑾准备马车,还带了那么多的奴僕。 搞得跟团建一样。 苏老爷子觉得自己想的很对,也觉得苏怀瑾这次回来一定会大变样。 就在苏老爷子畅想著苏怀瑾回来抱著自己痛哭的时候…… 臥室的门突然开了…… “千户,河北急报!” 苏老爷打开密信,望著上面的好似嘮家常的三言两语,他猛然站起身来。 这封信落在別人手里就是一封家书,落在他的手里,那就是绝密的情报。 “东厂可有动静?” “回千户,四日前东厂曹化淳带七人出城,根据宫中消息得知,受总督王安之命,去天津卫督察秋收!” 苏老爷子眯著眼,开始细细地思量密信和这件事两者之间的关係。 太监外出督察秋收明显是个幌子。 苏老爷子只知道大批太监出宫是充当矿监税使,是搜刮財富的。 督察秋收? 这不是各地御史需要乾的活么? “点齐人手,暂且放过那个外国和尚,所有人立刻前往天津卫,立刻出发,记住了,是全部人手!” “是!” 苏老爷子死死的思量著自己遗漏的地方,抬起头发现这个百户还没走。 他不喜的皱起眉头,不善道: “吴牧海,我的话你听不懂么?你怎么还不走?” “回千户,属下是想说小千户这一次好像去的也是天津卫,若有要事发生,属下的建议是先看好谨哥!” 苏老爷子脸色再变,突然厉声道: “备马,备马~~~” “吴牧海,你速去北城,找千户曹毅均,告诉他,闻香教怕是要借著今年的秋收製造祸端,速去神机营调动人马!” “是!” 苏老爷的心都是颤抖的。 闻香教一事本想一个人独吞,现在看来是独吞不了了。 王安手底下的亲近人曹化淳都亲自出马了…… 想必东厂也知道闻香教了。 东厂的速度还是比锦衣卫快,苏老爷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比锦衣卫快。 是御史裴明,还是知道闻香教的王伴君。 这两个谁是东厂的人? 苏老爷子亲自出马了,他不动不行了,东厂的曹化淳都亲自出马了。 那闻香教在这段时间內一定会有大动作。 最让苏老爷子难受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也去了那边! 苏老爷子出城了。 此时此刻的曹化淳离天津卫只有一半的路程。 望著马背上被顛的晕头转向的小老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承恩,你没骑过马?” “没!” “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没骑过马,我告诉你啊,你的这个腰要放鬆,背部挺直但不能僵硬,对,就是这样……” 小老虎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他觉得那个走在队伍前面的胖子有点眼熟。 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收回遐思,小老虎赶紧道: “孩儿记住了!” 曹化淳转头望著方正化,见他骑的有模有样,忍不住点了点头: “多看看正化,他的姿势是最正確的!” 方正化听得夸讚笑了笑: “就別夸我了,我进宫的时日比小老虎长,学的也比他多,我会是应该的!” 曹化淳点了点头,论毅力,论心智小老虎不比方正化差多少。 唯一的欠缺就是时日,小老虎满打满算进宫才一年! 三个人,三匹马在官道上奔驰而过…… 苏怀瑾用手在鼻孔前扇了扇,望著远去的三匹马低声喝骂道: “娘的,一群没卵子的死太监骑的马倒是不错!” 听得太监二字,余令抬起头,望著烟尘里的那三个人影自嘲的摇了摇头。 自己过于敏感了,哪能在这里碰到小老虎呢? “我后悔了!” 苏怀瑾闻言苦笑道: “你这是活该,你是主动来的,我是被逼著来的,我后悔都没地后悔去!” “还有多远?” 苏怀瑾想了想回道: “如果不停的话,今晚就能到,但像如今这种见村子就停的走法,最早明日晌午吧!” “誒!” 余令嘆了口气,在城里总想著出来。 出来了头一日倒是有新鲜感,等到了第二日新鲜感就没了,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连棵树都没有。 队伍也是走走停停,遇到村落就上前。 村户好像知道余令他们是做什么的,蚕茧、、麻布都搬了出来。 余员外只要布匹。 这些布匹都是百姓们自己纺织出来的,都是去年的辛苦劳作。 余令发现小门小户拿出来的布其实不咋样,那些管家模样的人拿出来的布才是又多又好。 有看中的布匹余员外就会留下一半的钱,等回来的时候再付另一半的钱。 若在先前余员外打死也不敢这么做。 碰到一个耍赖的,货財两空。 现在有了苏家,这就不用担心了,苏家也是这么做的。 苏家和沿途官员关係都好,有人赖帐衙门的人立刻就来了。 “开饭了,开饭了,来福,来福啊……” 苏怀瑾看著余令忍不住道: “你的小名叫来福?” 余令咬著牙道:“咋,不好听?” 苏怀瑾憋著笑,转过头,低声道:“没,好听著呢……” “你的小名是啥?”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福鸡~~~” 余令闻言瞬间就平衡了。 果然啊,人生的痛苦需要比对,当一个人比你过的更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的那一点苦不算什么。 福鸡,嘿嘿,福鸡,福坤~~~ 想著,余令的肩膀和手就忍不住动了起来。 苏怀瑾皱著眉头,他能感受到余令很快乐。 但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乐。 “这是什么养生之法?” “苏珊六氏,想学么?想学我教你啊......” “先吃饭~~” 队伍吃的是“大锅饭”。 领队的苏家人很有经验,他知道出了城门之后大家都一体的。 这一路虽並无危险…… 但绝对不能开小灶。 …… 在富饶的天津卫,此刻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在河流上漂浮的的一艘破船里,和尚、道人、半仙齐聚一堂,围炉而坐。 炉火上的大锅里煮著不知名牲畜的五臟六腑。 在炉火的烘烤下,咕嚕咕嚕的冒著气泡,暗红色的血水翻滚。 这一群人面色庄严,闭眼祷告,细看之下却处处透著诡异。 隨著咕咕的气泡声,祷告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近来飢年…… 官府割我教眾人头用,吮我等之脑。 我方倒,他们刀攒割立尽者;亦有割肉將尽而眼瞪瞪视人者……” “我教顺应天地,摧伏眾魔,白莲开,普度群生,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声音停歇,慧心缓缓地睁开眼: “我不食人!” 眾人突然齐声怒吼了起来: “人將食我!” 慧心伸手从大锅里拿出一臟器,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慧心的脸也变得狰狞了起来: “起事!” 眾人也把手伸到大锅里,学著慧心的样子,从大锅里拿出一臟器,放到嘴边狠狠的撕咬一口,齐声道: “起事!” 第51 章 来到了天津卫 “来到了天津卫,我嘛也没学会,学会了开……” 余令开不下去了,苏怀瑾继续往下开。 他喜欢这个调子,就听著余令哼了一遍,他就学了过去。 现在他的嘴里动不动蹦出一句他开著马车压死了二百多。 余令望著繁荣的天津卫,望著操著各地口音的商船,望著那一船船的货物,余令总算明白为什么来天津卫做生意了。 这里大名是叫做天津卫,小名“天子渡口”。 这个城市可厉害了,人家天津卫还会过生日。 人家的生日是永乐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因为永乐帝靖难从北平出发,经过的第一个城市便是这里。 这个地方也是永乐帝朱棣亲自赐名。 后来,隨著户部分司、卫学、整飭天津兵备道等机构的设立这里人就多了起来。 再加上这里是运河的重要交匯点,漕运极其发达。 大运河上北运漕粮的官船必走此地,每日都有排队等候进京卸粮交差。 “来福,看到那个船了没有,这些运粮的漕丁们就会把南方货品藏於槽船夹层,然后就偷偷地发卖,藉此逃税。” 见余令面露惊讶,苏怀瑾得意的继续道: “漕丁这行当多半是世袭,俸禄很少。 而且这群人长年奔波在运河上,家里少了个劳力,如果不夹带,一年到头家里就存不下几个!” “所以,洋广杂货、江浙丝绸、云贵川广地道药材,便由著这些漕船来到京城。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光彩,要快速出手,价格很低,运回去就有的赚,这也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余令懂了。 没有苏怀瑾“百科全书”余令还真的没去往这方面想。 望著侧耳倾听的余令,苏怀瑾得意极了。 他头一次觉得,老爹给自己讲的知识这么有用。 在苏怀瑾这个不地道的导游讲解下,余令对天津卫有了一个不一样的认识,也明白了天津卫对京城的重要性。 这里地势低洼,挖地半丈就能见水。 但这个水不能吃,因为是盐碱水,所以这里百姓吃的全是南边的“御河水”。 御河也就是南运河,现在叫“漕河”。 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农业一点都不发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粮食收成不好,但这里却盛產“长芦盐”。 百姓不种地,就会成为盐场的灶户,每灶一年生產一千八百斤“白盐”。 但这是贡盐,不是给平民老百姓吃的。 除了贡盐,灶户每年还得生產“黑盐”,这才是老百姓吃的。 灶户將生產出来的“黑盐”交给有盐引的盐商。 借著港口和便捷的水运分销大明各地。 苏怀瑾说到盐的时候嘆了好几口气。 他说,自从万岁爷不管政事以来,这里的盐都被太监把持著。 永乐爷赏赐给他家的盐引也被太监给收走了。 苏怀瑾慢慢的讲,余令慢慢的听。 天津卫的一切是和京城不一样的,虽然路都不好走,哪里都是灰扑扑的。 但余令却觉得这里比京城有活力。 就走了短短的一段路,余令就碰到了四个神秘兮兮来推销怀里货物的人! 这给了余令很熟悉的感觉,有点像后世火车站问你要不要手机的那群人。 当然,这里的贼偷也多。 可这群人做梦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还没伸手就被余令发现。 苏怀瑾笑著挥手,身后家奴就冲了出来,逮住就打,往死里打的那种。 巡逻衙役来了,吆喝冲天,不了解始末就替贼人说话,那样子一看就是和小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苏怀瑾出马,脖子上的长命锁一露,衙役赔著礼就跑了。 苏怀瑾囂张道:“走的也热了,我请你去吃八大碗去!” 余令惊讶道:“这么奢侈?” “想什么呢,这是小场面,真正好吃的是银鱼紫蟹!” “哦!” “看到那个山没有?” “有典故?” 苏怀瑾卖弄道:“那是卸了粮食后必须得装上的压舱土,咱们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冬日来,那里的青萝卜比瓜还甜呢!” 余令一愣,说別的余令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萝卜余令可是知道一些。 天津有全世界独一份的萝卜。 卫青萝卜。 在盐库官邸,让所有人都惧怕的的盐商总监大总管正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佝僂著腰,脸上带著笑,贴心的服侍著坐在尊位上的人。 “老祖,这道菜用的是天津特產的“卫青”雕刻而成,名字叫做天寿。” “这道汤叫做金汤,是今年才捞上来的小黄鱼熬製而成。” 曹化淳点了点头,每介绍一样,他就浅浅地吃上一口。 他每吃一口,服侍的人脸上的笑容就多了一分。 八大碗上齐,曹化淳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方正化和小老虎,两人规规矩矩的坐下,开始吃饭。 许愿看了一眼两个坐下吃饭的半大孩子,眼神里有光芒闪烁。 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来服侍老祖的,现在看来不是的。 “许愿!” “孩儿在!” “闻香教一事可別出岔子!” “老祖放心,人我们已经盯上了,估摸著就在这几日。 卫所的人也沟通好了,待这群贼子动起来,大网就会覆盖而下!” 曹化淳点了点头,低声道: “做的漂亮些,我回去后也好跟老祖宗交代,万一陛下问起来,咱家也好提你的名字不是!” 许愿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 “老祖放心,大网已经张开,就等著这群逆贼扑上来,只要有官员身死,那他们就不是叛逆,而是反贼!” “起来吧,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两个徒儿。 高的这个叫方正化,矮点的这个叫王承恩,老祖宗都很喜欢!” 许愿懂了,爬起身衝著两人笑道: “我说两位怎么看著就不一样呢,原来是老祖宗看上的人。 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不表示,这次的功勋小的来安排。” 大口吃菜的小老虎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许愿话虽然说的含糊,但小老虎却是听懂了。 许愿什么都知道…… 原本可以在有苗头的时候直接掐死。 他却在故意等,等这群人杀官。 一旦有官员死了,一场小事就会迅速的变成破天大事。 杀官等同於造反。 那些被蛊惑的百姓就是反贼,他们的人头就是功勋。 这一顿饭吃的小老虎五味杂陈。 他又想到了小余令,小余令经常说人其实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得看利益的脸色。 小老虎原先不懂,现在却是懂了。 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有功勋,自己就因为跟著乾爹就成了得利者。 就跟京城衙门新官上任一样,定会破几件惊天大案。 小老虎是吃过苦的,今日所知道的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夜深了,小老虎伺候曹化淳躺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许愿又来了,笑著把厚厚的一叠纸张塞到小老虎的怀里。 在过去一年的刻苦学习中,小老虎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借著月光,小老虎低头一看,然后脸色大变。 大明宝钞,还是最大面额的大明宝钞。 一张纸就一贯钱,这厚厚的一沓,少说有两百张,这就是两百多贯? 隨手一给就两百多贯? 小老虎又想到了余令,这些钱自己在宫里用不著。 若是找到了小余令,把这些钱给他,这辈子就不用吃苦了! 望著许愿脸上的笑意,小老虎犹豫了一下,塞到了怀里。 许愿笑了,拍了拍小老虎的肩膀: “少了点,莫要见怪,拿著隨便用,等今年我回去拜见老祖宗,我再给你一些好玩意!” 小老虎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整个人都僵硬的。 许愿走了,屋里传来了咳嗽声。 小老虎推门进去,点燃了油灯,小声道:“可是有蚊虫,扰了乾爹?” 曹化淳笑了笑:“无事,就是这点择床。” 小老虎把怀里的大明宝钞全部拿了出来,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 曹化淳笑了,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拿著吧,这是给你的,乾爹不缺这点钱。 你还有个弟弟,给他吧,对他好些,將来他若是有了孩子,你也算有香火了!” 小老虎一愣,低声道: “孝敬乾爹!” 曹化淳满意的笑了笑,望著小老虎道: “孩子,记著,靠勤能小富,靠运能中富,若想大富,得看命,知道什么是命么?” “不知道!” “命就是你的心!” “哦!” 曹化淳再次入睡,可在码头边上的库房里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苏家掌柜“打眼”货物,他每喊出一声,旁边的人就会点大明宝钞,然后给卖货的人。 余员外这边也在忙碌,苏家掌柜看不上的,余员外就会去。 虽然是吃別人剩下的,但这也让余员外兴奋得鼻尖冒汗。 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余员外手里用来买货的钱就去了一大半,身后一卷卷的布匹堆的像小山一样高。 苏怀瑾打著哈欠,盘著官员送的两颗大珍珠。 余令没有那么清閒。 老爹每出一部分钱,收一卷子布,余令就会拿著笔快速的记下。 这是原始的帐本。 等货物回去卖掉,再对照这个帐本,来计算收益。 现在看来这一次是赔不了的。 因为漕丁们夹带的私货价格都不高,他们只求快速出手,有钱了后好去夹带“白盐”。 在下一个停靠点再快速的將白盐出手。 小帐房余令能写会算的本事,惹得眾人嘖嘖称奇,不免忍不住夸讚。 余员外咧著嘴连称不敢。 夜慢慢的深了,在环绕著天津卫而活的周边村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慢慢的这些亮光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龙,缓缓的朝著青县而去。 山顶的慧心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恶贼,恶贼当死.....” 慧心望著被掳来的青山县主薄,笑了掉: “祭神佛!” 一声惨叫,惊起无数入睡的鸟雀,一颗心被慧心高高举过头顶。 “我不食人,人將食我!” 第52 章 准备杀人 一个晚上,余员外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次钱他得开心,钱出去了,换来了一堆堆布匹。 这要运回京城,一转手三百多两就会变成五百两。 苏家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年要经歷两三次,一直到运河冰冻,他们这一年的跑商才算结束。 而且,这也並不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 布匹这个生意赚的钱主要是他家的日常开销。 家僕的工钱,赏钱,府邸的修缮,以及家里人的吃穿用度。 对苏怀瑾而言,他家主要產业还是在南京和云南。 吴墨阳曾说,去了南京,那徘徊在江河上的画舫就有苏家的。 那才是日进斗金的地方。 卖布真是人家的零钱。 苏家人的钱完了,布匹到手了,自然就要打道回府了。 直接断了余员外和余令想在天津卫看看的心思。 因为苏怀瑾不喜欢连个玩伴都没有的天津卫。 他喜欢躺著不动,喜欢睡觉,天津卫再好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早回去早舒服。 在吆喝声中,收穫满满的队伍开始打道回府。 吴牧海赶到了天津卫,问了一圈才知道他已经慢了一步,苏家人已经打道回府了。 腆著肚子的苏老爷子脸色铁青。 “青县如何?” “回千户,暴乱开始了,卫所出动了,青县外的土墙上掛的全是人头,有官员的,也有卫所赶到杀掉的!” “都是什么人?” “回千户,百姓,大部分都是被蛊惑的百姓,青县主簿被破腹挖心,妇孺老幼全被活活烧死。” 苏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动向!” “据谭百户传来的消息,这一次暴动是数个县一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是武清县和静海县!” “密报时日!” “昨日晌午!” 苏老爷子调转马头,径直朝著回京之路武清县衝去。 紧赶慢赶,还是和儿子相差了半日的工夫。 这狗日的就不会去勾栏喝喝酒,找人赌赌钱么? 至於贼人会不会来天津卫,苏老爷子连想都懒得想。 这可是天津卫,京城边上的重地。 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再加上不少於两倍將士的家属,每一卫至少两万人。 而且这里头指挥使司的將领,几乎全部出自凤阳。 余令此刻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来的时候是空车,回去的时候货物压满车,走的就慢。 余员外心疼牲畜,驴子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 余员外也心疼余令,找了一块破布垫在车辕上,让余令坐回家。 在天津卫的时候他还趁著余令不注意给余令偷偷的买了一包鱼乾。 他知道余令喜欢吃有味的,他还让店家撒了很多胡椒粉和孜然粉。 隨著车队离天津卫越来越远,眾人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官道上竟然没有人...... 往日不说络绎不绝…… 也不会至於快夏收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余员外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劲,缓缓地从车驾上抽出一根白蜡杆,然后按著余令的头,让余令躺在布匹上。 “老爹?” 余员外眯著眼打量著四周,多年的军伍生涯让他格外的警惕: “来福,不对劲啊,爹的眼皮一直跳,听爹的躺下,平著躺!” 苏家人也觉得不对劲,隨著一声吆喝,藏在马车底下的长刀被拿了出来,然后发给了眾人。 苏怀瑾好看的衣衫被脱了,脖子上的长命锁被取下了。 不大会儿工夫,一个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小伙计。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马背上的信使望著这支数百人的商队脸色大变,衝著车队就大吼道: “跑,快跑,贼人造反了!” 他这一声呼喊让余员外心惊肉跳,造反,造反,又是造反。 他的大拇指就是在平叛造反贼人没的。 如今,天子脚下,竟然也有人造反。 苏家人在听到信使的呼唤后就开始猛抽马匹朝著官道的右侧跑去。 在那里有一个和苏家交好的地主。 那一家有著高墙大院,地势还好,经营了快两百年了,是目前最合適也是最近的避难之地。 “管家,为何不去后面的天津卫?” 陈怀信闻言怒吼道:“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只有三十匹马。 现在天色將晚,贼人从哪里来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天津卫,城门会为我们打开?” “那咱们这是……” “去高举人家,这一次定是流民造反,他们是一窝蜂,一定是衝著武清县而去,信使已经去报信了,快,快……” 陈怀信拿著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马背,怒喝道: “我他娘的跟你这个狗屁不懂的人讲什么,跟我走,快!” 余令闻言抬起头望著老爹,余员外点了点头,低声道: “苏管事是对的,流民不是军队,军队是训练有素,流民不是的,他们只要风声起,然后就从四面八方来!” “听到风声后的他们就如那四起的野火,东一块,西一块,抢夺他们能见到的一切,咱们若是往回走,保不齐会遇到。” “占便宜?” 余员外一愣,苦笑道: “当时我的上官说很多的流民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更像是趁火打劫。” 余令嘆了口气,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四个字。 羊群效应。 一旦有人起事,那些观望的人就跟羊群一样会跟著前面的人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也不管前面是不是万丈深渊。 在陈怀信的带领下眾人很快就到了高家。 高家以为是来了苏家贵客,待听到有流民造反之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掛在高墙上的铜锣响起,高家佃户开始听到锣声后开始聚集。 青壮被挑了出来,妇孺全部进了庄子里。 (ps:参考王家大院,康百万的庄园,既是家,也是一个缩小版的城池。) 至於老人…… 老人全部回到了自己的家,把粮食藏在最隱秘的地方。 关上门,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等待著命运的降临。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道义,活著才是最终的目的。 燕赵之地自古以来多战乱,把活著的希望让给妇孺和年轻人近乎是老一辈人的本能。 当初就是这样才在蒙古人的弯刀下留下了些许的血脉。 大门关上,大院里开始煮肉。 片刻之后肉香瀰漫,一锅锅的乾饭也蒸熟了,高举人命人端来了酒,敬眾人。 吃饱喝足好干活! ...... “贼人来了!” 夜幕降临,高墙之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黑漆漆的夜色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亮光,就像是一群群的萤火虫。 余员外目测了一番,忍不住喃喃道: “老天爷,光是看光点就有一千多人,没举著火把的人那该有多少? 怪不得出城的时候没有看到城门口的难民呢!” 余员外走下高墙,从驴车后面摸出长枪,默默的装在用来赶车的白蜡杆上。 眨眼功夫,一根长枪出现在眾人面前。 陈怀信眯著眼看著余员外。 “军户?” 余员外淡淡道:“练过!” 陈怀信望著枪刃上的痕跡,笑道:“一会儿我听你指挥,希望这是一场闹剧!” 余员外此刻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一旦人数过千,那就不是闹剧。 他们一定会来这里。 自己杀过贼人,这群人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抢夺的机会。 哪怕是路边的一间茅草屋,他们也要进去搜索一番。 走之前还要放一把火,然后去搜寻下一间屋舍。 富贵人家就別想了。 他们的目標就是富贵人家,不管你生前做了多少的善事,修了多少的桥樑,名声是多么的好。 你比他们富有,你就有罪。 並不是所有的富人都是为富不仁的,可这群人根本不管。 他们经过的地方,基本上是不会有活人的。 富人家里的所有人都会被糟蹋。 妇人最可怜,就算侥倖活命,这些妇人也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吊死。 余员外经歷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年的大雨都把京城淹成了那样,之后又是几场大雪,朝廷虽然救灾了,救得了一时,但也救不了数月。 那都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 有多少粮食都不够吃,夏收马上就到了,减產是必然。 赋税也要开始了,但赋税不会减,只要有人振臂一呼…… 余员外站起身,看了看余令,四目相对。 一个人眼里满是担忧,一个人眼里是不用担心,万事有我的爱意。 “老爷,有人朝著我们这边来了!” “多少?” “好多!” 余员外走到余令身前,低声道:“孩子,记得回家的路么?” “记得,沿著官道一直走!” 余员外捏了捏余令的衣角,余令点了点头。 余员外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蹲下身来在余令的耳边低声道: “进城若守卫不让你进,不要害怕,势头不要弱,记著贵人给你的六本书,想尽法子进城去,妹妹……” 余令深吸一口气: “知道,闷闷,我妹妹,亲妹妹!” 余员外站起身,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余令的懂事是让他满意的,重要的事情不需要重复叮嘱,他能记住。 “爹!” “怎么了?” “一定要好好地活,你有我和闷闷!” 余员外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抓著长枪就开始往土墙上跑。 贼人要来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要杀人了~~ 余员外很想告诉余令,只要手握了长枪,准备杀人,那就要做好隨时会面对阵亡的准备。 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高举人开门啊,我是赖三,路过宝地口渴了,行个方便,討口水喝,喝了水,我立刻就带著人离开!” “三啊,天黑了,不方便,你看这样行不,我从墙上吊下一桶酒,待明日天亮了,我定会好生招待。” 砸门声响起,怒骂声此起彼伏。 第 53章 惨事还是幸事 骂声开始,剧烈的砸门声紧隨其后。 一个小型的攻守战也就开始了。 苏怀瑾不见了,苏家有法子替他找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身份值得高家人去认真的对待。 只要苏怀瑾不出事,哪怕高家遭了灭顶之灾,苏家也能给他重建。 所以苏怀瑾进来后就消失了,被人藏了起来。 地窖,地道,又或是那种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里。 至於余令就別想有这个待遇了。 余令就在大院子里,和如意站在一起,然后听著那越来越激烈的砸门声,手心全是汗。 大门比想像中的坚固,外面那群乱糟糟的人砸了半天,也没把门砸破。 金山就在眼前,可却进不去。 “高举人,兄弟们是来求財的,你把门打开,求完了財我们就走,你放心,我赖三保你家族无恙!” 高举人闻言冷哼一声。 他已经到了要入土的年纪了,这人世间什么事没经歷过,什么惨状没经歷过。 他岂会相信赖三的话的。 “兄弟们,贼人就在门外,天津卫已经得信,只要我们守住大门,朝廷人马一来,我高举人给诸位请功。” 高举人的拐杖捣在地上砰砰响,怒声道: “孩子们,看好门,他们是来求財的,也是要命的,想想这院子里你的孩子,想想你的婆娘,我老高给诸位跪下了!” 下跪的高举人被人拉了起来。 可院子里所有的青壮身上的杀气腾腾的往外冒。 余令望著高举人,真觉得自己能活著不被人玩死,那是祖坟在冒青烟。 这个高举人太了不得,开始的时候他让妇孺都进来既是善意,也是筹码。 如今这些青壮的婆娘和孩子都在里面。 真要让贼人攻进来了,后果可想而知,这群人一定会拼命。 最令余令受益匪浅的是,在高举人知道这件事一开始。 高举人第一个命令就是聚青壮,护妇孺,没有丝毫的犹豫。 也就是说,他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青壮家里的妇孺都在里面,敢不拼死护卫庄子? 高员外的喊话外面的人听到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乾的是什么事,所以要趁著卫所的人没来之前赶紧抢。 抢完就跑,这么多人,就算卫所的军爷来了。 他能知道谁是谁呢? 大门开始冒烟,院子里大锅烧开的水直接从高墙上淋了下去。 这滚烫的开水,能灭火,也能退敌。 数盆滚烫的开水泼下去,底下立刻传来杀猪般的痛呼声。 开水淋头,那场面光想著就让人不寒而慄。 死猪褪毛就用开水,浇完后一抓一大把,人被开水淋透,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面的人急了,开始更加用力的开始撞门。 石头也开始翻过墙头,进到了大院子里,高家僕役当场就倒了两人。 和大门固在一起的墙砖在这一次次的撞击下开始鬆动,噗噗的往下掉落著灰尘。 高举人的心也隨即悬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也悬了起来。 “听我的命令,快快,准备长竹竿,去头削尖,剪子拆掉,把剪子绑在竹竿的前面,快,快……” 余员外的话仿佛黑夜里的一道光。 在余令看来外面的贼人是羊群效应,那里面的人又何尝不是。 自己的老爹一下子就成了主心骨。 后院的竹子全部被砍倒,每个青壮都手握半丈来长的竹竿。 在老爹余员外的指挥下分成队,死死地盯著大门。 “听我说,大门一倒,不管前面有什么,直接往前刺,大门就好比关隘,他们要想进来就必须走这里,我们死守这里就贏了!” 就在老爹的话才落下,大门轰的一声倒塌,贼人欢呼,开始往里冲。 火把的照射下,一张张扭曲的脸。 “刺!” 隨著一声怒吼,等候多时的青壮挺著竹竿就往前刺。 黑夜看不见光,刺的又没章法,有人被戳中眼睛,有的人被戳中大腿。 痛呼声再次传来。 “乡党兄弟们,高家宅子破了,衝进去啊,这可是百年的老宅子,金银无数,粮食无数,抢了他一辈子不愁。” 外面的人在打气。 “兄弟们,不能让贼人进来,他们一旦来了,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女人,都会被糟蹋,听我的,他们进不来!” 老爹也在打气。 余员外仿佛一下子回到当初杀贼的时候。 曾经的百户又回来了,他的嗓门很大,让所有人心安。 “刺!” 乱七八糟的竹竿在怒吼中再次往前。 大门这一块不说成血肉场,那试图进来的贼人也倒下一大片。 余员外嘶吼著往前。 他手里拿著的可是利器,竹竿捅人一个洞,他捅人就是一个窟窿。 战场多年,让他有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习惯。 他长枪所指的地方永远就是胸口。 胸口一个大窟窿,血就会往外喷。 最多五个呼吸,再生猛的汉子也会软在地上,隨著呼吸,等待著死亡。 余令愣愣地看著,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老爹。 大门虽然开了,但贼人却不敢往前,倒塌的大门被抽走,余令知道这群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定是顶著大门往里冲。 望著院子里的青壮都在守著大门,余令扯了扯如意:“如意!” “令哥!” “你端热水,我拎水壶,咱俩上墙上去!” 高举人看到了余令,明白了余令的打算,一声令下,府里的妇孺出来了,端著热水上墙了。 贼人停歇了片刻,然后就如余令所想的那样顶著门往里进。 门板作盾,竹做的长矛立刻就不管用了。 就在贼人跨过门槛,进入门楼,通过门楼,眼看就要进入院子里时,滚烫的热水再次披头临下。 这种剧烈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 贴在门口两边的青壮瞅准机会再刺,门板倒下了,扛著门板的人也倒下了,对著门口的青壮怒吼著再刺。 血腥味瀰漫,外面的人杀红了眼,里面的人也杀红了眼,跟著走进门楼的人被竹枪一一捅杀。 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在拼命。 流民作战全靠一鼓作气,一旦死人,一旦攻不下来,他们就会撤。 然后跟著大部队去下一个富贵的地主家。 远处传来了雷声,余员外大喜,大吼道: “来了,来了,卫所的军爷来了,贏了,贏了,咱们贏了!” 眾人闻言大喜,全都跟著一起喊了起来,外面的人一听顿时慌了,有人开始跑了。 望著那越走越远的亮光…… 余令鬆了口气,扶著墙根乾呕了起来。 贼人来的快,走的也快,上一刻还是喊打喊杀,这一刻静若鬼域。 高举人走了出来,望著眾人道:“一个脑袋三两银子!” 院子里的眾人一愣,隨后传来欢呼声,拎著菜刀就开始往外冲。 举人要脑袋,自己要钱,多好的事情。 余令有点想不明白,他不明白高举人要脑袋做什么? 摆件? 这脑袋別人要了狗屁用没有,高举人有用。 他是举人,他是官员,虽然年龄大了辞官了,但他还是官。 他用这些脑袋就能给后辈谋一个出身。 不说什么百户千户,运作的好的话搞一个小旗官问题不大。 虽是芝麻小官,但好歹是进了官衙体制內。 这才是高举人要的,只要进了官衙体制內,自己先前的那些亲朋,故吏门生就能用的著。 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原本唯唯诺诺的青壮在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拿著菜刀就敢剁脑袋。 人性让人看不懂,余令觉得更像是在泄恨。 余令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赖三被抓了,他竟然没跑了。 他的大腿被竹枪戳了一个烂糟糟的大窟窿。 此刻他正在求饶,不停的磕头。 高举人此刻恢復了气度,淡淡道:“哦,原来是白莲教的余孽,舌头拔了!” 这一句话直接宣告了赖三的死刑。 “还有活的没?” “回老爷,还有,不少呢?” “敲碎所有活著人的膝盖骨,给我掛在门口,等待著朝廷的人来。” 余令吐了,他恨死了他的好奇心。 高家奴僕涌了上来,掰开嘴,鉤子伸到嘴里一拽,然后狠狠的一转,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就被扯了下来。 “老爹,举人就不怕被查么?” 余员外笑了笑,低声道: “在地方,衙门最大,在衙门之下就是地主员外,他们就是法,就是百姓头顶上的天。” 余令点了点头,今日的这一切让余令突然间就明白了很多。 远处的武清县已经被贼人攻破。 整个县城被血洗,骑在马上的王承恩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妇人衣衫襤褸,面如死灰,她家的男人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她们经歷了什么,不用想也都知道。 远处砰砰的响声断断续续,这是火器的声音。 他们一来,这群流寇就不够看,以小旗为队首,骑著马找溃逃的流寇。 流寇抢了东西就不捨得丟,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就算跑不快也就死死的抱著。 可抢的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天渐渐的亮了。 曹化淳带著小老虎和方正化跟著神机营死死地咬住溃逃的叛逆反贼。 来时长满麦子的农田成了焦土,小老虎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粮食啊,活命的粮食。 在曹化淳的后面,苏老爷子带著锦衣卫缓缓而行。 幸运的是他没有看到关於苏家的影子,不好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死还是活。 苏老爷子的眼睛通红,绣春刀上爬满了苍蝇,马一动,苍蝇飞起又落下...... 曹化淳眯著眼,淡淡道: “去高家,高家是举人,是文臣,理应去看看,免得那些文人又把这件小事说成了一件泼天的大事!” “喏!” 小老虎经歷过这一夜后突然长大了。 他知道,根本不是去看高举人,而是去看高举人死了没。 死的官员越多,代表著的利益也就越大。 身在高家的余令觉得自己快吐死了。 天黑看不著,也就血腥味让人作呕。 可隨著天一亮,放眼望去那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数百具尸体分布在大门方向,全都没了脑袋。 也就过了一夜,苍蝇闻著味道就来了,密密麻麻的嚇死人。 人已经开始臭了,有的尸体肚子已经鼓胀了起来,然后不断的往外渗著脓水。 高举人没让人动尸体,他要等到衙门的人来。 只有衙门或者卫所的人来了,他才会让人清理这些东西。 轰轰的马蹄声传来,高举人出来了。 望著高举人那“落魄”的样子,破烂的衣衫,余令真想给他竖一个大拇指。 真是人精,里子,面子全都要。 “別这样看人,只要这群贼人杀官了,那就是叛贼,高举人带人平叛,是大功一件,要受朝廷嘉奖的!” “爹也会受到嘉奖,对吧!” 余员外蹲下身,望著余令认真道: “好好照顾妹妹,这个家可能要靠你了!” 余令的心猛地一揪,余令知道,老爹是军户。 王秀才说了,成了军户,一辈子都该是军户,子子孙孙都是。 昨晚拋头露脸了,一旦被掀开…… 余令挤出笑脸:“爹,没事的,咱们家一定没事的!” 余员外站起身牵著余令的手,站在了人群最后。 轰轰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眾人脸上的喜意也越来越浓。 余令的心也越来越沉。 破碎的大门走进来一个个官员,余令偷偷的望著骑在马上的他们。 看著,看著余令突然呆住了,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余令想喊,可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块砖头,根本喊不出声来。 小老虎进了高家,作为曹化淳身边的人,他有资格不下马。 扫了一眼行礼的人群,小老虎又看到了那个胖子,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小老虎猛地呆住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突然笑了。 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痴痴地笑著。 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他还活著。 真好啊! 在这个特殊的场合里,两个人相见了,一个骑著马站在人前,一个站在人群之后。 一个声音同时从两人心底响起。 “小老虎,我终於找到你了!” “小余令,我终於找到你了!” 苏怀瑾冲了出来,他哭了。 苏老爷的愿望实现了,孩子趴在自己怀里哭了。 第54 章 这就是自己的命 一眼胜万言。 余令终於见了小老虎,小老虎也终於见到了余令。 可现实是残忍的,並没有给两人说话的机会。 在今日的高家,迎宾的东家是高举人,客人是曹化淳和苏老爷子。 剩下的不过是小人物,连进客厅的机会都没有。 余令就是小人物。 小老虎虽然也是小人物,但他跟著曹化淳就不是小人物。 宰相门前七品官,曹化淳在东厂是仅次於王安的二號人物。 苏老爷子为什么走在曹化淳身后? 因为在他上面还有比他大的镇抚使,指挥僉事,指挥同知,指挥使。 而曹化淳上面就只有一个王安和病入膏肓的陈矩。 所有人都很清楚,在不久之后,如果没有意外,曹化淳一定会提督东厂。 说不定还会成为另一个王安,成为司礼监秉笔的大太监。 (ps:明朝內廷管理宦官与宫內事务有十二监”,司礼监素有“第一署”之称,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最大的,比东厂提督还大,是所有太监的终极目標。) 按照太监內部的一个传承,那曹化淳身边的两个人未来也是可以预见的。 所以小老虎说不定在今后的某一日会成为宫里的老祖宗。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小老虎是懵懂的。 他只觉得官员说话就是文雅些,说话客客气气的,说话好听。 此刻小老虎和方正化一左一右地站在曹化淳身边,听著高举人声泪俱下的稟告。 锦衣卫和隨行而来的东厂人员开始翻检尸体。 余令和老爹蹲在角落里,望著翻检尸体的他们。 苏怀瑾跑了过来,他哭够了,泪痕还未乾,眼睛红红的。 见余令看著他,他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他什么都知道,贼人来的时候他躲在地窖里。 余令却在大院子里,还拎著水壶亲自参与了退敌,他觉得自己不够男子气概。 待看到余令脸上的泪痕后,苏怀瑾心里的愧疚突然消散了一大半。 他以为余令跟自己一样害怕。 苏怀瑾顺著余令的眼光望去,不解道:“看什么?” “看他们干活!” “你不怕?” “我看的是他们的人,不是地上的人。” 余令抬起了头笑著接著道:“你爹的衣服真好看!” 余令知道怎么暖场,也看出了苏怀瑾的尷尬。 他这个正处於“青春期”的孩子,会把面子看得格外的重。 丟什么都不能丟面子。 余令经歷过这个年岁,能理解苏家人的决定,也能理解苏怀瑾。 苏怀瑾不能出事,他要出事了,那真是要命的大事情。 苏怀瑾闻言来了兴趣。 “哦,飞鱼服啊,这是赐服,並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我爹身上这件是永乐爷赐下的。” “这么多年了不起毛边么?” 苏怀瑾得意道:“这是宫里专门做的,真的在家呢! 再说了,就算破了也不怕,有破损拿去修缮就可以了,宫里有专门做这些的。” 苏怀瑾望著余令低声道:“今后你若成了五品官,你的官服也可以这样。 不过官服也就有大事的时候会穿一下,平日就是常服。” “哦!” 一句淡淡的“哦”结束了对话。 余令呆呆地看著,这两伙人一起干活,却涇渭分明,有点像冷战的夫妻俩。 东厂档头的衣服也其实也好看。 头戴尖帽,脚穿白皮靴,身著褐色衣服,还带著一个小絛,像垂下的稻穗。 余令从这些人的谈话中知道东厂领头的这个叫做档头,但他不知道档头是做什么的。 苏怀瑾淡淡道:“档头,相当於小队长,负责侦缉查案。” 余令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老爹是军户,他虽然並未告诉他的过往,但通过王秀才所讲,余令知道军户的身份是不可以更改的。 老天保佑,可莫要再生事了。 东厂档头严立恆站起身拍拍手:“吴百户?” 吴牧海直起腰冷冰冰道:“严档头何事?” “来,尸体我看完了,尸体一共一百七十二具,其中有二十七具有异常,你来看看这伤口,看看这是什么伤?” 吴牧海走到严立恆身边蹲下身。 看著尸体齐整的伤口面带惊异,初步判断是剑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吴牧海自己就愣住了。 剑不適合大力挥砍,所以在战场上基本上派不上用场。 剑如今只適用於紧急防身和军官身份的象徵。 “多少具?” 严立恆知道吴牧海发现了,笑道: “二十七具,全是胸口位置,全是一击必杀,要知道,昨晚前半夜是没有月亮的!” “不是剑伤?” “对,肯定不是剑伤,如果是剑伤,必须是双手剑大剑才能如此乾脆利落,可这伤口明显不是双手大剑造成的!” 吴牧海眯著眼道: “档头何意?莫不以为是步槊?” 东厂档头严立恆笑道:“步槊不可能。 我倒是觉得有点像脱胎於马槊的长枪,长刃,轻点,透胸而过!” 吴牧海笑了,淡淡道: “死的是贼,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东厂档头严立恆笑了,淡淡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在尸体身上抹了抹双手的血污后再度站起了身: “不是我纠结这个做什么,我只是想到去年七月水退之后衙门找到了一具邪教徒的尸体,伤口和这个一样!” 吴牧海闻言嗤笑道: “可別被鹰啄了眼!” 严立恆笑了,走上前轻轻拽著吴牧海的领子,低声道: “老子就是靠这双招子和脑子吃饭的,別拿你那鸡眼大小的眼,来怀疑我的专业!” 吴牧海推开严立恆,拍了拍领子,斜著眼道: “那你就继续专业吧,別忘了咱们是来找贼首的,不是让你来查案的。 有这个閒情不如去想祸乱的根源在哪里吧!” 严立恆走了。 本来他不想去深究这个事的,但这狗锦衣卫斜著眼看人太他娘的气人了。 他以为他是忠诚伯陆炳啊。 (ps:陆炳嘉靖帝的奶兄弟,是大明唯一个活著获得三公兼三孤之人,两次救驾,他统领的锦衣卫时代压住了东厂的风头。) 院落的事情告一段落,尸体被抬走。 除了被敲碎膝盖的人在那里哀嚎,其余能动的人都在忙著搬运乾柴。 屋里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曹化淳被请到了雅阁。 昨晚一夜未睡,他有些吃不消,眯著眼享受著小老虎和方正化的服侍。 “其实这件事在去年都已经有了苗头!” 感受著肩膀上的双手一顿,曹化淳决定给这两个孩子再多讲一些。 吐出一口浊气,低声继续道: “出城可看到难民?” 小老虎摇摇头,低声道: “並未,乾爹,先前有很多么?” 曹化淳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实去年的时候城门聚集了很多难民。 御史上书过,老祖也跟我说了,可陛下不说话,咱们这些当奴才的知道了又如何?” 小老虎抬起了头,试探道: “乾爹的意思是今日的逆贼暴动,和城门聚集的那批人其实是同一批人?” 曹化淳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尽然,也不尽然,只能说部分,但其实也差不了,只能说去年是因,今年就是果,该死的闻香教啊!” 方正化壮著胆子道:“年景不好!” 小老虎轻轻的抬起了头,他听乾爹讲过。 万岁爷其实也难,主要的原因就是没钱,朝廷一年比一年穷。 年景或许是一方面的原因吧。 钱去哪里了小老虎不知道,反正臣子上摺子总是喊穷。 曹化淳微微睁开眼,瞥了眼方正化淡淡道: “记住咯,这是政事,回宫里不准说,就算皇帝问起也不能说!” 两人齐声道:“回乾爹的话,记住了!” 曹化淳再度眯上了眼,摆摆手淡淡道: “出去看看吧,一个时辰之后叫我,今日晚间要回宫见老祖宗!” “是!” 两人退下,关上门的那一刻,小老虎的手都是颤抖著的。 他终於有了属於自己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了! 余令一直在等著,从小老虎进了宅子,他未动分毫。 他怕自己一离开,小老虎恰巧出来,然后错过。 所以,他不是喜欢待在这里。 也不喜欢看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干活,看著他们对著无头的尸体喃喃低语。 可小老虎看自己的最后一眼,自己就是站在这里的。 “小余令!” 惊喜的呼声传来,余令笑了,赶紧站起身。 开始拉扯著衣角上线头,只要解开线头,夹层里面的银疙瘩就会漏出来。 这是厨娘特意缝製进去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厨娘的法子很有用,昨晚要是出了事,这银子就真的是救命钱了。 “我想死你了~~~” 小老虎伸手摸索著,翻看余令的手,把余令的袖子挽起来细细地看著余令的胳膊,然后看后背,看腿…… “脱裤子,我看看你屁股.....” “別別,没有人打我的屁股。” 见余令浑身没有一点的青紫,他长吐一口气,灿烂的笑了。 如一年前那般,轻轻的將余令搂在怀里。 ““高了,胖了,没有伤,没吃苦,真好,好,真好啊,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真的,我就知道……” 小老虎喃喃自语著。 泪珠从他下巴滑落,重重地落在余令的脸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轻轻的揉碎。 如用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小老虎轻轻的抚平上面的一切皱痕。 光洁如新。 余令望著小老虎,望著记事起这个把自己搂在怀里的人,该死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张开双臂死死地抱著眼前人。 这就是自己的命,这就是自己余令的命。 第 55章 一颗想要握权的心 “你呢,掀开衣服让我看看你......” “我身上有青紫,不过不是被打的,是练武的时候.....” “你都练武了?” “嗯,练武了,已经半年了,只要我练得好,顿顿有肉吃。” 望著小老虎眼角的光,余令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小老虎会骗人,但不会骗自己。 “小余令,你呢?” “我也在练武,我爹给我找了先生,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对我可好了,我都怀疑我就是他们家走丟的孩子。” 小老虎闻言哈哈大笑,他看过余令的背,没有伤,是享福了...... 望著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苏怀瑾呆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余令常念叨的人,让自己找的人。 “万一我是阉党呢?” 昔日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响起,苏怀瑾拍了拍自己的脸。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才多大。 “这是我爹!” 大眼对小眼,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突然都呆住了。 伸著手指著对方,异口同声道:“我记得你,我记得你!” 两个人想到了很多。 一个是来送赏赐的小太监,一个是领赏的人,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 若不是错开了时间,两人早已相认。 小老虎掀开衣摆,拉著余令跪倒在地,两个人朝著余员外砰砰的磕头。 活命之恩,怎敢不跪谢! 余员外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院子里东厂和锦衣卫呆住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盯著余员外,心想,这是哪个好运的傢伙。 余员外把两人拉起,转身离去,把时间留给两人,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一个说宫里,一个说宫外。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加速。 两人有著说不完的话,点点滴滴,虽是琐事,可对彼此而言却是那么的重要。 两个人都是一点都不肯错过。 余令从小老虎的口中得知他也一直在寻找自己。 他找的是孙太监,奈何孙太监这个人是在后宫,平日里根本就见不到。 小老虎从余令口中得知他也在寻著自己。 给自己买了鞋,买了衣,甚至连银豆子都准备好了,生怕自己过得苦。 “承恩,承恩,快快,时间要到了,要收拾了,咱们准备回了……” 这一次余令是真的记住这个名字了。 先前小老虎说过他的名字,余令总是怀疑自己是错的,总觉得想多了。 如今…… “老虎,你的承是哪个?” 小老虎得意的捡起一根木棍,轻轻地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一个字出现在余令面前,余令呆住了。 是“承恩”不是“成恩”,也不是“正恩”。 王承恩? 小老虎是王承恩,小老虎竟然是王承恩..... 余令呆住了。 若不是写出来,余令是怎么都不敢想小老虎的名字是这个三个字。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同音不同字的文字太多了。 小老虎见余令呆住了,以为余令是被自己会写字给镇住了。 小老虎得意的笑了起来,望著余令道: “先前你教我的时候不是不想学,而是没时间,吃喝最大嘛,去了宫里后乾爹教我,怎么样,我的字不差吧!” 小老虎很想埋怨余令几句,也不知道余令的字是谁教的,总是少笔画。 可也正是余令先前教过自己一些,小老虎在宫里才会在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 余令深吸一口气:“厉害!” 小老虎得意极了,边上的方正化著急死了,拉了拉小老虎,低声道: “別说了,要来不及了,走,快走!” 小老虎觉得事情还没说完,方正化就来喊自己了。 小老虎不舍的站起身,把怀里的大明宝钞,还有那个什么总监给自己的珍珠一股脑的塞到余令的怀里。 “拿著,拿著,去买宅子,去找媳妇,记得啊,一定要娶媳妇.....” 余令连忙道:“我有钱!” 余令望著在京城人人嫌弃的大明宝钞,然后看著小老虎: “记著我住的地方和书铺没,记得来寻我!” “好!” 望著小老虎服侍的那个人走了出来,余令深吸一口猛地冲了过去,直接跪倒在地,衝著他磕头不止。 这次的磕头余令心甘情愿。 “小子余令,谢恩人照顾大兄小老虎之恩,此恩重於泰山,今后若是需要小子还,刀山火海,小子也去!” 小老虎也跪倒在地,衝著诧异不止的曹化淳道: “乾爹,这就是我常念叨的那个弟弟,托您福,寻著了,这次寻著了!” 曹化淳忽然笑了。 在小老虎没解释之前,余令跪的时候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给他磕头的人很多,以他的这个身份,只要他想,五品官也得叩首。 “抬起头来!” 余令抬起头,望著模样俊朗的余令扎著一个道髻,曹化淳笑了: “是个知恩的,既是小老虎之弟,我这个长辈不能不赐,看赏!” 一颗大珍珠落在余令的手心。 余令举著手,並未起身,反而大声道: “敢问恩人名讳,小子余令记著,养育长兄之恩,小子今后必报!” “名讳?” 曹化淳愣住了,再度把目光落在余令身上,他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一个实干派。 他玩味的笑了笑:“你童生?” 余令回道:“不是!” “世袭?” 余令苦涩道:“不是!” “皇室子弟?” “不是!” 曹化淳笑了,身子越过余令,淡淡道: “既然什么都不是就好好地努力吧,你这孩子倒是有些心机,我知道你磕头是为了小老虎。 孩子记好了,成事在人,人若是不行,我光记住他的名字是没用的,万岁爷记住了才有用。” 余令知道自己的法子被人看透了,也不恼,大声道: “记住了!” “好,够机灵,小子听好了也记好了,老夫曹化淳!” 余令猛的抬起头,天罡童子功? 苏老爷子望著给太监磕头的余令,心里对余令的好感消失殆尽。 他以为这又是一个溜须拍马之徒。 曹化淳走了,余令起身。 望著苏家人眼眸里淡淡的厌弃,感受著疏远之意,余令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阉党又如何? 谁对自己和小老虎好那就是自己的恩人。 狗都不嫌家贫,自己若是在乎这些,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马蹄声远去,余令悬著的心终於回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苏家人也收拾起来准备离开,这一次出行购货那是心惊肉跳。 好在有惊无险,人在,货物也都好好的。 高家虽然门破了,但这次的收穫是最大的,不光让苏家欠了人情,这次的军功也到手了。 宫里的人已经明確说了,这一次是邪教蛊惑百姓,自己高家有了为国举力之功。 至於在这次“平叛”的余员外,高家也都记在心上,一托盘的马蹄银直接奉上。 这份大礼让余员外受宠若惊。 他是做生意的,他知道马蹄银,这种银子纯度高,五十两一锭,高家这一出手就是二百两。 这富贵人家做事就是大方。 余员外第一件事就是想到给余令,刚才东厂的人来找他了,问了自己家住何处。 回京之后怕是有事,逃离军户这件事不查还行,一查就是事。 余员外知道,万一自己不成了,出不来了,自己留下的钱越多,两个孩子就能过的越好。 余令的懂事是余员外最放心的,他很庆幸自己有了这么一个懂事的儿子。 苏家人离开並未喊余员外。 自己老爷子不喜欢,那自己也该不喜欢,要跟著主人一起乐,一起唉。 “爹,余家……” “以后不要走动了,今后那小子来咱们府上也莫要开门了!” 苏怀瑾轻轻夹了夹马肚子,胯下的黑马和苏老爷子骑著的马並行。 苏怀瑾望著自己的老爹梗著脖子道: “那是余令的哥哥,他跪了余员外,余令去跪曹化淳是应有之义,这明明是恩情,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苏老爷闻言冷哼一声没说话。 苏怀瑾知道这是老爹低头认错了,笑了笑,朝著身后道: “命队伍停一下,等一下余家,一起来的,自然一起回,若半道把人丟在路上,传出去咱们家还做不做人了?” 苏老爷子突然笑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並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差。 自己百年后,这个家交给他也不必担心了。 懂人情世故,就不担心孤掌难鸣。 来时道边的麦田全是麦子,回去时道边的麦田成了焦土。 余令没有觉得这群贼人是错的。 哪怕苏怀瑾说他们是被人蛊惑的,余令也不觉得他们是错的。 要是有吃有喝的,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活。 这还是世道乱了,官员不为民考虑了,被逼的没法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换做自己,自己也会如此。 若真的有吃有喝的,余令才不想去当一个人人喊打的贼偷。 过了武清县麦田才算出现。 武清县的县城不让进,光看那土城墙上掛著的尸体都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进最好。 里面是什么样子还是不去看的好,看到了夜里容易睡不著。 人的恶一旦衝破理智,造成的恐怖可比野兽厉害多了。 余令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武清县,小老虎就在里面,余令听苏老爷子说的,这场暴乱被定义为民变。 有锦衣卫开路,回去的这一路比来时还顺畅。 先前还有官员来打点秋风,现在官员是把先前苏家打点的钱双倍奉上。 苏家老爷子就在武清县,他老人家要是笔桿子一划拉,死肯定死不了,但这一辈子完了。 人家可是锦衣卫啊! 余令在车上睡著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京城,回来的这一路除了给牲畜餵食休息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全在赶路。 十三带著如意忙碌著,把一车车的布卷往库房堆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意,有了这些,今年不会太差。 余员外把余令叫到了一边,父子两个说了好多,至於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余员外一夜未眠,天亮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东厂档头严立恆笑眯眯的站在门外。 “余粮余员外家么?” 余员外笑了笑:“正是!” 说罢,余员外低声哀求道: “家里有孩子,能不能別嚇到孩子。” 严立恆笑了笑,其实他並未想把余员外怎么样,他也不敢把余员外怎么样。 他来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想。 “走,喝茶去!” 余令望著老爹离去,一种无力感瀰漫全身。 此刻皇城里钦天监眾人望著混乱的星象图无力的垂下脑袋。 星象有了异常,紫薇星出现了预示著忠臣护主的三台星。 而在西北..... 荧惑开始入太微...... 这个局面亘古未有,吉星和祸星一起出现,竟然诡异的成连在了一起,彼此环绕。 望著大门缓缓关上,余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颗渴望掌握权力的心也达到了顶峰。 “老爹如出事,我余令究其一生,也要捅了这个天。” 望著供桌下的太师椅,余令缓缓的坐了上去。 闷闷伸著手要抱抱,多日不见余令,她想的厉害。 初晨的朝阳铺洒在闷闷的脸上,光芒四射,身后余令的脸在光影下露出淡淡的轮廓。 一大一小两张脸,一明一暗,时间在此刻定格。 第 56章 走,回家 余员外呆在东厂的大牢里。 现在的外面是今年最热的时节,可东厂的大牢里却冰凉刺骨。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凉风,直接往人骨缝里钻。 面前有茶,还有一盘鬆散的糕点,余员外动也不敢动。 这真是来喝茶的? 大牢余员外不熟。 这是他第一次来,对东厂他一点都不熟悉,他离开西安府的时候他曾祈祷这一辈子不碰到东厂的人和事。 如今却是应验了,真是怕是什么来什么。 余员外对东厂不熟悉,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谭百户是锦衣卫的缘故,他对东厂倒是有所耳闻,但也只是有所耳闻而已。 听说是为了控制锦衣卫才出现的东厂…… 锦衣卫创建的当初是为了大明朝的稳固统治,杀了很多的贪官,杀了很多有异心的人。 但也隨著酷刑逼供的滥用,產生了许多冤假错案,许多忠良之士也因为锦衣卫被杀害了。 锦衣卫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那时候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权力大到以射柳枝“指鹿为马”,威慑群臣,又暗中支持汉王夺嫡。 锦衣卫的存在已经威胁到皇权,无法有效制衡。 於是抗衡锦衣卫的东厂应运而生。 结果,东厂走的也是锦衣卫走过的路子。 也滥用酷刑,排除异己,造成了大量冤案,许多忠良之士,也遭到了毒手。 到了明宪宗朱见深,他觉得东厂很难处理了。 於是他设立了西厂,由太监汪直统领,来制衡东厂。 余员外还知道之后又出了一个“內行厂”,至於后来怎么样了,余员外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今日来了东厂。 来到了这里,余员外就没有想过能出去,只求痛快的死。 余员外决定紧紧地闭著自己的嘴巴。 不说自己是怎么逃离的,是怎么重新转换身份的,又是谁帮的自己。 下定决心后余员外轻轻嘆了口气。 不管自己今日过后如何,只是苦了余令这个孩子。 自己把闷闷交给他了,闷闷还小,什么都不懂…… 余令也不大,小的拖一个更小的。 若是遇到一个恶毒的,自己留下的那点钱財怕是保不住,只求別害人就行。 想到这里,余员外的心揪著疼,呼吸都疼。 “余粮,西安府人,军户,万历十三年继承父业入军户,万历十四年隨军平湖广蘄、黄州乱民造反,因功升百户!” “万历二十五年完亲,妻崔氏,万历三十一年有一女余氏,今六岁,万历三十五年得一子余令,今余令八……” 东厂档头严立恆呆住了。 万历三十五年得一子,如今是三十六年,一年之间孩子突然就八岁了? 这户籍是衙门哪个狗日的写的? 东厂档头严立恆忍不住低头细细地看了一眼案籍。 余员外屏住呼吸。 他以为自己走了,改头换面了,吃成一个大胖子了,这事儿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现在,东厂不但知道,而且还是如此的详细。 “对吗?” 问话的声音从面前的黑暗处传来,天井透过的亮光形成光柱,光柱之后就是问话人的位置。 可惜看不见。 余员外深吸一口气:“回大人的话,是的!” “倒也爽快!” 话音落下后大牢又归於静謐。 余员外等著东厂的人继续询问,奈何这句话结束之后人好像走了,再也没声了。 就在余员外以为人已经离开轻轻吐口气的时候,声音猛然响起。 突然出现的问话把余员外嚇得一哆嗦。 “怎么离开的军户!” “私自脱离!” 严立恆呵呵一笑,淡淡道: “私自脱离?我虽不知道你是哪一年脱离的,但在军户里你的粮餉每年还在发!” 余员外低下头,这也是他要逃离军户的原因之一。 他在军中是百户,大小是一个官员,管一百多號人。 虽然最后跑的只剩下三个人,但在发军餉时却是满编,也就是有人吃空餉。 除此之外还有占役。 占役就是军士帮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当免费的劳力,但俸禄却是朝廷发。 说白了就是朝廷出军费,帮这些贵族养免费的劳力。 这种情形不跑怎么办? 不跑,万一再来一个张居正这样的大人物改革军政。 上头一查下来,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刚好可以拉出去顶缸。 所以只能跑。 严立恆见余员外不说话,也不再多问。 他知道军户里面的事情干係太大,余员外敢说,他还不敢听呢。 在成化年间汪直当上了京军的总督后,大明各个大营的军官职位几乎全部分给了皇城內的皇亲国戚,和勛贵子弟担任。 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这群人已经盘根错节的搅在了一起。 就算是万岁爷知道这个事情,他想处理,他也没有多好的法子。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开始手握兵权了,这群人才是最难搞的。 万岁爷为什么那么恨他的先生张居正? 还不是张居正是文官,是辅政大臣,是帝师,还手控军政大权。 朝中臣子听他的多於听万岁爷。 所以,严立恆根本就不敢再问,问出来又能如何? 厂督都不愿管这个事情,自己一个档头算个屁。 “慧心和尚是你杀的对吧!” 见东厂的人不继续追问军户上的事情,余员外鬆了口气。 这个事摆到台面多少次了,最后不也不了了之。 “是我杀的!” “好汉子!” 余员外一愣,这一句好汉子让他有些不明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回过神来,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万历二十三年有个人叫做王森,是闻香教的首领,他手底下有个人叫慧心,我的家人就是被他害死的!” “本来判的死罪,奈何这王森手眼通天,行贿官员,死里逃生,慧心这个恶人也倖免於难。” 说话的人嘆了口气,悠悠道: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当厂卫,我要查,我要给死去的家人报仇,这一等就是十多年,谁知道竟然被你杀了。” 严立恆深吸一口气:“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他,也不確定是你杀的,我今日来就是问一下,確认一下!” “是我杀的!” “好汉子,你替我报仇了。” 余员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这东厂的人到底要问一些什么。 恶名在外,喜怒无常也是一种办案方法。 先前的绝望,在听到这句话又不免生出一点希望来。 绝望夹杂的希望,这个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就像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不知道持刀人怎么砍。 “他要把我的儿子过继给他们的狗屁神佛!” 严立恆又沉默了。 想到了那个坐在石墩上看自己翻检尸体的小子,也想到了曹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对余员外磕头的样子。 “余员外,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军户虽乱,但你余粮是百户,是六品官,过六品则记录在籍,无人过问你可逍遥自在,若有过问,怕……” 严立恆轻轻一笑,站起身,边走边说道: “我见你的儿子余令聪慧,手掌白皙,想必並未吃苦。 我知你的儿子先得土司秦良玉赐长刀,又得太子赏赐书籍,再得曹公赏赐珍珠。 不管你认不认,这都是孩子的机缘,无论是秦良玉,还是曹公。” “我且问你,孩子在读书不?” 隨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余员外终於看清了问话之人是何等模样,来不及打量,点了点头: “在读!” “好,我问你,孩子一旦过了童生,需要廩生作保,查祖孙三代,你余粮和你的儿子又该何去何从?” 严立恆望著余员外,淡淡道: “那时候耽误了孩子不说,杖一百全家充军,你余粮怕是会被判处绞刑?吧。” 余员外呆住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可他不敢深想。 就像一根刺插在肉里,很疼,但又拔不掉。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余员外並未在读书一事上对余令要求太高。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如何走。 望著发呆的余员外,严立恆拉开了牢门,笑道: “走吧,回家吧,今日我找你只想证明我的眼睛没看错,无恶意!” 余员外回过神来,望著严立恆认真道: “大人教我!” 严立恆嘆了口气:“我怎么教你,我给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教你,而是感谢你杀了慧心,我教不了!” “走吧,回去吧,再耽搁一会儿家里人就急了!” 走出东厂,余员外才发现自己刚才所处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在监牢里。 更像是一个去大府里做客的等候区。 扭头看里面深不见底,余员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严头,他什么都说了,算是坐实了,拿上去不说大功一件,赏钱是跑不了的,咋让他就走了呢?” 严立恆轻轻嘆了口气。 在那一会儿他也心动了,但想到曹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给这余员外磕头的样子他就害怕。 真要做,他也能做,把余家这一家人下大狱,隨便安个罪名,谁也不知道。 但曹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处理不了。 一旦他寻不到人,一旦他长大了,一旦他要报仇,那就完了。 自己也不是太监,有儿有女的,干嘛去惹那些没卵子的人呢? 这群人他们是一体的彼此亲近,自己这个有卵子的就是外人。 他们之间虽然也会內斗,但却抱团的很,惹一个就是惹一群。 “军户逃的还少么,今日的事烂在心里吧!” “知道了!” 余令在老爹走后也拖著闷闷来到了东厂这边,怀里抱著一摞子书焦急的等待著。 余令没有去过东厂,也不知东厂的流程。 只要过了晌午老爹还没出来,余令就准备把这一摞子书送进去。 王秀才说这可以救命,余令信王秀才的话,不信也没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也是今日,余令对权力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渴望之心。 这样无助的感觉,余令想想都觉得可怕。 “爹回来了~~” 闷闷糯糯的话语让余令猛的抬起头,刺眼的阳光下,老爹缓缓地从远处走来。 “老爹!” 余员外笑了,跑过来一下子將闷闷抱起,放在了肩头。 牵起余令的手,快步远离这个让他骨头髮寒的地方,他觉得这地方不乾净,不能让孩子沾染上。 “来福,走我们回家!” 很平常的一句话,余令却听出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回哪个家?” “先回京城的这个家,再回……” 余员外扭头看著余令,用商量的语气道:“令哥咱们回西安府吧!” “为什么啊爹,铺子咋办!” “爹是在逃军户,现在虽然瀟洒,但却耽误了你,得回去,不回去我这个身份耽误你念书。” “我不去考试!” “狗屁,你能读书为什么不考,再说这样的话信不信我抽死你!” 望著发怒的老爹,余令低下了头。 余令知道,老爹是真的发火了。 第 57章 离別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老爹平安归来就是一件大喜事。 虽然只是东厂待了一个时辰多一点,但回家的时候门房老叶还是准备了火盆。 厨娘和陈婶准备了热水。 跨火盆,洗澡,去霉运。 不光余员外被去霉运,前去迎接的人都要走一遍这个流程。 洗澡水太烫,把余令烫的齜牙咧嘴。 余令觉得这不是在去霉运了,这是在高温杀毒。 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余员外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心里藏不住事,他一回来就告诉了所有人他准备回西安府。 厨娘坐在石墩子上嘆气。 伺候这一家子四年了,开始的时候只有老爷,小姐,门房和她,只有四个人。 现在人多了,有了少东家。 还有了可以说话的陈大姐,小肥和如意。 在厨娘看来这个家是她看著一点点的变好起来的。 如今和苏家搭上了线,生意有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却要离开了。 “如意,你要跟著老爷一起回西安府么?” “这是当然,我爹娘淹死了,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去哪里都是去,京城也好,西安府也罢,对我来说区別不大。” 如意回答的很坦然,他是家里最快决定的人。 墙根下的那三张饼子,在鱼街上的那两双鞋子开始,他这一辈子都准备跟著令哥。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厨娘闻言轻轻地嘆了口气,她没有如意这么干脆,她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听说老爷已经算好了所有人的工钱。 这四年家里杂七杂八的事辛苦她了,很感激她,给她算了二十两的工钱。 一想到离別,厨娘忍不住偷偷的开始落泪。 怕人看见,低著头跑到了厨房,过了片刻又跑了出来。 望著不知离意的闷闷,她的眼神也逐渐的坚定了起来。 陈婶子和小肥现在也和厨娘一样,对待离別两人很无措。 满打满算待了一年,老爷还是给了五两银子。 这已经是难得的大恩情了。 就算一个钱都不给,二人也要磕头拜谢,回家还要立一个长生牌祈福。 这可是活命之恩。 两人是逃难而来,没吃没喝,幸得余员外收留,在余家吃喝不愁。 最重的活就是昨日,从车架上把一卷卷的布匹搬下来。 平日的活就是扫地,烧水,餵养驴。 少东家还会疼人,书铺赚到了第一笔钱给自己买了针头线脑,给小肥买了鞋。 这一年的日子过得就像是做梦一样。 好日子过得就像是作孽一样。 说是为仆,家里的三个主人根本就没把人当作奴僕使唤。 东家和善,少东家彬彬有礼,就连不懂事的小娘子也不磨人。 在別家为奴为仆的惨状也不是没见过。 在地里,男人套著枷柦撅著屁股在前面使劲,女人在后面扶著犁。 半大小子抱著盆往里撒种子。 在田埂的树荫下,老管家品著茶,时不时的呵斥,时不时的挑你毛病。 都这么苦了,你不干后面有的是人抢著干。 陈婶经歷过,这活和他男人干过,顶著日头干一天,肩上的皮都能揭下来一层。 苦么,当然苦。 可不干,就得饿肚子。 如今东家要走了,陈婶知道,要是再找这样一个和善的东家怕是寻不到了。 陈婶想跟老爷一起去西安府。 可孩子他爹的坟塋还在通州那边。 自己若是走了,没有人拜祭,自己那没出息的男人在下面怕也会饿肚子。 故土难离。 “娘,我想跟著令哥一起去西安府,听说他那里有地,去了我就帮令哥种地,累我心里也舒坦著!” “你我都走了你爹咋办呦!” 小肥不说话了,一想到父亲,他就想到了那个举人。 是他活活的逼死了自己父亲,让自己娘俩无家可归。 “娘,我就是想去,我觉得令哥以后一定会当大官的,令哥当了大官,一定会回来,那时候我就给爹烧一个山的纸钱!” 陈婶轻轻嘆了口气。 真的要走,余令其实也捨不得。 捨不得这些铺子,捨不得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业,也捨不得这里的人。 京城虽不美好,但如今的日子却让余令觉得温馨。 可老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东厂的那个档头说的都是对的。 私自离军就是一盆滚烫的热油,一个不注意就淋了下来。 如果光是淋自己一个人余员外一点都不担心。 可这盆热油会覆盖家里所有人,所以余员外决定要回家。 一定要回去。 趁著自己还有一把子气力,把家里安顿好,今后就算死,眼睛也能闭上。 离別不是说走就走。 在把从天津卫运回来的布匹分给各铺子的掌柜之后,余员外又忙碌了起来。 “真的要走?” 黑了一大圈的谭顺望著下定决心的余员外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余粮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走,今日来是求你的……” 谭顺摆摆手,有些不喜道: “说什么求不求的,当时让你来锦衣卫你非不来,如果来了哪有这么麻烦。” 余员外晃了晃没有大拇指的手,谭百户又嘆了口气。 没有大拇指,虎口就握不住刀。 “等著,我去写信,记著啊...... 刘矿监胃口大,喜爱钱財,回去之后钱財给到位,曹公给令哥的那个珠子你要用好。” 谭百户细细地跟余员外讲著官场的规矩。 如何送礼,如何说话,什么时辰去,去了要做些什么。 这些虽然都是细小末节,但余员外是去求人的,就必须得在意这些细节。 若不想在意,除非官职比別人高。 离开也就意味著远行。 这条路太远了,还有两个孩子,沿路还有那么多的关卡,余员外准备找鏢局,跟著鏢局一起走才放心。 可单独雇一个鏢局护送过於奢侈。 没了生意来源,余员外把每分钱都计算的很清楚。 所以,他在找一个刚好去西安府的鏢局,跟著一起走。 鏢局,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长途贩运贸易集团 。 (ps:明代其实关於鏢局就已经有了明確记载——鏢局起源於明朝正德年间(详见《坚瓠集》《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五回),清朝是鏢局最鼎盛的时期。) 走这么远的路当然得做好准备。 不要以为走官道就很安全,茶馆里说书人不是经常讲劫匪拦路抢劫啥的。 虽是故事,但故事不也是来源於生活么。 大明这么大,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个例。 鏢局找到了,但得等。 人家跑一趟当然得把货物吃的足足的。 对於等,余员外倒是不著急,他正巧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那一沓子狗都不要大明宝钞...... 正德以后,市场就看不到这玩意了。 仅在赏赐以及税种收税之时才会使用。 因为可以逃税,衙门就算不想要,也得捏著鼻子认。 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你不要,你是要造反啊! 宫里人会用,因为用这个行贿受贿很安全。 最后,这些宝钞全部让苏家收走了,一张价值一贯,苏家二百文收。 这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別家其实更黑。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铺子也在慢慢的处理。 余员外的意思是把布店让给王秀才。 王秀才一句他要好好读书,不沾铜臭之物,將来好报效太子把老爹噎的半死。 最后,余员外以一百两银子的低价转让给了掌柜张有为。 书铺子余员外没管。 因为余令准备把书铺子留给小老虎。 这个决定很合余员外心意,给了小老虎,那也是自家人。 这一忙就到了八月。 中秋要来,宫里给部分內侍放了一天的假,小老虎兴匆匆的出了宫,直接到了书铺。 “啥,你要走了?” 余令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要回西安府这件事,但又不能不说。 於是余令拉著小老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东厂的人找了余伯父?” “是的!” “叫什么?” “一个档头,叫什么严立恆!” 小老虎轻轻地眯上了眼睛。 余令不懂东厂的內部体系,小老虎在跟著曹公的耳濡目染下可是知道这些的。 他记住了这个人,这个人心思不单纯。 “小老虎,你听我说,在宫里你一定要找一个叫朱由检的皇子,一定要小心一个叫做魏忠贤的人!” “听我说,如果你知道了这个两个人,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跟他们混在一起。 听我的,这个很重要。” 小老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余令说的这两个人他还是把名字牢牢的记在心里。 多年的相处,他知道余令不会骗人,他信余令不会骗自己。 “你呢?” “我回西安府,我爹是军户,我也是军户,我要混到军户里。 不是我想回,是必须回,不然哪天查下来这个家就完蛋了!” “会回来么?” “会的,所以你要把铺子的地契拿好,我若回来,就有一个住处了,那时候我若回来,绝对就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 见余令自信的模样,小老虎嘿嘿的笑著。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小余令有多聪明。 回去也好,没有了后顾之忧,也就不用提心弔胆了。 军户又如何? 小老虎知道名臣张居正,李东阳,高拱,赵志皋,他们都是军户出来的。 乾爹也说了,从永乐开始,一百个进士里面就有大约有二十多个是从军户出来的,小老虎相信小余令也可以的。 所以,离別是暂时的。 “下次相见?” “我们朝堂上见如何?” 小老虎又笑了,小余令都准备往上爬了,那自己也得爬。 为了自己,也为了小余令。 作为从底层混出来的人,余令和小老虎骨子里都带著一种他们自己都没发觉的狠辣。 往上爬,混出个人样来。 天要黑了,小老虎依依不捨的告別,回头望了一眼送自己到宫墙边上的余令。 小老虎转身给了余令一个轻轻的拥抱。 他无比的相信...... 下一次,两人一定会在宫城里相见。 十月底的京城又下起了小雪。 铜铃发出轻响,一条由百人组成的队伍踩著薄薄的积雪朝著西北而去。 陈婶往下拉了拉耳套,望著通州方向低声喃喃道: “当家的,你在下面省一点,过几年你儿子回来说给你烧山那么高的纸钱!” 厨娘把怀里探头的猫塞了回去,拍了拍鼓囔囔的胸口。 想著昨晚,羞涩的抬不起头,使劲的揉搓著衣角..... 见如意盯著自己的脖子瞅,她没好气的把如意的脸推到一边。 如意不解地挠挠头,他咋觉得厨娘婶婶脸上怎么突然有了光呢? 余令扭头望著京城,望著孤零零站在雪地的王秀才,摆著手大声道: “先生,你下一次考试一定会高中举人的!” 王秀才笑了,学著余令的样子挥手告別。 “牢记圣人的话啊.....” 小老虎知道余令是今日离开,可惜他没有休息日,无法去送別,心里酸楚的厉害。 望著坐在那里的曹公,小老虎走过去,跪倒在地。 “老虎,怎么了?” “乾爹,孩儿想问你借点钱!” “作甚?” “弟弟走了,我想去牙人那里把他的宅子买下,好留个念想!” ....... 天放晴了,小老虎推开门,望著院子里那颗孤零零的枣树深深吸了一口。 “小余令会回来的。” (本卷结束了,下一卷就是军户卷,也是余令弥补遗憾的开始,向阳而生,不说了,我去写大纲了。) 第 1章 孕事,喜事 车轔轔,马萧萧,黑狗汪汪叫…… “嘬,嘬,嘬,小黑快来,要出发了~~~~” 隨著呼唤声,雪窝子里猛地窜出一条黑狗,嘴巴冒著热气,猛地扑到一个少年人的怀里,欢快的摇著尾巴。 它夜里就是睡在雪窝子里。 刘玖兴奋的望著那连绵起伏的山脉。 对从未出过远门的他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让人兴奋的。 刘玖的出现让余令很无奈。 这孩子聪明,能对余令讲的那些浅薄的销售知识举一反三,他这样吃过苦的人很適合干销售。 这样的人再磨炼几年,並不比那些老掌柜弱。 这也是余令留给小老虎的人。 这都是余令计划好的,也说好的。 可这孩子在余令离开的那一日就拉著刘柚跑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出的城,两个人在官道上等著余令,拍著胸脯说要跟余令回西安府种地。 西安府的地不好种,那是军屯,这是太祖在吸取了宋代的教训和大唐的府兵制创立的一种制度。 那日子可比在京城苦多了,余令不想害人。 可刘玖说他不在乎,他就是想跟著余令。 他甚至拍著胸脯子说把他编成军户也可以,最起码有地。 在刘玖的认知里,有地,有手就不会饿肚子。 其实刘玖是有小心思的。 在京城混了这些年,余令是唯一一个不欺负他和柚子的人,而且他认为…… 余令就是有钱人。 四合院的豪宅,有毛驴代步,身后还有两个壮实的书童,家里人把一个铺子交给年幼的他闹著玩。 这不是有钱人是什么? 有钱,还不欺负人,那自己的脸皮厚一点,这样的人得抓的紧紧的。 哪怕今后的日子苦一点也无妨,最起码心里舒坦。 其实刘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利玛竇那些藏书是他告诉余令的,利玛竇做的那些事也是他告诉余令的,他就像是一个小內应。 偷偷的把利玛竇和他的神仆给卖了。 他怕余令走了,这些番僧会找他算帐,会让他的那些信徒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弄死。 这才是他要离开的根本原因。 趋利避害是他在京城混的本能,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愿意跟著谁。 这样的人在京城很多,竞爭很大,高门大院挑也是挑那些力气大的,要么是长得好看的。 半大小子的刘玖处於人生的尷尬期,力气不大,长期营养不良下人也不好看。 还带著一个拖油瓶...... 他的到来让余令有些头大,半大小子的思想不成熟,有血气,想到什么立刻就做什么. 见两人跟了三十多里路还不离开…… 余令只能求老爹把这两人也加到队伍里。 如今嘴甜的刘玖已经记住了鏢局的每个人。 大人都喜欢嘴甜的孩子,余员外不止一次地对余令偷偷地说这孩子適合当管家。 余令觉得老爹的话很对。 千里归家路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享受,可以说是煎熬。 出了京城,过了保定府后,天地间慢慢地就荒凉了起来。 余令以为大明的环境一定比后世要好。 可事实告诉余令他的“以为”是错误的。 放眼望去,官道两侧的山光禿禿的连棵树都没有,就像被剃头了一样。 柴米油盐,柴排第一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一次护送的鏢行走的保定,太原,平阳,最后到达西安府的路线。 余员外这一大家子人家收了五十两。 这个价格並不高,所以鏢行的要求也多。 吃食必须跟著鏢行吃大锅饭,牲畜的草料必须从鏢行购买。 除此之外余员外和门房老叶这两个壮汉还必须参与守夜警戒。 像余令陈婶这样的妇幼则不用干活。 如果想帮,那就是烧火做饭,如果不想帮,他们也不管你。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余令等人就是货物,只要不死人,那就无事。 鏢行的信誉很好。 他们走这一路的货物大部分是给人送货。 有钱財,有古物文玩,有信件,队伍里还有一头不到一岁的牛,这个也是货物。 这都是他们的生意。 信件是他们货物里面最便宜的,路过有货物送达的地方,他们就会找人去签收,按手印。 最厉害的是他们在衙门里还有保人。 在没有任何人的监督下,京城捎带的货物人家是一分不少的送到货主的手里。 用冯老大的话来说信誉就是他的命。 他是第三代人,前面扛旗的那个汉子是他的儿子,今后要接他的班,继续走这条路。 这是人家的祖业。 掌柜的说,人可以死,信誉不能出问题。 因为年龄小的缘故余令和闷闷能够坐在堆积的高高的草料车上,也算是软臥了。 隨著鏢行走走停停,只要有县城必停,就跟后世的长途火车一样,逢站必停。 火车是停一小会儿,这鏢行一停最少也是一个时辰。 而且夜里绝不赶路。 冬日的白日本来就短,黑得早,亮得晚,能赶路的时间並不多。 所以回家的路也並不是余令想像中的那么快。 在余令九岁生日的这一天,鏢行过了平阳,来到了黄河边,正在等候著船家把货物运上船准备过黄河。 此时此刻余令已经懵了。 脑子里那点不多的地理知识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陌生的地名对不上了,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多久到,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余员外也瘦了,肥肉没了,鬍子拉碴,油头垢面,浑身散发著一股子从荒野里走出来的彪悍气息。 余令现在全靠带来的书来消磨时间。 这次离开,老爹几乎把书铺子的书给搬空了。 在他看来,別的东西都可以少带一点,缺什么在路上买,或者回去买。 但书不行! 为此,他用大明宝钞兑换的钱买了一匹马,三个骡子,还有两头驴。 这六头牲畜什么都不拉,专门拉书。 余令的离开最难受的是利玛竇。 因为这些年他翻译的那些书全部被余令给搬走了,就算教会派来的人来了。 也晚了! 要想把这些翻译了二十多年才翻译出来的典籍带回去,来的人必须来西安府找余令,不然就得重新弄。 利玛竇这人不简单,李时珍的《奇经八脉考》《濒湖脉学》《五臟图论》《本草纲目》人家都翻译完了。 尤其是《五臟图论》上面的图他都临摹了。 人家李时珍活著的时候是皇家太医院判,余令想不明白这些书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然后到他的手上的。 余令望著天,满是不解。 “厨娘怀孕了!” “啊?” 余令猛然坐起,不可置信的望著小肥: “肥啊,这玩笑可开不得,要是有什么谣言,婶婶知道了还活不活啊!” 小肥把头伸到余令的耳边低声道: “这可是婶婶自己说的,我娘问厨娘婶婶为什么最近没洗月事布,厨娘婶婶自己说她肚子里有娃!” “啊?” 余令呆住了,抬起头,不自觉的就把眼睛望向了牵马赶路的老爹。 可能觉得自己想的有些齷齪,余令给了自己一巴掌! “令哥!” “啥!” “问你个事行不,你是读书人,你懂得多!” “啥?” “月事布是啥?” 余令闻言立马就呆住了,这个问题怎么说,怎么解释? 解释了万一传出去,別人若问自己怎么知道的,该如何作答? “我不知道!” 听著令哥那果断的回答,小肥点了点头: “哦,那我去问我娘!” 小肥走了,余令把怀疑的眼神望向了闷葫芦门房老叶。 他在家看大门保护闷闷,在余令看来他应该是最有可能的。 闷骚型的选手? 可望著望著又觉得不可能,老爹说老叶有喜欢的女子,好像姓熊..... 见余令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如意打了个寒颤。 小肥可能不懂,如意可是什么都懂。 “令哥,莫要看我,不是我乾的,我去干活了,我去干活了~~~” 小肥哭了,被他娘按在地上打,模样悽惨极了。 厨娘怀孕了。 在过了黄河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余令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可没乱嚼舌根子。 鏢行的队伍里配备有大夫,知道这件事后他亲自来把的脉,確认了这件事。 厨娘被小心的呵护了起来。 前三月和后三月是怀胎最危险的时候。 厨娘满脸羞涩之意的爬上了草料车和余令、闷闷坐在了一起。 余令望向了老爹,见他那张平淡无波的脸,余令觉得他一定知道厨娘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爹,婶婶肚里的娃是谁的?” “你一个小屁孩好奇这些做什么,滚一边看书去……” 厨娘的喜事让枯燥的队伍多了些喜意。 无论在任何时候,怀孕生子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太子爷,淑女刘氏有喜了!” 朱常洛合上手里的书,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才浮起淑女刘氏的样貌来。 想到了那个在榻上像是木疙瘩一样的刘氏…… 朱常洛又打开了手里的书,低声道:“大伴,你把脉了没?” “嗯,老奴亲自把的脉!” “公主还是皇子?” 王安闻言赶紧道: “根据脉象,根据太子爷宠幸淑女的时日来看,老奴觉得十有八九是一个皇子。” “刘氏有喜,不得不赐,不得不赏,让她搬去慈庆宫,如诞下皇子就在祖宗定下的名字里挑一个。” “是!” 王安悄然退去,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刘氏女很好。 她的先祖刘山子在靖难之役有功勋,这女子他也见过,是一个好女子。 就是胆子小了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討太子爷的欢喜。 很早之前就以淑女身份被选入太子东宫,她算是最早的那一批了。 今年才有喜讯传来,这算晚的了。 回到住处,王安立刻就召集了眾人。 刘氏去慈庆宫不光是她人去,吃穿用度,宫女內侍都得准备好。 宫里无小事,刘氏再不討喜,那也是主子。 宫里的事情不好说,今日某个妃子不討喜,说不定明日就討喜了。 若是在人落魄时亏欠了,等到人爬起来了…… 那时候討个好死说不定都是奢求。 再说了,宫里的一切物事又不是自己的,那是万岁爷的。 自己按照流程走就行了,没有必要故意去踩一脚。 “化淳,淑女刘氏有喜,太子爷的意思让安排去慈庆宫,服侍的人你安排一下,找几个敦厚些的!” “是!” “对了,名字你也注意一下,记得別犯了忌讳!” “记住了,老祖,如是皇子,那就是第七子,只能从,由检、由栩,由橏两个名字里出了。 如果是公主,名字当另选,到时候再说如何?” 王安笑了笑:“你办事我放心,提前准备吧,今年十二月就知道结果了!” “是,儿子记住了!” 一直候在曹化淳身边的小老虎闻言如同五雷轰顶。 朱由检这三个字让他觉得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小余令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第五个皇子名字要叫由检的? 自己在宫里都接触不到皇家宗祠,更不要提看宗谱了,他一个外人是如何知道的? 小老虎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了。 第 2章 家好像不是那么好 漫长的旅途终於迎来了它的终点。 在过了渭河和黄河的交匯渡口后,也就意味著已经到了西安府的地界。 鏢行完成了此次的护送任务,老爹按完手印,付了剩下的尾款,彼此告別。 虽然鏢行的最终目的也是西安府,但是他们不走直路。 因为货物的问题他们需要绕一个大圈,最后才到西安府。 这是老爹熟悉的地界,他不想绕,他准备走秦古道一口气回到家, 望著滚滚黄河水余令总算是明白了古人为什么那么看重离別了,出一趟远门实在太难了,真是拿命在赌。 看看老爹就知道了,这才几个月,圆乎乎的一个人瘦的连肚子都没了,就像是被放气了一样。 渡口的人很多,一见有人下船,立马就围堵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来討生活的人。 他们常年混跡於渡口,招揽生意,搬运货物,也有卖当地特色浆水鱼鱼…… 他们望著眼前这支又是马,又是骡子,还有三四个“僕役”的队伍开心的不行。 大声叫嚷著要不要歇靠,要不要护卫。 门房老叶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冒著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味。 老叶眯著眼,缓缓地抽出一把长刀。 这把刀就是秦良玉赠给余令的。 大明的刀枪管制很严格。 这把开锋的长刀走了一路不知道被查了多少,但每次都能安安稳稳的躺在木匣子里。 刀柄处的刻印比钱都好使。 “贼贼,额贼贼,呀,都挤过来弄怂,收起你们的小心思,说你呢,把你的手从我家车架上拿开……” 长刀劈在车把上,入木半寸…… 关中话生硬,明明是规劝,可听起来就像是在吵架。 老叶手拿长刀,嘴里喷洒著大唐雅音。 堆积起来的人群不再往前拥挤,他们以为是外来人,谁知道竟然是本地的。 也就这么一小会儿,余令发现了至少三个贼偷。 手段很拙劣,想借著人群的推搡来浑水摸鱼。 “叔,这都是书,你把手伸来作甚?” 见自己被发现,汉子尷尬的笑了笑,不敢直视车驾上少年人明亮的眼眸,错开对视,低声道: “原来是关中的娃子,叔只是好奇哩!” 如意笑著走向前,一拳捶在这人的腮帮子上。 “还好奇么?” 人群见状再次往后退。 余员外走了过来,他看了余令一眼,然后低声嘱咐道: “来福,记著,到了这里不要对任何人发善心!” “记住了!” 余令明白老爹的意思,这个时候只要一开口,这群人就会立刻涌上来。 就不能搭腔,搭腔了他就能黏著你,就跟后世出站,问你住店的那批人一样。 “乡党们,都让让啊,我们要回家,要回家……” 有刀,有僕役,还是本地人,这群人顿时没了兴趣,嘟囔著让开,只有卖吃食的还在高举著手…… 希望能开个张。 可他们註定要失望,余员外寧愿让所有人啃干硬的饼子,也不愿碰外人手里的吃食。 望著远处的秦岭,余令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陌生。 天气都暖和了起来…… 可远处的山丘却依旧是光禿禿的一片。 有冒出来的野草,但没有一棵树。 这个结果余令早就想过,等到亲眼所见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怪不得朝廷年年要修水渠,树都砍完了。 一场大雨就能把去年修好的沟渠堵死,不修才怪呢! 短暂的停留以后,余员外打头,老叶垫后,年长些的如意和刘玖居中,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的目的是归家。 “我朝洪武二年將奉元路改成西安府,长安变成西安。 西安府管辖地为六州三十一县,依照卫所制度,咱们的家归属长安县,但並不是住在城里面!” 余令好奇道:“那是哪里?” “山脚下。” “哦!” “在咱们家,老爹我排行老三。 上面还有你的大伯余財,二伯余钱,四叔余宝,五叔余人……” “你大伯有七个孩子,战死了三个,现在是三个女儿一个儿。 你二伯四个,四叔和五叔我走的时候有三个孩子……” “记著,我和你二伯是一个娘养大的。 其余的几房细细的说来其实都是共一个爷爷的,二伯更亲一些……” 可能是近乡情更怯,余员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原先从不讲家里任何事情的他,现在竟然主动说起了。 几个姐姐嫁到了哪里,夭折了几个孩子,他走的时候家境如何。 回去见到了该如何喊,如何说话云云…… 老爹说的余令记不住,人太多,人名太多。 余令只记得这么大的一家子都是军户,没有战事的时候种地。 有战事的时候跟著去打仗。 听著人很多,掰著指头算了算其实也不多。 战死的战死,夭折的夭折,嫁出去的嫁出去,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口人。 在老爹的絮絮叨叨中,余令看到了长安城。 它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一切没变,但一切却都不一样。 车队在长安驛停靠,老爹洗了个澡,稍稍打扮了一番,骑著马衝进了长安城,他要去送礼。 礼物就是曹公赏赐的那颗大珍珠。 虽然官员都不怎么喜欢太监。 但余员外却想藉此和收矿税的太监搭上线,能搭上,今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谭百户说矿监的话比当地官员的话都好使。 至於会不会成为阉党,余员外没去考虑过。 自己这样的小嘍囉,连朝堂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算个什么阉党。 老爹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看他脸上的笑意,余令知道事已经办成了,直到此刻,余员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真的落下。 “回家!” 大道上的灰尘扬起,家已经近在眼前,骨瘦如柴的家犬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扯著嗓子汪汪的叫唤。 黑狗见到了同类很想衝出去打一架,奈何颈皮子被刘玖抓的紧紧的,它汪汪的回应著同类的挑战。 然后囂张的对著路边的石墩子尿了一泡。 越来越近了,余令已经看到了人了,端著大碗的他们站起身,皱著眉望著这支越来越近的陌生队伍。 “是三哥么?”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和老爹长得有几分像的汉子点了点头,尷尬的笑了笑,衝著身后的宅子喊道: “孩他娘啊,三哥回来了,把宅子收拾收拾,我们搬回去,对嘍,你再煮一锅麵......”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的人立马就接上了话。 “哎呀,三哥回来了,我才把锅刷完,你等一下哈,我这就去弄去......” 余令把一切收在眼底,他发觉这一家人的气氛有点怪,也听的出来屋里妇人说的话是言不由衷。 反正说不出来的彆扭。 感觉就不像是一家人。 一个流著鼻涕的小子冲了出来,打量著余令,打量著这一群人。 余员外笑了笑,赶紧道:“大嫂啊,不用忙碌了,我们吃过了!” 老叶把头伸到余令耳边低声道: “令哥,其实这是你家!” “我家?” 见余令没有回过神来,老叶伸手往后面一指,低声道: “那才是你大伯的家。” “鳩占鹊巢?” 老叶捞了捞头:“是这个理!”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见余令准备喊人,知道余令脾气的余员外赶紧道: “来福,算了,这些年不在家,宅子得亏他们看著,咱们先进去住著,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到了家,余令等人开始忙碌了起来,把一箱子一箱子的书往车下搬。 隨著知道余粮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可大伯家却始终没来人。 大伯母望著自家唉声嘆气的男人,咬著牙道: “我不管,这宅子我不让,你是老大,你怕他作甚,我就是不搬走.....” 第 3章 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余令把自己的书全部搬进了院子里。 閒著无事余令扶著梯子上了放农具种子的小阁楼。 说是阁楼,不如说是吊顶更为妥帖一些。 一根根的木头的组成了地板,隨著走动,噗噗地落著灰。 举目望去余令发现房屋所处的位置就是自己所喜欢的位置。 屋前是长安,屋后就是南山,余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山。 反正在后世,一到休息,就往山里跑。 要问进山做什么,余令也不说不明白进山做什么,反正就是爱去。 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屋后的南山虽然没有多少树,但远处却是有的,能看得见绿意。 眼前的一切虽然比不了京城的四合院,但却有四合院比不了宽敞。 给人的感觉就很好。 可能是“家”这个字深入到了骨髓,余令已经想好了如何改造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復古风小院。 余令相信自己能完成。 自己有小肥,有如意,还有勤快的刘玖和眼里满是活的刘柚。 自己身边有这么多人,一天改一点也能完成。 就在余令沉迷於老屋改造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哭声…… 余令低头望去,大伯母正坐在厨房门口前的门槛上哭,旁边的一个小娃好奇的看著。 可能她觉得一个人哭有点尷尬,猛地一下將那小娃搂在了怀里,她伸手在孩子的屁股上狠狠的一拧…… 看似不经意,却被居高临下的余令看的清清楚楚。 “我可怜的孩子呦,你们死的苦啊,你们兄弟几个才走,娘就被欺负了,爹啊,你睁眼看看吧……” 大伯母哭,孩子哭,伯父蹲在那儿唉声嘆气。 刚才帮忙还没远去的乡亲又走了回来。 竖著耳朵,皱著眉,时不时的在那里唉声嘆气。 这样好看的热闹他们最喜欢看。 嘆气是假,皱眉是表象,竖耳朵才是本心。 余员外为难极了,自己家没个婆娘,她又是长嫂,自己开口就是错。 妇人间的事,一个男人无论如何都插不上嘴。 不然就成了目无尊长,还欺负人。 余令笑著从梯子上滑了下来,这样的情况他最熟悉了。 在农村,为什么屁大点地方都不能让。 因为你只要好心让了或是借了,后面就不是你的了。 明明是你好心给他种个菜,后面这地就是他的了,他能义正词严的告诉你这是谁留给他的...... 自己这伯母不就是想这样么? 余令以为她会等,以为这是自家人的事情一家人慢慢的商量。 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心急,直接撕破脸。 余令一边走,一边打散头髮,衝到院子里余令就开始打滚。 对待这样的情况讲道理是没用了…… 恶人就得恶人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我可怜的娘呦,你死的惨啊,你扔下我们爷俩就走了,我们听你的回到了家,你睁开看看这家呦~~” 厨娘有点想笑,可她知道不能笑。 她轻轻推了一下闷闷,闷闷朝著余令就扑了过去,她什么都不懂。 但哥哥哭,她也哭。 闷闷扯著嗓子开始哭。 论哭,论撒泼打諢,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余令的经验丰富。 得感谢后世的发达,国內的,国外的…… 全是精髓…… “爷爷呀,你睁开眼看看啊,我和妹妹才回来,家都要被人霸占了,某些个人还是长辈,我才回来就撒泼啊~~~” “老祖宗誒,这是我们的家啊,你睁眼看看啊,一口水都没喝,人家都讹上我爹了,欺负我没娘啊~~” “我的娘亲啊,我和我爹的命苦啊,大伯母欺负我们没娘啊.....” 所有人呆住了。 一想到余令和闷闷这么小就没了娘,不免心生怜惜。 一部分人望著大伯母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这房子是谁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余令的哭是苏鲁皖交界处的老式哭法,有敘事,还有抑扬顿挫的小调。 这些就够了,这已经很超前了。 徐州的跳脚+pei pa对骂法,连云港的拍手哭嘲讽法,还有宿州孝丧文化连哭带嚎法,余令不敢轻易使用。 这是大招,容易气死人。 但如果自己的大伯母依旧不识好歹。 妄图欺负自己家没个女人和她对招,余令就会使用这些大招。 大伯母撒泼,余员外没法去对抗。 同样的道理,余令撒泼,大伯母一家也没法去对抗。 长辈欺负晚辈,別的不用说,光是这点她就已经输了。 “都別嚎了!” 大伯终於起身,一声怒吼让院子安静了下来。 虽然说的话是阻止这场闹剧,但这满腔的脾气却是衝著余令而来。 余员外径直走到余令身前,余令是他的儿子,大哥若是对孩子不好,自己也不能忍著。 “关上大门,莫让外人看笑话!” 大门关上,外面的人就没有了看热闹的机会了。 其实谁对谁错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不会站队。 “大哥,这宅子是我的!” 余財寒著脸,闻言颇为不耐道: “我没说宅子不是你的,这些年你走了,五六年没个音讯,我是老大,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和你大嫂在管。” “弟弟余粮感谢大哥!” “这宅子,要不是有我看著,要不是屋里有人撑著,现在你看到的都是一堆土胚子,还有个屁啊!” 余员外低下了头。 大伯母站起了身子,双手叉腰,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 扫了一眼余令,然后掰著手指数落开来。 “老三,你这一走就是数年,逢年过节,祖宗拜祭,坟塋打理这都是老大在做,你现在一回来就要我们搬走……” 说著,说著,她又哭了起来。 “没良心,人咋能不讲良心呦~~” 一件没理的事情,她给反著过来说。 本来就是她不对的事情,这一下子就变成了老爹的错,老爹成了没良心的人。 可能是祖宗拜祭,坟塋打理触动了老爹的心。 在余令不解的眼神中,老爹转身从包裹里拿出一锭银子。 “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后面我会有个交代,这次回来一是差事的安排,二是带令哥认祖归宗……” 余员外牵著闷闷和余令的手,主动介绍道: “这是我的儿子余令,这是我的女儿闷闷,来,喊人,这个是你的大伯,这是你的大伯母……” “大伯,大伯母……” 可能是那一锭银子,又或许是老爹的诚恳的態度,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很多。 大伯拍了拍身子淡淡道: “回来了就好,我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先对付一晚。” 话说到了这里算是结束,大伯拉著大伯母离开。 说是收拾,其实根本就没动,只是回到了臥房。 “他三哥啊,等一会儿,我一会收拾耳房。” 听到大嫂的这句话,老爹看一眼堂屋边上的耳房,朝著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挽起了袖管。 陈婶知道回家要做什么,袖子一挽起,身上的那股子利索劲立马就升起来了。 搬下铁锅,拿下水桶…… 小肥把院子的石墩子立起,大锅往上一架,拎著水桶就出了门。 他记得很清楚,来时经过一条小河…… 望著忙碌的一群人,大伯母啐了一口: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野种,那个赖皮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两个女人,四五个孩子,呸……” “你少说两句!” “我命苦啊,咋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明日去把女儿喊回来......” ....... “孩子,小门小户,鸡毛蒜皮,人也没见识,家里就是这个样子,和京城比不了,心放宽些哈!” 余令拍了拍老爹的手,笑道: “书上不是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么,人情世故也是学问,爹放宽心,我们不欺负人,但別人也別想欺负我们!” “这事你做不太好,但我做就没有问题了,明日若是还吵,我继续陪著,爹莫说话.....” 余粮见余令什么都懂,宽慰道: “苦了你了,明日安顿好你先休息几日,等矿监把我腰牌送来,我就送你去上学!”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好奇道: “爹,你不是说长安周边有好些个军屯么,军屯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余员外闻言哈哈大笑,指了指院子道: “傻孩子,军户的居住地祖祖辈辈都是固定的,你现在回到了家,你说军屯是什么,你现在就在军屯里!” “这个村子就是军屯?” “对,这个村子就是军屯,长安周边有三十一个县,每一个县都有一个军屯,在城里还有两个守御千户所和四个卫。” “这么多人?” 余员外笑了笑,指著北面低声道: “防著北面的韃子呢,別看他们对咱们俯首称臣,私下里可是纷爭不断!” 余令想了想,忽然低声道:“爹回来还是百户么?” “应该是!” “六品官,权力不小吧,县令才七品呢!!” 余员外拍了拍余令的脑袋,知道余令在想什么。 可这样的权力只有世袭百户才有,手底下有人才行,手下没人的百户,谁会搭理你。 “想什么呢,我朝是以文官为主,百户是有点权力,可有什么用呢? 你看现在村子里有一百户人家么?” “就算有权力,乡里乡亲的你怎么管? 只有打仗的时候才有点用,平日里训练,抓贼,主要还是屯田!” 余令沉默了。 余令在路上的想法是依靠老爹百户的身份来打开路子。 如今看来这个路是走不通了,就自己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这一群人…… 自己人都团结不起来,怎么搞? 如果老爹不说,余令根本就想不到帮忙搬书的人就是军户。 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军人的影子。 军屯名存实亡了。 余令原本还想通过这个身份把人聚起来。 眼下看来,这根本就行不通,余家自己人的私心都这般重。 外人就別说了。 所以…… 真要把人聚到自己的身边来就只能靠自己了。 只有让別人觉得跟在自己身边有利可图,他们才会过来。 所以,必须得读书了,越小出成绩越好,越出彩越好。 这样自己的价值也就越高。 “老爹,明日咱们把那阁楼收拾起来,那里视野好,又安静,我准备在今年的八月初八考童生!” 余员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著余令。 他最爱听孩子发愤图强的话,闻言拍著胸口,语气发颤道: “当真?” 余令轻轻抱了一下老爹,低声道: “余氏当以老爹为尊,以爹为贵,以老爹为老祖。” (ps:以后的文中的西安就以长安来代替,不然审核时间太长,昨日险些搞了一个乌龙,谢谢大家提醒,刘氏生朱由检,我写成了朱由校。) 第 4章 唯有读书高 一家人在自己的家打地铺睡了一夜。 余令想的是回到自己家,家里多年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墙破瓦露,蛇鼠乱窜,一片荒芜破败之色。 可现实竟然是…… 屋里没长草,但屋子里有人。 而且这人还不走,她觉得这屋子就是她的了,余令等人就是一群强盗。 现在,大伯母也不做他那一家人的饭了。 她躺在床上,开著窗户,躺在那里一直大声的嘆气。 故意让人听见,故意让人觉得她很可怜。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情,时不时的还发出委屈的哭声来。 大伯走了,应该是喊人去了。 阁楼已经被打扫乾净了。 为了让两只猫熟悉这个家,小肥搓了草绳,把两只猫绑在了小桌的桌腿上。 余令既然准备好了要考童生,那就好好的考,那就要考个名堂来。 和大明的读书人相比余令没有任何优势。 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反而是余令的劣势。 一张白纸好作画。 问题是余令就不是一张白纸,上面已经被画的乱七八糟了。 余令只能小心翼翼的去涂写,让其看的协调些。 但余令也有优势。 余令优势就是切身体会过不学习的难处,不用后知后觉,不用先生拿著棒子在后面逼著学。 不用被逼著听那些很有用却听不进去的道理。 余令会自己逼著自己去学。 说好的和小老虎朝堂见,自己若是去不了,那这次分別怕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自己怎么捨得小老虎去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所以......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读书能带来什么,这是余令最大的优势。 原先的余令不是很懂那些古人为什么要养名声。 为什么要在官员门口毛遂自荐文章和诗词了。 要清高做派打出自己的名声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思考,余令觉得自己能理解了 因为名和利是互通的,有名就会有利。 只要有名声,即可入仕成为官员。 不爽了之后还可以退到山里当閒云野鹤,当閒云野鹤也不用吃苦…… 因为有慕名而来的人会给你送来你需要的东西。 余令拿起王秀才特意给自己整理的书籍。 看到上面的硃笔標红,余令愈发的感激这个总是骂自己“小可爱”的先生了。 他嘴巴毒,心却是暖的。 他在书里说,要考现在就得研究八股文。 也就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部分。 因为共有八股,所以叫八股文。 这八个部分王秀才写的很细,余令看的很头疼。 王秀才说,八股文要从现在就试著去写,但不能隨便写。 写的时候要记得用排比对偶句。 如果是先前,余令对考试的难度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余令也没有心情去研究这个东西。 太复杂了。 现在…… 现在的余令懂了,四书五经里面字数有限,但每次考试的內容还必须从里面出,而且出过的题就不能再用了。 於是考官们就想出一个点子。 他们把四书五经里的上下句撕开来出题,只用中间的几个字拿来作为考题。 当然啊,考试只是一种解题的形式,它考的是中心思想。 所有的文章不能有考生自己的想法,必须仿照古人立言。 也就是去揣摩圣人的思想去写文章。 这个標准的制定者是“圣人”——朱熹。 王秀才说的有两成希望一次而过也绝对不是在贬低余令。 在了解清楚之后余令觉得一成希望都没有。 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四书考验文化知识,五言六韵诗考写作能力。 儘管考试內容相对基础,但架不住余令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余令忙著细细琢磨自己应该先从什么书看起的时候。 门外突然热闹了起来,一个汉子冲了进来。 躺在床上的大伯母一跃而起,隨后哭声震天。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衝到院子里。 望著那摆放整齐的箱子,拖著就往大门外走,然后重重地摔在大门外。 “外来户欺负人是不,这是我娘的家,一回来就仗著势来欺负人,欺负人是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余令笑了,正愁著如何破局,如何见到官员,如何走出这一步呢…… 机会就来了! 先前想做些什么,老爹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所以就忍了,让了。 如今倒好,人家不愿意了。 望著屋子里衝进来跟大伯母有几分像的几个女人。 余令觉得这该是大伯的女儿,是老几不清楚。 怪不得大伯一早就出了门,原来是找帮手去了。 余令他不知道昨晚大伯母经歷了什么,气的一夜没睡。 泼辣了这些年,头一次在一个小子手上没占到便宜。 余令从梯子上滑了下来,望著老爹一脸便秘样子,余令知道老爹又为难了。 离家几年让他觉得对家里有亏欠。 “刘玖、如意,看我做什么,这是咱们家啊,打,往死里打,他娘的跑到我家门口来撒泼,把我的东西往外扔。” 刘玖、如意冲了上去。 刘玖、如意两人刚好是十五六岁。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愣头青。 这个年纪的孩子,真要跟你干,下手可不会有分寸,说下死手那就下死手。 常言不是说,不怕老流氓,就怕小混混。 余令也没有想过什么分寸,不把这一家整服气,今后在家读书都读不安稳。 她能天天的跟你闹,她有的是时间。 余令不想闹,只想好好地看书,准备童生考试,然后再回京城。 刘玖和如意上了。 都是在京城混过的人,打架要说没经验不可能,一个主攻上路,一个主攻下路。 刚才耀武扬威的汉子瞬间被放倒。 如意伸手抓襠,狠狠的一掏,汉子立刻蜷缩在一起,发出杀猪般的吼叫。 “报官,有没有人去报个官,不报官我就打死这个入室抢劫的贼人了啊。 按照我朝律法,白日抢劫……” 手拿一本书,头髮梳成大人模样,说起话来不卑不亢且头头是道。 气定神閒的余令一出场就镇住了所有人。 所有人的脑子都不自觉的蹦出三个字“读书人”! 余令的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吭声。 入室抢劫,千刀万剐,这听起来就嚇人,大家都没读过书,也就不知真假。 万一是真的呢? 其实余令也不知道大明的入室抢劫会不会千刀万剐。 余令要的就是先声夺人,让自己站住脚,然后给这汉子难忘的教训。 杀猴,给鸡看。 “如意,把这汉子捆起来,完了之后去报官,等官老爷来了咱们再说话,我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如此被人欺负!” 余令义正辞严,望著看热闹的眾人道: “还有王法嘛?还有法律嘛?” 汉子被捆了起来,老爹有些不忍心,好几次都准备走过来劝一下余令。 却被老叶死死的拉著。 “你在乎亲情,他们在乎过你么? 闷闷和令哥才回到家,这家里的几个长辈给过好脸色么,说好的今日搬走,搬走了么?” “老余,你大事不含糊,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糊涂了呢,听令哥的,等衙门的人来,我去报官!” 余员外不忍心道:“那是余令他大姐家当家的!” 老叶笑道:“你也知道啊,这不正好么? 姐姐和弟弟同辈,两人对招,长辈不掺和,看看谁更强咯!” 老叶骑著马跑了,他是真的去报官了。 衙门官员来的很快,来的人是一个主薄。 临近夏收,他来做做样子来巡视乡里,这天气他其实不想来。 但不来没办法啊,得给人八郡主后人百石粮食呢! (ps:长安郡主朱氏,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女) 长安这些县,有一半的粮食是属於长安那些贵人的。 不看著点,万一惹得人家不满意,自己也算走到了头。 除了郡主后人,这长安城里还有不少的朱家子弟。 这些人不事劳作,都是靠著长安周边的这些县养著。 无论是收成多么的不好,这些人的粮食可是一分都不能少。 听到乡民械斗,艾主薄立刻就来了兴趣。 他感兴趣的不是有案子可以查,而是感兴趣为什么斗。 他现在也学著京城的文人在写书。 苦於文采有限,写不出来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 他就另闢蹊径写民间故事,写那些鬼怪传说。 (ps:明朝是写小说的高峰时期,《三国演义》、《水滸传》、《西游记》和《金瓶梅》等……) 艾主薄闻讯兴匆匆的就赶来了…… 大伯母一家一见官员就怂了。 余令一见官员立马跑到阁楼,夹著一本朱熹的书和一本太子赏赐的书笑著就迎了上去。 “学生余令,拜见大人!” 艾主薄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朝著自己行礼,开口称先生,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读书人。 收起些许的轻视脱口而出道: “你报的案?” “学生报的案!” “何事?” 余令细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自己是逃离归来的军户。 直接说自己是从京城回来准备考试的学子。 然后不经意间露出书本上的红大印。 这本书本来就大,且不同於市面上的任何书籍,余令就算不故意漏出来艾主薄也能看得见。 余令只不过是想让他看的更清楚一些。 “这是啥书?” “在京城偶见太子爷,太子爷不嫌学生愚钝,赐书鼓励,隨手就给了学生一本!” 余令在撒谎,可这个谎余令断定这个官员不敢去验证。 书是真的,太子给的是真的,也就鼓励不是真的。 艾主薄这辈子没见过太子,闻言立马弯腰:“可否一观?” “大人请看!” 宫里出来的东西质量自然不会差。 东西一到手,一摸纸张,一看油墨,艾主薄就知道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艾主薄羡慕的扫了几眼,然后双手捧著奉还。 “怎么回事?” 余令把事发的经过,结果再次细细地讲了一遍,这一次艾主薄听进去了。 “屋舍是你的?” “大人儘管查,学生可以用朱圣人发誓,学生若是……” 艾主薄望著那个被摔破的箱子直接挥挥手道: “拘了!” 跟著他来的那一群力役衝出来,拖著大伯母的女婿就离开。 大伯母又哭了,她女儿也哭了,这一次的哭声明显不一样。 没有了趾高气扬的味道。 见这位官员要走,余令快步上前,恭敬道: “学生今后准备考童生,大人是官员,是文曲星,小子想沾一点文运!” 艾主薄开心坏了。 若是大人说他文曲星,他会厌恶到极点。 因为到现在他也只是一个童生,童生考试他虽然过了,但並未考到一、二等。 因为只有童生考试的一、二等的才有资格去参加“录科”。 只有过了“录科”,那才算是秀才公。 所以,他连个秀才都算不上。 可若是一个小子管自己叫文曲星,他就会很开心,童言无忌。 小孩子又能有什么坏的心思呢? “怎么沾?” 余令拿出朱熹所作的书,恭敬道: “请大人在书上籤个名字,学生今后在读书的时候就能想到大人,有了大人的名字,小子一定能逢考必过……” 艾主薄笑了,接过余令递过来的笔,认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望著余令眼睛里的恭敬之色,佩服之色,他是越看越觉得余令顺眼。 “好好读书,十五岁的时候一定要考童生!” “学生准备今年八月就考!” 艾主薄闻言惊讶道:“今年就考?几岁了?” “十岁!” 艾主薄心思动了起来,这么小就去考,如果考上了那就是神童, 如果自己作保,如果自己在这里面…… 名声…… 自己反正又不付出什么…… 艾主薄望著余令的眼神突然就炙热了起来,亲切道: “可找到了人作保?” 余令故作可怜的道: “学生才回,家里还未安生,等家里安顿好,家父就会去城里给学生找保人!” “后日来寻我,我考校一下你的学问……” “这是学生的荣幸。” 艾主薄走了,围观的人也安静了,望著余令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两人的话眾人可都是听到了。 余家要出读书人了。 恭送主薄离开,余令脸上的笑意不减,朝著眾人拱拱手,架势很足。 眾人慌忙回礼。 在这一刻,余令终於明白为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了! “如意,把不是咱们家的东西都扔出去,今晚我不想打地铺了!” “知道了令哥!” 第 5章 在山上求活的二伯 东西扔出去后瞬间就安静了。 大伯母一家现在考虑的不是宅子的问题了,而是如何把女婿从衙门捞出来的问题。 他们忙著找人说情,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现在这个情况就不是余令所考虑的问题了。 余令正忙著收拾东西,一个不大的家,破烂都占了屋子的一半,真不知道大伯一家先前是干嘛的。 怎么什么都往家里堆。 余员外虽然年长,但並非不通情理,他有著和余令一样的性子。 就是忍受不了杂物堆积在屋子里。 喜欢清爽且利落。 在老爹的带领下全屋子的大扫除开始了。 老旧的灶台拆了,那个老旧的灶台不合適了,家里人多,需要用大锅,需要和泥做灶台。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天黑了,整个军屯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和京城丰富的夜生活不一样,南山脚下的天一黑,那真是安静的有些可怕。 举目望去,连个光亮都没有。 陈婶摸著黑搓洗著衣衫。 这些衣服都是在回来路上积攒下来的,如今终於得空,她就忙活了起来。 几个孩子和余令在一起忙著拆服上的罩衣,然后把袄子堆到一旁。 准备趁著暖和的天气把这些袄子好好地晒一晒。 尤其是那些被褥更得晒,狠狠的晒。 大黑狗耳朵支棱了起来,衝著后山使劲的叫唤。 无事的闷闷有点烦,揪著狗耳朵往屋里拉,把大黑狗气得直叫唤。 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 “是小弟回来了么?” “是大哥?” “小粮,是我!” 门开了,一个跟老爹七分像的汉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左手拎著刀,右手拎著一条猪腿,肩膀上还骑坐著一个小娃。 这汉子一进门,彪悍的气息迎面扑来,狗都不敢叫了。 哭声传来,老爹和他两个人抱头痛哭。 “这个是你的二伯,也是军户,先前曾在兴平县军屯当差,和你老爹一样,也是受不了军屯的乌烟瘴气跑了!” 听著老叶的话,余令点了点头,打量著突然冒出来的二伯。 望著他还披著兽皮,忍不住轻声道: “他这个样子,看来过的也不如意啊!” 老叶点了点头,接著说道: “你爹是走谭百户的路子去了京城,你二伯也是受不了,跟一帮子人躲进了深山里,在山里求活呢!” “那二伯待著的地方山一定很高,昼夜温差大。” 老叶一愣,他没想到余令能有这个眼光。 仅仅凭著衣衫就能大体推断出他二伯躲藏的地方,这脑子就是好用。 “眼光不错!” “那一定很苦!” “咋能不苦呢,太祖爷立国造黄册,天下百姓都在册子里,你是什么,你祖祖辈辈就是什么。 进了山,就等於不纳税,不纳税在官府眼里那就是贼,是匪。” 老叶嘆了口气,低声道:“也好在现在朝廷不咋管,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虽如此,那在山里也是胆战心惊的,光是吃盐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老叶抬起头望著余令的二伯道: “衣衫都穿兽皮,人越活越回去了,你说咋不苦呢?” (ps:黄册又叫赋役黄册。) 老叶的话让余令深思了起来。 有钱人在山里生活叫做遁世,没钱的人在深山里那是熬日子。 余令嘆了口气,扭头望著老叶道: “叶叔先前在军屯里是做什么的?” 老叶笑了笑,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瞒著余令了,反正都回来了,说出来也没啥,他望著余令道: “我是军屯里是试百户。” 余令点了点头,怪不得老叶和老爹的关係看起来不像是奴僕关係。 原来也是从军中逃跑的军户! …… “余令,闷闷过来!” 余令深吸一口气,牵著闷闷,快步走到老爹身前。 老爹望著自己的两个孩子,得意地对著余钱说道: “哥,这是我的两个孩子,男孩子叫余令,军令的令,女儿叫余念裳,想念的念,衣裳的裳!” 闷闷的名字是王秀才起的。 以前闷闷就叫做余闷闷,没有大名。 在社会风气之下,老爹也觉得一个女孩子有没有名字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大户人家。 所以,並未在意。 王秀才教闷闷认字的时候觉得不好听,就给起了一个名字。 王秀才很喜欢的一个诗人叫做郭奎。 於是就从他的《擬思古友》这首诗里“言念畴昔欢,与子同衣裳”挑了两个字。 闷闷的大名就是余念裳了。 闷闷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 平日里若是叫她大名,她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反应。 若是喊小名,她能立刻抬起头来回应。 “快,磕头,这是爹爹的亲大哥,一个娘肚子生出来的,亲人,真正的亲人,快来磕头,磕头……” 余令拉著闷闷,两个人乖巧的磕头,口中连称晚辈拜见二伯。 余钱见两个孩子朝自己磕头,著急的手忙脚乱,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二伯没用,二伯没用……” 余钱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孩子磕头,自己这个长辈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老爹看出了大哥的窘迫,很是不乐意道: “別摸了,一家人,你那日子过得我还不知道,等著我!” 老爹走了,片刻后又回来了,手里拎著一大袋子盐。 这些盐有一半是谭百户送的,別人获取食盐难。 对他来说相对比较容易。 “拿著,山里苦寒,不吃盐不成,也怪我没本事,混不出个名堂来,我若混出来,你们哪能呆在山里!” 这一说,二伯心里更难受了。 他是哥哥,到头来却让弟弟来接济,自己却帮不了分毫,连他的家都没看住。 余员外知道自己的哥哥在想什么,將站在他身边的小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你家老三?” “嗯,老三!” “叫啥?” “来財!” 余令一愣,真別说,这果然是一家人。 老爹这一辈的名字是“財,钱,宝,人”,轮到自己就是“福,財。” 怪不得非要自己叫来福呢? 不对啊,大伯是余財,二伯的这个儿子叫来財? 细细一想余令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小名么,也许並没有那么多忌讳。 余员外也是一愣,轻声道:“大哥名字有个財!” 二伯余钱冷哼一声,咬著牙道: “他配当大哥么,你走了,他说你死了,你名下的那点地全霸占了!” “咱们弟兄四人,你看哪家愿意跟他走。 爷爷的坟塋被水冲了,他看到了都不动,武功县的四弟气的已经三年都没回了,他的亲弟弟都不认他。” 余钱抬起头:“我就是故意的!” 余员外听到这些事心里有些不开心,就在回来的那日大哥还说坟塋都是他在管呢。 余员外岔开话题笑道: “嫂嫂,来运,还有姐都还好吧,我这次带回来了布匹,一会儿你走时带回去,穿个这是怎么回事!” 余钱闻言突然低下了头,故作平淡道: “你二嫂三年前就走了,病死的,死在我的怀里,岁数到了,山里寒气大,身子遭不住我不怨。” “来运下山用皮子跟人换盐,不知道被谁点了,被衙门的人活活打死了,来运她姐也是那时候没的!” 余令闻言一哆嗦,这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是不敢想像的。 听著都钻心的疼,何况切身体会呢! 余员外愣住了,二嫂死了,他能接受。 这几年冷的厉害,岁数过了四十身子又不好那还真的扛不住。 可那两个孩子…… 屋子里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余钱见状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然后拍了拍余员外的肩膀,故作大方道: “过去了,都过去了……” 生老病死可以说过去。 用货物换盐被人点,和姐姐一起被衙门的人活活打死,这种恨是过不去的。 可恨的不全是衙门,衙门现在是能不管就不管。 老爹走了这些年,衙门的人都不知道这屯子少了一个人。 可恨的是点两人身份的人。 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这种恨是过不去的,迟早会突然一下衝破理智。 “二伯,来財就不跟你上山了吧!” 老爹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道: “对对这次不上山了,孩子我养著,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好歹有个根!” “会害了你们的,这个孩子咱们家这些人都知道!” 这句话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二伯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一股窒息感突然就迎面扑来。 “来財,磕头!” 来財开始磕头,先对老爹磕头,最后对著余令磕头。 头一磕,面一见,血脉的纽带就连接上了。 今后这一家才算是真的打断骨头连著筋。 “小粮,时候不早了,我也不久坐了,这是山猪的腿,新鲜的,现在天热搁不住,记得醃一下啊!” 二伯要走,老爹拉著余令和闷闷一起去送。 走到大门口,老爹再次忍不住道: “孩子他二伯,我觉得你还是把来財留下,我手里有点钱,不缺一口吃的,我来养著,你就別管了!” 二伯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闻言根本就不为所动。 眼看离別在即,余令突然道: “二伯,山上苦寒,是个人就会有头疼脑热。 来財还小,生病了肯定更难受,山里虽然有药草,但比不了山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样吧,二伯,你说一个约定的地点,就咱们几个人知道的地方,我没事儿去看看,山里缺什么我给你买。” 余钱一愣,忽然笑了,拍了拍余粮的肩膀,笑道: “你的儿子了不得!” 余粮觉得余令的法子好,赶紧道:“別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个地方,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了!” “大槐树!” 余粮笑了,知道了一个地方就足够了,能联繫上就行。 也不担心往山里一钻,就直接音信全无。 眼见二伯把来財架到脖子上就要大步离开,余令赶紧道: “二伯,你们有多少人?” “六十多户!” 余令一愣,点了点头: “等著我接你们回家!” 余钱忽然笑了,蹲下身子望著余令道: “好,那你就好好读书,若真的能下来,你就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了!” (第一卷四十八章四成利其实是想给后面的第三卷留下一个伏笔的,是给李之藻这个人留下的,因为这个人要利用权力来夺取书铺子,我看评论比较多,我给改了,在这里做一下说明哈。) 第 6章 勇敢踏出第一步 二伯带来的野猪腿让余令吃了三大碗饭。 虽然肉身上的土腥味依旧,但余令却本能的选择了忽略。 余令发现自从练武以来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大,根本就没有挑食这么一说。 看书坐在那里不动都会饿。 七八个人足足忙了两天才把屋子收拾乾净。 老爹的这座宅子並没有京城的四合院大,只有正房,外加左右耳房。 所以,如意、小肥还有余令三个人是住在阁楼里。 厨娘、陈婶还有闷闷是住在右侧的耳房里,左侧改成了牲畜的屋舍。 安顿下来后,余令骑著毛驴就出发了。 今日余令要去艾主薄家,他要考校学问。 余令知道,这是属於大人做事的一种方式,说是考校,其实也是看余令有没有价值。 若有,他就会如当日所说的那样给余令当童考的保人。 若没有,那先前他说的话就不会当真。 他和余令並无交情,祖上也並无交情,所以,一切的出发点就是价值。 余令够不够聪慧是价值。 为了让艾主薄对自己的感观更好一点,余令出发的时候还带了一点礼物。 不贵重,但也不隨意。 余令以最好的状態来迎接到达长安后的第一个考验。 只要过了,有了保人,然后以一个成熟的灵魂来当孩子,坐实天才童子之名。 有了名,就会跳到一个新的圈子里,才能破局。 在遥远的京城,小老虎也准备好跨过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二月刘淑女呕吐、乏力,宫里判断她是有了孕事。 时至今日,老祖宗亲自出手诊断,他已经断定刘淑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一位皇子,而非公主。 按照祖宗历法,若是皇子,那这位皇子就是朱由检。 也就是小余令口中所说的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小老虎信余令,他决定赌一把。 不赌没有办法,他年岁小,如果无天大的机遇,他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到皇帝的身边。 甚至都走不到“十二监”。 按照乾爹的说法是,等他四十岁,就能到四司八局。 也就是二十四衙门里当一总监,也算是出人头地,有了品级。 可小老虎不想去那里,也不想四十多岁才到那种地步。 他现在想握权,自己当老祖宗。 在京城多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他,要做就做到某一行最大的那一个。 若只是一个小头头,依旧被欺负。 乾爹很厉害,走到的那个屋子依旧得磕头。 李进忠也很厉害,跟著太孙,可能是未来的皇帝陛下。 但见了老祖宗王安也得磕头。 晨光照射下,小老虎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果木。 火势慢慢的升起,砂锅里的米粥也开始散发著清香。 在大殿门口,一个明眉皓齿,散发著贵气的妇人正在望著忙碌的小老虎。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发散…… 刘淑女望著这个勤劳且话很少的小太监。 看著他在那里忙碌,看著他跪趴在那里往炉子里吹气。 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先前母亲怀了弟弟的时候父亲就是这么给母亲熬粥。 那时候母亲就在边上静静地看著,嘴角掛著暖暖的笑意。 “这罐子不是宫里的罐子!” 小老虎没有想到贵人已经起身,慌忙转身跪倒在地。 这是入宫学的的第一个规矩,主子就是天,无论见到哪个主子都得跪安。 “问你话呢,这罐子不是宫里的罐子吧!” 小老虎闻言慌忙道: “回贵人的话,这罐子的確不是宫里的罐子,奴婢昨日休沐出了趟宫,想到贵人胃口不佳,就从外面买来的!” “为什么买,宫里没有么?” “贵人误会了,宫里不是没有,宫里是陶瓷的,这个是泥陶的,贵人有了孕事胃口不佳,这个煮粥香!” 刘淑女笑了笑,他觉得这个小太监有点意思。 “你咋知道这个煮粥香呢?” 小老虎也不知道砂锅煮粥香,他只知道三岁的时候的小余令很喜欢吃。 那时候的小余令饿的走路都走不稳。 全靠那个只剩下一半的砂锅熬出米汤养活的。 “我弟弟喜欢吃,他说这个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米粥。 他小的时候很喜欢吃,小的就斗胆熬出一锅,请贵人尝尝。” 刘淑女笑了,没有人发现今日是她笑的最多的一次。 平日因为不受太子的喜爱,服侍她的人都是一些老宫女,老太监。 这群人很贴心,但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浑身全是暮气。 站在那里如同枯木,不吭声,说的最多的就是“是”。 小老虎没跟刘淑女说实话。 不是宫里没有砂锅罐子,宫里有全天下最好的砂锅罐子。 宫里的罐子不是小老虎不用,而是不敢用。 在宫里的这两年岁月里,小老虎贪婪的汲取著一切可用的知识。 读书,学医,练武,学做人说话。 虽然谁都没说,但小老虎知道宫里的人对太医院是极度不信任的。 歷代以来皇帝,皇子经歷的事情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明宪宗朱见深死於用药不对,孝宗朱祐樘也死於用药不对。 嘉靖万岁爷更离谱,都躺在床上了,太医在边上看著,准备看著他病死。 最离奇的是他走到哪里,火就能烧到哪里。 更离谱的还是壬寅宫变,堂堂一个皇帝险些死於宫女之手。 最狠的是,太子都能早夭。 小老虎原先不知道这些的。 可隨著在宫里待的时间越长,他就知道的越多。 小老虎想不明白,大明医术就算差…… 那无论如何也得比先前的元朝,宋朝,唐朝要强很多吧。 为什么拉个肚子都能让一个身子康健的皇子身死。 尝过酸甜苦辣的小老虎骨子里是警惕的。 警惕几乎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知道这宫里比外面还恐怖。 皇子这样的贵胄都有可能死,那自己这样的就更容易了。 (ps:《明宪宗实录》:投剂乖方,致殞宪宗,太医刘文泰被后世称为害死皇帝专业户,木匠皇帝如果没有魏忠贤就淹死了,红丸案更是蹊蹺中的蹊蹺。) 所以…… 小老虎决定踏出那一步就必须亲力亲为。 余令不在身边,这宫里的任何人他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乾爹说的对...... 命就在自己手中。 “贵人,粥好了,您尝尝!” 粥呈现到了眼前,刘淑女这才发现这小太监竟然熬得是糜子粥。 在宫里,哪怕她不受宠,她吃的也是江南的贡米。 “这糜子?” 小老虎惶恐地低声道: “回贵人,这是糜子,我昨日都细细挑拣了,煮粥之前我又淘洗多次,都是好的......” 刘淑女端著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可能是眼前的小太监会说话,又可能是许久没吃过糜子,她竟觉得格外的香。 刘淑女胃口很好,足足喝了两碗粥。 小老虎见刘淑女胃口好,也並未呕吐,知道她很喜欢。 熄灭火炭,抱著砂锅,他就准备离去。 他只是来服侍,並未来当差。 等到刘淑女肚子诞下子嗣,宫里这边才会根据是皇子还是公主来敲定刘淑女的恩赏。 那时候才是决定的时候。 刘淑女想赏赐一下这个很懂事的小太监。 可惜她並未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因为不討喜,她的日子也很拮据,自己也仅仅是一个淑女。 “你在外面有家?” “有家,还有一个铺子,这些都是我弟弟的,有机会我就会去看看,现在都是別人在帮著打理!” “铺子叫什么?” “三味书屋!” 刘淑女又笑了,这小太监有意思,他这书的名字也另类。 別人都是什么什么记,他这倒好,什么都没。 “弟弟多大?” “今年九岁,十个年头!” “也在京城么?” 小老虎低下了头,低声道: “走了,到长安读书去了!” 刘淑女轻轻嘆了口气,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太监和她的命运差不多。 这一进宫,隔著一道宫墙,那就是两个世界,自己在里面,亲人在外面。 都说宫里好,是福窝窝,可他们不知道,家里才是最好的。 “你明日还来么?” “回贵人,明日我还来,老祖说,这些日子就由我来服侍贵人早膳,明日贵人想吃点什么?” “你会什么?” 小老虎一愣,他发觉自己好像並不会做什么,闻言懊恼道: “我只会煮粥!” 刘淑女笑了,笑的很大声:“好,明日就煮这个粥,对了,你叫什么?” “王承恩!” 小老虎走了,刘淑女还是回味刚才米粥的味道。 太阳升了起来,刘淑女也愈发的没精神起来。 躺在榻上,刘淑女忽然道: “思思你记一下,后日你出宫的时候见我大哥记得跟他知会一声,告诉他,让家里人多去照顾一下三味书屋的生意!” “是!” 小老虎收穫了淑女刘氏的喜爱,余令也收穫了主薄的喜爱,在艾主簿看来,余令就是一个神童。 只要这孩子顺利考过童生,那就是自己长安县里最年轻的童生了。 而自己就能获得发现美玉的美名。 “余令?” “学生在!” “八月县令是主考,他最爱《中庸》,诗词里最爱深秋,明白么?” “明白!” 艾主薄笑了,背起手道:“八月期待你的好消息,八月若高中,王府赏月必有你余令之名!” “若有当日,先生於我如同再造之恩!” 艾主薄,勉励的拍了拍余令的肩膀: “孩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作保之事就別担心了,明日我派人给你送去!” 余令大喜,他的举手之劳,老爹可是能省下不少的银子呢。 自己若是有了身份,那就能把来財接下来。 第 7章 万历的噩耗 从艾主簿家离开后余令就开始了人生中最努力的一段日子。 在军屯里,读书声有时在河边,有时在池塘边,有时突然跑到了后山, 每当余令的读书声响起的时候…… 屯子里立马就会变得格外的安静。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余令在读书读累了的时候,会努力的和屯子里大人、小孩搞好关係。 帮他们算帐,教孩子们数数,开始融入屯子。 夏收来到时,屯子里就剩余令这一家还有人,只要是能跑的,能动的,几乎全部去了地里。 小孩子干不了活,家人就把孩子丟在家里。 所以,每当余令在屯子里晃悠的时候,身后就会跟著一群小孩子。 最小的孩子才四五个月,最大的也就五六岁。 大的背著小的,聚在一起,趴在地上玩抓石子游戏。 有的孩子不安分,会去河里吃水、洗衣服的地方玩水。 那地方是农户特意挖出来的,半人深,老爹说,在他没逃走之前,这个地方已经淹死了三个孩子了。 每当有孩子去那里的时候余令就会大声的呵斥。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孩子怕余令怕的要死,余令说不准去,他们就再也不去。 为了消磨那些男孩子精力,余令教给了孩子们石头棋,不大会儿工夫,能听懂话的孩子都学会了。 (ps:石头棋从哪个朝代开始的无从得知,它有很多名字,绷裤衩子,四桿子,围和尚等.....) 所以,现在的余令是孩子王,他们对余令敬佩的不行,余令说的话,比他们爹娘说的话都好使。 为了感谢余令,这些孩子给余令挖了好多的“野鸡腿”。 闷闷从未吃过这玩意,但她明显很喜欢,话一下子就多起来。 乾净,可爱的闷闷一下子就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公主,不知不觉的都围著她转。 闷闷说的话越来越多,天黑散伙的时候还恋恋不捨。 有了余令照看孩子,屯子里的人一下子就放心了。 原先中午的时候还有人回来看一下。 现在是早晨出,晚间回,他们默认余令会看著孩子。 他们把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地里,家里做好吃的时候也会让孩子给余令送来一份。 这已经算是最朴素的感谢了。 余令接受著大家的善意,看起孩子更加的用心,让他们安心的抢收。 按照大明国律,大明边疆各镇的军屯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长安这边的军屯则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种”。 屯种的军户每年要向朝廷交纳赋税,“亩税一斗”, 这种税粮称为“屯田籽粒”。 余家的田被老大占了去,所以,余家閒著。 对於这种情况余员外也不多过问。 但等到上头要“屯田籽粒”的时候余员外也不会给。 田都被霸占了拿什么给。 余令算了一下,老爹的那几亩地在缴完“屯田籽粒”后剩不了多少。 现在的余员外对大哥这一家子彻底的失望了。 祖宗坟塋修缮的事情都能拿出来骗人。 这样的一家人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余令在看书,小肥和如意却消失了。 两个人一条狗,直接朝著一个叫做大槐树的地方衝去。 山路难行,隨著树木慢慢的多起来后就更难走了。 等看到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两人已经汗流浹背了。 山路崎嶇又狭窄,躲在山里是真的安全。 就算朝廷知道山里有这么一群不交税的人也没法子。 就算备齐了人马,衝到这深山里,人家早都躲起来了。 认清楚了路,找到了大槐树,如意和小肥就开始下山。 准备告诉令哥该怎么走,这条路要走多久。 小肥和如意刚离开,大槐树后面就钻出来两个人。 一人手拿竹弓,一人手拿长矛。 虽都衣衫襤褸,蓬头垢面,却难掩身上的那股子彪悍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我侄儿身边的那两个书童,今日来怕是认路的,今后山里娃再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於等死了!” “能信得过么?” 余钱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把手里的弓放到了身后。 隨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还未死透的野鸡边走边说道: “那是我亲侄儿,共一个祖宗的。” “哎呀,我就开开玩笑罢了!” “赵不器,你可真的是不器,这个玩笑不要瞎开!” 见余钱越走越远,赵不器把长矛收起,追了过去: “余叔,等我.......” 有了一个信得过的山下人为山里人提供治病的药材。 对山里人来说是一件比过年还值得庆幸的事情。 无异於在黑暗笼罩下的天看到了一丝的光亮。 这些年,他们虽然也摸索出一些治疗疾病的药材。 但关於用药不是摸索就能摸索出来的。 城里的大夫哪个不是世代传承的,就算不是,那也是正儿八经拜师学艺。 是药三分毒。 药材需要配伍,有些药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多了可能就会死人,少了那就没有一点用。 因为掌握不好量,有些药明明是对的,明明把药喝了,身子却没有好转起来,就跟喝假药一样。 这些年生活在山里,虽然没有税收,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本有八十多户,还有从塬上跑来的。 现在塬上来的那一批就剩三户了。 赵不器就是其中的一户,他这一户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在山里生活,那是全靠强壮的身体求活。 体质好的能扛过去,体质不好的基本都死了。 当然也並非全是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的是被野兽咬死的。 .......…… “肚子疼……” “一阵阵的阵字咋写的来著?不器?” 赵不器咬著掉毛的笔,无奈道: “你问我?我就会我写的名字,这个阵字我没学过啊!” “唉,真是造孽啊,亏你父亲还给人当过书童呢......” “我没当啊,我咋会?” 写字的人在挠头,望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山上的人头一次觉得就算山下有了靠谱的人今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去大槐树,对去大槐树看看,万一刚好碰到了呢?” 就在眾人想著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余令已经背著锄头上山了。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余令出现在河边,出现在池塘边,甚至出现在后山..... 余令可不是在显摆他是一个读书人。 余令是有目的的,他是让人习惯他的存在。 这样做是有效果的。 先前的时候走到哪里注视的目光就望到哪里。 如今习惯了,打一个招呼就不管不问了,已经彻底融入了。 再说了,地里的活一大堆,谁没事总是盯著一个孩子看。 融入了这个环境,余令就准备上山。 第一个任务是去看看和山里人的联络点,第二个任务是想从山里挖一点好活的树回去栽种。 这次进山余令也怕。 夜里万籟俱寂的时候总是听到狼嚎。 这些狼不怕人,都敢进到屯子里来,西侧耳房的墙根边上都能看到脚印。 如果家里的牲口不是养在院子里,若是养在外面,绝对会出事。 这群畜生厉害的很,墙上都是它们的爪痕。 如意现在正在研究绳结,一旦他研究好了,余令准备尝一尝狼肉是什么味道。 上辈子都没吃过呢! 余令喘著粗气,望著眼前这棵长在山脊上的大槐树有点失望。 原本以为树超级大,所以叫做大槐树。 现在看来只是高,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大。 就在余令准备休息一会儿,等身上的汗散去后就下山时,林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群人。 自己的二伯也在里面。 “二伯?” “狗子有救了,狗子有救了,小余令,你听二伯说,二伯这里有一个人肚子疼,一阵阵的,还吐……” “吃了啥?” “没吃啥,也就昨晚吃了一只兔子。 不对,是喝了一大碗凉了的兔子肉汤,半夜开始疼,吃的全都吐出来了!” 听著眾人七嘴八舌的描述著症状。 余令努力的从他们的话里总结出有用的消息,然后开始下山。 根本没有时间跟二伯寒暄。 可能觉得要別人的钱这些汉子过意不去。 直接把早晨才挖出来的一大颗准备治疗肚子疼的药草塞到了如意的怀里。 “我觉得是药草,问问大夫,他若不要,扔了……” 余令也不知道这棵药草是什么,望著叶子有点像是含羞草的叶子点了点头。 救人如救火,这疼了一夜再不快点可別疼死了。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多了。 到了屯子,小肥骑著驴子就跑了,他脑子里记得很清楚,肚子阵阵疼,还吐…… 要买药並非只能去长安。 回来的时候路过哪里,余令记得很清楚。 这条路也是去长安最近的一条道,在那里有驛站,还有一个集市。 叫子午集。 那里虽然萧条,但大路两边的铺子很多。 杨贵妃喜欢吃的荔枝就是从这条道走过进入的长安。 (ps:明嘉靖二十五年正式设集,属华林乡子午里) 所以,这条北接长安又南接南山的道路叫做子午道。 有人说这条古道名字的由来是从汉朝传下来的,也有人说它的名字是王莽起的。 余令去拜访的艾主薄就住在这里。 紧挨著艾主薄的家就是驛站。 驛站很大,门口的石槽就有数十个,拴马石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可见当初的辉煌。 现在...... 现在,只有少数的几个里面还有清水,好似在等候著远归的人。 小肥去开药余令很放心。 用他娘的一句话来说他爹这般大的时候都开始养家餬口了。 十五岁的时候她和小肥他爹就完亲了。 小肥觉得娘说的对,他现在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大人了。 本身离得就不远,小肥还有驴子代步,半个时辰小肥就回来了。 手里拎著的药像是拎了一大包糕点。 “多少钱?” “没要钱!” “啥?” 小肥喘著大气把始末讲了一遍。 原来在山上时那汉子给的一棵树是一个年份很不错的黄芪,药铺子刚好需要这味药。 就用药草的钱抵了开药的钱。 不但抵了,小肥还混了一大碗加了药草,可以去暑的茶水。 这把小肥乐得不行,直言下次有药草还来他这家。 小肥走了,店家开心坏了,一碗茶水,换取了亲近,店家期待小肥下次的光临。 小肥和如意又跑了。 在屋后山插柳树枝的刘玖也想去看看,手中的柳枝一扔也跟著去了。 三个人撅著屁股朝著身后的南山跑去。 余令想著小肥的话,他觉得小肥应该被坑了。 药草这东西年份越久药效就越好,那么大的一颗黄芪…… 老天爷,野外生长的黄芪啊, 唉,造孽呦。 望著闷闷在河道里抓螃蟹,余令的心思动了起来。 山里的日子苦,没有衣服穿兽皮。 山里人羡慕山下人的衣服,山下的人想方设法的去弄兽皮。 因为进山不易,打猎不易,兽皮的价格比布匹的价格高。 越是稀有的猛兽,越是完整皮也就越贵。 余令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 苏怀瑾他戴著那双皮手套价值十两银子,就这还不是最好的。 他说辽东老林子的熊皮子才是最好的。 余令想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 二伯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了,一定堆积了好些没用的东西。 可惜啊,这些好东西自己现在动不了。 在朝廷的眼里二伯就是盗匪。 自己若真是把山里的物资搞出来,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和盗匪勾结。 自己现在没有和衙门说话的机会,一旦坐实全家完蛋。 就算偷偷摸摸的搞也不行。 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 赚钱这个事最难了,別人寧愿你跟他一起穷,一起吃土,也不愿意你比他能赚钱。 反手一个举报,那时候全家就会完蛋。 望著被螃蟹夹住了手,忍著眼泪不敢哭的闷闷往这里走来,余令的心都碎了。 “这该死的螃蟹啊,额要锤死你……” “哥哥,吹吹.....” 余令鼓著腮帮子:“噗噗噗~~~” 螃蟹被余令砸的稀碎,余令也断绝了把二伯那山里物资搬下来售卖的心。 自己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不值得去冒险。 余令抓了一大兜子没有夹子的螃蟹往家里走。 闷闷手举著螃蟹钳子开心的又蹦又跳。 宫城的王安高举著急报在宫里猛跑。 平坦的皇城路,走过无数次的路,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启祥宫高高的门槛是他最后的一道阻碍,王安没跨过去,重重地摔了进去。 望著狼狈的王安,万历突然笑了: “你这冒失的老奴,就会换著法逗我,起来吧,朕开心了……” “万岁爷,辽东急报。” “念!” “龙虎將军努尔哈赤四月立碑划定界限,辽东將士认为其已经有了逆反自立之心,这是地图,万岁爷请看。” 万历脸色铁青,怒吼道: “逆反,逆反,他一奴儿哪里来的胆子,谁给的他的胆子,贱种,卑贱的贱种啊,李成粱呢?” “他莫不是真的捨弃了捨弃了辽左六堡?” 王安跪倒在地,忍不住道: “陛下,臣建议召奴儿进宫,他若来说明其心还是向著我们的,若是不来,我朝当应该早做准备……” “捨弃国土一事该如何?” “奴认为当查!” “派谁!” “熊廷弼当行!” 万历喘著粗气,眯著眼淡淡道: “好,派御史熊廷弼巡按辽东,勘查宽奠疆界,” ……… (合併成一章发了,最近忙著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情,每天更的字数可能会少一点(最少也是两章的字数),反正不会断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厚爱!) 第 8章 又见劳役 (ps:昨日险些错了,七大恨和萨尔滸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事情,现在是三十七年,谢谢书友提醒,已经修改了!) 万历知道宽甸六堡是要地。 他也知道李成梁不是昏庸之人,他这么做定会让他背负一世的骂名,望著辽东的急报,看著上面的文字。 万历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撕毁了他。 “自是烧人房屋,剽掠人財牲畜,自是驱逼人民,渡江潜避,而溺死者千余人,飢冻死者万余人,余皆流离殍死……” 万历知道这事不能全怪李成梁。 前不久的韩战,好多军户都被派去了朝鲜,边防空虚。 而女真在不断的壮大,把周边的部族都统一了。 若不將这些百姓、匠人迁回內地,这將成为女真手里的刀。 可万历还是恨,对李成梁还是不满。 努尔哈赤曾经是他李成梁的部下,是他李成梁培养的,是他李成梁信任的,是他李成梁赏识的。 如今…… “如今一奴僕,要跟我大明立碑划界,准备立国,李成梁你是罪人啊,你是大明的千古大罪人啊……” 养了一条狗,狗准备咬主人了。 万历难受极了…… ~~~~~~ 一味药救活了一个人,余令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作为感谢,被救的那个人偷偷给了余令十张兔子皮。 如意偷偷摸摸的分了三次运下山,他都知道和山里人交流危险的。 危险的不是山里人,危险的是屯子里面的人。 肚子越来越大的厨娘望著兔子皮开心坏了。 她觉得她可以用这些兔子皮可以给闷闷做一件保暖的皮坎。 无论是內穿,还是外穿都很好看。 厨娘现在肚子大了,虽然她不说肚子里的娃是谁的,她以为她瞒得住..... 现在余令万分肯定她肚子里的娃就是王秀才的。 造孽啊。 余令不好奇这娃是男是女,只好奇厨娘和王秀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眼皮子底下,两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灯下黑,灯下果然是黑的。 一次? 还是很多次? 自救人这件事后余令每隔五日都会扛著锄头进一次山。 可余令並未再次遇到生病需要的救治的人,倒是挖了不少的兰。 望著它们在屋后一天比一天蔫,余令觉得自己错了。 除了这些,如意和小肥砍了好几棵年份很足的白蜡树,两人准备阴乾后练武。 门房老叶也开始准备教他们军中的长矛刺杀术。 离八月越近,余令的心也就越忐忑,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 为了有一个不让人失望的结果,余令现在是非常的努力。 早晨练武磨炼筋骨,之后就是读书。 家里的任何事老爹都不让自己搭手,自己的任务就是读书,好好读书。 吃饭的时候陈婶做好,並亲自送来。 见余令想问题想得出神,她会如同照顾幼儿一样用勺子把饭餵到余令嘴边。 余令哪敢让人餵。 闷闷现在都自己用筷子吃饭了,自己还没读书读到连吃饭都要人餵的地步。 如果这样,那读书岂不是白读了。 家里的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余令往上托举著。 在全家人爱的关注下,余令觉得压力像山一样大。 老爹又忙碌了起来。 不得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余令很想把山里的皮货药草光明正大的搞出来,只是想,却苦於没有法子。 老爹也想,他想搞钱。 他已经想出来了法子。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家里这么多人,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那真的是在坐吃山空。 余令能吃,如意、小肥也正是长力气的时候,这两个更能吃。 刘玖虽然文雅些,但每次吃完饭也是意犹未尽,他们吃完饭,碗都不用洗。 家里还有只狗,回来之后它是唯一一个瘦了的生物。 这么多张嘴,最多一年就能把家吃穷。 所以…… 这几日老爹正在子午集看铺子,准备重操旧业搞一个收购布匹,贩卖布匹的店铺。 也顺带著收购一些山货。 掌柜的人他都选好了。 刘玖就是掌柜,这几日老爹正带著他,跟他讲生意场上的一些行话。 刘玖学的很仔细,他太想当掌柜了。 在京城的时候就想。 可在京城別人怎么会看的上他,杂工做起,做的好再当伙计,伙计当的好再当学徒。 这一套没有具体时间,全靠大掌柜的心情。 少的做三年,长的一辈子还是一个杂工。 都这么难了还有人抢著上,被选上就意味著能有口饭吃。 余员外这么做就是看中了山里的山货,他准备把山里的货物变现。 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就是心疼来財。 一旦铺子选好,一旦开始收取各种皮货。 那生活在山里的二伯那群人手里的东西就有了一个光明正大销路。 用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做遮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如此一来山里的那批货就洗白了,谁知道真假呢。 就算衙门查起来,除非他们把所有卖山货的都抓起来。 余令很感谢老天给了自己这么好的一个爹。 若没有一个大人在后面招呼著,默默的给自己铺路,替自己的衣食住行操劳。 哪怕现在是明初的盛世,政治清明…… 余令也觉得自己就只能当一个平凡人。 一个知道的比別人多一点的平凡人罢了! 被爱包裹著的余令知道老爹最希望看到的什么。 读书更加的刻苦了…… 背,背,背…… 先把区分普通人和读书人的分界线,童子试考过再说。 余令对自己越发的“残忍”,长安府周边的天气也对长安府的百姓残忍了起来。 夏收之后没有下一点雨,六月的时候余令还带著闷闷去河里抓螃蟹。 那时候还有水,现在不但水没了,河道都乾裂了。 特意挖出来用来洗衣服的水池都干到底了。 这已经是大灾的徵兆了。 乾旱一定会结束,但乾旱结束时一定会有一场瓢泼的大雨,这是必然的。 那时候一定会发生洪灾。 陈婶是庄稼人,她经歷的多,她知道怎么在大灾里更好的活命。 她现在不停的蒸馒头,厨娘就把馒头切成片。 长线从切好的馒头片穿过,放在太阳底下三日后就能装袋,装袋时撒上盐,然后掛在房樑上。 真要到不可以抗拒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能够支持著家里人逃难。 一旦逃难开始了,就没有好人了。 家里存的粮食再多,就算你能扛,你又能扛多少? 就算扛走了,用什么做,说不定连乾柴都没。 所以,做好了,备著,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老叶也忙碌了起来。 开始清理屋子后面的后檐沟,清理杂物,挖深,挖大,好让从山坡下的水快速流走。 余令现在望著后山都怕。 光禿禿的没有一棵树,大雨来临水土流失是必然的。 这种状况,余令更害怕山体滑坡,突然一下…… 坟塋都免了。 长安衙门的官员也发现了天气的反常。 艾主薄骑著他的骡子又出来了,挨家挨户的喊,要每家出个人执今年的劳役,要预防大旱之后的大涝。 衙门的人虽然得过且过,不管民生。 但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权力是和人有关係的。 他们得让人忙起来,一旦人忙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 最主要的是长安城里的大人们下令了。 眼前的大旱已经是阻止不了的,所以他们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大水。 每家每户必须出人,每家每户必须去修沟渠。 “每家每户一个人,子午道右侧的河渠,一共十里,二十五日,明日劳役,要么出人,要么出钱!” 屯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叫了出来,艾主薄直接一句话,很简单,很好懂。 他那不耐烦的样子看的人牙痒痒。 就在他要离开时,余令站了出来…… “啥,你说你家你去服劳役?” 余令拱拱手笑道: “先生,我也是读书人,虽然干活不行,但我可以指挥干活,不就挖水塘,修沟渠么,我可以分配人手!” 艾主薄打量著余令。 他不想让余令去,他想余令去读书。 万历二十一年,一个姓张的学子十四岁在童子试中夺魁,可是让当初的主薄风光了好几年。 因有举才之功,成了现在的华州县令。 艾主薄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这世道也不比当初了。 但他也想试试,就算不成,那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 “艾先生年纪大了,这么热不该出来跑,万一累坏了,今后又少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先生交给我,我来替先生看著!” “你能行?” 余令自信道: “先生有所不知道,前年京城水灾,小子可是参加了,当时的工部主事可是亲自夸了小子呢,还给了小子几百斤糜子!” “那读书怎么办?!” “小子绝不会耽误!” 艾主薄点了点头,扭头对著身后道: “记上,余粮家出其子余令,杂役监工,负责水渠,糜子一斤!” “还有粮拿?” 艾主薄笑道:“徭役分成上差、中差、下差,太祖爷定下读书人不用劳役的规矩,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干活!” 余令长揖拜谢。 “八月在即,好好准备。” 艾主薄走了,余令从衙役手里接过名册。 手拿名册的余令就如手拿了一道圣旨。 屯子里的人望著余令的眼神和先前天壤之別,有敬畏,也有討好。 这个名册就决定了他们的劳役,余令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一家子今后的生活。 衙门的官员不是傻子。 知道这么多人一起劳役他们监督不过来,所以他们就把劳役的任务定死。 先前是由申明亭和旌善亭里的老者负责监督。 申明亭和旌善亭是太祖爷那时候制定的政策。 申明亭解决村內纠纷的地方,旌善亭是表彰村內好人好事的地方。 无论村里,还是军屯里,只要有纷爭,找他们先解决。 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再去衙门。 开始的时候很管用,隨著读书人增多,大户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多,已经无用了。 他们不需要交税,也不用劳役,大部分百姓都是他们的佃户。 现在的这个申明亭和旌善亭只有在逢年过节,村里红白喜事的时候出来主持一下。 衙门这边也腐朽墮落了。 他们的人会指定自己的亲朋来干这个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完成要徭役的活儿。 就算没亲朋也不怕,能卖钱,能拿来做人情。 所以,现在的申明亭和旌善亭治理乡里的制度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最起码在长安这边是这样的。 艾主薄把名册给了余令。 这算变相的指定余令当作这个屯子的总甲,也就是村长。 其实军户军屯归卫所管。 回来这么长时间余令也没见过一次卫所的人。 余令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的是什么。 这一本薄薄的名册,真的可以决定这屯子里所有人的生死。 “书上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伯长辈们,小子余令不是苛责之人,天色將晚,想请大家一起开个会!” 余令笑道:“晚会,时间很短。” 第 9章 我不是舔狗 余令在京城见过眾人一起劳役。 因为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所以每个人都是能混则混,能偷懒就偷懒。 可现在不行了,十里长的沟渠呢,这是死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所以在昨日的晚会,和今日的晨会余令已经做好详细的安排。 通过计算,余令把十里沟渠均分到每一户。 干完就离开。 好在这是清理沟渠,把沟渠扩宽,把沟渠里面堆积的杂物铲走就行,如果搞河道,那才是要命。 余令粗略估计每户最多忙十日。 一听只需要十日,眾人明显的鬆了口气。 以前是一起干,衙门不管,只是在最后的时候来检查,所以一干就是一个多月。 那时候大家普遍的心思是多干一点都是自己吃亏。 都慢慢的弄,希望別人多干。 这样一来看似舒服了,但时间的成本却增多了,每日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自己家的地里看看,整理一下地里的沟渠。 余令的这个法子好,有目標,眾人干的也有劲。 劳役开始了,余令也不呆在家里了,而是夹著书来到的沟渠。 沟渠如线,周围分布著成块的土地,这些沟渠的年份不定,有唐代的,还有宋朝的..... 听屯子的老人说,武功县那边的沟渠现在还能用。 (ps:郑国渠,现在还在使用。) 余令把书举在闷闷的头顶上替她遮挡著骄阳。 京城没完没了的风让余令厌烦。 长安这边的燥热让余令欲仙欲死,站在那里不动就浑身冒汗。 余令不是一个心思狠辣的人,也狠辣不起来。 问老爹要了一两银子,余令买了好几斤產自涇阳的黑茶。 这个茶比其他的茶便宜一些,而且量还多,茶水的味道醇厚,回甘绵滑。 这种黑茶多是被商队运到边疆去卖。 唯一的缺点就是看著不好看,黑黑的像是发霉了一样。 水烧开了,茶水也煮好了,小肥用著葫芦瓢,一瓢一瓢的將茶水从大锅舀到竹筒里面。 搁凉了喝再合適不过。 三千多字的《中庸》完整的默诵完毕,余令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接下来余令的任务是啃《孟子》,在四书里。 这四本书里,《孟子》这本书的字最多,朱熹的《大学章句》字数最少的。 也是余令最先背诵完毕的。 收起书,余令用竹杯舀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后对著如意道: “茶水凉了,日头也熬人了,喊大家过来喝茶水,喝完了之后就回家去,等到晌午过后再来,太阳落山可以多干一会!” 如意点了点头,沿著水渠开始喊开了。 马家的马氏从沟渠里爬起身,使劲的在衣衫上搓了搓手,然后拿起水瓢舀了满满的一大瓢茶水咕咚下肚。 “令哥,还是你心好,干劳役这些年了,今年是头一次喝茶水,不说你是读书人呢,这心就是好!” 王氏也爬了起来,拄著锄头笑道: “令哥这次是考秀才还是举人呀,咱们军屯也算是出了一个读书人了,我当家的说了,今后我们都听你的!” 王氏的大胆让马氏也心动了起来,小声道: “令哥,听说秀才公不用纳税,也不用服役,你若考上了,我把我家的田给你当作学田好不好,我们跟你当佃户!”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令哥別笑啊,我当家的就是这么说的,真的,不是婶婶在胡说八道哩!” “婶婶,还是等我考中秀才再说吧!” 王氏笑了,忽然压低嗓门道:“令哥,我家那女子如何?” “啥?” “別看黑了点,知根知底,你若是......” 余令彻底的慌了,自己才是第一步,这些人都已经想到了最后的一步。 不能说她们势利,只能说社会的风气如此。 灞桥那边上好的土地都是大片大片的归於秀才,举人,官员的名下。 百姓虽然没了地,成了別人的佃户。 但日子真的比以往好。 每年收成之后缴纳地租?,士绅不干活就能获取粮食,还拥有了土地。 百姓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了自己的税赋负担?。 但若遇到欺负小肥他们这样的士绅,那就完蛋了。 地都没了,那唯一能餬口的东西就没了,为了不饿死…… 只能拼死一搏了。 不去种田的人多了,閒杂人员自然就多了,不稳定的因素多了,社会自然就动盪了起来。 隨著如意把话传开,过来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 六大桶的茶水,顷刻间就见了底,连茶叶都消失了。 汉子们会把煮开的叶片塞到嘴里嚼著吃。 晌午太热,余令怕把人热坏了,所以都回去休息了。 等晌午过了,太阳不那么毒辣了,大家又来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日,这五日的太阳依旧攒劲。 在余令的带领下,沟渠清理的工作比想像中的快。 最多再有三日,十里沟渠清理完毕,眾人头一次觉得劳役竟会如此的“轻鬆”。 反观隔壁村子的,人比余令这边的多,乾的时间也比余令这边长。 因为都怕自己多干成了傻瓜,所以…… 现在沟渠清理三里地不到。 这个消息传达开,屯子里面的人干的更加起劲了。 没有人和他们比,他们却要悄无声息的压隔壁一头。 因为每年给苗浇水的时候两个村子总是打架。 而余令这边的这个屯子因为人少,汉子少,总是输。 这一次干活他们人多,自己人少,如果人多的村子在修理水渠一事上还干不过人少的,那就有的说了。 太阳缓缓落山,南山方向吹来了带著点点凉意的风。 一顶轿子从远处缓缓而来。 平日板著脸的艾主薄陪著,拿著扇子,殷勤的扇著,脸上掛满了笑意。 看见余令,艾主薄脸色一喜,大声招呼道: “小余令,来来,快来,县令老爷来体察民情了,快来拜见……” 望著一脸精瘦,留著三羊鬍子的朱县令余令赶紧行礼。 朱县令打量了余令一眼,隨后把目光望向了沟渠。 望著清理的乾乾净净的沟渠,朱县令眼睛一亮。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是对的,读书人就该优待,看看这沟渠,这才几日啊,乾的就是好,看著就是舒服!” 县令在感嘆,艾主薄在笑。 他这一路太糟心,以为自己回去定要挨骂,谁料到临別之时,小余令竟然救了自己。 “余令,听艾主薄讲过你,八月考试可有信心?” “本来没有多大信心的,如今看到了县令大人,又得县令夸讚,借著大人的福气,我觉得一定可以的!” 大人说这话叫做諂媚。 若是小孩子说那就是性情之语。 朱县令作为皇室子弟,又是一县之长,见多了,也听的多了。 他见过太多的读书人,也见过许许多多被誉为天才的少年学子。 可那些学子见了自己连个囫圇话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不但能说出来,还说的如此好。 什么是天才? 会做人才是天才,不会做人,见人不会说话算什么天才,只不过是书念得好一些而已。 木疙瘩而已,这样的人多的是,这样的学子,他的卷子自己连看都懒得看。 见人说话都不敢,学问有何用? “艾主薄,你这次发现的这个小学子不错,如果八月童子考试一举得魁,当的起天才二字,好,好啊……” 艾主薄笑了,笑的像个猴子。 朱县令把目光落在余令身上,笑道: “艾主薄对你有知遇之恩,亲自给你作保,今后若是考出去了,记得报恩啊!” 若是別人这么说余令当下会回答知道了。 但眼前是县令,他就是没帮一点忙,报恩也要把他带进去。 后世的年终匯报,第一句话不也是感谢领导,感谢公司么? “艾主薄有恩,县令是父母官也有恩。” 朱县令笑了。 多好的孩子啊,现在的读书人都不念恩。 他们別忘了,没有太祖爷,他们屁都不是,如今这世道都是被他们给搞坏了。 “你可有字?” “还没!” 朱县令轻抚著长须,望著余令笑道: “好,童子试你若得头名,我亲自给你起个字!” 见余令在发呆,艾主簿赶紧道: “小余令,还不快谢恩啊,咱们的县令可不光是县令,人家还是秦王的后人,身上流著和太祖爷一样的血呢!” (ps:秦王朱樉,朱元璋次子,马皇后所生。) 余令再次拜谢。 这是余令第一次见朱家人,还是秦王的后人。 和之前想像的中的不同,也看不到满身的贵气。 他若不说…… 余令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艾主薄和朱县令离开了,余令抓了一把茶叶塞到嘴里。 苦味隨著唾液发散开来,余令觉得嘴里像是塞了一把中药。 “小肥?” “嗯?” “我刚才是不是舔的很噁心?” 小肥懵懂的抬起头,举著袖子擦掉余令嘴角流出来的黑水。 “你舔谁了?我咋没看见?” “我说我刚才的样子恶不噁心。” 小肥望著嘴角还在流黑水的余令,轻声道: “刚才不噁心,现在噁心。” 第 10章 终见长安 在朱县令离开后的第二日,衙门的人送来了十斤麦子面。 麦子面很乾净,一看就是就是麦子脱壳后用小石磨磨成的麵粉。 陈婶拿著麦子面显摆的绕了好几圈。 她说这是俸。 只有当官才能吃的俸粮。 陈婶的话让屯子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他们虽然也吃麦,但绝不会这么吃,这么吃实在太奢侈了。 他们平日吃的最多的就是麦饭。 小麦不脱壳,直接蒸,熟了之后就吃,这就是麦饭。 为了好下咽,他们就会把汤和麦饭泡在一起吃,这叫做原汤化原食。 这种吃法最大的后果就是上厕所的时候需要好长时间,容易拉不出来。 所以,现在大家就会用石磨把麦子磨细,或是用石臼舂细后,过一遍筛子后再吃。 这样的口感会好很多。 即使是这样,上厕所的时间依旧很长,依旧不容易。 衙门送给余令这种纯麦子面,这可真的是好东西。 屯子里有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这么吃过,这十斤面可以当彩礼了,都可以娶媳妇了。 修整水渠的劳役已经结束了。 说来也怪,水渠才修整好,老天爷就变了脸色,阴沉沉的仿佛隨时都会下雨。 可接连等了三天这雨还没落下。 隔壁村子著急了,他们负责的水渠才清理了一半。 眼看老天爷隨时可能变天,他们著急了,也不管什么吃亏不吃亏了。 开始卖力的干活,这种拼命的干法是最累人的。 八月初三,艾主簿派人送来的象徵“准考证”的浮票和座位便览。 (ps:浮票可以看做注考证。) 浮票上不仅写著余令的姓名,还细细地描绘著余令的面形、身高、体型。 写得真的很仔细。 在保人贴目里,老爹的名字都写的清清楚楚,五个保人,四个陌生的名字。 余令只认识里面的艾主薄。 座位便览就是考试的地点。 余令细细地看了一眼,才发现这次考试是在衙门后面,也就是说要去长安了。 余令的座次是甲一。 老爹拿著浮票和座位便览后人就变得亢奋了起来,摆在供桌上,拉著余令就开始磕头。 他每念叨一句,余令就磕一个。 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朝著老爹尷尬的笑了笑。 老爹看著大伯,轻轻嘆了口气,见弟弟余粮没赶自己出来,大伯竟然也主动的跪下,开始朝著祖宗磕头。 大伯母牵著孩子站在大门外。 平日里那么泼辣的一个人,如今却像是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那里揪著衣角。 自从陈婶把麦面在屯子显摆完后她就后悔了。 余令现在所处的一个位置就是她做梦自己的孙子能达到的位置。 她现在很后悔当初把关係给闹的太僵了。 修水渠的时候她也去了。 她以为余令会故意整她家一下,不承想余令根本就没多看她一眼,心里担忧的事情也没发生。 如今,大女婿还在牢里,吃饭都是他母亲去送。 现在是女儿哭,亲家闹,好好的一个家搞得是鸡飞狗跳。 衙门那边也托人问了。 衙门的人虽然没直接明说,但言外之意就是得钱。 有钱就可以放人,如果没钱的话就关著,等需要劳役的时候拉出去劳役。 关在牢里人的劳役很大可能会派往外地。 活累的要命不说,还自费! 大伯母是真的怕了,趁著余令准备去考试的机会,大伯一家低下了头。 希望让过去的事情翻篇。 余令也没想著去记恨这一家。 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家人之间的事情,闹得再大,闹得再不开心,传出去也只是別人家嘴里的谈资罢了。 余令的想法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打扰这就足够了。 隨著余令要考试的消息在屯子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余家的大门口。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但在此刻,他们却是真心地希望余令能“高中”。 屯子日子清贫,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每家每户还是咬著牙拿出两个鸡蛋。 家里没鸡的就去找別人借,实在借不到的,也咬著牙…… 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团,掀开左一层右一层的布卷,从里面掏出两枚铜板塞到了陈婶的手里。 寓意好事成双。 对待这样的祝福余员外並未推辞。 在京城打拼多年的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自己生意为什么做不大的道理,一个为什么南边人做生意很厉害的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宗族。 在南边,村子很大,一个村子有很多姓氏,但他们却认为同村便是同宗,每个人都有一个很强的宗族荣誉感。 理应抱团取暖,所以他们生意越来越强。 余员外知道自己会老,也知道自己会死。 为了让余令和闷闷在自己死后能够活的更舒服一些,那就必须接受大家的好意。 接受了眾人的好意,也就代表著余令若是考出去了,一定会回馈眾人的好意。 乡亲们能活得更好,余令和闷闷若有什么事也不至於没有人帮忙。 如此,契约就成了, 在今后,余令手底下也有知根知底的人可用,而乡亲们则可以靠著余令的身份和地位往上攀爬。 余令走出去,乡亲们自然也能走出去。 虽然都是在地里刨食吃的穷苦汉子。 但戏文不是说了么,汉高祖就靠一个沛县的人才就撑起整个大汉江山。 余员外不敢想余令今后会活出个什么样子。 但如果这次童考高中,那在屯子里也是唯一一个读书识字之人。 不说別的,有个红白喜事啥的余令去了也得坐高位。 那也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也能和衙门的官员说上话。 余员外不信余令不中。 余令还小,有多次试错的机会。 王秀才都快四十了,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考上,不也在努力的去念书,努力的去参加考试么? 拜完祖宗,在老爹的带领下余令开始拜谢乡亲。 此时此刻余令终於明白,明白为什么在后世一个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全村要锣鼓喧天的庆祝了。 “谢谢婶婶!” “令哥高中啊!” “谢谢刘叔!” “令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修水渠,一道金光就从你家蹦出来了,这一次你一定行的!” 正常说话余令还能有问有答。 如果像这样神鬼託梦之言余令就招架不住了。 修个水渠妇人这么说,见个县令都有人说有紫光从北而来,在他们的眼里,官员那就不是人。 那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如今要去考最初级的考试,金光出来了…… 拜谢了乡亲的好意只有余令回到家开始最后的“临阵磨枪”。 厨娘挺著肚子给余令煮乡亲们送来的鸡蛋。 她说鸡蛋是福,多吃,就能把所有人的福气聚起来。 余令吃鸡蛋只吃蛋白,蛋黄全都塞到了厨娘的嘴里。 两个人都是偷偷的,就像当初厨娘偷偷的给余令塞梅子一样,属於两人的小秘密。 很温馨的小秘密。 余令哪会討厌蛋黄。 如今的余令可以自豪的说,除了尖尖不吃,他什么都可以吃的下去。 能吃饱就不错了,根本没资格挑,就这样了,余令还总是饿。 “准考证”在供桌上供奉了五天,在第六天的时候它和余令一起出门了。 因为离长安有点远,余员外准备带著余令提前去长安。 离別之时,屯子里的人再次齐聚。 不会说场面话的他们用脚步来述说著祝福,足足送了五六里路。 本来只有一个屯子知道余令要去考试的。 他们这一嗓子喊出去,余令觉得最少七个村的人都知道自己去考一个童子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考举人呢。 驴车往前,视野里的城墙越来越清晰,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可以说都是读书人,步行的,骑驴的,还有寧采臣那样打扮的…… 余令是考童子试也就是最初级的。 余令不知道,这次来考试的还有比他考更高一级府试和院试的。 院试是三年之內有两次,所以人就显得多了。 王秀才在手札里说。 府试的报名,保结,还有考试的內容同县试差不多。 他还说院试的考试內容与府,县考试也大致相同。 他说,要尤其注重末场。 他说,如果在县考,府考,院考三次末场考试中,皆为头名,也就是案首。 那就是所有读书人的梦。 小三元。 (ps:大三元歷史上有十四人,唐朝两人,宋朝六人,金朝一人,元朝一人,明清各两人,小三元大三元连中只有两人。) 余令很想成为第一名。 但这玩意不是想就能行的,考什么由县官决定,这由人来决定,那水分就大了。 余令虽然不是县令的学徒,但他已经通过艾主薄的口知道大概的考试內容了。 若是县令的亲眷…… 他们是不是知道的更多一些。 余令晃了晃脑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外。 开始认真的打量著高大的长安城墙。 城墙上的灰虽然有点厚,但依旧高大。 墙根下有孩子在爬城墙,越是靠近,人也就越多,货郎,小吃摊…… 像是庙会一样。 因为周围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物存在,周围又空荡荡的一片,放眼望去还真是挺震撼人心的。 余令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进城看看。 进了城门,走过城墙下的甬道,长安城扑面而来。 满怀期待的余令呆呆地望著心心念了数年的长安城。 灰扑扑的街道,没有规则的屋舍,茅草屋,瓦舍。 透过灰尘,龙首原上的宫殿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烂怂大雁塔一柱擎天,和东南侧的小雁塔隔空相望。 眼前的长安城就像是迟暮的老人,步履蹣跚,行將就木…… 余令把目光看向了钟楼,忍不住喃喃道: “你没后世的漂亮……” 报时的钟声突然响起,厚重的钟声在须臾之间就穿透了长安城,又像是在回应余令说她不漂亮。 “保我高中……” “咚~~~” 余令笑了,忍不住喃喃道:“我真的想好好地打扮你一下.....真的!” “咚~~~” 第 11章 案首 到了长安之后余令就被老爹拉去休息了。 余令可怜巴巴的说了很多次想出去走走。 平日很疼余令的余员外今日不知怎么就铁了心,就是不让余令出去。 余令知道,老爹这是想让自己好好休息,全力以赴的准备明日的考试。 看了一会儿书,天色也黯淡了下来。 天色將晚,加上老天爷又开始阴沉著脸,给人感觉像是比以往黑的早了一些。 隨著夜幕缓缓降临,客栈的人也慢慢的多了起来。 来住店的几乎都是学子,有老有少,有孤身一人的,也有成群结队的。 店铺的小伙计忙的脚不沾地。 哪里有喊声,他就往哪里跑,烧茶,送水,热情的要命。 店家掌柜会做生意。 在今日他不但不涨价,还降低了房钱,还站在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个入门的学子。 嘴里的吉祥话就没停过。 余令知道这是他的一种营销和宣传。 长安比不了京城,科举考试的终点就是在京城举行的会试和殿试。 在那里才会获得进士功名天下知。 在长安这样的州城,最高考到举人。 店家其实打的就是举人的主意,一旦有人中举,那就能当官员了。 他们就敢打出某某老爷是在我的铺子居住从而高中。 他们也会押宝,压县试,府试的案首。 这两个虽然没有举人的名气大,但长安客栈可是不少,名声就是这样慢慢的积累的。 此刻余令就在看木墙上的牌牌。 牌牌上写著谁谁,哪一年,成了案首,成了秀才,中了举人。 店家也在打量著余令。 余令这样的考生很少,他见过最年幼的学子是十二岁,大部分都是十五六岁的。 他认为此次考试余令一定不中。 年龄太小了,能懂什么,考试不仅仅是考学文,也是考耐心呢! 隨著夜幕的降临,客栈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余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默诵一遍《孟子》,还没背完,人就睡了过去。 余令感觉自己才闭上眼,然后老爹就把自己叫醒了。 此刻的客栈又热闹了起来,伙计喊著各位文曲星老爷起床。 掌柜的喊著各位文曲星莫要忘了带考篮。 喊著再检查一下自己的保书,浮票和座位便览…… 这个喊声让余令一阵恍惚,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是人在梦里没醒来。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奇幻的梦境。 太熟悉了,实在太熟悉了。 走出客栈的门天还没亮,跟著人群朝著考场走去。 考场是县衙后的一个大院,要从北面进,俗称进龙门。 走到龙门处,天色大亮,一群群的学子在排队,余令目测了一下,光是参加童子考的大约有两百多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衙役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喊: “注意,要认保了,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余令轻轻抱了一下老爹。 原本以为自己面对考试將会毫无波澜,可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如今看来自己火候还是不到位啊…… “来福,爹就在这里等你,出来了你若是寻不见我不要乱跑,记住了,就站在这里,记住了没有?” “好!” 一名身穿锦衣的贵公子此刻正好奇的打量著余令。 在他的身侧跟著数名僕役,听的衙役的呼喊,他晃了晃脑袋,恋恋不捨的放下手中的哈巴狗。 “来福,快回去,少爷我要考试了,中了给你买骨头吃!” 与此同时,余员外轻轻地拍了拍余令的肩膀,鼓励道: “来福,你可以的!” 听著耳边一同传来的两声来福,望著钻过人群,往外跑的哈巴狗,余令齜著牙,幽怨的看著老爹。 “嗯,我可以的!” “去吧!” 望著余令隨著队伍慢慢的远去,余员外忍不住嘟囔道: “猫来財,狗来福,来福,来福,多好听的名字!” 官吏打开余令的保书,只掀开了一页。 “进!” 望著艾主薄的名字,后面的四位保人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招手让下一位前来。 “下一位!” 过了保,离龙门越来越近,“搜子”开始来搜身。 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有考生怀挟抄写的纸张入场。 不过他那懒散的样子让余令觉得这就是一个过场。 摸几下就算结束了,万一有人把答案写在衣服里呢? 过了龙门,就进了考场的大院里面。 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过道,能看到很多简易的多排座位。 “己酉年县考,县官点名,甲子一號,长安县学子余令!” “学生在!” “入座吧!” 余令走出人群,先向考官,也就是朱县令一揖致敬,然后再朝著艾主薄等五位保人一揖致谢。 这个过程叫做唱保。 另外四个保人见余令如此年幼,瞬间好像懂了什么,齐齐用幽怨的眼神望著艾主薄。 艾主薄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都是保人,咱们都是保人呢!” 因为考生的人数不少,唱保这个环节起码用了快一个时辰。 第一个进场的余令就一边研墨,一边看著考生进场。 这个感觉是很奇特的。 明明不一样,但这种考试流程的步骤又好像一样,思来想去,余令发现也只是人不一样罢了。 余令在打量著其他人,其他人也在打量著余令。 甲子一號,主薄作保,还如此年幼,这是哪家的孩子? 这一次童子考试难道又要出天才童子了? 余令以为童子试都是年轻人或是半大的孩子。 直到看到丁十二號学子余令才发觉自己错的多离谱。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爷子,挎著考篮,拄著拐杖,路都走不稳...... 由唱保的人亲自给搀扶到他的座位上。 这个考生可能是年纪大,又可能是读书把眼睛看坏,他看人,看东西都是先伸脖子,然后眯著眼的。 时不时的还会自己拉一下眼角。 老天爷,这怕是老眼,近视眼,白內障,青光眼,所有的眼科问题都占一点吧。 余令好奇的打量著,他都这么努力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呢? 朱县令看到这样的考生就心生不喜,这般岁数,就算考中了又如何,这群人又能做个什么? “一群蛀虫!” 县令的话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除了唱保的衙役,就没有其他人说话。 所以朱县令的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学子头皮一阵发麻。 县令这是在说自己么? 隨著考生落座,大门龙门关闭,考试正式开始了…… 卷子下来了,有两个考试內容。 其一是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其二是需要默写孝经论一篇,属於十三经之一。 默写孝敬经一篇这个比较简单了,字数也不多,闷闷来了都能行,五言六韵试帖诗就比较难,要五言正格。 好在童子试的要求不高,对韵就行。 余令深吸一口气,按照脑子里面所记的,考试的时候先完成最简单的,最后思考最难的,拿起笔……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余令作答的很快,字写的也很好看,这得感谢王秀才,感谢他那一句句的“小可爱”。 在他严格教导下。 余令的丑字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王秀才说,就照著这个要求继续修炼,二十年后有机会小有所成。 这一辈子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形成自己的“度”。 一辈子…… 王秀才幼年时缺失的遗憾,他不想在余令身上看到。 他执拗的认为就是因为当初求学时自己的字不好。 才导致了自己考不上举人,所以,他对余令的字要求颇为严格。 朱县令开始巡视考场,余令是第一个,望著余令的字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他又皱起了眉头。 他忍不住又开始嘟囔了。 “考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书都念到狗肚子里面去了,看看你的,一个十岁的娃都比你写的好……” 老头嚇坏了,一滴墨团,滴在了试卷上,老头直接昏了过去。 朱县令见状冷声道:“抬出去。” 在童子考场,他喜欢年轻的学子。 他觉得这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他最不喜欢那些年纪大了…… 所以,这么多年,这年纪大的还在衝击童子试考生的卷子他一概不看。 当朱县令巡视完考场,余令已经默写完毕。 如今的余令正在写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长安金风至,乾坤换物华,寒蝉鸣碧树,霜叶点丹霞,篱菊香初透,汀芦雪欲斜,登高舒望眼,骋意到天涯……” 此刻的朱县令已经绕了回来,悄然站在余令身后,望著余令的诗词,他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华,霞,斜,涯……对韵,不错,不错......” 朱县令满意极了,诗词虽无韵味,但却也不直白。 这个年纪能写出这些已经很难得,足见真才实学。 朱县令走了,余令看著卷子上的墨跡干了,也举起手交卷了。 诗词好不好余令不知道,文科的东西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就看阅卷老师喜不喜欢了。 余令第一个来,也是第一个走。 卷子被收走了,朱县令转了一圈后也走了。 考场里剩下的二百多人他不想看了。 他刚扫了一眼,没有比余令写的更好的。 望著县令把余令考生的卷子带走,艾主薄笑了,他赌对了。 自己长安县真的出了一个天才童子了。 见艾主薄笑了,其余四名保人也笑了。 他们虽然莫名其妙的成了保人,但却一直在偷偷的关注著余令。 这个考场里他最小,想不关注都难。 “案首?” “嘘,先不说,县令走了,咱们去陪著县令喝茶吧!” “对,喝茶,喝茶......” 五个人笑了,伸手虚引,客气了一番,然后悄然从考场离开。 此刻的朱县令又打开了余令的试卷,他发现他小看了余令,余令的诗最后两句他很喜欢。 “节序如流水,浮生感岁嗟,何当澄宇净,心共片云遐。” 朱县令眯著眼,摇头晃脑喃喃道: “节序如流水,浮生感岁嗟,嘿嘿,老三啊,可惜你死的早啊。 你看中的那孙传庭十三岁在童子试中夺魁。 如今老四我也有了,我长安也有了,嘿嘿,他才十岁。 我这个比你看重的那个人更厉害,听著啊,节序如流水,听听,多好啊……” 余令不知道朱县令在拿自己跟孙传庭比。 余令若是知道了定会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人家孙传庭是真的十三岁成为案首头名,自己可不是真的十岁,不具可比性。 考场外,余员外见余令第一个出来。 他以为余令不会作答,眼眸深处有一丝暗淡,他快步走上前,安慰道: “来福,没事哈,没事的,你还小,明年再来考,不会没关係的,没关係的!” “考试不难!” “你全都做完了?” “嗯!” “做完就好了,做完了就表示会,会就代表著有希望,走走,你不是想去看钟楼么,走走,爹陪你去……” 余令快到钟楼时,考场也已经清场了,眾廩生开始点评试卷。 字不好的,有墨团的一律不看,默写的孝经內容他们也不看,只看诗词,诗词写的好,他们才会聚一起议论。 因为是童子试,要求並不严格,所以阅卷的速度很快。 “依我看来,今年的头名当属余令这名学子。” “在理,在理,字好看,五言六韵试帖诗有深度,语言凝练,意境高远,了不得,了不得啊.....” 朱县令点了点头,淡淡道: “如此就定他吧,后日发案!” 第 12章 跳到了一个新的圈子。 朱县令点了童试的案首。 眾人心里就是再不愿意,也要笑著说县令慧眼独具。 没有人知道朱县令在想什么,也没有知道这是为什么。 朱县令开心了,摆弄著他心爱的蟈蟈。 自己的老祖宗在《皇明祖训》给所有宗室子弟画了一个圈。 他老人家规定今后的朱家宗室,不农不仕,禁止宗室参与科举、担任官职。 只在俸禄上给予优待。 待永乐祖宗上位当皇帝后,他在《皇明祖训》里面又加了几条,宗室爵位世袭,但却要逐代降级。 自己是秦王的后人,身上流淌著太祖爷的血。 可如今却落魄到依靠微薄禄米生存。 打小就生在长安,如果朝廷不允许,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长安,这一辈子如同废人。 有才都不行,越是有才死的越快。 “藩禁”制度之下,自己生来就是那些文人口中的寄生虫。 不农、不商,生来就是混吃等死的寄生虫。 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 谁料事情竟然在万历十八年有了转机,朱家宗室子弟可以参加科举了。 这道口子总算开了,努力了半辈子成了个县令。 外人不知道万历爷为什么这么做,自己朱家人却是知道,读书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万历爷他老人家在朝臣里面已经很吃力了。 如果不把自己人提点一些到朝堂上来,今后文人的势力就控制不住了。 南边的读书人已经敢不纳税了,再往后是什么样子,想想都令人发寒。 万历爷虽然这么做了,但效果甚微。 出卷在那些朝臣手里,阅卷选人也在那些人手里,朱家子嗣有才都上不去..... 十多年过去了,朱家宗室读书人倒是能参加科举了,但考中者却是少之又少。 真的是学问不行? 数十万的朱家子嗣,竟然出不了一个能入朝堂的五品官? 朱县令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们拿著祖训,把万历爷都压的抬不起头。 祖宗之法,祖宗之法..... 如果太祖爷还活著,给这群人一百个胆子他们都不敢。 自己使尽了力气,趁著朝廷镇压哱拜之乱,文人放宽了对长安府的限制,自己才得了一个县令。 代价是千亩的良田不到百亩。 县令虽好,官职也大,但自己依旧出不了长安。 朱县令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可他不甘,不甘自己这一脉成凡夫俗子,不甘秦王这一脉消失殆尽。 自己是秦王的后人,这长安本就是自己的。 所以,当看到余令,得知他仅是一个无根基的小子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朱县令脑子里蹦出来了。 他要学东林党。 他要提拔这个没根基的小子,再利用朱家宗室的力量躲在幕后,让他走进朝堂,成为自己这一脉最后的保护伞。 茹家,朱家,这两家再不拼就真的被那些读书人啃完了。 (ps:茹家是茹瑺这一脉。) 所以,有想法,年龄小,无根基,还懂人情世故的余令被他相中了。 让一个大人对人死心塌地难。 控制一个孩子,不难,控心即可。 手段虽然有些无耻,但朱县令觉得这对余令来说也是一场造化。 望著爬在手背上的蟈蟈朱县令喃喃道: “一个没有脑子的小虫都知道谁对他好哩!” 望著蟈蟈爬到了葫芦里,朱县令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府宅的后院,僕役见老爷来了,慌忙迎了上来。 “老爷,要听曲么?” “把刘班主找来。” “是!” 刘班主是一个女人,她手底下有一个梨园班子。 因为唱曲唱的好,朱县令就把这些人养在了府里。 官员养梨园不仅仅是为了听曲。 听曲只是爱好之一,很多活不下去的女子被卖到了梨园,在梨园里跟著妈妈学习歌舞技艺、琴棋书画。 这些女子叫名伶,也叫瘦马。 这才是诸多官员府邸养梨园的根本目的,官员互赠梨园戏曲班子在外人看来是雅趣,说直白点就是情色交易。 “老爷!” 朱县令望了一眼风韵犹存的刘班主,笑道: “挑一个机灵点的,勤快些的,明日送到南宫別院去!” 刘班主一愣,轻轻地点了点头。 南宫別院在北边的渭水边,靠近武功县,里面的主人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叫南宫居士,是京城来。 权力很大,掌管六州三十一县的所有金银铜矿。 平日很閒,爱画画,爱做学问。 喜欢大唐的文豪李白,宋朝的文豪苏軾,所以他也以居士自称。 叫南宫居士。 “十多岁的可有!” 刘班主再次一愣,十多岁的有,但她捨不得。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她的聚宝盆,一旦到了出阁之日,那可是值千金。 刘班主心里苦,但也不敢忤逆,点了点头: “恰巧有一个!” “琴棋书画如何?” “上佳!” “叫什么?” “昉昉!” 朱县令沉吟了片刻,淡淡道: “明日让她到我身边来,中秋我这里会安排一场赏菊盛宴,我给她安排一个好去处!” “是!” 刘班主没有拒绝的权利。 破门县令,灭家知府,什么“七品芝麻官”, 一个县的主官,掌管全县的所有大权。 戏文里不是说了么,县令就是“百里侯”。 自己一贱籍,別说拒绝,在他的面前,连大声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其实余令並不是朱县令看中的唯一一个,而是最小的一个。 这些年,他已经悄然无息的提拔出了好几个。 有的已经混到了京城,但能力有限,现在还没步入朝堂。 其实这件事也不是从朱县令开始的,在上一代人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是偷偷的资助钱財。 因为自己成了县令,所以才有了一点点的变化。 朱县令在安排他要谋算的事情,余令在钟楼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地砖给抠走了一块。 “来福啊,明日咱们就得回了!” “好!” 余员外望著天边一闪一闪的亮光,估摸大雨要来。 虽然家里並无要紧事,但不回家他觉得不安心。 望著身后被夜色掩盖的钟楼,余令轻轻地嘆了口气,踩著夜色,回到客栈。 刚进去就看到艾主薄的那张笑脸。 “令哥,恭喜了!” 余令心里咯噔一下,竟然有些欢喜。 艾主薄站起身,背著手,望著余令慢慢悠悠道: “县令亲自看了你的答卷,很是满意,亲自点你为案首!” 余令闻言,慢慢站直了身子,走到艾主薄身前,一揖到地。 这一拜余令是诚心诚意,艾主薄是真的拉了一把自己。 艾主薄笑了,他感受到了这一礼的郑重。 “童生易考,秀才难得,希望你不要骄傲,愿你在明年能中秀才,如果那时候高中,你定会名满大明!” “那也不敢忘先生的恩情!” 见余令这么懂事,艾主薄放心了。 保人是自己,只要自己不出意外,余令就算考秀才保人也是自己。 如果余令高中,恩情依旧在。 用这层关係,学著江南的官员,自己在衙门使点手段,遮掩一下,那自己家还能再过个几十年不用纳税的日子。 艾主薄告別了,临走时大方的给余员外五十两银子。 余员外开心的就差吼了起来,他开心的不是银子,而是自己的儿子。 案首,老天爷,自己的儿子成了案首。 这比王秀才还厉害了,他当时考童子排名才十七,就这还念了大半辈子。 自己的儿子是案首,是第一呢! 客栈眾学子也兴奋的跑了出来,盯著余令猛看。 他们当中虽然有好多人已经是秀才,也有一些是这次来考秀才。 当然最多的还是来参加入门的童子试的。 这些人可以说都是读书人,却没一个人在童子试时是案首。 如今案首出来了,就在眼前,又怎么能不看。 不到片刻,眾人就开始自我介绍。 余令也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大应酬,这个兄,那个兄。 搞到最后,余令都没记住几个人,只记住了一个苟世兄。 也就是那个年纪大的可以当爷爷的考生。 姓苟,叫苟不教。 就在昨日余令和这些人还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就因为考了一场试,余令和他们就成了一个圈子里的人。 昨日余令还是农,是军户,现在的余令就已经成了士。 这一刻,余令对“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有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认识。 这实在太现实了,现实的扎心。 童子试通过就代表著可以朝著仕途发起衝击了,哪怕不衝击,那也高人一等了。 大明这么大,府,州,县这么多,这些衙门里带品的官员几乎可以说都是读书人。 童子试虽是门槛…… 但却是很多人的天。 童生可以当正九品府知事,可以在当从九品府照磨所掌管磨勘和审计,可以在一州里当个吏目…… 在一个县里可以当主簿,典史…… 当然,这是可以当,究竟怎么当还得看你的人缘,你的家族势力。 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就算能当。 也轮不到你。 余令忙的不可开交,也收到了很多人送来的书。 有圣人文学,也有市井小说,更多的却是一面之缘。 人群慢慢散去,店家也来凑热闹,他大方的给余令免了房费,並盛意邀请明年考试余令还来住这里。 余令点头答应,店家开心的给余令送了水盆羊肉。 在恭喜完余令之后,他偷偷地把余员外拉到一边,硬是塞了五两银子。 就在余令鬆了口气,回到臥房准备填饱肚子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开门一看,一个抱著狗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余案首?” 余令连称不敢,这小子笑了笑,自来熟的走了进来。 进来后嗅了嗅鼻子,咽了咽口水,然后扭头吩咐道: “去,给小爷也来一份水盆羊肉,多放葱,多放胡椒,多放肉汤,对了,蒜要一大份,再给余案首加一份羊肉。” “好嘞!” 余令目瞪口呆的望著这位喋喋不休的公子,这么会吃? 他若不提,自己都忘了要一蒜这件事。 余令不认得他,但认得他怀里的狗。 早间考场外的那一条狗,这条狗和自己的小名一样,都叫来福。 这小子年岁和小肥差不多。 皮肤白皙长的也比小肥英俊,那真的是剑眉星目,脖子上还掛著一大块金镶玉,好看又有钱。 “我叫茹让,让开的让。” “我叫余令,令牌的令!” 茹让笑了笑,直接道:“你我年岁差不多,在考场上你是甲一,我是甲七,算是同窗,明日想请你去我家做客可否?” 怕余令不答应,他赶紧道:“没有长辈,只有我俩!” 余令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茹让笑了:“够爽快!” 余令笑了,故作好奇道:“让哥,这狗挺好,有名字不。” “有!” “叫啥?” “来福!” 余令转过身,死死的咬著牙,心里使劲的骂自己,他之所以要问,因为他不信,还幻想著自己听错了。 如今答案是这么的血淋淋。 “贱啊,余令你真是嘴贱啊,真是造了个大孽啊!” 第 13章 书中真的有黄金屋 茹让的祖上是兵部尚书、太子少保,册封忠诚伯的茹瑺。 茹瑺有三个儿子分別是长子茹鑑、次子茹銓、幼子茹鏞。 茹让就是幼子茹鏞这一脉。 他这一家子在长安生活多年,算是长安的土著了。 茹家先祖的风光在多变的大明朝並未保持下去。 茹瑺不去送赵王离京,被御史弹劾了,被逮入锦衣卫监狱。 他怕屈打成招,害怕诬告,害怕因为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牵扯出更多无辜的人。 他让儿子去街上买了毒药,服毒自杀了。 哪怕都这样了,锦衣卫还是没有放过他,给他买毒药的儿子茹銓成了谋杀父母之人。 全家被贬到广西去了。 仁宗即位后,这件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案子才得以平反昭雪。 茹家仅存的三房茹鏞这一脉就从广西来到了长安。 这一房的血脉能来这里全得依仗长安郡主。 她是郡主,秦王的女儿,也是茹瑺的儿媳,是她请宗室开的这道口子。 这都是店家告诉余令的。 他说,茹家现在也不怎么好了,子嗣都在努力的念书,可这些年也並未念出一个什么名堂来。 大前年茹家老爷子才入土。 余令听后唏嘘不已,论祖上茹让的一家比苏怀瑾要厉害。 现在的茹让一家见了苏怀瑾他爹怕得下跪行礼。 如今茹家已经没有了官身,全靠土地和族人去做生意来养活自己。 可即使这样,现在的茹家对余令而言也是高攀不起的。 茹家的邀请余令同意了。 余令也想看看茹家这种长安土著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得多看看富贵人家。 免得以后出去后像个白痴一样。 再说了,自己一军户之子,人家来邀请自己得兜著,不能给脸不要脸。 茹家再落魄也比余家强,破船还有三千钉子呢。 有客人要来,茹家彼时也忙碌了起来,这都是让哥亲自吩咐的。 茹家虽落魄了,但不代表不会做人了,他们知道如何招待客人,更知道如何让客人觉得满意。 东西,吃食不是首位,东家的態度才是第一位。 (ps:歷史上茹家的门风还是很好,他们家的家训流传下来了,茹瑺是朱元璋的天赐良臣,传言他是南岳神转世。) 茹让喜欢交友,他对余令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是余令的小名叫来福,这个和他家狗一样的名字却让他有了兴趣。 “老张,你去外面干甚去了?” 一老僕抱著狗慌忙跑了过来,赶紧解释道: “让哥,奴抓来福去了!” 茹让猛的一拍脑袋,赶紧道: “那个谁啊,你去把来福关到柴房里面,记住啊,客人没走之前来福不准出来,它要出来,你们就从这个家出去!” “让哥,来福不咬人!” 茹让深吸一口气,怒吼道: “你懂个屁,案首人家的小名叫来福,这狗要是出来,你们要是喊出来了,额要锤死你……” “哎呦,这得关著,真要喊出口,那就结仇了,咱们家也丟不起这个人。” 茹让点了点头,心里默念了一遍叔父教的,开始等待余令的到来。 余令本来打算今日就回家的。 因为答应了茹让,就只能在茹家赴宴之后再从长安离开。 余令没有想著在茹家待很长时间。 他就是想来看看,看看富贵人家的日子,好让自己有个盼头,將来自己和小老虎老了。 也能在院子里看景不是? 茹家对余令的到来很是开心,並未因为余令的年龄小就轻视。 所以在进府的时候人家邀请余令走的是大门。 茹让亲自接待的。 长安望著像是迟暮没有生计的老人,但茹家的府邸里却是另一副景象。 假山边上的枫叶红的可爱,石板路边上的青苔也別具味道,大院子更是纤尘不染。 僕役虽然不多,年纪也大,但看不到一点骄横。 余令进来后就感觉很舒服,没有在苏家的那种拘束感。 茹让陪著余令,先在前院看景,隨后就去了专门用於会客的雅亭。 屋舍的摆设余令没去琢磨,倒是被窗户吸引住了。 富贵府邸的造景就是不一般。 明明地处西北,却有推窗可见江南的雅韵,水池,荷叶,红锦…… 真是把对景、框景、借景、障景用到了极致。 茹让见余令在打量著窗景,笑道: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无用之大用?” 茹让一惊,忍不住道:“令哥也爱读《道德经》?” 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房子之所以能成为房子,不是因为有了四堵墙,而是因为墙上有了窗。 这是苏怀瑾讲得,余令觉得很有道理。 “读了一点点,读不懂!” 茹让笑了,压低嗓门道:“其实我也读不懂,但这些都是我叔父硬让我读的,其实我不爱读书。” 见余令不怎么爱说话,茹让又说道: “我的叔父你见过,就是朱县令,我启蒙、入学、求学其实都是他教的,就连做人的道理都是他教的!” 余令闻言一愣,不解道: “你家大人?” 茹让拍了拍胸口,颇为自豪道: “大人,不算我出嫁的三个姐姐,我现在就是我家的大人,这个家我最大了,不对,我和我妹子是这个家的大人。” 余令望著自豪的茹让,不知为何却莫名的有些心酸。 十三四岁的孩子,成了家里的顶樑柱。 问题是他家还这么大。 余令由衷的竖起了大拇指,夸讚道:“厉害!” 茹让笑了笑,给余令冲了一杯茶。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末流家族了,已经是末流家族了!” 说到家族,余令又忍不住想起了苏怀瑾。 他说他家是三流家族,不算外面的,就算家里的僕役,家族里的生意,他老爹得负责近千號人的吃喝拉撒。 后世的影视给余令了一个错觉,让余令觉得一个大家其实就是那百十號人。 等在苏家做了几次客后…… 余令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那百十多號人是心腹,是亲眷,仅是这一个家明面上的人。 把一家比作大树,他们就是露出了给外面人看的。 在树干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树干之下的人可多了。 用余令的话来说,每一个五品官就相当於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管家就是大秘书。 这还是五品,若是四品,三品,那得多嚇人,怕是有近万人不止吧。 茹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抬起头忽然问道: “令哥读书可有人资助?” 余令一愣,有点明白茹家的意思了,摇摇头: “实不相瞒,军户之子,薄田几亩,亲眷几人,並无人出资帮助!” “今后令哥读书的一切费用由我茹家来出如何?” 见余令抬起了头,望著自己,茹让想著叔父所教。 可那些话他有些说不出口,有些难为情,有些肉麻,他咬了咬牙,他索性按著自己的想法来。 “令哥,你我年岁相仿,我就直说吧,今后有问题找我,凡是我能出的上力的,我一定会出全力!” “我就是一个读书人,不值得!” “你的卷子我看了,你的字,你的诗词我都看了,我不如你,没有什么不值得,你是案首就当值得。” “万一我今后只止步童子,再无进一步的希望呢?” 茹让笑了,自信道: “童子试是县试,县试能几个钱,府试和院试才是真正钱的地方,打点,拜会,这些人情礼物才是最钱的!” “不谈钱!” 余令拒绝的很乾脆,茹让说的这些的確很诱人,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若自己真的止步於此。 人家在你身上出去的钱就当打水漂了? 茹让闻言有些失望,索性不再谈论这个事情,挥挥手,家僕开始上菜。 这才是余令的最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吃顿好的。 见余令吃的香,茹让笑了,索性也不管了,一边吃,一边介绍菜品。 高处的朱县令望著两人吃的像猪一样,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朱沐啊,你是咋想的啊,让一个孩子去收买一个孩子,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呢?” 一顿饭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两个人比谁吃的多,茹让觉得畅快极了,收买人心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做不来。 一想就浑身冒汗。 “令哥,你我算同窗不?” 余令对付著碗里加肉臊子的油泼麵,头也不抬道:“算!” “说句不该说的,我看你很顺眼,今后来长安多来找我,我家里什么都不多,就书多,你隨便看!” “王阳明先生的书有不?” “全套加注释!” 说著,茹让突然大喊了起来: “小慈,去书房把乐山居士的书找出来包好,一会儿让令哥带回去。” “好!” 余令打了个饱嗝,望著桌上的空盘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今日算你请客,这样吧,改日你来我家,你若不嫌弃,我也请你吃一顿!” 茹让眼睛一亮,笑道:“当真?” “这还能开玩笑?” “好!” 这一顿饭余令吃的格外满意,吃的有点昏昏欲睡了。 茹让也很满意,因为客人很能吃,说明自己招待的很好。 在离开时,一个小姑娘正抱著一大摞书站在屋门外。 小姑娘很好看,上穿白细布襴衫,圆领大袖,下著四季织金妆马面裙。 抱著书站在那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很灵动,显得很灵性。 “这是我妹妹茹慈!” 余令从茹慈手里接过书,点点头: “嗯,你妹妹很好看!” 这一口余令知道完蛋了,自己不是大人,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合適。 很失礼。 余令赶紧道:“我也有妹妹,也很好看!” 茹让笑了笑,他倒不觉得有啥。 送余令到门口,茹让往余令怀里塞了一包碎银。 见余令要拒绝,茹让按著余令的手道: “不关任何事,只是咱两人的私交,今后你若中秀才,你看过的书给我看就行!” “好!” 余令双手抱著书,避无可避,点了点头。 忽然想到自己见过的,出自大府邸的孩子好像都很早熟,都很会做事情。 苏怀瑾、吴墨阳,再算上这个茹让,待人接物好像都不错。 至於紈絝,最紈絝的当数谭伯长了吧! “明日你还在长安么?” “我回客栈后就走,大雨要来了,我得回家了!” 茹让不解道:“明日放案,这个大日子你......” “一个童子而已!” 茹让苦笑著摇了摇头,他有点搞不懂余令在想什么,或许这就是天才。 余令抱著书走远,比茹让小一点的茹慈忽然喃喃道: “哥,这是哪家的?” “去,说了你也不懂!” 茹慈照著茹让的小腿就是一脚,然后生气的离开。 茹让捂著脚,朝著余令大喊道:“令哥,喜报我给你送过去吧!” “喂,余令,餵......” 余令在找到老爹后就缓缓的离开了长安。 坐在驴背上,数著一颗颗的碎银,余令忍不住感嘆了起来。 原来...... 书中真的有黄金屋。 第 14章 终於有了一点点的权力 余令和老爹在疯狂地往家跑。 余令时不时的抬起头望天,不敢说天是一秒变黑,但也比那慢不了多少。 按照往常,一个时辰后天才会慢慢的黑下来。 可现在…… 不用老爹多说,余令也知道大暴雨要来了,越往前跑,天越黑。 余令忍不住抬起头,远处的天边竟然是淡淡的绿色。 两头驴子在驱使下跑得飞快。 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狠狠落在了大道的尘土上,像沙包扔在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隨后掀起一阵阵烟尘。 眼看家就在眼前…… 大雨突然就来了,就跟天漏了一样,整片天地瞬间被倾盆大雨取代。 数个呼吸不到,余令和老爹就浑身湿透了。 惊雷突然响起。 驴子嚇坏了,一边跑一边“啊——呃——啊——呃”的大叫著。 等跑到家,天地之间只是剩下落雨和阵阵惊雷声。 土腥味扑面而来。 余令和老爹成了落汤鸡,身上全是泥水。 “老天爷誒,你父子俩也真是的,都知道最近的天气不好,也不知道在长安多住上几日,待雨停了再回啊!” 陈婶望著如同落汤鸡的两人忍不住埋怨了起来。 数落完,她扭头对著傻笑的小肥开始怒吼道: “陈肥,你是个死人啊,烧水去!” 如意、小肥,刘玖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 烧火、担水、刷锅,不大一会儿院子里就瀰漫起了柴火的味道。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亮,带著一种诡异的黄光。 刘柚贴心的拿来了毛巾,一边拧著余令的头髮,一边擦拭著。 闷闷瞪著眼睛望著,然后余令变戏法从怀里掏出来一包。 闷闷咧著嘴笑了。 这就像是一场不用言语的约定一样。 只要余令单独出门,只要去街上,回来的时候他总是会给闷闷带来些好吃的。 这次的余令买的多,给每个人都买了。 水开了,余令钻到大桶里,水温高的嚇人。 “令哥忍著,驱寒呢,早就入秋了,淋了雨,寒气会进到骨子里,现在你不觉得,老了你就知道了……” 面对陈婶的道理,余令觉得还是听著好。 因为说不过她,就算说过了她,她嘴里回答著知道了,下次水还是很烫。 敲门声响起,如意忙著去开门。 大门开了,披著蓑衣的大伯来了,他把蓑衣放在大门外后,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大哥来了!” 大伯咧嘴笑了笑: “听到屋里热闹了起来,我就想定是你回来了,他三哥,令哥这次考的咋样!” 过往虽然有很多的不愉快。 但听老大问余令考的如何,余员外忍不住笑了起来。 搬来了椅子,两个人对坐后才慢慢说道: “中了!” “真的?” “真的,头名!” 大伯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跑到泡澡的余令跟前,然后盯著余令猛看。 看了好一会儿,亲昵的拍了拍余令的脑袋。 “好样的,余家有读书人了。” 余令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在余令的眼里,大伯此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和回来所见的那个大伯天壤之別。 原来大伯也会笑。 也能笑的很好看。 果然,在人和人相处之间,並不取决於你对別人有多好,而取决於你比他强多少。 你越强,他们就会主动的迁就你。 他们就会主动的接近你。 小肥望著余家大伯离开,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不喜欢余家老大,他听他娘说,余家老大占了令哥的地。 现在都没还。 和那个占自己家的举人一样,都不是好人,都是该死之人。 大雨还在继续,才换上乾爽衣衫的余令就听到了河水的咆哮声。 爬上阁楼,举目望去,阡陌纵横的良田不见了。 它们成了一片汪洋。 门前的小河也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气势,携带著滚滚黄水,发出不断地咆哮,朝著远方奔腾。 后山就更不能看。 大水衝出了一道道丑陋的沟壑,如巨大的蜈蚣趴在那儿。 厨娘和陈婶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菜园完蛋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 望著那土疙瘩往下滚,余令心里暗暗发誓,待到来年春天,一定要在后山种满容易存活的柳树。 不然下雨睡觉都不安生。 天慢慢的黑了下去,雨水也变小了。 屯子的乡亲也不约而同的来到余家,站在大门口,等著看余令一眼。 老爹牵著余令连忙走了出来。 不管是谁,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来了,每个人五文钱。 这些钱都是老爹在长安特意换的。 怕等的就是今日。 “各位叔伯,令哥高中,是大喜事,本该略备酒菜请大家吃一顿,奈何孩子说不要张扬,这钱拿著,今后令哥再往前走,还有……” 王婶子望著手里的钱抬起头: “令哥他爹,你这是作甚,咋能让你给钱呢,今后令哥需要钱的地方多著呢,你等著,妹子这就回去取钱去!” 余员外闻言大声笑道: “安心的拿著,这次从长安离开,这钱是人家客栈掌柜给的喜钱,安心拿著,算是余令感谢叔伯长辈的嘱咐的!” 大家没有想到回报会来的如此快。 当初两个鸡蛋,两个铜板的恩情,今日一下子就得到了五个钱。 回报超过双倍,要说不开心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不喜欢钱。 钱到手,看向余令的眼光彻底的不一样了。 以前可以把余令当个孩子来的对待。 现在不行了,得將余令当作宝贝来看待,今后的春播秋收都会来问问余令。 因为余令是读书人,今后可能会做官的读书人。 隔壁军屯因为有了一个读书人。 虽然是狗屁名堂不是的读书人,但人家种的麦子就是长得好一些。 因为,书上有讲该怎么种。 所以,今后余令的话在屯子里將会格外的管用。 有大小纷爭都会先找余令,余令解决不了的再出去找衙门。 也直到此刻,除了自家人之外余令终於有了一点可以自保的力量。 一盘散沙的屯子因为一次考试竟然意外的聚在了一起。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只要余令不断的替屯子的人谋福利,带他们搞钱,让他们吃饱,这盘散沙將会越来越结实,直到成为宗族。 读了这些书,余令也慢慢的明白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道理。 百姓的眼里其实没有什么忠诚。 他们好多人不懂家国,也不懂大义。 屯子里的一些人连现在的皇帝是谁,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能吃饱,饿不死,有个家。 这才是他该懂的,只要有人能让他有这些,他就愿意跟著你。 跟著你,好让自己的儿子吃饱,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也吃饱。 “爹,雨停了就去把来財接回来!” 余员外笑了,他觉得儿子和自己想到一起了。 他发钱的目的就是如此,只要拿了钱,那就是站在一起了。 “好!” 来財下山,他们也会守口如瓶,就算有衙门的人来了,他们也会帮忙遮掩。 因为余令对他们有用,他们不会得罪对自己有用的人。 夜深的时候雨停了。 南山深处应该还在下,因为门口的小河还在一直的咆哮著。 这场大雨带来了过量的雨水,也带来了寒气。 余令觉得一下子就冷了! 关中的寒秋到来,京城这边已经穿上了薄薄的袄子。 小老虎跪在那儿,手脚已经快没了知觉。 曹化淳望著小老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在他的眼里,以他对小老虎这个孩子的看法,今后这孩子一定会成为十二监里面的一个掌印。 王安老祖宗也喜欢他。 老祖宗不止一次的说过,等到福王就藩后,想个法子把他举荐到太子身边当差。 如今太子是一个心有大志的人。 今后一定是一位贤明且雄心壮志的君王。 他在积极的选拔人才,准备在上位之后任用贤臣,革除弊政。 太子还找老祖宗商议了一下废除矿监和税监的弊端和益处。 小老虎这样性子敦厚的孩子適合去太子身边。 可如今,自己把话也说明白了,这孩子却不想去。 他想去服侍刘淑女,服侍那个未出世的小皇子。 劝都劝不住。 如今太子身体康健,皇长子朱由校也已经会跑,会认人了。 也就是说,今后大明两代君王已经是不出意外的定下了。 可小老虎却愿意去服侍那个不受宠的刘淑女。 就算大明传承有了意外,那怎么轮也轮不到这个还在肚子里的藩王。 小老虎的最后路就是离开京城,跟著那个什么王,前往自己的封地。 “老虎,告诉乾爹,你到底咋想!” 小老虎心里也苦。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乾爹曹化淳是真的对自己好,是真的把自己当儿子养,盼著自己好。 “乾爹,孩儿忤逆你了,不孝!” 曹化淳嘆了口气,喃喃道: “唉,別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挤,你这孩子倒好一门心思的往下走,起来吧!” “谢谢乾爹!” “谢我做什么,既然你愿意去,那就去。 对了,功夫、医药、学问还是不能放下,虽去了那边,这边的也不能落下,谁让爹喜欢你呢!” 小老虎感激地跪下身来。 有了乾爹的这句话相当於有了一个保证,就算小余令说的不对,今后自己也不会太差。 见小老虎又跪下了,曹化淳无奈的笑了笑,忽然道: “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陛下派出去的矿监总监?” 小老虎闻言慌忙道:“是的!” “做什么?” “我那弟弟回了长安,孩儿不放心。” 曹化淳轻轻嘆了口气,忽然低声道: “知道这是你的念想,今后就別去问了,乾爹去一封信,让小南给你那弟弟安排一个安稳的差事!” 在长安只手遮天的权监南宫居士,在曹化淳眼里只是一个小南,若是在王安眼里...... 小老虎不敢想,砰砰的磕著头,表达著感激。 有了乾爹的这一句话,小余令就能更好的活著。 可求人办事终归是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小老虎望著自己的手…… 什么时候才可以轮到別人来求自己呢? 夜越来越深了,钦天监又乱了。 如今大明的星象乱的嚇人,他们发现自从前日开始,掛在西北边的荧惑星越来越亮了, 还隱约可见二十八宿分野之相…… 在辽东…… 扫帚星也隱约可见,看到这颗星,钦天监的眾人比看到荧惑守心还恐慌。 扫把星出现预示著兵灾和瘟疫…… 也预示著君臣失位,民乱国亡。 加上如今的女真已经开始定国土,那兵灾和瘟疫怕是应在女真身上了。 至於荧惑,这该是谁? 第 15章 长安的狠人 长安的雨停了。 地势偏低的长安县成了雨水聚集之地。 放眼望去如同辽泽,屋子在水上飘...... 一头猪看见了余令,像是看见了亲人,拼命的朝著余令游来,它后背上的狗紧夹著尾巴像是失去了魂魄。 余令眯著眼。 这一大片在后世应该是韦曲,老人说的对,这里最容易被淹,这地势太低了。 所以有句谚语说的好,北修万里长城,南挖五岭潏河。 (ps:有兴趣的可了解一下地铁南站申店渡街,县誌我没找到,老一辈说这里以前有船,还有渡口。) 屯子里面的壮汉全都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著一丈多长上面带著鉤子的工具齐齐的聚在河道的拐角处。 在那里堆积著数不清的杂物。 南山里的枯木也会隨著大水堆积在这里。 大家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捞木头。 每年只要大雨之后家家户户都会来捞,家里够用以后还可以背到长安去卖钱。 这个活也不好干。 雨虽然停了,但河道的河水却依旧汹涌,別看这条河流不大。 但每年死在这条河道里的大人小孩不下十人。 在河里勾木头的汉子就像在经歷一场场生死的博弈,露出水面的木头谁也不知道水下面有多大。 一个不注意就把人拽下去了。 进去了就別想出来了。 河道高低落差大,水面起伏不定,卷进去了,连吐泡泡的机会都没有,尸体都寻不到。 余令举目远望,七月才挖好的沟渠已经被泥沙填平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无用功。 余令知道,这咋可能无用呢? 若没有七月的时候把沟渠清理了一遍,这场大雨將会更恐怖。 排泄不及时的雨水说不定会漫到家里来。 所以,每年的劳役都是重复的干这个活。 余令知道,要想彻底的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先解决水土流失这个大问题。 不会控制水土,一场大雨就能让水渠里全是污泥,活根本就干不完。 控制了水土一定会好些,最起码不用年年干,年年清理了。 在长安城的茹让正在看著来福游泳。 昨夜北面的渭水暴涨,水直接进到了长安城里,他家自然也被淹了。 好在长安的地势本来就偏高一些,能看到水位在缓缓地下降。 “记住,府里这几日不要开门,也不要上街,所有人全部呆在家里,王管家安排一下,夜里巡逻记得带刀。” 茹让把叔父交代的话传到府邸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他小心翼翼,而是城里的长安百姓饿的眼睛都是绿的。 这雨要是再多下半个时辰,长安的水要是再深一点,祸事一定会发生。 长安已经没有了龙气,只剩下暮气。 所以,官场有句话说的好啊。 命运低,得三西,谓山西、江西、陕西也,此皆论地之肥磽,为饱囊橐计耳。 如今的长安府狗都不来。 长安府近些年是年年受灾,地瘠民贫刁民多,还有一个权力大的嚇人的南宫居士。 很多官员根本不愿意到长安来当官。 考出去的学子也不愿回来。 茹让看过长安府六州三十一县的官员名单。 四十岁以下的官员只有十七人,这是年轻的,剩下的多是暮气沉沉的老官员。 不要指望这些官员能做什么。 他们没心气,没能力,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在这里多搞点钱然后回家养老。 艾主薄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他凭什么当主簿,连个秀才都不是。 本来定好的今日发案,因为大雨延期了。 茹让很想去找余令玩,当下看来是不可以了,只能等水完全退去。 长安虽然到处都是水,人人受灾。 但龙首原上的南宫別院却在这一场大雨里毫髮无损,损失最大的就是院子里的枫树。 好看的枫叶落了一地。 “朱县令,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但送礼了,人也来了,说吧,要做什么?” “帮我杀个人!” 南宫居士猛地从榻上坐起,惊讶道:“杀谁?” “艾主簿!” 南宫居士笑了,笑容满面,眼睛却没有一丝的暖意。 他望著朱沐,望著眼前这位秦王的后人。 “为什么?” “三百亩良田!” 南宫居士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有了点点的暖意。 他搓了搓手指,他已经明白朱县令要做什么了。 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真要说起来自己是他们朱家的奴僕,迟早是要离开长安,回到京城去的。 十二监掌印才是自己的奋斗的目標,宫里可比外面舒服。 “好!” 目的达到,朱县令站起身来,朝著南宫拱拱手后缓缓退去。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难受,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恨。 “太祖爷,你睁眼看看吧,咱们朱家的奴僕成了主子,现在,主子要对著奴僕行礼了,大明的天乱了……” 望著朱县令离去,南宫居士眯著眼淡淡道: “告诉张初尧,让他去杀一个人,养了这些年,也该活动一下了,不然我怕他忘了还有我这个主子呢!” “主子,那完事后?” 南宫居士突然笑了,轻轻地颳了一下身旁小娘子鹅蛋般白皙的脸庞。 点点暖意的眼眸被寒意所取代。 “长安出现了悍匪,都杀了官员,一定要告诉卫指挥使,告知他们要杀贼,要剿匪,要还这朗朗乾坤!” “是!” “找到张初尧后你去长安,告诉东厂的王彦喻,让他查一查,查一查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情,查一下朱沐要做什么。” “是!” 朱县令回到长安的时候长安的水已经退了一大半。 高处的地方已经能见到土地,地势低的的地方还在继续淹著。 衙门的聚眾鼓响起,衙役,官员开始离开家门朝著衙门跑去。 听到鼓声,长安的百姓心里不免也升起了些许的希望。 那绿油油的眼光也逐渐恢復了清明。 “大灾来临,当以救治百姓为先,衙门少人,胥吏不全,人手有限,我们无法得知全县受灾百姓情况,大家可有法子?” 艾主薄见县令望著自己,赶紧道: “县尊,统计百姓受灾非一般人能为之,能写能算才是妥善之举,下官的建议,应招募学子分到三班六房……” “大善!” 县丞闻言赶紧道: “县令,那些年纪大的学子就算了吧,大雨过后,道路湿滑,得找年轻人。” “大善!” 典史闻言也紧隨其后道: “县令,大灾之后恐有大疫,也恐有饥民“相聚为盗”,为祸乡里,军屯应该动起来。” “大善!” 朱县令採纳了所有人的意见,他正是靠著这一句句“大善”才能稳坐县令这些年。 若不然,他早就被搞下去了。 一个长安,有东厂的番子,有卫所的军探,还有那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锦衣卫。 这些人都在等著朱县令展露雄心壮志呢。 任务安排完,眾人开始商量人选。 长安县学子余令成了“六房”中户房的临时管事。 他的任务是统计八个村落人员受损情况,確定户籍。 衙门这边其实怕有人弃籍,然后相聚为盗,只要確定了户籍黄册子,那就锁住了百姓。 又因余令是军户,余令头上又多了一个任务。 行其父手中的百户之权,维护八村治安,防止匪患发生。 这件事不是余令的运气,这是大灾之后的流程。 大灾可能有大疫,有大疫就会死人,同时大灾也代表著颗粒无收。 一旦这些情况聚集,飢饿难忍的百姓就会相聚为盗。 读书人其实很討厌干这种事情。 因为这种事完全就是吃力不討好,没有衙门的奖励不说,这活累人,还得罪人。 能躺在家里看书不好么? 长安清淤工作开始了,力役淌著泥,开始把衙门的安排通知下去。 在南山这边,老爹扛著县令送的那十斤麦子粉上山去了。 昨晚一夜没睡,他担心二伯他们,害怕他们活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老爹下来了,来財也跟著一起来了。 “不行了,得早做准备啊,听你二伯说山里也活不下去了,没吃的了,最近准备下山呢?” 余令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 在天津卫已经经歷过一次了。 虽说是百姓被蛊惑,但那死人是真的死的多,城墙全是人头。 不要指望这群躲在山里的人下山能做什么好事。 他们下山也是抢,抢完之后再上山,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死很多人的。 “来福,进城,明日水退下去后我就带你们进城。” “二伯他们呢?” 余员外嘆了口气:“衙门视他们为劫匪,山里人一旦决定干,他就得跟著,不跟著山里也容不下他,怕是也回不来……...” 余令急了,这么搞可不行,这么一搞,卫所的人一定会来,他们若来了,定会动用军户。 一旦动用军户,自己和老爹..... 就在余令苦思破局之法时,一个人影淌著泥从水里游了过来。 望著在水里扑腾的汉子,余令脑子里不由的想到八天八夜徒穿秦岭的狠人。 还有那个横渡渭河回周至的狠人。 这位相比后世的那两位也不遑多让。 这太狠了。 “余令老爷,谁是余令老爷,衙门公文下来了,快来领公文....” 第16 章 衙门里没傻子 望著送信的衙役又游水离开,余令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才是狠人,真正的狠人,路被淹了都阻挡不了他送信的心。 这到底是多么紧要的信件值得他这么拼? 拆开防水的油纸,一封信,一本名册,三本空白的名册。 打开信,看著上面的字,余令的心开始不自觉的加快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抑制不住的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余令隨后打开了黄册。 望著上面鱼鳞状排布,密密麻麻的名单时,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就再也无法压下去。 八个村落…… 自己要统计八个村落的户籍。 这八个村落里有三个军屯,五个百姓村落。 余令细细地看了起来,在黄册里面找到了老爹的名字。 老爹的名字之后就是自己的名字,看墨跡是新加上去的。 再往后看,余令找到了二伯的名字。 二伯的名字后有来財的名字,还写著来財两岁。 如此看来,二伯进山的时日不短了,最少有五年了! 二伯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圆圈,圈后面还有字。 不知道是年份太久远,还是当初写字的人没好好地写,字跡有些看不清了。 望著黄册下面空白的黄册,联想信里面的內容。 余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里那种狂躁的想法。 “来福,是衙门来的喜报么?” 余令抬了抬手,发黄的册子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眾人哪怕不识字也知道这什么东西,干劳役的时候就是用这个点名的。 大家对这个东西是又恨又惧。 恨这个东西一出来就要干劳役,惧这个东西一出来自己家的粮食就要少一大半。 没有人喜欢这个东西。 “爹,二伯可以下山了!” “当真?” “真的,衙门要重新统计户籍了,由我来核实每家丁口,然后朝廷就按照新的户籍来完成赋税和徭役。” 余员外疑惑道:“为什么有三个空白黄册?” 这个问题若是搁在以前余令也不懂,但现在的余令懂了。 朝廷规则很完善,为了防止人口流失保证朝廷的税收和每年劳役,它有一套很完整防止官吏造假的流程。 所以,黄册是有四份的。 户部,布政司、府、县各一份。 县统计完送给府,府统计完送到布政司,布政司匯总完后送到户部。 地方赋税多少关乎官员升迁。 所以,在明初的时候黄册是一年一统计,官员乐於去统计。 人口增长,赋税增长都和他们的升迁有关。 也是为了对户口的控制。 朝廷还规定了,必须由家长填写,不会写的请人代写,若有人隱瞒作弊,当家的处死,家属流放化外。 现在不行了,都乱了。 这原始的册子不知道是哪年统计的,这衙门的官员太懒了。 其实余令想错了。 这不是衙门的官员懒,而是他们不敢统计,大明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多的,可长安府这边的人却都在往外跑。 只要一统计,他们就犯错了。 这一次敢统计是因为发大水了,那些跑掉的人全部写成淹死和失踪。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这些余令都不知道,只知道把二伯洗白。 余员外突然压低嗓门,有些不好意思道: “孩儿,爹说句不该说的话,偷偷的往上填名字难不难?” 余令闻言苦笑道: “爹,这个不难,你信不信,衙门巴不得治下的百姓越来越多,人越多,税收,劳役也容易完成呢!” “真的?” “嗯!” 老爹又跑了,余令往手指头上沾了沾口水,轻轻地涂抹在二伯的名字上,水渍浸入,笔跡开始散发。 逐渐模糊不清了起来。 “小肥如意,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屯子左边,一个负责右边,把屯子里的人全部聚集起来,开始重新誊写户籍。” 隨著两人的大嗓门,屯子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找到了老叶,把衙门所讲的相聚为盗的事情讲了一遍。 这年头可以不相信衙门的办事能力。 但不能不信他们的直觉。 论消息来源,不能说他们是最快的一个,但绝对不是最慢的一个。 他们说可能有,那就是得预防。 他们或许不知道大数据统计,但他们对灾难的敏锐嗅觉无人能敌。 衙门虽无用,但多少有点用, 相聚为盗这件事余令是深信不疑。 长安已经连续经歷了七年灾祸。 蝗虫、冰雹、洪水,除了这些长安府这片土地还面临著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就是边患严重,北方韃子的威胁。 所以长安府的税收得供养延绥、甘肃、寧夏几地,也叫三边。 如今八月发洪水,等到了九月天寒下来死人就开始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衙门的官员定然也想到了这些。 南山里就不用说了,八月底说不定就结冰了。 所以,做黄册控制人口,行百户之职把军屯的人召集起来就是为了抵抗南山深处活不下去出来抢掠的贼人。 所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个衙役游泳也要將公文送来的目的。 那些贼人如果真的来,那南山下的这八个村落就是第一个被抢掠的对象。 看,这就是衙门的办事能力。 “能当官的都是聪明的人,他们的每一步都是思量好的,所以小余令,这些东西你得自己多去想想!” 如果没有人说,余令根本就不懂这些。 奈何老叶懂,他几乎是把这些揉碎了塞到余令的嘴巴里。 望著呆滯的余令,然后大笑著扬长而去。 余令咬著牙,心里的那点小窃喜消失殆尽。 陈婶子搬来了桌子放在自家门口,屯子的百姓开始排队上户籍。 上户籍而已,只要不劳役,不交税,他们不抗拒这些。 看热闹的孩子聚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们先前在哪里玩,现在是人手一条大蚯蚓,还有人抓著癩蛤蟆。 他们本想把这些送给余令和闷闷的。 可他们望著磨墨的闷闷和写字的余令痴痴地挪不开眼。 余令敢说,这一刻的余念裳成了他们所有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余令在写字,帮著他们写名字。 余令写字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听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所有大人用著羡慕的眼神望著余令,屯子里出来了一个拿笔桿子的人了。 老叶忙碌开了。 余令这边每写完一家,他就叫过去一家,把山里的那群人可能下山的消息传达到每一户的耳朵里。 这算是自保。 一听可能有贼人下山,没有人不怕。 可如今怕又有什么办法,家在这里,孩子在这里,只能拼。 军屯虽没落,有本事的都跑了,但骨子里的狠辣还没丟。 秦人善战,一想到有贼人要来抢自己,每家每户在得知消息后开始武装起来。 用从河里捞出来的木头自己做木甲,自己做长矛。 多年没用的傢伙事拿出来了,开始磨。 忙完自己屯子的事情,余令开始朝著下一个村子走去。 一共八个村子,余令估摸著最少需要三日。 下一个村子是匠村。 因为是都是匠户,身份等级又为三等,他们就是一群被排斥的孩子,自发的住在一起,抱团取暖。 这村子里的人有手艺,这附近村落的农具几乎都是出自他们的手。 余令看到他们又想起了书里讲的。 在大明朝立国之后,太祖为了让卫所的制度能够稳步推行,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兵源。 就设置了户籍制度相配合。 於是就有了现在的一个局面。 军屯边上有民户,民户边上有匠户,民户里有读书人,有医生,有阴阳,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军屯户籍的人住在一起,百姓户籍的住在一起,匠户户籍的住在一起。 等级高低明確,互不侵扰,又互不可缺。 匠户能做兵器器具,军户能维护治安,民户就能安心的种田。 余令不知道太祖当初是不是这么想,但这个法子的確有用。 在大明的前期的確实现了军队的自给自足。 可现在,歧视链依旧在,但自给自足已经被破坏了。 余令到达这个屯子的时候看到了很多铁炉子。 不过好多都已经倒塌了,只有一两个看著有使用的痕跡。 当初把人分等级,匠户不怎么受待见。 如今这世道最受待见,出去后最好找活乾的其实就是匠户。 只要往南走,只要有手艺,那些地主就会收留接纳他们。 他们的地多,有钱,需要这样的人才。 余令的统计工作开始了。 余令虽然年幼,但手里拿著黄册,这就让人不敢小覷,往那里一坐,笔一拿,架势就出来了。 原始黄册匠村有匠户七十八户,实际人口应该有三百多人。 余令统计完发现只有二十一户了,实际人口一百人不到,且人口断层的厉害。 老的很老,年轻人很少,小的很小。 剩下的几个村子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军屯,直接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跟自己的屯子一样。 没几个人了,都成了“养老院”! 余令在山下忙著统计户口,整合青壮。 山里也热闹了起来,大土匪张初尧也在整合山里的青壮,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下山。 他的目標很明確,子午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子午集是要去杀一个人。 这是他和那个人的约定,他只告诉大家要去抢子午集。 虽然抢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更安全。 但张初尧知道抢村子没多大用。 山里已经开始死人了,山里不缺柴,但缺米油盐药。 所以,只有抢货物集中的子午集才能一次性解决问题。 只有带人抢了子午集,把这些物资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自己就是这山里的王。 可以过著皇帝般的生活。 张初尧准备等水退去就下手。 山里的青壮多,敢逃到山里的多是敢於反抗衙门的血气方刚之人。 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有逃兵,张初尧就是逃兵。 所以,他需要不断用法子来控制这批人。 张初尧去四川平过土司杨应龙的造反。 他此生最大的梦想不是造反,也不会当山匪,而是在这朝廷难管的深山里当土司。 张初尧翻著老黄历,从九月初一翻到了九月初八,望著上面写著宜出行三个字,张初尧抬起了头。 “兄弟们,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听头领的,干!” “对!干他娘的!” 第 17章 军屯的活力 八月慢慢的过完。 余令看海的日子也慢慢的结束,屯子里多了三户人家。 对於多出来的三户人家,屯子里的人並无多大的抗拒。 因为余令说这是衙门的安排。 既然令哥说这是衙门的安排,那不信也得信。 就在昨日衙门的人又来了,高调宣布余令是童子试案首的消息。 衙门的肯定坐实了余令是读书天才。 自己屯子里出来了这么一个人,自然要捧著。 今后还指望余令考举人中秀才,跟著余令一起吃香喝辣的呢。 来到屯子的这三户人家只有一个是熟悉的,是余家老二那一家。 另外两家大家都不认识。 赵不器和靳一川就是住在屯子里另外的两家。 两个人成了各自家里的独苗,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其余家里人都死在山里了。 这两人现在就住在余令家。 余令准备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把这些他们在山里搞的那些兽皮、药草卖掉之后的钱给两人盖一间草房。 靳一川就是那个喝兔子汤险些把自己喝死的那个。 他认为他的命就是余令给的,他想给余令当书童。 如意生气了,两人去了后山,下来后靳一川不说话了,就是双手总是忍不住地揉胯下。 然后他把目光看向了小肥。 小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铁签子,又开始坐在那里磨。 小肥虽然看著木愣,但他有个聪明的老娘。 在陈婶的暗暗教导下,小肥认为自己才是书童,等今后令哥做大官,他就是府邸的大管家。 小肥可是一直在等著呢。 不算这三户,余令把剩下的二十三户悄无声息分配到其他的几个村子。 如此一来,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化。 可在看不著的地方变化可就大了。 下山的这些家把余令当作了恩人。 没有余令用法子帮他们下山,在今年的冬季里,二十多户怕要冻死一半。 开春化冻的时候,这一半里再死一半。 以前在山下的时候羡慕山上的人。 总觉得山上好,不纳税,不劳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自由 等到了山上,人的確是自由了。 但隨之而来的问题比山下还多。 山上没盐,人又必须得吃盐,盐吃的不够,身子就虚,身子一虚各种病就来了,然后就开始死人了。 死人並不是最恐怖的,野兽也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人!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都能相处的好好的。 可隨著时间的慢慢溜走,大家突然发现在山里没有必要这么客气。 於是…… 没有礼法的束缚,人性的丑恶也隨之暴露。 在山里不讲什么尊卑之道,谁的拳头大,谁就厉害。 你的婆娘好看,就有人抢你婆娘。 你的衣服好看,就有人来抢你的衣服,只要他看上的,你又打不过的。 你都是他的財富。 拼命没用,弄死了你隨便一扔,第二日尸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根本不会给你任何说情的机会。 因为什么都缺。 所以在山里的人会上演最原始的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再说了,躲在南山里面的山民可不止这么一群,里面的人多著呢。 大的永远在吃小的。 所以,在山里几乎每年的冬日都会死人,一群群的死。 余令帮他们下山,等於就是再造之恩。 乡民虽市侩,有著自己的小算盘,但活命之恩不敢忘。 要是把这忘了,来世就当不了人了。 他们信神佛,更信来生,活命之恩是大恩,天底下最大的恩情。 隨著余令是案首的消息,被屯子里的妇人传开。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余令是读书人,是县令老爷亲点的第一名。 现在对余令亲近的不行。 当得知余令没有土地的时候他们险些笑出了声。 现在大家在余令的带领下开始种油菜,种的不多,每家都必须种下一小块。 人不光得吃盐,还得吃油。 这些油菜籽是余令从艾主薄那里买来的。 他家有一个榨油坊,別看不大,每年可不少赚钱。 余令用底价买了很多。 “令哥,不要觉得山里好,其实山里不好,进到山里的都不能算是人,其实很多人已经和野兽无异了!” 听著赵不器的话,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余令以为在山里是互不干扰,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没有想到山里和城里的乞丐群一样,也形成一条最原始的等级之道。 “山里的人很多么?” “多,咋能不多呢,长安府的,河南府的,汉中的,甘肃的,跑到山里的人好多好多,经常打架呢!” “哪里的人最多?” “咱们长安府。” 余令揉了揉腰,把手里装满菜籽的葫芦瓢交给了如意。 如今水虽然退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油菜只是一小块,剩下的大片土地还是种麦子。 余令准备在冬日来临之前再带领著大家挖沟渠,不然心里不安啊! “器哥,你说他们会下山么?” 赵不器咬了咬嘴唇,肯定道: “会,今年长安闹洪灾,山里的水灾更大,现在天越来越冷了,如果不准备好过冬的食物,死人不可避免!” 赵不器顿了一下,压低嗓门道: “张大当家其实已经派人来跟我们这边说了,没说做什么,只说干一票大的,成了,今后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下山换盐了!” 余令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不器口中的那个什么张大当家是一个聪明人。 他在用別人的命来完成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过程会死很多人。 一旦他们对自己的村落下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后山的油菜种完,天也慢慢的黑了下来,油灯点燃了。 一家人一起吃饭时,跟著从京城来到长安的大黑狗突然竖起了耳朵,然后开始朝著后山低吼了起来。 “他们下山了!” 老叶反应速度很快,衝出家门骑著驴子就开始跑。 一边跑一边敲锣,锣声惊动了每一个人,家里的汉子咬著牙走出家门。 子午道是一条很长的道路。 走子午道可以从长安直接通往汉中、巴蜀,也是一条通往南方各地的一条重要且快捷的通道。 (ps:《资治通鑑·汉纪·孝平皇帝》:“(元始五年)莽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 山里的贼人下山可能不走子午道。 但要回去必走子午道,不走子午道,他们抢的东西绝对运不回去。 招呼声起,八个村落的汉子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怕,但这个时候怕没用,只能硬著头皮上。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给別人。 他们要抢,只能和他们拼了。 大黑开始狂吠了起来,蹲在高处的余令发现了晃动的火光。 隨著视野里的火光越来越清晰,余令闻到了一种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松油!” 余令恍然大悟,赵不器接著说道: “山上夜里照明都是用这个,把松树砍一道口子,就能收集好多。” 半个时辰之后,火光就衝到了子午道山口。 望著他们直接朝著子午集衝去,余令鬆了口气,所有人也都鬆了口气。 “二百多人,这伙人二百多人,老天爷啊,这二百多人就是二百多张嘴,他们在山里都吃什么啊!” 余令没有去深想老爹的喃喃自语,而是担忧子午集。 艾主薄的家就是在子午集,他在那里有好多铺子。 这伙人去了,这子午集怕是毁了,人估摸著要死好多。 才扛过去天灾,现在人祸又来了。 这伙人的速度很快,也很聪明,为了不引起注意,下了山就熄灭了火把,然后沿著平坦的官道朝著子午集狂奔。 大黑狗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在它的认知里它认为不好的东西被它嚇退了。 八个村聚集的壮汉伸著脑袋,全部聚精会神的望著子午集。 虽然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二百多人都在静静地等待著。 时间在眾人的担忧中慢慢溜走,半个时辰悄然过去,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先前的一切好像是错觉一样。 一个时辰过去…… “亮了,火把亮了,快看,火把亮了……” 余令踮著脚举目望去,视野里一个个的光点连成一排。 看似缓慢,却速度极快的朝著子午集衝去。 现在余令已经万分確定子午集完了。 这个点卡的真好,要说这是一群突然兴起的乌合之眾余令打死都不信。 他们下山的时候刚好是吃饭的时候。 余令今日吃饭算晚的,搁在別人家定会被人说有钱烧得慌。 在別人家,吃饭的时候必须是在天没黑之前,这叫占老天爷的便宜。 天黑了点油灯吃饭那就是败家子的行为。 也就是说这群人在天没黑之前就已经走完了难走的山路。 天一黑走一段路下山,等到了子午集的时候,已经天黑一个时辰了。 日落而息,也就是那里的人已经睡熟了。 子午集的狗开始叫了,叫声越来越疯狂。 余令看著那点点火光衝到了子午集,点点火光开始变成了一大片,一个个火球突然在视野里出现。 “他们在放火!” 火光越来越亮,山里下来的贼人还未收手。 张初尧额头淌著汗,嗓子都喊哑了,可这群人突然不听劝了。 张初尧知道,他们已经被眼前的財货迷住了眼睛。 粮食,一袋袋的粮食,一麻袋麻袋的食盐,一卷卷的布匹……. “够了,够了,不能再弄了,再弄我们就回不去了,他娘的,老子数到三,收手,收手啊……” 张初尧失算了,人性的贪婪在此刻彻底的释放。 那一包粮食一百多斤,是好粮食。 可扛著这一百多斤能上山么,能在狭隘的山道上快速奔跑么? 贪婪放出来了,恶隨后而来…… 本来打算下山是来抢一波后回去熬冬,到现在开始变成了杀人姦淫。 山里的这群人把他们心里的恨发泄到无辜人的身上。 他们认为他们在山里过苦日子都是这群人的错。 张初尧跑了,手里用来可以换钱的人头也丟了。 他是来抢劫的,不是来杀人的,现在死了这么多人…… 那自己就成了反贼。 晦暗的灯火下,艾主薄人头上死不瞑目的双眼依旧带著迷茫。 天慢慢的亮了,好好的一个集市成了焦土。 造成这一切惨状的人,正驱赶著抢来的驴马,扛著粮食开始往山里跑,每个人的背上都堆著小山一样的货物。 他们像是一个满载而归的货郎。 有的人为了拿更多,把手里的兵器都丟了。 望著这群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余令心头浮现,要是把这群人抢了,把这群人杀了,货物留下一半…… 余令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余令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具有可行性,自己是有身份的读书人,自己有这么多人在身后可以作保。 只要…… 扭过头,余令发现所有人眼里都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没有人是傻子,在这世道大家都想更好的活下去,他们的想法和余令一样。 “军屯的任务参与地方治安,维护乡里,捉拿贼人……” 余令的话如惊雷般炸响。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炙热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余令,已经被朝廷视为累赘的军屯突然迸发出了活力。 余令扯著嗓子大呼道: “所有人,杀贼,杀贼,杀这群叛逆之贼,如果放任他们离开,上头查下来,我们都跑不了。” 余令的话摧毁了大家最后的一点理智。 “杀啊!” 赵不器衝出去了,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衝出去。 但他一上,这二百多快年过半百的汉子们也紧隨其后地冲了出去。 这群年迈的军户一旦动了杀念,那就是由民变成了军,关中歷来不缺豪情。 “杀贼,杀贼啊!” (ps:小余令要当官了,掌权之路开始了。) 第 18章 突然有了威望 可以说军屯的人老,但不能说他们是废物。 一旦有一个人领头衝上去的时候,剩下的所有人脑子里瞬间都是空白的。 如果空白的脑子有回想的话。 那一定是余令最后吼出来一句话。 “如果放任他们离开,上头查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跑不了!” 有战事要奋勇杀敌,没有战事要屯兵开田,维护地区治安。 如今贼人刚抢了子午集,整整抢烧了一夜…… 如果让贼人跑了,那自己这些军屯自然是要背锅。 哪怕屯子里的青壮很少,哪怕军屯名存实亡,一旦恶事发生,上头的那些官员可不会去细细地分辨这些。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人。 然后官方的军文里一定会说,是军屯军户怯战不敌,致使贼人兵犯子午集,军屯军户当全责。 罪责一旦定下,那就是生不如死的开始,没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赵不器衝上去了,手中长矛直接刺,打猎的时候怎么捅,现在捅人就怎么捅,他没有丝毫的不適。 身后的军户紧隨其后。 他们的长握农具的手长满了茧子,平日端碗都抖个不停的手,在这一刻突然不抖了。 红著眼,朝著离自己最近的人刺了过去。 军户没刀。 余令反正是没有看到一把刀。 就跟当初看锦衣卫一样,余令以为锦衣卫个个都穿飞鱼服,腰掛绣春刀。 结果飞鱼服就看到一次,就是在苏怀瑾老爹那里看过。 军户没有刀,相比刀而言,矛是余令见过最多的。 庄户手里拿著的几乎都是矛,矛尖体积小,后面加一根长杆把手就能用。 老爹也说了,长矛在战场上有著先人一手的优势。 而且动作也很简单,隨著军官的呼喊,刺,拔,再刺。 最难能可贵的是,它的破甲能力也很强。 体积小意味著成本低,招式简单意味著上手容易。 至於弓弩,那就是军户中另一个群体了,叫弓户。 余令到现在也只是听说过。 截杀开始了,老叶衝上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让这群贼人完完全全的跑到南山里,那这事就大了。 如果是抢了就走,这事还不算太大。 这群人是实实在在抢了一夜,放火了,那姦淫杀人是避免不了的。 他们已经不是匪患了,他们已经成为了贼寇。 所以,一定要留下点贼人的尸体,这件事才可以有回还的余地。 衙门的人最擅长做文章了,有敌人的尸体就有文章可做。 赵不器猛,老叶猛,再一看老爹更猛。 三个顶在前的人就像是主心骨,给了后面的人无与伦比的信心。 望著一个个贼人倒地,余令还是有点不適应。 教导自己练武的老叶说的对,功夫不是上檯面的杂耍班子。 功夫那真是杀人的,而且全是阴招。 老爹的长枪是对著胸口,这样能最简单的一击必杀,防止敌人诈死等你走过去后爬起来捅沟子。 老叶的招式就不好看了,全是阴招。 他手中的木棍是专攻下盘,招招冲人小腹招呼。 这一棍子捅上去铁打的汉子也得倒地,人倒地后他上去蹬小腹。 这一次余令看的比上一次清楚。 廝杀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几乎都是一个照面,顶多躲闪一下算是过招。 其实一个照面生死就定了。 “满载而归”的贼人没有想到军户会出手。 在他们的眼里军户是没出息的一群人。 明明属於卫所和兵部管,却偏偏对任何官员都卑躬屈膝。 堂堂一七尺男儿给人家官员盖茅厕,还得自己解决午饭,就这样了还得陪著笑脸。 有骨气的人都跑了,没骨气,没卵子的才会呆在屯子里受人压榨。 如今这群没卵子的人竟然朝自己出手了。 “满载而归”的贼人一排排的倒,就算身子被捅了一个窟窿,也死死的抓著自己抢来的东西不鬆手。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在这一刻上演。 其实在这一刻胜负已经定了,余令不懂战场,但看的懂人心。 贼人不想打,他们只想快点回到山里。 如果他们捨得放弃手中的货物转身反打。 就算打不过军屯里的这群老弱,那也能势均力敌,也能带走更多的货物。 但他们好像忘了他们是从適者生存的深山跑出来的狠人。 军屯里面的人手中的长矛越刺越有力,地上的躺著的人也越来越多。 隨著军户的士气高涨,已经三人为组的时候…… 这群贼人终於知道捨弃货物了,然后飞速的往山里逃。 临走时有人撂下了狠话,他说夜里睡觉请记得睁著眼。 这一句话,给士气高涨的眾人临头泼下了一盆凉水。 有的人已经面露惧色,老实巴交的种地人,哪有不怕报復的。 余令不愿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就此散去,余令衝著逃走的人群大喊道: “记著,小爷名叫余令,等著小爷亲自进山拧下你们的脑袋,那时候可不要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那群人没回答,只有冷笑在迴荡。 胜了,可因为贼人的那句话让胜利没有喜意。 老百姓本质上就是寧愿少一事不愿多一事,他们不愿生事。 不是怕,而是一种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的生活態度。 真要豁出去了,老实人发起怒来才是最可怕的。 余令见所有人都望著自己,深吸一口道: “老爹你骑驴子去报官,所有人现在去收集货物,记住,如果遇到没死的人一定不能让他死了,一定要让他好好的活著!” “有受伤的没?有受伤的没?”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打了这么屁大一会儿,用的还都是长矛,还真没有一个受伤的。 “快,听我的,往自己身上抹泥巴,往脸上抹血,不管听不听得懂,记著一定要让自己看著狼狈,很狼狈……” “如意,去,把他们的衣服都撕破快……” 这个时候余令没有时间去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非要说个为什么,那就只能说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屁股决定位置,位置决定脑袋。 而功勋是需要装扮的。 余令在后世虽然没有在官场混过,但公司就是官场,不能在领导面前说不容易,要让领导看见自己的不容易。 赵不器用肩膀撞了撞余令二伯,低声道: “叔,令哥这是看的哪本书?” “咋了?” “这手段太狠了,我也想学。” 余钱闻言嗤笑道: “一阵阵的“阵”字都不会写的人想看书,不是叔看不起你,而是这圣人学问你看的懂么?” 余令发话了,眾人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些贼人把物资散落一地,有的人都死了,手里还死死地拽著银子。 如意想不明白,抢银子做什么? 大山里难道有铺子? 余令也迈步走到死人堆里,只要不是那种分尸的余令都不怕。 在和小老虎一起的时候,两个人还给尸体擦洗过身子。 货物很多,集市本身也是货物聚集之地,所以在地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连针头线脑都有。 当看到那一袋袋的盐,一袋袋的麵粉,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望著眾人不断吞咽的喉咙,余令认真的想了想,突然道: “愿意挣点辛苦费的举手!” 所有人懂这句话的意思,在余令的话音落下,眾人忐忑的举起手。 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所有人。 “来,衣摆撩起来,一人先一瓢盐!” 余令不知道这是战获的流程还是分赃步骤,也不知道后果如何。 但既然所有人都举手了,少的东西全都按在逃走的那群人头上。 所有人都笑了。 这么满满的一大瓢盐,接下来一年干活就有劲了,再也不用想著从哪里省一点,去买那死贵死贵的盐了。 粮食余令也让人扛走二十包,这个不好现场分,余令打算等到衙门的人走后再均分到每一家。 贼人太贪了,还有人扛了一大桶油。 小肥扛著一大捆竹子回来了,油桶空了,也倒在了地上,点点油水渗透到土地里。 赵不器心疼的直舔嘴唇,他恨不得趴上面去吸一口。 麻布余令分了,绸缎余令不敢动,也不敢分。 贫民老百姓,谁家里有这个东西那真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晌午过后老爹回来了。 衙门的人其实在天亮的时候接到报案了,他们来时刚好和走到半道报案的余员外碰了面,然后一群人赶了过来。 朱县令来了,望著地上的三十多具尸体面色复杂。 围著廝杀场转了一圈,他突然开始杀人,那些没死的活口全部被杀。 “好,好啊,为祸多年的黑虎帮终於在我长安县伏法了,好,好,好啊……” 余令有点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来的又何止余令一个人,明明杀得是抢掠的贼人,怎么就变成了什么黑虎帮呢? “谁是领头的!” 朱县令故意这么问。 他已经看出来了被人群围绕的余令,也看出了那故意散落的物资,也看出了乡民那张张忐忑的脸。 但这些对他不重要。 子午集成了人间地狱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长安府这块土地上有朱家子嗣一万多人,重要的是卫所眼线艾主薄死了,重要的是长安有一半是自己说的算了。 重要的是,衙门可以以剿匪杀贼来向那些大户收钱了。 重要的是子午集这块生財地归自己了。 “小余令,我果然没看错你,书读的好,人也做的好,好啊,等著我回去给你请功,等著做官吧!” “谢谢县尊!” 朱县令笑了,望著余令轻声道: “小余令,这是一群什么人?” 余令望著那没有温度的眼眸,故作懵懂道: “县令大人,我们只是杀的贼人恶人,什么人不懂,反正不是好人!” 朱县令笑了,眼眸里突然有了温度。 余令的这个回答虽然不是自己心里想的,但比自己心里想的那个要好。 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回答。 “来人啊,把贼人抢掠的米麵留下一半给案首小余令,剩下的运到子午集,天杀的贼人,怎么那么狠呦~~~~” 朱县令走了,余令却是一身冷汗。 余令拍了拍脸,不去想这里的弯弯绕绕,望著那一大堆的米麵,余令深吸一口气。 利不可独,独利则败…… “天色还早,大家辛苦,咱们把米麵一分,每个人都有啊,都一样……” 分粮食陈婶是行家,这是在京城练出来的。 没有升器,她就用葫芦瓢,竹棍顺著边沿一刮就是平平的一瓢,这就是標准。 粮食到手,立在门口的竹竿也被人小心翼翼的抱了出来。 眾人开始分油,这一次依旧用瓢,只不过是小瓢。 东西全部均匀分发,余令並无多拿,也没多占。 在这一刻,余令的身形在八个村汉子们的心里猛然拔高。 这是一个有诚信的人,值得信任,值得託付。 大家暗自决定,以后有个什么解决不了的纷爭一定要来找余令。 其实这不是信任,这是威望。 余令都不知道自己有了威望。 大家一起出力,一起拼命,在余令的念头里,这东西本来就该均分,难道不对么? 第 19章看不透的迷雾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子午集发生的恶事隨著眾人的口口相传,在短短的三日內就搞的长安人人皆知。 为祸数省的黑虎帮被朱县令带人剿灭。 长安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瞒不过各方势力的眼睛。 负责东厂幡子的南宫居士眼睛冷的嚇人。 九月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现在和悍匪张初尧彻底的失去了联繫。 用於联络的信鸽再也没有飞回来过,张初尧应该是跑了。 “你跑得了么?” 南宫居士离开南宫別院,带著人朝著驻扎在武功县的卫所走去。 坐在轿子里的南宫,望著地里破土的油菜喃喃道: “这哪里是什么黑虎帮,这是叛逆,这是反贼,朱县令,你可以有雄心大志,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啊!” “艾主簿死了,你把你茹家小子提上去,卫所的人怪罪下来定会找我咯,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出手了。” …… 武功县卫所,都指挥僉事吃了一口鲜嫩的油菜炒羊肉,淡淡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朱县令特別喜欢一个叫做余令的读书人,亲自点他为案首!” “唉,他还是这么死性不改,像老鼠一样抠抠搜搜。 既然他让我每年少收五百两银子,那我也断他一条臂膀,把余令安排为军户!” “大人,余令本来是就是军户.....” “把茹让也招到军中,我让他有苦说不出来!” “是!” .......... 余令带著眾人种下的油菜钻出了土地,在土地上慢慢的长出了绿绿的嫩芽。 因为八月的大雨让乾涸的土地喝的饱饱的。 油菜的长势很喜人。 在十月初子午集又开集了,老爹在那里买了一间铺子,价格比先前便宜了一半。 眼看著都要过年了,余令还是没敢去子午集看一眼,虽然都被清理了…… 余令还是没敢去。 人一旦没了理智那真的比野兽还可怕,东西抢了,还放火烧房子。 见人家有媳妇,还说凭什么这样的人都有媳妇....... 后面的老爹没说。 还好遭殃的只是一小部分人,有很多趁著夜色躲了起来。 但老爹说这还不是最惨的,易子而食才是最惨的,在那个时候,什么贞洁,房子,都没有用。 都是为了活著。 二伯说这群聚在一起的山里人下山其实並不想姦淫和杀人的。 他们每年都会下山,今年之所以人这么多…… 怕就因为八月的那场大雨。 二伯还说了,他们这群人抢过河南府,抢过关中,也入川在蜀道上抢过来来往往的商队。 这些人其实很少害命。 只图粮食和钱財,只不过这一次…… 这一次这群人害的人有点多,前日才做客离开的茹让说过。 经过活著人的口述,爆发是从艾主薄家开始的,因为贼人分不清哪个是艾主薄,所以…… 在没找到艾主簿之前这群贼人並未杀人。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杀人姦淫突然就开始了,那时候还有人在喊不要杀人…… 躲在山里的张初尧对这件事他已经想明白了。 星星之火的源头就是他,他杀了艾主薄,他又对著眾人讲不清为什么他要杀人。 劫掠这行当,一旦见血就坏了。 他这大当家的,他一领头杀人,下面的人立刻就忍不住了。 这一件大事让人议论了好久。 可隨著一场大雪降临,谈论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就像是被大雪慢慢掩盖的土地。 关中一片雪白。 不知不觉又要过年了,茹让派他家的管家送来了一条羊腿,这已经是很难得且贵重的接年礼了。 茹让的接年礼让余令对茹让好感顿生。 自己一个军户子,寒门都算不上,人家祖上阔绰过,现在也不差,本来就是两个阶层的人,但人家肯弯腰…… 余令也回礼了。 在二伯从山上带下来的那些皮货里面,挑了一张洞最少的狼皮让来送礼的管家给带了回去。 余令还写了一封感谢信,约定了开春后一起读书。 新的一年突然就来了。 老爹又开始对著祖宗讲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 先前是他一个人,只不过现在多了两个伴,一个大伯,一个二伯。 到目前为止余令也没有见到四叔他们一家。 讲故事的人由原来老爹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里大伯最大,可现在儼然却以老爹为首了。 二伯不喜欢大伯。 因为他心里始终藏著的一件事,当初来运下山换盐被人举报,他怀疑举报来运的人就是大伯母。 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孩子他大伯母举报的。 但二伯没有证据,他又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余令知道的这些都是赵不器说的,他说是二伯在山里想儿子想的难受时无意说出来的。 余令留心了,默默的记在心里。 后面如果有机会去衙门里,查一查案档就能知道。 在眾人的絮絮叨叨里,余令和闷闷又大了一岁,听著老爹和祖宗讲话的意思,他准备在明年的时候给余令说一门亲事。 他说,余令马上就是大人了。 老爹算年龄的法子余令看不懂,也不知道他是咋跳的。 反正余令总是能凭空大一岁,他还能把多出来的解释的通。 过年了,却並无余令想像中的那么热闹。 因为有了先前截获的粮食,余令负责的这八个村一起过了一个好年,不是说这个年过的很幸福。 但比去年要好很多。 汤有味了,还飘著油。 家里有油,有盐,还有乾净的粮食,虽然粮食不多,但过年拿出来让家里人吃个肚圆还是可以的。 新年有个新的盼头。 在过年的这一天余令收到了很多蒸饃。 蒸饃很平常,又不平常,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吃的上。 在书里讲,它常用於祭祀和节日庆典,象徵著大家对未来丰收和风调雨顺的祈愿。 大家把自己都不捨得吃的蒸饃给了余令。 代表著对余令这个读书人尊敬的同时,又包含对余令的期望。 希望余令当个大官,带著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在新的一年初三这日,衙门突然来人了,这一群衙役把手中的锣鼓敲打的几里地都可以听到。 看书的余令嚇了一跳,以为是乞討的来了。 就在余令想著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大喊声: “余令老爷,余令老爷在不在府里,大喜啊,快出来接喜啊!” 余令一愣,想到了朱县令那一日告別之前说要给自己表功。 难道是表功这件事下来了,朝廷给了赏赐? 余令走出门,外面顿时热闹了。 衙役看见余令先是一愣,心里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老天爷爷,难怪说读书人都是天上的星星,原来是真的啊。 这么小的娃都能杀贼,还是案首,这太了不得了。 见余令面带疑惑,衙役反应过来后立刻从托盘拿出一件衣裳就往余令身上套,嘴里说著吉祥话: “余令老爷有功,朝廷特封其为將仕郎,带品的,带品的,乃我朝官员初授之阶,每月有俸禄呢!” 余令望著绿色的官服,心里说不出来个啥感受。 大明王朝文散官共有四十二阶,將仕郎是最低那一个。 这还是一个文散官,是一个只有荣誉没有权力的官位。 只要有功於朝廷,或者是品德名声好,就可以获得。 如果在大明初期这个官职很有用。 现在只能说一般般了,甚至可以说泛滥了。 因为这个官阶钱就可以买得到,只要有门道,官职按品级明码標价。 卢象升也说了。 江南那边稍微有点钱的都会去买个官,不管大小,只要是实权,能进官场就行,这样利於他们做生意。 进了官场,他们能获取一手消息。 (ps:严嵩专权时期文官州判300两,吏部郎中、主事开价3000两,后涨至1.3万两) 余令知道这个官其实就是一个名头而已,至於衙役说的俸禄,那就別想了。 朝廷都没钱了,不可能给你俸禄的。 百姓们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他们畏惧的望著余令,等报喜的衙役拿著赏钱离开后,纯朴的乡亲的们围了过来。 小声的问將仕郎要不要缴税…… “应该,或许,不用吧……” 余令虽然回答不出来,屯子的所有军户却是开心不得了。 直接喊著老天爷开恩,老天爷开恩了…… 屯子终於有了一个官了! 屯子的百姓开心了,可在长安城里,三匹快马正直直的穿过长安城,朝著南山屯子这边衝来。 懒散的衙役看见这三人,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骏马,马背上的人,这一看就是出自卫指挥使司的人。 这群人都是杀胚,乾的都是杀人的活,惹不得。 屯子的喜庆才落下,余令才把来看热闹的人送走,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直接衝到了屯子口。 “谁是余令?” 余令推辞不了眾人想看自己穿官服是什么样子,就把將仕郎穿上去。 一点都不合身不说,官服上还绣著一个鵪鶉。 (ps:文官九品是鵪鶉,武官九品是海马。) 大家还没看清楚官服的料子,还在猜那个鸟是什么鸟的时候,门外突然又喊了起来,而且语气是那么的不客气。 “来了!” 余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穿著戏服一样的官服就走出了家门。 马背上三人一见余令穿著官服出来了,脸上的倨傲退散,赶紧翻身下马。 “奉都指挥僉事军令,军户余令杀贼有功,令余令……” 余令听著军令心如死灰。 本以为日子好了一点,才有了一点的盼头,如今卫所的这一道军令直接打回了从前。 军令很简单,直接以余粮年龄太大为由,由儿子余令接替其百户之职。 让余令统领南山下七个军屯,负责屯田,训练,准备今年秋日进山杀贼。 这么一搞,別说今年参加府试了,怕是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 余令想不明白,军屯都名存实亡了。 自己怎么就让一个都指挥僉事给记住了名字。 余令忍不住回忆,回到长安,也没惹过任何紈絝,怎么得罪任何官员,怎么就招惹上了都指挥僉事。 惹上了一个三品的大官? “余百户?” “在!” “接军令吧!” 余令深吸一口气,日子苦不要紧,就怕自己又怕吃苦又认命,既然死不了,既然看不透,那就干! “遵命!” 三匹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五味杂陈的余令呆呆地站在原地。 余令把自己在长安见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余令万分肯定问题定是出在朱县令身上,至於为什么,余令看不透,也想不通。 出去晃了一圈的南宫回到了別院,才进门,老僕就迎了上来了。 “沈爷,京城来信了!” 第20 章 南宫居士 “小毅,万岁爷圣安,老祖身子也康健……” 南宫居士腰杆挺的笔直,认真的阅读著这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细细地看著每一个字,透过文字看那喜怒哀乐。 这封非官文,並未加盖印鑑。 对他而言就是家书。 世人听闻內侍二字无不面带嫌弃,目露鄙夷。 可对南宫而言宫里就是他打小生活的地方,学艺的地方。 宫里就是他的家。 如果有选择,他沈毅也不想进宫,可外面活不下去啊,狗见了自己都敢扑上来撕咬。 这世上,到头来也只有在宫里他才有一碗饭吃,不但有吃的,还可以读书、识字、练武。 沈毅一直告诉自己,人得有良心,人得知恩,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纵使学艺的生涯总是挨打,挨骂,有太多的不愉快,有太多的痛,但宫里就是他的家。 世人多鄙视自己的这个身份。 可对他而言,也正是世人鄙夷的这群人养活了自己,这群人才是自己的亲人。 至於文武百官的鄙夷和嫌弃,说什么恶毒,贪婪...... 南宫居士沈毅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人在这世上走一遭都是一种活法,只不过自己活得跟人不一样罢了。 不都是为了活著么? 他们是官员,自己现在也是官员,都是为万岁爷,为大明朝办事,凭什么你就高贵,我就低人一等呢? 沈毅望著好大哥曹公的字,眼眶有点泛红。 自从万历三十年的一別,如今两人已经快十年没见面了。 自己十五岁到长安,长安没变,自己已经快二十五了,十年一晃而过啊...... “小毅,长兄来信除了问好之余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有个孩子叫做余令,你若得閒就拉这孩子一手吧!” 沈毅一愣,低头继续看…… “他若喜爱读书,你就安排人给他一个身份,他若毫无天赋可言,就从指缝里漏一点,赏他一场富贵吧!” 沈毅抬起头,忍不住喃喃道: “余令?” 沈毅总觉得余令这两个字格外的熟悉,但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沈毅烦躁的站起身。 “顾全?” “爷,您说!” “最近一年可有姓余的来府上拜会过?” 顾全是南宫別院的大管家。 別看顾全只是一个管家,但这长安府六州三十一县的大小官员要想拜会居士得看他的脸色。 “回爷的话,去年五月有一个叫做余粮的军户来拜见过,所求是户籍一事,礼物是一颗来自天津卫的海珠。” “他说了是谁的门路没?” “说了,他说的是这海珠是宫里曹公赐给他孩子的,他觉得孩子小,这海珠留在家里说不定是祸事,就……” 顾全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沈爷的脸色变了。 “宫里有多少姓曹的?” “回爷的话,十二监內,不算公主皇子王府之流,共有曹姓之人十七人,其中见天顏的只有一位!” 沈毅深吸了一口气,一种不好的预感打心底升起,莫不是曹公的人? 他知道顾全没做错。 他如今的大总监的身份看似是替万岁爷收取各种矿税,但也背负著监察之职责。 监察各地官员,也监察屯兵的卫所。 这是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因为这个身份,来求自己的人很多,不说別的,光是每日来拜见的官员都有好几十位。 更不要提那些大小员外,乡绅士人了。 这么多的杂事堆积沈毅没有时间去一一应付来拜见的官员。 他的任务就是替万岁爷搞钱,他就把处理七品以下官员的事务交给了顾全。 所以,余粮来拜见的时候是顾全接待的。 “珠子呢?” “奴去取来!” 沈毅拿著珠子细细的打量,他一眼就看的出来这是一颗顶级的硨磲珠。 这种珠子放在灯火下,可看到火焰跳动。 采捞不易,所以才稀有,又因灯光下这珠子的独特,所以成为贡品。 (ps:清朝六品官员头顶上那个珠子就是硨磲珠,有篇文章叫什么採珠人,不过采的是东珠,写的很详细,读起来很不错。) 这珠子若是搁在不识货人眼里一文不值,若是有识货的,价值百金。 眼前这颗更是难得,天然的圆润。 那能拿到这颗珠子的,就不是一般人了。 再联想到顾全的话,是曹公赏赐给他孩子的,如此一来那曹公就只能有一个人。 因为別人是碰不到这么高级的珠子的。 沈毅深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那余令呢?” 顾全一愣,低声道: “爷,您难道忘了么,年前卫所里都指挥僉事把朱县令亲点案首,代替父职搞成了百户那个人就是余令!” “余粮和他什么关係?” 顾全闻言一愣,他觉得老爷糊涂了,但他不敢说,於是低声道: “余粮是他爹!” 沈毅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珠子烫手,这个事也变得棘手起来。 这要传回去,自己…… 自己虽然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在朱县令和卫所的指挥僉事这两人之间明確地站队。 但自己收了这个珠子。 最恨的是自己知道这件事,自己还想借卫所的手去杀掉张初尧。 也就是说,余令接替父职成为百户,今年秋进山剿匪一事和自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这才是最造孽的。 自己是內侍,是外人最看不起的人。 可外人不知道,正因为外人看不起,宫里的这群人异常的团结。 自己內部可以斗,但外人要来斗自己人,那就要一致对外。 南宫居士沈毅在这一瞬间就把余令当作了自己人,是可信任的人。 “让赵都指挥僉事来见我!” 沈毅不耐烦的站起身,嘆了口气:“这事闹的,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才走出几步,沈毅赶紧道: “那个顾全啊,你去长安找一个宅子,宽敞点的,以故人的名义!” “对了,看他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如果没啥谋生手段,就安排一个稳妥的给那个什么余粮吧!” 顾全点了点头:“是!” 望著南宫居士急匆匆的走了,顾全觉得有点难受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余令很重要,是个读书人,还能让居士自己跑腿,这就很厉害了。 万一自己寻的宅子万一他不喜欢呢? 想著想著顾全突然眼睛一亮。 对了,去找余令不就行了,他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就弄什么样子的。 反正老爷不缺钱,长安的房价又比不上京城,他喜欢哪里,自己的手就按在哪里。 南宫別院还就真的不缺这一点钱,这点钱还抵不上嘉靖爷开御前会议时手里敲钟的那个磬杵。 顾全抱著地图就出发了。 第 21章 小皇孙 …… 京城。 气色好了许多的刘淑女躺在那里,望著动作麻利的小老虎熟练的给才出生几日的小皇子换洗尿布不由的鬆了口气。 这些她根本不会。 身边的的几个嬤嬤虽然会,可刘淑女却一点都不信任她们。 自从嘉靖爷开始,这宫里几乎没有可信任的人。 王才人的第二个儿子朱由?生於万历三十四年,前年悄无声息的就死了。 太医院也没查出个什么名堂,但那孩子就是太医院看过之后死的。 那孩子自己见过,虎头虎脑的,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就夭折了...... 怎么死的刘淑女不知道。 但刘淑女知道,小老虎把宫里出来的砂锅放在炭火下猛烤的时候可见点点萤光闪动。 是水银,还是铅? 刘淑女在宫里听人讲过,在家里的时候也听家里人讲过,这宫里看著祥和,却是处处暗藏杀机。 刘淑女还听人讲过。 如果恢復殉葬制度宫里会少一半的齷齪事。 若有僕役的命和皇子公主绑在一起,公主皇子出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过。 敢不用心服侍? 可一想到殉葬制度,刘淑女又忍不住心里发寒。 没有儿子之前觉得这个制度太血腥,有了儿子之后她就是一个母亲。 哪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望著小老虎又在忙碌,刘淑女笑了,这是一个贴心的人,淳厚、聪慧,还心细如丝。 “老虎?” “奴在呢!” “这些活你怎么这么熟悉,比那些专门做这些的妇人都好,难道內监里还有人专门教你们做这些不成?” 小老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贵人难道忘了我有一个弟弟,这些都是我慢慢的摸索出来的,干这活我熟悉,內监其实不教这个!” 內监本来就不教这个,这个是宫女该学的。 刘淑女闻言,这才想起来小老虎有个弟弟。 她趁著小老虎在忙碌,自己支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產子至今,已经过了十日。 这十日她的身子已经慢慢的好起来了。 可这十日里,太子就来了一次,说是来看自己,其实是来看皇孙的。 看了一眼,留下一个宗府玉牌后就再也没来过。 刘淑女知道太子不喜欢自己,但自己儿子自那以后也有了一个名字。 朱由检! 轻轻地將孩子抱起,望著孩子那小脸,刘淑女心里的一切不愉快瞬间消散。 有了儿子,这慈庆宫也有了味道。 刘淑女深吸了一口气…… 奶香奶香的! 当个皇孙挺好的,有小老虎这些的贴心大伴,他一定比自己幸福。 望著在看孩子粪便的小老虎,刘淑女心情更好了。 如王安所言,这是一个吃过苦的孩子,一个值得信任的孩子。 “老虎你在看什么?” “看小皇孙身体如何,知道了这些,奴就知道该给贵人准备每日的膳食,好让皇子健康长大!” 刘淑女笑了笑:“你还懂这个?” “都是奴自学的,如今有了验证,再对照著医书走一步学一步,弟弟说生活都是学问,我当要学呢!” 听到小老虎又说到他的弟弟,刘淑女抬起了头: “改日有时间,我一定要见见你的弟弟,对了叫什么来著?” “余令,小余令!” 小老虎深吸了一口气,自上次见面,一转眼又快一年了,小余令啊,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 朝堂上见,一定会再次相见。 刘淑女又笑了,她都没有发现,只要和小老虎聊天她都会很开心。 可能都是来自宫外,可能两个人都有兄弟姐妹,彼此都觉得亲近。 “我这次记住了,哦对了,最近铺子的生意是不是好些了?” 小老虎闻言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过去的一年铺子生意何止好些了,简直是太好了,每一次休沐去都能看到很多钱。 那些小伙计见自己来了,不停的朝自己磕头。 在用人方面小老虎也和別人不一样,他专门从乞儿里面挑。 他也是从乞儿里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群“野孩子”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是身份的认同,和一碗可以吃饱的饭。 如今三味书屋的伙计有二十多个。 贪墨事情没发生,这些孩子还有不要钱的,只求自己不被赶走,只求自己有碗饭吃。 再加上乾爹,还有方正化偶尔去那里喝喝茶,衙门更是连商税都免了。 现在的东厂更是把铺子当成了一个联络点。 想到东厂,小老虎的心慢慢的活动开了,下一步自己的目標就是东厂。 自己要握权,自己今后不想被人欺负了。 见刘淑女还在看著自己,小老虎赶紧道:“谢谢贵人!” “起来吧,磕头做什么,这是你应该得的,我在宫里也赏赐不了你什么,只能央求家里人多去照顾一二!” “谢谢贵人!” 望著不停磕头的小老虎,刘淑女心里更觉得这小老虎好,悄声道: “你在城里可有宅子,如果没有你跟我说,我让我哥哥给你寻一套,日后休沐的时候好有一个去处。” 小老虎闻言连忙道: “不劳贵人费心,宅子有了,就是弟弟先前住著的那一套,挺好的,不用了!” 小皇孙突然哭闹了起来,这是到了他饭点的时候了。 望著刘淑女抱著小皇孙去了屏风后,小老虎默默的盘算著自己手里的钱財。 他现在要凭自己帮余令做第一件事。 他要去寻找土豆和红薯,然后钱雇鏢局把种子送往长安。 现在土豆他已经寻到了不少,有商家承诺五月会送来。 现在就剩红薯了,这个书店的伙计问了好多学子,但知道的甚少。 小老虎决定再寻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还寻不到,他就先让鏢局把土豆给余令送过去。 珠帘响动,刘淑女出来了,吃饱饭的小皇子也美美的睡著了。 “小老虎,又麻烦你了,又要抱著皇孙去晒太阳了。” “贵人哪里话,这是奴的荣幸!” 从刘淑女怀中接过小皇孙,小老虎抱著他静静地走在窗户边。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油纸,静静地照射在朱由检脸上。 望著怀里的小人,小老虎亲昵道: “你这个样子,和当初小余令出现在我怀里时候一样,都是金光铺满,熠熠生辉!。” (明万历年间蒋一葵所著《长安客话·黄都杂记》明確提到北京地区种植的“土豆”,经考证即为马铃薯。 红薯也是万历年间传入了我国,关於其具体的传入时间,这个是眾说纷紜,学界普遍认同的是在1593年,也就是万历二十一年。 无论什么时候传入我国,对於清朝而言,他们刚好赶上了这种外来的多种高產植物传播的爆发期,个人理解为,清朝人口爆发吃了这两者的红利。) 第 22章 有热茶么? 余家人望著余令一齐嘆气,颇为惋惜。 余令望著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脱下的九品文散官官服,觉得自己像一个猴子,一来长安,长安就给自己上了一课。 以前觉得自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原来是高看了自己。 原来脖子上还套著一根看不见,也摸不著的绳索。 搞笑的是,绳索的另一头在谁的手上都不知道。 原本以为享福的日子来了,没有想到还没开心一个时辰,就直接跌到谷底。 最伤心的还是老爹,现在的他嘴里一直喃喃的念叨著四个字。 “役皆永充!” “役皆永充”说的就是军户。 余员外捨弃京城生意回长安就是想让余令有个清清白白的身世。 哪怕余令考不上举人,当不上官员,但一个秀才的身份就可以脱离“役皆永充”的军户。 这苦就到头了,余家这一脉的苦也就吃完了。 余员外吃过军户的苦。 他都混成了百户了他依旧选择了逃离,军户是世袭制度,绝大多数人永远无法摆脱兵役的束缚。 (ps:皇帝和兵部尚书可以改户籍。) 永远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是百户,按理来说兵部里一个底层的官员,也算混出个一个人样了。 可没有人把他当作一个百户去看待,人都跑完了,百户也没用了。 多少军户因为军户这个身份断了根。 老百姓也瞧不起军户,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军中军户。 你是军户,世代为兵,谁愿意嫁给你? 嫁给了你,跟你生了个儿子,然后儿子也是军户,世世代代,祖祖辈辈,一困就是一辈子。 就算苦点,能过安稳日子,万一打仗呢? 就算你和某一女子看对眼了。 问题是社会风气,礼仪制度之下,两情相悦的婚配和女孩的意愿並没有直接联繫。 那是和她的父母有联繫。 不要听某某戏文里讲某某两情相悦,感动父母,终得眷属。 在余令看来,这种戏文就跟后世的新闻一样,要凸显新闻的价值取向就必须遵循物以稀为贵。 也就是越博人眼球,价值就越大。 所以,戏文里的事情就算真,那也是小概率。 他若不这么写,不这么讲,怎么会有茶客喝茶呢? 又怎么会得到赏钱呢? 在这个制度之下,又因为种种原因,所以大家都往外跑,都在逃离户籍地,跑到更远的地方重新来过。 不跑就断根了,活著就灭族了。 (ps:《南京吏部尚书黄公神道碑》碑文如下:行到武陵,问风俗,知其人苦於从军,女子恶为军妇,不果嫁;男子则虑妇家往从戍而以徭赋累己,不果娶。) 眼看著阳光初现,自己儿子得县令赏识,又得了一个文散官的身份。 可一转眼又要操练军屯准备在今年秋季进山剿匪了。 南山这么大,横跨数个府,山里的匪杀不完,也剿不完。 剿匪,就跟让人去找三条腿的蛤蟆一样,可以用这个由头让你一辈子困在上面。 玩够了,一句你没完成军令,人就交代了,而且交代的还清清白白,就算万岁爷知道了,他也挑不出刺来。 官场的这点事情,其实和生意场差不多,余员外能看懂...... 一屋子人聚在一起,气氛低沉的有点可怕。 刚有点出路,这个家刚好起来,这一下子又恢復到从前了,甚至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都这年月了…… 谁还用军屯的军户? (ps: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军户制度变成了募兵制。) 余令倒是看的很开,也知道,人自打出生开始就是在不断的解决各种困难,所以剿匪就剿匪唄。 好歹还有一个不钱就得到了九品文散官呢? 干不了就反了他娘的。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路还是得走。 老爹年纪大了,闷闷才这么大点。 厨娘、陈婶、小肥,还有如意、刘玖都跟著自己行千里路来长安了,他们用一辈子来赌自己出人头地。 自己已经是家里的大男人了,自己要扛起来。 所有人都在为余令可惜。 在他们看来余令就是读书苗子,只要好好读书,一定会考出去,一定会成为大官的。 有人在为余令可惜,可也不缺幸灾乐祸之人。 大伯的这一家子不在,余令看的很清楚。 那会儿大伯母借著孙子不舒服,硬是把大伯拉走,回到他那屋舍后重重地关上屋门。 “孩他娘,你这是做甚?” “作甚?刚才那兵爷的话你是没听到么?百户啊,余令现在是百户,要开荒,练兵,今年秋要去剿匪呢!” 大伯母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道: “他姓余,你姓余,这事到头上他还不使唤你,你也不看看这屯子还有多少人,山匪杀人,你要跟著他一起去死么?” “我……” 大伯母见自家男人低下了头,隨后眯著眼冷笑道: “我就说吧,这是老天在惩罚他呢,霸占我们屋子呢!” “你……少说几句吧,那面,那油,那盐……” “和他有什么关係,你们在前杀敌的时候,他可是站在后面的,他干了啥,我就问你,他干了啥?” 大伯彻底不作声了,他知道事情不该这么算,但却无法反驳。 在眾人无声的沉默中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马背上的顾全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被顛成八块了。 疼倒是无所谓。 问题是现在才初三,天正冷的时候。 骑著马,迎著风,全身上下都快没了知觉,这种苦他何时受过? 他平日出门都是坐轿子的。 羊毛毯搭在膝盖上,软垫垫在后背上,坐垫下还有小火炉在烘烤著,只要屁股不冷,那全身上下都舒坦。 可如今…… 眼看著军屯就在眼前,顾全深深吸了一口气。 顿时觉得自己从龙首原一路衝到这里总算是要到头了,清了清嗓子,顾全挤出笑容,扯著嗓子吼道: “余令老爷啊,余令老爷啊……” 尖锐的呼喊惹得大黑拼命的叫。 响亮的“旺旺”声在屯子迴荡,坐在屋里的眾人闻言猛地抬起头,屯子的眾人也纷纷走了出屋! “小的顾全,哪位是余令老爷?” 余令走出人群,顾全望著余令。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想哭,这一路太造孽了,都快把人冻死球咧! “余令老爷,有热茶么?” “有有有……” 第 23章 喜事临 “有有有……” 厨娘慌忙应著,挺著肚子转身就往屋里走。 刚跨过门槛,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肚子有点疼,可她还是忍著,走进了厨屋。 她觉得没多大事。 水开了,茶来了,厨娘还在烧火,锅里的水滚了,她从怀里拿出剪刀,端起一瓢热水就从剪刀上淋了上去。 因为她的肚子更疼了,羊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知道她要生了,她知道在主人家见血不好,这是污秽,容易招奸邪。 她掩盖上屋门,然后静静地躺在草垛子上,生个孩子而已…… 她不觉得有什么。 自己的老大就是在干活的时候发动的,是她臥在田埂上生的。 那时候没有丝毫的经验,全靠本能,孩子不也好好的。 如今老二来了,厨娘有信心再次拿下。 “孩儿啊,放心的来吧,这一次谁也卖不掉你了......” 一杯茶下肚,顾全长吐一口气。 搓了搓冰冷的手,他僵硬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捲轴,然后缓缓地打开…… “余令小老爷,天色將晚,小的也不囉嗦,这是长安舆图,除了龙首原皇宫位置,剩下的位子你隨便挑。” 余令彻底的转不过弯来,根本不知道这是哪一出,这是让自己挑什么? 见余令一脸的呆滯,顾全晃了晃脑袋,才想起余令老爷定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端起茶碗深深地的吸了一口,这杯水是小肥才倒的,五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过去。 顾全的脸色瞬间通红,虽然烫的嘴唇都在发抖,他都不捨得吐出来。 一口热茶吞下肚子,顾全只觉得真爽,望著懵懂的余令赶紧道: “余令小老爷,宫里来信了,总监沈爷才收到,这不小的就匆忙赶来了!” 说罢顾全赶紧站起身,对著余员外歉意道: “大老爷,您的那珠子总监才看到。 您知道的,总监忙,得经常去矿区走动,这是给万岁爷干活,得常去看著,这一下子就耽搁了……” 余员外连忙道:“不敢,不敢!” 顾全扫了一眼屋里的眾人,继续道: “余令老爷,这事是小的做的不对,是小的眼拙,让大老爷跑一趟,还收了礼,今日就是赔罪来的………” “余令小老爷,余大老爷,小的来了,小的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和曹公认识,今日就是来道歉来的,来,打我,隨便打,打死都行。” 说著,就要跪下。 余令和老爹哪敢让人跪下,赶紧把顾全搀著,生怕他突然跪了。 宰相门前都七品官,自己还是个人人看不起的军户,这要让人跪了...... 顾全不愧是管家,他一下子就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就算今后宫里问起来,那都是他的错。 和大总监没关係。 他这么一说余令就懂了,曹化淳,小老虎..... 再联想到他说的上一句话,余令知道,肯定是小老虎在宫里求人给这里的矿监写信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么一出。 想到小老虎,余令不由得心里一酸。 这转了这么大一圈,能把自己记在心里的,念念不忘的。 也只有小老虎了。 事情说开了,顾全再次捧起地图,笑道: “余令老爷,选一个位置吧,还是那句话,您只管选,你指哪里,小的就把府邸安排在哪里!” 知道是小老虎使了力。 余令知道再客气那就是见外,毕竟身后可是这么多人跟著自己希望过上好日子呢。 望著眼前的长安地图,想到了信佛的老爹,余令把目光定在了大雁塔。 “大雁塔这边吧!” (ps:兄弟们,余令进城那一章描写有问题,大唐时长安是都城,大雁塔在晋昌坊內,大明的长安城,也就是现在长安布局是在唐长安城皇城基础上进行扩建的,也就是说大雁塔在城外了。) 顾全懂了,可他有点急了,赶紧道: “余令老爷,这可不成啊,你得选城里,城里好啊,有城墙护著,选个临街位置,铺子立刻就能支起来。” 余令知道顾全这是好心,从他话里都能感受得到。 有执念,有本能,余令更多是想让老爹依旧拜佛不用走那么远的路。 余令还是坚持地把手指向了大雁塔。 “好吧!” 顾全没办法,既然余令老爷选择这个地方,那就说明他喜欢这个地方。 既然他喜欢,那自己就去办。 顾全把地图往桌子上一放,粗大的手指一划。 “余令老爷,这么大您看行么?” 看顾全那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余令的心都是颤抖的。 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这么分宅子的。 这一划拉,少说有几十亩地吧,这豪放程度和后世那买房子一栋栋的买富商没多大区別。 余令有点慌了,赶紧道: “这里没人么?这么大合適嘛?” 顾全以为余令担心搬过去后有人闹事。 以为自己会用强劲的手段来把这里的人赶走,赶紧道: “有人啊,没有什么不合適的,老爷莫要担心。 这些人会搬走,总监会给一个让他们心满意足的价码,余令老爷请放心,三日之后就会有人来通知老爷乔迁。” 顾全没告诉余令这里面的道道。 其实他这么划拉,南宫居士根本不用一分钱,钱的是那些想巴结居士的人,就算有因果。 因果也在这群人身上。 “余令老爷,小的还有句话要说!” “请讲!” 顾全望著余令的眼睛,低声道: “宫里来信了,老爷就立刻去卫所了,小的说句不该说的,百户之职莫要放在心上,好事將至!” 余家所有人闻言不由地鬆了一口气,余令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除了老爹,他们不知道小老虎,他们只觉得这都是读书的功劳。 不然凭什么啊? 余令懂了,赶紧道:“大总监之恩,余令不敢忘,待他日回京,今日之恩,一定没齿难忘。” 顾全笑了。 他觉得跟余令说话是真的舒服,稍微点一下,他就知道怎么说。 如此一来,这中间的不愉快也就散了。 想想也是,自己家老爷是位高权重的大总监,是內官,平日写信都是直接写给陛下的。 余令小老爷虽然有关係,有后台,但让自己老爷亲自低头是不能的。 自己这个当管家的来得正好,如果真需要自己老爷低头的那天,那这事就是另一回事。 已经不是自己这个管家能解决的。 “对了,这么大的家没一个营生不行,大总监说,长安煤给大老爷一点的份子,煤炭从小的这里走,纯利小的……!” 顾全看著余令,低声道: “小的要拿走八成!” 余令再次站起身,再次拜谢,顾全赶紧闪开。 虽然只有两成的利,但货物是人家出,这就等於在做无本的买卖,这等於就是在送钱。 顾全笑了,端起茶碗,美美的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余家拨云见日,其他人虽一头雾水,但却是余家有史以来最大的喜事。 军屯之事有人说情,后顾之忧彻底没了。 这位贵人手指一划,那得多大的地方,余员外忍不住笑了。 闷闷望著露出笑脸的爹爹和哥哥,忍不住道: “哥,厨娘婶婶在哭呢,我要去看她,她不让我进去!” (ps:心细的书友发现字数比以往少了,实则是家里的老人身子不好,最近忙著老人家的事情,五一不断更。) 第 24章 来自卫所的好消息 厨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望著面庞没有血色的厨娘,望著她那乱糟糟的嘴唇,余令心痛得揪成了一个疙瘩。 她在厨房的草垛里,她一个人朝著阎王爷宣战,並且得胜而归。 她连吭都没吭,连个接生婆都没! “令哥乖,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这次还好,有屋子遮风蔽雨,还有剪刀,上一次在地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呢!” 见厨娘有些著急,不停的朝著陈婶使眼色,余令赶紧转过脑袋。 “令哥,孩子他婶婶说的对,这年头,有个家,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孩子出来也不受苦,再咋样,比生下来就按在洗脚盆的要强吧!” 不说还好,这一说余令更难受了,赶紧深吸一口气,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家里有了孩子,添了人,立刻忙活起来。 小肥在陈婶婶的指挥下跑到厨房,对著灶王爷磕头感谢。 他是替厨娘的孩子磕头感谢,等厨娘的孩子长大后再来拜祭。 余令从闷闷的小兜兜里把她所有的都翻出来了,冲了一碗水。 看著厨娘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老爹把掛在房樑上,茹让送来没吃完的羊腿拿了下来,陈婶婶接过去之后就开始熬汤。 她说这个时候很关键。 营养跟不上孩子就没奶吃,只能吃麵糊糊。 麵糊糊能吃,也能养活孩子,但这样的孩子容易害病,一个不注意孩子就没了。 所以对刚出生的孩子而言,天底下最好的营养品就是母乳。 她说,那是娘亲的血。 老爹拿著钱和气死风灯牵著驴子离开了,他要去买鸡蛋。 这年头青黄不接,鸡蛋就是最好的补品,热水一衝,就能喝。 他怕回来的时候黑透了,所以拿著灯离开了。 老叶望著小小的娃儿眼睛都捨不得转了,到了他这个岁数最喜欢的就是小孩。 尤其是小男孩。 有个孩子,就代表著他这一脉有了一个后人。 看他的模样也是一位有故事的人。 老爹曾偷偷的告诉余令说老叶其实有儿子,也有婆娘。 是谁,老爹没说,在哪里也不知道。 在眾人的忙碌中,顾全悄悄地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说好的三日內,那绝对不会超过三日。 这是他的底气。 厨娘的身底子很好,简单的休息后就好了很多。 她看了看睡的安稳的孩子,又看了看余令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令哥,麻烦你了,恩情还不了了。” 余令摆摆手,颇为不舒服道: “我有什么麻烦的,他倒是好,什么都不用管,白白多了一个儿子!” 厨娘知道余令在说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跟他没关係,我是自愿的,我就是想要一个孩子,孩子有了,跟他没有任何关係,今后这孩子只属於我一个人。” 这一刻的厨娘坚强的厉害,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孩子姓啥?” “我吃你余家的,住你余家的,如今躺在床上还是你余家服侍我,这是恩,令哥,这孩子姓余可好?” 余令闻言诧异道: “不跟你姓?” “令哥又在胡说,我一妇道人家,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连个名字都没有,我都这么苦了,希望孩子少吃点苦。”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都这么说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令哥不愿意?” 余令赶紧摇头:“哪有什么不愿意,你不后悔,孩子他爹將来不骂我“小可爱”,不拿毛栗子敲我脑袋就行咯!” 厨娘闻言咯咯的笑了,笑声说不出欢快。 陈婶婶熬好了汤就开始串门了,她自然要把先前知道的事拿出来好好的“显摆”一下。 自从那个什么军令下来…… 她看到了人情冷暖,尤其是她那大伯母,令哥就不该写信给让哥,就该让他那女婿在大牢关著。 没良心的人就该去修长城。 大伯母的女婿是茹让让人捞出来的,余令年前给茹让回信的时候提了一嘴。 没想到他还就真的去做了。 如此一来,余令又欠下一个人情,不过余令对茹让的感观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婶端著饭碗离开了家门。 看不起人是吧,那就好好感受下这世间冷暖,自己要去大慈恩寺那边住了,那么一划拉,屋子有了,说不定地就有了。 这群短视鬼,还看不起令哥呢? 现在不好好的巴结令哥,等令哥发达了,巴结自己的小肥都巴结不上。 门都不让这群短视鬼进。 “孩子他婶,骑马走的那位贵人看到了没,是来给我们送房子的.....” “哎呦,真的假的啊?” “那还有假?” 陈婶跟大家显摆著实话,可实话却是没有一个人信。 什么一划拉,一大片地,还有上等的宅子。 县太爷都没这么大的本事吧。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他们没有见过,自然无法去相信。 可相对於拥有权力的人来说,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天黑了,家里也安静了下来。 余令望著火盆,又看了看自己画的乱七八糟的连线图无奈的笑了笑。 灯火熄灭,余令还是决定要把这些军屯操练起来。 这一次次的被动太折磨人。 要想不被动,还得有名望,还得有人,只要手底下聚上一帮子人,別人想动你也得掂量一下。 想著想著余令就睡著了。 大黑“旺旺”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全屯子的人又伸出了脑袋。 见昨日才离开的那三个军汉又来了赶紧缩回去了脑袋。 三个人去而復返,这一次的態度和上一次那是天壤之別。 领头的人手捧著竹棍,带著身后两人单膝跪在地上。 在远处的老水井位置,一队人马正在寒风中吞吐著寒气。 这么大阵仗让喜爱睡懒觉的余令不得不爬起来,脸都没洗就被老爹拉出了门。 望著去而復返的三个人。 余令知道,顾全昨日说的那些话实现了。 余令昨日恶补一下大明军职,都指挥僉事秩正三品,与都指挥同知分管屯田、训练、司务,是权官。 一个三品的给一个收矿税的面子,那什么南宫居士得多大的能量? 那写信给南宫的曹化淳又得多大的权力。 三个人见正主出来了,领头的那人赶紧道: “余令大人,小的来赔罪了,昨日来传军令,小的没听清大人说什么就急匆匆的来了,闹了一个大误会!” “现军令如下,奉都指挥僉事军令,军户余令杀贼有功,令……” 这一次余令听清楚了,和上一次基本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军令是让余令准备剿灭匪患。 这一次以防匪患。 一道军令就改了两个字,可意思却是天差地別,先前是要主动去做,如今是被动且有选择。 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了官服,官印,以及腰刀。 说什么军户出来了读书人当是大喜之事,要为国朝举才,念其尊父曾为百户,封余令为卫所小旗。 为了確保和卫所的紧密组织和协作,为了防止贼人再次作乱,並带来了五个人供余令使唤。 好好的以防匪患。 说完这些三个人就朝著余令行礼后离开,走了很远才翻身上马,和上一次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態度。 余令被朱县令给连带了,属於无妄之灾。 不要指望卫所里下令的那个人道歉,道歉不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他是看在矿监总监的面子才派人来。 人家卖的是矿监总监的面子。 在卫所都指挥僉事这样的人眼里,余令这样的小人物都算不上。 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去想他是谁。 现在的余令只能苦笑,根本就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一能知道的是小老虎跟著的那个曹化淳很厉害。 见那三人骑马离开,老水井旁的几人这才走过来,一共五个人,过来之后就朝著余令抱拳行礼。 人走了,屯子的人又出来了。 他们很害怕卫所的人到来,害怕他们把自己家男人拉出去,这个年月,拉出去不是去打仗,就是去修长城。 “我等拜见小旗大人,今后就听大人的了!” 齐声的见礼声让余令回过了神,忍不住道: “你们要跟著我?” “可不是么,我们来就是跟著小旗的,因为我们是招募上来的兵,卫所大人让我们听你的话,今后……” “今后我负责你们的吃喝拉撒?” 汉子闻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对,我们今后就跟著小旗了,吃喝归小旗管,当然,还有兵餉呢!” “对,当然有俸禄,你是小旗,小旗之下当有士人,可上官又不在屯所之內,理应给兵餉呢!”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说白了还是等级不够,一时间也想不通,也搞不懂上面人的做事思路。 “早饭吃了么?” 五个汉子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昨日半夜被人从军营里被拉出来,从武功县一直走到了这里,肚子早都饿了。 领头的汉子笑了,大声道:“没吃!” 余令点了点头:“来的都是客人,既然没吃饭,那就跟我们一起吃饭,吃完了你们就回去吧,来都来了……” “啊?” 五个人心如死灰,来的时候上官说了,这次来保护的可是一个贵人。 刘指挥僉事亲自下的命令,亲自封的官。 这小旗和原先的小旗不一样,现在关內屯的军户都没有人用。 那官职都不做作数了,有的千户都被罢免了。 现在朝廷是在募兵。 官职体系虽然和以前无多大变化,朝廷也没公文下发,但关內屯的官职就和现在的军屯一样名存实亡了。 来时,骑著马的总旗都说了。 余大人的父亲先前是百户,不是朝廷不认了,而是卫所不认了,除非迫不得已,除非上头有人。 也就是余员外的百户已经不作数了。 五个人走了一路,也商量了一路,互相都商量好了。 只要能脱离军营,只要能保护好这位贵人。 谁还想在军营操练啊。 如今来都来了,却说吃完饭就让自己走,说句心里话,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去的。 寧当富人奴,不当军中卒。 回到家,余令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把这件事搞清楚,思来想去,余令决定把茹让约出来。 余家准备开饭了,长安朱家的眾人已经围著饭桌坐好了,郡王朱存枢望著族叔轻轻的放下碗筷。 一碗米粥,他只吃了一半。 不是他吃不下,而是因为他比其他人都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世人都说明朝王爷越来越多,可被誉为“天下第一藩”秦王一脉传到明末,却只剩两家郡王,长安一家,临潼一家。 因为秦王这一脉血脉几乎断了,他还是一个庶长子上位,他这一脉的祖上还是个旁支。 所以,无论是宫里,还是地方,没有人看得起他,长安秦王这一脉宗室全靠朱县令养著。 所有族人没有一个出彩的,都庸庸碌碌,乏善可陈。 “族叔,东厂和军部卫所都对那个孩子亲近,我们朱家理应去亲近亲近!” 朱县令点了点头:“好!” “听说余家搬家了,乔迁之喜,送些银钱过去吧!” 朱县令点了点头:“好。” 朱存枢站起身,淡淡道:“那个什么昉昉也给他送去吧!” “是!” 朱县令嘆了口气,这个昉昉本来是打算去年中秋开诗会的时候赏赐给最出彩的人,用以收买人心。 如今..... 如今余令这孩子竟然是最出彩的,卫所有人,东厂有人。 朱县令这几日不止一次的忍不住想,这小子莫不会锦衣卫也有人吧! 第25 章 新家 陈婶起了个大早。 昨晚做了一个好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富家婆,过年了一大群僕役跪在那里,朝著自己喊奶奶,问自己討喜钱。 正准备给钱,梦醒了…… 睁著眼,望著昨日打包好的被褥,她咧嘴笑了起来,穿好衣服。 隨著屋门打开,一个精干的妇人迎接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望著早早起来的刘柚,妇人眯起了眼...... “刘玖,如意,小肥,非得老娘挨个去抽你们的懒筋是不?” 隨著陈婶的一声喊,大门开了,大黑猛地冲了出去。 它憋的不行了,它要出去尿,顺便在更远的地方去做標记。 这地方好啊,没有狗跟它抢地盘,在京城不行,时不时的得打架。 “看看人家刘柚起的比我还早,水都烧开了,再看看你们几个,哎呦,也就老爷心善,若是在別家,你们几个早都餵狗了。” “都快起来,吃饭完搬家,那新屋子要住人,需要细细地扫,快些,快些,不要等到老娘去请你们几个。” 喊声落罢,院子立马就有了响动。 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隨后开始了准备舔爪子洗脸。 望著门槛前的死老鼠,陈婶亲昵的拍了拍猫头: “真是两个享福的,再睡会儿哈。” 新家陈婶昨日去看了,三进三出的宅院险些把她绕晕在里面。 宅门、影壁、倒座房、垂门、抄手游廊...... 进门两侧的两耳房那是先前这屋人家用於存放杂物家当的,那屋子比现在自己住的这个院子都大。 那院子里长得那些草木比人都精神。 一棵巨大的石榴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枝干扭曲如老人的手指,密集的枝条铺满了整个大院子。 在院子后侧还有罩楼。 先前的主人家说这是供未出阁的小娘子家住,这就不用说了,这是属於闷闷的。 屋舍住处,昨日的时候老爷已经分好了。 这屋子里所有人都有属於自己的一间房,就连小肥这半大小子都有属於自己的一间屋子。 刘柚没有,因为她和闷闷小娘子一起住。 令哥的屋舍最小,不知道怎么的,令哥最喜欢住阁楼,在新家,他还是挑了一个阁楼。 屯子在阳光中缓缓地甦醒了过来。 炊烟升起,在淡淡的雾靄当中传播著烟火气,像白练一样缠绕在南山腰间。 余令打著大大的哈欠爬下阁楼。 在这个家就別想睡懒觉,厨娘是有了孩子行动不便,於是陈婶立刻接班,她起的比厨娘还早。 饭好了。 今早的饭是乾饭,实实在在的乾饭,来自汉中的大米,是老爹昨日和顾全商量生意回来后从长安买的。 因为今日要乾重活,所以要吃乾饭。 家里多了五个饭桶。 余令牵著闷闷坐在门槛上,望著五个帮忙搬家的人有些鬱闷,这五个人太能吃,只要有吃的他们能一直吃。 老爹虽然有点存钱,但如果养这五个人…… 如果不是有了煤石的生意…… 以后就够呛。 这五个人赶走了一次,回到武功军屯后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这五个人又来了,赶都赶不走了。 他们说他们受军令来此,再回去就杀头,然后跪在门口就是不走。 五个汉子捂著脸在那里哭..... 如此,还能怎么办? 今日是搬家的日子,閒了一日的五个人终於找到了活,终於觉得自己不是干吃饭不干活的人。 也不用他人帮手,他们自己就忙碌了起来。 他们很是不理解,这个家不大,为什么书这么多,全是书,还有那种鬼画符一样的书。 他们先前还担心来了这里住在哪里。 昨日去新家看了之后,只觉得自己目光太短浅了,再来一个完整的小旗队伍,家也住的下。 他们五个也有了属於自己的屋子。 新家余令昨日去看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顾全的手一划,不但划了一个大宅子,还划进去一个野湖。 这个野湖可不是曲江池,也不是芙蓉园,而是黄渠在这里聚集的水。 余令昨日看完大雁塔后特意的去看了曲江池,去找了芙蓉园。 可惜自安史之乱后就荒废了,宋代已完全乾涸,如今成为了麦子地,也不知道归於谁家。 史书上记载的胜景,已经看不著了,也找不到了。 如今只剩下大雁塔在坚挺,陪伴著大雁塔的还有那依旧在提供著灌溉和供水的黄渠。 余令的新家就坐落在两者中间。 宅子很大,比在京城的四合院都大。 顾全说先前是一位盐商的府宅,他跟老爹一样信佛,所以就把家安置在这大雁塔附近。 家里的窗户一开就能看到大雁塔,在这个家隨时隨地都能看到大雁塔。 隨著碗筷在灶台上落下,搬家开始了,这一次老爹带了很多人。 跟著二伯从山上下来的那些人老爹全都安排好了。 除了二伯有个倒了一半的屋子,剩下的全部都没屋子。 好在新家够大,房子也不用盖了,这次一起走。 昨日晚上他们呆在了一起,聊了很长的时间,所聊的都是今后的生意,眾人一听和煤有关,顿时眼睛冒光。 大家都知道煤属於矿,归於朝廷。 卖煤是朝廷丰盈国库的方式之一,朝廷对於各地的煤炭的开採採取了很多种管理措施。 外人碰不得,一碰东厂的人就来了。 如今和朝廷一起做生意,纯利虽然只能拿两成,但却並没有规定一个额度。 所以卖的多,拿的钱就多。 因为在顾全看来余粮这一家子,无家世,就算有背景那后面站的也是自己人,所以就算豁出去卖…… 又能卖多少呢? 而且余粮这一家子就算有本事,有经商的手段,卖的越多,矿监这里收入也就越多,双方是绑在一起的。 顾全倒是希望余粮把所有的煤都卖出去。 今日搬家后就要离开军屯了,老爹拉著余令,父子两人一人手拿铜壶,一人手拿茶碗,开始挨家挨户的给敬茶告別。 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余令的照顾和关爱。 大伯蹲在门口,望著一箱子一箱子的书搬上车驾,眼里满是愁思。 他知道老三余粮寻的一门好生意。 他也想去,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蹲在这里就是希望老三开口,如此就有了一个搭上话的由头,可老三把屯子的茶都敬完了…… 却独独忽略了他老大家。 老爹是寒心了,侵占宅子一事本不想多言,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面对老爹不止一次想把地拿回来的暗示。 大伯不说话,大嫂却装起了糊涂,说什么她是从老四手里接的。 言外之意就是这事要找就找老四。 她的这个態度老爹伤心了,今日是乔迁之喜,他不愿发作惹不愉快。 他决定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把地要回来。 “余令大人,小的和老二这就出发把书运过去,老三老四跟你一起走,估摸著晌午过后才能到。” 见余令望著自己,满脸思索之色,谢添赶紧道: “余令大人小的叫谢添,感谢的谢,添加的添,我的牙又白又大,军中人送外號大牙,余令大人可以管我叫谢大牙!” 余令这一次记住了。 还真別说,他上一次要是这么介绍的话,自己哪能记不住。 谢添身边的那个老二余令记得很清楚。 他叫修允恪。 为啥余令能一下子记得住他,因为他一来就把如意给打了。 昨日两人约了一次摔跤,余令是事后才知道的。 如意最骄傲的摜跤…… 如意输了,气的晚饭都没吃。 到现在余令都不知道两个为什么要碰一下,难道是两个人的八字相衝? 长胖好多的驴子一家三口出发了,这一次它们拉的全是书。 这些书是老爹的命,他寧愿什么都不带,他也不会让一本书遗落。 原本第一次是该运一些被褥和衣服过去的。 毕竟这一来一回有点远,晚上还要休息,这是必需的生活用品。 但老爹的安排是自己的被褥自己扛,要步行走过去。 在眾人的羡慕眼神中余令一家锁上了屋门,准备去新家。 望著余令朝著自己走来,大伯母露出这一生之中最慈祥的笑意。 “令哥~~” 余令弯腰行了一礼,压低嗓门道: “伯母,侄儿要走了,走之前想跟伯母说几句贴心的,知心的话。” 大伯母一喜,笑道:“一家人,伯母听著呢!” 余令露出好看的笑容,笑道: “军令让我防止匪患,所以我还会回来练兵,所以我的屋子,大伯母就別想了!” 余氏闻言脸上慈母般的笑一下僵住在脸上。 余令望著大伯母继续道: “在我下次回来之前,我家的土地必须一点不少的还给我,若是少一分,我拼死也要把你的几个女婿送去修长城。” 余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地消失不见,怨毒之色浮现在眼底。 千算万算,她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敢对自己如此说话。 余令丝毫不惧,仰著头,笑容依旧: “大伯母,你夜里睡觉来运大兄没来找过你么?有没有看到他提著脑袋过来对你说,伯母啊,孩儿的脖子好疼啊!” 余令夹著嗓子,慢慢道: “伯母啊,孩儿的脖子好疼,好疼啊……” 望著一脸邪气的余令,余氏只觉得来运和余令的脸突然重合在了一起。 寒风乍起,余氏只觉得遍体生寒,余令望著大伯母。 他知道二伯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大伯母心慌了。 余员外望著余令跟大伯母“告別”满意的笑了笑。 自己的儿子来福就是一个大胸怀的,知道老爹做的有些过分了,在替自己找个台阶往下走呢。 “来福?” 满脸邪气的余令又变成了人畜无害的模样,甜甜地应道: “来了,来了……” 第 26章神佛莫怪 昉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昨夜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睡著了,就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呼喊,喊什么小肥。 昉昉猛地惊醒,才发现天亮了。 想著昨日见少东家,昉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脸,少东家不老。 自打懂事起就在梨园,隨著年龄渐长,身边的姐姐一个个的消失,她也成为了別人口中的姐姐。 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有了这样的命,那就要时刻地准备著,接受命运的安排。 昉昉不止一次的在神佛前祈祷,祈祷自己不要落到一个老头子的手里。 这样的人那啥不行了,但特別会折腾人,往死里折腾。 折腾够了,再送人,如货物般去往下一个家。 自己这样的人最好是被送到一个府里,府里面的小郎君正年幼,陪著他一起长大。 虽然在以后不大可能有多少地位。 但至少有情义,活的也不会太差。 可能是神佛听到了祷告,昉昉昨日被送到了府上,也看到了小郎君。 这才知道少东家是去年童子试的案首,今后最起码也是一个秀才公了。 第一次见面昉昉对少东家的感观很好,没有挑剔的眼神,也没有过多的打量和审视,如萍水之交般平淡。 昉昉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生出不自信的感觉来。 而且,少东家的家真大…… 如此,小郎君肯定很有钱。 年轻,有钱,读书人,这就是妈妈口中的最佳去处,也是眾位姐姐做梦都在念叨的人。 这里今后就是自己的家,也不知道命运如何。 一个小姑娘走了过来,昉昉赶紧站好。 昉昉知道,这位是家里的小娘子,是这个家的大小姐,今后的大娘子,这个府里最尊贵的女人。 “你叫什么?” “回小姐的话,小的叫昉昉!” “哦!” 昉昉一愣,她以为小娘子会问很多,因为这年岁的孩子问题最多。 谁知道就问了自己的名字,问完后人就走了,好像见面打了个招呼。 昉昉再次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陈婶忙完,带著自己认识这个家,认识家里的人。 在迎客厅,作为下属的茹让正吃惊的望著余令。 虽然屯所的军令由八月剿匪变成了预防匪患,但被编到军户一起剿匪的茹让並未从名单中去除。 他和修允恪、谢添等人一样,成为余令的兵。 这道军令蛮横且极其的不合理,但现在的茹家根本无力反抗。 哪怕他茹让是家里的独子,也不能倖免,毕竟现在的茹家不比当年了。 余令绘声绘色的描绘著他的计划,听著余令的大计划,茹让声音颤抖道: “老天爷,你真的是嫌命长,你是真的准备把军户操练起来,你这不是没苦吃,非要找苦吃么?” 茹让真的害怕了。 他以为余令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过於骇人的想法。 如今看来是自己小看了,余令难道不知道这有多苦? 朝廷现在都是募兵戍边。 因为,关內屯的军户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有没有雄心不说,他们的身体也不行了。 指望著这群人去剿匪? 这群人要是真的能用,朝廷能不用? 余令闻言颇为无奈道: “让哥,卫所的人让我来防止匪患,也就是说如果山里的贼人再下来抢掠,我们就是罪魁祸首,你能理解么?” 茹让闻言一愣,似乎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不对。 “不对啊,令哥不是我小瞧你,你现在才这么大,你觉得你做这些合適么?你是案首,你是读书种子!” 余令忽然笑了,看了看茹让,又看了看门口脑袋都要顶到门楣上的修允恪,缓缓地站起身来。 “我是案首,我的脑子很好用,所以,我出主意,修壮士可以完全的把人操练起来,这不就好了么?” “我出钱是么?” 余令又笑了,忽然道:“你家有会烧砖的。” 虽不明白余令这脑子在想什么,但茹让还是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我家没有,但是我能找到,不难!” “那你就做好赚钱的准备吧!” “什么意思?” 余令望著茹让得意道: “去年八月的一场大雨让半个长安成了汪洋,河道里,沟渠堆满了污泥,你说这些污泥用来烧砖怎么样?” “污泥能烧砖?” “当然不能,但清理后就能,我查过书籍,永乐爷修建皇宫的贡砖几乎全部来自山东临清,用的就是黄河泛滥的时候,沉积的大量淤泥!” (ps:临清贡砖很有名。) 茹让无语道:“你也知道这是黄河的污泥,这能一样么?” “肯定不一样啊,但你就说这事能不能成,质量肯定比不过皇城用砖,也不用比过,能用就行!” 余令说罢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要比宫城用的砖还好,那岂不是完蛋了。 “这附近没有木柴,搞不了!” “我家煤铺子后天开业,你茹家牵头,我家出煤,烧成的砖咱们低价售卖,不求赚多少,这样是不是能让很多人多条活路!” 见余令把赚钱掛在嘴边,茹让不喜道: “你是读书人!”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正所谓知行合一,这事真要成了,城里盖房子的人有便宜的砖可用,军屯也可以赚些钱財……” 茹让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嘴上虽然没说,但在他心里,他茹让就是聪明人。 小小年纪管这么大的一个家安安稳稳,足见手腕和智慧。 如今在余令面前。 他发现自己心里那点秘不示人的骄傲被敲得粉碎。 这种法子烧砖的確很赚钱,没有人不喜欢砖房,没有人不希望给子孙留下一份上好的產业。 一栋坚固的能抵挡风雨的房子无疑是最好的。 “干不干?” 茹让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抬起头望著余令道: “说了这么多,要做的更多,万一砖卖不出去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茹让走了,余令知道他心动了。 虽然说君子耻於谈钱,但耻於谈钱的是君子,君子和读书人是两回事。 成为读书人很简单,成为君子太难。 在大明,最有钱的一群人都是读书人。 客人走了,赵不器从一旁走了出来,老爹和二伯出门了,要去谈煤石生意。 他留在家,任务就是保护好家里的几个小的。 “令哥,这样真的能赚到钱么?万一亏了怎么办?” 余令深吸一口气:“如果亏了,我就用那些卖不出去的砖把大雁塔围起来,然后在大门口立一个功德箱!” 赵不器一愣:“做啥?” “我在门口设一个功德箱,想进去拜佛得给钱,给多少钱就代表他的心有多大的气度,佛主看的见!” 余令咧嘴一笑: “当然不给也行,不给就是心不诚,心不诚是得不到神佛的庇佑的,为神佛多少钱,就代表著你的心有多……” 赵不器捶著脑袋离开了,令哥的这个说法太疯狂了。 跟余令在一起很痛苦,不是余令说的话听不懂,而是因为听懂了才痛苦。 这个法子能赚钱,不但能赚到钱,还能赚到大钱。 不然,为什么每年的香客手拿的高香越来越长? 不然,为什么有人去烧天价香? 不然,为什么有人那么多钱去烧头炷香…… 望著赵不器痛苦的离开,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算啥,如果自己现在手里有钱,围著大雁塔建一排草房。 不求多好,漏风都没有问题,取名为精舍,每日提供些不带油水的斋饭。 那今后的钱都不完。 如今的世道不好,年景也不好,拜神佛的人越来越多,平日不捨得吃,不捨得用。 拜这些的时候可是捨得。 有了初步的启动资金,那就更好赚钱了。 现在修房子就是,分三六九等,离大雁塔越近,屋舍也就越精美,房钱自然也就越高。 离佛也就越近,心也就越诚。 有九九八十一难,自己就能搞出一个八十一等级。 想到这些,余令觉得自己坏到了骨子里,转身朝著大雁塔。 “神佛莫怪,小子有钱了绝对把你修缮一番,把里面的梯子也装一下,对了你们喜欢石榴么?” 大雁塔上掛著的用来祈福的铃鐺突然响了。 余令脸色顿时就变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小子记住了,你保佑小子,小子就弄,这辈子说什么也要搞出来……” 第 27章 余令的第一步 茹让著急的回到了城里。 他並未回家,而是直接衝到了叔父朱县令的家里,把刚才余令说的那些一字不漏的全部讲了出来。 正在听曲的朱县令挥了挥手,梨园班子悄然散去。 朱县令右手打著拍子,眯著眼对著茹让说道: “很好啊,现在的长安每块地都是有主的,要烧砖就得用土,用土就避不开他们,用別人的就受別人的掣肘,这可是一大笔钱呢!” “叔父也觉得这件事能成?” “也只有少年人才有这般心气,孩子你真当这么简单的事情长安这么多官员没看出来么,他们是没有心气去做。” 茹让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如此,认真的想了想忽然道: “叔父,这真的是他想出来的么?” 朱县令睁开眼了,轻轻嘆了口气。 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能处理掉艾主簿,自己就能拔掉卫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钉子,如今是心愿得成。 但却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种感觉很难受,以前是看得见艾主薄这个钉子,知道他要往里扎。 现在事情复杂了,根本不知道胸口上的是钉子,还是刀子。 在卫所和东厂的注视下,自己付出的代价远比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如果当初就知道余令这孩子有这般能力,那就不该这么做。 就该在余令身上下注。 如果南宫居士知道朱县令这么想说不定会笑出声。 没有他朱县令,自己又怎么知道余令这个人呢? 见茹让还在看著自己,朱县令点下头淡淡道: “是他想出来的和不是他想出来的有什么区別呢? 孩子,你记住了,余令在宫城一定有人,而且那个人不一般!” “那就是做!” “嗯,做,听他的去做,有矿监在,无论怎么做,这长安都没人敢动他,你跟在一起,说不定能多个活路!” “可他是阉党一派!” 朱县令闻言大怒: “愚蠢,是家里人活著重要,还是一个无所谓的名头重要,孩子,不要迂腐,好好地活著比什么都强,东林党就是好的么?” “十多年过去了,数万朱家人竟然没有一个能走得进朝堂的,他们的心真的是在为大明王朝么?” 叔父突然的怒吼把茹让嚇坏了,赶紧低头道:“知道了!” “那就去吧!” 茹让走了,梨园班子的敲敲打打声又开始了。 朱县令其实不喜欢听曲,可现在他不得不听曲。 望著茹让离开,朱县令满脸的苦笑。 算计来,算计去,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侄儿反倒是成了破局之法。 当初自己想让孩子收买孩子竟然歪打正著了。 果然啊,孩子和孩子之间才是不记仇,大人嘴上说算了,心里能记一辈子。 “叔父!” 朱县令被突然折返的茹让嚇了一大跳,忍不住道:“做啥?” “余令托我问您,他的字一事!” 朱县令愣住了,脸上慢慢的露出了笑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余令的性子是什么样子了。 “好孩子,这是一个好孩子,不错,是一个讲恩情的好孩子.....” 听到茹让的话朱县令戏曲都不听了。 他要去帮忙给余令想一个寓意深刻的字. 这个事情朱县令很重视,他要给余令一个美且有寓意的“字”。 原本他都绝了这份心思的。 因为余令背后的人他都猜不出来是谁。 能让东厂的人亲自去说情,能让三品武官在一日之內改军令…… 那宫里的这人莫不是万岁爷身边的亲近人吧! 他余令有这样的背景,又怎么轮得到自己来起字。 如今…… 如今余令主动提起,那就是把自己当作了长辈,当作了师长,当作了一个可亲近的人。 那自己…… 此刻真是绝境逢生啊! 朱县令感受到脖子上的绳套在鬆动了。 朱县令忙了起来。 如意和小肥等人已经忙了快一天了,两个人拿著地图,按照著地图上那粗粗的毛笔画线开始挖界碑的坑。 坑挖好,做苦力的刘玖就把界碑放下。 然后和他的那个小媳妇一起填土,再朝著下一个坑走去。 界碑埋好一个,跟在屁股后大黑就翘起腿尿一泡。 闷闷咬著草根,牵著昉昉的手走在了所有人的后面,瞪著大眼睛,时不时的望著总是发出铃鐺声的大雁塔。 四个人在大寒冷的天忙的满头大汗。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群身姿富態,身穿锦衣的员外正背著手打量著。 大雁塔的这块地是公认的好地。 因为紧挨著水渠,哪怕长安乾的再厉害,附近的这大块麦却是年年丰收,是公认的风水宝地。 如今…… 如今不知道这里的余家是什么背景,能让住了快三代人的周家搬家了。 人家搬家可不是不情不愿,而是喜气洋洋的。 眾人送行的时候周家说了,说新来的这余家背景很深,上头有人,不要去招惹余家,不要给族人招祸患。 到现在,这群人也没有看到余家正主是谁。 就看到一个把头髮梳成大人模样的半大小子跑来跑去。 如意他们忙著埋界碑,这一干就是三天。 土地倒是不大,就是那个盪子有点大,比塘大,又比湖小。 如意小肥他们忙著把这块都围起来。 野湖成了私人的,倒霉的是那群钓鱼佬。 如意可不管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的,喊一声,钓鱼的人若是不走。 下一刻一颗大石头就能落到钓鱼人的窝子里。 在如意看来,湖既然是自家的,那湖里的鱼也该是自家的。 在没经过东家和少东家允许,谁在这里钓鱼…… 那就是在图谋自己家產业。 钓鱼佬那个恨啊,钓了这么多年的鱼,头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 但看到人家扛著界碑,手里还拿著刀,知道这块地成了有主之地了。 背著鱼竿憋屈的离开了,一路全是各种“鴰貔”“小可爱”,骂的可脏了。 在如意立界碑的这三日,茹家已经行动了起来。 茹让找到了烧砖匠,也用银子换了很多的铜钱。 余令还没把这个新家摸透,就被茹让叫走了,茹让要看看余令是怎么赚钱的。 按照军令,谢添把几个军屯所有的男人都集合到了一起。 人齐了,茹让就开始发钱,每个人一个铜板。 虽然只有一个,却让所有人心里的戒备少了一大半。 待看到余令骑著毛驴走了过来,那五个凶巴巴的军汉朝著余令行礼的时候,所有人的戒备再次少了一半。 他们差不多都认识余令,因为余令,南山下这几个军屯的军户可是过了一个好年。 现在家里还吃著当初偷偷藏起来的盐呢,这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望著面前参差不齐的军户,余令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粗略的讲了一遍。 挖出来的河沙铺路,挖出来的黄泥另放准备烧砖,每人一天一个钱。 而且,这份做工也算今年的杂役。 在这个立春了还很冷的初春,军屯的劳役开始了。 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水渠,水渠通了,麦子灌浆期才能有水可用,这件事关乎所有人。 这活其实每年都干,只不过今年早一些。 劳役开始,烧砖的师傅手拿著罗盘开始选址,准备修建窑口。 他身后小徒弟的怀里还抱著一只公鸡,公鸡死了,地址就选好了,开始建造窑。 张初尧望著山下田舍里忙碌的眾人,望著他们抱著干硬的乾粮一边啃,一边喝著茶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虽然回到了山里,但赖以生存的老巢却被人掏了。 跟著他一起生活的兄弟是死的死,逃的逃,当初的风光已经荡然无存了。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就准备下山了,不然迟早饿死在山里。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衫,然后缓缓地朝著山下走去。 望山跑死马,在山上往下看觉得不远,可山路太绕,好不容易下山,张初尧已经饿得头晕眼了。 望著人群发现了自己,抬起头诧异的望著自己,张初尧再也扛不住了,一个趔趄在地。 “快,救人~~~” 仅存的意识听到这句话,张初尧绷著的那根弦鬆了,他忍不住喃喃道: “掏我沟子的胡巴,你不仁,就別怪我无义了,老子就算死,也要掏你的沟子一次。” ~~~ (节日快乐!) 第 28章 好狠的汉子 余令救了一个人。 確切的说是一个在山里生活了很久的人。 余令之所以能知道这是一个山里人,因为二伯先前是山里人,赵不器也是山里人。 他们一眼都看的出来。 正所谓臭味相投,他们异口同声的认为那个仿佛饿死鬼般的汉子就是山里人。 老爹在汉子没醒来之前检查了他的虎口,虎口有茧,也有刀痕。 手掌全是厚厚的老茧可以理解,干活的汉子都有。 虎口有刀痕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拔刀的时候伤的。 虽然这些並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眾人认为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定是的。 在这之后所有人的意见在短短的一瞬间达成了一致。 那就是这个汉子不能留,就算不押送到衙门,那也不能留在家里。 虽然不是所有的山里人都是坏人,但坏人是在短时间內看不出来的。 按照二伯的说法就是,家里没钱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正在看热闹的赵不器缩了缩脖子。 他悄悄地从堂屋离开,走到耳房从门后拿出锄头就出门了。 屋后的沟渠杂物有点多,他准备去清理一下。 刘玖望著赵不器离开也悄然的退去。 走到门口见刘柚正在陪著闷闷玩,拉著她的小媳妇也走了,两个人直接朝著屋后的菜园子走去。 张初尧醒了。 在甦醒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苦。 余令的二伯能看得出他是“山里人”。 他自然也看得出先前打量自己的几个大汉也是“山里人”,那看人的眼神就不是老百姓该有的眼神。 张初尧知道自己身份瞒不住了。 可他想活,他怕这家子报官。 只要这一家报官,中午的时候他可能在衙门的大牢里,到了晚上说不定就去了南山居,去了那里就是死。 他太知道南宫居士的手段了。 作为先前的一逃跑军户,南宫救了他,对他有救命之恩。 张初尧知道出来混的当义气当头,他要报恩。 自此以后他成为南宫的鹰犬。 当鹰犬张初尧他是心甘情愿的。 在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南宫救了他,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他,每月有不完的钱。 这一切张初尧记得很清楚,因为自己最讲义气。 在自己连活著都难的时候是他倾囊相助,那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也要鼎力相助。 在南宫別院生活的那两年那可是真的要什么有什么。 去勾栏都是一次点三个,还能把姑娘带到外面过夜,走时落帐就行。 后来听说南山里的山民都在往四川跑。 南宫从小道消息得知有某个土司可能有了反意。 就让自己盯著金牛道、米仓道,防止那边的人和长安卫所的人有所勾结。 所以他就进了南山,在那里当南宫的眼线,这一待就是六年。 他用这六年间接的证明了小道消息是错的。 当他知道要杀艾主薄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要还命了。 因为艾主薄是官,自己要杀官,一旦杀官,那就等同於造反,那自己自然就是反贼。 自己是讲义气的,所以没有丝毫的犹豫。 所以,明知必死,张初尧也带著兄弟们干了,结果…… 原本只用杀一个人的事情,因为自己控制不了手底下的兄弟,一下子变成了对子午集的抢掠和屠杀。 张初尧一直觉得自己是最讲义气的,是不怕死的。 可他恨自己的老巢被人掏了,一个先前对著自己磕头的小人。 如今让自己在南山活不下去。 望著面前的空碗,张初尧在回忆自己的一生,而在府邸的堂屋里,老爹正在带领眾人决定他的后半生。 “送官吧!” “对,送官,就算不送官这种人也不能留在家里。” “要不放了吧?” “报復咱们家咋办?” “他娘的反了他,放走之前我就不会把他的手筋脚筋给挑了啊!” “要不舌头拔了吧,这汉子一定不会写字,舌头一拔,就算回到山里他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还是阉了吧,这样断根,防止他儿子来。” “……” 余令听著家里人七嘴八舌的对屋子里关著的那人的“审判”,知道那汉子的命运已经註定了。 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报官。 什么把舌头拔了,阉了,都是调侃。 可余令却不愿白白的让这个人进了衙门,因为他吃了五大碗麵条,一顿饭吃了自己一天的口粮。 所以,他要为他这五大碗麵条付钱,付活命之恩的钱。 柴房的门开了,张初尧抬起头,望著走进来的一个小子,他认识这个孩子,他在昏倒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孩子,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余令摆摆手,蹲下身坐在门槛上,远远地望著面前这位不修边幅的瘦汉。 自从知道他是山里人后…… 余令就不敢靠他太近。 虽然余令现在每日都习武,但越是习武,余令就越是明白生命有多脆弱。 在行家手里,一下就要命。 “我家大人要送你去见官,但你吃了我一天的饭,而且是我救了你,算是对你有活命之恩,你要报恩!” 张初尧一愣,点了点头。 自己是最讲义气之人。 这孩子说的话一点都没错,是他救了自己的命,哪怕他家里要报官,但救人和报官是两码事。 因为自己讲义气。 张初尧望著余令,笑道:“怎么报?” “给我讲讲山里人的故事吧,比如说你们是怎么抢劫的,你们是怎么活的,对了,你们是不是有很多的钱?” 张初尧笑了。 原来这是一个爱听故事的孩子,这个报恩简单,张初尧清了清嗓子。 开始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余令听。 “南山並不是百姓口中所讲的闭塞之地,相反,在南山里面有很多种活法,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儻骆道……” “甘肃的天水,经礼的祁山,汉中的褒谷口,眉县的斜峪关,再到巴蜀通往长安,这里面的故事讲都讲不完。?” 最为勾栏之地戏曲的烘托下,张初尧的口才很好,故事虽然讲的有点乱,但听起来確是真的不错。 余令以为南山人跡罕至。 可在张初尧的口中得知,南山深处活著很多人,逃难的,杀人潜逃的,落山为贼寇的,还有避世在里面做学问的。 这片广阔区域蕴含著无穷的秘密。 听到別的余令无动於衷,但听到那些劫道的山匪这些年收集了无数的金银財宝时,余令心动了。 余令心中有大计划。 可是,做任何事都需要钱,大计划需要钱,没有钱什么都没有,只有有钱了,余令才能去慢慢的实现自己大计划。 不做不行啊,长安府这块的狠人太多了。 自己有老爹,有妹妹,有小老虎,有这么多需要保护的人呢,不拼著把脖子上绳套摘一下,心不甘啊。 张初尧自认混世道当义气当先。 这孩子救了自己,这是救命之恩,他觉得这个报恩太简单,有点儿戏,所以他把他知道的都讲了出来。 一边讲一边用手指头在地上画。 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余令听得津津有味。 没有感同身受,没有亲眼所见,他是讲不出来这么精彩的故事来。 张初尧讲完了,余令意犹未尽。 老爹等人也在故事结束后来到了门口,余员外望著张初尧,刚才的故事他也听到了,他听出来都是真的。 “我要走了么?” 老爹歉意的点了点头:“汉子,敢问尊姓大名?” 张初尧笑了笑:“不知道最好!” “好!” 见余家的汉子涌了进来,张初尧知道自己没有下半辈子了。 可是胡巴没死,张初尧他还是心有不甘。 “这位大人,我这身份进了衙门就是死,能让我收拾一下么,已经四个月没洗澡了,我想擦擦身子,乾净的来,乾净的走!” “诸位请放心,我这人最讲义气,我可以对著神佛发誓,无论今后的我,是死是活,绝不会报復!” “好!” 余员外带著眾人退去,陈婶拿来一壶热水,一盆凉水,还有一个平日用来洗衣服的大木盆。 眾人退去,张初尧望著那冒著热气的水壶脸上浮现出一抹狠辣....... 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来拿水壶的厨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额贼贼贼……” 干完活回来的赵不器以为贼人在家里作乱,举著锄头怒吼著就朝著柴房衝去。 余员外等人也拿著各种傢伙事冲了过来。 所有人堆集在门口。 可望著柴房里的那个人,所有人心里直冒冷气。 张初尧笑了,朝著余员外跪下,恳求道: “大人,小人想活,洗心不知道怎么洗,但我知道革面怎么革!” 余令的腿都在打哆嗦,这汉子真狠啊,把自己的脸当做油泼麵。 第29 章 准备赚钱了 家里多了一个丑八怪。 隨著脸上的水泡破裂,烫熟的麵皮下长出了新的麵皮后,他的丑已经不能用丑来形容,应该说是恐怖。 在二月中旬,他成了余家的门房。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自己要求的,老叶一下子就失业了。 解脱后的老叶开始跟著老爹在长安跑生意,拉著板车给买煤的人家送煤。 至於这个门房是否可靠,老爹没有多说。 老爹却是出乎意料的信任他。 老爹常说,他都这样了,那真是想活,他见过狠人,但没见过往脸上浇热水的。 这种“洗心革面”法比自杀投胎做人还难。 面容一毁,这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別人异样的眼中,比死都难受。 老爹先前是军户,在军中呆过一段时间,別的优点没有,做事很是豪放。 也正因为他这样的豪爽性子,所以,这屋子里人越来越多。 他也不在乎自己过得多好,自己有口吃的,人家不嫌弃这个家穷。 他都乐意一起过。 他一直认为自己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就是因为自己的行善积德。 能救一个人,能让人念著自己的好,那就是在行善积德。 正因为老爹是这样的一个性子,这屋子的人也都是五八门。 军户,有故事的老叶,可怜人陈婶和一心想要个孩子的厨娘。 就连如意都说老爹对他比他亲爹都好。 到现在有点不放心这个对自己这么狠的门房。 因为对自己狠,那对別人就更狠,这样的人最可怕。 不过怕也没用,奈何老爹说这人是个汉子。 的確是个汉子,嘴是真的硬了,都在家住一个月了,连名字都不知道。 一问就是说名字就是一个代號而已,铁打的汉子身上竟然有了禪意。 虽是如此余令还是不放心,就偷偷的想了一个法子。 於是茹家小娘子茹慈和妹妹成了莫逆之交。 两个人这一个月里玩的很好,闷闷要么去茹家玩,要么就是茹慈来自家玩。 茹慈一来,茹家就会有人跟著。 一个胖的像山一样的妇人,一个比老叶话还少的护卫,两人一左一右的待在后宅门口。 余令现在很忙。 自从泥砖入窑以后总感觉心里不踏实,生怕搞砸了。 自己是从书上看的,说什么淤泥可以烧砖。 实际操作起来並不是把泥巴揉成砖石模样放到里面就行。 需要澄浆,需要炼泥,需要人工制胚,然后再入窑。 入窑以后,堆放时还要求横竖混合搭配,相隔一定的距离要留有通风的缝隙。 缝隙之间用煤炭填充,而且比例要用的好,要保证煤炭燃烧可以將砖烧透。 因为是头一次使用的生窑,这无疑又增加了成砖的难度。 烧窑的手艺人说…… 只要出窑后有一半的砖能用,那这事就算成了。 余令来的时候给茹让带了饭,他这几日比余令的压力还大。 因为他已经利用他自家的关係把买主都找好了。 这家五百块,那家一千块,不知不觉他就卖了快一万块。 望著余令,茹让的心那叫一个恨啊。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余令也就动动嘴,真要说他做了什么,他就是找了人。 这七八村落的人不知道为何对他信任的很。 自己这边找匠人,发工钱,就连烧砖的煤石都是从余家买的。 余家煤石开张的第一单大生意就是自己,足足买了一千多斤黑煤。 如果这次砖没烧出来,那自己这次可就亏大了。 余令来带了好多好吃的,有滷肉,有温热的米酒,还有可以用来解闷的炒麦粒。 就连茶都泡好了。 这都是余令从子午集买的。 上个月子午集开张了,不开张没法子,这附近这么多家子,这么多人,有人就有购买需求,子午集是遭了祸患。 但日子总得过啊。 “让哥,今天大概能开么?” 茹让拍了拍手站起身,从余令手里接过各种吃食,然后道:“昨日夜里其实就差不多了,为了稳妥点就多等了一会儿,马上就开。” 茹让心里很忐忑。 一窑砖烧制的好坏,匠人师傅说关键环节就是放水降温,这个全靠经验,多一点,少一点都不成。 可怜的匠人师父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己了这么多的钱,如果这件事失败了,钱不钱倒是无所谓,问题是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一件事这么上心。 余令一屁股坐在外面的泥砖上,砖上带著余热。 余令舒服的发出一声呻吟。 马上都三月了,这天还这么的冷,昨日去油菜地看了,去年十一月冒出来了那么多,如今剩下一半。 几乎冻死了一半。 这反常的天气,根本就不適合种粮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月才暖和,九月就冷了,根本就不適合耕种。 每次想到这些,余令总是望著北面,不知道小老虎怎么样,希望能有好消息传来。 抬起头,见茹让直勾勾的看著自己,余令赶紧道: “別这样看我,你这样看我我心慌,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一旦成功咱们就用低价来占领整个长安!” 余令的话让等著开窑的一眾汉子眼睛发出了精光。 余令小老爷说了,一旦这事儿可做,今后制胚,入窑的事情都是他们这七八个村子的汉子来做。 卖砖赚的钱,他们也有份。 而且,砖卖的越好,他们就能拿的越多。 如果能拉来买砖的客人,谁拉来的客人再去介绍客人,还能拿的更多。 所有人都在盼著这事儿能成。 所有人可都记得,余令小老爷当时可是笑著说了。 说不定在今后啊,在这里干活赚的钱,比种地都多。 老天爷,家里的地不耽搁,还能赚比种地都来的多的钱,这种日子怕就是神仙来了也羡慕吧! 让哥也说了,如果成了,那些碎砖就不要了,谁有劲,谁就拉回去。 乡亲们听到这句话心里又热了起来。 碎砖怎么了,拉回去盖房子,那自家也是砖房,这年头谁家住的是砖房。 住在城里的那些有钱人怕都住不起吧! 两人的这话乡亲们都信了,因为这两人都是读书的相公,那可是天上的星星下凡,將来要当官的。 他们的话自然是真的。 “让哥,吉时到了!” 茹让猛的站起来,咬著牙,大声怒吼道:“开!” 窑开了,火虽然退下去了,但隨著窑门打开,那喷出来的热气还是逼的人连连后退。 著急的伙计把手里长长的鉤子往黄泥里一滚,然后伸到砖窑里面把砖勾出来。 望著没碎裂的砖,窑掌柜走上前一榔头砸了上去,砖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块。 窑掌柜浑身颤抖,拿著碎砖走到茹让面前,浑身都在抖。 “东家,成了!”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茹让猛的瞪大了眼,望著眼前黑漆漆的窑掌柜,只觉得今日的掌柜格外的顺眼。 隨著伙计用著鉤子不断的把更多的砖拉出来,碎裂的概率也被估算了出来。 “令哥,咱们发財了!” 余令笑了,扭头衝著著急等待的乡亲们大吼道: “干活了,准备挣钱了!” 第 30章 生意场 茹让最近很忙。 忙著以茹家的名义请客。 茹家现在虽然没有洪武,永乐时候的风光,茹让也自嘲自己家为末流的家族。 虽是末流家族,但在这长安经营了数代人,也是有著不小的势力。 他家若是让別的家族买些其他的东西,別家或许会拒绝,会不给面子。 但若是买砖,这就是小事了。 不管有没有用,买个几百块,给茹家一个面子,搁在那里平时也是用的著的。 去年八月的那场大雨淹没了半个长安城, 虽然水很快地就退了,衙门对百姓说城里伤害不大,但倒塌的屋舍也隨处可见,很多家的墙塌了。 牲口棚子也倒塌了。 如今,有了这些便宜的砖,很多人家就想著盖的结实点,反正砖石不贵,买砖还能让茹家欠下一个人情。 何乐而不为呢? 余令没有茹让那么大的面子,能请的动那些乡绅士人。 但余令也没有閒著。 余令开始对城里的那些匠人“动手”。 条件很简单,只要这些手艺人被请去干活的时候,顺口提一句自己的砖便宜,夸一下自家砖石的优点。 只要成单了,那就有报酬,报酬也很简单…… 这法子不是余令发明的,这法子是后世余令跟那些装修房子学的,他们在粉刷墙面的时候会推荐哪款油漆好。 余令觉得这个法子好,就用了,这次把匠人手艺人,聚在一起就是做这个。 下馆子,请这一大群人吃了一顿饭, 主人家用多少,你就可以从里面抽成。 不要小看这些手艺人,这些人几乎分布在长安的每个角落。 垒砌灶台的,盖房子的,还有专门给人修坟塋的。 这些人虽然处於最卑微的角落。 但没有他们很多事情都会寸步难行,他们干的都是和每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 没了他们还真不行。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半信半疑。 在做工的时候抱著试试的心態跟东家推荐一下南山的土砖。 东家採用了,等匠人把活做完,才回到家,一个高大的小子带著一个小孩就把钱送到了家。 大的叫如意,小的叫来財。 钱给的很足,都快比做工的工钱都多,而且跟当初吃饭时承诺的一模一样。 张大望著钱袋子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给人盖了一个做饭的灶台,干了两日,管两顿饭,累死累活。 工钱是十个钱。 可自己就是隨口说了一句,就赚了五文钱。 如果自己去帮別人起宅子,只要用子午集那里的砖。 那钱是不是更多? 张大突然就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自己手艺好,大家搭建灶台都喜欢找自己。 如果让找自己垒灶台的都用子午集的砖? 那这钱不比白捡的还要快? 张氏望著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人,心里颇为担忧。 莫不是今日做工,又碰到一家拖欠工钱的? “当家的?” 张大闻言回过了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很好看的微笑,朝著自己的婆娘招了招手。 张氏连忙走了过来,望著手里的整整齐齐的十五枚铜板,惊得合不拢嘴。 她清楚地记得是十文钱,这是行情价,在长安做工,只能比这个低,不可能高。 “当家的,这次东家这么大方?” 张大什么都没说,笑著望著自己的婆娘: “咱们要个娃吧!” 张氏狠狠的白了一眼自己发疯的男人,把钱收下,把一大碗面塞到男人怀里,然后红著脸跑开了。 一直跑到灶台前。 刷锅声响起,过了片刻,那边传来了张氏故作平淡的问话声: “当家的,你好几日没洗了,一身泥,我烧水你…你洗个澡吧!” 张大笑了,点了点头:“好!” 张大的变化只是其中一家,很多如他一样的手艺人在这个夜晚有些睡不著。 余家、茹家良善啊,自己就动动嘴,钱人家都送到了手,这人好啊,以后做活就推荐南山的砖。 虽然黑是黑了点,谁家砖在太阳底下晒个几年不黑啊。 余家做生意的手段並不是没有人这么做。 但给的这么多,说到做到的却只有这一家。 朱县令闻声也动了起来,他觉得去年水患淹了长安是水渠年久失修,他害怕今年再来一次,於是他开始出入各个大户家。 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在给茹家铺路呢。 知道了又如何? 修水渠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利好的事情,万一今年又有大雨呢。 三日之后,五百两银子落到余令和茹让的帐头上。 衙门这次要採买三万块砖石,要的是一尺长,四寸厚的大砖。 余家煤石生意又接了一个大单,二百两的煤石採购单。 南山窑口由一个变成了三个,原本清理河道和沟渠的人由七个村子变成十个村子,妇人和孩子都上了。 妇人负责和泥。 后来的这些人是按日算工钱,一日两个钱,制坯的劳力工钱另算。 具体是多少没有人知道,余令不让说,反正所有人都羡慕制坯的人。 装窑人工余令选择了半大的孩子。 在这个不忙的季节他们最閒,他们閒著很不好,精力旺盛的他们会想著法去玩。 很多孩子玩著玩著就玩出了毛病。 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意,能克制住自己,有的孩子玩著玩著就成了贼偷。 余令在京城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因为没有人管,打起架来不要命。 所以,余令给他们开了一文钱的工钱,外加一顿饭。 不是余令吝嗇,更不是虐待童工,这个活原本其实可以不一分钱的,制坯的工人会顺带的把这活做了。 余令这是善举。 因为这个善举,余令的名声再次拔高。 不欺负人,不骂人,只要把活做好,承诺的什么就能做到什么。 望著忙碌且听自己指挥的数百人,余令抬起头望著南山。 这附近的沟渠快清理完了,泥也少了。 山上虽然有很多土,但那里都有主,可以挖,但得给钱。 只要这么做了,收益就少了,这完整的一个行当里必有一群人的收益是受损的,钱倒无所谓。 余令在乎的是信誉。 在大明,只要信誉好,你去拿货可以不用给钱,什么时候有了再给。 只要信誉好,那就可以隨时白手起家。 信誉不好,那就得真金白银说话。 朱家的信誉就不好,真要找个由头。 那还得从第一任秦王开始,如果这天下不是姓朱,没有人愿意跟朱家来往。 而且,城里对砖石的需求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砖石生意迟早会归於一个非常平稳的时期,也就是不赚钱。 需要迫切的“转行”! 所以余令把目光瞄准了南山,瞄准了在山里收保护费的那群人,做生意赚钱,也没有抢钱快。 家里的那位可是活嚮导。 “令哥,泥好像快不够了!” 余令点了点头: “是啊,你想想去年被大水淹没的沟渠,你再看看现在的沟渠,我头一次见有人把沟渠挖的这么深。” “啥意思!” “啥意思?这生意做不长久了唄!” 茹让明白了余令的意思,他知道用別人的山来烧砖一样可以赚钱,但成本无疑增大很多,便宜砖的优势就没了。 生意场跟做人一样,运气来了就赶紧往死里干,一下子就能赚一辈子甚至数辈子的钱。 一旦时运不济…… 那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余令、他茹让,再加上这群人都是彼此的时运。 可茹让捨不得,他捨不得发钱的时候眾人的笑脸。 有的人甚至磕头拜谢自己,喊著荒年不可怕了。 捨不得,那一张张笑脸。 可是…… 茹让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著余令道:“你有法子对吧!” “有!” “什么法子?” “进山剿匪!” 茹让闻言扭头就走,他觉得余令的想法太疯狂了,就凭这群老弱病残,去南山剿匪,怕是进去送死吧! 走了几丈距离,茹让又折返回来。 “多大把握!” “两成!” 第 31章 做事好难 对於进山抢劫,余令確实没有把握。 余令不信在武功县驻扎的卫所不知道南山匪人手里有钱財。 余令猜想卫所没去剿匪的缘故是南山太大,贸然派个数千人进去。 这军粮供应都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其实余令只猜对了一点。 其实在卫所的人眼里,进山剿匪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找到山匪聚集地也不是难事。 至於杀贼酋,那就更简单了。 山匪在山上,没有战马,说不定都找不出几具强力的弓弩来,只要围住,就把他们活活困死。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山高林密,熟悉地形的优势。 打不过我就跑,卫所的人在山里消耗一天,他们的粮草就会少用一天,耗费的钱財就会多一天。 这都是钱。 而且山中的军户居多,他们熟悉卫所的打法,尤其害怕火器。 一旦卫所的大军来了,那就只能选择跑。 所以,余令猜测的是对的。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卫所的將官,甚至是都指挥使司根本没有调动卫所军队的权力。 只管统兵打仗。 兵部才是负责卫所人事官员、军队调遣何时出兵作战,和政令发布。 两令合一,卫所才可以出兵。 卫所制度规定,兵权一分为二,兵部有出兵之令而无统兵之权,五军都督府有统兵之权而无出兵之令。 卫所的士兵都属於五军都督府管辖。 出兵去剿匪是可行的,但得兵部有兵文。 但偷偷的不行。 现在的兵部几乎都是文人在管,没有兵部的兵文你出兵了。 那和找死没有多大区別。 没有哪个卫所的官员会觉得当官拿俸禄不好,跑去剿匪。 所以长安卫所明知南山有匪,断绝了通往各地的沟通要道。 他们也会视而不见。 钱財固然诱人,但拿回来得有命才是他们考虑的。 余令很想要这一笔钱,有了这些钱,通过鏢局送给小老虎一半,他就能爬的更快,也能在宫里站得更稳了。 宫里钱是大头,余令不想小老虎活的太可怜。 没有钱,光靠苦熬,这得熬多久。 余令也需要这笔钱,这世道眼看著都乱了,子午集出了这么大的事,衙门连个动静都没,就告诉民眾杀了一群匪患。 事实却不是如此。 可衙门却把事情瞒了下来,万一里面有个头上长角的呢,再糊弄下去,他们振臂一呼...... 余令可不想自己成为刀下鬼。 这里有这么多人爱自己。 余令有钱后是真的想把大雁塔围起来,在这里建造一个大型的集市,把人聚在自己家的周围,让这一群人依靠著大雁塔而活。 人无恆產者无恆心。 只要这群人依靠著自己家有了很好的活路,有人变动的时候他们才会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產业。 如此,余家就等於被保护。 “爹,我想上山剿匪!” 余员外呆住了,二伯也呆住了,全家男人都呆住了,他们以为余令把自己聚在一起是要说卖砖的事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少东家卖砖赚钱了。 赚了多少钱没有人去打听,反正是很有钱,家里的每个人少东家都发了钱,全是实打实的子。 最少的都有三两。 闷闷小娘子少东家给的最多,听说几乎全部的钱都给了她,原本以为这將是家里额外的一项收益。 今日突闻“噩耗!” 余员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一旦他开口说了什么,他就是铁定的要做什么,跟那个王阳明学什么“知行合一”。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王秀才偷偷的跟自己说了。 他说,余令有读书的天分,但就是爱看閒书。 那个什么王阳明的书少看,因为上面对朱熹圣人有过反对和抨击。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符合圣人之道的。 这要看多了,万一考试的时候把內容写了上去,容易让阅卷的考官不喜欢。 如今自己的孩子真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在践行那个什么知行合一,还把此心光明什么的写在了墙上。 本想让他受个苦,没有想到他竟然成了。 “孩子啊,不是爹不愿意,这长安哪有什么匪,官老爷都说没有匪,只有一点点逃到山里的贼人。” “南山里面有!” 所有人再次一愣,张出尧闻言猛的抬起头,他眼睛直勾勾的望著余令。 那颗发誓要捅人沟子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余员外苦涩道: “孩子,咱们家就这十几口人,別说剿匪了,走到南山里面,除了你二伯他们几个,怕是都迷在里面。” 听著老爹规劝的话,余令恨死了为什么自己还不长大。 若是有个十五岁,那家里人就不会把自己当做孩子来看待。 “老爹,我没开玩笑,孩儿是认真的!” 二伯闻言笑了,歪著脑袋看著余令道: “大侄儿啊,二伯不说风凉话,我们这些人就算能帮你,那也帮不了什么,但你不要忘了,你家就一个男娃。” “那如果我有可行的法子呢?” 老爹闻言赶紧道: “帮,肯定帮,你是我儿子,我不帮谁帮,但前提是你的法子要可行,不可行不帮。” 二伯也赶紧道: “咱们是一家人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伯虽然我猜不出来你要做什么,但二伯相信你,你若有法子,二伯给你打头阵。” “我也是从山里下来的,没有你说不定今年就死在山上了,你是读书人,你比我们都聪明,只要有法子……” 所有人都估摸著少东家余令就是脑子一热。 小孩子么,很正常,自己小时候不也喊著自己要当大官么? 结果呢? 这股子劲过去就好了。 余令闻言笑了,只要家人不把自己吊起来打这件事就算成了。 因为年龄小,所以,商量可以,领导家里人不行。 所以,余令打算先斩后奏。 家族会议散会了,家里人又开始忙碌了。 现在家里的煤石正处於推广阶段,长安卖煤石的又不只有自己一家。 销路方面除了薄利多销並无很好的手段。 煤石在长安消耗最大的是各种窑口,铜矿,铁矿,瓷器,砖窑等。 这些有朝廷的,私人的,这些用煤的大户都是跟著顾全的。 余家要想开展业务,就必须换个思路。 目前得知的是百姓家用煤很少,不是他们不怕冷,而是煤炭的价格比较高。 他们捨不得钱,不敢多烧。 现在天气回暖。 那些用煤的大户也在逐渐的减少用量。 等到六七月,长安煤石生意的销路会降到最低点,老爹现在为这事儿忧愁。 因为这些日子卖的最大的一笔钱,还是和儿子有关。 余令现在已经想到了法子,那就是往煤里加黄土,也就是要做蜂窝煤。 这样用煤少,价格还便宜,既然高端用户已经被人抢走了,那余家就走普通大眾路线。 在做这件事之前余令已经偷偷摸摸的打听了。 不是没有人把黄土加在煤石里,长安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古人一点都不傻,他们也在努力的追求。 只不过他们做的是煤饼子,也能用,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燃,因为煤饼子透气差,而且燃烧不充分。 余令要把蜂窝煤搞出来,再把炉子搞出来,然后推广,抢占人数最多的普通百姓市场。 余令准备出门,准备去看看铁匠把压蜂窝煤的工具做好了没有。 左脚刚跨出大门,一个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 “少东家,你若想剿匪,我可以带路!” 余令回过头淡淡道:“等我长大了再说吧!” 张初尧轻轻嘆了口气,望著少东家远去,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少东家对自己很警惕。 不像对家里的其他人,可有说有笑的。 走出家门后余令深深吸了一口,他不是不信门房,而是现在还不信。 谢添见小旗走远,赶紧了追了上来,弯腰行礼热情道: “上官,去哪儿啊,你咋不喊我啊!” 上官两字让余令一愣。 以前他觉得这身份没用,和那个九品的文散官一样都是鸡肋,说出口让人嫌弃。 如今看来,自己嫌弃的身份那是自己。 官再小那也是官啊。 小旗,小旗,小旗,余令突然笑了,有法子,有完全的法子了...... 第32 章 四成 余令其实不是行动派。 现在的他之所以火急火燎的,全是因为閒的,时间多,学的內容也单一,背诵,不断的背诵就行。 而且余令今年也不打算参加考试。 准备明年考。 余令现在准备先赚钱,然后再去考试。 蜂窝煤做出来了,小肥做了很多个。 他把黄土和煤石的比例从一半对一半,一直做到一比九,然后一起烧来看最后的使用时间。 最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小肥说出了他的结论。 煤炭与黄泥的比例为八比二或七比三为最佳。 这样的一个比例既能保证蜂窝煤的结构结实,方便运送不垮塌。 又能確保它具有足够的燃烧温度。 南山水渠边的砖厂现在又多了一个窑。 这个窑口主要烧一种约莫两尺长的管状物,其实这就是炉子。 余令没有大手笔如后世那般在內胆外面加一圈铁皮,索性就不要了,直接把內胆搞出来直接用。 缺点就是不能挨上去,挨上去要么衣服一个大洞,要么皮掉一块。 但缺点换个说法也是优点,散热好。 散热好其实不是优点,散热好也就意味著不耐烧。 其实煤炉子要具有良好的耐高温性能和保温效果。 这样才能把蜂窝煤的热量锁住,最大限度的利用它的温度。 余令没有打算用这个去骗人。 他跟所有人嘱咐了,买回去后可以用黄泥把內胆糊住,这样的炉子更耐烧,而且坏了也方便修。 现在的余令担心的是有人模仿。 但老爹似乎不担心,他对这个看的很开。 他说京城那么多布铺,也没见谁防著谁,做生意各凭本事。 一招鲜就占了先机,再占就是贪,过於贪就容易招祸患了。 余令闻言掩面而逃,老爹的人生经验让余令自愧不如。 细细的想想这个道理也对,搞垄断的都没好下场。 一个炉子的內胆而已,一个蜂窝煤而已。 只要推广开了,用煤的多了,余家最后还是会受益,因为整个长安能卖煤的没几家,这才是老爹的生意经。 至於煤石生意,谁眼红煤石生意,那真是老鼠舔猫…… 蜂窝煤受到了全家人一致好评。 这比煤饼子好,好烧,好清理,而且灰还少,烧完了还是一整块,不用太频繁的打扫残渣和煤灰。 老爹想了好久,他决定试一试,怎么卖煤都是卖。 这个法子就算失败了,那也不影响,最后不还是卖煤么? 天亮了,余令穿上了那个大的有些嚇人的九品文官的官衣,开始在大雁塔周边有目的的閒逛,准备招人。 因为这里有个黄渠社,也叫做黄渠村。 (ps:明朝时期黄渠头村改名黄渠社,清朝改称黄渠仓,后恢復原名,2010年拆迁。) 等到晌午的时候,余家的大院子里有二十多个汉子蹲在那里呼呼地吃著捞麵条,一边吃,一边听余令余大人讲话。 黄渠社有户二百零三户,人口五百六十七人。 这二百零三户里,至少有一百户五十户是附近乡绅的佃户。 剩下的都是村民眼里的“傻瓜”。 因为他们没有把家里的地掛到大户名下,来逃税减税。 而是使劲的在土地里爬,一年到头粮食有一半落在了衙门的手里。 这一次他们来余令家不是来把地掛到余令名下的。 而是一会儿要跟著余家人去龙首原的渭水边,在那里去干什么压蜂窝煤,每天三个钱,管两顿饭。 这群人就是余令招来的。 他们之所以相信余令,因为余令是官员,而且活还没干,余家已经提前支付了两天的工钱,並且放话了…… “如果觉得这活累,不想干,第一天的工钱不要了,只需要把第二天的工钱退回来就行,绝不坑人。” 大家也就是看中了这点,想著去试一试,不管好不好,行不行,也就一天的工夫而已,还有三文钱呢。 近些年来年年遭受天灾。 长安最不缺的就是閒人,地里的活其实就那么多,所有人都在想著法子赚钱。 希望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爭取度过荒年。 自从去年的大水过后,长安的閒人越来越多了,没有娱乐活动的他们一群群的蹲在城墙根下,希望有僱主需要他们去干活。 每次路过,望著那一双双眼睛余令都害怕。 没有娱乐活动占据他们的心,又找不到活,一群大男人聚在一起,只要有一个说了某些看似玩笑的偏激话语。 说不定真的会有人干。 “令哥,我感觉你又有大动作了,说一说这一次你要做什么,只要不剿匪,这一次你干什么我都跟一回。” 茹让捧著茶壶,说著豪气的话。 他现在有资格豪气,三个烧砖的炉子,让他在短短的一个月赚了快七百两银子。 他一口气给家里招了三个护院。 三个护院全都拖家带口。 他等於是直接养了三个家,他这么做看似很不合理,因为家里多了好几张嘴吃饭,但这么做却是最合理的。 因为可以放心。 他告诉余令家里若是招护院,就得找这种拖家带口的。 虽然耗费的粮食多,但相比家里人的安全,这真的不算什么。 在人心这一块,除了那些吝嗇且没有眼光的富人会对下人苛刻。 那些传承了数代人的家族根本不会对自家人太苛刻,苛刻只体现在规矩上。 关键时刻,家僕真的可以保命。 他赚这钱余令不羡慕。 因为余令就是动了动脑子,动了动嘴而已,剩下的一切都是他茹让在操劳,这好歹是赚钱了。 这要是亏了,他绝对也是亏最大的。 余令觉得茹让这个人可以诚心对待,诚实道: “卖煤,想试一下换一个卖法能不能多卖一些,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最近你好像没去我家吧,我……” 不等余令说完,茹让大笑道: “你忘了我妹妹和你妹妹玩的好,她昨日去你家的时候看见的,她说陈婶整整煮了五大锅的麵条。” 余令险些忘了茹慈是自己家的常客。 因为某个总是和女人的脚过不去的“圣人”关係。 茹慈虽然来自己家很多次了,但两人根本就没有说上几句话。 余家没掌家的大妇,每次她来的时候都是老爹作为长辈来接待的。 老爹不在家,余令只能硬著头皮去接待,然后余令就出门去钓鱼或者去忙別的去了。 绝对不会去后院,连后院的大门都不敢关。 到现在,余令依旧记得当初自己说的话,只要自己有朝一日得势,一定会把他的像砸的稀巴烂。 余令不喜欢这个人。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诗经》里都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人倒好,他直接存天理,灭人慾,他这句其实没打错,但他的那些徒子徒孙把这句话抬到了一个嚇人的高度。 直接“以理杀人”! 余令晃了晃脑子,把脑子里这些胡思乱想甩了出去,然后对著茹让说道: “今日来给你带了礼物!” “啥!” “炉子,和蜂窝煤!” 礼物被如意挑著进来,望著炉子,望著怪异的煤饼,茹让惊呆了。 这些年,他头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 “这……” 余令不解释,故作神秘道: “你会喜欢的,你若喜欢记得多帮我老爹介绍几位客人,很好用的,绝对不骗人!” 望著如意在那里忙活,茹让木愣的点了点头,忽然道: “你这人最小气了,平日来都是空手,这次竟然带了礼物,说吧,除了这个目的,你还要做什么?” 余令深吸一口气:“茹让接令!” 听著这句话,茹让脸上露出比吃屎还难受的表情,因为余令每次都爱拿这个由头来欺负自己。 而且,自己还没法。 “茹让得令!” “明日城门集合,陪我去武功卫所!” 茹让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直接把余令拉到书房,关上门后压著嗓子低吼道: “余令你疯了,我叔父说的话你是真的一句没听进去!” 余令知道茹让是为自己好,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你不懂我,所以我想去试试,如果卫所给人,给火药这事就能做!” “如果不能呢?” “那就算了!” 茹让鬆开手,淡淡道:“为什么要跟我说。” “你是朋友,发財我要拉著你一起。” “发財?” “对,真的能发財,这些人劫道多年,山里的財货堆积如山,因为不敢轻易示人,很多银钱他们不出去。” “几成把握!” “四成!” “额贼啊!” 第 33章 心乱 余令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卫所给了他一个低的不能再低的小旗官的身份,那说到底他也是卫所的一员。 既然决定要剿匪,那就一定要去找卫所的人。 他学会用自己手中的一切,要把自己后世带来的那种怪心思刨除,芝麻大小的官也是官。 不要害怕小官丟人。 先前余令就是这种心思,因为好强,他害怕別人认为他的官是买来的。 如今,余令彻底的看开了。 卫所的人才是最强的,尤其是停留在武功县卫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南望整个关中之地,北望城墙外的蛮族。 在地理位置上,武功成为了连接中原和西北的重要通道。 此外,武功县地处丝绸之路的咽喉,官营茶马贸易走的就是这里。 余令知道茶马分为三条大线路,西域,草原,吐蕃。 四川的茶马古道对应的是吐蕃,陕西这边主要是草原和西域,京城那边其实也有一个,和女真人做生意的。 只不过叫互市。 武功卫所囤有战兵,一旦有战事来临,这群时刻训练的军人就会出动。 镇压哱拜之乱时这群人就动了,直接开动到寧夏。 武功县就属於右军都督府之下的一个大卫所,也叫陕西都司。 因为地理上的优势,这里歷朝歷代都屯兵,也是一个兵家必爭之地,从汉朝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 余令今日带著茹让就是要回卫所。 余令准备说一下自己的计划,想去借点人,如果能借点火器就更好了。 虽然年龄小,是大人眼里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可余令就是想试一试,因为出名真的要趁早。 这就跟后世做销售一样,要想领导关注你,只要你业绩出彩,领导自会找你。 方法很多种,但道理却是亘古不变。 余令太需要一块砖把自己垫高。 和小老虎已经约好了,自己也放出大话了,今后要在朝堂上相见。 光靠读书,或许可行。 但读书的水分太大了,也太慢了。 这里夹杂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余家连末流家族都算不上,不可能存在人的名树的影。 在那些大家族里。 人家一听你的祖上是某某,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就算你的学问一般般,人家也会认为你的家世在那里。 你的学问一定不差。 所以…… 余令的打算就是用剿匪来立功,让自己的名字住进那些大人物的脑子里,只要自己好用,可以用。 那自己就算成功了。 至於吃亏,肯定是要吃点亏的,余令已经做好了吃亏的打算。 总想贏肯定不现实,坐到那个位置的没有傻子,他们才是领导。 戚继光十六岁就承袭登州卫指挥僉事,位列正四品。 茹让十四岁就管理著整个茹家,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 余令知道,年龄其实並不是阻碍自己的鸿沟。 能力才是。 所以,出名要趁早,等到二十多岁,就算干出了一番惊艷的事情,那也都会大打折扣。 年龄本就是双刃剑,是刚过易折,木秀於林,还是伤仲永,全看自己的心。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茹让抬起头来:“啥?” 余令笑了笑:“没啥。” 刘指挥僉事已经知道余令要来了。 因为昨日修允恪已经回到了卫所,把这个事情给稟告了上去。 刘指挥僉事本不想去见这一个小小的小旗,但他不知道余令和王安面前的大红人沈毅是什么关係。 当初为了给沈毅这个阉人一个面子,所以才给了余令一个官职。 为了像那么回事儿,就从军中挑出了几个懒汉给余令送去。 这五个人可以护卫余令周全,也可以当作卫所的眼线。 毕竟艾主薄死了,自己一年可是少了数百两银钱的孝敬啊。 余令到底和宫里哪个大人物有关係呢? 刘指挥僉事轻轻拍了拍身上衣服的褶皱,站起身后望著胖了一大圈的修允恪露出淡淡微笑道: “小修?” “卑职在!” “你在余家也住了两个多月了,说说吧!” “小旗和东厂的关係很好,平日里外人都碰不得煤炭生意,南宫別院那边特意给了余家一份!” 刘指挥僉事一愣,如此一来他就確定了余家在宫里有人了。 而且和宫里的人关係很好,非同一般的那种好。 “还有呢?” 修允恪一愣,隨后低声道: “余家不是大族,卑职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但在前日小旗大人给京城去信了!” “谁!” 想著前些日子小旗大人碎碎念,修允恪赶紧道:“姓苏!” “做什么的?” 修允恪又沉默了,想著想著眼睛忽然一亮,他记得余令好像念叨过什么替我向千户大人问好。 “锦衣卫!” 刘指挥僉事一愣,眼睛一下子变大了,忍不住摸了摸脖子,锦衣卫的凶名依旧令人胆寒。 如今卫所里就有,是谁不知道,他也不敢查,只要有这个心思,替换他的人立马就来了。 京城姓苏的不多,千户更不多,別看千户是四品。 但要论京官…… 就得主动的往上加,就不能以四品来对待了。 如此说来,这位姓苏的怕是苏云。 世袭锦衣卫千户,从云南来,歷经大明开国数百年不倒的苏家了。 “还有么?” “有,小旗大人有太子的赠书,足足六本!” “什么书?” 修允恪挠挠头:“大人,小的不识字啊!” “你怎么知道?” “余家大爷把书放在贡桌上贡著呢。” “出去吧!” “是!” 望著修允恪躬身离开,一道幽幽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传来: “余家的伙食好,但也別忘了你是军中人。” 修允恪一愣,冷汗顿时就涌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敲打了,敲打自己莫要忘了自己是卫所的人。 “是!” …… 余令来到武功卫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天没亮就从家里出发,骑著的是从京城来长安的那匹老马,屁股虽然疼,但马术却是长进了不少。 果然还得干中学啊! 余令是小旗,还是正儿八经的小旗装扮。 进入军营虽受到了不少注视的目光,但並未被堵著进不去。 不是军营好进,而是上头有人已经发话了。 余令一进军营的时候,刘指挥僉事已经知道余令要来了,他决定亲自跟著孩子聊聊,一个孩子而已…… 一个孩子能藏得什么心思呢? 余令进了卫所,余令以为军营多少帐篷,有来往巡逻的士兵,有把军营围绕起来的柵栏,有各种威风凛凛的將军。 等到了卫所,余令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丈许高的城墙如同堡垒,走入城墙內入眼可见的不是什么帐篷。 而是一排排的屋舍,余令还看到了屋舍后的菜园。 不像是军营,倒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城池。 不对,说是堡垒更合適。 余令回过味来了,这应该是军官办公的地方,就跟县衙一样。 前者是只管军事,后者管民生。 跟著谢添走了最大的一栋宅子,在过了三道门之后,谢添突然在门槛前单膝跪地,大声吼道: “兵卒谢添,携上官余小旗,茹让,今日特来拜见指挥僉事!” 见谢添在偷偷的拉自己衣角,余令也赶紧单膝跪地,说道: “卑职余令,今日来拜见刘指挥僉事上官!” 沉默……… 余令跪在那里不敢动,余令有些纳闷,谢添这么大的嗓门,里面有人不可能听不见啊? 难不成里面没人? 就在余令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道淡淡的话语: “余小旗果然是读书人,果然是去年学子案首的头名,这进军中报名而入的声音都透著文雅!” 余令心头一紧,瞬间就明白了先前许久的沉默问题是出在哪里了,赶紧大声道: “卑职余令,今日来拜见刘指挥僉事上官!” “听不见!” “卑职余令,今日来拜见刘指挥僉事上官!” 懒散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见!” “卑职余令,今日来拜见刘指挥僉事上官!” “大声点!” 余令深吸一口气,终於明白刚才谢添为什么要使出吃奶得劲的大吼著说话了,原来军中有这个门道啊。 “卑职余令,今日来拜见刘指挥僉事上官!” 这一次余令也使出了吃奶的劲。 吼的太猛了,嗓子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连连咳嗽,嗓子也火辣辣的疼。 “嗯,这次好,军中之人就该这般的豪气,把刀放在门口,记住了,这是今后的规矩,进来吧!” 余令闻言又是一哆嗦,脑子一下子就想到了故事里的林冲。 指挥僉事四品官,现在的武功卫所,哪怕现在没有节堂这么一说,那他住的地方也是商议机密重事的厅堂…… 余令忍不住抬起头望著谢添。 谢添望著余令瞪大的双眼,知道余令肯定是误会自己了,误会自己怎么没告诉这些。 见状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低声道: “大人冤枉,小的这是第一次来,平日连大门都进不来的。” 余令解下刀,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跟在余令身后的茹让咬了咬牙,抬脚跟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身子总是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跨过门槛,余令才发现这是一个大的超乎想像的厅堂,一个连灯都没有的厅堂,在视野的尽头坐著一个人。 “抬起头!” 余令赶紧抬起头。 刘指挥僉事打量著余令,望著面容俊秀的余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俊秀的人。 因为俊秀的人拿不起刀子。 心里虽略微不喜,可他还是有些惊异余令那双深沉的眼眸,忍不住赞道: “好俊的小子,身上果然有灵气!” 余令心乱得厉害,此时此刻,京城钦天监的眾人也乱的厉害。 西边的那颗荧惑之星更亮了,傍晚都能看得见了。 过些时日,那是不是白日也可见? 第34 章 我要为他报仇 位於屋顶中央的天窗落日前的金光打在了指挥僉事刘州的身上。 在光明和黑暗交错之间,刘州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得见余令,余令却怎么都看不清指挥僉事的脸。 只看得到夕阳光束下,他緋袍上的豹子活灵活现。 他就懒散的坐在那里,一股如山倾般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在这光明和黑暗交错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余令都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相比苏老爷子而言,指挥僉事身上的气势更强,也更霸道。 余令无法去形容这份感觉,但这个感觉却在不断的煎熬著自己。 “余令!”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好像一把剪刀,猛地一下把这屋里沉重的氛围戳了一个洞,余令觉得自己能呼吸了。 茹让突然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小子在!” “小旗本就是閒职,巡视乡里就行,本官给你身份,不给俸禄,你不用来卫所报到,你今日来卫所所为何事?” 余令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小子想进南山剿匪!” “就凭你?” “对,就凭小子!” 刘州突然大笑了起来,隨后猛然收敛,低沉道: “少年人有血气是好事,可没有脑子那就是蠢货,如果还是读书人,那就是异想天开!” “所以小子才来求上官!” “求我?余令你可知南山有多少匪,有多少青壮,有什么武器,他们寨子在哪里,防御又如何?” 余令脸色不变,大声道: “知道!” “知道?” 刘州嗤笑道: “那你可知,他们在哪里,你要怎么做,万一走漏消息,剿匪不成,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你又当如何?” “所以,下官来求人!” “求我么?” “对,求大人,小子是读书人,也是武官,也只有来求大人这事才能成,这件事也只有大人才能帮我!” 刘州笑了,他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 不是他多聪明,而是愚蠢的聪明。 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卫所调兵需要兵部的兵文么,他难道不清楚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做么。 学那些朝堂上的大人在地图上如下棋般排兵布阵么? 刘州很想听听余令的高见,耐著性子道: “说说你的法子。” 余令把手伸到了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绸。 这是一份手绘地图,以子午道为坐標点的山里人分布图。 这是门房给的,他主动给的,但余令不敢信他。 余令今日来一是借人,二是来验证这份地图的真假。 余令看不出来,但卫所的人一定能看的出来。 这么大的一个卫所,斥候一定早就把一切不安分的势力摸清楚了。 黑暗中走出一护卫,从余令手里拿过这份地图后就呈了上去。 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 那种不透气的感觉又来了。 “谢添,带著茹让出去看看!” “是!” 门外的光透了进来,然后又消失不见。 刘州从高处起身,慢慢的走了过来,余令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长相平平的汉子,眼神却极其的锐利。 余令知道,剿匪这件事由四成变成了五成。 “你要怎么做?” “回上官的话,乔装商队,由子午道入山,人数不宜过多,两百精兵,带五日粮草进山杀敌!” “你准备什么时候入山!” “秋日入山!” “为何?” “天不冷,也不燥,穿著不厚也不薄,温度適中,人就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出力量,而且心情也不急躁!” “而且……” “而且什么?” 余令咬著牙道: “而且,就算不敌也不恋战,秋日天乾物燥,放火烧山就是了,匪患可以来年剿,但生命只有一条!” 刘州望著余令。 他发觉这小子有点意思,这份狠辣的心思他都心惊。 不是那种张嘴闭嘴都是“子曰子曰”的迂腐文人。 刘州忽然道:“你要火器对吧!” “对!” “火器?哈哈哈,你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三眼銃和四眼銃,火箭这些军中自有定数,少了,我掉脑袋!” 刘州揉了揉余令的脑袋继续道: “在林中作战,火器並不好使,山匪多是军户,他们熟悉这一套,他们不会傻到站在那里让你射!” 余令抬起头,断然道: “火药弹就行,只要火药也行!” 刘州笑了笑,独自走上高位,居高临下的望著余令。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我为什么要帮你!” “山中贼人积蓄颇丰,他们抢了钱,但他们不敢钱,多是以物换物,我听说在山里,盐和布匹比钱重要。” “继续!” 余令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若成功,这些財货小子一分不要,全部归於军中,任由大人分配取捨!” 刘州玩味道:“那你要什么!” 余令闻言抱拳道: “下官是大人的下官,大人给下官什么,小子就要什么,小子全听大人的,由大人做主!” 说著余令笑了,故意挠挠头,低声道: “这是官面话,小子当然不会什么都不要,小子想要点山里的皮货,如果大人愿意分银钱,小子不会拒绝!” 刘州又笑了,他觉得这小子有趣极了。 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只有敢说要什么,自己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年头,哪有什么狗屁的圣人。 不都是往自己怀里使劲塞么? 剿匪对卫所而言从来就不一件很难的事情。 只要兵部有兵文,刘州只需要五百人就能把南山的贼人全部拉到北面去修长城。 问题是兵部现在根本就不会给卫所军文。 文人握兵权,那真是好比一群大字不识的粗汉在討论圣人文学,明明狗屁不通,却又说的头头是道。 天天拿著书,说歷史谁谁用什么计谋打败了谁,所以大明现在打仗打成一锅粥。 他们一句话,就是无数人往里面填。 “你为什么要剿匪!” 余令抬起头直视刘州的眼睛。 在刘州的眼里,余令的眼睛慢慢变红,蕴藏著无数的悲愤和委屈。 “不瞒著大人,小子能顺利考学全靠艾主簿,那时我才从京城回来,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懂!” “是他,帮我找保人,告诉我考试要怎么考,告诉我怎么押题,时日虽短,他在我心里就是恩人!” 余令断然道:“我要为他报仇。” 第 35章 七成 余令在说谎。 可余令的这个谎无人能拆穿。 因为余令是真的很感激艾主薄,不是余令薄情,但这份感激还达不到要为他报仇的地步。 因为茹让讲过一个故事。 在艾主薄当上主薄之后也为一个很厉害的读书人作过保,那个人也顺利的考上了童子,轮到考秀才的时候依旧是他作保。 只不过是学子互保,因为艾主薄也要考秀才。 后来,那个学子因为不听艾主薄的,让艾主薄不喜欢,在入考场查互保的时候,艾主薄竟然弃考。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这个事不是茹让瞎编的,稍微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余令不知道艾主薄是不是想用同样的法子来控制自己。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呢? 说到艾主薄刘州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艾主薄是他的人,但余令不知道艾主薄是他的人,听余令这么一说…… 刘州对余令的好感又上了一层。 艾主薄帮余令作保的事情他知道,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敢断定余令是真情流露,是真的想为他报仇。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解释的通了。 少年血气,疾恶如仇,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 刘州羡慕余令这样的少年人,羡慕他的血气方刚。 刘州望著余令的眼神变了,变得慈祥了,变得欣赏了。 “余令!” “小子在!” “这件事我很为难,我知道你是想为长者报仇,拳拳之心日月可鑑,但我这里真的出不了人帮你!” 余令知道指挥僉事心动了。 什么为长者报仇,什么拳拳之心都是面子话,真正让他动心的还是山里的那些財货,那才是最动人的。 但这些噱头没用吗? 当然是有用的,这叫师出有名,站在大义这边,就算余令做的这件事失败了,那也有回还的余地。 “大人帮我!” 刘州轻轻嘆了口气: “让我想想,你知道的,我若帮你,若私自用兵,动用火器,我这官也到头了!” 余令低著头,这件事的成功率已经达到了六成。 见余令垂著脑袋格外的失望,刘州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气: “你既然有心,我就帮你一把,明日你先回去,我会给你一百我家的家丁,火器给不了,我只能给你一些火药!” “剩下的靠你自己,卫所的兵动不了,也不能动。” 余令闻言大喜。 家丁,说白了就是他的私兵。 论战斗力和悍勇程度那比卫所的兵卒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无论是装备,还是身体素质。 余令赶紧道:“谢谢大人!” 刘州嘆了口气,看著余令鼓励道: “如果你做成了,財货允许你取两成,剩下的都充军吧,大家好久没吃肉了!” “嗯,听大人的!” “孩子,不是我刘州过於贪婪,这么多眼睛看著呢,这样吧,事情若成,我亲自给你请功,一个总旗我还是能做决定的!” 刘州拍著余令的肩膀道: “小小年纪就能成为总旗,那就是军中的后起之秀,假以时日,你定然能坐到我这个位置。” 余令不敢看指挥僉事手指的位置。 说句內心话,余令当然想,正四品的位置又有哪个男儿不想呢? 可余令不敢想太远,如今的这一步都走的自己心力交瘁。 “谢大人!” “去吧,入秋的时候会有人寻你!” 余令躬身离开,望著余令离开,刘州挥了挥手,屋子里的灯光逐渐亮起,刘州坐在那里闭目沉思了起来。 “洪墨!” “孩儿在!”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入秋的时候那些人也就用不到了,他们和山里人互通虽隱秘,但也终归是祸害。” 刘州嘆了口气: “一年也给不了几个钱,如此就杀了吧,就当助余令这小子一臂之力,免得提前走漏了风声!” “是!” 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刘州心里默默的盘算起来。 这次余令若成功,自己该如何美化,如何把这份功劳变成自己的。 钱自己要,功劳也要。 出了门的余令在外面和茹让碰面,此刻的天已经黑了。 估摸著再有短短的一会儿,这天就黑透了,今日肯定是不能回家了。 好在走时跟老爹说了,不然老爹会急死。 “如何?” 余令笑道:“七成!” 茹让耸了耸肩膀忍不住喃喃道: “还是有些不稳妥啊,千里之堤溃於蚁泬,搏命的事情,不好搞,余令就真的做不到万全么!”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哪有什么一做就能成功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想你茹家光耀门楣,你就得拼一下!” “那若是成了我能成为什么?” “小旗!” 茹让笑了,小旗虽小,但大小是个官了。 他觉得余令说得对,茹家守了这些年越守越没落,或许也该换一个方式拼一下。 余令不如自己都敢拼,那自己又有什么不敢呢? “我家里有护卫十七人,这一次我出十人,明日回家我就开始打造武器,最起码每个人胸前都能有一块铁板。” 余令竖起了大拇指,这茹让还真的有些魄力。 因为刘州对余令的感观不错,特意的把几人安排在一间专门用来接客的屋子。 余令、茹让、谢添,还有修允恪四人在一间屋休息。 在住下后就有人送来了四碗麵条,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根发黄的蒜苗叶子,麵条不多。 蒜倒是给了不少。 余令呼嚕一口面,想著先前的事情,抬起头看著谢添道: “你在卫所的时候军餉多少?” 谢添笑了笑,把身子往余令身边挪了挪,低声道: “啥军餉,说好的一月发一次,到最后三月发一次。” 余令蒙了,幽怨地望谢添和修允恪。 在余家的这几个月,余令可是问老爹借的钱去给家里的五个人发军餉。 一个月二两银子,足足的,还管饭。 如今…… 谢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挠著头道: “小余大人,今后有啥重活使唤我就是,不要不好意思,我有的是力气。” 修允恪抬起头道:“额也一样!” 余令狠狠的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面,然后塞进去一粒蒜,含糊不清道: “长安有家人吧!” 修允恪低声道: “有,我家四个,目前就只有两个活著,都是妹妹,跟令哥一样,我也是哥哥!!” 谢添舔著碗,头也不抬道: “我家六个,死了四个,有病死的,有打仗战死的,目前就剩我和我那找不到媳妇的二哥!!” 余令想了想低声道: “家里最近在忙著做煤球,正是缺知根知底自己的人时候,如若不嫌弃这个家,把家里人接过来一起搭伙吧!” 两个人一起愣住了,跑过来就要给余令磕头。 余令赶紧避开,没好气道: “磕吧,谁磕头我就反悔刚才的话,我才多大就给我磕头,这是折我寿呢!” 茹让放下碗,望著余令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通过先前和刘州见面,茹让明白这些人其实是听他的话的。 如今余令要把他们的家人接来一起过日子。 那这些人就不可能再听刘州的话了。 有了余令这句话,两个人开心了,不管如何,今后是饿不死了。 余大人烧砖赚了二百多两银子呢。 这还只是今年的,明年说不定更多。 两个人开心极了,从余家出来的朱县令有些不开心。 他给余令准备了好几个字,准备让余令挑一下。 谁曾想余令不在家。 望著自己准备的“字”,朱县令最满意自己从《今乐犹古乐赋》挑出来的那两个字。 望著这两个字,他忍不住低声吟唱起来。 “盖在乎君臣交泰,民物兹丰,和气既充於天下,德华遂振於域中,实万邦之所共,谅百世之攸同。” 朱县令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著拍子: “德华遂振於域中,德华,仁德的光华,妙哉,妙哉,小余令一定会喜欢这个的,德华,余德华……” “嘿嘿~~~” 第 36章 茹慈 长安出现了一种新的煤饼,煤饼上有好多窟窿。 一群伙计在铺子前大声的吆喝,如此热闹的情景顿时吸引了围观的群眾。 在人群中一个打扮的乾净的伙计对著不解的人群认真解释著什么。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 在伙计一遍又一遍的吆喝下,旁边小巧炉子上铜壶的水开了。 伙计拿开铜壶,用火钳夹著通红的煤饼再次大声的吆喝。 “注意了啊,这东西叫做蜂窝煤,属於我余家的不传之秘,现在教给你们,回去把炉子点燃就可以了……” 刘玖卖力地吆喝著 。 “乡党们,只要把炉子的气门堵住,留一个小眼,在天寒地冻寒冬,早晨一起床就有一壶热水可用,那有多美我就不多说啊!” “府上有老人的,有月子娃的我建议买回去试一下,时刻有热水可用,爱喝茶的看一眼哈,这不比木炭耐烧?” “现在买煤就送炉子,只要你在我这里定二百块余氏蜂窝煤,这烧制好的炉子內胆你就能带回家……” 刘玖见有人心动了,趁热打铁道: “如果买余氏蜂窝煤一千块,再额外的送你一百块,外加一个炉子,记住嘍,机会只有十天,十天之后就没了。” “喂,你这娃,如果买回家和你这不一样该如何?” 望著马车上走下来穿著一身锦衣的老者,眾人不自觉的让开了道路,然后用那好奇的眼光望著他。 刘玖笑了。 说话的这人是茹家的老管家,也就是少东家找来的托。 这样的托还有好几个,毕竟是个新鲜事物,所有人心里有担忧是正常的! 用少东家的话来说需要引导,什么吃螃蟹..... “买回去如果跟我这不一样,只要不好用,你在我这里怎么买的,我怎么买回去,钱一分不少的给你!” 老管家笑了笑:“一张嘴我也会说!” 刘玖急了,手指著天大声道: “我人能跑,我嘴能乱说,但我这铺子跑不了,不好用带人砸了我这铺子!” 老管家笑了笑,走过去拿起一块蜂窝煤摔在了地上,然后又拿起一块摔在地上。 接连摔了十多块,拍了拍手倨傲道: “一千块,送到茹府,地上的算我的!” “好嘞!” 刘玖笑著弯腰拱手,起身后朝著身后挥挥手,一汉子笑著走了出来,开始一五一十的数煤,往挑子上装。 这是干活的“脚夫”! 这是余令从黄渠村找的人,专门用来送蜂窝煤的,根据蜂窝数量的多少,距离的远近,来给他们算工钱。 起步两个钱,上不封顶。 如今余令已经找好了匠人,准备让匠人做架子车,家里大人干活,半大小子可以在后面推车。 减轻大人的负担,还可以更有效率。 余令其实想用驴子拉车的,但目前太不现实了。 家里能养驴子的那都是富裕家庭,一般的情况都是四五家共养一头驴。 至於牛,那是奢侈物。 干这个活的人是余令特意挑的,专门从家境很差的那种人家里挑出来的。 余家需要名望,需要养望,所以要释放善意。 余家的善意对生活清贫的他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他们依偎著余家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吃饱,穿暖。 有人买,那就等於给观望的人做了一个榜样。 隨著茹家的老管家离去,陆陆续续的有人来订购蜂窝煤了。 “小子,张家要五百块,先回去试试看,好用我再来!” “张员外,您家府上是咱长安城的大善人,是大员外了,听说祖上跟洪武爷一起打过天下,现在府里至少有三十多人吧!” 张员外最爱听这个。 但这个他自己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显摆。 若是別人说,那就不是显摆,那就是主上的荣光,脸上有面! 见这小伙计如此会说话,张员外故作谦虚道: “那不止,算上烧锅的,院里打杂的,家里有四十多张嘴一起吃饭呢,没落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刘玖故作惊嘆道: “四十多人呢,那这个家是在蒸蒸日上呢,员外,不是小人恭维你,这五百块你能烧多久,难不成怕我哄你?” 张员外笑了,挥挥手道:“好厉害的一张嘴,那就一千块!” “好嘞,您老先回去喝茶,小的这就安排人给您送去,还是那句话,若是这蜂窝煤比不上煤饼子,您来砸我铺子!” 张员外嘿嘿一笑,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转身离去。 刘玖再次挥挥手,铺子边上又走出一汉子,开始把蜂窝煤往担子上装。 他也开心,因为他可以赚钱了。 余家心善,城里这么多等著做活的閒汉他不用,专门找自己,这是给自己家活路啊。 这活得好好地做,不能让东家嫌弃,不能昧了良心。 余令就在铺子里。 老爹一次性拿出了家里的所有钱財,在东南西北各开了一间铺子。 铺子也不需要什么装扮,越宽敞越好,能落锁,能装蜂窝煤就行。 余员外已经计算好了,卖煤肯定是不亏的,出去的钱迟早会回来。 如今是赚多少的问题,多长时间回本的问题。 赚的越多,自己在二八分成里就拿的越多。 刘玖终於成了掌柜,完成了人生的一大步。 他把自己在京城见到的,少东家教的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融合在了一起,他开心自己终於有活干了。 自己终於不是一个吃閒饭的人了。 二伯、老爹也成了掌柜,剩下的一个掌柜是赵不器。 实在没的选,赵不器其实不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余令怕这傢伙做生意做著做著把人给打了。 短短的小半日,刘玖这边都已经卖出了两万块蜂窝煤。 余令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成本,脸上露出了笑容。 排除乱七八糟的,能赚钱,但不是很多。 可余令也知道,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卖高价,就要薄利多销,就要人人都用得起。 这才是赚大钱的根本,把一个煤搞成了稀缺物,那谁用的起。 刘玖仰头喝了一大碗凉茶,舒服的哈了口气。 “少东家,我估摸著再等上几日铺子的生意就会火爆起来。 陈婶、厨娘对炉子都喜欢的不得了,说它是妇人的恩物,那其他家一定也喜欢!” 刘玖得意的笑了笑:“这样的好东西谁不喜欢” 余令合上帐本,抬起头笑了笑: “这东西价格不能高,哪怕一百块赚十个钱,那也不能涨价,前期有点难,不要不捨得钱,要宣传出去!” “如意已经去做了,他找的是唱曲的子,编了歌谣!” 余令点了点头,站起身望著刘玖感激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等年底了,核算收益,咱们家按管家的工钱来跟你算俸钱!” 刘玖闻言眼眶红的厉害,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些年,也只有余家把自己当人看。 余令走了,他要回家去,每日两个时辰的背书时间是一点都不能少。 少一点,老爹就会生气。 骑著驴子余令匆忙回到了家,家里传来的读书声。 每当读书声响起的时候,厨娘就会把他的小宝抱出来晒太阳,接受文气。 孩子已经满月了,原本丑丑的模样也在这一个月里变得好看起来。 她和孩子一边说著话,一边纳鞋底。 闷闷听到读书声,也从鞦韆上跳了下来,开始了读书识字。 她每日也有任务,必须写足一百个字。 茹慈望著闷闷的字,笑道:“你怕你哥?” “怕?” “为啥?” “写不好打我屁股!” 见茹慈笑了,闷闷抬起头道: “你哥哥打你么?” 茹慈摇了摇头,也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茹让,自从父母离世以后,这些年就算犯错他的哥哥也不捨得打她一下。 “不打!” “哦!” 听到熟悉的“哦”声,茹慈哑然。 和闷闷相处这么久,她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闷闷的话很少,但却格外的聪慧。 她坐在那里看著是呆呆的,但你讲得东西她都能记住。 就拿女红来说,她当初学绣的时候光是学平针、回针、锁链针和缎面针都挨了很多打。 更不要提更难的色彩搭配了,那简直就是噩梦! 因为只有会色彩,你的刺绣才能传神,绣出的图案才会像真的一样,才会好看,才会活灵活现。 可对她而言是噩梦,因为太绕了。 对闷闷而言好像不值得一提,她好像不怎么学,看一遍能模仿出个七七八八来。 闷闷绣的他哥余令,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有三个手帕,三个手帕绣的全是他哥余令,抱猫的,抱狗的,还有一个坐在草垛子上唱歌的。 在三个绣帕上也有她闷闷。 只不过都是小小的,眉眼都看不见,整个人物只有两三根细丝勾勒。 除此之外,余家的两只胖猫,还有那只黑狗闷闷都可以绣出来,连画像都不需要,直接上手就能绣。 看到了闷闷,茹慈发现自己哥哥钱找绣娘教自己还比不上比自己小的闷闷。 有时候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厨娘望著屋子里的两个“小人”,她觉得茹慈小娘子和自家的小郎君般配极了。 这件事余令其实很无语的。 因为在厨娘的眼里,只要是一个女子,她都觉得和自己很般配。 她不只针对茹慈一个人,所有和余令大小差不多的女子她都觉的般配。 不过她现在眼光高了,喜欢看大户家的娘子,那些小门小户的她觉得和余令不配了。 她觉得和小肥配。 厨娘把绣针往头上抹了抹笑著打趣道: “茹娘子这般美貌,今后不知哪家郎君有福,祖坟上冒青烟,会刺绣,会读书,会认字,这样的女子打著灯笼都寻不到。” 本来就是一句夸讚的话。 可茹慈的脸色却变了,不是厨娘婶婶说话无礼,而是自她懂事以后她就知道她今后要嫁给谁。 除了秦王府的朱家人,还能有谁? 若是嫁给今后的秦王,那也是一桩好事情。 可秦王的婚事是属於宗人寺安排,茹家不入宗人寺的眼。 所以…… 所以,茹慈很清楚自己今后的命运。 嫁给一个秦王的侄儿,或是一个远方的亲戚,这就是她的命。 可朱家人她都看了,百姓们说他们蛀虫一点没错,什么坏事都做。 若不是龙首原那边有京城来的矿监在看著,欺男霸女的事情可不是戏文里讲得桥段。 秦王妃不从官宦里出,从百姓里出,一层层的选拔,选到最后,都是最好的女子。 可秦王妃只有一个,剩下的好看女子去哪里了? 现在不是洪武永乐,那时候天下清明,现在..... 现在这些容貌姣好,礼仪不缺的女子去哪里了,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 一想到“蛀虫”今后可能是自己的夫君,茹慈心里就升起一股子莫名的厌恶。 茹慈低著头匆匆的走了。 厨娘见茹慈姑娘不开心的离开了,赶紧跑到余令那里,大急道: “少东家,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37 章 三分天註定 铺子的生意爆了! 刘玖的估测一点没错,隨著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蜂窝煤的好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订购蜂窝煤。 少的一两百块,多的上千块。 这东西好啊,回去用黄泥把炉子封严实,留下一个小小的透气孔,三块煤能烧很久,家里还时时刻刻有热水用。 最喜欢炉子的还是各家的妇人。 男人干活回家,把透气孔放大,架上锅,半个时辰不到,自己的男人就能吃上热乎饭菜。 这要是到了冬日,早晨起床就可以不用冷水洗脸了。 虽说余家铺子不止一次地说炭火有毒,把炕头盘一下,塞到炕头里应该毒不死吧。 因为有优惠,现在整个四月的营业额都在往上涨,龙首原那边已经有妇人在忙著压蜂窝煤了。 因为四月了,麦子要灌浆了,再等一段时间就该夏收了,现在有的家庭忙著收油菜。 生意好,其实好用並不是主要的原因,好烧也不是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很便宜,还送货上门,不会封炉子,余家还会找人帮你。 位於东城的秦王府订购的最多,足足两万多块。 光是炉子的內胆都送了三百多个。 秦王府是长安的城中之城。 光是围绕秦王府的外围城墙就接近二十里,里面有多大,有多少僕役不是余令这种土鱉可以想像得到的。 豪宅! 长安最大的豪宅。 这个豪宅还不用自己钱,他有自己的田庄,朝廷每年都给钱。 唯一不好的就是被看管的很严。 藩王不得离开封地、没有允许不得进京、不得相互会见,违者以谋反论处。 这是把藩王当作“金丝雀”来圈养。 秦王府的人多,需要的柴也多。 府里面的人计算了一下,相比从樵夫那里买柴用,蜂窝更实用一些。 秦王府成了余家最大的客户。 余令没有时间去秦王府看,余令现在忙著“照顾人”,有人在给余令穿小鞋。 隨著煤石生意的火爆,送货的人手不够了。 余令就又开始从黄渠村找人了。 余令在心里计算过,如果这一次搞的好,跟著煤石一起收益的人家能达到一百多户。 这些人家赚的钱足够养活一家人。 也就是说,自己家已经养活了一百多户了。 余令是抱著好心来做这件事,合作共贏才是余令的目的。 可“噩耗”却传来。 听如意说黄渠村的里长以管束本里人丁的权力,不让这群想赚钱的汉子去给余家帮忙了。 要去也可以,必须上缴个什么税。 他说干活耽误了种地,耽误了朝廷的税收。 也就是说,他在利用手里的权力来变著法朝著这群做工的汉子收钱。 巧立名目的收钱,还收的不明不白。 余令现在有了活干,现在没事就穿著官衣去里长家做客,什么都不干,一去一呆就是一整天。 这傢伙不通人性,余令准备教他通人性。 自己虽是一个低的不能再低的九品官,但相比於里长这种,余令就是大官。 余令就爱看他行礼的样子,就爱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今日余令是文官,到了明日余令就是武官,两个身份换著来。 他折腾百姓,余令也折腾他,天天堵他门口,到饭点了也不走。 里长不是爱搞钱么,余令就搞他儿子。 余令利用自己卫所小旗官的身份,直接给里长儿子下达任务,让他去子午口看贼人。 余令的打算很简单。 不是眼红这些百姓挣钱么,那自己就照顾你儿子,一直照顾到让他知道错了为止。 余令还给朱县令去信了。 直接举报里长贪污受贿。 恶人就该用噁心的法子来折磨。 余令是读书人,有资格给官员去信,律法里写的很清楚,这是洪武爷定下的规矩,万历爷来了也得认。 如今虽不同往日,但律法可是在那里摆著。 朱县令可以不搭理读书人,但他不会不搭理余令。 他收到余令的信后就派人处理了,里长被撤销了。 他现在还在想余令的字。 他觉得德华不够好,这两个字太大了,也太普通了,好些官员都是这个字。 他现在有了新的选择,在纠结守心和不爭这两个字。 为无为,损有余;味无味,补不足,无余,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爭之德,不爭者善胜。 曰不爭! 大道归於隱 良德源於心,守心守其真,守真去其偽,去偽存其善,存善望道德,是曰守心。 余令尊其为长辈。 自己也说了“德华”,结果余令这孩子直接疯了,就要撞墙,说自己配不上。 煤球才做好,人家余令就亲自上门,直接给自己家送了三千块蜂窝煤。 连衙门衙署的办公地人家都考虑到了。 这孩子走的时候连钱都没要,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孝心。 余令这孩子这么懂事,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 所以撤销一个里长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里长在大明是轮年应役。 衙门从各家里面挑,余家算是富裕之家,又是这边的住户,轮到余家也並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於是余令成了里长。 依旧是暂管,说白了就是干活可以,衙门不给钱,余令不想当什么里长,余令的任务是等到今年秋。 那才是余令认为最需要拼尽全力的一件事。 但里长很重要,余令需要里长这个“村长”的职位。 於是老爹就成了新任里长。 老爹做个生意,去过京城,能认字,也能写。 虽然写的不好看,但协助衙门编造黄册和按赋役黄册排年应役问题不大。 里长不是官,这年月,只要有人,说换就能换。 余令忙著和门房老张研究路线图,每当图画出来,二伯就会进山去验证,验证的法子有很多。 南山不是无人区。 那些走几十里路去砍柴背到城里卖的人比比皆是。 二伯也跟著人进山砍柴,藉此来验证地图。 作为在山里生活过数年的汉子,这点事难不住他,这种大事,他也不敢完全相信毁了脸门房说的是真还是假。 余令在研究著地图,想著怎么用手里的人手来把事情乾的漂漂亮亮。 马上就要到五月了,时间不多了,在京城的小老虎也在看著地图。 说好的多帮余令弄点那个什么土豆,但在二月初他就看到了有些土豆发芽了。 小老虎虽然没种过地,但却是懂一些,也知道的一些的。 他估摸著这些玩意要下土种植了。 所以,在二月底的时候小老虎就找到了鏢行。 要去鏢行以最快的速度把收集来的三十斤土豆运送到长安去。 土豆只有三十多斤,但却光了小老虎的所有钱。 为此他还欠下了外债,都是问方正化借的钱。 为了快速送到长安,他包了整个鏢行,专门运送这三十斤土豆,速度越快越好,爭取在四月底之前到达长安府。 小老虎望著地图,估摸著再有几日就到了。 小老虎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抱起睡醒了的小皇孙走出大殿开始晒太阳,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情。 “晒晒,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正气內存,邪不可干......” 茹让望著晒太阳的妹妹嘆了口气,低声道: “余令以余家的名义买了礼物,他说先前厨娘婶婶说的话若是不对,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茹让无奈道:“还没放在心上?你已经快半个多月没去找闷闷玩了,这是什么?” 茹慈摇了摇嘴唇: “哥,我不想嫁给朱家人,那几个孩子我都看过了,没有一个是好的......” 茹让一下子就明白妹妹是怎么回事了,挥挥手,院子里忙碌的僕役慌忙走了出去。 “哥哥做不了主!” “叔父么?” “嗯!” 茹慈不说话了,她就知道是这样的,从懂事以来她就知道。 这个家得亏有叔父,但这个家也是靠嫁娶才能保持到如今。 见妹妹落寞的离去,茹让才发现妹妹长大了,再有两年就该说亲了,十五六岁就要嫁人为人妇了。 茹家说是自己在维持,不如说是用家里的女儿来维持的。 见妹妹难受的样子,茹让突然觉得余令说的话很有道理,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 妹妹嫁人了,这个家也就自己一个人了。 自己答应好父亲要照顾妹妹的,今后妹妹一辈子可能都不开心。 这算什么照顾? 一想到这里,茹让深吸了一口气,自己都一个人了,自己又有什么捨不得,大不了这世上今后没有茹家罢了! “小慈你想嫁给谁?” 茹慈以为自己的任性让哥哥生气了,头也不回道:“谁都可以,只要他不姓朱都行。” “余令如何?” 茹慈一愣,猛地回头,哥哥站在院子里正朝著自己笑。 茹让喘著粗气:“就他吧,我也就看他顺眼,你等著,我去给你们两个算一下有没有缘分!” “你有他八字?” “有!” 茹让当然有余令的生辰八字,因为余令在烧砖的时候给自己庆生,吃什么长寿麵.... “为什么去算?” 茹让笑道:“我看有没有三分天註定。” 说罢,茹让咧嘴笑了笑,低声喃喃道: “如果有,那剩下的七分就靠打拼,如果没有,就认命吧!” 第38 章 贵不可言 茹让很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 知道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茹让当天把手头的事情全部停了,带著几名贴身奴僕急匆匆的去了周至。 他要去“仙都”楼观台和仙游寺算命。 一队人马离开了长安城,一队人马进了长安城。 冯老大望著高大的城墙鬆了口气,总算是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了。 冯老大时隔一年再次回到长安府。 在声声的吆喝中,眾伙计开始准备简单的休息一下。 这一路走的辛苦,如今终於走完,在忙碌间不免有欢声笑语传来,都在小声的商量著,明日去哪里玩。 更多的人还是想著明日去“放鬆一下”。 可无论眾人是多么的开心,那三个大大的箱子旁始终蹲著两个汉子。 一个蹲前面,一个蹲后面。 货物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明白,货物若是没了,所有人赖以生存的饭碗也就完蛋了,这辈子也就完了。 “爹,这次的货主叫余令!” 冯老大一愣,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都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你知道?” 冯老大的儿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爹,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回长安时,坐在牲口粮草垛子上的那个抱著猫的小子!” “是他?” 冯老大突然想起来了,在去年的时候他走了一趟鏢。 那一趟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有妇人,还有条狗。 还有那个像大人一样总是牵著妹妹的小余令。 “会不会只是同名而已?” 冯老大的儿子挠了挠头,他也觉得怕是同名而已。 想起了僱主的嘱咐,他总觉得这次收货的货主余令,就是去年护送回来的余令。 望著父亲离开,他把疑惑藏在心间。 眾人都在休息,冯老大朝著衙门走去,干他们这一行的和衙门关係不错。 主要是给钱给的足,衙门愿意帮忙。 而且这年头能找鏢行送货的人非富即贵,最不济也是一个读书人。 哪怕是给千里之外的人送信,那送信的价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捨得的。 贫民老百姓哪能捨得这个钱。 而且,这一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有的官员会通过鏢行走一些私货, 要是哪个不开眼的衙役刁难了,摊上了就交代了。 所以,衙门不会刻意的刁难,有钱拿就行。 余令的名字在衙门里很响亮。 衙门的人不说都认识余令,但个个都承余令的情。 余家可是给衙门的每个衙役都送了五百块的蜂窝煤。 而且,今后去余家铺子买蜂窝煤,永远半价。 这么懂事的人,衙门的人自然要承他的情。 不但不会刁难余令,在城里办事的时候会主动夸蜂窝煤好。 因为,蜂窝煤是余令以朱县令的名义送的。 更没人敢去余家铺子吃拿卡要。 这年头,卖煤的,卖盐的,走茶马交易的,那都是没一个好惹的。 上头都有人呢! 冯老大去的快,回来的快,走的时候是皱著眉头的,回来的时候却是开开心心的。 因为衙门没问他要钱。 人家直接就说了余令家住在哪里。 冯老大出发了。 这次运货虽然货主要求的时间紧迫了点,但银钱给的足,这一趟做完,可以在长安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找僱主,再运货回京城去! 鏢行从长安再度出发,来到大雁塔时天色已黑。 轻叩门环,余家大门开了,从里伸出半个脑袋。 望著门房那张比年画还嚇人的脸,冯老大险些叫出了声。 听到门房老张的喊话,余令慌忙冲了出来,从京城来的货,除了小老虎余令猜不到还有其他人。 余家大门又开了…… “是你?小余令?” “冯老大?” 冯老大没想到收货的人真的是余令,他赶紧命人把箱子搬了过来,然后从怀里掏出蜡封的信件。 余令著急的打开了信…… “小余令安好,大兄我在宫里也很好。 兄长无用,本想帮你寻一千斤的土豆,奈何这东西太少,我只寻到了三十多斤!” “书铺子生意很好。 利玛竇在你走后不久就病死了,他的信徒想把他以及他的遗物送往壕镜澳,万岁爷未允许,最后葬在了平则门!” “这次除了土豆...... 在箱子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夹层,里面藏有碎银三百两,这都是太子刘淑女所赐,我用不上……” “第二个箱子是书。 知道你爱书,这些书都是我收集的,大部分是从宫中流出之物,你一看便知!” “第三个箱子是衣衫..... 京城冷,地处西北的长安更冷,这是我根据你的身形,买的几件大氅,里面有一件红的……” 余令慢慢地合上信。 红色的是火狐大氅,是东厂查犯人抄家得来的。 因为曹化淳的照顾,这些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以极低的价格落到了小老虎的手里。 小老虎不捨得穿,托人送给了余令。 红色的这件不是给余令穿的,是给女子穿的。 小老虎说,若遇到心仪女子,就把这大氅送给她。 算是他的一片心意。 小老虎把他能考虑到都考虑到了。 余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总算压下了自己那颗纷乱的心,和不会思考的脑子。 信里剩下的內容余令不捨得看,准备夜里一个人偷偷的看。 深吸一口气,余令挤出笑容,朝著冯老大道: “冯大掌柜,可以验货了。” 冯老大笑著点了点头,大声道:“验货!” 一个汉子手拿锤子走了出来,哐哐几下,就把箱子上锁给砸掉,撕开箱子上的封纸,然后退到一边。 打开的第一个箱子是衣衫。 鞋子,衣衫,大氅,和信中所言丝毫不差,余令点了点头,货物对上了。 第二个箱子是一箱子书。 整整齐齐,满满登登,望著永乐二字,余令心里咯噔一下,余令再次点头確认,隨后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 最后一个箱子是满满的一箱土豆。 大的有闷闷拳头大小,小的只有厨娘儿子拳头大小,有的都长出了半寸长的绿芽,都有些乾瘪了。 敲了敲箱子的暗板,闷响传来,余令知道银子就在下面。 小老虎做的標识还在,那是缠在两个板子之间的一缕头髮丝,没断,也没丟。 余令再度点了点头。 货物对上,且完全地交到了货主的手中,冯老大鬆了口气。 这一趟走货圆满完成,僱主给的钱可以放心的用了。 见冯老大等人要离开,余令赶紧道: “不知冯掌柜何时从长安离开?” 冯老大笑了笑,回道: “令哥,这个可说不准,如果有僱主僱佣,时间赶得急,明日我可能就会离开,如果没僱主,怕是得等!” “冯掌柜可否等我片刻?” “令哥有东西要托我送到京城?” “对!” “何物?” “一封信!” 冯老大笑了,点点头:“等一下又何妨,令哥只管去准备就是!” 余令点了点头,赶紧朝屋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道: “如意,把客人请到屋,上茶,上好茶!” “知道了!” 余令跑到了书房,拿起笔,心里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不知从何开口。 纸短情长,果真是纸短情长。 想了好一会儿,余力才提笔写道: “老虎,將来我的第一个男孩子姓王,提前跟你说,你记得想一个好听的名字,要好听一些才行!” 大大的纸张上就写了一句话。 余令相信小老虎一定会明白自己要说什么。 冯老大在余家喝了一碗茶,把信当著余令的面用油纸包好,滴上蜡封后,就起身告別。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送货结束,手底下的那一帮子兄弟都在等著分钱呢! 余令一夜未眠。 一边用刀子小心的分割著土豆,小心的避开著芽点,一遍又一遍的读著小老虎写的信。 余令知道…… 小老虎找到了朱由检! 小老虎也进入到了东厂,虽不是查案的,但却是成为了一名贴刑官。 东厂应该有保密法则,小老虎只说了他是贴刑官,並没有说他在里面干嘛,有没有俸禄什么的。 余令还知道,女真已经和大明闹掰了,开始划分国界线了。 女真这匹夹著尾巴的狼,已经开始齜牙了,开始和草原的韃子亲近起来了。 再过些年,他们怕是要来了。 看到这个消息,余令心里那个恨啊,別人或许不知道女真是个什么东西。 但余令却知道这玩意就不能称之为人。 异族,异族,他们就是异族。 余令突然想到了成化犁庭,想到了朱见深。 余令忍不住埋怨,成化犁庭怎么就不能再狠一些,直接把他们犁的绝其苗裔,毁其宗庙。 杀绝了这群猪尾巴,那得省多少事。 余令恨了一个晚上。 余令默默的计算了一下,如果等到奴儿发布七大恨詔书…… 如果那时候自己还是如今这个样子,怕是连家人都保不住。 至於先前的坐船去海外? 余令自从看了利玛竇的书后就彻底的绝了这个心思,在万历二十九年,荷兰军就已经侵占了台湾。 出海不难。 难的是找一艘不但能抗的住海浪,还能抵挡得住那群摇曳在大海上的海岛的战舰。 如果不满足这些…… 出海会死的更惨。 所以,在熟悉的土地上把人聚集在一起,一起搏命才是最靠谱的。 別的可以不管,自己家人这辈子一定要平平安安。 天一亮余令顶著一个大大的黑眼眶就爬了起来,把家里人都招呼起来准备种植土豆。 “土块敲碎,地耙平整,锄头开沟,沟深必须半掌,土垄和土垄之间的距离必须超过两脚,小肥去挑水……” “沟渠內要浇透,土豆的芽要朝上摆种,每个相隔一尺,搂土覆盖……” 种土豆余令可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不要为什么,问就是被逼的…… “令哥这是啥?” “粮食!” “粮食?” 余令望著如意点了点头: “对,可让大家不挨饿的粮食,產量多少我虽然不知道,但一亩地绝对比麦子强!” 陈婶忽然伸过脑袋:“令哥以前种过地?” 余令一愣,赶紧摇头道:“没!” “那这是?” “书上说的!” 陈婶恍然大悟,望著挑水都左摇右晃的小肥,上前就是一脚: “还跟我说不读书,你看令哥啥都会,你就会吃,令哥教你都不好好学,下次再喊苦,我让你跪著走路!”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的小肥满脸苦涩。 不是他不想学,而是根本就学不会,那些字会变,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 三十斤土豆余令像是对待宝贝一样小心的呵护。 忙活了一天,余令带著家里人终於把土豆种下。 茹让跑了一天,终於见到了批字最是灵验的紫云真人。 “真人,如何?” “测字两人是谁?” “我妹和…和我妹妹相中的人,真人,你就实话告诉我,我妹妹若是嫁给了这人,今后的日子……” 紫云真人笑了笑,手蘸茶水,在桌上写道: “琴瑟在御,贵不可言!” 茹让愣住了,仙游寺的老和尚也是这个八个字。 贵不可言? 第39 章 土豆 日子一天天的过,土豆苗一天天的长大。 余令脑子里的知识也在一天天的增长,现在的余令迷上了《永乐大典》。 小老虎送来的是部分残卷。 他说这是宫里的那些文人以修书的名义把宫里的书带出了宫外,然后重新拓印复製。 因为可以卖钱,倭奴人喜欢买,所以翰林院总是失火。 余令又看完了一本,看的头昏脑胀,小老虎送来的这些书是阴阳、医卜、僧道类的书。 这些书话题太高端了,都扯到宇宙了,都天人合一了,余令咋能看的懂。 看不懂,余令就抬起头看土豆,如今的土豆长势非常好,乾旱的天气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为了照顾好这些土豆苗,余令在边上搭了一个棚子。 白天的时候余令会在棚子里读书,晚上小肥和如意会在这里守夜。 为了怕某些手欠的人忍不住扯下来一株看看是啥。 余令又买了两只狗,一只白的,一只黑色的。 细狗! 血统纯正的细狗。 別看细狗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狗领地意识极强,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不但可以撵那些手欠的人,还可以在夜里抓那些让人討厌的老鼠,刺蝟和兔子。 这狗是托茹让专门从养狗人那里买的。 养狗人是专门训狗的,专门把狗训好,供朱家和富贵人家子弟取乐的。 细狗自先秦开始就是皇家猎犬。 看土豆非常合適,数个呼吸他们就能绕著土豆跑一个来回。 余令如今没事的时候就在地里看书。 茹慈在土豆种下之后又和余家走动了起来,这两个多月以来她几乎天天来。 如今她正牵著闷闷在地里看土豆叶子,在里面抓蚂蚱。 和先前相比,余令和茹慈的话也多了起来。 话题没有什么新鲜玩意,都是以闷闷为由头,简单的说几句。 “令公子,闷闷说你种的这些不是,是粮食?” 茹慈的声音有点小。 说句內心话,他觉得的余令和自己的哥哥不一样。 自己的哥哥少年老成,余令比自己的哥哥还老成。 她很放不开。 余令闻言忍不住有些想笑。 自己在这块地上大张旗鼓自然瞒不住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余令在做什么。 等到土豆苗越长越大,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认为余家小郎君是一个爱之人,托人不知道从哪里买了种子。 如今在家里的地里种呢。 若是在別处种,大家倒是不会说什么。 可在这里种,那就不免让人说道了,这片土地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田地,种什么,就能收什么。 这么好的地不用来种粮食,用来种实在败家子行为。 茹慈以为余令种的也是,憋了好几天,在今日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余令放下手中的书,笑道: “对,就是粮食,我准备八月底就收,到时候你来看看,我给你做一点烤土豆吃,你绝对会喜欢!” 茹慈闻言脸色顿时就红了。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余令说话的方式,哪有男子主动给女子做吃的。 书上没写,这种事也前所未闻,他这是.... 这是喜欢自己? 余令倒不觉得有啥,烤土豆本来就好吃。 “真的是粮食?” “嗯,这一亩地真的是粮食,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能收多少,但绝对比麦子多!” 茹慈低下头偷偷的吐了吐舌头,她觉得余令在说大话。 如果这世上真有比麦子產量还好的粮食,长安城內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閒人了,叔父也就不用唉声嘆气了。 自己家有地。 自己虽然不下地干活,但每年產多少粮食还是知道的。 长安这边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差,去年下大雨。 今年又碰上了乾旱。 听说延安府那边闹起了蝗灾,遮天蔽日的,很多人都受不了,地都不要了,开始往外跑,找活路。 要真是有这个…… 茹慈不说话了,心里却不由地期待了起来,她有些期待余令给她烤土豆吃。 茹慈看了很多的书,也渴望自己遇到戏文里那样的公子。 算命的怎么说哥哥没告诉她,但从哥哥最近几个月的表现。 茹慈觉得自己和余令的八字一定很合。 想到这里她不免又有些忧愁,哥哥这么做,朱家那边,叔父那边..... 这些事怕是一下子会落到大哥的肩膀上。 这得多难。 茹慈难过的低下头,她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子。 茹慈不说话了,余令也低下头,再次认真的看地图。 茹慈是很好看,但余令觉得自己还是不多看的好,免得像个变態一样。 如今地图上的点很多,这些都是赵不器和二伯的功劳。 可怜的两个人从四月进山捡柴,到现在还在捡…… 刘指挥僉事派来的人已经和自己接上头了。 他的家丁余令也看到了,武器装备著实恐怖,的確比卫所的兵卒要强。 弩箭,短枪,长刀,三眼火銃,全部身著皮甲。 这些装备倒是其次,这些人的身高才是余令所惊嘆的,统一的大高个。 这些人在余令的眼里大概就一米八左右的样子。 但对比绝大数老百姓,这群人真算高的,能长这么高,就已经表明了很多东西。 掐苗子掐出来的,吃的还好,绝对有肉食。 余令望著南山,知道自己要不了几日就要出发了。 余令答应过刘州,如果打不过就放火烧山。 余令骗了老爹,说剿匪是军令,所以这次老爹也跟著余令一起去。 他偷偷的买了快百斤的乌桕油,也就是做蜡烛的青油,以备不时之需。 余令其实不想让老爹去。 可,爱从来就不是选择题,老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的用行动来反驳余令对他的关爱,不然他不放心。 余令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一旦把计划告诉了刘州的人,他们就会为主导。 那这件事就算做好了,也和自己关係不大,余令这次要的是全功。 所以,余令一个人握著所有的计划。 太阳慢慢落下,余令收起书准备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茹让,茹让一见余令就笑著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让余令脱衣服,然后试他带来的东西。 一副软甲! “嘖嘖,虽然大了点,但好像也大不了多少,你年龄虽然小,但身子却是比同龄人要大,合適,真是合適!” “令哥你这个子让人羡慕,明明我比你大,你却和我一般高,望著就像是一个大人,早知道我小时候也练武了!” 余令看著自言自语的茹让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日子茹让对自己好的有点过分。 他家吃个饺子还得派人送一碗过来,吃个猪腿也让人送一瓦罐来。 好的忒过分。 “给我?” “想什么呢,这是我家老祖宗所留之物,当初在云南,平交趾的时候我家祖宗就是穿著这软甲才活下来的!” “你穿啥?” “別管我,我有更好的!” 余令闻言,心安理得了,甲冑这玩意才是体现一个家族底蕴最好的方式,家里有多少僕役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里有没有几套甲冑。 若是有几套完整的甲冑,真是遇到流民贼寇,衝上去就能乱杀。 就是一般的甲冑,普通的弓箭射不穿,刀啊矛啊也砍不进去。 若是一个成年的壮汉,披上了一套完整的甲冑,再配上长矛,对上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那真是狼入羊群,赤裸裸的屠杀,对付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 若是一群身著完整甲冑的出现在长安人,衙役,捕快,快手就慌了。 只能去卫所找军队的人来平定。 因为他们根本打不过。 余令很想给小肥,如意还有自己三人搞一套。 为了这个梦余令还特意把《梦溪笔谈》这本书看完。 看完了之后余令就不敢想了。 沈括在书中讲了宋朝盔甲的製造流程。 单单就普通骑兵穿的盔甲,就需要四十个工匠来做,並且要费二百来天。 耗费的钱財更是一个让余令都哆嗦的数字。 大明官吏虽然很多都在混日子,但对甲冑的管理却是很上心,严禁百姓私藏和铸造甲冑。 说白了就是害怕有人闹事,实际上是怕有人造反。 用余令的话来说,甲冑就相当於是一件结实的『防弹衣』。 拥有了他,掌握它,就等於掌握了生死大权,和可以越级挑战的权利。 “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我找人算了日子,后日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宜搬家,宜纳財!” 茹让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有些害怕,可怕又有什么办法,他还想当小旗呢。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再招十个护卫。 他家里不缺这点吃的,有了这十个人,他就有了一份可以自保的权利。 茹让知道確切的上山日子后就开始往家里跑,他准备再去检查一下装备。 出行的日子確定,余家也行动了起来。 张初尧默默的把晾晒好的竹片用丝线串起来,这是他自己做的护甲,他在后日也要上山。 望著家里忙碌的眾人,张初尧咧嘴狞笑,低声喃喃道: “胡巴,记得把沟子洗乾净,等著爷来!” 第 40章 进山 接近两百人的队伍从六个山口悄无声息的进入南山。 长安入秋,早晚有了凉意。 隨著六支队伍在南山里悄然匯合,余令才知道山里是个什么光景。 山里的温度比山下凉太多。 越往深处走越冷,越往深处走路就越窄,越往深处走巨木也就越多。 在进山之前余令做了很多的准备,查看了很多县誌,问了很多老人。 山匪滋事其实从正德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总结起来就是和南山开发有关係。 南山中段为关中屏障,绵亘两千余里,且只有武关道、褒斜道、陈仓道可入关中。 其他地方都是层峦叠嶂未开发的原始丛林! 隨著朝廷的赋税过高,杂役变多,家里的人口还在增加,越来越多人把目光看向了山里。 想要进山生活。 山里土地多,可以手指脚踏为界。 不像在山下惜地如金,凡是肉眼可见的东西,那可都是有主的。 朝廷其实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在山里生活著一大群人。 贼人也並不是万历年间才有。 成化年间就有山民作乱,流民不断的骚扰地方。 户部为此想出了一个法子,给他们閒田,给他们提供种子,让他们开垦,不收赋税。 山地变成了良田,朝廷也多了土地。 朝廷的法子很好,依靠不加赋税的政策,一共统计出了十二万三千户,编民入册,这群人开始落地生根。 一旦落地生根那就完蛋了,那就成了故土,故土难离。 人越多,需要的盐越来越多。 等人口不断地增加,和地方沟通越来越强,朝廷开设县治,在这群人里选取了官员,开始徵收赋税。 没有人不喜欢做官,也没有人会放弃做官的权利。 这群妄想逃税的人还是没有逃脱了朝廷的监管,他们其实是被他们推举出来的人给卖了。 (ps:如白河县还有汉中佛坪县,参考的是《寧陕厅志》《佛坪县誌》。) 余令喜欢把这群聚在山里的人叫做山里人。 可在县誌里,他们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山匪或者土匪。 当然,这群人不都是坏人,也有好人。 可在衙门眼里这群人都是匪徒。 根据衙门的县誌来看,聚集山里的匪患有不思劳作、好逸恶劳的坏人。 有从军户跑出的逃兵。 也有,想在山里过与世无爭日子失败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人,这群人占绝大多数。 不是进山了就能活,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刀耕火种开闢土地。 一个简单的肚子疼都治不了,山里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么好。 山匪也是人,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居所。 於是,他们就会在一个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安营扎寨、储藏物资。 想凭藉天险,逍遥法外,过山大王的生活。 这些人好逸恶劳惯了,在山下都活不下去,进入到山里自然也不会踏实下来过那刀耕火种的日子。 所以…… 所以,他们看中了南山里通往各地的要道,乾的就是劫道杀人的活,靠抢想在山里过安稳日子的人,好来过他们的瀟洒日子。 这些年积攒了不少的財货。 他们不光抢钱,还抢人,为了自己不被抢,也畏惧朝廷的剿匪,他们就抢山里的其他人当劳力。 修建山寨。 再加上这群人里有好多从军户里逃出来的。 他们还知兵,还设有烽火,有明哨,暗哨,在地势险要处修建山寨。 那可真是易守难攻 张初尧带著眾人在南山里快行,他对南山是真的熟。 开始头两天还有路,现在走的全是那些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的小道。 在张初尧的身后永远有一个人跟著。 这个人是余令特意安排的,是刘州府上的家丁,他手中弓弩上的箭矢崩得紧紧的。 一旦张初尧有异心。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他有自己做的竹甲,也绝对透心凉。 余令和茹让在队伍的最中间,两人的周围全是各自的家人。 进到这山里,除了自家人可信,外人绝对要提防。 余令咬著牙紧紧地跟著。 方案是自己设定的,咬著牙也不能让人笑话。 余令的方案很简单,直接从南山势力最大的下山虎下手。 方法为夜袭。 搞了最大的,剩下的小的就好弄,逐个击破就是了。 天色將晚,路更加的难走,短暂得休息空档,张初尧还不閒著,走到余令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余令找到刘家领头的,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队伍里立刻就少了七个人。 在天黑之前这七个人回来了,身上有血。 等到天彻底的暗了下来,队伍就不再往前。 现在只需要等,等时间慢慢的走,等到半夜三更,这一群人就会翻越眼前的山头。 在山的另一边,就是下山虎修建的山寨。 赵不器在先前砍柴的时候已经偷偷的摸过来很多次了,寨子的正面就一条道,那条道还陡。 寨子的大门刚好就建在最陡的那个点上。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像一个拦水坝。 谁来了,都得仰著头看,山寨大门正对的方向没有一棵树。 寨子里的人早就清理的乾乾净净,蚂蚁从这里走都得加条拐棍。 不然爬不上去。 真要从正面硬攻那就別想了,一排圆木滚下来,立刻人仰马翻,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走后山。 用绳子把人吊下去。 赵不器就是被吊下去的那个人,跟他一起的还有六十斤火药。 大明的火药威力有多大余令不知道。 余令把这六十斤火药按照鞭炮火药的用量来算。 六十斤火药瞬间爆炸,权当一个六十斤的大鞭炮,余令觉得就算威力再怎么小,深更半夜突然来这么一下也嚇死人。 “杀了几个?” “少东家,杀了两个,换班的时候杀得,这两个人是暗哨,专门守夜的,等天明以后才会有人来替换!” 跟著一起回来的谢添也紧隨其后道: “小余大人,山匪毕竟是匪,这些年安稳日子过惯了,朝廷又並未剿匪,他们很懒散,不警惕!” 余令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道: “我分配任务,等到不器混进去点燃了火药,爆炸声响起,谢添就带著分配好的人手摸到正门处,埋下火雷!” 谢添点了点头:“知道!” “一旦前面的爆炸声响起后你们就开始叫喊,那时候贼人肯定会往大门衝去,老修,这时候就靠你了!” 修允恪点了点头:“知道,我会带人顺著绳索进寨子!” 说罢,余令借著惨白惨白的月光,望著刘府领头之人。 这个人姓刘,准確的说刘指挥僉事派来的人大部分都姓刘。 “刘大哥,那边地势稍缓,唯一的难处就是那条山涧,过了山涧就是寨子的南门,一定要衝进去!” “得令!” 老刘开始的时候其实很不服让一个孩子来分配任务。 可通过这三日的相处,他发现这余令太邪了。 邪的令人心里冒寒气。 为了这件事,他甚至写了一本书,书中的字他看不懂。 但这余令却是靠著书里写的,把近二百人的队伍安排得滴水不漏。 从喝水吃饭,到夜间休息,人员值守,换班交接,队形变化,人员配置,所有流程近乎军规。 余令其实也不想把这些写成书。 可不写,余令又害怕自己会忘了,会有遗漏,所以就写了,好记性不如一个烂笔头,力求稳当。 至於这些条条框框。 余令倒不觉得有什么,后世中学军训,高中军训,大学军训,去一个破酒店实习还要军训。 还有打造什么狼性团队。 搞別的余令可能不行,但要搞狼性文化,军事化管理,人员分配这一块,余令闭著眼睛都能说出一大堆。 虽然很多时候余令只是被分配中的一员,但不妨碍余令知道这些。 而且这些人绝对都是从军中出来的,他们的规矩性很强。 若是换一帮子军屯里面的军户,那这件事就做不了了。 如今只需要动嘴,屁股都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那自然要把架势摆起来。 靠著別人摸索出来的经验,余令拿来用。 再加上自己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落在老刘这些人眼里自然有些邪气。 “待南边响声起,寨子里面的人自然会蜂拥或者分人去南门,那时候我和茹让就会从北门开始爬石头墙!” 老刘望著余令! 这手先后再前,先南再北真可谓是声东击西。 若在白日这一手铁定行不通,可若在那后半夜,这得把里面的人嚇死。 只要他们的心一乱,这事自然就成了。 把最难的下山虎解决了,剩下不如下山虎的寨子心里也会犯嘀咕。 说不定未战先怯,如此一来,这大事就成了,这想必就是余令口中常说的杀猴给鸡看。 余令把安排的计划仔细的想了一遍,发现並未有什么遗漏的,深深的吸了口气。 抬起头望著长安方向,余令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祖宗保佑!” 在老爹的怀里,余令沉沉的睡了过去了,隨著稀稀落落的声音陆续响起,余令猛的惊醒,才发觉时候到了。 望著整装待发的赵不器,余令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不器挠了挠头憨笑道: “少东家,说好的土豆燉肉!” “记得,我亲自做给你吃!” 赵不器笑了,哈出一口气,把六十斤火药背起,消失在夜色中。 老修带著二十多赵府家丁紧隨其后。 谢添紧了紧手中的短矛,开始朝著分配好的正门绕去。 望了一眼头顶惨白惨白的月光,余令看了一眼老刘。 “刘大哥,我们寨子里见!” 老刘点了点头,见余令正要离开,忽然道: “留活么?” “妇孺不杀,投降不杀,其余全杀!” 山风吹来,老刘望著头也不回的余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娘的,这世道是咋了?” 第 41章 计成 寨子里响起了狗叫声,叫声中带著点点的狐疑。 下山虎揉了揉鼻孔继续酣睡。 对於寨子里的狗叫声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是南山深处,稍微有点动静狗都会叫。 狼叫,它也跟著叫。 风吹树叶响动,它也跟著叫,就连那觅食的小动物出来它们也会叫。 如果叫声很急促,不用想,一定是来了猴子,也只有猴子会让所有狗子一起叫。 开始逃进山那会儿听到狗叫声总会惊醒。 现在的下山虎已经习惯了,他的耳朵已经学会屏蔽狗叫声了。 狗的叫声就像是催眠曲,叫得越欢他睡得越香。 若是哪日狗不叫了,说不定还睡不著。 寨里的眾人也跟下山虎一样,他们熟悉了狗叫声。 这些年的安稳日子让这群人失去了当初的警惕性,朝廷直接不管了,他们已经认为这片山就是他们的天下。 他们可是有六百多人的大寨子。 …… 赵不器顺著麻绳滑了下来,双手忍不住发抖。 他不是怕,而是有些脱力。 手掌不能看了,估摸著全部磨破了。 就在赵不器鬆口气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狗的出现让赵不器立马紧张了起来。 “嘬嘬嘬嘬嘬~~~” 狗狐疑了一下,歪著脑袋看著赵不器,声音也猛地小了很多,好似在分辨这人是谁。 望著迟疑的狗,赵不器没想那么多,掏出长矛就砸了下去。 打狗跟打狼差不多。 狗和狼一样號称“铜头铁尾豆腐腰”,只要一下砸中了它的腰,只要力量足够,无论是狗还是狼,绝对完蛋。 就一下就够了。 这狗也没有想到这人是真的狗,前一刻还在对自己示好,下一刻就把自己砸翻在地。 痛呼的呜咽声响起,痛的直打滚…… 赵不器伸手捏住狗嘴,反手就是一矛,拍了拍手,赵不器踩著惨白的月光消失了。 他朝著最高,最好的那个房子衝去。 在赵不器离开后,越来越多的人顺著麻绳滑了下来。 赵不器的目的是製造混乱。 跑到大房子前,赵不器就点燃了火药,然后就拼命的往远处跑,他要躲起来。 闻著味过来的狗见有人在跑,跟在后面使劲的追。 望著一闪一闪的火摺子,赵不器知道是自己人下来了。 “点了,快,躲起来,躲起来.....” 月亮躲进了云雾里,惨白的月光没有了,狗叫声也突然没了。 赵不器等人望著面前的三条死狗,齐齐咽了口唾沫。 这都是上好的肉,比土豆地里刨坑的偷吃土豆的“哈哈”肉还好吃。 狗的叫声没了,寨子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安静中。 下山虎从榻上翻身而起,推开身边赤裸的妇人,爬了起来。 寨子安静的不对劲。 推开大门,望著黑漆漆的寨子,下山虎忍不住“嘬嘬嘬”了起来。 若在平日,他一出声狗就会衝来,今日嘬了半天却毫无动静。 下山虎觉得事情不对劲,猛地冲了回去。 寨子里亮起了第一盏灯,借著微弱得油灯,下山虎开始穿甲,额头的汗不停的往下流。 就在他准备再度衝出门敲锣示警时…… 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在那一闪而逝的火光中,下山虎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拳。 “额贼,官兵来了!” 碎石块簌簌的往下落,寨子里像是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地响。 炸雷还在迴荡,寨子已经乱了起来,所有人推开门,开始往爆炸的地方冲。 就在所有人都在朝著寨子后面冲,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又一声炸雷响起。 寨子前面也突然响起了炸雷,锣声急促的响起。 “寨门破了,寨门破了……” 前面的大门被火药炸飞了一半。 也该是寨子有这么一劫,寨子前得石头墙的確很高,可石头之间的缝隙也大。 谢添就把火药塞到石头缝隙里。 火药的威力有限,可石缝里那狭小的空间无疑加大了火药的爆炸威力。 石头墙不是夯土的城墙,一旦塌了,那就是大面积垮塌。 垮塌的各种石块,直接把半个门给带走了。 一个贼人还在伸头往外看,一柄长矛就伸了过来,如毒蛇吐芯子,一伸一收,这汉子捂著眼睛就哀嚎了起来。 下山虎带著人怒吼著朝著大门衝来。 才走到大门开口,刘府的家丁举著弓弩就朝著举著火把衝来的贼人乱射。 这时候可不讲什么准头,自己不死才是好兆头。 弓弩射罢,贼人已经靠前接近三十步了,火銃声接连响起,一闪一闪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下山虎愣住了。 “火銃?朝廷?” 贼人有些乱了,恐慌在蔓延,民怕官,匪怕兵,自古以来就没变过。 谢添笑了,接著话头,大声吼道: “朝廷剿匪,跪地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谢添的怒吼在迴荡,其余人不喊,因为人少,一喊人数就漏了。 万一他们知道了人少,拼死来战,那就是伤亡。 这是余令不愿意看到的。 余令要的是攻心。 寨子后面躲起来的赵不器等人行动了,掏出火摺子开始点火,开始製造混乱。 望著寨子后面突然起了大火,所有人彻底的慌了。 前面有人,后面有人,可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就在眾人慌忙之际,南边响起了敲锣声,眾人心的再次一惊,南边还有? 跨过小河的老刘开始猛砸南门。 寨子北面的余令也动了,北面不算陡峭,呈梯形,扣著缝隙就能往上爬。 二伯把竹篓套在头上一马当先。 “狗贼,受死!” 这边的人也乱了,只有三个人留守,见头戴竹篓的人突然跳到自己面前,还发出怒吼,一个汉子直接就嚇晕了过去。 南山深处多传说,他看到余令二伯想到了无头人。 余令的计划成功了,四个门全都破了。 老爹打开了南门,故意留下了一个生门,这是不给里面的贼人破釜沉舟的机会。 围杀开始。 茹让的家僕疯了,一边护著茹让,一边杀人,茹家的这一群人面容都扭曲了。 “五两银子到手了!” “十两银子到手了!” “老子可以娶媳妇了,娘的,老子可以娶媳妇了!” 杀一个人五两银子,这是茹让开出的价码。 茹让需要的不是钱,这一次如果成功他將会有很多钱。 可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实权的官身。 隨著“朝廷剿匪,跪地者不杀,投降者不杀”从四面响起..... 刘家的家丁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没有余令想像中兵戈碰撞的响声,只有不断地闷响和乱鬨鬨的呼喊声。 刘家的人三人为一组,背靠著背,互为犄角,像陀螺一样旋转著往前。 下山虎想跑,迎面就碰上了修允恪。 老修是军户,他根本就不会蠢到去跟下山虎单挑,手中的弓弩抬手就射,举著刀就朝著下山虎斩去。 小余大人要成为总旗。 总旗可以提拔五个小旗出来,这一次若是成功,自己就是小旗。 自己在军中拼了这些年也算是能挺直腰杆当个人了。 所以,只需要人头就够了,前提是自己还得活著。 下山虎在见到对面人抬手的那一剎那就直接滚开,箭矢和石板碰撞发出了火,本能救了他一命。 可等到爬起身来却发现那汉子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谢添谢大牙和老修匯到了一起,一人手握著短枪,一人手持弓弩在往上扣箭矢,两人极有默契。 武功卫所里。 刘州有些睡不著,再次起身翻著余令的剿匪计划。 这份计划是余令上山第二天后才送到他的手里来的。 望著余令的计划,刘州忍不住笑了。 他不知道余令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偏偏在出发后才让人送来。 是在害怕自己提前知道了计划夺他手中的权么? 不过这剿匪计划写的真好,知道人手少,选择夜袭,选择攻心为上,一环扣一环,堪称滴水不漏。 看了一眼南山,刘州忍不住喃喃道: “小子,你若成了,那还就是能吃这碗饭的,给你一个总旗又如何?” 寨子里,余令跟著老爹不断的往前,自己带来的人在不断的吆喝声中慢慢的匯聚到了一起。 如今局势已经稳住了,谢大牙找来了竹竿,不断的把投降的人往竹竿上绑,跟串肉串一样。 七个人一根竹竿,若是竹竿上少一个人,剩下的六个人全死。 余令忍著不適往深处走,往建造的最好的那个房子走。 如今,所有人望著余令的眼神彻底的不一样了,真如他计划那般,完美的成功了。 走到最高大的那所房子,推开门,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个女人一丝不掛...... “钱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张初尧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淡淡道: “顺夫人,原来你这个蛇蝎也会有如此女人的一面,当初要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女人愣住了,借著微弱的光,望著那张丑陋的脸,突然嘶吼道: “是你,是你,原来他们都是你带来的.....” “废什么话,囉里吧嗦的,这么屁大点地方,我们会找不到?” 谢大牙笑著说罢就出手了,拽著女人的头髮就往门口拖,女人嚇坏了,赶紧道: “知道,知道....在地窖,在地窖.....” 第 42章 得加钱 谢大牙和老修笑了,二人联手竟然抓住了一条大鱼。 盘踞南山,官府下了无数海捕文书都没抓到的下山虎竟然被自己两个给抓了。 “哎哎呀,要知道他是下山虎我就该留手的啊!” 望著下山虎不断淌血的襠部,谢大牙狠狠的给了自己几巴掌。 要知道这个人就是下山虎,他那一下就该戳大腿。 现在好了…… 最后一下戳中的是襠部,现在就算下山虎没咽气,最多一个时辰之后也会归西。 他用的是矛。 要是用刀,那是砍掉一坨肉,撒上一把草木灰说不定还有活的希望。 可用的长矛就不行了,那一下…… 估摸著尿包都破了。 这是拼命,和两军交战差不多,根本就不会留手,一出手就是奔著要命去的。 在没有甲冑的情况下,挨到了,对拼就结束了。 下山虎就挨了一矛,哪怕他身上有穿皮甲,但他遇到的是矛。 望著嘴唇起皮想要喝水的下山虎,余令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就是下山虎。 他这个样子和自己脑子以为的山大王差距太大了。 “给他喝水!” 跑去打水的谢添知道下山虎完了,要喝水那就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现在没死全靠身体硬扛著,最多半个时辰人就会走。 老修望著满脸桀驁不驯下山虎,扬起了手中的刀,隨后弯腰捡起一颗脑袋。 这是小余大人成为总旗,自己成为小旗的功勋。 下山虎死了,寨子里面的反抗力量也慢慢的消失殆尽。 不是他们不悍勇,也不是他们不够凶残,而是刘州的家丁比他们更厉害。 寨子就是他们的天时地利。 在天时地利被破,那一群比他们高一个头,全身披甲的刘家家丁衝进来以后…… 他们的悍勇和凶残就不管用了。 这群人要打法有打法,要配合有配合。 有人在前面扛,后面还有人在放冷枪,时不时地弓弩点射。 得亏今晚的月色有些晦暗。 若是那种明晃晃的“亮如白昼”的月色,刘州的家丁能毫不费力的把寨子里的人全部杀完。 这一群人是家丁没错。 但这一群全部出自军中,是刘州掐苗子掐出来的“高手”。 他们比正规军还厉害,杀一群贼寇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混乱平息,接下来就是收缴,顺妇人说的是实话,寨子里找到了三个地窖。 三个地窖里堆满了不同的东西。 食盐,粮食,布料,就连都有,不过这里的都被压成了饼子。 要用的话,估摸著得弹。 谢大牙等人笑了,他们是知道少东家和刘大人的约定的,金银二八分,剩下的杂物全部归於少东家所有。 如今眼前的这一切,可以说是自己家的了。 如今自己的家人也来了余家,余家越有钱,自己的亲人在余家也就过的越好。 谢大牙他们五个当初就跟著余令的人巴不得这些杂物越多越好。 刘州府上的老刘看到这些脸色有些难看。 来时老爷交代了,这一次剿匪刘家只要金银財宝,且和余令二八分成。 剩下的杂物都归余令所有。 老刘搞不懂自家老爷为什么对一个没根基的余家这么好。 思来想去,再综合余令这一路的表现,老刘觉得自己明白了。 一定是自家的老爷惜才,爱才。 如今看到这些,老刘觉得自己老爷大方的过头了…… 这些虽然都是寻常物,但胜在量大,这些运到山下,那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不说卖个一万两,贱卖出去,一千两那是稳稳到手。 茹让那边传来了惊呼,隨著惊呼声传开,眾人爬出地窖朝著另一个地窖赶去。 等下到了地窖老刘笑了。 光是银子都有三箱,一串串的铜钱堆的像小山一样高,靠近地面的那一圈铜钱都锈蚀到了一起。 金银首饰这些就不说了,隨意的堆放在那里。 没有人来衬托它们,此刻的它们躺在地窖里显得黯淡无光。 “还有一个箱子!” 老刘望著余令笑道:“要不令哥你来开?” “我手黑!” 老刘闻言一愣,他觉得余令的手不黑,甚至有点白。 余令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回答让老刘有些愣神。 反正余令就是不打算开,余令不喜欢开盲盒的这种不確定感。 这里的一切来得都不光彩,再加上地窖的这种狭小憋闷的环境,余令都忍不住想出去缓口气。 老刘挥刀砍开第四个箱子的锁,惊呼声乍起。 余令的眼睛有点挪不开了,满满一箱子正黄色之物,也就是说这是整整一箱的金子。 这也是余令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不过这些金子的成色应该不是特別的纯。 看到这些,余令又想起了苏怀瑾。 没有苏怀瑾,余令根本就不知道金子的纯度不同,呈现的顏色也就不同。 金子有七青,八黄,九紫,十赤,它们分別对应青黄色,正黄色,浅黄色,紫黄色,赤黄色。 刘老大合上箱子,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忍不住。 “那些铜钱,兄弟们每人都可以去抓一把,抓多少就各凭运气,就当我请大家过个早,喝个茶……” 地窖里响起了欢呼声。 老刘望著兴奋的眾人咧著嘴跟著大家一起大笑,这一次,赚大了。 如今市面上的金换银,一换十五! 如果拿来换钱那是大材小用。 军中的年例金银,朝廷的人情礼物,拿这些金子铸一座金佛,只要送对人,那就比黄金值钱。 余令没有打算碰这些东西,他现在碰不得。 在看到这些后余令鬆了口气,先前的时候老刘的眼神阴冷的嚇人。 如果没有这些金银,食盐,粮食,布料…… 一定会和自己没有丝毫的关係。 余令默默的退出了地窖,来到外面。 望著南山的美景余令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隨后下达新的任务。 这一次虽然没有死人,但却伤了几个。 在来之前余令已经买了很多的药草,这一刻用上了,该止血的止血,该涂抹伤口的涂抹伤口。 “大牙?” 听到呼唤,谢添跑了过来,趴著胸口大笑:“小余大人,没事!” “老修?” “少东家,好著呢?” “老张?” 角落里的张初尧一愣,隨后咧嘴开始了傻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获得了认可,也获得了信任。 “少东家!” 余令望著老张的那张狰狞的脸,郑重的朝著张初尧抱歉行礼道: “我生性多疑,先前的不周请老张莫怪!” 张初尧咧著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味的闪躲。 “茹让?” “没死呢!” 茹让从地窖里伸出半个脑袋,隨后就朝著余令跑了过来,脖子上掛著的铜钱,隨著跑动晃来晃去。 余令不解道:“你家很缺钱?” 茹让得意道:“看看,宋朝啊,这可是宋朝的钱,虽然不值钱,但这玩意现在可不多了,可以辟邪呢!” “见者有份!” 老刘出来的时候茹让和余令正在打闹,他看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孩子毕竟是孩子,就算很聪明…… 依旧满是孩子气。 “令哥!” 余令慌忙跑过来,望著老刘道: “刘叔何事?” 老刘笑了笑,低声道: “那些降匪你要不要?你若要,咱们依旧按照当初的约定来,余家二,刘家八!” 余令闻言赶紧摇摇头: “不要,余家养不起这些人!” 老刘望著余令,突然又笑了。 余令被笑的莫名其妙,这些人他本来就不打算要,余令到现在也没到处閒逛也正是因为这群人。 余令还犯愁这些投降的人该如何安排。 送到山下和百姓一起生活他们绝对活不下去,没有人愿意跟他们一起活。 单独设定一个区域吧,又没有地来养活他们。 而且这群人还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还得加强护卫看管,这都是事。 直接都砍了也没有人下得了手,里面还有很多孩子。 余令有些头疼这些人该怎么办 说句实在的话,余令觉得自己的心还是不够硬。 在看到那些被绑在竹竿上,垫著脚吃力稳住身形的一群人,还是心有不忍。 明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可余令还是无法去直视。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很多妇人也是无辜的,好多都是抢来的。 “那这些人卖掉之后的钱依旧是余家二,刘家八!” “卖掉?” 老刘拍了拍余令的肩膀,低声喃喃道: “这些年,山匪肆掠多地,南山古道因此断绝,前面院子里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都是响噹噹的悍匪!” 听到加重的“响噹噹”三字,余令懂了。 老刘说的卖钱,这些人应该是卖给各地的官员。 各地官员把这些人上报,如此一来就是剿匪有功。 “我可不可以不要!” “你得要!” 余令愣住了,老刘把头伸到余令耳边低声道: “你不要,就不好卖,就算卖掉了有的人也心不安,所以,你必须要!” “我什么都不会说!” 老刘直起腰,眼底带著轻微的不屑。 少年人有血气是好事,秦檜入朝为官那会也是慷慨激昂的抗金志士。 可人总是会变化的不是? “令哥,小的知道你是读书人,心中自有大道,可这些人本就是罪有应得,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冤魂须要闭眼,朝廷需要他们的脑袋震慑。” 余令知道这话没错。 余令不是在纠结这些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而是吃惊这些人已经大胆到这种地步。 这东西竟然还能卖钱? 余令身后的余员外不想让儿子过早地看到成人世界最市侩的一面。 他笑著走上前,把余令挡在了身后。 “余家听刘老大安排!” 老刘笑了,朝著老爹拱拱手,转身朝著地窖走去。 既然余家同意了,那地窖的那些银钱就得重新分一下。 余员外望著刘家人走开,扭头看著余令道: “孩儿,钱分了咱们就回家吧,最难啃的下山虎都啃了,剩下的七个贼匪寨子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刘家人可以!” “卫所那边的刘大人会不会?” “不会怪罪的,人家来就是求財的,他们现在能全部揣在怀里,自然就不需要其他人来分了,听爹的,错不了!” 余令点了点头,现在不是贪的时候。 “好!” 老爹笑了,他是从军中下来的,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就怕孩子上头,要跟著走到底。 太阳越升越高,地窖的东西被搬了出来。 太阳底下的金银首饰突然有了光泽,闪烁著夺目的光泽。 余令默默的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亏,小老虎都把钱给了自己,那自己也得给他置办一份產业。 干一行,爱一行,要学会接受。 见老爹去忙碌了,一个人走到老刘身边。 “令哥?” 余令仰著头,望著老刘道: “刘叔,我是读书人,但没迂腐到不知变通的地步,我觉得你说的话对!” “什么意思?” “得加钱!” “什么意思?” “我说得加钱。” 第 43章 手欠的人 余令身体不舒服了,可能不能跟著剿匪了。 刘家人不但不恼,还很开心。 余家人不继续参加了,那就代表著接下来的获得的金银不用二八分。 那继续剿匪获得的布匹,食盐等就是自己兄弟的了。 张初尧不会跟著余令离开,他会继续为刘家人做嚮导。 他要继续去找那个什么胡巴,去完成被背叛的復仇。 在余令下山回家之前要做的事情是分钱。 刘家人很聪明,他们以铜钱来兑现二八分成。 虽然刘家人很守约定,分钱是真的一点都不少…… 一贯钱按照一千文来算。 刘家人来的还有帐房,他们不会让余令按照大明开国时候的一贯钱约等於一两银子?。 他们按照现在市场购买力来算。 两贯钱一两银子。 这个算法很中肯,自从“一条鞭法”实行以后,铜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可余令的头却大了,余令想要银子。 这样的话自己这点人就算累点,也能一次搬回家。 可用铜钱就不行了。 余令试了一下,一贯钱的重量约摸著有六斤多。 因为这次发现了黄金,按理来说黄金也有余令的二成。 但刘家人不可能给余令黄金,只能用银或铜来补价。 所以,那小山一样,好多都锈蚀在一起的铜钱可以说全部归属於余令。 不说有万贯,几千贯也是有的。 钱余令很喜欢。 可这钱的重量,余令咧著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估摸著有三万斤以上。 指望著自己这点人,要想一次运回去,那简直不可能。 什么腰缠万贯下扬州。 腰缠万贯等於在自己身上掛了六七万斤的铜。 別说下扬州了,能挺直腰杆那都是天底下最勇武的汉子。 除了钱,还有那些布料,,食盐,老刘甚至把玉器都给余令分了一些。 好多玉器还都是石头模样。 这些也都是钱。 不用说了,这肯定是一个玉石的商队折在了这群人手里。 谢添跑了,他要下山喊人,要一次性的把这些全部搬下去。 好不容易发次大財,那肯定是连块布头都不会放过。 余令这边在山上忙,山下此刻也忙。 因为茹让丟了,朱县令寻他寻不著,一问才知道茹让进山。 再一问,才知道进山剿匪了。 在联想到近几日卫所的洪墨在长安城疯狂的杀人,朱县令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是卫所的人在推动。 朱县令不敢去卫所问这是为什么。 他就只能带著人蹲在子午口。 事已至此,他现在只能默默的祈祷茹让別出什么意外,这可是茹家独子…… 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交代。 朱县令一直待在子午口。 秦王府这边他也没去请安,秦王府的人见朱县令好几日没来,郡王朱存枢立刻就派人寻来了。 派来的人是他的族弟,朱存相。 朱存枢这一脉名义上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世孙,但要论血脉那就扯的有点远了。 因为原先秦王嫡亲一脉已经断绝。 自从秦王朱怀埢接任秦王之位,在这一脉族谱的最前面会有四个字。 叔亡侄嗣。 简单说来就是过继。 因为这个缘故,虽是秦王,但在朱家宗人府里的地位並不高。 因为你是过继的,说白了就是继香火的,不会给你太多的优待。 现在的朱家宗人府以兴王府这一脉为尊。 万历爷潜邸的时候是兴王府的藩王之子,並非皇后所生的长子。 如今亲王里要说有钱的,那是福王。 至於长安府这边的秦王,只能说是“人走茶凉”。 宗室给秦王钱,赋税也供养著他,但其他人…… 那就算了吧! 至於秦郡王的族弟朱存相,那就是一个没名堂的。 如果不是和秦郡王朱存枢有点关係,他怕是和其他朱家子弟一样。 要自谋生路。 如果朱家宗室真的对秦王这一脉很看重。 那这一脉也不会从大明开国的“天下第一藩“,混成了朱家的“穷亲戚“。 再加上秦王朱樉第六子安定王朱尚炌意图谋反一事…… 所以这一脉基本就註定要一直穷下去,够吃,但绝对没有多余的钱去干別的。 所以这一脉的好多人真的就是靠朱县令养著。 所以朱县令好几日没去府上拜见,郡王有点急了! 就派了族弟朱存相来探望。 茹慈看到这个朱存相默默的放下轿子的帘子,把脑袋伸在窗外,正在看热闹的闷闷也拉了回来。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朱存相就是她今后的夫君。 茹慈不敢去编排叔父。 可她著实不明白叔父是怎么想的,不明白自己及笄以后为什么要嫁给他? 可能是叔父姓朱,这个朱存相也姓朱,肥水不流外人田。 虽不熟悉,可茹慈对这个朱存相一点都不满意。 比自己大十岁,如今妾都有三人,听说孩子都四个了! 茹慈不懂,可茹让懂。 茹让是这一脉的独子,茹家现在虽然也混得悽惨,但好歹有点產业。 有个百亩良田,在朝中有点故旧。 若是哪天茹让出了意外,茹慈若有子,这些就能顺理成章了。 不能说朱县令想著茹家的那点產业,可谁叫子嗣传承大於天呢! 只不过茹慈现在不懂而已。 成人的世界就跟那羊粪蛋蛋一样。 外面看著油光油光的,真要捏碎开来,是那样的腥臭,那样的齷齪不堪。 “慈妹子?” 听得这话,茹慈就坐不住了,心里万分不愿意,那也得出来见礼,茹慈钻出轿子,屈身道福。 “朱公子!” 望著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茹慈,朱存相眼睛一亮。 果真女大十八变,前几年的丑姑娘竟然这般好看了! 这话一搭上就如同搭上了一块狗皮膏药。 “妹子,你轿子里的这小娘子是谁,粉嘟嘟的,要不要送到我府上去,教上个几年,绝对是人上人!” 没能上山,在家里负责看护闷闷的如意抬起了头。 望著眼前这紈絝子,眼神里冒著淡淡的凶光。 小肥低著头,又开始磨,他现在不磨那铁签子了,再磨就成针了。 他现在改磨刀,解手剜刀,如果这傢伙敢伸手,他就敢换命。 “妹子,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是真的!” “妹子,这娃若是跟了我,那就是好日子,自此以后在也不怕飢一顿饱一顿了……” “妹子?” “妹子~~~” 朱县令望著不成事的朱存相轻轻嘆了口气,可现在他没心情去管。 就在昨日,南山军屯往南山去了一百三十七人,这些都是烧砖的汉子,也都是军户。 一百三十七人个个背著竹篓,还挑著担子。 山里吴秀忠坐在扁担上擦著汗,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的掀开担子里的一角。 望著里面的铜钱,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掩盖上担子,吴秀忠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口。 在领子的遮盖下,有半吊子钱正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还只是一半。 令哥说了,只要送到家,另一半直接给,不耽搁。 除此之外还给二两盐,吴秀忠没想著这些钱该怎么。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跟令哥混。 二月跟著令哥烧砖赚了一笔钱,这笔钱缴了今年的赋税后还剩下一些。 钱虽然少了,让人心疼,可家里的粮垛子却是高了。 如今每日清晨,老娘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粮垛子还在不在。 她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家能存下这么多粮食。 吴秀忠现在就想著跟令哥混。 听说令哥家的煤卖的好,黄渠村的人都去帮忙。 在吴秀忠的眼里,这一群都是不相干的人,凭什么钱让他们赚。 令哥和自己一个屯的。 自己的妹妹还和令哥的妹妹一起抓过青蛙,抓过蚯蚓,令哥缺人就该找自己,知根知底,比外人放心。 等这次到了家,吴秀忠就准备把这件事说一下,黄渠村的人有自己屯子的人好么? 跟吴秀忠一样想法的人很多。 原本没有想这么多,可如今令哥这么有钱了,跟著余家混这个想法就出来了。 这么多钱,隨便漏一点就能养活一家子。 若拿出这些去置办產业,那余家岂不是要成为大族? 余家若成为大族,自己跟在后面喝点汤,混个肚圆,岂不是很容易? 进山余令用了三天,下山用了两天。 望著近在眼前的下山口,余令深吸了一口气,一头钻到了林子里。 等余令从林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旗官的打扮。 这么多钱,这么多人知道,若没有一个身份镇著,回到家必然不安分。 有了这个身份,谁敢伸手,余令就敢拔刀。 余令要借势 山口的人很多,朱县令在,茹慈和妹妹也在。 朱县令望著余令,望著余令身上的官服,他想问些什么,想想还是算了。 茹让也在,回去问茹让,也不著急这么一会儿! 余令见了朱县令,主动上前,以晚辈之礼问安,茹让可是说了,为了自己的“字”,他可是头髮掉了一大把。 才和朱县令说上话,吴秀忠那边就嚷了起来。 “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谁让你动的?” 朱存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挑穀子的担子里面竟然全是钱? 老天爷,这一百多人啊,一百多个担子,这得多少钱。 “谁让我动的?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你说我能不能动?” 第 44章 出手 “这个钱需要进贡给皇室一半!” 朱存相很想要这个钱,他想要的不多,他认为一半就行。 他认为余令没有拒绝勇气,因为他姓朱,他是皇室。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姓氏。 刚才那一会儿他已经查了余令的底,一个无根基的家族,祖上也不是开国功勋,更不是靖难的功臣。 所以,余令要想不得罪秦王府。 那孝敬自己就是应该的。 吴秀忠很悲愤,走了这么久的山路钱都没少一个,这个姓朱的一来就抓了一大把。 现在直接说要一半。 要全部的一半估摸著不可能,吴秀忠只想让他先把他手里的钱放到筐子里面去。 因为,这担子里的钱是他负责的,不过看他那样子…… 估摸著是不想还了。 吴秀忠很想让这个人把钱放里面去。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他知道这钱不是他的,这么拿,和抢没多大区別。 可吴秀忠有点怕,因为这个人姓朱。 吴秀忠知道太祖爷,知道永乐爷。 这两位是好皇帝,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父亲很喜欢这两位爷。 但吴秀忠自己不喜欢任何一位姓朱的。 因为这群人好吃懒做,还欺负人。 如果光是好吃懒做,吴秀忠屁话不说,因为这是人家的本事,是人家家里有钱,享受是应该的。 可欺负人这件事就很噁心了,说都说不完。 每年都找人进山砍柴,给他们烧炭。 如果干了这些辛苦活给点辛苦钱也没啥,问题是活干了,这傢伙不但不给钱,还骂人,骂的可难听了。 根本就不是一个皇亲该有的气度。 吴秀忠就被骂过,他们骂自己是“驴日下的”。 这不是什么好话,意思就是说自己是畜生,是驴生的。 所以,吴秀忠心里非常討厌这群人,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一句进贡一半让余令眼皮直跳。 这他娘的还是人么,一张嘴就要一半,他以为他是谁。 这是自己谋划了快一年,二伯和赵不器在山里爬了几个月,本来可以独占的,却分了別人八成。 现在拿著这两成还有人直接说要给他分一半。 这人的脑子寄存在家里了么? 余令朝著朱县令告了罪,转身朝著朱存相走了过来,望著他手里的铜钱,又望了望那张纵慾过度的脸。 “放回去,我不打你!” 朱存相闻言顿时愣住了,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打人,这余令要打自己? 望著余令身上的小旗官服,朱存相伸手点著余令的胸口忍不住笑道: “你是我朱家的官,说的难听点,你是我朱家的奴,奴要打主子,那就是犯上,孩子,诛九族的哦!” 朱县令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出事了。 念头还没落下,余令就动了,跳起来就是一招双峰灌耳朵,落地之后勾拳击腹,弓拳捶肝,鞭腿侧扫…… 余令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些年余令虽然没学过任何兵器上的招式,但在伸筋拔骨的训练上余令日日不断。 就算在从京城回来的路上…… 余令也一直在配合著呼吸做伸筋拔骨。 老叶也没有教余令其他的。 他说,身体才是基础,兵器只不过是拳脚的延伸,什么时候前手到后脚跟一气贯通,那就可以握兵器了。 握住了兵器就要开始养生了。 这是余令的第一次出手,这一出手直接让朱存相躺在了地上。 眼冒金星,脑袋疼,肚子疼,肋骨也疼,浑身都疼。 朱存相的护卫衝上来了。 如意吐掉嘴里的草根,一个猛衝,直接把人撞飞,直接带著人滚到了沟渠里。 小肥紧隨其后,扑倒一个人左手掏襠部,右手抡圆了就开始乱捶打。 没有丝毫章法可言。 这两人也在练武,和余令一样,也是练身子,招式一点都没学。 战场杀人靠的不是招式,靠的是谁反应更快。 望著三个人动手,握著扁担的刘玖跃跃欲试。 朱县令脸色大变,提著衣摆就冲了过来,见朱存相的护卫有人拔刀,上去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都给我滚回去!” 一声怒喝,算是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朱存相从地上爬了起来,摇了摇脑袋,觉得十分丟脸的他望著余令怒吼。 “贱种!” 余令一愣,袖袍一甩,再度冲了上去。 这一次没用任何招式,直接將朱存相扑倒在地,一拳砸在他的臭嘴上。 既然做了,那就做绝,反正已经撕破了脸,反正自己也不求他啥。 拳如雨点纷纷落下,势必要砸烂他的嘴。 “余令!” 朱县令又是一声咆哮,他没有想到秀气的余令会如此的凶悍。 他看得出余令留手了,余令若是不留手…… 以他的手段就可以杀人了,一拳就能击碎他的喉结,可余令却避开了所有的要害。 茹让冲了出来,余员外也冲了出来。 两个人,一个拉自己的儿子,一个去拉那个没名堂的朱存相。 朱存相又爬了起来,鼻血直淌。 摇了摇晕沉沉的脑袋,他莫名的觉得有些恐惧。 刚才余令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竟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余令你完了!” “我完了?” “对,你完了,我是皇亲国戚,你竟然敢打我?” 余令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不知道为何,朱存相听到余令呵呵笑总觉得余令不是在笑,而是在骂人。 “你姓朱就能要我的钱,你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我不给,你说我是奴隶。 我卫所武官,为国剿匪的武官你说侮辱就侮辱,说我是你的奴。 那敢问拱卫大明疆土的將士也是你的奴?” “我是读书人,读圣贤文章的读书人,你说侮辱就侮辱? 敢问这位皇亲,那治理天下的文武百官是不是也是你的奴。” 余令的“帽子”一个接著一个。 “我真是为太祖鸣不平,有你这样的子孙那真是家门不幸,一点点铜钱都挪不开眼,你说你还能干啥?” “是没见过钱,还是你家里揭不开锅了? 若是缺钱你说啊,你不说我又咋么知道,你看看你这人……” 朱存相望著余令,低吼道:“小子好胆!” 余令再次呵呵一笑: “我自然好胆,我读的是圣贤文章,学得忠君爱国。 在我家供桌上,太子爷所赠的书籍还熠熠生辉!” “小子从京城而来,太子期盼如今还歷歷在目。 来到长安,宫中人还托沈总监对我照拂一二,让我卖煤补贴家財求学苦读。” 余令又呵呵一笑: “现在我堂堂一读书人成了你的奴,你还要诛我九族? 这位皇亲国戚,你好大胆,我问你,你的话难道就是国法么?你难道要推翻祖制么?” 朱存相愣住了,他就算傻,他也知道余令的质问不能回答。 只要回答了,那就完蛋了。 余令轻蔑一笑: “你等著,我回家就给京城的长辈们写信,我倒是要问问他们,他们是不是你的奴!” “我也直说了吧,锦衣卫苏千户的儿子跟我是至交。 曹化淳曹公也曾赏赐我大珍珠,等著,我问问他们是不是你的奴!” 朱存相怕不怕朱县令不知道,他反正是怕了。 在剎那间他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南宫愿意把煤炭给这孩子份子了。 也明白了为什么卫所要破例让一个孩子成为小旗了。 原来由头在这里啊! 这小子锦衣卫是真的有人啊! 千户所什么概念,锦衣卫最多的时候才十七个所,也就是十七个千户。 现在不比以前了,但权力却更大了。 余令从京城来,那他认识的千户必然是五个核心千户里面的一个人。 不用看,这绝对是世袭的千户。 余令还和太子认识,关係还很熟,熟到太子都赠书了。 长辈给小辈赠书可不是小事,这代表著期许。 如此一来余令的聪慧也就讲得通了。 这定是太子早就发现了余令的聪慧,所以才有了赠书。 所以南宫会照顾这个孩子! 所以,卫所武夫也愿意给面子。 朱县令是少有的聪明人。 聪明人都会有一个通病,有时候他们会自动把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想得过於的深奥。 他们的脑子会自动的联想…… 然后生成一个他自认为本来就是如此的答案。 余令在骗人,这一次又是半真半假,给书是真的,期许是假的。 但余令敢保证这个朱存相不敢给太子写信。 他如果能给太子写信,太子能看他的信,他也就不会对这点铜钱眼冒绿光了。 至於去京城亲自说…… 算了吧。 秦郡王都不敢离开长安,能走出这个长安府他都算高手。 这辈子说不定都不敢走出长安这个地界。 所有人跟朱县令一样呆住了。 茹让呆呆地望著余令,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仙游寺老和尚和楼观台老道士的话在轰轰迴荡。 太子赠书? 太子是今后的万岁爷! 自己的妹妹若是真的嫁给了余令,这不是贵不可言是什么? 这不比这个没名堂的朱存相好上万倍? 小肥等人倒是平静,因为供桌上本来就有书,真的是太子派人亲自送过去的。 朱县令赶紧走上前,笑道: “贤侄,贤侄,何必动怒呢,听伯父说句话,信就別写了,这件事我做主了,算了,算了!” 朱县令不是怕余令,而是怕余令写信。 自从张居正过后,文人在大明的地位高的有些嚇人。 若是奴僕二字传到他们嘴里,这又是一篇“好”文章。 万历爷都被这帮文人气的不行。 真要让文人抓住了秦王府这边的手脚,长安府这两位郡王怕是要变成一位。 看看人家晋王,府上有十二位郡王。 再看看人家周王府,更是有四十多位郡王。 秦王府有造反的先例,奴僕二字要传出去,那真是泼天大祸。 东林学派恨不得扑过来,他们早就觉得皇室子弟占地太多而不满了。 问题是,秦王这边根本就没多少地,这件事要是落到他们手里。 那不是雪上加霜啊。 余令朝著朱县令拱拱手,认真道: “別人的话我可以不听,但伯父的话我肯定要听的,这件事便算了!” 朱县令笑了,对余令更加的喜欢了,扭头望著朱存相。 望著他到现在手心还抓著铜钱不鬆手,脸色阴沉了下来。 “丟人现眼的东西,滚回去!” 朱存相低著头,咬著牙不敢说话,朱县令是他的长辈。 不过他並不服,他准备一会儿去龙首原上找南宫。 南宫才是朱家的奴僕,是皇帝说好的来照顾长安府朱家人的。 他会做主的。 短暂的闹剧结束,眾人算是歇息了一会儿。 隨著號子声响起,眾人再次弯腰扛起扁担,跟著前面的人朝著大雁塔走去。 余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折返了回来。 “小慈姑娘,我们不在家的这几日辛苦你照顾闷闷了,我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好东西,你留著玩!” 一块羊脂玉送到了轿子里。 茹慈握在手心,脖子脸通红,脑子也乱鬨鬨的。 可余令没想那么多,自己现在有钱,一块玉而已。 “闷闷,抓紧了,咱们回家!” 闷闷站在背篓里,搂著余令的脖子,隨著余令时快时慢地跑动,发出咯咯的笑声。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茹慈顺著轿子的缝隙,贪婪地看著,她觉得,为什么別人的家会有家的味道。 回到宅子,天已经黑透了,陈婶举著烛火,愣愣的望著少东家给人发钱。 望著少东家几百文,几百文的给,她心肝都疼。 朱存枢带著朱存相来到了南宫別院。 茶喝了三杯,事情也说完了,沈毅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此时茶汤已白,壶嘴也刚好对著自己,朱存枢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沈总监,此事叨扰了!” “郡王哪里话,余令是个孩子,孩子性子急躁是必然的,不急躁也不是个孩子了,打打闹闹很正常。” 朱存枢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这事矿监是向著余令的。 那余令说的怕都是真的。 沈毅当然向著余令,能让曹公写信叮嘱要照顾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说句难听的,余令就是自己这一派的人。 望著朱存枢带著朱存相离开,沈毅突然笑了,脸上带著淡淡的讥讽。 他边往回走,边低声喃喃道: “我是万岁爷的奴,不是你秦郡王的奴,好好地待在你的王府,莫要让我出手弄死你!” 第 45章 分钱 铜钱珠宝隨意的倒在一间空房里。 抱著小宝的厨娘大方地点燃了五盏油灯。 平日的夜里,除了老爹和余令两人,谁敢点油灯,她就敢骂。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她的心態彻底的变了,她把自己以余家人自居。 如今家里的粮食,布匹用度,早晨吃什么,晚上吃什么都是她在安排。 她把自己定义为女管家的角色,算计著家里的吃穿用度。 出了月子后她就上任了。 厨娘是值得信任的。 自从离开了京城来到了长安,她的命运已经和余家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爹此刻虽然绷著脸,但心情却是极其开心的。 至於先前发生的那点不愉快,他不觉得有什么。 就如他说的那样,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解决困难就是了。 至於他那个骇人的皇亲身份,朱县令说这件事过去了。 既然翻篇了,再去想它就没有任何的意义,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余员外觉得自己人生的意义就是余令。 通过剿匪这件事,他发现自己小看了自己的儿子。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剿匪其实是余令的主意。 到现在他还以为是卫所的安排。 “今天大家再累一会儿,先把这些铜钱整理出来,我看了一下,这里还有不少的宋钱,这玩意含铁,融化都亏钱!” 老爹望著眾人笑了笑继续道: “这钱是令哥搞回来的,咱们家不留太多,太多了是祸患,明日就把粮垛子清理一下,咱们买粮,二哥怎么看?” 二伯沉思了片刻,忽然道: “小粮啊,你买粮是对的,但这些钱不能都买粮,依我看拿出一部分来,咱们给令哥在衙门买个实权官!” “二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家赚钱了,钱是好东西,人人都喜欢,我的意思把钱掉,当著官员的面掉。” 老爹闻言眼睛一亮。 虽然余令有了一个没名堂的九品文散官。 但身在长安,得帮余令在长安谋一个差事,对这个家才有帮衬。 而且把钱掉很有必要。 “好,明日我就去找茹家,由茹家来牵线搭桥,县令开口说钱,咱们把钱出去,这才是长久之道。” 商量完这件事,老爹就开始发钱。 谢大牙和老修这次出了大力,砍了下山虎的人头。 这个人头没卖,直接送给了刘家人,是给余令在军中谋官身的。 这两人一人五十两银子。 另外,两人的家眷也有赏钱,每人五百文的零钱。 感谢他们在这几日看家护院,在土豆地里锄草抓哈哈。 李大牛,孙长久,吴法友,这三个人跟谢大牙一样。 从余令当小旗的时候开始就跟著余令,也为这家忙碌著。 这一次上山也很出力,每人二十两银子的赏钱。 这三个人的亲眷还在来长安的路上,余令给这些人的家眷也是五百文的零钱。 等人到了去找厨娘领就行了。 这钱一出,五个人的嘴都咧到耳门上去了。 在卫所这些年了,也没有见到过银子是什么样子,在卫所里只为了混个温饱。 因为不討喜才被安排到余令这里。 五个人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原本以为来到余家是一个苦差事,跟其他人一样负责给余家打杂干农活。 没想到这里却是人生的起点。 谁家一年能赚二十两银子? 卖砖五个人赚了一笔钱,卖煤赚了一笔钱。 如今上山又赚了一笔钱,五个人突然觉得赚钱竟然这么简单。 这一年积攒下来的钱,就能起个院子,再置办几亩薄田了。 而且这件事还没结束,等结束了,小余大人那是总旗。 总旗下面有五个小旗,自己这里刚好五个人。 那岂不是当官了? 人心里都有一桿秤,余家这么对自己,那自己也不能差事。 而且自己家的这位还认识太子,老天爷啊,太子呢..... 自己今后莫不是能混成一个实权的百户吧! 一想到这里,五个人心里像是聚了一团火。 有了钱,人心就能聚拢,有了钱那日子就有盼头。 没有人不想过好日子,也没有人愿意只为自己考虑。 谁不想光宗耀祖啊! 望著眾人变了样的眼神,余令知道这一趟进山是值得的。 这个家终於开始扎根。 如今土豆来了…… 余令准备让更多人的围绕这个家而活了。 厨娘和陈婶爱钱,一听说要整理钱,两人就把所有人往外撵。 她们喜欢干这个活,因为这个活越干越有劲道。 所有人被赶去洗澡了。 这个澡必须洗,而且是必须两个人一起洗。 在山里滚了这些日子,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点草爬子。 春夏秋可是草爬子最活跃的季节。 不光人得洗,身上的衣衫还得蒸一遍。 余令知道这玩意危害有多大,为了安全考虑,必须要小心。 忙到半夜,余令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一亮余令就醒了,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往地里跑。 这几日没见土豆了,他甚是担忧和想念。 可能是土豆的味道很好,地里多了很多“哈哈”。 谢添的二哥带著老修的两个妹妹已经抓了好几只“哈哈”了。 別看长安这边的年景不怎么好,但哈哈却是长得肥。 跑到了地里,气血也活动开了。 小肥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 本想回去补觉,听说令哥要挖土豆,他瞬间就来了精神,说什么也要看完了之后再回去。 余令找到了一株最瘦小的土豆,蹲在地壠前就开始刨。 余令的身后如意和小肥瞪著大眼认真的看著。 “令哥,这也太麻烦了,咱家要是种十亩地,光是找人刨土豆都得百十號人了吧!” 余令没打算解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自己只不过想看看土豆长什么样子。 若不行,那就把土埋上等到九月再挖。 所以才显得小心翼翼。 土豆出来,望著那一个个小疙瘩,余令觉得自己想吃醋溜土豆丝的梦可能有点不现实。 眼前所见的土豆,可以直接炒著吃。 (ps:徐光启《农政全书》:土芋,一名土豆,一名黄独.蔓生叶如豆,根圆如鸡卵,內白皮黄, ……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腻衣,洁白如玉.) 见到了熟悉的土豆,余令知道可以收穫了。 握住根茎,狠狠的一提,然后继续往下刨。 等到土里实在找不到了,余令开始打量,大的比鸡蛋大点,小的约莫有指甲盖那么大。 余令把所有的土豆捧在手心,眯著眼开始估算起来。 算著,算著余令脸上露出了笑意。 就算是按照最苛刻的標准来算,土豆的產量也比麦子的產量要高。 就算是只高一点,但这一点就能多活一个人。 “去,捡点乾柴来,咱们试试好吃不?” “好嘞!” 余令准备烤土豆吃,茹慈又跟往常一样来找闷闷玩。 此刻她正带著闷闷、昉昉两人朝著地里走来。 想著昨日余令送给她了一块玉,今日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大兄出门了,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意思,索性就来了。 其实,她还是想看看余令的。 哪有少女不怀春,自从哥哥去给她和余令测了八字以后,她现在总是忍不住去想。 总是忍不住去偷偷的打量余令。 先前出门没讲究,现在每日出门还要愁一下,愁穿什么衣服。 望著地里在冒烟,三个人一惊,以为著火立马就冲了过来。 望著坐在地里的三人,望著三个人黑乎乎的嘴,茹慈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刻小土豆已经快被三个人吃完了。 可能是这土豆是亲手种下的缘故,余令觉得味道格外的好。 软软糯糯,带著甜香。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刚好剩下几个大的,来来,等著吃美味吧!” 余令招呼完又烤起了土豆。 小肥不满的嘟囔了几句,本来剩下的大的该有一个是他的,现在没了。 余令烤土豆的手段很粗鲁,往炭火里一扔,过一会翻一下,过一会翻一下。 片刻之后土豆就烤好了。 撕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微黄还冒著热气的瓤。 望著那抹金黄,茹慈不由得食指大动,在余令期盼的眼神中,茹慈轻轻地咬了一口。 “好吃不?” “好…好吃…” “好吃慢点吃,等明年地里更多了,我给你做炒土豆丝~~~” 茹慈害羞的跑了,余令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茹慈哪里都好,就是太靦腆了,说话红脖子,给吃的也红脖子。 在长安城的一处茶馆內,老爹和朱县令两人也一起红了脖子。 “三百两,一分都不能少。” “二百五!” “三百!” “二百五,捐一个九品,太高了!” 见余员外不说话,朱县令轻声道: “我也是孩子的长辈,孩子的字我还在想,三百两已经是最少的了,还要找人操作一下。 咸寧县主簿虽然品级低,但依然是吏部任命的“正式官员”!” “再说了,这三百两也不全落不到我手里来,上下需要打点,而且,咸寧县离家还近,多好的事儿啊……” “那成,麻烦县令大人了!” 朱县令笑了,端起茶碗和余员外轻轻碰了一下,五十两到手了! “捐官虽然快,但难以升迁,我的意思是明年令哥还得考试,你回去多督促一下。” “好!” “钱財也要多留一些,若想有个好成绩,府试需要打点,我的意思是案首?” “不知大概需要多少钱?” 朱县令张开手指,余员外倒吸一口凉气。 (ps:咸寧县就是万年县,万年县多次改名,隋朝叫过大兴县,北宋以后,一直都叫咸寧县,咸阳县。 长安县,咸寧县共用一个县城,除了西北方向的咸阳县是一个独立的衙门,明朝万历以后,咸寧县基本是名存实亡了。 为此还有个说法是“长安县无县城,县署寄居於省城西安城內”,1914年,咸寧县併入长安县。) 第46 章 今日吃鸡 老爹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捐官的过程很合乎他的心意。 其实他想给余令捐一个县丞的官职的,这可是八品的官职。 但打听了一圈后他就断了这个心思。 因为衙役告诉他县丞很累。 县丞是县令的左臂右膀,县令动动嘴,县丞跑断腿。 县丞要处理政务,要负责治下的农业、税收、治安以及各种事务。 衙役说了,现在长安县的县丞忙得跟狗一样。 他说,县丞才四十岁,忙政务,看各种案牘看的眼睛都要瞎了。 现在看人都必须凑近看,不然他不知道是谁。 衙役说,典史最舒服。 他说,典史掌管当县的缉捕、稽查、狱囚和治安。 这个职位舒服就舒服在可以使唤人,跟县令一样…… 动动嘴,衙役快手跑断腿。 最大的好处是,如果当县没有县丞、主簿,典史就可以兼领其事,號称无所不管。 咸寧县就没有县丞、主簿。 买一个官,就等於买了县丞和主簿。 虽然这么说,但也並不是没有人管,朝廷前些年平定蒙古人哱拜叛变的寧夏之役,耗费了大量的钱財导致財政拮据。 现在的咸寧县是被长安县的官员一起管。 所以衙役说县丞忙的跟狗样一样。 一个县衙管两个县,这样一来,就少了很多的官员,朝廷节省下来一大笔的开支。 朝廷倒是省事了,但长安县官员的任务却重了。 俸禄不涨,工作量却多一倍。 陕西三边总督知道这样不对,官员累,那工作就比较粗暴,隨便糊弄一下就结束了。 落到最后,吃苦的全都是百姓。 他上了摺子,摺子石沉大海。 余令听茹让说,咸寧县的县令都死了,他心心念的告老还乡请辞的摺子还没批下来。 吏部同意了,但吏部呈上去接任的官员卡在皇帝那里。 接任官员不来,工作就不能交接。 所以咸寧县的县令到死也没能看到吏部对离任官员的赏赐下来。 老的死了,新的不来,工作一下子卡死了。 因为皇帝不批覆,吏部官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咸寧县虽然还在吏部的管理之中,但就是没有人了。 这些和余令没有关係,他都不知道老爹给他买了一个什么样的官职。 余令现在正在收土豆。 为了这一天,家里人齐上阵,大的,小的都来了,余令的目標是指甲盖大小的都必须捡起来。 余家这么大的阵仗引来了多人的围观。 所有人都想看看,看看余家小子种的到底有什么门道。 这么好的地,这么大的阵势,土里到底能长出个什么来。 茹让带著茹慈也来了,茹慈也带著筐子来了。 现在这里一块的人都知道茹慈娘子和余念裳娘子是竹马之交。 因为时常可以看到两人在地里玩耍。 至於茹让,他其实也是来看热闹的,他现在有钱,剿匪的钱他也背了好多回去。 现在大家都好奇,余家一家人围著不到半亩地,从四月底忙到快九月。 又是捉虫,又是用狗看护的。 到底是什么宝贝。 余令现在是巴不得围观的人越多越好。 为了这一天,余令还特意的杀了一只鸡,一会儿准备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一道菜。 土豆燉鸡块。 能吃这道菜的食客只有赵不器一人。 他扛著火药从悬崖峭壁下山,放在军伍里这就是先登之功。 先登的猛士,当用好吃的犒劳。 “令哥,你读书多,怎么搞?” 余令一愣,望著扛著锄头的小肥不解道: “挖啊!” “怎么挖?” “从地壠两侧斜挖!” “为什么斜著挖!” “防止挖破,你不说我险些忘了,这活是你抢著要乾的,小的你挖破了我不说你,你要是把大的挖破了,我扣你的钱!” “啊?” 刘玖和小肥闻言顿时愣住了。 尤其是刘玖,他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十三两银子。 这是他准备三年后和刘柚完亲的婚钱。 早知道要扣钱…… 这活说什么也不用抢了,就该让谢大牙来的。 “开挖!” 隨著余令的一声开挖,围观的人群脖子立马伸长了寸许。 如意拎著筐子准备上前,他今日的任务就是捡土豆。 闷闷也是如此,拎著小篮子满脸认真。 锄头轻轻落下,土地拱起后翻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土豆露了出来,小肥揪著秧子往上一提…… 人群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好多,密密麻麻,疙疙瘩瘩~~~ 余令没有理会人群,而是认真的看著,比鸡蛋大的土豆出现了。 虽比鸡蛋大,但也只大了一点点。 像个小西红柿。 这些大的余令都准备留著,准备用“多块茎法”来培育出更好的种子。 这块地余令也准备当作培育基地来打理。 今后的草木灰余令都准备撒在这块土地上。 隨著挖出来的土豆越来越多,余家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余令成了最閒的那一个,余令閒著没事挑土豆玩。 拇指盖大小的土豆被余令挑出来了,当著所有人的面洗净之后放到瓦罐里面。 人群里走出一老者,好奇的掀开瓦罐。 “令哥这是吃的?” 余令笑道:“自然,虽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但这个东西最適合你这年纪大的来吃,香糯可口,还饱腹,一会请老大人尝一尝!” “我能去地里看看么?” “老大人请!” 这位是长安土著王彦喻老员外,也是余令的邻居。 这位是个有本事的人,黄渠边上上好的土地都是他家的。 他要看,余令自然不会不让他看。 王彦喻走到土豆地里,隨意捡起一颗,用手搓了搓土豆上的泥土,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他已断定这不是,有点像芋头。 “令哥,这怎么吃?” “蒸著吃,炒著吃,燉著吃,煮著吃都行。” 王彦喻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著已经挖完了的一壠土豆,望著余家眾人已经捡了满满三大筐的土豆…… 王彦喻忽然对著余令道: “令哥?” “老大人你说!” “这东西怎么种?”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看著余令这个样子王彦喻心里嘆了口气,怎么现在的小子都是鬼精鬼精的。 “令哥!” “老大人你说!” “黄渠边上二十亩上好的肥田,外加一百两银子,一头耕牛,从你这里换一半的种子,你看可行?” 余令心里咯噔一下。 土地对很多人而言那都是命根子。 民以食为天,而土地则是这“天”的根本,只要是自己家的,边边角角都要利用好。 哪有一张嘴就要卖地的。 现在王彦喻开口就是二十亩地。 也就是说王彦喻老员外已经算出来土豆一亩地的產量,也算出来了土豆带来的价值大於这二十亩地了。 “不行!” “三十亩!” 余令歉意道:“也不行!” 对余令而言,现在的问题不是土豆的问题,而是要利用土豆把人聚拢起来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能让地主来解决。 余令要让所有人都珍惜能吃饱好日子。 那时候,谁要是不让百姓吃饱,那谁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余令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拿这个卖钱。 余令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圣人。 但余令始终坚信一句话,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虽然到最后长安肯定会种满土豆。 虽然当下能卖很多钱,但现在不行。 现在余令准备靠这个来让人围著余家转起来。 虽然自己得不到很多钱。 但余令要的也不是钱,余令要的是人心。 就算卖,余令也不会卖给这些员外。 他们庄园式的种植和管理手段太强了,一旦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把一个烂土豆卖出天价。 而且…… 他们也能以此来聚拢人心。 闯王靠著“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个口號就席捲半个大明江山。 自己若是让整个长安百姓吃饱,那自己是不是也能保护老爹和闷闷终老? 让小老虎开开心心一辈子? 王彦喻老员外笑了笑,低声道: “既然这些令哥都觉得不好,那令哥来开个价,在商言商,没有什么不合適!” “三年以后!” “三年以后不行!” 余令笑了,王彦喻也跟著笑了,三年以后肯定不行。 种子这东西,也就吃开始量少的那一波利。 一旦大面积种开了,就不值钱了。 煤炉子上的土豆燉鸡块越来越香,地里聚拢起来的土豆越来越多。 如意、刘玖他们真的是一个都没放过。 挖完之后还用钉耙细细地筛了一遍。 围观的人现在不看地里的土豆了,而是在看著瓦罐的土豆,这玩意收成是很好,是比麦子强。 但如果不能吃,有个屁用。 瓦罐里面的土豆还得等一会儿,不然不入味。 但炉子边上的土豆却是熟了,余令当著所有人的面往嘴里塞了一个。 然后又亲自给王彦喻老员外挑了一个大点的。 王彦喻老员外吃了,他活这么大岁数,早就看透无数的肠子。 土豆是真是假,是不是能吃,他心里早已有了判断。 “老爷子味道如何?” “適合我这种没牙的,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放在家里能搁多久?” 余令笑了笑,得意道: “不说实打实的一年,但若是存放在地窖,一年没有多大问题,超过一年就不行了!” “一口价五十亩!” 余令歉意道:“老大人,这不是土地的问题,这也不是钱的问题。 老大人家会有,最后整个长安都会有。” “真的?” “这是自然,小子是读书人!” “那我拭目以待了!” 王彦喻不信余令会这么做,人都是利己的,有钱不赚是傻子。 余家之所以不卖,那就是想吃个一招鲜。 余令知道王彦喻不信,不信就不信吧! 瓦罐的鸡汤越来越香了,土豆也燉的软糯了,香气勾的人不断的吞咽著口水。 余令堵上炉眼,望著谢添大声道: “今日吃鸡……” 第 47章 一盏灯 地窖多了很多小土豆。 为了看好这些土豆,为了防止被老鼠祸害,小肥了一个钱,从黄渠村一户人家里抱回来了一只小猫。 家里其实有两只猫。 闷闷的大王猫,余令的秀才猫。 但这两只猫长大了,打死不进地窖,强塞进去,这俩能在地窖里一直叫。 白天还好,夜里就比较瘮人了。 这两只猫,你一声,我一声,能让整个宅子的人都睡不安稳。 放出来后,再想抓它们进地窖,门都没有。 没有办法只能从別人家抱一个回来。 打小就养在地窖里。 现在刘柚就睡在地窖里,余令怎么劝都劝不住,余令是真的怕她窒息在里面,可她就是不听劝。 说地窖里面暖和。 余令知道,她这是有点愧疚了。 她认为她在余家白吃白喝什么活都没干,她想为这个家付出点什么。 所以,地窖成了她的闺房。 土豆从地里收回去以后,来家里做客的客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周围的员外陆陆续续的来拜访。 这都是一群聪明人。 虽然这群人他们现在不种地了,但也绝对的知农,懂农。 他们在地里看到產量的那一刻心就动了。 他们知道这是粮食。 所以,每个人开出的价码很诱人。 长安府不光有长安,还有六个州,还有三十一个县。 黄册上光是长安城周边的长安县,咸寧县,咸阳县都有三十万人口。 更不要说那些西番客商,中原商人,五方杂凑等…… 这些人都长著一张嘴,都需要吃喝。 在这些员外眼里这些都是钱,哪怕只是一招鲜。 那也能瞬间积攒出数代人不完的財富。 余令全部拒绝,不但余令拒绝了,陈婶带著小肥和如意把地里晒乾的土豆秧子都拉回到了家里。 这是余令准备烧了当肥料的。 结果余令又被老爹骂成了一个败家子。 他说这些都是柴,天冷了可以取暖,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老爹现在成了一个大忙人。 人家那些员外来时都是带著礼物来的,虽然所求之事余家並没答应。 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人家也不可能把礼物带走。 老爹是个直肠子。 他不喜欢白白的受人恩惠,日子一閒下来,他就带著礼物开始回访。 现在是张家进,李家出,忙的团团转。 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 一入十月,天就猛地冷了起来。 天冷了下来,长安的烟柱子一天就比一天多了起来,老爹也就经常不在家了。 现在老爹手底下有五十七人。 这一群人跟著老爹在龙首原的渭水边上把来自同官的煤变成蜂窝煤,然后由架子车一车一车的拉到长安售卖。 有著一手好手艺的张大又忙碌了起来。 隨著长安一天比一天冷,他垒灶台的手艺变成了给人家里围炉子。 因为手艺好,好多人都找他围炉子。 余令臥房的炉子就是他给做的。 炉子贴墙,凿子在墙上开一个洞,洞里塞陶管,煤燃烧带来的毒气就会顺著这个洞排到外面去,屋子里还暖和。 这样的炉子余家有好几个。 如意,小肥,刘玖他们三人在冬日后挤在了一个屋,他们屋里有一个。 谢大牙、老修他们五个人的屋子也有一个。 冬日一到,分开居住的人又挤到了一起。 张大现在就专门干这个活,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 垒炉子其实不怎么赚钱,但卖砖拿提成却是很赚钱。 茹让等了快一年的大水没等到。 今年的长安下了几场雨,但这几场雨充其量只能让庄稼可以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但要想沟渠里堆满泥,这雨不够。 先前烧的砖越来越少了,愁的没法的茹让又跑去找他的叔父了。 他想找一块不適合种植粮食的地专门挖土烧砖。 余令看了一下,这么搞,他得去塬上烧砖了。 余令在这个寒冬即將到来的冬日也忙碌了起来。 余令对著大雁塔承诺过,如果自己有钱了,一定会给他打扮一下。 余令现在准备兑现承诺。 余令现在准备趁著冬日大家都不怎么忙的时候召集人手,把大雁塔里面的台阶给修缮一下。 等自己再有了很多钱,那就把外面修缮一下。 大雁塔內部余令去看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活。 它的內部结构精妙且复杂,眾多木柱与横樑相互交织卯在了一起。 大慈恩寺依旧在,只不过香火惨澹。 它也可怜,黄巢,李茂贞以及朱全忠等人的兵火,让慈恩寺的殿宇几乎付之一炬。 唯有大雁塔坚强存活。 长兴年间西京留守安重霸对寺院进行了局部重修,但规模已远不如昔日,仅限於原来的塔院。 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宋熙寧年间的一场大火快烧完了。 依旧唯有大雁塔坚强存活。 本以为苦日子结束了,蒙、金之间的战爭让大慈恩寺也再次遭到兵火。 除大雁塔之外,其他寺宇全毁了。 到了大明朝,兴平王朱志?在永乐年间再次让它復活。 他修建了山门、廊底、方丈、僧堂,也塑造诸佛、天王等佛像,並邀请高僧,把诸佛请了回来。 到现在数百年过去了…… 大慈恩寺没好起来,也没有毁坏,只是老了,和长安一样落寞了。 只有几个老僧在维持著人气,靠著他们的人气撑著它,才没倒下去。 不过也扛不了多久,虫穿蚁蚀,柱子上全是洞。 听说余令要修大雁塔,向佛的老爹格外的开心。 他对著大雁塔再次许愿,如果自己的儿子余令能中举人。 他要用毕生之力来修建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的僧人对余令的到来格外的开心。 因为余令不光要修大雁塔,还给他们带来了过冬的衣。 “公子良善,神佛庇佑!” 余令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大雁塔的砖石,然后走出大雁塔,本想估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 进来一看余令发现自己的失算了。 塔身內部木梯坏了,三层以后人上不去了。 现在大雁塔的上面成了鸟的安乐园,肉眼可见的鸟窝,还有一坨坨的鸟粪。 “我要修大雁塔!” 老僧哪怕知道余令来此就是修大雁塔的。 但这话没从余令嘴里说出来,如今余家公子亲口说出来了,那就是立言了。 “敢问高僧法號?” “贫僧法號苦!” “公子良善,有些事老僧不的说,此事绝非易事,贫僧这些年住在这里,也曾想修缮,但我算了一下……” 余令扭头道:“大概需要多少钱財?” 老僧不想欺瞒余令。 因为余令是这些年来头一次说出要修大雁塔的人。 而且余家也不是长安特別有钱的富裕人家。 “非数百两银钱可达成之事!” 余令闻言点了点头,光是看里面的复杂的结构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人工,匠人,木头,这都是要钱的地方。 而且大雁塔太高了。 高也就意味著施工难度大,后世修一下多钱不知道。 但那手脚架一围起来就是大半年,可想而知多难。 如果光是搭建木梯子其实也不了多少钱。 难的是梯子桁架结构和塔身是结合在一起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就怕修著修著把塔身修裂开了,如果这样那就是大罪过了。 怕是被后人指著脊梁骨骂。 “钱財之事高僧无须担忧,长安这么多人,这么多富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捐点钱財,希望神佛的庇佑的!” 老僧闻言苦笑。 如果这个法子有用,大雁塔就不会这个样子了。 他去求过,人家也都给了,十文二十文不等,有钱的会给个几两银子。 可这些钱只能维持院里的几个人的生计。 指望那百十文的钱来修大雁塔,苦大师觉得自己就算活一百岁都不见得能看到那一天。 怕是需要徒孙的徒孙。 “余公子,贫僧不是泼冷水,很难!” “难什么难,飢饿营销,名额限定,筑碑立传,写进县誌,恩赏牌匾,不要多,就给一百个名额。” “如果还不够,我就去找矿监..... 我要在大慈恩寺里供奉大明国运牌位,为万历爷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为大明祈福……” 余令嘿嘿一笑,狡黠道: “他们不给,是不是朝廷就可以认为他们有別样的心思。 连大明国运牌位,连为万岁爷祈福都不捨得出钱,这样的人……” 苦大师愣住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余令的话太嚇人了,嚇死人就算了,问题是自己还有部分听不懂。 飢饿营销是什么? 名额为什么限定? 长安的风有点凉,可苦大师却觉得浑身燥热。 余令的话虽然嚇人,但如果成功,能看到这座宝剎重现光辉。 死也值得。 “从明日起,我定会率领大慈恩寺僧供明灯一盏,为公子全家祈福祝愿,祝公子家族繁荣,子孙绵延!” “若公子成功,让这宝剎重现昔日之光,纵使四大海之水倾注,狂风肆虐,塔身不倒,此灯不灭!” “可不可以加一个人?” 苦大师双手合十,喃喃道: “无量之福报,公子请说!” “王承恩!” 余令走了,朝著龙首原而去,要做这件事,必须找南宫沈毅。 他在长安虽然是一个隱身人,但他的影响无处不在。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钱。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菩萨摩訶萨菩提心灯亦復如是。 入於眾生心室之內……” “百千万亿不可说劫诸业烦恼,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神佛静候公子归,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大慈恩寺响起黄钟大吕般诵经祈福之声,庄严、正大、高妙、和谐。 在经声中一盏灯火亮起。 文殊菩萨座下王承恩三个字熠熠生辉。 ~~~~ (看到你们的催更了,谢谢你们的催更,我每天都在尽力写,感谢你们的支持。眾所周知我是个取名废,到了能改书名的时候了,恳请各位书友帮我想几个书名。超级无敌感谢……) 第48 章 来自远方的信 一到十月,宫里就要准备过年的相关事宜了。 上到皇帝,下到最底层的宫女太监,都要忙碌起来。 这么大的一摊子要是等到快过年的时候再准备,那累死都忙不完。 里里外外数万人呢! 十月的北京下雪了,昨日寒风突来,下了整整一夜。 大清早起来,整个宫城都被满世界的银装素裹给围了起来。 小老虎站在慈庆宫的门口。 在台阶下的雪地里,一排太监跪在雪地里,低著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老虎面色淡然的望著这群人。 这群人犯错了。 天冷了,宫里要烧炭取暖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宫里都会用到积薪司从太行山北段送来的“红箩炭”。 这个木炭很好,是用硬木烧製成的上等木炭,耐烧且时间长,灰白而不爆。 除了宫里,眾多衙门也都在烧。 但这种炭有个缺点。 缺点就是炭火火气太盛,时间久了就会令人眩晕,出现昏迷发呕的症状。 大人倒是可以忍受…… 小孩子就…… 就在昨晚,有人趁著小老虎去曹公那里领取差事的空隙,偷偷的在皇孙的屋內点燃了一盆炭火。 小老虎回来的时候,皇孙就已经有点呕吐了。 见到这一幕,小老虎的双腿有些发软。 太子爷的第二子朱由?生於万历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万历三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 四岁就死了。 他熬过了最难活的第一个月,顺顺利利长大到四岁。 本该健康成长,但离过年还有两天的时候人突然没了。 小老虎那时候就在宫里,他也去看了。 宫殿里一切正常,宫女正常,內侍正常,就因为睡了一个午觉,孩子突然就没了。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小老虎发现了一盆燃尽的炭火。 自那以后小老虎就开始留心了,虽然东厂和锦衣卫都查了很多次,都说是突然死亡。 但小老虎却不这么认为。 他始终怀疑就是那盆炭火的问题。 为了心中的这个疑惑,他在去年的时候试过了,他点燃了一盆“红箩炭”,半个时辰之后他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大脑清明,可全身无力。 若不是方正化突然来,推开了屋门,小老虎觉得自己会出事。 自己练武的身子都扛不住半个时辰。 若是小孩子呢? 小老虎虽然不敢断定太子爷的第二子朱由?是不是死於火毒。 就算皇子身子有病,但那盆炭火怕也大有问题。 所以,小老虎现在禁止慈庆宫小皇孙的臥房里出现这个东西。 至於取暖,小老虎自有办法,他已经在今年七月的时候钱给刘淑女和皇孙做好了暖炕,他和方正化亲手做的。 小老虎现在是慈庆宫的大总管。 他严厉禁止的的东西出现了,而且没有人承认,这才是小老虎害怕的根由。 他不由的想到了嘉靖爷。 想到了那些莫名死掉的皇子。 “都不说是吧,很好,既然都不说,那就都跪著,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不要怪我心狠,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 小老虎走了,雪地里面的几个人还跪著。 抱著小皇孙的刘淑女自然知道慈庆宫发生的一切,小老虎诸事都不会瞒著她,她自然是知道的。 看了一眼跟著自己一起进宫的侍女,刘淑女淡淡道: “去,让那些来的宫女也去后面跪著去,这慈庆宫啊还是得死几个人,不死几个人有些人的心总是不安分!” “是!” 小老虎安排完就出宫了,今日是他的休沐日。 太监出宫其实並不容易,宫里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但这些制度並非无懈可击。 简单的说来是制度是来禁止一般人的。 在这宫里,地位越高,这制度的漏洞也就越大,甚至可以修改制度。 小老虎先前出宫走的是曹公的路子,说白了就是以东厂办差的名义出宫。 现在小老虎出宫走的是慈庆宫的路子。 作为慈庆宫的大管事,自然可以出宫。 一场雪让京城萧条了很多。 小老虎走在了去书铺的路上,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看著这雪,小老虎心里愁,雪大了,路不好走啊! 秋闈过后,铺子的生意就下降了很多。 如果不是刘淑女的族人照顾著,九月的生意怕是会惨澹到极点。 现在是书卖不了几本,全靠笔墨纸砚这些在杂物撑著。 “老爷来了!” 王承恩往掌心哈了一口气,隨后搓著手道: “冯老大可曾来过铺子?” “回老爷,冯老大应该是还没回,冯老大虽然没回,但一个姓李的人来打听过铺子的主人是谁!” 小老虎闻言皱著眉头道: “叫什么?” “他没说,只说了他姓李,但小的见他穿了一个官靴,气度非凡,小的估摸著应该是一位官员!” 小老虎闻言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的记下。 如果说別人对利玛竇理解仅限於是一个外国和尚。 但身为东厂贴刑官的小老虎对这个人的了解可不仅限这一点。 余令说了要注意这个人,小老虎就惦记上了。 自从小余令把还没出生的小皇孙都提前说了出来。 余令在离开前嘴里说的每一个人小老虎都死死地记在心里。 小余令是他的在这个世上最信赖的人。 一个来自域外的番僧,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盖一座教堂,还盘下一间铺子,还能置办一套完整的印刷设备…… 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他来京城就三个人,就算是三个人身上掛满了黄金,那也不够。 问题是这三人根本就没有黄金。 於是…… 小老虎没事的时候就用贴刑官的身份翻阅从万历初年到现在的案牘。 这一看,还真的就看出了点蛛丝马跡。 他的钱全部从?壕镜澳而来,由大明官员带到京城来。 在利玛竇的身后,他自己国家的那个什么教会,他们的国王,以及他们的贵族在源源不断的以?壕镜澳为跳板给他送钱。 希望让教会的恩泽铺满大明的土地,说什么他们是来解救大明百姓的。 他们是不求回报的。 说白了都是为你好! 这个说法在普通人看来这是高尚的,身在大明权力旋涡中心的小老虎明白这就是一个好听的说辞罢了。 其根源还是为了钱。 真想让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的教会直接来发钱唄。 这多实在,反正是不求回报,这才是为大明好。 在街头求活的那几年小老虎悟出一个道理来。 凡是打著为你好的人,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他一定想从你身上图谋点什么。 小老虎很想知道帮利玛竇送钱的官员是谁。 但他现在在东厂的权力太小,还没有混到可以查阅奏摺的地步。 如果能看过往的奏摺,小老虎就能知道这群人是谁。 如今,一个姓李的人出现了,小老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说不定不需要查看摺子,他就能把这条线摸清楚。 这群外国人看中了大明的钱,小老虎也看中了他们的钱。 只要自己到了手握东厂那一天。 这些钱都会是自己的,小余令不是总念叨著要一栋大大的宅子么,还要面朝大海。 没钱怎么行,海边的风大,房子容易坏。 “下次再来记住模样,找一个机灵点的远远的跟著,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但也要知道他在哪里!” “是!” 安排完这个小插曲,小老虎就进屋烤火了。 他现在也爱看书,自从会认字以来,他无时无刻都在学习。 因为吃过苦,他知道一个人要想学习有多难,他很珍惜能学习的日子。 只要有机会小老虎都会看书。 …… 冯老大踏著积雪进了京城,望著身后面带解脱之意的眾人,冯老大美美的吸了口来自京城的凉气。 “孩儿们,货物送到客人手里,我们就在京城过一个好年~~~” “好嘞!” “抓把劲,爭取今日把东西送到客人手里,明日放鬆去!” “好嘞!” ...... 马脖子上的铃鐺叮叮作响,小老虎忍不住抬起了头。 忽又自嘲的笑了笑,笑自己怎么心神不寧了起来。 “王掌柜在么,快来啊,长安有人给你写了信!” 冯老大就爱做这种铺子显眼客人好找的生意。 就比如这个三味书屋,找个人一问,人家就告诉你了。 好找不说,还节约时间。 最怕的就是那种住在某某街道犄角旮旯的。 这就很麻烦,本来钱就不多,为了找这个人还得麻烦人家里长。 里长帮你寻了人,怎么也得给几个辛苦钱! 正在看书的小老虎一愣,脸上绽放出喜意,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书一扔,拔腿就往铺子的门口跑去。 “冯老大?” “哎呦,又是熟人,小郎君好本事啊,年纪轻轻就盘下这么大的一间铺子,守著店就把钱挣了,不像我们吶~~” 冯掌柜絮絮叨叨。 “喏,应该是这个了,我记得很清楚,小余大人的字很好看,走南闯北这些年,我还真没见过有写字比他好看的!” 小老虎接过信並未著急打开,反而递上去一杯热茶,笑道: “小余大人?” 冯老大接过热茶,双手紧紧地捧著,回道: “啊,就是小余大人,听长安的衙役说他杀了一群山里下来的贼匪,朝廷赏赐了他一个九品的文官!” 冯老大吸了一口热茶继续道: “小余大人人好啊,看著就是舒服,走鏢本来就是一件辛苦的活,赚钱本来就难,別人总是砍价,生怕我赚多了……” “他就不砍价,还说给我介绍客人呢,余员外人也好,走时候还送了我一斤黑茶.....” 小老虎带著笑意认真的听著。 他喜欢听关於小余令的一切,哪怕是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也能从里面琢磨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他过得好么?” “他?” “小余大人!” “好,咋能不好呢,家里卖煤,宅子大,家里十几口人,別的不说,他家门口的那条狗,毛色都冒光呢!” “王掌柜你想想,这年月能把狗养的浑身冒光,那人得吃多好,那怕不是顿顿有荤腥,餐餐有肉啊!” 小老虎笑了,他知道,小余令过得很好,没吃苦,这就够了! 冯老大喝完杯中茶,拍著脑袋赶紧道: “哎呀,说太多了,要耽误事了,走了走了! 对了,王掌柜,要是有货物要送,记得老地方寻我啊,大概明年二月出发!” “好嘞,冯大掌柜的慢走!” 冯老大走了,小老虎迫不及待跑上楼,关上房门,颤抖的打开那封来自千里之外长安府的书信。 “老虎,將来我的第一个男孩姓王……” 小老虎死死的盯著这几个字,眼泪啪啪的落在这几个字上。 “小余令,你真是个蠢货,第一个孩子是你的长子,哪有长子过继给人的......” 虽是笑骂,但这一刻的王承恩身上突然迸发出了一种莫名的光辉。 缺失的东西,被余令给补了回来。 第 49章 人生无常 京城下雪了,龙首原这边的天也阴沉了下来。 下不下雪不知道,但余令却知道龙首原上的风真的大,吹的人脸疼。 放眼望去…… 如今的龙首原大半已成为耕地,书里描绘的那形状如龙的土山渐趋平稳。 传说那土山就是龙,是大唐的国运。 现在快看不到了,但可以看到在地里忙著种油菜的人。 南宫別院很好找,隨便问一个人就能知道。 余令骑著驴带著如意和小肥一路朝著目標走的飞快。 天太冷,余令想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南宫別院无疑是最好的避风地。 这是余令第一次来拜访南宫居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之前余令打听了一下,茹让说这个人不好相处,脾气很怪,看人的眼神也很挑剔,很少有人能从他这里开心的离开。 常常是憋一肚子气。 他说,能见到南宫的人那都是各县的县令级別,或是卫所的千户以上,低於这两个级別的都是顾全接待。 主子什么样,管家自然就是什么样。 大管家顾全和南宫一样不好说话。 总结起来就是南宫別院的人比一般人傲气些,容易让人憋一肚子气。 余令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来会不会惹一肚子气。 余令到来,小廝忙著去稟告。 片刻之后南宫別院的大门就开了,顾全站在门口,半弯著腰,笑著望著余令。 “稀客,稀客,原来是小余大人来了,快快,请进,请进……” 顾全的热情让报信的小廝瞪大了双眼。 他想不明白这是哪家的公子,竟然能让大管家亲自来门口迎接。 他认真的记住余令的模样,爭取下一次態度更端正一些。 这年头找一个看门的活太难了。 进了南宫別院,余令发现哪怕自己搬家了自己仍旧是土鱉。 人家门前影壁上的汉白玉砖石刻著一幅八仙过海图。 这个人物图寓意很好,就是希望这个家里的人像那八仙一样各显神通,各有所能,让这家蒸蒸日上。 茹让家其实也有,但他是土砖,每隔几年还需要找人上色。 过了影壁之后眼前的院落开阔对称、宽敞且宏伟,石雕、砖雕、木雕每一处看似平常,但却让你忍不住想看。 这其实也有讲究,叫做左右逢源。 余令的新家虽然也很好。 若是论布局和造景,若是要和人家比,余令觉得自己的家和这里根本就不具可比性。 在顾全的带领下,余令朝著上房走去。 能去上房,也就说明主人在,主人知道了来客。 若是去偏房別院,那就说明主人不在,或者是不想接见你。 “小余大人请,总监在里面!” 余令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之所以没来拜见,其实心里也忐忑。 自己看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本书是说內侍是好人的。 余令承认这群人里有坏人,但也有好人。 哪怕是郑和这样的伟大人物,下西洋扬国威的壮举在书里也被怪罪为劳民伤財,他的壮举被一笔带过。 跨过门槛,余令躬身抱拳道: “小子余令,拜见大人!” 沈毅也是第一次见余令,他在很早之前就想看看能让曹公写信照顾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终於见到了。 沈毅原先以为是一个野小子。 十多岁的孩子他见的多了,憨厚的,愚笨的,聪明的,这样的人宫里一大片。 但看到余令,沈毅觉得这孩子和自己见过的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只觉得这个孩子很空灵。 在长安的这些年沈毅一直在学佛法。 世人都说,人的心善则面善,人的心慈则貌美。 关於一个人相貌如何,沈毅有自己不同的看法。 长相其实就是心的模样,简单的说就是一个人灵魂的模样。 偷偷看著沈毅的余令也呆住了。 长发,长衫,女性化秀气的面容,这要去了后世的棒子国,妥妥的顶流,走到哪里惊叫声就在哪里。 “余令?” “小子在!” “听说你书读的很好,行卷很不错,前不久的八月南山剿匪你当为首功,你的那个什么剿匪方案也很好!” 余令连称不敢。 这种初次见面就跟別人夸孩子一样。 哪怕没有一丁点的优点,人家也能闭著眼睛找出一个优点来。 沈毅见余令惶恐的模样笑了笑,忽道: “王承恩是你什么人?” “我的大兄!” “可你姓余,他姓王!” 余令闻言抬起头:“养大於生,在我的眼里他比亲人还亲,將来我的第一个儿子姓王,继王家香火!” 沈毅一愣,这个倒是有点意外了。 就算是过继,也没有长子过继。 如果用长子过继,那剩下的就不用多说了,再说下去就得罪人了。 没有过命的交情的人不会这样。 一般的情况是自己留长子,老二或者老三过继,但这样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的情义了。 因为大多数是妾生的孩子去过继。 “我倒成了一个小人!” 沈毅的说罢,伸手隨意一指,变了个口气道: “你读书有天分,看样子还读过兵书,也算是一个知兵的,前途定然不差,今后就不怕外人说道?” 余令坐在椅子上,闻言嘿嘿一笑: “小子嘴笨,不会说话,所以小子如今也在练武,今后我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真要有人说道……” 南宫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子,如果拳头能说话,朝堂就不会这么乱了,万岁爷也就不用那么生气了,有人的嘴比刀子还厉害!” “所以小子会好好读书。” 南宫终於发现余令为什么不一样了,他这脑子和別人不一样,没有读书人身上的那股子迂腐劲。 “这次来找我是有事吧!” “小子想重修大雁塔,在大慈恩立国运牌,立为万岁爷纳福牌位,因为没钱,希望总监助我一臂之力!” 沈毅闻言盘算了一下。 他是有钱没错,但这是他的钱。 不是他小气,谁愿意白白自己钱去做这种吃力不討好,且不能给自己带来收益的事情。 修缮一事看著简单,实则困难重重,绝对不是几百两银子就能做成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修建佛塔是大功德。 太祖爷喜欢佛教,永乐爷喜欢佛教。 万历五年李太后亲自主持修建一座寺庙,並亲自取名为“万寿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大雁塔是近千年的佛塔,是佛家祖庭之一的圣地。 所有人都知道,修大雁塔是扬名最好的方式。 可这些年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来修缮过呢? 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人愿意那么多钱去做这件事。 修了大雁塔,你难道不修大慈恩寺? 修了之后就结束了? 不找人养护? 没有人气,塔依旧是塔,大慈恩寺依旧是大慈恩寺,看似变了,实际一点都没变。 没有人来,名又怎么出去呢? “小子,少年有血气是好事,可建好了,后面呢?” 余令笑著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这是余令以后世某个寺庙为蓝本写的计划书。 余令捧在手心: “总监可先看看我的计划!” 南宫招招手,一漂亮的姐姐从余令手里拿走计划书,转身呈现到南宫面前。 南宫打开第一页,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关於大雁塔庙会意见若干。” 南宫头一次见这种大白话,忍不住来了兴趣,开始逐句逐字地往后看。 越往后看,他的心就越不平静。 他觉得这个小子太疯狂了。 他准备在大雁塔周边打造一个庙会,先把人吸引过来,然后设立庙会区,对所有摊贩收缴租金。 对於大慈恩寺,他准备以国运牌位为噱头来收门票,然后卖香火。 单独设立供牌位区域,一个牌位十两银子一年,越是靠近大殿,价格就越高。 这个房地產开发是什么东西? 越往后看,沈毅越是觉得坐立不安。 开设素斋食堂,一碗饭五个铜板,高僧讲课,一节课十个钱,还可以买年课,享受祈福。 还有打造高僧计划? 高僧不是修出来的,竟然是打造出来的。 沈毅的手有点哆嗦,这小子的计划好狠辣。 每一个点都是在对著富人下套,长安人爱凑热闹,只要他把人聚过去了…… 这事说不定真的就成了。 后面的沈毅不敢多看,再看下去他觉得自己会出问题。 宝剎之地应该是寧静、祥和,这小子却反其道而行,全是铜臭味! 但供奉大明国运牌,供奉为万岁爷祈福的牌,这两点其实最让沈毅心动。 如今天灾不断,百姓造反不断…… 而且万岁爷的身体也不好! 只要自己把这事做成了,那就是最大的功勋。 万岁爷一定会开心,那十二监的掌印必有自己一席之地。 “怎么帮你!” “带头捐钱就可以!” “五千两够不够?” 余令猛的抬起头,觉得嘴巴有点干,天地良心,自己来其实就是想让沈总监捐个百八十两的。 为了这百八十两,自己忙活了三个晚上。 只要沈总监捐了,长安这三十多万人,不说全部捐,那几万的富户,员外,官员多少也会象徵性的给一点。 这样其实就是集资了。 哪怕一人给十两银子,只要有一千户捐,那这件事就能做了。 而且这么集资不犯法。 富余的钱还能把大慈恩寺修缮一番,墙皮可以粉刷一下。 顺便改善改善那些僧人的伙食。 没想到啊,这一张嘴就五千两,当一个矿总监俸禄这么高么? 余令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二百两就足够了!” “我代表的是万岁爷,记著了,这事你既然要做,就做好,给咱家记住咯,国运牌要大,万岁爷的祈福牌也要大!” 余令突然觉得有些棘手了。 自己本来是来还愿的,可自己又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才想到的这种集资方法。 没想到到头来…… 果然是,世事无常,大…… 见余令不说话,沈毅以为余令觉得有些难,笑道: “你儘管去做,缺什么人就找衙门,我提前给他们打个招呼!” “还有……” 沈毅望著余令认真道: “你若做的好,明年你余令的名字一定会呈现在万岁爷的案头上,咱家有这个能力!” 余令咬了咬牙,明白事到临头需放胆。 “好,我接下了!” 南宫点了点头:“去吧,从明日起衙门,卫所,以及城中秦王府所有人都不会刁难你!” “是!” 见余令躬身告退,南宫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孩子了,忍不住道: “孩子,你真的就不怕別人骂你阉党么?” 余令一愣,轻声回道: “养大於生,而且我也长著嘴。” 南宫笑了,忽然道:“没事时候多来我这里坐坐,咱们是一家人!” “总监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去大雁塔看看,我家大门始终为您打开。” 第50 章 动工 “小余大人准备修缮大雁塔和大慈恩寺,工钱日结……” 在这个冬日里,一则消息火爆长安城。 不管信不信,听闻这个消息,爱看热闹的长安人下意识的都往大雁塔跑去。 此刻的大雁塔已经围满了人。 “日结?” “对,日结,一天八文钱,管热水茶汤,不管饭,工期约莫到年底,能做不,要是能做就去排队。” “当真?” 修允恪斜著眼冷笑道:“不信你可以走啊!” 不是长安百姓怀疑给钱这个事是真的是假,而是衙门的信誉实在太低了。 一年到头的杂役太多,如今一听到干活给钱。 他们当下的反应就是这是不是谣言。 以前都是免费干活的,军户都免费给那些朝廷的官员干活,何况自己这样的泥腿子呢。 给钱? 那是在做梦。 “拿好了,这是你牌牌,记著住了,明日干活前记著先来我这里签到按手印,早晨一个,散工一个……” “工钱呢!” “早晨一半,散工的时候再领一半!” “就不怕有人领了一半就跑了?” “跑就跑唄,我这边损失三四文钱,他损失的可不止这点,再说了,这是神佛庙宇!” 修允恪冷笑道:“不怕生孩没屁眼,不怕下辈子当牛做马你就使劲跑!” 眾人闻言不敢再多言语了,抬起头,幽冥钟下地藏王菩萨的宝像正在望著眾人。 …… 茹让带著他的家丁和余家的谢大牙他们开始维持秩序。 计算好的五百人,那就是五百人,一个都不会多。 在计算的时候余令估摸著用不到五百人。 在计算了南山到大慈恩寺的距离后,余令觉得必须得用五百人。 这五百人里得分出三百人去南山深处把合適的树木扛出来。 这个时候没有设备,乾重活那真的是全靠人。 只需要把木头扛到子午集就行。 子午集的匠人会按照图样把木头肢解开来,然后运送到大慈恩寺这边来。 扛木头不难,这个其实才是最难的。 雕樑画栋也就四个字,可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数百人拿著工具一点点凿刻出来的。 至於大慈恩寺那垮塌的院墙,摇摇欲坠的木柱,这些余令也不打算修了,直接推倒重建就行了。 省事还省时。 在大慈恩里专门用来接客的大殿里,余员外坐在高位,底下坐满了各行各业的牙人。 他们这次来都是谈生意的。 余令很佩服这群人。 事情才放出风声,人都没有招好,商人们就已经来了,速度超级快。 也是在今日,余令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盖房子能带动经济的发展了。 如今坐在这间屋子的有的有瓦商,土商,木商,画画的,卖油漆的,裱糊的...... 还有余令都认不出来的。 他们来,就是希望这次修缮能用到他们家的货物,或者把某一个工程交给他们,由他们全权负责。 最后由大慈恩寺去验收。 老爹不想让余令跟这些商人打交道。 在他的眼里,自己的儿子是读书人,是一个高贵的读书人。 这种活就应该他来。 为了让这件事办的圆满,老爹也找来了“头人”。 因为南宫说了,这件事不但要做好,还要做的漂亮。 找头人就是负责协调的。 比如用哪家的瓦,用哪家的油漆,就连外面的那些干活的人分配和监督问题也需要头人来协调组织。 这是一件大事,一个人再厉害,也不能把这里的门道全部摸清,也不能用一双眼睛同时看这么多人。 所以,老爹找好了头人,由头人来监督。 头人由此赚了钱,质量不过关自然会找头人。 人到齐,余令就被老爹推了出去,他们要言商了,说白了就是要脖子脸通红的杀价了。 这种场面不好看。 余令又来到了外面。 外面招人的同时衙门也行动了起来。 数十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贴在各个要道的路口,上面的內容很简单。 “良善之人沈毅,代表万岁爷捐白银五千两修缮祖庭大慈恩寺为大明祈福,为皇帝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 在第二行…… “余家余粮,余钱,余令,捐银钱二百两,茹家茹让携妹茹氏捐白银二百三十两,粮食二百石,布匹若干为大明祈福……” 余令没想去各家各户打秋风。 秋风好打,打完了容易招人记恨。 余令就找人写了大字报,就贴在显眼的地方,让这群人自己找上门来。 钱財余令也不经手,直接由大慈恩寺,衙门和头人来共同保管。 完工的时候算总额,减去总支出剩余多少来对帐。 害怕有人贪墨,余令准备三个帐本同时记帐。 “令哥,我家老爷说了,这次修缮古剎是大事,我王家出粮食二十石,银钱三十两,粗盐五十斤……” 这个王家是王彦喻老员外的家。 余令以为王彦喻是一个富员外,没想到人家还是一个读书人。 先前在咸寧县乾的是管黄册的活,朝廷开始拖欠俸禄以后,他就不干了。 这一次捐钱,他没来而是派管家来,这是在表达不满呢。 这年头,谁也不愿意白白钱,都可以理解。 苦大师知道余令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少,他双手合十站起身来,低声道: “请转告王员外,这次修缮以后贫僧会修缮功德碑,供奉日夜不息的香火,为良善之人祈福!” 王家管家一愣,双手合十道: “我会回去稟告我家老爷!” 王家管家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王彦喻老员外亲自来了。 这一次他又带来了十石麦子,外加二十斤盐巴! 朱县令也来了。 他带著衙门官吏捐的四百两银钱,胡椒十七斤,大米一百斤,其他工具若干,杂七杂八的一大堆。 別的还能理解,可这胡椒…… 余令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官员要捐胡椒。 有了这些住在大雁塔周边的官员和员外打头,来的人就多了起来,出钱,出粮食。 大慈恩寺里那些空荡荡的屋舍慢慢的就充实了起来。 苦大师等老僧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如今已经看得很开。 虽然余令的大计划让他多日心神不寧,但若是能看到古剎重现光辉,诸般罪孽落在他身上他也愿意。 骂名又如何? 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张贴在要道口的大字报被撤了下来,然后又张贴新的上去。 人群又围了上去,听著某某员外捐了多少…… 人群爆发出惊呼声,竖著大拇指夸讚一句某某员外果真良善。 老僧嘴里的良善让王彦喻等员外波澜不惊。 但他们一向看不起的泥腿子的一句夸讚却让他们喜上眉梢。 钱的怨气在听闻夸讚之后瞬间就没了,看到某个对头比自己捐的多。 咬咬牙,他又送去了二十石粮食。 秦王府的人来,不知道是真的穷,还是想做点別的。 这群人一来就蛮横要全权负责这件事,他们要派管事来负责所有的工程。 说什么他的祖上兴平王朱志?在百年前修缮过大雁塔和大慈恩寺。 他们有经验,这件事应该由他们来主导。 主导就主导吧,那个管家模样的人还斜著眼睛,望著余令说了句乳臭未乾的小儿难以成大事。 余令闻言就呆住了。 都说长安府的秦王没落了,都这样了他不没落谁没落。 钱不出,人不出,一毛不拔就不说了,一来就要卡脖子拿大头。 功劳是他的,苦劳是別人的。 学別的不好,学那朝堂上文人抢军功倒是有模有样。 怪不得苦大师说这事难做呢,原来是难在这上面啊! 別家就算是有心把这件事做好,碰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主,钱了,力出了…… 功劳是別人的。 就算要做,也別这么霸道啊。 来大明这些年,紈絝见了好多个,苏怀瑾都紈絝到研究春药了,人家也没玩空手套白狼。 就连吴墨阳这样的小紈絝,人家最大的过错也就是偷个腰牌去找姑娘。 余令遇到的每个人都带著脑子说话做事。 这秦王府的人一出来就跟那没脑子的大反派一样。 上一次直接问自己要一半的钱。 这一次直接要全权负责这件事,还找了一个藉口,人家祖上修过大雁塔。 几百年前的事情都能拿出来用。 一直在喝茶的顾全笑著挥了挥手。 南宫別院的家丁出马了,就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棒子,衝上去就捶。 秦府的人刚想还手,只听顾全怪笑道: “誒,对,对,还手,还手咱家就让你掉脑袋!” 刚准备有所动作的秦王府护卫闻声扭头,扭头就看到了顾全,然后僵住了。 就站在那里让人捶。 “哎呦,认出咱家啦,挺横呀,抢功抢到这里来了,看来万岁爷交代的你们是一句没听进去啊~~” 余令望著顾全,在他身上余令看到了南宫的影子。 望著他的喉结,望著他的鬍鬚,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阉癮挺大啊!” 茹让一愣:“啥癮?” “没啥……” 看著顾全苦大师心里唯一的担忧消散了。 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走入了大殿,开始对著神佛跪拜,在这一刻他无比的希望祖庭成为真正的祖庭。 他等这一日等的实在太久了。 望著挨打的秦王府眾人,茹让轻轻嘆了口气,这群人关在秦王府把脑子都关坏了。 落魄户果然拿不起横財的,秦王旁支果然也成为不了真正的秦王。 自己的妹妹嫁给这样的人,唉..... 茹让望著身旁正津津有味看著热闹的余令,低声道: “令哥,明年八月的府试还是要准备一下的,我叔父说你的字那时候会给你,他希望你高中秀才……” 余令嘆了口气:“我不会作诗啊!” 茹让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府试的考试內容虽然同县试差不多,但需要默写的三经,这背诵量已经很大了。 可必选的《孝经》和《论语》更难,简直要人命。 茹让不想討论这个让他也心烦的话题。 “令哥,我昨日见来財在长安城里喊,说什么要想赚点餬口钱可以来这里,你这是什么打算?” “你没见这次干活不管饭么?” 茹让好像有点明白了,诧异道: “你的意思是让人来工地里卖吃食,让他们来解决劳工的饭食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 “对,这样既能解决来迴路途耗费的时间,又能让那些卖吃食的赚一笔小钱,大家都能赚到钱。” “你找的还是黄渠村的那些妇人?” “对啊,这群人过的那么苦,这一次去卖蒸饃也能赚一点点的辛苦钱,马上到年底了,也能过个好年!” 茹让疑惑道:“为什么你能想到这些,为什么我就不能!” 余令耐心解释道: “不是你不能,而是你没去过京城,你若去了京城,你见识的多了,自然也会知道的,算不得什么。” 余令又在撒谎。 京城其实也没有这些,余令之所这么做,其实也是在模仿,照猫画虎。 只要人聚起来了,那钱自然就来了,人就是钱。 “此生必要去一趟京城!” 见余令爬上了毛驴的后背,茹让忍不住道: “现在去干嘛?” “去军屯里把匠户请来干活!” 茹让挠挠头,疑惑道: “我总觉得你对这群人特別照顾,我总觉得你想做些什么,可为什么我就看不透呢?” “想多了吧,你忘了,我现在也是军户呢!” 茹让紧了紧衣领子,也爬上了他的那匹被騸了的老马。 两个人一人骑著驴,一人骑著马朝著军屯走去。 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卫所的三人正骑著快马朝著余家而来,见到人群,扯著嗓子就吼了起来: “余总旗,余总旗,小的来给你报喜了,报喜了~~~~” 第51 章 好用和不好用 刘指挥僉事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这一次进山剿匪,除了灭了最大的下山虎贼寇,剩下所有的,相互之间路程不超过五日的全部都被他灭了。 杀了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听老张说,为了防止有人聚在一起为匪,他们把人头堆积在寨子里。 不用想,这寨子就算合適居住,也没有人进去。 神鬼之说可是浸入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他收穫满满,具体多少钱无人得知,余令觉得这就跟工资条一样。 只有发工资的人知道领导一个月多少钱,但你永远都猜不到他到底领多少钱。 有收穫自然也有付出。 听老张说,这一次剿匪刘家的家丁死了二十七人。 死的这些人怪刘家人自己,他们不留生路,想全杀。 大部分是土匪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奋起反抗中被打死的。 剩下的都是回来的时候背著財货,走险路失足摔死的。 老张就说了这么多,他累的不行了,需要好好地休息。 在休息之前他给余令带来了一份礼物。 一桿火枪! 在巨大的收穫面前,这点损失对刘指挥僉事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他现在已经在向三边总督写请功的摺子了。 不派兵,在巡逻军户和家丁的协助下,解决了南山里面的顽疾。 在他的摺子里余令成了小旗余氏子,大名都不配出现。 他甚至把余令的剿匪计划书抄了一遍……. 把大白话改成了官方语言,成了他的剿匪方案。 为了堵住余令的的嘴,刘指挥僉事亲自修改了余令的档案,他把余令的年纪改成了十五岁。 把余令提成了归他管理的总旗。 除此之外,他又给了余令一千两的银钱,卖人头的钱还没来。 他把人头卖完之后应该还会送一笔钱来,估摸著也不少。 因为,官员都很有钱,这些人头若是操作的好,可以卖好多钱。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余令还能怎么说呢。 钱有了,官职也有了,就算三边总督查下来,余令也要帮著人家说话。 余令也不敢贪。 自己就是一个小嘍嘍,如果没有小老虎的那封信,刘指挥僉事摺子里的余氏子这三个字可能都不会出现。 现在一个总旗余令已经很满足了,在这长安已经有了自保之力了。 一个总旗下面有五个小旗,每个小旗下面有十个人。 也就是说余令如今掌管著五十人,可以拥有五十个人的力量。 想到这里,余令的笑僵在脸上…… 现在他这个总旗手底下好像只有五个人,剩下的四十五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卫所根本没有提这茬子事儿。 指望著卫所来填满剩下的四十五人…… 余令觉得自己的脸还没大到那种地步。 余令很惆悵,谢添等五个人却是开心的嘴都合不拢了。 好不容易当个官,没有人算个什么官,谁愿意当光杆。 五个人闹哄哄就要直接去军屯里面挑。 余令暂且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余令眼下的任务是把修缮这件事做好。 相比刘指挥僉事,余令更信任南宫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在十一月初七这天,长安终於是下雪了。 余令迎著雪,来到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说是修缮,更像是重建,那破损的院墙推倒了,腐朽的柱子也被撤了下来。 “令哥来了~~” “令哥好啊……” “令哥吃了没?” 做工的人见到了余令纷纷打起了招呼。 他们嘴巴笨不会说话,说的最多的也是“来了”“令哥好”之类的。 但他们確实打心眼里感激余令。 在苦大师等僧人的宣扬下,他们也知道了能在这个无事的冬日找一个可以拿工钱的活那都是多亏了余令。 再加上厨娘在黄渠村妇人中越来越高的地位。 再配上她那张永远都閒不下来的嘴,这件事都快人尽皆知了。 厨娘在京城的时候就爱找人说话。 余令才到家的时候总是拉著余令说,等陈婶到家之后余令就失宠了。 来到长安坐月子那一个月是她最安静的一个月。 出了月子刚好换了新家。 黄渠村那数百的妇人就成了她的新宠。 只要家里没事,她能在黄渠村跟人聊一整天,聊儿子,聊余家,聊余令。 在过去的一年里…… 厨娘已经帮余令偷偷的相了三十多个小娘子,还好她的眼光高,这些小娘子没有一个是她相中的。 这些妇人也愿意和厨娘聊,因为她们发现厨娘说话很管用。 她们发现,只要和厨娘关係好,她们家的男人或是半大小子就能找一个工钱不菲的活来养家餬口。 烧砖,做蜂窝煤,或者是给人送蜂窝煤。 別看一天累死累活的只有四五个铜板到手。 但在这连年遭灾的长安城,多少人想找一个累死累活有工钱的活还找不到呢。 所以,爱交际的厨娘在黄渠村妇人的地位比余员外这个里长的地位还高。 有了她在后面卖力的宣传,如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要感谢的人是谁。 见到余令自然会笑著打招呼,表达著善意和亲近。 余令笑著一一回礼。 走进了大慈恩寺,朱县令也在。 听厨娘说,自从动工开始后他一直都在。 秦王府的人被顾全打了,打了就打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可以上达天听的好活。 长安府矿监总监沈毅一下子捐了那么多钱,人家都说了这是代表万岁爷捐的钱。 做的好了,自然要让陛下知道的。 秦王府的人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才有了先前要求他们来统一管理的这件事,蠢是蠢了点,但眼光还是有的。 只不过一件好事被他们给办砸了,如今墙头上的两张大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没有一个和秦王府有关係。 朱县令是朱家子弟,他是一个聪明人。 秦王府出不来,他就代表著秦王府来工地监督巡查。 希望秦王府在这件事能获得一点名声,得到万岁爷的夸讚。 这也算是一种手段。 看到了县令,余令自然要去拜会一下。 听茹让说,朱县令为了给自己起一个很有寓意的“字”不知道翻阅了多少书。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还没有起好一个。 但对於这件事余令一点都不著急,及冠的时候有就可以。 只要不是德华就行。 老爹以及家里所有人都觉得德华二字非常好。 余德华,好听,好记,最难得是寓意还很深刻。 但余令就是一口咬定配不上。 “这么冷的天了,为了小子当初的一句无心之语,朱伯伯还在工地巡视,小子余令铭感五中,不敢忘记!” 朱县令闻言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扭到了一起。 “你小子可不是一句无心之语,我可听苦大师说你是专门来还愿的,这可是善举啊,因为你,最少有五百户在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朱县令心里很清楚。 真的要算下来,通过这件事何止五百人受恩惠,真要细细地算下来怕是有千户人家通过这件事受益。 自己那侄儿茹让,此时还在窑厂。 这一次用砖比较多,虽然烧砖余家也能拿到钱,但真正拿大头的却还是茹家和自己那站在背后的姑父。 余家真正赚钱的还是煤。 砖窑用的全是余家的煤,如今已是冬日,余家的蜂窝煤也卖的好,长安街头挑著担子送煤的人络绎不绝。 “小子不敢邀功,这件事能成,是长安所有人的功劳!” 朱县令笑了笑,忽然道:“过了年,你的新官身就下来了,到时候没事的时候去衙门走一趟,混个脸熟吧!” 余令点了点头,感激道:“好的!” 朱县令压低嗓门道:“书还是得读啊,买来的虽然也是官,但这个官很难变大!” “小子谨记!” “小子,老夫我想送你一句话!” 余令赶紧站起身,恭敬道:“小子洗耳恭听!” “你是正统的文人,文人就不该和那些粗鄙之人搅合在一起,听我的,辞去那总旗之位,好好读书!” “小子不懂,请伯父明示!” 朱县令眯著眼看著大殿,幽幽道: “你好用,他们就会一直用,他们不懂什么是惜才,在这里你读书失败了可以再考,在他们那里,你若失败了,永无出头之日!” “刘指挥僉事不是好人,你知道他背后是谁么?” “谁?” “晋商,一群眼里只有钱的商贾,一纸军令下来,就算南宫沈毅也保不住你。” 余令有点明白朱县令的意思,轻轻了吸了一口气: “伯父,可我是军户!” 朱县令猛的一愣,他狠狠的捶了捶脑袋,他竟然忘了这茬,这个身份去不掉,余令辞去了总旗也没用。 望著垂头丧气的朱县令,余令低声道: “伯父,能给我讲讲晋商么?” “走,找个僻静的地,我给你细说。” 第52 章 守心 朱县令讲古很厉害。 在余令看来就是这样的,他能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得很清楚。 唯一缺憾的就是里面的人名字太多,好多还都是那个人的“字”,余令记不住那些人。 他说,晋商的崛起源於大明开国。 早在洪武爷逐鹿中原开始驱逐韃子的时候这群人就已经出现了。 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对大明立国给了很多帮助。 所以在大明立国以后,他们的回报来了,也就是所谓的“开中法”。 朝廷赐予这些帮助大明立国的商人“盐引”文书。 凭藉著身后有朝廷,这群人开始开展盐铁贩运业务。 朱县令讲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说,自汉武帝开始盐铁专卖就是朝廷专属,因为是民生必备的物资,用余令的话来说利润堪比军火。 因为利润大,靠著朝廷这群人迅速崛起。 隨著土木堡之变之后,韃子获得了大批军户和军备,力量猛地飞跃。 大明北部边境地区和韃子之间局势紧张了起来。 北部战线上的九边驻兵数有七十多万人,战马数十万匹,这些兵马需要巨额粮餉供应来维持。 朝廷把食盐的专卖权彻底地交到这群人的手里。 靠近九边防区的晋商,秦商一下子就占据了天时地利,走上了贩盐为边军纳军粮的道路。 这群人的力量再次扩增。 等到现在,朝廷想管已经管不了了。 “孩子,刘指挥僉事就是秦商,他涉足於蒙汉马市交易以及私市交易,他就是长安府茶马贸易后面的那个人!” 余令抬起头,不解道: “朱伯父,说的晋商,你怎么说到了秦商上去了?” 朱县令闻言苦笑道: “孩子“秦晋之好”你应该知道吧,这秦晋两地百姓有著几乎相同的风俗习惯,又都靠近九边重地,这么说明白么?” “知道了,不分家!” 朱县令接著说道: “孩子,自古商人多薄情不是说所有的商人都如此,而是大多数都如此。 你说他们为什么和疆域外的部族做生意? 他们会说在商言商,盐铁专卖是朝廷允许的,他们只不过是辛辛苦苦的赚个差价! 趋利避害的本能,不能和薄情寡恩一起算,这么说不对,过於刻薄了!” 望著苦笑的朱县令,余令能明白他的感受。 这样的行为从表面上看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就跟后世喊著科学无国界的那群人差不多。 道理是没错。 可科学家有祖国,商人他也有祖国,有所为,但也要有所不为。 朱县令从未跟人聊过这种心事。 身为朱家人,他毫无疑问的盼著大明好。 因为这是他先祖的荣光。 余令的话打开了朱县令的话匣子,他咬著牙说出了他心中的愤懣。 他觉得余令就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就算知道了,也並不会理解这中间的弯弯绕绕。 不会明白这里面的利益纠葛! “数百年一晃而过,这群人如今有钱,子弟无数,担任要职官员无数,他们知道,无论今后谁当皇帝,都离不开他们!”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就算是改朝换代他们也不怕。 他们会跟做生意买铺子一样去支持,他们甚至觉得任何人当皇帝都无所谓,因为都离不开他们。” 朱县令突然呵呵一笑: “世人都说天下安定,则盛事已至。 小余令你知道么,小商人是这么想的,可这群大商就不喜欢天下大定,他们喜欢天下不安定。” “他们如今在朝堂说,朝廷对商人的束缚太多了。 应该提高商人的地位,这样朝廷就有税收,帮朝廷养兵马。 小余令,你认为这群人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不等余令回答,朱县令站起身,望著殿內的大佛,落寞道: “小余令啊,这群人是商人,也是读书人,也就是士绅,他们厌恶朝廷的边边框框。 和宋朝的那些文人一样,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和天子共治天下!” 朱县令真的不开心了,一边往外走,一边疯笑道: “老祖宗说的都是对的啊,商人薄情寡恩。 在我看来就应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如果没有刀,天下百姓都是可以贩卖的牲口,只要有钱赚,百姓的死活一点都不重要,皇帝他们都敢卖。” 余令骇然了。 余令没有想到朱县令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些话根本反驳不了,因为在不久之后的確发生了。 你说他们卖国,他们说他是商人,在商言商,生意人,当然是要做生意养家餬口。 和谁做生意不是做呢? 朱县令落寞的走了。 就在余令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朱县令又折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依旧。 先前的狰狞和愤懣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孩子,你能懂么?” 余令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朱县令嘆了口气,望著余令轻声道: “剿匪一事让你木秀於林了,等著吧,在不久之后那些人一定会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这么聪慧,脑子又好使,我都喜欢你,他自然也喜欢你。 找你做什么,当然找你去做茶马交易。 你现在人小,又不懂人心,等你懂了人心,你就是他们的一员了,孩子一定要多读书,记住了,读王阳明的书……”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哈哈,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啊......” 这一次朱县令真的走了。 余令坐在佛像前,望著那需要仰望的佛像,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朱县令是怕年幼的自己被人收买。 所以,他在自己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余令朝著佛像拜了拜站起身来。 余令知道到目前为止自己没有和任何人玩计谋的资格,连想都不用想。 只有实力对等,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你不何的彼此才会玩计谋。 一旦实力不对等,根本就不用计谋,直接碾压就行了。 余令当下就是被碾压,就算把比乾的心给余令都没用。 刘指挥僉事对待余令不需要任何计谋。 余令是军户身份,这除了皇帝和尚书,任何人都改不了。 这就是余令脖子上的绳套。 对於这群“在商言商”的商人,跟他们玩其实很简单。 只要手里有人,只要手握兵权,只要比他们实力大,只要心够狠…… 找个通敌的由头砍了就是。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扭头望著那俯视自己的佛像,颇为无奈道: “神佛,看在我给你盖房子的份上,多保佑我吧!” 大院中的幽冥钟突然响起。 余令被猝不及防的钟声嚇得一哆嗦,长安这地邪,邪的厉害。 跑出大殿,一个小和尚正在奋力地敲钟。 钟声响起,外面也传来的欢呼声,晌午的休憩时间到了。 眾人要吃饭了。 这个钟应该是明面上最贵重的古物了。 嘉靖年间铸造的一口大钟,三米多高,三万多斤,地藏王菩萨的宝像就在钟下。 在山门外,来自南山的木头陆陆续续的送了过来。 这些木头已经被切开,运过来摆在这里等待著阴乾。 负责监督木匠的头人说了,顶梁的大柱可能需要一年。 他现在是用活木暂且代替大柱,等一年后再换阴乾的木头。 这个法子要多费一次工夫。 但头人实在等不了一年以后,把阴乾的木头换上去以后再拿工钱。 只能用这个笨法子,后面再钱找人换。 他不敢不换,虽然法律没有规定他必须换,但他若不换,今后就吃不了这碗饭了。 这群手艺人还是非常看重自己的名声的。 雪下大了,余令有点冷了,在眾人的招呼声中远去,回家烤火。 在这一刻余令望著大雪中的长安城下定了决心。 他要把自己总旗的队伍填满,以家丁的名义填满五十五人..... ...... “我准备在过年后好好的体会一下如何当主簿!” 茹让从炉子上拿下来一个小土豆,用著指甲壳小心翼翼的撕开皮。 不小心没办法,余令小气鬼,就给了拇指盖大小的土豆。 不小心点,皮撕掉了,肉也没有了,所以要格外的小心。 “为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当官的料,算是体会一下当官的感觉吧,你要不要一起,我安排你当个快手如何?” 茹让没有理会余令,他认真的往土豆上撒了点盐巴。 慢慢的將土豆塞到嘴里,脸上露出陶醉般的表情。 “香,啊~真香!” “喂,问你话呢!” “如果今年过年你给我家送十斤土豆当礼物,我就当你的快手!” “那算了,我还是用如意吧!” 烤火的如意猛地挺直了腰杆。 在京城的时候,那耀武扬威的快手抓捕贼人的英姿那可是他小时候的梦。 “不会吧,你真的要去啊!” “真的,我就是学习一下如何当官,等將来我读书有了名堂,我去当官了,有了这个经验,是不是比一般人干的要好!” 茹让觉得余令肯定又想做什么,他就不明白,这么冷的天围著炉子看书不好么? 非要折腾? “不去!”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专门来吃土豆的?” “叔父让我来的,他说他给你的字定下了,叫守心,余守心!” 茹让抬起头望著余令小声道: “令哥,早间叔父给你说啥了,我碰到他的时候感觉他特別的不开心。” 余令一愣,突然明白了先前在大慈恩寺的那一通话了。 也明白他为什么明明都走了,又突然折返了回来。 想必那时候他就想说。 唉…… 他怎么跟自己的老爹一样,明明想对你好,却把爱藏的严严实实。 在不经意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放在你的身边。 “陈婶啊~~” “在呢,在呢……” “杀只鸡,杀只年纪大的老母鸡,我去拿点土豆,准备做一个土豆燉鸡块,天寒了,长者需要补补身子……” 余令吩咐完就回到书房,提笔默默的写下一行字。 茹让望著余令写的字,忍不住喃喃念叨: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第 53章 佛相 新的一年来了。 余小宝在过了年之后一岁了。 余小宝来到这个家已经一年了,闷闷现在无比期待小宝能跑起来的日子。 余令告诉闷闷,如今天冷穿的厚,如果等到天暖和起来,轻薄的衣衫穿上,他就能跑起来了。 从过年到初八,家里一直都瀰漫在喜气当中。 蜂窝煤卖的好,入冬以来,平均每天都会有三两银子的利润。 这利润是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已经刨除了该给南宫那边的钱了。 家里现在有了稳当的收入,家里人自然都开心,一个月约莫有九十两银子到手呢。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到了初八这日,余令准备去衙门混个脸熟。 在初四的时候衙门都已经上衙了。 因为大慈恩寺那边已经有官员在寒风中缩著脖子指挥人挖熬石灰的池子了。 一旦不上冻的日子结束,墙面就要上灰了,如今天冷了不行,容易开裂。 大慈恩寺那破烂的围墙已经做好了。 此时在里面忙碌的工人有的在修建排水的沟渠,有的在按照苦大师的指挥下挖坑。 等到开春把南山里面挖出来的松木和桃树种植进去。 二伯这些日子一直在工地。 他是大头人,虽然什么事不管,也不用看那些代表商家的牙人。 但如果他不在,每日的工钱就发不出去。 虽然现在这件事衙门在悄然无息成了主导。 但二伯和苦大师一直手握著钱財。 二伯需要是让余家在这件事里永远处於最重要的那个地位。 苦大师就纯粹一些,他就是想让大慈恩寺好起来,钱財的走帐,他每次都会细细的检查多次。 二人紧紧地看守著钱財。 今日是万历三十九年的正月初八,是今年的第一个逢八日,也是百姓口中的“穀日节”。 传说这一天为“五穀诞辰”。 因此被视为祈求丰收的日子。 如今的大慈恩寺虽然到处都是土,显得乱糟糟的。 但今日一大早,长安百姓自发的朝著这边走来,准备祈求丰收。 站在高处的苦大师望著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苦了多年的脸终於露出了笑容。 先前这个节日有人来,但来的人很少。 多是一些员外,官员,大户。 百姓没读过书,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日子。 如今知道了多亏了余令。 他去年编写了童谣,让一个叫来財的小子带著一帮孩子在工地唱。 初一是什么日子,初二是什么日子…… 余令对著书一直编写到这个月十五。 百姓也是才知道初八是祈求丰收的节日。 他们的心里恨啊,怪不得这几年自己家土地收成不好,大户却是吃香喝辣的…… 原来他们有门道啊! 这本就是一个节日,不翻书余令也不知道初八还有这个说法。 可淳朴的百姓却把这些大户记恨上,他们认为自己收成不好就是不知道这回事。 如今....... 全都在偷偷的骂那群人是狗大户。 在初八这日余令没有去大慈恩寺看热闹,他要去衙门了。 为此,准备了很多的小礼物,有手绢,糕点,柿饼等,他要去当主薄了。 余令现在想的很明白。 这世上有神佛也罢,没有神佛也罢,绝对不会因为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过安稳日子的前提是別人不敢惹你。 不敢招惹你的前提手中的力量。 余令要去当主薄,如果有可能,余令甚至想把咸寧县衙门的框架组建起来。 只要自己让百姓过的好,那自己就是和百姓一起的。 无数次的改朝换代证明,这群最可怜的人手中却握著神的力量。 余令骑著驴慢慢的走进了长安城,太阳升起,出城的人越来越多,余令如一叶扁舟在逆流而上。 “哎呀,小余主薄来了,快快,里面暖和……” 余令开始和衙门正式的打交道,厨娘这里也开始在黄渠村忙碌了起来,家里要招家丁五十人。 她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厨娘很聪明,她不知道少东家到底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家开始朝著长安的那些大族衝刺。 余家要成为大族了。 余家越大,她出门在外就越受人尊敬。 就算她不为自己考虑,她也会为她的儿子余小宝考虑一下。 大树下好乘凉。 她吃过的苦,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再吃一回。 “哎呦,山子她娘,今后大慈恩寺可热闹了,都准备去拜五穀,祈祷今年大丰收呢,你咋没去呢?” 正在晒太阳的妇人闻声慌忙站起了起来。 齐齐围了过来,招呼著厨娘婶坐下,然后把那堆著碎煤渣的火盆往陈婶旁边挪了挪。 听闻厨娘婶来了…… 村子的妇人有的端著洗衣服的木盆就跑了出来。 厨娘知道的多,消息灵通,人还好。 “小宝他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去,这些都是我当家的去做的,这是男人的活!” “带香了?” “带了呢,一文钱从货郎那里买的,过年祭祖用剩下的,看著还有不少,当家的说就不用买了……” 见厨娘在那里点头,一妇人忍不住道: “孩子他婶,你是个有见识的,你给我们几个说道说道,大慈恩寺这活得做到几月,耽不耽误夏收啊!” 有人开了头,所有妇人都抬起了头。 她们家男人或者是儿子在工地干活。 她们之所以这么问,那是因为今年过了一个好年,做工赚的钱全部都买了粮食。 长安这几年的收成不好,粮价不便宜。 可他们有了钱还是全部都拿去买粮食去了,运回家后藏的严严实实。 她们其实还想自己的男人再多做工几个月,做工拿工钱,的確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所以才故意这么一问。 “我家少爷说,今年三月这活就会停,等到八月木头干了就开始给塔內安楼梯了,安完这活也就结束了!” 眾人闻言齐齐嘆了口气。 八月的活他们家男人做不了,那都是雕樑画栋的活,需要的是手艺人。 卖力气可以,但干这个活不行,这活是衙门找的人。 厨娘见眾人不说话了,自言自语道: “如今这年月不好,县令老爷请了我家少爷去衙门做官,管的还是咸寧县!” “咸寧县你们都知道吧,咱们这里就是咸寧县地界。 自从上一个县太爷老死了以后这县令就空著哩!” 眾人闻言猛地抬起头,望著厨娘的眼里满是尊敬,小余令这么小就去当官了,还管一个县呢? 能成不? 厨娘嘆了口气,轻声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余家小门小户,我家少东家人又少,想找个帮衬的人都难哦!” 眾人的眼神在变,还不等眾人开口,厨娘赶紧道: “对了,你们知道谁家有半大的小子不?” “你找半大小子做啥,半大小子见了大人说话都打哆嗦,成不了事!” 厨娘闻言笑了笑: “我家少爷才多大,我不找半大小子我找汉子作甚? 等我家少爷二十出头,找的那些汉子可不就老了。 万一我家少爷去外地做大官,是他们照顾我家少爷,还是我家少爷照顾他们啊? 找半大小子就不一样了,我余家先养著,这些小子跟著我家少爷一起长大,有情义才最可靠。” “招家僕?” 厨娘闻言双手不自觉的叉在了腰上,嗤笑道: “刘家娘子,这话可不兴说啊,我来余家这么久,我现在都还不是僕从呢?” “你去打听一下,我家的如意,小肥,还有那刘玖,哪个是仆? 我家的公子是要当大官的人,不会让人喊他“爹”,这种折阳寿的事不做。” 一群妇人齐齐点头,小宝他娘这话说的没错,余家是真的没仆。 不让人钓鱼的如意还真是自由身,家里吃什么,他也跟著吃什么。 “小宝他娘啊,这次你要招多少人?” 厨娘笑了笑:“我哪里说的准,这得看我家少爷的想法。 对了哦,你们若是有合適的记得来找我啊!” “如果你们想把你们家小子送过去也行。 少爷说,你们都是长辈,知根知底的,明年带著你们一起种土豆呢!” 所有人眼睛放光,见厨娘站起身来,刘氏忍不住道: “作甚去?” “我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好运的小子入眼的,约个时间来我家,让我家少爷掌掌眼,走了啊,明日再说!” 望著余家厨娘离开,眾妇人也都满怀心事的离开。 准备晚上偷偷的去余家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的妇人衣服也不洗了,关上门,脚步匆忙的就朝著大慈恩寺走去。 自己的小子在那里看人干活呢。 这都啥时候了还看人干活,若是能跟著余家,若是能得到土豆种,那日子就好起来了! 王老员外人聪明吧? 人家愿意用五十亩换种,他这吝嗇的人都愿意如此,那这土豆一定了不得。 回到家厨娘鬆了口气,不是她非要如此,不这么做这群妇人哪里肯信自己的话。 余家真的不是招奴僕的。 ...... 苦大师望著人群排著队进入大慈恩寺,望著百姓自带的香火把香火池插满。 闻著那无处不在的檀香,就算没准备香火的,也就会虔诚的站在那里默默祈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与其说这些人在拜佛,不如说他们是在拜自己。 他们求的不多,只求今年风调雨顺,莫要再乾旱了。 安静了很多年的大慈恩寺在烟雾中有了活力。 人声,也是佛声。 人心,也是佛心。 是这来来往往的人让这神佛活了过来。 苦大师突然觉得,余令说的盛大庙会,大慈恩寺今后可以养活自己这个宏大的目標一定会实现。 因为,人真的来了。 他看到,佛睁眼了,活了! 这一刻的苦大师泪流满面,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是佛。 他默默的摘下把玩多年的念珠,隨手套在身后的小和尚脖子上。 在小和尚惊异不解的眼神中,苦大师忽然大笑道: “既能自觉、復能觉他、觉行圆满,故名为佛,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尔等皆为佛。” 钟声响,苦大师手作拈状,佛相尽显。 …… 第 54章 刀上有豁口 余令准备的小礼物派上了用场。 到达县衙的余令受到了所有人的热情接待。 朱县令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但听长安县的主薄孙无妄说县令很少来衙门。 长安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情由他和佐贰官来管理。 在主薄孙无妄的介绍中,余令渐渐地明白了衙门的工作流程。 主官一般负责大事情。 那些小事情,也是日常的行政工作由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和科中的吏书来完成。 吏书就是小吏。 他们不是官员,也不属於官员,但却是由朝廷录用专门来干一些文职的活。 余令觉得这群人也可以叫做临时工。 在吏书下就是书算员。 这群人的职位分得很细,有专门写政令,有专门搞计算的,每年的年度预算都是这群人做好后交给县令的。 这群做年度预算的人都是从读书人中雇用的,根据特长来分职。 关於年度预算其实不算是一个新鲜的东西。 因为发明年度预算的人叫做章衡,他也是千年龙虎榜的第一人。 苏軾、苏辙文采斐然吧,他的手下败將,年度预算报表就是他搞出来的。 这些人虽是读书人,但很少有身份,有的人连童生都不是。 除此之外就是杂役了。 这里包含面就更广了,分为皂班,壮班,快手三班衙役,这群人的人数大的嚇人。 皂班主管衙门官员的端茶倒水,衙门前站堂,县令出行时呵道,门卫,传案,催科等诸多的活。 干这个都是有关係的,因为这个活不累。 像负责看守长安城门,看守衙门、仓库、监狱的这群人就是壮班。 像如意羡慕的那些抓捕犯人的就是快手…… 这个活是最累的。 按照大明劳役的律法,这群人应该是每年都换,因为这是劳役的一种。 可现在基本就是固定了的。 因为这活真的比其他劳役要舒服,而且极其的体面。 唯一不好的点就是这群人每年都得改名字。 今年李三,明年就得李四,后年就得是李五。 余令跟著主薄孙无妄在衙门转了一圈。 总的来说衙门的官员其实没有几个,可以说小吏员数量十倍於官员。 而差役人员数量十倍於吏员。 至於俸禄如何余令不敢问。 茹让其实可以依靠他和朱县令的关係在衙门谋取一个不差的差事。 可茹让就是没来。 不是他不想来,而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县衙官员的俸禄就不高。 一个七品的知县,月俸禄不到四两银子。 等万历年打完三大征之后俸禄基本没有了。 京城那边出了一个法子,採用了“折色”制度来发放俸禄。 即用其他物品代替部分俸禄?,胡椒就是一种。 至於没品级的小吏,那就更惨了…… 他们每年的俸禄加起来都不到五两银子。 等咸寧县没主官之后,俸禄不长,工作量却是增长了一倍…… 所以,茹让打死也不来衙门干活。 他甚至扬言道,就算能贪一点,那也划不来。 一个人干双倍的活,就算能贪点钱,那这活也不是人干的。 如今万岁爷已经好多年没开朝堂议事了。 就算买了一个职位,就算做的再好,那位置坐上去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想升迁到七品以上,那就別想了。 买来的,毕竟不是考上去的。 对於余令的到来,眾人是开心的不得了。 没有所谓的老人排斥新人戏码,一上来就给一个下马威,对你甩一通脸色。 衙门的人对余令那是真的喜欢,余家送的煤,到如今还没烧完呢。 和余令关係好,今后去他家买煤还能便宜些,没必要干得罪人的活。 而且,余令是读书人,来了还能干活呢! 其实这不是根本,根本原因是衙门的人都知道余令和矿税监沈毅关係好。 而且余令还是一个总旗。 这衙门里,除了县令,主薄,县丞可以给余令甩脸色。 其余人的是不敢对余令有丝毫的不敬。 哪怕这个官是买来的。 但能钱买这个官,那也是实力的一种表现,他们犯不著去招惹余令。 而且还是手底下有五个小旗的余令。 如今长安县衙门眾人就怕余令来混个脸熟就走了。 两个县併到了一起,多一个人来干活,自己负担也能轻鬆点不是。 不这么干没法子。 长安是府,长安县上面还有知府。 虽然现在的知府回家守孝去了,但知府他老人家肯定会回来的。 他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检查各衙门的工作。 就这么转了一圈的工夫,衙役已经把余令的衙署都收拾好了。 先前两县就是共用一个衙门,別的没有…… 衙门里空房子多的是。 “余主薄,这是你的衙署,今后来县衙直接来这里就行,今日稍显匆忙,主薄放心,明日就会把炉子安好……” 长安县主薄孙无妄摆摆手,身后的衙役急匆匆的离开。 他知道,他要去把炉子准备好。 余令感谢了主薄孙无妄事无巨细的介绍,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余令在眾人的送別中离开了衙门。 主薄孙无妄轻轻嘆了口气。 “主薄,为何嘆气?” 衙门教諭不知道主簿为何嘆气,为何会捨不得余令离开。 在他看来,余令的到来势必会分掉他手中的部分权力。 一个人管两个县的大小事不好么? 孙无妄不想搭理身后这个读书读傻了的鴰貔,更不想说话。 余令如果来他势必会分一部分他手里的权力。 他现在巴不得权力被分一半。 隨著近些年老天爷不景气,越来越多的百姓把土地以各种各样的名义继到大户的那里。 长安税收一年不如一年。 一个县好不好,看的是税收。 只要税收完成,无论你为官如何,你必然是一个好官。 税收不行,那就是你能力不行,然后就有人查你。 查你是不是贪墨。 找一个背锅的,长安县税收不好这件事就好处理了。 是某某主薄贪墨才导致税收不行,杀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民愤就没了。 只要查了,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是乾乾净净的。 知府老爷三年守孝明年就结束了,一旦他老人家回来,一看税收一年比一年低,那时候可都是自己的责任。 知府大人和县令一样。 他们这种官员,也就是主官,他们不会询问你做事的过程,不会问你在过程中遇到了多大困难。 他们只要结果,赋税多少就是结果,这也是官员的考核。 赋税好就代表著你治理的好,百姓过的好。 赋税不好,那就是结果不好,结果不好,就是你的责任了。 孙无妄想的很清楚,自己在这长安衙门没有什么根基。 一旦知府归来,一旦他看到赋税在逐年降低,他是第一个倒霉的。 朱县令再不好,人家也是宗室。 可如果余令能来,自己肩膀上的压力就会少一半,责任也就少了一半。 而且知府大人绝对不会把余令怎么样。 余令人家背后是真的有人。 余令出了县衙就直接去了茹家,茹让好像知道余令要来,门房连通报都免了,直接带著余令就去了书房。 “他们是不是很热情?” 余令闻言不解道:“不对啊,这你都知道,你在衙门有人?” 茹让嗤笑道:“这还需要有人么? 多一个干活的,多一个来分担责任的,就算去个傻子,他们都热情!” “我是冤大头?” 茹让一愣,他发觉和余令越熟,余令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就越奇怪。 两只公鸡打架,他说是坤在打架。 还有那个什么蛋疼。 “你还不笨么,这下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可以去当官,我寧愿閒著也不去的原因吧,俸禄是一部分,这是另一部分!” 余令嘆了口气,忍不住道: “这可是长安县,三十一个县里最好的一个县了。 长安县都这样了,那其余县又是何等的一个光景啊!” 茹让往余令身边挪了挪,低声道: “还能有什么光景? 听我叔父讲,京城六部三卿只有户部和通政司有主官,刑部和工部已经由其他部代管。” “天官的吏部缺尚书四年,大礼仪礼部和节制兵马的兵部尚书没人,连侍郎都没有了,只有公章没有人。” 见余令张大嘴巴的样子,茹让满意极了,继续说道: “朝廷权力最大的九部的全部官员加在一起只有三十一人,二十四个职位空缺,这可是五品以上的高官啊!” “京城的高官都这样了,底下的小官怕是更多了。 这下你明白为什么我不去做官了吧,进去容易,你离开就难了!” 余令终於明白为什么三百两就可以买一个主簿了。 为什么县衙的人会那么的开心了。 “守心,你如今要是去了衙门点卯,你就算去当咸寧县的县令都不会有人说你什么,他们甚至还帮你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颇为落寞道: “就这么乱下去么?” “万岁爷身子不好,叔父说如今的太子是一个干大事的人,说句不该说的,等太子登基,天下就会有新气象!” 茹让估摸著心里也难受,低著头喃喃道: “常言不是说了么,久旱逢甘霖。 守心忍忍吧,叔父说太子有明君之相,等太子继位,咱们再好好地做官!” 余令不敢等到太子即位。 猪尾巴都划分国线了,也就是他们要立国了。 他们立国后就会入侵大明,那时候就算有心做官…… 恐怕也是为时已晚。 大明这么大一摊子,就算太子是明君,他就算把这一摊子给扶了起来。 那也不是短短几年就能成功的! 而且这些年天灾不断,百姓扛不住了,马上就没有活路了。 等太子即位再好好做官,怕是来不及了。 余令抬起了头:“如果我说我想去做官,你帮不帮我!” 茹让彻底的呆住了,他以为他说了这么多,余令能懂。 他之所以在去年的时候没说,就是想让余令撞一次墙知难而退。 没想到,余令竟然不退,还要继续撞。 “你疯了!” 余令笑了笑:“我没疯,我只是心不安,我是认真的!” 茹让大急,怒吼道:“余守心你到底图什么啊!” 余令站起身,他很想告诉茹让不要等什么明君。 官员不作为,受苦的是百姓,一旦百姓扛不住了,谁来了都没用。 长安这边就是一个巨大火药桶,自己就坐在火药桶上。 一旦乱起,一旦造反的那群人来了…… 全家妇孺还能保的住么? 去天津卫已经经歷过一次了,那些妇孺全被凌辱了,城墙上全是脑袋。 他们若来了,你是好人他们就会放过你么? “我想试一下!” “疯子,傻子,你一点都不聪明,你就是一个大傻子,一个没脑子的大傻子,那是火坑,我试过了……” 在茹让的怒吼声中余令笑著离开。 茹让不懂余令的“试一下”三个字代表著什么。 余令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自己就是想试一下。 万一成了呢? 什么都不做,就算是机会摆在面前,也抓不住。 现在做,说不定还有希望。 余令走了,茹让还在怒骂,他把余令当做挚友,可挚友不听他的良言,还主动的往火坑跳。 “少爷,消消火,消消火啊……” “消个屁的火,我现在是心如刀绞,球如刀割……” 茹让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想到了自己可是想把妹妹託付给他余令。 这人就怎么这么傻啊! “不对,这狗东西割我的刀是口破刀,刀身上他娘的有个豁口……” 第 55章 做一件大事情 余令真的准备试一下。 在从茹家回去之后,余令找到了老爹。 父子两人在书房聊了很长时间,厨娘喊了三遍吃饭,父子二人才走了出来。 饭桌上…… 老爹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帐本交给了余令。 老爹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做的是一件大事情,只要儿子不是傻到把自己家的粮食和钱发给別人。 只要不耽误读书…… 自己儿子要做的事情都可以试一试。 老祖宗都说对错不由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没有人知道对错。 要相信自己的选择。 而且自己的儿子做本来就是一件万家生佛的好事情,这事就应该支持。 有了家人的支持,余令在第二日就一头扎进了衙门里! “小余大人在看什么书?” “《晴雨录》!” “啥?” “《晴雨录》!” 长安县的主簿孙无妄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想过余令会看很多案籍,看黄册。 但没有想到余令会看专门记录天气的《晴雨录》。 余令真的是在看这本书。 因为无论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在地里刨食的穷苦百姓,他们都非常非常在意的天气的变化。 因为这和他们息息相关。 皇帝看天气是信“天人感应”。 他认为极端的天气,如日食月食,彗星,黄河决堤等都是上天对他们的“告诫”。 百姓看天气,因为要老天爷赏饭吃。 天气也是朝廷制定历法的根据之一,所以在每个衙门都会有类似《晴雨录》这样的书籍存在。 专门有人记录天气。 “万历三十二年大旱,继而飞蝗蔽天……万历三十三年大雨,水退后死者白骨叠立…三十四年大旱,盗贼入南山。” 余令拿著笔,把近二十年来长安出现过的天气都统计出来。 到最后发现,长安这边乾旱和蝗虫最多。 这个道理余令懂一些。 天气乾旱对植物来说要命,对蝗虫来说却是它们繁殖最好的节气,一旦它们钻出来,就算有粮食作物…… 那也是它们的食物。 余令把书放回原位,揉著昏沉沉的脑袋走出衙门。 余令知道自己要从哪里下手了,也知道要做什么了。 乾旱並不是一点雨不下。 长安的乾旱其实就是雨下的不是时候,水白白的溜走了。 等到粮食作物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又不下雨了。 余令要做的就是挖水塘,修水坝,把老天爷下的雨水给聚集起来。 长安其实不缺水,北面有渭水流淌,还有发源於南山北麓大峪的潏河?。 除此之外还有滻河,霸水,可以利用。 虽然八水绕长安的盛况已经不在了。 但只要运用好一两条河流,把那些废弃的沟渠重新连接起来和水塘贯通。 哪怕老天爷依旧雨水少,就算再乾旱..... 依靠著这些水不说让作物收成和以前一样,但能留下一半。 那也是值得的。 有了希望就诸事可为,就怕没希望的破罐子破摔。 余令知道这件事很难,自己能想出来的事情那自然有人早都想出来了。 想出来没做,想必是难做。 肯定很难。 余令觉得这件事就算难,那也没有在山上挖水渠难。 一百四十多里的红旗渠先辈都能造出来,真正的人定胜天。 就挖水塘,做拦水坝这件事就不成了? “大牙,你把你的小旗官服穿上,带上人去把咸寧县所有的里长都给我喊到衙门来开会,商议今年劳役!” 谢添一愣,不解道: “小余大人,这种事情还用商议么,你直接下令,我跑去吩咐,谁家不来,我用鞭子抽死他狗日的!” 余令深吸一口气。 事情可以这么做,但这么做没意义。 主动的干活和被动的干活是两回事,余令可不想一个水塘挖一个月。 可不愿费时又费力的磨洋工。 余令把里长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下任务。 做事还跟以前在南山军屯一样,任务完成就回家。 而且水塘也不是隨便挖,挖好挖,存不了水那事情岂不是白干了,得找懂行的人看地方。 做这些,少不了里长。 余令拿著大印一盖,咸寧县的劳役开始了。 各村里长年纪大,而且距离远近不一,余令跟著黄册上的里长人数,给所有的里长定了旅馆。 天黑透了人才来齐。 除了黄渠村和大雁塔挨著的三个村子的里长认识余令。 其余里长是头一次见余令,他们实在没想到会这么的年轻。 “主薄多大?” “不知道!” “这么大能干大事?” “大雁塔就是人家组织人手修缮的,我觉得主薄不是小,而是个子长不高,所以才看起来不大。” “矮子?” “八成是!” 余员外听著眾人的窃窃私语紧紧地握著拳头。 他很想告诉这些人,自己的儿子不矮,同龄孩子没有一个有自己的儿子高。 “这一次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为了劳役,而是和所有人息息相关,这些年长安接连大旱,我准备带著大家自救……” 一闪一闪的灯火下,一群老者认真的听著余令在讲自救。 他们能听的懂,也能听的明白,有认同也有不认同。 “余大人,挖水塘不难,修沟渠不难,问题修好了,那些大户要用水该怎么办,他们並不在劳役之中!” 余令一愣,在余令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討论的问题。 “很简单啊,刚才我说了,这件事咱们一群苦哈哈出力了,这水自然是我们能用,他们绝对不行!” “余大人,每年因为水村子都会打架,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啊!” “就是,他们人多,每年都是他们先用水。” 抢水这件事余令知道。 因为这件事,水渠左边和右边的两个村,水渠上游和下游的村子,因为用水那是经常打架。 他们打架可不是打嘴炮,一群妇人对骂。 他们打架那是真的打。 这年头比的就是哪个村子的青壮多,比的就是谁家的儿子多。 不是说普遍的重男轻女。 当下的长安,谁家要是没个儿子,別的不说,光是给地浇水你都等別人用完了之后你才能用。 涉及粮食收成,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人会给你讲情义。 家里有儿子,才能站稳脚跟。 就拿如今坐在这里的里长来说,这里面不算余员外,剩下的无论哪一个里长,那都是七八个儿子。 儿子多,就代表势力大 余令知道这才是大家担忧的,真的修好了,那些大户绝对会先用,然后才轮到大家。 余令森然一笑,站起身道: “老修你能打几个?” 门口的修允恪抱拳而入,沉声道:“我可以杀人!” “好,谁敢不劳而获,那就是抢,那就是南山的贼寇,允许你杀,出了事让他们去武功卫所找我!” 余令深吸一口气:“我会教会他们何谓迎刃而解。” “遵命!” 余令转头笑盈盈的望著坐著的里长,接著说道: “这一次劳役准备时间是一个月,也就是在四月底之前必须做完,哪个村做不完,选址不对,我就换里长!” 余令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自己將会受到很多骂名。 这是必然,百姓看的不远,只看能看得见的。 让他们干活他们肯定会不乐意。 余令不打算把道理揉碎,让每一个人都能理解自己的安排,先做,结果说话。 有了余令这句话,原本不认同的里长眼神也坚定了下来。 斗一个外来的官员他们可以联合起来斗一下。 通过刚才简单的交流大家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斗余令不行,人家是卫所的总旗,手底下五十多號人。 手里真的有刀子。 除此之外还有六个军屯汉子跟著他烧砖卖煤压蜂窝煤,惹了他,他一招手那就是乌泱泱的数百人。 惹他那不就是老鼠舔猫*,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那时候,那可真的是迎刃而解了。 ...... “劳役明日开始,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回去之后把这件事给大家讲清楚,是辛苦一个月,还是今后等著饿死,自己选择吧!” 余令站起身:“如意!” 如意扛著大包进来,在眾人诧异的眼神中,余令笑道: “这是小子一点点的心意,每人十斤盐,明日开始辛苦诸位了!” 有了好处,眾人不由的笑了起来,气氛也好了起来。 “哪里,哪里……” “小余大人说的对,是辛苦一代人,还是代代人都辛苦,我们还是分的清的……” “就是,就是……” 新的一天来临了,咸寧县的劳役开始了。 这一次的动静很大,挖水塘,通水渠,在河流上做拦水坝。 別看河道上只有短短的河水在流淌。 隨著眾人把河沙铲起,河道上的杂物被清理开来,水还是很多的。 咸寧县的大户望著百姓在低洼处挖水塘,转身嗤笑道: “鴰貔,一群鴰貔啊,百姓是鴰貔,儿子官余令也是鴰貔,一群鴰貔聚在了一起,乾的全是劳民伤財的鴰貔事!” 儿子官是最近那些大户给余令起的外號,嘲笑余令年纪小,不配为官员。 余令知道,懒得理会,等到今年五月初,麦子需要灌浆的时候余令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儿子。 《晴雨录》上记载的很清楚。 每年的三月底到四月中旬这段日子长安都会下雨,余令现在就是先把水塘挖好,把这场的雨的雨水聚集起来。 “余守心?” 余令抬起头,望著茹让惊喜道: “茹让你怎么来了!” 茹让望著远处的妹妹茹慈,又看著一身泥点子的余令忍不住嘆了口气: “唉,还不是心疼你,对了,现在我是咸寧县的县丞了!” 余令笑了,走的这条路不独孤了。 “谢谢!” “別谢我,我蛋疼呢,我现在也成了鴰貔了。” 在远处,苦大师带著大慈恩寺的僧眾朝著远方走去。 他明白余令在做什么,这是自救的好事,不能让流言蜚语给这沾上满身的泥。 苦大师准备亲自把道理揉碎,餵到每一个人的嘴里。 (7000字的两章,不能说短……) 第 56章 威望 老天爷有时候真的很討厌。 干活的时候春雨来了,过去的三年都没下过一场春雨的长安突然下雨了。 最可恨的是这场春雨还缠绵的狠。 硬是让长安有了江南的味道。 也正是这一场缠绵的春雨,让余令此时做的事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所有人都认为今年的雨水好。 缺水的苦日子已经成为过去。 “儿子官”的呼声突然高涨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只有咸寧县那么几个员外说,现整个长安的员外富人都在说。 饭前说,饭后说,还拿著这个事来教育孩子,说什么不当傻子,不当鴰貔。 都下雨了还挖水渠,这不是笑话么? 在余令看来,这些年老的员外很有意思,他们相比普通人其实很有文化,也很有知识。 可说出的话却不如普通人。 一旦发现你做的事情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这群人立刻像个智者一样,浑身上下充满了智慧,站在高处对你指指点点,用他的人生道理告诉你…… 你就是一个傻子。 披著斗笠的余令来到了属於自己家的水塘。 如今这个水塘已经扩大了很多,今年如果干旱…… 它就会给黄渠村的百姓供水,扩大后的它能让二百户百姓的地能用上水。 余令看了一眼正冒著雨在修整水渠的百姓,翻身上马,然后朝著灞桥那边衝去。 茹让在那边,得看看他那边的进度。 黄渠村这边不用担心。 不算把地过继到大户的那群人,剩下的一半人几乎都在余家身上获得了好处,他们行动力很强。 等看到了茹让,已经到了晌午。 茹让望著冻得直打哆嗦的余令忍不住埋怨道: “守心,这场雨是好雨,但下的不是时候,现在大家都没干劲了!” “你叔父怎么说?” “我叔父倒是觉得你是对的,他说就算今年用不上,明年,后年说不定就用的上,眼光要看的长远些。”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茹让自己说的,来安慰自己。 还是真的就是朱县令所讲。 “时间一定会证明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对的!” 茹让將炉子里的煤球拿出来一个,然后把柴堆积到上面。 屁大会功夫,一道黑烟像狼烟一样冲天而起。 茹让躲著黑烟,悄声道: “如果今年真的有乾旱,你这水真的不让那群笑话咱们的人用对吧!” “不对!” “啥意思?” “当然给他们用啊,不过他们用得给钱,给的钱咱们就存到一起,然后用这个钱当作下次干活的工钱!” 茹让笑了笑:“真羡慕你,总是信心满满的样子!” 余令望著茹让笑道: “你不觉得今天天气很反常么,哪有一场春雨下了五天还不停的,今年的乾旱一定比去年还严重!” …… “今年正月的第一个“辰日”是正月初六,也就是六龙治水,龙多不下雨,今年的乾旱一定比去年还严重!” 王彦喻老员外合上手里发黄的书深深吸了口气: “辰为龙,是司雨之神,额滴神,余令这小子做的是对的,不行,我得去找余令这小子了,但愿还来得及!” “爷,孙女我咋听不懂呢?” 王彦喻望著自己的孙女轻轻嘆了口气: “孩子,辰为龙,丑为牛,要看今年年景如何,就要看正月第一次出现的辰和丑在初几!” “那和年景有什么关係呢?” “孩子今年辰日是初六,也就是说今年主管降水的龙王爷是六个,龙王爷太多了,这天气就乾旱了!” “孙女不懂!” 王彦喻宠溺道: “龙多靠,龙少涝,就跟我们干活一样,如果很多人负责这件事,出了事会相互推卸责任。 龙王爷也一样,它们不知道该谁来负责降水了,它们会以为其他兄弟已经降水了。” “懂了,那辰日最好是在初几!” “最好是在初三,孩子记住了,龙王爷多了就会干旱,如果龙太少了就会发大水,三龙治水才能吃饱饭呢!” “孙女记住了!” (ps:这是农谚,有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今年的辰日是初七,也就是七龙治水,根据农谚,雨水就会少,会有乾旱。) “好好地待在家里,爷爷出去一趟!” 见天下著雨自己的爷爷要往外冲,王家孙女王榆晚大急道: “爷,披个蓑衣,披个蓑衣再出门啊!” 等王彦喻见到余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为了等到余令,他跟厨娘已经聊了一下午。 他也见到了余家贡桌上之物,身为读书人他,很是虔诚的拜了拜。 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他和厨娘两人互相套话。 一个打听余家先前在京城是做什么的,一个打听王家有多少钱。 然后话题就到了王家孙女身上。 不算茹慈,厨娘终於碰到了一个入她眼的小娘子了,而且比自己的少东家还小。 话题就此进入了高端…… 王彦喻老员外被厨娘问的浑身直冒汗。 王彦喻老员外知道厨娘在问什么,但王彦喻老员外根本就看不上余家。 自己王家富裕了多少年,这余家才富裕几年? 后院的王榆晚有了新朋友闷闷,再加上今日茹慈娘子也在,三个小姑娘倒是聊得很开心。 三个人都会认字,都会刺绣,都很聊得来…… 虽然闷闷话少…… 余令没想到王彦喻老爷子会等自己一个下午,赶紧把人请到书房。 亲自煮茶,倒茶,以免招待不周。 “王老爷子这次是?” “前几日身体微恙,臥榻数日,错过了修建水塘的大事,如今身子好了起来,今日来就是尽一份力的!” 王彦喻老爷子的话余令不信。 因为扩大自己的那个水塘的时候余令可是亲自看到过他,並且和他打过招呼说了话的。 今日他说病了…… 那就是场面话。 余令拱拱手道:“王老大人直说!” “明日开始,未完成水渠的活由我王家人负责,小余大人说怎么干,我们王家人就怎么干,绝不含糊。” 王彦喻笑道:“没別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出一份力。” “可水渠的清理就要完成了!” 王彦喻笑了笑,轻轻抿了口茶 :“小余大人不是我倚老卖老,说句不当听的话,这水渠不够!” 余令再度拱拱手:“王老大人直说!” “小余大人有所不知,在大唐时咱们这一块属於城墙里。 虽然如今距离大唐已经数百年,但泥土下的水渠部分还是在的!” “当初八水绕长安,渭河的船能直接行驶进入长安,靠的就是那便捷的水运,靠的就是贯穿长安城的河流。” 余令笑了。 关於这点余令也知道,王老员外要说什么余令也知道,无非就是找到当初的工程遗址修一下再用。 这个问题余令其实考虑过,但现实是不可能。 大唐是坊,为了好管理百姓居住是方块状聚在一起的。 不像如今是东一家西一家,这也就导致了好多人的家说不定就在遗址上,在挖水塘的时候都挖出来很多的方砖。 挖水塘的时候巴掌大的地方乡民都不让。 现在,你要告诉他修水渠可能要拆你的房子。 那別人可能真的要跟你拼命了,就算不拼命问你要钱。 这钱谁出? 再说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能不能用还另说。 所以余令的打算是哪怕是每年修一点,慢慢来,也不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王大人,很抱歉,小子不干!” 王彦喻心里嘆了口气,他发现这小子太精了。 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却有著超越年龄的老练和沉稳。 这真是读书读出来的? “小余大人,你我两家几乎是挨在一起,我就直说了,王家也想跟著村里人一起做工,乾旱的时候也方便用水!” 此刻的王彦喻已经不把余令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了。 而是將余令当作一个和他一样的成年人来对待。 “为了弥补先前王家的缺失,我愿意打造一批农具,外加五十两银子来弥补先前的亏欠和不足!” 余令笑了,淡淡道: “我好像听人说,你骂我过鴰貔!” 王彦喻脸色不变,既然说出来了那就不是什么生死大事。 小孩子才记仇,大人不记仇,只看利益。 “那就再加五十两!” 余令摇摇头:“不够,得加钱!” ...... 王彦喻老爷子笑著从余家离开,回到家以后拐杖把堂屋铺著青砖敲得梆梆响。 王家的儿孙不明所以的冲了出来。 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 “爹,你这是咋了,別嚇我们啊,心里不舒服你说,孩儿改,您老可彆气坏了身子,身子要紧啊!” 望著这一屋子连个童生都考不上的儿孙,王彦喻越想越气,人家余家小子年纪轻轻就是案首。 今年八月就要衝击秀才公了! 自己家九个儿子愣是没有一个爭气的。 自己现在没糊涂,家里的事情能管著,问佃户要的粮食也不多。 村里的佃户对王家也多有包容。 可一旦自己走了,这个家没有一个扛大樑的,万一染上了嫖赌,家里的钱败完了。 那一定就跟其他家一样,昧著良心把佃户的地据为己有。 这样的事情年年都会发生,好多员外因为这么做遭来了灭族之祸。 一旦王家到了那时候,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基业也就完了。 所以,王员外想参与这次挖水塘,修水渠的事。 这是善举,他希望给子孙留下一点情义。 家可以没落,子孙不能不活啊。 参与进去,今后用水也方便不是。 望著不成器的儿孙,王彦喻深吸了一口气,拐杖往门口一指,怒喝道: “滚~~。” 眾人战战兢兢的离去,没有人知道去了趟余家,王家一百两银子不见了,还损失了两个铁匠。 王彦喻不恨,只恨自己嘴多,可这余令也太记仇了吧,读书人不该以德报怨么? 余令从未说自己是个好人,也不会以德报怨。 余令清楚的记得挖水塘的时候这个王老员外和其他员外背著手站在远处。 说自己“儿子官”,说自己是鴰貔。 既然都骂人自己了,对待送上门的王家余令自然不会客气。 自己不是什么圣人,连君子都不是,又求不上王家。 干嘛要客气! 夜深了,王家灯火还没熄,望著眼前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的大儿子,王彦喻老员外忽然觉得人生如此的残忍。 “老大!” “孩儿在!” “明日你早些起,先给余家送一百两银子去,然后把家里的五户匠人拆分一下给余家送去两家!” “啊?” 王彦喻眉头一竖,狠狠的敲了敲拐杖: “听我说完,完事之后再告知家里的佃户一声,每家出一个人去挖水渠!” “是!” 沉默了片刻王彦喻黯然道: “孩子,记著了,这家今后要落在你的肩上,今年八月余令如果高中秀才,你记得给人送三十亩地过去,不,五十亩!” 王彦喻的大儿子低著头,不情愿道: “他才多大,能中么?” 王彦喻咬著牙,怒声道: “你聋啊,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如果……” 说著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不算那长安城,如今附近这七八村,数千口人有事都来找余家。 等余家小子中了秀才,这半个长安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了!” 王彦喻抬起头:“这小子有了威望。” 第 57章 我哥哥叫余令 二月的春雨下了十天。 自二月过后一直到三月底,老天爷一场雨没下。 大地好不容易润了一下嗓子,这水又被老天爷残忍的给带走了。 余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望著已经屯了半个池子的水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个多月来,咸寧县多了七十八个大小不一水塘。 这些水塘,最差的也有半塘的水。 如今天气逐渐地转暖,万物开始復甦,胳膊粗细的生柳树桩子被百姓们砸进了塘梗上的最边缘。 这么做能有效的防止垮塌。 等到天气彻底的暖和起来,这些柳树的生桩就会变成一棵棵的柳树。 两三年以后就会长成大树,它们用根系来固筑堤坝。 “守心,这个月没下雨,今年的乾旱已经是必然的了,这几日越来越多的大户来找我了,看看今年能不能用上水。” 余令闻言就笑了。 这些人不光去找过茹让,在找茹让之前他们就已经来找过自己。 奈何余令太狠了,这些富贵人没法子才去找茹让。 其实找茹让也白找。 两人是鴰貔二人组。 余令不好说话,余令最起码还能听你说话。 茹让他这个年纪是真的说不了话,他喜欢用拳头说话。 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听那些老头讲一大堆道理? 何况这些老头子还骂他是鴰貔。 为了试探茹让的口气,这些人联合找了一个能说话的人,结果门都没进去,就让茹家门房给打了。 头人被打了他们依旧不死心,他们又找了苦大师为头人。 这才让茹家的大门打开,他们的意思才传达了进去。 茹家是没落了不假,但也不是鴰貔。 若是洪武永乐年间,哪家敢这么跟茹家说,早都被贬到云南那边餵虫子去了。 找谁说情都不行。 如今被一群老头子给笑话了,他忍不了。 找茹让是被逼的,因为余令太狠了。 其实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他们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们的人少,但是土地却多,隨便一个员外,手底下最少就有一百亩地。 老百姓手底下才多少土地。 所以在用水这件事上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俗话说吃的多拉的也多,他们家大业大费也大。 百姓苦,他们也苦。 在天灾面前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超然世外。 他们之所以过的比百姓好,那是因为不纳税家里有余粮。 真要和百姓一样纳税,他们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 “別笑,说话!” “很简单啊,还是那句话四月的麦苗灌浆用水的时候可以用,但我们要他们粮食收成里面的一成!” 茹让疑惑道:“这收来的粮食真的平分到百姓头上?” “啊,本来就该分到他们头上啊,话都说出口了,咱们今后还要挖水渠的,爭取每家土地跟前都有一个闸口!” 茹让深吸一口气。 他总觉得余令的脑子有些不正常,闸口通到自家地跟前,这种日子想都不敢想,真要实现了。 乾旱算个屁啊! “確定用水就得给一成的粮食对吧!” “对!” “可不敢变啊,变了我就里外不是人了!” “对了,不给粮食给钱也行啊,就以王老员外为標准,只能高,不能低,咱们也不强迫,爱给不给吧!” 茹让翻身上马,忙著去灞桥那边查看拦水坝了。 余令也爬上了自己的毛驴,晃晃悠悠的朝著大慈恩寺走去。 今日的大慈恩寺要种桃,种完桃之后就要铺地砖了。 地砖铺完就是细活了。 像什么佛像鎏金,外墙刷白,大殿换瓦,里里外外的布局设计等。 余令知道这些,但余令不懂这些。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余令原本是想用几百两银子简单的修缮一下大雁塔,谁知道现在搞成了这么大一摊子,问题是钱还没有完…… 余令很难受。 剩下的钱余令就准备拿来盖房子。 如今大慈恩寺的正门前不远处已经热闹了起来,已经有了一个集市的雏形,大慈恩寺已经在派人在管理了。 摊位可以隨便摆,卖什么都没有管,但前提是不能堵住正门口。 这是寺院的底线。 只要不堵住大门,你卖什么都没有人说你。 粗活做完了,只剩下一些细活,原先五百多人干活的大场面已经不见了。 如今里里外外加起来只有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都是手艺人。 头人为了在规定的时间內把钱拿到手,这些手艺人也为了能更快的拿到钱,他们吃穿住都在这大慈恩寺。 他们要生活,自然需要物质,需要柴米油盐。 因为这个缘故,大慈恩跟前卖菜的人就很多,多是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望著很热闹。 这里不比长安城內,又不用交钱,因此这里的菜比城里菜便宜很多。 因为便宜,菜也新鲜,城里那些人也会来买菜。 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城里那些买菜的人就来了,买完了就回,一来一去几里路。 可买菜的人却乐此不疲。 余令觉得这样子一定很累。 老爹却说,过日子么,不就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余令来到大慈恩寺並未著急进去,而是蹲在一旁细细地打量,看了一会儿余令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城里来买菜的好豪爽,讲完了价,直接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包圆,然后挑著担子就快步离去。 这就出现中间商了? 余令咧嘴笑了笑,只要你情我愿,怎么卖怎么买余令不打算去多说一句话,大家都有得赚,干活才更有劲。 这才是好兆头。 余令走了,准备去找茹让玩。 在不远处的子午峪口,一行人从山里钻了出来。 望著不远处的长安城,一群人扯著嗓子欢呼了起来。 “格老子滴,这山道总算通了,这长安府的卫所没有夸功,总算干了一件好事情,家里的蜀锦有销路了!” 这是一支来自四川府的商队。 打的是两色旗,一色为马,一色为秦,队伍一共一百二十多人。 带的货物不多,但每个人身上的装备却不少。 这一趟,他们其实是来探路的。 去年年底的时候收到了军报,说什么南山匪患杀了马家的家丁,长安卫所的刘指挥僉事发了狠。 派家丁在山里摸爬了几个月。 在摸清楚了匪徒寨子的位置后,发动了夜袭,以少打多干掉了下山虎,逐个击破了其余匪患。 马家艾管事这次的任务就是来试探这件事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那就表明商道通了,今后不但可以去关中了,也可以直接来长安。 不光自家货物有了销路,其余商家也能收益。 马家艾管事这次的首要任务就是想试试真假。 其次的任务是来找一个叫做余令的读书人,把夫人写的信交给他。 余令这小子艾管事记得。 想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这小子骑著马像个木头一样,当时可是让娘和春水姑娘念叨了好多日子。 这一晃四五年过去,没想到夫人还记得这小子。 如此看来当初夫人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子,这些年了,一听这孩子来到了长安,一听这商道通了。 马上就写信了。 听说这小子也在练武,不知道夫人赠予他的长刀他能不能舞一炷香。 这把刀可不是在京城买的,那可是真正出自秦家的好东西。 希望这小子別把刀给卖了。 一行人钻出了峪口,望著这群人装备齐整的样子,把附近的几个军屯嚇得够呛,壮著胆子远远地监视著。 艾管事望著这群没胆子军户,嘴角带著轻蔑的笑。 都说秦人悍勇,如今的秦人怎么成了这个怂样子。 秦、马两家军中的儿郎,见到不明军伍,谁要是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脑袋早都掛到了旗杆上。 艾管事带著队伍往前走。 在快到一个集市的时候,队伍被一个十五六岁的汉子拦住了,艾管事望著这个人打扮,知道这人应该是出自卫所了。 “来人止步!” 艾管事斜著眼道:“你是谁?” “长安府咸寧县黄渠村肖五,家里排行老五,人称肖五爷,客人哪里来,要去往何处,作甚,请告知!” 艾管事笑了打量了这小子一眼,笑道:“爷?” “誒!” 艾管事一愣,脸色顿时就变了,像是吃了一口粪便一样难看,混了半辈子,被一小子占了便宜。 可望著这小子木愣又不大聪明的样子,艾管事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叫做肖五的小子如今就是余令旗下的五十人之一了。 这是一个可怜人,吃百家饭长大,脑子的確有点问题,但人却不傻,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算是一个守村人吧! 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傻子,余令觉得他不傻,就是木愣一些,有点像阿甘。 你说什么他都听的懂,他也会开心和难受,他也懂人心。 但就是看著不大灵光。 如今余家在子午集也开始卖煤了,他没事就会来,因为他听说在南山下有余令哥哥的地。 油菜快熟了,他怕有人偷油菜。 “小子找打!” 肖五笑了,倨傲道:“打我可以,最好把我打死,打死了之后赶紧跑,若是慢了,我家哥哥会要了你的命!” 艾管事笑了,玩味道: “你哥哥是谁?肖四,肖三,还是肖二又或是肖老大?” “我哥哥余令余总旗,南山里面的下山虎都是我哥设计弄死的,你这汉子,你难道比下山虎还厉害么?” 艾管事闻言大惊,连忙道:“你哥哥是谁?” “我哥哥余令……” “叫啥?” “我哥哥叫余令,他说,我叫肖五爷!” “带路!” “凭什么?” 艾管事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哥的故人,肖五爷请带路!” “好嘞,跟我走!” 第58 章 故人的照拂 余令骑著驴子在前面跑,肖五撅著屁股在后面追。 “令哥,我的腿不听我使唤啊~~~” “令哥,我肚子饿了跑不动~~~” 见肖五跑得实在可怜,余令只得让笨笨的驴子停下,把肖五推上驴子后,两个人骑著驴子往家跑。 余家现在热闹极了。 一百多手拿白杆长矛,腰掛长刀,身背长弓,手拿藤甲盾的军士整整齐齐的站在余家门口。 这架势望著都让人害怕。 当马,秦两桿大旗在余家屋顶高高掛起…… 住在长安城西边,屁事不乾的同知,通判,推官,知事,以及长安周边各县的官员齐齐的朝著大雁塔这边衝来。 消息被城里的线人传到了龙首原,不爱动弹的南宫居士竟然开始打扮了起来。 他最討厌的內侍官衣也穿上了身。 他倒是想不去,自己是內官,超然於朝廷文武官吏体系。 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场面话得说。 不能因为这件事让万岁爷难做。 长安城的秦郡王穿上了盛典时才穿上的衣裳。 朱存相望著急匆匆的秦郡王,他有些不明白,忍不住道: “郡王,一个马家管事而已,犯不著吧!” 朱存枢一愣,他突然觉得族叔朱县令说的对。 这种没脑子的人留在秦王府就是一个祸害,得给他找个活打发走。 朱存相做的事情朱存枢都知道。 问余家要钱他知道。 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朱存相有何胆子敢去问卫所要钱,人家余令就算再小门小户。 人家头上还顶著一个小旗的身份呢。 就算打狗,也得看主人吧。 修缮大慈恩寺也是。 自己这边还在和朱县令商议著怎么让这事锦上添做的更好的时候,朱存相让府里面一个管事去“夺权”。 他这其实不是夺权,是为了出口气。 一件可以让自己名字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机会硬生生的被这一个蠢人给抹去了。 今日秦、马两家来人,这傢伙又在说胡话...... 朱存枢知道自己的这族兄弟很多时候是在为自己考虑。 可很多事情真需要脑子,需要认真的考虑一下,不是郡王就能隨心所欲。 在没有成为秦郡王之前朱存枢也看不透这些。 先前他也觉得自己是皇室,天下所有人都该以自己为尊。 就连朝中的那些官员也该如此的对待自己。 因为自己是王。 等成了郡王之后,朱存枢才明白自己先前的那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如果不是祖训存在,秦王这一脉早就没了。 至於人上人,还是算了吧,有这个想法的都活不长。 朱存枢望著族兄弟朱存相淡淡道: “二十七年,杨应龙在播州作乱,宣抚使马千乘携妻秦良玉前去征討,大破杨应龙后,秦良玉为南川路战功第一!” 朱存枢深深吸了口气喟然道: “听清咯,此战是秦良玉为战功第一,不是宣抚使马千乘,因为是女子为將朝中多有偏言,所以她的军功並无恩裳!” 朱存枢站起身,淡淡道: “记住了,这一次秦、马两家派来的人打的是秦、马两家的旗號,这就代表著是来办公事的,代表的是秦、马两家,你懂了么?” 朱存相闻声嘀咕道: “按理那也应该住在官驛,住在余家像什么!” 朱存枢闻言嗤笑道: “按你这个说法,那回京述职的官也应该住在官驛,为什么很多人都住在庙里呢,又为什么那么多官员会买宅子呢?” 朱存相挠挠头,他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的郡王对自己的態度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似乎还带著厌倦。 秦、马两家又如何? 自己姓朱,朱存枢是郡王,今后实打实的秦王,秦王一脉再落寞,那也比一个土司要强吧,干嘛要那么客气。 那可是尊贵的王啊。 朱存枢要知道朱存相这么想,绝对气死。 西南地区的稳定全靠这些土司。 如果没有这些心向大明的土司,乌思藏这群人就会成为大明的祸患。 西南不稳,长安就完蛋,大片国土就会荡然无存。 就如朱县令所说,朝中文官用祖制来束缚武將的权力,作为反击,武將用“养寇自重”反制文官。 不然,小小的女真怎么敢对大明齜牙咧嘴的? 朱存枢深吸一口气:“存相?” “在呢!” “夏收结束后你回渭南去吧,长安这边销大,用不了这么多人,近些年乾旱不断,你回渭南看著点!” 朱存相猛地抬起头。 他知道他这是被驱赶了,他想说些什么,过了片刻重重地低下了头,低声道: “郡王,茹慈娘子也跟我一起回么?” 朱存枢闻言一愣。 忽然想到去年年底茹让送年节礼的说辞,说的就是茹家茹慈的婚事。 当初自己还觉得茹家胆子有点大。 如今看来,怕是人家就看不上这个朱存相。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茹慈还未及笄,这件事说出来徒增笑话,也莫要对外人多言,莫坏了两家情义!” “可我听说茹慈如今隔三差五的去余家,这……” 朱存枢再次一愣,他忽然有点明白茹让的想法了,人家是压根没看上朱存相。 人家茹让是看上了余家的余令。 朱存枢突然觉得头很疼,如果余令只是和沈毅关係好,有些事可以说道一下。 问题是现在人家和秦、马两家还好。 这事情就很不好办,得看人家余家有没有这个意思。 人余家如果没有联姻的这个想法事情很好办。 如果有,那这事就变得棘手了。 朱存枢想不明白,这余家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余家他们在京城做的什么生意,怎么能认识这么多人。 现在就缺锦衣卫了吧! …… 艾管事已经在余家喝了一壶茶了,气氛有点尷尬,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这家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想搭话都难。 远远地看到余令骑著马出现在田埂上,陈婶大喜,立刻就吆喝开了。 艾管事站起身,望著余令嘴角带著笑意。 “高了,黑了,长大了,这小子长大了~~~” 余令也看到了秦家人,看到秦家人余令鬆了口气,肖五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来人是谁。 余令还以为是卫所的人来送钱了。 结果是秦家人,大英雄秦良玉家的人。 余令跳下驴子快跑了起来,这个人他认识,就是当初教马祥麟骑马的那个,当初没敢问他叫什么。 但余令却是记得他的。 “小子余令不知贵客上门,招待不周,人也来迟了,还望贵人莫怪罪,小子这就赔礼道歉,请受小子一拜!” 艾管事哪敢让余令拜自己,一把將余令拉扯了起来。 “叫我老艾!” “艾大哥好!” 老艾没想到自己成大哥了,大笑道: “当初见夫人你都大大咧咧的,如今见了我这个没名堂的倒是客气了起来,站好了,让我好好打量一下。” 老艾打量著余令。 余令虽比当初在京城见到的时候黑了不少,但眉眼未变,反而比当初更加的耐看,满是让人羡慕的朝气。 “好啊,成大人了,真好……” 余令傻傻地笑著,任由著艾管事打量。 当初在京城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本就是萍水相逢给马祥麟解闷而已。 秦良玉却並未因为自己的身份轻视自己,在临走的时候还赠了一把长刀。 种种原因,让余令对秦家人非常的有好感! “贵人还好么?” 艾管事笑了笑,深吸一口气: “好著呢,走,进屋说!”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扯著嗓子喊道: “厨娘,陈婶,你们去我屋箱子里拿些钱,这一路走了这么远,胃里一定空荡荡的,让大家吃点好的!” “少东家放心吧!” 厨娘和陈婶忙活开了,这一百多人的饭不好做,两个人分道扬鑣。 一个去买菜品,一个去黄渠村喊人帮忙。 村里的妇人其实最爱帮这种“大忙”。 每当有红白喜事她们都会去帮忙,帮忙的时候会把家里最小的带上。 给东家忙完了,两人都可以吃的饱饱的。 只要能让家里少消耗一顿粮食,她们都愿意去帮忙。 若遇上了大户的红白喜事,还有工钱可拿呢。 这么虽显得市侩,有的还爱占便宜,喜欢偷偷地拿点。 但这些妇人干活却不会糊弄东家,绝对的认真,绝对的物超所值。 只要把事交给她,绝对让你挑不出毛病。 男人之间是比谁有本事,妇人之间比针线活,比谁更贤惠,干活好,就是贤惠的一种。 听著妇人靠著墙根,晒著太阳小声的討论著张长李短,听著孩子们大声吆喝,余令慢慢的关上了窗。 “宣抚使大人的身子好些么?” 艾管事轻轻嘆了口气: “先前在战场上受过伤,这几年虽然好了很多,但也只是好些,若是想恢復到以前,怕是有些难。” “夫人呢?” 艾管事笑了,轻声道:“夫人的身体倒是还好,一个人不但操劳著秦、马两家,连治下都管理的井井有条。” 余令闻言鬆了口气,马千乘余令没见过,心里对他没有一点印象,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秦良玉不一样了。 这可是余令最佩服的人,不但见过,她离开的时候还赠了余令一口宝刀。 余令自然对秦良玉的喜欢就更多些,心里也就更惦记一些。 “对了,夫人是怎么知道我回到了长安?” “夫人的兄长去年去朝廷授官,走的时候夭夭小娘子提了一嘴,七月回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你来到了长安府!” 艾管事望著余令笑道:“看你家这门楣,这是当官了?” 余令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父亲钱替我买了一个官!” 艾管事一愣:“那冤枉钱作甚? 真想当官,你来忠州,不说五品官,一个六品七品官还是可以的,也不用受气!” 余令赶紧拱手致谢。 別人说这话余令是一点不信,但秦家说这话余令还是信的。 人家是土司,不仅管理地方事务,还拥有自己的军队。 人家那可是真正的土皇帝,掌握著军、政、財三权。 “对了,我这次是来开商道的,明日过后就需要和长安府的各官员打交道了,就忙了。 夫人给你写了信,交代我,如果遇到你就交给你。 她当初在京城听说你对军务上的事情很有兴趣,这次来还给你带来了戚少保的兵书!” 艾管事继续说道: “他的书夫人看完了,夫人夸戚少保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是一个了不得的大英雄……” “夫人都这么说,那一定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人物。” 说著他拍了拍手,屋门被推开,一汉子走了进来,左右手各提著一摞书。 望著余令,老艾想起夫人的交代,低声道: “令哥,这天下要乱了,夫人说公子若无路可去,可入川……” 第 59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余家越来越热闹了。 隨著大小官员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余令望著这群人心里很烦,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呢。 朱县令也来了。 他如今对余令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余家在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的,太子赠书,东厂有人,竟然还和石柱土司有关係。 这余令在京城到底是干嘛的? 突然间,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如野草般疯狂的蔓延。 东厂? 对的,一定是东厂。 对的,一定是这样的,而且还是太子那一派的。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得太子赠书,南宫对他还如此的亲昵。 就如对待家里的晚辈一样。 去年的时候余家和煤场分成是二八分,今年悄然无息的变成了三七。 这可是顾全亲自说的。 今年已经开始向卫所提供蜂窝煤了,一次都是五百两银子的大单。 就算偏爱,也没有这个偏爱法吧。 余令不知道朱县令已经把自己想成了东厂的番子了,他和秦家有交情,那纯粹是人家秦家人心善,记得自己这个无名小卒。 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原因在里面。 可如今这局面,望著石榴树下一群群捧著茶的官吏,余令心疼的肝都在疼。 这都是一群“茶仙。” 余令每次喝茶都是放一丟丟,这群人就不能叫做喝茶,应该说是吃茶,半碗茶叶,半碗水。 那茶水比中药还苦。 一个人的量是余令一个月都达不到的高度。 想想也是…… 呆在衙门没事干,不喝茶做什么? 这群无聊的人先夸石榴树,夸完了石榴树再夸狗,夸完了狗之后开始夸闷闷。 一个个閒的没话找话说。 当知府底下权力最大的一把手同知来到余家的时候,所有的官员都安静了下来。 这场面县令级別的已经插不上嘴了。 秦、马两家派来的艾管事和同知要商谈蜀锦销路的事情。 虽是商贾贸易,但拆开来说也是民生大事。 川府那边的的气候条件非常適合桑蚕养殖和丝绸生產?。 种桑养蚕织布是那边百姓赖以生存的手段。 丝绸有销路,百姓就有活路,销路越广,百姓的生活也就越好。 长安需要丝绸,因为往北卖可以卖的很好。 这个问题就是商道互通的问题。 朱县令虽然身为县令,但也仅仅是县令而已,这种大事情他只能听著,听艾管事和同知商议。 他根本就插不上话。 朱县令都插不上话了,余令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老爹和二伯在渭河边上的煤场里干活,四五日才回一次家,这个家如今就由余令当家。 倒水,倒水,倒水…… 等同知和艾管事知道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两个人边走边聊,走出家门时,那些官员也都走了出去。 一群人穿著官衣,搞得像视察的一样。 而地位崇高的秦郡王就像是一个不合群的孩子,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往他身边凑。 大家不是傻子,余令也不当傻子。 南宫来了,说了几句话就牵著闷闷去钓鱼了,说句实在的,他比秦郡王还招人嫌。 他站在那里,有的官员腿都在打哆嗦。 他知道他招人嫌,简单的说了几句就离开,根本不掺和。 他虽然不招官员喜欢,但南宫却和闷闷合得来,两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就是那个顾全没有眼色,坐在那里不离开。 望著大家都跟著出去了,余令不想去,他此时迫不及待的想看戚少保的书。 秦家所赠的两本书分別是《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余令这些年一直在找戚继光的书,奈何市面上根本就找不到。 一听找戚少保的书,统一回復都是没有。 这事要怪就怪万历。 他把自己的老师张居正抄家了,皇帝释放了这么一个信號..... 而作为张居正爱將的戚继光自然也被朝堂上的那群人给记恨上了。 他被当作“张党的残余”进行了清算,晚年悽惨至极, 朝堂上的那帮子人也奇怪,明明嘴上把戚少保贬低的一文不值。 私下里却把戚少保撰写的两部军事书籍当作了珍藏。 躲在家里偷偷的看,拆开来当作自己的心得,偷偷的让自己家里的子嗣学。 种种原因匯合到一起,戚少保所写的两本军书在市面上根本就没有机会看到。 要么是不敢印刷怕被清算。 要么就是那群人怕被更多人的看到。 余令粗略的翻看了一下,这两本书写的是两种不同的作战训练体系。 《纪效新书》主讲的是水战以及平倭寇,是戚继光对於东南沿海平倭战爭期间练兵和治军经验的总结。 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兵之贵选”。 《练兵实纪》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所写的治军经验,这本书主要写如何跟关外的韃子作战。 如何大兵团练兵。 这两本书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兵书,而是戚少保他练兵的经验,是实用型,侧重於实战和因地制宜。 余令一看就迷上了。 这两本书秦良玉应该是完完整整地细读过,在空白处她还写有自己的心得。 像小学生做笔记一样写的很认真。 余令知道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忍著性子把书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之后打开了秦良玉的亲笔书信。 信里內容很少。 多是慰问和嘘寒问暖,中间还夹杂著马祥麟对自己说的话,他借著信件问自己什么时候去他家玩。 在信的最后,余令看到了秦良玉加重笔跡的三个字。 多读书。 信余令很快就读完了,很普通的一封信,可余令的心却是暖暖的。 自己一个毛头小子,能让名垂青史的大英雄嘱咐多读书。 余令决定把这封信好好地珍藏起来。 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不用想,一定是那些官员回来了。 余令拍了拍脸,挤出笑容,准备继续去做自己该做的活。 倒水,倒水,倒水…… ....... 京城里苏家的院子也热闹了起来。 二十匹矫健的军马一字排开,僕役忙忙碌碌地往马儿身后的车架子上堆放各种箱子,然后用麻绳绑得紧紧的。 苏怀瑾跪在苏家老爷子面前。 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瓷器碎片遍地都是,这样的场景几乎每隔几日都会上演一回。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输,谁也不低头。 “为什么偏要我去长安府!” 苏家老爷子嘆了口气,怒喝道: “蠢货啊,你去年都及冠了,你不去外面转一圈,我死了,千户之位你能坐稳?” “要去那也该去辽东,那才是男儿立功的地方!” 苏老爷一听这话气的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逆子。 熊廷弼去了辽东,辽东巡抚赵楫和辽东总兵李成梁丧权辱国已成事实。 清河堡到鸦鶻关失地七十里,孤山新堡失地八十里,宽奠、大奠、永奠、长奠、新奠五堡失地三百里。 六万四千余军民內迁,死伤无数,为了內迁,辽东总兵李成梁把刀子砍向了自己人。 熊廷弼弹劾赵、李二人八项罪状,並要求將赵、李二人处斩。 结果万岁爷留中不发,这件事到如今依旧还压著。 所以,辽东现在已经是一个烂摊子,谁进去谁完蛋。 现在辽东是朝堂上浙党说的算,他们与齐党、楚党相互勾连,和东林党斗法呢。 (ps:浙党主要成员有大学士沈一贯、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最后投靠了魏忠贤。) 这个时候往辽东钻,整个锦衣卫必然会受到这群人的打击。 这逆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非要我请家法是吧!” 家法二字让苏怀瑾脖子一缩。 多年的挨打经验让他明白,一旦父亲说请家法了,自己若是还不低头。 那接下来肯定是要躺一个月的。 “长安有什么功勋!” 苏老爷子知道儿子服软了,心里鬆了口气,但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森严。 “年初的时候长安来信,矿监沈毅以万岁爷的名义重修佛教祖庭大慈恩寺为万岁爷祈福,万岁爷很开心,也很期待!” “那我去做什么?” “笨蛋,你去做什么,你都不看箱子是什么?” “黄金啊!” “对,就是黄金,你去了什么都不干,去表孝心,给佛像镀金箔,让大慈恩漂漂亮亮,给万岁爷祈福!” “啊,这就是功勋啊!” 苏老爷嘆了口气,淡淡道: “这就是功勋,这是你老子了二千两从曹公那里买来的,你不干,有的人干。” “不去,不是杀敌的活我不干,我要在战场上立功。” 苏老爷子闻言浑身又开始发抖。 他不理解,什么都不干都能拿功勋的活,別人求都求不来的活。 为什么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就行不通了。 “听我说完!” “父亲您说。” “女真和我大明划分了国界线,见女真如此我朝並未出兵討逆,韃靼也想试一试,到了长安府查卫所……” 苏老爷子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他也撒了谎,这些是卫所的事情,自己的儿子去了根本就碰不著。 苏怀瑾闻言猛地抬起头:“当真!” “千真万確!” “那我这次以什么名义去长安!” “探亲!” “探谁?” “长安县茹让!” 苏怀瑾想了想忽然道:“茹家?就是那个在云南险些灭族的茹家?” “对!” 苏家父子之战结束,府里面有了欢声笑语,苏怀瑾望著鼻青脸肿的吴墨阳忍不住道: “你也跟著我去?” “对!” “你老爹了多少钱?” “一千两!”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值得么?” 吴墨阳笑道:“这一次成功,我爹就能世袭百户。” 苏怀瑾嘆了口气:“我真的不想去,在那边连个熟人都没有,这天底下哪有京城舒服。” “谁说没有,余令不是在长安么,去了找他玩啊!” 苏怀瑾一愣,忽然想到了那个什么“法相天地”,忍不住笑道: “对哦,他在长安,去了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第60 章 知府来了 厨娘和陈婶这几日异常的忙碌。 自从知道艾管事他们在长安只待七日后,陈婶和厨娘就找了二十多个妇人开始做大锅盔。 给秦、马两家的人当作回去的乾粮。 锅盔做乾粮特別好,相传这是匠人们为武则天修建乾陵,因工地无烹调用具特意製作出来的。 它干硬耐嚼,便於携带,最大的优点就是存放。 这东西当作乾粮正好,十天半月都不会坏。 这是余令唯一表达谢意的方式,也曾试过给他们钱当作盘缠,奈何艾大哥这群人根本就不缺钱。 他们手上的一把刀都价值不菲。 “这群人不缺钱,你看他们身上的装备,等回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把南山里面的贼寇再清洗一遍!” 见自己的儿子一愣,余员外笑道: “所以啊,给他们钱是累赘,还不如就按先前决定的,多做些锅盔,多放些盐,让他们吃饱才是最好的。” 望著自己的儿子又跑了出去,余员外笑了。 秦、马两家这次代表石柱的商贾来通商道,这本身就是一笔超乎想像的大钱。 只要他们安全的走回去…… 那些商人自然就会把银钱奉上。 马家是土司,是石柱百姓的天,上头人做的每一步都是思量了很多次的,不会想一步做一步。 若不思量,怎么能有让人闻之色变的白杆兵。 钱就是兵的胆,给的越多,人心越齐,作战的时候就越悍不畏死,不像卫所,军户种的粮食他们都要贪。 打仗的时候谁都不想去卖命。 隨著摞起来的锅盔越来越多,离別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了。 余令给马祥麟写了信,给夭夭写了信…… 也怀著敬重之意给秦良玉写了回信。 离別是伤感的,余令不敢让艾大哥他们在长安多玩几日,他们来长安本就是来办正事的。 看自己只不过是顺手的一件小事情。 “小子,我要走了,记得啊,有空一定要来石柱看看,来看看蜀道到底有多难,来看看我们天府之国。” 余令重重地点了点头。 艾大哥扫了一眼长安城,眼神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长吐一口浊气后笑著拍了拍余令的肩膀低声道: “你我说句交心之语可否?” 余令伸手虚引,两个人並排朝著大雁塔方向走去,望著大雁塔周围的手脚架,艾管事轻声道: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有不对的地方你就当我放了个屁,你若是觉得说得不错地方你就记在心里!” “艾大哥请说。” “戚少保的兵书你好好看,虽然我不懂,但夫人说这是世间少有的练兵之法,你若看懂了,不要让人知道你看懂了!” 余令不解道:“为何?” “夫人说,这世上真正的戚家军早已在万历二十三年的冬天,被大明的文武百官亲手给屠杀了!” “少保的侄儿不是还活著么?听说他很厉害。” 艾管事轻轻嘆了口气,他其实也不知道石门寨之事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蓟州兵变这件事到底该相信谁的说辞。 夫人和老爷却异口同声的认为,这件事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明朝廷內部的党爭已经很恐怖了。 艾管事觉得给余令说这些有些残忍,换了个口气继续道: “听说你现在是个总旗,南山剿匪真的你的主意么?” “嗯!” 见余令点了点头,艾管事突然替余令觉得不值。 在夫人收到的军报中,这件事是一个姓刘的功劳。 “孩子,知道戚家军为什么强么?” “不是很清楚!” “戚家军强是因为戚家军里面的所有人都不是军户,都可以说是戚家的私兵,所以他强就强在里面没有军户!” “我听说你是军户,你若是做大事,记得要从一点一滴的做起。”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道: “艾大哥,万历二十三年的冬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说了一半却又不说了?” “这件事不说了,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不敢瞎说,就怕人云亦云、夸大其词,以至於害人,所以说就当我放屁!” 余令知道艾大哥不想说,心里默默的记下这个时间,等今后到了京城去问小老虎。 他在东厂当贴刑官,很多私密事他绝对知道。 戚家还在,为什么说戚家军却死在那个冬天呢? 见余令不说话,艾管事歉意道: “令哥,今后如果为官了,官越大就越是要小心人心,夫人说朝堂无对错,全是利益的纠葛!” 余令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一定不要让人知道你在读戚少保的兵法,虽然读书並无多大问题,但就怕有人把你往党爭里面拉!” “诬陷我是某某的传人么?” 艾管事笑了,他发现这个余令是真的聪明,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稍稍一点就透了,跟他说话不累。 “走,回家吧,我也要离开了!” “我再送送大哥!” “夫人给你的刀还在不?” “在呢!” “走,我试试你刀法如何!” …… 秦、马两家的护卫踩著朝阳从余家离开了,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个五斤多重的锅盔。 隨著太阳越升越高,他们也越走越远。 艾管事揉著腮帮子不停的吸著凉气,余令这小子不当兵真是亏大了。 自己还没开始就给自己来个双峰贯耳。 他说,这是兵不厌诈。 秦、马两家人彻底走的看不见了,茹让再也忍不住,盯著余令使劲的笑。 也就一招而已,余令就被扔到了水田里。 “三招!” 茹让摇摇头:“不不,我看到的就是一招!” “真的三招!” “我没瞎!” 热闹了七八天的余家一下子少了一百多人,猛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的家还让人挺不习惯的。 忙完了家里事,水渠和水塘工作依旧是余令接下来要忙的事情。 隨著四月的到来,冬麦灌浆的关键时刻就要来了。 初春的一场雨很重要,今年的小麦扬煞是喜人。 等小麦扬的后半个月,也就四月底的时候就是麦子的灌浆期。 到了灌浆期,亩穗数和穗粒数多少已经定死了。 这时候灌浆就是让麦粒变得饱满起来。 如果灌浆期的水不到位,那小麦的麦粒就会有很多的秕子。 这时候如果浇水不到位,那就是灾年。 都是靠地吃饭的老百姓,这些道理他们比余令清楚一百倍。 如今温度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天上连块乌云都没有,已经有人开始急了。 望著那半塘水,所有人开始把力量集中在拦河坝上。 这个时候那些员外开始著急了。 修整水渠他们没有派人去帮忙,挖池塘蓄水他们站在边上骂人是鴰貔。 如今老天已经两月没下雨。 所有人都知道,和去年一样的乾旱又来了。 河道上的拦水坝已经在聚水了,浑身黝黑的汉子只能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捧著杂草和黄泥混合的泥土在堵漏水眼。 这本就是一件费时又费力的活,只能尽力的让水不要漏的太快。 这个活在前些年的时候没有人做,因为那时候雨水还可以。 就算做了也没用,秋季的一场大雨过后一切就恢復原样。 可眼下不做也得做了。 当看到余令撅著屁股在河里搬石头的时候,那些员外也顾不得身上乾净的衣衫了,直接上去就要帮忙。 “小余大人,你是读书相公,是文曲星下凡,就不要跟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一群人一般见识了。” “不敢,我就是一个鴰貔而已!” 余令此刻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早间自己把好话说尽了,都说了这是一场属於所有人的自救。 这群人就是不听。 而且水塘也不是一次性的,只是今年能用? 苦其实也只苦今年这一年,只要挖好了,今后再出现乾旱也能用得上。 劳役是一个磨洋工的工作。 如今想来,这些员外不也是一样,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一定能看的出来。 看的出来而不做,就是在等现成的。 横习惯了,总想吃別人做好的。 “令哥,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乡党,这不是没眼光么,错了,错了,今晚我做东,你赏个脸可好?” “还是那句话,二成,能行就行,不行就没法了!” “令哥,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 余令直起腰,忍不住喃喃道: “刘老员外真不是我做的绝,大家都出力了,你们没有出一点力就用上了,这根本就不公平,今后我余令还怎么做人啊!” “两成要命咯!” “那就按照王彦喻老员外的標准来,不是你们佃户的,一家一两银子,然后把家里的佃户聚集起来堆拦水坝。” “唉,这得多少银子哦。” 余令低下头没有说话,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自己就五亩地,五亩地还在水塘边上,自己又何必这么做呢。 刘员外走了,片刻后一壮汉走了过来。 “余令?” 余令抬起头:“你有事?” 汉子笑了笑:“我家老爷有薄田七亩,这一次没有挖水塘,也没修水渠,更没有参与拦水坝,不知能不能用的上水?” 余令一愣,总觉得这汉子说话的口气高傲得很,抬起头果断道: “脑子临走时搁在家里了么,非亲非故,我去你家能免费吃喝么?” “我家老爷是知府。” 余令慢慢的直起了腰,才发现不远处的河边树下站著一老子,素衣白领,腰间繫著孝带,样貌憔悴。 余令在泥水里摆了摆手,从河沟里爬上岸。 “小子余令,拜见知府大人!” 树荫下的老头子笑了笑,细细地打量了一眼余令后才低声道: “你就是余令啊,老夫才入这长安府就不断的听说你的名字,小小年纪就把所有人使唤的团团转!” “大雁塔,所有富人都出了钱。 这事有些意思,竟然没有人通知老夫,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做事果然有一股血气……” 老头说完话顿了一下,灰濛濛的眼睛望著余令道: “老夫问你,我家薄田七亩,守孝归家,错过时节,也没有人通知我家,如今用水也需要来干活么?” 余令听著这些皮笑肉不笑的话,赶紧笑道: “知府当面,是长辈,小子是晚辈,小子代劳了!” “好,有孝心,我家那七亩地就辛苦余总旗了!” “是!” “听好了,就一个人,別人不算!” “是!” 第 61章 长安的东林人 余令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因为直觉是和某个人第一次接触时候的感觉。 这个感觉最纯粹,没有夹杂任何的喜怒哀乐,很直白的一种感受。 就跟一见钟情一样,可以说是本能的反应。 第一直觉就是知府这个小老头子是一个非常难说话的人,而且也是一个非常记仇且小心眼的人。 因为老头看人的眼神很挑剔,有些刻薄。 余令都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就对自己挑剔上了。 还只让自己一个人来去负责他的麦地灌浆。 余令在得知知府回来后立刻去了长安。 余令要去请教朱县令。 来打听一下知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然后好做准备。 朱县令似乎知道余令要来,才叩门,就被门房拉到了朱县令的书房里。 茹让也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见到余令,忍不住道: “令哥,知府回来了!” 茹让有些慌了,他知道知府的权力有多大。 知府是掌一府之政令,总领治下各属县,宣读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考核属吏,徵收赋税等…… 一切政务皆以他为尊,实权,正四品。 “这个知府后台很大?” 朱县令点了点头: “咱们的知府姓高,朝中右僉都御史高攀龙是他的哥哥,但这个哥哥可不是亲的,属於同母异父的哥哥……?” 见余令皱著眉头,朱县令接著说道: “高攀龙的生父是高继成,他的继父叫做高静逸,而这个高知府的亲生父亲是高静逸,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余令点了点头:“知道了,朝中有人!” 朱县令哑然,忍不住露出了苦笑,他要说的根本就不是朝中有人这件事。 忽想到余令还年幼,肯定不懂这些,朱县令深吸一口气: “说到高攀龙,就不得不提顾宪成。 两人同在薛应旂门下求学,两人与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顾允成六人称为东林八君子!” 余令猛的一惊,忍不住道: “东林学派?” “对,高知府就是属於东林党,也就是这群人在陛下立太子的时候惹得陛下极为反感,陛下多年不朝有这群人的部分原因。” “朱伯,大明册立是以长为尊,还是以嫡为尊?” 朱县令知道余令想问什么,嘆了口气,低声道: “当然是以嫡长为尊,可皇后只生下一位公主就没有了孕事。 所以,万岁爷並无嫡子,按照皇明祖训,无嫡便要立长!” “这么说来,东林学派他们並未错?” 朱县令点了点头:“对,没错,这件事在法理上是完全正义的!” “可如今的太子生母你也知道,一个被宠幸有了身孕的宫女所生。 万岁爷不喜欢如今的太子,也不喜欢太子的生母,所以……” 朱县令又嘆了口气:“所以,这就是国本之爭了!” “这件事他们成功了,成功地利用祖制和儒家道德逼万岁爷退步了,通过这件事他们夺取了朝廷內外日常事务主导权!” “御史?” 朱县令一愣,没有想到余令竟然能看到这么透彻: “对,就是御史,监察百官,天下口舌的御史!” 余令懂了,所以福王到了去封地的年纪却依旧呆在京城,皇帝怕不是以此来噁心这群不断上书的人。 你们使劲写,使劲骂,反正你们的摺子老子就是不看,就是留中不发。 “那这个高知府?” 朱县令抬起了头,望著余令道: “他是东林学派的人,但名声不显,他不喜欢阉人,他们认为朝廷败坏之根由是阉人权势过重!” 说著朱县令惨惨一笑: “他也不喜欢我们宗室,认为大明变成这样多是宗室的责任,宗室的土地太多,待遇太好,我们……” 余令懂了,如此一来余令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让自己去帮他浇地了。 这他娘的是神仙打架,自己这样的小杂鱼遭殃了。 “懂了!” “余令你记住了,高知府和顾宪成一起学的是程、朱之学,他们认为朱熹是继孔子之后集儒学大成之圣人。” “我听茹让说你爱看王守仁之书。 而咱们的知府最不喜欢的就是王守仁。 批评他的“无善无恶”之说是来自佛学禪宗!”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不要让他知道你在学王阳明。 读书人很小气的,说什么博採眾长,可目前我能看到的也只有王守仁一人了。 其余只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家之言。”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朱县令拍了拍余令的肩膀,低声道: “孩子,你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千万別泄气,一群十指不沾泥的烂读书人,指望他们懂这些有些强人所难了!”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朱伯父认为他们是好还是坏?” 朱县令望著余令,突然笑道: “从目前看来,我认为他们对大明还是很有帮助的,往后,往后我就看不懂了!” 余令突然觉得这个朱县令对得起他的姓氏,不片面,看的也很远。 三个人同时沉默,守孝的高知府回来了,还是突然回来的。 接下来是什么样子,所有人心里也没底。 …… 高知府也回到了自己的公署,一个不起眼的老僕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高知府的案前就堆满了各种文件。 “老爷,余令是卫所的人,你让他给咱们家浇地,是不是……” “什么?” “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高知府摇了摇头,笑道: “没有什么不合適,我不这么责罚他一下,那些被余令折磨的地主,富人,官员,总得出口气吧!” “老爷喜欢这个孩子?” 高知府笑了笑: “谈不上喜欢和不喜欢,我们读书人中出来这么一个天才,当然要关照一下。 他这么个小肚鸡肠的性子可不行,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所以,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我这么做是在帮他呢,以免木秀於林……” “老爷说他是天才?” “不是天才是什么?读书好才是天才么? 问题这小子读书不错,他的行卷我看了,最可贵的是这小子懂人心,这才是天才!” “老奴不懂!” “你自然不懂,真正的天才是能在二十岁之前就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人,这样的人才是天才。 否则就是大器晚成。” 高知府自嘲的笑了笑:“大器晚成是天才没错。 可那是晚成的天才,已经碌碌无为了半辈子,面对诸事,有心无力啊!” “老爷这么做会不会让这孩子怨恨上?” “怨恨?我这是为了他好! 见过训驴么,见过让牛儿耕地么,见过训鹰么,它们敢对主人丝毫不敬么?” “老爷大智慧!” “哈哈,我哪有什么智慧,这小子见了我面不跪那就是倔驴,我要把他训出来,好为这大明耕地!” 耕不耕地不知道,余令此时想的是如何破这个局。 沮丧,余令现在一定不沮丧。 人就是会面对各种各样困难的,来长安扯虎皮拉大旗走的太顺了。 现在有个困难算什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有困难就上。 高知府回来了,余家的客人突然就少了。 先前的那些员外也不上门了,他们又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样子。 背著手走在池塘边,走在河边的柳树荫下。 知府回来了,他们的天也回来了,今年长安的税收需要他们领头打样呢。 余令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打算。 余令也笑著放出了话来,没干活的人想用水没门,敢出手自己就敢掘河提,把水全放了。 那大家都別用。 谢大牙、修允恪出动了,带著不齐全的下属巡视著乡里。 当天夜里就抓到了二十多个半夜偷偷摸摸来偷水浇地的。 对待这群人余令处理的手段很简单,全部抓起来让他们去干活。 不干活也行,拿钱赎人。 高知府又来了,不知道是来看望余令,还是听说了这件事。 他望著余令笑道:“余总旗对本官不满?” 余令赶紧道:“不敢,知府是父母官,小子天大胆也不敢知府大人有丝毫不敬。” “那我家里的地明日就麻烦余总旗了!” “这是小子的荣幸!” 高知府得意的笑道: “余总旗是个读书人,也是知农的,明日会把大家都聚集起来,一起学习!” 余令笑了,忽然道: “大人,麦子灌浆不但需要浇水,还需要施肥,要不这活我也一起干了吧,小子可以挑粪。” 高知府闻言愣住了,他发现余令好像不在乎丟面子。 余令当然不怕丟面子,因为面子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高知府找人来看自己干活不就是想让自己丟面子么? 那自己就使劲干,让所有人都好好看。 “甚好!” “那下官明日一大早就过去!”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 望著高知府离开,余令笑了,淡淡道: “如意,辛苦你跑一趟去告诉苦大师,从今日起大雁塔和大慈恩寺所有的修缮工作暂停!” “大师问话我怎么回?” “就回我觉得帐目有问题,要查帐。” “好!” 大雁塔的修缮工作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停了,所有人全部都要回家。 至於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开始,也没有一个准信。 在修缮工作停摆之后,沈毅骑著马直接就从龙首原衝到了余家。 大慈恩寺这东西是他的命根子,万岁爷已经知道了,修缮得好不好,关係到他能不能成为十二监掌印的功勋。 “余令,我直说了吧,你是因为我才让高知府不喜的,后悔么?” 余令笑道:“为什么要后悔,我的兄长就在宫里,难道让我不认他?” 沈毅笑了笑:“对待高知府这样的酸儒没有什么好法子,听我的,你明日去卫所!” “能行?” “能行,知府最渴望的就是如宋朝那般手握兵权,可惜他们没有,你去了那里他奈何不了你!” “不能躲一辈子,我老爹在,我妹妹也在。” 南宫点了点头,望著余令道:“那你要如何?” “卫所的人听他的么?” 南宫嗤笑道:“他倒是想卫所的人听他的!” 余令忽然笑了:“那就好,他杀不了我,那我就不担心了。” 南宫好奇道:“你小子要做什么?” “给他家的土地浇粪,给他家干农活啊,他只让我干活,又没规定我把活做成什么样子,万一麦子全死了呢?” 南宫突然指著余令大笑: “你这小子真狠啊,如此,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我回去写信就告诉老祖宗,长安知府把官员当奴使。” “我是证人!” 望著南宫骑马离开,余令喃喃道: “高知府,弄我可以,你要弄我爹,那我就要弄你全家了!” 长安的天黑了,余家的赵不器和如意拎著刀,背著包裹离开了,径直朝著南山走去。 南山还有人,都是一群可怜人,余令准备养这些可怜人。 今后山里人吃的盐,由余家来提供。 第62 章 什么是舆论 “小余大人,我家老爷说你可以回去了!” “不行,我不能离开,圣人言:勿以圣人力行不怠,则曰道以勤成;勿以圣人坚守不易,则曰道以执得!” 服侍高知府多年的书童彻底的无奈了。 现在让余令走,余令竟然不走了。 他不知道余令是真的不会种地,还是故意装著不会种地。 自己老爷在长安的七亩地,被这小子快给祸害完了。 使劲施肥,使劲浇水,七亩地现在只剩下三亩。 剩下的三亩估摸著够呛了,估摸著也活不过这两日了。 人家浇粪是半桶粪半桶水,这小子浇粪实打实的粪,一点水都不掺杂的。 他浇粪的时候还是选择天最热的时候。 那一瓢粪水下去,又是晌午正热的时候,就算是铁打的苗子也扛不住,一个不注意苗子就蔫了。 肥过量给烧死的。 今日余令又来了,是挑著鸡粪来的。 这鸡粪要是铺到了地里,剩下的三亩地就別要了,直接颗粒无收。 长安知府高攀喜此时无奈了。 他此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他记住了余令的聪慧,怨恨余令和阉党走的太近,但忽略了余令的年纪。 如今已经有不好的风声传来了。 一个四品的知府,一个德高望重的读书人,一个科举考试考出来的命官,欺负一个半大的孩子。 让人家孩子一个人给他照看七亩地。 还很过分的不让別人帮忙,只让他一个人干! 这明显就是折磨人。 这算什么父母官,这算什么长辈,这算什么读书人,他的先生,父母是怎么教的? 教他这么折腾人? 不是所有的读书人心都是冷的,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惧怕知府。 比如那个考童生很多次都考不上的苟不教。 他自认自己的学问不好,但他坚持认为自己读的是圣人文章。 年老的他开始为余令奔走,他要告诉所有人,知府这么做就是错的。 有了他打头,参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如今麦子灌浆的关键时刻已经到了。 水塘,沟渠,拦水坝这些先前看似“无用功”的作用一下子都体现出来了。 虽然水很少,远达不到让麦苗喝的饱饱的程度,但最起码能让麦子喝一个半饱。 只要灌浆结束,那今年就有收成了。 这都是余令把大家组织到一起,大家一起干出来的,大家都知道..... 百姓不敢骂官员,但百姓敢说实话。 尤其是那些妇人,三五个聚在一起,一顿指手画脚加点头…… 一个有理有据的故事就出现了,什么守孝期还不禁女色,什么那啥喝药都举不起来了还不收敛等等..... 別管这些谣言真不真了,反正绝对够野。 不要指望妇人的嘴里能说出什么优美动人的话语来。 她们爱听那些野的。 如今的长安街头…… 知府高攀喜是个糊涂官,是靠著家里的关係买来官,是个见不得百姓好的贪官,这样的呼声越来越高。 这群妇人甚至把长安城內高知府包养的女人都扒了出来。 开始的时候大家是偷偷的说,如今直接光明正大的討论,反正长安这么多人都在说。 如今市面的上的谣言就差从河道里挖出来一个石人,外加一首童谣了。 只要两者具备,这几年长安一直乾旱的原因那就是找到了。 那就是父母官高知府不是个好官。 因为他来了,长安这些年才干旱。 百姓们细细一算,发现果真是这样的,这知府高攀喜一来,长安就没有一个好年景。 小肥已经把石头刻好了,不管像不像,有个模样就行。 苟不教掂量著手里的银子老泪纵横,一百两,足足一百两。 不是说读书没用么? 这还是有用的,说了几句大实话而已,就有人给一百两,儿子下半辈子饿不死了,这钱够用了。 沈毅望著余令的大计划遍体生寒。 这小子的心太狠了,他把每一步,每一天,甚至某人说什么话都计划好了。 而且绝对不是诬陷,绝对不是瞎说,全部都是有理有据。 沈毅不止一次的想..... 这小子就该进宫,就该去执掌东厂,就该去当今后太子的大伴。 这样的人如果推荐给万岁爷,让他帮万岁爷去跟朝堂的那群人吵架,谁玩的过他啊。 示敌以弱,找到口子,黏住就不撒手,这得多噁心。 高知府如今莫名的恐惧。 他从长安的流言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国本之爭时他们用的也是这种依託大义的法子,可这种法子是在官员之间流传。 站在制高点,以大义压人。 如今…… 如今这法子比当初更厉害,现在就差把自己献祭给龙王爷,让龙王爷下雨了。 长安百姓也参与了,这背后一定有人,高攀喜不知道这人是谁。 是朱家皇室,还是龙首原的南宫。 一定是沈毅,这死太监,也只有他才会这种阴毒的法子。 他从没怀疑过余令。 但这件事里,他从未怀疑的过的人就是始作俑者。 流言就像是討厌的苍蝇,只要出来了,它就会疯狂的繁殖,根本就杀不绝,也找不到头。 始作俑者的余令现在每天的日子很固定。 早晨的时候会牵著毛驴准时的出现在长安街头,带著她的妹妹闷闷,挨家挨户的收粪水。 尿一个桶,屎一个桶,垃圾分类。 因为这样分类威力大,一瓢尿水下去就能烧死一大片。 望著余令和他妹妹那脏兮兮的小脸,听著两人糯糯的喊著自己叔伯婶婶,长安人的心都碎了。 在得知两人在很小的时候都没了娘亲,长安妇孺对余令和闷闷的爱都溢出来了。 关上门,朝著知府衙门方向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这狗官造的什么孽啊,连没娘的孩子都欺负,老天爷,你怎么不打雷劈死这些狗日的狗官啊……” 高知府想结束这场越来越汹涌的闹剧,他已经告诉余令无数次,不要去他的土地里忙活了。 他说,他只是开了个玩笑。 可余令依旧风雨无阻。 开玩笑,这事是开玩笑么,自己没惹你,你这么折腾我,余令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高知府心里那个恨,可他当下一点法子都没有。 除非把自己家的七亩地砌上围墙,不然根本就堵不住余令,可谁家没事把自己的地砌上围墙啊。 高知府现在恨不得杀了余令。 可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要杀除非把南宫也杀了,把长安人都杀了。 这个念头他根本就不敢有,只要余令出事了…… 他就是杀官,他就是在造反。 这么近的距离,卫所的那群粗胚转瞬即至。 文官压了武將这么多年,文武之爭数百年,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余令,本官让你回去,麦子要灌浆了,大雁塔也停工这么久了,去做你的事情吧,做好了,本大人亲自给你举功。” 余令把一瓢粪泼到麦苗的根部,憨笑道: “大人是小的见过的最高的官,为知府看管麦子,这是小子的荣幸,小子也是读过朱圣人的书的,知道以力贯之!” 见高知府不说话,余令笑道: “知府请放心,夏收结束以后小子还来,大人的菜园需要有人看管,小子会种菜,今后就交给小的吧!” 高攀喜深吸一口气:“余令,先前我真的是开了一个玩笑!” “大人放心,这是小子自愿的,大人年纪大了,是父母官,大人不说小子也愿意来,真的,小子愿意!” 高知府彻底的怕了。 他此刻终於明白被人讹是什么感觉了,他知道他被余令讹住了。 如果余令是军户,这点事不算什么。 问题是余令是童生,是卫所的总旗,是咸寧县主薄。 虽然是买来的官,但起码是个官,官员不该被折辱,这样今后谁愿意跟著他做事。 这是底线,不能开这个先例。 这时若是招来了锦衣卫,他们拿去做文章,哪怕朝中与御史为口舌,自己也要掉层皮。 但要论关係,东厂才是皇帝的內臣,沈毅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自己是东林学派出来的,万岁爷知道,万岁爷厌恶自己这群人厌恶到骨子里了。 自己走了一步死棋。 锦衣卫,东厂以及其他人可以將自己的军了。 “我让你滚,听到了没有,我让你滚~~~” 余令直起腰,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高大人,小子自认没惹你,你一回来就折辱我,让长安所有人看我笑话,一句滚就结束了?” 望著似笑非笑的余令,望著那张白净的面庞...... 笑意如刀,高知府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仿佛甦醒了般一层层的冒了出来。 “原来是你?” “高知府说什么啊,小子不懂!” 高知府突然想起了先前自己对书童说的话. 什么天才,什么是熬鹰训驴,这本是自己夸自己,没想到天才竟然在自己眼前。 “好小子,好狠的心啊!” 余令朝著闷闷招了招手,望著躲在麦子里纳凉的闷闷跑了过来,余令脸上的笑逐渐森然了起来。 “高知府,你说灞河里面会不会挖出一个石人呢?” “小子你敢!” 余令脸上的笑又变得人畜无害起来,故作卑微道: “知府大人,大慈恩寺修缮万岁爷已经知道了,苦大师要受封为僧官的,今年若修不好,那可是你的原因哦!” “小子,你这是找死,明明是你停的工!” “是啊,但是因为你驱使我给你种地才停的工啊,不信你去长安问问,我余小子可是长安人人认同的良善人家!” 余令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修缮大慈恩寺是我筹集来的钱,只要做工的百姓那可是一天都没亏欠过,甚至一个子都没亏欠过。 如今麦子灌浆了。 因为我带著大家修水渠,挖池塘,无数百姓受益,我余令那是百姓口中的良善人家. 你说,这怎么是我停的工呢?” “小子你在养望!” 望著齜牙咧嘴的知府高攀喜,余令深深吸了口气: “知府大人什么是养望呢,小子跟那些穷苦百姓一样,想好好地活著,余家的心永远是真诚的!” “我不信!” 余令把空荡荡的粪桶挑了起来,望著高攀喜喃喃道: “圣人言,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无私心就是道!” 听闻王守仁的话,高攀喜闻言彻底大怒,望著余令离开的背影,突然两眼一黑…… 他能忍受余令的讹人,但他忍不了余令称王守仁为圣人。 他忍受不了自己驳斥了快一辈子的人竟然比自己强。 “小子,你在杀人诛心啊!” 第 63章 狗来福 余家的客人又多了,横了几十年的员外们低头了。 小麦灌浆的日子老天是真的一点雨没下。 抢水的日子突然就开始了,卫所的刘指挥怕长安抢水引发混乱。 他派来了两百人。 卫所这个举动很有意思,无声的表明卫所在支持余令。 这两百人一来,住在咸寧县的那些大户,那些员外瞬间就安静了。 他们筹钱请高知府出面並没有让余令低头。 如今,日子紧迫,他们只好再钱。 本来这是一件一次钱就能解决问题的事情。 可他们不想被余令压一头,不想被一个毛头小子指挥,想解决做事情的余令。 结果高知府突然病倒了。 到最后只能再一次钱给余令才总算有了可以用水的资格,这钱余令根本就没过手,全部平分了下去。 如今夏收开始了。 粮食减產已经是定局了,但相比去年却好多了。 去年的雨水明明比今年好些,但今年粮食的產量却比去年多。 这个结果一出来,余家和茹家的鸡蛋就吃不完了。 不说整个咸寧县,绝大多数咸寧县的百姓都会送一个鸡蛋来表达谢意。 土地多些的百姓会磨一袋麵粉,亲自给两家送来。 百姓真的很淳朴。 他们要求的真的不多,不奢求大富大贵,出人头地。 唯一的奢求就是一天两顿,筷子插在碗里不倒,家里的人能吃饱就行。 今年的收成虽然不好,但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因为..... 等到夏收结束,天气凉快了起来,大家准备再挖几口水塘。 等到明年,就算老天依旧乾旱,那肯定能比今年还好一些,就很满足了。 茹让哭了。 他没想到自己家会有这么多鸡蛋,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收到这么多纯朴的致谢。 这是他没经歷过的事情。 茹让现在更忙碌了,他从书上看到大旱之后必有大涝。 长安不是没有雨,而是雨下的不是时候,若真是一年不下雨那不可能,漠北的沙漠一年到头还有几场大雨呢。 真要全年乾旱,別说种麦子,人都活不了。 茹让准备在七月的时候再带领著大家修水渠。 因为书上说,大旱要防涝,乾旱让土都硬了,大雨来水渗透不下去,如果不修整沟渠,一旦大雨来了…… 南乡韦曲里就会再次变成汪洋。 余令如今也在忙。 自从把家里的土豆种下去后,余令就去了高知府的菜园。 如今菜园被余令收拾得乾乾净净,光禿禿的草都没长。 高知府在这过去的一个多月也没閒著。 他找的人拼命的解释他当初只是开了一个玩笑。 说他並未折辱朝廷官员,並派人说余家包藏祸心。 开始的时候大家很喜欢听,现在大家都觉得烦了。 余令带著妹妹在长安收粪水大家有目共睹,干活那天城里的官员,员外可是一起去看了。 小小的一个人,挑著水左摇右晃,那还是假的? 大家也只听说过大的欺负小的,从未见过小的欺负大的。 知府和余令谁大,大家都一目了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有假的? 在长安人眼里余令是弱者,弱者欺负知府,这听起来就不对。 这不是把所有人当作鴰貔来耍么? 现在还被人知府折辱呢,让余令给他打理菜园子。 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在长安化缘,家家户户都去了,唯独越过了高家,这件事又成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余令如今的生活依旧规矩。 早晨去帮知府菜园拔草,等到太阳升起,热了起来之后就回家读书,等到傍晚就去自家地里看土豆。 唯一的遗憾是这几日茹让没来,让想显摆土豆的余令没有了显摆的对象。 闷闷这几日也闷的慌,因为茹慈姐姐也没来了。 茹让这两日不是不去找余令,而是忙著收拾屋子,昨日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这几日有贵客要来。 这贵客有多贵茹让不知道。 茹让只知道信件的封漆盖得是仪鸞司的大印。 这信若是旁人看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仪鸞司是什么。 问题是茹让明白。 锦衣卫的前身就是仪鸞司,设立於洪武十五年,来人是锦衣卫啊! 知道这些的茹让如何不怕,他甚至都不知道家里在京城有亲戚。 自己家竟然在锦衣卫有亲戚。 朱县令也知道,知道消息后他还不如茹让,接连喝了三盅酒才回过神来。 洪武四大案,嘉靖年的盐税案,倭寇案…… 这每一件案子背后都是尸山血海。 万历十二年的张居正抄家案就不说了,牵连半个朝堂。 本以为万历年会安静下来,结果郑贵妃引起的妖书案突然蹦了出来。 妖书一案死了多少人朱县令不知道。 他知道妖术一案宗室子弟死的最多,朱蕴鈐,朱蕴訇,朱华堆等,还牵连出了楚王,崇阳王,就连湖广巡抚赵可怀也被当场打死。 这些都是锦衣卫办的案子。 如今锦衣卫来长安,还是快到的时候才把信送来,来的人是谁,来查谁,做什么,一概不知道。 这是来干嘛? 在得知这消息的那一刻,朱县令已经把平生做过的坏事全都回忆了一遍。 他不认为他能抗的住锦衣卫的审问。 秦王府知道消息后立刻把大门都关了,在关门前,秦王府解散奴僕三百七十二人,美其名曰放良。 虽想不通锦衣卫来做什么,但该接待的还是要接待。 人家是以客人的名义来,茹家自然要以主家的身份来接待。 茹让穿上了得体的衣衫,家里的僕役被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就连茹让最喜欢的来福,他都叮嘱了好几遍。 客人到了哪里茹让不知道,他只知道何谓度日如年。 在第四日的傍晚,消息终於传来。 一支豪华的车队进入了长安城,已经问了路,正朝著茹家而来。 苏怀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车窗伸出脑袋,打量一眼钟楼,隨后望著身后的城墙,忍不住喃喃道: “墨阳?” “咋了谨哥?” “看到这城墙没有,这是长安侯耿炳文与都指挥濮英以及宋国公冯胜以唐朝皇城为基础修建起来的!” “我知道,洪武爷考虑过在此建都。” “对,你看那钟楼,那重檐攒尖式屋顶和紫禁城中极殿相同,描龙画凤的和璽彩绘,这样的东西只能用於皇廷。” 苏怀瑾轻轻嘆了口气: “唉,早知道长安这么热我就该挨顿打躺上个把月的,这一路简直要了我的命,还得使劲赶路,人都要散架了!” 吴墨阳笑了笑:“这不是来了么,这苦日子不都结束了么?” 苏怀瑾笑了,翻了个身,望著吴墨阳道: “对了,你说余令住在哪里,他家不会还在卖布吧,他要默默无闻,这满长安的到哪里去寻他去!” “那就只能让衙门查黄册咯!” “对了,茹家当家的叫什么来著?” “茹让!” 苏怀瑾点了点头:“哦,让哥……” 马蹄阵阵响,茹让双手交叉身前,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 听著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停的吞咽著口水。 马蹄声缓缓停止,如灰尘缓缓落下…… 看热闹的百姓慢慢的围了过来,他们望著高头大马羡慕的议论纷纷,都在想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茹让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抱著下马车的板凳快步小跑了过去。 轻叩车窗,茹让夹著嗓子低声道: “茹家茹让拜见大人!” “嗯,免了,我不算什么大人,也就一个跑腿的而已。” 苏怀瑾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看了一眼茹让,抬起头又看了看茹府门楣,忽然朝著茹家门楣拱手道: “忠诚伯贤人君子,子嗣定然不差,云南一別已过百年,风采依昔,门楣有望。” 茹让知道这是在说自己的老祖宗茹鑑,闻言赶紧道: “茹家不敢,精舍已经准备妥当,大人里面请,稍休息片刻,为大人接风洗尘!” “请!” 苏怀瑾扭头望著门口的一老者,忍不住道:“他是谁!” “回大人,小人的叔父,实不相瞒小子年岁不大,怕招待不周,就把叔父请了过来,请大人多多见谅!” “官员?” 朱县令赶紧道:“下官担任长安县县令一职。” “宗室子?” “是!” 苏怀瑾笑了笑:“倒也少见,如此说来学问一定很好!” “不敢!” 苏怀瑾是紈絝不假,但紈絝不代表著他傻。他们这样的世袭大族里的孩子,从懂事起见到的人那都是非富即贵。 哪怕他学问不好,那也仅仅是学问不好而已。 很多东西也不是书本上可以学来的。 穷苦的孩子需要摸爬滚打遍体鳞伤才能学会的人情世故,人家耳濡目染间就已经学会了。 在不知不觉间苏怀瑾说话的口吻语气就已经和他老爹一样。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直白却直指问题的根源。 朱县令低著头,再次伸手虚引道:“请!” 苏怀瑾抬脚跨过门槛,后脚还没进,一只狗突然冲了出来,衝著苏怀瑾等人猛地狂吠了起来。 “来福,来福,快过来,乖啊,快过来,哥哥对不起,我……我……” 一女子紧隨其后,眼泪都要出来,一边道歉,一边呼唤著这只狂吠的狗。 茹让脸色大变,他觉得当初就该听余令的。 听余令的吃顿好的,就不会有今日,这要让客人不喜,那该如何是好。 吴墨阳望著狂吠的狗突然笑了,和苏怀瑾对视一眼后两人竟然一起笑了。 两人这一笑,苏家护卫也跟著笑了起来。 茹让和朱县令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么严肃的场合,这群人竟然一齐笑了起来,这是要干嘛? 这狗完了! “让哥,你家这狗叫什么?” “来…来福!” 眾人闻言又笑了起来,在前些年京城苏府经常会碰到一个小子。 那小子灵秀的很,就是名字平凡到了极点。 也叫来福。 如今这个狗竟然也叫来福,这也太好笑了。 苏怀瑾觉得自己这么笑不好,自己是客人,应该要知礼,懂礼。 强忍著笑意,苏怀瑾憋著笑道: “好名字,好名字,我有一好友也叫来福,也贱兮兮的!” 茹让鬆了口气,闻言忽然就愣住了,忍不住道: “他……他叫余令是么?” 吴墨阳闻言忍不住大惊道:“你认识余令!” “认识,咋能不认识!” 苏怀瑾没想到找余令竟然这么简单,赶紧道: “快,快,讲讲他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卖布,也在城中么?” 在锦衣卫面前茹让不敢有丝毫的隱瞒,跟著客人的脚步,挑紧要的事情说了一遍。 眼看就要到堂屋了,客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啥,知府让他挑粪,一个人看七亩地,还不让人帮忙?”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地方知府竟然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让官员去挑粪。 苏怀瑾兴奋地搓著手,娘类,这一来长安就有功劳往手里跳啊,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自己运气这么好,一来就要办一件官场的大案么? “吴墨阳!” “在!” “带人去封了高府,拿掉他官帽,再把高府僕役全部拿下,重审.....” “是!” 吴墨阳点了七个人呢,骑著马就开始朝知府的府邸衝过去。 见看热闹的百姓还没离去,吴墨阳大声道: “锦衣卫办案,通通闪开!” 朱县令望著四处奔逃的围观百姓,忍不住喃喃道: “额滴神啊,余令他在锦衣卫真的有人啊!” 第 64章 知府的智慧 夜深了,茹家却灯火通明。 在长安的街头,头人老连举著气死风灯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小跑著。 在巷子的尽头他敲开了手艺人曲大力的家。 “大力,大力,快开门,开门啊~~~” 大门猛的打开...... “连头,这深更半夜的,你別嚇我啊,是不是老张头走了,年初他的身子就不好,我还借了他……” 头人老连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 “快收拾一下,天黑的时候余家员外发话了,大慈恩寺的活开工了,现在天热,明早天一亮就要去干活!” 曲大力大喜:“当真?” 不是曲大力不敢相信这个消息,而是市面上有人传言说没钱了。 说什么钱被余令贪了,所以这活要停了。 这个说法信的人很多。 因为自从大慈恩寺的桃开了那时候停工,如今毛桃都红屁股尖尖了,动工的消息还没传来。 真要等到冬日,今年怕又是一晃而过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快,东城那边你帮我跑一趟,余老员外说了,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全部做完……” “好嘞!” 头人老连走了,曲大力快步走到了屋子。 见自家婆娘和孩子齐齐的望著自己,曲大力喜滋滋的揉了揉孩子的鸡窝头。 “孩子他娘,开工了!” “真嘞?” “真的,刚才头人来了,明日一大早就去做工,你招呼孩子早些睡,我去告知其他人一声,估摸著要晚些回!” 大门开了,又关上…… 听著自家男人走远了,曲氏爬起身摸黑去了灶台,塞了一把麦秆点燃了锅灶。 借著微弱的光她忙活了起来。 她要给自家男人准备明日干活的吃食。 红彤彤的火光映著一张红彤彤的脸,抬起头望著远处熟睡的孩子,曲氏一个人傻傻地笑了起来。 这个家有了盼头。 夜深了,余令被如意背著回到了家。 趴在床边的余令对著盆猛吐了起来,然后一脸惋惜的望著盆里的污秽物。 如意担心的望著余令。 听著令哥左一句可惜,右一句可惜,完了之后还直勾勾的望著那盆。 如意是真的害怕令哥把吐的给吃了回去。 “哥,这可不敢吃啊~~” “呕~~” 余令可惜的不是自己把食物吐了。 余令可惜的是自己喝的那些米酒,那些甜丝丝的米酒。 这年头粮食都不够吃,能喝米酒那真是顶端的奢侈。 这酒还不是茹家的,是朱县令知道苏怀瑾他们要来特意的从秦王府借来的。 秦王府里面有酿酒师。 故人来让余令很开心,有人撑腰的感觉让余令异常开心。 和高知府斗法余令是害怕的,余令真的害怕知府不讲道德对自己家人出手。 开心的其实不是故人来。 余令真正开心的是出生在豪门的苏怀瑾並未忘了自己这个小人物。 日久见人心,这也是见人心的一种法子。 余令开心的睡了过去,知府高攀喜却穿著官衣坐在府邸的大堂上。 先前热闹的府邸今日却安静的有些可怕。 不远处的猫叫更是透著诡异。 高攀喜轻轻嘆了口气,他做的是一件小事,可这件小事如果落在锦衣卫的手里就是大事。 想多大就多大。 锦衣卫可以直接抓捕任何人,上至皇亲国戚,下到文武百官。 独立於刑部,可以进行不公开的审讯。 他的这个审讯,几乎没有人可以抗的住。 陪伴自己多年的书童被抓了,他几乎算是半个高家人,很多自己不方便开口,出手的事情都是他在代劳。 例如这次回长安的接风洗尘宴,那些员外送的钱...... 高攀喜心里很清楚,不管锦衣卫是来做什么的,只要他们想弄自己这个知府,那他们一定会弄。 如今的官员都禁不住查,就看锦衣卫想怎么查。 是当大案来查,还是把这件事稍微查一下,握住把柄,日后用的著自己的时候当作筹码用出去。 朝廷看似岁月静好。 实际上无论是锦衣卫,东厂,皇家宗室,还是东林党,或是朝廷的官员…… 其实,大家都在互相攒黑料。 大家表面一团和气,私下却是纷爭不断,一旦有了合適的出手机会,黑料齐出,那就是致人死地的杀招。 “小荷!” “老爷我在!” “门口有人么?” “回老爷的话,那群人来抓了人就走了,並无片刻停留!” “帮老爷一个忙好不好!” “老爷你说!” 高攀喜走到臥房內,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小箱子,摸索半天,拿出一沓子地契。 然后从这一叠地契里面掏出了一张。 “把这铺子的地契给长安县主薄孙无妄送去,来,你附耳过来,我说几句话,你要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望著小荷从狗洞里钻出,高攀喜忽然笑了,喃喃道: “小余令你看好了,老夫只用一招就能破你的局,我还是我,长安府的青天知府,百姓的父母官。” …… 长安在苏怀瑾接连的哈欠中醒来。 若在京城他绝对不会这么早就醒来,但在今日的长安他必须早起。 龙首原的那位他还得去拜会一下,这是大事,不能有丝毫不敬的大事。 那可是大伴王安的人,先前跟著陈炬老祖身边的人。 自己得说明来意,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矛盾,需要去拜会一下。 吴墨阳也从屋子里钻了出来,他今日准备去踩一下点。 去看看长安城哪个勾栏的女子最美最动人。 他要去评判一下,之后再把这一大摊子搬到余令那里去。 余令的家大,空房子多,而且他和余令的老爹还有闷闷都很熟。 早在京城就已认识,知根知底没那么多事。 在茹家不行,茹家太客气了,搞得人浑身不自在。 一个菜就因为自己多加了两筷子,茹家人就不动筷子了。 虽然他们也很喜欢。 但他们寧愿不吃,也要留给自己,那个叫什么茹慈的见了自己就哭。 自己是锦衣卫没错,但自己不是变態,得搬走,不走茹家人会疯掉。 长安百姓在天才刚亮的时候就起来了。 趁著太阳没出来之前好去地里忙碌,等太阳升起热了起来。 人就干不了活了。 高知府发生的事情还没传出来。 可一则劲爆的消息却隨著太阳高高升起,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听说了么,高知府说咱们县咸寧县主簿余令是一个知农,懂农的大才。 高知府爱其之才,爱其以力惯之,命余令暂行县令之职,茹让佐之……” “真的假的?” “真的,长安县孙主薄亲自说的!” “不对啊,这要是真的,那前些日子知府为什么那么刻薄地对人家,小余大人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知府对小余大人的考验呢!” “考验?” “对,长安县孙主薄是亲口说的,什么伤他的骨头,饿他的体肤,乱七八糟的我也记不住,反正是考验呢!” “这么说知府是好心的?” “对!” “真好啊,我就说么,小余大人这么好,他爹余员外也是向佛之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原来是考验啊!” “这叫好人有好报!” “对,就是这样!” 余令和知府的故事就像戏文里的穷小子终於感动岳父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虽然本质上是牛头不对马嘴。 但就如故事里的结局一样,是美好的是圆满的。 百姓最喜欢美好故事,打心眼嚮往任何事情都会苦尽甘来,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个风声一起来,高知府立刻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好人,好官,好长者。 “小余大人你看,这可是知府亲自告诉我的。 虽然知府无权任命一个县令,但高知府却还是亲自写了任命书呢!” 望著喋喋不休的孙主薄,余令知道自己“败了”! 这一刻余令才彻底的明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几个字的確切含义。 高知府不愧能成为知府,这一招直接釜底抽薪。 他就用了一句话,一个简单的承诺,他就把那些堆积起来,对他不利的民愤变成了他手底下的力量。 余令知道自己不能再去给他家种地了。 虽然依旧能给他种地,但不会有人再同情自己。 如果自己再想靠著“舆论”,那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舆论的权力就掌握在高知府的手里。 如果自己再去扮可怜,高知府一定会派人传出风声。 你看这余令不识好歹,给了这么多还不满足! 一句话,余令觉得自己就臭了。 如今…… 如今高知府在长安的声望一定会达到了极点,在家僕被锦衣卫带走的这个紧要关头,他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好官。 如此一来,就算苏怀瑾要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也做不了了。 对自己,高知府也就用了一句话而已。 別说行县令之权了,就是朝廷有任命书下来也没用。 咸寧县就是一个空壳子。 成了真的县令又能咋样,连个俸禄都没有。 別说贪了,贪再多这辈子都不完,等那群活不下去的人来了。 谁贪的多,谁就死的越快,说不定还会被暴怒的百姓烤著吃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只看一面。 有了高知府的这个承诺就可以干很多的事情了。 坏处就是,自己彻底的被高知府给记恨上了。 自己没能彻底的毁了他,不知道他何时又会出手坑自己一下。 以他这人的性子,下次出手必然是杀招。 望著终於把话说完的孙主簿,余令鬆了口气。 赶紧对著孙主簿拱手致谢道:“请回知府,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孙主薄闻言笑了,拱拱手后悄然离开。 望著站在门口还在挥手告別的余令,孙主簿忍不住喃喃道: “小余大人莫要觉得老孙我给人当狗腿子,我这无根无基走到今日,若想好好地吃口饭,也只能靠左右逢源了。” ...... 傍晚的时候,余家又热闹了起来。 苏怀瑾等人带著数十车的米麵粮油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余家。 今后他们就住在余家了,依照苏怀瑾的性子他不可能白吃白喝,他买了数百斤粮食回来。 “闷闷,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在眾人期待的眼神里,苏怀瑾从车驾上拿出了女子佩戴的头面,“七事”,以及各种的小饰品。 小巧多样,琳琅满目。 闷闷虽然不大,但她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对这种亮闪闪的的小饰品是没有免疫力的,道了个福,喜滋滋就跑开了。 “太宠了,孩子会被宠坏的!” “不值钱,相比天津卫的救命之恩,这真算不了什么。” 见眾人忙忙碌碌的搬东西,苏怀瑾拍了拍手走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你想怎么弄?” “弄谁?” “知府啊!”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没去打听一下么,他现在名声好,动不得,这件事算了,別到时候让你难做!” “他是现在名声好,但我查的是他以前的事情!” 苏怀瑾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余令,这件事你就別管了,我不光是为你出气。 实不相瞒,阳哥他跟著我这一路,怎么也要有点功勋啊!” “你要做啥?” “万岁爷很討厌东林那群读书人,我爹也经常被他们骂成疯狗,那我这个狗崽子自然要疯一下嘍。” “你要干啥?” “我要让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党掉层皮。” “能行不?” “能行,我这次来带的都是高手。” (ps:七事,又叫玎璫七事,是古代的女子身边的小物件,包括梳子、镜子、篦子等日常用品,四川平武苟家坪明土司墓中有出土。) 第 65章 世间万物皆可有 大慈恩寺又动工了。 这一次的动工让很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这个连年受灾的年月里,修缮一座寺庙能让很多人赚到钱。 赚钱本来就是开心的事情。 夏收结束后,长安县也学著咸寧县开始了挖水塘,修水渠,堆拦水坝的大运动。 周边的几个县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今年夏收纳粮,咸寧县的哭声最少。 在衙门的官员的认知里,哭声少,那就是日子还可以,收成还可以。 只要百姓不闹,报上去那就是自己的功劳。 缴税粮的时候余令根本就没敢去看。 那场面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扛不住。 税吏挑三拣四,不是说粮食不乾净,就是找个法子来折腾你。 这还算好的。 若不是这群人被上头通了气,说锦衣卫来了。 他们就会使用独门绝技“淋尖踢斛”,那一脚下去。 百姓平白无故地又得交好多粮食。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不用交税的大户,他们坐在阴凉处喝著茶,用手里的银钱买下今年的新粮拿去售卖。 衙门把卖粮的钱匯聚在一起。 无论是运往京城的户部,还是运往三边的军屯当作守边將士们的军餉..... 这样是最方便的,也是最快捷的。 这项政策应该叫做“一条鞭法”,可惜被人玩坏了,都被这群人玩出来了。 粮食一进一出,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余令如今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土豆上,希望今年三亩地的土豆爭点气来个大丰收,快速的把这些推广出去。 只有百姓有活路,自己这一家子才有活路。 余令把家里三亩土豆的照看任务交给了黄渠村的那群妇人。 让她们跟著自己一起学,学知道该如何种,如何施肥等。 等到这三亩地的土豆收成了,余令就打算把这些土豆当作种子发下去。 由这些家当做点,然后以点扩面。 能在余家土地里看土豆的妇人也不是谁都可以来,准確来说是家里有子嗣在余家当家丁的妇人才可以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总旗底下有五十五个人。 虽然到目前为止余令的手底下也只有三十个人而已。 对这三十个人,余令打算以真心换真心。 余家不是大族,要走成为大族的路就必须有愿意跟著走的人。 想了这么多,也做了这么多,余令思量了一下发现这么根本没有考功名来得快。 不说举人,院士什么的。 只要成为秀才,那也比当下要来的快,人自然就来了。 所以,一到五月,余令基本足不出户了,卖力的读著朱熹的书。 爭取在今年的考试能有个好结果。 不求名次有多高,只要到及格线就可以了,哪怕压尾,也要舒舒服服的睡上几天。 余令足不出户,苏怀瑾和吴墨阳几乎是整天在外面。 俩人也没做別的,就是在查高知府做过的那些事。 高知府用谋略把余令这个牛皮甩开了,结果锦衣卫又沾了上来。 这群人比余令噁心多了。 余令是纯噁心人。 锦衣卫不是,他们不但噁心,还嚇人。 官员经不住查是真的,到目前为止锦衣卫已经挖出了高知府贪墨的许多证据。 虽然他只有七亩地。 但他在长安府周边的三十多个县里有数百间铺子。 都是涉及民生且地段位置绝佳的好铺子。 虽然涉及民生的物资价格都不高,但因为是必不可少之物。 不说每个铺子日进斗金,如果把这些铺子加起来。 日进斗金也不算一个特別夸张的说辞。 高知府如今在百姓的嘴里是个好官,有了一个好名声。 虽然这个好名声並不能阻止锦衣卫查他,但却能让苏怀瑾这群人不敢太过分。 高府的大门又开了,家里的几个僕役又可以出门去买菜了。 他的书童也回来了,当晚就得了肠绞痛。 疼死了。 望著书童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高攀喜喃喃道: “小顺啊,不是老爷我心狠啊,你不死,老爷今后怎么给你报仇呢?” 跟了高知府二十年的书童死了。 锦衣卫根本就没有对他用刑,只是关了几天,提出来问了些话,然后又关了几天后放了回去。 府里死了人,还是跟了知府多年的老人,高知府又病倒了。 知府病倒了听说还很严重。 消息传开,长安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带著礼物前来探望,前来慰问。 卫所的刘都指挥僉事?也来了。 望著刘都指挥僉事高攀喜从床上坐起了身,带著刘都指挥僉事进了一间密室, 待密室的大门关上,高攀喜深吸一口气: “世间万物皆可有,唯有懂字最难求,刘都指挥僉事开个价吧!” 刘都指挥僉事笑道: “高知府,本官才疏学浅,不像你这般科举及第的大才,你这是在为难我,直说吧!” 高攀喜阴沉著脸,哪有一点生病的模样。 “既然如此,本官就直说了,这一次我高家遭了无妄之灾,陪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僕被锦衣卫弄死。 如今我的尾巴被锦衣卫拽著。 这点事虽然是小事,但若被锦衣卫无端的把这口子撕大,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指挥僉事刘州望著高攀喜嘆了口气: “苏怀瑾是世袭,是苏家独子,他若出了问题,他若是在长安出了问题,你,我,以及三边总督没有一个人能好好地活著!” 高攀喜笑了,望著刘都指挥僉事道: “所以,我让你开价!” “开不了!” 高攀喜笑了,把案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了过去。 这都是思量了许久后开出的价码,若不够可以再加。 见刘都指挥僉事拿了过去,高攀喜幽幽道: “高家在这边的盐铁专卖不要了,高家在江浙海商的利润每年分你一万两白银,事成之后再举荐你为都指挥同知?!” 刘都指挥僉事舔了舔嘴唇,笑道: “不值得吧!” “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刘都指挥僉事深吸一口气: “很诱人,但我不能做!” 高攀喜笑了,望著刘都指挥僉事低声道: “最迟明年六月,川蜀那边的锦绣就会到长安来。 这些锦绣在长安卖不出高价来,最好的法子就是跟以前一样,就是卖到河套外族那里。” “去那里发卖赚的最多,利润也最大。 这件事其实根本不用刘都指挥僉事做什么,只需要安排护卫人员就可以!” 刘都指挥僉事懂了,笑道: “高看我了,我指挥不动锦衣卫!” 高攀喜知道刘都指挥僉事已经心动了,轻轻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望著刘州露出淡淡的笑意道: “听说刘都指挥僉事手下有个叫做余令的总旗是天才。 他又是咸寧县的官员,我举荐,你下令,让他隨行做个管事如何?” 刘州笑了,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讽之色: “知府大人,一个童生做管事? 就算他可行,这件事也做不了,诺大一个长安府也不是没有人,就只找一个童生?” 刘都指挥僉事闻言嗤笑道: “你是觉得三边总督不敢杀我么?” 高攀喜笑著摆摆手: “按照国法规定,八月府试由知府主持,我来点余令为府试案首,我让他成为秀才,我让他自己来举荐自己,如此不就好了?” 刘州闻言打了个哆嗦,这文官就他娘的狠。 自己被得罪了想著是拎刀子砍人。 这傢伙倒好,我先点你为秀才给你甜头,然后再弄死你。 就算死的有蹊蹺。 那谁也想不到这事是他做的,就算到死,怕也是感激他呢! 知府钦点案首,那就等於授业恩师。 自己若是余令,若是知道知府点自己为案首,给他养老送终都愿意。 “哦,你最恨的人是余令!” 高攀喜並未否认,笑道: “这件事很简单,关外的韃子也蠢蠢欲动,卫所有这个藉口,战功不就来了么?” “余令是余家独子!” 高攀喜摇摇头:“別说这些有的没的,独子又如何? 他是军户,你堂堂一指挥僉事,我不信你刘州这么大的官,会被这件事难住!” “矿监那边?” “你说沈毅啊,这件事是韃子乾的,是韃子屠我百姓杀我官员,跟他有什么关係? 真要怕他闹事,追赠一个千户不就完了,而且这件事我会让余令自愿前往。” 刘州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道: “指挥同知?这件事?” “我都如此推心置腹了,把你我绑在一起,你觉得我还会空口白牙!” 刘州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好!” 高攀喜开心的眯起了眼,忽然道: “余令年龄需要改一下!” 刘州忽然笑道: “今年年初,为了让他当总旗,我把他的年龄改成了十五。” 两人对视,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一起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密室里两人的哈哈大笑声在来回激盪。 在这小小的密室里缓缓消散。 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罗新走上观星台。 望著西北方那颗越来越亮的荧惑星愣愣出神,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荧惑犯心,战不胜,外国大將斗死,一曰主亡。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火舍心,大人振旅,天下兵……” 罗新失魂落魄的走下观星台,吶吶声在心口来回激盪。 “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天子王者绝嗣啊......” (ps:这段话出自李淳风的《乙巳占·荧惑入列宿占》) 第66 章 拜佛 七月的长安终於下雨了。 这一次的老天爷终於有了仁慈的味道。 先下了一天的小雨,等到小雨之后就是末日般的倾盆大雨,虽有些涝,但並不严重。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 哪怕提前已经挖好了沟渠,韦曲村还是被淹了。 好在住在这边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大雨来之前就转移到了高处。 可受灾依旧在所难免。 余令不喜欢下雨的日子,到处都是泥泞,只要出了大门,麦秸编织的凉拖鞋非常容易沾泥。 越走越重,还不敢甩,一甩,鞋子就飞了。 苏怀瑾背著鱼竿又出门了。 钓鱼需要耐心,余令怎么都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问题是看起来没有耐心的人还能真的钓到鱼了。 无论大鱼小鱼最后的归宿都是大慈恩的那个荷池。 苏怀瑾说他这是在祈福,在养荷鱼。 他说这些鱼会保佑他的家族和睦、官道亨通,並带走他身上的厄运。 他的目標是帮家里人每人都钓一条鱼,余令算了一下京城的苏家人口,无奈的嘆了口气。 余令其实也钓鱼。 余令钓鱼可没有这么多门门道道,只要是鱼余令都会带回家。 比大拇指小烘乾搓成粉粉给大王和秀才拌饭吃。 比拇指大自然是人来吃。 厨娘和陈婶都是好手艺,无论多小的鱼她们都做出別样的美味来,实在做不出来就熬鱼汤。 闷闷最爱喝鱼汤。 可雨在昨日才停,家旁边的池塘水都是黄色的。 这个时候去钓鱼,余令觉得苏怀瑾今日一定空手而归。 望著小肥和昉昉一前一后的朝著土豆地走去。 余令把书盖在脸上轻轻嘆了口气。 小肥已经到了情竇初开的年纪,女孩子什么时候情竇初开余令不知道。 如今的局面就是小肥喜欢昉昉。 可余令不敢问这种喜欢算是哪种喜欢。 是情竇初开的喜欢,还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照顾之情。 可无论哪种,陈婶都很开心。 她觉得昉昉很好,余令觉得,只要是一个合適的女子陈婶都觉得很好。 不是所有生活在梨园的女子都没有了贞洁。 与世人想像的恰恰相反,只要在里面不是做杂活的,不丑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都是当大家闺秀来养的。 很多梨园就是靠著这个来生存。 把女子从小培养,从点点滴滴开始教,学的越好,等到出阁之日身价越高。 昉昉就是琴棋书画什么都会。 陈婶、厨娘绣出的那些样可都是出自昉昉之手。 最具备话语权的吴墨阳说了,被梨园养大的那些女子,在没出阁之前绝对是乾乾净净的。 苏怀瑾在这方面没有话语权。 他家的家规就是在没有完亲之前是禁止族中子弟精阳外泄,只有到了年纪才可以。 苏怀瑾说这样可以活的更长。 他还说,过早的精阳外泄会让人变笨。 他还说什么精生髓,髓生海,藏於肾中,封藏於骨內。 听他讲完,余令决定等这次考完试好好的看看医书。 这次来长安,苏怀瑾的身边就有三个姓苏的。 这三个人的任务就是看好苏怀瑾。 护佑他的安全,不让他去勾栏之地,不让他脑子一热做非理智下的事情。 茹让淌著泥来了。 走到门口,鞋子一脱,大水缸里舀几瓢水一衝,双脚互搓,光著脚丫子熟门熟路的就跑到了余令的书房。 厨娘宠溺的看了他一眼,拎著他的鞋子就去了外面的沟渠边。 小宝光著脚丫露著沟子,抓著癩蛤蟆,屁顛屁顛的跟了过去。 恶客上门,余令嘆了口气。 “守心,其实咱们应该去年就考的,去年是同知为主考,今年知府回来了,你又逼他了一把,这一次难咯!” 余令望著茹让没好气道: “你在乱我道心,知府他不是主持么,主持还评卷么,再说了考试是糊名法,那么多人,他还能知道哪个是我!” 余令此时就是死鸭子嘴硬,纯属给自己打气。 一听这话茹让嗓门立刻就大了起来。 光著脚蹬蹬的跑到余令身前,一把扯下余令用来盖脸的书忍不住道: “你要说如今是洪武或是永乐年我屁都不放一个。” “守心,你有没有听说过,入试非正身,十有三四;赴官非正身,十有二三,知不知道温庭筠,知不知道什么是假手!” 温庭筠这个事余令知道。 这个人是真的有才,但染了一身坏习气让人不喜欢,以至於考了很多次都没有考上。 於是他就不考了。 以为別人替考来抗议偏见,没想到竟然更出名了。 考官知道这人爱替別人考试,於是就让他在考官眼皮底下考试。 考官以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次应该老实了吧! 结果更狠,温庭筠他一个人替八个人完成了考卷。 怎么办到的没有人知道,书籍上记载也是语焉不详。 只说他“私占授者已八人”,至於他是怎么在考官眼皮子底下作弊,这成了未解之谜。 他也成了诸多考生心目中神一样的男人。 若在大明,他要这么干早就被人砍了脑袋。 可在唐末他所处的那个时候,考试不算重要,重要的是荐举。 所以謫为方城尉。 见茹让的口水喷了一脸,余令无奈道: “別激动,我听的见,如今事情就是这个局面了,你一次把话说完!” 茹让咬著牙道:“我的意思是如今各府考试,假手频出,朝廷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府虽然是主持,但可以决定你的考试结果!” “你有法子?” 茹让嘆了口气:“有个屁的法子!” “没法子就別瞎操心了,你我都是第一次考,考不中也不丟人,知道流程就很好了,下一次再考把握更大!”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余令无奈道:“知府离任,新知府前来的时候吧!” 一想到三省六部都没人了,官员辞官的摺子万岁爷都留中不发,茹让觉得除非等到知府死。 不然没有机会了。 “唉,你倒是看的开!” 见余令不说话,茹让忽然想到今日来余家是要问事情的。 见余令把书又盖在了脸上,茹让忽然鬆了口气。 “守心,最近你家吃盐有点多啊!” 余令掀开脸上的书,目光湛湛。 看了一眼茹让,颇为无奈道: “你看我家地里有多少妇人你就明白了!” 茹让鬆了口气:“三亩地,你找三十多个人看护,真有你的!” “为什么好奇这个事?” “盐吃多不好!” 茹让走了,他觉得自己这么怀疑自己“日后的妹夫”不好。 当下他解释了,叔父那边自己回去也好说了。 望著茹让离开,余令鬆了口气,自己可真没想骗人。 狡兔还有三窟呢,自己这么做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家有个退路罢了。 如今这事都是二伯在弄,他在弄些什么余令根本都不知道。 唉~~~~ 大雁塔的手脚架在每隔几日就会自上而下的少一层。 每少一层那就代表著五日的时光一晃而过。 当大慈恩寺拜佛的人群里读书人占大部分的时候,那就是考试的步伐已经临近了。 作为考生…… 余令也来了。 在这个日子里,老爹又开始钱了。 老爹拉著余令拜佛,不光拜佛,他还往功德箱里面塞钱。 一塞一大把,铜板碰撞发出的响声格外地入耳。 “来福啊,过了今年你真的大了,不管这次考试如何我都会给你定下一门亲事了,王家的姑娘你觉得如何?” “谁?” “你见过的啊,小晚! 我给你说,王老爷子也有这个心思,他们家男孩子多,女孩子少,小晚在王家被所有人疼爱著!” “然后呢?” 老爹轻轻地给了余令一巴掌,没好气道: “什么然后呢,你俩若是成了家里的长辈一定会像疼小晚一样疼你。 咱们两家还近,彼此之间有个照看!” “爹,我还小!” 话音落下,余令又挨了一巴掌: “你还小,你看你做的事情是小孩子做的事情么,都说我把你宠坏了,才让你任性而为。” 见老爹又举起了手,余令赶紧道: “阿弥陀佛!” 老爹见状,赶紧双手合十,对著神佛道: “阿弥陀佛,佛啊,我这孩子你多看著点啊,保佑他这次考中,保佑他平平安安……” 余令愣愣地望著虔诚的老爹。 听著他嘴里说出的十句话有九句都是为了请神佛保佑自己。 余令心里有股说出来的酸涩滋味,弯下腰,脑袋杵在蒲团上,喃喃道: “你若有灵,一定要保佑我爹长命百岁!” 苏怀瑾看著虔诚的余令没有去打扰,带著吴墨阳朝著寺里面的左配殿走去。 他要熟悉这里的一切。 回京后若是问起,他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老爹为了这趟差事可是了两千两银子。 钱的倒是不多,自家卖出十套象牙,做出十套象牙笏板的钱而已。 可钱財背后就是人情,人情才最难还! 推开左配殿的大门,佛像下两盏灯火长明,苏怀瑾皱著眉头道: “这余令我认识,这王承恩是哪位,吴墨阳你知道这王承恩是谁不?” “不清楚!” 佛拜了,愿也许了,在钟楼那一声又一声的报时声中考试到来。 余令认真的检查自己的履歷,互结,具结。 在老爹的注视下来到考场的龙门前。 望著哈欠连天的余令,茹让笑道: “守心,前些日子拜佛你怎么连姻缘佛都拜,难道说这也有什么讲究?” “別提了,我爹准备给我定亲呢?” “定亲?谁?哪家的?” 余令嘆了口气:“他说王老员外家的孙女好,王老员外有意!” “啥?” …… “诸位安静,听我说,拿出具保护,记住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甲一学子余令……” “到!” 见“搜子”已经在吼了,龙门也开了,茹让深吸一口气,突然咬牙启齿道: “王彦喻你这个没眼色的你给小爷等著,等我考完试出来……” 第67 章 案首? 府试的报名,保结,考试的场次,甚至考试的內容都和县试差不多。 虽差不多,但考试內容却和县试难度不是一个等级。 帖经考背诵,杂文对辞章,至於策论那就是政见时务了。 帖经余令觉得不难,今年默写的是《公羊传》段落。 这个是第一天的考试內容,考完了余令就拉响铃鐺交卷了,回家倒头就睡,早晨起的太早了。 早就困了。 第二天依旧是那个点去,考杂文。 杂文余令也很快地答完,这个余令也说不出来自己回答的是好还是坏。 没有感觉,答完了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回去之后依旧倒头就睡。 家里人不敢说话,走路都躡手躡脚。 连闷闷都被嘱咐了很多次不准去打扰哥哥休息,让余令好好的睡。 第三天依旧早起,这是最后一场。 今日主考策论,考试时间为两天,但没说非要呆两天,答完了交卷就行。 看到策论余令头大了。 策论题目是“温故而知新”,这题出自论语。 但如果按照“温故而知新”来答卷,那这场考试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余令开始琢磨出卷人要说什么了。 温故而知新的意思是,回顾过去学习的知识,就能对於新的知识和新事物有更好地理解和把握。 余令又开始想“朱圣人”在《四书章句集注》对这句话的解释。 想著想著余令渐渐有了自己的明悟。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是曰水到渠成。 说到水到渠成,那肯定就是要写长安府这几年的旱情了。 要“代圣人立言”,写自己对此事的见解和看法,就是写你有什么法子来减缓旱情。 余令很想骂娘。 考试就考试,真要策论那就直接命题直接写。 非要搞这么复杂,好好的一场考试像个文字游戏。 问题的还不知道自己这么理解的是对还是错。 这么考试就像是在猜考官的心思一样,万一不是这个意思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破题: 水之为物也,稟阴阳之正气,含造化之玄机,其德合乾坤,其性通昼夜,上承天露以润苍生,下匯九渊而涵万象…… 承题: 圣人观水而有得焉,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圣人临川而嘆:“逝者如斯夫!“诚以水性之妙…… …… 在卷子的最后一页,余令提起笔认真的写道: 圣人有言,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旧。 抬起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最后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错別字,有没有把繁体字写成简体字。 见並没有检查出来什么,余令拉响了铃鐺,交卷。 见对面考棚的茹让咬著笔皱著眉看著自己。 余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咕嚕咕嚕漱了个嘴,吐在了厨娘给自己准备的尿桶里。 茹让一愣,慢慢的低下头。 在眾人鄙夷的眼神中余令收拾东西快速离开。 眾人鄙夷余令是有原因的。 年龄问题就不说了,每场考试几乎都是他第一个出去,他们断定余令一定是来混的。 小混子。 把考试当作儿戏,就是不尊重朱熹圣人,不尊重圣人的人,一辈子都成不了秀才。 来这里过家家呢。 走出了考场,望著蓝汪汪的天,余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考试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就像是在玩你画我猜一样。 真要考举人,老天爷,四书五经里面再取几个字,一场更难的你画我猜开始了。 余令觉得这种考试实在太难了。 若不是提前吃过不好好读书的苦,少了那些后知后觉,能够端正態度的去读书。 若没有这些,余令不觉得自己能走到这一步,考个童生说不定都够呛。 能科举考中秀才的那都是神。 考场多少人余令没数,只知道每次的府试通常只录取数十多人,也只有甲、乙两等。 前十名为甲等,后面的都是乙等。 只有成了府案首,也就是第一名,才能直接获取秀才功名。 若不然,明年四月还得继续参加院试。 回到家余令继续倒头就睡。 没有人敢问余令考试考得如何。 关於学问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是极为神圣的,问了,说了,自己也不一定能听懂。 眼下只能等待。 不知道睡了多久,余令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睁开眼,一转头,才发现茹让正瞪著大眼看著自己。 “你睡觉的时候手怎么喜欢放到裤襠里!” 余令猛然坐起,惊骇道: “娘咧,你咋是个变態啊! 如意,如意啊,记住啊,下次我睡觉的时候任何人不得进我屋来,尤其是这个姓茹的!” 见余令的脸都红了,茹让嘿嘿的笑著,幽幽道: “这么大反应至於么,都是男人你害怕什么,实不相瞒,我睡觉的时候也喜欢把手放到裤襠里!” 余令无奈道:“我没干什么~~” “我也没说你干了什么,我也没干什么啊!” 余令不想在这个问题跟茹让去继续討论,望著茹让赶紧道: “对了,你的策论是写的什么,你是咋破题的?” “看你漱口吐水,我猜是关於水,我就写了水!” “你咋写的!” “古往今来,水利之事,关乎国之根本,民之生计,犹如人身之血脉通,则生机盎然;塞,则百病丛生……” 余令闻言吐了一口气:“不对別怪我!” “我觉得错不了,我叔父说这么写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今年的考题应该是要说近些年来的乾旱了!” “就看考官如何看了。” 结果的好坏是未知的,要想知道结果就得等。 等待的这个过程每次考试都不一样,得看阅卷考官的身体如何了。 身体好,一个月內就出来了。 若是碰到一个身体不好的,还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这个过程就有得等了。 如今这年月,皇帝都怠政了,官员自然也学会了,自然能拖就拖。 真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结果好坏不知道,但地里的土豆时候到了,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 隨著消息传开,整个黄渠村的人都来了。 三亩地的田埂上全是人。 一直想买土豆的大户王彦喻老爷子又来了,他来就来了,他还把孙女带出来了。 明明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他还偏偏让他孙女搀扶著。 老爹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王老爷子的孙女,然后毫不在意的走到余令身边,低著头,若无其事道。 “好看著哩!” “嗯,好看,今年的土豆给的草木灰多,长势喜人,留种最好……” 话还没说完,余令的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见王彦喻老员外正朝著这边走来,老爹嘴里骂人的话又咽了下去。 “令哥,这土豆伤地啊!” 望著王彦喻老员外手里的土疙瘩,余令点了点头。 万物都脱不了阴阳,直白说能量守恆,產量高,土地自然要承担產量高带来的后果。 “去年的那块地加上今年就是种了两年,明年我就不打算种了,准备给那半亩地种上苜蓿,养一年的地!” 王彦喻点了点头:“应当如此!” 见余家的如意开始分配人手,王彦喻忍不住道: “令哥,今年给老汉我留一亩地的种子可不可以?” 余令摇了摇头:“明年!” 王彦喻无奈的嘆了口气,忍不住道: “令哥,我发现你这人奇怪的很,我总觉得你对我们这些土地多的人很有意见!” “不敢!” “不敢?修水渠,挖水塘,別人出人出力就可以,到了我们这里,又得出钱,还得出人出力,这是不敢?” 余令嘿嘿一笑:“能者多劳么!” “什么能者多劳,这也是祖辈积攒下来的,往上数三代,我家也没有几亩地,开个价吧,多少钱我买还不成么!” 余令沉思了片刻,忽然道:“看今年的收成吧!” “啥意思?” “我得先满足一直对我余家颇有关照的这三十多家,他们的孩子帮我看家护院,我总得报答人家不是?” “我王家也很关照你余家啊!” 余令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你曾说我是鴰貔!” 王彦喻恨恨的咬了咬牙。 他发现余家这小子实在太小心眼了,也就骂了一句,自己也低头了,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 王彦喻不想跟余令说话了,淡淡道:“小晚,替我谢谢令哥!” “王家谢谢余公子!” “不客气!” 王彦喻老爷子带著孙女回到田埂上。 见孙女低著头,王彦喻老爷子低声道: “人你也看了,不要害羞,爷爷给你做主,如何?” “好是好,可他…他都没看我一眼!” 王彦喻闻言又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不该啊,自己的孙女长得也不差啊,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土豆开挖,那三十多个妇女拎著筐子,骄傲的走下地。 隨著锄头的上下挥舞,她们麻利的把一颗颗的土豆从地里捡起。 茹慈来了,跟去年一样拎著筐子来了。 “今天人多,你就別帮忙了!” 茹慈大胆的抬起头:“令哥是在赶我走么?” 余令闻言慌忙摆手,想著人家都来帮忙了,自己这么说岂不是寒了人家的心。 歉意的笑了笑赶紧道: “今年土豆多,今年我不小气,一会结束了我给你烤几个大的吃,家里杀鸡了,回去时还得麻烦你给朱伯父带过去!” “好!” 望著茹慈红著脸跑开,王彦喻心里別提有多难受,为什么好东西总轮不到自己。 自从去年吃了土豆,朱县令就惦记上了,念了大半年。 他这种牙口不好的人,吃土豆正合適。 隨著土豆开挖,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今年是三亩地,当三亩地的土豆堆在一起,那感官上的刺激是无与伦比的。 大家望著那一堆土豆眼光都不捨得挪开。 都是种地的老把式。 虽然没读过书,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知道这代表著什么。 大旱之年有这样的收成,那要是风调雨顺之年…… 或许在今后,能一天吃三顿饭! 在远处的知府府邸,一群官员此刻也在忙碌。 “这是甲一学子的答卷,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余令,本以为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还真的有几分文采。” 这话一出口,考试糊名制也就不用看了。 其实不怪考官,今年也就二百多人一起考。 不说二百多人全部记住名字,但每次总是第一个交卷的人总会被人记住。 “高知府,你来看看!” 望著同考官脸上淡淡的笑意,高攀喜知道这是来试探自己的。 伸手接过卷子,认真的阅览起来,因为糊名没拆开,他这么做不算坏规矩。 高知府吟哦道:“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旧。 写的好,写的好,总算来了个不无病呻吟的!” “知府觉得好?” 高攀喜闻言朝著北面拱拱手: “这是为国取才,不是个人私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也是据实而言!” “来诸位请看!” 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看完余令的卷子,再看后面的卷子总会不自觉的进行比较。 可比较来,比较去,也没有一个人的策论能有余令写的好。 大家都知道,余令人家可是真的挖过水渠,干过实事的。 有了这些打底,所有考官自然会更认可余令的策论。 除了这些,在这些考官里面还有很多是跟著南宫混的官员,自然会替余令说好话。 “这余令了不得啊!” “是啊,我也觉得!” 同考官把余令的卷子单独放一边,望著高知府再度试探道: “知府,点余令为案首你可有意见!” 高攀喜闻言笑道: “封卷,装匣,免得说这个人没道德,这可是我长安的才子,我巴不得呢!” 在这一刻,眾人望著高知府的眼神都不一样,满眼的钦佩。 “那就余令了,诸位可有更好的人选?” 第 68章 企图心 十一月初,长安下起了小雪。 如意挺著胸膛把头高高抬起,满脸倨傲的站在余令身侧。 在今天的这个大日子里,如意努力的展示著自己非同一般的身份。 他是新晋秀才公,咸寧县秀才公,府试案首余令的书童。 小肥的个子没有如意高。 为了让自己看著也很高大,他努力的踮著脚爭取让別人记住自己的脸。 今后去长安,看谁敢不让自己赊帐。 自己上次给闷闷买被伙计给骂了。 不是没钱,而是出门太急了,忘了带钱,想著说点好话赊一下,明日就送来。 那店铺伙计竟然斜著眼看自己。 话还说得贼难听。 说什么见过太多来骗吃的,头一次见脸皮这么厚的,说什么修缮大慈恩寺他家少爷说的算。 这活都能说了算的人,会没钱? 娘的,他掌柜的今日来了,得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 小肥努力的踮著脚,生怕那家掌柜看不清这张脸。 如今的自己是书童,是秀才公身边的贴心人。 等明日自己到了长安,再见到自己,请记得管自己叫肥公子。 若再管不住伙计的嘴,自己就替他管了。 余令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府试案首。 余令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论书法自己不如茹让,论对八股文的了解自己更是拍马难及。 问题是自己竟然是案首。 茹让他才是甲等第三。 余令把疑惑藏在心里,今日是放榜的大喜之日,场面虽不如乡试中举人。 但该有的场面一样不少。 自己得答谢前来贺喜的人。 望著眼前陌生的人,望著陌生的官吏,望著那些陌生的“同窗”,余令不敢想若是乡试成了举人…… 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明城公,如何,还是老朱我有眼光吧,这孩子的字是我起的,字守心,大道归於隱,良德源於心的守心!” 朱县令很开心。 他也没有料到余令竟然这么厉害,这么小就成了秀才,不说绝无仅有,那也是少见。 最难得的是这个孩子的字是自己起的,今后无论余令爬的多高,他和余令之间的情义是不会改变的。 若余令再考上举人,成了正式的官员。 那秦王这一脉里那些不成器的后人,也不至於没有一个靠山。 朱县令他只想那些朱家晚辈能过的好一点,有饭吃就行,不被人欺辱就行。 別的他不奢求了。 他带著满意的笑,带著余令开始认人。 他喊一个,余令就上去见礼一个,然后用手中的茶壶给人倒茶。 高知府姍姍来迟,人来了,还是带著礼来的。 “知府老爷,怜秀才公余令读书用功,苦学不輟,家境贫寒,念其求学之心甚诚,特赐学银一百两!” 隨著高家僕役话音落下,眾人发出了惊嘆声。 所有人开始去拜见高知府。 高知府的到来让余令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这个人了。 听朱县令说,自己能成为案首他也在后面为自己说了好话的。 知府不是小官。 自己也只是仗著年龄小玩一下道德绑架噁心他,若是朱县令敢这么玩,他的县令一职早就被撤了。 可如今这是…… 一个人如果突然对你好,一定不是他愿意对你好,而是对你好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才愿意对你好。 可高知府图自己什么啊? 用茹让的一句话来说,他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点的不满,自然会有人让自己在这次府试名落孙山。 这样才是最合情理的。 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名落孙山。 可他却为自己说好话,他这么做到底是在图什么呢? 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图的。 家里的煤虽然卖的好,但这东西卖来的钱是万岁爷的。 谁敢图这玩意那真是没脑子,知府这是图什么? 余令想不明白。 “守心啊,你这次的文章的確很好,抄手抄录了,原卷封匣了,你在咸寧县做的一切,我也如实上报了!” “抄手抄录是给巡抚看,是给各位学子看,原卷封匣,这是朝廷规定,你若是连中三元,这些陛下可能会看呢!” 余令赶紧躬身:“感谢知府大人!” 高知府拍了拍余令的肩膀,笑道: “自大明开国以来,我朝是南方状元多於北方,状元多,底下的俊秀之才更多,好好读书,为咱们长安爭一口气!” “学生一定谨遵教诲!” 高知府笑了笑,语重心长道: “再有几年我就老了,也该告老还乡了,听我的,趁著我在,这些年好好读书!” 高知府的这句话说的很直白。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把羡慕的眼光投向了余令。 先前那么折腾余令果然是考验,知府没说假话,他果真很看重余令。 一场简简单单的贺喜,高知府成了主角,都在吹捧高知府有识人之能,心胸开阔,当为典范。 高知府在人群里谦虚的摆著手,不断的否认。 余令不在乎谁才是主角。 余令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全是场面话的交际,虚情假意太多。 余令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问题是,一切都在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余令使劲的揉了揉脑袋,在朱县令的带领下,继续给贺喜的人去倒茶。 感谢他们的到来,感谢他们的祝福。 晌午过罢,贺喜的人才彻底的离去。 这些人一走,贺喜的百姓才赶来,黄渠村的百姓,原先军屯的叔伯婶婶。 和余家亲近的人都带著用心准备的礼物前来贺喜。 余令这才成了主角,老爹代替了朱县令的位置,拉著余令一边接受著礼物,一边感谢送礼的乡亲。 等送別了贺喜的百姓,还有几十户没走。 老爹大手一挥,吩咐家里人开始做臊子麵,在这初冬的日子,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麵是最好不过。 第一锅麵熟了,自然男人先吃。 墙根下,台阶上,还有院子里的大水缸边上...... 一个个的汉子端著碗蹲在那里,端著碗,拿著蒜,吃的酣畅淋漓。 吴秀忠他爹望了一眼眾人,深吸了一口气: “余老爷,令哥成秀才了,这两年跟著你拉煤我也看清了你的为人,今日乡亲们让我起个头,想说几句话!” “孩子他三哥,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说。 对了,以后再喊我什么老爷你就別来我家了,我怕折寿。” 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围著转了一圈,吸了一口热汤,低声道: “令哥是秀才公了,我们想把家里的薄田投献到令哥名下,来占你家便宜的!” 余员外闻言顿了一下,皱著眉头道: “就不怕余令今后不成器,就不怕昧了良心把田不给你们了,就不怕日后我余家翻脸不认人?” 吴秀忠老爹低著头喃喃道: “老三你是不知道,今年虽说靠著浇灌粮食比去年多一些。 可今年的赋税过后一合计,家里余下还不到三百斤带壳的粮食!” “我家就三个人,我,秀忠,还有孩他娘,这算人少的,若不是你心善拉著我一起卖煤赚些工钱,今年喝稀的都难!” 老爹闻言嘆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按照洪武爷定下的田亩税来看赋税並不高。 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把地投献到大户底下逃避税收以后…… 这些没法子投献土地的就倒了大霉。 以前一百户的赋税是一百户承担,如今是二十户要承担以前一百户的赋税,甚至更少。 这担子就重了。 税收又是官员的考核標准…… 边关的將士需要军餉,官员需要俸禄,如此一来,他们的手段就显得不是那么的和善。 再加上这些年年景一年比一年差…… 这活著越来越难了。 余员外见所有人都望著自己,他把目光看向了坐在台阶上的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声道: “来福,你咋说!” 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余令知道自己也走到士绅兼併土地的这一步了。 余令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这种兼併土地的法子其实只是一种。 同时这一种也是最温柔,最和善的。 除此之外还有以势压人,趁人之危,强取豪夺,这些才是最狠的。 余令不是圣人,从內心而言,余令需要这些人。 需要这些人跟自家绑在一起,有了这些跟自己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家才算是立住了脚跟。 剩下的就是开枝散叶。 虽然余令很想让更多的人去过好日子,但余令觉得自己得先吃饱。 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 “吴伯伯,你们是长辈,我没啥可说的,只要你们不怕我贪了你们的土地,小子没有什么好说的!” 眾人闻言顿时鬆了口气。 “令哥连大户给的修水渠的钱都平分了下去,那钱加起来都比我的命值钱,这些令哥都不要,这几亩地算个屁。” 余令知道这是在恭维自己,笑了笑道: “既然诸位信我余家,吃完这碗饭,咱们一起去里屋,咱们一起做见证,一起写章程按手印吧!” 余令的话音落下,吃麵的呼嚕声紧隨其后地响起。 远处竖著耳朵一直在偷听的妇人也鬆了口气,手里的动作麻利了起来。 明年起,家里终於可以多留些粮食了。 “当家的汉子进屋,孩子都出去玩,咱们擬章程!” 孩子都被撵了出去,妇人开始吃饭,端著碗齐齐的坐在大门外。 余家的大门没关,这时候谁要是想从大门进来绝对不可能。 从余令答应眾人的那一刻起。 在这群妇人的心里余家就是主家了,自己也和余家荣辱与共了。 她们容不得任何人来破坏里面男人们商量的大事。 土地是百姓的存活根。 眼下各家当家的把自己活命的根和余家绑在了一起。 只要余令不瞎搞,两者之间的关係比任何关係都牢靠。 在里屋內…… 余令把眾人说的意见匯集在一起。 依靠余家不用交税,但每年地里的粮食各家会拿出一成来给余家。 这是老爹做的决定。 不说长安,就拿王老员外来说他家定的是三成。 也就是说地里產一千斤粮食,里面有三百斤是他的。 老爹不敢要太多。 他觉得要太多子孙会折寿,一成他就觉得很好了,这一成就等於是不劳而获。 老爹已经很满足了。 大家也觉得很满足。 这一成虽然是白白给人,但落在自己手里的却多了,和繁重的赋税相比这一成真的不算什么。 自家可以留得更多了。 章程擬完,眾人一一按手印,按完手印之后余员外和余令被人按在椅子上。 眾人开始磕头,认主家,在祖宗的见证下,这代表著祖宗的见证。 这也是希望余家遵守承诺。 该有的流程走完,眾人之间的隔阂突然消失,彼此之间仿佛突然有了关联,彼此之间突然亲近了许多。 此时的余家终於有了人,钱,势。 虽然人只有一点,钱也不多,势也局限在这个方圆几十里。 但一个家发达就必须有这些。 说的难听点,今后如果要造反也得靠这个,乞討的子还成群结队呢! 望著眾人眼里的关爱,余令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明日大家再来,我把土豆该怎么种给大家教一下,等自己地里的种子够了,多的大家可以拿去卖钱……” 眾人闻言,眼睛里突然多了一抹別样的光泽。 这抹光叫做企图。 第 69章 有疑惑的小老虎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来了。 小老虎望著在雪地里跑得飞快的朱由检面带著笑意。 一个不会走的小肉团,如今不但会走了,还跑得飞快。 这京城的天气近些年来也怪的很。 都三月中旬了,眼看著就要暖和起来了,昨晚又突然下了一场大雪。 小老虎望著玩雪的朱由检。 不敢说这孩子是自己养大的,但从这孩子出生起,几乎每一日这孩子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知不觉的长大。 不知不觉的有了今日模样,健健康康,身子强健。 “大伴!” “誒,大伴在呢~~” “玩~~~” 望著捏著雪球的小皇孙,小老虎弯下腰也轻轻地捏了一个雪球然后朝著朱由检扔去,雪球散开…… 寂静的宫廷响起了孩子的欢笑声。 望著快速跑动的小皇孙,小老虎轻轻嘆了口气。 按照宫里的规矩,明年的这个时候皇孙就可以简单学习启蒙诗歌。 等到了八岁,便要去文华殿,开始接受皇子的教育。 这些本该是今年就必须有的一个章程,等到明年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学习。 可如今年都过完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要说宫里人忘了,小老虎觉得这是在胡说。 福王的次子朱由榘在刚满月的时候万岁爷就已经给他找好了先生。 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跟著先生诵读诗歌,开始启蒙了。 福王的长子朱由崧就更別说了。 皇太孙朱由校在去年的时候才有先生,这还是万岁爷受不了大臣们跪在门口劝諫才答应下来的。 朱由崧在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万岁爷看不上太子,所以才故意冷落他。 可事情就像生命的轮迴一样,太子爷如今的做法也和万岁爷差不多。 太子爷也看不上淑女刘氏。 自从淑女刘氏產子以来,太子爷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来也不是看淑女刘氏的,而是来看五皇孙的。 太子爷不看重五皇孙,小老虎也能理解。 朱由检是太子爷的第五个儿子。 在朝中诸人的眼里,五皇孙今后再怎么聪慧也和那个位置无缘。 长大后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当个藩王。 小老虎觉得这一切都可以理解。 唯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皇孙要读书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当作看不见。 这份故意的冷落让人心寒。 望著在雪地里闹腾的小主子心里渐渐有了决定,趁著五皇孙还小,他要想法子让皇孙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在今后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朝中大臣,文臣武將,就连宫里的大小管事那都是读书识字才有优先被选择权。 没有这些连被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小老虎心里有了疑惑,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他也不敢问。 隨著对宫里的了解越深,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就越清晰,有卵子的都是主子,自己没卵子的是仆。 仆就该有僕的样子。 仆是服侍人的,而不是去教主子该怎么做。 有了疑惑,就该解惑。 小老虎觉得小余令能告诉自己怎么解惑,他要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告诉余令。 自己在过去的一年也刚好替小余令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鏢行在上月已经出发了。 他找到了小余令说的生。 这玩意竟然就在宫里內苑中,名字也不叫做生,而是叫做番豆。 要是早知道生就是番豆,也不用问那么多人了。 红薯小老虎也找到了,这个是最轻鬆的。 去年年底的时候,已经致仕的福建巡抚金学曾给宫里送了一大船。 也就是贡品。 这一大船红薯万岁爷在岁末的时候当作岁末赏钱赏赐给了很多人。 宫里人说蒸著好吃,所有人都吃了。 小老虎吃的是方正化的,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小余令临走时给自己交代的东西,而且模样也很像。 小老虎就以钱换物,从其余內侍那里买了一些。 小老虎其实还是有些不確定这到底是不是的。 但买都买的了,小老虎觉得还是送给余令看看再说。 若不是,就当尝尝贡品的味道。 除此之外小老虎还从內苑里弄来了好多种子。 这些种子多亏了李进忠,没有他,小老虎的手伸不到內苑。 李进忠这个人进宫早,这几年一直在服侍太孙,宫里的大小管事多多少少给他一点面子,相当於卖个好。 说到这个李进忠小老虎觉得这人是真厉害。 宫里所有的主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到太子继位成了万岁爷,他就是太子身边的大伴。 李进忠这个人在小老虎看来还是不错的,做事大方,性子豪爽。 他和所有人关係都很好,只要找他帮忙,能帮的忙他绝对不含糊。 仅有的缺点就是好色,爱赌,和那客氏之间的事情真是人尽皆知。 有些事李进忠他自己不知道,小老虎却是知道。 王安老祖宗就是看他年纪大才给他安排到太孙身边。 如今太子正值当年还没继位,真等到太孙继位成了皇帝,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李进忠怕是走路都难了。 也该离宫了。 小老虎当下唯一的疑惑就是魏忠贤是哪位。 小余令说这位今后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问题是宫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只有李进忠先前的乾爹,如今的拜把子兄弟魏朝姓魏。 “王总管,太孙来看五皇孙了,人马上就到宫门前了!” 小老虎猛地一愣,才想到他,他就要来了。 “快,快,去把小主子抱过来,然后你去告诉刘淑女一声,切莫怠慢!” “是!” 虽然万岁爷,太子爷都不喜欢刘淑女。 但太孙朱由校却是很喜欢他的这个五弟,隔三差五的就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老虎和李进忠才由不熟变得熟悉。 “承恩总管,咱家又带著太孙来叨扰了!” 小老虎闻言故意板著脸道: “李大伴这莫不是又在寒酸我,也学那些人看不起我这个从泥坑里爬起来的野小子?” 李进忠笑了。 “胡说什么呢,咱家不也是从沟里爬起来的,所以才有说不完的话呢!” “那你还说这些客气话!” “不说不行啊,有的人喜欢啊,咱家不说,那不是得罪人了?” “你如今是大伴,还有人敢得罪你?” 李进忠闻言咧著嘴笑了,他也是在街头混过日子来的。 所以最爱的就是听別人说他的好话。 在眾多同僚里,小老虎的话他最爱听。 不諂媚,不虚假。 又或许都是从京城底层爬起来的,他觉得小老虎很亲近。 不像是別人,当面见了自己笑嘻嘻,背后骂自己狗东西。 望了一眼太孙手里的鲁班锁,小老虎伸手虚引: “外面凉,李大伴,里面请!” “酸死我了,哈哈哈,小恩啊,你这话酸死我了~~~” 小老虎忙著招呼著太孙和李进忠。 进了大殿,李进忠就拉著太孙去拜见刘淑女,哪怕刘淑女不受太子的喜欢。 但她在李进忠的眼里,也是主子。 望著殿门缓缓地关上,小老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小余令,五年后你真的会回京城么?” ………… “咱们的少东家今后可是要去京城做官的.....” 余令咬著牙,深吸一口气: “婶啊,咋又扯到京城了,我说的你会了么?” “会了,这咋不会,秀才公亲自教我们再不会那就是蠢驴! 原来种子是这样的啊,我先前以为整个都是呢!” “刀子记得烧一下啊!” “忘不了!” 望著院子里这群婶婶,余令突然觉得家里人多了也不好。 她们嘴里的八卦太多了,哪家狗爱咬人她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大家都已经学会了,余令终於鬆了口气。 这活今后总算不用自己亲自干了。 三月中旬一到,余令忙著教大家如何把土豆切块,然后催芽。 等到四月到来的时候,大家可以在各自的地里种植。 王老员外也在这群妇人间。 从去年收完土豆之后他就开始磨,一直磨到了今年年初。 他终於靠著韧劲让余令鬆了口,得到了五斤土豆。 他怕儿子不会说话,惹得余令这个小心眼子不喜。 就带著孙女,亲自来学,在今日终於是学会了。 望著给自己倒茶的余令,王老员外终於忍不住道: “令哥,我给你钱,你再给我王家几斤吧,这点土豆能干个啥,连我家菜园子都种不满,看著都寒酸啊!” 王员外的话音刚落下,所有妇人停下手里的活,齐齐的望著他。 王老员外嘆了口气,知道自己要得罪人了,村子里马上就有自己的谣言了。 自从过完年后,王员外觉得余家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了,突然有了分量。 如今余令的一句话,瞬间就能聚集数十个半大小子。 只要余令一挥手,那群半大小子就敢跟人干,现在这群小子越来越多,天天跟著余令去看人挖水渠。 如今的余家,已经惹不起了。 余令刚才回答王员外的话,如意喘著气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 “令哥,川蜀来人~~~” “老爷,川蜀来人......” 长安城的高家府邸,高攀喜望著气喘吁吁的家僕嘴角露出了微笑。 信手落下一颗棋子,高知府喃喃道: “川蜀的人来了,蜀锦到了,余令你准备好了么?” 第70 章 鱼儿上鉤了 子午集热闹非凡。 这一次川蜀来长安的人很多,足足有三百多人,每个人身后都背著打包好的丝绸布卷。 此刻正在好奇的打量著远处的长安城。 余令也在打量著这群人。 川蜀民风自古以来多彪悍果然不假,这三百多人个个身穿藤甲,腰掛长刀,手持长矛。 最令人佩服的是这里面竟然有女人。 手拿长刀的女人。 望著刀身上暗红色的印渍,余令是满心的佩服。 这代表著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川蜀的女子果然厉害,秦良玉都能当將军,女子顶半边天又有何不可。 扫了一圈,余令没有看到艾大哥。 听著他们之间的对话,余令才知道他们在一月底进入山道,在这一望无际的大山里走了快两个月。 如今终於到长安了。 他们的到来惊动了长安知府和武功卫所的人。 他们的到来,也预示著长安和长城外那帮草原人的交易正式开始。 看似是一场简单的生意往来,实际这里的门道可大了去了。 川蜀那边產锦,种桑养蚕这门手艺是许多人的命根子,是许多人家生存的方式。 蜀锦卖的越好,他们就能过的越好。 长安府需要锦,长安府用税银买。 长安需要把这些蜀锦卖给那些草原贵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每年税收的钱翻一翻。 通过低买高卖的方式拿到更多的钱,儘可能的养更多的將士。 余令只知道茹让举例说过。 价值一百两白银的蜀锦如果操作的好能在草原人那里换取价值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物资。 但具体有多大的利润他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长安府这边的官员把“一条鞭法”收上来的税银通过和草原人交易后让其变得更多。 养更多的將士。 当然,蜀锦也只是货物的一种,盐铁才是大头。 至於为什么把蜀锦加到货物里面,这个“为什么”不是余令目前可以接触得到的。 这就属於他们高层之间的决策。 但余令觉得长安府这边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养活边军。 他们真要有这个互通有无,赚钱养更多將士的心思。 榆林那边也不至於每年都要遭受侵掠了。 洪武爷在世的时候对长城外的政策是征伐之策为上策,守御为下策。 永乐爷在世的时候是直接干到敌人的老家。 目前是以御戎之道,以守奋为本,不以攻战为先。 好不容易出来了一个敢把河套之地拿回来的曾铣,还被朝廷给活活的冤死了。 唯一的一个有雄心,有手腕,有能力的大才之人给亲手扼杀了。 都知道老实人老受欺负。 挨打你不还手,可不都使劲的欺负你。 就得下死手,让他知道疼,知道了疼了,害怕了,他才不敢欺负你。 余令估摸著这里面必然有那些大商的影子。 “是刘大人来了嘛?” “是我,刘州!” 隨著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武功卫所的刘州骑著马亲自到来。 川蜀人群走出一管事,上前恭敬的呈上手书。 “大人请,这是我家主人要我交给你的密函。” 刘州看了一眼封蜡点了点头道: “诸位辛苦,货物明日我就派人来交接。 诸位请放心,货款就按照去年商议的金额来,秦、马两家的面子我还是得给的!” “谢刘都指挥僉事!” 见天色马上就要暗了下来,刘州赶紧道: “天色將晚,诸位收拾一下,隨我进城,我为诸位接风洗尘!” 管事闻言赶紧道: “谢谢刘大人关心,小的来时主人特意交代了,刘大人日理万机,嘱咐我们不要叨扰,不能耽误大事!” 刘州笑道:“何必如此客气!” 管事闻言笑道:“大人们不是小的客气,我家主人还说了,小余大人是她的故旧,这次来找他就行!” 骑在马上的刘州笑了笑,扭头望著余令。 看著人群后的余令,刘州猛的一愣,这才多久没见,这小子怎么长这么高了。 “余总旗?” “下官在!” “听到了?” “听到了!” “招待好,多少钱你先记著,等忙完来找我,多少钱我一併给你,记住了,这是贵客,別吊儿郎当的!” “是!” 望著刘州离开,余令是一肚子气。 领导的嘴,骗人的鬼,还多少钱一起给,前些年说好卖山匪人头的钱有自己一份。 如今都没见影。 正主走了,官员也相应离开,余令认真的记著每个人的脸,这群人怕就是今后要分利的人。 马家管事没想到余令这么年轻。 他以为余令应该是个大汉,毕竟能让艾老大吃亏的人,手上功夫定然不弱。 没想到竟然这般的年轻。 “小的拜见余令大人!” 余令见状赶紧道: “別行礼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人,也別称呼大人,如不嫌弃,唤我余守心就行,对了,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马全闻言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在忠州仗著秦、马两家横惯了,在外面都是別人先介绍,自己之后再介绍。 忘了余令是主母看重的人,也是商队的接头人。 这是主母特意的安排。 这年头天下越来越不安稳了,长安这边有个知根知底的熟人那就是多个保证。 所以主母在去年会特意给小余大人写信。 马全给了自己一巴掌,歉意道: “小的马全,字保国,土司大人家的一个管事,读了几年书能写写算算,此次专门负责此事。” 余令一点都不在意谁先介绍谁后介绍。 虽然朱县令说这是身份的象徵,这是尊卑长幼之道。 但余令觉得真正的尊卑是靠实力,而不是什么先后称呼,当面恭敬,背地里骂人可见的太多了。 字,保国? 別说,余令觉得这字起的真好。 大气而不失文雅,文雅又带著大义,大义里又带著让人侧目的期许。 “小余大人请放心,这次来的人多,主母也交代了,不可麻烦余家,小的有钱,一会儿都送给大人!” 余令不解道:“你还带了钱?” 马全挠著头笑道: “走的时候没带,来的路上休息的时候灭了一群贼寇,在他们的山洞里捡了不少钱。” 余令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这个捡用的真好。 这和艾大哥一样都是狠人。 艾大哥他从忠州来长安也没带钱,但到了长安后他的钱根本就不完。 “走,回家,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马全点了点头,笑著招了招手,坐在地上的三百多人缓缓站起身,跟著余令,开始朝著余家走去。 “小余大人,那位刘大人官很大么?” 余令点了点头:“很大!” 马全想著刚才那位姓刘的在马背上跟自己说话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自家老爷无论见了多大官员都下马说话,谦虚的很。 这位姓刘的,简直丟人。 “有我家老爷官大么?” 余令一愣,有些不明白保国在想什么。 但既然他问了,自己得回答,认真的想了想,回道: “应该没有,对了,保国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太傲气了,我此行代表的是秦、马两家,是给川蜀数万商家打头阵的,见了秦、马两家的我们都不下马……” 马全冷哼一声: “等到今后他们来,还不得受欺负,,这么大的官,竟然连做样子都懒得做。” 余令闻言不知道如何安慰马全这颗受伤的心。 “保国大哥,这次来准备呆多久?” “准备呆七天,拿到钱七天后我们就离开,等到八月的时候会有人再来,一年两批货,这是当初约定好的!” 余令点了点头,等八月的货到了,卫所这边应该就会派人出发。 等到了榆林靠近黄河怕也就是十一二月。 十一二月的天最冷,估摸著会从结冰的黄河上过去,直达河套地区,然后赶在化冻前再回来。 就是不知道这次长安府和卫所如何安排。 浩浩荡荡的三百人到了余家。 隨著一阵阵呼唤,余家的大院子立刻就灯火通明起来,跟著余家的妇人们举著锅就来了。 “保国大哥,时间有点晚了,今晚先吃麵条垫一下,明日派人去长安,给咱们做点好吃的……” “没事,麵条就挺好。” …… 余家在做“大锅饭”,高知府家的私宴酒兴正酣。 这次来赴宴的都是长安官员,有同知,有朱县令,就连卫所的刘州也在酒桌之上。 端起一杯酒,高攀喜语重心长道: “诸位,长安和川府商道已开,这是今年的大事,今年九月我们就要跟河套各族做生意了!” 说著,高知府把目光看向了刘州。 刘州朝著眾人拱拱手,接著说道: “总督年前来信,镇守安边、定边、靖边三边的將士已经快二月没发军餉了!” “三边关乎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次交易就是给將士们筹军餉的,所以不容有丝毫的岔子。” 见眾人面露凝重,高知府笑道: “我知道这个是很苦,总督也知道很苦。 所以这次的赏赐也给诸位说一下,听完之后大家会明白苦是值得的!” “七品及以下官员升其官三级,並赏与银幣。 六品以上升一级,其俸一级,也赏与银幣;捐官也在赏赐之中,记住啊,只有三个名额!” 眾人闻言呼吸不由得加重了起来。 大明的官职体系分为九品,每品又分为正、从两级,一共十八级。 若是从七品官去带队並归来。 回来就是正六品官。 朱县令闻言沉思了起来,说实在的他有些心动,他想让茹让去。 只要茹让去了並归来,那就是从六品官。 从六品,就算自己突然死了,那也对得起茹让他爹临走时候的嘱託了。 “高知府,敢问此行可有护卫隨行?” 见朱县令站起身,高攀喜笑了。 只要他上鉤了,茹让就会上鉤,余令也会上鉤。 只要余令上鉤了,那群锦衣卫才会上鉤。 上天作证,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可是他朱县令自己主动站起身,主动张嘴来问的,和自己没有丁点关係。 “走的是盐铁专卖的老路,苦是真的,但不会死人!” 高攀喜没说假话,他只是少说一句话。 女真跟大明划分国土准备立国了,草原各部也准备学著女真…… 要和大明再掰一次手腕。 所以,河套並不安稳,那群人认人,尤其不喜大明的官员。 第 71章 高知府很开心 自从蜀锦来到了长安之后,每个官员都忙了起来。 他们的忙不是忙著替百姓解决今年的乾旱问题。 不是忙著走动关係,而是向知府举荐自己的子侄去跑商。 就如高知府说的那样。 这一趟去河套,回来就能当官,而且这官还不是买来的那种官,而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 没有人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且这不是开闢商道,走盐铁的,茶马交易的商人们早就把这条路走熟了。 这一次只是跟著他们走丝绸的交易而已。 这功劳就跟白捡的一样。 余令其实在某一瞬间也心动了。 但心动之后余令觉得还是安安静静的呆在家比较好,这一摊子事不是想的那么容易。 高回报,也就意味著高风险。 並且自己也没有去跟外族做生意的经验。 再说了,今年长安的天依旧乾旱,一点雨没下,家家户户都在池塘里挑水浇地,肩膀都晒的脱皮了。 原先自己是一家人吃饱,其余人吃不吃得饱自己不用担心。 如今自己余家可是跟了一大帮子人呢...... 在月前,在眾人的不舍中保国掛著锅盔离开了。 他说他下次再来的时候还住在余家,走的还要请余家做锅盔。 他说下一次来的人更多,队伍也更庞大。 如今,保国大哥带著他们的人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他走的时候给余家留下了好多的蜀锦,厨娘和陈婶开心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男人喜欢名贵的宝马,越贵越高。 女人就喜欢锦,越名贵的越喜欢。 说到锦绣,川蜀的蜀锦可是和云锦,宋锦、壮锦齐名的四大名锦。 她们对这些精美的布匹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美就不说了,寓意还好,像什么“锦上添”,“繁似锦”. 这都带著彩头的,没有哪个妇人不喜欢。 可惜,价格太昂贵了,不是小门小户可以买的起,用的起的。 自从它出现,歷朝歷代以来都是皇家御用品,也就是贡品。 在大明开国之初,一匹蜀锦的工价就是五十两银子。 这还只是工价,还不算其他杂七杂八的。 在厨娘和陈婶心里,如今令哥是秀才,也慢慢的成了大人。 在不久之后定然是要娶妻生子的,这些锦绣做喜服就正好。 而且也不怕犯忌讳。 一转眼就到了四月,四月底的土豆长势喜人。 种土豆的这群乡亲和余令先前一样,在自己的地里搭了草棚,日夜照看。 王老员外更夸张。 隔三差五的邀请余令去他家做客,然后请他来去菜园子里看看土豆的长势如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余令没有看出土豆有什么不对劲。 余令只觉得王老员外的孙女小晚有点不对劲。 只要王老爷子邀请自己,她都会出现。 只要看土豆,她必然在土豆地里锄草。 王家是大族,王老员外那么多儿子,这一房房的开枝散叶,不算僕役家里也近百號人。 余令一来…… 家里好像一下子就没人了。 王老员外想做什么余令心里清楚,可余令是真的没有那个想法。 也不想去拆穿王老爷子,不然就真的得罪人了。 在大明…… 小门小户的女子不值钱,到了年纪就要嫁出去。 可大门大户的女子那都是宝贝,可以帮助家族再往上走一走的宝贝疙瘩。 从王家刚回到自己家,茹让又立刻出现了。 “王家的姑娘好看吧,听说王老爷子最近和你走动频繁,怎么,你余守心要和王家结亲了!” 余令无奈的翻了翻白眼: “话別说的太难听了,有些话咱们自己关上门说,我可没有什么心思去看他的孙女,所以你也別来笑话我。” 说著余令转过头:“院试考的如何?” 茹让自从三月以来就没来余家,他一直在认真的准备著院试。 只有考上了,他家的这摊子才能保住。 考不上,茹家这一摊子也就自此终结了。 茹家其实和王老员外一家差不多。 都是上一代人有身份,子嗣靠著上一代人拼搏下来的基业存活。 一旦家族里没有了可以顶梁的人出来,这个家就完了。 这其实还有一个非常大的隱患在里面。 这样的家族在大明实在太多,一旦这个家没有子嗣来顶上。 那就会树倒猢猻散。 人都是自私的,好多家族捨不得这份不用干活就能成为人上人的基业。 没有功名在身,他们就享受不了免税或是少缴税的政策。 这时候他们为了继续享福,他们就会卖地。 可这地其实是那些百姓“投献”而来的。 他们卖的其实是別人的地,然后用这个卖地来的钱继续过好日子。 所以,茹让要考,不考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茹让闻言嘆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呢,我反正是尽力了,就看考官觉得如何了,他若觉得不好,我考的再好也没用!” “我觉得能行!” 茹让笑了笑,知道余令在安慰自己,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 “守心,跟我走一趟河套吧,咱们两个把这事担起来!” “你去过河套么?” 茹让一愣,忽然压低嗓门道: “我没去过,但我叔父去过,他说这一次你我若一起去,他告假给咱们当嚮导!” “不去!” 茹让嘆了口气,余令的脑子好用是公认的。 而且余令是总旗,虽然是个没名堂的,但他手底下有人。 谢添这些人可是上过战场的。 如今家里人跟著余家一起生活,这群人的忠心是可以保证的。 余家人,再加上自己家的这群人,这事就可以干。 最难得的是那群锦衣卫也有心思去河套走一遭。 但他们现在不信任茹家,苏怀瑾的意思是余家若去他们就跟著走一遭。 余家若不去,他们只会派一两个人跟著。 跟著做什么,茹让不敢问。 “真不去?你若去了,回来之后就是六品官了!” 余令嘆了口气:“茹让,这事情我觉得不对劲。 明明卫所就可以搞定的事情,非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不去!” “卫所去干?你觉得文官能答应,欺天啊?” 见余令依旧不鬆口,茹让有些失望的离开。 一个好汉三个帮,跑商这件事叔父也说了,得找信得过的人。 找不到信得过的人,那就是在冒险,那就是在玩命。 茹让走了,似乎是生气了。 他不来,茹慈也不来了。 家里突然少了一个经常晃悠的人余令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 日子一晃就到了五月。 在五月初,一支来自远方的商队径直的穿过长安城,来到了大雁塔这边,然后直接在大雁塔边上停留。 冯老大望著焕然一新的大慈恩寺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自己这才多久没来长安,这大慈恩寺变得好看了,人气也旺了。 瀰漫著的檀香在外面都闻得到。 冯老大的儿子在分拣著货物。 这一次来长安最舒服了,要求送东西的全是京城的大户。 別人都是砍价,他们是直接加钱,要求是越快越好。 最有趣的是这一路还没有敢拦的,变著法子要钱的人都少了,这一回走的真是畅快至极。 “这些是苏家的,这些是余家的,这些是吴家的,余家我认识,可这苏家和吴家又是哪家?” 冯老大的儿子喃喃自语。 不过他不担心找不到,父亲已经去了余家。 余家是这边的大户,找不到的问他,他兴许知道这两家是谁。 一看到冯老大,余令就知道小老虎来信了。 冯老大见在前面跑得飞快的余令,忍不住呼唤道: “小余大人你慢些,货物就在那里,跑不了的,不著急这么一小会儿啊!” 余令忍不住笑道: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著急啊!” “那个小余大人啊,苏怀瑾公子,还有那个什么吴墨阳公子住在哪里你知道不,他在京城的家人也让我带来了东西!” 余令一愣,赶紧道:“知道,他们现在就住在大慈恩寺里面!” “真的?” “真的!” 苏怀瑾真的就住在大慈恩寺里面。 因为大殿的佛像要上金身了,这一项是大慈恩寺修缮工作最后的一道活。 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活。 苏家要代表万岁爷,代表苏家,要亲自给佛像涂抹金身祈福的。 这个活只有他能干,外人想帮都帮不了。 到了大慈恩寺,余令吼了一嗓子,身穿飞鱼服的苏怀瑾就冲了出来。 知道是京城来信,眼眶顿时就红了。 唉,哪有游子不想家的。 他虽然和苏老爷子老是吵,可毕竟是血脉至亲,距离一远就是无尽的思念。 望著满头大汗,飞鱼服上全是金粉的苏怀瑾,余令不解道: “你不热么?这么热的天穿锦服?” 苏怀瑾压低嗓门道: “这是功勋,虽然脏了锦服,但今后穿著这身衣裳出入朝堂,谁都得高看我一眼!” 余令懂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果然是至理。 望著飞鱼服,冯老大才知道这次京城客人为什么那么有钱了。 老天爷,飞鱼服都有了,那得多大官。 冯老大走南闯北这些年,和无数的官员打过交道,所以对朝廷的赐服也了解一些。 飞鱼服是朝廷赐服之一。 象徵著身份和荣誉,也只有皇帝亲信之人才能有。 余令拿起小老虎的信,这一次依旧和上一次一样是厚厚的一沓。 找到一处阴凉,余令慢慢的感受著小老虎在京城的日子。 这一看就是好久。 余令像疯了一样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沉默不语,时而又眉头紧皱。 为小老虎的喜而喜,为小老虎的难过而难过。 “小余令,你说过的,我们在京城分別,自然要在京城相聚,我等待著你穿著官衣,出现在朝堂……” 余令慢慢的將信塞到怀里。 望著眼前的大雁塔余令愣愣出神。 如果沈毅不骗自己,那今年自己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前。 可这不够,这只能算作孝心,要想走到朝堂需要功劳。 如果这次去河套,如果完成这场交易…… 那就是有了功勋。 修缮大慈恩寺为皇帝祈福是孝,为三边將士筹集粮餉是功。 卫所剿匪是总旗,是七品武官。 虽然不算个什么名堂,但有比没有强,再加上两次案首成绩,是不是可以让皇帝在自己的名字上多停留一眼。 余令把自己所有的筹码加到一起,深深吸了口气:“小肥!” “令哥我在!” “去朱县令府上替我传个话,就说希望伯父帮忙走动一下,晚辈余令想去河套看看,见见世面!” “好嘞……” 一个时辰后,躲在家里避暑的朱县令慌忙起身,带著礼物,骑著驴,径直的朝著高府衝去。 “老爷,朱县令来了!” 高攀喜笑了,他知道鱼儿上鉤了,他知道自己的谋算成了。 利用朱县令的执念,这一步终於落子了,下一步就该到了围剿大龙了。 “快,请进来!” (我看书友对感谢礼物有疑惑,感谢礼物是系统发的,我研究了一下,好像是看完今天更新的之后送礼物就会再第二天发出感谢。祝大家周末愉快啊!) 第 72章 求人求来了一车书 “朱县令啊,这个事很难办啊~~~” 朱县令低头不语,他知道想去做这件事的官员很多,也知道高知府这是在问自己要好处了,在官场里…… 难办不代表著不能办。 可他真的也拿不出来什么,这些年当县令看似风光。 可他当县令弄来的钱都去养那些朱家人了。 问题是这话说出来很多人还不信,在外人的眼里,朱家子嗣都是过的富裕日子。 顿顿吃乾的,钱都不完。 若是按照洪武爷当初制定的《皇明祖训》来讲,这么看是对的。 因为只要是皇家子弟,都会载入宗室名册,能领到一份俸禄。 朱县令是皇室子弟,可他都记不起朝廷有多少年没发宗室俸禄了。 朱县令知道如今宗族的人太多了,朝廷根本就顾不过来。 朱县令觉得若是让宗室人去读书,去做官,去靠俸禄养活自己,就算朝廷养不过来,也不至於到如今这个局面。 可朱县令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大明经歷过永乐爷削藩,英宗朱祁镇復辟之后...... 京城的那群朱家人对在大明各地扎根的朱家人採取了更加严格的控制。 他们信了“宗室会瓜分皇权”“会让大明再次兴起刀兵之祸”...... 信了士大夫那套言辞,直接一刀切,彻底的堵死了朱家有才之人为国效力的门道。 朱县令很想笑。 如今,如今是富的亲王几辈子吃不完,穷的是都要乞討了。 他甚至想骂坐在皇城的万岁爷,骂他活该被人骂…… 真是活该。 如今的朝堂文人一家独大这不就是代价和报应么? 把自家人困在地方严防死守,自家人就是想帮他也帮不了。 朱县令很想告诉皇帝。 宗室子弟才是他可以信任的人,是最希望大明好的人。 虽然有蛀虫,有了拍死就行。 就算真到了倾覆之际,大明也可能会出现如汉朝刘秀、刘备那样的人。 可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拍死啊! 如今底下的朱家人已经开始寒心了,开始有了怨恨,很多人连想好好地活著都难,真要到了不好的时候。 他们不但不会帮忙,甚至会站在边上拍手笑,然后狠狠的踩上一脚。 “知府大人,下官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都在这里了,还希望知府大人念在下官姓朱的情分上给下官一个机会!” “是为了茹让么?” “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老了,可长安朱家人还在,我给茹家情义,也是给那些可怜人活路!” 高攀喜嘆了口气:“茹让我准了!” “下官厚著脸皮还想再带一个!” “余令是么?” “是!” “真要有点意外你就不怕龙首原上的那位!” 朱县令深吸一口气:“寧夏之役时我亲自前往北面押运过粮草,也去过河套互市,下官这次想亲自陪同!” 高攀喜淡淡道: “既然这次你带队,那长安府就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余令我不管,你来做决定吧,他若去,我这边也不会阻拦” “多谢大人!” “对了!” “大人请说!” “你这次去代表的是我们文臣,面对那些將士腰杆可要挺直!” “是!” 望著朱县令离开,高攀喜捏著兰指挑开朱县令留下的包裹。 望著包裹里那大大小小的碎银露出了钦佩之色。 “还好朱家这样的人不多。” …… 朱县令从高知府离开,余令这边已经到了龙首原。 既然要做,肯定要琢磨清楚河套那边是怎么回事。 如果什么都不准备,只想著那些诱人的承诺,在余令看来这种行为不是壮著胆子搏一搏了。 是利令智昏了。 “你要去河套?” “能去么?” 沈毅背著手认真的想了想: “能去是能去,去那边也是互市交易,不过好端端的你为什么去哪里?” 余令实诚道: “我想风风光光的回京城一趟,去看看我的兄长。” 沈毅闻言忽然笑了,他是聪明人,余令话音一出口,他就知道余令话里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来问自己要功劳来的。 “去了朝中,那就是阉党,你不怕?” 余令齜著牙一笑: “还是那句话,嘴巴在別人身上,他想怎么说那是他的事情,只要不骂我父母,我不在乎!” “真的?” “我兄长在宫里,我有选择的余地么?” 沈毅笑了,揉了揉耳垂,转身去了里屋,片刻之后他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几张写满小字的纸张。 “自己看看吧!” 不看还好,这一看余令有点脸红。 从剿匪,到带领百姓挖水塘修水坝,再到发宏愿修缮大慈恩寺…… 短短数百言,硬是把自己夸成了一个有智慧,有毅力,还有著为国分担,为皇帝尽孝的完美之人。 字里行间,儘是推崇。 余令呆呆地看著,不可置信道:“这是我?” “这就是你!” “我这么厉害?” 沈毅笑了笑,目光也变得深邃了起来,望著余令道: “小余令,別怪我没提醒你,我手里这封摺子一撒手,你就是阉党,这辈子都洗不乾净了,还当这是好事么?” 余令闻言不解道: “我为什么要洗,难道说您认为在宫里当內侍很丟人?又或是当內侍的都是恶人,您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沈毅一愣,余令的回答让他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从秦朝的赵高,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高力士等等,这哪一个不是让人厌恶的阉人? 也因为这些人,让他们后人认为阉人都是如此。 沈毅很想告诉全天下这么说不对,阉人也有好的,都断了子孙根,图谋再多也是镜水月。 说句难听的,自己这样的內侍手中的权力都是来自万岁爷。 万岁爷若是不喜欢自己,一句话就能把自己身上的权力拆的乾乾净净。 沈毅深吸一口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都是为了活著罢了,我兄长若不是为了活著,也不会选择进宫这条路了,难道他就是坏人?” 余令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我到长安,南宫大人对余家也是照顾有加,赠宅院,谋生计,难道南宫大人在我心里也是坏人?” 沈毅笑了,他觉得余令越发的顺眼了。 在余令不解的眼神里,他从余令手里拿过那些纸张。 然后当著余令的面撕的粉碎,挥手扬在这大厅之中。 “那你的好坏定义是什么?” “小子心里没大义,对我而言,谁对我好,在我心里他就是好人,他在別人嘴里是好人坏人跟我没关係!” 沈毅歪著头看了余令一眼,忽然道: “我问你,如果你的兄长王承恩將来执掌东厂,又是司礼监掌印,权柄巨大,为所有朝臣所厌恶,你当如何?” 余令森然一笑:“我会拔刀站在他身前!” “不怕?” “怕又能如何,我是在他怀里长大的人,小时候他抱著我,长大后我自然护著他。” 沈毅自嘲的晃了晃脑袋。 他已经写信问清楚了,王承恩现在服侍著五皇孙,如果没有意外,这辈子无缘司礼监掌印。 至於执掌东厂倒是有一点点的可能。 “知道我为什么把写好的摺子撕掉么?” “为什么?” “因为万岁爷不喜欢一个完美的人,他若看到了只会看第一行,看完了第一行,后面的他就不会再看了!” 见余令在挠头,南宫觉得跟余令说这些也没用。 万岁爷不但不会看,甚至还会厌恶。 曾经有一个人是所有人口中的完美人,近乎圣人,可到最后…… “讲讲河套吧!” 沈毅一愣,光顾著试探人心去了,竟然把正事给忘了,轻轻咳嗽一声,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全啊,去把关於河套的书籍给余家送去!” 余令闻言猛地捂住脑袋:“要看书?” “你得看书,我又不是万能的。 我只能说河套能去,但你在那里做任何事都必须长一个心眼,就连睡觉都必须睁一只眼。” 沈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尤其是和你长得一样的人,记著只要碰到这样的人对你笑,对你好,那就代表著他要对你下手了!” 余令觉得自己有病。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的竟然不自觉的想起了高知府。 可自从去年十一月相见到如今,高知府都没出现过。 他说他身体多病,长安府大小事基本上都是低级的小吏在忙碌。 “记住了没?” “记住了!” “哦,对了,到时候顾全跟你一起去,他是谁你不用管,他听你的,你不用听他的,当然,他去那里做什么你也不用管。” “记住了!” 本以为今日来能亲耳听到南宫对河套地区的见解,结果他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望著顾全骑著马拉著车往前走,余令忍不住道: “全哥,你都给我挑了什么书,这满满的一大车,我应该先看谁的?” 顾全闻言笑道: “李如松,麻贵的可以先看,其余的杂史也有记载可以跟著一起看,令哥其实去河套谁的书都不用看!” “不看不行,我一次没去过!” 顾全扭头看著余令,低声道: “注意人就行了,尤其注意那些看著就很不好惹的,不要和他们纠缠。” “边军?” 顾全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余令说的这句话,而是悠悠道: “哱拜造反,他麾下光是家丁就有三千,这三千人装备堪比辽东铁骑,列阵之下可抵挡万人!” 剩下的话顾全没说。 他这次去河套就是想去看看这些,去看那些在人前穿著明军號衣,人后却替將领搞钱、杀人的“家丁”。 刚到家,余令就被老爹喊到了书房。 话还没说几句,两个人急匆匆的又跑了出来,然后家里所有人开始朝著菜园子跑去。 “来福啊,这次又是啥?” “爹,说出来不怕嚇到你,咱们家只要把这些推广开,只要家家户户都种上了,咱们家今后就是长安的恩人……” “当真?” “真的,偷偷的,可不敢说。” 余员外眯著眼,点著头:“对,偷偷的,明日我在城里买几条回来养著。” 第 73章 河套冬令游学营 出行是大事。 余员外其实真的很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跑那么远。 若是余令自己带队去,他寧愿把儿子的腿打断,也不会让他靠近黄河一步。 可这次是朱县令亲自带队。 朱县令说这次是为朝廷办事,苦是苦了点,但这一路由他亲自照看,绝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有了朱县令的保证,这一路的来回还有卫所的將士全程护卫。 办的还是三边总督要求做的大事情。 老爹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此行还有功劳,能给自己的儿子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全力的支持,要托举起自己的儿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余员外知道自己很笨。 给不了自己儿子什么多大的支持,唯一能给余令的就是默默的站在儿子身后。 父子齐心,让这个家蒸蒸日上。 家里人在討论后达成了一致,一旦意见达成一致,那就是放手一搏。 余家根基尚浅,和其他家又无联姻。 一旦决定要做,全家人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令哥从河套归来。 余家就是真正的官宦之家了。 余家成了官宦之家,那自己这些从一开始就跟著余家的人自然也是人上人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余令二伯去了南山下的军屯找匠户,余员外去了龙首原去买铁矿石。 厨娘和陈婶开始给余令做衣裳。 平时的衣衫走线都是走一道,如今是两回两道,线头又细又密。 等余令从家里菜园子回来的时候,老爹正带著一群匠人用泥砖搭起了一座简单的炼铁炉子。 院子边靠近水塘的地方也多了一大堆碎石块。 余员外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 家里的地多了,农具不够用了,他要趁著夏收不忙的那段日子打造一批农具。 再用碎末末打造一点薄薄的铁片片。 余家是良善人家,不会打造兵器盔甲的。 炉子一冒烟如意就蹲在旁边不走了。 他一直都想要一把百锻钢为枪头的长枪,这一次他想圆梦。 小肥也想要。 可他不喜欢长兵器,连长刀他都不喜欢,太长了他觉得很碍事。 他很喜欢那些小的短的出其不意的。 比如短刀,比如袖锤。 悄咪咪的摸到身后,抬手照著后脑勺轻轻一锤,捶完了就走,快且还不会血淋淋。 就算是华佗在世,被捶的人也无力回天。 小肥最大的目標就是捶那个害死他爹的老举人。 为了让梦想照进现实,这两位如今连家门都不出去了。 盯著忙碌的那群人,幻想著自己的神兵利器。 余令也在忙碌,忙碌的余令连菜园子都没去看。 那里如今种下了生,种下了玉米,就连红薯都浅浅地埋了进去。 等它长更多的枝条出来,然后才开始按照种红薯的流程走。 余令有些疲惫。 昨日在家里写写画画了一天,总算把大体的流程的树状图做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往空白表格里面填写名字。 老爹愧疚的望著疲惫的余令。 他认为是他这个当爹的没出息,才让儿子这么累。 若是自己跟那王员外一样在诸多官员面前能说得上话。 余令应该就不会这么疲惫了。 “来福啊,是爹没本事,一点都帮不了你,这个家看似我出的力最多,可爹也清楚,能有今日都是你在操劳!” 余令望著惭愧的老爹,笑道: “爹这说的是什么话,没有你维持著这个家,我眼下能不能吃饱肚子还难说,更不要提读书了,谁会多看我一眼!” “在这个家你功劳最大,我只不过是站在老爹的肩膀上摘果子。” 余员外笑了笑,低声道: “等到冬日来临时爹跟你一起去河套吧,看著你我也安心。 家里这边有大家看著,也不用担心什么!” “让二伯跟著我去吧,爹在家看闷闷。 家里如今变大了,事情也多了,我走了,你也走了,没个说话算数的不行!” “来福,爹不放心啊!” 余令走到老爹身后,揉著老爹的肩膀打趣道: “我,你还不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你若跟著去了,闷闷一个人在家我才不放心呢!” “我~~~” 余令怕自己拒绝不了老爹的感情牌,赶紧道: “爹和闷闷是孩儿的命,这个家刚有起色,少不了一个主心骨,只有爹在这个家镇著,我出去才安心。” 余员外被余令说服了。 家里姓余的人太少,可用的人太少。 他大伯那一家虽然也姓余,但余员外不敢信任他们那一家子。 心贪不说,人还势利。 听说令哥考上了秀才,说什么都要过来帮忙,然后逢人便说余令是他的亲侄儿。 说什么令哥中了秀才,也有她日日祈福的功劳云云。 可余令还是忘不了二伯的话,忘不了二伯死去的那个孩子。 可惜,衙门案牘也查了,不知道是事情太小,还是衙门太懒,根本就查不到。 虽然查不到,但余令坚信二伯的话是真的。 这样的“家人”不奢求他能帮你,在你落魄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会在后面捅你一刀。 “那就让你二伯跟著,他跟爹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做事的话商量著来。” “好!” 父子之间的谈话很直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事情一说开就成了。 不像小肥和陈婶母子两个。 陈婶直接把小肥给念叨的睡著了。 陈婶这次说什么也要小肥跟著余令,她想的不多,她认为既然住在这个家,就要跟著这个家往前走。 她认为这是小肥的责任。 余家开始有了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生铁从铁矿石里面被提炼出来,倒入模具,冷却后成了一块块的生铁。 生铁被烧红,在匠人手中铁锤的敲打下,对摺,再对摺……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这群铁匠只做出了三把锄头...... 但水塘边的那棵树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人戳的全是窟窿眼。 “诸位请看我这里...... 我把任务分配一下,咱们此行一共一百多人,除了货物不需要吃喝,咱们所有人都必须吃喝!” “所以,第一个任务是每个人都必须携带属於自己的杯子,在早晨倒入热水,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补充……” “记住,任何人,都不准喝生水……” 茹让望著“讲课”的余令,他再次觉得余令这傢伙不去当掌柜是真的暴殄天物。 他这脑子就该当个大掌柜。 此次的队伍里烧水的叫做烧水班长,看管粮草的叫粮草班长,每个班长手底下都有五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守夜班长,做饭班长…… 为了防止意外,他连大夫都让叔父找了三个跟著队伍隨行。 一个给驴马看病的兽医大夫,两个给人看病的大夫。 “在座的各位都是班长,记住了,为了让此行轻鬆些,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记住了这很重要。” ....... 越是临近八月,余令开会的频率也就越频繁,如今这群“班长”不但能完完全全的领悟了余令的话。 甚至都能背下来。 “令哥,剿匪你写了剿匪计划,咱们这次是什么计划?” 余令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河套冬令游学营!” “啥?” “河套冬令游学营!” 望著余令笑著离开,茹让忍不住喃喃道: “游学?这他娘的叫游学?” 八月到了,来自川蜀的脚夫从莽莽南山里钻了出来。 长安官吏指挥著劳役忙了起来,忙著核算银钱,忙著装车,忙著准备出行的事宜。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將长刀归鞘,洗了个澡之后一个人朝著大慈恩走去。 “大师!” 苦大师轻轻拍了拍余令的额头,笑道:“来问前路的是么?” “是!” “公子此行会有波折,但会否极泰来!” “多谢大师!” 望著余令离开,苦大师望著天上那颗分外明亮的荧惑星喃喃道: “小余令,人在转运之前一定会摔一个跟头,一定会让你难受,记得一定要爬起来,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老僧为你日夜祈祷,为你日日祈福,祝君长~安~” 第 74章 小肥说的对 (ps:切记,吃完饭再看!) “孩子,河南地不是单独一个地方,而是三个地方……” 队伍前的朱县令意气风发。 对於余令和茹让提出来的各种问题有问题必答,且他的每一个回答都不是在胡说八道。 而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作为一个曾经往寧夏战役押运粮草的男人,余令看的出来朱县令对这条路和对过往有著不一样的感情。 这大概就是忆往昔崢嶸岁月的成就感。 队伍在朱县令抑扬顿挫的嗓音中越走越远。 在这前往河套的官道上,一百多人的队伍踏著尘土一路往前,远离著长安。 苏怀瑾望著荒凉的山野兴致勃勃。 余令不懂河套,不代表著他苏怀瑾不懂。 嘉靖以前这里是大明的马场之一,每年有三万匹战马运往大明各地。 在嘉靖二十五年的时候这块地就丟了。 確切地说是在嘉靖二十五年统领延绥、甘肃、寧夏三边总督曾铣復套计划失败后这块地才丟的。 曾铣被杀后,大明朝收復河套的计划也就此胎死腹中。 在余家有个门房自称他是最讲义气的男人。 苏怀瑾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男人,憧憬著自己走一遍曾铣的路…… 拿回属於大明的养马场。 如今,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在不久之后,等自己回到朝廷,陛下问自己要做什么官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大声的说…… 要来河套榆林卫当千户。 河南地就是河套,它只是大的统称,细细地分下来的確是三个地方。 紧挨寧夏镇城的西河套,还有阴山脚下的后套以及前套平原。 黄河在这里拐了几个弯,携带的泥土在这里堆积。 所以,自古以来这里的土地就肥沃,可耕桑,水草丰美,是天然的养马场。 所以也有了“黄河百害,唯利一套”的美称。 因为美,盛產战马,又紧挨著蒙古,这里也就成了各部族混杂之地。 各族的人相互聚在一起,演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交易场。 余令等人这次要去的是紧挨著榆林卫的前套平原。 要利用这里和各种部族交错带来的发达的交易,把蜀锦卖出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里的贵族最喜欢这些。 蜀锦到了那里可以换马,换牛羊,换各种珍奇的宝石。 这些东西一旦运回去,就可以变成钱財。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场互通有无的交易,各取所需,赚多少也各凭本事。 “各班长注意一下啊,下面老朽的话你们认真听……” 朱县令的嗓门大了起来,眾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在朱县令新的一轮“科普”中眾人脑子里又多了新的知识。 原来互市分为“官市”和“民市”。 官市由边军衙门和部族头人相互组织。 因为余令是大明人,所以必须按照大明的制度来参与贸易。 以物换物是最基本的交易。 朱县令讲得一条规则是,不允许用铜钱交易。 因为铜钱是铜的,可以熔化后打造成兵器。 其次就是铁器,一旦出现铁器交易,抓住了立刻砍脑袋。 被交易的部族也不傻,知道大明最缺战马。 所以他们卖的马多是一些骨架一般的下等马,好马自然不会拿来跟你换。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战马都被阉割过。 但是那些有资格成为种马的好马几乎都被阉割过。 “各位班长记一下啊,等到了那里,有女人邀请你去的帐篷你可以去,但请记住,不要鬼迷心窍的把你的心都恨不得给她。” 朱县令望著茹让道: “这是露水情缘,不要笑,不要吃惊,也不想著去打听人家叫什么。 今晚人家邀请了你,明日说不定就是他!” 见朱县令看著自己,余令没好气道: “朱伯父看我做什么,过了今年我才十四,我虽然也很喜欢美女,但我这人性子比较挑,我不想和別人成为连襟。” 朱县令闻言冷笑道: “十四小么,十四就是大人了,就是家里的顶樑柱了。 茹让他爹十三就成婚了,老朽我十五岁就当了爹,你当你还小么?” 余令闻言忍不住嘀咕著打趣道: “太祖爷规定男子满十六岁、女子满十四岁方可结婚,你们属於早婚,小心衙门知道过来抓你们!”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 早婚一词过於好笑,朝廷律法虽然如此规定,但在大明各地十三四结婚的多的是。 真要来抓,一辈子都抓不完。 听得身后的笑声,顾全疑惑的挠挠头。 望著身后的那张丑脸,他总觉得这汉子的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汉子哪人?” “河南府勒!” “口音不像啊!” “咋可能勒?” 顾全点了点头,不著痕跡的鬆开握住刀柄的手。 很奇怪,他觉得这汉子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为什么就想不起来呢? 赶路的日子是枯燥的,就仿佛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途。 要说枯燥也枯燥,要说有趣也格外的有趣。 队伍里都是男人…… 这些男人里,余家一小半,茹家一小半,剩下的一小半是朱县令的族人。 至於苏怀瑾他们那群锦衣卫…… 除了余令敢和他们嘻嘻哈哈,剩下的人都不敢。 这队伍的男人一多,討论的话题就多了,从种地开始,再到摸鱼钓虾。 直到朱县令开了钻帐篷这个头。 话题突然就少儿不宜了起来。 “胖胖,你说我要是钻了她们的帐篷,她们的男人要是回来撞见了会不会拎著刀子来砍死我啊!”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的竖起耳朵。 苏怀瑾见没有人说话,揉了揉嗓子,然后用肩膀撞了撞吴墨阳。 吴墨阳一愣,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 “瑾哥,你不说揉嗓子做什么?” “灰大,有痰!” 吴墨阳无奈的清了清嗓子,见眾人看了过来,低声道: “记住啊各位,这是人家的习俗,但这个习俗可不是每个部族都有!” “据我所知,草原的韃子会有这个习俗。 你若真的进了帐篷也不要怕她的男人会把你怎么样,大方点,给人点东西就行了!” “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 吴墨阳正准备说话,苏怀瑾突然开口了,只听苏怀瑾道: “这並不是他们不知廉耻,而是他们不得不这样,因为他们之间也会打仗。” “你们都知道,打仗就会死人,他们本来人就不多,有人才有一切,而男丁又是那么的重要,所以……” “借种?” “可以这么说,所以也就有了男人死了嫁给丈夫的兄弟,或者儿子了。 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这么做都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在苏怀瑾娓娓道来的话语中,小肥呆呆地张大著嘴巴。 不光小肥,所有人都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余令朝著苏怀瑾竖起了大拇指,相比那些炸裂的说法,苏怀瑾的说法算是一个比较中肯的答案。 其实还有种说法更贴切。 在草原上男人的地位更高,而女人就像是一个商品,或是他男人的附属品,他的男人只要儿子。 六日后队伍到了同官。 在这里,苏怀瑾把所有人的钱都收集到了一起,利用他的门道在同官买了两车粗盐,等到了榆林卫这些盐就非常的值钱。 在同官朱县令的县令身份依旧管用。 因为同官延续了元朝的管理框架被分为两个部分。 南边属於长安府管辖,北面的就是属於延安府管辖。 也就是说过了这同官才算真的走出长安府的地界。 余令以为长安府百姓的生活已经算的上是水深火热了。 等到了同官,余令才发现这里比长安更加的水深火热。 这里的乾旱比长安更加的严重。 车队一来,人就扑了上来,也不问问是做什么的,他们一围上来就问需不需要脚夫,需不需要找人干活。 扑上来后,小动作不断,手乱摸,眼睛乱看。 望著他们目光带著贪婪,爭先恐后近乎疯狂的推荐自己的样子。 余令觉得这地方如果煎熬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 余令举起了手。 队伍的眾人见状立刻抽出了隨身携带的傢伙事。 一见车队的人掏出了武器,围堵的人群才猛地散去。 “都打起精神来,如果再遇到有人扑来,立刻抽刀子砍,不要犹豫,立刻砍……” 不是余令心狠,而是余令真的被这群人的眼神给嚇到了。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振臂一呼,高喊一声抢…… 身后的人绝对不带丝毫犹豫的就会扑上来。 后世腊八节在佛庙前领腊八粥,本来队伍排著好好的。 不知道哪个那么喊了一声“不抢就没了”,人群瞬间就开抢。 从眾心理,破窗效应,会让人不自觉的把心底不好的东西释放出来。 余令不敢赌,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在同官简单的补给之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出发之后队伍里少了嘻嘻哈哈,根本就不用余令提醒……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 赶路是极其枯燥的,当初新鲜的话题大家也都没了討论的兴趣。 从长安出发时意气风发的眾人在这一个多月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模样。 缝了又缝的鞋子如意走破了两双。 “再加把劲,晚上我们爭取到靖边卫...... 到了那里老朽做东,请各位吃大锅羊肉,羊肉燉的烂糊,再泡上锅盔,软乎后咬上一大口,那个味道呦……” 有了朱县令的这句话,眾人精神一振。 能吃羊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可以歇歇脚。 休息才是大家最需要的,这接连的赶路已经让所有人心神俱惫了。 有了朱县令的这话,队伍行进的速度陡然加快。 当成块的良田出现在眾人眼前,卫所巡逻军士已经发现眾人並朝著大家衝来的时候,队伍发出了欢呼声。 …… 还算齐整的官驛成了大家的棲身之所。 朱县令兑现承诺,了大价钱买了两只大尾巴羊,简单的收拾了下羊肉入锅。 望著锅里的泛著气泡的血沫子,眾人吞咽著口水。 虽然这种做法极其的粗鲁,但没有谁会在连续啃了一个多月的干饼之后会觉得锅里的肉不乾净。 余令吞咽著口水,他发现自己真是馋了。 想吃肉了。 在余家余令不是说顿顿吃肉,但因为练武的缘故,在余家余令吃的永远是最好的。 老爹想著法子给余令搞肉吃。 因为,他怕练武亏气,伤了身子。 肉慢慢的熟了,望著锅里飘著那坨羊尾油余令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隱隱约约记得有很多人说这玩意好吃。 肉熟了,一碗碗泡著碎饼的羊汤冒著热气。 余令忍不住了,他想尝一尝备受推崇的羊尾油,掏出小刀割下一小块。 余令怀著期待的心情塞到了嘴里,轻轻的一咬,余令脸色大变。 “呕~~这他娘的是那个活爹说这是美味的……” 望著乾呕的少东家,小肥伸过来了脑袋。 在很早之前他也看上了羊尾油,在他的观念里,这是膏腴。 是难得的好东西。 “令哥,这油不好吃么?” “你尝尝!” 望著百十號人,小肥拿过刀割了一大块,然后猛地塞到嘴里。 在入嘴的那一刻,火光下小肥的脸狰狞扭曲了起来。 “吞下了,这是肉,吐出来老天爷会劈死你的!” 小肥看了一眼带著坏笑的如意,紧绷牙关,一拳拳的捶著胸口,终於把嘴里的那一大坨给吞了下去。 “味道如何?形容一下……” 小肥惊恐的望著那坨洁白的羊尾油,喃喃道: “形容一下,味道如何,额滴神啊,这东西就像是带著膻味的浓鼻涕做成了一个舌头,在我嘴里疯狂的搅……” 带著膻味的浓鼻涕做成了一个舌头?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苏怀瑾从未想到熟悉的几个字竟然能组成如此恐怖的一句话。 他愣愣的望著手里的羊肉,然后看著小肥。 小肥疯狂的吐著口水,入魔般的念叨著: “带著膻味的浓鼻涕做成了一个舌头在我嘴里搅就不说了,它还往我喉咙里钻,我根本控制不住啊~~~” 苏怀瑾:“呕~~~” 余令:“呕~~” 吴墨阳不信邪似的用筷子挑起了全部,然后塞到了嘴里…… 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吴墨阳咬著牙齿道: “小肥说的对,呕~~~~” 第 75章 小老虎讲故事 好好的一顿开荤宴硬是吃吐了七八个人。 不是羊肉不美味,不是羊汤的油光不诱人。 而是小肥的那一番形容实在太恐怖,文字的力量直击心灵。 吴墨阳最惨,吃蒜都压不下去。 用他的话来说,他说他的嘴里仿佛有一个牧场,里面挤满了无数只羊。 那膻味直衝天灵盖,挥之不去。 苏怀瑾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没吃,他虽然也吃羊肉...... 但因为读书多,见识多,虽然没吃但能彻彻底底的理会那种味道。 他听说吃蒜可以压一压…… 可从小在云南长大的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以为他成了北方人,他以为他能接受大蒜的味道,可事实並不如此。 熟的可以,生的不行。 他也呕了...... 这一晚,不吃那一坨油的人一点事都没有,粗神经的人一点事没有。 有事的全是那些读过书,家境不错的。 茹让吃了就睡觉,一句话不说。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一直在打嗝。 每一次打嗝之后,他都必须狠狠的吞咽一下,然后重重的拍一下胸口。 余令笑了笑,把身子摆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后闭上了眼。 天亮了,眾人按照先前分配好的任务各自忙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经过一晚的休息,每个人又变得精神满满起来。 在昨晚,每个人都睡的很踏实。 在之前不行,之前真是的浅浅的睡,一点点的动静就得警惕起来,在卫所里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若是在卫所里出了事,那这事就大了。 天亮了,队伍要在这里休整两天,余令这才有时间打量靖边卫。 看著碑文余令才知道这个卫所是洪武六年设立的。 “绥靖边疆”之义,叫靖边卫。 这里离榆林卫已经不远了。 望著碑文,余令愣愣出神,那时候这里还是大明的內地,洪武爷和永乐爷时代大明可以去北海钓鱼。 如今却成了边关。 要隨时预防著北面的草原入侵,被打了还不敢还手...... 虽然叫卫,但在余令的眼里这就是一座军城,南北走向,城池背靠著大山,三面环水、城高墙厚。 站在城墙上,已经可以看到北面的长城了。 到了这里,剩下的路程就不多了。 余令在打量著北面的风光,卫所下有人在用不经意的余光打量著余令。 “来了!” “是啊,来了!” “吴守备怎么说?” “守备说这队伍是一只肥羊,是去往互市和蒙古各部交易马匹牛羊的肥羊,昨日看了,他们的车驾上全是绸缎。” “那……” 见手底下的兄弟伸手抹了抹脖子,张俊笑了笑: “不行,不行的,绸缎是死物,落在我们手里就砸在手里了!” “那守备的意思是?” “等过了卫所管辖范围先杀一批,等到他们从互市交易归来,再杀剩下的一批,事情就这么简单。” “一次弄完多省事!” “天啊,身边怎么全是你这样的笨蛋。 记住,绸缎是死物,还是蜀锦,是蜀锦啊,留下来就砸在手里。” 张俊越想越气照著自己身后的护卫就是一脚,怒骂道: “可马匹不一样,天下这么大,马儿这么多,一发卖,谁知道这马是谁的,有標记么,喊它,它会答应么?” “头儿,別打了,別打了,知道了,也记住了!” “找谁?” “崔大狗!” “他那点人是不是有点少?” “从长安来的队伍里只有五人出自卫所,这五人还是被人嫌弃的五人,除了吃的多,一无是处。” ……… 休息的两天时间一晃而过,队伍再次出发。 余令本想去看看丹霞地貌在大明是什么样子,一想到去那里又得走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余令准备等回来的时候再看。 这一次出发所有人的兴致都高昂了起来,因为离此行的终点不远了。 虽然朱县令说了儘量不要钻帐篷。 但瑾哥却用大家的钱买了那么多的盐。 原先还担心万一禁不住诱惑钻了人家帐篷走时给人家点什么好。 此时就没有这个担忧了,给一小袋盐那就是好东西。 都是男人,这个念头一升起,那动力无穷。 朱县令望著悄声討论的眾人轻轻嘆了口气。 他幽怨的望著余令,因为此行的余家人都是十七八岁,几乎都是军户子弟,都没完亲。 这群汉子,总有使不完的劲,总是精神满满。 虽然这一路喊苦喊累最大声的是他们。 但这一路最卖力的也是他们,说干就乾的劲让朱县令羡慕。 “你在读兵书?” 望著目光湛湛的朱县令,余令坦然的点了点头: “不瞒长辈,小子的確在读兵书,不知朱伯是如何看出来的。” “兵之贵选,你选的这些人身子骨很好,这一路你总是有意无意的在训练他们,你一举手,他们就知道要做什么!” 朱县令看著余令道:“今后你要做什么?” “保家卫国!” 朱县令闻言哈哈大笑: “孩子,自打认识你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孩子,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我面前站著一个大人!” “真的!” “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想我的家人为鱼肉,就这么简单,而且,我听说女真准备立国了,我怕他们会来!” 朱县令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小子说谎话都不会说,你哪怕说怕蒙古部族南下我都捏著鼻子认了,你怕女真,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么?” “知道一点。” 朱县令望著余令笑道:“不,你一点都不知道。 虽说如今万岁爷不管事,大明看起来有了灰败之相,但灭女真一个卫所就够了!” 说著,朱县令突然咬牙切齿了起来: “若不是李成梁这个恶贼让女真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女真如今敢跟我大明划分国线,给奴儿他狗胆了,还用一个卫所,一万人就够了.....” 朱县令冷笑道: “小余令你等著吧,等著太子上位……” 余令很想说朱县令错了,就目前看来女真的確不配为大明的敌人。 人少,地少,可问题是人家真的做到了。 “我们这次去换马,咱们大明真的少马么,我记得洪武爷在世的时候设立了御马监和苑马寺来养马,怎么……” 朱县令闻言嘆了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帅曰马不死,而吾所养之马何以售? 裨曰马不死,而吾验马之钱何以来? 军曰马不死,而吾与马户通同及闔族帮买之利何以得?” 见朱县令说完这句话后就闭口不言。 一头雾水的跑到苏怀瑾身边,把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他。 还是苏怀瑾好,三言两语就让余令明白为什么要买马了。 不算河套这样的產马地丟失,大明缺马的主要原因是有两点。 第一点是大明內的牧场被那些藩王,官员霸占了。 这个霸占是朝廷默许的。 因为养马的开支太大,朝廷没钱了。 从明宪宗时期开始朝廷就默认了马场被霸占,朝廷每年能从这些家要点钱。 第二个原因就是卫所。 他们自己养马,然后把自己养的马卖给卫所。 可这样养马贩马赚钱的速度太慢。 养马贩马的將军就得想法加速速度。 所以,才有了朱县令那句“帅曰马不死,而吾所养之马何以售”。 他们养马,卖马,然后杀马,再买..... 最厉害的是那些养马的官员。 为了让自己的马卖出高价,利用影响力在朝廷宣传胡马不好用这个观念。 苏怀瑾嘆了口气,別的他可以理解,他理解不了为什么要杀马。 “令哥,大明其实根本就不缺马,缺的是有良心的官员,我爹说这是根子烂了,得让洪武爷来……” 望著咬著牙说话的苏怀瑾,余令打了个哆嗦。 真要让洪武爷来了,这朝堂上上下下的文武百官,至少有一半的九族要被砍。 剩下的一半留著后面慢慢砍。 队伍慢慢的往前,慢慢的走出榆林卫地界。 过了榆林卫眾人眼前所见的物事一下子就荒凉了起来。 寒风也突然加大了力度,望著阴沉沉的天…… 大家都明白一场大雪即將到来。 谢大牙缩著脖子走到余令身边,看了看周围,低著嗓子道: “少东家,得注意一下了,有人盯上我们了。” “当真?” “真!” 余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下一个休憩点,挨个提醒大家换甲,各班长看好自己手底下的四个人。” 谢添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在余令看来被人盯上是必然的,这么大的一支队伍,世道又这么乱,又靠近边关,总会有小毛贼想来试一试的。 …… 榆林卫要下雪了,京城的雪已经落下了。 “小主子,奴今日给你讲太祖爷的故事……” 小老虎手里拿著《明太祖实录》。 这本书是姚广孝高僧所编撰的第三版,小老虎要根据这本书来编故事。 在五皇孙睡前给他讲。 这是小老虎收到余令的信后开始的。 小老虎虽然不懂小余令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给皇孙讲故事。 但小老虎还是毫不犹豫的照做。 刘淑女听著小老虎的故事,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这小老虎有意思,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学洪武爷。 可惜啊,自己的儿子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 望著手里精美的蜀锦,刘淑女觉得小老虎这孩子真好,有孝心。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这么精美的蜀锦,一股脑的全都给了自己,这要拿出去卖,这得多少钱啊。 “大伴~~” “嗯,大伴在呢。” “洪武老祖宗真的那么厉害么?” “真的!” “那我好好听,我要成为洪武爷.....” “好嘞!” 第 76章 简单的试探 崔大狗望著眼前慌乱的人笑了。 和自己所料想的差不多,汉人果然和草原的兔子一样,都是一群只会打洞,见人就跑的胆小鬼。 可这群胆小鬼却自詡为龙的传人。 龙是什么样没见过,大帐里面的头人好像说过一两回。 他说龙像蛇。 崔大狗每次想到这个说法想笑。 蛇? 怪不得自己这边几十个人都能追著几百號人跑呢? 自己可是雄鹰的子孙,他们见了自己跑是应该的。 余令静静地望著眼前堵著路的二十多个汉子。 余令知道自己要做好上场的准备。 只有自己上了,跟著自己的人才可以上,只有大家都上了,心才是真的拧在了一起。 余令悄然把手放在老爹用了多年的长枪上。 顾全看了一眼,嘆了口气,然后又躺在了车驾上。 他刚看到余令举手握拳了,这代表著何意他不明白。 但他看到余令身后的那些热血少年跃跃欲试。 在来的这一路,余令给他们讲了很多故事。 从霍去病八百人封狼居胥,到李卫公用三千人一战定乾坤。 余令故事讲得很好,比说书人讲得还好。 自己这个不怎么喜欢听故事的人都被他的故事讲得热血喷张,恨不得骑上马,跟著他去建立一番基业。 自己这样见过世面的都忍不住心猿意马。 那跟著余令一起的这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又如何能抵挡的住。 別人走商是祈祷一路平平安安。 这一群小伙子祈祷有人来劫道,浑身是胆,一点都不知害怕两字怎么写。 他们只想跟人干一场。 顾全嘆了口气,如今这群热血少年的心愿得成了,贼人来了.... 望著丝毫不惧的他们,顾全脑子里突然蹦出了秦人两字。 秦人自古以来就彪悍,是歷朝歷代最好的兵源地之一。 同时这千百年来,关中也是华夏与胡人交流,融合最为密切的地区。 这个融合有血脉的融合,更多的还是你死我活地拼战。 不说別朝,就大明立国,在这边关和草原韃子几乎年年打,年年死人,年年有人顶著上。 战爭给所有人带来了苦痛。 但既然有战爭那就必然有胜负,长年累月的战爭,好战、彪悍就成了这片土地的民风。 这群正处於热血年纪的小伙子在长安府那可是抢水的主要战斗力。 三个村子一起抢水的场面顾全见到过。 那他娘的跟打仗没有什么区別。 苏家小子就別说了,人家从千里外的京城而来,家里人早已把安全做的滴水不漏。 苏家家丁,人手一个神臂弩。 这玩意是北宋时发明的。 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最远射程远达三百四十多步。 这还是宋朝时候的標准,如今是何等模样没有人知道。 顾全只知道,它变得更小,更轻,威力更大,一百五十步以內透甲。 若是普通箭矢换成鱼头箭。 射中脖子,脑袋就掉了。 这还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余令,余令这小子应该在读兵书。 读的是什么书顾全猜不出来,他只知道余令在读兵书,而且还读透了。 这一路就是令行禁止的兵法,五个人里有一人是班长。 班长全是跟著余令的人来担任。 这等於变相的掌控了整个队伍的控制权。 这是班长么,这他娘的就是按照军百户来设立的。 等人多了,还可以再设立小班长,小小班长。 知道了又如何? 余令说这是方便干活。 小肥低垂著眼瞼,望著堵著路的那群人,望著他们吊儿郎当地围了过来,双手不自觉的握著双锤。 “各位官人,小的崔大狗,么有其它的意思,就是想求点钱钱,各位老爷行个好,让我三车货物吧!” “朝廷的货物你也敢要。” 崔大狗笑了,望著朱县令道: “这位老爷哪里话,什么朝廷不朝廷的? 额不是说了么,求个三车货物,额要的也不多,对吧!” 说罢,崔大狗就开始掀开雨布,仿佛这三车货物真的就是他的一样。 在车的另一边,一个汉子盯著小肥。 望著小肥手里的一对袖锤,瞥见小肥嘴边的绒毛,咧著黄牙笑道: “娃儿,裤襠里的毛没长齐吧,这么小就出来跑商,也是真够苦的咧,是吧,来,把锤子给叔看看……” 小肥纹丝不动,眼神也平静且淡然。 汉子见没有嚇到这个半大小子,见到拳头越捏越紧,指节发白。 他忽然伸出脑袋,衝著小肥挑衅道: “娃,来啥,来,朝我头来一下,来来……” 小肥点了点头,忽然抬手,照著眼前汉子脑袋就是一下。 动作很轻,速度很快,然后抬手就是第二下…… 望著汉子惊骇的眼神,小肥淡淡道: “我娘说,咬人的狗不叫。” 小肥动手了,一直站在小肥旁边的吴秀忠动了。 三尺多长的短矛突然从身边的车驾底部抽了出来,直接捅进了汉子胸膛。 “额贼你妈,你以为你姓朱啊,你咋什么都想要,爷爷的命你要不要啊~~~” 喝骂声突然响起,朱家人根本就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崔大狗也不知道。 但他在循声转头那一刻,他看到了好兄弟塌陷的脑袋,他惊骇道: “马六子~~~” 余令握拳,然后猛的张开手掌,所有人仿佛得到了某种信號,立刻就动了。 长矛余令没用,往前猛的一跑,绑在车驾手把底下的长刀顺势抽出。 昔日的话语在脑海里迴响。 “小余令,武艺融匯得杀人,杀一个还不行,还得多杀,一旦悟了,那堆起来的底子就活了!” 就在余令握拳的那一刻,如意就已经动了。 他身子壮硕,速度又快,挺著长矛朝著身前之人就刺,扎了几个月的柳树…… 今日要扎人了。 苏怀瑾见动手了,挥舞著胳膊,兴奋地怒吼著。 “狗日的,这是一群鬍子,脑袋割下来,这他娘的三十多个脑袋,运作的好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见自家的小主子要上,苏家家丁一伸手就把苏怀瑾按在车上。 手一挥,苏家人就开始往边上的山坡上衝去。 才爬上去,发现余令的二伯已经在那里蹲著了。 “军户?” 二伯笑了笑:“是的!” …… 望著余令手中的长刀压得那汉子自顾不暇,顾全目瞪口呆。 这发力,用力的技巧没有个七八年的功夫怕是达不到这地步。 “三代家中必出兴家之子,这余家要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文武双全,小余令,这他娘的得挨多少顿打啊~~” 吴秀忠举著手中的短矛继续往前。 早在先前的时候他就在胸前掛好了铁板子,只要不后退,那就是安全的。 赵不器怒吼著,举著棒子往前冲。 跟著余令的这一批人每个人都身披一个坎肩,坎肩里面就是铁板。 虽然没有百锻,但绝对结实。 “我是班长,跟著我!” 隨著吴秀忠的一声怒吼,他身后的四个人自然就跟著上。 一对一打不过对面的匪徒,但如果五打一对面绝对没有喘气的机会。 “如意,能行不~” “別管我,去看令哥!” “好!” 如意吐了口唾沫,望著身前不远处那位双目满是恳求之意的贼人,长矛如毒蛇般钻出,直刺咽喉! “別求我,我爹求了一辈子也没求出一个活路……” 一旦开打,就没有什么道义和退让,一上手就是下三路。 不要指望什么点到为止,十七八岁的年纪最不会的就是留手。 这个时候,面子比命重要。 朱县令缩著脖子,望著发呆的朱家子弟,恨铁不成钢的怒吼道: “你们都是死人啊,上啊~~~~” 朱县令是真的怒了。 赵不器也怒了,吴秀忠和小肥都他娘的撂倒了一个,这回去不得吹他娘的一辈子啊。 令哥將来中了举人,自己还能跟著令哥混不。 崔大狗难受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就已经压得自己抬不起头了,这小子身边竟然又来了两个人。 “大哥,救我啊~~~” “崔头,打不过,打不过啊~~” “大哥啊,大哥我疼啊……” “大哥啊,这是圈套啊......” 望著身边的人在大吼著喊救命,崔大狗著急的六神无主。 消息有误,这消息绝对有误,这他娘的绝对是个圈套。 “吴守备,每年银钱孝敬不断,你他娘的害老子。” 苏怀瑾猛的一愣,顾全也猛的抬起头。 边军养寇一直没有一个明確的证据,如今这一嗓子,是不是就代表著…… 代表著朝堂官员说的都是真的。 熊廷弼他弹劾李成梁,说他开启了边军养寇的风气並不是空穴来风。 熊廷弼他说的都是真的。 余令也听到了,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 如果这位喊得是真的,那此事就有得说道了,是靖边卫的临时起义,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局? 高攀喜的面容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余令使劲的晃了晃脑袋,收刀,卸力,人开始往后退。 待到安全位置,余令扭头看向了顾全。 此刻,吴墨阳带著锦衣卫已经冲了上来。 这群人手中的神臂弩开始点射,这速度比拼杀快多了。 无论是跑的还是不跑的,如此近的距离,挨一下就是对穿...... 崔大狗望著自己的腿,知道自己完了。 ...... 崔大狗的皮帽子被扔到了一边。 吴墨阳反转刀身,刀背重重地落在崔大狗的膝盖骨,手肘关节以及手腕腕骨上。 刚才杀人都不怕的眾人,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不是手法狠,而是这个手法太他娘的乾脆了,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就跟杀猪匠杀猪一样。 “孝敬我们,我也不瞒著你了,朝廷逼的紧,今年你们的脑袋就是孝敬,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崔大狗咬牙切齿道: “狗,你们都是狗!” 顾全笑道:“別说的那么难听,我们吴守备大人也要混口饭吃,这一场戏,我们演的如何?” 崔大狗咬著牙: “好,老子认栽!” 顾全缓缓站起了身,他如今已经確信自己这支队伍被边军盯上了。 为什么他想不通,但可以断定这一次绝对是试探。 崔大狗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套话了。 “交给你们了!” 吴墨阳笑了,揪著他的那两个小辫子就朝著远处的山坳走去。 锦衣卫在这里办案,想想都有点激动。 靖边卫下雪了,一队人马踏著雪衝出了卫所。 想著那封来自武功卫且不清不楚的书信,吴禾轻轻嘆了口气。 他很怕这种不清不楚的书信。 一旦这种书信在自己手里出了问题,上头查下来,那写信之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脱身,而自己成了替罪羔羊。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他揣摩上意,领会错了……” 所以,吴禾让崔大狗这几十號人去试试水,然后自己再亲自去看看。 活著难啊,这年头就得多一个心眼子。 …… “头,找到了……” 吴禾望著几十具光溜溜没有脑袋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望著数十具尸体上的小洞,他忍不住又吸了口气。 “刘州大人,你怎么对下官也玩文人的那套啊。” 吴禾知道了结果,弹了弹肩膀上的积雪,打马远去。 直到彻底的没了马蹄声,一个身影从一处土坑钻了出来。 张初尧搓著手,浑身打著哆嗦,狠狠的拍了拍脸后戴上崔大狗的皮帽子,然后拔腿朝著东北方向猛跑。 “老子是最讲义气的男人……” 第77章 小柿子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寂寥的歌唱声被风带走。 在一声“大”的呼唤声中,一条大黑狗猛地从枯草丛中钻了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紧隨其后。 破羊皮帽,脏兮兮的脸,和那拖在地上的羊皮袄。 大叫了,那就是草原来了客人了。 有了客人就必然需要一个懂得多的小嚮导,这就是小柿子的存活的方式。 “大等等我!” 小柿子一边快跑,一边大声的呼唤著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大。 一人一狗,朝著黄河边猛衝而去。 在小柿子的身后,一群的小孩子紧隨其后。 小柿子跑的更快了。 互市交易在不久之后就要开始了,只要慢了,落后了,自己接下来可能就要饿肚子了。 “特內格爱马了!” 风中传来骂人的话,不知道谁在骂。 其他人闻声也怒吼著重复这句话,打结的长髮被寒风崩的笔直,小柿子跑得更快了。 她可不想被这群人追上。 被这群喜欢抱著羊咩咩睡觉的人追上。 此时此刻,余令等人已经踩著结实的冰渡过了黄河,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余令有点害怕,又有些兴奋。 万一塌了咋办呦! 此刻队伍的气质大变。 先前杀人的不適感已经从眾人心里烟消云散。 其实大家对捶人,捅人,这样的场面没有多大的感触,最大的感触是看锦衣卫砍脑袋。 老天爷,那场面才是最嚇人的。 朱家人吐的胆汁都出来了,茹家的茹让两天都吃不下饭,吃啥吐啥。 余令也不好受,倒是那个苏怀瑾让人刮目相看,正常吃喝,睡觉打呼嚕。 用他的话来讲,在锦衣卫他见过比这个更嚇人的。 到了此时,所有人心里的那个坎都过去了。 余令望著白了头的阴山,望著远处那一群群的牛羊。 望著那打著“晋”字的大明人在小溪边驻扎著帐篷。 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当年秦始皇派蒙恬携带三十万军马將匈奴赶出了河套,从汉中等地迁百姓三万余户在这里落地生根。” 朱县令披著羊皮毯子喃喃道: “魏晋南北朝更是群雄纷爭之地,直到大唐李靖携带苏定方以三千人破数十万,河套才再入中原。” 不知道是风大,还是朱老爷子感人伤怀,他的嗓音变得哽咽起来。 在一阵阵的寒风中,他说的话也断断续续。 “宋时落入西夏,辽国之手,直到洪武爷派徐达才再度征服此地,並设立东胜卫,此后此地就归於晋王。” “为什么?” “因为晋王会养马!” 余令嘆了口气,望著眼前一波又一波的商队,望著一群又一群的骑兵呼啸而过,望著远处那移动的羊群。 “可是如今又丟了!” “知道为什么朝廷要丟掉它么?”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知道,曾公手札里说,朝中文武大臣认为大明不是汉唐,都城在北京。 就算丟了河套胡马也威胁不到京师,与其劳民伤財,不如丟弃掉,用这个钱修长城更好。” 朱县令望著茹让道: “茹让,你认为朝中大臣说的是对的么?” 茹让认真的想了想,轻声道: “能坐在那个位置的都是少有的聪明人,他们的想法和谋算在晚辈看来自然是正確的!” 朱县令笑了笑,他对茹让的回答很满意。 这个回答虽然笼统,但却和他心里想的差不多,他扭头望著余令道: “你认为呢?” 余令笑了笑,直接道: “一寸山河一寸血,小子认为坐在那位置的人应该来这里看看,看看这里的马,看看这里的牧场!” “別绕了,直说!” “直说就是洪武爷都要拼命去拿下来的地方,什么狗屁的劳民伤財。 他们难道比洪武爷,比唐太宗,比汉武帝还有远见么?” 朱县令愣愣地望著余令。 他知道余令的性子比较火爆,也想好了余令会回答什么,也想好该怎么反驳余令。 但余令把洪武爷搬出来了…… 自己再说什么都是错的。 朱县令呆呆地望著远处的贺兰山,喃喃道: “孩子,朝廷做事要看天时地利人和,要考虑当下局势,有时候,放弃未必是软弱!” 放弃未必是软弱这话没有问题。 因为都放弃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软弱得问题。 老百姓都知道是我家的地我不能让一点,更何况一个国家呢! 这不是什么小东西,这是完完整整的一块土地,一个每年可以產战马的牧场。 “如今,在原本属於自己的牧场里钱买马,钱都让胡人赚走了。 这样说来,这件事就是正確的咯?” “等將来去见了列祖列宗,你看洪武爷不拿鞭子抽死这群狗日的。 丟了数百年的土地他拿回来了,子孙却给丟了,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听的藉口……” 余令骂骂咧咧,朱家人恨余令恨得牙痒痒,余令这是站的说话不腰疼。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非议朝政。 余令的嘴巴太毒,说话表面客气,其实每一个字却扎人心窝子。 左一句话洪武爷,右一句洪武爷…… 想驳他的话都难。 小柿子望著眼前长长的队伍开心异常。 这是上百人的大商队,这样的队伍只要服侍的好,隨便给一点就够自己吃一年的了。 不像那些二十多號人的小商队。 他们人少,货物少,最会精打细算,而且也最挑剔。 搞的人累不说,最后得到的钱还少,根本不划算。 就在说话的屁大会儿功夫,越来越多的孩子围了过来。 “这群孩子都是来討生活的,不要小看他们,他们和这片草甸上的每个头人都能说得上话,要出货找他们就很合適。” “你来过?” 苏怀瑾摇了摇头:“我没来过! 但我家里人曾经来过,我也是听他们讲的,目前看来他们没说错。” 说话的这个空档,朱县令已经下马了。 这群吐著白气的孩子站成了一排,大大的眼睛里带著期盼。 一直望著这位管事模样的汉人,希望自己被挑上。 小柿子搂著自己的大。 她本来是第一个到的,但她此刻却站在人后。 主要原因就是她养的这只大狗,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它不准靠的太近,会让人不喜欢。 自己的狗是吃狼的,客人拉货的牲口会害怕。 有了狗就不能站在最前面。 但也因为这只大狗,很多客人会注意到她,並记住她。 所以,好坏各有一半。 余令也注意到站在人后的小柿子,准確的说来是那只大狗,望著它甚至著急的伸著脑袋,余令伸手一指: “选他!” 朱县令踮著脚看了一眼,不解道: “为啥?” “一般来说,对狗好的人,对人也不会太坏!” 茹让闻言瘪瘪嘴,无情的反驳道: “胡人对他的羊儿好,对他的马儿好,可就是对我们来说坏透了!” 余令一愣,赶紧道: “你听话只听一半是吧,我说的是一般来说,还有,你这个对比不正確,应该这样说……” 茹让见余令摆开了架势,赶紧道:“我投降,我认输!” “真没骨气!” 茹让不服道: “不是我没骨气,是我真的不想被说教了,你这一路说了我快八百回了,我感觉都成了你的敌人!” 余令闻言咧嘴笑了笑: “多担待啊,我这不是在练手么,等將来我去了朝堂,別人跟我吵,我总得找个机会驳回去不是?” “所以你拿我练手?” “会不会说话,这叫做共同进步。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茹让无奈地点了点头。 今日又学到了一个新词叫做“共同进步”。 我说你不是真的说你,而是在督促你,是在为你好! 也叫吾日三省吾身。 小柿子望著商队的人朝著自己勾手。 在身边的怒骂声中她揪著狗的后颈皮走到最前,右手抚胸,弯腰行礼。 “尊贵的大明老爷,小柿子听候你的吩咐!” 这话一出口就让眾人纷纷侧目。 在这塞外,一个小小的异族孩子,张口就是字正腔圆的凤阳官话。 小柿子直起腰,接著说道: “无论各位老爷们是买,还是卖,买什么,卖什么,需要什么,只要说出来,小的就能找到人!” 朱县令闻言笑道:“得给你多少钱吧!” 小柿子深吸一口气: “老爷大方,手缝里漏一点我就满足了,盐巴,布卷,铁器,豆子,铜钱都是可以的,价格公道!” 这话一出口余令就忍不住看向了朱县令。 他讲了一路的铜钱和铁器是不允许交易的东西,一来就被狠狠的打脸了。 人家直接把这些摆在了台面。 朱县令知道余令在看著他,揉了揉鼻子道: “铁器铜钱你也要,边军不管?” 小柿子闻言笑了,他已经断定这支商队一定是一个新商队,或者说是头一次来河南地交易的商队。 管? 边军怎么会管? 自打自己干这行起,就没听说过被管过。 从山西那边来的商队,铁器一车车的卖,只要不大声吆喝谁管,火器都有人卖呢。 小柿子笑了笑,低声道: “管啊,怎么不管,可这里这么大,他们管不过来啊。 老爷请放心,只要不当著他们的面,偷偷的也不算个什么!” 苏怀瑾觉得朱县令有点囉嗦了,直接扔下一小包盐。 “我们累了,需要休息,带我们去休息,再把卖羊的头人找几个来,我们准备买几只羊解解馋,可以办到吧!” 惦著手里的盐袋子,小柿子大喜。 贵人啊,这一群真的是贵人,这齣手真大方。 “好嘞。” 见小柿子要走,余令忽然悠悠道:“你的狗卖不卖?” 小柿子抬起头,不喜道: “不卖!” “哦,你问这个干嘛?!” 余令歪著脑袋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要你管!” 苏怀瑾望著余令,不解道:“令哥喜欢这个调调?” ...... 大商队进入了草原,吸引了无数人,卖羊的,卖牛的,还有卖草料的。 一名僧人站在高处,望著忙碌的那群人。 “圣僧,他们来了!” 僧人放下佛珠,喃喃道: “死去的师兄弟们,东厂来了,锦衣卫来了,也该报仇了......” 第 78章 又见慧心 帐篷收拾好,天也黑了。 这些帐篷都是租那些头人的,在小柿子的交涉下,废了不少的口舌,也废了不少的绸缎。 天黑了,朱县令的脸也黑了。 余令刚刚清点完人数,所有人刚报完数,余家人是齐的,茹家人是齐的,锦衣卫也是齐的。 朱家人少了十三个。 这十三个人去了哪里不用说也知道。 先前搭帐篷的时候就已经有女人过来了。 人家主动帮忙,走前眉眼含春,回首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所以,语言並不是阻碍交流的主要原因之一。 朱县令认为最先忍不住的应该是余家。 毕竟这边都是愣头小子,一半的军户子弟,军户子弟说亲难。 因为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军户。 所以,这些愣头小子都没有完亲,他们见了女人一定忍不住。 反观自己这边,不说个个成家立业,那至少有一半是完了亲的。 按理来说这家里都有女人了,应该会克制一些。 怎么忍不住的却反而是他们。 朱县令教育了一路,说了一路,没有想到到头来丟人的却是自己这边的。 望著苏怀瑾嘴角那绷著的笑…… 朱县令心里难受极了。 “孽障,孽障,一群孽障啊~~~” 望著朱县令落寞的离开,余令把跟著自己的人招呼到了一起。 望著心猿意马的他们,余令沉声道: “这一次回去大家就都有钱娶媳妇了。 丑话说在前面,谁要忍不住把身子交给了这些没名堂的,回去后別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 余令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眼睛顿时变得清澈了起来。 令哥走的时候交代了,这一次走货赚的钱,余家只拿一半,剩下的一半所有人分。 多少钱不清楚。 但绝对是家里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不是我余令心狠,这人进人出的,万一某个人身上有病,搞到了你身上那咋办。 听我的,忍著,回去就完亲,想怎么弄我绝对不管……” 这群人可能不听別人的话,但绝对听余令的话。 理由极其简单,余令是秀才公,是天上的星星投胎转世。 他说的话不但得听,还得认真的听。 安顿好自己这边的人,余令就钻入带著膻味的羊皮毯子进入了梦乡。 这一晚余令睡的並不踏实,前半夜有人突然扯著嗓子鬼叫,惹得一群狗叫。 后半夜是朱县令的吼叫,然后惹得狗又叫。 吼著孽障,吼叫他的族人连十七八岁的孩子都比不过。 天亮了,余令闻著自己身上的味道,感觉的自己已经和草原融合在了一起。 简单的收拾了下,带著小肥,余令开始正式的打量互市。 此时的互市人不多。 望著那些连在一起又涇渭分明的帐篷,余令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可用庙会二字来形容。 真的是卖什么的都有。 坐在地上铺个毯子,毯子上摆点不知名的骨头,这就是一个小摊位。 这样的摊位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个。 大点的摊位就是连在一起的帐篷。 他们会在帐篷前摆出自己售卖的货物当作招牌,你若有兴趣,就可以去帐篷里面去看。 那里暖和,好谈生意。 余令认真的看了看。 胡人所出售的大多都是金、银、牛、马、毛皮、马尾,和各种各样的玉器和骨头。 还有那些不知名的石头。 汉人这边所卖的就多了。 茶叶,盐,各种布匹,丝绸,各种精美的陶瓷罐子,这些都是大件。 除此之外还有针线、布,米、盐、果这样的小件。 至於质量如何。 在小摊贩哀求的眼神中,余令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罐子。 这种罐子有一个大口,在大明可用来当尿壶。 望著一个丰满的胡女故意撞了一下自己然后扭动著腰肢离开。 望著她拎著这种罐子朝溪水走去。 余令朝著小摊贩竖起了大拇指。 这生意做得狠,把夜壶卖给人家当打水壶用。 再往下看,余令就不想看了,大宗货物质量没的说,那些小件质量就不敢说了。 这个情况苏怀瑾和朱县令都讲过。 在大明的互市成立初期,"官市"是占主导地位的,那时候是在高墙下交易。 那时候都是大宗货物交易,质量没话说。 但隨著时间推移,"民市"成为了主导。 质量,就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了。 隨著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人从帐篷里面走了出来。 全是羊粪疙瘩的草甸子顿时就热闹了起来,像是为了庆祝互市这个大日子的到来…… 一队骑兵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马背上的骑士在快速奔跑的战马上做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动作。 余令羡慕的望著这群人。 跟他们比,自己的马术就像是一个生瓜蛋子。 望著这群人从眼前呼啸著离开,余令就准备往回走。 余令准备忙碌起来。 快些把蜀锦处理掉,然后赶快回到大明的国土內。 自从知道那群劫匪是靖边卫指使的后,余令心里就像是扎了一根刺。 到此刻余令还想不明白卫所的目的是什么。 “阿弥陀佛,他乡遇故知,见我大明人,实乃人生一大喜!” 正在分神的余令没有注意到身前来人,被嚇了一大跳。 抬起头望著身前之人,余令才发现是一个和尚。 和尚的年岁余令不敢说。 在这塞外,长年的风吹日晒,一个人的年龄就不能只从外表来看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可能看著像四十多岁。 “阿弥陀佛,小子是真的羡慕高僧!” 见高僧目露不解,余令赶紧道: “这入眼望去,十个人里面可能就有三个大明人,高僧这一天得大喜多少回啊!” “小子你不信教?” 余令双手合十,低声道: “实不相瞒,小子信教,小子信的是利玛竇神仆的天主教,高僧你有罪么?” “我有罪,贫僧不懂!” 余令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神色变得庄严了起来,望著眼前的和尚,低声道: “神说你有罪,每个人都有罪!” 和尚嘆了口气:“贫僧法號慧心!” 余令脸色不变,笑道:“小子字守心!” 慧心见这小子只说了自己的字並没说自己的名字,知道这小子不愿说实话。 他甚至怀疑这小子给自己说的字都是瞎编的。 慧心伸出手,想给余令来个抚顶受福,结果一个小子却突然挡在余令身前。 慧心笑了笑,摇著头转身离开。 “月下孤芳不染尘,空照水悟前身,山僧偶向池边立,始信莲台有故人!” 望著念念有词的和尚离去,余令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老爹讲过,曾经有一个叫做慧心的和尚要把自己过继给佛祖。 然后那个和尚莫名的死在街道上。 那时候吴墨阳说他爹到外面抓了三个月的邪教徒,听说找的就是慧心。 如今这里也来了一个慧心,走时候还念了句“始信莲台有故人”。 白莲教? 闻香教? 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个慧心? “不要跟这些僧人走的太近,他的徒弟很多,是这里很多部族头人的师父,他们教头人汉话,教他们做生意。” 望著牵著狗出现的小柿子。 听著她的话,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见小柿子说完就走,余令忍不住道: “你名字的柿子是哪个柿子?” 小柿子脚步一顿,扭头道: “树上结的那个柿子的柿子!” 余令认真的看了一眼小柿子的眉眼,忽然道: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为什么告诉你!” 见这小姑娘像一个刺蝟,余令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盐,笑道: “不白说,一袋盐作为酬劳,这个总行了吧!” “我娘是汉人!” 见小柿子说罢就要伸手来抢,余令赶紧摆摆手道: “你这太敷衍了,我既然敢这么问,这个答案我肯定知道,这个回答不行!” “狡猾的汉人!” 见余令不说话,只是衝著自己笑,小柿子深吸一口气: “我娘是被抢来的汉人,我爹不知道是谁。 我娘说在她小时候一家人快要饿死了,得亏了家里的柿子树结的柿子才活的命!” 小柿子咬著牙低声道: “我出生后,我娘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她希望我这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喝,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余令闻言,很乾脆的把手中的盐袋子拋给了小柿子。 “你的回答很敷衍,但我还是把盐给你了。 记住了,其实这不是给你的,准確的来说是给你娘亲的!” 小柿子接过盐,塞到怀里,面无表情道: “谢谢你的好意,我娘在去年的时候已经死了。 见你这人还算不错,我再多说一句,记得,远离那些和尚,记得一定要远离他们!” “说个原因唄!” 小柿子敷衍道:“他们和西边的那群喇嘛经常打架,一打就死人,死好多人!” 余令点了点头,这想必就是信仰之战了。 “你的狗?” “我不卖!” 小肥见柿子跑开,忍不住道: “令哥,为什么你总是和她的狗过意不去,想吃肉了是么,这里有牛肉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幽幽道: “我在看她是真的吃不饱还是假的吃不饱。” 小肥挠著头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现在应该是真的了!” “不懂!” 余令笑了笑,总觉得自己被沈毅给嚇到了,来到这里看谁都不是好人,甚至有点草木皆兵了! 余令回到了住处,慧心也钻到一个大的帐篷里。 博达锡里望著慧心走了进来,站起身笑道: “上师父今日起的好早,是有什么把上师父吸引住了么?” 慧心笑了笑,接过拖海递来的肉轻声道: “大明朝廷来人了!” “什么人?” “锦衣卫,还有东厂。” 博达锡里抿了口奶茶笑了笑: “他们来了又如何,这里不是大明,这里是我孛儿只斤家族的地方!” 慧心把手里的肉塞到嘴里,淡淡道: “三娘子的几个儿子里只有你没有统领部族。 如今三娘子已经老了,一旦三娘子离去,你觉得这草原你的兄弟们会让给你?” 博达锡里闻言放下手中的割肉小刀,目光变得不善了起来。 慧心上师说的没错。 作为俺答可汗的儿子,母亲是克兔哈屯,大明口中的三娘子,眾多兄弟里其余的几个兄长都统领著部族。 唯独自己没有。 博达锡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著站起身倒了一杯奶茶,双手奉上,低声道: “上师父教我!” 慧心笑了:“你最討厌谁!” “六兄哥力各台吉!” 见大师笑而不语,博达锡里深吸一口气:“如果大师助我成功,今后这里不会出现一个喇嘛。” “来,我教你。” (ps:白莲教蒙古的势力非常大,虽然蒙古和大明交好的那段时期,如赵全、李自馨等首领被俺答送给了大明,但在民间,白莲教的势力依旧存在。) 第 79章 大商到来 寒流袭来河套猛地一下变得更冷了。 余令躲在帐篷里不敢出门,也不知道是哪个混帐玩意想出来的主意。 取暖的牛粪被这些草原人拿来卖钱,而且价格还死他娘的贵。 帐篷是租的,得给人家边军和这边部族头人钱。 如今干牛粪竟然卖出了煤饼子的价格,这又得钱。 俗话说的真好,出门在外就是得钱,要么人受罪,要么钱受罪。 总得选一个。 天冷了,柿子也不乱跑了,她也知道该抱团取暖了。 抱著她的狗,安静的坐在帐篷的角落里,羡慕的望著读书的余令。 在这河套,只要是读书人待遇都不会差。 能写能算的去给头人当算帐的。 能写能算嘴巴还能说的那就能代表头人去谈生意,跟那些汉人做生意。 这一群人能写能算的在这过的都是人上人的好日子。 上马下马都有僕役当脚凳。 小柿子偷偷的看著余令,目光有点挪不开。 他觉得这个汉人长的是真好看,手真白,一定是出自汉人的大户人家。 那些抱著羊睡的小子没有一个人能比的上他。 此刻的余令其实一点都不好看。 接连赶路,风吹日晒几个月,余令此刻的模样和在长安的时候的大相逕庭。 在长安的时候衣服脏一点厨娘都不让余令出门。 在长安,余令总是光鲜亮丽的,就连头髮都有人帮著收拾。 来到这里就不行了,头髮自己弄,衣服脏了还不敢洗。 別说洗澡了,余令连想都不敢想。 不是余令不爱乾净。 这要洗出个好歹来,命说不定就交代了。 挠了挠头,余令轻声道:“小柿子?” 小柿子一愣,见余令抬头望向了自己这边,赶紧垂下了脑袋。 她不想让余令知道自己在偷偷的看著他。 “怎么了?” “三娘子你知道不?” 小柿子抬起头:“知道,没有人不知道。” “讲讲唄!” 想著这是在人家帐篷里避风,小柿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淡淡道: “三娘子是你们汉人的称呼,在我们这里她是克兔哈屯,她是我们这里最有权势的女人,所有人都归她管。” “克兔哈屯是什么意思?” 小柿子闻言得意的笑了笑,她以为读书人什么都知道,这个余令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是才读书不久。 “一克哈屯为大母,意思就是大娘子,克兔哈屯就是我们的三大母,所以你们汉人喜欢叫她为三娘子。” 余令看了看手中的书,笑著点了点头,低声道: “汉军爭看绣裲襠,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他用箭是谁长!” 小柿子疑惑的望著余令。 她觉得这个汉人一定是个做法的喇嘛,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 这一大堆是什么意思听都听不懂。 小柿子听不懂不奇怪。 这是疯才子徐渭写的,写的就是三娘子。 夸她美貌,夸她的武艺,夸她是一个堪比木兰的奇女子。 而且她还任用汉人为草原的官吏,帮助他们一起管理草原。 就连现在的归化城,都是在白莲教修建的板升城的基础上搭建起来的。 再加上徐渭,汤显祖,于慎行等诸多文人对三娘子的喜爱,並做诗词称颂。 越来越多在大明活的不如意的文人跑到这边来“施展抱负”。 据说三娘子还特別喜欢蔡可贤。 传言三娘子將他留宿帐中,同眠数夜,如此香艷的故事更是让那些失意的文人心猿意马。 所以…… 如今的蒙古汉人很多,余令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沈毅说要提防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了。 自己懂得多…… 这边的汉人懂得更多。 另一个让人敬佩的原因就是三娘子的手腕。 她二十岁嫁给俺答汗。 三十二岁嫁与俺答汗的大儿子黄台吉。 三十七岁嫁给了她和黄台吉的儿子扯力克。 五十九岁嫁给他和扯力克的孙子卜失兔。 这是蒙古瓦剌奇喇古特的风俗。 如今三娘子手握兵权,控制各部。 一个女人执掌东边草原各部三十年,这份手段和魄力,根本就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 三娘子当得起称讚。 她对大明的態度一直比较友好,河西之地互市能一直开放多亏了她。 而且大明和袄儿都司,土默特和永邵卜三部近百年没有大范围的战爭也全靠她。 (ps:这三部也叫右翼三万户,靠近辽东那边的为左翼。) 不过如今的状况有些不好。 朱县令说三十五年的时候扯力克去世,他的孙子卜失兔求婚於三娘子,企图袭位,接过三娘子手中的权力。 结果这件事惹得她的孙子素襄不满,发动了“夺嫡”之爭。 在万历三十九年,三娘子被迫和卜失兔成婚,安稳了几十年的草原右翼三部顿时就不安稳了起来。 因为三娘子老了。 他的几个儿子又不服卜失兔,已经忍不住要爭权夺利了,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所以边关这些年越来越不安稳了。 帐篷外响起了呜呜的號角声。 小柿子和余令猛的抬起头。 一个面带惊喜,一个面露疑惑。 小柿子开心是因为大商队来了。 只要勤快点,连跑两家,等今年的互市结束之后她就可以拥有属於自己的小羊了。 余令不解,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柿子,发生了什么事?” “有大商队来了!” 跟著柿子走出帐篷,外面的热闹超乎了余令想像。 一支近乎数千人的队伍,打著各色的旗帜缓缓地走来。 “范,王,田,黄……” 朱县令听著余令的念叨,眯著眼淡淡道: “晋商来了!” 余令踮著脚,望著,忍不住喃喃道: “这就是晋商啊,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这人数看著就跟大军一样。” “对了,秦商呢?” 朱县令没好气道:“咱们就是秦商。” “秦商混的真惨啊!” 朱县令冷哼一声,他很想告诉余令,大部分秦商的都跑西河套和高原。 在余令的观望中,各部族的头人也骑上了马,各族的女子也开始跳起了舞蹈。 望著她们载歌载舞的样子,余令有一点点心酸。 自己等人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场面。 这几日朱县令的脾气都不是很好,他已经见了很多个头人了,想快些把手里的丝绸全部卖出去。 奈何这些头人把价格压得太低了。 朱县令知道这些都是那些“头人”后面的自己人搞得鬼,他们已经吃定了朱县令带来的货物。 不卖,运回去更亏。 余令知道朱县令的忧愁,低声道: “伯父为何不去找找头人身边的汉人呢!” 朱县令冷哼一声:“找这一群脊梁骨都断了的叛徒让自己生一肚子气么?” 余令闻言赶紧道: “伯父,咱们代表长安府来卖货的,把货物卖完才是咱们的任务。 再者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能不受气的,早卖完早结束!” 朱县令脸色稍霽,淡淡道: “说说你的主意!” “吹,捧,舔,送!” 朱县令闻言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衣袖,热闹都懒得看了,扭头就走。 就当余令以为朱县令又生自己气了的时候。 他转了一圈又折了回来。 “好主意!” 余令笑了,低声道:“这么做是有点噁心,忍忍吧,晋商这么大的队伍,货物肯定多,咱们不先做,后面就更难了!” “明日开始,你和茹让陪著我一起!” 余令咬著牙,点了点头,不是余令抗拒这份差事,而是那些头人身上的味道太冲了。 光是膻味还能忍受。 膻味和狐臭混合在一起那就忍受不了。 朱县令走了,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人群里,余令再次看到了慧心和尚。 他的位置很靠前,被草原的头人如眾星捧月般围著,脸上带著悲天悯人的慈悲。 远处的大商队来了,一群头人走了上去,眾人开始拥抱,寒暄,完事之后那些晋商掌柜开始给每一个头人送礼。 余令知道自己等人错在哪里了,不过现在也不晚。 此时余令只祈祷赶紧把这摊子事情结束,不然总觉得心慌慌的。 晋商的人一来草甸子就更热闹了,大管事跟著头人进帐篷去喝茶。 那些小管事就带著人在这里乱逛,他们做生意已经不局限於自己的货物了,他们也会看这里人卖的货物。 如果有相中的,他们也会一口吃下。 望著来自长安的蜀锦,这些人眼前一亮,一群人钻进了帐篷里。 余令望著这群和自己一样的大明人,站起了身。 “这位小掌柜,蜀锦你家有多少。” 余令赶紧道:“整整三十车,三百匹。” 黄管事笑了,望著余令的脸,自信道:“我黄家全要了,开个价吧!” “我们只要马!” 黄家管事闻言又打量了余令一眼,这话一出口他就已经猜出来余令是给谁跑腿的了。 笑了笑,黄家管事望著余令道: “既然如此就叨扰了,对了,如果最后没卖完可以来找我这伙计,我黄家都要!” 余令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掀开帐篷走出,一个小伙计留到最后,他看了余令一眼后笑道: “掌柜的,如果有剩余锦绣记得来找我哦!” “怎么称呼!” “小子李辅臣。” 余令一愣,细细的打量了一眼,淡淡道:“我叫余令。” 第 80章 议事 (ps:谢谢书友的提醒,昨日查了一下,王辅臣还没碰到王进朝,所以他不该叫这个名字,他还没改姓。) “先生,这件事多亏了你,这是一点点心意……” “张叔,小侄儿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今年靠著你们这条路走通,明年来我还找您,我给张叔带一份厚礼。” “马伯伯,异国他乡遇到你,是小子的福分。 若没有你在这里施展教化之道,这边关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望著腆著肚子的“狗头军师”离开,余令和茹让对视一眼缓缓的直起了腰。 终於送走了这群爷。 茹让揉了揉脸,低声道:“这赚钱比他娘的吃屎都难!” 余令瘫坐在地上,连续接待了八个,连续说了快两个时辰的好话,场面话。 余令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被自己给噁心死了。 听著茹让的嘮叨,余令没好气道: “还吃屎,吃屎这钱能落到你的手里么?” 茹让彻底的不说话,重重的嘆了口气之后学著余令的样子直接躺在地上。 累死累活,竟然和自己没有一点关係。 造孽! 望著一直站在门口不离开的小柿子,知道她这是在要好处。 余令指了指案桌上的泥陶碗。 余令闭上了眼,脸上突然传来一抹温热…… 望著眼前的大狗,余令开心的笑了笑。 看来只有狗知道自己有多难受。 今日的八个客人都是小柿子找来的,这八个人身后就有八个头人。 这八个头人背后都是来自雪域高原的大喇嘛。 听那些狗头军师说。 这些高僧先前在雪原的时候就很喜欢蜀锦。 因为紧挨著川府,商道也有,每年他们都会用各种物资换蜀锦。 蜀锦在大明是奢侈品,在这里依旧也是。 这里的精美绸缎,金银珠宝其实和那些牧民没关係。 他们考虑的和大明百姓一样,也是如何填饱肚子,如何好好的活下去。 所以他们不会去买这些精美的蜀锦,也买不起。 所以,这些蜀锦只能卖给这里的贵人。 吹了那些狗头军师是经天纬地之才。 捧了他们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舔了没有他们自己等人连屁都吃不上,说不定要亏死。 余令和茹让以晚辈自居,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叔伯。 把他们每个人都舔的很开心。 不舔不行。 这群人来到这里以为能过上呼风唤雨的日子,都以为草原部族是傻傻的非常好骗。 等他们到这里才发现,在大明过的是什么日子,在这里过得也是什么日子。 甚至还不如。 大明有亲朋可以帮一把,这里不但没有人帮,你还得预防有人踩你一脚。 这里比大明更现实,你有用,这些部族头人才会用。 你没有用,这些头人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在土生土长的大明都混不开的人,在这异域他们就是外来者。 幻想著靠骗这些头人来出人头地。 最后的结果都是人头落地。 大明杀人会有官府审案。 在这里头人是天,头人上的大首领又是一层天,在大首领上还有孛儿只斤这个天。 能混到头人身边当个狗头军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说到底,那些头人、首领一点都不傻。 说到底,这群从大明而来的人其实也是干服务的,用他们的脑子来服务草原人。 说不苦,那都是打碎了牙往自己肚子里吞。 在余令看来这些“狗头军师”已经有点心理扭曲了。 余令和茹让稍微奉承一下,这群人就开始诉苦了。 再“舔”一下,这群人都恨不得掏心窝子。 最后走的时候每个人都送了一匹绸缎,外加数斤一直都没捨得送人的细盐。 剩下的就是等待结果了。 角落里,慧心听著僕人小声的报告。 余令的帐篷进了谁,是哪个头人身边的人,在僕人细声细语中慧心已经把所有人记在心里,慢慢的点著头。 “圣僧,为何要特別关注长安府来的那一批人!” 慧心笑了笑,可笑著笑著脸色就变的阴寒了起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身后多嘴问这话的人却缓缓地跪了下去。 “聒噪,跪到帐篷外面去!” “圣僧饶命!” 身后的弟子惊恐至极,如今这寒冬腊月,站在炉火升腾的帐篷里都手脚冰凉,这要是去外面跪著…… 命也就交代了! 慧心双手合十,脸上掛满了慈悲,轻轻抚了抚弟子的额头,带著悲哀道: “孩子,去吧,心念白莲,诸事解脱!” “圣僧,弟子害怕!” 慧心笑了笑,朝著帐篷角落看了一眼,两个壮汉走了过来,拖著这名弟子径直就走出了帐篷外。 寒风顺著缝隙钻了进来,灯火摇曳。 慧心轻轻嘆了口气: “这世间痴儿怎么如此之多,怎么就不明白我教之用心,你们做的好看些,要让他笑著离开。” “是!” 帐篷外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慧心侧身躺在火炉边,望著炉火喃喃道: “这终归不是我的故乡,大明才是。” “高知府,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新的一天又到了,一个汉人一手作拈,一手持佛珠,面带微笑坐化在圣僧的毛毡前,惹得无数牧民围观。 “腿骨断,手骨就连手指骨都是人故意掰断的,他不是自愿的,是被人折磨后活活冻死在这里的!” 如意皱著眉头,想著那人脸上诡异的笑,忍不住道: “那为什么会笑呢?” 吴墨阳拍了拍如意的肩膀,淡淡道: “道理我也不知道,但我爹告诉我,冻死的人脸上都带著笑,有的人临死前还脱衣服呢!” 如意闻言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吴墨阳说的话咋这么渗人。 “走吧,看看热闹就行了,你还想断案啊!” 苏怀瑾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个狐狸尾巴,站在人群后搓著手,跺著脚。 他觉得他来这河套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远处的慧心望著苏怀瑾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快了,报仇的日子快到了。 余令和茹让的吹、捧、舔、送,虽然把自己噁心的不行,但效果却很好。 在人群散去之后,朱县令被请到一个巨大的帐篷里。 八个头人和他匯聚一堂,开始正式的商议蜀锦的採买流程。 余令和茹让作为小廝站在朱县令的身后,简单的寒暄之后就是报价。 朱县令说一句,那些“狗头军师”就翻译一句。 对不对余令不知道。 但余令能感受得到这个过程是正常的。 先前的时候余令以为是將货物摆在外面,牧民会聚集而来,用他们的马、牛、羊来换。 如今却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谈生意,还是坐在一起,一边说家常琐事,一边谈论生意。 果然啊,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这位来自长安的尊贵客人,战马我给不了你们这么多,能否用牛筋,牛皮,羊皮,金银来补差额?” 朱县令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僕役开始上奶茶,这代表著交易达成,喝了这杯茶之后,剩下的货物交接。 这个环节是最轻鬆的。 因为,双方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在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也听不懂的这种怪异氛围中...... 喇嘛,县令,这种八辈子都难碰到一起的双方竟然聊得格外的开心。 佛法,文学,茶道,风土人情...... 剩余的货物余令也有了想法。 如果不好卖,或是压价太狠,余令就准备去找一下先前认识的那个叫做李辅臣的小子。 卖给他们,总比找那些狗头军师好。 他们晋商门路广,万一能成呢? 如果不成就只能再去找那些“狗头军师”了。 虽然自己要继续噁心,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然等到互市正式开启…… 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在另一个大帐里,气氛却凝重的快要凝成水滴。 博达锡里望著自己身边的几个弟兄,低声道: “袞楚克,札木苏,托克托,不瞒著你,克兔哈屯已经不行了!” 托克托猛的站起,眯眼望著博达锡里道: “我不信!” 博达锡里望著托克托猛,他知道母亲收养的这位义子一定不会相信这个结果。 他对三娘子最忠诚,办事也最死板。 博达锡里拍了拍手…… 慧心笑著从身后走了出来。 “托克托猛,你七哥说的没错,三娘子病的很严重,库库和屯城已经戒严了,贫僧用脑袋担保!” “我不信,我要去看看!” 看著托克托猛衝出帐篷,博达锡里笑了,慧心也笑了。 望著剩下的两位兄弟,淡淡道:“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咱们议事吧!” 袞楚克望了一眼慧心,低声道:“七哥如何说?” “古鲁格,达拉特部,我们三个分。” 札木苏沉思了片刻低声道: “七哥,我们手底下没人,这草甸子又不是我们说的算,达拉特部精壮四千,我们联手都打不过!” 博达锡里望著慧心道: “圣僧你来说!” 慧心点了点头,盘腿坐下,淡淡道: “拋砖引玉,祸水东引,我们来做这个引,然后作壁上观!” “怎么引!” “长安有一支百多人的队伍,据我了解这队伍带队的是大明的官员,还有一个世袭千户之子,独子,你说他如果死了……” 三个人闻言眼睛一亮。 若是死一个小官,隨便一个藉口,给大明的边军赠一匹马,这件事就不会有太多的波折。 但若是死一个千户…… 是世袭,还是独子,那这件事肯定需要有一个大人物来承担大明的怒火。 慧心望著眼前的三人低声道: “只要提前准备好达拉特部的旗帜,丟在案发地,那这件事跟我们就没有关係。 因为我们没有实力去杀这一百多號大明青壮!” 札木苏望著慧心低声道: “汉人也有句话叫做这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草原各部本为一体,这么做瞒不住人的!” 慧心慢慢的抬起头,慢慢道: “哱拜因叛乱失败自杀,但他手底下的人可没有全部战死。 我听说有一批人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草甸子上,以西域喇嘛奴僕的身份苟活,把这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 见三人並未说话,慧心笑道: “那些来自大明的商人说,女真数十万人就要立国了,我们真的就这么浪荡一辈子么?” “大明很可怕!” 慧心摇了摇头: “可怕么,他们的皇帝曾经是我们的阶下囚,他们的京城也曾经被我们围困,雄鹰的男儿,害怕.....” 第 81章 我们被人盯上了 “小李,有人找。” 正在餵马的李辅臣猛地抬起头,把手伸到冰冷的水桶里使劲的搓了搓手,然后快速拍打著自己身上的草屑。 无论谁来找,他都努力的让自己看著乾净。 这一趟跑商的活的对他李辅臣而言是决定自己今后命运的一次远行。 自己是官宦人家僕的孩子。 一日为奴,终生为奴,世世代代为奴。 按照大明的律法,自己是家僕的孩子,主人不开口,就算“自赎”,自己也是跳不出这个身份的。 因为自赎的价格是主人说的算。 他不想自己的这一辈子,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孙都给人当奴僕。 所以这一次来河套,是他跪求来的。 主人家是官宦,他想跟著商队做生意来补贴家用。 又因为主人家是官员,他想当一个有名声的好官。 不想让人知道他一个官员在行商家之事的这种贱业。 所以,他同意了李辅臣的请求。 他的打算很简单,只要李辅臣走熟了,今后自己家就能让李辅臣去走商了。 他不是要一个身份么? 给他一个身份又如何呢? 简单的收拾后,李辅臣慌忙走了出去,见要找自己的人竟然是余令,李辅臣不免的心头一喜。 他在那一日看的很清楚,带著自己来的丘管事很喜欢蜀锦。 山西府那边蜀锦少,只要运作的好,只要买到手,只要往北…… 这蜀锦的价值还要翻上一番。 人家女真要立国了,要学著大明的制度设王侯將相、文武百官。 如今需要各种綾罗绸缎来做他们的官服。 当下正是价格最高的时候。 李辅臣心喜是因为余令找他了,本来就是萍水之交,临走的时候就互通了一下姓名。 那余令今日来…… 想必就是为了蜀锦而来。 按照商队的规矩,谁先“打眼”,交易达成后谁就能拿货物交易里的一部分利润钱。 分多少根据总额来定。 “我说今早起来眼皮怎么跳个不停,原来是稀客来了……” 晋商的强大是有原因的。 李辅臣知道余令是来谈生意的,他这个跟著商队当杂役的小子竟然把余令领到管事的帐篷里。 管事的人不但不呵斥,反而主动让出位置,並命人准备茶、糕点。 甚至连火炉人家都准备了一个。 所做的一切只为交易达成。 “臣哥,听你上次说你们需要蜀锦,实不相瞒,昨日我们卖出了一半,如今还剩下一半,所以我来……” 这是李辅臣第一次跟人谈生意,不免有些紧张。 他努力的回忆著管事待人接物的样子。 手里也没閒著,直到把茶倒好,他才盘腿坐在余令对面。 “很荣幸令哥还记得我这个小子,实不相瞒,令哥说的战马,小的做不了主,好的人家不卖,不好的给你了又伤情分。” 在外人眼里,余令像个小大人。 在今日,余令望著眼前的李辅臣才知道什么是小大人。 人家这待人接物,人家这话里话外,那是真的没得说。 “我们还剩一半,先前吃下全部你们肯定觉得有点难,如今就剩一半……” 李辅臣望著余令笑了笑。 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他想做成这笔生意。 如果能成,商队的人就不会再把自己当作小廝来使唤了。 有了这个打底,他就能早一日的脱离那个家。 虽然自家的主人不会轻易的让自己离开。 这年头只要自己有钱,只要自己有人,有门路,那自己就有法子脱身。 “令哥这次是为边军筹集粮餉吧!” 余令点了点头:“对!” “令哥你看这样行不行,都是在为咱们大明做事,战马我商议一下,儘量提供,不够的我们用牛筋,皮货……” 李辅臣压低嗓门道: “这些能做武器盔甲,虽然是些死物,需要用人和牲畜拉回去,不像战马可以跟著一起跑,但这些的利润不比买马的利润低。” 余令望著李辅臣,笑道: “你能做主么?” 李辅臣一愣,知道这是生意要成了的信號,笑了笑: “这些我做不了主,令哥稍待,我去把管事喊来!” 片刻之后,一个管事走了进来,他坐到了余令的对面,李辅臣双手放在小腹前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后。 “老朽陈任!” 望著这个陈任略显轻浮的眼神,余令笑了笑: “本官余令!” 陈任闻言像是被马蜂蜇了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惊恐的望著余令,然后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著余令。 余令晃晃了总旗的腰牌,羞涩的笑了笑。 这一下,能坐在帐篷里的就只有余令一个人。 屋子有点热了,余令扯了扯胸口,不经意的露出了襴衫的一角,陈任的腰杆更低了。 “不用紧张,咱们就按照刚才商议的来!” 陈任默默的盘算了下,当初全部的蜀锦的確是吃不下。 如今只剩下一半了,几家合计一下问题就不大了。 “可以,就当小的来巴结一下余大人,二十匹马,其余的用牛筋,皮货来填补!” 余令心里一喜,本就抱著来试试的想法。 如果不成就只能继续去舔那些狗军师,没想到竟然成了。 这晋商果然是了不得。 “感谢陈管事和臣哥的帮忙,倘若今后有机会去长安,找我余令,只要我能帮的,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见余令端起茶碗喝茶,知道这杯茶放下余令就会离开,陈任望著余令忽然道: “余大人,敢问这些蜀锦长安还有么?” 余令点了点头:“你要多少!” 陈任大喜,没想到隨口一问,长安竟然真的有。 如此说来,长安和川府的古道已经打通了,蜀锦能入长安了。 “大人有门路?” “有,马千乘土司和秦家都能说得上话,这次的货物也是这两家提供的,你们如果想要可以提前告知……” 陈任望著余令,他在考虑余令的话有几成可信。 余令知道这傢伙在怀疑自己,直接道: “不信没关係,每年的四月或是八月之前到长安,会有马家的管事来,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陈任有点信了,没问自己要定金就不是骗钱。 真假其实不难,按照他说的在四月或是八月之前派人跑一趟…… 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 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李辅臣,陈任心里有了主意。 这小子好用,等这次互市结束,让这小子跟著鏢行走一趟不就明白了? “陈管事,货物这事麻烦你了,明日可去靠南边的那一排帐篷找我,我若不在,找一个叫茹让的也可以!” 陈任点了点头,亲自送著余令离开。 望著余令的身影消失不见,李辅臣才冷冷的收回了目光。 他忍不住的想,同样是人,余令看样子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人家这么大就是官,还穿著襴衫,自己还是一个奴僕,连读书也都是“偷师”,再看看人家…… “小李今日的这件事办的好,一会自己去帐房那里领二十两银子!” 见李辅臣感激的朝自己连连作揖,陈任嘆了口气,低声道: “小李啊,別嫌叔说话难听,有钱就存起来,不要去跟那些人赌。 你虽然比他们小,但比他们聪明,为何偏要喜欢这些呢?” “唉,老朽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一个在赌桌上发財的。” “谢谢陈管事,小的知道了!” 望著陈管事离开,李辅臣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想赌,可他找遍了世间的千万法,发现只有赌才能让他手里的一枚铜板变成一千枚。 这是他亲眼所见的。 这个法子来钱最快。 要想自赎,就得用来钱快的法子,就得走偏门。 不然这一辈子都筹集不到老爷要的钱,自己一辈子都得给人当奴。 领了银子,李辅臣的腰杆也直了起来,带著喜意,朝著一处人声鼎沸的帐篷走去。 ...... 最后的蜀锦有了出路,队伍里所有人都透著喜意。 要回家了,终於可以回家了! 上一批交易来的马那些喇嘛也派人送来了。 在马屁股上做好印记,所有人开始在这草甸子上练习骑马,一群生瓜蛋子骑马…… 那真是玩杂耍。 木头一样的人翻上马背,然后木头一样掉下来。 各种奇葩的摔跤姿势。 把小柿子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从未见过有这样骑马的。 一袋盐,小柿子成了教官。 有了懂骑马的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再加上跟著一起来的这群人年纪都不大,上手的速度很快。 摔个七八次,大家都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 在所有人里,学骑马悟性最高的是如意,他就摔了一回,骑上几次后他就已经和战马融为一体了。 至於苏怀瑾,吴墨阳就不说了。 苏怀瑾家里有马场,每日骑马是他的必修课,他打小就会。 他小秀了一把,直接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然后流著大鼻涕,浑身打哆嗦,往帐篷里钻。 晋商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一天,他们就筹备齐了余令所需要的全部货物。 在互市开启之前,所有蜀锦全部卖完。 望著空荡荡的车驾,余令真想大吼一声: “这他娘的赚钱比吃屎都难,下次寧愿吃屎,也不来了。” 归家的日子就在眼前,所有人脸上都带著笑。 朱家子弟彻底放纵,如今都敢一整夜不回来,大白日就敢钻別人的帐篷。 朱县令也不黑著脸了。 因为此行真的算是顺利。 就在余令和苏怀瑾等人在匯聚这次边关的所见所闻的时候,希望从这里获得有用的消息时...... 如意悄声走了进来,望著眾人低声道: “我...我想说我们被人盯住了,我们回不去了!” 苏怀瑾闻言打趣道:“咋了,如意你捨不得这里?” 所有人不解的抬起头,如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先前骑马那会儿我无意听到了一个消息,过了黄河,会有人劫杀我们!” 吴墨阳怀疑的望著如意,淡淡道: “哪里来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说的话你听的懂么?” 如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娘是勾栏女子,我爹是来自草原的异族人,所以我打小就是別人口中的杂种。” 如意本不愿提起这些,因为他实在不想把伤疤再一次掀开。 “所以,所以,我懂草原话,也懂大明官话......” 第 82章 打的一拳开 余令很相信如意的话。 跟著自己一起长大的,陪著一起吃苦的。 別说他不肯定他听到的到底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余令也信任他。 一直护佑著苏怀瑾的锦衣卫出动了。 这一群人你可以说他们没有了当年的狠辣,也没有了当年让人谈之色变无孔不入的能力。 但这群人绝对不是废物。 锦衣卫“买”消息去了。 余令相信他们一定会买到,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而且这里各种部族势力交错,所有人都会朝“钱”看。 要劫杀自己这一百多人的队伍,他们最少需要两百装备齐整青壮精兵。 余令不愿意坐以待毙,如今是什么人要对自己下手都一无所知。 余令没有傻到不去查清楚他们是求財还是要害命。 慧心听著僕役的传来的消息,知道来自长安的那批人已经乱了。 他笑著点燃薰香,供奉在佛台前,喃喃道: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围而不攻,不战而屈人之兵……” 消息陆陆续续的传来…… 就如如意所言的那样,的確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等人,他们一点都不怕,就那么光明正大的看著你。 想想也释然…… 在这里,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土著”,余令等人是外人。 只要过了黄河,离开了河套,到了所谓的缓衝地带。 余令等人就是鱼肉。 余令当下是想法子自救,想法子带著人和货物安全离开。 余令深吸一口气,再等一会儿消息,如果还不知道是谁要弄自己,余令准备去找那批晋商。 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李辅臣揉了揉带著血丝的眼睛。 狠狠的搓了把脸,然后重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钱没了,二十两没了…… 失魂落魄的李辅臣往队伍里的帐篷走去,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准备醒了之后再努力挣钱。 他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赌了。 进入商队围栏,踏入商队营地…… 就在他下定了决心时,路过帐篷,里面传出来的话语让他一愣。 见左右无人,李辅臣绕到了后面,竖著耳朵偷听。 “各位掌柜,在商言商,有人托我给诸位带句话,生意是长久事,平平安安才最重要,要知轻重……” “长安商队惹了人,犯了事,大家都是聪明人,都是来赚钱的,互市后日就开,莫要给自己找不愉快……” 李辅臣偷偷的听著,转身朝著营地外走去。 此刻的余令等人已经確定自己被人盯上了。 朱县令忙著去找人,想求人以最快的速度去延绥镇报信求人。 可余令觉得有些不现实。 两百里路呢,骑著马拼死跑也得一天,等卫所的人过来又得一天。 最大的问题其实还不是距离…… 自己能想到的人家会想不到? 卫所就算真的派人来了,这会不会正中別人下怀呢? 自从在靖边卫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如今卫所能相信么? 余令坚信自己进入了一个局。 余令也坚信这个局一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只要知道是谁,余令发誓,就算结果是进南山,自己也要攮死他。 余令咬著牙默默的把自己这些日子经歷的人和事画在纸张上,试著弄清楚背后的人是谁。 一直默默的护在余令身边的二伯走了进来,低声道: “令哥,外面有一个自称李辅臣的小子来找你!” 余令闻言猛地一愣,赶紧朝著大帐外走去。 李辅臣见到余令並未直接进入帐篷。 余令望著仿佛大病一场的李辅臣,闻著他身上那厚重的膻味,笑道: “臣哥!” 李辅臣看了一眼余令,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 “令哥,你给我二…不,你给我十两银子,我给你说一个关於你们的大事情!” 余令深吸一口: “肥,去让哥那里取三十两银子来。” 李辅臣用简单的话语把刚才自己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告诉余令。 不说的细一点,他有些不好意思拿那三十两银子。 “你告诉我说话的人是谁,这些马,你喜欢哪个牵走哪个!” 李辅臣闻言一愣,后悔的肝都在疼。 早知道余令这么大方就再蹲一会儿,看清楚是谁说的这话自己就能有一匹马。 “令哥我不知道。” 望著懊悔的李辅臣,余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臣哥,若是还有关於我们的消息你告诉我,多少钱你开口!” “嗯!” 李辅臣走了,朱县令皱著眉头回来了。 见余令在看著自己,他苦笑的摇了摇头,他从另一面证实了如意的话。 “令哥,晋商的管事都不见我了,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钱跟著他们出河套这条路走不通了!” 余令点了点头。 人一倒霉,就会接二连三不顺。 就在眾人都在苦思该如何破局的时候,孛儿只斤家族来了人…… 他们说,既然货物已经售卖完毕,余令他们便可以离开了。 草原有没有驱赶客人的这个规定余令不知道。 但余令知道这是在逼著等人走,在孛儿只斤家族人走后…… 苏怀瑾抬起了头,开始默默的擦拭著自己的绣春刀。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之法,既然这件事里有孛儿只斤家族的影子,那想必是衝著我来的,人和货物只能留下一个!” 苏怀瑾嘆了口气:“大家的意思呢?” 顾全见大家突然都看向了自己,轻轻嘆了口气: “一百里的距离,其余捨弃只留下战马,过了黄河不回头直衝延绥卫,如此强度的奔袭,战马会损失一半。” 朱县令闻言突然喃喃道: “如此一来,长安赋税匯聚上来给將士们发军餉的钱也会折损大半,我们辛苦数月,不但无功,还会有过!” “苏家来补!” 朱县令摇摇头,这根本就不是补不补的问题。 这是官场,就算补回来,也於事无补,上面的人可不管这些。 顾全看了眾人一眼,低声道: “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知道的这些都是別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故意让我们乱起来呢。 谁能肯定刚才那人就是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 与其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去猜別人怎么做来消磨“军心”,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把自己当下能利用的力量集中起来过黄河。 人多再退回来。 余令想著如今的局面,淡淡道: “最起码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我猜想他们的人不多,或是他们还在筹备力量。” 茹让是这些人里最了解余令的人。 从和余令相熟以后,他觉得余令骨子里都长满刺。 小小年纪去山里剿匪,俸禄没有的散官他硬是往里面跳。 家里不到十亩地的他组织大家修水渠。 从认识他开始,余令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 外表看起来儒雅,可茹让知道儒雅的外表下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那群人的这些安排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还是有別的目的,我的意思很简单,立即出发!” “为什么?” “打的一拳开~~~” 望著又开始变得癲狂了余令,茹让忍不住道:“现在?” “对,现在,我们马上就走!” 所有人眼前一亮,与其被不知名的力量牵著走处於被动,不如现在就走。 反正买了这么多匹马,真的可以试一下。 “如果黄河那边有人等著我们呢?” “我们再回来,赖在这里!” 说著余令转头看著苏怀瑾道: “瑾哥,你给我们交个底,你这帮人手底下有多少神臂弩,还有没有別的。”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具神臂弩,还有震天雷三十个,如果对面人数不超过我们,可以屠之!” 苏怀瑾的话让眾人眼前一亮。 朝廷的震天雷虽然威力不大,但就如它的名字一样,这玩意声音震天。 对骑兵有奇效。 余令站起身望著眾人,询问道: “要不要试一试!” 帐篷里的人缓缓站起身,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退路都没有了,已经没有什么敢不敢了,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甘心呢? “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 “你们这是要走了么?” 小柿子望著余令等人已经上马就要离开,著急的不知所措。 昨日还说要等互市开启买点好东西呢。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 “小柿子,感谢这些日子你的照顾,有点事我们必须离开,將来某日要想出去,记得来长安找我们!” 百十號人骑著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柿子突然有点难受了。 这些年,招呼了不少的客人,唯有这批来自长安的客人最好,不骂自己杂种。 不嫌弃自己的狗,出手还大方。 小柿子拔腿就跑,见吉日格拉正在给她的马梳毛,小柿子一个跳跃,翻身上马,骑著就开始跑。 吉日格拉正想开口骂人,一小布包的盐巴刚好落在脚下。 吉日格拉弯笑了,衝著小柿的背影大吼道: “记得给我的其其格刷乾净!” “好嘞!” 小柿子骑著马,飞快的朝著余令等人追去,她准备送送客人,希望客人记住她,明年来的时候还来找她。 望著在马背上荡漾著笑脸的小柿子,余令的脸寒著像铁一样。 “怎么了?我送送你们,这是免费的!” 余令望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柿子,忍不住怒吼道: “走啊,滚回去啊!” 小柿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很文雅的汉人今日怎么会这样,张口就骂人。 “我又不是送你,我来送如意的!” 如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是別人口中的杂种,她也是別人口中的杂种。 在这段日子里两人因为这个共同的原因,很谈得来,甚至有点惺惺相惜。 推己及人,如意希望小柿子能在这河套活的好好的。 望著强装著笑脸的小柿子,如意转过脸,怒吼道: “滚啊,小柿子你快滚啊,谁稀罕你来送啊!!” 小柿子望著如意,她没有想到如意竟然也会骂她。 余令的骂,她可以忍著。 可如意的骂,让她实在忍不住,眼泪噗噗的落下。 “翻脸不认人,我恨死你们了!” (ps:明朝的地雷有很多种,戚家军的鱼雷,曾铣发明的地雷等,这些不是我胡编乱造哈。) 第 83章 草原的落日 慧心望著突然离开的长安商队,阴沉的脸都可以凝结出水来。 他以为这支队伍会后日离开,不承想却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最可恨的是,因为他们的突然离开,他算计那些喇嘛的事情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甚至会处於被动。 自从俺答大汗和大明交好后…… 俺答把自己的数十个师兄交给了大明,白莲教在草原的势力近乎被连根拔起。 为了填补空缺,俺答大汗重新开启了元亡以后和他们断绝关係的乌思藏的往来。 並皈依藏传佛教。 慧心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大人物的手段。 一方倒下,自然要扶持另一方起来为自己所用,喇嘛的出现就是克制自己白莲教的。 如今…… 自己好不容易谋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可以看到这群喇嘛成了害死大明官员的罪魁祸首。 “引子”却突然离去。 望著二百多人仓皇的上马。 仓皇的朝著“引子”追去,看著他们的身形在视野里消失不见。 慧心难受的面容都有些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二百人可以杀人,可以栽赃。 但只要那个叫什么守心的小子队伍有活口,那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如果再给自己一天时间,那就是五百人,五百人灭一百多號人那还不轻而易举,我恨,我好恨啊……” 慧心的恨余令不知道。 余令只知道,自己等人踩著冰过了黄河之后,在自己队伍左右两侧各三里的地方也有人过河了,呈左右夹击之势! “他们来了!” 望著眼睛通红的小柿子,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小柿子,让你走你不走,你看,现在你也走不了了!” 小柿子红著眼,眼神里满是惊惧。 望著不怀好意的两个队伍想要把自己合围,所有人在这一刻终於明白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了。 队伍朝著远处的那一条巨龙狂奔。 那是长城,只要到了长城下,所有人就安全了。 可望山跑死马,看著不远,那只是看著而已。 朱县令望著左右两支合围而来的队伍,看著年轻的茹让和余令,此刻一丝悔意涌上心头。 余令其实不想来河套的,如今自己却害了他。 朱县令挥刀斩断自己的长衫,挽起了长袖,突然猛拉韁绳勒转马头,望著身后的朱家子弟大吼道: “朱家的子孙们,你们怕不怕?” 跟著朱县令一起来的朱家子嗣一愣,望著带著笑意的朱县令。 望著一左一右的两道疾驰而来的灰线。 拔刀声缓缓响起。 朱县令笑了,他知道这些孩子虽然很怕,但依旧忍著惧意拔刀。 掉转马头,朱县令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好样的,今后见了老祖宗,我们的腰杆也是直的,杀~~~” 朱县令在这一刻展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余令等人紧跟他的身后,直直的朝著左侧的那一队骑兵对冲而去。 当战马把速度完全提起来,余令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狂风带走了。 身体內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顶了上来。 一股力量卡在喉咙口,越积越多。 它把脑子里仅存的理智顶的稀碎,只有一个念头在逐渐的放大,最后充斥著全身。 恐惧,害怕,瞬间被碾的稀碎。 “干他娘的!” 哱联望著不拼命逃跑反而敢朝自己进攻的大明人,望著他们骑马略显生疏的样子,笑了。 作为哱拜的第二十九个义子,他要在今日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虽然父亲不爱他,甚至都记不住他的名字。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次只要杀了这些大明人,自己在河套就有了威望。 那些先前被明將领麻贵追奔至贺兰山,被撵走打散的族人就会自发的聚集在自己身边。 自己也就不用给人当狗了。 “举弓,对著马射!” 眼看敌人就在眼前,看著他们开始拉弓,朱县令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倖也瞬间消失了。 这些人真的就是冲自己来的。 “趴在马背上,趴在马背上……” 队伍中间的苏怀瑾將手中的神臂弩持平。 咬著牙,等待著第一轮的衝击,他身子有些发抖,甚至不敢看位於左侧的余令。 “震天雷,震天雷,我们马战不熟,步战拼刀子我们无敌……” “放箭~~~” “吴墨阳,准备扔雷,箭矢落下就扔雷……” “不要慌,掉下马记得蜷缩起身子......” 仅仅是一场小小的对抗,所有人都在嘶吼著。 余令趴在马背上,望著淡然的二伯,望著突然衝出去的顾全。 箭矢隨著话音落下,快速衝刺的队伍猛地一顛。 战马发出唏律律的吼叫,余令感觉自己的身子也突然飞起,像是在坐过山车。 等战马再次提速,透过间隙,余令发现在地上翻滚不休的朱家子嗣。 朱县令望著身边少了近乎一半的朱家儿郎,身子还是忍不住抖动了起来,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紧紧地握著刀,腰杆从马背上直了起来。 “杀!~!” 此刻的顾全从马肚子下翻身到了马背上,手中的震天雷已经扔了出去。 跳马,拔刀,直接刺了上去。 长刀刺破了敌人战马的脖颈,也刺穿了骑在战马上的胡儿。 “抱紧战马,它来了!” 顾全的话音落下,两声惊雷响起。 所有的战马在这突如其来的雷鸣声中惊的猛的跃起。 余令死死的拉著韁绳不让自己被癲狂的战马掀翻下去。 这雷杀伤力如何不知道,但这震天的响声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肉眼可见,无论敌我,都有人被惊恐的战马掀翻在地。 朱县令吐了一口沙子,捡起地上的长刀,发出宛如野兽般的怒吼再次往前冲。 小肥紧跟其后举著锤子狠狠的砸在战马的脑袋上,战马发出哀鸣,轰然倒地。 小肥愣愣的望著被马压著不能动弹的鬍子。 锤子扬起,重重地落下,捡起死人的弯刀,信手给了身后的吴秀忠。 “咱家来了!” 顾全上了,这傢伙速度极快,劈砍的长刀在他手里成了长矛,刺,刺,刺。 他的每一次出手看似隨意,但却无人能敌。 苏怀瑾摇了摇脑袋,望著身后的那一道踩著烟尘的战马已经临近。 他冷漠的看了一眼身前,忽然怒吼道: “朱家人有种,我苏家人也不差!” 一声吼罢,苏怀瑾带著苏家人朝著身后的队伍衝去,步卒,对紧逼而来起来,二百步,一百步…… “神臂弩射,射马!” 惨叫声接连响起。 哱联望著自己冲在前的兄弟隨著战马一头扎在地上目眥欲裂。 他没想到这群人手里竟然有如此多的神臂弩。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那和尚可没说这些人有强弩,还有震天雷。 “汉狗,都是该死的汉狗。” 就在他准备吼著匯合用长弓来招呼这群汉狗的时候,震天的雷声又响了起来。 苏怀瑾疯了一样怒吼道: “骑马,我让你们都下马!” 余令看著眼前混乱的马叫人怒吼的场面,理智慢慢的恢復,惧意也慢慢的弥上了心头。 余令知道自己的状態不对。 望著朱县令带著朱家儿郎冲在了最前面,余令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谢大牙,老修!” “在!” 余令拿起老爹的长枪,把长刀给了身边的二伯,把汗津津的手往身子上抹了抹,余令直起了腰。 “班长集合,班长集合……” 隨著班长集合的招呼声响起,所有人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脑子顿时也清明了。 本能开始按照口令操控身体。 隨著班长集合,余令上了,踩著朱县令走过的路,朝著一直在大吼的那名鬍子衝去。 余令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的觉得应该这么做。 论优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优势。 看到鬍子手中的长枪往前捅就行。 如意和余令並行,一根长枪,一根长矛,一人对著上面捅,一个人专门招呼下三路。 两个人带著身后的人竟然打出了一股无敌的气势来。 每撂倒一个,余令就会扯著嗓子大叫一声。 隨著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余令的叫声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每当余令喊起,所有人都跟著喊。 这一场遭遇战的胜负在这一刻起开始了倾斜。 三名胡人悍不畏死地衝来,侧身躲过弯刀,余令只觉得胳膊上一凉,隨后才觉得疼。 二伯把目光永远都锁定在余令身上。 他挥刀砍下一个脑袋,扭头发现余令的胳膊已经在往外渗血。 见余令依旧在挺著长枪往前刺,他鬆了口气。 谢添咬著牙扑倒一人,两人扭打在一起,谢添伸手掏襠,狠狠的一拽。 “贼你妈,还想偷偷的放冷箭!” 苏怀瑾面色狰狞,眼泪还掛在眼睫毛上,举著刀跟著自己苏家人到处灭火。 跟著余令的这群愣头小子杀红了眼,他们还行。 最差的反而是茹家,刀子都砍人身上了,反而被人来撂倒。 一旦有落单的他就上,苏家人放倒贼人,他来补最后一下。 神臂弩用的好就是屠杀,十五人一组点射,射完了之后退回去上弦,后面的十五个人再上。 这次跟著他来的都是好手,杀人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 如果不是这群人骑马不熟是最大的劣势,先前战马交接的那会这群人就已经死了一半。 可以说大明边军怂包。 但要说大明人不行,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些豪族身边的家丁可是一点都不怂,死他们都不怕,一个人的死换一个世代享福,怎么看都值得。 朱县令望著余令这边已经开始了绞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了,不服老都不行了!” 望著身后仅剩下五人的朱家子嗣,望著他们无惧的双眸,朱县令笑了。 “你们都是好样的!” 扭头望著同样不好受的胡人首领,朱县令笑道: “贼酋报上名来!” 哱联看著远处的自己人一个个的倒下,深吸了一口气:“哱拜之子哱联!” “懂了,你是哱拜的野儿子,呸,狗杂种!” 哱联怒了。 望著暴怒的哱联朝著自己衝来朱县令知道自己任务完成了。 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箭矢,朱县令猛地再吸一口气: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存!” 朱家的先祖啊,不肖子孙没有辱没祖宗的威名,朱家儿郎隨我再冲!” 余令最怕有人喊口號,一旦出现不肖子孙这等口號,那就是拼命的讯號。 是只能活一个的衝锋。 余令猛的转头,视野里,哱联一刀砍翻了想来抱著自己的朱县令。 虽然躲过了朱县令,但他却躲不了那些浑身是血的朱家儿郎。 两人躺在了同一片大地上,大口大口的血块从两人嘴里往外翻。 贼人的头死了,畏威不畏德的这群贼人的士气立马就谢了,苏家人疯了,仗著手中有弩,开始最后的收割。 余令呆呆地望著带著笑意的朱县令,望著身前数道没入胸腔的箭矢,脑子一片空白。 朱县令望著余令笑道: “令哥,將来有了本事,帮我养点朱家子孙成么,算我求你了!” “好!” “令哥,茹慈是个好姑娘!” 余令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哪里来的泪水,点了著头:“对,是,好姑娘!” “娶她!” “好!” 两个心愿完成,朱县令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茹让!” “侄儿在呢!” “令哥的话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 “叔求你,求你多看一眼那些活的不好的,朱家儿郎!” “好!” 望著草原的落日,朱县令仿佛看到了先祖,他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挥了挥手: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大明江山长存啊~~~” 余令一直认为自己一个理智的人,但在这一刻,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余令想去做点什么。 不做,余令觉得这一辈自己都寢食难安。 抓起一把沙子扬在伤口上,余令拎著长枪,转身朝著河套走去。 “余令!” 余令头也不回道:“等我,我要看看这后面的人到底是谁!” 第 84章 盛大的节日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临近年底,又是一年除旧迎新,京城皇宫又是一派热闹喜庆。 小老虎踩著还未清扫的积雪,一路小跑地朝著“通政司”走去。 跺了跺脚,震掉积雪,小老虎才抬腿走了进去。 “呦,王总管来了!” 小老虎信手弹出一粒银豆子。 招呼的人轻轻一抬手,银豆子就进了袖笼里,胳膊放下,手心就多了一颗银豆子。 “长安府沈大监那边来信了没?” 小太监捧著热茶快步走了过来,见小老虎伸手接过,他伸手虚扶,见小老虎坐下,他才回道: “没!” 见小老虎面露不悦,小太监赶紧道: “王总管长安府那边的信是真没有,不过矿產收益沈大监却是派人送了过来!” “多么?” 小太监警惕的看了眼四周,低声道: “多,听老祖宗说陛下都笑了,说什么也就沈毅是个办差用心的,往宫里送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小老虎轻轻嘆了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九月收到余令的信和蜀锦后,这几个月里不光没有收到他的信,沈南宫那边也是音信全无。 最恼的是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寧,眼皮一直跳。 “还有么?” 小太监明显是一个懂打听消息的,也是一个懂人心了,看了小老虎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小的倒是听说些別的!” 小老虎笑了,闻言又弹出一颗银豆子。 又一颗银豆子到手,小太监开心的笑了,这些钱能够自己瀟洒好几日。 “听说沈大监准备明年四月回京呢!” “当真?” “王总管,你忘了小的是宫里擦地的,擦地的时候小的偷偷的听老祖宗和万岁爷说的,过了年就会有章程下来!” 小老虎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后站起身。 “小泉子,听咱家一句劝,今后你在万岁爷那边听到了任何消息切莫告诉別人,给钱都不行,记住没!” “记住了!” 望著小老虎离开,小太监小泉直起了腰杆。 掂量著手里的两个小豆子,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说教?呵呵,跟了一个没名堂的主子以为自己就不一样了? 还教我做事呢,这年头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 小老虎走后也並没有閒著。 余令送来的蜀锦他大部分都给了刘淑女,剩下的一些就是专门留在这个时候。 小老虎今年准备不送钱。 改送蜀锦。 这东西好,堪比金银不说,还带著好彩头。 用蜀锦送人既不会如金银那么显得市侩,还不用偷偷摸摸的。 最难得的是收礼的人很喜欢。 他得了这个礼,就可以再包装一下,送给他需要去送礼的人。 在宫里宫女、內侍用不著,但用这个来巴结主子...... 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 望著宫灯高高掛起,小老虎带著蜀锦朝著老祖王安的住所走去。 等问安了老祖,他就准备去看乾爹曹公。 宫里开始张灯结彩,余家也热闹了起来。 …… 九月的土豆大丰收,虽然多是留下来做种的,但大家都不是傻子。 只要明年再熬一年,后面就真的能吃饱饭了。 余家有了佃户,大门有了进进出出的人,家也有了些大家族的味道。 去年是大家“投献”土地给余家后第一年。 如今临近年底,各家各户都准备好了应该给余家的那一份粮食。 准备在新年来临之前把粮食给余家送去。 过年不欠债,欠债不过年,这是老话。 不论平日自家过的怎么样,这个道理大家还是懂的,东家的这一份不能少。 核算完今年的煤石收益后余员外开心的伸了个懒腰。 今年的煤石收入比去年好多了。 四月份买矿石,造大炉子用了一大笔钱,本来以为存不到钱的。 没想到如今还存了不少。 听著院子里陈婶的大嗓门,余粮轻轻地合上帐本。 余令也就走了三个月,自己也就统计了三个月的收入和支出。 这点帐目,怎么能这么累呢? 自己儿子在的时候三两下就弄完了,感觉是那么的轻鬆简单。 怎么一到了自己这东西就这么难的? 苦笑的余员外觉得还是卖布简单。 四五个伙计,一个帐房,卖多少心里有数。 不像这做煤球,运煤球,卖煤球,全部加起来一千多人。 “唉,来福啊,爹当初就不该心软让你走的!” 听著老爹在念叨哥哥,闷闷推开门走了进来,皱著眉头道: “爹,我哥他来信了?说了什么没?” 余员外闻言苦笑道:“爹就是发发牢骚。” “我哥说回来给我带一匹小马!” “女孩子骑马不好!” 闷闷皱了一下鼻子,不服道: “哥哥说了,说不好的都是没能力的,有能力的才不会在乎这些外人的看法!” “你哥把你教坏了,臭脾气跟他一模一样!” 闷闷闻言咯咯的笑了,她最喜欢听別人说她跟余令一模一样。 哪怕別人骂她,她也觉得开心。 “我哥说我是公主,公主有马,会骑马是必然的,等我哥回来,我就告爹的状,我就说你不让我骑马!” 余员外无奈的再度苦笑。 自从把家搬到这里,便和茹慈娘子走动的多了。 黄渠村的那些小娘子也时不时的来串门。 闷闷的话一下子就多了。 原先是担心她不会说话,差点信了那个和尚的话。 说什么小孩不说话,把舌头底下的那个皮割一下就好了了。 如今…… 还好当初没捨得狠下心。 余员外觉得闷闷还是小时候可爱,话少,说她的时候她就笑。 现在虽然也笑,但这张嘴不饶人! “余念裳~~~” 见老爹喊自己的大名了,那就是恼了,自己得跑了。 提著长袄,闷闷噔噔噔的跑下阁楼,身影消失在了后宅。 望著女儿跑开,余员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来福啊,今年家里没有你不热闹。” …… 远处的胡人骑著马呼啸而至。 在他们的身后有牧民驱赶著羊群,这群人从阴山方向而来,在河套匯聚。 互市的盛大交易要开始了。 望著热闹的互市余令突然想起家里要过年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家里都是最热闹的,各种小吃都有,这儿什么都没有。 昨日吃了一个腰子,还是生的。 余令有点想家了。 望著一队巡逻骑兵走来,余令闪身躲在边上。 如今的余令换了一副模样。 头戴羊皮帽,身穿羊皮袄,一直都是乾乾净净的脸,此刻也是乌漆麻黑。 互市要开了,盛大的交易只持续三日。 虽然互市几乎每个月都有,但每年年底的互市是最大的。 数百里外的头人和小部族的首领也会来这里交易。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月,牧民也缺少粮食,豆子换牛,麦子换羊。 盐巴是硬通货,几乎什么都能换。 至於多少粮食可以换一只羊,这个得看卖家和买家怎么“互砍”了。 苏怀瑾从脖子上抓到一个不知名虫子,想都没想就扔到了嘴里,咯嘣一声脆响,然后他开始呸呸的吐口水。 “我知道晋商怎么发財了!” “啥?” “他们在这里管事,那些运粮的小商贩,小商队一来,这些管事就会迎上去问价,那些小商队小商贩为了能多跑一趟……” 余令点了点头: “所以就会图方便把这些粮食卖给那些大商是吧!” 苏怀瑾点了点头,轻声道: “互市的大礼一会儿就开始,那和尚一定会去,你真的確定他的帐篷里有你想要的?” “直觉!” “直觉?” 余令把身子缩了缩,没有说话,望著人群朝著划分好的地方缓缓移动。 在心里,余令再度默默地復盘自己的计划。 今年的草原竟然没有雪…… 部族林立,势力交错,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圣僧,头人和各部族都来的差不多了,主子让我告诉你,一会大家会一起拜祭长生天,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好了,好了,知道了!” 望著报信的僕役离去,慧心恼怒地扔掉手中的茶碗。 在先前这种盛大的仪式都是头人和各部族首领来亲自邀请。 如今只是派一个僕役来传话。 不用想,这一次自己去就是凑数的。 真正主持祭天的必然是那些来自高原的喇嘛。 从今往后,他们的地位將会水涨船高,自己白莲教將会一年不如一年。 往后牧民必然都会信他们,不会再信自己这白莲教了。 想当初,自己白莲教先辈赵全、李自馨,张彦文,刘天麒...... 他们在世的时候教派是何等的风光。 歷时五个月建成长朝殿九重,俺答入住之日教派带著俺答可汗,带著各部首领焚香敬天、高呼万岁。 如皇帝登基典礼般盛大。 俺答可汗更是依仗自己白莲教为亲信。 那时候的教派是何等的风光,那时候有这群喇嘛什么事。 如今,自己竟然成了一个陪衬。 如今,自己派出去的人劫杀一个小商队都没了音信。 自从前日开始,这件事就像阴云一样盘踞心头。 总会给自己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眼皮总是跳个不停。 深吸一口气慧心露出了笑容,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见帐篷侧边又有了可怜的孩子,他轻轻嘆了口气。 “去,给这两个可怜人弄点吃的!” “是!” 慧心很会在人前做样子,这些年他一直以圣僧自居。 为了表里如一,在人前他都会行善积德,因为这个原因…… 饿的实在受不了的人会聚集在他的帐篷前。 先前的时候人很多,慧心就是靠著这个在短短的三四年里得到了圣僧之名。 名和利自古就不分家。 他在这里成为了人上人。 慧心走了,他打死都想不到这两个可怜人竟是他心心念的人。 他没想到这两个敢回来,还直接呆在他的帐篷前。 “守心,他出去了!” 打盹的余令缓缓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替我把风!” “好!” 见余令准备行动,苏怀瑾赶紧道: “里面若是有吃的你招呼我一声啊,昨日光撵你去了,我都要饿死了……” 余令点了点头,猫著腰,趁著所有人去看热闹的空档,溜进了帐篷。 帐篷里檀香裊裊,膻味被檀香压住,但也没有彻底的压住,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再加上发黄的灯光…… 余令觉得有点渗人。 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烦躁,余令直接去了火炉边的案台。 望著上面的那一摞各种文书,余令好奇的翻阅著。 “慧心大师,世兄高攀喜在千里顿首,望君万安……” 余令见此,如遭雷击~~~ (第二章在审核中……) 第 85章 天苍苍,野茫茫.... 余令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这封信。 在高攀喜三个字映入眼帘后。 余令想了八百回也没有想出到底是谁站在这件事背后的脑子突然清明了。 原先想不明白的一切突然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切的余令有些不寒而慄。 这手段,这布局,他都能把一切算计好,朱县令都成了他的棋子。 自己等人若是死在草原…… 那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係,人是朱县令找的。 他高知府並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对一个晚辈下手。 最让余令胆寒的是在这件事的谋划里,自己只不过是顺带的。 他的最终目的是苏怀瑾这批锦衣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刻,余令终於知道高知府为什么要弄锦衣卫了。 他的尾巴一定被锦衣卫抓住了,所以要转这么大的一圈。 用了这么长的时间,目的就是弄死苏怀瑾。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鱼饵罢了。 直到此刻,余令才发觉“知府”两字有多沉。 高知府就像是一个心理学大师,他把每个人的性子都摸透了。 所以,如果没有看到这封信,这件事就算失败。 跟他高知府没有一点关係。 他高知府依旧是一个仁爱的长辈,一个为民的好官。 甚至余令都会一直感激他,感激他让自己成为了秀才。 帐篷內久久无声,外面的苏怀瑾急了。 他以为余令在偷吃,也偷偷的钻到帐篷里。 外面负责报信的人变成了吴墨阳,远处的修允恪和谢添成了捡牛粪的人。 “中邪了?” 余令笑了笑:“你都查出来高知府什么了?” “贪污,巨贪,他们在缓慢都推动蒙元的包税制......” 余令把手中的信给了苏怀瑾,见苏怀瑾慢慢的愣住了,余令觉得有些好笑。 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大。 “白莲教啊!” 苏怀瑾的眼睛在发光,他细细地打量著帐篷內的一切。 老爹抓了一辈子的白莲教,一辈子都没抓到的大鱼。 自己一来草原,就碰到这么大的一条鱼,慧字辈的,这辈分够高啊..... “锦衣卫有笔跡辨认么?” 苏怀瑾一愣,隨后笑道:“锦衣卫需要笔跡辨认么? 有了这份信,就算是另一个高攀喜所写,我也能让这个高攀喜认罪!” “屈打成招?” 苏怀瑾瞪了余令一眼,没好气道: “会不会说话,我们这是为万岁爷办事!” ……… 互市祭天的活动很盛大,头人很多,首领很多。 可站在角落的慧心看著那个喇嘛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人家是第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的弟子,自己的师父却是被千刀万剐。 见所有人都朝著他去祈福去了,慧心轻轻嘆了口气。 他觉得这个场合已经不属於自己,不属於白莲教了。 自己得做点什么。 淡淡的夜色降临,失魂落魄的朝著自己的帐篷走去,他想回去暖和一下,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醒了,或许就有好消息传来。 弯腰掀开帐篷帘子,望著漆黑的帐篷慧心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奴僕又该换人了,换一个嘴不多,有眼色的。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守心,他觉得那孩子就很好。 轻轻嘆了口气,掀开厚厚的牛皮帘子走到帐篷里。 腰还没直起来,掛在脖子上的佛珠猛地绷直,隨后一双冰冷的手死死地捏住了自己的喉结。 慧心害怕了。 “呃呃呃~~~” “別呃呃呃了,我是不会听你多说一句话的。” 进来前还在想那个叫做守心的孩子,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慧心想求饶,目光露出哀求之色…… 下一刻,腰间猛地凉,像是袄子破了个洞,凉风钻了进来。 脖子上的手鬆开了,帐篷內的灯被点燃了,整个帐篷亮了。 帐篷外一直护著慧心的那两位大汉见灯亮了,双手合十慢慢的退开了。 今天的圣僧不开心,他们不敢往前。 慧心望著插在腰间的兵器,他觉得这应该是枪。 他想说话,可此刻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他带著哀求望著余令。 余令面容平淡,没有丝毫的情感,余令说过。 只要知道谁在背后弄自己,拼著进南山造反,也要攮死他。 一想到朱县令的死,此刻的余令已经没有一点理智可言。 余令伸手握住枪纂,望著慧心道: “深呼吸,不疼!” 枪纂没入,狠狠的一转,五臟六腑瞬间被搅碎。 慧心吐著血块,望著面容扭曲的余令,在临死的这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的师兄慧心是被谁杀的了。 这手法是如此的熟悉。 可他又觉得不对,那时候的这孩子才多大,他怎么可能杀得了自己的师兄。 他伸出手,想问这是为什么…… 阴影下的吴墨阳走了出来,长刀举起,狠狠的劈下…… 晦暗的灯光將影子贴在了帐篷的毛毡上。 一个高大的影子拎著一个圆球站起了身,灯突然就灭了…… 互市的帐篷很多。 这些帐篷看似杂乱,实则安放的极有规矩。 以河流来说,匯集在河流上方的都是头人,首领,和远方贵人的住所。 住在上游,用的永远都是乾净的水。 每一个帐篷,就等於一个家,地位等级,无处不在。 慧心的身份很高,他住的地方很好,帐篷外河道的水是快速的流淌的。 不像下面牧民居住的地方,水流缓慢,水里堆积了好多羊屎蛋蛋。 今日互市来的人很多,博达锡里喝了很多的马奶酒,独自买醉。 先前让僕役去招呼慧心是他故意的。 慧心说的什么拋砖引玉,祸水东引全都是狗屁不通。 古鲁格的达拉特部几个首领都来了。 和其他的几个兄长都勾肩搭背了,哪有一点有仇有怨的样子。 博达锡里走出帐篷想散散晦气。 在他怨恨的看向慧心的帐篷时发现慧心的帐篷变成一个明晃晃的太阳。 博达锡里猛的瞪大了双眼。 “火,火,救火……” 余令放火了,余令不止在一个地方放火。 在他路过的地方他都放火了,余令害怕烧不著,他走一路点一路。 余令用火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男孩子成为男人的这一生需要过三次坎。 第一次是至亲之人的离去。 第二次是望著自己的儿子在怀里哭泣。 第三次是熬过自己的生死大劫。 朱县令的死带走了那个带著善意的余令。 如今的余令只想復仇,只想为死去的那些朱家人復仇。 所以如今的余令已经没了底线,只想痛快的復仇。 “贼人要过黄河~~~” “放火的贼人要过黄河~~~” 余令等人是走一路烧一路,从高处看,那就是一条直线,一条朝著黄河而去的直线。 夜深了,大队骑兵却沸腾了。 可这个时候去两眼一抹黑,该听谁的,又该去哪里抓放火贼呢? 你说去追,凭什么你的人不去,让我去? 我的帐篷好好的,凭什么使唤我,这又不是打仗。 “我的宝马丟了!” “你的马丟了,我的马还被烧死了呢.....” 部族林立,势力交错,他们吵了起来,给了余令充足的离开时间。 余令望著身后那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火焰朵,泪流满面。 直到此刻他才敢哭出来,他才知道朱伯伯回不来了。 苏怀瑾安静的站在余令身后,他能理解余令的感受。 “好了,咱们回长安吧,那里还有最后一个人呢!” “我要过黄河!” 苏怀瑾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么大的火,身后还有四五十匹马,还砍了白莲教贼首的脑袋。 为什么要回去? 这些马真不是余令故意去偷的,开始的时候余令是打算製造混乱,把它们放了出来。 没想到这些马奇怪的很,火一起来,这些马就主动的跟著人走。 “你回去做什么?” “你们带著马走,如意在这边躲起来等我。 这么久了没下雪,牧场一定好烧,那些晋商敢见死不救,就別怪我落井下石了!” 余令又跑了回去。 草原上的人怎么都想不到放火的人会回来,而且还是一个人回去。 他们以为放火的人一定会躲起来,然后逃之夭夭。 没有人会料到贼人会这么大胆。 大火让一群赌徒没了兴致,李辅臣拍著鼓囔囔的胸口。 闻著皮子燃烧发出的臭味,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觉得余令就是他的贵人。 用他给的银子,不但把前日输的那二十两贏回来了,还额外的贏了六十多两。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冒失鬼放火,自己今日要大杀四方的,通吃所有人。 天杀的放火贼,让自己错过了一夜暴富。 一匹马从面前一闪而过,李辅臣望著马背上的人,疑惑道: “令哥?” “令哥,喂,令哥是你么?” 马背上的余令强忍著回头衝动,骑著马在李辅臣的视野消失了。 火慢慢的灭了,天也慢慢的亮了。 这一场大火,让各部族损伤惨重。 住帐篷的人最怕的就是火。 今年入冬就下了一场小雪,然后就是无尽的白毛风。 皮质的帐篷没有了雪水的滋润,在炉子的烘烤下都开始泛出了油光。 一点火,就能爆燃。 所以,昨晚的一场大火恐怖异常。 还好这火是入睡前烧的,这要是后半夜,跑都跑不了,一定会成为烤包子。 火才停,白莲教和喇嘛之间的大战突然就开始了。 白莲教的教眾说喇嘛祈祷时心不诚,长生天这才降下了惩罚。 这个说法一出来,支持者无数。 喇嘛不服,自然要说道,这一吵就吵出了火气,双方教眾就开始拼刀子。 见了血之后,就变成了火拼。 等头人参与进来,大战也一触即发。 教派的战爭,从来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那都是趁你病要你命。 他们之间,矛盾是必然的,剩下的才是资源爭夺。 大战要来了,晋商抱团在了一起。 李辅臣仗著人小,趴在草丛里看热闹。 看著,看著他就觉得不对劲了,阴山方向怎么冒那么大的烟。 李辅臣呆呆地站起身,他想喊,可一匹马也恰在此时停在他的身边。 余令掀开皮帽子,寒风吹拂著他的长髮。 朝著李辅臣笑了笑,嘴唇微张。 李辅臣懂了,余令在说“快跑”! 望著脚边被风压弯了腰的枯草,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喃喃道: “风是往这边吹的,风是往这边吹的,火会往这边来.....” 李辅臣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道: “跑啊,跑啊,大火来了,大火来了。” 踏著冰面余令渡过了黄河,扭头望著身后的那一片格外耀眼的火海。 望著成群结队的奔跑的小黑点,余令咧嘴笑了。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啊,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 歌声在迴荡,本是愉悦的调子里,却荡漾著无尽的悲哀。 (ps:第二卷结束,下一卷东林卷!) 第1 章 否极泰来 柳树上冒出了淡绿翠芽。 天色还没彻底的亮开,苦大师已经给所有的神佛上完了今日的第一炷香。 等走到山门,外面已经有了商贩们熙熙攘攘的吆喝声。 自从余令说要搞什么庙会以后。 大慈恩寺这边的安排就已经朝著余令当初的计划倾斜。 修水坝时挖出来的石块,修墙时那些废弃的砖块边角料...... 如今全都被匠人铺在山门前的空地上。 红砖碎料是蕊,青砖碎料是荷叶,那些被河水打磨了一遍又一遍的白色鹅卵石就是一瓣瓣的荷。 开始做出来的时候略显浮夸。 经过这一年来的风吹日晒,野草野从缝隙里长了出来后,这幅碎料铺出来的荷图竟然有了韵味起来。 如今山门前做小生意的都是围绕著这幅图来摆放摊位。 如今山门前的这块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集市,人们会自发的聚集,自发的在这里摆摊。 在今年,卖牲口的竟然也在这里吆喝了起来。 大慈恩寺虽然並没有收租子。 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慈恩的香火却好了起来,外县的人都跑来上香。 苦大师不知道这是大慈恩寺重新修建的缘故,还是人多了聚起来的缘由。 一切真的在慢慢的变好。 从內心而言…… 先前的时候苦大师不是很喜欢清静之地的佛门变的闹哄哄的。 此刻看来倒也不错,少了几分孤高自赏。 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人味。 苦大师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人到底是什么味道。 如今心里有了答案。 人的味道是菜地里拔出来的菜蔬香。 是那妇人閒聊时候的笑语香,是那馒头散发出来的粮食香。 也是那一枚枚铜板从你的手到我的手铜臭香。 甚至可以说是那羊粪的味道。 人的味道就是那一幕幕让人欣喜的蓬勃之气。 打开了山门,各种人味迎面扑来。 苦心大师笑了笑,背著手,朝著大殿走去,小和尚见山门开了推动起了钟椎…… “咚~~~~” 钟声隨著从山里跳出来的朝阳,一同铺满了大地。 “小竹,今日做完课业后记得把东侧厢房收拾乾净,记得要用心,要好好地收拾,切莫糊弄!” “知道了师父!” 望著师父离去,小竹和尚猛的一惊。 东侧厢房是京城来客人住的地方,师父让自己收拾…… 莫不是他们要回来了? 苦大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的启明星,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朝著玄奘佛像行了行佛礼,直起腰后喃喃道: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余令要回来了。 余令等人用几辆马车拉了三百多个用盐醃好的异族人头,已经到了同官县。 刘州望著卫所快马送来的急报,手都在打哆嗦。 他不害怕余令,不害怕已经死去的朱县令,更不害怕那一群锦衣卫。 他害怕龙首原的南宫居士。 这傢伙名义是矿监,实际上那是皇帝的眼。 只要自己胆敢有一点异动,这傢伙绝对能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然后就能斩了自己。 这一点刘州从未怀疑过。 要怪,就怪哱拜。 哱拜在嘉靖爷当朝的时候是都指挥,万历初年为游击將军,结果他反了。 这一下让所有边关领將都变得不受信任了。 如今…… 他不知道余令知道了多少,也不敢赌余令看到了多少,更不敢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著未知。 此时的他还在庆幸,庆幸自己给靖边的同僚写信含糊其辞。 如果真有事那就只能卖那个同僚了。 剩下的就只能等更多的消息传来。 刘州深吸一口气道: “小周,我记得剿匪的时候咱们是不是有一笔剿匪的钱忘了给余家送去!” “是的!” “多少钱?” “一共卖了十七个贼首,商州县的员外买了两个捐了一个官,耀州的吴举人买了三个,镇安县的胡员外……” 刘州闻言心里的火再也忍不住,怒吼道: “我问你卖了多少钱?” “二千三百多两!” 刘州闭上了眼,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小周你带上两千两银子,偷偷的跑一趟余家,记住了,一定要让余家收下!” “啊?” “別啊了,余家不收,你就死在外面吧,反正钱我是送出去了,只不过是你这蠢奴没送到而已。” “是!” …… 在京城的深宫里,来自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报已经到了京城,两大机构用的全是密押。 这种信件一旦发出。 除了锦衣卫的指挥使和东厂的提督太监可以打开。 这信只要在路上被人打开了,谁打开的谁就可以死了。 一死死一大群。 这封信从榆林卫出发,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然后悄然无息的进了皇宫里。 直接呈现到最尊贵的那个人面前。 “哪儿发来的?” “榆林卫。” 万历闻言轻轻嘆了口气,榆林卫就是大明九边之一的重镇。 那里每年都会来消息。 来的最多的消息就是要钱,要粮,要人..... 如今女真立国在即,边关也越发的不稳。 其余各族、各部也都想试试立国,哪怕他们就指甲盖大点的地方。 但就是想尝试一下当王的滋味如何。 榆林卫来信,莫不是草原有了变故。 “说!” “是!” 王安打开来自东厂的信件,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打开来自锦衣卫的信件。 打开之后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见两人久久不出声,万历有些烦躁。 “说吧,这一次他们又问朕要多少银子?” 王安已经快速的密信看完,他的手有点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忍不住想再看一次。 他以为他看了眼。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手不抖。 作为参与过“韩战”的他,他的心智已经被战火打磨的坚硬如铁。 可此刻,他也以为自己看了眼。 “嗯?你们两个杵在那里是准备把脚下的地砖站一个窟窿是吧,说吧,这一次他们要多少钱!” 见皇帝不耐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王安深吸一口气道: “回陛下,去年年末,长安府余令,携带锦衣卫、东厂去河套贩马为边军筹粮餉,在河套遭遇白莲教。” …… “千户子苏怀谨,监军顾全,武功卫所余令因白莲教杀使者朱沐,三人遂三渡黄河,暴起杀人,火烧百里!” 王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根据探子来报,合商贾之言,大火连烧十七日,烧毁帐篷近千顶,烧死韃子一千二百余人,其……” 王安有点不敢说了,他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嚇人了。 他都害怕是假的,害怕让陛下空欢喜一场。 万历从软椅子上站了起来: “思恭,你来说!” 骆思恭深吸了一口气:“回万岁爷,臣这里的锦衣卫密奏和东厂那边大差不差,讲的都是此事!” “呈上来。” “是!” 密信呈上去,万历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 信里的內容他记住了,信里出现的人名他也记住了。 “余令?” 万历揉了揉发酸的腿,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是这么的熟悉。 但他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余令是谁?哪家的子弟?” 王安闻声赶紧道: “回陛下,余令,字守心,长安人,军户,大慈恩寺修缮,为陛下祈福,为大明祈福都是他所为。” “在三十八年为长安县童生案首,四十年为长安县府试案首。 听沈毅言,此子有孝心,亦有大才。” “大才?” 王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长安连年乾旱,此子带著乡邻挖水塘,修河坝,通沟渠,硬是靠著双手来逆转荒年。” 万历看了王安一眼,笑骂道: “你这老货知道的挺多,莫不是这孩子又是你看中的孩子,来朕这里给孩子铺路呢?” 王安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爷,奴,冤枉。” “那这孩子真的就这么厉害?” 王安闻言冷汗直流,知道陛下这是在问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甚至连这些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万岁爷,这是小沈写信给臣说的!” “小沈归谁管?” “曹化淳。” 万历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事情倒也说的通了。 疑惑散去,万历把目光不由的又看向了案桌上的两封信。 “思恭,你来说说真假。” “臣认为是真的!” “说说!” “根据锦衣卫探子发回来的消息,草原的確有大火,烧死的人很多,而且山西那帮子跑商的人也死了一半!” 说著骆思恭慢慢的抬起了头: “陛下,臣觉得是真的,队伍里有世袭千户苏家独子苏怀瑾,他在信里言,他们把贼酋的脑袋都带了回来!” “让苏千户进宫见我!” “是!” 万历说罢看向了王安:“你去把曹化淳找来!” “是!” 宫里又安静了,万历拿著信躺在软椅上。 看著信里的描述,他不免有些心潮澎湃。 三个人,三渡黄河,让草原赤地千里。 我大明也有霍去病么? 望著朱沐二字万历突然愣住了,对著虚空道: “去,查一个朱沐的族人,查一查他是谁的后人,子嗣都有谁。” “是!” 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万历继续看那两封信。 三渡黄河,三渡黄河啊,屈指可数几个人就把一个前河套搅得天翻地覆。 理由竟然也可笑的很。 那个叫余令的做这些竟然只是为了復仇,更难的是这件事竟然很少有人知道。 还把晋商都坑进去了,人虽然死的不多,但货物却损失了一大半。 万历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两封信来的正是时候,美,美啊..... “酒,上酒,给朕上酒……” …… “酒呢,酒呢,把家里的美酒给我拿来,老爷我要独酌……” “那个啥,去把百户吴牧海也找来,这事也该告诉他。 狗日的,世袭百户,这老小子竟然要想到了。” 苏家老爷子望著儿子寄回来的信。 他根本就没怀疑儿子在说谎,他无比坚信自己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信里有“慧心”这两个字,他把人头都带了回来。 先前那会儿是怒骂。 骂儿子狗尾巴竖起来不知道天有多高,这会儿已经不骂了。 左一句我的宝好样的,右一句自己对得起苏家祖宗。 深吸一口气,苏老爷子又打开了信: “老爹,姜果然是老的辣,你说的没错,草原是真的有功劳,儿子可是打心眼里佩服您老的安排。” 苏老爷子又笑了,鬍子一翘一翘的..... 第2 章 魂归 “呀嘿,老少爷们嘿~~” “嘿!” 余令扶著车发出嘶吼,隨著號子落下,跟著眾人重重的齐齐的嘿了一声。 茹让红著眼,牵著马走在最前头深吸一口气。 “前面拉稳,后面接著,叔誒,你莫要害怕,朱家各位兄长也別怕,前面过河,侄儿带你过河了誒……” “嘿!” “过河跟著我誒~~” “嘿~” “我们前面就到家~~” 茹让压制心中的悲意。 自从进了长安府地界后他就开始喊。 过桥喊,过水喊,他的嗓子早都哑了,如今是声音如同牛鸣,低沉而连绵不绝。 藏著数不清的悲意。 当地势越来越平坦,越来越多的麦苗透著绿意。 隨著喊声越来越大,一支庞大的商队突然出现在那关中的尽头。 无数在田地里忙碌的人抬起头好奇的打量著这支奇怪的队伍。 白布做成招魂幡,在春风中飞扬。 人有三魂七魄,朱县令和一十三人的朱家子嗣战死在了长城外的荒原。 怕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茹让和余令轮流当孝子。 走一路喊一路,希望他们跟著自己,一起回家,一起回到他们心心念的家。 生从哪里来,死就到哪里去。 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沈毅骑在马上,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的山头上。 在山脚下的不远处,还有一帮子人,好好的一个艷阳天,坐在棚子里。 棚子还是昨晚得信,招劳役连夜搭起来的。 沈毅没去凑热闹,这群人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他们。 互相人嫌狗厌,沈毅也懒得去自討没趣。 高攀喜的手有点抖。 手指上那巨大扳指已经搓了好多圈,烦躁的心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的不安寧起来。 时不时的浑身打冷颤。 在这群官员的另一边则是远行队伍的亲眷。 他们知道的少,只知道跑商的亲人要回来了,完成了这一趟长达数月的苦行。 在今日终於要到家了。 “爹,哥还没到么?” 余员外伸手在眼前搭了个眼帘,踮著脚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摇著头苦笑道: “估摸著还得等一会儿!” 茹慈掀开了轿子的一角,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她多想自己没长大,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和闷闷站在一起。 而不是端著身份,躲在轿子里。 …… “呀嘿,老少爷们嘿,前面拉稳,后面使力,叔誒你莫要害怕,朱家各位兄长也別怕,前面就到家了誒……” “到家了誒……” 当招魂的喊声传来…… 所有前来迎接的人不由得身子一紧。 像是身边突然起了寒风,浑身上下顿时生满了无数的鸡皮疙瘩。 “哥~~~” 闷闷看到了余令,见哥哥手举著白幡,她突然觉得不对。 欣喜的呼喊声猛地落下,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高攀喜望著那一匹匹的战马,望著那高举的白幡,他心里有些发毛。 但此刻他是主官,他必须迎上去。 “此行万里,荣耀归来,果真英雄出少年!” 望著义正辞严说著场面话的高知府,余令深深吸了口气。 他此刻恨不得一个大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为朝廷做事,无怨!” 高知府望著面无表情的余令,笑道: “本官在前日得到消息,已经准备好了接风洗尘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余令厌倦这种虚偽的说话方式,伸手往后一指,大声道: “此行战马二百匹,牛皮牛筋三百余斤,珠宝若干,宝石若干,请高知府检验,下官准备交令!” “好,来人验马!” 望著官吏朝著那一群战马走去,他们捏著鼻子绕开朱县令的遗体。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把心里翻腾的杀意压下去,躬身交令。 这群人是读书人,此刻却觉得这群人是这世上最粗鲁的一批人。 验马的官员喜滋滋的望著身形矫健的高头大马。 手贱的人掀开了最后马车上的遮雨布,然后发出惊恐的大叫声。 雨布下,车驾数百个脑袋整整齐齐码在了一起,正瞪著他们。 茹让狰狞的笑了笑,扯著嗓子再次大喊: “叔父,到家了,洗尘了~~~” 余令张开了双臂,余员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捧著新衣服,带著闷闷快步跑到余令身边,帮余令脱掉灰扑扑的羊皮袄。 望著黝黑的儿子…… 余员外觉得鼻子酸的厉害。 苏怀瑾跳下马,望著高攀喜笑了笑,扶著腰刀,径直的走到高攀喜身边,行了一礼,低声笑道: “没想到吧,我活著回来了!” 见高攀喜故作不知露出懵懂的样子,苏怀瑾笑了: “我活了,就轮到你死了。 等我给我的云南老家人去信,碰到你高家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部弄死,这仇,世世代代。” 高攀喜眯著眼望著苏怀瑾,笑道: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挨打了,我家里人要替我还手了,我或许玩不过你,轮到我爹跟你玩了!” 苏怀瑾翻身上马,咬牙切齿道: “知府,小子先去你家咯,弄完了你,我回京后就去弄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吴墨阳咧著嘴,怪笑著跟著苏怀瑾离开。 望著这一群人骑著马朝著长安而去,高攀喜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州,我要死,你也活不了,別逼我,我也想活,不把你卫所拉下来,我活不了啊。” 茹让望著笨手笨脚的妹妹,眼泪再次落下。 他不敢想,若是他死了,妹妹一个人照看一个家该有多惨。 “哥,叔父他……” “战死沙场了,先前我总觉得叔父是一个爱贪小便宜,胆子小小的懦弱之人,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懦弱的人是我!” 望著眼泪不断往下落的妹妹。 茹让伸出手想给妹妹擦去眼泪,忽然发现妹妹大了。 茹让遗憾地垂下手 “叔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你的亲事他也安排了,今后余令就是你的夫君,等孝期过后我亲自给你安排婚事!” 茹慈猛的抬起头,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这个人,庇佑自己长大,庇佑了一辈子,临死之前还忘不了自己的婚事。 “叔父,侄女来晚了,来送你了。” 茹慈痛哭著,奔向了车驾,其余朱家人也是哭声动天。 活著离开家,冰冷的回来,短短数月,阴阳两隔,自此永不相见。 换好衣衫的余令爬上了山头,望著笑眯眯的南宫,余令深深地一礼: “多谢先生派人一路庇护。” 这是对自己好的人。 他让顾全护了自己一路。 南宫笑著摆摆手: “好生休息,不久之后宫里一定会来旨意,今年年底你可能要和我一起回京,万岁爷可能会见你!” 余令再次行礼。 “先生,煤石能不能多给小子一些,让小子来全权售卖,该给您老的,小子一分不少。” 沈毅眯著眼,淡淡道:“这点不够你家吃穿用度么?” 余令再次弯下腰:“晚辈之前答应了长者,要替他多养一点他族里不成器的子嗣。” “朱沐是么?” “是!” “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去吧,去吧.....” 余令再行一礼,快步跑开。 沈毅笑了笑,望了一眼远处的高知府。 笑容没变,可笑意却变得阴冷了起来,伸手朝著高攀喜一指: “全!” “在!” “我怀疑高府有白莲教余孽,带人抄之。 记住,势必找出白莲余孽,陛下要看,也要给长安百官一个交代!” “是!” “长安这边结束,再去武功拿掉刘州的官帽,等待兵部的发落!” 顾全喃喃道: “主子,没证据啊!” “愚蠢,我们办事需要证据么,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我们自然要跟紧了,不做,拱手让给別人?” “给谁?” 沈毅深吸一口气: “全,陛下年纪大了,每一次旧去新上那都是人头滚滚,我们东厂要站队了!” 顾全懂了,东厂要有人提前去太子那边了。 虽然这件事说出来很不好,也犯忌讳,但必须要做。 就跟赌桌上一样,要押宝了,不押,等太子上位,势必要清算。 官员跟著马群慌忙散去,他们害怕和死人待在一起。 总觉得晦气。 没有人知道,长安官场的地震要来了,大清洗马上就开始了。 虽说只是办一个知府,但知府一倒…… 跟著他的所有人官员都得倒。 锦衣卫不懂什么是仁慈。 自从英宗年间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马顺被文官打死之后,锦衣卫和文官之间的怨恨已经化不开了。 午门血案里谁对谁错不管。 但锦衣卫里最大的官员指挥使被活活打死,这就等於在锦衣卫头上拉了一泡屎。 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望著余令和茹让拉著朱县令的尸体离开,顾全轻轻嘆了口气。 又一个有骨气的朱家人离去了。 到了家,余令並未閒著,开始忙著朱县令死后的大事,余令打算等朱县令入土之后再去忙其他的。 不这么做,心永远都安静不下来。 …… 在宫里,隨著榆林卫把河套的消息送回京城,东厂和锦衣卫密信所写之事得到了佐证。 “前河套烧死之人超过两千,水草丰美之地成了野火肆掠之地,各部之间趁著间隙竟然打了起来。” “这个余令厉害啊,真厉害啊,万岁爷说他是咱大明的霍去病,万岁爷是真开心啊,昨晚吃了一个烤羊腿。” “乾爹,吃羊腿就是开心么?” 曹化淳眯著眼笑道: “老虎啊,记著,陛下吃的是烤羊腿,这就是门道。” “知道了,也记住了!” “英雄出少年啊,三渡黄河,三渡黄河,真是好魄力,好胆气.....” “老虎啊,万岁爷发话了,准备让这余令进宫来,让他亲自讲如何三渡黄河。” 听著曹公的喃喃自语,小老虎腰杆缓缓直了起来,嘴角的笑容想压都压不住。 榆林卫的信他也收到了,小余令亲自给他写的信。 想著信里小余令的调侃,小老虎满心的骄傲。 “哥,今后你若去草原记得报我的名字,那里我熟人多.....” 小老虎看到这句话想了很久,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小余令都认识了谁。 直到想到了烤羊腿。 熟人多? 那確实是多,烧死了两千多。 这是真的熟人多。 (愿大家端午安康,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第3 章 对朱家人的安排 吴秀忠抬头挺胸的站在屋门前。 作为跟著跟东家杀到草原又从草原杀回来的男人,吴秀忠觉得自己已经和村子里同龄人彻底的不一样了。 具体自己哪里不一样,吴秀忠又说不出来。 望著身后挑著担子的肖五,吴秀忠真想一脚踢死这个怂货。 给了他二两银子,他把二两银子几乎全都扔到了功德箱里。 当然,这不是最令人生气的 银子给了神佛那就是给了,这叫礼佛。 这怂货把银子扔进去后又把手伸到功德箱里拿出了十枚铜板,他认真的说这是找零。 所以,他是头一位敢在神佛前找零的主。 说他聪明吧。 无论见了谁他都会主动介绍自己,说他叫做肖五爷,以后要记得喊他肖五爷。 喊肖五他是不会回答的。 说他不聪明吧。 他又会算帐,他说他把银子给了神佛,是因为在他饿的不行的时候苦大师总会给他一碗饭吃。 他这是在还帐。 所以,吴秀忠此时有点分不清这肖五是真的有点傻,还是在装傻。 反正吴秀忠觉得肖五的想法他是琢磨不透的。 一点点聪明,一点点傻。 认真的想了想吴秀忠又觉得不对。 长安这么大,只要哪家红白喜事这个肖五总是会神奇的到达,过去帮人烧火,洗菜,收拾盘子。 他是咋知道的,如今还是个迷。 “肖五?” 见肖五连看都不看自己自己一眼,吴秀忠深吸一口气: “肖五爷!” “咋?” “你还有多少钱?” “五两银子。” 吴秀忠一愣,不解道: “你哪里来的五两银子?” “今日给茹家送大鹅,我见到了茹娘子,我喊了一声少夫人,少夫人就给了我五两银子啊,她还说下次饿了找她!” 吴秀忠闻言愣在了原地,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娘的才是一个傻子。” “忠哥,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呢? 婶婶好好的,昨日还跟人骂架了,说张婆娘让他的儿子去偷你家土豆呢,骂的可凶了。” 吴秀忠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今后的日子他准备呆在余家,直到那些討厌的客人离去。 他现在寧愿站在大门口当恶人,也不愿跟肖五在一起了。 跟他在一起,自己像个傻子。 吴秀忠跑回了余家,来余家的客人一个接著一个。 余令的归来是一件大喜事。 厨娘的大嘴巴在很早之前就把余令回来能当大官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把朱县令下葬后余令回到了家,家里的客人就没有断绝过。 就连已经分家,这些年都没见过面的四叔余人一家都带著礼物来了。 官宦家的掌柜更是络绎不绝。 明眼人都知道余家要发达了。 望著老爹笑著招呼认识和不认识的客人。 余令觉得说出“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个人一定是经歷过人情冷暖的。 天要黑的时候客人总算走完了。 老爹望著懒散的躺在那里的余令,很难得没有骂余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老爹的眼里只有心疼。 老爹感受得到。 自从这次回来,儿子变得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 坐在那里一发呆就是好长时间,挺嚇人的。 自己的女儿闷闷由不爱说话,变得一张嘴巴能烦死人。 自己儿子由能说会道,变得突然不爱讲话了。 这有点嚇人。 余员外把闷闷往前推了推,闷闷快步跑了过去蹲在余令的身边。 “哥,你在想什么?” “哦,哥哥在想晌午吃啥?” 见儿子总算回过神来,余员外鬆了口气。 “福啊,我听顾全说万岁爷想见见你,那这次回京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小老虎了,想好给他买点什么没?” 余令一愣,这个问题他想了,但他还没想到给小老虎买什么。 “爹有主意?” “有!” 余令眼睛一亮,见自己儿子来了精神,余员外鬆了口气。 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嗓门神秘嘻嘻道: “想听?” 余令忍不住道:“老爹又在卖关子。” 余员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笑道: “把小慈带上,见了老虎,你们两个一起磕头,他一定会很开心!” “能行么?” “傻孩子,长兄如父啊,你定亲了,要成家了,他也要后继有人了,心里再也没有了芥蒂,能开心死!” 余令闻言低下头了,喃喃道: “老爹就不怪儿子任性,自作主张,让將来咱们家的第一个子嗣姓王,你將来的大孙子跟著別人姓?” 余员外笑著伸出手揉了揉余令的脑袋反问道: “你將来就只有一个孩子么? 我跟你说,小慈骨架大,看著就是一个宜家好生养的,咱们家今后肯定孩子多!” “谁说的?” “你陈婶啊,小宝他娘啊,村子里的妇人都这么说的,你爹我不懂,她们这些过来人难道不懂?” 余令无奈的摇摇头,这些妇人聊得可真远。 “儿子啊,我知道朱县令的死让你很难受。 可你再难受他也回不来了,记得他嘱咐的事情,做好,就是最好!” 余令懂这个道理。 可一想到朱县令的儿子比朱县令还离开人世的早。 只在临潼那里有一个寄养在王府里的小孙女。 余令怎么安慰自己,自己都释怀不了。 余员外闻言站起了身,拍著余令肩膀道: “来福,你说的我都知道,听爹的,把她接到咱们家来,你亲自来教她!” “我能行么?” 余员外望著不自信的儿子,伸手再次揉了揉余令的脑袋,笑道: “没有什么行不行,只有做了才知道。” “好,孩儿这就去找办!” 望著儿子离开,余员外笑了,只要忙起来,慢慢的就会好起来。 就怕坐在那里乱想,自己经歷过,那是越想越乱,越想人越想不开。 朱县令的孙女叫朱清霖。 她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对於生死这件事都处於一个很懵懂的年纪。 她还不是很明白死代表著什么。 这些年她一直住在临潼。 说起朱家,这又是一摊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烦心事,比那织布机上打结的麻线还让人头皮发麻。 秦王是大宗,但这个大宗命不好。 秦王朱樉嫡系一脉断绝,但秦王大宗一脉血脉又不能断,只能从庶出里选。 由庶出一脉来继承秦王大宗一脉。 也不知道秦王二字太大一般人背不住,还是长安风水和秦王朱家一脉犯冲。 庶出这一脉当秦王也容易彻底死绝。 反正是谁成秦王谁倒霉。 秦王朱樉嫡系一脉断绝后,就变成了渭南王朱公铭那一脉来继承秦王大宗。 按照大明宗室爵位继承制度来说,他这一脉这一辈子和秦王二字搭不上边。 但他的孙子却成了秦王。 他被追封为秦王,他死了反而成了大宗。 “厄运”还是来了,他这一脉也是倒霉,绝的比秦简王朱诚泳还狠,一下子绝了三代。 秦昭王朱秉欆和追封为秦庄王的朱诚澯都因此绝嗣。 当秦王就是容易绝嗣。 所以在短短的几十年里,临潼王府的旁系子嗣两次入继大宗,这中间的血脉关係茹让都说不清楚。 余令只记得朱县令说过一句总结性的话语。 从大明立国以来,单单就秦王这一脉,整整绝嗣了六次。 如今等於是掛了个秦王的名头,血脉稀薄的嚇死人。 所以,如今的秦王府不受皇室待见是有原因的。 因此,朝中的臣子也多轻视长安秦王这一脉。 长安府这一脉的秦王因为是大宗,有朝廷的俸禄,日子其实还算过得去。 临潼王那一脉的日子就別说了,子嗣多,活的好的只是位於顶端的那么几个人。 朱县令就是临潼王那一脉。 秦王府的人知道余令来了,连忙將余令迎了进去。 朱存相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冷眼望著余令。 望著这个抢走他“女人”的余令。 “呦,官员来了,不知是文官,还是武官?” 余令不想跟这个蠢货费太多的口舌,这么大的人一点事都不懂。 在朱县令的丧礼上这个傢伙哈欠一个接著一个。 而且还满脸不耐烦的样子。 这个蠢货是真的蠢。 当初朱县令愿意牵线將茹慈嫁给他那就是想把朱存相过继到他这一脉,继承血脉和家產。 所以,朱县令才有了把茹慈许配给他的心思。 奈何这傢伙是真没脑子,看不透,茹家却是看明白了。 按理来说茹让和茹慈应该叫朱县令为姑父,却偏偏喊他为叔父。 这个朱存相都不想为什么茹让和茹慈偏偏喊朱县令为叔父。 茹家人都懂。 茹家都懂得告诉朱县令,您老人家没有儿子没关係。 今后我茹让来给你当侄儿,来给你养老送终。 这个朱存相就是不懂。 在丧礼上他做那个样子就是在怨恨朱县令在临走的时候把茹慈许配给了余令。 今日见余令自然要噁心一下余令了。 “你把嘴夹紧!” 余令不善的望著朱存相,淡淡道: “这是我好好地跟你说话,你的嘴巴若是夹不紧,我帮你夹紧。” 朱存相一直认为自己上一次挨打是因为余令偷袭的缘故,所以他一直不服。 他径直走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离开的时候敢走后门么?” “一对一呢,还是一群打一个呢?” 朱存相嗤笑道:“就我一个!” 余令点了点头:“好,你先去,我隨后就到。” 僕役带著余令,穿了不知道多少大门,终於见到了秦郡王朱存枢。 说句內心话,余令对秦郡王朱存枢的感观很不错。 在朱县令的葬礼上,诸多琐事都是他一个人操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无可挑剔。 朱存枢见到了余令笑著迎了上去,亲自拉著余令坐到自己身边,並亲自给余令倒茶。 他能感受得到余令的態度,他对余令也颇有好感。 一个外姓人,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朱沐的临终遗言。 要养那么多的朱家子弟,这份魄力就值得的钦佩的。 有这样的心思的一定不坏,值得以礼相待。 “守心,今日能来王府真是稀客,晌午就別走了,尝尝这府里的粗茶淡饭!” 余令笑著摆摆手,歉意道: “郡王,非小子不愿意,如今恰值春种,家里的地少不了人,河坝又要修了!” 朱存枢点了点头,春种是大事,这个不能耽搁。 知道余令今日来是要做什么,朱存枢也不磨嘰。 招了招手,朝著身边的僕役耳语几句,一盏茶后一本名册出现在余令的手里。 “你要的这个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这是这些年朱县令一直在养著的朱家人名单。 按照遗言,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会派人送给茹家!” 见余令接过,朱存枢怕余令不知道这里的事情有多复杂,低声道: “守心,升米恩斗米仇道理想必你也知道。 我比你大,人情冷暖知道的比你多,给钱,给粮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 余令闻言站起身感激的拱拱手。 朱存枢能跟自己说这话,那他是真的盼著自己好。 怕自己养朱家人,恩情没得到,还惹得一身骚。 “不瞒郡王,我早先问南宫大人要了煤石在长安售卖的全部授权,我要养的这批人今后出路在这里!” 余令深吸一口气: “给钱,给粮我做不到,我也不敢做那僭越之举,我只能找个能餬口的路子,带著他们自食其力。” 说著余令望著朱存枢低声道: “郡王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人有好人坏人,也有勤人和懒人,好吃懒做只会伸手討要的我会下重手,那时候若告状到了你这里……” 朱存枢笑了,轻声道: “放心,我会打死他!” 余令点了点头,有了这句话,余令就敢做下一步了。 下一步的安排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朱家人识字多,能写能算的多,余令打算让这群人站在身后。 余令准备以他们为骨干,组建商行,把蜀锦这条路扩宽。 “郡王,我这次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朱伯父的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孙女,我爹很喜欢孩子,他想把这个孙女接到家里照顾几日,你看……” “准了!” 余令再次弯腰行礼。 小小的朱清霖出来了,望著她那瘦弱的模样,余令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疼。 好好的一个皇室贵女,一张脸瘦的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余令牵起朱清霖的手,朝著秦郡王深深一礼,准备辞行。 见余令要走,朱存枢点了点头,忽然道: “下手轻点!” 余令一愣:“好!” 后门的朱存相望著余令到来,挽起袖子,摆开架势,囂张道: “余令,来吧,一会儿可別哭鼻子。” 朱存相上了,一上来就要掐余令的脖子。 余令没想到朱存相一上来就这招。 望著他空荡荡的腹部,直接出勾拳砸肝,朱存相吃痛,腰身忍不住下弯。 余令趁机摆拳爆头。 余令的速度太快,朱存相看到了,速度却反应不过来。 余令狞笑著弓腰扫腿,猛踢朱存相的小腿,朱存相重重地摔倒在地。 余令起身压上,一拳砸在他小腹上,朱存相身子猛地一缩。 “哦~~~嘶~~~” 朱存相只觉得天都塌了,眼泪忍不住就冒了出来。 怎么这么疼。 见余令的拳头朝著自己的脸砸来,朱存相赶紧道: “令哥,令哥,错了,错了,我错了……” 余令拍拍手站起身,直接从后门离开,从动手开始到结束,十个呼吸都不到。 朱存相倒吸著凉气,放著狠话道: “余令,这次我让你,免得说我以大欺小.....” 第 4章 往前,往前 朱县令的孙女住在了余家。 余令沉闷的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余令的心情是慢慢的好了起来,小柿子的心情却是忐忑异常。 她总觉得眾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总觉得余令会將她卖掉。 这里和草原不一样,就连饭食的味道都不一样,小柿子很喜欢余家的饭食。 但不喜欢余家的规矩。 余家的规矩是不准喝生水,且每隔两日都必须洗澡。 在草原的时候小柿子也洗澡,半夜里找一个草窝子偷偷的洗。 洗澡的时候动作要轻,耳朵要高高竖起。 因为,那些喜欢抱著羊咩咩睡觉的小子会偷偷的来看。 隨著小柿子慢慢长大,这些来看的小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放肆。 好多时候,小柿子都是跟那些妇人一起洗的。 小柿子心里很明白,一旦自己的身高超过车轮,那些小子就会来“抢”自己。 见陈婶在喊自己,小柿子飞快的跑了过去。 今早的早饭是糜子粥外加馒头。 学著如意的模样,小柿子的左手伸出三根手指卡著碗,然后往掌心塞一个馒头。 右手是用来拿筷子和小菜的。 望著小柿子生疏的模样,如意忍不住道: “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令哥是不会卖掉的你的,快吃,吃完了跟我种土豆去。” 小柿子点了点头。 看了一眼如意,再次学著如意,跟著他一起蹲在墙根边。 偷偷的看了一眼,小柿子觉得这院子的人真多。 还都蹲著吃。 余令带著闷闷和朱清霖也出来了。 余令和闷闷吃饭是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因为碗烫,闷闷端不住。 余令的身影一出现,厨娘笑著就把吃的给摆好了,临走时还放了颗蛋。 小柿子看了一眼,她觉得闷闷应该是头人。 因为所有人吃的都一样,唯独闷闷不一样,她的碗里竟然有个蛋。 虽然朱清霖也有,但小柿子知道她是客人,客人吃好点,应该的。 “你想吃蛋么?” 小柿子点了点头。 她在草原长大,她的性子自然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想到什么,自然就说什么。 “那就等等吧,今年家里养了很多小鸡,等它们长大了,能下蛋了,咱们就有的吃了,现在还不行。” 小柿子再次点了点头。 她就是想吃,但她没想过自己要跟闷闷去比。 通过別人的態度她看的出来闷闷在家里的地位很高。 “快些吃,吃完了咱们去地里!” “土豆是什么!” “粮食!” “好吃么?” “好吃。” 土豆发芽了,天气也暖和了,余令又要开始忙碌著种土豆了。 经过去年的留种,今年的土豆更多了。 等到今年秋收后,余令就敢毫无顾忌的吃烤土豆了。 今年种土豆茹慈没来,茹让也没来。 如今是闷闷主动往茹家跑,八字还没一撇,她已经在偷偷地喊茹慈嫂嫂。 关於定亲这件事老爹是最在乎的人。 他已经在找人走六聘的流程,他找的人是苦大师,在苦大师的来回奔波下,前些日走完了纳彩。 吴秀忠和肖五挑著担子送去了两只大鹅。 有了茹慈的生辰八字以后,老爹就更忙碌了。 他觉得他前半生那么苦,是因为没有把命算到位。 所以,他准备把长安附近所有灵验的寺庙都跑一遍,要算到位。 第一个看生辰八字的是苦大师,他说了八字很好,是天作之合。 老爹闻言很开心,然后他说要去楼观台看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苦大师险些气的昏过去。 他自认他的佛法不错,自己为了这件事来来回回出了不少力。 这余员外竟然要去找楼观台的那群道士? 自己可是教八宗”之一“唯识宗”的传人。 自己的话还不够权威么? 虽然落魄了,但再怎么落魄本事却没丟啊! 余员外不知道自己把苦大师气到了。 他准备先去楼观台,然后再去仙游寺,综合这三个古剎高僧的意见。 只要有一个说的不一样…… 他就准备离开长安,前往有“关中塔庙始祖”之称的法门寺。 找那里的高僧来测八字,算一个好日子。 为了这个大事,春种的事情他都不管了,全部交给余令去折腾。 老爹不在,二伯去军屯那边了。 今年那边也要种土豆,他要去那边看著,谁叫侄儿余令说那是他的命。 二伯搞不懂,几家匠户,四十多斤土豆,值得自己跑一趟么? 小肥去就可以! 余令忙著带著大家春种,自从知道万岁爷要见余令的消息后..... 小老虎忙碌的收拾屋子。 院子还是当初的那个四合院,院子里的大枣树还是那棵大枣树。 可院子的屋舍如今却在重新修缮中。 这就是当初余令住的那个院子。 自从小老虎问曹化淳借钱把这里买下后,这里也成了小老虎的家。 他每次休沐的时候都会回来休息片刻。 如今小余令要回来了,小老虎就又忙碌了起来。 他要把屋子收拾乾净,把那些发黄的窗纱都换成新的。 小余令喜欢看书,得换新的,透光好的。 望著一群半大小子忙的热火朝天,坐在枣树下的小老虎美美的想著冬日小余令回来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就去求个恩情,让乾爹多给自己放几日假。 对了,刘淑女想要见见小余令,这个不能忘了。 小余令这么聪明,刘淑女一定会喜欢他的...... “爷,这几日咱们铺子里又有陌生的官员来问掌柜的是谁!” 幻想被打断,小老虎皱著眉头睁开了眼: “你说了么?” 小捡摇了摇头:“爷,小的也不是傻子,小的隨便说了个人,他就走了!” 见小老虎不说话,小捡继续道: “爷,咱们铺子如今生意越来越好,小的怀疑这个官员定是贡院那边的!” “啥意思?” 小捡挠了挠头,笑道:“贡院那边的铺子是他的唄。 如今学子们都来咱们家买货,他家生意差唄!” 小老虎笑了笑,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应该说是脖子上掛著两根木棍子的人都不那么简单。 小老虎在等,等著摸清楚他们把钱送进来的门路。 只要找到了他们在京城的据点,小老虎就准备抢了他们。 如今自己养了二百多个小子,这可是二百多张嘴。 这些孩子如今养熟了,自己不在京城就能知道京城发生的大事。 按照乾爹所讲下一步就要见血。 见了血,才能彻底的拧在一起。 小老虎觉得这个法子有个缺点,他觉得按照小余令说的那样,用利益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两者结合,恩威並施才是长久之道。 这些半大小子穷,东厂也穷。 原本以为锦衣卫比东厂强,隨著这两年对锦衣卫的调查后小老虎发现…… 锦衣卫更穷。 “爷?” “嗯?” “这屋子是有贵客要来么?” 小老虎点了点头:“我弟弟年底回来。 这原本就是他的屋子,他现在不知道我就住在这里,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小老虎的话音还没落下,大门突然被人蛮横的撞开了。 小捡见状把扫把一扔,怒骂著就冲了上去: “哪里来的野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闯民宅,討打!” 小老虎见来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五个半大小子已经冲了过去。 然后五个人接二连三的躺在了地上。 在三十五年进宫的这批內侍里,最能打,最厉害的就是方正化,王安老祖宗都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打这五个人,他还留手了,他的刀都没拔。 方正化衝到小老虎身边喘著气道: “走,回宫!” 小老虎连忙道:“咋了?” “杀人!” “谁!” “路上说!” 小老虎见事情紧急,朝著小捡等人歉意的笑了笑,大声道: “那个,去铺子帐房那里领钱,自己去开点药,等我下次来给你们解释。” “爷,慢走誒~~~~” 小老虎跟著方正化跑出门,骑著马两人朝著皇宫而去。 在马背上,方正化简略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小老虎听懂了。 原来是皇帝准备赏赐朱沐,想赐他一个爵位,恩赏他的功勋。 本来这是一件小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被传了出去。 那些嗅觉敏锐的文臣一下子就明白了河套发生的事情是何人所为了。 虽然万岁爷不承认,但那些臣子急於找出一个背锅人。 所以,他们不认为朱县令有功。 他们认为朱县令在擅起边关之祸,不应恩赏。 这样的行为,若让人学了去也那么去做,那蒙古和大明將会再起兵祸。 如今都在堵宫门弹劾朱沐,让皇帝收回成命呢! 万历最討厌宫里发生的事情被臣子知道,皇帝因此大怒,命人彻查这件事是何人传了出去。 宫里当差那可是有记录的。 这一查,竟然就查到了,小老虎明白,自己回去就是去杀人的。 当然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面。 谁杀的人,谁就要负担死人做过的差事。 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叫做“前车之鑑”。 用来警醒后来者不要重蹈覆辙,在宫里要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小老虎知道自己在宫里要升职。 这种升职虽然不是明面上官职的升迁,但却比官职升迁的权力要大的多。 因为,离皇帝越近,就代表著权力越大。 虽然呆在皇帝身边很危险,但机遇和危险永远都是不可分割的亲兄弟。 匆匆忙忙进了宫,望著跪在地上的小泉子,小老虎心里不是个滋味。 距离自己的告诫才过去了多久。 没想到一语成讖了。 “王总管,给小的一个痛快的吧! 抹脖子行,腰带也行,可莫要仗责啊,小的怕疼,身子本就破烂,到死可不能再破了……” 小老虎望著那一排站在那里等待著“见礼”的同僚。 知道小泉子想轻易的死去是奢求,他的死要…… 要杀鸡儆猴! 小老虎知道,要想在这里宫里站住脚,光有仁慈不行,还得有让人惧怕的狠辣。 不然谁都敢踩你一脚。 小老虎蹲下身,伸手接过一团臭麻布,死死地塞到小泉子的嘴里。 直到他的嘴被撑的最大,直到他的舌头也顶不出来。 “小泉子,错了就要认错,我答应你,不让你破烂,但也得让他们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望著小泉子眼里的感激之意,小老虎站起,衝著那一排同僚淡淡道: “看著咱家做什么,来啊,搭把手,沉湖吧!” 小泉子闻言,眼里的欣喜变成了死寂,这个死法身子不破烂,但同样痛苦。 “呜呜呜~~~~”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望著不远的永寿宫?,他知道,他在这个宫廷又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有8000字,应该算的上加更吧,节日快乐,大朋友们!哈哈……) 第 5章 看茶 土豆种下之后余令以为能清閒。 谁知更忙了。 余令的打算是在朱家里挑几个明事理,辈分高的,让老爹和二伯培训他们一段时间,熟悉煤铺子的运转流程, 这是第一步。 等熟悉之后,他们就可以待在幕后当帐房,写写算算,按照利润给他们算分红。 有了这个钱之后他们就可以去置办些產业。 这是第二步。 当然,这些钱他们可以聚在一起,由余家来打理,採买秦、马两家的蜀锦,然后当个二道贩子。 不说去塞外,就算运到京城那也有的赚。 考虑到律法规定朱家子嗣不能经商,所以他们就只能站在幕后,用脑子去赚钱。 虽然当下没有人来管经商的问题。 但,该遵守的表面上还是要遵守,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那些嘴欠的人。 他心疼你过的苦,但又见不得你过的比他好。 余令都计划好了,准备一步步的来,先把这些捋顺,顺了以后就可以一步一步来施行了。 就在准备培训的时候茹让也来了。 余令这边好歹有个卖煤的门路,他是连门路都没有。 茹家能维持门面,说实在的全靠朱县令。 朱县令当长安县令,怎么说都是一个人物。 茹家的那些铺子有好生意朱县令简简单单说句话就行了。 如今朱县令离去…… 长安县令一职还没確定,目前长安县大小的事情都归主簿孙无妄在管。 往年春种都看不到孙主簿他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年,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从南走到北,浑身都是泥点子。 明眼人都知道主簿孙无妄这是在做什么,人家这是瞄准了县令的位置在衝刺。 以目前朝廷的一个怠政態度。 孙主簿还真的有希望。 余令和茹让倒是想去拼一下,但顾全说两人这次都要进京,万岁爷肯定有额外的赏赐。 再怎么样,长安这些县里也有两人一个县令之位。 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爭,安心的在家看书,学点面圣的礼仪,只要有一句话让万岁爷笑了。 那可比当前挣来的要多得多。 所以,该休息就休息,该玩就玩,把家里照顾好。 等到去了京城见了皇帝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顾全最后还说了,长安要乱了,这话是告诫,也透著善意。 如今孙主簿还没有动茹家靠著衙门获取利益的各种收益。 一旦孙主簿把事情捋顺了,他肯定要为自己著想。 真要当县令,他也需要收买一波人心,跟著朱县令的那帮子员外自然要失势了。 都是聪明人,收买人心用嘴肯定不行,最牢靠的方法还是利益。 他要走这一步了,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这些茹让都知道,所以他需要提前准备。 “妹夫啊,你见了我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 见茹让往自己身边凑,连“妹夫”这种称呼都喊出口了,足见他是真的著急了。 余令是真的没有办法。 怎么给他主意,余令也是没有一点的思路。 赚钱的门路其实早就被那些大家族给占了。 就跟街道上那些好铺子一样,好铺子根本就不会出现什么“旺铺转让”。 也根本不会出现,我这里有个赚钱的好活你干不干。 天上没有馅饼,根本就不会掉馅饼。 可茹让都求上门来了,又不能不帮。 “別瞎喊,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真的要是著急,你不该来找我,找我根本没用,我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 茹让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先前叔父在的时候我只操心家里事就可以。 他这一走,那些原先跟我亲近的铺子掌柜也变得摇摆不定了。 我才知道担子落在肩上有多沉,应该说我才知道我几斤几两。” “听我的,找苏怀瑾去!” 茹让不解的抬起头: “找他做什么,他如今把高府搞成了监牢,只要进去的官员,就没见过出来的!” 余令闻言低声道: “他虽然眼下帮不了你什么,但从他那里就可以知道哪些官员要倒台,然后你再去打听这些官员在长安做什么生意!” 茹让笑了。 余令这是让自己提前准备著,一旦这些官员和高知府勾连成了事实,最轻的罪名应该是去修长城。 自己趁著他们罪名未定的这段时间准备开始布局。 茹让笑著拍了拍余令的肩膀:“还是妹夫好!” 见茹让要走,余令赶紧道:“听我说完!” “还有啥?” “去大雁塔前找那些妇人买菜,买菜的时候记得把你年底要去京城面见皇帝的事情无意间透露一下......” 茹让不解道:“皇帝点了你的名字,是要见你。” “笨蛋啊,你去了京城,你见了谁,他们跟在你屁股后面盯著看么?” 茹让笑了,拍著余令肩膀道: “好妹夫,我懂了!” 茹让骑著马跑开了,锦衣卫审案辛苦,这几日都没见他们吃顿好的。 他准备买头羊,买点菜蔬,去给他们燉羊肉吃去。 茹让跑了,余令头疼的事情才开始。 推开客厅的门,满满一屋子人。 这些人还都是辈分高,年纪大的,在族里说话有分量的。 若是不加这些条件,若不卡一下人数…… 整个余家,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都能站满人。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朽余粮,今日邀各位议事只为完成朱县令之託,若是余家招待不周,切莫……” 老爹的话还没落下,底下的大爷们就议论开了。 他们爱说,说什么的都有。 屋里就像是进了一万只苍蝇,扑腾著翅膀,嗡嗡的在那里使劲叫唤。 这种情况不能议事。 在这种场合下议事,无论老爹把话说的多么清楚明白,出了这个门,他们该记不住的依旧记不住。 他们会按照脑子里“估摸著”这个想法去做事。 事情的结果一定是千奇百怪。 手拿皮带的班主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余令不觉得笑眯眯的老爹能解决。 轻轻地关上门,转身跑到院子里。 牵起正在玩耍的朱清霖再次回到大门前,飞起一脚。 大门开了,屋子瞬间安静! 余令牵著朱清霖走进客厅,见朱清霖来了,凡是受过朱县令恩情的人全都站起身,这是遗孤。 该有的敬意一定要有,不然真的有人戳脊梁骨。 “听我说,三件事,第一件事统计青壮名单,第二件事统计识字人员名单,第三件事统计田地情况!” 见所有人都望著自己,余令皱著眉头道: “都记住了么?” 望著眼前年过半百的老人朝著自己点头,望著他们那惊魂未定的样子。 余令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余令不知道这些人此时有多怕他。 从河套回去的那些朱家子嗣已经没了,余令成了一个单枪匹马,灭掉了人家一个部族的狠人。 把余令传的神乎其神。 手上杀人无数,最爱捅別人腰子,儒雅的外表下有一颗狠辣的心。 不用想,能说出这些的只有两个人。 苏怀瑾或者吴墨阳。 若是別人说这些,这些老人定会嗤之以鼻。 但跟他说这些的是那些存活下来的朱家子嗣,而且他们还是从锦衣卫嘴里得知的。 可信度极高。 如此一来,余令的恶人形象就树立起来。 如今恶人的確儒雅,也的確嚇人,望著余令,都怕他暴起伤人。 “记…记住了!” 余令见大家稀稀落落的回答,见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余令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开始亲自给老者奉茶。 “统计青壮是因为小子要根据青壮来给大家安排合適的活,这年月多难各位长辈也心知肚明……” “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废人,只不过是他没有找到合適位置而已。” 眾人闻言点了点头。 他们点头不是说余令说的有多好,而是“安排合適的活”打动了他们。 他们虽然姓朱,身上有著尊贵的血脉。 但在如今的年月里……. 他们最尊贵的也就只剩下姓氏而已,他们不是不愁吃不愁穿的那一批。 他们跟这长安的万千百姓一样。 也想吃一顿饱饭而已。 “统计读书认字名单,小子是想让这些人来当掌柜,也就是说要行商贾事,这也是小子最为难的,我想……” 见余令把话只说了一半,议论声响起,余令安静的等待著。 “令哥,老朽明白你的意思,老朽就问一句话,你给我们这些老傢伙交个底,行商贾事能养活多少人!” 余令深吸一口气: “不敢说能养活多少人,但绝对比种地要养活的人多。 唯一不好的就是名头不好听,可能会遭受非议……” 屋子里又热闹了起来,这一次余令没有去阻止他们的吵闹。 这种事得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余令不会插手。 余令也在等高知府等人倒台,余令也想赚大把的钱。 可如今的这局面就是余家就这么几个人。 就算把家里的几只狗都算上,也抵不上人家开枝散叶数代人的员外之家。 和朱家人一起做这件事余令也有私心。 余家来找路子,他们出人出力,有钱一起赚,合作共贏。 有了钱,身边才会聚集更多的人。 没钱的感觉余令体验过。 没钱別说吃屎难,没钱的时候就算想当个人都难。 朱县令在的时候可以利用手里的职权和人际关係,稍微倾斜一些就能让好多人吃上饱饭。 如今不行了…… 余令觉得不能按照朱县令的法子了。 不然这就成了一个循环,直接把自己套进去了。 自己是余家的独苗,就算当种马,啥都不干,也生不过长安府的朱家人。 余令在等著大家商量好,然后再做决定。 准备趁著长安官员换人的机会,彻底的把生意铺开。 苏怀瑾此刻坐在屋檐下,望著站笼里,一直踮著脚的高攀喜嘴角带著笑意。 他在等,等高攀喜开口,等他主动求饶。 站笼的威力有多大,苏怀瑾是体会过的,小时候不听话他爹就是这么惩罚他的, 他不觉得高攀喜能抗的住。 披头散髮的高攀喜脸上一直带著笑意,朝著苏怀瑾吐出一口浓痰,淡淡道: “你这法子太老套了,我建议你再拿走一块垫脚砖,直接將老夫吊死在这站笼里!” 苏怀瑾不为所动,笑意依旧道: “你的家僕招了!” 高攀喜还在笑,可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僵了。 家僕若是真招了,那这件事彻底坐实了,自己和白莲教…… “高知府,小子知道你是东林人,知道刑不上大夫。 小子也不瞒著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到了同官之后长安才知道我们回来的消息么?” 高攀喜望著苏怀瑾,听著他的话,一个人突然蹦了出来…… 苏怀瑾站起身,喃喃道: “我爹跟我说在朝堂上,你们文官用洪武,永乐的“祖制”遏止武將手脚。 武將们用“养寇自重”反制文官。” 苏怀瑾抬起头笑道: “你以为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同在棋盘上,你又何尝不是別人的棋子呢?” “我们在靖边遇到了小股的匪人,我们到了同官之后消息才传来长安。” 苏怀瑾望著高攀喜的眼眸道: “知府,你是聪明人,你说谁有这个能力呢?” 苏怀瑾把话说得很直白。 高攀喜的心也被这一番话搅得稀碎,在长安自己是东林人,在长安诸人的眼里自己是外人。 自己对武將刘州用计谋,刘州自然也会对自己用策略。 以前文武是在明面上爭来夺去,可落子,可代价悔棋。 如今事情败露,还涉及白莲教…… 那就是落子无悔,生死相搏了。 “东林学院欠你苏家一个人情好么?” 苏怀瑾闻言大笑道: “天啊,你们文人的脸皮果然不一般啊,你都要弄死我了,我没死回来了,你如今跟我谈人情?” “我们锦衣卫都是你们文人口中的野狗了,连鹰犬都不是了,我若放了你,你回头再弄我怎么办?” 高攀喜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他不知道刘州会把多少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如今是风水轮流转,锦衣卫和东厂要利用自己和刘州挑起文武之爭,他们要坐收其利了。 下棋的人成了棋子,原先的棋子成了下棋人。 这就是官场。 自己活不成了。 刘州也活不成了! 但高家人不能死啊,辛苦了这些年才有了如今地位的东林学院不能倒啊! 他望著苏怀瑾淡淡道: “放我下来,麻烦再给老夫上一杯好茶。” 苏怀瑾大喜,赶紧道: “遵命,就由小子亲自来给高知府看茶!” 第 6章 准备进京 夜色深沉。 “大伴~~~” 宫门前伸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小老虎把食指伸到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在侧门等你!” 小脑袋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见是小皇孙来寻自己,小老虎心里一暖。 如今在两个地方当差,陪伴小皇孙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再加上万岁爷有时候会在晚上喝酒,小老虎有时候就会回去的晚一点。 小皇孙有些不习惯,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寻找小老虎。 宫里的巡卫见了五皇孙也不阻拦,只要不大喊大叫,他们是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这个原因,朱由检现在在宫里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 他有时候会跑到东宫那边去看自己的大哥朱由校。 小老虎如今在皇帝身边当差。 这份差事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忙,只不过是每日排班,然后检查一下万岁爷住所是否乾净。 如没有问题就可以离开。 等到晌午饭后再来就行。 在小老虎的眼里,万岁爷的日子很平淡,看书,看臣子的奏摺,然后骂人,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骂人的话小老虎只敢听,不敢说。 反正是先骂御史,再骂读书人,骂完了之后骂武將,偶尔会骂辽东的女真人。 万岁爷不会踏出宫门一步,也不去朝堂议事,所以宫门外每天都有臣子在高喊著求见万岁爷。 永寿宫?这么大,他们又是在最远的那个门,喊破嗓子万岁爷也听不到。 这些事小老虎不管,就当听不见。 他现在的就想一直在这里当差。 他已经从乾爹的嘴里知道万岁爷派人去了,小余令年底就要来。 自己站在这里,小余令进宫,必然第一个看到自己。 轻微的钟声响起,小老虎知道这是万岁爷要休息了,轻轻地挥了挥手,站在阴影里的小太监跟著小老虎一起离去。 今天的差事做完了。 走出宫门,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出来,小老虎装著被嚇到的样子打了个趔趄,咯咯的笑声在夜色里响起。 小老虎將小主子放到后背,两个人朝著另一个宫殿走去。 “王公公慢走一步,敢问万岁爷今日心情愉悦否?” 小老虎走的更快了,小泉子就是这么死的,自己还不想死。 小老虎走的快,那些大臣跑得更快,直接就把小老虎拉住了。 “王公公,我们也是一片苦心啊,陛下不上朝,国事繁杂,总得有个章程啊.....” “王公公,別走啊,这点银子你拿著,我没有別的意思,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望著王承恩头也不回的离去,就连银子都扔在了地上,眾人嘆了口气。 “张御史,你说那余令是何许人也?万岁爷竟然要见他?” “是文官,还是那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之人?” “不知道啊!” “要是武官,老子就骂死他丫的......” “要是文官呢?” “那肯定跟我们是一样的啊,读圣贤书,当跟我站在一起,借著面见万岁爷之际,把我们的话告诉......” 走出永寿宫?,小老虎出了一身汗。 望著背后睡著的小主子,小老虎拽著袖子轻轻地给他擦了擦汗。 ....... 朱辅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起了头。 望著身前的朱辅炷,望著前面的一排族兄弟,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下头了,然后狠狠的使劲往前。 朱辅熫知道,从今日起,自己这些朱家子弟要自食其力了。 朱辅熫很想告诉全天下的人。 朱家人生来就可以不农、不商、不仕,生来就混吃等死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那是有爵位的朱家人,有朝廷发俸禄的朱家人。 像自己这样的,除了名字是按照辈分来,其余全靠自己。 別说俸禄了,如今活不下去,当乞丐乞討求活的都有。 什么不农、不商、不仕,生来就混吃等死…… 那是別人过的日子,跟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非要说点关係就是他们姓朱,自己也姓朱,也就这点一样罢了。 所以朱辅熫对宗室没感情。 自己就是一个侥倖姓朱的,跟所有人一样,討生活,养活家人,填饱肚子的大明百姓而已。 小人物一个。 当听说原来跟著余家卖煤可以养活自己,朱辅熫是第一个按手印的。 等熟悉了流程之后自己就要去当铺子的小掌柜。 朱辅熫不觉得丟人,反而觉得开心。 “自己不是猪,不是猪,不是猪……” 休息的號子声传来,朱辅熫解下了腰间竹筒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茶水后望著朱辅炷道: “辅炷啊,是不是有些扛不住?” 同样坐在那里喝水的朱辅炷闻言笑道: “小看我了吧,拉车的活虽然累,但比撅著屁股在地里干活要舒服多了,撑的住。” 朱辅熫笑了笑,长吐一口气道: “这条路是咱们自己选的,余家已经给咱们铺好路了,沐爷爷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咱们也不能丟了他老人家的脸面!” “那是当然,我咬著牙也要证明一下自己。” 见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朱辅熫深吸一口气,大吼道: “都起来了,还剩一小半路程就到煤场了,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好好地休息了,干活了,干活了……” 隨著吆喝声,这群来自朱家的汉子站起了身,把麻绳套在身上,开始朝著最终的目的出发。 在那里会发今日的工钱。 余令再度核算了一下人数和出煤的总量的比例。 按照章衡老祖宗设定的法子,余令在做今年的收益预算。 茹慈红著脸站在余令身后。 在这短短的一个半个时辰里,她已经给余令倒了不下九次的茶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觉得若不这么做,会坐立不安。 望著余令又皱起了眉头,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觉得不该听自己大哥的,自己还没过门,就来了…… 会不会让人余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女子。 一想到这里茹慈有点想哭。 自己读过朱圣人的书,自己这么说是不是过於放浪。 所以余令才不跟自己说话。 他是不是討厌自己? 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养育自己多年的奶娘。 奶娘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茹慈心里更难受了。 余令不是不想跟茹慈说话,是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先前当乞丐的时候余令还想著来一场不管世俗礼法的爱情。 等到熟悉了门路之后,余令觉得这样的爱情只能跟勾栏的女子去谈。 自己的钱被骗完,然后被恶毒的老鴇子生生打断,拆散。 这世上又会多了一个比杜十娘悽惨的故事。 也別幻想著“你是风而我是沙,缠缠绵绵走天涯”。 没有媒人,没有一个该有的流程,你是神都不行。 如今余令深刻明白,在大明別想搞什么自由相恋了。 好多人在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才知道新娘长什么样子。 自己这算是好了,知根知底,人还见过,也合心意。 人家苏怀瑾在来长安的时候也定亲了。 在定亲那日他只看到珠帘后面人家姑娘的一双鞋,就这他还说人家姑娘好看。 余令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说好看的时候人都要哭了。 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他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和权利,只能笑,只能说好。 好看就代表著满意。 他这种大家族娶亲就是联姻,他敢说不好看,敢皱一下眉头就是对婚事的不满。 他爹真的能把他的腿打断。 到如今,他也就知道他未来的媳妇姓骆,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女儿。 其余的一概不知。 余令深吸一口,知道不能晾著人家茹慈了。 “咳咳,那个茹…那个小慈啊,你会算帐么?” 心乱的快要哭了的茹慈闻言抬起了头,深吸一口气道: “会,会一点点!” 余令深吸一口气,望著茹慈道: “来,你帮帮我,这个数据我算的头疼,你核算一下看我算的对不对!” 茹慈来到桌边,望著案桌上那些陌生的数字,她觉得她把话说得太满了。 这一个圈,一个圈的都是什么东西? 见茹慈呆滯的模样,余令才明白自己冒失了,赶紧道: “来,我教你……” 余令搬来了椅子,两人坐在了桌前,茹家奶娘觉得有点近了,想咳嗽出声提醒一下。 可望著窗户前那一对背影,她却突然红了眼眶。 “茹家女儿长大了,要出嫁了,老爷,夫人,你们不要掛念了,姑爷看著就是一个会疼人的……” 打破尷尬之后,两个人就熟悉了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破了那尷尬的局面后,余令和茹慈也都慢慢的熟悉了起来。 彼此都知道彼此会成为自己的枕边人,今后的一家人。 这个念头想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所以...... 五月茹慈每隔几日都会来余家,看余老爷子,看闷闷,看小霖。 在一声声的少夫人中,茹慈逐渐的坦然,如今已经在学著算帐了。 老爹对茹慈可是满意极了,直言苦大师是个高僧,算的准。 茹慈一来,余令就要少休息一个时辰。 石榴树下也就会多一个小黑板。 余令就要当先生,教茹慈,闷闷,小霖还有小柿子,学习阿拉伯数字。 树荫下凉风习习。 可在那高墙之外,一年最热的季节已经到来。 三匹快马进了长安城,他们没有丝毫的停留,直直的朝著龙首原衝去。 极少打开的南宫別院的大门开了…… “万岁爷口諭,沈毅跪下接口諭……” “奴,沈毅接旨!” “沈毅在长安做的事情朕知道了,你做的很好,朕很满意。 你做好准备,八月和高僧苦大师一起回京,对了记得带上那个给朕祈福的小子!” “白莲教一事你做的很好,如今臣子都在说朕糊涂,说朕的族人在擅起刀兵之祸。 你记得把白莲教的脑袋也带回来。” 沈毅深吸一口气:“奴,遵旨!” 望著奴僕还是招待信使,沈毅对著身边的顾全道: “去,给余令说一声,然后把他带来,我给他讲讲万岁爷那里的规矩!” “是!” ...... “小余大人,皇帝有旨,命你好好准备,今年八月,进京面见万岁爷.....” 顾全的大嗓门响彻整个黄渠村。 茹慈慌了,她要跟著余令去见自家的大伯了,她这个晚辈该准备点什么好呢? 余令要进京了,黄渠村的人都知道。 余令要进京了,不少消息灵通的京城官员也知道,这一次他们是从太医那里买来的消息。 “余令,字守心,为人聪慧,有大才,十四得秀才,为案首,无家室,无背景....” “这么年轻,万岁爷这又是要树立榜样啊!” “大人的意思是?” “少年人性子急,若是他不愿为我们所用,就让万岁爷厌恶他!” “顾宪成死了,我们得找一个能扛事的人出来了,学成觉得谁好?” “钱谦益。” 第 7章 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天貺节! 这个节日是宋真宗为纪念“天赐天书”而设立。 每年的这个日子,读书人,寺庙,书店,都会把书搬出来晒。 所以,今日京城街头格外的热闹。 每年的这个时候,那些文人雅士都会走上街头,他们成群结队在街道上到处游走。 这么热的天他们可不是为了玩…… 而是用他们那一双毒辣的眼睛“淘宝”。 有的读书人收集古物是为了个人的兴趣爱好,是一种雅趣。 但有的人却做著捡漏一本万利的美梦。 为了好听,他们也称之为雅趣。 所以,如今的这个天貺节不光是晾晒经书、字画以防虫蛀。 那些商家也会把那些精心准备做旧的贗品拿出来做生意。 在今日,有些商家可以三年不开张,开张就吃三年。 至於怎么一下吃三年,那就得看技术了。 这就属於他们各自的手艺,外人无从得知,更別说知道真假了。 反正每年都有嚎啕大哭的。 这种事能怪谁呢,找到了卖古玩字画的商家人家也不认。 又怎么能確定你是不是把字画调包了呢? 今日也是小老虎难得的休息日。 小老虎可没什么閒情去晒书。 书铺的活安排下去了,由手底下的那些小兄弟去忙了,小老虎在今日忙著晒被子。 小余令要来了,来的的时候京城肯定冷了下来,来的人肯定还不少,说不定老爹和闷闷也要来。 自己得多准备一些。 至於字画什么的,小老虎也有,全都是真的,都是乾爹看不上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抄家抄来的。 这种字画入不了曹化淳的眼,但在街头那也是让人抢的打破头的。 小老虎一个都没卖,全都留著。 他是吃过苦的人,他要把这些都攒下来,等活不下去的时候再拿出来救急。 说不定能救命。 在今日这个属於读书人的日子里,钱谦益也走上了街头。 在他的身后跟著一大群人,有官员,有读书学子。 在这一大群人里,钱谦益走在最前。 作为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第三名,他的起步就是翰林院编修。 这个官职虽然不大,但能成为翰林编修的那都是朝廷的储备官员。 晋升潜力大,前途无限。 (ps:翰林院编修的职务相当於现在中央办公厅和政策研究室的秘书) 除了这些,人家钱谦益还是宋代名臣钱惟演的后裔,大名鼎鼎的海虞钱氏。 他的祖父钱顺时、叔祖钱顺德那都是进士出身。 人家是真正的诗书簪缨之家。 今年的钱谦益才三十,家里有钱,人家还是进士的前三名。 什么是人中龙凤,他这样的就是。 他走在街头,往那里一站,就足够的耀眼。 走在人前头的钱谦益把玩著手里刚买的一块玉佩。 想著前些日子內阁大学士叶向高跟他说的话。 他的心里就一片火热。 叶向高说的对,如今朝廷秩序混乱,万岁爷久不理朝政,摺子大印披红皆由阉党来代劳,这明显是不对。 身为读书人,理应革除朝野积弊。 如今皇帝在慢慢的老去,太医也说了“大事”就在近几年。 就算皇帝再活十年,那时候自己四十岁。 四十岁自己精力也算是还不错的一个时候。 太子不討喜,太子之所以成为太子那是当初东林党人据理力爭过来的。 如果没有东林党来回奔走。 如今的太子可能就是福王。 东林党那一帮人就是今后太子的得力助手,哪怕如今万岁爷厌恶东林这边的官员。 但今后的太子一定不会厌恶这群把他抬上去的人。 钱谦益觉得自己此时就站在一个风口。 所以,面对內阁大学士叶向高的招揽,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答应了。 自己有家族,有学问,再加上东林人为自己摇旗吶喊。 等太子继位,自己一定会成为魏徵那样的千古名臣。 自己就是东林的魁首。 望了一眼身后的一张张笑脸,钱谦益强忍著內心的喜意,露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如今这场面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么? 寒窗数十载,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望著前面的一处瓷器摊位,钱谦益快步走了过去,隨意拿起一个瓷器,淡淡的笑意在脸上浮现。 “客人好眼力,你不经意拿起来的一件就是汝窑!” 店家见来了这么多读书人喜笑顏开,钱谦益拿著瓷器认真的看著,身后的人也认真的等待著。 “咦,还真是汝窑,运气真好,来,诸位替我掌掌眼!” 钱谦益將手中的瓷器递给身边人。 身边人接过,你看一眼,我看一眼,纷纷讚扬钱翰林的好眼光。 见眾人都异口同声都认为这是真的,钱谦益满意的笑了。 “店家这笔洗多少钱?” “客人,不瞒您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宫里出来的,稀罕物,若不是家境落魄,小的说什么也不捨得卖……” 听著店家的故事,钱谦益没有丝毫不耐,等他讲完了,再次问道: “开个价!” “二…二百两!” “倒也合適!” 钱谦益往身后一看,一个小廝跑了出来。 钱谦益拿著笔洗继续往前,身后恭维声不断,都在夸讚钱翰林的好眼光。 听著大家此起彼伏的恭维声,钱谦益心里知道,这群人自己可以用了。 这都是自己今后的助力。 钱谦益也有失望,这群人终將不会有自己的朋友。 望著人群离去,店铺伙计不解的挠挠头: “爹,你把真的摆上去了?” 店家掌柜没好气道: “有狗屁的真的,汝窑瓷器在宋代就是皇家御用珍品,为了管理每一件都记录在案,我要有真的,我还摆摊啊?” “那为什么那些读书人都说是真的?” “你懂个屁!” “我要懂我就不问了!” 掌柜的嘆了口气,把每一坨银子都拿出来检查一遍。 还不放心地放到嘴里使劲咬了咬,见都是真的,掌柜的也面露疑惑喃喃道: “你老子我也不懂为什么!” …… 也就在今日,长安城的读书人也在晒书,也有商家在把假货拿出来当真货来卖。 希望碰上那种以为读了点书眼光就很毒辣的年轻人。 也就是所谓的鴰貔。 可长安毕竟是长安,今日的盛况比不上京城。 余家也在晒书,院子里全是书,厨娘和陈婶板著脸,站在门口监护著,所有进入少东家书房搬书的人必须净手。 她们认为这些书就是圣人,不能不尊敬,搬运必须洗手。 而在今日,这些书的主人却不在家。 余令已经在南宫別院住了好多日子,由沈毅亲自教导余令各种礼仪。 这种礼仪余令此时不学,等进了宫还是得学。 进宫是可以隨便进,但进宫见皇帝可不是隨便都能看的。 不管是为彰显对皇帝的重视,还是为了自己不丟人…… 这礼必须学。 跟著沈毅学是免费的。 若不跟著他学,进了京城,等礼部的人来,等他们派人来教你,钱都不一定能学好。 这个礼学得余令头大。 从哪里进,到哪里停,陛下问话的时候要保持什么样的姿態,陛下生气的时候要如何应对等等…… 这都是礼。 余令保持著笑脸,保持著站姿,像个木雕。 顾全拿著棍左敲一敲,右点一点,纠正瑕疵,让余令形成肌肉记忆。 “长安的那些朱家人都认识全了?” 余令板著脸,闻声悲从心来。 人倒不是很多,余令也只给管事的朱家人对接,问题是好多字不认识。 读了这些年的书,余令都不知道有那个字。 “造孽,读了一辈子的书,当见到他们名字的那一刻起,我才知道我读的这点书不算什么……” “好多字,我都是连蒙带猜。” 顾全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沈毅手中的茶叶盖飞了起来精准的落在了他的脑袋上,顾全慌忙的接住,然后覥著脸物归原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主僕两人在玩杂耍呢。 “小余令啊,这根本不算什么,有空去了解庆成王朱钟鎰。 他的一生一共育有九十四个儿子,孙子辈有一百六十多人!” “如今的曾孙辈五百多人,曾曾孙辈子多少人宫里也没有一个明確的数字。 大宗祭祖的时候摩肩接踵,子嗣互不相认,辈分都喊错了!” 余令闻言不由得打了哆嗦。 曾孙辈都五百多人,这还是只是算男丁,这要把女子加上,那场面得多嚇人。 谁有本事记住这么多人。 “所以,我遇到的这些只是小场面?” 沈毅点了点头:“何止是小场面,连场面都算不上。 你遇到的就是名字拗口,碰到庆成王这一脉,你不认识的字更多。” “这礼我还得学几天?” “再学三天,三天过后整体的来一遍,如果没有任何的岔子,我再教你別的,学礼这个事就结束了。” “还有?” “当然,比如你和万岁爷共餐需要说什么,比如哪些人,哪些事是万岁爷不喜欢的你要注意什么,再比如……” 见余令心如死灰的样子,南宫无奈的笑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 无规矩不成方圆,就算不喜也得学,自己在那里可是学了十年! “那咱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你觉得呢?”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咱们一起过了中秋再出发吧!” “咱们?” “对,咱们,我会把苦大师也喊上,把跟著一起去河套的那些朱家子弟也喊上,茹家也喊上。 既是中秋,是团聚,也是犒劳一下过去的自己!” 南宫笑道:“你这个说法倒是別致!” “给全叔也带上啊!” 顾全望著余令,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见余令面容平静且自然,他忍不住道: “你管我叫什么?你管我叫什么?” “全叔啊,不对么,你比我大十岁,我喊你叔又不失礼,你若觉得把你喊老了,叫哥也行……” 人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笨的要死,分不清虚情假意。 有时候又格外的聪慧,又能从別人的嬉笑怒骂里感受温情。 顾全望著余令,指著自己哆嗦的身子道: “余令,你看清楚啊,我没卵子,是阉人啊,余令,我是別人见了都避之不及的阉人啊!” 余令皱著眉头道: “我知道啊,但这跟我喊你叔有什么直接关係,你说对吧全叔!” 顾全强忍著內心的酸涩,他没想到,在註定前途无量的余令这里,他今日感受到了人的味道。 “对…对……” 顾全跑开了,余令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 沈毅望著余令,越看越觉得满意。 “天色不早了沈大监,小子也要告退了,中秋这就这么定了,小子再去苦大师那里一趟,也顺便告诉他一声!” “嗯,你自己走,我不送!” “不敢!” 从龙首原下来,余令直奔大慈恩寺。 门开了,迎接自己的是苦心的师弟苦无大师。 “苦心大师呢?” “回小余大人的话,师兄知道你会来,他说,你若来,就让我告诉你,他已提前出发了,京城见!” “啥,他走了?” 苦无大师双手合十,笑道: “对,师兄已经在昨日离开,准备步行去京城!” “步行?” 见余令瞪大了双眼,苦无大师笑了,眼眸里突然迸发一种別样的光彩来。 他侧开身子,望著大殿道: “圣祖行万里求真经,师兄走千里路去京城只是小事情!” 余令担忧道:“路遇贼人咋办?” “阿弥陀佛,圣祖当年行万里求真经,也是孤身一人!” 余令望著苦无,头一次觉得阿弥陀佛这句佛號竟然能带著杀意。 第 8章 土豆不是万能的 苦心大师走了,余令就很少去大慈恩寺了。 不是余令不喜欢苦无大师。 而是余令觉得自己每次去看大雁塔心情都会莫名的不好,总觉得缺点什么。 余令现在没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在地里閒逛。 今年的长安依旧乾旱,挖的那些池塘开春的时候是满满的一塘水。 春季一过就是半塘,看得愁人。 好在所有人都吃过缺水的亏。 如今只要不忙,所有人都会自发地去把塘加宽,加深。 希望它能存更多的水,希望能浇灌更多的土地。 目前的状况虽好点,但依旧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今的余令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土豆,红薯上了。 土豆已经大面积种植了,等到明年,后年.... 余令计算过很多次…… 最多三年,就能席捲长安。 这是余令当初认为的,眼下余令不这么认为了,他认为自己可能永远看不到土豆满长安的胜景。 原本余令以为有了土豆,大家都会种植土豆。 土豆耐乾旱,不挑地,菜园里能种植,山坡上也能种。 然后种满长安,家家户户都有土豆吃。 可现实根本就不会按照余令想的这么走,跟著余家的这批佃户,他们今年种土豆只会种半亩地。 哪怕种子有多的,他们也不会多种。 余令开始以为大家害怕种的多了存不住浪费了。 可问了一大圈之后余令发现,哪怕没有种土豆的也知道土豆易於储存还能当粮食吃。 但,他们就是不愿意多种。 跑了几趟衙门,问了沈毅,问了各村的里长,余令终於明白了缘由。 不是土豆不好,也不是大家不愿意將自己的土地都种满產量高的土豆。 而是不敢。 根源是在朝廷的收税制度上。 大明的税收制度和其他王朝其实並无多大区別,税收也分为两大类別,分別是本色和折色。 本色是米、麦、黍、粟、豆等粮食產物。 折色是可衡量等同米、麦、黍、粟、豆等粮食產物的物品。 如丝、绢、布、银、钞等。 “一条鞭法”之后折色可以继续用丝、绢、布代替,但也可以用银子。 在折色和本色里没有土豆。 因为没有这些,百姓就不敢大面积种植。 先不管能不能卖出去再说,把自己的地里都种上土豆缴税怎么办? 在朝廷没有明確的章文颁布下来,靠天吃饭的老百姓怎么敢冒这么大险。 余令直到此刻才明白王员外为什么当初敢用祖地来买土豆了。 百姓不敢冒险,对於这些家资丰厚的员外来说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有法子操作。 望著眼前的土豆,余令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以为有了土豆就能大展宏图,眼下看来,自己是过於理想了。 就算自己回到未来,把高產土豆带来也难以施展。 不是土豆產量高的问题,而是政策的问题。 政策不改变,不去推动,妄想看到满长安都种满土豆的胜景不可能。 除非土豆能成为主粮,能加入到本色和折色里。 所以..... 所以离能吃饱饭的日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来福啊,你咋又嘆气了!” 面对老爹的提问,余令没有丝毫的隱瞒,把自己知道的,担忧的全部都讲给了老爹听,没有一点的隱瞒。 余员外闻言也沉默了。 他虽然不是很懂儿子在担忧什么,在害怕什么。 但他觉得儿子没说错。 在儿子没有考中秀才之前…… 他也不敢把家里的地全部种上土豆。 “儿子啊,饭一口口的吃,路一步步的走,爹虽然不懂,但爹懂有些事著急不来,不过爹倒是有个法子。” 余令一愣,老爹说话的这个迴转跟谁学的。 “什么法子?” “老百姓担忧的是把土地里种满土豆完成不了税。 如果我们把土豆收回来,用银子结算,百姓可以用银子来交税,是不是就没这个担忧了?” “那么多土豆堆积在咱们家,咱们咋弄啊?” 望著挥舞手臂比划的儿子,老爹笑道: “笨啊,土豆堆积那么多,肯定吃不完,咱们可以拿去卖啊!” “卖?” 余员外得意道:“土豆產量比麦糜高,但土豆却又和麦糜一样都能填饱肚子。 假如啊,儿子,爹说的是假如……” 老爹比划著名手。 “同样都可以饱肚子活命,我用三斤土豆换你一斤糜子或者是一斤麦子,儿子,遇到这样情况你换不换?” 余令眼睛猛地一亮:“换,当然要换啊!” “愿意换,这事就好做。” 听了老爹的话,他总算明白王员外当初了。 “咱们家用土豆换到了糜子和麦子,然后就可以把这些卖掉,这些粮食好卖。 如此一来,钱还是会回到咱们手里!” 余员外深吸一口,压低嗓门道: “福啊,说句难听的话。 哪怕一斤粮食里咱们只赚一个铜板,只要咱们家不骗人,这一辈子的钱怎么都不完。” 老爹眯著眼淡淡道:“这么经营一年,咱们家就是大善人。 遇到点事,胳膊一挥,比衙门的官员说话还管用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再次想到王老员外。 当初以为他在第一层,自己在第三层,以为自己看透了他的心,明白他的意图。 没想到自己是在第一层。 人家站在顶层。 见儿子朝自己弯腰行礼表示受教,余员外咧著嘴巴得意的笑了。 这是做生意的门道,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他甚至都不想让自己儿子知道。 自己的儿子將来是要当官的,等儿子当官了,家里的这些事他就准备交给小玖来管。 余家不再触碰商贾之事了。 “那咱们家做么?” “你好好地读书,你別管!” “哦!” 见儿子心里的疑惑散去,老爹背著手走在最前面: “走了,回家了,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 “来了!” 余令打算是在八月十五这日请庄户吃顿饭。 自己要去京城了,这一来一回少说半年。 请大家吃顿饭,就是希望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大家对余家多帮衬一下。 奈何老爹说这个日子不妥,八月十五大家都要过节,都要团圆。 把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八。 所以,今日这顿饭就是余令的团圆饭,也是给余令的送別的。 负责几百人的伙食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用多少菜,用多少粮食那可是有门道,厨娘和陈婶在今日成为了头人。 柚子的任务是借板凳,从哪家借来的,借来了多少她脑子里必须有数。 她带著一帮半大小子忙著做標识。 不借没有办法,余家根本就凑不齐那么多的板凳。 四方桌这样的大件有的家还没有。 借这个就需要跑很远的路,这件事交给了小肥,他带著朱家小子去城里借。 会写字,会算数的妹妹成了“帐房”。 她的任务是统计出要来多少人,然后把大概人数给借板凳和借桌子柚子和小肥。 他们要根据这个人数来借。 大聚会,大聚餐这些东西是寧愿多,也不能少。 多了无所谓,也就废点工夫罢了。 若是少了,客人来了没地方坐,那就是敷衍,那就是丟大人了。 余家不想让这件事让人觉得招待不周。 除了这些,碗、盘子也得去借。 这是小件,吴秀忠和肖五挑著担子去了茹家一趟后,这些就齐全了。 这个活是最轻鬆的,姑爷办大事,茹家自然全力支持。 在一声声少夫人的见礼中,茹慈来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红著脸的茹慈挽起袖管也参与其中。 不消片刻就和那些洗盘子,洗菜的妇人聊成了一片。 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不开眼的妇人敢说半点閒话。 少东家进京城见皇帝,再回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官员。 少东家是官老爷了,那自家少夫人就是官家夫人。 妇人说閒话那也是分人的。 说不如自己的,和自己一样的可以,要说比自己强的,那也是关上门和自家男人偷偷的说。 没有哪个不长眼在如今这场合说得罪人的话。 太阳慢慢落山,牵著马的顾全耀武扬威的来了。 虽然只有一人一马,他硬是走出了县太爷巡视乡里的架势来。 余令和茹慈也都走了出来,要依礼去迎接。 等村子里年长的人也走出了家门,余令和茹慈就更忙了。 望著那一对佳人踩著夕阳迎接来客。 人群后面的王姑娘轻轻嘆了口气。 要说对余令没想法那是在骗人。 王、余两家离得近,走动又频繁,见人相面那就是看第一眼的眼缘。 眼缘好,那就是喜欢。 王姑娘相中了余令,也喜欢余令,可命运弄人。 如果余令不去河套,王姑娘觉得站在余令身边的就该是自己,跟著余令去京城的也是自己。 那时候,茹慈和余令还没定呢。 王兰崖望著自己不开心的姐姐,忽然开口道: “姐啊,我不是那种挑事的人。 但是你想啊,同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在某日你的目光忽然撞上令哥,思绪定然如波涛起伏……” 王榆晚望著嘴巴说个不停的弟弟恨声道: “你给我闭嘴! 王兰崖悵然道: “戏文里怎么说来著,纵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只能变成一句寒暄。 终究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那真是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鸟使来赊,终究会成为你记忆里的怨嗟蹉跎……” 感受著腰间那钳子般的铁手,王兰崖哭丧著脸道: “大姐啊,不是我挑事,弟弟是在为你鸣不平啊~~” “滚!” “大姐啊,不是我挑事,你如今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妾!” 肖五望著哭泣的王兰崖忍不住道:“崖哥,你想家了么?” 第 9章 潼关 “余老爷子,哎呦,够了,够了,再添我就吃不下了 ~~~” 马保国一边用手护著碗,一边打著饱嗝。 余员外添饭的速度太快了,他有些招架不住,真的是有些吃不下了。 “那可不成啊,肉夹饃我都让人做好了……” 保国推辞著余员外的盛意,没有见到余令他有些小小的遗憾。 他也是刚刚得知余令在昨日清晨离开长安前往京城。 他也刚刚知道…… 余令从四月开始等他们,一直等到现在,等了几个月,结果还是错过了,保国觉得遗憾极了。 他还是有很多话准备给余令说的。 饃烤好了,余员外亲自上手,把肉夹的满满的,放在盘子上亲自端了过来。 望著满脸无奈的保国,余员外开心的笑了。 能让客人吃饱、吃好,那就是主家招待到位了。 见保国伸手接过肉夹饃,余员外蹲在保国对面,好奇道: “保国兄弟,今年四月咋没来?” 马保国轻轻嘆了口气: “叔可別客气,喊我侄儿就行,四月那会儿不是我不想来,而是今年事儿太多了。” 保国开始细细地讲他今年没来的缘故。 第一件大事就是土司永寧宣抚使奢崇明和他儿子奢寅在四川极不安分,小动作不断。 秦良玉和马千乘一直在小心提防。 第二件大事就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因身子不好,没招待好朝廷派来的大太监邱乘云闹得不愉快。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邱乘云太监和南宫还不一样。 南宫他表面上是为皇帝搞钱,私下里监视卫所的异动。 这邱乘云是明著的监军,是朝廷派来的。 目的就是监视土司。 马千乘因为招待不周得罪了邱乘云,邱乘云因此怀恨在心,直接诬陷马千乘受贿。 要把马千乘下大狱关起来。 秦良玉一直忙著这件事…… 她的肩上有家事,又是石柱民生大事,所有事情都是秦良玉一个人扛著。 所以四月往长安送蜀锦这事就被耽搁了。 一个邱乘云,搞得秦、马两家眾人也心神俱惫。 望著满脸疲惫的保国,余员外有些心疼。 其实他更心疼秦良玉,没有秦家给自己的来福撑腰。 自己余家这一路哪能走的这么顺畅。 人要知恩,要报恩,余员外深吸一口气: “保国啊,叔托个大,你要信我,你当下就带人上马去追来福,你把这事告诉来福,他说不定有法子!” 保国猛的抬起头。 跟著一起来的秦、马两家人饭都不吃了,一起围了过来。 目光炙热地望著余员外,就差跪下磕头了。 保国不可置信道:“叔,令哥在宫里有人?” 余员外咽了口唾沫,赶紧道:“实不相瞒,令哥有位兄长在宫里,他的那个乾爹在东厂地位很高,我觉得……” “当真?” “真的,不光如此,你也看到了,我家是靠卖煤谋生,这些活都是长安大监沈大监念情分给的……” 保国的眼睛越来越亮: “马,马,快去买马……” 保国饭都不吃了,搁下碗筷,衝著老爹就开始磕头。 没经过这事的人不知道这事有多噁心,那邱乘云比狗皮膏药还噁心,动不动就拿“你有反意”来威胁人。 老爹见状赶紧避开身子,怕好心办坏事,慌忙道: “保国,这事叔也没个准数,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叔觉得吧,多个路子也就多个希望,要是没用,你可別怨恨叔啊!” “叔,你站好,我磕头,不管有没有用这事我都不敢怪你。 万一有用,那就是救了我家老爷的命,今后余家就是马家的恩人!” 保国认真的磕头,站起身大喝道: “二麻子,我命你带五十人立刻走古道回家,记住,我不管你做什么,十日之內必须把消息传给夫人,等我消息!” “遵命!” 保国点了点头:“马騮!” “在!” “听我的命令,把这次来的所有蜀锦全部卸下来给搬到院子里,这点东西就当作报恩的一点点报酬!” “遵命!” 保国深吸一口气: “马奎带三个人跟著我,其余人在令哥这里等著,记著,令哥不在家,眼睛放亮点,秋收了,別把叔给累倒了!” 眾人齐声道:“是!” 保国吩咐完一切,拔腿就跑,他知道余家有马,可那匹马太老了。 他要去秦王府,以秦、马两家的名义借马。 他准备借六匹马,一人双骑,用最快的速度追上余令。 此刻的余令已经到了潼关卫的渡口风陵渡,过了黄河就等於出了长安府的地界,往东走进入了河南府。 往北是山西地界。 风陵渡有一个渡口,但这里確实是一道雄关,属於华夏大地六大关之一的潼关。 號称“潼关固则全秦固”。 第一次回长安的时候因为是跟著鏢行,著急著赶路余令没有好好的看看这风陵渡。 这一次都是自己人,终於有机会好好的看看了。 “风陵渡口初相遇……” 不是余令诗兴大发,而是一听到“风陵渡”这三个字..... 脑子里一句话不用思考,直接就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可余令忘了身边有人…… 茹让狐疑的望著余令,见余令突然闭口不言,忍不住道: “半闕,后面的一句是什么呢,和谁相遇?” 余令尷尬的挠挠头: “相遇的可多了,第一次回长安,第一次见到你们,第一次见到长安城,那都是过了这个风陵渡才开始的!” 茹让点了点头。 他从茹慈的嘴里知道余令的身世,知道余令很小的时候就在京城。 最后得余员外收留,才回到的长安。 这些过往余令没瞒著茹慈,也没有想瞒所有人。 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这反而在时时刻刻提醒著余令要努力的往上爬。 要用最大的孝心去照顾老爹和闷闷。 苏怀瑾伸出脑袋不耐烦道: “磨磨唧唧,后半句是什么?” 余令深吸一口气,望著茹慈道: “一见茹慈定终身!” 苏怀瑾把两句连在一起琢磨一下,悄悄地伸手放下马车帘子,咬牙切齿道: “真他娘造孽,我他娘的就不该多嘴。” 茹让颇为无奈道:“我没啥可说的了!” 余令强装镇定,笑道:“我一浪荡子,有这么一个人不嫌弃我,我岂不是要说点好听的? 怎么了,你茹让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么……” 茹让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额滴神,你这诗词作的比柳永的诗词还大胆,可把我酸死了!” 茹让也跑了。 余令没脸见人,不过话是圆了过来。 望著余令低著头跑开,马车里的茹慈红著脸,开心的笑了,心里默念…… 把余令说的两句诗词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吴墨阳觉得男子就该这么大胆,心中有爱就要表达。 就跟自己喜欢勾栏的姑娘一样,早晨看对了眼…… 晚上自己冒著被打死的风险,偷腰牌也要去找她。 南宫倒是和吴墨阳一样看的很开。 他最喜欢看到的就是无拘无束地打打闹闹,等进了宫,笑就不由心了。 余令一行人要在这里简单地休息片刻。 因为这里是三省要衝,这里又是除了武功卫所之外的又一处军事重镇,在这里有五个千户所。 隶属中军都督府直管。 眾人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但苏怀瑾穿的飞鱼服实在太亮眼了,眾人还在看黄河呢,一个百户就过来了。 百户看到了顾全,然后看到了马车上东厂的標识,百户跑了,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千户。 等千户看到了沈毅…… 骑马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沈毅不笑了,他觉得很耽误事,但官场的事情又不是板著脸就能做完的事情。 所以,黄河边就出现了一大群官员。 沈毅走在最前面,官员跟在后面。 其实这些官员根本就不怕沈毅。 所有官员心里都很清楚,宫中內侍没有实权,更无兵马,他们生活起居就那么大地方。 但还是得郑重的去拜见。 因为人家是內臣,是可以隨时见到万岁爷的人。 写了上万言的摺子万岁爷不一定会看,但南宫回去万岁爷一定会见。 沈毅忙著“社交”,余令等人忙著收各种小礼物。 这群官员不知道沈毅喜欢什么,给多了会让人不喜,给少了也会让人不喜欢。 於是他们就开始对著余令这群人下手。 顾全看了一眼,见都是一些不入眼的小玩意,背著手便离开了。 余令和茹让穿著不一样,身上的气质不一样,这些来自官员家的掌柜就把两人当成了主要目標。 听著他们嘴里说著的好听话,余令点头寒暄著,回应著。 直到此刻,余令才明白小时候经常背著闷闷去別人家玩,別人家如果正在做好吃的,为什么要让自己拿回家吃了。 走时还故意装著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记得给你爹说哈,这是某某给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嫌弃…… “令哥,我是王千户家的,这些小东西你拿著在路上玩,大监若是问起多替我们说说情,穷乡僻壤……” 余令觉得变了,但又觉得好像也没变,只不过格局大了…… 拿不出手的东西,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天色將晚,沈毅还没回来,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走不了了。 在二伯的安排下,眾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这一夜,沈毅彻夜未归,天亮的时候才带著浑身的酒气回来。 …… 骑在马上的保国听到黄河的水流声。 抬起头望著远处天边那一抹抹淡淡的红,他使劲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令哥啊,你可千万別走太快啊~~~~” 保国几乎彻夜未眠,若不是考虑到战马需要休息,他甚至一刻都不想停留。 一天一夜,他们三个人从长安衝到潼关。 “店家,过河!” “来嘞!” “店家,问你一个事,这两日有没有看到一伙人过河,那个,长得这样,个子是这样,还有……” 船夫望著指手画脚的,操著外乡话的客人想了半天,伸手往对面一指: “喏,我只见过他们。” 马保国抬起头一看,一颗心险些跳了出来,河对面钓鱼的不是余令是谁? 余令望著起了个大早只为钓鱼的苏怀瑾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这么黄的水,能钓到鱼? “令哥,令哥......” 余令没有想到看苏怀瑾钓鱼竟然能看到马全马保国,立刻就朝著码头跑,望著嘴皮子比黄土地还乾的马全,余令忍不住道: “保国哥,四川咋了?” 马全拼命的吞咽著唾沫,用最简洁的话,把邱乘云和马千乘之间的误会说了出来。 余令知道了始末,二话不说就朝著南宫的住所跑去。 打著哈欠的沈毅懒散的听著,不等余令说完,直接道: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耽误我睡觉,不就是一个邱乘云么,多大点事,拿笔来,我给写封信......” 望著余令拿著信喜滋滋的离开,沈毅眯著上了眼喃喃道: “小邱他咋还是这么小心眼,他咋还不明白老祖宗会让他专门去干这种得罪人的活呢?” ...... “船家,快,我们要过河.....” 望著才过来的那一群外乡人又要回去,船家没好气道:“十两银子啊!” 此刻的马全心情大好,听著船家的话,忍不住回道: “就你这个耙鸡子娃儿,还想敲我棒棒儿.....” “啥?” “没啥?” “鴰貔~~~” (ps:山海关:“两京锁钥无双地;“九边重镇三关首”的雁门关;“四州水陆中枢地”的襄阳;“南国重镇,北门锁钥”的徐州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汉中) 第10 章 草原的那一日 余令不知道沈毅在宫里的地位有多高。 马全不但不知道沈毅在宫里的地位有多高。 他甚至不知道余令为什么有这么大本事,能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邱乘云是监军,在川府地位很高。 所有官员都害怕他,因为在他身后站著的是万岁爷。 只要不是想造反,人在屋檐下就不得不低头。 马全心里很清楚。 老爷和邱乘云之间的间隙根本就不是招待不周引起的。 老爷和夫人去平定播州之乱的时候受过伤。 自那以后身子就差了。 为了给老爷治病,夫人还特意的带著小郎君去京城求过药,那一次去京城可不单单是为了求药。 一来是告诉万岁爷老爷身体不好。 二来是想告诉朝中文武百官石柱土司没有反意。 土司身子不好,小郎君马祥麟还年幼,两大家全靠夫人秦良玉撑著。 本想偏居一隅,好好地过日子。 谁料碰到了邱乘云。 马全一直认为所谓的招待不周就是为了钱。 但老爷是一个倔脾气,他不想给他钱,结果这件事就闹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如今好了,有人来说情,这件事就有了余地。 骑在马上的马全拍了拍胸口,感受著怀里的那封信。 有了这封信,把这些封信送回去以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夫人找了无数人说情,没想到这件事余令竟然有门道。 要是早知道余令有这本事,夫人就不用那么心力交瘁了。 要是早知道有这层关係,那邱乘云也不会张那么大的嘴了。 马全觉得这莫非就是佛教的一饮一啄,当初的善意,才有了今日的果。 ...... “全叔,邱乘云很厉害么?” 顾全压低嗓门道:“小余令,不怕你笑话. 你记住了,厉害的都在宫里,不厉害的才会被外派出来。” “有门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顾全点了点头:“皇城里四司八局十二监,也就是二十四衙门。 这些衙门各置掌印,秉笔,隨堂等。” “宫中侍者数万,能出头的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多號人。 这两百多號人里只有一半能留当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剩下的……” 见顾全不说话了,余令已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顾全感嘆道:“俗话说的好啊,金窝窝,银窝窝,抵不上自己的狗窝窝。 所以啊,若不是差事派遣,又有谁愿离开呢!” “那邱乘云?” 顾全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在外替万岁爷办差其实也分一个远近亲疏,凡是被派的地方越远,越穷,也就代表著越不討喜!” “类似被贬?” 顾全点了点头:“也谈不上被贬,就是不討喜。” “邱乘云在宫里跟著谁?” “这邱乘云的乾爹是魏朝。 魏朝是王安老祖宗手底下的一个管事,和居士还有曹公一个辈分,他们都属於老祖宗直管。” 顾全嘴角露出淡淡的嗤笑,继续道: “不是我自夸,这邱乘云见了我,能直起腰杆他都算有本事的。 他要跟我搭话,还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余令终於明白了。 也就是在宫里內侍的这个群体里,邱乘云比南宫居士矮了一辈。 简单的来说他应该是和小老虎一辈的。 按照这个尊卑来算,南宫喊他小邱还真是没有任何问题。 可余令还是有些不解,一个小小的太监,竟然能把土司逼成这样。 都说阉党,阉党,这阉党的权力…… 从一个邱乘云身上都可以看得出来有多大。 苦笑著摇了摇头,余令开始隨著车身的顛簸闭目养神。 从风陵渡出发之后的余令等人进入了山西地界。 …… 马全也到了长安往秦王府归还了马,笑盈盈来到了余家。 老爹此刻也在忙碌。 短短两日的工夫,余家种的三亩土豆全部被勤劳的秦、马两家人给收完了。 老爹正在把大的土豆挑出来。 这是要给秦良玉夫人的礼物。 来福等了这么久的秦家人来了,其实不单单是想念。 更多是想把家里的土豆让秦马两家人背回去。 为了这件事,自己儿子还写了一封近乎万言的信。 信里除了寒暄问候,剩下的都是教秦马两家人怎么种,怎么培养。 考虑到气候不一样,余令还特意的把气候问题也说了。 去年本来就想给的,但去年的时候土豆实在太少了。 “叔,这东西我们不能要,秦、马两家再小,也不缺一口吃的,余叔,你信我的,真的,真不用!” 余员外知道马全误会了,赶紧道: “孩子,听我的,你一定背回去,记著可不能丟啊,等到了家,夫人看了信,她就会明白这是什么!” “孩子,先別急著走,这几个饃带上.....” “孩子,山路难走,可千万要注意啊....” 在老爹的一声声的叮嘱中保国走了,他带著三个人走了,他要回去办大事。 等秦、马两家的事情解决了,他准备再来一次长安。 那时候他要带更多的蜀锦,来感谢余家对秦、马两家的情义。 这一次的二百匹,他觉得有点少,有点拿不出手。 马全走了,剩下的人走不了,他们要背土豆,还得有路上吃的乾粮。 余家做的锅盔还不够这些人吃,他们还得等几天。 老爹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望著东边喃喃道: “娃应该到山西地界了吧!” …… 在山西地界,一辆破旧的马车,三四个人正朝著长安走来。 李辅臣搓了搓自己的头髮,然后闻了闻自己的手,发现真的没有焦糊的味道后他咧著嘴开心的笑了。 可一想到去年年底,他还是忍不住心底发寒。 自从望著余令骑著马离开后,后面的大火就隨著风扑了过来。 无数的人开始大喊,无数的人开始奔逃。 当浓烟越升越高,如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互市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几百里外的部族都会赶著马牛羊来这里交易。 到了这里后他们会把这些牲畜寄养在马场里。 寄养是需要费用的。 这些部族需要缴纳费用给孛儿只斤家族,这是孛儿只斤家族的收入之一。 恰好,年底的互市又是一年来最大的交易,牛羊无数,战马无数。 牲畜害怕大火是天性。 当牧场的大火升起,这些被人驯养的牲口就会来找人。 大火没来,战马却来了,无数的帐篷倒下,无数人被牲畜踩死。 侥倖不死的人以为灾难即將过去。 可迎接他们的是那席捲大地的浓烟和烈火。 李辅臣看的很清楚,火明明还没烧到,可有些人却跑著跑著就倒了。 倒了,火来了,人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火过后,蜷缩的尸体一个挨著一个,他们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自己把自己掐死了一样。 那种形容不上来的怪异味道经久不散。 野狼在荒野咆哮,天空上是遮天蔽日的黑鸟在徘徊。 这一幕对李辅臣的衝击太大了,二月初到家后时常从梦里惊醒,三月初就病了。 等到四月天暖了,阳气起来了,身子才慢慢缓过来。 什么死了两千多人,那是不算马奴死的人数,加上马奴,最少三千人..... 缓过来的李辅臣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起火。 可惜他根本想不明白。 但他却始终觉得这场火就是余令放的,但他也想不通余令放火的理由。 可若不是余令放的,为什么他会让自己快跑。 他的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迴荡,这场火就是余令放的,一定是他。 这个秘密埋在李辅臣的心里,同时也让他兴奋不已。 慕强是他这个年纪的特点,李辅臣觉得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余令…… 就是他心目中的强者。 一想到再有几日他能见到余令他就兴奋不已。 他觉得,通过在牌桌上磨链出来的一双眼睛,他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跡。 如果真是余令做的,今后自己就改头换面跟著余令混,法子他都想好了。 只要余令同意,他要趁著这次机会假死脱身。 这辈子不能给人当狗了。 李辅臣跟著商队管事几人到了风陵渡,过了风陵渡就进了长安地界。 李辅臣认为在这么大的长安找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他隨便找了几个路人问余令住在哪里的时候。 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手指向了大雁塔方向。 临近大雁塔,长安的气象也越来越清晰,望著不远处的水渠有一个半大小子在洗澡,李辅臣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个天,洗冷水澡? “喂,那汉子,余令余家怎么走?” 肖五抬起了头:“我是狗么,没有名字么?” 李辅臣深吸一口气,都说长安人脾气怪,这果然怪。 “那你叫什么?” “肖五爷!” “啥?爷?” “对,我叫肖五爷。” 李辅臣细细的打量了肖五一眼,望著他的眉眼,心里的不愉快散去: “肖五爷,余家怎么走?” “喏,你眼前就是!” 李辅臣带著疑惑朝著不远处的一处大宅子走去。 肖五疑惑了看了这几人一眼,低著头继续搓洗,一边洗,一边忍不住嘟囔道: “我这是病了么,这里怎么会长毛呢?前几年跟吴秀忠一起洗,他那里就没没毛,这是啥~~” 李辅臣敲响了门,他以为开门的人是门房。 结果开门的是一女人,穿甲拿刀,身背长弓,浑身带著煞气。 “找谁?” 李辅臣哆嗦道:“找...找小余大人....” 侧门开了,李辅臣等人却不敢进了,门后面全是人,个个拿刀,个个望著都带著摄人的煞气。 “请进!” 李辅臣深吸一口气,进入了余家,然后再次深吸一口气,院子里晾晒的蜀锦如天边的彩云。 “娃啊,你找谁?” 望著一个胖乎乎的员外走来,李辅臣等人长长吐了一口气,总算出来了一个看著不嚇人的了。 “老朽晋中常府常山,贸然打扰........” 第 11章 李辅臣想当人 李辅臣一直想当人,不想给人家当狗。 所以,来到余家之后他知道这是他脱身的唯一办法。 他要利用只有他和余令认识的这层关係来掌握主导权。 院子里的蜀锦他看到了。 刚才开门的那些人的身份他此时也已经隱隱有了答案。 他发现余令没有骗人,那一日的话没有一点虚假。 反而有点谦虚。 他望著和余家老爷子干聊,聊了半天也没有聊上点的常山掌柜,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晋商要买蜀锦,他李辅臣当中间人。 只要自己李辅臣成了中间的唯一联络人。 晋商那帮子势力强大的商会就会给自己老爷施压,自己就能脱身。 李辅臣深吸一口气,好奇道: “余老爷,令哥呢?” 余员外闻言笑道: “哦,你说来福啊,这孩子跟著长辈进京了,今年五月万岁爷派人来了旨意,想看看他!” “万岁爷?” “对,咱们大明的万岁爷,他老人家想看看来福,就在你们来的前几日,他已经出发了,刚好错过了!” 常山闻言赶紧站起身,郑重的朝著余员外拱拱手。 这年头,能进宫,能得皇帝亲自召见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多少人在宫门前跪的昏了过去都不能如愿。 李辅臣闻言心头一震。 在赌桌上他虽然运气时好时坏,但在看人这方面他一直觉得他的眼光很独到。 果然,这一次看准了。 不但看准了,他此刻觉得草原的那场火就是余令放的。 “客人主家?” 常山闻言慌忙道:“主人家姓王!” “久仰!” “余大人客气!” …… 有了孩子这个话题为引子,常山和余员外聊得很开心,话题不自觉的就扯到了院子里晾晒的蜀锦上去了。 余员外不认识常山,名字都是头一次听说。 面对常山好些次询问著这些蜀锦卖不卖,余员外都没有鬆口。 常山把蜀锦的价格压的太低了。 虽然这些蜀锦不是极品,但价格也不该这么低。 它本身的价值是一部分,从川蜀来长安这么远的路也是价值。 自己先前在京城可是有过铺子的人。 蜀锦根本就不愁销路。 望著余员外已经不倒茶了,李辅臣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余家人不愿谈这个事情了,常山已经没有希望了。 生意场,三言两语就能看出门道。 常山知道主人在逐客了,笑著寒暄几句,起身告辞。 出了余家的大门后径直朝著大雁塔走去,他准备住在庙里。 他和许多官老爷一样,喜欢住在寺庙里。 望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李辅臣,常山忍不住道: “辅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余家的少东家有多熟?” “余家少东家,字守心,余守心!” “熟?” 李辅臣想都没想回道:“很熟。” 常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如果你去找跟余家谈,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把这个生意拿下来?” 李辅臣闻言苦笑道: “山掌柜,刚你也听到了,余家公子进宫面见圣上,我就是一奴僕,他还不知我是奴僕,这事我……” 常山嘆了口气,沉默了起来,走了好远,他才开口道: “如果由我家主人去给李官人去信,帮你“自赎”。 刚才你也在,结合刚才余员外的態度,蜀锦这笔生意你有多大把握拿下来!” “如果主上能把价格加三成,小人亲自在这里等余家公子回来,小子能让王家单独吃下这笔生意!” 常山望著眼前的李辅臣,忽然笑了: “好,我让家主帮你赎身,你帮王家谈下这笔生意,如何?” 李辅臣突然跪倒在地: “再造之恩,敢不尽心!” 看了一眼不断磕头的李辅臣,常山笑著离开,一直走到大慈恩寺。 开好了厢房,一直到天黑,常山没有跟李辅臣说一句。 “爷,这姓李的小子心思不单纯,头上有反骨!” 望著跟著自己学艺的小徒弟忍不住出声嘮叨,常山奇怪的笑了笑: “你看的很准,好赌之人心思都不单纯,財来的快,去的快,容易走歪路!” “爷,咱们家替他赎了身,他成了自由人,今后若是他有了心思,跟了其他家,咱们岂不是亏大了?” 常山望著小伙计,淡淡道:“你认识余家公子?” “不认识!” “所以,那就只能依仗他了!” “可是……” 望著满脸著急之色的小徒弟,常山笑道: “孩子,没有什么可是,爷能助他脱籍,也能將他再入贱籍,一个穷小子,他拿什么跟我玩?” “孩儿明白了!” “嗯,去睡吧!” 听著屋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了下来,李辅臣悄然离去。 他知道如今的局面他破不了,但终究是往前走了一步。 望著大钟下的菩萨,李辅臣双手合十低声道: “菩萨,我李辅臣真的不愿再当狗!” …… 李辅臣不愿当狗,可这世上有的人却愿意屈身为奴,给人当狗。 京城的贡院边一处精修的竹楼上,一名读书人模样的汉子正在打量著铜镜。 望著铜镜里陌生的自己,望著小小的辫子。 一声长长的嘆息忽然响起。 听闻著嘆息声,边上的另一个汉子站了起来。 走到嘆息这人的面前恭敬行礼,开口安慰道: “大人为何嘆息,大明不识君,我们拜君,在不久之后我部即將立国,你就是我们大金的三品高官!” “別捧我了,阿敏大人如何说?” “二贝勒说,眼下要確定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大明皇帝的身体状况,第二件事打入王恭厂!” “还有呢?” “贝勒说此事不著急,需要慢慢的来,所以大人也不必太著急,打入王恭厂还是需要可靠的人才行!”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嗻!” 在鸟儿的嗻嗻声中,京城的天慢慢的亮了。 新的一天也来到了,小老虎望著五皇孙墨跡的吞下蛋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才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早膳。 “大伴!” “怎么了?” “大伴,今后的早膳能不能把两个鸡蛋改成一个,或者我只吃蛋白,这蛋黄太干了,噎死我了!” 小老虎认真的摇了摇头:“不可以!” 朱由检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自己的这大伴哪里都好,就是在吃的这方面不好,对自己要求太严了。 找母亲也不管用。 在吃的这个点上,母亲的严厉程度比大伴更厉害,在大伴这里顶多吃下去。 在母亲那里不但要吃下去,可能还会挨打。 “大伴?” “嗯!” “今日去我大兄那里么,他昨日用刻刀刻了一只小鸟,可好看了,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看看?” 小老虎依旧摇摇头,望著朱由检认真道: “不可以,你的字写的不好看,得练字了,等你把字练好了奴再带你去好不好!” “那你先给我讲个故事!” “行!” ……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说什么?” “他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 听著这句话,眾人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本以为又是一个好听的故事,结果是个这东西,简直无语至极。 余令紧了紧衣领,望著灰扑扑的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讲了一路的故事,脑子都被掏干了。 余令的故事很好听。 眾人最喜欢听余令讲秀才遇到山野精怪的故事,並幻想著自己就是那个穷秀才,在精怪的帮助下成为了状元。 吴墨阳最喜欢听。 可这样的故事余令不常讲。 他总是讲嗜赌成性的富少福贵,每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茹让就很难受。 因为余令总是看著他。 “过了太原府咱们的行程就走一大半,十一月初咱们就能到京师,不过这也得看老天了,若大雪降临……” 见眾人开始认真赶路,余令走到马车前,低声道: “小慈,哪里不舒服你要说,不要忍著知道么?” 不是余令故意没话找话说。 这一路到如今虽然都是平平安安的,但实在太累人了。 茹慈身体虽无大碍,但人却已经瘦了一大圈。 “好!” “昉昉,辛苦你多照看一下!” 昉昉闻言从马车里伸出脑袋,不安道: “少东家,你是主,我是仆,我辛苦是应该的,我照顾少夫人也是应该的!” 余令点了点头,自己这性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了。 在京城混得靠著嘴甜混日子,回到长安还是得嘴巴要甜。 因为要办事,要有求於人,久而久之就改不过来了。 过了太原府,官道上的车驾就多了。 时不时的就可以见到有人骑著马扬起一路的烟尘,也时不时可以见到官员的车驾。 如果队伍里没有苏怀瑾等人,遇到官员的队伍就得避让。 若不避让,人家官员的家僕可能会对你出手了。 在这外面,保命是最要紧的。 再加上最近几年收成不好,贼人就多了,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 所以,在这官道上遇到人数超过百人的队伍,那些小队伍要么避让,要么主动来搭腔。 “东家?” “怎么了秀忠?” “有一车驾,一共四个人,带了两个孩子,也是去京城,托人来问,能不能跟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问了是什么人么?” 吴秀忠笑道:“问了,他说是一个武官。 如果愿意带著,他可以帮忙巡戒,餵马,推车,干一些杂活!” 余令扭头看向了苏怀瑾,苏怀瑾知道余令是心疼人家带著一个孩子,见状挥挥手道: “让他过来!” 其实汉子此刻已经后悔了。 他以为这是一支普通的官宦队伍,想跟有个照应。 因为再往前走,那地方虽然不乱,但前些年有个什么闻香教闹得厉害。 还是很瘮人的,他担心的是这个。 等那报信的汉子走后,他打量著这支队伍,他才发现这支队伍不一样。 虽看著零散,却处处透著森严,全是五人一组,就连休息的时候也是这样。 再看这些护卫,汉子又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些人都很年轻,十七八九,但个个身上都透著煞气。 这一看就是杀过人,手上见过血的。 看人的眼神也透著怪异。 就直勾勾的看著你,带著几分傲慢,也带著几分挑衅,望著邪气的很。 好像已经做好了跟你干架的准备。 这个年纪身上带著煞气,这些年来他也只在白杆军身上看到过。 白杆军人家是打异族打出来的。 把好多生活在平原富饶地带的异族,硬生生的用白蜡杆长矛把人给杀到高山上去了。 把人家打成了“高山族”! 他们是不喜欢山下水草丰美的地方么,他们是不敢下来! 如今,眼前这些…… 汉子觉得怪异,想牵著侄儿离开。 正准备离开,方才去报信的人又来了,伸手虚引,淡淡道: “我家东家想问你几句话!” “兄弟如何称呼?” “吴秀忠!” “长安口音,长安人?” “嗯,的確从长安来!” 汉子闻言趁热打铁道: “敢问你东家如何称呼?” 吴秀忠不说话,临走时她娘跟他说了,在外面不要对人掏心掏肺。 就算有人要死在路边也不会去过问。 吴秀忠斜著眼,笑了笑:“请!” 汉子跟著吴秀忠进到队伍里。 望著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望著他腰间的长刀汉子鬆了口气。 原来是锦衣卫啊! “我叫苏怀瑾,隶属南镇抚司,汉子,报个名號!” 汉子深吸一口气道:“大同军户小旗曹文詔拜见锦衣卫大人!” 苏怀瑾笑了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手拿大刀,身著皮甲,不像是去京城?” “回大人,下官这次是把侄儿护送去京城,等过了年后之后小的要去辽东,听说那里建虏闹的厉害,想去搏一搏功劳!” “哦,如此,也顺路,跟著队伍走吧!” 曹文詔鬆了口气,感激的拱拱手。 余令此刻却认真的打量著曹文詔,见他拉著孩子要走,忽然道: “曹大人,你侄儿叫什么?” “回大人,左边的这个是大侄儿曹变蛟,右边这个是小侄儿曹鼎蛟。” 曹变蛟? 第 12章 再归 队伍里多了几个人,就如死水里面注入了新水。 虽然这个新水的量实在少。 但生性好动的曹变蛟和曹鼎蛟哥俩硬是让队伍里多了许多的欢声笑语。 眼看吴秀忠又要去揪曹变蛟的小雀雀。 余令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揪没有多大问题,等再过些年,等曹变蛟他声名鹊起的那一天两人再见面。 不知道想到过往的这一幕谁会先冒汗。 就是不知这个曹变蛟是不是那个曹变蛟。 如果是真的,那这事就好玩了。 能打的李自成在七个亲卫的护送下仓皇而逃。 亲自率军,就差数步之遥就能活剐了皇太极的男人。 却在童年被人揪过雀雀…… 望著一边大叫,一边大笑著躲避著的曹变蛟。 余令怎么都不能將眼前的曹变蛟和脑子里的曹变蛟糅合在一起。 余令倒是想把这孩子搞到自己身边来。 可一想到云从龙,风从虎,时势造英雄,余令拍著脑袋把自己的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自己如今狗屁不是,真要这么做了,岂不是在害人。 在孩子的欢声笑语中队伍不断的往前。 十月底队伍到真定府,到了真定府,所有人的精神一震。 尤其是苏怀瑾,他此时变得有些亢奋。 用他的话来说最多再走十日就能到保定府,到了保定府也就是京畿区。 剩下的路好走,而且离京城已经很近了,他家人一定会在保定迎接他。 苏怀瑾放出豪言。 等到了京城,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哪怕想去八大胡同都可以,所有费用他苏家全包了。 吴墨阳也开心,这次回去,他在锦衣卫里就有了官身,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 去看盈盈仙子了,说不定还能一亲芳泽呢! 终点就在眼前,又有了苏怀瑾的豪言,拉车的马儿都仿佛听懂了人话。 公马也不偷懒了,也不去闻前面母马的屁股了。 精神抖擞的往前。 知道要到了,马车里的茹慈却紧张了起来。 她嘴上说著不累,可这一连数月的路程,她还是有些吃不消。 赶路的苦余令吃过。 当初从京城回长安,自己坐在软软的粮草垛子上都觉得浑身要散架了。 就不要提茹慈她这一个弱女子了。 为了让她舒坦些,余令在马车上还加了减震。 九块百锻铁板由长到短组成,左右各有一个。 別看匠户那群人大字不识,余令只是简单的比划了一番,那群双手都是老茧的叔伯就知道怎么做。 做完之后他们还感嘆手艺退步了,余令看著却连声称讚。 不但完美的復刻,还能更上一层楼。 茹慈紧张,是因为她怕见到大哥时自己这个样子会失礼。 这一路,她已经从余令那里知道这位大哥在余令心目中的地位。 两人那真的是过命的交情。 今后小老虎也就是自己的大哥,孩子未来的大伯。 就像是“丑媳妇见公婆”,茹慈害怕小老虎不喜欢自己。 还没到保定,茹慈就开始收拾起来。 按照昉昉的那一套,先揉脸活血让自己看起来精力充沛,然后在车里活动筋骨…… 昉昉的柔韧性好,那是从小练到大的。 茹慈半路出师,精力倒是没提升多少,反而把自己折磨的苦不堪言。 见茹慈“折腾”自己,余令实在忍不了,低声道: “哎呀,你真是没苦硬吃,小老虎不是这样的人,只要我喜欢的他都会喜欢,见了你开心还来不及呢……” “真的?” “真的!” 虽然得到了保证,茹慈的心还是没有落到肚子里。 她还是有些忐忑,更多是有些不好意思…… 苏怀瑾预计的是十日到保定,结果却比他预计的提前了三天。 保定这边应该是下过了一场雪,远处的山头能看到一抹白。 可天不见晴,昏沉沉地预示著大雪的到来。 在这里,苏怀瑾哭了,因为他爹来了,一家人来了一大半,这个看完,那个瞅..... 一家人欢喜的样子让人羡慕。 为了接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苏老爷子在保定城城门口买了一套宅子。 他已经在这里提前住了一个月了。 就是为了等待儿子的归来。 儿子回来,苏老爷子身边的箱子也打开了。 五十两一锭的银直接发,无论是苏家家丁,还是锦衣卫护卫。 只要是跟著苏怀瑾去过长安並回来的都有。 余令他没敢给,余令要见万岁爷,那时候会有官身下来,他若给余令银子,那是极其失礼的表现。 容易得罪人,还是得罪的死死的那种。 这些银子,还只是开胃菜,是零钱,等到了京城,额外的赏赐还有。 如此豪气的手段顛覆了吴秀忠等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长安的人的三观。 人家富贵人家发钱,就跟干活递砖头一样。 到了保定,南宫和顾全就要和余令告別。 可能是为余令考虑,怕让人知道余令和他们一起回京不好看,又或许是东厂和锦衣卫不对付。 沈毅和苏家老爷子只打了一个照面。 “小余令,我们就告辞了,宫里见!” 余令笑了笑赶紧道:“等我,我去跟苏家告个別,咱们一起走!” 沈毅不解道:“你是真不怕?”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次我若是为了那些名声逃避了,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不想因为这个狗屁的面子和好听的名声,让老虎难做,他是我的大哥,我怎么能嫌弃我的大哥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 “坦坦荡荡,我怕个锤子!” 沈毅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余令的肩膀唏嘘道: “那就跟著咱家走!” “走回家!” 苏怀瑾见到了他的家人,他就是到了家了。 在和苏怀瑾约定好在京城见面的地方后,简单休息了片刻余令等人再度出发。 余令也想立刻看到小老虎。 和苏家分道扬鑣之后,原先数百人的队伍一下子少了一半。 队伍前行的速度也陡然加快,朝著京城而去。 …… 在另一边的四川。 石柱土司门口,一支五百多人的队伍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秦良玉对著货物检查礼单,见礼单並无遗漏,轻轻地吐了一口白气。 礼单装进信封,开始亲自封蜡。 “全,山路难行,安全为主,不必苛求年底之前到达长安。 记著,见了余家老员外,一定要记得磕头,来感谢他的恩德!” “夫人放心,小的都记住了!” “那二十人你也多安慰一下,我知道故土难离。 等他们在余家落户之后,明年八月我就把他们的家人给送去,告诉他们,他们此后要尽心护佑余家!” 马全点了点头: “夫人,小的记住了,余家不苦,日子过的很好,他们去了余家就是享福的,小的会慢慢的开导他们!” “好,出发!” 马全闻言举起手中大旗,大喝道: “夫人有令,出发嘍~~~~” 望著长长的队伍远去,秦良玉的眉眼舒展开来。 邱乘云那件事解决了,自己求了那么多人,找了那么多人说情。 竟然顶不上一封书信。 书信一来,那邱乘云看了信件以后不但亲自上门道歉,还带了许多礼物。 眉宇间真诚的笑意跟先前判若两人。 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 到此刻,秦良玉都有点不敢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果然是应对了那句上头有人好办事。 秦、马两家,单打独斗还是难…… …… 十一月初七,京城下雪了。 小老虎告了两天的假,早早的来到了城门口。 他虽然不確定这两日是否足够,但他觉得余令一定会第一个见到自己。 “爷,昨儿你都等了 一天,今下大雪了,要不您回去,小的在这里看著!” 小老虎搓了搓手,笑道: “明日我就忙了,来不了,明日你帮我看著!” “爷,来的客人很重要么?” “很重要,是我的亲兄弟!” “记住了,王爷,明儿来的是王爷!” 小老虎闻言没好气道: “別瞎喊叫,我弟弟姓余,你见了不能喊爷,他不喜欢別人喊他爷!” “那喊什么?” “令哥!” “记住了,要喊令哥!” …… “令哥,这就是京城啊。 这城墙看著就是比咱长安城的城墙大,比咱们长安的城墙高,这人都比长安多!” 此刻的余令已经无心去理会茹让的碎嘴子。 离那影影绰绰的城墙越近,余令的心也就越乱,小老虎在不在呢? “令哥,別说誒,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这风都比长安的野~~~~” “令哥,你说京城这么大,它里面又该是如何的一个光景!” 余令懒得搭理十万个为什么的茹让。 见茹慈下车了,她有点怕风,余令拿出了小老虎前些年送来的大氅,轻轻地给茹慈披上。 “公子好看么?” “好看,量身定做!” 大氅上身,茹慈猛的一下就贵气了起来,好看了起来! 望著有大氅的妹妹,望著余令这个不要脸的牵著妹妹的手,茹让深吸一口气,然后再也不说话了! “爷,好像来了~~~” 小老虎猛地抬起头,举目望去,在风雪肆掠的不远处,一抹淡淡的红是那么的耀眼。 深吸一口气,小老虎衝到了风雪里。 余令抬起了头,风雪里一个身影正朝著这边跑来,跳下马,余令迎著雪奋力往前。 正阳门桥上,两个人打量著彼此。 余令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跪下开始磕头: “兄长,小余令回来了!” 小老虎望著比自己还要高的余令,忽然笑了。 他觉得,这些年,这些苦,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都是值得的。 感受著身后轻拍自己后背的手,余令莫名地心安。 就跟当初在那破庙里,同样的大雪,自己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小余令,走跟我,回家!” 余令扭头望著身后,茹慈喘著气跑了过来,跟著余令一起跪倒在地。 “哥哥,妹妹来看你了!” 王承恩笑了,笑著笑著就流泪了,昔日的小人终於长大了,终於要成家立业了! “走,回家!” 大雪纷飞的正阳门长桥,三个人牵著手,无惧风雪,踏入大明的都城。 北京城。 第 13章 狗叫声 余令呆呆地望著熟悉的院子。 直到此刻,余令才知道小老虎对自己有多么的用心。 这些,他在信里根本就没有讲过。 如意和小肥最开心,这院子里面的一切都没改变,连掛在水缸边上的葫芦瓢都还是原先的位置。 闭著眼睛都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 小肥从摆放器物的小屋子里拿出来一个破旧的竹篓,向著所有人展示他和余令当初就是用这个背著闷闷到处走的。 跟著余令的朱家子弟听著小肥的话目瞪口呆。 他们没有料到小闷闷竟然还在这里待过。 “小余令,这群人不一样啊!” “他们身上都流淌著洪武爷的血脉。” “那他们这次是......” 这一群朱家子弟见了血,杀过人,回到长安之后就彻底的不一样了。 虽然看著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们骨子里却和以前根本不一样。 当然,他们也回不去了。 他们看不起秦王府,看不起那些等待著朝廷俸禄的朱家子弟,他们当下以自己洪武爷多少代孙自居。 发誓,这辈子要杀回河套报仇。 在当初的那一战,余令的胆气让他们神往。 他们如今就自发的跟著余令,帮著余令去管那一批朱家人。 他们希望余令这次来京城能封一个实权官。 只要余令有了实权,哪怕是一个县丞,他们就能靠上去,走官场私下的那种门道,跟著余令一起混。 茹慈好奇的打量著这个不大的院子。 她知道余令小时候过的不好,她也知道余令从京城离开的时候把这个宅子给卖了。 但没有想到竟然被大哥给买了回来。 望著还在发呆的余令。 茹慈头一次觉得余令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人都走了,房子都卖了,他还给买了回来。 那时候的大哥想必已经知道。 知道余令一定会回来,他知道余令回来一定会没地方住。 如今是真的回来了,就像是游子外出转了一圈。 回家! “你那时候哪里来的钱?我记得你那时候应该没钱的啊!” 小老虎闻言笑了笑,自豪道: “我当时的確没钱,是我问乾爹借的钱,然后我从牙人手里把这宅子买来的!” “钱你还了没?” 见余令准备去翻箱子拿钱,小老虎闻言赶紧道: “我有钱,那个书铺子每日都在赚钱,我后面把钱给乾爹,他说一家人用不到还来还去的!” “他对你好么?” “乾爹么?” “嗯!” 小老虎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他面冷心热,虽然也打我,也骂我,那也是我做的不好才打我的,跟他人没有关係!” 余令点了点头,那就是曹化淳对小老虎还不错。 从目前自己接触的太监来看,这群人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点,可能是因为身份的原因造就的这个点。 他们很护短。 “那里面有没有人欺负你?” 余令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可是听全叔说了,那里面刷尿桶的,大欺小的,拉帮结派的,等级森严的很!” 小老虎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的情况都有,但这些得看你跟著谁。 你有多高的身份,主要就是看你跟著人身份有多高!” “曹公的身份有多高?” “乾爹是十二三岁左右进的宫,他天资聪慧,又勤奋爱学,被当时还是司礼太监的老祖宗赏识,倚为亲信!” 余令点了点,这身份就是很好高了,闻言压低嗓门道: “南宫和曹公比差多少?” 小老虎闻言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认真道: “两人的差距应该是五品和七品的距离,乾爹有希望成为掌印,沈公没有一丁点希望!” 余令点了点头,这么一比较,就很好理解了。 五品官员有希望成为高官,四品,三品。 可七品官…… 若无机缘和运道,这辈子最多摸到五品的门槛,资歷是最难熬的。 所以,有的人起步就是翰林院,有的人起步是去外地当县令。 见身边只有茹慈和余令,其余人都在忙,小老虎忽然压低嗓门道: “小令,那个啥,你確定宫里有个人叫魏忠贤么?” “没有么?” 小老虎点了点头。 余令认真的开始回想,忽然道: “哥,宫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客氏的人,魏忠贤和他相好,从她身边找!” “客氏?” “嗯,应该是这个人!” 小老虎深吸一口,忽然道:“皇太孙的奶娘就是客氏,他有两个姘头,一个是魏朝,一个是李进忠!” 两人忽然抬起头,望著彼此齐声道: “李进忠?” 茹慈不懂这兄弟两人在打什么机锋,说的话她是一点都听不懂。 但她能感觉得到两个人在討论大事,她默默的起身,走出屋,站在了门口。 吴秀忠跑来了,茹慈一瞪眼,他转头就跑,不带一点的犹豫。 “他將来会很厉害?” 不是小老虎怀疑余令的话,而是李进忠已经四十多了。 等太子继位,等太子百年皇孙继位,这李进忠根本就熬不到那时候。 “如果没有意外,会很厉害!” 余令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又无比的坚信魏忠贤会翻身。 原先余令还想著自己振臂一呼力挽狂澜什么的。 此时余令看明白了,自己只是这浪潮里的一朵浪。 大明这条江河太大了,自己能做的太少了。 就算知道某些大事会发生,可除了小老虎会信,谁还会信自己呢? 不要说什么利用什么远超当前时代的知识 ,去寻找愿意为这份知识买单的人,这都是天方夜谭。 况且余令也自认达不到这个地步。 古人是古,他不是傻。 在没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之前,就算你有著惊人的才华和知识,你说的別人也不会轻信,人微言轻不是形容词。 可余令也不愿坐以待毙。 如今正在努力的去拼,余令可不愿看到小老虎掛在歪脖子树上,不愿看到李自成带著百姓席捲长安。 这一次回来,余令准备找找那棵树在哪里,然后给他砍了。 “怎么做?” “如果真有,那就交好於他,不得罪他!” 小老虎笑了笑,忽然道: “我和李进忠的关係还不错,和魏朝的关係也好。” 余令闻言笑道:“哥,我说的这些不一定对!” “我信你!” 小老虎摆了摆手,忽然想到余令这次是来面圣的,赶紧道: “小余令,记住了,见到了万岁爷千万別咬文嚼字卖弄文采。” “万岁爷不喜欢对么?” 小老虎点了点头:“万岁爷何止不喜欢,甚至可说厌恶! 每次万岁爷喝酒,醉后必骂文人,骂他们误国误民!” “我记住了!” “你这个样子其实就挺好,知道的就多说点,不知道的就少说点,对了,河套的那场火你知道烧死了多少人么?” “多少?” 小老虎伸出两根手指,低声道: “最少这个数,陛下见了你一定会问你,记住了,陛下喜欢傻一点的人,这是乾爹告诉我的!” “记住了!” “对了,你有先生没?” “王先生算不算?” “当初教妹妹识字,后面又教你的那个王秀才?” “对!” 小老虎笑道:“他不算,只要和东林人没关係都可以,万岁爷不喜欢他们!” 余令闻言抬起头:“之后你见过王先生没?” 小老虎摇摇头:“你刚走的那半年他还会去书店看书,借书,后面就杳无音信了,我也好多年没看到他了。” 望著门外,余令觉得有些遗憾。 天色慢慢的黯淡了下来。 …… “上车饺子下车面,一生平安两相宜,来来,吃麵了!” 吴秀忠端著热腾腾的面,满脸喜意: “来来,尝尝我的手艺,不是我吹,我若不是跟著令哥,我娘就准备让我跟著红白喜事的师父当掌勺的去了!” 吴秀忠没吹牛。 他的手艺的確好,队伍里若不是有他,厨娘就准备跟著队伍跑一趟,这几十號人,这么远的路。 一天不吃口热食怎么行。 隨著呼喊声响起,两人这才慢慢悠悠地出屋。 两人从回来就开始聊,一直聊到天黑,出来时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吃了面,小老虎就要进宫了。 到年底了,宫里也到了最忙的时候,小老虎他又是慈庆宫的管事,接下来一大堆的事情等著他。 “宫里见!” “我去了你能见到我?” 小老虎眨眨眼:“容我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老虎离开了,余令目视著他远去。 一直等到看不到那气死风灯的点点亮光,余令才收回目光,关上了大门! 大门合上,就要安排休息。 昉昉和茹慈两人一个屋,其余屋舍都是七八號人一起住。 人多,火炕又燃起,倒也不觉得冷。 就在眾人准备入睡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余令以为是小老虎忽然想起什么事没交代又折了回来,慌忙跑去开门。 门开了,余令突然愣住了: “先生?” 望著呆滯的余令,王秀才笑了,拍了拍余令的肩膀道: “小余令,好久不见,一转眼比我都高了,都成大人了!” 大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望著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三个大汉,且这三个大汉还呈包围之势。 小肥如意对视一眼,默默的走到余令的身后。 “小余令,见了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 望著摘掉帽子抖落积雪的王秀才。 望著淡淡灯光下王秀才那光禿禿的脑袋。 望著脑袋后那一撮小辫子…… 余令木愣的摇了摇头。 王秀才嘆了口气,他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什么余令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直接忘了待客之道。 “进屋说!” “我不想听!” “余令,听我的,进屋说,我把一切原原本本的讲给你,相信我,我讲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一些!” 余令深吸一口,径直走上前打开大门,咬著牙道: “请离开,我不想听!” “余令,女真要立国,是我大明的属国,他们要学我华夏礼仪,我中原文化,我去行王道,行教化……” 余令不想看到猪尾巴。 虽然当下的猪尾巴什么都没做,依旧对大明臣服。 但这群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真的异族。 余令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这些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余令接受不了教自己念了数年书的先生,这次回京准备亲自给他磕头行拜师礼的先生…… 他会把头剃了,学那猪尾巴,成为那猪尾巴。 “王先生,夜深了,屋里有女眷,著实不便,请~~” 余令三番两次的拒绝已经惹恼了王秀才身边的人。 不待王秀才发话,他猛地衝上前就要出手。 在他的眼里,王秀才是他女真的官员,这小子应该跪下回话,以示尊卑之道。 怎么敢如此无礼的。 他动了,余令也动了,余令的速度比他更快。 这次余令没有丝毫的留手,习武这些年来第一次全力出手,重重地一拳砸在这人腰眼上,將其砸翻在地。 感受著手掌传来的剧痛,余令抬起手,关节破皮了。 这女真狗身上竟然还穿著甲。 剩下的两人见兄弟受辱,也一起冲了上来,小肥见状猛地一声怒吼,屋子里所有人全部都冲了出来。 “这位女真人,请回!” 王秀才望著极度陌生的余令,哆嗦著嘴唇。 “她....她还好么?” “厨娘当然好,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儿子”王秀才慌忙抬起头道:“他叫什么?” 余令不想回答,望著眼前陌生的王秀才道: “先生,你说你去行王道,行教化,我问你,若將来有天,他们將屠刀砍在我大明百姓身上你如何自处?”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是属国,是我大明的属国。” 余令望著疯狂摇摇头说不会的王秀才,吐出一口浊气,猛地怒吼道: “四位,夜深人静,招待不周,请回!” 余令的话音落下,身后人齐齐往前一步,余令二伯开始拔刀,风雪席捲著杀气。 王秀才愣愣地望著陌生的余令。 他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 人走了,大门关上了,稀稀落落的狗叫声传来。 第14 章 討打 戌时至。 隨著戌时的报时声,宫里逐渐安静了下来,点点灯火亮起。 洗尘结束,换了身衣裳的沈毅佝僂著腰在雪地上疾走。 本想离开的小老虎搓了搓手,见沈公来了,才准备挪开的脚又收了回去,学著他的样子,弯下了腰。 “王承恩?” 小老虎抬起了头,朝著沈毅认真行礼,接连弯腰三次,態度恭敬。 没说话,但却让人能感受得到敬重。 沈毅知道,小老虎这是在感激自己对余令照顾。 “你这回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不再多待一会儿!” 小老虎闻言低声道: “早间见面,见了兄弟,失了礼仪,沈公莫怪,明日晌午,小的略备吃食,还请沈公莫要嫌弃。” “自己人,不用麻烦!” 小老虎再次弯腰,低声道:“万岁爷等著呢!” 沈毅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小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雪天路滑,摔了一跤,带著雪,继续跑啊。 望著摔跤的沈毅,小老虎喃喃道: “学无止境啊……” “万岁爷,奴回来了!” 万历望著痛哭流涕的沈毅,睁开了迷瞪的眼。 拍了拍腿缓缓地站起身,径直走到沈毅面前,笑骂道: “哭什么,朕知道你在外面过的苦!” “奴不苦,奴这是见到万岁爷开心所致,见万岁爷龙体康健,小的喜不自胜,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万历笑著点了点头:“滚起来回话!” 沈毅慌忙站起身,万历打量了沈毅一眼,见他眼眶深陷,面颊无肉,轻轻嘆了口气,伸手一指。 “自己找个位置坐!” 余令要是在这里怕是要笑出声。 沈毅的眼眶深陷可不是累的,面颊无肉也不是累的。 那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每到一个关隘,都有官员请他吃饭,一吃就是一夜。 白天大家赶路,他在马车上睡觉,一睡就是一天。 別说他了…… 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造。 “这几年你在长安的款项我看了,派出去的这些人也只有你尽心尽力,安心坐那,陪朕说说话!” 屁股上好像有刺的沈毅一愣,赶紧道:“是!” “小沈,你告诉朕,长安那边百姓过的苦么?” 沈毅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 “爷,长安府接连四年乾旱,老天爷不是不下雨,而是雨水总是下的不是时候。” “唉,那就是苦咯!” 见万岁爷神色落寞,沈毅赶紧道: “爷,今年好多了,百姓如今通水渠,挖水塘,修拦水坝,虽苦,但收成总算是保住了!” “你信里说这是余令小子的功劳?” “是!” “他一个军户,无功名,这又是跟了朝廷的中的哪个官员,谁给他想的法子,才有了这扬名之举?” 沈毅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爷,他没和朝廷官员有联繫,他是捐的一个官,然后带著百姓做这些事,见有用,大家才都跟著学!” “如此说来,你倒是没骗朕!” “奴说的句句属实!” “高攀喜真的和白莲教有勾连?” “对,他亲自承认,和白莲教勾连的不光有他,还有武功县卫所的大批官员!” “做什么?” “买马,养马,卖马,杀马,再买......” 万历轻轻嘆了口气,摆摆手,缓缓抬起头,忽然道: “后日吧,后日带著小子来见我,草原的事情朕还是想听听他怎么说?” “是!” 万历知道这些,但他又期望没有这些,边军都参与了,这得烂成什么样子。 “对了,你觉得这小子如何?” 沈毅深吸一口气:“爷,奴不敢说假话,奴觉得这孩子很厉害,无论是胆气,还是心智都无可挑剔!” “你这老奴,这是收了他多少好处!” 沈毅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委屈道: “爷,奴冤枉啊,他家穷的宅子都是捡別人的,他能给奴什么好处!” “起来吧,朕就是隨口一说,你倒是哭了起来,朕信你!” 见万岁爷开始打哈欠,沈毅知道谈话结束了,赶紧过去搀扶。 在他的搀扶下,万历慢慢的躺在软塌上。 “去看看王安吧,他身子不好,又病了!” “是,那奴明日再来看万岁爷!” “嗯,去吧!!” …… 王秀才病了。 他认为那些同窗不理解他情有可原。 没有想到作为自己半个弟子的余令竟然也不理解他,丝毫的情面都不给。 望著窗外的雪总算笑了笑,王秀才轻轻嘆了口气。 “余令啊,不是先生我不知礼义廉耻,而是这大明不要我啊! 自束髮求学高中秀才后,我的路就止步於此了,我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了……” 王秀才很想当官。 他这一生的梦想就是两京一十三省一肩挑。 这不光是他的梦想,也是万千学子的终生大梦,凡是走科举这条路就没有不想的。 没有哪个官员不想,可现实是残忍的。 自打成了秀才后,王秀才无论怎么考他都考不上举人。 一次,两次,多次,太子期盼歷歷在目。 王秀才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他听说女真要立国了。 本来他没有和女真人搅合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女真人找到了他。 阿敏贝勒礼贤下士,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阿敏贝勒对读书人的尊重,让王秀才觉得自己这些苦读的书是有用的。 有人对自己弃之若履,有人却对自己视若珍宝。 “余令啊,先生我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报国梦,女真也是我大明的,我真的是去兴教化,你为何看不起我!” 余令不是看不起王秀才,是打心眼討厌那根辫子,丑陋的辫子。 …… “公子,那是你的先生,你为何看不起他!”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这些东西。 在目前看来女真对大明真的还算臣服,年年上贡。 对比韃子,在大明官员的眼里,女真还真的算不错的。 “小慈,我不是看不起王先生,我是不想看到那根辫子。 我打心眼里厌恶它,噁心它,没有缘由的不喜欢它。” 茹慈点了点头,喃喃道:“我也不喜欢,似有一股腥膻之味!” 余令一愣,他觉得茹慈说的这个腥膻之味竟然十分的妥帖。 髮饰、服饰,习俗以及种种都令人反感。 敲门声又响起。 吴秀忠先从门缝往外看,见门外一双慈目正带著笑意。 吴秀忠赶紧打开了大门,衝著院里开心地大吼道: “少东家你可以放心了,苦心大师他没死!” 余令闻言深吸一口气,他恨不得衝过去把这吴秀忠打死。 苦心大师人家是高僧,自己是担心他的安全。 到了吴秀忠的嘴里…… 余令见苦心大师终於来了,冲了出去,拿著毛巾拍打著他身上的积雪。 一边拍,余令一边忍不住埋怨道: “跟著我们一起走多好啊!” 苦心大师嘿嘿的笑著,肩膀上的布袋甩在了地上。 望著袋子里的金银,余令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你拿去用,乾净的!” “都洗了的?” 苦心大师认真的摇摇头,双手合十道: “不,都超度了!” 余令心生佩服,这说法无可挑剔,这种高超的语言是自己今后学习的榜样。 超度了,自然乾净了,可以用了。 “本来有更多的,见百姓多疾苦,我就分发了一些,所以,也就耽误了些时间,还好,老僧我赶到了!” 苦心大师打了个佛號继续道: “想著你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费定然巨大,如今看来是老僧多虑了,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余令闻言赶紧道:大师,你走了,去哪里休息啊!” “贫僧要去大隆善护国寺!” 说罢,他伸手搭在余令额头,低声喃喃自语。 他说的余令听不懂,只听懂否极泰来,百无禁忌。 “守心,不必寻我,我们长安见!” “大师,吃完饭再走吧!” “不了,贫僧要去大隆善护国寺吃好的!” 苦心大师走了。 余令望著洒脱的苦心大师头也不回的离开,余令才知道什么是隨心所欲,高人无相 苦心大师来这里其实就是给余令送钱的。 他知道余家带了这些人,一路耗费大,怕他没钱。 茹让望著苦心大师离开,忍不住道: “守心,咱们昨日才到,你说苦心大师他是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里的?” 余令耸了耸肩膀:“我也好奇呢!” “真的能算?” “不知道,我建议你去问大师!” 苦心大师的钱余令收下了,银子被余令发给了眾人。 剩下的金子不了,得找专门的铺子把金子换成银子才能用,余令准备明日就去换。 来了京城,大家总得去看看,总得买点东西,光看不买那得多残忍。 剩下的钱余令全给了茹慈。 今年註定要在京城过年了,过年得有过年的气氛,茹慈要用这些钱来置办年货。 她拿著钱就去找吴秀忠了,买菜自然要问厨子。 就在大家商量著今年过年怎么过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小余大人在家么,万岁爷旨意,小余大人明日进宫面圣,今日由奴带著小余大人进宫,熟悉一下礼节!” 望著眼前帅的有点不像话的內侍,余令不解道: “礼节我都学了,还用特意进宫么?” 前来颁布旨意的內侍笑道: “礼节问题沈公公亲自教的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今日奴带大人熟悉的是宫门礼节!” “大人怎么称呼!” 內侍笑了,赶紧道:“大人客气,小的是奴,当不起大人,大人若要称呼,唤小的方正化就行!” 余令一愣,忽然笑道: “我知道你,你是小老虎在宫里最好的兄弟!” 方正化直起了腰,笑道: “余大人,老虎也时常念叨著你,今日得见,果然非同一般,大人请!” 简单的给家里人嘱咐了几句,余令跟著方正化出门了。 余令以为是骑马过去,谁知道门外竟然有轿子。 “大人请!” 有轿子坐,余令自然不客气,因为余令一次都没坐过,不得不说,除了慢,没有什么缺点! 到了御河桥,就不能坐轿,需要步行,以示敬重! 宫城很大,人也很多,全是扫雪的宫女和內侍,望著连绵不断的宫殿,余令有些挪不开眼。 “余大人,在万岁爷那里你是以总旗官职面圣,所以,眼下的白玉台阶你得走右边!” “文官是走左边对吧!” “对!” 一直等著余令进宫,想让余令进宫见万岁爷带话的那群御史齐齐嘆了口气。 本以为是文官,竟然是个匹夫。 眾人对视了一眼,一起朝著余令围了过去,既然这余令不属於文人,那就不能让他见到万岁爷。 万岁爷都不见我们,忽视我们,我们凭什么让万岁爷见你。 你万岁爷有气,我们臣子自然也有气。 见余令这么年轻,眾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挑拨几句,他就会自乱阵脚。 “这位小大人,如何称呼?” 余令见有人打招呼,赶紧道:“回几位大人的话,小子余令!” “哪个余,哪个令?” 见这群御史缠了上来,方正化有些惊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自詡清贵的御史有多狠。 他朝著余令不断的使眼色。 这话一出口,余令就知道这人要挑刺了,望了眼前的官员笑道: “大人学问一定好!” 所有人一愣,疑惑的抬起头。 “学海无涯苦作舟,大人没牙,到头了,所以学问一定好!” “放肆!” “大胆!” “我可是长辈,上来问好,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告诉我等,你是哪里来的,你的先生是谁?” 一句到头了,惹得这群御史破口大骂。 余令笑道:“小子长安而来,先生是孔子。” “哦,原来是只会爭勇斗狠的秦人,怪不得呢?” 余令深吸一口气,小老虎的话在脑子里迴荡。 “小余令,万岁爷喜欢傻一点的人!” 余令笑了,突然就扑了上去,怒吼道: “狗贼,你辱我祖宗,额贼你妈,討打~~~” 张博文可以发誓,他真的没有骂人祖宗,凭什么上来就打自己。 (ps:高考的学子们,你们个个都是天才,都是万里无一的奇才,高考一定高中,一定出彩,八千字,提前恭喜诸位状元,今后成了封疆大吏,莫要忘了这个破写书的。) 第 15章 我有理,我怕什么 (ps:提请申明,明朝官员爱打架我没瞎编,他们打架那是真的打,还不是一对一,他们是拉帮结派的打,有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贼有意思。) 打人是犯法的。 打人都犯法,打官员自然也犯法,哪怕余令没有好好地读过大明律法,余令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在一声响彻宫廷的“贼你妈”的怒吼声中余令出手了。 余令六岁练武,日日不断到如今。 而面对余令的那些御史,不说他们不是正值壮年,就算正值壮年他们也不行。 他们早已不是圣人標准下会君子六艺文武双全的读书人了。 八股取士,科举考试的压力,已经让绝大多数读书人没有时间和金钱去学习六艺。 再加上文人的地位不断的提高,武官的地位不断降低,如今很少有文武全才。 能考中功名是读书人一生的追求了。 所以,一见余令发怒,他们的第一念头就是跑。 他们哪里知道余令这么不经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他发怒了。 他们以为能跑,最起码不能让余令白白的打。 反应快的的確跑了,反应慢的就倒了大霉,直接被余令放倒。 余令知道打人是犯法的,所以余令不准备打人。 胳膊长腿长的余令立马就逮住一个人,铁手伸到腰间,揪住那一点肉皮,狠狠的一拧。 “啊~~~疼,疼......” 杀猪般的嚎叫声猛然响起。 余令狞笑著鬆开手,把手伸到大腿根,再一拧,又是惊天的痛呼声。 放倒一个,余令起身再追第二个,故技重施,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这群御史打死也没有想到余令这人竟然没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雨露均沾! 方正化呆住了,他觉得这个余令太生猛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群在陛下面前死諫,连死都不怕的人,竟然被余令撵的抱头鼠窜。 方正化觉得要出事了。 凭藉著自己和王承恩的关係,也不能让余令再闹下去。 他扑了过来,紧紧搂著余令的腰。 他觉得,他一定能拉住余令。 可方正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然困不住余令,直接被余令甩开。 方正化呆住了,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 官员在前面跑,余令在后面追。 只要被撵上立刻按倒,按倒之后的余令就开始对这些官员实行“按摩”服务。 这一套服务余令没体验过。 但从小肥的口中,余令知道这一套的威力有多大。 因为余令,宫中乱了起来。 又恰好是官员晌午休息的时刻,越来越多的官员走了出来,他们瞪著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余令的手没閒著,嘴巴也没閒著。 “我让你们骂我祖宗,我让你们骂我祖宗,小子也读过书,小子今日就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钱谦益望著“喊冤”的余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不能继续下去了。 余令虽然没打人,但他每放倒一个,倒地上的那人都会蜷缩在一起。 “宫卫在哪里,宫卫在哪里……” 宫卫来了,余令很明智的站在那里不动了。 人虽然不动,但余令的嘴巴却不停,一直重复著刚才的那句话。 “我是来进宫面圣的,何故骂我祖宗,何故羞辱我? 我也是读书人,凭什么说长安府的人都是莽夫……” “太祖爷当年都说了要善待读书人,凭什么小子要受折辱? 难道就你们京官金贵,我们外地的都低人一等是么? 张御史揉搓著大腿,倒吸著凉气。 见在那里喋喋不休的余令,他头皮发麻,他觉得麻烦大了。 当初为了公平,南北学子单独设榜录取。 不光南北,就连东西两边的考生卷子难度都不同。 尤其是长安这地方,因为兵源地问题,他们军户多,学子本来就少。 朝廷这么安排主要就是为了公平。 主要就是为了消除南北的对立,东西的对立。 所以,在朝廷里一直有一句话“南方赋重,北方役重”。 直白来说就是南方出钱,北方出人。 戚家军要军餉的人被杀,表面是张居正死后的党派之爭。 其根源还是南军和北军之间的矛盾。 如今倒好,这小子开口就是看不起长安府人,开口就是地域对立。 还刚好在这个时候,还是这么大的一个屎盆子。 “我没骂人~~~” 望著揉著大腿的御史,余令嗓门更大了,怒吼道: “我是进宫来学礼的,明日见万岁爷,走路走的好好的,我难道会去招惹你,一次招惹你们五个?我脑子有病啊!” 文人相轻! 这说的不单单是指文人之间互相轻视,谁也看不起谁。 更蕴含著人性,看你倒霉,我面露不忍,私下里暗自开心。 有人愿意拱火,看你倒霉。 张御史知道不能再让余令喊下去了。 再喊下去,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讲不清了。 “小子闭嘴!” “你以圣人名义,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我走的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五个故意来堵著我路的,是还是不是!” 余令怒吼道:“你发誓!” 对付读书人就该拿出对待流氓的架势来,你要比他更流氓。 只要你比他更流氓,他就开始跟你讲道理。 所以,咬住一点不鬆口,就逼著他发誓。 张御史大急:“我们是御史,你是晚辈,见你面生,我自然要来看看!” 吵架这回事绝对不能陷入自证,一旦陷入了自证,那就完蛋。 被余令掐大腿的张御史心早都乱了。 此话一出,那就是承认有这回事了。 想想也是,人家外官进京,学习礼仪,不认识你,跟你有无过往,你过去堵人家路做什么,骂人家做什么? 钱谦益眯著眼站起身,大声道: “都闭嘴,都散去,此事去万岁爷那里说道去,在这皇城之內,闹哄哄的成何体统,有失体面!” 余令眯著眼,见这“劝架”的马后炮实在討厌: “你是谁,他们骂我,为何要散去,我长安府官员就真的低人一等么?” “本官钱谦益!” “这里有点凉,没你的事,你走开!” 钱谦益一愣,他觉得余令是个傻子。 在这个吵闹的间隙里,方正化跑了,他一直衝到万历帝的寢宫。 见是曹公当值,慌忙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曹化淳转身进宫,深吸一口气,步子急促,面露著急: “万岁爷,学礼的余令被御史堵了,他动手跟御史掐架了,此时人在六道宫门处僵住了,宫卫都惊动了!” 万历闻言猛地睁开眼,不解道: “掐架?” “对,就是掐架,刚才小的来报,御史骂余令祖宗,说长安官员是莽夫,余令忍不住动手,掐人了!” “伤人了没?” “听说没,只是掐,五个御史都被余大人上去给掐了,大腿,腰部软肉,没动拳头,没伤人!” 万历低下头,他笑了。 他是真没想到男人之间打架竟然用掐,掐大腿,掐腰。 一想到那些死諫的御史被余令骑在身下掐…… 他觉得莫名的畅快。 这群人堵了他几十年,说了他几十年的御史,没想到被余令这个浑人竟然以妇人的手段羞辱了,这算官员斗殴么? 算! 又好像不算! 万历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想笑。 大殿外本来还皱著眉头十分担心的小老虎,眉头慢慢的舒展开来。 早就听说这群官员没有底线,没想到都已经没底线到这种地步了。 大殿內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畅快。 “万岁爷,奴眼下应该……如何处置余令?” 万历忍著笑意道: “我朝有先例否?” “有,正德六年辛未科状元杨慎,看不惯礼部观政进士张璁、刑部主事桂萼等人。 状元郎邀好友翰林院编修王元正刑科给事中张翀等……” (ps: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他们一群人天天在紫禁城前御河桥上拦路设卡,堵住张璁、桂萼等人去路。 那一个月,见了就打,打得他们不敢上朝。” 曹化淳咽了咽唾沫,继续道: “隆庆五年,文渊阁大学士殷士儋暴打內阁首辅高拱。 若不是张阁老在,高拱会被打死,最后还是隆庆爷,置办酒宴劝和了两人,不然还得打。” “弘治九年……” 万历摆摆手,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曹化淳说的这些只是九牛一毛。 先前散朝后打群架的更多了。 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那是假的。 话不投机,政见不合那就开打,他们打还不是一个人打。 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群殴万历小时候就见过。 深吸一口气,万历低声大道: “那你认为此事如何解决?” “爷,奴不敢说!” “说,无罪!” “相比其他几位爷在世的时候,这场面就是小打小闹。 奴以为,余令还小,不懂规矩,呵斥几句就算了!” 万历点了点头,笑道: “召几位御史和余令进殿,宣太医,朕的臣子受伤了,朕要看看他们伤的如何!” “是!” 见曹化淳躬身退去,万历沉声吩咐道: “化淳啊,给下面人通知一下,今日殿內之事若是传到外面,所有人杖毙!” “是!” 曹化淳跑出殿外,看了一眼小老虎,低声道: “万岁爷有令,召余令,张御史等人进宫!” “是!” 小老虎喜滋滋的跑开了。 在余令那边,五个被掐完的御史身上也不疼了。 虽然不疼了,大家也不好意思掀开衣服来看伤的如何。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定是青紫一大片。 缓过来的五个人聚在一起,对视一眼,五个人眼里全是不服。 他们认为之所以输就是跑的太快,让这小子分而击之。 五人一对视,心里瞬间有了主意,他们要五打一。 不对,要效仿“旧事”找回场子。 五个人中有一个人离开,离开的这个人去喊人去了,准备打回来。 恰是晌午,恰逢官员休息。 离开的那个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著三十多號人。 这些人一边走,一边挽袖子。 余令望著气势汹汹的一大批官员朝著自己走来,心里有点犯怵。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找回场子。 不是说官员都是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有话好商量呢? “小子,快走!” “走?” “对,他们要来打你了!” 余令深吸一口,不解道:“这皇城里可以打架!” “老夫言尽至此,你自己决定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余令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一边挽袖子,一边拱手道: “谢谢大人,敢问大人名讳!” “北方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孙承宗!” “西北人,武功卫所总旗余令!” 望著开始脱衣服的余令,孙承宗满眼不解:“你小子还不跑?” “敢问打人,打伤了怎么办?” “你身后有人么?” “有!” “谁!” 余令突然大吼道:“小子身后可是万岁爷,我有理,我怕什么!” 第 16章 第一次见皇帝 孙承宗望著余令冲了上去。 望著那孤独的身影,孙承宗忍不住握拳,松拳,再握拳。 他已经被这群人气的辞官一次。 他就是东林党,浙党口中的北方人。 如今,他们竟然对一个小子都不放过,他希望余令能贏。 自从大明这年號来到了万历,已经很少有这么大的场面了。 打架不好。 但在皇城打架,只要不打死人,皇帝基本不会管。 说不定皇帝知道了还在那里偷偷的大笑呢。 打架有输贏。 贏了的没话说,输了的定然回头要找皇帝去评理,去哭诉,去討公道。 如此一来,皇帝就能权衡。 所谓帝王之术…… 那就是要分而治之,要相互制衡,要借力打力、又要以毒攻毒。 皇帝最怕的就是臣子铁板一块。 如果真是铁板一块,那真的就是寡人了。 “那小子,听说手底下有点门道,就是人不咋样,今日我们要的不多,弯腰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余令笑著不说话。 咬人的狗不叫,但咬人的狗也不是见人都咬。 余令要等第一个出手的人,只要有人出手,那今日就是自己的扬名之战。 打官员啊! 上辈子都在做这个梦,这辈子竟然有机会,还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还都是嘴炮选手,想想都激动。 张御史见人多,大腿根还在阵阵发痛。 见自己这边人多,他怒吼了一句“竖子”就朝著余令冲了过来。 乱斗开始。 余令的脑子依旧清明,他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做好了选择。 不打没牙的,不打有白髮的,不打腰杆佝僂的…… 专门打年轻的。 不是因为没牙的,白髮的,佝僂的他们善,而是怕打死了。 余令伸出了脸,脸上立马挨了一拳,力道不小。 余令换了位置,然后脸上又挨了一拳,力道依旧不小。 余令觉得可以了。 狞笑著出手一拳,直接打在了刚才打自己脸的那名官员的小腹上。 只见他双眼猛地一瞪,捂著肚子蹲下身。 余令大笑著冲向人群。 “看热闹的大人不能昧了良心,可是他们先动手的......” 胳膊长,腿长的优势被余令发挥到了最大。 会阴、腰、膝盖,余令专门照著这三个地方打。 因为疼,还不好验伤。 孙承宗原先还觉得这个叫做余令是莽撞之徒。 如今在看他觉得是御史这群人莽撞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在孙承宗看来御史不会打架。 他们是想捉住余令,把余令按住,群起而攻之然后拳脚相加。 奈何余令速度太快,根本就抓不到他。 好不容易有个人扯住了余令的衣角,然后他就成了捂襠派。 在此刻,孙承宗在余令身上看到了老秦人的影子。 太能打了,实在太能打了,一个打三十,游刃有余。 他发现余令还没使用全力。 短短的一盏茶不到,地上就躺了一地的人,各种姿势都有。 还有一部分跑了,钻到了看热闹的官员中躲过了一劫。 他们以为躲过一劫。 余令可不认为躲起来就没有事了。 自己还好是练武的,若是换了旁人,他若是被这群人围住,绝对挨一顿死打。 “住手!” “你是谁,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是么?” “本官钱谦益!” 余令一愣,冲了过去,直接將钱谦益扛了起来,一转身就將钱谦益扔到內侍扫雪堆起来的雪堆上。 坐在雪堆上的钱谦益怒吼道:“放肆!” 余令挠挠头,咧嘴笑道:“凉不凉?” “粗鲁,本官定然参你一本!” “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喊人吧,是男人就爬起来,咱们打一场……” 见余令模样凶狠,钱谦益闭嘴不言,他此刻恨死了当初在朝堂打架开先河之人。 如没有他们,大明岂会有朝臣群殴。 ……… 孙承宗以为结束了。 余令可不认为事情结束了,他转手走了回来,蹲下身,变掌为抓,捏著地上这人腰间上的赘肉就是一扭。 “啊~~嘶~~~” “沸沸沸沸沸~~~~” 地上躺著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一个都逃不了,全部被余令掐了。 真是又疼,又他娘的气人。 “记住了,小子叫余令,不服再去喊点人,咱们继续……” 望著眼眶青紫的余令,小老虎怒火中烧。 望著地上躺著的御史,他径直走过,他走过后又是一片怒骂声。 “阉人,踩到我手了……” “没长眼啊,我的脚......” 余令闻言一愣,转身走了过去,直接骑在这人身上,伸手开始掰他的嘴巴. 一边掰,一边骂: “你骂我阉人,老子是秀才,小三元小爷我连中二元,你骂我阉人,你的先生是谁,你的互保是谁……” “我没骂你~” “嘴硬……” 王承恩憋著笑,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有旨,吴御史,陈御史,张御史等,及余令进殿面圣!” 这一句话威力巨大。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几人立刻来了精神。 早知道打一架就能面圣了,前几年就该打的,何故每日在宫门前等候。 皇帝都说话了,那就打不了了,余令扯著衣衫,对著孙承宗道: “多谢孙大人!” 望著跟自己致谢的余令,孙承宗点了点头,他觉得余令这人有点意思,不死板,知分寸,还能打。 不是真的能打! “杀过人?” “两千多!” 孙承宗摇摇头,背著手离开,心里对余令的好感消失了一半。 有少年的朝气是好事,可若胡吹那就是狂妄。 余令望著孙承宗,赶来的方正化望著余令。 小老虎来了,余令忍不住搓了搓手。 “事大么?” 低著头跟在余令身后的小老虎闻言低声道: “事不大,我朝自永乐爷之后的朝会,臣子之间几乎每个月都打!” 余令闻言鬆了口气:“有关於朝会的书籍么?” “我给你弄!” …… 御史进了宫殿,见了万历帝,哭声传来。 扯著嗓子嚎叫著万岁爷应该去上朝,说什么如今百废待兴…… 万历不说话,只是认真的看著太医忙碌。 待见到御史等人那青紫的大腿,绷著脸的万历莫名的觉得畅快。 这比见到他们鼻青脸肿还让人舒服。 “太医,几人伤势如何?” “回万岁爷,只是一点皮外伤,擦点药酒就无大碍!” 五人觉得太医说的不对,因为骨头里面还疼。 哪怕此刻太医说的不对,五人也懒得去辩解了,他们觉得此时说事比较重要。 可万历根本没给他们机会,挥挥手,五人就被劝了出去。 万历依旧不愿意见这些官员。 “万岁爷口諭,宣武功卫所总旗余令覲见!” 正在打量小老虎工作环境的余令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得到召见。 深吸一口气,在曹公公的带领下就朝著殿內走去。 “余大人,没想到当初在天津卫我竟然看走了眼!” 余令闻言赶紧道: “曹公哪里话,若没您照拂我哥,若没曹公的那一封信,小子如今说不定还在泥地里刨食吃!” “今日是在宫中,若是在宫外,小子见了曹公无论如何也要磕头跪谢。 曹公之恩,小子不能忘,不敢忘!” 曹化淳闻言眼睛笑的弯弯的。 从余令来京城的那一刻起,余令身上就已经打上了烙印。 属於东厂这派系的烙印。 也就是外人口中的阉党。 “陛下这次会给你封官,最低百户,可能是千户,但也有可能是地方官,你看你想选哪一种!” “曹公的意思呢?” “地方官!” 余令不解道:“为什么?” “百户,千户那是军职,是武官。 戚少保这样的人都玩不转,你去了定然是受折磨,甚至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曹化淳低著头继续道: “所以,以地方官为根基,做好官,做出政绩,我们在京城看著,虽有波澜,但胜在一个安稳!” “明白!” “你可能不懂,日后我让老虎亲自说给你听。 不怕你笑话,我们这群阉人就是树干上的藤蔓,无子,拼再多也留不住!” “我们手中那让人羡慕的权力其实来自万岁爷,来自这王朝。 王朝强盛,我们这群阉人才是人……” 曹化淳轻轻嘆了口气: “没有万岁爷,没有这王朝延续,我们狗都不是,我们就算手里拿再多,也存不住,也留不下……” 跨过门槛,曹化淳板著脸道: “万岁爷,余大人来了!” “抬起头!” 万历打量著余令,余令也在偷偷的看著万历。 这是余令头一次见皇帝,先前的礼仪在这一刻全都忘了。 余令没看到帝王的霸气,只看到了一个胖老头,可惜有珠帘遮挡,影影绰绰看不清。 “朱沐安置好了么?” “回万岁爷的话,入土为安了!” 万历轻轻嘆了口气,喃喃道:“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叫做朱沐么?” “臣不知!” “大明开国,洪武爷一共二十六位儿子,不算早逝的皇九子朱杞,因此有二十五支宗族字辈。” “朕属於永乐爷这一脉。 辈分为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朱沐属於秦王那一脉。” 万历闭上眼,淡淡道: “所以他秦王这一脉的辈分为,尚志公诚秉,惟怀敬谊存;辅嗣资廉直,匡时永信惇。 他是怀字辈。” “按辈分他和太子平辈,其实本没有什么。 又因为他参加过科举,又是皇室子弟,有些字需要避讳,他就隱藏了辈分!” 余令懂了,说是隱晦,其实是怕考官因他朱家人的身份区別对待。 “臣明白了!” “他死的时候可悍勇!” 余令深吸一口气:“盖世无双,血染沙场!” 万历望著余令,挥了挥手淡淡道:“余令,往前,来人,赐蒲垫.....” 余令盘腿坐下,坐下之后反而看不见皇帝的脸了,因为他是躺著的。 “给朕讲讲河套,听说你在那里的熟人多.....” 第 17章偏偏跟著他们反著来 “去把孙承宗唤来!” “是!” 万历打断余令,开口让人把孙承宗唤来。 万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万历二十七年时候孙承宗在大同帮助大同巡抚房守士平息了一次兵变。 而且,他知晓边关异族和大明边疆国防的基本情况。 万历他虽然不上朝,不批奏摺、不见大臣,甚至连皇宫大门都懒得迈出一步。 但他不傻。 他没去过边关。 所以,他需要有个人来验证余令的话。 朝中文官结党营私,武官伸手要钱。 若是连身边的锦衣卫和东厂都开始联合起来哄骗自己,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孙承宗进来了,压著大喘气。 他看了一眼坐在垫子上的余令,又看了看躺在那里假寐的万岁爷,双手抬至齐眉处,行稽首后躬身。 望著孙承宗,余令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没行礼。 余令赶紧站起身,学著孙承宗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余令蹩脚的样子万历看到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说吧,说说河套的事情!” 见皇帝说话了,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赶紧道: “万岁爷,河套那里三娘子很有威望,那里的牧民和部族都很尊敬他,她也愿意和大明交好,所以互市很大,人很多!” 万历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喃喃道: “三娘子去年去世了,六十三岁,葬於美岱召內。 朕下旨赐其祭七坛,以彰其她“不贰”之功,你说的没错,有她,孛儿只斤才没侵犯我大明!” “河套是我大明的……” 余令的喃喃自语万历听到了,他不生气,他只是有点难受。 余令说的没错,那本就是大明的土地。 “余令继续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部族眾多,除了各种势力交错,白莲教也藏身其中,教徒无数,且一直都和关內我朝官员有勾结!” “臣本来就是去买马的,买回去卖掉,用卖马的钱作为军餉。 因苏千户之子苏怀瑾在队伍中的消息被走漏,这群人因为这缘故决定对我们下手!” 万历扭头看向了孙承宗。 孙承宗赶紧道:“陛下,白莲教在我大明一直是私下收信徒。 从洪武开始到现在,这数百年里,大部分都是锦衣卫在对其围剿!” 孙承宗低声道:“仇怨怕是因为此!” “嗯,余令继续!” “臣人少,臣在贩马结束之后就当即选择离开,奈何他们也盯上了我们,二百多人对我们进行围剿。” 余令深吸一口,语音有些颤抖: “我们的马术不如人,跟他们打就不能用骑兵对战,我们打不过他们……” “长安县县令朱沐,他说他是朱家子弟,当应效仿先祖之风。 他带领二十八名朱家子弟率先衝锋破阵,战死二十一人!” “朱县令待小子如晚辈,小子气不过。 在屠了这二百人之后携苏怀瑾再渡黄河,准备砍贼首慧心光头。” “那时候正好是互市开放,诸多部族首领前去观礼祈福,看守薄弱,臣摸了进去……” 余令把杀慧心的过程讲得很简单。 毕竟这是在宫里,跟皇帝讲怎么捅人腰子总感觉怪怪的。 “这次来,臣不但带来了慧心的人头,还带来和他勾结在一起的我朝官员之间的书信。 涉及官员一百七十八人!” 余令深吸一口气:“陕晋两地是重灾区!” 万历闻言慢慢的坐了起来,眼里有了点点凶光。 余令此刻的心神已经恍惚了,沉寂在往事里。 时隔一年,朱县令的死还是让余令觉得义愤难平。 “可能是朱县令的在天之灵庇佑著我,那天的西北风很大,臣就用慧心帐篷拿来的火油点燃了帐篷。” “臣觉得还不解气,在过了黄河之后又回来了。 趁著他们灭火之际,臣去了牧场,然后又放了一把火……” 一直低著头听著对话的孙承宗猛的抬起头。 他猛的想起了去年年底的时候边关发来捷报,说一场野火烧死二千多人。 孛儿只斤家族有三名直系遇难。 尸骨无存。 这件事太大,大到那些杀十个马匪就敢发捷报请功的边军都不敢做文章。 孛儿只斤需要有人来背这口锅。 大明就是他们找好的锅。 眼看著大明和蒙古之间要再起兵祸,恰在这个关头最有权力的三娘子离世了。 孛儿只斤家族开始新的爭权夺利。 听说他们现在还在打。 那这件事自然也就搁置了,孙承宗打死也想不到“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他先前说的话没有骗自己。 他是真的杀了二千多。 想到这里孙承宗替那会打群架的御史捏了一把冷汗。 不管是他余令直接杀死或是间接因他而死的人。 这样的人那都是狠人,手上沾了这么多的血,那么多人命..... 望著精神恍惚的余令,万历此刻已经相信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折所匯报的事情都是真的. 不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书信呢?” 余令闻言猛地回神,低声道: “书信分为三部分,锦衣卫苏怀瑾身上一部分,沈公公身上携带一部分,另一部分在苦心大师手里。” “人头呢?” “慧心的人头由锦衣卫小旗吴墨阳携带!” 万历闻言好奇道: “为何分这么开?” 余令咬著牙低声道: “臣怕死!” 万历闻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涉及的人一定很多.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抬起头看著曹化淳道: “去,把河套之地的沙盘图拿来. 孙稚绳,听说你也是一个知兵的,在大同还勘踏沿途地形守卫,你也记一下!” 孙承宗见万岁爷没有直呼自己的名字,而是喊自己的“字”,知道这是皇帝亲近自己的表现。 孙承宗闻言赶紧道: “遵旨!” 沙盘来了,余令望著眼前沙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苏怀瑾说的没错,沙盘不是用沙子做的,宫里的这个应该是泥膏做的。 “万岁爷,这沙盘有点问题,牧场的位置应该往左偏移寸许,那边冬日是西北风,牧场,帐篷会躲在阴山下……” 万历抬起头:“稚绳,余令说的对么?” “回陛下,的確如此!” 望著拿著竹刀在修整沙盘的余令,万历忽然道: “余令,朕问你一题,以沙盘为战场,朕给你一万长安將士,让你拿下河套,多大把握?” “拿不下来!” 余令的回答根本就没丝毫的犹豫. 笑容还在脸上的曹化淳立刻就变成了呆滯,这傻孩子,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又不是真的让你去,哄人都不会! 这是沙盘,国朝打仗,文官就是对著沙盘来派兵遣將的,说错了也没关係。 “啥?” “臣说,一万人拿不下来!” “理由!” 想著互市开始时那堆成山的粮食,想著小柿子说的那些铁器的交易,想著那密密麻麻的商人。 余令诚实道: “黄河不好过,过去了就得贏,贏不了一个都回不来。 而且一万人过河除非学那李卫公,用精兵奔袭斩將,一次打残。 打不残,他们就会立刻反击,我们承受不起。” 万历嘆了口气,喃喃道: “他们在休养生息,一旦两代人成长起来,人数一多,他们就会和以前一样南下,这是游牧的必然性!” 见皇帝有些落寞,余令忍不住道: “陛下,我们打不进去,我们也可以让他们不好过!” “说!” “陛下,臣说的是屁话,不对的地方你別生气!” “说!” “陛下,那里部族多,势力杂乱,信各种神的也多。 在那里汉民也是一个大群体,臣以为可以用扶持,暗杀,挑拨,栽赃,谣言,製造对立!” 万历闻言笑道: “让谁做呢?” 余令闻言不好意思道: “锦衣卫和东厂啊,他们有经验,只要让那边乱起来,他们就拧不到一起!” 万历笑了笑,悵然道: “余令,做事就跟做人一样,若是什么事都跟自己计划的一样,那这世上就没有难事了。 朕这宫廷千疮百孔,何况人心呢?” 余令能听懂万历的弦外音,低著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万历忽然道: “化淳擬旨吧,茹家茹让有先祖之风,尔让从政,才学兼优,可居长安府、领长安县令一职!” “余家子余令,朕观其心,必惟其人,非明决之才,但忠勇俱见,治理有功,赐飞鱼服,示以褒荣!” (ps:正史《明史》未明確记载顏色与品级的直接关联,现存顏色分级说法多源於民间推测或后世演绎,飞鱼服等级高低是看纹饰,蟒、飞鱼、斗牛。) 说著,万历看了一眼余令,喃喃道: “余守心,你的学问太低了,让朕为难啊!” 余令哑然,的確,学问太低了。 皇帝什么心思,余令也不懂。 不过想到进殿之前曹公的话,余令心里有点明白那一番话为什么要在那时候说了。 有官位肯定是有的,但是什么官就不知道了。 今日来能混一套飞鱼服余令已经很开心了! 万历说罢,看了一眼殿门外,见天色晚了下来,淡淡道: “今日朕心情宽慰,稚绳你和余令留下来陪朕吃顿饭吧!” “是!” 跟著皇帝一起吃饭,余令算是开了眼界。 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蒸鲜鱼,鹅肉巴子等…… 一共十二道菜,余令只认出了三道菜。 也是到吃饭的时候余令发现万历皇帝他的腿脚有点不好。 曹化淳不止一次的想去搀扶他,又被他推开,可能外人在,他想留下自己最好的一面。 见余令盯著餐桌,万历有些好笑,忍不住道: “守心,今日別客气,朕这里你隨便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跟人打了两场架,估计早都饿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道: “陛下,这盘菜能不能让臣带走!” 孙承宗猛的看著余令,他想不到这小子是真的敢开口,胆子大的没边了。 哪有客人去主人家做客,还要把主人的菜带走的。 就算主人说了,稍微有点人情世故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哪个菜?” “鹅肉巴子!” 直到此刻余令才知道鹅肉巴子是宫廷菜。 小老虎先前在京城一直念叨的菜竟然是宫廷菜。 如今小老虎就在外面,他和这道菜的距离就隔了一堵墙…… 万历闻言好奇道: “五味蒸鸡比鹅肉巴子好吃,为什么选这个?” “不敢欺瞒陛下,臣有个哥哥,他喜欢吃,他念叨了很多年,臣想让他尝尝味。” 万历笑了。 见过了太多的臣子的客客气气,见过太多臣子见了自己都要权衡利弊。 余令义无反顾的模样却让人觉得真诚。 自己身为皇帝,竟然在一刻看见了臣子的心。 “来,把这个菜撤下,装起来,一会让守心带走!” 余令闻言开心的笑了,有了这道菜,不管好不好吃,小老虎也算是圆梦了…… 宴席结束,夜也慢慢的深了。 距离晚膳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万历发现自己睡不著。 “化淳?” “奴在!” “明日你擬个旨意,他余令不是对垦荒,种地,很有心得么,就封余守心为长安府同知吧!” “爷,余令学问不好!” “你的意思呢?” “奴以为掛一下就行,免得臣子知道又来说任性!” 万历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这些年他们骂朕骂的还少么,擬旨就是了,朕就偏偏跟他们反著来!” 第18 章 原来他是阉党 朱由检大口地咬下一块肉。 他吃的就是鹅肉巴子,是昨日大伴王承恩带回来的。 今日大伴亲自动手给热了一遍。 虽不如刚出的时候鲜嫩多汁,香气扑鼻,但对朱由检来说也是一道很不错的美味。 他虽然贵为皇孙,但日子可比不了他皇爷爷。 他皇爷爷吃的是苑囿的鹿,豢养的獐子,日日不断的新鲜蔬菜,以及全国各地的供品,都是最好的。 他可没有这个资格。 他是太子一脉,不討喜那是眾所周知。 太子不受皇帝待见,他娘又不受太子待见,他还不是太孙。 朱由检自然吃不到光禄寺和尚膳监亲自做的美食了。 自然没有那么多的享受。 他的一日三餐遵循的是大明开国的祖制,节俭朴素为主,一荤两素三个菜都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多的也弄不来。 望著皇孙在大口的吃著肉,小老虎眼睛笑的弯弯的。 念了这些年的鹅肉巴子他吃了,他觉得说书人没瞎说。 是真的好吃,味道是真的好。 虽然只是吃了点鹅脖子那块,骨头比肉多,剩下的都给了刘淑女和皇孙。 但小老虎觉得自己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这是小余令特意为自己向万岁爷要来的。 任何美味都抵不上这情谊,知道是什么味道,小老虎觉得就够了。 “大伴,这鹅腿给你吃,一会你要去当差,临近年底了定然忙,你搁在怀里,休息的时候吃了它!” 望著皇孙踮著脚,举著鹅腿,小老虎蹲下了身。 “皇孙今天最乖了,记得多写几个字,记得不要让淑女生气,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去水边,听著么?” 朱由检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什么多写几个字,不要让娘生气这些其实都可以商量的。 唯独独自一人去水边是不能商量的。 他只要去了,绝对挨打,挨死打,他已经试过了,长记性了。 “我记得了,我保证不去水边,今晚我还去宫门那里接你。 你放心,我会和伴隨方正化一起去!” 小老虎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鹅腿,笑著將它塞到了朱由检的嘴里。 见皇孙开心的笑了,小老虎也咧著嘴一起笑了。 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好的。 虽然自己也很想吃,但自己是大人了,尝个味就够了。 小老虎朝著方正化笑了笑,转身跑去当差了。 迈过几道宫门,在一声声王总管的见礼中,小老虎朝著皇帝的住所跑去。 临近年底,宫里已经有了喜庆的气氛。 京城里,百姓们也开始清理房梁的蛛网扬尘。 茹慈站在院子里,望著举著扫把的小肥在清扫房樑上的灰尘,望著忙忙碌碌的眾人。 她的嘴角带著喜意。 哥哥成了县令,自己今后的夫君得万岁爷赏赐了飞鱼服。 虽然是等级最低的飞鱼服,但这些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恩宠。 “如意啊,收拾一下,等公子一会起来,咱们就一起上街去,今儿还挺忙,公子说京城你最熟……” “知道了少夫人!” 见眾人都在忙著,茹慈满意地点了头,这些人贴心的让人心安。 她快步走到屋內,打开了箱子,掀开夹层,里面放著一排“小黄鱼”。 这些钱说起来头疼。 这些钱里面有一半是公子给兄长准备的。 两年前都准备好的,大部分是用剿匪的那些铜钱换的。 是特意给兄长留的。 茹慈记得余令说过,兄长在宫里,上下需要不断的打点。 虽没什么钱的物事,但处处都要钱。 人情礼物是有圈子的。 茹慈知道,只有拿钱砸到圈子里你才有人情世故。 若进不了这个圈子,有钱,也不会有人跟你讲人情世故。 金子就是最好的人情世故。 它虽小,但贵重,隱秘,隱蔽,用来送礼做人情,在宫里它是最好的。 在权力的中心,钱只是敲门砖。 这些钱鏢行送到京城,等鏢行再回到长安,这箱子底的小黄鱼不但没少,反而增加不少。 兄弟两人你送我,我送你,就积攒了这么多。 所以这些金子其实两人各一半,是两人最真实的情义,都希望彼此能过的好一些。 茹慈的打算是这些钱也別客气来客气去了。 她今日准备让如意带路,她要把这钱全都出去,让钱生钱。 钱这门学问茹慈从小就学。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买铺子,收租子。 虽然这个法子来钱慢,但胜在一个稳当,兄长又在宫里忙…… 所以,他每月休息的时候出来拿钱最合適,也不用操心。 “少夫人,少东家醒了.....” 余令醒了,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 吴秀忠望著少东家乌青的眼眶,他不解的挠挠头,这眼睛谁打的? 难道是让哥? “少东家?你的眼睛?” 余令起身拿起铜镜,才发现眼睛肿了,眯在了一起. 余令咬了咬牙,心里已经知道了这眼睛是怎么回事了。 “昨日在宫里打了一架!” 吴秀忠闻言肃然起敬,少东家在宫里打架? 打了架还能得赏赐,这定然是跟太子当陪练了,被太子打的。 “人呢,喊一下,咱们去街上吃饭去!” 吴秀忠闻言笑道:“东家,这个家就你一个人没吃。 早些时候少夫人给了如意钱,那些商贩来到了巷子里,我们吃过了!” 余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日什么章程?” “少夫人说去买铺子。” 余令闻言来了精神,笑道: “快,喊人去,留下几个人看家,都带上钱,我带你们去京城看看!” 余家这一摊子人多,家里的东西也多,不能不留人。 在一声声的“石头、剪刀、布”呼喊中。 赵不器成了最倒霉的那一个。 他哭丧著脸,望著少东家带著几十號人出门了。 “如意啊,明日记得单独带我去啊~~~” “肥啊,八大胡同是啥光景记得跟我讲讲啊~~~” “大牙叔啊,带碗豆汁给我喝啊~~” 清晨的京城也隨著这越来越多走上街头的人慢慢的热闹了起来。 隨著宫门打开,办公的臣子走进宫城。 六部,翰林院,督察院也热闹了起来。 宫中的事情瞒不住人,顶多过个夜。 隨著天亮,什么大事,小事都会隨著那打开的宫门飘了出去。 “礼部来消息了,万岁爷封官了,接连封了两人!” 皇帝封臣子官本来就是一件小事,歷朝歷代以来哪个皇帝不封官。 可如今的这道消息对皇城的官员而言不亚於一声惊雷。 因为这根本就不像万岁爷的风格。 自从国本之爭后,万岁爷不管事了,靠內阁和那些司礼监的人帮忙管著国家大事。 各地上来的摺子堆得比山还高。 万岁爷是不管,不看,不批…… 如今倒好,一夜之间亲自擬旨,连封两个人的官职。 虽然都不是大官,也不是什么肥缺要职。 但这个破天荒的行为让人不解。 消息传开,有的臣子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们认为这是万岁爷知道了大明现在的忧患,要管理国事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有的臣子则面带忧色,他们不愿意看到皇帝变的勤劳。 无论是有人欢喜还是有人忧愁,余令之名变成了人人皆知。 打了三十多官员他人没事,还封官了。 被打的人心里也憋屈。 本以为自己就是被掐了几下,开始有点疼,不耽误什么事。 谁知今早一起来事情就不是掐那么几下那么简单。 大腿根部,腰间,青紫一片,走起路来疼痛难忍。 如果光是这些还能忍,脸面没受伤外人也看不出来。 可有些官员家的夫人看到了外人看不到的伤。 夫人娘家实力低的官员轻易的把这件事翻篇了。 夫人娘家实力强,嫁人属於下嫁,那这件事可就不容易翻过去。 哪怕他家那人说这是打架打的,他家夫人也不信。 反而冷笑道,男人打架,那野男人掐你大腿根? 今日的衙署,昨日打架的那一群御史,没有一个是开心的。 钱谦益望著闹哄哄的眾人,觉得头疼。 自从昨日被余令扔进了雪堆之后,他在之后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他总觉得余令认得自己,可他根本不认识余令,昨日是头一次见。 两人说了几句话,余令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一个凉字。 钱谦益很费解,余令为什么这么说? 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他想知道余令是谁的人,於是他就找人去打听余令的跟脚去了。 看到结果他意外了。 查了半天,这小子竟然没有跟脚,只知道他是长安人,在万历三十六年参加过太子的诗会。 之后就消失了。 消失的那段时间不用查也知道,他这次从长安而来,那自然是回长安去了。 钱谦益的意外就在这里…… 余令他为什么要来京城? 就算来到了京城,他这种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个名师都没有的人是凭什么进宫,凭什么得皇帝召见? 钱谦益想不出为什么? 钱谦益觉得自己想不通那一定是有自己不曾注意的地方。 看了一眼衙署,钱谦益端起了茶碗,朝一个人走去。 在这朝廷里,要打探消息就得找都御史。 都御史下管理著大批巡街御史,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扫街御史”。 他们管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管京城大小事,他们也是文官的眼线。 但也不是所有的都御史都能找,还得找相熟的。 若是去找不熟的问话,那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钱谦益打算去找有“东林六君子”美名的左光斗。 他跟自己一样,都是东林人,彼此间亲近。 “左僉都御史!” 左光斗望著朝自己行礼的钱谦益笑了笑,低声道: “见你样子估摸也是被这些消息扰的心烦意乱,也是为余令而来的对吧!” 钱谦益笑了笑,直言道: “左大人慧眼如炬,下官也不瞒著大人了,下官不明白一个秀才是靠什么得见天顏,这件事透著猫儿腻!” “没有什么猫儿腻,很简单!” 钱谦益闻言赶紧道:“请大人解惑!” “非君子所为,我定为君子所恶!” 左光斗嘆了口气,隨手弹出一个纸团,钱谦益赶紧接住。 弓腰送左光斗离开,钱谦益打开了纸团。 “余令,字守心,初七与长安矿监沈毅归京,慈庆宫总管王承恩亲自迎接,齐至城南小院,王,夜半而归!”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望著纸团在火盆化成灰烬,钱谦益忍不住喃喃道: “原来他是阉党!” (豆汁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元代,到了明代,北京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豆製品——豆汁,当时是用绿豆和红豆发酵製成,清代成了传统小吃之一?。) 第 19章 谢恩 买铺子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把佣金给牙人,把要求跟牙人说明白,你在家里等著就行了。 他们会挨个上门来跟你“摸码子”议价! 用余令的话来说这些人就是中间商。 他们这群人在大明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各行各业缺了他们不行。 他们可保达成协议,確保交易的顺利进行。 行商贾之事毕竟是贱业。 虽然当下风气开放,但很多铺子的背后都是达官显贵。 因为他们的官职变动,或是资金周转需要卖掉部分產业。 他们不可能亲自跟你去商议价格。 买这些產业的也可能是官宦之家,他们也要自持身份,也要做出样子来。 这个时候就需要中间人来牵线搭桥了。 这时候,牙人就出来了。 如今的牙人不但能牵线搭桥,他们还能给你作保。 只要钱到位,拎包入住就行,地契、铺契直接送到你手上。 在余令看来,这套商业体系已经非常完善了。 至於什么会员制,这里也有。 大多集中在茶馆,勾栏,酒楼,老百姓用不到,自然也就是在一小圈子流行。 给小老虎买铺子是茹慈要为余家做的第一件大事。 也是她及笄以来第一次抬起头,走出门槛做的大事情。 茹慈格外的认真。 看著茹慈的认真劲余令不想去指手画脚,亲事已定,她今后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 早晚她要站出来管家。 一群牙婆进了门,开始询问主家需求。 因为茹慈她是女子,和牙人交流自然要找女牙人。 牙人里有专门为官宦夫人服务的群体,她们叫牙婆。 牙婆也是“三姑六婆”的一种。 “三姑”是指尼姑、道姑以及以占卜为生的卦姑。 六婆就是牙婆,媒婆,师婆,虔婆,稳婆,药婆。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 別看这群人脸上此时掛著温和无比的笑。 出了这个门,到了市场,双手叉腰砍价的气势根本就不输男人。 这群妇人眼睛毒,进门一看茹慈的眉眼,就知道茹慈还未经人事。 再看茹慈的年纪,这些老妈子心里不免有些窃喜,她们也怕遇到那种脸颊无肉,眼神刻薄的悍妇。 年龄在很多时候代表著经验。 虽然这个道理有些笼统,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就是如此。 人情世故,那都是吃亏,在生活里面磨链出来的。 望著这群牙婆进门,茹慈知道属於自己的交际来了。 “昉昉,来给诸位婆婆看茶!” 望著昉昉忙著倒茶,眾人忙著致谢,茹慈淡淡道: “这次我家郎君回京授官,趁著回京想给家里在宫里当差的兄长谋一份產业。” “丑话说在前面,不要以为我年纪小就好糊弄。 不瞒各位婆婆,我从小就和兄长相依为命,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管家里的生意铺子!” 茹慈笑了,加重语气道: “所以,不好的地段,不好的铺子就莫要想著哄骗。 骗了我,我就让我家郎君去找你们,到时候不给佣钱,可莫要怪我余家不会做事!” 眾人闻言赶紧道: “哪里,哪里……” “不敢,不敢……” 茹慈点头笑了笑,继续道: “我家大爷在宫里忙,我买铺子不是为了开铺子做买卖,我家只为了收租子,所以,地段好……” 茹慈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地段好的,就是要人来人往的。 牙婆也没有想到主家的要求竟然这么简单。 一盏茶喝完,眾人心里有了底,回行市去准备挑选。 再来就是挨个上门,开始报价,谁出的价格合適,就该谁赚这笔钱。 同样的铺子,同样的卖家,同样的买家,就看哪个牙婆最能说会道了,把卖家那边的价格往下压。 在告別声中牙婆出了门。 院子里的如意將飞鱼服高高地举起,见少夫人忙完了,扯著嗓子大叫道: “少夫人,铜熨斗我去买回来了,热水烧好了,可以熨烫了!” “来了,来了……” 眾牙婆眼睛毒,一见如意手中的飞鱼服心里咯噔一下。 京城什么都不多,官多,一个扫街御史都七品呢。 可若是飞鱼服,那还就真的不多。 京城达官显贵多如狗,但飞鱼服是真的不常见。 家里能有这个的,要么是六部高官,要么就是简在帝心。 眾牙婆扫了一眼,躬著腰快速离去,心里不自觉把余家往上又抬了抬。 “少东家呢?” “少东家带著小肥出门了,年底了,苏千户家得去,吴百户家得去,今日得走好几家,怕是要晚些回来!” “秀忠呢?” “他在搓肉丸子!” “赵不器呢?” 听到少夫人在问赵不器,如意咧著笑了: “他还在抠嗓子眼,说我们害他,给他带了泔水回来!” 茹慈闻言忍不住发笑。 在来京城的路上公子把豆汁形容的天乱坠,是人间难得美味,眾人是念叨了一路,想了一路。 结果…… 凡是喝过的就没有人不喊造孽的。 家里的人开始忙碌,余令这边也开始忙碌。 余家在京城的故人虽然不多,但既然回来了,不去看看就是失礼了。 第一家,谭百户家。 谭百户和老爹是故交,又曾是军中袍泽。 老爹做生意的时候他对老爹颇为照拂,无论如何都得先来看他。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小肥送上了拜帖。 送拜帖,不是余令有了身份开始骄傲了起来。 拜帖的最大意义就是不唐突,给主家准备时间。 如果他刚好在招待客人,也好择日,免得突然到访,让主家手忙脚乱。 越是官宦之家,越是怕那种不提前打招呼的。 谭家门房已经知道余令要来,早早的就准备好了。 望著余令,他不由地感嘆人生无常。 原先的一穷小子,几年不见,竟然有了如此大变化,一跃成为了人上人。 在门房的带领下,余令过了影壁,进了院子,余令愣住了。 谭伯长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谭百户还跟当初一样坐在那屋檐下。 谭百户见了余令,笑著招了招手:“你爹还好吧!” “比以前胖了些!” 谭百户笑了,有余令这一句话就够了,知道他好就足了。 见余令望著谭伯长,谭百户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 “別看这个逆子了,走进屋说话!” “长哥这是?” “还怎么了,你问他自己,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要娶那个女人。 今早又开口了,我气不过,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余令偷偷的朝著谭伯长竖起了大拇指。 还真没看出来,这傢伙竟然是个情种。 这事都过去七八年,他竟然还不死心,还要娶人家,是一个有耐心的狠人。 谭伯长望著余令和老爹进屋,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啊。 前些年跟著自己屁股后面跑,如今已经混到老爹见了他都要行礼的地步。 听说他都考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这他娘的得挨多少打才能把那些书都背会啊! 自己一本都没背会,屁股都被打的长茧了。 “宫里的消息你都知道?” 刚落座的余令不解道:“啥?” “你不知道?” “飞鱼服?” 谭百户笑了笑,低声道: “不是这个,是万岁爷又任性了,直接封你为长安府同知,过年那天旨意会下来!” “同知?” “对,出乎意料吧,到时候长安府的盐务、征粮、治安、水利防备等事务都归你管,这个官位不小!”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本以为是咸寧县的县令,结果是同知。 怪不得万历会念叨著自己学问低了。 怪不得封茹让的时候没有封自己,想必他也在犹豫。 “你以为万岁爷看中了你办事的能力?” 余令摇摇头道: “不瞒伯父,我此时脑子是乱的!” 谭百户笑了笑,低声道:“陛下看重的是你的孝心! 看重的是你在大慈恩寺为他祈福,为他点长明祈福灯!” “万岁爷身子不好,他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身子! 你在长安的所为一下子就到了他的心坎里,这才是根由!” “跟你在河套烧韃子,跟你在长安挖塘修水渠,治理地方虽然有关係,但为他祈福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余令有点明白了,见说到大慈恩寺,余令忍不住道: “伯父,前年苏家、吴家都去了,长哥怎么没去?”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后就是无尽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谭百户咬牙切齿的声音。 “家有逆子,本来我都安排好了,结果这个死孩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搞大了他还不说,快临盆的时候他慌了我才知道!” 余令一愣,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乌鸦嘴。 “若真是有了孩子我打他一顿出了气也就算了,结果那孩子也没保住。 那勾栏之地是非多,胎儿没养好,出来就不行了!” 见余令不敢说话,谭百户笑道: “我如今是看开了,七八年都过去了,他还放不下。 等了过了年,我就给那女子办个身份,娶了算了!” 抿了口茶,谭百户苦笑道:“可毕竟是风尘女子! 京城就这大圈子,今后世人说道,指指点点,这些苦就让两人吃吧,不然总以为我是个恶人!” 望著落寞的谭伯伯,余令忍不住开口道: “伯父要觉得不好,过了年就让两人跟著我回长安,那里比京城苦,事情多,吃了苦,他说不定就明白!” “能成?” 余令低声道:“流言蜚语能逼死人的! 不离开,这个家永远都不得安寧,说不定伯父的晋升之路也会受扰!” 谭百户望著余令。 他知道余令的身世过往,他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怎么就不能落在自己谭家呢? 想了好久,谭百户点头道:“好!” 心结解开的谭百户拉著余令说了好多话。 他想留余令吃饭,可余令不能吃饭,还有一家得去。 出了门,余令骑著马就朝著曹家跑去。 此刻的曹府已经把大门打开了,等著余令到来。 也唯有在今日,小老虎和曹公才有时间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今日,一直到初三,他们就一直在宫里。 曹化淳在宫外有个家,对於他这种人物来说,在宫外有个家很正常,方便休假或退休养老之用。 听著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僕役大喊道: “老爷,余大人来了!” 曹化淳坐在正堂,望著余令进了院子,然后和小老虎一起跑了过来。 踏过门槛,余令俯身在地,一板一眼的开始磕头。 小老虎愣住了,见状也慌忙的跪了下去。 曹化淳愣住,眼波流转,望著余令淡淡道: “孩子,这是何意?跪我一阉人?” 余令闻言赶紧道:“这一跪没有其他,若说没有私心那是骗人,小子有私心!” “讲!” “这一跪,谢谢曹公这些年对小老虎的照顾。” 余令俯首再叩头道: “过了年我可能就要离开,再来京城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往后我兄长在宫里的日子恳请曹公多多照顾和提携。 犯了错您老多担待,打一顿,骂一顿都可以,切莫,切莫让他丟了性命!” 余令再磕头,继续道: “这个头是小子为曹公而磕,照顾兄长的恩情,我余令当磕头!” 曹化淳脸色变了。 快步走了过来將余令和小老虎从地上拉了起来,笑骂道: “死孩子,早都说了一家人,你看看你,非搞的老夫心里不痛快。” “傻孩子,你跟老虎一样傻,我都板著脸了,都想赶你出门了,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是阉人,会害了你的!” 望著喋喋不休又满怀慈爱的曹化淳,余令咧著嘴笑道: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我看有人说曹化淳是打开宫门把闯王迎进来的,李自成攻入北京时,曹化淳已辞官归乡六年。 清朝初期,眾人降官里,只有他一人不断的上书请求妥善处理崇禎帝王后事和陵墓,遭清文人詆毁,最终含恨而死。) 第20 章 僕人的年 要过年了,大慈恩寺前面的那个集市更大,也更热闹了。 李辅臣在集市转了一圈,想买点什么,又不知道要买什么。 最后他买了一个锅盔,剩下的钱给了撞钟小和尚。 望著转身离去落寞的李辅臣,小和尚苦行认为他是想家了。 因为他自己也想师父了。 其实小和尚想错了,李辅臣他根本就不想家。 因为他就没有家。 更不要说和他一样去想念远方的亲人了。 自从懂事起…… 打懂事起李辅臣就再也没有期待过什么新年,也没有幻想著辞旧迎新。 他是官宦人家的僕从。 过年不属於奴僕。 过年的时候主人他们是欢聚在一起,家里的大狗都能早早的臥在桌子下准备找骨头吃,也准备过个开荤年。 他李辅臣只能待在柴房,连狗都不如。 等主人家吃完了,饭菜凉了,残羹剩菜,这时候才是家里僕人的年。 这个时候的年也並不是其乐融融。 僕人里也论资排辈。 一桌子热了的残羹剩菜也要分一个尊卑。 学著主人家,不大的柴房里,年长的坐主位,年龄小的背对著门。 然后还要听年长的人嘮叨一会儿。 这个时候管家会来,会代表著主家分一些钱。 钱不多,买什么都会觉得有些尷尬的那种,这个时候大伙就要扯著嗓子喊一声。 “主人是良善人家。” 李辅臣知道自己想的太多,要的太多。 这年头主家愿意给口饭吃那真的算是不错。 可李辅臣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这其中的苦,外人永远不知道。 在李辅臣的眼里,他要当个人,他要赚钱“自赎”。 哪怕过苦日子,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给人当狗了。 所以,他不期待过年。 倒了一碗热水,他將生硬的锅盔掰碎,隨著锅盔的加入,滚烫的热水慢慢的凉了下来。 碗里的锅盔也膨胀了起来。 望著这一碗锅盔,李辅臣突然笑了。 这是属於他一个人的年,哪怕吃没有丁点荤腥的锅盔。 李辅臣他也觉得此刻孤身一人的自己竟然体会到了幸福感。 不用给人磕头,也不用为主家的那十几个铜板说一堆吉利话。 就在李辅臣准备试一下锅盔里面泡透了没有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听著那有节奏的敲门声,李辅臣知道是苦行小和尚来了。 “李公子在么,外面有人找!” 李辅臣闻言有些迷茫。 常山掌柜回去给自己弄身份去了,他的徒弟也走了,长安举目无亲,谁会找自己。 想不通,李辅臣还是打开了房门: “谁寻我?” “肖五,不对,是肖五爷来寻你了!” 想著这个经常问自己裤襠里长没长毛的肖五爷,李辅臣就觉得头大。 因为你根本就分辨不清楚这个人是真的傻。 还是他在装傻。 说他不傻,他能不分场合,问你有没有长毛毛。 你如果说他傻,一个人拿著自製长矛巡视整个黄渠村。 风雨无阻,维护乡里。 真要给这人定个说法,李辅臣觉得这个人自己琢磨不透。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意料之外,但又都不是脑子一热。 “他找我做啥?” 苦行小和尚挠了挠头: “我又不是我师父能掐会算,他找你,你问他去,你问我做什么咧,奇怪!” 李辅臣走出厢房,远远地就看到搂著长矛站在门口的肖五爷。 肖五看到了李辅臣,开心的摇摆起了手臂。 “我在这里~~~” “今日做啥?” 肖五咧嘴笑了笑: “走,快跟我走,要过年了,余老爷来请你了,今年咱们一起过年去,走,快走!” 李辅臣根本就不信肖五的话。 可肖五的话音刚落下,远处就传来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余家老爷正牵著一匹马,朝著这边走来。 望著那匹漆黑如墨的马,李辅臣已经知道草原的那场火是谁放的了。 除了余令余守心,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人。 因为这匹马是马场里最贵的那一匹。 这匹马是將来作为种马的。 听说晋中的王掌柜曾开出长刀二千柄的价格去买,结果人家孛儿只斤部族都没卖。 因为这匹马属於好几个部族首领共有的。 一场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这匹马烧死了。 结果此刻竟然出现在了长安,出现在了余家,这要说没鬼…… 李辅臣打死都不信。 李辅臣到此时也搞不懂,这么好的一匹马,他是怎么顺利过的关隘。 要知道关隘的那群人都是识马之人。 没底线且贪婪,手底下还有人。 其实余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带回来的。 因为这匹马是最小的马,它在前面跑,一群马在后面追。 那时候它的毛都被大火烤没了,丑的余令撵了几回都撵不走。 因为它小,不能驮东西,还得照顾它,免得它死了。 是个累赘。 结果没赶走,它也就跟著回来,成了闷闷的礼物。 如今的模样就跟李辅臣见到那样,高了,毛也长出来,一身黑毛,漆黑如墨。 哪怕什么都不懂的人,看著马都知道这是匹好马。 “臣哥!” “余大伯好!” 余员外望著这位来自晋中的李辅臣笑了笑,然后开口道: “要过年了,家里人多,事多,想请臣哥去帮帮忙,顺便尝尝余家的粗茶淡饭!” 李辅臣不可置信道:“我?” 余员外故作不解的望了望四周,笑道: “对啊,我在跟你说话,难不成这寺庙里还有另一个臣哥!” “我就在寺庙里挺好!” 不是李辅臣不解人意,也不是他不知好歹。 而是这些年给人当仆的日子让他敏感且自卑。 他非常害怕麻烦別人。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去偿还別人的善意,做不到心安理得。 李辅臣的这点小心思瞒得了別人,可瞒不住做生意出身会察言观色的余员外。 他一把抓著李辅臣的手,不容拒绝道: “走,大慈恩寺过年也冷清!” “我……” 李辅臣咬了咬牙:“我…我不是什么学徒伙计,我就是李家府上的一奴僕!” “这算什么,你是人家府上的仆,又不是我府上的。 哪有过年不吃口热的,来福要是回来知道我这老的不会待客,定要说道!” 余员外把李辅臣的手抓的更紧了。 “走走,屋子我都收拾好了,从今日到来福回来你就住在余家了。 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就当余家还你帮我卖煤的情分了!” 肖五在一旁嘿嘿的笑著。 见李辅臣被余老爷牵著走,肖五爷突然压低嗓门道: “夜里我去跟你睡,抱著你,你不冷,我也不冷!” 李辅臣闻言猛的打了寒颤。 余员外懒得去搭理肖五。 这话虽然听著容易让人误会,但他知道肖五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 平日的时候…… 他都是跟吴秀忠一起睡的! 对於李辅臣这孩子,余员外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九月初的时候那常山掌柜离去了,李辅臣留在长安。 把人留在长安就留在长安吧,好歹多给点钱。 就给了人娃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里不光有大慈恩寺的住宿钱。 还有吃喝钱。 这些钱余员外算过,够住和保证不饿死。 但若是要想做点別的,那就別做梦了。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足足四个月呢。 牲口还偶尔有个拉肚子什么的,谁能保证他就没有个头疼脑热? 这不是故意折腾人么? 这李辅臣知道钱不够,冬季又来了,他就去余家的煤铺子去卖煤。 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干活很实在。 眼里有活,能说会道,和那刘玖不相上下。 因为这个原因,余员外对李辅臣很有好感。 虽然爱去墙根边上看閒汉赌钱,但也不能说这娃不懂事。 所以,眼看著就要过年了,余员外准备让他跟自己一起过年。 李辅臣跟著余员外到了余家。 此刻的余家已经忙碌了起来,大的小的都在忙,就连余家小姑奶奶都在忙著烧火。 “臣哥来了,来来,我这边刚好缺人,贡品拔毛的能做不,先前都是小肥在弄,他去了京城,我……” “会!” 陈婶闻言大喜,笑道: “真好,老婆子我刚好去看看豆腐压好了没,去,把手洗一洗,坐在火盆边上免得冻手!” 临走时,陈婶还特意绕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这娃一看就是一个干活踏实的!” 一个小娃忽然从自己的盘子里抓起一个肉丸子就跑,李辅臣被嚇了一大跳。 喝骂声紧隨其后地传来。 “朱清霖你给我放下,这是刚才炸的,外面凉,里面热,把嘴烫坏无所谓,烧了嗓子你就哭去吧……” 小女娃到底还是跑了,身影消失在后宅。 李辅臣望著跺脚的厨娘,咧著嘴笑了。 他记住了,刚才偷肉丸子的那个孩子叫朱清霖。 闻著柴火气,望著忙碌的人,预想之中的排外並没有出现。 大家都笑眯眯的,好像,好像自己本来就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李辅臣放心了,深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味道,他又说不上来。 在李家他也很想参与进去,但管家却告诉他別做梦。 奴就是奴,生来就是干活的命,別想了! 混唄! 李辅臣弯下腰,开始拔猪头上的猪毛,肖五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低声道: “夜里我跟你睡,好不好?” 李辅臣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肖五爷突然笑,咧著嘴道: “想的美,我早都看出来了你想摸我,我跟小宝睡!” 望著跑开的肖五爷,李辅臣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第21 章 割袍断义 谭伯长觉得自己此刻硬气了。 虽然腿被打瘸了,但心心念念的人要来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也不用钱了,这顿打也就值了。 “爹,令哥都有马,过了年我就要去长安了,你给我买匹马唄!” 谭伯长的话音才落下,屋里就传来响声。 坐在堂屋里烤火的谭百户拎著刀就冲了出来,衝著谭伯长怒吼道: “我看你长得像个马!” 谭伯长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提买马的事情。 见这逆子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礼物,谭百户深吸一口气: “去了余家嘴巴甜点,不要瞎扯,早些回!” “知道了!” 谭伯长走出家门,门外的吴墨阳望著瘸腿的谭伯长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谭伯长望著吴墨阳脖子上的红印子,忍不住道: “你爹不打你?” 吴墨阳故意侧身,露出腰间令牌,笑道: “我爹为什么打我,我现在跟他同级,打我就是殴打官员了!” 说著,吴墨阳故意伸了伸脖子,低声道: “我如今去八大胡同,没有人管我了,我娘就会说一句要爱乾净,还给我钱,看著没,盈盈仙子……” 见不得兄弟受苦,也见不得兄弟比自己过得还舒坦。 还盈盈仙子,一想到盈盈仙子跟这傢伙待在一起。 谭伯长觉得的这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谭伯长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 “锦衣卫?” 吴墨阳闻言笑道:“你脑子想什么呢,我爹是锦衣卫百户,我怎么可能是在锦衣卫也担任百户!” “东厂?” “对了!” 两人说个没完,一旁轿子里的人等的有些来不及,忍不住掀开轿子道: “你俩囉嗦没完,有话一会儿再说行不行?我都要冻死了.....” 谭伯长一愣,扭头看人,笑顏如,瘸著腿急忙走了过去: “性哥!” 轿子里又伸出一个脑袋,谭伯长惊喜道: “瑾哥也在?” 锦衣卫的官二代在这一刻集齐,朝著余令家走去,这都是去还礼的。 人家余令亲自来府上送了礼,那就得还。 接年礼么,来回走,走著走著就熟了。 至於为什么都是小一辈的,因为老一辈的忙著走不开。 同僚,下属,左右亲邻,一刻都不得停,过年比衙门当差还累。 人怕出名,猪怕壮,说的就是余令。 自打宫里的消息被越来越多的官员知道后,八辈子都没有人来的烂巷子硬是有了门庭若市的感觉。 惹得街坊邻居的狗整天叫个不停。 余令就站在门口。 那些不认识的管家拿著帖子,往余令手里塞。 嘴上自报家门,说著他是哪个府上的,请余大人一定要赏脸云云。 其实他们压根不认识余令。 认识的三十多个还和余令打了一架,他们定然不会来。 见余令站在门口,这些不认识余令的人就把余令当成了书童或是伴隨。 塞帖子,塞钱,只为书童能说好话,希望余令能赏脸。 更有甚至,把他府上的小娘子都搬了出来。 余令收著帖子,也收钱,反正是他们自愿给的,应该不算贪污受贿。 至於收了钱后没去別人会不会说道…… 余令没想那么远。 过了年自己就回长安,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余令觉得自己脸皮够厚,你隨便说,反正也听不到。 这些人打死都没有想到“余大人”竟然就在他面前。 巷子的尽头王秀才看著余令,他知道余令也看到了他。 为了见余令,他特意新买了一顶帽子把脑袋盖住。 可盖住脑袋,却盖不住辫子。 望著王秀才的那副模样,余令真的很想过去把辫子给剪了。 这又是何苦呢,做了就认,不相往来就行,欲盖弥彰做什么,知道羞耻又为什么非要盖住呢? 见人少了很多,王秀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来。 身后的护卫形影不离,只不过由当初的三人变成了两人,剩下的那一人还躺著。 大夫也去看了。 大夫说就算养好了,今后也不能干重活。 三人同出一“牛录”,乃是打过海西四部袍泽,过命的交情。 在那一晚,若不是身穿硬甲,险些被眼前的这汉狗一拳打死。 如今虽然伤势稳住,但大夫说脾臟受损。 大夫说了,若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子骨还在长,也许还能养回来。 如今他们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那就只能喝药续命。 也就是说那一晚,这名叫做余令的汉狗是奔著要命去的。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剩下的两人望著余令的眼神极为不善。 若不是在筹谋大事,他们早就冲了上来。 “守心,要过年了,能否进屋说话!” 过年两字让余令心头一软,望著王秀才那没有血色的脸,余令深吸了一口气,错开身子,伸手虚引。 “请!” 进了院子,王秀才深吸一口,笑道: “守心,看到了没有,当初你就是站在那里,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呵斥你为卑贱之人,你用计反骂……” 余令深吸一口,淡淡道: “闷闷若是在,老爹若是在,厨娘婶婶若是在,他们看到你此刻的样子,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王秀才嘆了口气,转身望著余令露出欣慰之色: “一晃这些年过去了,当初站在窗台边的傻小子也成了秀才,还是案首,小三元连中两元,比我强!” 余令抬起头望著王秀才,轻声道: “我一会儿有客人!” “我难道不是客人?我进了院子,就不能请我去堂屋坐坐?” 余令绷著腮帮子,强忍著不耐,回道: “堂屋掛著圣人像,祭拜著英灵和列祖列宗,你若不怕,请!” 王秀才笑了笑,抬脚朝著堂屋走去。 临近门槛,王秀才抬起头,望著圣人掛像和牌位,王秀才脸色大变。 “你~~~” “没有朱圣人对吧,他不喜欢这个家,牌位自己飞走了......” 王秀才望著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他以为这些年圣贤之书早已磨平了余令当初的稜角,没有想到余令根本没变。 “你找我是有事吧,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秀才深吸一口,轻声道: “万岁爷身体可好?” 余令失望的笑了,大明臣子想知道皇帝的健康状况,就连猪尾巴也在打听皇帝的身体状况。 他们这是关爱皇帝身体么? 望著王秀才身后的两名女真人,似笑非笑道: “胃口很好,吃的很好,龙体康健,最爱吃野味!” “什么?” “野猪皮!” “汉狗找死!” 余令的这话一出,王秀才身后左边的女真人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怒吼了一声,朝著余令就冲了过来。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直接从余令身后冲了出来,这位女真人弓著身子倒飞了出去。 如意直起腰,静静地站在余令身侧。 茹慈怒了,怒吼道:“秀忠!” “我在!” “把大门关上,真是无法无天了,一边荒异族,来到京城对我家公子出手,本娘子就先斩了你!” 茹慈的怒不是开玩笑,不是做样子。 她从小就和茹让相依为命,那么大的一个家,家里那么多事。 一个人的性子若不狠一些,泼辣一些…… 那是真镇不住的人,会被人吃绝户的。 至於什么丟人,什么不符合礼教,茹慈根本不在乎。 茹家从如日中天,到被贬到千里之外。 那么大的一个家,瞬间被抢的一乾二净,那时候有人跟自己的祖宗讲过礼教么? 礼教? 圣人都说了,礼教乃是自我的约束,而不是別人捆绑你的绳索。 “克己復礼为仁”是要求自己的,而不是要求別人怎么做。 茹慈在乎的是自己这个家过的好就行。 谁惹自己,自己就还手。 过了年自己就回长安,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茹慈觉得真要觉得气不过就去长安找她。 长安什么都不多,唯有墓多。 隨著茹慈的怒吼声落下,数十人冲了出来。 王秀才见状连忙举起了手,赶紧道: “守心,守心,这是误会,误会……” 余令望著王秀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了,也知道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字了。 忍著心中的悲愴,低声喃喃道: “先生,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当初可是你亲自给我讲的释义啊!” 王秀才望著余令,忍不住道: “守心,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他们立国只是一个过程,他们会和我大明交好的。 真的,阿敏贝勒亲自告诉我的!” 望著王秀才那带著光的眼眸,余令低声道: “若他们入侵我大明,杀我百姓,辱妇孺,焚毁典籍,行杀戮之举,断我苗裔,先生,你当如何?” 望著余令撕下的衣角,王秀才知道余令要跟自己割袍断义了。 他以为隔了这些日子余令能想明白。 他以为余令生气是因为他和厨娘的事情,害了人家的名声。 且,这些的年都不管不问。 没想到今日竟是彻底地绝交。 “守心,不会的,这根本就不可能,女真才多少人,他们百姓和大明百姓一样,都想好好的活著!” 余令深吸一口气:“先生请!” “守心,你~~” 见王秀才失望的看著自己,余令伸手虚引: “王先生,余家客人马上就到了,招待不周,请见谅!” 王秀才捏著衣角,失魂落魄的走出门外。 余令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当初他那样“辱没”圣人他都不捨得放弃他。 如今,本该其乐融融的师徒…… 却割袍断义了。 “大人勿要生气,等我大金立国,等我兵强马壮,我等势必要效仿那蒙古人,我们一定会兵临城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身后护卫怒吼声戛然而止。 王秀才失望的看著他。 护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猛的跪倒在地。 “先生,我错了!” 王秀才嘆了口气,喃喃道: “教化可以化民,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爭……” 巷子里,圣人之音在迴荡…… 本该充满意义的一幕,那两颗禿瓢脑袋却让这一幕显得滑稽又可笑。 王秀才在这一刻越发的觉得圣人之道这条路自己还得走。 还得去教化这些边野之民。 自己任重而道远。 轿子里的苏怀瑾望著跪在雪地里的女真人,打了个哈欠喃喃道: “去塞外的功劳我拿到了,奴儿你最好別乱动,你若动,小爷的功劳就来了,老子去烧了你们的猪窝!” ...... 到了余家,苏怀瑾立刻就嚷嚷开了。 “令哥,今天我带了一个大人物给你认识,快来,快来……” 贵客来了,余家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打著稽首,带著茹让,两人开始学著大人,说著那些场面话。 “令哥,这位是性哥!” “性?哥?” 苏怀瑾身侧的那人站了出来,拱手道: “令哥好,我叫骆养性!” 余令正想好好地打量一下十一二岁的骆养性长什么样子的时候。 谭伯长突然衝过来了,拉著余令的手就开始说。 “令哥,我们伉儷情深,若没有你去为我说情,我们两人必定分隔一生。 哥,今后私下里你就是我的亲哥!” 余令正想说这样搞回去肯定又挨打,谭伯长衝著门口的昉昉就开始怪叫道: “嫂嫂,嫂嫂啊……” 昉昉望著眼前管自己喊嫂嫂的那个瘸子,惊恐的望著小肥。 小肥也没说他有个弟弟啊! 余令见状深吸一口气,这性子去了长安可咋办啊? 第 22章 不安稳的除夕 送年礼的客人一走,就代表著旧的一年要结束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京城的天才刚刚亮,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或远,或近,从四面八方接连响起。 天一亮,余令和茹慈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两人要给家里的所有人准备压岁钱。 这个压岁钱可极有讲究,光是给钱不行,得用彩绳串钱编为龙形。 这才是压岁钱。 如果家里有小辈还得去买“压胜钱”。 这枚钱正面刻著“万岁千秋”、“去殃除凶”,背面刻有龙凤、双鱼、龟蛇等吉祥图案。 新物赋予旧意,镇恶驱邪。 这个钱不出去,等孩子长大后可以作为衣衫长裙的压坠,这也是家人的期盼。 长衫罗裙,那都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可以穿的。 这个很重要,有了压坠,女孩的裙衫遇风就不会翻起来。 对男孩子更重要。 读书人著长衫,炎炎夏日最是单薄,若是没有压坠,尿尿的时候来阵风,就容易尿自己一身。 有了压坠,有风的时候长衫就不乱摆了,衣服也显得很匀称。 祭品已经摆好,茹慈悄声退去,她要去找吴秀忠。 作为头一次做年饭的吴秀忠,他使出了浑身的技艺,搓丸子,炸果子,配菜,炒菜,都是他一个人。 累,但却不让任何人帮忙。 望著祖宗牌位,望著往圣诸贤。 余令一直都不理解老爹为什么能对这些木牌牌说上几个时辰的话? 直到余令自己亲自点燃香烛,摆上祭品。 在这一刻,余令突然觉得这些木牌牌已经不是木牌牌了,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正在看自己,享受著团聚。 “圣人啊,您的文章我都读了,您是不知道如今被误解成什么样子了,克己的大义成了克別人的武器……” “祖宗啊,家里的几个人你要看清楚,宫里的那个別忘了,没事多去看看,保佑他,庇佑他.....” 在此刻千千万万户的家庭都在和余令做同样的事情。 …… “你们让朕不舒服,朕也不会让你们舒服,你们准备好了么,朕来了!” 万历摆了摆手,曹化淳躬身退去。 慧心和尚的信件万历看完了,王安看了,曹化淳也看了。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在京城里闻香教的势力竟然那么大。 在除夕大喜庆的这天,东厂准备杀人了。 小老虎摆弄著手里的短剑,望著方正化手里拿著那巨大號的钳子有些羡慕。 这钳子是在內苑里专门抓野物的。 今日怕是要夹人脖子。 望著乾爹走了出来,所有人猛地挺直了腰杆。 没有害怕,只有满脸的亢奋,练武练了这么多年。 今日终於要替万岁爷去杀人了。 曹化淳扫了一眼眾人,低声道: “不漏身份,如有反抗不留活口,记著,不漏身份,以灭口为主!” “是!” 京城在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中热闹了起来,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步履匆匆。 刘打行伸了伸懒腰,闻著鞭炮散发出来硫磺味狠狠的打了个喷嚏。 “一群有钱没地的傻子!” 对著墙根放完水柱,打了冷颤,转身就准备朝屋里走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望著巷子那头快步朝著自己衝来的那道身影。 他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 刘打行快速的拿出腰间的解手剜刀! 狞笑著望著衝来的不速之客,喝骂声还没开口,冰冷的铁钳子就套上了脖子。 隨著力道传来,刘打行狠狠的摔在地上。 方正化笑著上前,皮靴对著刘打行的太阳穴轻轻一点。 刚才还凶气毕露的汉子,身子猛地蜷缩在了一起,屎尿横流...... 小老虎走了过来,见这汉子身子发抖的频率,知道他已经完了。 “这是谁?” “打行!” 小老虎笑道:“这名字怪异的很!” 方正化闻言赶紧道: “这可不是他的名字,是干他们这一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名字,都叫做打行!” 望著这汉子略显稚嫩的脸,小老虎觉得有些可惜。 这又是一个被江湖义气哄骗的人。 小老虎虽然出宫的次数不多,在外面待的时间也不长。 但他知道,受说书人口中各类英雄好汉们结义的影响,半大的孩子开始拉帮结派。 京城街头,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一腔热血,泼天豪放胆的时候。 他们学著说书人讲的那样,焚香歃血,发誓要共患难,同富贵。 学那豪侠,做那江湖中人。 这群人,无论春夏秋冬,全身都是一套衣服。 夏日就不说了,热点可以脱,冬日里冻得像狗一样浑身哆嗦。 你问他冷不冷,他拍著胸口说不冷,习惯了。 这群人缺少管教,又都是底层出身。 一旦开始拉帮结派,那势必就会被人利用。 於是,学豪侠没有学出人样,反而成了人人厌恶的流痞。 他们知道流痞不好听,学著江南那边的叫法,称自己为“打行”! 仗著年轻气盛有一身的勇力,为了吃饱饭,开始从事各种不法勾当。 这群年轻气盛的人有力气,还没脑子,自然就被“五八门”的人给盯上了。 闻香教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闻著味就来了。 小老虎等人今日的任务就是干掉这群人里面的头目,查出闻香教在京城的据点。 因为,根据那些书信所言…… 闻香教在图谋一次“起义”。 身后院子的大门开了,门口伸出半个脑袋,低声道: “正化,承恩,守门的已经干掉了,快些进来,我怕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 两人將地上生死不知的汉子推到阴沟里,用脚踢雪简单的掩盖,然后顺著门缝钻进了大院子里。 留在外面把风的东厂番子深吸一口气,在外面用大锁把大门锁上。 今日是私密事,要么里面的人全死。 要么东厂的人全死。 这是大门,后门也一样,这一次东厂一共出动十二个人。 六个宫里的,六个宫外的,目標就是这个宅院。 过了影壁,小老虎才发现这院子冷清的厉害。 外面都在过年,都忙著把“新桃换旧符”,这里却是死气沉沉。 就在眾人打量著院子的时候。 一个女人突然推开门走出来,小老虎身子一闪冲了过去。 在女人的惊呼还没喊出的时候,重重的一手刀砸在她的脖颈上。 闻著女人身上的浓烈的香气,方正化皱著眉头道: “这里面竟然是半开门?” “什么是半开门?” 望著高起潜那懵懂的样子,方正化和小老虎一起嘿嘿的笑了起来。 三人一同入宫,但三人里高起潜出宫的次数最少。 因为,他要训练每年入宫的“新人”。 听著后院传来的鸟叫声,三人猛地抬起头,快速搜索前院的每间屋子。 男人都没找到,倒是惊醒了几位妇人。 妇人把这几位当成了“恩客”,见人来了,嘟囔了起来。 说什么过年都不安生,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张开腿躺在那里。 这模样,把三人嚇得拔腿就跑。 见“恩客”跑了,妇人骂了几句躺下继续睡。 她们这一行,客人不定量,也不定点。 遇到爽快的那就快。 遇到不爽快的,事儿还多的,那就是折腾。 今天是过年,天黑之后大家都会出来看烟火,那时候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所以,要抽时间养精蓄锐。 去了后院,小老虎看著开始喝茶的顾全知道这院子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剩下的就是拷问,往上面挖。 “小老虎,你这太慢了,学学你那弟弟,出手果断,心狠手辣,当拔刀毫不犹豫的就拔刀,一点不墨跡!” 高起潜不解的望著小老虎,他没想到小老虎还有个弟弟。 听顾总管这口气,他的弟弟很能打么? 比自己还厉害么? 有机会试试手,自己打不过方正化,打不过小老虎,还打不过小老虎的弟弟? 小老虎闻言笑道: “那不是有顾大哥你在,小的哪有出手的机会!” 顾全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站起身道: “好了,两炷香的时间,必须审问出来是谁,然后撤,回去交差!” “是!” 留下警卫人员,其余人跟著顾全进了屋。 望著乱糟糟的屋子,小老虎总算明白顾全为何速度这么快了。 他娘的,这群人聚在一起赌钱。 “小高!” 高起潜往前一步,低声道:“在!” “看你的手段!” 高起潜笑著点了点头,隨便挑了一个人揪了出来。 不说话,温柔的將他的手指掰开,只留一根手指在桌面上。 抓起小圆凳,高起潜笑著就拍了上去…… 屋子里嚎叫声在迴荡,高起潜面容平淡,又掰开一根手指放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他在手指下垫了一个骰子。 作为在宫里训练进宫新人的他,自然知道打哪里最疼。 十指连心,打这里最疼,几乎没有人可以忍受。 “別看我,我就只问一句话,跟慧心联络的人在哪里!” 这打行惊恐道:“慧心是谁,我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 圆凳再次落下,近乎濒死般的痛呼险些撕破眾人的耳膜。 高起潜依旧在笑,依旧继续温柔地把手指放到桌面上,这次是中指..... 小老虎面色平静,开始打量著屋子里的物事。 拳套,铁片子磨成的小刀,檀木棍,棒槌,还有柴刀,这些玩意堆放在墙角. 不用想,这些定然是这群人的武器了。 小老虎抬起头,朝东方向的一尊弥勒佛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觉得这佛像怎么如此的眼熟。 他猛然想到了前院,想到了那个张开腿的妇人。 “正化,跟我去前院?” 方正化不解道:“咋了?” “那个妇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露出鸡脚了!” “鸡?誒,这个词好!” (谢谢大家的礼物和催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3 章 风波起。 想到“鸡脚”方正化还是想笑。 这小老虎是什么脑子,这么好的词都能想得出来。 虽然说,在宫里“朱”和“马”这两个字和谐音都得避讳一下。 在宫外百姓之间其实没有那么严。 什么整个大明王朝都忌讳的字都是瞎扯。 什么洪武爷还给猪改了个名字什么的,这些都是谣言。 也就是读书人考试的时候需要避讳一下,用官面说辞,但也没说生活里不能说这两个字。 宫里人需要避讳那是自然。 可无风不起浪,谣言是有根由的。 开始的时候是那些有著坏心思的人在传播,这些都是小问题。 但正德爷在正德十四年的时候的確曾对养猪、杀猪的行为有过牴触情绪,这才有了大面积的传播。 老祖宗说这都是臣子给气的。 那时候正德爷没有子嗣,各地藩王蠢蠢欲动,伺机取而代之。 正德五年寧夏安化王朱寘鐇的叛乱。 正德十四年江西寧王朱宸濠起兵。 老祖宗说所有人都在逼著正德爷,逼著他犯错,逼著他乱起来。 他们成功了,把正德爷气昏了头。 才有了当初的那道政令,“禁猪令”! 在宫外,猪这个字已经没有多大的避讳。 但在宫里,这些当下人的还是得避讳一下,书面则写作“豕”。 口语称小肥,大肥,肥肥。 跟著小老虎一起走出来的方正化此刻满心不解,他不懂小老虎发现了什么。 但看他这样子,估摸著发现了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 “还记得前院那奇怪的香气和那个妇人么?” 方正化想了想,不解道: “咋了,她们不对劲?” “不对劲,那香气我闻著不便宜,不是一个妓子能用的起的,而且一个做半开门的却在屋子里供奉弥勒佛!” 方正化更迷茫了:“啥意思?”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快速道: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在国法之下有三教九流,有五八门,有三姑六婆!” 方正化来了精神:“然后呢?” “这些妓子属於六婆中的虔婆,这些人走到这一行,知道这辈子出不了头了,就把希望寄托在来世。 所以她们是最虔诚的一批人,也是最信神灵的一批人。 希望这辈子把苦吃完了,下辈子就当人上人了。” 方正化急得咬牙切齿,他觉得这小老虎怎么如此地磨嘰。 干活磨嘰就算了,老祖说他细致认真。 怎么说话也磨嘰! “別看我,我听的很认真,接著说,继续……”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牙婆供奉管仲,媒婆供奉月老,师婆供奉土地,虔婆供奉观音,刚才那个屋子没有观音佛,而是弥勒佛!!” 小老虎忽然嘆了口气,低声道: “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我猜测错了也有可能,所以,错了別笑话我!” 方正化望著小老虎满眼阿佩服: “娘的,怪不得老祖喜欢你,曹公认你作乾儿子,就连刘淑女都对你另眼相看,神啊,你这脑子咋长的啊!” 小老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多看书!” “在看啊,这么多书你说的是哪本?” 在前院,在小老虎等人脚步消失后的那一瞬间,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妇人猛地一下跳了起来。 她先是把屋门落下门栓,然后就开始准备。 她不敢期待后院的那一帮子人能扛多久,也不知道进院的这一批人是“同行”寻仇,还是官府来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今日註定是一个坎。 脚步声又传来了,妇人深吸一口气,从门后拿下刚放上去的门栓,赶紧躺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可被褥下的手却死死地握著短剑。 门开了,小老虎和方正化走了进来。 小老虎扫了一眼屋里摆设,面容平淡,方正化则若有所思的打量著那尊笑眯眯的佛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小老虎说的对,这种清香虽然说不出名字,但就衝著它这个淡雅的味道。 绝对不是小门小户能用的起的。 妇人隔著帐纱打量著入门的两位,见是两位小伙子,心里鬆了口气。 “两位郎君过年好,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要玩双戏鸳鸯得加钱,可这床榻毕竟有些小,最好还是一个个的来!” “爷不好这一口!” “敢问爷好哪一口?” 方正化將大钳子立在身前,笑道: “爷好这一口!” 妇人望著那大钳子,她认得,街道上偷狗的那些泼皮手里就有,趁著狗主人不注意,夹著狗脖子就把狗给偷了。 妇人露出哀怨之色,故作哀婉道: “这位爷好这口愚妇怕是不能满足!” “起来回话!” “愚妇还没穿衣,” 方正化笑了,手中的大钳子忽然张开,二话不说就朝著那妇人的脖子上夹去: “那我帮你起来!” 妇人知道事漏了,一跃而起,手中的短剑朝著方正化刺来。 “小子找死!” 方正化见状哈哈大笑,手中大钳子化作长棍开始横扫。 作为从小就进宫,进宫就开始学武的方正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地打一架。 因为在宫里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全力出手。 如今这妇人刚对自己出手,方正化立马就激动了起来。 他觉得他碰上了,说书人口中红佛女那样的绝世高手。 “小老虎你別动,我不需要你帮忙,你站在那里看著就行!” 小老虎退到门边,身子自然的站在阴影之下。 视野里方正化在猫戏老鼠,明明一招就能解决战斗,他偏要把人推回去再来。 望著两人,小老虎再次想到乾爹的话。 他说,这个世上女子有机会成为高手,但也是只是有机会而已。 他说他这辈子也只见到了一个人,也正因为看到了她,所以他才说女子有机会成为高手。 其他人都是传说。 乾爹口中的那个人是秦良玉。 乾爹说了,若是下马互搏,他能和秦良玉打一盏茶,一盏茶后他必死,秦良玉还能再战三人。 若是上马,他最多就一个回合。 他必死,秦良玉还能继续衝锋,不存在什么三七开,几乎没有一丁点机会。 小老虎清楚的记得乾爹说这些话的时候的模样。 无尽唏嘘,自愧不如的钦佩,和男子不如女子的悔恨。 小老虎知道余令见过秦良玉。 小余令他在书信里跟自己讲过,余令都回到长安了,她还写信给他,可见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她那一次进宫自己没看到,那时候自己还在学规矩。 得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让乾爹都自愧不如。 望著还在打的方正化,小老虎摇了摇头。 这女子明显就不是秦良玉那號人物,脚步虚浮,重心不稳。 马步都不到家,她拿什么跟人打架。 这一看就是野路子,拼狠斗勇的野路子。 大腿和小腿都没力,就是把上盘练得再好也还是野路子。 况且还是一个女子,她拿什么和在宫里靠著勇武称雄的方正化打。 “正化,够了!” 方正化咧嘴一笑,手中钳子猛地张开。 妇人想躲,可这大钳子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咬著不放,脖子上凉意传来,妇人痛苦的闭上眼。 隨后就是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们到底是谁?” 方正化没说话,小老虎没说话,这女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死了,乾爹说不留活口。 高起潜进来了,见这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咧嘴一笑。 在后院什么都没问出来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两位请迴避一下,下面的场景不好看!” 望著高起潜扯下髮簪,小老虎扭头就走。 方正化连钳子都不要了也赶紧往外跑,高起潜这是要用“宫刑”了! 宫刑分好多种,但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人生不如死。 高起潜扯下髮簪仅是一种,诸多刑罚里他只专研这一种。 大名叫做肉刑,小名叫做“插针”刑。 宫里小偷小摸的宫女內侍会受此刑罚。 和杖刑,沉湖这种刑罚不同,这个主要群体还是宫女。 这个刑罚一旦临身,几乎没有人能抗的住。 屋门关上了,惨叫声如浪涛般一波接著一波。 小老虎面无表情,宫里的规矩是总管先讲一遍,然后会有人“示范”一遍。 这样的场景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在顾全的吩咐下所有人把整个宅院又细细地翻检了一遍。 等所有人在门口集合时,高起潜抱著箱子出来了。 “如何?” “问出来了!” “谁?” “王森!” 隨著高起潜的娓娓道来,箱子里的书信被打开,各种信息的匯总。 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缓缓展现在几人面前。 这个王森就是东大乘教的宗主,慧心只是他的一个弟子,也是他门派之下的一个称谓。 所以京城死了一个慧心。 草原也会有一个慧心。 草原的慧心死了,就会再出来一个慧心。 这个王森手段通天,先结交宫中內侍。 利用內侍的门路和王皇后的母家认了宗,自认为小宗,成了皇亲。 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皆是朝廷官员。 尤其是第三个儿子王好贤竟然是实职武官,在京城颇有势力。 这院子里的这些“打行”都是王家养的。 这个妇人全名叫什么高起潜没问。 但这个妇人是王好贤府邸和外面这些“打行”的联络人。 她法號慧心。 如今这些事刚好和草原慧心帐篷里的那些书信对的上。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真的,可以交差了,可以继续往下挖了。 “好了,收拾一下,咱们忙完最后一件事回去交差!” 高起潜不解道:“啥事?” “今日还有一道旨意,走了,去余家……” 第 24章 接著杀 此刻的余家已经热闹了起来。 茹慈娘子是一个有心的,在除夕这天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衣服。 她也没有问每个人多高,有多大脚,但买的衣服却都很合身。 如今大家都换上新衣裳,新鞋子,里里外外都是崭新的。 一声声少夫人也更加的响亮和自然了。 眾人由原先的不熟,不理解,到此时的恨不得把茹慈捧起来,如今在这个家,茹慈说话跟余令一样好使。 那些朱家子弟连少夫人都不喊了,直接喊大娘,或是夫人。 如今余令要成为“同知”的消息被如意说了出来,这个四合院里人人皆知。 这一帮子人做事更勤快了,只觉得这一趟出来的真值,占了先手,这要是回到了长安,不说混个一官半职。 光凭自己这些人能写会算,那也绝对算得上余令身边的亲近人。 先前朱县令在世的时候还藏著掖著,生怕惹得知府那一帮子不喜。 如今没这个忌讳了,有人能帮自己遮掩了。 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服,看著爬上树的谢大牙在那里掛鞭炮。 吴秀忠没换,他还不捨得穿。 他要等把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之后才换上新衣裳,他怕新衣裳沾上油点子。 余令偷偷地往嘴里塞了个肉丸子,见没有人发现,故作镇定道: “今日吃完除夕团圆饭后咱们就早些休息,明日拜了年,咱们就锁上大门,一起去娘娘庙,那里才是最好玩的去处!” 见大家都望著自己,余令继续道: “宋朝的“官扑”都知道吧,那里就有! 他把轮盘转起来,让你用飞鏢去扎,扎到什么,你就能拿走什么。” “等到了时辰,小贩们会提著篮、推著车、挑著担在大道两边摆摊。 我给你们说,卖什么的都有,那里可比长安热闹多了,不是想买礼物么,后日咱们去那里买。” 见眾人兴致勃勃,余令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肉丸子,含糊道: “要说有趣的,最有趣的还是那些叫卖的,唱曲的,那才是最有意思的。 虽然说咱们长安也有,但比不了这京师。” 余令说的兴起,打著拍子道: “正在走,我抬头看,嘿,这家掌柜的开了个大商店,大商店,生意好,一天能赚俩元宝,元宝好,买个宝……” “知道卖布的伙计怎么唱么? 他们会唱,你看我家的这布啊,它经洗又经晒,经铺又经盖,经拉又经拽,经蹬又经踹……” “呦呦呦,你看我家的这个碗啊,它又大又圆……” 前面的还好,可等大家听到自家东家开始卖碗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碗不大不圆,那还是碗么? 茹慈见余令学起了子唱起了莲落,忍不住娇嗔地瞪了余令一眼。 这大过年的学什么不好,学那子。 “老祖宗莫怪,公子这是开心,不是故意要去唱那莲落的。” 有了余令的开场,眾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他们见过的新鲜事。 说起来也心酸。 这些人里,除了小肥、如意走过远路,见识过这些。 剩下的人里,不算茹让,这辈子都没走出过长安府。 京城在余令眼里虽然和他脑子里的那个京城相差甚远。 但在眾人眼里,京城不愧为都城,不愧为大明的国都。 无论街道,商铺,还是人口都是长安比不了的。 在余令眼里可能不好玩的地方,在他们的眼里可是充满了期待。 所以,余令准备带大家去瀟洒一天,好好的去看看庙会。 认认真真的去享受一下钱的快乐。 见眾人期待了起来,余令忍不住抬起头又看向了门外。 小老虎今日会来么? 听说今天会有圣旨,会不会是小老虎来读圣旨呢? …… 京城的街道上,改头换面的小老虎等人成了颁布圣旨的人。 任谁也想不到,也就一炷香之前,这一群人灭了二十七人,就算案发了,衙门开始查案,他们也想不到是这群人。 谁能想到司礼监颁布旨意的时候还顺手杀二十七人。 这不是瞎扯么? “顾大哥~~~” 听到这个“顾大哥”顾全觉得脑袋开始疼。 余令管他叫叔,按道理没错,自己年龄摆在那里,喊叔没问题。 王承恩是宫里人,是曹公最得意的人,按照辈分王承恩管自己叫哥也没问题。 问题是他和余令是兄弟。 这辈分咋搞? 兄弟两个,一个管自己叫哥,一个管自己叫叔? 小老虎要是跟著余令管自己叫叔顾全不敢想。 曹公要是知道了,他能把自己的按到荷池里给活活的捂死。 造孽啊,一个不注意乱成了这样。 “咱家说的话都记住了,咱们今日出宫就是颁布旨意的,是给司礼监跑腿的,其余事跟我们没关係……” “咱家再多说一句,念完了圣旨,咱们就赶紧回,万岁爷还等著问话呢?” “咱家再说一句,这回是真的最后一句了,我......” 此刻余家已经做好了迎接圣旨的准备。 余令期盼著小老虎回来,压岁钱他都准备好了,茹慈特意去铺子兑换的金豆子。 “丸子还有果子分好哈,一会大爷来了,如果有时间咱们就一起吃一点……” “小肥你去看一下炮仗和烟火,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一会儿圣旨念完了,记得点,这是大喜,可不敢忘啊……” 二伯望著以自家人口吻来管家的茹慈面带笑意。 老叶伸头往门外看了看,低声道: “这就是好儿媳啊,余家有福咯!” 二伯笑道:“老叶,你有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一来京城都显得很焦急,显得心事重重?” “没有,绝对没有!” 二伯皱著眉头道:“你总是不出门,总感觉你在找什么,在期待什么的同时又在害怕什么!” 老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他又把头伸到了门外,忽然大叫道: “来了,来了,旨意来了~~” 顾全来了,气势很足。 八字官步走的像个螃蟹,给人一种横行霸道,財大气粗,威风凛凛的感觉! 走进大门,扫了眾人一眼,见正主也在,顾全大声道: “奉 天承运 皇帝制曰:惟德可明扬,联求有攸济畴,令为民父母,忠信之实,封同知一职……其钦遵毋负朕意……” 旨意下来了,和谭伯父说的一样,余令成了知府官衙体系的同知一职。 “臣,接旨,定不负万岁爷提拔之恩。” 余令拉著一家人听完旨意,站起身,伸手接过圣旨。 “辛苦顾叔了!” 顾全闻言面如便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个…那个不辛苦,你们也不用忙活了,喜钱我们收了,余同知祝你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余令躬腰行礼致谢。 “来,饭都做好了,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顾全看了一眼小老虎,然后对著余令低声道: “余同知,今天过年,你这里忙,宫里也忙,大小赏赐都要人跑,吃不了......” “哦哦哦,明白明白!” 余令嘴上说著明白,心里却满是遗憾! 顾全知道余令捨不得小老虎,赶紧道: “守心,官服穿上,让他瞧瞧,做了这么多,他不也是希望你出人头地么?” 见余令点了头,顾全赶紧道: “承恩啊,来,给我们的同知大人穿上官衣,看看合身不合身,喜庆不喜庆!” 如果把华服分个高低,官服无疑是最好看的,也是最能把整个人的气质衬托起来的。 官服一上身,余令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昉昉举著铜镜,照前照后。 望著镜子里的自己,余令也觉得满意,还是老祖宗的审美好看。 余令觉得汉服就是好,无论高矮胖瘦,只要穿上它,它就能让你生出属於你自己的气质来。 不像那辫子的官服,望著就有一种惊悚感。 “好看么?” 小老虎笑道:“好看,我觉得你穿緋色的更好看!” “等著,等我把长安种满土豆,等著我让长安百姓吃饱饭,我穿緋色给你看!” 小老虎咧著嘴笑了,他喜欢看自己的兄弟豪气万丈的样子。 时间不等人,顾全有点急了。 余令见状开始发喜钱。 余令也没想到颁个旨怎么来这么多人,足足十二个人,不是没有钱,而是要去准备。 苏怀瑾不是说只有四五个人么? “兄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余令看著小老虎,小老虎也看著余令,轻轻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同知大人,谢谢你的喜钱,我们走了,明日记得去给万岁爷拜年!” “万岁爷会见我?” “万岁爷肯定不会见別人,但见不见你不一定!” “好!” 顾全走了,小老虎也走了。 高起潜打开了红手绢,望著那分量十足的银子,嘴角露出了微笑。 跑一趟,比自己在宫里干三月的俸钱还高。 “正化,余大人给了你多少!” 方正化摊开手,高起潜望著方正化手里的金叶子深吸了一口气。 扭头望著王承恩道: “老虎你呢?” 小老虎促狭的摊开手掌,七八颗金豆子熠熠生辉。 “誒,这余大人怎么如此做事,厚此薄彼这不是破坏我们兄弟感情么? 看来果然是年幼,还不懂规矩啊!” 高起潜望著停下的队伍,望著不善的小老虎和方正化,高起潜不解道: “两位哥哥要做啥,要做啥?” “打你!” “打我?为啥?” “嘴多!” “啊?” 高起潜被打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 小老虎和余令之间的关係曹化淳下了封口令。 除了本就知道的那些人知道,其余人都不知道。 虽然这件事瞒不住有心人,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高起潜他就不知道,揉著眼眶,望著王承恩道: “这余令有门道?” “陛下亲封!” 高起潜一愣,苦笑道:“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就是了,打我作甚啊,还掐我腰.....” 话虽这么说,但高起潜绝对不这么想。 刚才他看出来了,顾全对余令格外的亲近,也非常的熟悉,而且他和小老虎的关係也不一般。 在这一瞬间高起潜就明白了。 这余令一定是自己人。 隨著时间慢慢的走,京城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集。 望著京城,老叶轻轻嘆了口气: “霞,我回来了,你回来了嘛?” …… “万岁爷,他们回来了!” “说结果!” “属实,並渗透到了宫里,还和王皇后母家认了亲.....” 万历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很好,这个年有意思了,接著杀.....” “遵旨!” 第 25章 臣想吃烤鸭 过了除夕夜,余令熬到子时。 新的一年到来了,余令开始给每个人发钱,睡熟的放他床头,选择跟著一起守岁的发到他们手上。 在初一这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余令就起来了。 打著哈欠的昉昉和茹慈早都起来了。 她们记得顾全临走时说的话,今日要去给皇帝拜年,皇帝见不见不一定。 但这个礼仪不能缺。 哥哥茹让也说了,给皇帝拜年是每个官员必须的礼仪。 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去,都要去奉天殿给皇帝拜年。 这是大事,茹慈记在心里。 所以,在余令还没醒来的时候她就起来了。 准备好衣服,准备热水,连粥都煮好了,这些都得提前做。 虽然茹慈还没过门,但眼下已经开始替这个家操心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直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茹慈和茹让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早已明白这里面有多苦。 所以,什么过门没过门这些礼教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觉得她今后是跟余令过日子,又不是跟在乎这些把礼教掛在嘴边的人一起过日子。 只要余令不说她。 她愿意如此。 其实不用起来这么早的,主要的原因是宅子离皇城有点远。 不提前做好,迟到了就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我何德何能!” 茹慈笑了笑,把余令吐出的漱口水放一边,接过昉昉手里的活,开始给余令穿“旋子”。 穿官服很复杂,她还懂一点,昉昉是一点都不懂。 根据太祖爷发布的《衣冠復古詔》的要求。 官员服饰需要“上承周汉,下取唐宋”,意义在於彻底根除元朝时期的胡服。 属於驱除韃虏的一部分。 余令见这复杂的穿衣流程直嘆气。 抱腹,犊鼻褌,中衣,袴,旋子,贴里,搭护长衫。 最后才是圆领袍。 “我才何德何能,在没遇到你之前,我最好的命运就是嫁给渭南朱家,我一点都不喜欢!” “是朱存相么?” “嗯!” “我回去打断他的腿,然后让他去拉煤!” 昉昉闻言笑出了声,转念一想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以自己少东家如今的身份,朱存相还真没有反抗的余地。 潦草地喝完一碗粥,被塞了三个肉丸子,余令和如意顶著寒风就出了门。 其他人还在睡梦中。 此刻的京城还没从跨年之夜的睡梦中醒来。 走过漆黑的巷子,来到了主干道上,余令颳了刮脚,觉得没有啥异物,这才抬起了头。 在远处已经有了点点的亮光。 不用说,这些一定是跟余令一样是去跟皇帝拜年的。 有马余令也不敢骑,因为实在太冷了,只能骑一会儿下来走一会儿。 等到了宫门,就好像来到了菜市场。 骑马的有,骑驴的有,但更多的却是坐轿子的。 大明的律法规定三品以上文官可以乘坐四人抬轿。 而勛戚公侯及武官严禁乘轿?,但显然有人不会遵守。 敢来宫门前的这些不用查,都是合规的。 不合规的都在远处,这些不合规的可以说都是勛戚公侯及武官。 这么冷的天他们肯定会和余令一样不喜欢骑马。 他们趁著夜色把轿子停在远处,等宫门开了,再骑马过来。 在这宫门前余令没有熟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搓手、跺脚、哈气,然后摸耳朵。 最可气的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也饿了。 天渐渐放明,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后来的个个手捧著暖炉,仰著头,倨傲的厉害。 他们一下轿子,就会有一群人围上去说过年好。 这些高官余令一个都不认识,也懒得去凑热闹。 不过隨著一句句叶阁老的呼唤声响起,余令抬起头了。 这一抬头一下子遇到两个熟人,一个孙承宗,一个钱谦益。 两人一左一右的扶著叶阁老。 在去年年底那天和苏怀瑾等人聊天的时候说到了这个人。 他就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叶向高,已经辞官了,过了年就会回去养老。 他东林学派在朝廷最大的发言人,也是孙承宗的先生。 他一来,所有人都涌了上去,齐齐的弯腰行礼,嘴里说著吉祥话。 人都涌了上去,余令就成了特例。 拜见了阁老,眾人一扭头看到了余令,然后议论声响起。 先前打架的那一帮子见仇人就在眼前,面色顿时难堪了起来,伸手指著余令嘰嘰咕咕开始说道。 “是他,对,就是他。” “多么好的孩子啊,竟然是阉党,呸……” “怪不得万岁爷破例召见他,又是飞鱼锦服,又是封官的,原来是有阉人在给他铺路,在万岁爷那里吹耳旁风啊。” 苏怀瑾也看到了余令,快步走了过来,笑道: “刚才还在想这么多人怎么寻你,没想到你竟然在这边,走,一会儿一起进宫!” 余令笑了笑,低声道: “快走吧,咋这么没眼色呢?” 苏怀瑾一愣,隨著各种声音传来,他的脸色有点尷尬。 深吸了一口气,他故作豪气道: “我知道不是的,谁骂我,我就查谁家的贪污受贿去!” 还真別说,苏怀瑾的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成了隱身人了,还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对他指指点点。 一群官员里,只有吴墨阳死死地往前奔。 可无论他怎么用劲,手腕的那双铁手总是能把他死死地定在原地。 “爹!” “孩儿,咱们家根基浅,就如那边野小国,时时刻刻看人脸色,一步错那就是步步错,一个不注意就抄家灭族之祸。” “那苏家?” “你是真傻,苏家世代跟著沐王府,那是洪武爷最疼爱的义子,沐氏世镇边疆,咱家拿什么比!”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党派之爭你我都是小人物,背后都是大人物执棋,我们看著就行,不能去!” 吴墨阳望著疼爱自己的老爹忽然道: “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你看的太清楚,所以这些年你才是一个百户。 我们选择一个,出了事还有人帮,如果我们谁都不帮,那我们是不是就会有两个对手?” 吴墨阳深吸一口气:“爹,別忘了咱家是锦衣卫啊!” 吴百户闻言突然愣住了。 吴墨阳趁机挣脱胳膊上的铁手,在锦衣卫官员的这个群体中消失不见。 等吴百户抬起头,儿子已经和余令勾肩搭背了。 官员在说自己,余令也没打算去辩解。 笑著走上前,朝著叶阁老行了一揖礼,然后对著那群看自己不爽的御史道: “要不咱们再练练?” “粗鲁!” “粗鄙!” “野蛮!” 听著他们的骂人声余令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这种不带“父母”以及十八代的骂法余令可谓是百毒不侵。 只要他们敢上升到父母这个层面。 余令就敢让他们知道骂人竟然有那么多种法子,有这么多简单又直观的词。 锦衣卫来了,东厂自然也有人来。 东厂这帮子走到哪里都自带属性,好好的一个人,没卵子。 那些文官非要睁著眼说瞎话,说东厂的人都没卵子。 搞得所有人都认为东厂的人没卵子。 “余同知,下官东厂苏堤!” “余同知,本官刘卯金!” ....... 一个宫门,在天亮的这一刻成了棋场。 这一堆,那一坨。 事不关己的武官,趾高气扬的文官,仿佛做错了事的锦衣卫和东厂。 若不是官服在身,这场面就跟长安那边几个村子抢水一样。 “宫门开了,诸位大人请~~~” 宫门开了,官员开始进宫,本来想走右边的余令想了想跑到了左边。 知道自己官职的余令开始插队。 “你一个七品官谁给你的胆子走在我前面?” “有本事別瞪我,找个地方咱们比划一下,对了,我官职比你高,行礼!” 好好的一个队伍被余令搞得乱七八糟。 插队的余令眼睛一亮,他看到钱谦益,看到了走在钱谦益前面的孙承宗。 “凉凉你好!” 钱谦益涵养极好,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余同知怕是认错人了,我字受之,號牧斋,不是什么凉凉!” “哦,凉凉你好!” 见钱谦益不说话,余令笑道: “別生气啊,我是西北荒野之人,缺乏礼数,又没有先生教导,所以就养成了爱给人起外號的习惯!” 钱谦益开始有些厌恶余令了。 他索性闭口不言,他虽闭口不言了,可余令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盯著他一寸一寸的打量,把他看的心里发毛。 “帅,真帅!” 钱谦益闻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怀疑余令没读过书。 宫中的那群阉人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玩意。 这见人熟,给人起外號的能有多大出息? 宫里的万历已经穿戴好了。 在今年的初一,他依旧不想接受臣子的拜见,他依旧不打算出宫。 他其实也是想去看看的。 可一想到自己的腿,想到臣子若看到了自己成了一个跛子,他又觉得莫名的恐慌。 他害怕臣子见到他,害怕臣子的那张嘴。 瘸子皇帝,瘸子皇帝...... “万岁爷,大臣来了!” “朕知道了,在宫外跪安就行!” 见曹化淳躬腰退去,准备让传达旨意,让臣子跪安之后离去。 一只脚才跨过门槛,身后的突然又传来话音。 “看一下余令来了么?” 万历顿了一下,继续道: “他若来了,问他吃过早饭么,若没有就让他进宫来,陪著朕一起吃饭!” “是!” 要说喜欢,万历贵为皇帝,他可以不用喜欢任何人。 所以他对余令也谈不上喜欢,说到底也只见了一面而已。 真要找个说辞,万历觉得他喜欢看余令吃饭。 喜欢看余令不跟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 说一句话都要审夺再三,再小心翼翼的说出来,然后一股子酸臭味。 群臣,就跟那个人一样,令人討厌。 大殿外的余令踮著脚,在找小老虎在哪里。 七八个值守的內侍都看了遍,余令也没有看到他人在哪里。 “陛下旨意,大家的心意朕知道了,跪安离去就行!” 话音落下,那就等於捅了马蜂窝。 一大圈臣子突然跪倒在地,扯著嗓子开始讲大礼是什么样子,群臣该如何相见。 一句句话有理有据。 说什么新年的头一天,於情於理也该君臣见上一面。 在余令看来这就是拿著大义在压人了。 曹化淳望了一眼眾人,突然扯著嗓子道: “余同知在不在?” 余令一愣,群臣一静,余令赶紧道:“下官在!” “陛下问你吃了么?” “出门吃了一碗粥,三个肉丸子!” 曹化淳绷著笑意,招招手道: “万岁爷让你进去再吃点!” “遵旨!” 余令笑了,宫里的饭菜味道没得说,而且菜品的质量更没得说。 上次在宫里吃了烤鸭…… 余令突然就觉得便宜坊的烤鸭不好吃了。 在眾人低声的咒骂声中余令进了大殿,余令走后,阉党之声不绝於耳,各种难听的话语经久不绝。 余令知道,他们这是借著骂自己,来给皇帝听的。 若余令是一个深受儒家文化教导的老头,听了这些话绝对要气死。 可余令根本就不当回事。 进了宫,余令规规矩矩行礼,拜年。 万历看了一眼余令,笑道:“上一次你进宫出去后有没有人向你打听朕的身体情况!” “有!” 曹化淳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爷,就算有你也遮掩一下,含糊一下,见天顏是喜事,可莫要变成了皇帝厌恶的事。 再一想,曹化淳心里再次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万岁爷要让自己问余令吃了没有。 这怕是在看余令到底是谁的人。 “谁!” “女真人!” 万历深吸了一口气,望著余令道: “他们怎么问!” “他们问我万岁爷最喜欢吃什么菜,吃多少,饭量如何!” “你怎么说!” 余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臣有罪!” 见余令还没说就开始认罪,万历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向了远处,淡淡的厌恶感浮现在面庞。 “你怎么回答的!” 余令咬著牙道: “臣说万岁爷最爱吃野猪皮!” 万历一愣,突然就笑了,喃喃道: “好,极好,对,你说的对,朕爱吃野猪皮。” 再抬起头,万历猛然觉得这小子竟然如此的合乎自己的心意。 他望著余令笑道:“他们就不找你的麻烦?” “若不是杀人不好,年二十七那天,臣就准备杀人了!” 万历笑了,忽然道:“今日想从朕这里带走什么菜?” “烤鸭!” “还是给你的哥哥吃?” 余令闻言不好意思道:“给未过门的媳妇!” “传旨,让御膳立刻开始做烤鸭.....” 第 26章 皇帝什么都知道 跟著余令一起吃饭,万历发现自己的胃口好了很多。 余令大口大口吃饭让他很有食慾。 最难的是不用试毒,余令主动揽下了曹化淳的活儿,每试一个他都会笑道: “陛下,臣试过了,没毒!” 虽然这句话自己听了无数遍。 但不知道为何,每当从余令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万历有些忍俊不禁。 总忍不住想笑出声。 余令吃是真的吃,不是其余臣子那般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菜。 明明不喜欢,问他要不要试试別的。 他却说可以,他就喜欢这道菜。 万历不喜欢这样的臣子,他们明明不怕自己,还骂自己。 但却偏偏装著对自己格外尊敬的样子。 这让万历觉得很烦,很虚偽。 “女真明年立国,国號大金,国书已经送来了,他们说愿意为我大明的属国,但朕一点都不信!” 余令闻言慌忙將嘴里的食物吞下,回道: “臣也不信!” 万历笑了笑,望著吃个不停的余令继续喃喃道: “可朝中的臣子却信,他们觉得这件事很好,大明多一个属国,多一分岁贡!” 万历深吸一口气。 剩下的他没说,去年的时候女真就已经断了朝贡,说他们遭了灾,今年补上。 这样的话骗骗那些酸儒还可以。 但骗不了有心人。 他们女真哪里是遭了灾,这是在试探大明。 一旦大明对此没有强硬的姿態並派兵,今后永远就不会有朝贡了。 可如今的大明不但做不出强硬的姿態,还得陪著小心。 这也是为什么明知熊廷弼摺子里说的是对的,说他赵、李二人丧权辱国、欺君罔上的八项罪状。 自己这个皇帝却留中不发了。 知道了又如何? 他李成梁虽然被罢免了辽东总兵的职位。 但他李氏家族的人还掌握著重兵,在军中担任要职。 自己若是將李成梁治罪,那辽东这一摊子让谁去呢? 这些年李家在辽东的势力太大了,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和那女真还关係匪浅。 自己这个皇帝敢处死他李成梁么? 三十年啊,他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三十年啊! 所以,余令的一句“喜欢吃野猪皮”真的让万历开心了。 他不光想吃,他甚至想活剐了李成梁。 他李成梁有功,但他也有罪。 李成梁的“以夷制夷“是对的,但也是在养寇自重。 他想把努尔哈赤这条狼训成狗,可他根本就没想过狼永远是狼。 他要死了,女真要立国了,他死了,这烂摊子却留下了。 万历见余令吃烤鸭吃的香甜,忍不住直接拿了一块用来熬汤的鸭骨头。 他狠狠的咀嚼著,恨著。 这是他李家的安排。 他李成梁害怕自己死了遭清算,所以在这个关头女真要立国。 要让朝廷觉得守护辽东,还得靠他们李家人。 “化淳!” “奴在!” “朕乏了,记得让御膳房多准备几只烤鸭,装到食盒里,你命人亲自送到余家,凉了不好吃!” “是!” 万历一个人去了后殿休息,曹化淳望著余令笑了笑。 他有点羡慕余令,来了两回,让万岁爷开心了两回。 “曹公,今日咋没看到我大哥!” 曹化淳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 “万岁爷很喜欢你,唉,你若是学问再高点就好了,哪怕是一个小三元!” “啥?” “没啥,这样,喜欢会更长久一些!” 曹化淳望著余令,笑道: “你自行离去吧,明日小老虎休沐!” 余令从大殿走了出来,吃饱喝足之后,余令觉得神清气爽。 看了一眼大殿,拍了拍肚子,余令快步离去。 余令刚走,大殿的內侍哭了,东西丟了。 餐具有定数,什么筷子配什么碗,什么碗配什么碟那都是暗含阴阳之道的。 如今少了一个碗! “陛下,您最爱的那套青少个碗!” 万历闻言一愣:“哪个?” “回陛下的话,是余同知大人坐的那位置,那个青少了,不见了,奴认为是被余同知大人给拿走了。” 万历再次一愣,再也忍不住,忽然大笑起来。 先前听说宋徽宗向臣子展示书法时被米芾偷偷的拿走了他心爱的砚台,被后世封为君臣之间的美谈。 万历其实也羡慕。 史书上君王和臣子发生的事情,作为君王的他自然也想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一次。 这可不是偷。 这是雅趣,是美谈。 可自从张阁老清算以后,君臣之间的这种美谈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原本以为这样的雅趣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今自己被余令偷了一个碗。 万历觉得自己今后也不用羡慕別人了。 此刻的余令根本就不知道他拿了一个碗,导致一整套瓷器都得搁置。 这一套青还是万历最喜欢的一套。 他还以为他就拿了碗而已。 他以为皇帝不知道,一个碗而已,磕磕碰碰,谁会在意这些东西,皇帝財大气粗,要什么没有。 怎么会在意呢! “化淳啊,传话下去,让余令这小子下次进宫穿厚实点,最好穿上皮甲,偷了朕的一个碗,朕要抽死他……” “遵旨!” 望著开心的万岁爷,曹化淳心里满是酸楚。 过了十五余令就要走了,陛下的身子也是眼见著越来越差了。 下次进宫,怕是抽不动,也抽不了了…… 皇帝丟了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宫城。 在宫城之外,一个更大的消息以更快的速度席捲全城。 城西的一处民宅,二十七人被杀。 大年初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衙门官员带著衙役连假期都捨弃了,带人迅速的將这处民宅给围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王家管家感受著莫名的寒意。 这些人都是家主养的,平日都是他来对接。 大年的那天早晨自己还来看过,也就过去了一日,二十七人全都没了。 “……应为昨日巳时被杀,除了门口沟渠那一人,剩下二十六人死前应该遭受过拷打,县令,你看这双手……” 王管家听著仵作的话,慢慢的从人群里离开,然后疯狂的朝著家里跑去。 在王家府邸。 王承恩笑眯眯的喝著茶。 在王森老员外的带领下参观王家佛堂,这些佛堂都是为王皇后祈福的。 望著一本正经的王森,小老虎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在昨日宫中已经调查了王皇后。 王皇后根本就不知道这么一个人,而且王皇后的德行是宫里公认的好。 万岁爷发脾气,都是皇后亲自前来劝慰。 王皇后对皇帝好,对宫里的下人也好。 从未听说过在她那里当差有无缘无故被打死的。 老天爷总是爱开玩笑,这么好的皇后,自从害了一场病之后,却生不出一个皇子来。 如今只有一个公主。 这单薄的子嗣让小老虎觉得可怕。 官员子嗣成群,为什么皇帝的子嗣却如此单薄,却那么的容易夭折? 真的是王皇后的身体不好么? 只要她王皇后有了儿子,也就不会有什么国本之爭了。 咂摸了下嘴巴,王承恩吐出嘴里茶叶沫子,似笑非笑道: “王老大人,实不相瞒,你这么做,皇后好像並不知!” 王森笑容一僵,笑道: “我与皇后同宗,实为我自发之举!” 王承恩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万历二十七年,有一僧人,號狐仙,来到皇后之母主宅!” “他自称,皇后无子,乃是神佛所忘,投其所好为皇后生母所喜,他也姓王,入了小宗,以皇后亲眷自居!” 小老虎望著王森继续道: “背靠著皇室,这人开始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利用名带来的利,在京城博得傲人的基业,成为一方富豪!” “王老大人?” “小的在!” “你知道这个所谓的高僧,他原本是做什么的么?” 王森乾乾的笑了笑,低声道: “这些小的哪里知道!” 王承恩盯著王森的眼睛道: “他原本只是一个皮匠而已,我说的对么,王森老大人,不对,应该是我说的对么石自然,石老皮匠?” 王森脸色大变,这些鲜有人知的秘密他都要忘却了,东厂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慧心! 一定是慧心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王森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自己闻香一脉要毁了,草原那边的后路出事了! “这位大人,我不懂!” “石自然,去了地下的大牢,你自然什么都会懂的!”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大声怒喝道: “抄家,反抗者杀无赦!” 王家管家朝著宅院跑去。 还没到门口,他就看到家门口带刀拿枪的东厂番子。 他知道完了,出大事了。 拐了弯,进了一个宅院,再出来时他已经改头换面。 他发誓他要查清楚是谁要造就了今日的一切,他要去找和自己很熟的韩御史。 改头换面的王管家,抱著一箱子进了韩御史的宅院。 “老爷,门外一自称徐鸿儒的员外来给你拜年!” “让他进来!” 一箱子金子开路,韩御史自然是喜笑顏开。 “徐员外,宫里就那么多事,陛下虽然没说,但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子突然成了同知,那草原的事情定然和他有关!” 韩御史压低嗓门道:“可靠消息,这位余大人,是从草原河套区域贩马而归。” “哦,对了,他从长安而来,陛下在去年的时候还吃了烤羊腿!” 河套两字,让徐鸿儒面色一变。 他笑了笑,作为教派的二號人物他知道的本来就多。 韩御史放出的一点点消息,他就明白髮生了什么。 慧心一定出事了。 如果这小子真的没有根基,没有家世,一下子就上达天听,那一定是有大功。 如此说来,那被灭的二十七口要么是东厂所为,要么是锦衣卫! 徐鸿儒深吸一口气,笑道: “敢问大人,吏部官员赴任一般是什么时候!” “这个不一定,但今年是在过完十五之后。” “谢谢韩大人!” 韩御史笑了笑,忽然道:“我不认识什么王府管家,我也不认识你!” “大人放心,小的懂的!” 徐鸿儒从后门离开,扔掉手里的扁担,他朝著城门走去。 “余令,长安人,十六离京,死於匪患!” 徐鸿儒离开了,京城的“打行”动了。 第 27章 庙会 初三这日小老虎来了。 一到家余令就拉著他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他也穿上了茹慈给他准备的新衣裳和新鞋子。 腰间掛著七八个“压胜钱”。 小老虎的衣服顏色偏黑色。 秦人尚黑,楚人尚红。 这是茹慈按关中男子的喜爱来选的顏色。 虽自大秦以来改朝换代多年,但黑色一直很受关中人的喜欢。 有著黑色情结。 尤其是那些祖祖辈辈都在关中的老人。 只要有点身份地位的,都会给自己准备一套黑色的衣服。 崇尚黑色並不是只有喜欢这一个理由。 还跟地理环境,歷史渊源,以及性格特徵有很大关係。 茹慈很喜欢黑色,她觉得黑色很厚重,让人看著很精神。 小老虎的这身衣裳若是搁在洪武爷那会儿八成会犯忌讳。 如今不行了,百姓的穿衣打扮成了风气。 嘉靖二十四年的时候,朝廷下达十条詔令禁止。 结果,非但没能阻止这股所谓的奢侈之风,反而愈演愈烈。 如今万历爷不理会政事,服饰的样式越来越多样。 望著俊朗的兄弟两人,茹慈笑的眼睛弯弯的。 顏色,衣衫的款式,大小都是她挑选的。 除了余令她知道具体尺寸,小老虎的衣衫尺寸全靠脑子回忆。 好在,都很好! “今天的销我来出钱!” 余令说这句话的时候豪情万丈。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余令没钱。 虽然说家里有个铺子,铺子里有几个伙计,吃喝不愁,还能请的起一个先生来识字做学问。 算是小康之家。 但要想在庙会奢侈一把,显然还是有些捨不得。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余令有钱。 除了老爹临走塞得钱,大小官员送的盘缠,剩下的大头就是刘州派管家送来的“土匪人头”钱! 此时的余令可以说得上有钱,很有钱。 虽然比不了苏怀瑾这样的豪门,只要家里的人不去买牲口,买宅子,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小老虎摇了摇头,笑道: “我是家里的老大,今日我出钱!” 在昨日,小老虎可以说没多少钱。 余令给的金豆子他以余令的名义全都给了朱由检。 宫里的规矩比山还重,他是奴,奴不能给主子钱。 只能以余令的名义来送钱。 朱由检这个可怜的皇孙在过年的时候他皇爷爷忘了他,他的太子父亲也忘了他。 他如今小还不懂这些。 等他大了,一旦明白过来,得多难受…… 在今日,小老虎可以说有很多钱。 王森的財富让人心惊,搜出来的钱財令人震惊,他是大乘教清茶门的宗主。 (ps:wx教的另一个称呼,改一下,不然老是卡审核。) 份例、香火钱、他王森的画像、经文、诞辰日、茶叶都是敛財的工具。 会首收缴留一部分,剩下的全在他的手里。 虽然他的大部分財富都不在京城。 但也没关係,东厂的人已经咬上去了,会有人带著东厂的人去拿的。 东厂全力出动,哪能抄一个家就结束了呢。 东厂穷的叮噹响,放长线才能钓大鱼,那个什么徐鸿儒他以为他跑了。 殊不知,这一次…… 朝廷要彻底的断他们的根。 小老虎作为几个抄家的档头之一,他必须得拿。 他不拿,怎么让下面的兄弟愿意跟他一起做事。 他不拿,上头的人又怎么敢拿。 这是一个秘密,但这又不是一个秘密。 只要適可而止,手不要伸的太长,万岁爷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小老虎没有跟余令说他去抄家的事情。 因为,他觉得在正月说这些事情不好。 他准备等到余令要离开的时候再去说这些事情,昨日抄家…… 他给余令也准备了一份。 剩下的一份他都给五皇孙留著,全都按照余令给他讲得那些,疯狂的买铺子。 今日钱购物,那自然就不能心疼钱。 茹慈和昉昉坐在马车里,马车出动,剩下的空间用来填装大家购买的商品。 “两个小蛇!” “余大哥,你怎么来了,过年的时候你给我的压岁钱我拿到了,我把钱都给了我婶婶,婶婶说给我存著,以后娶媳妇用。” 曹变蛟这话出口,曹氏的脸猛地就红了! 余令给的钱很多,每个孩子都是十两银子。 这年月,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足够这个家在京城一年的费。 自打两个孩子的父母离去后,她这个婶婶既当娘又当爹。 养孩子的心酸,还是一次养两个。 这里面的苦和累只有经歷过的人才明白。 这二十两银子是一笔大財富,她不敢给孩子拿著。 她就是怕孩子丟了,她就是怕这钱被人骗了去。 所以,她把钱从孩子的手里给“骗了”过去。 如今被孩子说了出来,大人都懂,自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曹文昭望著余令,他知道余令是个官。 过年的时候那个叫做赵不器的来给侄儿送压岁钱的时候说了一嘴。 同知,长安府的同知! 曹文昭不是没见过大官,比同知大的官员都见过,但他们岁数都很大,有鬍子。 像余令这么年轻的是头一个。 这关係得多硬,小小年纪就混到这个地步,这怕是见过皇帝吧! “下官拜见余大人!” 余令毫不在意的挥挥手,从马车拿出一把长刀,信手拋了过去,笑道: “文昭大哥,感谢一路护送,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曹文昭的脸也红了,回京城哪是自己一路护送,明明占了人家便宜。 “这?” 曹文詔望著手里厚重的长刀有些不捨得还回去,练武之人,哪有不爱宝刀的。 余令没给曹文昭犹豫和客气的机会,大声道: “两个小蛇,要不要跟我去庙会” 曹变蛟和曹鼎蛟扭头望著自己的婶婶,然后低声哀求: “婶婶,我们想去,一定听话,一定不乱跑。” “婶婶~~~” 曹氏见眾人都等著,孩子不断的央求著,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曹变蛟和曹鼎蛟见状,欢呼声猛的响起。 曹文昭嘆了口气,朝著於余令拱手道: “麻烦余大人了,不听话你就打!” “不麻烦,他们两个又不是不听话!” 余令笑了笑,转头对著两个孩子道:“上车!” 两个孩子麻利的爬上车,朝著曹文昭摆了摆手,余令大声道: “走咯,出发了,我们去拜娘娘去咯!” 在欢呼声中,马车在曹氏眼中缓缓消失,她伸手把一缕碎发捋到耳根子后,笑道: “当家的,这余大人人不错,有了这些钱,你安心的去搏功劳吧!” 曹文昭深吸一口气,望著手里的长刀,豪气顿生。 长安的人爱爬山,京城的人爱游玩。 隨著马车离娘娘庙越来越近,路上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赵不器不知道从路边的哪个商贩那里买了糕点。 一边吃,一边吮吸著手指。 本想尝一块的谢大牙觉得下不去嘴,转头把糕点塞到了正咧著嘴巴在那里傻笑的老修的嘴巴里。 修允恪舔了舔嘴唇,竖起大拇指。 “嫽咂咧,这糕点不干,润润的,有手艺,还有没,快,再来一块!” 昉昉深吸一口气,捂著脑袋喃喃道: “额滴神~~~” 离娘娘庙越近,人越多,挑著担子的小商贩也就越多。 商贩多,竞爭大,为了抢生意吆喝成了重中之重。 就商贩的叫卖声而言,那可不是扯著嗓子喊,在那干吆喝。 这些商贩都是有技术的。 他们把叫卖声分为叫卖声、叫卖调、叫卖歌三种。 (ps:举例,磨剪子嘞,戧菜刀,还有西安卖酱油香醋的,那喊声至今难忘。) 除了这些,他们的手里还有“唤头”来配合叫卖声。 每个人的唤头还都不一样,隨著人群往来…… 快慢各异的叫卖声,声调高低不一唤头声,那热闹喜庆劲迎面扑来。 余令这一群人操著外地口音,出手大方,一出手就是十几二十人一起买。 在商贩眼里这群人就是豪客。 挑著担子的货郎为了跟来,一边跟著走一边吆喝。 卖胭脂水粉的伙计看到了,围著马车就不走。 也不知说到了什么,昉昉伸出了手,样品进了马车里。 应该是满意了,小伙子神情激动说了好多。 等昉昉再伸出手,伙计笑了,伸手捧著接过银子,然后拿过来了七八个小盒。 眾人一见马车里面的娘子一出手就是买一整套的胭脂水粉,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全都是举著自己货物。 娘娘庙就在眼前。 老叶低著头护著马,眼睛打量著那些举著货物的手。 只要有人敢把手往马车里塞,他就敢拔刀砍手。 瞥了一眼娘娘庙,他有些恍惚。 进了娘娘庙的地盘,这些跟了几里路的小商贩才不舍的退去。 前面他们就不能去了,前面是属於固定摊位了。 进去了,被抓了,得交钱。 到了这里,余家的马车就不算什么了。 这里的马车很多,一个比一个豪华,一个比一个大。 有的马车就像一个小房子。 可能是怕犯忌讳,拉车的牲畜是马和驴子混杂。 “你十六离开京城我可能送不了你!” 见余令看著自己,小老虎赶紧道: “书铺记得去一趟,那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两人正聊著,一个好看的小伙计走了过来,朝著余令一拱手,然后低声道: “几位大人好!” 余令不解道:“怎么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熊傢伙计,我家大娘想早些拜佛,早些回去,想请大人让一下路,我们好过去!” 余令毫不在意的挥挥手,自家的队伍开始往边靠。 “余令,这个熊家就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熊廷弼他家,他巡按辽东后回来请斩李成粱,万岁爷很喜欢他!” 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走来的熊家车驾,小老虎继续道: “万岁爷准备提拔他为辽东巡抚,不知道为什么,吏部尚书孙丕扬却提议將熊廷弼调任提督南直隶学政!” “他去了么?” “去了!” “去年年初,东林学子以及官员联名弹劾,认为他在存心打压东林党,並找人害了他,他被罢官了!” “怎么害的?” “太平府生员梅宣祚,芮永縉等人勾结他的族中兄弟將一名姓徐的妇人藏在家中糟蹋!” 小老虎深吸了一口气: “熊廷弼將宣城巡视岁考之际,生员芮永縉滋事,新仇旧恨之下被打死,熊廷弼回籍听勘!” “罢官了?” “嗯,你以后注意东林人,这群人如今变了味道,已经不是当初为不平事发声的东林人了。” “哥,改日给我讲讲东林唄!” “好!” 望著熊家马车缓缓驶过,余令翻身下马。 熊家马车从眼前驶过,老叶看著走在马车边的那位妇人身子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熊家奶娘也忍不住打量起了给自己让路的这支官宦之家的队伍。 清一色的壮实后生,人高马大,每个人身上都带著彪悍的气息。 等要走过马车的时候她人猛的一愣,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在这一瞬间她人愣住了,她身子有些发抖。 她愣愣的看著,从牙缝里使劲的挤出两个字。 “涛哥!” 老叶望著那个呆滯住的妇人,望著坐在车辕上的那个小娃娃。 他笑了笑,生疏地把手举在眼前。 像是在遮脸,又像是在挥手。 老叶张著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著,看著,两人一起笑了。 “娘你在看什么?” 马车里也传来了糯糯的询问声: “乳母,你在看什么?” “小姐,那郎君长的真好看!” 车窗掀开一角,车里的娘子望著牵著马的余令,一袭黑袍的小老虎,羞涩的点了点头,喃喃道: “好看!” …… “老叶,你在看什么?” 老叶深吸一口气:“老余啊,刚才那个娘子长得好像闷闷啊。” “哪儿呢?哪儿呢?” 余家二伯伸长了脖子,熊家马车越走越远。 放眼望去人来人往,满眼都是人海,哪能分得清老叶说的是哪个。 我们在人海里相认。 最后却又都消失在人海。 第 28章 鹅跟你社个话 余令来娘娘庙是带著任务。 自从老爹知道自己要回京后,就千叮嚀万嘱咐的要余令一定要来拜拜。 要来还愿,心一定要诚,不能跟神佛说胡话。 老爹的要求余令严格遵守。 带著小老虎还有茹慈,三个人在一个小僧的带领下见佛就拜,然后上香。 见到箱子就往里捐香火钱。 小和尚开心坏了,话多了。 开始像个小导游一样跟余令和小老虎讲娘娘庙的歷史渊源,讲庙里的名胜古蹟。 最后还推荐余令算子嗣,算官运,余令没算,小老虎算了。 结果自然是好运道,好命格,好官运。 钱找人带路的感受就是不一般。 先前跟老爹还有闷闷来的时候没有身份,也没有人带,很多大殿都不对自己和老爹开放,在里面乱转。 如今好了,这钱的值了,都看了,算命还没要钱呢! 到了未时的时候,所有人开始集合。 虽然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但离家远,走走停停,回去怕是要天黑。 考虑到庙会人多,怕到时候找人困难,余令让大家去閒逛的时候都是让班长负责。 这个大家很熟。 五人一组班长负责制,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眾人离家已经不远了,和小老虎告了別,眾人笑著朝家走去。 除了余令有些不开心,在今日每个人都很开心。 有钱的感觉好,钱的感觉更好! 大门才开,就看到坐在台阶上拿著刀的如意。 这一次去庙会,如意主动留下来看家,他自己说他去了很多次,不想去。 如意是去了很多次,但每次去都是看,不买! 他这次没去也不是不想去,而是必须留个人看家。 作为曾在京城混过的人,他觉得他看家最好。 望著如意,望著院子,余令脸上的喜意消失了。 嬉笑的眾人不明所以,等眾人走进了大门,来到院子,所有的人脸色全都阴沉了下来。 赵不器默默的走到角落。 从角落里出来的他手上多了一支长矛。 茹让挥挥手,跟著他一起来的茹家家僕开始阴沉著脸清理院子。 脸色阴沉不是因为让他们干活不开心。 而是院子到处都散落著尖尖,还有女子用过的“陈姥姥”。 茹慈望著这些,紧绷著脸,散发著寒意。 这节日还没过完,就往家里扔这些东西,脾气再好的人也忍不了。 “怎么了如意?” 如意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你们走后,有人想翻墙进入咱们的宅子,见我在里面他们就在外面喝骂想把我引出去。” “屋里有財物,你的官服,你的官印,还有你的飞鱼服。 我怕我出去,后面有人摸了进来,我就一直呆在院子里。” “结果他们不敢来,就朝著院子里扔屎是么?” 如意点了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令哥,你打我吧,大过节的我没能看好家,让人往咱家里扔污秽物!” 余令笑了,轻轻拍了拍如意的肩膀安慰道: “你做的很好,没出去就是对的,这哪里是污秽,这是在给咱们家送福气呢!” “小肥!” “少东家你说!” 余令咧著嘴巴笑道: “拿著我的官印去衙门报官,记著告诉衙役不算,一定要找到县丞,主簿之流!” “好!” “如意!” “少东家你说!” 余令轻声道:“京城你熟,你现在去书铺,把书铺子的大伙计找来。 他现在就是京城混的,他应该知道是谁!” “是!”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茹让见余令心態平和,把带著屎的刷子给了自家的伙计,走过来轻声道: “你知道是什么人所为是吧!” 余令点了点头:“大概!” “什么人?” “一群自称侠义,却又被人利用的蠢货而已,叫流氓,也叫流痞,不过我喜欢把他们叫做二桿子!” 茹让皱著眉头道: “令哥,我们来京城时日短,安顿好就到了年底,打扫屋子,购买年货,也没招惹什么人,他们怎么就找上门呢?” 余令笑了笑,低声道: “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因为我是外地人,而且还是有钱的外地人。” “他们胆子这么大?衙门不管么?” 余令闻言嗤笑道: “管什么管,衙门里的的官员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不闻不问,甚至喜欢隔岸观火!” 茹让往余令身边靠了靠,余令知道,他这是要听故事了。 余令觉得反正也閒著,索性就讲一讲。 京城的这帮子流氓归根到底就是衙门不管造成的。 如今京城里若是两家有纷爭,他们最爱去衙门打官司。 这个时候无论是有理的还是没理的都会找一帮人来壮声势。 这帮子二桿子有横劲,能嚇人,成了首选。 除了这些,坟地、风水、宅基地这些才是大头。 一旦涉及到了风水、墓地纷爭,那是不死不肯罢休的。 这帮子二桿子就有了市场。 除此之外,还有帮人挨打的,受刑的。 只要钱到位,这些自称侠义却又饿肚子的人愿意躺几个月来赚一笔钱。 当然,那些能打的也有被豪门大院招进去的。 靠著豪门混个温饱,自然也要帮这些大门大户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属於各取所需。 这还不是最噁心的。 最噁心的是这帮人根本就没底线。 《大明律》中明令禁止以外力逼迫寡妇改嫁。 因为寡妇改嫁后,將不再对家族財產享有继承权。 这是一笔大生意,於是一些家庭不希望家里多个寡妇,也捨不得改嫁后把她的那些嫁妆带走。 这群二桿子就来了。 这群人夜敲寡妇门,败坏人家名声,逼迫寡妇改嫁。 “官员他们也敢?” 余令闻言无奈的嘆了口气: “首辅徐阶的官大吧,他辞官回乡的时候就有不长眼的二桿子去问他勒索钱財呢!” “那你真要找到了这群人你打算怎么做?” 余令狞笑著站起身一字一顿道: “我打算按照大明的律法来,秽物灌入人口,杖一百”。 我要让他们知道惹了我,就算是上有八十岁老母都不行!” 两人正说著,门外突然唱起了数来宝。 推开门一看,一群二桿子正吐著白气,光著膀子。 这些人手拿著木棍、铁尺在门口一边跳,一边打著拳! “尊府大爷,新年好,听我来说数来宝,金元宝人人爱,金叶子求个三五块,嘿!你不给,我不怕,唱到来年五月夏……” 余令一边点头,一边听,別说,这词挺押韵,个个都是说唱选手。 “这位爷,你面生,京城的水很深,你当官你发財,今日给点小钱破个灾,若不给,我半夜来,看你娘子洗澡,你莫怪……” 余令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冰冷,这都开始威胁自己了。 “茹让,让茹慈和昉昉进屋,把屋门关紧!” 茹让是最了解余令的人,闻言担忧道: “別搞出人命啊!” 余令点了点头,轻声道: “大牙,你去准备点屎,赵不器,老修,这一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全部让他们吃饱喝足,免得说我余家招待不周。” 赵不器上了,抡著胳膊就砸了上去。 他恨死这帮子往屋里扔屎的人。 过年少夫人才给自己买的服,自己就穿了一次,怕脏了,没捨得穿。 瞅著今日天气好,离开的时候特意拿出来晒晒,好让里面的更蓬鬆。 没想到,新衣服上被扔了好几坨屎,这衣服就穿了一会儿啊,用的上等料子,回去可以显摆的。 如今..... 一拳下去,一个流痞就弓著腰躺下了。 再一拳,一个汉子捂著嘴巴蹲下了,数颗飞出来的牙齿恰好落在他脚边。 一领头见这家人二话不说就出手,忍不住大吼道: “出门在外,可莫要给自己找不愉快!” 他不出口还好,他这一出口,赵不器就朝著他衝去了。 赵不器杀过人,暴怒之下,气势散开,眾人只觉得寒意扑面而来。 汉子望著赵不器衝来,连跑的勇气都没了。 下一瞬间,只觉腹部像是著了火,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大人,饶命,小的还有老娘需要养活!” 余令笑了笑,淡淡道: “那是你的事,跟我何干?” 赵不器一脚飞出,这人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如此场面有点嚇人了,这群二桿子想跑了。 余令狞笑著挥挥手,身后朱家子弟冲了出去,五人一组,队形如箭矢。 “跪下,都给老子跪下……” “跪下,跪下.....” “贼你妈,是谁朝著老子的新衣裳扔的屎……” 这群二桿子欺负別人倒是可以,欺负余令这帮子明显不够干。 韃子都杀过,刀子都拼过,会怕这群二桿子…… 按在地上就打,下跪的都不行,上去就是一脚。 谢添挑著粪桶出来了,望著这群人狞笑道: “爱玩屎是吧,屎有什么好玩的,爷今儿让你们玩个够……” 这群二桿子见屎真的来了,脸色大变。 说狠话说得多了,没想到这家还真是说到做到。 “这位大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认栽,给个面子,我们是“地扁蛇”老大的人,衙门说得上话。” 余令蹲下身,望著这个还在撂狠话的汉子,笑了。 “我告诉你们,你在锦衣卫和东厂有人都不行,来,自己喝,还是我动手灌……” 就在眾人即將喝粪的时候,巷子尽头又来了一群人,远远地就大喝道: “这位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余令笑了,站起身,喃喃道: “大牙,去隔壁借点粪来,客人多了,我怕他们吃不饱!” “你是?” “小人外號“地扁蛇”!” “哦,是他们的老大,来来,鹅给你设个话.....” 第29 章 老叶的爱情故事 县令王伴君望著小肥头很大。 眼看自己就要到了请辞的年岁,眼看著过了今年自己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谁知道开年就发生了二十七口被杀的惨案。 这个时辰,眼看著天都要黑了,这个人在这个点来报案! 如今那二十七口被杀的案子还没头绪,比自己官位还高的同知又来报案。 还是这么一个时间点,自己也要休息,家里也有亲戚需要走动。 这.... 王县令觉得自己今年会死在任上。 案子很小,有街头的流痞朝他的家里扔污秽物骚扰民宅。 虽然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都有官员来报案。 但这件事他又不能不管,因为同知比他的官位大。 望了一眼身边的东厂档头,王县令面带歉意。 他寧愿有御史在自己身边,也不愿意东厂的人在自己身边。 明明他是一个人,却总是觉得他像是一个吐芯子的毒蛇。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王县令觉得自己死在任上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还有可能晚节不保,家破人亡。 望著昏昏欲睡的东厂大人,王县令亲声道: “苏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日先到这里,明日的时候咱们再一起继续来审查这个案子如何?” “啊~嗯~,天要黑了,要去余同知大人那里去么?” 王县令闻言赶紧道: “治下有了乱子,下官为父母官,自然要去看看,苏大人也要一起去看看么?” “好,一起去吧!” 王县令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他就是客气一下而已。 他发誓,他真的就是客气一下而已。 衙门的大门关上了,小肥朝著家跑去。 王县令提著气死风灯: “跟大人相处两日,还未请教大人名讳,大人怎么称呼?” “苏堤,堤坝的堤!” “久仰!” 苏堤笑了笑:“我才从河南府调回来!” “哦,幸会,幸会。” …… 天慢慢的黑了下来,余令在大门口点燃了火堆,一排灯笼掛起。 火光,加著灯光,大门口恍如白日。 四个粪桶一字排开。 谢大牙用布捂著鼻子和嘴巴,一手拿著一根棍子在疯狂的搅拌著。 这玩意,不搅拌,不打散根本喝不下去。 给牲口餵药的大漏斗也寻来了,一人一瓢谁也別想逃。 什么“地扁蛇”,什么混子老大。 此刻在余令眼里根本就不管用,余令自认没惹过这帮子人,他们凭什么往自己家里扔尖尖。 还好如意留在家里看家。 他若不在家,那这个家如今的模样可想而知。 东西丟了无所谓,若是官印丟了…… 京城这么大,上哪里寻找去,刻一个萝卜章? 地扁蛇望著余令,混街道的泼皮劲上来了。 作为混场子的人,被打可以,被抓可以,那是今后吹嘘的本钱。 但丟面绝对不行。 今日若是吃了粪,明日这件事传了出去,今后再想以“地扁蛇”这名头来混街头那就行不通了。 因为面子没了! “这位大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地扁蛇”响噹噹的汉子,给个面子如何,今后京城你是我的爷!” 余令摇摇头,笑道: “不好意思,不给你面子我也是爷!” “大人,锦衣卫吴家你认识吗,吴墨阳小爷我们也说得上话,大老爷吴牧海,小的也曾帮他查过案!” 余令没笑,赵不器笑了,应和道: “苏千户苏怀瑾瑾哥你认识吗,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官么? 知道吴墨阳阳哥跟我家少爷什么关係么?” 赵不器说完,舀起一瓢粪水就对著眼前人灌了下去。 有漏斗就是好,乾净,不漏,也不怕溅的到处都是。 “嗝~~~” 饱嗝声传来,地扁蛇彻底慌了。 混了这些年,哪怕不开眼遇到了事情,报上这些人,了不起挨顿打事情就算过了。 怎么今日突然就不一样了。 这姓余的,外地的,还住在这里,屋舍破不说,还小。 这能是什么大官,大官是离皇城越近官越大。 再不济那也是贡院附近,又或是紧挨著鲜鱼巷的崇文门大街,那里才是真正权贵居住的好地方。 这破落巷子能住什么官,一个七品顶天了。 一个七品的外地官,他有什么胆子跟自己斗,还过不过了? “这位大人,今后出门家里要记得留人,万一宅子起了火.....” 狠话没说完,冰凉的漏斗到了嘴里,一下子就到了嗓子眼。 “你觉得你今后还有机会放火么?” 地扁蛇喉结涌动,赵不器怕他噎到了,一边灌,一边轻轻捶打著他的后背。 余令不说话了,赵不器也找到了感觉了。 饱嗝儿声越来越多。 眼看著赵不器又舀了一瓢时,巷子尽头跑来两个人。 地扁蛇一见其中一人,如同看到了救星,忍不住大声道: “捡哥兄弟,救救我!” 地扁蛇口中的捡哥兄弟就是三味书屋铺子的掌柜小捡。 他原本也是一流痞,本来也是和地扁蛇一样在街头自称大侠混日子。 因为帮过刘玖。 刘玖在偷偷离开京城,打算跟著余令混的时候指点了他一手。 他就混到了铺子里, 这一手让他混出了名堂。 如今他是捡掌柜,有头有脸的掌柜。 也因为他,书铺才能在京城这么多书铺里盈利。 生意做大,除了有人帮衬还不行,你还得有势力。 官面上有人,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必须有人。 书铺子官面上的人是刘淑女他家和东厂的势力。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小捡,他带著一帮子人干脏活。 若没有这两手,书铺子稳住还行,赚钱绝对不行。 如今的小捡已经有了身份,不再是百姓嘴里的流痞,而是大掌柜。 街头上的爭勇斗狠已经和他没关係了。 早些年为了一口吃的冲在最前的人,如今成了站在背后钱的人。 小捡认识余令,这是二爷,绝对要尊敬的二爷。 因为二爷给大爷在鱼街买了三间铺子,今后这些铺子都是他来打理。 他一跃成为了人上人。 地扁蛇的求助声他根本听不见,快步跑了过来。 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意已经在路上告诉他了,见到余令立刻开始行礼。 “二爷!” “家里的事情知道了?” 小捡苦笑道:“知道了!” “问是谁做的,別告诉我是突然兴起,我也是在这里长大,虽然入的不是你们这行,但这里的门道我清楚!” “是!” 小捡鬆了口气,刚才还恭恭敬敬的一个人,在转身之后身上突然就有了狠辣的味道。 他走到粪桶前低声道: “地扁蛇,自己喝还是我来餵你!” 地扁蛇知道自己完了,这他娘的跟人说的不一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什么这家破落户,是什么没有根基的芝麻小官。 这他娘是狗屁! “捡哥我说!” “嗯,喝了再说,我听著!” 地扁蛇深吸一口气,拿起了葫芦瓢,乾呕声不断,可他还是说到做到了。 打了嗝,挥拳捶打著胸口。 “捡哥,是城西的赖头让我做的,他说这家是外来的,有钱,让我来弄,没说手段,就说了越噁心越好!” 小捡闻言转过身对著余令道: “二爷,我这去將他寻来!” 余令摇摇头,面无表情道: “不急,先让他们吃饱!” 地扁蛇闻言大急道:“爷,错了,小的错了,真的错了!” 小检左手揪著地扁蛇头髮,右手按住他的嘴,膝盖重重地顶在他的小腹上。 “爷的话你要先做,做完了再说,你是老大,来你餵他们喝。” 余令闻言面无表情道: “我实力比你强的时候你知道错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破落户,你们会放过我么?” …… 王县令和苏档头来的时候只觉得胃里有什么妖魔鬼怪想出来。 一群流痞靠著墙,满脸的生无可恋,时不时的在那里打嗝。 整个巷子臭不可闻不说,还有人在那里呕吐。 “余大人,下官王伴君!” 官员来了余令笑了,打开门热情的將两位官员迎了进去。 三人坐定,茶水送来,除了余令喝的津津有味。 王伴君和苏堤一想到外面的场景,总觉得这茶难以下咽。 总觉得这茶里有异物,总觉得自己也会打嗝。 滂臭滂臭的那种。 王伴君望著余令,他总觉得这位余大人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余令是谁,余令却记得他。 见县令坐定余令苦笑道: “县令大人,你可得跟我做主啊……” 余令在告状,先把名头拿下,如今有了官身就不能了,做事得讲究师出有名了。 王县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余家出来的。 怀里沉甸甸的长安“特產”,让他受宠若惊。 这些特產还是这余大人当著东厂的面塞进来的。 奇了怪了? 东厂的人也好说话了,他竟然装著看不见了。 余家给的“特產”他竟然也拿了,连客气一下都没客气。 这个苏堤和这余大人认识? 王县令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特產”拿了,衙门就要立案了。 如此一来,就算余家最后把这些流痞打死。 那也是和余家无关了。 那今日之事就是这些人活该,余家这是在为乡邻排忧解难。 “苏大人,你门路广,下官觉得这个余大人很面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先前来过京城么?” “来过!” 提著灯的王县令鬆了口气:“那是?” “先前京城大水,有一个小帐房,让工部侍郎称讚了许久,不知道这事你还有印象没?” “余小帐房?” 苏堤笑了笑:“对,就是他!” 王伴君深深吸了口气,明明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可这一转眼当初的那个小子长这么大了不说。 官还这么大了。 “苏大人和余大人很熟么?” “我和余大人不熟,但我的上官和余大人很熟,回京满打满算一个月,和陛下一起吃了两顿饭!” 苏堤笑了笑:“所以,和陛下也很熟。” 王伴君懂了,余令这是京城有人,后台够硬,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而且他还见过皇帝。 这样的人,註定前途无量。 不行,明日得来拜会一下,不为別的,只为当初的一面之缘。 隨著夜越来越深了,院子里的臭味总算没了。 老叶擦了擦汗,见少东家一直在盯著自己看,忍不住道: “少东家,今日的月亮真好看啊!” 余令没好气道:“今日初三!” 老叶尬笑道:“哦哦哦,我这不是在想著过十五呢!” “你就不打算说说?” “说啥?” 余令忍著笑意道:“某个人,赶车抹眼泪,拜佛的时候对著佛像流眼泪,见人家熊家的马车离去还掉眼泪!” “少东家看错了!” “她叫什么?” 见少东家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老叶嘆了口气: “不该瞒著少东家,其实也没啥,她叫霞……” “霞?” “对,明亮的晚霞!!” 正房的门开了,昉昉伸出了脑袋,扑闪著大眼睛。 窗户也悄然无息的升起了一点,露出一道缝隙。 扫落的二伯侧著身子走来了,耳朵竖的高高的。 茹让也出门了,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茹让咧嘴笑道: “看我做甚,我是读书人,她叫霞,然后呢……” 第 30章 有趣的礼物 老叶的爱情故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余令以为他俩的爱情故事是戏文里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翻版,是军中的勇士和富家小姐的故事。 余令在老叶和老爹的支支吾吾中,无数次都在幻想著老叶他是绝世的高人。 豪门的遗腹子,锦衣卫的老大,又或是军中的猛將。 其实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礼教甚严的社会,落魄子和富家小姐之间的爱情故事那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落魄小子中状元。 不要想著什么落魄小子和富家小姐在寺庙里一见钟情。 这种情况肯定有,但结果肯定不是戏文里面的那样。 什么歷经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穷小子抱得美人归。 现实的结果最大的可能是穷小子消失,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老叶的媳妇叫明霞。 她不是余令以为的什么大户人家,也不是什么显贵之家,一个家世清白的平凡之家。 两人之所以分开的原因是她有了身孕。 老叶是军户,这辈子吃够了军户的苦。 他不想让自己的后世子孙跟自己一样,陷入这个无尽的死循环。 在霞有了身孕,且被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熊家挑选为奶娘之后。 老叶知道脱离这个军户的机会来了。 和离,亲眼看著自己的媳妇进了熊家。 这辈子这一家人虽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住在一起。 但却都在京城,时不时的还有相见的机会。 但老天开了个玩笑。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经过考选,升官了,成了试监察御史,分管浙江道,明霞也跟著去了浙江道。 自此音信全无。 昨日虽然相见了,两人也只能远远地望著,连寒暄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两人和离了,都是自由身。 老叶这个大男人敢上去跟熊家乳母寒暄,熊家护卫定饶不了他。 乳母地位媲美生母。 “生则厚养,死则追念”的观念可谓是深入人心。 作为三父八母之一的奶妈,他乳母的身份在礼教的范畴也得到了承认 更何况人家熊廷弼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读儒家文学考出来的进士。 自然不会跟那些变態一样找乳娘是为了自己私慾。 你一个大男人过去跟人家熊府的乳娘亲热的含蓄。 人熊家定然不愿意。 听完老叶的故事,眾人都唏嘘不已,为了后代不当军户,相见又不敢相认。 这悲惨的人生堪比戏文。 昉昉听完后眼睛都哭红了。 茹慈是不断的嘆气。 可院子里一群大男人却对老叶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才是男人,真男人。 到了初四,京城终於有了京城的味道。 因为过节,休息了几日的铺子也开了,八大胡同也热闹了起来。 余令准备了一些礼物。 准备在初五的时候看看原先的老掌柜张有为,宋本,魏十三他们几个。 这些都是故人,得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望著赵不器带著朱家子弟躡手躡脚的出门,余令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忍不住道: “早些回来,天黑了我就不开门了!” “知道了令哥!” 茹让见自己的伙计也跟著去了,深深吸了口气: “完了,完了,就不该来的,这一来,心都野了!” 余令笑著没说话。 今日初四,在往年的今日要接请五路行神以护佑商旅平安。 如今变成了接五路財神的春节祭祀习俗。 也就是迎財神。 今日迎接了財神,明日初五开市“利市“,象徵“收尽五方之財“。 茹让大口吸气是因为这群人要去八大胡同。 去八大胡同肯定不是为了喝酒。 今日是苏家请客,这是苏怀瑾答应好了的。 他想让这群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享受京城的爱。 他没敢邀请余令,也没敢邀请茹让。 为什么过年前没去,因为过年前那里的人太多了,价格还高。 如今初四是开门的第一天,人少,价格实惠,还可以挑。 只有有的挑,才能感受京城的爱。 “咱俩做什么去?” 余令压低嗓门道:“你想去是不,你想去就直说,我给你打掩护,我就说你去书铺子看书去了!” “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一早就发现了,你只是喜欢美,你去吧,我绝对不说!” 望著余令嘴角绷著笑意,茹让义正词严道: “我看是你想去吧!” 茹让的话音刚落,大门外就来人了。 小捡笑著走了进来,对著余令道:“二爷,走,大爷给你准备了好东西,让小的带你去看这好东西。” 这个好东西是什么,余令此时还一头雾水。 但这东西是小老虎特意交代的,那一定是好东西。 见茹让和余令离开,茹慈淡淡道: “肥啊,这几日事儿太多,那痞子太噁心,他们两个人没个护卫,去,你拿把刀跟著去,快去!” “那家里?” 如意手拿著长刀从一旁露出半个身子: “你当我是个摆设是吧!” 小肥跑了。 在小捡的带领下,余令等人朝著泡子河走去。 泡子河余令去过一次,说是一条河,其实是一个野湖。 如今这正是滑冰的好时光。 但也正是这个野湖,每年都有溜冰掉进去淹死的。 小捡准备了马车,他亲自驾车,在马车的顛簸下,余令忍不住道: “小捡,那赖子和哪家走的近!” “赖子和王家走的近,清早我去看了,王家大门紧闭,还是从里面锁的,听说犯事了,但是什么事没人知道!” “赖子的事情二爷不用担心了,衙门已经抓了,一顿板子跑不了,进去了不脱一层皮怕是出不来了!” 余令闻言皱著眉头道: “我不认识那个什么赖子,也没招惹过什么王家!” “二爷放心,只要他人没跑,就算他呆在衙门里小的也有法子知道为什么。 小的已经使了手段,最迟后日就有结果了!” “那王家呢?” 小捡想了想,低声道: “这王家不一般,听说是什么皇亲,平日人也很不错,信佛,后院有一个大大的佛堂,专门给皇后祈福呢!” 本来余令觉得没什么。 但听到“大大的佛堂”余令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好。 这感觉就像高知府对自己好那时候的感觉。 余令觉得问题出在这里,这一次余令选择相信感觉。 “那个苏堤苏大人在铺子么?” “他啊,东厂的人,不常去咱们家的铺子,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去,今日初四了,衙门开衙了,估摸不在!” “若是碰到了,你来喊我一下!” 小捡点了点头:“知道了二爷!” 到了泡子河四人继续往里面走,芦苇草里野鸟无声飞掠。 四个人顺著芦苇草继续往前,一直到芦苇需要扒开走才停下来。 草丛里钻出来六个人,这六个人扛著木匣子,见到小捡齐声道: “捡爷!” “嗯,你们可以离开了,去马车那里等著我!” “是!” 六个人走了,小捡望著木匣子轻声道: “二爷,这是大爷给你准备的第一份礼物,他说让你自己打开。” 余令疑惑的打开箱子,然后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照门、照星、銃托、銃机,弹丸整整齐齐的出现在眼前。 “鸟嘴銃?” 茹让发出了惊呼声,猛地扑了过来。 这玩意他认识,但也仅仅是在图谱上认识,直接出现在眼前还是头一次。 余令这也是头一次见。 他认得出来是因为也在戚少保的兵书上见过图样。 平倭的时候戚少保就是靠著狼筅、鸟銃与地雷这三样杀得倭奴抱头鼠窜。 如今装备齐整出现在面前,余令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这玩意可比钓鱼有意思多了,这玩意可比八大胡同好玩。 余令拿起鸟銃,细细地打量了几眼就知道该怎么玩了。 点火原理很简单,扳机上勾连著火绳,扣动扳机,铁鉤会被拉动,带著其点燃的火绳自然地落入火药室。 在几人不解的眼神中余令已经装填好了,就在等火摺子把火绳点燃就可以了。 小捡望著余令,忍不住道:“二爷玩过这个?” “没有吧!” “为什么他什么都会?” 茹让挠挠头:“大概是书上看到吧!” 小肥闻言歪著脑袋道:“让哥你会么?” 茹让:????? 轰的一声响,余令身边升起一团黑烟,芦苇丛里的鸟雀被这响声惊醒,发出怪叫,衝上了天空! 余令揉了揉肩膀,觉得还好,就是没有靶子,不知道准星如何。 这比老张送自己的那个三眼銃好, 茹让跑了过来。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余令知道他想试试,细细地讲了一遍,茹让懂了。 茹让架起鸟銃,齜牙咧嘴,兴奋的有些发抖。 见他准备扣动扳机,余令赶紧道: “喂,不要齜牙咧嘴,容易吸枪烟!” 茹让已经听不到余令话了,他脑子里就只剩下鸟銃了。 扣动扳机,又是轰的一声响,紧接著就是不断的咳嗽。 余令嘆了口气,完蛋了,过肺了。 “咳咳咳,香啊,这味道香啊~~~” 黑烟散去,望著满脸黑的茹让,余令忍不住转过了脑袋。 (明朝范景文撰的《师律》中提到:“后手不用弃把点火,则不摇动,故十发有八九中,即飞鸟之在林,皆可射落,因是得名。”) 第 31章 豪族的种子 赵不器等人回来的时候天刚黑。 一群男人勾肩搭背,对视的时候时不时的嘿嘿一笑,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望著他们那虚浮的脚步…… 昉昉狠狠的啐了一口。 还好自家少爷对小肥管得严。 若是小肥也跟著这群人一起混,陈婶婶要是知道了,她能拎著刀把小肥砍死。 小肥都活不成了。 余令难得没有去清点人数。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对著鸟銃发呆。 看看,摸摸,拿著毛巾细细地擦拭著,然后嘿嘿的傻笑著。 此刻余令的思绪已经飘远。 脑海里,穿著汉服的大明军人拿著枪,在落日的余暉下走出战场。 把手中的鸟銃放到一边,然后挽起衣袖拿起笔。 “军中有猛將,號守心,善使雷火长短銃,手持双銃,闭目微瞄,连发噠噠噠,虏首坠,余皆惊走……” 这场景,余令是怎么想都觉得激动。 可余令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瞎想罢了。 鸟銃的装填速度较慢太慢了,如果敌人骑著战马迅速逼近…… 又恰好在装填弹药那就完蛋。 不过余令並不沮丧,这个有了,只要用心研究迟早会有解决的办法。 饭都是一口口的吃,这个著急不来。 只要支持它,它一定会变成自己想像的那个样子。 回到长安自己就把那些匠户集中起来。 余令就不信了,给他们最好的待遇,什么都不干,专心研究这个。 不信这件事干不成。 在把箱子落锁之后余令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余令不打算出去。 他要把他知道的全部写给小老虎。 既然来到这里…… 不做点什么余令觉得不甘心。 万历真的很老了,脸上的老人斑一块接著一块,整个人身上被暮气环绕著。 他这身体真不是长久之相。 自己如今和阉党已经绑在一起了。 如今万历还在,自己又成了同知,听小老虎说皇帝並未打算安排知府。 余令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时机。 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一个人能改变得了的。 熊廷弼就是一个例子,想干实事,別人却偏偏不让他干。 余令想了很久。 既然改不了,那自己就试著去改变一下长安,利用万历活著的这段时间,自己试著去拼一把。 提起笔,余令开始给小老虎写信。 喜庆的节日结束,柴米油盐还是得去挣,长安也如京城那般热闹了起来。 余家煤铺子也开了门,幡子高高竖立了起来。 李辅臣望著自己身上崭新的衣和鞋子,摸著过年余老爷给的二两银子的压岁钱,忍不住望向了长安。 他还是想去赌一把。 昨日想了一夜,心痒痒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著。 等今早起来,过了那个劲,李辅臣觉得自己突然不想赌了。 他找到了一个比赌更有意思的东西。 李辅臣想拼一把的心和余令一样,一直都没停止过。 在余家过年的这几日,他终於体会到了不给人当狗的滋味。 虽然在余家也要干活。 余家人上上下下,无论是余老爷子,还是闷闷,还是那行事雷厉风行的厨娘婶婶,待人都是平等的。 从未把人当狗一样来看待。 就连做事总是出乎意料的肖五在过年的时候都能上桌吃饭。 渴了自己敢去厨房用水瓢舀水喝。 在李家,僕役吃饭的碗筷都是单独的,水缸自己也是单独的。 你敢进厨房舀水喝,腿是真的给你打断。 奴僕不受信任,主家总觉得奴僕会下药毒死他。 虽然肖五喝凉水也会被骂,但这確实是他自己活该。 余家的家规是所有人必须喝凉开水。 如果觉得寡淡可以去喝茶水,决不许喝生水。 这几日李辅臣看的很清楚。 如今的余家所有人的心都是齐的,都是往上长的,都在使劲盼著这个家好。 李辅臣看到了豪族的种子在生根发芽。 今日的余家又忙了起来。 蜀中的客人来了。 庞大的队伍,堆成山的蜀锦,金银財物那就不说了,整整四箱烙著印的小黄鱼。 这是秦、马两家给余员外的接年礼。 除了金银这些俗物,还有二十多人一来就磕头,磕完了头就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是余家人了。 这二十多人个子虽然都不高,有男有女,但身上的那股劲,那看人的眼神,就和別人不一样。 比那肖五爷还横。 李辅臣愣住了,他知道这是通家之好的大情义,送金银可以说是正常来往。 送武士为家僕,这情义可就不一般了。 “辅臣,辅臣……” 见厨娘婶婶在喊自己,李辅臣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大声回道: “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给,这是十两银子,你去后院牵驴,带著肖五一起进城,去买米,他们蜀中来的,吃米吃的多些!” “好!” 肖五听到厨娘婶管他叫肖五,立马就不愿意了,冲了过来,然后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大声道: “我叫肖五爷!” 厨娘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放在围裙上擦拭,然后慢慢的朝著肖五走去。 在这一瞬间,威压如同暴雨来临时的那黑云。 “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次,肖五,你叫什么!” 肖五咽了咽口水突然道: “肖五,肖五,我叫肖五!” 肖五跑了,一旁的小宝鬆了口气,太恐怖了,刚才实在太恐怖了。 娘要打人的时候都会这么笑。 然后按住就往死里打。 望著肖五消失不见,厨娘脸上的笑也隨即消失,低头见儿子小宝在给秀才猫抓痒,眯著眼轻声道: “宝,闷闷姐姐教你的字你今天写了嘛?” 余小宝拔腿就跑,没有丝毫的犹豫,更別说回答的勇气了。 哪怕说写了,娘一定会说,写了就不会再巩固一遍嘛? 在娘的眼里,你回答完成或是没完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说什么你得做。 李辅臣望著这一家子,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把银子揣到怀里,从后院赶出驴车,然后朝著城里走去。 直至今日,李辅臣觉得晋中的人已经忘了他。 他多么希望那里的人彻底忘掉他。 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呆在长安,利用自己的口才和脑子活出一个人样来。 驴车朝著大慈恩寺走去。 大慈恩寺前面的市集开了,这里有卖米的,李辅臣想先来这里问问价,然后再去城里问问价。 哪个便宜买哪个! 节日结束,已经开市了,大慈恩寺的人反而更多了。 苦行小和尚踮著脚擦拭著山门的顶梁大柱子,这个柱子是去年年底才换的。 因为是整木,阴乾的时间是最长的。 师叔说这是门面,需要保护好。 抬起头拧麻布的时候看到了李辅臣,看到了把手伸到裤腰里的肖五,苦行小和尚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辅臣施主!” 李辅臣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过年余老爷子给的压岁钱,深吸一口气之后,郑重地交到苦行手里。 苦行不解道:“这是?” “帮我存著!” “你身上有洞?” 李辅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他来长安之后见到的这些人怪的很。 一个个说话嗓门贼大不说,说话还贼冲。 “我是怕我忍不住了!” 苦行明白了,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给我吧!” 李辅臣看了一眼身后的肖五,红著脸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佛有“四諦“,即苦、集、灭、道,诸行无常。 故色非女色男色,空也非虚无乌有,色可以为你经歷的一切!” 李辅臣跑了,他不想听佛法,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 见李辅臣跑了,苦行嘿嘿一笑。 他哪里懂什么大乘佛教,这都是他在书上看到的,恰好是他今日的课业而已。 小和尚又去忙碌了。 京城眾人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每个人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再细细地想有没有遗漏的。 在写完信之后余令便开始走亲访友。 苏家必须要去,人苏家一直都很不错,没有自恃门楣用鼻孔看人。 光是这一点都比好多家强。 “我今年就不跑了,出去一趟之后我发现还是家里好,我爹说女真狗今年要立国,我准备好好地学武了……” “你回长安之后记得跟我写信,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记得找我,在京城这块我说话还算可以的。” 苏怀瑾很囉嗦。 作为和余令一起拼过命的人,他和余令之间感情亲近中又带著信任。 所以他这么囉嗦不是客套话。 在苏家吃完晌午饭,余令就准备去下一家。 下一家就是吴墨阳他家。 作为挨打专业户,余令不知道这次去了,他是不是也跟谭伯长一样跪在院子里。 余令不知道,他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那些扫街御史正事不干,好好的一个纠察不法之事官职硬是被他们干成了密探一样。 有这爱好还不如去锦衣卫。 余令本打算走完相熟的这几家就算了。 待知道自己被御史盯上了之后余令决定不能这么轻易的算了。 在走完相熟的几家之后余令拎著精美的礼物去了钱府。 礼物看著很大,也很精美,这些精美的盒子里其实都是糕点。 钱谦益不喜欢余令,因为余令是阉党。 可余令都上门来了他又不好意思將人拒之门外,只能迎了进去。 眼看著到了饭点了,余令还不走,钱谦益只能出於礼节性邀请余令一起来吃个饭。 本以为余令要走。 结果……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既然钱大人盛情相邀,我只能从命了!” 等余令从钱谦益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觉得事情大了。 锦衣卫,东厂,太监,东林,这余令到底是哪派的人? 余令笑著拍了拍跟了自己几天的御史肩膀,笑道: “我和钱大人相见恨晚,其实我们都是东厂的人!” 御史闻言,眼睛瞪得像牛蛋一样。 天黑了,钱谦益愤怒的拍著桌子: “狗屁,都是狗屁,谁跟他相见恨晚,是他赖著不走好不好.....” 第 32章 归途 正月十六这日京城下起了雪。 若是搁在平时,这个样子的天气余令是打死都不愿出发。 可拿到了官印,走不走就不是余令说的算了。 而是人家吏部说的算了。 人家吏部也没直白的告诉余令说你要离开了。 而是很委婉的说春种在即,治下百姓翘首盼君归。 简单的一句话就表明了来意,还不得罪人。 余令望了一眼怎么都看不清的皇宫转身把院子的钥匙给了小捡。 小捡也趁机往余令手里塞入一个纸团。 “二爷一路平安,今年收益如果得当,小的就组建鏢行了!” “好,记得让那个什么扁头蛇也进来跑商。” “是!” “我大哥的铺子今后就仰仗你了,恩情我记得!” 小捡惶恐道:“二爷.....” 马车开动。 到了城门处余令才发现吏部没说假话,离京去地方赴任的官员的確很多。 城门口的马车很多,一个个拉著货物的车架排著队。 不说人满为患寸步难行,可过城门还是用了好一会儿时间。 城门外余令看到了王秀才,王秀才也在看著余令。 原先有三名护卫相伴的他,不知为何到了今日只有一人相伴。 可这唯一的一个人,望著就像那哈气的猫。 时时刻刻都想挠人! 余令恨不得把手伸到他嘴里使劲地搅一搅。 王秀才一个人走上前,从腋下掏出两个锦盒,望著余令低声道: “守心这个你拿著,这是上好的野山参!” 余令见状歪著脑袋道:“看来你的地位很高,几品?” 王秀才闻言露出苦笑。 他知道余令这是不打算给自己好脸色,可其中的缘由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你不喜欢我我知道,这礼物我知道你也不会要,这两个一个送给你爹余员外,另一个给,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给你厨娘婶婶吧!” 见余令依旧不说话,拿著礼盒的王秀才再次嘆了口气: “拿著吧,这是我送给你爹和厨娘的,守心,莫非这个忙你都不帮!” 余令深吸一口气: “先生,把辫子剪了,跟我回长安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余令的先生,是我余令的授业恩师。” 王秀才不敢看余令的眼睛,他怕他忍不住出口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你不知道我有家么?” 余令闻言急切道:“那刚好,把师娘,师弟,师妹,师兄,全都一齐接来,我都养著!” 王秀才抬起了头:“他们去了赫图阿拉城!” 余令明白了,自己又一厢情愿了。 王秀才的家人就相当於投名状,这世上果然没有傻子。 我把你家人接过去,你的家人在我眼皮底下,我才给你高官厚禄。 “给我吧!” 余令接过锦盒,头也不回的从王秀才身前离开。 见两个小蛇也来了给自己送別,余令笑著跑了过去: “我走了,记得听你婶婶话!” 曹变蛟望著余令道: “令哥,你还会回京城么?” 余令点了点头: “好好学武,我说不定明年就回来了,也说不定需要个三四年,你们到时候一定要长的高高的!” “没钱了就去书铺,我带你去过的那个铺子,找里面的任何一人,你就能要得到钱。” “好!” 两个小子齐声应答,在两人的心里余令真的就像亲大哥一样。 给钱,给自己买衣服,还在庙会给自己买那么多好玩的。 余令的离开让两人万分捨不得。 望著最前面的苏怀瑾等人,余令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然后大笑著迎了上去。 离別的这个时候,不大笑,好像不足以显得自己很豪迈。 可余令心里清楚,大笑只不过是掩饰心里的不捨得罢了。 “此去一別怕又是好久不见,令哥,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將来若混出了名堂, 可莫要忘了提携我一下。” 余令闻言大笑著点著头,嘴上说著一定。 可人家苏怀瑾哪用自己提携,京城混不好人家回云南。 在那里,他苏家可比在京城的势力要大的多,人家出门都是骑大象的。 在一句句送別中,大笑的余令发现自己还是挺捨不得的。 这一离开,再次见面怕就得几年之后了。 人生又有多少个几年呢! 最后看了一眼京城那高大的城墙,小老虎並未出现,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老虎,我回呀!” 看了一眼身后眾人余令打出了自己的旗號,大呼道: “班长看好自己的人,我们出发大吉,邪佞退散!” 眾人一齐吼道:“出发大吉,邪佞退散......” 谭伯长哭了,这些年活的没心没肺。 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风雪里自己老爹的身影没有了以前的高大。 可不走没法子…… 余令说的对,若是不走,整个谭家就会活在別人的指指点点中。 大家爱听戏文里勾栏女子歷经千辛万苦找到如意郎君的故事。 但他们却不愿在现实里看到。 马车消失在风雪里,谭百户擦了擦眼角,骑上驴子转身朝著城里走去。 他也要开始忙了,东厂的任务下达了,闻香又出来了..... 宫城里,小老虎收回了眺望远处的目光。 见风雪里李进忠正朝著自己招手,小老虎快步跑了过去。 “承恩兄弟,这大雪天的,你这是?” 趁著抱拳见礼之际,李进忠眼睁睁的望著一条小金鱼悄无声息的划入自己袖袍里。 都要被寒风冻住的脸猛的一下露出笑意。 他贵为太孙的大伴,在外人的眼里那可是需要巴结的人物。 可实际上,並没有人巴结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太孙的大伴,別人甚至都懒得看的一眼。 李进忠知道…… 知道他们是嫌弃自己年纪大,熬不到太孙上位。 都熬不到太孙上位,那这样的人就用不著巴结。 李进忠活不活得到太孙上位暂且不说,自己这些臣子怕也熬不到。 这些太远了,太子才是最值得下注的人。 这些,李进忠都知道,他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 所以面对小老虎散发的善意,他有些迷惑,甚至不解。 “承恩兄这是?” 小老虎笑了笑,低声道:“过年太忙没有过去看你,这不,好不容易忙完,就来了,进忠兄可莫要怪我!” “外人不懂,你还不懂,我这样的……” 小老虎闻言赶紧道: “你我之间非要显得那么市侩是么? 这是情谊,今后多带著太孙去我那里坐坐,五皇孙想著太孙呢! 走了,我要去忙了,雪停了记得带太孙去坐坐。” 李进忠笑了,眼睛酸酸的,他信小老虎的话。 望著被寒风吹乱的白髮,李进忠实在想不到除了情谊之外还有別的理由。 自己这个岁数实在不值得他在自己身上押宝。 自己对自己都没信心。 小老虎这么聪明的人,都进了东厂,他能不知道这些? 所以..... 这是情义,不是宫里踩低捧高的虚偽。 拿出小黄鱼,李进忠放进嘴里使劲咬了咬,再度露出微笑。 “承恩兄弟,我李某哪日若是发达了,谁弄你,我就弄死谁。” …… 京城的小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七八日,余令沿著官道走了七八日。 在这短短的七八日內已经跑到了真定府。 来京城的时候有南宫,有苏怀瑾。 住的都是官员之家的偏宅,吃喝什么的別人都准备好了,根本就不需要余令操心,好好赶路就行了。 回去的时候余令和茹让成了主心骨。 日子就不那么轻鬆了,这些官员之家卖南宫和苏家面子。 人家可不认得什么余家。 所以,余令等人只能住在驛递里。 京畿附近的驛递很好。 有乾净的水,乾净的臥房,一点点的小钱,牲口还能获得乾净的牧草。 可隨著离京城越远,驛递的条件也就越来越差。 那些差役態度懒散不说,见余令这一行人,一张嘴就是十两银子起步,往死里要钱。 等到了井陘县驛递,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里更惨了,只提供住所,吃的需要自己准备。 驛递地方小,住在驛递的人还多。 有和余令一样去地方赴任的官员,也有不知名鏢行。 无论哪一种,互相都警惕的很,都觉得彼此不是好人。 望著茹让跑去交涉,余令习惯性的找来了县誌。 因为通过县誌是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最快的方式。 井陘县和关中差不多,关中是一个大盆地,它是一个小盆地,它这个小盆地里山特別的多。 號称,太行八陘之第五陘,天下九塞之第六塞! 隨著茹让回来,屋舍也定了下来,眾人开始忙碌了起来。 扫屋子的一批人,烧水做饭的一批人。 天慢慢的黑了下来,饭菜的香味也瀰漫了开来。 谭百户塞的一筐子熟鸡蛋才吃了一半,吴家的猪腿,苏家肉乾,小捡还准备了二十多斤糕点! 所以,哪怕驛递没有吃的,余令等人也不怕饿肚子。 余令这边香气瀰漫,在另一边,几个烤火的汉子忍不住喃喃道: “门主,是明日过峡谷弄,还是今夜动手?” 门主扫了一眼人进人出的驛递,低声道: “在下一个驛递之前动手!” “好,我去准备,一百个兄弟够不够?再多了就扎眼了,容易引得衙门注意!” “我带队,五十人足矣!” “是!” 门主深吸一口气,给眾人倒了一碗水,低声道: “近来飢年…… 官府割我教眾人头用,吮我等之脑。 我方倒,他们刀攒割立尽者,亦有割肉將尽而眼瞪瞪视人者……” “我教顺应天地,摧伏眾魔,白莲开,普度群生,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我不食人!” 眾人低声道:“人將食我!” 门主端起碗,低喝道:“饮圣水!” (身体抱恙,晚了点!) 第33 章 同行之人 昏暗的灯光下余令看著县誌。 昉昉见自己的少东家看的入神,连饭都懒得吃,躡手躡脚的走了进来,轻轻的把东家面前的吃食取走。 准备等少东家看完了书之后再给他热一遍。 余令之所以忘了吃饭,是因为被县誌给迷住了。 看井陘县誌,就像是在看一个人的一生,它是怎么来的,到怎么长大。 在县誌上看到了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井陘。 原来自己目前所处的地方是“井陘”之口。 实际上,“井陘”是太行山內一条通往山西之地的隘道。 因为周围被大山围绕,中央低洼,形似深井,故而命名为井陘。 所以,它才有了这么一个名字。 果然,古人是不会隨意的去命名一个地方,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有著丰厚的底蕴在里面。 这条路在战国的时候非常狭窄,仅可供一车通过,虽然如今加宽了,但依旧狭窄。 余令也没想过这么小小的一个县城竟然发生过破赵之战。 当初韩信在这里背水一战,大败赵军,就是从这走的,为刘邦问鼎中原铺平了道路。 破赵之战说的就是这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初的时候。 明军攻克元大都,也是由真定向西穿越井陘,进而占领平定州。 这里也就成了山西与河北间的重要交通枢纽,自然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细看之下,余令惊讶的发现自战国开始,到如今。 只要天下群雄並起,王朝更替之际,这里必然会打的死去活来。 当然,回长安不是说路只有一条,而是走这里能最大程度的缩短路程。 打仗也是这个道理,路程的远近,也就意味著粮草后继。 在这里…… 在这里东出可直达河北重镇真定州,北望京师重地。 西出,上山西高原,通晋中可望太原,並可转入关中地区。 因为这里的地势险隘,又是商队的必经之路,不少人就藏在山里,当盗匪。 专门对那种队伍只有七八人,想走捷径地商队出手。 自大明立国以来,井陘关已经发生了六百多起商队过井陘关被盗匪劫掠的事情了。 死的不明不白的官员多达七十八人。 至於死的是哪些人,县誌里一笔带过。 余令在借书的时候人家驛丞说了,天亮出发,一口气走到九十里外的阳泉驛再去歇息。 切莫在路上停留,切莫在山里过夜。 见余令给自己塞了一把银钱,驛丞拿著钱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多说了几句。 他说现在天色短,黑的快,天蒙蒙亮就出发,这一路武器就不能离手。 这话很含蓄,但越是含蓄的话也越得重视。 余令深吸一口气合上了书,肚子开始抗议了。 等了好久的昉昉见东家合上了书,转身就去端饭菜了。 咬著饼子,余令把自己听到的,书上看到了告诉了赵不器和二伯。 二伯离开了,眾人也行动了起来。 在京城买来用於防身的长棍被拿了出来,眾人默默的从腰间拿出矛尖按了上去,一盏茶的功夫。 长棍变成了长矛。 这些矛尖是小老虎准备的,他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弄来了三百多个,足足一车,连批文他都搞好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套皮甲。 这些东西是等到余令出发前小捡才送过来的。 余令看了,这些矛尖大小一样,还都抹了油,还都用油纸包裹著,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余令不知道小老虎从哪里搞来的。 总觉得他像是抄了某个武官的家,鸟銃,矛尖,皮甲,这可不是一般小官能有的。 小官倒是可以搞到三百多矛尖,可也不能说把这犯忌讳的玩意搁在家里看啊! 这些玩意不起眼。 但若是装备起来,那就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夜里大家好好地休息,明日咱们爭取一口气走到阳泉!” “知道了少东家!” …… 夜深了,在井陘驛余令失眠了。 不是余令没有睡意,而是实在太吵了。 井陘驛的条件比不了京畿地区的驛递,条件差不说,隔音效果还差。 隔壁稍微有点什么动静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吴秀忠的那呼嚕声大不说,它还会拐弯,时高时低,频率还不固定,想当催眠曲都不行。 可能是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些肉乾太香了,到了半夜老鼠开始出动了。 好不容易习惯了吴秀忠呼嚕声睡著的余令,又被如意打老鼠的动静给惊醒了。 驛递破,驛丞瘦,只有四五个驛夫忙来忙去。 可这驛递老鼠却与人长得相反,又大又胖,数量还多。 小的咬著大的尾巴,一家数口排著队招摇过市。 如意在这边才打完,隔壁的惊呼声和喝骂声隨之响起。 这样的一个夜晚,就是赵不器这样站著都能睡得著的主儿,在这一夜他也被折磨的不轻。 嘴里的骂声就没停止过。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驛递的大院子里全是呵欠声。 睡不好,就要吃好,在这个年月出行,身体才是本钱。 吴墨阳准备的猪腿派上了用场,成了眾人的早餐。 清早的第一顿饭都这么硬。 在回到长安之前,在这回去的路上顿顿饭都是乾的。 油水重,盐味重,水壶的茶水都带著淡淡的咸味,这是余令特意要求的。 哪怕很钱,但这年头钱哪有命重要。 吃好,喝好,最低的要求。 余令这边的肉汤泡米饭,让其他同样在吃早饭的旅人突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不香了。 都在那里伸著脑袋看这边吃啥。 待看到这边余令等人吃的是大米饭泡著肉汤,每个人碗里都有一块肉的时候。 有的人羡慕的吞咽著口水。 有的人则怨恨的偷偷的看了一眼自己队伍的管事。 都是人,都是出行在外,凭什么人家当劳力,当护卫的就能吃这么好。 自己却连吃饭都只能吃个半饱。 自己这边虽然也有肉食,凭什么就只能是管事的人吃。 因为吃饭的这事,其余的那些队伍管事不由得多打量了余令这边几眼。 出行在外的人都不是傻子,护卫都吃这么好,那这支队伍的管事地位一定很高。 见余令这边吃完了饭,开始收拾,他们也都忙著开始收拾。 准备跟著这支队伍一起过井陘道。 他们算的很清楚。 这么大的一群人,个个都是青壮。 不说跟著他们一起走,就是远远地跟在后面,那也比自己这十几號人要安全。 在这路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根底的陌生人。 有些人三四个一组,望著老实巴交,跟著你走了一路。 等到分別的时候你就会突然发现你的东西突然丟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错。 有的人就是靠著这一手来活命,人们管跟著商队偷东西的人被称为“ 梢公 ”或“ 飞贼 ” 这年月,东西被他们顺走了,丟了那真是丟了。 最后检查了一番有没有遗漏的东西,见眾人都没什么遗漏的,赵不器把旗帜扛了一起,队伍准备出发。 余令摸了一下绑在车把下的长刀,朝著赵不器点了点头。 赵不器吆喝起来,掛在车驾上的铃鐺隨著队伍开动发出了悦耳的响声。 看了一眼身后也跟著的队伍,谢添冷哼了一声。 这一群人就是少东家嘴里常说的白嫖党。 按照道上的规矩,大的跟小的是需要给钱的,就算不给也要来人告知一下交个底。 看看人家曹文昭当时,先说来意,进了队伍之后忙前忙后。 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如今这群人,不捨得钱不说,也捨不得张嘴说几句好话。 主打一个混,主打一个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想著还有要事要说,谢大牙跑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东家,昨日我们落脚的时候,加上我们驛递里一共是两百二十七號人,今早我又默默地数了一下,少了四个人!” “確定没错?” 谢添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是坐在门槛上数的,还偷偷的去问了驛丞。 就算我数错了,后面有来人我没加进去,那人数也该是增多,而不是变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半夜的时候离开?” 谢添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余令闻言忍不住喃喃道: “没有要命的事情,那就是探子踩完点后提前去报信了,通知下去,我们停下,让后面的人先走!” “好!” 不是余令小题大做,而是出门在外,防人之心真的不可无。 出门在外,自保为主,少管閒事。 这年月,关中的南山都蹲满了活不下去的人。 这横跨数个州府太行的群山里自然也有那些进山搏命的人。 “你们先走,我们不赶时间,走的慢!” 隨著二伯大声的呼喊声,一支支的队伍越过余令,快速的离开。 不过有一支队伍却停了下来,两个鬚髮都白了一半的读书人一起朝著余令走了过来。 通过简单的交谈,余令得知这两人竟然是监察御史。 一个是去肃州卫,一个是去兰州,想著都是往西北方向走,这一路好有个照应,就约在了一起。 两个人,四头驴,外加九个护卫。 余令恭敬的送回两人用来证明身份的吏部告身。 不恭敬不行啊,这岁数,这么点人,去比长安还远的肃州和兰州,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能不能回来就不想了,能安全到达都难说。 “两位大人,如不嫌弃就跟著小子的队伍走吧!” 两人闻言大喜,其中一人忍不住道: “谢谢郎君,敢问郎君是去晋中还是长安?也是跑商么行伍么?” 吴秀忠见这两人管自己东家叫郎君,还跑商,忍不住道: “什么郎君,我家少爷也是官,是同知!” 两人闻言一愣,赶紧上前:“敢问大人名讳?” “余令!” “啊,你就是余大人!” 见两人惊讶的模样,余令忍不住道: “认识我?” 两人突然忸怩了起来,余令一见这两人的模样,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自嘲道: “放心吧,不管我是什么党,同朝为官,我还能吃你们不成。” 两人闻言躬身道: “大人勿怪,我等惊讶的是你和他们形容的不一样!” 两人没说假话,因为在京城赴宴得知,余令是一个粗人。 满脸络腮鬍,五大三粗,不识文字,靠著阉人上位的恶汉。 望著进退两难的两位,余令淡淡道:“走了,出发吧!” 两位御史望著年轻的余令,才知道“谣言可畏”这四个字,快步走了过来跟余令並行。 望著两位斑白的鬚髮,余令再也忍不住,低声道: “二位在朝中得罪了人?这个年纪,这么远去当监察御史?” “我靠叶阁老他姨,这个信球.....” 第 34章 屠杀 御史里也有真御史,也有敢说真话的人。 这两位御史一个叫袁万里,一个叫林不见,一个四十九,一个四十一。 两人虽然张口闭口圣人言,显得有些迂腐。 但从这两人的对话里,余令觉得他俩其实一点都不迂腐。 从知道自己被升官,然后去边关当御史的消息传来。 两人就已经让家人准备好了后事。 这名义上是升官了,实质上和流放了没有什么区別。 流放的原因很简单,在御史里两人作为主战派。 一直不停的上书希望朝廷起用熊廷弼,拿回辽东六堡。 希望朝廷学成化爷,对辽东出兵,对女真在行犁庭扫穴之击。 因为两人不停的呼唤用兵,不停的骂,结果真的让上官感动了,升官了。 一个去兰州,一个去更远的肃州。 听著两人的“履歷”,余令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朝廷的党派之爭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连容忍其他声音的存在的勇气都没了。 这些人就真的看不出对错么? 在和两位御史的閒谈中,马车沿著別的队伍压出来的印记一路往前。 隨著离井陘驛越来越远,路也越来越难走了起来。 在某些路段甚至还需要有人在后面推,两位御史人不错,知道帮忙。 通过和余令的交流中,两位御史发现余令並不是传言那般的可恶。 善谈,爱笑,且很博学。 可在前面队伍人的眼里,余令此刻已经是一个坏人了。 不让他们跟著不说,还让他们在前面开路。 自己队伍里那么多青壮,真是没有一点的仁善之心。 余令不知道就因为自己不让这群人跟著就成了坏人,没有了仁慈之心。 余令只知道这里为什么是为天下九塞之一了。 这路实在太窄了。 大军埋伏两侧的山上,准备好落石滚木,待大军走了进来,令旗一挥,那场面想著都头皮发麻。 重兵埋伏在出口,就算用人命填冲了出去,关隘口才是最要命的。 一千人堵在那里,就有一万人也难以衝出去。 所有人都在低头赶路,余令偷偷的摸出了鸟銃?。 赵不器看了一眼这山沟子,只觉得自己就是那井底的青蛙一样。 他心底莫名的就生出了些许的寒意来。 “东家,我们觉得我们得注意一下,这里我总觉得比那子午道还嚇人,要是前面用巨木挡路,后来人扑杀……” “什么鱉来著?” 望著赵不器抓耳挠腮的样子,余令赶紧道:“瓮中!” “对,在缸里抓鱉!” 余令觉得赵不器的担忧是对的。 他在深山老林里混过,別人的话可以不信,但他的话不但得信,还要做好准备。 隨著要做好准备的口令下达下去,队伍里的人都警惕了起来。 推车的时候也是一半人推,一半人在边上站著。 等再有泥泞处,就换刚才站在边上的那帮人上。 意外来的余令想像中的要快。 就在余令准备眯一会的时候队伍突然停止。 抬头望去,原来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些队伍竟然停著不走了。 “不器,你去看看!” 赵不器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他低声道: “东家,没多大事,山上滚下的石头把路堵了,人可以走,但车驾过不去,已经搬开了,马上就能走了!” 余令望著两侧的山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吩咐下去,所有人一边走,一边吃乾粮,肚子一定要吃饱!” “好嘞!” 在离余令等人五里的山道上,一群人聚在了一起,蹲在一个避风处。 远远地看著山脚下的羊肠小道。 “门主,高处的兄弟来信了,已经可以见山道上的人了。” “招呼兄弟们准备好,告诉他们,大家都喝了圣水,白莲庇佑,刀枪不入,宰了这群肥羊,一年衣食无忧!” “好!” 余令让眾人吃饱的决定是正確的。 因为拦路的石头越来越多,如果一处两处可以说是情有可原。 十里路不到,已经碰到了八回,这要不说有人故意为之,余令是打死都不信。 这是遇到了劫道的狠人了。 “我们回!” 遇到这种情况余令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就要原路返回。 不知道对面人数,不知情况,这个时候硬著头皮往前走那真是在赌命。 余令是寧愿绕路,也不愿去搏命。 前面的队伍也不傻,因为走在最前面,他们比余令知道的更多,他们早就看出来这石头是人故意摆放的。 眼看情况不对,眼见后面“实力雄厚”的队伍在掉头。 他们立刻做出了和余令一样的选择。 他们人少,东西少,余令这边才行动起来,前面就已经有人在往回走了。 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大家也都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险做一个规避而已。 可隨著第一个人跑动起来。 后面的人突然就乱了,就好像匪徒已经出现,开始抢掠了。 眼见著这帮人乱了,开始朝著自己这边衝来,余令立刻大吼道: “班长注意,看好咱们的牲口,靠近者,直接杀!” 队伍里的牲口要么驮著货,要么拉著货。 要是被某个人趁乱在某个牲口上来一刀,牲口吃痛拉著货车狂奔….. 那才是真的乱了。 隨著余令的怒吼声传开,袁万里惊恐的发现队伍里这群总是笑嘻嘻的这一群人突然就换了个面孔。 一股嗜血的味道让人胆寒。 前面的人折返而来,真是害怕什么来什么。 两拨人马交匯之际,有人拔刀了,高喊著口號,朝著余令这边的马匹就冲了过来。 “额贼!” 如意怒吼一声就冲了过去,搁在车架子上的长矛顺势抽出。 一手正握,一手反握,怒吼著就刺了上去。 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响起。 袁万里发现举著刀衝过来贼人正捂著脸在地上打滚哀嚎著。 红艷艷的血不断的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队伍里,一手拿二尺长短的铁锤的汉子冲了过去,踩著哀嚎那人的胸口,高高扬起手臂,照著脑袋就是一下。 刺耳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小肥笑了,举起手中的锤子又是一下,喷出的血滋了小肥一脸。 挥著袖子抹了抹脸,望著那塌陷的脑袋,小肥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片刀转身退回。 还没死透的汉子看著血红的天,嘴唇哆嗦著。 他满心不解,自己明明喝了圣水的,自己明明喝了圣水的..... “我不食人!” “人將食我!” 隨著这两声怒吼在山谷里来回激盪,匯聚在狭隘山道中的数支队伍彻底乱了,全都不要命的往后跑。 望著胡乱的山道,闻香教门主嘴巴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自己说的五十人足以的勇气,大吼先声夺人,他们自然会溃散。 这个法子百试不爽。 不乱都显得狭窄的山道,隨著眾人这一乱,就更显得狭隘了。 又有人举著剪子朝著队伍的头马冲了过来。 这一次余令亲自出手,长刀斜劈,贼人半个膀子耷拉在身子上。 林不见惊恐的望著余令。 因为隨著他刚才的那道命令下达,已经有三人因为靠近牲口被捅杀了。 这人真的是文官么? 余令望著两侧的山崖。 隨著那句“我不食人,人將食我”吼声落罢,越来越多的汉子从石头后露出身子,然后朝著余令这边衝来。 望著那四五十號人,望著那各式各样的武器,望著他们那凌乱的阵型,余令鬆了口气。 余令不怕毛贼,就怕有人假扮毛贼。 “他们手里有矛,班长举盾,长矛隨后,列阵,列阵.....” 隨著修允恪的大吼声响起,五人一组的队伍开始合併,变成十人。 修允恪,谢大牙这些出自卫所的几个人立刻成了队长。 他们两人站在最前,身侧的两人从车子摸出木盾,在往后两人各持长矛,其余人拿好自己的武器跟著队长就行。 戚少保的鸳鸯阵在此刻成型。 虽然在兵器上少了丈许长的狼筅,但在这个险隘的山道里,长矛刚好合適。 “杀!” “杀,圣水已喝,我等无敌,刀枪不入,杀~~” 余令担忧的望著鸳鸯阵。 此刻的鸳鸯阵是一次成型,虽然大家在路上有意无意的练习过很多次,但真刀实枪还是头一次。 谢大牙也忐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他只是听令照做而已。 眼前前面一人举著长矛刺了过来,谢大牙举著木盾迎了上去,胳膊一顿,力道传来。 “刺!” 吴秀忠听著吼声,顺著缝隙悍然出矛,跟他配合的赵不器从下路把矛插了出去。 没有什么样,刺,收,刺,再收,再刺..... 跟著队长往前,吴秀忠望著脚下吐血泡的汉子鬆了口气,吐了一口吐沫道: “娘的,嚇爷一跳,我还真以为你刀枪不入呢!” 拿著剜刀的茹家护卫走了上来,照著胸口就是一刀,手腕一转,拔刀,换个位置又是一刀。 这两刀快的惊人,捅完了他又把眼睛看向了队长谢添。 就在此时山道里突然响起了雷声,车驾上的余令望著冒烟的鸟銃苦恼的摇摇头,空枪,竟然是空枪! 这一声响,让那个所谓的门主一愣。 信使不是说这帮人是一群小杂鱼么,怎么会有火器? “我来!” 望著齜牙咧嘴的茹让,余令快速装弹,然后把鸟銃交给了茹让。 “打谁?” “头上绑头巾的那个!” 枪声再次响起,望著咳嗽的茹让,望著那个带头巾的汉子倒下,余令觉得自己用鸟銃打鸟的愿望怕是难以实现。 茹让兴奋了,打不过余令又如何,自己若是有了这玩意,还练个什么狗屁的马步啊! “快,快,给我装弹药!” 隨著余令这边的鸳鸯阵陈成型,眾人配合的越来越默契,场面就变成了屠杀。 长矛刺,身后的人补刀,配合越默契,效率也就越高。 那些喝了圣水的人怕了,心念动摇了,哪有什么狗屁的刀枪不入,一轮交锋就死了十多个。 他们怕了,有人准备往山上跑,准备逃了。 下山的时候无可匹敌,等到要跑的时候才发现腿使不上劲。 谢添兴奋了,扯著嗓子怒吼道: “他们怕了,要跑了,班长阵型,班长阵型.....” 此消彼长,拼的就是那股气,人没气要死,一个队伍若没了气,那就是没了斗志。 隨著一组组的五人小队分开,死的人更多了,血腥味更浓了。 袁万里望著那些跑不了贼人开始跪地求饶。 望著余令这边人毫不留情的扎人心窝子,他猛的乾呕了起来。 一个人头滚了过来,袁万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靠嫩姨啊!” 第 35章 亏死了 (ps:秦人不是特指长安,指陕西、甘肃、延绥、寧夏。) “古人诚不欺我也,秦人悍勇啊!” 望著袁万里一边在那里吐一边感嘆,余令气得牙都有点疼了,忍不住道: “如果不是生活所逼,我们才不想悍勇!” 秦人悍勇,就跟別人说广西狼兵一样。 秦人悍勇善战那是因为紧挨著塞外。 自秦朝以来和草原异族的战斗就没有停止过,不断移民填关。 广西狼兵也差不多。 嘉靖十八年开始,广西右参议田汝成將“狼”丁编为保甲,“狼”丁死亡、传给子孙者名为畸零狼户。 (ps:应该为“俍人”, 因为作战勇猛渐渐演绎成了“狼兵”、) 俗称改土归流。 可广西云南自古以来就是烟瘴之地,资源少,生活环境恶劣,为了活下去一代代人这么传承下来。 因此很悍勇,成了兵源地。 所以,悍勇的背后就是无奈。 余令也想长安如江浙那边那样,一说起这地方,会竖起大拇指来一句。 “了不得啊,状元之地啊!” 可现实却如袁御史那般,就记得悍勇。 见余同知脸色不好,袁万里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转过头,用眼角余光望著这群狠的没边的长安人。 他觉得这群人是真的狠。 不管是跪地的,还是喊著饶命的,这群人挺著长矛就刺了过去,那模样就跟遇到杀父仇人一样。 袁万里不知道这群人经歷过什么。 他如果知道余令这群人经歷过挚友,亲人,长辈被人劫杀,眼睁睁的在自己眼前死去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的心也会跟这群人一样狠。 明明都夹著尾巴了,別人还不放过你的无奈。 如今又有这样的人在做同样的事情,別说跪地求饶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也得死。 这是自己贏了,万一自己输了呢? 那时候自己这么跪地求饶,这群人会放过自己么? 所以,別指望余令这群人会收手,只恨杀得不够。 这年月,善良的老实人总是被欺负,因为是那些人觉得好欺负。 袁万里看著看著又吐了。 因为这群人开始割脑袋了,割完了脑袋,光溜溜的尸体往边上一推,然后找下一个,继续如此。 见余令拎著一个带血的包裹走来,袁万里强忍著心里的腥燥之意。 他知道,这里麵包著的是脑袋。 “见者有份,给你两颗!” 袁万里惊骇道:“我要这东西做啥呢?” “我不是小气的人,这些人敢劫道,说不定背了不少人命在身上,犯下了不少的案子,能去阳泉县衙门换钱呢!” 袁万里懂了。 余令这是用脑袋换钱,阳泉县衙门的人钱买了这些,然后他们用这个去领功。 要钱的拿钱了,邀功的有功了。 如此,都贏了! 读书人的傲气在袁万里身上瀰漫。 圣人还有歷代先贤的书里告诉他,这是错的,他抬起头直视著余令。 “我不要!” 余令笑了,望著袁万里,淡淡的杀意在瀰漫。 隨著余令抬头,所有人跟隨著余令的眼光齐齐地望著袁万里。 袁万里的腿有点发抖。 他心里很明白,余令对这伙人有著绝对的控制力。 只要余令点头,这些人就会出来,然后毫不犹豫的攮死他。 “所以,这就是气节么?” “是!” 余令又笑了,淡淡道: “所以你活该被排挤,你以为这是你的气节,殊不知你去万里之外也正是因为你的气节。” “不懂!” “不懂就听著,在朝堂你还可以为百姓发声,为辽东发声,去了肃州你为谁发声,你以为你管得了边军么?” “谬论,为道义,乐之。” 余令笑了,舞动著手臂大声道: “在京城你可以为数万人发声,去了那里你为谁发声,道义,道义是什么!” “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觉得凭你们几个人,你真的以为你能走得到肃州? 他们这是让你死你都看不出来么?” 袁万里大笑道:“为大义而死,必名留青史!” 余令笑著將两个脑袋塞到袁万里的怀里,大笑道: “还名留青史,就你这样的还名留青史,你见过陛下么,你知道陛下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吧,你不知道,陛下也不知道你,你看你怎么留名呢?” 袁万里一愣,余令的话太扎心。 余令冷笑一声继续道: “圣人有言,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有轻於鸿毛。 人家就是盼著你死呢,你还说是为了大义。” 余令望著一旁的林不见喃喃道: “他们知道你们不怕死,所以才让你们去万里之外。 是他们杀了你,还是你自己杀了你自己呢?” “听我的,这些脑袋拿著安心去卖钱,到手的钱给自己雇点护卫也好,把钱寄给你的家人也好,总比没有强。” 袁万里又抬起了头,眼里全是茫然。 茹让望著这两位来自京城的官员直嘆气。 如果下放到地方去见识一下人心,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傲气。 “袁御史,我记得先前你要靠叶阁老他姨,不会是骗人吧!” 袁万里闻言猛地抬起头,望著怀里的两颗人头,突然觉得不是那么的噁心了。 他望著嬉笑的茹让怒声道: “哪怕圣人当面,我也会这么说!” 茹让不说话了,他要去点人数了,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等这些忙完之后还要去收钱,那些队伍能活下来…… 不全都是靠自己这边在拼命么? 给点辛苦费应该不过分吧! 贼人被杀完了,那些趴在地上,躲在马后,往山上跑的人才胆颤心惊的的下山。 一边警惕的打量著余令这边的人,一边望著自己那散落的货物。 这些人没有想到这帮子这么狠,人杀了,脑袋砍了,就连身子都被剥的光溜溜的。 而他们自己好像一点事都没有,还在那里笑,还在分钱。 “吴秀忠杀了三个,按照东家离家之前定的规矩..... 获得人头银钱三十两,由小组长升为副班长!” “朱大嘴,杀了两个,因为你先前借了少东家十两..... 这一次人头钱只能给你十两,位置不变,还是小组长,没怨言吧!!” 朱大嘴咧著嘴笑著点了点头。 “甚好,比別人骂我蛀虫强!” 他觉得很值得,借的钱还了不说,手里还能落得十两。 这十两银子就够自己一家子用好久了,自己若是死了,自己的儿子能得五十两。 这年头,长安的人口买卖是论斤称,一百斤的汉子没有骡马贵。 五十两超值。 等把人头卖了,还有钱,那就不是战功钱,而是赏钱,赏钱是多於军功钱的。 这是当初说好的。 至於组长的位置不变,朱大嘴不觉得不对。 等令哥到了长安,要组织保安队的,自己肯定是要当保安队长的。 这个活也有钱拿,虽然不多,但养家没有问题。 其实余令不想搞什么保安队长。 但若不搞这些,这些人就不好安排。 按照衙门的那套体系肯定不行,只要被举报,那就解释不清楚。 所以,余令准备搞保安队,美其名曰:自发组织。 长安很大,地理位置又很好。 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长安以及周边的盗匪毛贼,然后开商道。 前河套余令不敢去了。 离长安更近,更热闹,势力更多的西河套余令倒是想派人过去试一试。 所以,长安需要安全。 一个安全的环境商人才愿意来,一个地方要发展,地方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这群朱家子弟就成了余令的首选。 他们对长安熟,人多,一个家族上万人呢! 自己一上任就肩负著监管地方藩王的责任。 不说这些人都愿意跟著自己谋一口饭吃,就算十个男人里就只有一个。 那也是千把號人呢! 谢大牙和修允恪皱著眉头按照军户杀敌的功勋来给大伙算钱。 在这群人里,除了如意和小肥,其余人都等於是僱佣的。 既然是僱佣做护卫,这个流程不能少。 哪怕大家都喊著没必要,可余令的这条命令还是坚定的执行了下去。 一码归一码,做人千万不能把客气当作理所当然。 谁不想手里有点钱,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呢! 隨著活著的人站了起来,山道上的商队又重新齐整了起来。 那些商队的管事这次不敢“打秋风”了,亲自前来表达谢意。 “谢意用嘴说就行?” 望著眼前这凶狠的没边的汉子,一管事笑道: “我懂,我懂,心里的谢意要表达,诸位勇士的辛苦也要体恤,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莫要嫌弃!” 吴秀忠望著手里碎银,皱著眉头道: “你们有十七个人!” “哎呦,你看老朽这记性,这是我自己的心意,剩下的这才是我等的一点心意,小哥莫怪,莫怪!” 掂量著手里的一小包碎银,吴秀忠笑道: “这钱不是我们东家的意思,是小的替兄弟们自作主张。 按照规矩,你们跑了,东西是我们捡的,我这么说大人应该明白吧!” 望著单手握矛的吴秀忠,身后还有一个拿锤子的,管事疯狂的点著头。 “知道,知道!” 吴秀忠笑了,忽然道: “不知道这位大人对人头有没有兴趣,这可是山贼,是盗匪,是衙门通缉的犯人!”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免贵姓吴。” “借一步说话?” “好!” “吴小哥,实不相瞒,我家少爷三十好几,学问一般,这些年一直在谋个差事,奈何没有位置……” 吴秀忠听不懂弯弯绕绕,但还是笑著迎合道: “我懂……” 这年头虽然皇帝不管事,朝政疲敝。 但能在外面跑的依旧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想像的事情。 这些人有的是送信的,有的是官员家的。 但无论他们背后是什么,这群人有钱是不能否认的。 袁万里和林不见有些崩溃。 望著那些管事为了一颗人头唾沫横飞討价还价的样子。 两人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顛倒的世界。 两人看的出来,这些人不是鏢行的人。 不是鏢行的,那就是商队的管事,又或是官员家的管事。 如今这些人为了那几颗腌臢的人头吵得面红耳赤。 因为他听到了在这里买便宜,出去以后可以赚个差价……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茹让总算把脸洗乾净了,望著余令道: “令哥,好像忘了留活口,这群人是干什么的咱们都不知道!” “什么人喝圣水呢?” 茹让嘆了口气,一想到长安也有这样的一批人顿时觉得头大。 望著那群討价还价的人,茹让忍不住喃喃道: “苏怀瑾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可以多卖点钱,亏了,亏大了,亏死了……” 第 36章 归家 井陘道的事情就像是一件小事情。 到了阳泉驛之后所有人才一齐鬆了口气。 从杀了人之后一路虽然风平浪静,但井陘道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安排完值守的人员之后余令连饭都没吃到头就睡了。 虽然这个阳泉驛比井陘驛还破。 但在这一晚余令没有听到吴秀忠那不同凡响的呼嚕声,连梦都没有,一夜到天明。 天亮之后余令不再停歇,带著眾人朝著晋中走去。 虽然接下来的官道会越来越窄,路也不再平坦,但好在不用经歷这些险隘了。 余令实在害怕闻香教的人闻著味又跟了上来。 这群人太疯狂了,一碗凉水都能当圣水喝,这脑子怕是被洗的乾乾净净了。 余令不敢断定后面的路还会不会遇到这种人。 但余令知道朝廷一定是对闻香教出手了。 利用他们和慧心的书信往来开始顺藤摸瓜的清理了。 而自己在河套做的事情想必已经被人猜了出来。 所以,余令不愿停留。 只想快些走,快些到长安。 只要到了长安,这群人就算想做些什么,自己也不用这么的被动了。 吆喝一嗓子,黄渠村的汉子都能站到身后。 吆喝一嗓子,那些婶婶伯母就能拉起一张情报网。 別说来一群生人,就算摸进来一个那也算他们是真有本事。 什么叫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她们就是。 她们连百里开外的哪个村,哪个男人那里不行,在偷偷的喝什么药都能说的八九不离十。 哪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別说这些都是谣言。 没发生这样的事情,谣言怎么来的。 都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累,这群妇人在打听八卦的时候…… 堪比神明。 有这群人站在身后,余令可以说什么都不怕。 这些年自己和老爹行善积德,整个黄渠都受余家恩惠。 他们敢来,余令就敢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乡党。 一个比阉党,浙党,东林党更恐怖的存在。 狗看见她们都要绕道走,生怕她们突然把自己抓起来咬一口。 何人敢对自己下手? 余令在朝著回家的路狂奔。 路过晋中,早就得到信的官员换上了常服,早早的就到了驛递。 官面上给了余令等人一百两银子的赏钱。 因为这是当初承诺的。 当初晋中府承诺,所有人能杀得山中贼匪赏银一百两。 如今余令等人做到了,验明正身之后承诺兑现。 见余令来了,一群人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腥臭的脑袋摆成了一排,绑著头巾的贼首成了香餑餑。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都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所以,可操作的空间巨大。 只要人头到手,这些官员就敢大张旗鼓的说他们剿灭了一群意图谋反的闻香余孽,就敢去请功。 因为在山西这边是重患区。 根本就杀不尽,杀不绝,为了躲避朝廷的围捕,他们的名字还都不一样。 什么大乘弘通教、弘封教、大成教,善友会等…… 袁万里和林不见望著这群面红耳赤的官员。 多年的信仰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们以为官员是一心为民的,是饱读圣贤之书的。 如今这一幕,他觉得这群人和那做生意的商贾没多大的区別。 余令把话说得很直白。 单买不卖,討价不卖,如果吃不下这五十多个头颅他就往北走一段距离去太原府卖。 卖不出去就记在自己名下。 眾人也不傻。 买一个是可以的买,但买一个等於是杀了一个。 若是把余令手中的这些都买下,那就是剿灭。 唯一不好的就是余令把价格咬的太死了,一个钱都不少,一个人吃不下,得一群人一起吃。 “余大人,我们决定了,都买了!” “爽快,交了钱,这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诸位的功劳,恭喜诸位剿灭乱党......” ……… 余令神清气爽的从小黑屋里离开。 待车队再次启程,余令开始分钱,这些钱不是杀贼的钱。 这些钱是赏钱。 “袁御史,这是你的一百五十七两,凑个整数,我给你二百两,等到了长安,那边会有鏢行,可以送……” “林御史,这是你的三百两,你的我就不凑整了,你运气好,你的那两颗人头里有一个是海捕文书上的……” 两个御史手有点抖。 这一伸手就是数百两银子,这些钱比自己这些年的俸禄加起来还多。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想了很久,二人还是把钱收下了,不好好地活著,怎么去弄叶阁老。 归家的路好像比去京城的路要短。 虽然山西的官道不是很好走,但在二月底的时候眾人已经到了平阳府下的闻喜县。 官道两边阡陌纵横的农田有了绿意。 余令等人在驛递停歇。 两位御史望著眼前的那一片片麦田又开始作起诗来。 已经数不清这是两人作的第几首诗词了。 反正是…… 这一路,他们两人见山咏山,见水咏水。 只要是没见过的,又或是觉得新奇的,他们都会咏一首。 吴秀忠等人望著这两位御史眼里都是光。 余令眼里也冒光,这作诗的频率比写日记记录见闻的频率都高。 至於內容如何就不说,高效率就不能对质量要求太苛刻了。 余令在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他们“咏”的频率,等他们到了就任的地方,再努力一把。 在有生之年两人有极大可能超过“康麻子”! “《咏嘉禾》……” 望著春雨匯聚在一起从屋檐下落了下来。 余令想了半天的脑子里还是“春种一粒粟”,望著高兴的两人余令决定回去睡觉。 这个天气,既然走不了,那就好好地睡一觉。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你冷漠的表情,会让我伤心……” 望著唱著歌的少东家大步离去,眾人呆滯在原地。 调子很上头,歌以咏志,到底是谁让少东家伤心了? 谁的表情冷漠? …… 闻喜县正在下雨。 在长安老天爷也破天荒的下起了春雨,雨水不小。 这样下下去就能把地浇透,池塘也能多聚些雨水。 余员外望著院子里的石榴树,望著枝丫上的那抹淡淡的绿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闷闷看著院子里石榴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她忽然猛的站起了身。 大门开了,苦心大师打著佛號进了家门。 闷闷看了一眼又黑又瘦的苦心大师,从后门钻了出去直奔马厩,牵出自己的马就朝著东边衝去。 “闷闷?” 听著老爹的呼唤,闷闷头也不回道: “我哥回来了,我去接他!” 闷闷走了,两名女子骑马紧隨其后。 这些都是来自蜀中的女子,如今姓余,她们和闷闷已经很熟很熟了。 余员外望著苦心大师露出无奈的笑: “大师莫怪,这孩子念叨来福念叨了几个月,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怪,福至则心灵,令哥是回来了!” 余员外闻言大喜,也不管客人临门,扯著嗓子就吆喝了起来。 隨著吆喝声传开,宅子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苦心望著这个热闹的家笑著离开了。 “师父!” “嗯?” “这望气之道你什么时候教教我!” 苦心大师闻言笑道: “我在大雁塔上看到的!” 快马从远处而来,盪起了烟尘。 赵不器伸手搭了个眼帘,望著望著咧著嘴就笑了,跳下车之后就开始往前跑。 他看到了闷闷,看到了好多好多人。 隨著欢呼声起。 队伍的其他人也欢呼了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家人,看到了他们的兄弟姊妹。 余令望著自己身上的官服总觉得彆扭。 茹让也彆扭,见余令要脱,他赶紧安慰道: “衣锦还乡,不把最好的给人看,別人还以为咱们出去玩了一趟呢!” 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见余令嘆了口气,茹让鬆了口气。 还好没脱,余令要是脱了,自己一个人穿著官服岂不是很尷尬? 吴秀忠望著肖五。 在长安虽然恨死了一根筋的他,但离开这么久,要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 这才是自己长大的地方,熟悉的人啊! “肖五,肖五,这次去京城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归来和迎接的队伍碰撞到了一起,闷闷望著自己哥哥。 她想像小时候那般猛地扑到哥哥的怀里。 突然想起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哥!” “誒!” “哥!” “誒!” “我想你了!” 兄妹两人,一人大声喊,一人大声回应。 茹慈望著这对兄妹,望著,望著,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兄妹见完了面,闷闷一头钻到马车里。 “嫂嫂,闷闷想死你了.....” 一声嫂嫂,把茹慈的心都喊得融化了,从坐垫下掏出一个小匣子,金银首饰不断的往外拿。 “昉昉,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我也想你了!” 肖五爷忙碌了起来,跑前跑后,他不会数数,他只会认脸。 见熟悉的脸都在,他挠著脑袋憨憨地笑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肖五猛的跑到了余令身边。 看了一眼余令,他有点怕,转身跑到吴秀忠身边低声道: “忠哥,我病了!” “咋了?” “我裤襠里有毛毛,你有么~~~” 吴秀忠深吸一口气:“你没病!”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摸摸.....” 第37 章 清晨的长安 长安的清晨似乎没怎么变过。 可隨著这两年百姓们疯狂的修水渠,整河道,挖池塘,长安的水汽慢慢的充足了起来。 在偶尔的清晨还能看到雾气。 有无知的老汉偷偷的说这是龙气。 今年开春以来,挖水塘的工作依旧在继续。 不用衙门的人组织人手,勤劳的百姓们在忙完地里的事后就会自发的行动起来。 给塘埂加土,修整把雨水匯聚到池塘里的沟渠等。 这些事情他们都自发的在做。 他们知道,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水塘,正是那些看起来不多的半塘水硬是让自己保住了收成。 如今各村的里长正在商议要不要在夏收之后把人手聚集起来,修一个大水库。 然后和各家的土地连在一起。 这个存水量更大,能用的水更多。 天才刚刚亮,正是雾气最浓的时候,一个身影朝著长安走去。 肖五爷拿著自製的长矛,进了长安城。 早起开门做生意的刘玖望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肖五爷一眼,偷偷的给他塞了两个铜板。 “眼睛怎么了?” 肖五爷冷哼一声,本想骂一句人。 可想著这刘玖给了自己钱,就又把嘴里的话给憋了回去,变成一声冷哼。 他被吴秀忠打了。 为什么被打,到现在肖五爷还是有点懵,反正就是被打了。 不过肖五爷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他没病,吴秀忠也有毛。 用刘玖给的两文钱肖五爷买了一个油饼子,一边吃,一边朝著知府衙门走去。 他要在这里等余令的到来。 天才刚亮,知府衙门的大门还没打开。 肖五爷坐在那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石雕下,望著不远处的钟楼,等待著它和大雁塔遥相呼应。 用钟声把长安从睡梦中叫醒。 就在肖五爷觉得自己有点没吃饱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道人影。 望著这天都要亮了,这人怎么还提著气死风灯。 是眼睛瞎了么? 苟不教抬起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 他觉得没走错,他觉得不让孙子跟著来是对的,自己还没老,还能继续考。 如今的苟老爷子已经是童生了。 说起这个来他还很得意,那一年余令高中案首,他以县试最后一名的成绩成功考中了童子。 细细地说来,他和余令真的算是同窗了。 他今日来不是做別的,而是来知府衙门办公的。 一想到昨日余家家宴同知大人问自己还能不能干的时候。 苟老爷子觉得自己书没白读。 干,怎么不能干? 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之道,立志就是为国为民,只要眼睛还没瞎,有什么不能干的。 还没死呢! 一个人不也走到了衙门这里来了么? 在今日,苟老爷子要来知府衙门当值了。 任务很轻鬆,就是整理歷年的文书,按照年月日分类摆放好。 没工钱,苟老爷子没要工钱,用他的话来说能感受一回当官的感觉死了也值了。 “嘿,干嘛的?” 苟老爷子被嚇了一大跳,他以为是衙门门口的獬豸说话了。 举著灯,眯著眼看清楚人是谁,苟老爷子鬆了口气。 “嚇死我了,五啊,你蹲在这里作甚?” “你来这里做什么?” 苟老爷子抚著长须道: “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当然是来这点卯的,对了,你来这里又是来做什么的?” “也是来点卯的!” 苟老爷子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四个铜板,伸手放到小五手里,低声道: “去,给我买点吃的去!” “你来的时候咋不买?” “你猜我手里的拐棍打人疼不!” 肖五嘟囔著跑开,他不敢跟苟老爷子横。 因为苟老爷子有六个儿子。 见肖五跑开,苟老爷子赶紧道: “碎娃,要软和的哈,死面做的饼子不要,我没牙了,得放到嘴里裹半天,东头那家报我的名字……” 钟声响起,苟老爷子的话被钟声淹没…… 朱大嘴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作为练武之人,他明白这是疲惫的身子恢復过来的信號。 从枕头底下拿出四十两银子。 见婆娘已经烧好了洗脸水,他颇为得意的將重重的包裹放到婆娘的怀里。 “呀,你得是抢钱去了?” 望著自家惊讶的婆娘,朱大嘴咧著嘴笑了。 来回数千里的苦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一切都值了。 “十两是自己挣的,剩下的都是令哥给的!” 朱氏赶紧关上房门,低声道: “令哥这么有钱了,他在京城都做啥了,这可是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令哥见了万岁爷,万岁爷还赏赐了令哥一个碗,宫里的烤鸭我们都当饭吃......” “真的?” “你这婆娘......” 朱大嘴起身打开了房门。 “別大惊小怪的,也就这一次这么多而已,往后的日子还是得按照约定的走,多劳多得,偷懒耍赖就换人!” 见婆娘被银子迷住了眼,朱大嘴再次咧嘴一笑。 这一笔就是横財。 因为是僱佣去京城,所以钱会给的丰厚一些,眼下回来了,自然要按照约定来。 这是规矩,规矩是底线。 所以,之后要想还能赚这么多几乎不可能了。 今后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做工赚钱,等待著差事的下来。 “走了啊,不用管我吃的了,今日朱老五做东,这狗日的赚了大钱,我要留著肚子去吃好吃的!” “他赚了多少?” “六十多两!” “吃,去了多吃点哈,吃饱饱的再回来!” 朱大嘴哑然失笑。 望著男人离开,朱氏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娘咧,有钱了,可算是有钱了。 钟声也唤醒了余令,厨娘婶婶端著热水进了屋。 望著瘦了大半截的余令,她满眼都是心疼。 “令哥,晌午吃啥,要不要给你做水盆? 这蒜都是去年的紫皮蒜,蒜瓣虽小但瓷实,脆的很!” 余令闻言吞了口唾沫: “晌午怕是回不来了,今日得去衙门,怕是得忙一天,晚上吧,晚上你给我做,我留著肚子回来吃!” “好嘞!” 望著走到门口踌躇了一下的厨娘,余令知道她怕是还有话要说。 念头还没落下,话音就传来了。 “令哥,他…他还好么?”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好著呢,出行都有护卫隨行,我走的时候还送我了,托我给你带了礼物!” “考上了?举人?” “当官了!” 望著厨娘喜滋滋的跑开,余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厨娘她哪里是不在乎,哪里是想要个属於自己的孩子。 她这怕是真的对王秀才动了心。 余令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了。 厨娘不止一次的说她只是想要一个属於她的孩子,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 隨便拿了点吃的余令就出了门。 知府衙门的大门开了。 衙役望著二话不说就往里走的苟老爷子和肖五愣子,当场就嚷嚷开了。 “做什么呢,你们两人做什么呢?” 苟老爷子抬头看了这两人一眼。 他虽然对余令的性子不是很了解,但他敢肯定,知府衙门的这些衙役全部都要换人了。 这一帮原先是跟著高知府混的。 如今新的知府朝廷还未委派,那这些人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干这行了。 树倒猢猻散,新的上官来了。 肖五將自己没吃完的饼子小心翼翼的塞到怀里。 昨日没看到李辅臣,今日也没看到,別饿死了。 “你管我做什么,快让开,我要进来打扫了,一会儿我令哥就来了,他人爱乾净,快让我进去,快……” 官场的消息快。 昨日余令穿著官服衣锦归来很多人都看到了。 所以,自那一刻起风声立刻就刮到了长安城,然后世人皆知了。 “同…同知今日不休息?” 苟老爷子闻言冷哼一声: “什么脑子,上官的事情也是你我能问的,他不来东西就不整理了,活就不干了?” “是是……” “还愣著走什么,扶我一把,没有一点眼色.....” 衙役慌忙跑了下来。 这些个衙役可能会轻视肖五,但他们不敢对苟老爷子怎么样。 第一是年龄摆在这里,他这年纪进了衙门都有座。 第二是他是读书人,儿子还多。 隨著肖五和苟老爷子走进了知府衙门。 隨著肖五开始收拾屋子,知府衙门顿时也热闹了起来。 议论声不断。 知府衙门里不只有一个同知。 长安府这边的同知除了即將到来的余令还有一个人,人称张同知。 除了这些,还有三个通判,两个推官,知事一人,照磨,检校,然后就是六房。 目前虽然都不健全,但人却是不少,十几个官员呢! 住在大雁塔边上的余令出发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不用想,这第一天去知府衙门报到肯定是迟到了。 住在大慈恩寺的李辅臣远远地望著余令。 他认为余令这次回来应该是咸寧县的县令。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就连咸寧县的百姓都这么认为。 可现实却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余令没有成为咸寧县的县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一下子成了同知。 长安府同知。 这升官的速度太嚇人。 李辅臣想著余家的恩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想住在余家,住在余家的这段日子让他沉迷,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奴僕。 余家规矩不多,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做完了自己的事情躺在那里睡觉都没有人管。 不像自己在李家,活明明做完了,也要装著忙碌的样子。 不然那管事就过来打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家主。 “辅臣,看你了!” 望著常掌柜李辅臣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 蜀锦生意只要令哥开口,自己从今日起就是一个人了。 不再是李家的狗。 “令哥,令哥……” 余令见高大威猛的李辅臣朝著自己跑来,笑著翻下马,朝著李辅臣走了过去。 河套发生的一切歷歷在目,余令对他的感觉不错。 知道李辅臣是来做什么的,老爹在昨日已经说了。 余令今日有要事要做,索性直言道: “臣哥,我听我爹说了,小事情,这事交给你了,前提是我家不能吃亏!” “按照二十两白银一匹的市场价,价格不能比这个低。 如果你能谈出高於二十两的价格,多出的都是你的!?” 李辅臣闻言眼睛一亮。 他觉得跟余令说话就是舒服,直来直去,不用绕弯子。 自己谋算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吃个差价么? 因为光有身份还不够,如果没钱,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宅子给人当狗而已。 “我给令哥一半!” “好!” 李辅臣感激的朝著余令拱手,余令翻身上马,摆了摆手,打马远去: “晚上来我家吃饭,吃水盆羊肉!” “好!” 李辅臣望著骑著马跑开的余令,眼睛里泛著光。 常山望著余令离开,心里嘆了口气。 这根本就没说几句话,这生意註定要黄了 自己也是糊涂了,怎么是会相信他一个李辅臣。 李辅臣快步走了过来,朝著常山掌柜拱手道: “大掌柜,不辱使命,每匹蜀锦二十一两的价格!” 常山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常山笑了,二十一两的价格虽然比自己预想的高那么一点点。 但要赚大钱可不是把蜀锦倒手再卖。 蜀锦也是布,属於原材料,把这些材料变成別的才是大钱。 常山望著李辅臣,从怀里掏出一张户籍,笑道: “你小子好运气,家主帐下有个將领叫王进朝,没有子嗣,写上你的名字,今后你李辅臣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嗣了!” “谢大掌提携!” “好好干,王辅臣!” 常山笑著离开,从今日起他要改变自己对李辅臣的態度。 哪怕和以前並无多大区別,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李辅臣望著手上的户籍,望著军户王辅臣五个字咧著嘴笑了,笑著笑著就狰狞了起来。 “常山,长安你是走不出去了!” 第 38章 超乎预料的结果 余令的到来让知府衙门眾人忐忑不已。 作为新的同知,那就是新的上官。 如果光是上官眾人也不至於忐忑,问题是这个上官和龙首原的那位太监走的很近。 虽然大家什么都没说。 但心底里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两个”字,阉党。 这两个字一出来,就跟烙印一样。 成了所有人对余令的偏见。 想想也是,这么年轻,学问还这么低,一下子成了同知。 长安虽然是京城官员口中的偏隅之地,但好歹也有这么多人口呢,凭什么他就是同知。 一定是给那个阉人舔沟子了。 余令感受得到大家对自己的態度。 怎么说呢,在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之前你是什么人他们都懒得管。 如今混在了一起,那自然就有亲疏。 朝廷有党派,地方官员里自然也有小团体。 上到推官,下到当值的衙役,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人物。 衙门是等级最分明的地方,也是最踩低捧高,见风使舵的地方。 到了衙门,余令拜访了张同知。 余令看的出来,他很不喜欢自己的到来。 虽是笑著说话,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余令也只拜会了他一个人,其他人..... 自己是上官,哪有上官去拜会手下人的。 等到余令回到属於自己办公的地方之后,肖五哭著说还没收拾出来。 这事不能怪肖五,不能说他不会干活。 因为,自从万历二十年开始到如今,长安府就只有一个同知。 如突然又有一个,自然收拾不及了。 望著长了青苔的地砖,余令知道这个院子荒废了很久。 墙角的的竹子肆意生长。 不但將院子的砖石顶的高低不平,它们还遮挡住了阳光。 就连边上那棵很有年份的梅树都要被“阴”死了。 余令把如意和小肥喊了进来,脱了官服,四个人开始打扫这个荒废的院子。 在院子外面,通判,推官,知事等官吏正站在门外等待著余令的接见。 余令新官上任,他们自然要来拜见。 见东家的手被枯竹子划开了口子,如意著急了跑了出去。 等再回来的时候,他和刘玖带了一帮子人走了进来。 余令一下子就閒了下来。 望著荒废的院子逐渐地明亮了起来,有了办公的感觉,有了人气。 望著那些斑驳的墙皮,青苔的砖石,余令突然觉得这里挺好。 韵味一下子就来了。 院外的通判,推官,知事这才走了进来。 开始依照官场礼仪来拜见新上官,希望从余令的脸上看出上官的喜好。 “吴知事,通知下去, 明日开始衙门的衙役全换!”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立威。 这一来就要清退所有的衙役,这是不是有点狠了。 那今后跑腿的活谁来干? 关於衙役和胥吏这两个群体,哪怕已经请教过很多人余令依旧不明白朝廷为什么將他们归属为贱籍。 在任何一个衙门里,衙役和胥吏人数是占绝大多数的。 文书档案,公牘传递,诉讼刑名,司法治安,输粮徵税,戒备警卫,衙门的运行全靠这些人。 按道理讲这些人是给朝廷办事,本该地位不差的,结果却是贱籍。 不光自己翻不了身,子孙三代都不行。 儘管这样,这个活还是有人抢著干。 依靠著衙门有人拉起了虎皮,在地方的官场和黑道之间来回穿梭如鱼得水。 还能躲开那些税收和劳役。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余令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人。 不换没有办法啊,官员不做事,他们替官员做事。 税收的时候他们“脚踢淋尖”也就是百姓口中的踢斗。 他们一脚下去,百姓要多交近乎一半的粮食。 被他们踢下来的那部分粮食,他们自然是不会上交上去的。 这部分粮食都被他们据为己有了。 都说员外不干活就有粮食吃,但员外这个群体里还是有好人的。 这些衙役就別说了,因为身份低,办起事来是怎么狠怎么来。 所以,衙门的这些衙役看著可怜,其实个个富得流油。 他们还懂官场的规矩,私下里与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没点势力的人惹了他们,那就等於惹了活阎王。 很早之前余令就知道这些,余令是想管也管不了。 眼下终於坐上了这个位置,余令自然要管。 有为人的大义,也有自己的私心。 余令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掌控长安。 只有如此,才能自保,才能应对今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造反者。 余令第一把火不是对官员下手,而是对长安里那些混子、痞子下手。 名字都想好了,叫做“扫黑除恶”。 吴知事闻言苦笑道: “大人,咱们知府衙门里只有官员十七人,胥吏等百人许,而衙役有四百多人,这要把衙役都清退了岂不是……” 余令闻言笑道: “你想说没人干活了是么?” 吴知事点了点头: “是的!” “衙役在我朝属於力役,按照我朝律法规定每年都必须轮换。 我是长安人,不是外地官,你们的心思我都懂。” “我可听说衙门有个叫张三的,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当衙役,如今名字已经改成了张十二。 家里的宅院比我家都大!” 余令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继续道: “这样的衙役不止一个,听说咱们知府身边有个叫做刘叔的衙役。 是先前高知府眼前的红人,他去地方县衙里,县令都要行礼呢!” 赵通判见吴知事面露难色,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圆场道: “大人,这都是坊间的谣言罢了!” “是我在胡说咯?” 赵通判赶紧道:“下官不敢!” 余令笑了。 余令以为自己一开口这些人会立马去做。 如今看来自己是想当然了,这是想和稀泥了,来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本想好好地说话,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也罢,既然赵通判这么说了,那我就较个真,看看到底是我在胡说,还是確实是坊间的谣传!” 几个人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如意!” “少爷我在!” “你现在出去把那个叫做刘叔的衙役请进来,我要问问那宅子到底是谁的,他若说不是他的,我道歉,宅子没收!” “是!” 余令说罢扭头道:“肖五!” “东家我也在!” “你也跑一趟,你去把大嘴喊来,让他多带点人,趁著有时间索性把事情掰扯清楚,看看是我在胡说,还是確实有其事!” 隨著如意和肖五离开,赵通判知道要出大事了。 官场的事最怕较真,只要较真那真是没有一个人是乾净的。 一炷香之后刘叔来了! 望著他那腆著的肚子,华丽的衣衫,莫说他是衙役,说他是县令都会有人信。 这模样太富態了,比王老员外还有气质。 “刘叔?” “大人,折煞小人了,您叫我小刘,小刘就行!” “问你一句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听明白了么?” 刘叔赶紧点头:“明白!” “城西边,那个占地二十多亩的宅子是你的不是? 若不是我就查是哪个人的,若是,你告诉我怎么来的就行!” 刘叔觉得事情大了,本能的觉得不好,忍不住把目光看向了左右。 可平时相好的几位却深深地埋著脑袋。 想著那个不知道了多少钱的宅院,刘叔深吸一口气: “是我的!” 赵通判闻言脸色顿时惨白。 他只恨刚才自己为什么多嘴,还坊间谣传,他都承认了这还是谣传么? 余令望著赵通判笑了,对著刘叔继续道:“钱怎么来的!” “赚……赚来的!” 余令深吸一口气佩服道: “占地几十亩的大宅子,听说里面是雕樑画栋,一步一景。 你这赚钱厉害啊,一贱籍都这么厉害,看来那些百姓活不好是活该咯?” 余令的话让刘叔心肝发颤,才慢慢的吸了一口气,更要命的来了。 “刘叔啊,你这脑子好使,赚钱厉害,敢问是做的哪个行当? 你放心,我只是打听一下,绝对不会眼红!” 刘叔闻言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自从高知府倒台后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他还是心不甘。 他认为自己的產业可以保住。 朝廷就算新派知府下来那也是外地官。 外地官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就必须和长安本地人打成一片。 当初高知府就是那么做的,自己也正是因为第一个“投诚”,告诉他长安官员的各种喜好才有了今日。 这是最坏的打算。 最好的打算是张同知接管长安这一摊子。 按照朝廷这些年做事的一个风格,这个可能是最大的。 他给张守知送了很多钱,路铺好了。 可谁曾想朝廷竟然派来了一个同知,这个同知竟然是长安人。 不光和茹家联姻了,在咸寧县百姓心中名望堪比县太爷。 最恐怖的是人家在长安要人有人,要钱还有钱。 这种局面比新来的知府还恐怖,根本就没有交手的可能,人家完全可以用自己人。 “说话,你家是干什么的?” 刘叔不敢说,如今这局面已经控制不了了,闭嘴说不定还有救,再多说,彻底的活不了了。 外面密集的脚步传来,望著朱大嘴在大门旁边伸出半个脑袋,余令招了招手。 “令哥?” “大嘴,会抄家不?” 吴知事闻言浑身一哆嗦,赶紧道:“大人,这不是官场的规矩!” 赵通判闭上了眼睛,默默的摘下了官帽,他知道完了。 县令都是百里侯,你对一个比县令还大的同知说规矩,官场里什么规矩? 上官的话就是规矩。 余令闻言笑了,望著吴知事笑了:“好,抄完刘叔的,我再查你!” 吴知事闻言猛的抬起头,望著余令愤声道: “该死的阉党!” 小肥猛的抬起头,袖子里的小锤滑落到掌心。 第 39章 狗咬狗 余令没有想过一来就对治下的官员出手。 自己认识的人太少,这些官员在长安经营多年,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贸然出手怕是適得其反。 余令的打算是等自己组织好保安队的时候再慢慢的清理这帮子蛀虫。 如今余令不这么看了,撕破脸了。 吴知事愤怒的一嗓子,彻底的將这件事推向了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 院子里的人听到了,衙门的衙役听到了。 就连位於东边衙署的张同知也听到了。 他觉得这吴知事真是愚蠢的不可救药,只是问了一个衙役而已,至於跳出来么? 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张同知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喃喃道: “我救不了你啊,我知道你在求救,可我是真的救不了你啊!” 忍不住出手的小肥被余令拦住了。 在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下,打死一个官员的问题很大,会让有理的事情变得没理。 “大嘴,控制刘家,记住不能伤人!” “是!” “小肥,骑著马去长安县衙门,告诉茹让,我这边需要几个靠得住的衙门快手,对了,最好是对打板子很在行的!” “是!” “如意,去街头吆喝,凡是被衙役欺压过的,都可以站出来,本官替他们做主,完了之后再去打听打听,打听一下这衙门里有几个好人!” “是!” 院子里的人闻言浑身一颤。 只要去问百姓,衙门里绝对没有一个好人。 余令就是要问百姓。 別看百姓没有什么大智慧,如果你要问他谁是贪官,他只要说出某个人,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吩咐完这一切,余令望著院子里的几人。 自己只想整理一下衙门里庞大的衙役队伍,也没去问这个吴知事。 他竟然自己跳出来了。 他得做了多少的亏心事。 “刘叔!” 刘衙役闻言浑身的肥肉一抖,在先前的时候听南来北往的喊自己刘叔还颇为自得。 一介贱籍混到这个地步...... 无论外人是诚心还是虚情假意,那都是一种实力。 如今听余同知这么一喊,不知道为何却心底发寒,只恨当初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称號。 哪怕换个老刘,小刘,刘大,也比这个好。 “大人唤我小刘就行!” 余令笑了笑,低声道: “你的衣服是绸缎的吧,很好看,鞋子也不错,看这样子还不是直缝的,搭配的挺好!” 刘叔闻言险些昏过去。 自大习惯了,骄横惯了,忘了朝廷有穿衣规矩。 虽然如今礼制制度鬆懈,但这个礼制还是在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贱役,脱籍了?” 本来还能硬扛的刘叔闻言扛不住了。 院子里突然有了臭味,由若有若无,眨眼的功夫就变得臭不可闻了。 余令扭头看向了梗著脖子的吴知事: “吴知事,你刚才说我这么做不是官场的规矩,咱们平心而论,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官场的规矩?” 此刻的吴知事已经后悔了。 刚才不是脑子一热,而是真的害怕了。 刘衙役知道的太多了,在之前赵通判也打圆场了,说那些都是谣传。 结果这刘衙役这么没出息,一来就认了。 如此一来,赵通判说的那些话就成了把柄。 他以为自己先把这些事扛起来,赵通判会紧隨其后..... 他以为有赵通判,加上自己,再加上另一边的张同知。 就算这些事处理起来有些难度,那也不至於太难。 再怎么说余令也是新来的。 没有自己等人的帮衬,这长安他玩不转。 只要他余令要握权,迟早会和自己等人走到一起,这才是官场。 结果,赵通判根本就不说话。 所以,他才喊这不是官场的规矩。 他以为这个时候赵通判,王推官会明白过来,跟著自己一起对余令施压。 结果,现实依旧是残忍的。 官场的规矩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老人自保,维护群体的利益,结果...... 结果所有人都当作哑巴。 吴知事失望了。 在高知府出事了以后,眾人在酒桌上,信誓旦旦的说好了同进退。 如今..... 如今他们几个突然不说话了,自己却是成了鴰貔,怒火攻心之下,吴知事豁出去了。 衝著余令大喊阉党。 殊不知老刘也抱著同样的想法。 他是真的捨不得了几十年心血,了那么多的钱,才搞出来的宅院。 他以为这院子里的通判,知事会帮自己。 眼看就要被抄家了。 见吴知事不说话,余令也不著急。 长安县那边的衙役一来,他吴知事是清白的,还是黑色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吴知事,你若是清廉的我余令今后就改名叫阉党,你若不是清白的,我余令可是会拉著你去游街哦!” 吴知事看著余令慢慢的低下了头。 清白的,整个衙门也只有今日才来的余令是清清白白的。 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什么清白的。 长安衙门离知府衙门不远。 若是在大唐时期从东城跑到西城大概需要一个时辰。 原先的时候大雁塔都在城內,现在都跑到城外去了。 如今的长安城不大。 半个时辰后脚步传来,小肥回来了。 他进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汉子抱著三块板子也跟著他走了进来。 “小的文六指拜见大人!” “会打人不?” 文六指咧嘴一笑,自信道: “大人,这口饭养活了小的三代人,別的地方不敢说,在这长安城內小的就是这个!” 见文六指竖起大拇指,余令惊讶的发现这个人真的就有六根指头。 小拇指边上还有一个小指头。 “介绍一下!” “大人,我朝笞刑大体上是沿袭唐朝的制度,但也有所改变。 就拿小的手里这三个傢伙事来说,分別是笞、杖和讯杖。” “小的这个叫笞,大头厚度为二分七厘小头为一分七厘,杖的大小头分別为三分二厘和二分二厘……” 文六指如数家珍,说起这个来整个人都变的神采奕奕起来。 “笞和杖都是紫荆条做的,用来打沟子的。 讯杖则用紫荆木製作,可打沟子也可以用来打腿部!” 文六指望著地上趴著的那个人舔了舔嘴唇。 实话说来,他已经好些年没有打別人沟子了。 练手的时候都是背著手打自己的沟子,打不同的地方来感受疼。 这样打別人的时候才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內逼出口供。 当然,这並不是手艺最高超的表现。 很多三班衙役打人的时候容易把人打的血肉纷飞,不雅且不好看。 虽然有了震慑,但略显粗鲁。 文六指最擅长的就是將不雅的事情变得文雅起来。 文六指可以做到把人打死且不见血,沟子肿胀如圆球且不会有一丝鲜血渗出。 他这一手叫做“青门绿玉房”,也叫拍西瓜。 意思是屁股肿胀的如西瓜,顏色也如西瓜皮。 但只要轻轻划开表皮,里面粘连著肉丝的血肉就如搅碎的西瓜瓤一样。 吴知事见文六指来了,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这傢伙祖上是秦王府出来的。 “余大人,你也是读书人,我们都是在衙门混口饭吃,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一来就要行雷霆之法?” “衙门里上上下下,衙役几百人啊!” 余令笑了,这又开始来搞对立了。 “吴知事,你可是官员啊,你难道没看到衙役成群结队,如同恶霸横行乡里? 纳税的时候为了不让他们踢一脚,百姓们还得先討好衙役,少的四五个铜板,多的八九十多个。 长安上上下下几十万人啊!” “眼下你跟我说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若是混口饭吃我也不说什么了。 这些衙役仗著自己是知府衙门的,已经开始在喝血了,这是在以贱压良啊!” 余令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大声道: “能听到我说话的互相通知一下,衙役来我这里集合,咱们一起来看个热闹!” “文六指?” “小人在!” “这个刘叔交给你了,我要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需要多久?” 文六指看了一眼地上的刘衙役,望著这个“长安名人”咧嘴一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弯腰拱手道: “大人,最多半炷香!” 余令看著趴在地上的刘衙役,低声道: “刘衙役,我说最后一句,只要你如实说钱是怎么来的,我保你的家人无事!” 见刘衙役不说话,余令站起身,淡淡道:“动手吧!” 文六指拿出最短的那根傢伙事儿,低声道: “大人,打的时候罪人会屎尿横流,要不要拉到大牢里去打,也免得大叫声扰了清静!” “无妨!” 既然大人说无妨,文六指就不再多言。 砖石,破旧的木板,搭成了一个简易的台面,站在上面跳了跳,文六指笑道: “叔,小侄无礼了,你是自己上来,还是我抱你上来?” 刘衙役此刻已经嚇瘫了,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物。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没有了高知府,在衙门这些官员里…… 他屁都不是一个。 “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小的只是他们的一条狗而已,他们拿大头,小的拿小头。” “吴知事大人曾告诉小的,当了官,哪有靠俸禄活的,俸禄那么点钱,能养活个什么.....” 吴知事软软的倒在地上,他没想到这个姓刘的这么没骨气,还没打,什么都招了。 “大人,这是诬陷,这是诬陷啊......” 第 40章 我都要 苟老爷子来了,他要记录口供。 刘衙役也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他这一说,余令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跳。 他们这些人捞钱法则第一条收税。 正所谓,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別进来。 他们身处衙门,对衙门的门道摸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利用百姓害怕麻烦,害怕进衙门的这个心理,开始捞钱之旅。 为了让这个钱更合法,也欺负百姓不识字。 他们联合衙门官员编造税收。 除了徵收正常的田赋、丁税、关税等之外。 他们还弄出了养马税、养犬税、养子税、养鸡税、养鸭税、养鹅税等…… 甚至连“窗户税”都有。 汉朝的“剩女税”让人詬病数千年。 但本质上是为了让百姓早结婚,多生孩子用以恢復国力,朝廷催婚。 可这长安的养狗税…… 当然,衙门的这群人也聪明,他们设计的这些奇葩税收不是针对所有百姓。 而是区別性对待某一伙人。 比如他看你不顺眼! 比如他看你有钱,身后还没靠山的。 养马税就是针对那些要过气的员外准备的,因为百姓养不起马。 这些人被收了税,明知道自己就是被衙门的官员坑了,可他们也不敢去告官。 衙门编造的税收,你去告衙门,怎么告的贏? 真要去了,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第一种捞钱的法子。 第二种法子就更简单了,他们会夸大旱灾、水灾等灾情,向朝廷申请减税。 实际上他们会继续向百姓徵税。 长安这些年一直乾旱。 一直住在寧夏的三边总督刘敏宽已经减免了部分的税收。 也正是因为如此余令等人才去贩马赚钱。 但在地方上,税收不变,衙门上上下下一起拿,將这些据为己有。 第三种就更简单了,叫监守自盗。 一条鞭法减少了繁琐的税收项目,让税收变得简单且快捷。 官员拿钱的手段也变得简单快捷。 原先是要为不同的税收种类而烦恼,一条鞭法之后不用了。 在折银徵收过程中直接虚报银两成色和重量就可以了。 简单快捷又隱秘。 和这些相比,踢斗贪墨的那些粮食都是小钱。 说白了,都是上官用来堵住下面人嘴的一种方式而已。 除了这些,杀良冒功也是他们搞钱的一种手段。 南山每年都剿匪,他们每年都说杀了不少的盗匪,可这些匪依旧活的好好的。 听到这里余令愣住了。 余令突然觉得在县衙里找不到二伯儿子来运和姐姐的死因。 在知府衙门里说不定可以找得到。 余令突然觉得在知府衙门的案牘里一定有。 深吸一口气,余令继续听下去。 在这些贪污的手段里,刘衙役等人只是高知府等人的“黑手套”。 恶事他们衙役来做。 贪污的这些钱財衙役拿小头,大头自然是知府拿,然后知府再从里面拿钱往外分。 如果出了事…… 自然全是衙役做的咯。 坐在衙门的这些官员不知道,他们是被衙役给蒙蔽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愿自己挣得钱被贪污。 有人反抗了,可反抗是无效的。 於是有人被送去修长城了,有人以贼人的名义被打死了,有人家破人亡了。 而作为知府身边的大红人刘衙役,也正是靠著做这些迅速的积攒財富,成了人上人。 余令深吸一口,望著吴知事淡淡道: “知事,正九品,掌付事勾稽省署文牘,总录诸案之事。 怪不得你这么紧张,怪不得你要跳出来,原来这些政令都是你想的法子,来,自己趴上去吧!” 吴知事被扒去了官服。 余令抓著吴知事的脖子按到文六指搭建的台子上。 此刻的吴知事双目无神,他以为刘衙役是个汉子,没想到是个软蛋。 若是自己,被打死都不会吭一声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吴知事不解的望著余令,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假。 可哪有第一天就开始烧的。 “吴大人,小的开始了,开始会有点的疼,疼一会儿就不会觉得太疼了,这一招叫做大珠小珠落玉盘!” 文六指开始了。 他手里最细小的笞出现了幻影,密集且清脆的啪啪啪声在院子里响起。 吴知事猛地抬起头髮出痛苦的嘶吼: “余令,衙门上上下下都不乾净,你有本事都杀了……” 文六指见这人开始骂人了,立马换成最粗的那根杖,拍打的频率突然加快。 剧痛袭来,吴知事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见这吴知事到死都不忘把自己往所有官员的对立面推去,企图让所有人跟自己对抗。 余令笑了,大声道: “《左传》有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说罢,余令转头望著赵通判笑道: “赵通判,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如果你觉得不对,你直接跟我说,说实话,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望著带著笑意的余令,赵通判知道知府衙门要变天了。 人家余令好歹还是阉党,朝廷里有人。 自己这样的算什么,拿什么去跟人反著来,闻言赶紧道: “大人,您说的太对了!” 望著已经被打的已经昏死过去了的吴知事,余令笑了笑。 抬起头看了一眼文六指,文六指拍打的频率再次一变。 吴知事醒了。 醒了他才知道文六指头的恐怖。 整个屁股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剧烈地疼直往屁股缝里钻,顺著脊椎往上,一波接著一波直衝天灵盖…… 吴知事望著余令,忍不住恳求道: “大人饶命啊!” 墙根外的张同知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他知道,若是让余令再继续下去,这衙门所有人都得完。 “咳咳咳~~~” 眾人闻声让开了一条道,张同知笑著走了进来。 吴知事也突然来了精神,眼睛里猛的一下有了光彩。 “张大人?” 张同知朝著余令拱了拱手道: “今年年初我得到了一点来自高山的云雾茶,采自一棵百年的老树,想请余大人品鑑一下!” 余令点了点头:“好!” 见余令和张同知两位大人一起离开,所有人同时出了一口气。 一起出气的声音匯聚在了一起,把眾人又嚇了一大跳! 吴知事鬆了口气,他觉得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去了张同知的办公小院,余令突然觉得自己要求太低了。 人家这才是充满了韵味,那墙上的画一看就不凡。 “余大人懂画?” 余令摇了摇头:“不懂,就是爱看!” “余大人若是喜欢,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去!” 余令闻言开心的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 “那怎么好意思,既然张大人都开口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同知闻言一下子就愣住了。 伸手虚引,两人围炉对坐,隨著火炉上的泥陶水壶发出咕嚕的气泡声。 张同知优雅地候汤、泡茶、酌茶…… “余大人请!” “请!” 一杯茶下肚,张同知一边忙碌一边低声说道: “吴知事的事情我就直言了,就按照余大人的来,知府衙役全换!” 张同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衙役全换,也就代表著手中的权力全交。 不但今后在钱財方面摸不到,就连做事都处在余令眼皮子底下,除非任何政令都亲力亲为。 余令品味著嘴里淡淡的回甘,摇头道: “不够!” 张同知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 “余大人还要什么?” 余令无惧地盯著张同知的双眼,压迫感十足,淡淡道: “我要钱,这些年衙门官吏,衙役贪污的钱都要送到衙门来!” “给了钱能保命么?” “还是得死人,恶事做的多了总归要还的,不还可不成,其余人的我也没想放过,这长安城太脏了!” 张同知知道吴知事活不了了。 不过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就是有迴旋的余地,自己也能安享晚年了。 “好,我来做!”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还不够!” 张同知闻言不由的眯起了眼睛,淡淡道:“你还要什么?” “我要通判,推官,知事这些人告病,养伤!” 张同知猛地站起身来,他没有想到余令的胃口这么大,要了一半的权不说,他竟然要全部。 “大胆!” 余令站起了身,放下手中的杯子道: “那我就查下去!” 张同知咬著牙,恨声道: “余同知这是官场,不是在村里,各司其职,各安其事,没有这些官员,长安会乱成一锅粥,你一个人就是累死也玩不转。” 余令笑道:“我知道,我一个人是玩不转,但如果我拉两个御史来帮我呢?” 张同知闻言猛的瞪圆了双眼。 御史? 余令家里的確有两个御史,林不见和袁万里正在余家做客。 从京城到长安这数千里的路让两人实实在在的脱了层皮,如果不在长安休整一番,继续往西走,绝对死在路上。 这两人性子正直,余令真要开口请他们来帮忙,他们绝对会答应。 “好,我让他们告病休假!” 余令笑了,转身朝著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张同知,这个钱不是我余令为自己要的,我是为长安干实事的官员要的。 我会把这些年朝廷没发的俸禄以万岁爷的名义给他们补上。” 余令转过头笑道:“所以,低於五千两,我就杀人,你们给不了五千两,我就抄家把缺的抄出来。” 望著余令远去,张同知呆呆的坐在那里,余令的那句以万岁爷的名义在他耳边迴响。 他忍不住道:“这天底下真的有一心为公的官员么?” 走在回去的路上,小肥忍不住低声道: “令哥,就这么算了么?” 余令压低嗓门道:“钱我要,他们的命我也要!” “那....那为什么这么温柔?” 余令深吸一口气,咬著牙恨声道: “我想温柔么,还不是你和如意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逼得我把人家苟老爷子都请出来了。” “你们要是能写会算,老子今天就敢把张同知一起办了!” 第 41章 灯火下 天黑了,知府衙门要关门了。 若在平时,到了这个点,衙门的人早就走完了。 可如今还有几个人在忙碌著,还有几盏灯在亮著。 肖五还在忙著打扫卫生。 苟老爷子还在整理歷年的案牘。 苟老爷子整理这些纯粹是喜欢干这个活,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天色已晚。 他觉得他的学问终於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喜欢看到落满灰尘的架子乾净起来,册子也都整齐了起来。 至於肖五就很难说了,他用武之地就是管閒事,是別人口中的谈资。 而不是干活。 余令的办公小院子已经收拾的乾乾净净了,他此时在清扫整个衙门的角角落落。 吴秀忠举著灯在那里给他照亮。 你说他不傻吧,他好像有点傻。 他能傻到一个清理整个衙门,还是点灯扫,还非要扫完,不扫完不回家。 不听劝,不听说,一意孤行。 你说他傻吧,他又不傻。 他能说这里今后是令哥的另一个家,得打扫的乾乾净净。 他说令哥今后白日住在这里会很舒服,不能不扫。 苟老爷子的儿子来了。 他们害怕进衙门,也害怕门口的两个石兽,不敢进,一直在门口徘徊著,实在害怕老头在衙门里有什么意外。 他们实在是太害怕了。 自家的老爷子在这个年纪和知府衙门的同知搭上了线,不管今后如何,能从衙门获得什么。 但也算是在衙门有认识的人了。 老爷子不要钱去衙门办公,这哪里是官迷,这就是自己打趣自己罢了。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这年纪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说到底,还是为了子孙后代考虑。 留个善举,將来家里的子孙能有人搭把手。 苟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望著一个书架已经乾净利索了起来,露出了满意的笑。 知道时间不早了,拍了拍手,转身走出了衙门。 他决定明日把大儿子带来搬这些他搬不动的书架子。 “肖五走不?” 肖五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不走了,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了,免得有人进来把东西偷走了!” 吴秀忠闻言一跳八丈高: “啥,你不走了,你都打算住在这里了为何还让我给你掌灯,你知不知道,我晚饭都没吃呢,今天吃水盆!” “有人把你的嘴堵住了么?” 望著肖五那纯真却自然的眼睛,吴秀忠愣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捶著胸口,转身从衙门离开。 肖五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了半张饼子。 “傻,真傻,还常说我傻……” 衙门安静了下来,吴知事的府邸却慢慢的热闹了起来。 趴在榻上的吴知事望著围绕著的胥吏轻轻的嘆了口气。 张同知没来,赵通判没来,许照磨也没来。 这些人没来,吴知事知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自己的苦白吃了,打白挨了。 到现在,这群人还来看自己的笑话。 他们是来打听发生了什么。 吴知事知道这群人也要完蛋,就算不完蛋也要狠狠的大出血。 搁在先前定要卖弄一下,可他就是不说,自己吃了苦,为什么这些人不吃呢? 见吴知事面露不悦,这些胥吏三三两两的起身告辞。 所有人都走了,却还有一个人留下。 “吴大人,大人有话要说!” 吴知事转过身子望著杨书吏忍不住一喜。 这个人是张同知身边的人,他这个时候没走,想必是有话要说。 “杨书吏,大人有话要说么?” “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为衙门做了这么多事情,这么多的税款名目都是我做的,快,同知要说什么?” 杨书吏望著欣喜莫名的吴知事,心里的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 “大人说,冤有头,债有主,人死灯灭,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不能等到南宫太监来长安!” 吴知事懂了,同知这是让自己扛下所有之后自行了结。 自己死,这件事就结束了。 正如杨书吏话里说的那样,人死灯灭,自己扛下所有,他来照顾自己的妻儿老小。 “我知道了!” 吴知事望著杨书吏在案桌上放了一个小药瓶。 吴知事心里很明白,自己不想死,自己想亲自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杨书吏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却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爹,屁股还疼不疼,娘说你这是跟我一样没好好地练字被衙门的先生打了屁股,疼么,我给你吹吹。” “啊呼,啊呼……” 望著自己年幼的小儿子,吴知事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喃喃道: “说的对,冤有头,债有主。 可我跟余同知也无冤无仇,凭什么要我死,凭什么要你来养活我的妻儿呢?” 吴知事拖著疼痛难忍的身子走到案桌前。 “余大人亲启,下官吴冠有要事稟告,下官举报长安知府衙门张海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罪状一……” “以上罪状下官拿全家性命担保句句属实,可作为罪证,若有丝毫诬陷之语,可斩我全族......” 望著站在那里写字的父亲,吴知事身后的小娃笑了。 他觉得娘说的对,爹真的是字没写好被打了屁股。 这不,又开始写字了。 可他不明白,这是大人的世界,处处是心酸。 跟吴家一样,长安各处都有灯火亮起。 灯光下,好多人面色都是惨澹的,积攒了多年的钱財…… 往家里拿是开心的,可往外拿,怎么想都难受,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难受的是不知道拿多少。 自己若是拿少了,多拿的人心里不舒服。 他不舒服了,万一点你一下,那岂不是完了,这是人性。 也別想著去怨恨人家余令。 人家这次做的是查贪污的大事,这是大义。 再者而言,自从那大雁塔一个钱能爬上去后。 余家的名望也爬了上去。 人家的名声是真的好,这些年来从未听说过余家欺负人。 这些水塘,水渠可是人家先拉著大伙一起乾的。 所以大家才能保住七成的收成。 如今虽然只能有个丰年的七分收成,那这也是大恩。 现在跟著余家运煤,做煤球,卖煤的有数千人。 这么大的一摊子,可从未听说过有人剋扣过工钱。 人家工钱都是日结的,家里遇到些事还能提前预支工钱。 这样的一个局面,就算去散播谣言说人家余家小子是个贪官,一来就杀人搞钱。 你可以说,但总得有人信不是? 长安这么大点的地方,大家都很熟。 王辅臣对余家很熟。 在吃完饭之后就主动帮著厨娘和陈婶一起收拾了起来了,忙个不停。 “守心,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了,有我的私心,也有他们的私心,说到最后其实都是为了蜀锦……” 王辅臣极为忐忑,因为他把一切都讲了出来。 他不想瞒著余令。 余令不在家的日子余员外对自己很好,並不是假装的客气。 余令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敲定了蜀锦的生意。 在王辅臣看来。 別人都这么对自己了,自己也不能做小人。 虽然自己自认很自私,心思太重,但在余家他不想去搞玩心思的那一套。 这里是他这些年来待得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他不想让自己的私心把这份美好撕的粉碎。 余令望著忙个不停的王辅臣,到此刻心里还不平静。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换了身份了?” 王辅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这些事办得好,常掌柜把我从李家买了出来,我就成了王辅臣。” “民户?” 王辅臣深吸一口气: “哪能呢,他们怎么会让我成民,我如今是军户,王朝名下,我成了他的养子,军户!” 余令闻言一愣,心里颇不是滋味。 无论是“自赎”还是有別的途径,只要换户籍哪有上军户的。 成了別的户钱找关係可以换,这军户就跟烙印一样。 这烙印把后面的子子孙孙都烙上了印记。 天底下能换这个户籍的只有两个人,能混到让这两人亲自开口给你换户籍。 那时候你是什么户籍都不重要了。 王辅臣这真是惨。 虽然脱离了奴僕的身份,但本质还是奴僕。 军户听起来不错,说的难听点他们就是卫所军官们的农奴。 这些人为了彻底的绑死王辅臣,还给他搞了个什么王朝的养子。 养子这个就別说了。 陈婶不止一次的让小肥出门在外管自己叫“爹”,余令不止一次的拒绝这件事才罢休。 排除那些真心养儿子的。 剩下养子成群的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有问题。 说是养子,其实就是养奴。 养子只不过是遮掩而已,怕人查。 他从一个小火坑才爬起来,转眼被人扔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山里了。 然后扔的人还让你对他感恩戴德。 “是不是很惨?” 余令点了点头,当初自己要是没有南宫这层关係,自己早就被卫所玩死了。 “是很惨,不过也別泄气,我也是军户!” 忙完的王辅臣坐在余令对面,低声道: “令哥,今后要小心这些商人,他们有的是钱,乐於让官员占便宜!” “然后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是么?” “对,越是有钱的,手中越是有权的他们越不屑於用计谋,因为他们给你的你都拒绝不了。” 见王辅臣又忙碌,余令看得出来他是有些捨不得: “你要走了是吧!” “嗯,今天白天找昉昉把蜀锦的价钱算了一下,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等到下次来估摸著到八月份了!” 说著王辅臣抬起头,低声道: “令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说如果,和你家商谈这个生意你能不能只找我。 八月份的时候肯定会有更大的掌柜来,他们应该会把我放到一边,逐渐替代我!” “你害怕这个?” 王辅臣嘆了口气道: “见面三分情,一回生,二回熟,这个生意赚钱,他们也知道我在里面拿份钱,自然要换掉我……” 余令懂了,忽然道: “有没有想过不走,说实话我这里刚起步,白日也就在衙门呆了一天,我感觉我像是在火上被烤了一天。” “思来想去,我发现能帮我的人太少。 小肥太憨,如意太狠,老谢,老修他们玩不了人情世故。” 余令深吸一口气: “咸寧县衙门还空著,我觉得你挺合適……” 王辅臣猛地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王辅臣缓缓地站起身:“我听令哥的!” “跟我来......” 书房里,两人的身影在灯火下摇曳。 第 42章 振臂 天还没亮肖五就打开了知府衙门的大门。 清晨的长安空荡荡的,茹让打著哈欠朝著长安县的衙门走去。 他接的是朱县令的班,衙门的大小官员都认识。 所以,他昨日很轻鬆。 在昨日他已经把县衙的所有衙役都换完了。 今日的长安县已经没有了衙役了,倒是来了一群以朱家人为首的保安。 他们暂时负责衙门的各项工作。 跟著余令一起去京城又从京城回来的那些小组人员成了班长。 茹让来的时候班长正在训话。 茹让停了一会儿,撇撇嘴,他觉得训话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孙主簿连夜翻阅大明律法。 他硬是没有找到这个保安是个什么职位,只在《汉书》和《三国志》里面找到了只言片语的记载。 保一方平安的意思。 他不知道茹县令这是做什么,他想找出朝廷律法里对朱家人规定,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如此一来,朱家人成了那什么保安,竟然成了合理的。 不违祖训的,挑刺都挑不出来。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他疑惑,但知府衙门的变动却让他拍手叫好。 他贵为县衙主薄,但在平日没少被知府衙门的衙役刁难。 可谁叫宰相门前都七品官呢。 这群“贱人”因为是知府衙门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了,自然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了。 孙主簿其实並不想搭理这群人。 可眼下的问题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来往的公函,官员之间的拜见,朝廷的政令,都需要来往,见了这群狗日的都得带著笑脸,说些好话。 若是惹恼了他们。 他们虽然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他们能拖著你。 说去稟告,这一稟告就是一个时辰,你就得苦等一个时辰。 不知道的以为知府衙门在咸阳呢。 遇到这样的事情能有什么法子呢? 到最后还不是得陪著笑脸,说些好话。 这年头当官其实和百姓差不多,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不同的圈子。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天亮了,余令骑著马准时的来到了知府衙门。 跟昨日一样,余令还是最后一个来,从大雁塔那边过来还是有段距离的。 余令一直在想要不要在长安买个宅子。 张同知没来,家里派来一个僕役。 他说他家老爷病了起不来了,今日的事情只能辛苦余大人了。 说完这些,放下一个箱子他就走了。 箱子里面有碎银,有女人的金银首饰,还有新旧不一的铜钱。 望著像是东拼西凑才筹集起来这么多的钱。 “估一下多少?” “大概三百两!” 余令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同知,在长安干了快十年,东拼西凑三百多两银子? 为了噁心一下自己还把女人的簪子都放了进去,这是举全家之力? 这破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看到这里余令不由得想起史书里面写的那些东西。 闯王都兵临城下了,崇禎筹集军餉,让各家各户出点钱。 结果个个都是清官,个个哭穷卖惨。 等到闯王进来后,这些大户主动拿出来投献的钱那可是成千上万两。 结果还是逃不了被抄家的命。 “按三百两算,还剩四千七百两。” “是!” “苟老爷子,一会有御史来,你把这些钱给他,帐簿也给他,全部由他来管理。” 苟老爷子一愣,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淡淡的愧意。 余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小院。 推开门发现整个小院变得比昨日还乾净,肖五还在忙,忙著把砖石下面的竹根挖起来。 “別忙活了,挖不绝的!” 肖五笑了笑,挠著头道: “我明日去少夫人那里藉口大锅,我要烧开水把这些竹子全都烫死。” “你听谁说的法子。” 肖五抬起头,望著余令道: “又不是让你干,你管这是谁说的法子,要不你说个更好的法子来?” 听著肖五的嘟囔声,余令深吸一口气。 这肖五就得吴秀忠来修理他。 这说话不知道跟谁学的,比那死面做出来的锅盔都硬,简直能噎死人。 才坐下不久茹让来了。 他抱著一大堆案牘直接闯了进来,往桌上一放,直接开口道: “看看吧,这就是你要的长安县的户籍,其余的几个县我让“辅助”去通知了,十日之內就会统计清楚!” “说结果吧!” 茹让往椅子上一躺,苦笑道: “结果,能有什么结果,今年夏收依旧不好过,朝廷拖欠延绥镇粮餉三十余万两,所欠三边军餉八个月了!” “咱们长安府今年得负责多少?” “十万!” 余令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见余令不说话,茹让继续道: “这十万如果按照太祖爷当初那个户籍人数来收不难,难的是大户逃税,百姓逃亡,收不上来。” 茹让说的是对的。 在大明有一个很变態的税收政策叫赔粮。 意思是收税的总额是不变的,严格按照黄册上的明户多少来收。 如今大户,官员,富商都在侵占田地,土地兼併严重,大批百姓逃亡。 黄册上的户籍人数早都不是当初的那么多。 按道理来讲,应该重新统计户籍数,再重新敲定税额。 可是朝廷並未这么做。 他们把重担全部压在剩余的这些百姓身上,如果有人逃亡,他应当交的税,就由其余的所有农户承担。 这个政策叫做赔粮。 如今的长安百姓,他一户需要缴纳的粮食比当初缴纳的三倍还多。 且这个数额还在不断的增长当中。 上头要粮餉,地方官不得不设立严苛的功令,不得不严厉催科。 如此一来,受不了的人就会把家里的地卖了往外跑,百姓就会越来越少。 百姓身上的担子就会越来越重,然后跑的人更多了。 恶性循环开始了,就差人振臂一呼了,因为在“赔粮”的政策之下,人就活不了。 “別嘆气啊,你如今是同知,你说怎么搞?” 余令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重新统计户籍,按照户籍上的户数来收税,收多少,我们就往三边缴多少!” “不够!” “必须做!” 茹让望著余令,突然道: “这是一个脓包,你当朝廷看不见,他们没做是因为他们也是脓包里的一份子!” “说人话,不要作比喻,我听著心烦!” 茹让起身关上门,低声道: “我的意思是不能做,你做了,就等於在挤这脓包,你就成了另类,天底下的官员都是傻子,就你聪明?” 余令无奈道: “你问我怎么办,我说了,你又说不能办,这不是欺负人么,那你说怎么办?” “依照往年的法子来!” 余令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不好,真要这么做了,那明年呢,后年呢,大后年呢,会出大事的!” “你这么搞你会出大事,曾铣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朝廷的那帮子杀异族不行,杀自己人可是比谁都狠!” 余令站起身低声道: “我知道,曾铣被杀,妻儿流放两千里。” “那你做的事情和他差不多,他是在军事,你是在政事!” 余令闻言笑道: “可是人不一样,如果我做的是对的,还有人搞我,就別逼著我振臂一呼了!” “做什么?” “造~反~” 茹让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余令的回答太恐怖了。 书里可不是这么教的,书里讲得是:君子谋虑国事,则思尽其忠节。 望著余令,茹让知道余令一定能做的出来,这就是一个疯狂的人,暴怒之下烧死了几千人。 把茹让从地上拉了起来,余令继续道: “明日开始各县开始重新统计黄册户数,今年税收就按照黄册的户数来。” 茹让闻言给了自己一巴掌,怒吼道: “真是造孽啊,我怎么会把妹妹许配给你!” “帮不帮?” 茹让咬著牙道:“帮,怎么不帮,我就一个妹妹,你真的要振臂了,不帮我也跑不了!” “你眼下可以大义灭亲啊!” 茹让深吸一口气:“谁信,谁信啊,你身边满打满算凑不出十个人,就算你能打,你能打得过强弓么?” “那就做吧,我们的一生都是在迎难而上,会好起来的。” 茹让跑了,他觉得当初的豪言壮语是自己糊涂了,什么当了官就能做个好官。 当个官都这么难,好官比这个难一万倍。 坐到案桌前,余令发布了当官以来的第一道政令: “扫黑除恶,长安大扫除。” …… (知道你们追的辛苦,每天都在尽力写。感谢大家的支持哈,周末快乐!) 第 43章 这就是官场 被打的吴知事出现在了余令的身边。 他的出现,不对,应该是他的站位让很多人惊掉了下巴。 被打的人,骂上官阉党的人,竟然和余同知走到了一起。 两人不该势同水火么? 隨著吴知事的出现,知府衙门开始死人。 没有审问,直接掛在站笼里,往长安中央大街一放。 在百姓轰然的叫好声中,文六指笑著抽走第一块垫脚砖。 別看这种刑罚很简单,就是把人关在笼子里面站在那里。 可在衙门里越是这种看似简单的刑罚。 它的震慑力也越是恐怖,越是血腥。 杀头就一下,刀子砍下,人头落地,事情就结束了。 刽子手如果是老手,受刑之人根本就感受不到痛苦。 可站笼不一样。 它可以通过调整笼高的高度,延长施刑时间,来“操控”死亡速度。 受刑的人十分清醒,他能看得到,感受得到死亡的临近。 文六指设计了四块砖。 在刚刚他拿走了一块,笼子里的人此刻需要踮著脚才能呼吸。 他需要一直努力的踮著脚,不然就会难以呼吸。 其实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垫脚用的不是砖头,而是寸许高度的木块堆叠。 行刑罚的人不断的抽走那寸许高度的木块,隨著木块的减少,最后只能伸长了脖子,用大脚趾垫著来爭取呼吸。 这样的结果就是苦熬,一直熬到力量用尽,双腿没了力气,最后气绝身亡。 身为衙役肯定知道这个刑罚有多恐怖,还没进去,砖头还没抽走的时候已经有人屎尿横流了。 这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的恶事。 他们站在那里,百姓们开心的手舞足蹈,烂菜叶子臭鸡蛋没有。 唾沫浓痰大粪是直接往他们脸上砸。 “守心,知府衙门,大大小小的官吏衙役已经上交赃款七千三百余两,除此之外,田地地契大约有二千多亩!” 袁万里的手是颤抖的。 他是御史,他在京城中看过无数的地方摺子。 这些摺子都是在哭穷,问朝廷要钱,他们太穷了,穷的都没有钱发俸禄了。 如今…… 一个知府衙门,十多个官员,文吏和衙役上缴贪墨七千多两。 这叫地方穷? 官员都衣不遮体? 袁万里呆呆地望著忙碌的余令。 自从遇到了余令,他觉得先前自己在京城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如今一切都在顛倒,都在坍塌。 而且,这些钱,还是这些人主动上缴上来的。 袁万里相信余令昨日说的话了。 只要孤注一掷的把这些人全部抄家,今日收缴的这些钱財可以翻十倍。 “別看我,现在这些钱你管理著,我只过问,我不过手,接下来我会把各县的县令喊到一起,今后发俸禄!” 林不见闻言伸过脑袋道: “我们也不能帮你在长安管一辈子的钱財啊? 这么多钱,就算按照俸禄实发,那怎么也得用好几年,难不成我们两个要在长安呆几年?”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把话说清楚最好,索性直言道: “把这么多钱存在这里显然是最亏的,我的打算是把这些钱利用起来,让钱生钱,不然,这些钱完了怎么办?” “你要开商道?” 余令点了点头,实诚道: “对,我打算开商道,利用秦岭古道把川蜀和汉中先串联起来,不能坐吃山空!” 袁万里忽然想到前些日子买余家蜀锦那批人。 他现在觉得余令这个法子能行。 利用这些钱购买蜀中的锦,运到长安之后再通过晋中的大商进行二次售卖。 如此一来,虽然赚的不多,但钱却是真的在生钱。 不然就真的如余令说的那样,这些钱完了。 今后咋办呢? 因为朝廷是真的没钱,官员都在盯著皇帝的內帑。 “当然这也是我的第一种设想,第二种法子就是我会把这些钱分出一部分准备建立几个属於衙门的砖窑!” 袁万里深吸一口气:“衙门行商贾之事?” 余令见袁万里诧异的望著自己,没好气道: “不要一听到做生意就这个样子,人有好人坏人,商贾之事自然也有利弊!” “一分价钱一分货,只要不强买强卖,只要把优惠落到了实处,百姓能用到更便宜的砖,岂不是更好?” “余令,你的胆子可真大!”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不是我胆子大,而是如今我实在没法子了。 若是有法子,你觉得以我的性子能饶恕这些贪官污吏?” 余令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群人虽然可恨,但我眼下也离不了他们。 他们就是架子,架子不倒,我们才能站在上面缝缝补补,全杀了,那才是大乱子啊!” “你到最后还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对吧!” 余令望著林不见点了点头: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这才是因果!” 林不见和袁万里骇然的望著余令。 他们以为余令变了,没有想到余令只是在忍著。 他在等他腾出手,只不过杀戮来的晚一点而已。 “听说余同知是长安本地人是吧!” 余令笑了,知道这个问题自己迟早要面对的。 在大明律法里有著非常严格的籍贯迴避制度。 虽然如今万历不管事,但这规定依旧在严格执行。 所有人都怕官员在自己籍贯所在地当官,尤其是那种实权官。 因为他可以利用亲属、宗族关係形成庞大的宗族势力。 一旦这个势力形成,这股力量无比恐怖。 如果不加以管制,极短的时间內,家族势力就会形成门阀。 “二位怕是搞错了,我是京城人,地地道道的京城人,不信二位可以去查户籍啊,我一家三口都在呢!” 两人闻言一愣。 这两位哪里知道,余令的身份是王秀才在京城亲自给作保上的户籍,老爹亲自按手印上的黄册。 虽然回来余令也上户籍了。 但在得知要见皇帝消息的传来的那一刻起,余令的户籍都被南宫给修改了。 余令不懂官场的门门道道。 他懂。 余令是他举荐的人,他不能让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户籍,成了一件错事。 余令要是去了外地…… 谁给他卖煤啊! 再说了,余令可是自己人,人家东林党能做,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做? 长安的户籍没了,但京城的还在。 官员不管事,京城的黄册並没有按照规定三年一重新统计。 茹慈去给小老虎买铺子的时候还顺便给小老虎上了户籍。 免费的,牙婆亲自作保。 所以,余令如今就是京城人,地地道道且无可爭议。 被老爹卖掉又被小老虎买回来的宅子主人就是余令。 两位御史狐疑地望著余令,片刻之后释然了。 籍贯迴避制度已经不重要了,南方那边把这项政策都玩出来了。 宗祠林立,已经在挑战国朝根基了。 税人家都敢不纳了,自己这样被外放的御史能做什么呢? 自己等人又何必盯著余令不放呢。 就目前看来余令还是不错的,唯一不好的就是好好的一个读书人…… 时刻想著杀人,杀心太重了,跟当初的洪武爷一样。 在另一边,新的“衙役”上岗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贱籍,全是良家子,全都手拿一头粗,一头细的木棒。 如今就差一身帅气的衣裳了, “天马上热了,按照衙门的规定,今年我们长安要防治瘟疫。 现在听我的安排,所有人必须忙碌起来,必须通知出去。” 吴秀忠挠著头,认真的想了想: “同知大人说要网格化管理,別问我什么是网格,我也不懂。 反正是每个班长在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把消息通知到你负责的区域,记住是每一户!” 吴秀忠咽了咽口水继续大声道: “记著要好好说话,不要上来就“贼人娘”,不要说人是鴰貔。 记住,要说这是防止瘟疫,瘟疫,这是为大家好!” 眾人闻言发出鬨笑声,大声道: “知道了,吴主任!” 吴秀忠现在是主任,因为保安队才搭建的缘故,目前只有两个主任,另一个是朱大嘴。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这件事很难。 不就是去通知各家各户搞卫生么,这事还不简单,吼一嗓子,大家自然会听自己的话。 殊不知,他们在做天底下最难解决的事。 余令等人进了衙门,前两天还病的要死的张同知如今彻底的好了。 人家病好了有一个恢復期…… 他是直接好,跟迴光返照一样。 “两位御史,本官不知二位来到长安,已经命人略备薄酒,准备为两位接风洗尘,还望两位……” 林不见闻声冷哼一声: “三斤粮食一斤酒,百姓都要吃不上饭了,你在哪里搞来的酒?” 张同知呆住了,官员到地方,地方官员略备薄酒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都是需要客气一下的,不招待一下,你挑刺。 如今我做了,你又在挑刺。 不吃就不吃唄,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 余令转过脸忍著笑意。 不是说御史不爱酒桌上的这一套。 这两位如果喜欢酒桌上这一套也不至於一个去兰州一个去肃州了。 这两位的人情世故和肖五爷有得一拼。 隨著议事的呼唤声响起,知府衙门大小文吏,通判,推官,知事全都来了。 余令开始介绍两位御史,当眾人得知这两位是御史的时候,腰杆开始变得笔直起来。 “通知一件事啊,赵通判病了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来负责通判一职。 今后他的职位由吴知事暂领,记住是暂时的,做的好了,我自然会去给他请功!” 此刻吴冠他觉得屁股不疼了,人也精神了。 从一旁走了出来,扫了一眼眾人,他拱手笑道: “诸位同僚,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眾人望著吴冠脸上淡淡的笑意不由得心底发寒。 “诸位同僚,大家共事多年,我吴冠深知彼此之间的情义,诸位放心啊,只要好好做事,我们还有情义!” “吴大人言之有理啊!” “是极,是极......” 吴冠抬起了头,大白牙闪烁著寒光。 吴冠记得这群人,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正是这群面带笑意的人,在先前竟然商量好了让自己死,让自己扛下所有。 他们甚至都没问过自己的意见,直接替自己做好了决定。 如今老天开眼啊…… 风水终於轮流转了! 吴冠心里暗下决定,要让这群人知道什么是酷吏,一心为民的酷吏。 望著眼里闪著寒光的吴冠,张同知觉得自己的病还没好,自己需要躺著,需要静养。 余令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这就是官场啊!” 第 44章 赌坊 牛二打著哈欠从后面走进赌坊。 赌坊今晚生意好,来了一个豪客,听说是从晋中来的。 牛二知道,这帮子人贼有钱,从余家购买的近千匹的蜀锦就堆在大慈恩寺里。 这些东西具体多少钱牛二不知道,反正是蜀锦做的衣服他买不起。 他就知道今晚的豪客有钱,而且赌术很厉害。 从天黑到现在,他已经换了三副骰子了,桌面上的银钱一大堆。 客人都在跟著他下注。 短短的一个时辰过去了,这些散客外加那个晋中的客人已经从赌坊这里贏走了三百多两银子。 牛二知道该自己出马了,这是自己的责任。 自从成了赌坊的打手头子,他的生活就和別人不一样了。 別人是白日的干活,他是白日睡觉夜里干活。 赌坊里怪事多,有人输红了眼就开始耍赖。 这个时候牛二就开始忙了,带著几个兄弟,用拳头和脚让他醒悟过来。 然后告诉他耍赖没用,长夜漫漫。 可以去借…… 可以去把地契,房契拿来压在这里换钱。 如果这些捨不得,儿子,婆娘,女儿也可以,前半夜输,后半夜就可以翻本了。 如果这个时候跑了,那就是白白的扔钱。 赌场上的事情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可以说是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东家是不会亏的,为了保证不亏,在赌具上面他们会做手脚。 如果真碰到了高手,他们就会耍赖。 前有牛二这样的一群打手,后有赵通判这样的衙门官员为大树在后面支持著。 一般人在赌坊里翻不起浪来。 所以,他根本就不怕这位来自晋中的赌客能从赌坊里贏走银子。 这是长安,在长安一个外地人翻不了多大的浪。 自从长安的水塘多了起来,每年都会淹死几个瞎眼鬼。 除了看场子,牛二要做的其他事情还很多。 输红眼的赌徒会卖房子,卖儿卖女,卖土地。 只要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都会带著一帮人去“拿”回来。 很多大户家的土地都是这么来的,直接从赌坊这里买。 好看的姑娘会让各位大人过一遍眼。 如果大人喜欢,就会送到他们的府上。 如果大人不喜欢…… 这些女子的就会被卖到勾栏去,或者卖到外地。 那些到了年纪还娶不到媳妇的会钱买,这样的人多的是。 要个儿子是他们的毕生目標。 只要能买到女人,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倾家荡產也会买,寧愿家里人一起吃土,也要娶一个女人。 所以,这里有朝廷禁止的人口交易。 赌坊不仅仅是赌坊。 它和阳光照不到的任何地方都有关联。 隨著这些年长安官员不管事,这群人越来越肆无忌惮,儼然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 官员拿他们的钱,当他们的保护伞,专门给人下套,专门欺负小老百姓。 赌桌上王辅臣兴奋的咧著嘴,因为赌钱也是他的爱好。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知道今晚的自己要想走出这个地方很难。 可王辅臣根本就没有想走出这个地方。 咸寧县保安大队主管是他如今的新头衔。 在今晚,他要把这赌坊的掌柜揪出来塞到站笼里。 他要看看是不是如坊间传言的那般,一个开赌坊的都有千亩土地。 “大,大,大……” 隨著两个扣在一起的小碗揭开,碗底的三个五让眾人再度沸腾。 赔率摆在那里,压的多,赚的自然多。 跟著下注的也贏了,这群人眼睛冒著光,大喊著伙计快分钱。 牛二望著王辅臣,蛮横的推开人群,坐到王辅臣身边。 “这个汉子,天色已晚,我见你年岁不大,要不眼下离开,这些钱你先拿著,就当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望著面前的一坨拇指盖大小的碎银,王辅臣不解道: “我贏了,面前都是我的,你让我拿这点碎银就走,这位大哥,你真当我是外地人好欺负咯?” 牛二解下腰间的剜刀放到了桌上,望著王辅臣笑而不语。 王辅臣笑了,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狠,牛二根本就没有料到这汉子敢对自己出手,吭都没吭一声就睡了过去 王辅臣没有正式的练过武。 但这个世上从不缺乏天生神力且很能打的天才。 在天赋面前,多年的辛勤苦练就显得尤为可笑,努力就不值得一提。 他在李家为仆,李家当初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天生神力。 不然,当年招奴僕的时候为何不选一个壮年汉子…… 非要选一个半大小子? 吃的跟汉子一样多,乾的却没一个成年汉子乾的多。 牛二倒了,让赌场一静,所有人都诧异的望著这个外乡人。 短暂的安静后赌场里养著的那些打手怒吼著走了过来。 王辅臣站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一个衝上来的汉子软绵绵的倒下。 紧接著第二个人也来了,王辅臣同样抬手就是一巴掌,第二也睡了。 他不敢用拳,他怕用拳把人打死了,余令说这些人不能死,长安的卫生大扫除还缺人呢。 王辅臣的招式就是这么简单。 他原先是奴僕家的孩子,作为奴僕他没有资格学武。 因为学武就得吃肉,不然身体根本扛不住。 如今的这些招式都是跟管事学的。 因为在李家的时候,事没做好,管事就会让没做好的人站在那里,他会抡著胳膊去扇別人的脸。 王辅臣被打过,记忆犹新。 那时候还小,曾被打的夜里都会做噩梦。 年幼的他一度认为用巴掌扇人是天底下最霸气的招式。 在那时候他发誓,他今后也要成为管事,去扇別人的脸。 如今长大了,儿时的那一幕却永远都忘不了。 转眼间,王辅臣脚边已经有四个人姿势各异地趴在那里睡觉了。 赌坊乱了起来…… “篤”一声脆响,一支拇指粗细的箭矢钉在王辅臣面前的案桌上。 王辅臣背后二楼那间小屋子的门开了。 一个员外模样的汉子举著一张弩,对准了赌场中大展神威的王辅臣。 “汉子,別动,你只要动一下,我就射穿你的脑袋……” 王辅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赌场门道果然深。 怪不得自己先前总是输钱呢,赌桌后竟然有暗门。 刚才晕死过去的牛二晃著脑袋站了起来。 他觉得他的脑子出了问题,像是有水在里面晃荡。 见王辅臣被控制了,他狞笑著抓起桌上的剜刀,抬手就要去抓王辅臣的耳朵。 看样子,是要泄愤。 “轰!” 一声雷鸣突然炸响,二楼那个手持弓弩的汉子栽了下来。 王辅臣狞笑著抬起手,对著牛二又是一巴掌。 牛二又睡了。 余令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带著帽子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谁也猜不出来这位竟然是新上任的同知大人。 余令有点兴奋,原来自己也是有天赋的,一丈的距离自己都能射中。 余令来这里不是为了赌钱。 余令来这里单纯的就是为了看看赌场。 在京城当乞丐那会儿就想去看,奈何看门的根本就不让余令和小老虎进。 回到长安之后老爹管的严。 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去赌场。 余令那时候有忙不完的事情,自然没有时间去赌场里面看看。 如今看了,余令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总觉得缺点什么。 汗臭味有了,人声鼎沸的骂娘声也有了。 如果再加点菸雾,余令觉得感觉会更上一层楼,一切都能重合了。 赌场里面响起了鸟銃声,在外面站了好久的吴秀忠等人冲了进来。 隨著任务下达,一组人衝上了二层楼。 踹开门,五人一组的保安举著棒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打。 “大胆,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生意?这场子是谁罩著,一群二桿子翻了天了,都不要命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掌嘴!” 余令当然知道这场子背后是谁,吴知事把什么事都告诉了自己。 明面上的钱余令说不动绝对不动。 但这些见不得光的,余令可没说过不拿,这保安队就是自己今后的根本,得操练起来。 操练拿嘴说不行,得钱,大家得吃肉啊! 赌坊的大掌柜呆住了,明明都喊出了话,为什么这帮子人还不停手,难不成自己喊得不够清楚。 “住手,我们是赵通判的人。” 吴秀忠狞笑著將这喊话的掌柜捶翻在地,笑道: “不好意思,我们是吴知事的人,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窝藏了贼寇.....!” 赌场的打手在吴秀忠等人面前其实有一战之力。 可在吴知事,搜索贼寇的呼喊声传开之后,打手们不抵抗了。 用脚指头想都明白这群人是衙门的人。 打手虽然狠,也能打,但没有勇气去跟衙门的打。 打贏了也不是什么大喜之事。 打手若是贏了,卫所的人就会来,那群人眼里只有人头。 一本本的帐本被翻了出来,一套套设计好的赌博工具也被翻了出来。 王辅臣捏碎一个骰子心里难受极了。 他发现赌场里只有赌客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连那赌桌都是设计好的。 怪不得自己老输呢! 原来自己一进门都已经走进圈套了。 王辅臣偷偷的捏碎了怀里的骰子,这副骰子是他亲手做的。 从这一刻起,他对赌再没有了丁点的兴趣。 余令翻阅著帐本眼睛越瞪越大,娘咧,自己是小看了这些贪官污吏啊! 在同一时间,长安城的五大赌坊全都被端了。 长安保安队在这一晚露出了獠牙。 隨著消息在后半夜传开,有些人睡不著了。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让我不好过,我让你们也不好过。 慧智,明日你去延安府,告诉那些流民,长安有活路,近几年收成好,家家有余粮......” 第45 章 小巷搏杀 吴秀忠觉得自己的头很疼。 “小忠,你跟著令哥去过京城,你是见过世面的,你来告诉婶子,是不是以屋檐下落水线的水坑为主。” 吴秀忠点了点头:“是!” “好,既然以落水线为主,那超过的这个部分凭什么我来管,让我管可以,那是不是今后这一尺地都是我的!” 这边的话音刚落,看热闹的马婶不乐意。 “孙婆娘,做你的春秋大梦,这块地若是你的,今天你霸占一点,明日你霸占一点,那今后我马家也是你的?” “放你娘的屁!” “放你娘的屁,你没娘,你从石头缝隙里爬出来的……” ...... 吴秀忠很想跑,可他又不敢跑。 他觉得他一跑,这两家的婶婶绝对会打起来,不就清理一下污泥么? 怎么又扯到了霸占土地上去了? 出门前的信心满满和雄心壮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两家也就多干一点少干一点的事情,可正是这点事情谁也不让步。 安顿好两家,吴秀忠赶紧往衙门跑。 他此刻要请教令哥,想问问令哥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 为什么整个黄渠村的妇人都对他言听计从。 自己才遇到两家都难住了。 自己也是微笑服务,难道笑的不够真诚? 难道笑还有门道? 去了衙门才想起来令哥不在,令哥和让哥在看昨日从赌坊里面收出来的帐簿。 估摸著得等到天黑。 见苟老爷子正在吹笛子,吴秀忠走了过去嘆了口气。 “呜呜呜,吵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娃,昨日你和肖五在后院对打的时候眉飞色舞,意兴遄飞,怎么今日就蔫吧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吴秀忠歪过脑袋,不让苟老爷子摸自己的头。 想了想,吴秀忠觉得还是得把心里的苦说一说。 都说人老成精,万一这位只会读书的苟老爷子有法子呢? “爷,你说明明是一件好事……” 听完吴秀忠的碎碎念,苟老爷子笑了。 他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打扫公共区域的这点小事。 见苟老爷笑了,吴秀忠赶紧道: “爷,你有法?” “简单,你听我的,找几个长相凶的人过去,就说这个晚间干不好,就让他们家男人去做劳役!” “能行?” 苟老爷子笑道:“你现在手底下管了几十號人,已经是个管事了。 管事就要有势,面对老百姓,既然好好说话不行,只讲规则就行!” “为什么?” 苟老爷子站起身,笑道: “古训云,民者盲也,圣人也有云,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啥?”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啥?” 苟老爷子笑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一个汉子见老爷子站起了身慌忙跑了过来,扶著苟老爷子朝案牘室走去。 吴秀忠想著刚才悠扬的笛音,忍不住道:“爷?” “咋了?” “学问我搞不来,你笑我,我不说话,乐器我总能来一个吧,您老推荐一个,明日我就去学!” 苟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去衙门!” “干啥?” “敲退堂鼓,那个快!” 肖五闻言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声道: “老爷子你说的不对,那个难,不好敲,我都看了好多回了!” 苟老爷子没好气道:“那你说个!” 肖五爷齜牙一笑,大声道:“拨浪鼓,小宝就有,不钱……” “肖五你找死!” “肖五是谁,我是肖五爷!” 吴秀忠怒了,被苟老爷子笑话就算了,如今又被肖五笑话了。 拔腿就往后院衝去,势必要再打肖五一顿。 “吴秀忠別逼我啊,我五爷也是会还手啊,哎呦~~~嘶.....” 长安南城这边进度缓慢。 王辅臣负责的东城却是进度飞快,他办事的规则很简单,巷子里面的垃圾杂物必须全部剷出来。 检查的时候若不合格,整个巷子里有一户算一户,全部重干。 王辅臣说了,谁不干,他就把垃圾堆放在谁家门口。 王辅臣不讲情义,只看结果。 如今的王辅臣手扶腰刀,腰杆挺得的笔直。 虽然他知道他这么做略显霸道且没有人情味,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 望著乾净的巷子,望著乾净的沟渠,望著那堆积在一起的污秽物,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在胸口縈绕。 这种感觉,比在赌桌上摇出五气朝元还让他欣喜。 此刻的王辅臣很想大声的告诉过世的娘亲。 儿子开始出息了,见人终於不用弯著腰了,可以挺直腰杆说话了。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群閒汉打量著王辅臣。 在昨晚,五个最大的赌坊被人一锅端,让街头上的流痞一下子没了看热闹的去处。 他们站在远处,对著王辅臣指指点点。 “看,就是那个外乡人……” 王辅臣没有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倒是昨晚常掌柜敲打他的话让他心里有些不忿,说什么好儿不嫌母丑,忠狗不弃家贫。 王辅臣知道,这是掌柜的见自己和余家走的太近在点自己。 在敲打自己。 余家他不敢招惹,蜀锦生意他还得仰仗余家。 虽然外面依旧可以买到蜀锦,但余家的蜀锦价格真的不高。 而且晋中离长安还不远。 所以,他就敲打自己,王辅臣最烦別人威胁自己,深吸一口气,死死的压著心里的烦躁。 隨著街头堆积的垃圾越来越多,天色也慢慢的暗了下来。 王辅臣巡视了一遍,见那条条都焕然一新的巷子。 他开心的长吸了一口气。 等长安城清理乾净,衙门会组织长安县百姓的第一次劳役。 大家会一起出力,把这些垃圾运走,然后挖黄沙铺路,最后修整护城河。 在其位,则谋其政。 就在王辅臣想的入神的时候,巷子的前后出口被人悄然堵住了。 六个汉子正不怀好意的朝著自己夹击过来。 王辅臣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朝著最前方猛衝。 长刀在晦暗的巷子里闪出一抹耀眼的白光,直直的朝著王辅臣砍来。 侧身躲过,身后脚步声却近在耳边。 王辅臣不敢看身后,猛地出拳,身前汉子发出一声闷哼,胸口塌了一个大坑。 借著出拳的这股劲,王辅臣猛地往后一跃,將身后衝来的这人抵在了墙上。 脖子感受了一股凉意,屈身出肘,身后汉子捂著肚子倒下。 摸了摸脖子,见並无滑腻感,王辅臣深吸了一口气。 念头还没落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墙面突然多了一条深深的沟痕。 王辅臣这才发现刚才勒自己脖子的是一条铁鞭。 “狗日的,这是你们逼我的!” 王辅臣拔刀了,这把刀是昨日在赌场缴获的。 他戴在身上就是装装样子,他根本就不会用刀。 拔刀,前冲,劈斩,王辅臣发现这刀竟然一点都不顺手。 怒吼一声掷出长刀,借著敌人侧身躲闪之际,王辅臣衝到了他的怀里。 想都没想,下垂的双手直接摸到了敌人的腰间。 变掌为爪,三根手指抠在怀里这人肋骨之间的间隙处,猛地一拉,一声悽惨的痛呼在巷子里迴荡。 三根肋骨被捏到了一起。 见王辅臣奋力又出一拳,这汉子抬手护在身前。 咯嘣声一声脆响,汉子惊恐的望著自己的胳膊。 一拳之威,竟硬生生的把自己的胳膊砸断,这要砸到脸上..... “啊~~~” 他的痛呼声才响起,然后就戛然而止,他死死地咬著嘴巴。 王辅臣知道,他是怕声音太大,把外面的人吸引了过来。 也在此时,身后一道巨力传来,王辅臣摔了出去。 扭过头才发现一个手拿瓜锤的汉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汉子见王辅臣挨了自己一锤还能动,不由得咦了一声。 他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锤子。 这一锤下去王辅臣不好受,胸腔內像是著了火一样。 剩余的几个汉子觉得自己等人有些自大了。 六个人在转眼之间被王辅臣干倒了两个。 又是一声炸响,鞭子袭来,王辅臣滚身躲避。 直到这一刻他才確定自己受伤了,因为有些力不从心了。 眼看著贼人一前一后又冲了过来,王辅臣猛咬舌头提神。 不能死啊,自己才混出一个人样,怎么能死呢! 眼看著避无可避的时候,朝著自己挥刀的那个汉子的手突然掉了下来,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声。 一条胳膊突然落到了怀里。 看到熟悉的人,王辅臣忍不住道:“守心?” 王辅臣忽然大急道: “快走,这是一群贼人,你是读书人,快,我帮你挡著,你快些跑,快些去喊人!” 见奋力起身的王辅臣,余令赶紧道:“受伤没?” “没,挨了一锤!” “操!” “啥?” “额贼!” “对,是恶贼!” 活著的四个人眼见著就要完成僱主交代的事情了,不承想又横生波折。 又来一个碍事的,他们转过身就朝著余令杀去。 王辅臣想起身帮余令,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长刀在手的余令仿佛换了一个人。 一只手握在刀柄,另一只手直接握在刀身的刀根上。 如此一来,在这巷子里,长刀就不是累赘了。 “戚氏长刀?” 余令的动作很简单,把长刀当作枪使用,进行矛刺击。 一出手就捅翻一人,搏命之法顷刻见生死。 王辅臣呆住了。 他觉得戏文里都是骗人了,什么大战三百回合,一个回合人就倒了。 刚才自己就打了一会儿都觉得累的不行。 真要三百回合,那还是人么? 捅翻了一人,余令顿时觉得压力顿减。 “守心,身后。” 拖刀,扭身劈斩,先是刺耳的摩擦声,紧接著就是刀子切肉的滋啦声。 王辅臣呆呆地看著。 “回马刀?” 他一直以为余令就是一个读书人。 了不起比別人高一点,看著比別的读书人壮实一些,没想到…… 没想到余令竟然这么的能打啊! 剩下的一个汉子见余令竟然如此凶狠,转头就跑。 巷子口小肥静静地站在那里,逃跑的汉子大怒道: “好狗不挡道,不想死的滚开!” 小肥望著朝自己衝来的那个人笑了一笑,避开身子。 待那人警惕的从自己身边路过,朝著脑袋就是一锤子。 速度极快,根本就看不到小肥出手。 望著这汉子踉蹌的要倒下去,小肥齜牙一笑: “我可没挡道!” 巷子边如意无奈的嘆了口气: “我说了让我来,一下子就扎死算求了,你说你用这么大劲干嘛,这脑袋都瘪了……” 见最后一个跑道人也倒地了,余令望著王辅臣道: “知道这群人是哪来的么?” 王辅臣深吸一口气: “要么是常家的人,要么是赌场的人,娘的,我也晕了,我都不知道是谁!” 余令蹲下身子將王辅臣背起,低声道: “先去治伤,明日再查,我现在听你的呼吸声我觉得你受了內伤……” 趴在余令背上的王辅臣笑了。 这辈子值了,出去有的吹了。 一个府的二把手,长安府的同知竟然背著自己,这辈子值了。 “守心,我有点困!” 心里一安定,王辅臣觉得自己有点困了。 “別睡!” “我没睡,应该是死不了,就是脱力了!” “你应该去找个师傅!” “谁!” “苦心大师很厉害,一个人走到京城,然后一个人又从京城走了回来……” “能打?” “应该说很能打!” “我跟他学能和你一样厉害不?” 余令深吸一口气:“你会跟吕布一样厉害!” 王辅臣笑了,他喜欢別人夸讚他。 因为在李家的时候总是挨打,从未得到夸讚。 第 46章 大人物到来 在长安治內伤最好的地方是大慈恩寺。 虽然说有的和尚不是好和尚。 但大慈恩寺的苦心大师却是一个实打实礼佛之人,佛法高…… 伏魔手段也高。 自然,治伤的手段也高。 能一个人从长安到京城走个来回的高人,除了武艺高强之外,医术好是必然的。 因为医术好可以给人治病。 而给人治病是他化缘最简单的方式。 如今年月不好,许多人都吃不饱,人都无比的现实,礼佛很重要,但家人多一口吃的更重要。 所以…… 一句阿弥陀佛不管用了,得让他也获得点什么。 如此一来就好了,就相当於一场简单的交换。 王辅臣命是真的大。 身后鼓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血包,苦心大师说还好是砸在肩胛位置。 若是在左边偏一点,砸在了脊梁骨上,治好了也得躺一辈子。 银针放血,敷上药草,三大碗苦的让人流泪的药汤灌了进去。 王辅臣趴在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著王辅臣那沉重的呼吸声,余令担忧道: “他没多大事吧!” 苦心大师笑了笑,低声道: “死不了,休息好,按时喝药,最多两个月就没多大问题了,年轻好啊!” 余令闻言就放心了,轻轻地掩上屋门就离开了。 王辅臣在大慈恩寺余令就很放心。 就算还有不死心的贼人,余令倒是希望他们来大慈恩寺,看看他们能抗住苦心几棍子。 在这里,玄奘是圣佛,他们是玄奘的徒子徒孙。 这里是唯识宗的祖庭。 佛法有十万八千法门,玄奘创立的这一派,是所有修佛之人公认的,是最难的, 最苛刻的。 在禪宗眼里,眾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性。 因为禪宗认为“佛性”便是“本心”。 也就有了“佛性”亦是不可言说的,修佛之人需从生活中去修行,去体悟。 在唯识宗的眼里,修佛是有门槛的,所谓“佛法”。 所以,唯识宗又称“法相宗”。 因为这一门实在太难了,非天赋者不收,弟子太少,所以,大慈恩寺就落魄了。 苦心说,这一门里只有四个人算是完全领悟。 第一人是初祖圣僧玄奘,第二人是二祖慈恩法师窥基,其次是慧沼,最后一人是智周大法师。 这四人也是法相四祖。 唯识宗佛法余令看了,因为苦心大师说余令有天赋,可以试著学一学。 看了三页余令就把书还回去了,並发誓打死不看。 文字难认不说了。 思维方式难可以理解,毕竟是圣人理论么。 问题是佛法里还有逻辑学,什么八识,四分,因明比量,这些学问比后世的那些变態数学题还变態。 佛经里讲逻辑学,太变態了。 学问变態就算了,这一脉还一直在朝著玄奘看齐,以苦行僧的標准来要求自己。 那些想入门的人来这里肯定要犹豫一下。 如此一来,门徒就少了,人少了,人气自然就弱了。 不过大慈恩寺僧人虽然少,但能打却是公认的。 所以,王辅臣在这里很安全。 至於昨晚的事情,余令大概猜出了点什么。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动了赌坊,自然会有人来报復。 又或者这些人是常山派来的。 不管是谁,余令知道风雨要来了。 出了大慈恩寺,余令发现自己有点想念茹家的茶水了,带著如意,两个人骑著马直接去了茹家。 “姑爷来了!” “我是来喝茶的!” 茹家门房笑了,大声道: “有有,关中来的黑茶,头几天才买的,刚好姑爷来了,请姑爷品鑑品鑑!” 进了茹家,院子里的茶桌就准备好了。 茹慈红著脸走了出来,因为没有完亲,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 余令找了一个蹩脚的藉口来喝茶。 茹家也懂这个道理,把茶桌摆在了待客的別院。 黑茶的確醇厚,就连把茶当作解渴之物的余令,如今也能咂摸出除了苦味之外的些许味道来。 “我听哥哥说昨晚街头发生了刺杀,公子没受伤吧!” 余令拍了拍胸口,摇了摇头。 茹慈笑了笑,低声道: “我哥昨日去看了,忙了半夜,他说那些人不是长安人!” 余令一愣,不解道: “他有没有没说是哪里的?” “他说有点像军户,不过他也不確定,因为没有活口。” 茹慈说罢不好意思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她都是听,能知道多少,全看自己能听到多少。 “衙门换衙役,自然会有人趁著换人之际胡作非为了。” 余令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如意,去给大嘴说一下,咱们换人的速度太慢了,告诉他,允许他招收街头上的流痞,前提是认识的人必须打散!” 如意抬起头,低声道: “东家,秦、马两家给咱们家送了二十二护卫,这些人我看了,都很厉害,要不把他们也编进去?” 余令摇了摇头: “不可以,家才是咱们的根基,我寧愿好吃好喝的养他们一辈子,我也不愿意家里人有一点损伤!” 望著如意快步离开,茹慈望著紧皱著眉头的余令担忧道: “公子心里有事?” 余令敷衍的笑了笑了,喃喃道: “我把长安的官场戳了一个大洞,他们现在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怕了我,而是他们在等著给我致命一击。” 茹慈感受得到余令的不开心。 茹让给她讲了余令的大计划。 茹慈心里明白自己的郎君是为了这长安的百姓好,可如此一来得罪的人也多。 茹慈其实很不明白。 这年头做个贪官,什么都不做,百姓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官叫什么。 他却有一个好名声,是个好官。 而真正为民做事的却成了他们最厌恶的人。 被那些大户带头詆毁。 “公子,你不能著急,事情得慢慢的来,真要觉得烦心了就好好的睡一觉。 若是把自己累坏了,才是最划不来的,身子才是自己的。” 余令忽然觉得跟茹慈讲这些烦心事有些不妥。 把不开心的情绪传给了別人不说,自己的不开心並未解决。 笑了笑,索性专注喝茶,去品味茶水的回甘。 余令忧愁的喝著茶。 在城外,朱大嘴等一批会写字认字的朱家人已经在重新统计户籍,登录造册。 百姓们排著队,兴奋的等待著去按手印。 衙门的新规出来了。 家里有多少土地就缴纳多少的土地的税,不用管其他乱七八糟的,也不用“赔粮”了。 在远处的塘梗上。 “生病”的张同知弯著腰,陪著身边的人远远地望著排著队的百姓。 在他身边的另一侧,刘州傲然挺立。 高攀喜一事算是解决了,他也脱了一层皮。 由原来的卫指挥僉事变成了副千户。 如果不是他提前留了一手,再加上在都指挥使司里有人。 他的官职会一抹到底。 一个正三品的指挥僉事,变成了一个千户所从五品的副千户。 短短的半年,酸甜苦辣全都吃完了。 如今,跟著姜布政使,成了他的护卫。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余令下的政令吧,这小子倒是有些魄力。 可他没想过,这么做了,边军所需的粮餉就会少,边军吃什么啊!” 张同知不敢接话。 能跟著这位姜布政使他都了三千两银子。 他觉得这银子的值,最起码在外人看来自己是姜布政使的人了。 刘州也不说话,眼底的怨恨却是翻腾不休。 姜布政使望著池塘清澈的塘水有些失神。 走了这么多的州府,见过了太多的民生凋零,到了长安却让他眼睛一亮。 这里竟然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沟渠通畅,池塘密布,大大小小河道上的拦水坝一个接著一个,像是一条条横亘在土地上的竹节一样。 他没询问过任何官员,倒是问了不少百姓。 也是从百姓口中他知道了余令之名,姜布政使有些欣喜。 在这关中之地,终於出来了一个像样的官员,终於有官员做了一些实事了。 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长安的税收再往上提一点了。 在没有见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姜布政使对余令的感观很好。 今日见了,他又觉得格外的失望。 又是一个眼高手低之人! “让余令来见我,老夫要看看这个余令长什么样子!” 正在喝茶的余令听到布政使要见自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布政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此刻余令才知道自己的根基是多么的浅薄。 让余令“咯噔”的还不止这些。 布政使的官太大了,相当於后世的省长。 在西北这一块,他的权力仅限於三边总督。 长安府隶属三边,大小事归三边总督管,说的直白点,布政使相当於三个省长。 余令拔腿就跑,回家穿戴好官服之后再次猛衝。 到了驛递,余令报名而入。 姜布政使望著面容俊秀的余令,望著他那年轻的面庞,忍不住道: “这么俊秀的一个人怎么就跟了阉人呢?抬起头我看看!” 余令抬起头,望著面带笑意的刘州,余令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余令?” “下官在!” “你是阉党么?” 余令深吸一口气:“我是!” 姜布政使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讽之意: “倒也乾脆,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爬上了同知一职,说吧,了多少银子?” “没银子!” “哦,我明白了,那就是背弃祖宗,认贼做父,沈毅是你爹?” 在这一句话入耳之际,余令心中的杀意险些止不住,这个距离,哪怕刘州在,余令有信心做到一击必杀。 可余令还是忍了下来。 余令知道,做人哪有什么一帆风顺,快意恩仇那是戏文。 既然走了內侍的路子,別人说噁心的话就要认,就要忍,难不成为了当官不认小老虎? 深吸一口气,余令低声道: “沈大监不是我爹,我爹是余粮!” 姜布政使闻言笑了笑,摆摆手道: “哦,我以为沈毅是你爹呢?” “大人是特意来讥笑下官的么?” 姜布政使笑了笑:“不敢,不敢,我就是好奇的问问罢了,来啊,赐座,我要跟我们的余大人好好的聊聊!” 余令笑了笑,脑子里记住姜布政使的模样。 在先前余令是恨狗爷不死,眼下余令有了新的目標。 余令觉得自己必须更快的强大起来。 然后问问谁是姜布政使的爹。 第 47章 破坏者 姜布政使在说完赐座之后就离开了。 余令没有去想姜布政使是要有要事要忙,还是要对自己来一个下马威。 无论是什么对余令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撕破脸了。 当姜布政使问沈毅是不是自己爹的时候,两人之间的仇怨就已经结下了。 別看这像是一句玩笑话。 可这些话百姓可以说,官员之间不能说。 余令来大明这么久,也读了这么多书,对大明的礼仪已经知道很多。 在文人,官人之间礼仪和道德规范非常严格。 这也是君子之道。 不问候父母,不奔下三路,这是基本的原则。 文人和官员如果对骂的时候问候对方的父母会被视为对先辈的大不敬,等於彻底的撕破脸。 余员外健在,布政使一来就质问沈毅是不是余令的爹。 这已经算是非常严重的失礼了。 按照大明律法,姜布政使已经触犯法律中“骂詈 (li)罪”。 骂人的时候可以骂人“蹄子”、“畜生”、“东西”、“老货”等等…… 但绝对不能拿父母开玩笑。 姜布政使敢骂余令,因为他根本就瞧不上余令。 在朝廷的眼里,布政使是各省藩镇的一把手,封疆大吏。 大明九边军事重镇,西北这边三个,所以都督也叫做三边都督。 在都督之下就是“三司”,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 作为整个三边的二把手,数千名官吏看他眼色。 虽然明知辱人父母是不对的,但他毫不在意。 骂了又如何,有人敢为余令出头吗? 官场虚偽的面具之下就是恃强凌弱。 在姜布政使的眼里,余令和宫中的阉人走的近又如何。 只要余令使唤不动掌印大太监,他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就算沈毅当面,他也得站著回话。 余令知道布政使是多大官,余令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所以在姜布政使走后,余令在认真的回忆他的模样。 应该四十五六的年纪,有鬍子,很富態,眉毛稀疏,在左边的眉眼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爱笑…… 记住了这些,余令满意的鬆了口气。 近些年长安灾祸不断,百姓过的不好,自己才上任。 按照目前朝廷的一个办事效率,自己在这个位置可能需要干很多年。 但也不排除有好运气。 所以,要好好的做官,要好好的组织考试。 要不遗余力的把土豆推广起来,要成为长安的青天大老爷。 只要自己手底下有了人。 什么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没有自己的命令好使。 余令想通了这些,笑容再度浮现在脸上。 自己年轻,能活,最起码比姓姜的能活。 “此子今后要么是大恐怖,要么就是厚脸皮!” 姜布政使从缝隙处收回目光。 他从刘州那里知道余令的很多事,包括剿匪,包括去河套贩马。 就连余令的家世他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他和万历一样,从心眼里喜欢这种没家世的。 好操控不说,人还忠心,给一根骨头就能让其感恩颂德。 可惜,这孩子跟了阉人。 姜布政使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並未把余令当回事。 余令这样的人很多,只要他想,天南地北都会有人送来。 “刘州!” “下官在!” “你在武功任职多年,长安这一块你熟,你来说说,我若是把余令调到卫所去,沈毅会不会来找我!” 刘州知道布政使这是探底了,闻言恭敬道: “回大人的话,沈毅在长安很少离开龙首原,不过大人还是得注意下忠州那边,余令和秦、马两家的关係很好!” “马千乘和秦良玉?” “对!” 姜布政使笑了笑,淡淡道: “三十五年秦良玉进京,听宫里人说陛下並未见她,如今奢安有了乱象,自顾不暇!” “张首?” 恭候在一旁的张同知听见姜布政使在呼唤自己,露出淡淡的笑意,快步上前: “大人我在!” 望著“懂事”的张同知,姜布政使面露不屑。 又是一个在长安活了快十年的人,被一个小子嚇的告病了。 姜布政使知道张同知不是怕余令,而是怕余令身后的人。 “来,你来说说,你觉得余令在这长安,在这百姓之中口碑如何,名望如何,是好官,还是一个贪官!” “是好官!” 姜布政使望著张同知淡淡道: “倒也公正,倒也没誆骗我,那便借著我的手去压余令一头吧!” “是!” 张同知倒是这么想过,可他也知道,姜布政使迟早会离开这里回都督府。 一旦他走了,南宫来了…… 阉人都是小心眼。 一旦他知道自己落井下石,南宫虽然不能对姜布政使做什么,但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实在太简单了。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啊! 姜布政使抬眼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 “走吧,晾了人家半天了,不说点什么不合適,都是臣子而已!” 听得脚步声,余令赶紧站直了身子。 姜布政使瞅了余令一眼,笑道: “余同知勿怪,刚才有些要紧事要处理,怠慢了你,还请莫要往心里去,对了,你不会告诉沈毅吧!” 世人都说太监变態,余令发现这姜布政使更变態。 刚才是不是在后面薄荷吃多了,张口就是风凉话。 都这么大的官了,还皮里阳秋地奚落人,太监把他怎么了? “下官不敢!” 姜布政使笑了笑说道: “说说吧,你重新上户籍,今后税务按照户籍走,劳役我就不说了,税收你来说咋办吧!” 余令闻言赶紧道: “回大人的话,长安百姓被侵占的良田眾多。 按照“赎粮”制度,別的地方下官不敢言,但仅长安县这一个县,当下每户要承担两户的粮款!” “如今,卖地的百姓越来越多,有地的百姓越来越少。 下官计算过,最多五年,长安的每户百姓至少要承担三户粮款!” 余令咬著牙继续道: “如今年景一年比一年差,天暖和的晚,又冷的早,粮食减收,如果这个时候不做些什么,到最后无粮可收!” “一旦一户百姓要承担三户粮款的时候,就算是丰收年百姓也承担不起这么高的赋税粮款。” 姜布政使闻言呵呵一笑。 听著这个呵呵的笑声,虽然只是笑声,余令却知道姜布政使说了很多话。 说自己夏虫不可语冰。 “继续!” “如今长安还能收上来粮食,稳住这些不至於饿死,若不管,用赔粮来继续压榨那些愿意种地的,边军將无粮可用!” 姜布政使又笑了,忽然道: “你这么做了成了青天大老爷,那我问你,边军少粮,无粮可用,那些镇守边关的儿郎就活该饿死是么?” “不敢!” 姜布政使闻言怒喝道: “你有什么不敢,修缮大慈恩寺你压榨富户,如今你已经在重新统计黄册,你告诉我你不敢!” “你小子说的冠冕堂皇,全都是为了一己之私。 大明立国以来这些年都这么过了,这岂是你一个走偏门的阉党能在这里大放厥词的?” 余令决定说话了。 还有脸提大明开国以来。 咋不说大明开国时候军屯屯田种粮能自给自足? 咋不说现在卫所武官把军户当作自己的农奴呢? 之前卫所是缺粮的,但也是年景不好的时候缺,不是像现在每年都伸手问百姓去要粮。 真要按照大明立国那会,军屯自给自足不说还有结余。 如今军屯的人都跑完了,又开始扯大明立国以来。 余令知道姜布政使一定知道这些。 现在他只不过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因为他不想得罪人,因为他不缺粮食,不会饿肚子。 所以他装著看不见,把老实巴交的百姓往死里欺负。 他动动嘴就行了,反正坏事都是別人来做! 一旦这群老实人活不下去了,老实人的怒火他们是承受不了的。 余令想不明白,都是读书人,歷史的教训歷歷在目,眼下身处其中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真的是肉食者鄙么? 见余令不说话,姜布政使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余令说的他都知道,在束髮求学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豪情。 如今…… 姜布政使觉得自己看透了。 自己这个岁数了,自己在任上又能呆几年呢,做的再好,一纸调令…… 那还不是给下任做嫁衣? 所以,自己在这里不犯错就是大功,保证卫所的那些將士不饿死就是大功,地方不出乱子就是大功。 自己的目標是內阁。 而不是像余令这样,为了巴掌大小的地方在这里討论国策。 长安治好了有用吗? 甘肃、延绥、寧夏等地呢? “余令听令!” “下官在!” “既然你有这个心思,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身为上官的我不能不体恤下属,不能不体恤百姓!” “听说你整顿吏治,收没了很多钱財和土地,长安现在有很多军户,我就给你一千户,来实现你的雄心壮志。” 姜布政使望著余令笑了笑: “办的好无功,办不好你有罪,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让你的一个决定,导致了我边关儿郎没了军粮!” “如果你连让这一千户军户过上好日子的本事都没有,你刚才所言无非是纸上谈兵罢了,我会写摺子去吏部,撤你的职!” “接令吧,让我看看宫里的阉人看中你哪 一点!” 余令的心都在颤抖,这姜布政使是真的狠。 自己好不容易搞点土地,好不容易有了点银钱…… 姜布政使这一棒子直接就把自己敲了回去。 自己养一千军户,还不是替卫所来干这活,连个官职都没有,生死全在他手里捏著。 这是把自己当家奴啊! “余令?” 余令赶紧道:“下官接令!” 姜布政使摆摆手: “好了,接了令就走吧,早些去做,张同知会看著你,对了,这驛递寒酸,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遵命!” 望著余令离开,刘州咬了咬牙低声道: “大人,不能让余令手里有人!” “为何?” “这小子知兵,懂兵,还擅长收买人心,短短几年的时间,朱家宗室都唯余令马首是瞻,如今他手里有了人!” 姜布政使灰濛濛的眼眸盯著刘州:“继续说!” “女真奴儿之事歷歷在目,余令此子比那奴儿更懂大明,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非大义,他只认……” 姜布政摆摆手,直接打断的刘州的话,笑道: “奴儿芥疾之蘚罢了,我也不是那李成梁,余令他也不是那奴儿,他是我大明人,明白了么?” “可是大人……” 姜布政不善的望著刘州,嗤笑道: “你在教我做事么刘大人?” “不敢!” “不敢就闭上的你的嘴,你要是真的能看的准,你眼下也不会是这个地步了,对吗,副千户大人?” “没眼色,我若不这么做,等著整个长安府成为阉人的地盘,蠢货!” 刘州冷汗直流。 话虽如此,他心里依旧觉得姜布政在玩火。 余令的短板是无人可用,这一下给了他一千户。 虽说是穷的就只剩命的军户…… 若是余令让他们活命...... 这长安…… 第48 章 我是那样的人么 所有人都知道少东家很不开心。 少东家的胃口一向很好,哪怕身体不舒服,一日三餐也是雷打不动的往嘴里塞。 他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劲干活。 可今日…… 今日厨娘婶做的是少东家最爱的摊饼。 在平日,这样的饼子刷上酱料少东家一个人可以吃五张。 今日少东家一口没动。 见小柿子把一口未动,冰凉了的饼子从书房拿了出来,厨娘不解的咬了一口,不解的皱起了眉头。 “这也不咸啊!” 小柿子见厨娘望著自己,低声道: “少东家今日不会吃了,他不开心,我进去的那会儿正在骂人,我估摸著他想杀人!” “呸呸,小柿子乌鸦嘴!” “我没!” 小柿子觉得少东家真的想杀人。 因为少东家身上的那股戾气跟在草原那会儿的那股戾气一模一样。 那就是要杀人! 此刻书房的余令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一个管理地方大权的一把手,脑子想的不是怎么让自己治理的地方好起来。 而是把一切苦难视而不见。 长安都这个样子了,再往北延安府更惨。 他难道不知道只有地方好起来了,前方將士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军粮么? 一旦后方百姓都活不了,鬼才给你卖命呢! 一旦那些那些举大旗的来了,你们就哭去吧。 那时候看看谁肯卖命,他们怕是会第一个举起刀子攮死你。 地方当官的贪就算了,上头的人知道了还当看不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说贪点就算了,最起码把事情也做一点,当一天和尚还敲一天钟呢。 他娘的,你不敲就算了,別人敲你还整別人。 “闹吧,做吧,你们就睁著眼使劲的做吧,等那姓高的来了,等那姓李的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口阉人,闭口阉人……” “他娘的,你知不知道,在最后一刻最有骨气的是你们最看不起的阉人,开城门的却是满嘴仁义道德的你们!” “大明朝就是被你们这群人玩坏了,你们不做就算了,为什么我要做,你们还偏偏不让我做……” “还边军吃什么,开荒囤的土地上天了,开中制的税款也飞了? 你们这群人是活在了一个好时代……” “你们这群人就该活在洪武爷那时候。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剥皮填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掛在旗杆上做肉乾……” “九族啊,你们这帮人就该诛九族啊,杀杀杀……” 茹慈呆呆地站在门口。 老爹去了渭河渡口发工钱去了。 余令从下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敢劝,也不知道如何劝。 少东家一直在骂人,骂谁也不知道。 什么你们狗日的,什么他妈的,什么傻逼,还有什么砍头,剥皮,诛杀九族…… 这嚇人的很。 所以厨娘才让闷闷把茹慈请了过来。 如今茹慈来了,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她没进门,却感受到无穷的愤怒! “大郎~~~” 屋子里的喝骂声戛然而止,隨著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望著余令那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茹慈心疼的直发抖。 眼前的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朝气蓬勃,志气满满。 如今双眼通红,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咽下生活的不愉快。 母性的光辉在茹慈身上绽放,也顾不得这个防那个防了。 茹慈很自然的牵起了余令的手,忍不住道: “大郎怎么了,听说你在发火,晌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这怎么行!” 说著如此转过脑袋,望著门口的厨娘婶婶低声道: “婶子,麻烦你去把饭热一下,我来服侍令哥吃饭!” “知道了,少夫人!” 跟著茹慈一起来的乳娘见茹慈做出了大胆的动作,站在门口就开始咳嗽。 见小咳不顶用,开始大咳。 “咳,咳咳……” 小柿子不善的皱起眉头。 自己的家乾乾净净,这个人老在这里咳嗽像个什么样子,万一传染了咋办? “大娘身子不舒服?” 茹家乳娘含蓄地点了点头:“有点!” “不舒服就回家去睡啊,跟著一起,万一传染给了少夫人怎么办,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都不懂!” 茹家乳娘闻言险些气的一口气憋过去。 待看到说话的是小柿子,她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她知道这小柿子是跟著少东家从草原回来了的。 性子比那男孩子都野。 每到傍晚都能看到她骑著马从长安这边串到那边。 然后扯著嗓子在那里喊什么“他的身影浅浅,却是步步勇敢......” 那真是鬼哭狼嚎。 见这乳娘不动,小柿子的倔脾气上来了: “蜀道三大姐,她咳嗽,我让她去休息她不去,你说万一有啥病,传染给了我们咋办,家里这么多人呢?” 一个健壮的女子点了点头,將胖胖的乳娘拦腰扛起,直接朝著大门跑去。 茹家乳娘真是对这帮人无语至极。 一边折腾,一边对著茹慈咳得更加厉害了,蜀道三跑得更快了。 茹家乳娘走了,闷闷却被陈婶推进了屋。 “布政使来了,他不认可我做的事情,不光不认可,还安排了一千户的军户到了我这里,让我来养!” 茹慈闻言不解道:“给了官么?” 余令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道: “他能给什么官,他以为他是三边总督啊,只有三边总督才有权直接任命七品且不经过吏部!” 茹慈见书房有点乱,开始忙活了起来。 “这么说,他还真是气人!” 余令此刻其实已经不气了,刚才的气是气姜布政使骂人。 骂就算了,自己还不骂回去,这才是最憋屈的。 余令现在就想把布政使拉回京城。 双方也別骂了,直接学那杨慎,也不和你磨嘴皮子,咱们把人一拉,不服就干。 余令很有信心把姜布政使的屎打出来。 “我已经不气了,其实这些事做起来虽然累,但也算解决了我一个大麻烦。” “一千户,近乎四五千人,姜布政使用这个来折磨我,来消磨我的心气,然后没有精力和时间来知府衙门全换成咱们的人。” 余令推开窗,喃喃道: “衙门的人其实我根本就看不上,十多个官员,一群钻到钱眼的胥吏,使唤人可以,做事不眯著眼根本就看不清。” 见余令变回了先前的样子,话也说的俏皮,茹慈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笑道: “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大郎能看开就好,咱们就努力做,等到最后,一定要让那什么使惊掉下巴!” “对,惊掉下巴!” 余令觉得茹慈说的真对。 这年头百姓要的不多,哪个官员税收少,事少,不贪污,他就是一个好官。 军户要求的更少,只要填饱肚子就行。 只要填饱肚子,哪怕你说造反能填饱肚子,他们也愿意跟著干。 连媳妇都不好娶的人,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是军户,这样的日子早都让他们看不到希望了。 若是有人给了希望,那还不紧紧地抓住。 望著驛递方向,余令忍不住道: “布政使,一定要好好地活著,我等你惊掉下巴。” 饼子好了,茹让也来了。 书房门没关,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的妹妹在餵余令吃饼子,餵的时候还怕余令烫到了,还知道吹一吹呢! “留不住了,留不住了,过了今年就完亲!” 望著茹慈红著脸跑开,余令没好气道: “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再来啊!” 见余令还能开玩笑,茹让鬆了口气,低声道: “听衙门的人说张同知的病好了,晌午回的衙门,开始折腾吴知事了!” “我来的时候那些被罢免的衙役三三两两的朝著张同知家里去了。” 余令往嘴里塞了块饼子,含糊不清道: “还有呢!” “你的事情也传开了,等著看你笑话呢,你一点都不著急?” “著急有用?” 茹让见余令吃的香,忍不住也拿起了一块饼子:“总得有个章程啊!” “借我点钱!” “多少?” “越多越好!” 茹让嘆了口气:“真是造孽,赔了妹子不说,礼钱都没见到一个子,我又开始贴钱,等著吧,明日给你送来!” 见余令不说话,又是那副嚇人的模样,茹让赶紧道: “可別想著放火烧驛递啊,布政使他要是死了,整个长安都得被边军梳一遍!”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我是那样的人么?” “是的!” 见赵不器手拿长刀出现在门口,余令赶紧道: “不器,麻烦你了,告诉他们,我承诺的做到了,他们可以下山了!” 茹让望著余令,喃喃道: “你又骗我,你不说你家口味重,吃盐吃的多么?” 第49 章 杀人不见血 一千户不是一千人,是数千人。 眾口都难调,这一千户几乎涵盖了人生的所有阶段。 婴儿,孩子,壮汉,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个活,如今落在了余令身上。 姜布政使的法子很简单,是大明清流最爱用的一种计谋,专门用来“整治”那些他不喜,或是政见对立的官员。 余令他很不喜欢。 所以,当他知道余令想在治理地方有所建树的时候,姜布政使就把最难治理的军户给了余令。 他还不全部给。 治国如烹小鲜,如果全部都给了余令,余令可以统而管之,一锅煮,达不到他要折腾人的那种效果。 所以,他单独给余令一千户。 这一千户就像是开了个小灶,余令在看大锅的时候,还必须分神去看小灶。 也像是掛在脖子上的一根链子,看不到,却存在。 这些还都是军户。 余令做的好了,那是姜布政使有识人之能。 余令做不好了,就得一直被他拿捏著。 如果这一千户死了一半…… 姜布政使会大笑著斩了余令,然后大声的告诉所有人。 这是阉党,靠著幸进成了官,自己真是瞎了眼了,把这一千户百姓交给了他。 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还好只给了一千户。 在这件事里余令可怜,百姓可怜,都没有选择的权利,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大人物的一张嘴就决定了全部。 姜布政使已经做好了斩余令的准备。 余令这么年轻,说的好听些是没家世,没根基。 说的直白些就是余令没见识,眼光短浅。 在衙门玩的转那是有衙门的架子在那里,拴条狗都能办事。 这些年朝廷怠政,百姓不也活的好好的么,可这一千军户就不一样了。 谁来帮? 他篤定余令管不了这一千穷的只剩命的军户。 他很自得能折腾余令一年,明年正大光明的宰了他。 如果换作一个人,面对这个阳谋只能等死。 在大明,有多少读书人管过一千户,数千人的经验。 况且余令本身还是军户,就算有些小聪慧,但经验可不是聪慧就能拥有的。 余令虽然没有管理过五千人的经验。 但余令见识过別人管一万人,甚至还有幸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两眼一抹黑那是真的难,可若是照葫芦画个圆,余令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 一夜的工夫朱大嘴升职了。 成班主任了。 如意,小肥也升职了,他们也成了班主任。 仅用了半个时辰,一千军户被“划分”成了二十份。 官员贪污的土地,赌坊的土地成了这些人的责任田。 为了更好管理,余令开始在长安走动了起来,用这些贪墨的土地跟长安的百姓同等调换。 余令要把这数千亩土地集中起来,这样就很方便管理。 官员贪墨的土地很好换。 这群人眼光高,性子贪,他们贪墨的土地都是上好的土地。 这些土地拿出来换,哪怕远点,也有人抢著要。 至於赌坊的土地就差了些。 余令也知道差了些,肯定有人不愿意换,所以余令从茹家借的钱就派上了用场,选择用钱来补。 好在余令积攒起了好名声。 好在余令还是官员。 好在余令为了作保把苦心大师给拉著一起。 不然很多家的土地,就算你给他的土地好,他都不会跟你换。 理由很简单,风水。 说的再直白些,很多家的土地还葬著各家的先人。 余令保证,苦心大师作保,无论什么时候坟塋都不动。 这才把事情做好。 谭伯长这边走马上任了,他虽然是个白身,虽然膝盖都跪出了疤痕都没能把学问学好。 但不可否认,在余令这帮子可以信任的人里面。 他的学问最拔尖。 在京城他是混子,来了长安依旧是混子。 混,其实也是一门学问,一通百通,再加上他时不时的把余令,还有锦衣卫掛在嘴边。 有了这些人设,长安东城,他成了老大。 谭百户心疼孩子去了外地,临走时给了他一大笔钱。 有钱,锦衣卫出身,和同知大人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种种虎皮掛上身,不能嚇人也能唬人。 “听我说,今日我来教你们三人盯梢法。 比如追踪嫌犯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如果他发现了不对停下来了…… 那就是我肯定漏了,这时候大狗你再慢慢走继续跟。 如果他突然换了一个巷子拐了一个弯,那就说明你也漏了!” 谭伯长望著大狗的弟弟虎口继续道: “虎口,这时候,你就可以跟著一起拐弯了,这个时候,这个嫌犯哪怕再聪明,他也不会料到你才是跟踪他的人!” 一帮子混子听著这些,嘴巴张的大大的。 他们学別的不行,但要学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那叫一个快。 不光爱听,能记,还能举一反三。 “长哥,这是我们今后要做的事情么?” 谭伯长抿了一口茶,眯著眼淡淡道: “昨晚令哥亲自说了,今后你们不再是百姓口中的流痞了,可以成为父母的骄傲了!” “长哥,令哥是谁,混哪儿的,他说是我就是了!” 大狗飞起一脚,將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踹飞,陪著笑道: “长哥莫怪,我这弟弟脑子虽然不灵活,但身子灵活!” 谭伯长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老爹的帮助下独自做一件大事。 他此刻满脑子是怎么把事情做好。 思来想去,他发现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可海口已经夸出去了,若不做点什么,今后见了苏怀瑾岂不是被他们笑死。 思来想去锦衣卫的流程是他最熟悉的。 於是…… 谭伯长就把自己代入他老爹管事时候的模样。 开始思考老爹办事的时候是怎么做的,然后完全照搬锦衣卫流程。 长安有锦衣卫,但这个锦衣卫是谁不知道。 藏在何处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大帮子熟悉锦衣卫办案,盯梢,杀敌,刺探消息的“同僚”正在如饥似渴的学习锦衣卫的全部办事流程。 如今的锦衣卫日落西山。 长安的这一帮子假锦衣卫却如那要蹦出山巔的朝阳。 一帮子混在最底层的人,去做这世间那藏在阳光下的黑暗事。 竟然浑然天成。 “虎口,你力气大,明日我会安排你去煤石场做事,记著,去了就跟刘玖学,他说什么你做什么!” “是!” 虎口很开心,去了余家的煤石厂子自己就不用饿肚子了。 而且跟的人还是一个大掌柜,这一下真的成了父母的骄傲了。 “大狗,有一个大官住在张同知府上,最近在招东市的帮閒,你去,记著一定要混到府里面去!” “好!” 大狗不觉得有什么,自己最在乎的弟弟跟了大掌柜刘玖。 不用说,今后肯定是饿不死,那自己苦点没啥。 谁让自己是哥哥呢! 安排完这两个人之后谭伯长就没继续安排了。 大狗和虎口是亲兄弟,弟弟是大狗的软肋。 所以大狗可信任,谭伯长才敢用。 其余人,交给时间吧! 探子这行最怕有人反水,一旦出现,就不能用。 这些人虽然把义气掛在嘴边,但只要屁股上的棍子打的够狠。 他们也会对別人讲义气。 谭伯长自认没有傻到是个人就拿来用。 长安的情报小队被谭伯长组建了起来。 虽然稚嫩无比,但好在和保安队联合到一起,一明一暗。 长安若是再来大官…… 余令也不至於太被动,也不至於什么都不知道了。 土地在一块块的聚拢,余令又忙著在黄渠村走动。 好在去年的土豆收成好,跟著余令的那些佃户都有很多土豆。 如今好多土豆都发芽了。 从“地窖”里钻出来,余令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脑洞够大。 也不知道是哪年的墓室,他们竟然用来做地窖。 真別说…… 这墓室用来做地窖是真的好,除了有些阴森之外,剩下的全是优点。 够大,够结实,还都是砖石的。 比自己住的房子都好,夏日躺在里面,还得加床被子。 黄渠村的妇人忙碌了起来,这一次余令要的土豆种子多,几乎包圆了。 不白要,余令会给钱。 余令忙著这一千户军户的土地问题。 在衙门那块,余令已经有七日没有去办公了。 病好的张同知又开始去衙门点卯了,不过依旧不管事。 去了喝茶,一直喝到散衙。 张同知依旧什么都不做,但眾人却觉得安心。 余令不在,他们也不用忙,喝茶聊天,一喝一整天。 最可怜的就是吴知事,一个人里里外外的跑。 “保安队”还在招人,还没完全替代以前衙门的衙役的工作。 人够了,但学习其实最耽误时间。 如今,这些人已经在慢慢的上手了。 两位御史培训完这些人,准备去拜见一下布政使。 姜布政使望著眼前的两位御史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长安城有御史,因为京城那边没有人来信告知他。 望著两位御史,听著刘州的小声嘀咕,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会有御史了。 这两位是路过的,那就是被贬的。 能来西北这边的御史要么是没后台的,要么是脖子比那石头还硬的。 可这样的御史才是最可怕的。 这样的御史就是那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 姜布政使的目光有些阴沉,张同知竟然没告诉自己这些。 面对七品的御史,姜布政使不敢托大。 人家虽然是七品。 但人家能从七品一直往上骂,敢当著掌印大太监的面骂他是一个阉人,敢骂皇帝数祖忘典。 这群人就靠著“骂”来名留青史。 自己布政使很大,可以欺负余令,可以欺负长安府这大大小小的所有官员。 但见了御史,他也怕,谁知道他是真的被贬,还是偷偷的来查人的。 姜布政使见两位御史走来,脸上露出最真诚的笑。 放低了姿態,笑著,快步朝著二位御史迎了上去。 “袁御史,林御史,久仰,久仰!” 袁万里闻言呵呵一笑: “布政使好大的官威啊,这一来长安,就给长安一同知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套,这是生怕长安的百姓能吃饱饭啊!” “不敢,不敢……” 林不见呵呵一笑:“不敢,有什么不敢,下官可听说你一来就收了某位官员的三千两银子,倒是好生意啊!” 姜布政使脸色一僵,他不明白这种事这御史是怎么知道的。 “谣传,绝对谣传!” 袁万里笑了笑:“谣传,大人忘了我是御史,御史闻风奏事。 无风不起浪,咋没有人说我收了人三千两银子呢?” 姜布政使不想跟御史磨嘴皮子。 磨嘴皮子是御史的工作,真要磨,没有人能磨的过他们。 姜布政使笑了笑,伸手虚引,笑道: “天热了,两位御史里面请,实不相瞒啊,前年回京的时候我还拜见过叶阁老,不知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行......” 望著门口的两位御史进了张府,远处的吴知事笑了笑,哼著歌,往衙门走去。 招了招手,肖五快步跟上,没人可用,肖五成了跑腿的。 “五啊,饿了么?” 肖五闻言没好气道: “我和你很熟嘛,五是你能喊的嘛,再说一次,我叫肖五爷,下次你再喊我五,跑腿你自己跑吧!” “我问你饿了没?” “饿了!” 肖五挠了挠头:“下次可不敢这么喊了哈!” 吴冠面露莞尔,怪不得所有人都爱打趣肖五,跟这样的浑人说话就是舒服,能屈能伸。 虽然也有小算盘…… 但他的小算盘一眼都能看的见。 第 50章 冰在融化 余令知道军户很穷,因为亲眼见到过。 待一千户的军户集合起来后,余令先前见到的穷被瞬间放大。 先前就像是看到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如今是看到了全身,密密麻麻的让人心惊。 因为营养不良,孩子个个都是大脑袋,个个面黄肌瘦。 妇人就不说了,头髮乾枯的如麦草,瘦的脸颊都没了肉。 当家卖力的汉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里没有了神。 在他们眼里,看不到希望。 放眼望去,余令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军户,而是一群群落魄的逃荒者。 余令想不明白,这些祖上可是为大明拋洒过热血的人啊。 曾经洪武爷的骄傲,是永乐爷的骄傲。 大明正是靠著这些军户,驱除韃虏,把界碑立在了北海。 如今怎么就…… 如今,活成了连媳妇都娶不到,要断子绝孙了。 土地也不知道被谁霸占了。 明明每个人,每年都在忙,可日子却越过越惨。 能活著,全靠那点狗都懒得上去撒尿的薄田活著。 就这,还要拿出一半交税钱。 人群里小邱呆呆地望著余令。 这是他一次见到余令本人,在来之前听人说了,令哥是个好人,不光是好人。 令哥他也是军户。 大家都知道余令是军户,所以在收到集合的通知后,哪怕有人住的偏远一些,也都早起,跑来集合。 因为军户的身份,大家对余令白本能的亲近了几分。 “听我说,今日我会给大家分组,会给大家找接头人,从明日开始,大家按照接头人的交代做事!” “我余令给大家保证不了什么..... 大家若是愿意相信我,等到今年九月,九月之后大家就会明白我在做什么!” 余令骑在马上,扯著嗓子边跑边喊道: “现在听我说,听到往后面传,按照祖上的规定来。 校尉这边集合登记,力士这边,弓兵去那边,工匠找我……” 隨著余令的命令传达,王老员外的几个儿子立马行动了起来,麻利的支撑起了桌子。 在今日他们是来帮余令干活的。 负责登记造册。 在王员外眼里,他们这几个当儿子的虽然让老爹极不满意。 考了这些年,也就老大有个童生的身份。 就这,听说还了近二百两银子买的。 家里捨得给老大钱,其余的几个儿子可没有这个资格。 他们也不是读书的料,就算钱买也得考不是。 所以到现在屁的身份没有。 虽然这些人没有身份。 可是在王老员外的望子成龙的逼迫之下,他们能写能算还是可以的。 算是有点学问,比一般人强。 十里八村,有个什么红白喜事他们还能去帮忙,坐个上席。 说句不好听的,等到能扛事的王老员外一走,偌大王家也该散了。 儿子多是好事,可儿子也要成家开枝散叶。 这么多儿子,他一死,土地一分,王家的荣耀就不在了。 王老员外知道这些,所以他想赌一把。 他把赌注押在余令身上。 仗著自己是余令邻居的这个身份,余令无论是做什么,他王家都积极响应。 王员外很得意。 多少人想跟一个县令都难,自己王家一来就跟一府的同知搭上了关係。 虽然同知大人根基尚浅。 但自今年开始…… 没有衙役来自己家问自己收什么马税,羊税等乱七八糟的税了…… 今年家里可以种三亩土豆了,明年就可以去卖土豆了。 余令吆喝被传开,小邱听懂了,站起了身,扯著嗓子对身后人开始吆喝。 隨著他的吆喝声,一群穿著有些怪异的人站了起来。 这群人眼里有刺,眾人不敢跟这群人对视。 这群人就是从山里下来的,今日开始上户籍。 昨晚头领已经说了,户籍上了就好好地活著。 只要令哥还在长安,先前的承诺就会一直兑现。 有饭吃,有衣穿。 先前时时刻刻担心被杀的情况永远不会出现。 从今日起,再也不用担心在山里有病不能看,一下雪死一片…… “名字!” “王不二,小名小邱!” “多大!” “十九个年头!” “来,按个手印,等安顿好户籍册子会誊写一份给你,到时候你保护好,今后这个就是你的身份!” 王不二望著自己红红的大拇指,他没想到会这么的简单。 为什么按一下手印就好了的事情,为什么那些官员都不给自己上身份! 难道写几个字很麻烦? “你还有事么?” 王不二一愣,赶紧摇了摇头:“没!” “如果没有问题你就去那边,去找你的班主任去。 明日他会教你们种土豆,快些过去,別耽误我的时间!” 王不二挠著头离开,班主任,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等跑过去发现是赵不器,王不二开心道: “不器哥,你是我的班主任对吗?” ....... 数千人排著队登记的场面很宏大。 好在这些人都是军伍,虽然並未操练过,但骨子里的规矩意识还在。 不用怎么大声地吆喝,只要有人领头了,大家都知道排队。 这一日对所有军户来说,心情很复杂。 眼前这望不到头的大片土地,当官的说这些土地是大家共有的。 少数人信,但绝大多数人不信。 他们见过比这还宽阔的土地,也在那土地上种过粮食。 到了夏收的节气,麦浪滚滚,麦草香气扑鼻。 可到最后,自己到手就是一包麦子皮。 如今,熟悉的情景在眼前。 只不过这一次听说不是种麦子,而是种什么土豆,到最后自己又能获得什么呢? 还不是被喝血。 面对大家的不信任,和不断的议论,余令现在没有办法去解决。 说场面话对这群人来说根本不管用,他们听的太多了。 以至於现在听到官员的话,连思考都懒得思考。 他们本能会觉得这又是在骗人,又是在骗自己干活。 一次次的信,一次次的被辜负。 衙门官员的身份和话语,在这群人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公信力。 如果不是想活著,万一有好日子过的想法在,早他娘的反了。 这些余令都知道。 余令没有去解释。 等到九月,等到这些土豆到了收成的时候,自己说的话算不算数,眾人心里肯定会有答案。 这块土地的地契是长安最奇特的地契,一千户人共有。 这块地將来如果要卖,买这块地的人估摸著得累死。 他得让这一千户人都同意才可卖出去。 抹了一把汗水,余令低下了头。 日子过得很快,统计完人口,余令就开始忙著带领大家种土地。 这片土地在交换成功的那一刻,原土地主人就把粮食收了,麦秆都运走了。 收拾的乾乾净净。 隨著眾人的热火朝天,关中的太阳也变得越来越攒劲了起来。 余令依旧没有去衙门。 在这大热天,余令跟所有人一样,光著膀子挖坑,埋发芽的土豆。 每埋下一个,身后的闷闷都会勤快的浇上一瓢水。 茹慈也来了。 望著晒的都脱皮的余令满眼心疼。 除了心疼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抓紧忙完才是最要紧的。 茹慈的到来让许多人改变了对余令的看法。 虽然他们依旧不信任余令。 但能跟自己一起干活且全家出动的官员,余令是头一个。 绝无仅有的头一个。 如今,有不少人相信余令的话,相信这片土地能让他们填饱肚子。 与此同时,茹慈和闷闷也被大家熟悉。 一个是余大人的亲妹子,一个余家將来的大妇。 在地的西头,听说余家老爷子也来了,也在跟著一起种地。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眾人心里的那块寒冰也慢慢的有了消融的跡象。 “茶来了,茶来了,来来,喝水,一班,二班的先来.....” 王不二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嘴唇。 掰著指头算了算,才发现他是十七班的人,还得等。 布政使来了,坐著轿子来的。 他人来了,却没有下轿子。 而是掀开轿帘子,用来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望著挥汗如雨的的余令。 他现在很烦。 这两位御史比他想像的中的还要难缠。 张同知从米脂买来的女子他都不敢去碰,一想到那群女子娇滴滴的模样。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著小腹传来的火热。 米脂婆姨绥德汉,不用打问不用看。 相传天下美人貂蝉就是米脂人,如今美人就在长安,可御史也在长安。 姜布政使望著余令下苦力。 望著在这短短的几日,这些军户慢慢的跟余令亲近了起来,姜布政使觉得刘州的话可能有几分道理。 这余令说不定真的能把这些事做成了。 可现在,就算他想再给余令加点恶毒的法子也不行了。 两个油盐不进的御史在身边,南宫在回长安的路上。 “五千三百多人,三千二百亩地,人均不到一亩,就算是神农来了,就算是大丰收,也活不了这么多人!”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就安稳了起来。 姜布政放下帘子,淡淡道:“回家!” “是!” 刘州跟著眾人扛起轿子,抬起头,才发现余令正在朝自己招手。 望著余令那和善的笑意,刘州有些不寒而慄。 他此刻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明年余令一定会练兵,一定会的! 一旦余令隨便找个藉口开始练兵,刘州觉得姜布政使的麻烦就来了。 如今制度败坏,有人才是硬道理。 刘州恼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早些明白,他也可以用余令的法子来组建自己的势力了。 而不是遮遮掩掩的招募家丁。 望著轿子离开,余令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就是朝廷的官员。 自己都在种土豆了,他都不来问问自己种的是什么。 在龙首原的麦田里,三个和尚站在田埂上。 望著远处平整的土地,望著土地上蚂蚁大小的人群,其中一人感嘆道: “关中曾是天府之国果真名不虚传,这日子果然比延安府要强啊!” 三人对视一眼,双手合十齐声道: “近来飢年…… 官府割我教眾人头用,吮我等之脑,我方倒,他们刀攒割立尽者,亦有割肉將尽而眼瞪瞪视人者……” ““我教顺应天地,摧伏眾魔,白莲开,普度群生,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我不食人!” “人將食我!” 三人睁开眼,双手结成莲状后齐声道: “为了天下受苦之百姓,起事!” (ps:《战国策·秦策一》:“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这个说的是长安。 《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这个说的是四川。”) 第51 章 城门 月光照的黑夜亮如白昼。 王不二睡不著,从草棚子里爬了起来。 解开裤腰,瞅准一个蔫吧的土豆苗开始放水,然后身子猛地抖了抖。 望著还在冒烟的砖窑,王不二咧嘴笑了笑。 赵不器大哥说了,今年入冬之前每个人都可以住进砖房了。 房子就安排在这土地的边边上,推开门就能看到这大片土地。 王不二还知道这片土地是所有人共有的。 在这大片的土地里面自己也有一小块。 等到九月,这一小块的收成里有七成是自己的,剩下的三成要给余大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没有怨言,反而觉得就该如此。 求神还得带香火呢,这么大块土地干什么不好。 免费给你种? 大家最怕的就是免费的,自己没上山之前还有人说种地產多少粮食都可以带走呢。 等到要夏收了…… 找个藉口就把你支走了。 赵不器大哥说,这是令哥特意这么做的。 土地可以买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今后谁要买卖土地,就必须集齐一千户主的手印。 包括余令余大人他自己。 王不二不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手印。 但自从这个消息传开並確认以后,山里下来的好多人都哭了。 他们就是没了土地才上山的。 如今又有了土地,而且还需要这么多人按手印。 今后就算是有实力强大的恶绅要强买土地,他或许能搞定自己。 但他绝对搞不定一千户户主。 这个消息余令已经让每个负责人传达到位了。 律法可能会隨时改变,但余令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观念植入人心。 把所有人绑在一起,怕今后有人不认地契。 就算衙门今后不认地契,他也得掂量一下这几千人的分量有多重。 这是余令一个初步的不成熟的想法。 如果好用就用,最后成效如何,余令觉得还是以实际情况来改变。 听著远处传来呼唤声,王不二快步的朝著喊声跑过去。 今后这块土地每夜都会有值守的人员。 防人,也防畜生。 这年头的人比畜生可怕。 王不二这个年纪经歷过两次麦子快成熟的时候被人点了火,谁点的都不知道。 反正麦子被烧了。 那一家六口也齐齐把自己吊死在了田边的那颗柿子树下,这其中的齷齪事王不二开始还不懂。 等到上了山之后才知道是某个豪绅看中了那块地。 有半仙说是风水好。 然后,一家六口吊死在田边,寧愿用死来坏这块地所谓的风水,也不愿这地被人抢占了去。 如今土豆才种下去。 听说是高產粮食,只要收回去,那就能活人。 这个说法看似是无稽之谈,但真的有人见识过。 王不二没见到过,但他信。 至於大家討论的余大人是不是要练兵。 王不二对这个问题没感觉,只要能吃饱,练兵就练兵。 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可以娶女人给家里留个种,干啥都行。 再说了,军户不操练,难道去钓鱼啊! 月光下,王不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在这月光下,紧挨著渭水的子午岭,密密麻麻的人正死死地望著长安。 “爹,我饿!” “娃不怕,赶紧睡,醒了我们就去长安,听说长安的人顿顿吃白面饃饃,隔三差五的喝肉汤……” “爹,是真的么?” “真的,爹不会骗你,乖,听我的,快睡,睡著了就不饿了,等明早醒来,爹就带你去找吃的,好不好?” “嗯!”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汉子望著怀里的孩子,轻轻嘆了口气,也不知道谁说的,长安有活路。 人就聚在了一起。 做什么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跟著一个叫做大曾的。 其实大家心里很清楚。 长安也不好,也缺粮食。 可如今这年月,能活著谁想死,很多人嘴上说著去长安找活路,其实內心里已经做好了抢的打算。 飢饿已经让很多人没有精力去思考。 大曾望著身后的人,这群人有自己的同乡,有自己的袍泽,也有从半路而来的军户。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 什么人都有! 大曾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是军户,今年的税收又涨了,他算了一下,把粮款一交剩下的粮食根本就养活不了自己。 所以他想进山。 可走著走著,队伍的人就多了,七八个人,变成了几千人。 他本不想来长安,但不知道为何来了。 大概是別人都管自己喊头领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大曾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有了担子。 自己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大曾觉得…… 这才是自己毕生的梦想。 大曾已经做好了打算,到了长安不入城,沿著城池要粮食,不伤人,要完粮食后就走,躲到山里去。 自己有这么多人,就能垦荒,过那种没有税收的日子。 大曾是这么打算的,他觉得自己想的很对。 望著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梦乡,大曾对明日的长安之行充满了信心。 只问那些住在宅子里面的人要,不问那些可怜的百姓要。 就在大曾做好了决定,准备入睡的时候,一直跟著自己的三个高僧来了。 这三个人都是慧字辈的,分別是慧生,慧欢,慧喜。 大曾很尊敬这三人。 这三人帮了自己很多,他们说当年汉高祖斩白蛇成就一番伟业,自己有著和高祖一样的气运。 都是生於微末,都是命运悲苦之人。 大曾先前一点不信。 可隨著跟著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有威望时,大曾有点相信这三个和尚的话了。 大曾赶紧站起身:“大师!” 慧生望著大曾,双手合十道: “感谢曾施主这几日的辛勤照顾,长安我去看了,这会是施主的龙兴之地。” 大曾惶恐的摆著手。 慧生笑了笑,望著大曾继续道: “明日你我就要告別了,今日我师兄三人一起来是想问施主討要一个东西,请施主施捨!” “大师请说!” 大曾觉得腰一凉,像是被蚊虫咬了一口,慢慢的低下脑袋。 不解的抬起头,大曾发现原本慈眉善目高僧面容是那么的狰狞。 大曾忍不住道:“这是?” 慧喜双手合十,笑道: “借施主的心一用,施主是有大气运的人,要做大事必须要有祭旗的,所以,贫僧斗胆借用一下!” 大曾缓缓地倒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亮了,本该安静的长安城,却像一个遇到棘手事情的人,给人一种非常著急,焦躁的不安感。 隨著消息传开,长安城里纷乱的脚步就没有停止过。 北面来了一伙人,三千多口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在天刚刚亮的时候过了渭水,进了边上的那个村子。 村子里长一家二十多口全部被杀,宅子也被点燃了,黑烟直衝天际,数里之外都可以看得见。 村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男人全部被杀,女人被凌辱,孩子都扔到了锅里…… 这件事被运煤的汉子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没死,被放了回来,他一回来,隨著消息传开…… 整个长安都充满了恐慌的味道。 “好多人,好多人,他们杀了好多人……” 余令望著眼前脸色惨白三魂七魄都丟了的汉子,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余令知道流民来了。 一来就屠了一个村子。 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在没见血之前,派两三百人就能撵著他们跑。 可如今见了血,尝到了甜头…… 那这群人就不是流民了,成了流寇,杀了人,沾了血,意义就变了。 余令望著家人: “眼下听我说,锁上大门,带上財物,跟著老爹,所有人全部进城,快,全部进城。” “蜀道一!” “东家我在!” “你是护院,记著你的任务是时时刻刻的清点人数,进了城之后人肯定多,咱们家的人全部去茹家集合!” “蜀道二!” “我在!” “你当下去准备兵器,记著,剪刀全部一分为二,绑在竹竿上,进了城之后,无论谁往咱们家这里靠,就杀!” 流寇得防,那些趁著流寇作乱想浑水摸鱼的人也得防。 在很多时候,这样的人比在外面作乱的人还可怕。 余令扭头望著身后人。 蜀道三知道东家在看自己。 许久没拿的白桿枪又抱在了怀里,扫了一眼家里人道: “在我死之前,任何人摸不到大娘子一根毫毛!” 余令咬了咬牙,第一个朝著长安城衝去。 这个时候长安不能乱。 长安一乱,那就等於是给了外面的贼寇可乘之机,贼寇巴不得城里乱起来。 这群人根本就不是以占领和建立稳定根据地为目標。 而是更像一群从土里爬出来的蝗虫,走哪儿吃哪儿。 这群人就像是泄愤,破坏力极大。 所以,哪怕余令不捨得离开家人,此刻也得去扛起这些事来。 长安不乱,家里人才安全,长安若是乱…… 那才是大乱子。 余令到的时候,城门口的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拖家带口,挑著担子。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想进城“避难”。 因为长安城有高大的城池。 王老员外一家见余令来了,猛地一下扑了过来,王老爷子哆嗦著身子,指著城门,对著余令道: “同知大人,城里的官员把城门关了。” 余令望著城门,望著惶恐的百姓,望著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余令抬起头看向了城墙上。 城墙上的刘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余大人,这是布政使的命令,要为城里的百姓考虑啊!”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你可是卫所指挥僉事,你难道认为这一群临时聚在一起的流民能打穿长安城不成? 你刘州还有卵子嘛?” 面对余令的讥讽,刘州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要保护布政使大人!” 在这一刻,余令对这刘州彻底的失望了。 一个能当卫所指挥僉事,朝廷四品武官,在这一刻当起了缩头乌龟。 保护布政使大人? 余令在这一刻有点想笑,他的命是命,城外人的命都不是命了。 还在做著贼人劫掠完就走的美梦。 这一次可以躲过。 那下一次呢?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啊,真是蝌蚪身上纹青蛙......” 第 52章 定乾坤 大慈恩寺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钟声。 隨著钟声的激盪,进不了城的那些人全部朝著这边涌来。 大慈恩寺是才修建的,墙够高,也够结实。 “孩子,妇人进,汉子不能进!” 余令站在大门口,身后的眾人齐声怒吼,复述著余令的话。 贼人还没来,此刻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都怕,都想进。 见余令铁面无私,有的人忍不住想往里面冲。 有汉子见余令不近人情,鼓动身边的汉子往里冲。 隨著他的鼓动,有的人开始跃跃欲试,余令咬著牙,寒声道: “杀!” 王辅臣冲了出来,照面就是一拳。 这一拳用的是全力,全力之下,汉子连吭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躺了下去。 “阿弥陀佛!” 鼓譟汉子的身死,余令的铁血,让所有汉子醒悟了过来。 再也没有人鼓譟了,开始看著妇孺进入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就这么大点的地方,片刻之后人就装满了。 “苦心大师辛苦了!” 苦心望著余令笑道:“吉人自有天助!” 隨著大门关闭,粗大的门栓落下,高墙內外,哭声震天。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永別! 苦心大师望著天,眉头紧皱,他总觉得今日的星星有点奇怪。 余令走了,他骑著马在前面,身后跟著乌泱泱的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大门,让妇孺进去一部分!” “余大人,不是小的不讲恩情,我这宅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小的实在爱莫能助,您就饶了小的吧!” 余令面无表情道: “提前说好了,现在你不帮,等我打退了贼人別怪我不留情面来派人抄你的家,最后问你开不开门?” 门开了,又一批妇孺进了去。 余令在爭分夺秒的抢时间。 从龙首原渭水那边来长安需要小半日的功夫,小半日的就是余令最后的准备时间。 妇孺必须要安置。 这是余令在书上学来的,妇孺安置的越多,越好,贼人来了,跟著贼人一起作乱的人也就越少。 若不安置好,在生死的抉择下,会有一大帮子人会跟著贼人一起作乱。 有的是为了自己,有的是为了妻儿。 余令不能给贼人这个机会。 流寇作乱靠的就是滚雪球,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不能给这群人甜头,余令不能给这些人滚雪球的机会。 余令要把这群人彻底的埋在长安城。 此刻的长安城內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茹让知道余令的所有安排。 保安队在长安横衝直撞,大声吆喝著所有人必须回家。 一个时辰之后朱大嘴开始杀人。 只要是三令五申之后还出现街头,只要是三五成群,只要是东张西望地衝上去就杀,根本不问你是做什么的。 虽然城门关的早,绝大部分兄弟没来得及进来。 但要说这城里姓什么的最多,姓朱的排第二,没有人敢排第一。 朱大嘴的一声吆喝瞬间就拉起来百十號族兄弟。 茹让红著眼捅死一个抢粮铺的。 身后的谭伯长等人如狼似虎的冲了过来,拎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擀麵杖,洗衣棒槌,劈头盖脸的就砸。 这个时候长安不能出现一点乱子。 一旦发生了骚乱,后果不堪设想,有人会蠢到去开城门。 袁御史望著姜布政使。 今日的所见再次刷新了他对地方官员的认知,贼人人数不知,不派人去探查就算了。 第一时间去关城门。 还美其名曰为了长安百姓考虑。 本来並无恐慌,城门突然关闭就等於自乱阵脚。 官员都如此,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岂不是更加的恐慌。 怪不得大明边关战事永远吃瘪。 遇到这样的一来关城门,把脖子都缩到龟壳的官员那还打个屁啊。 当官的都这样,还指望將士们去卖命。 这布政使难道不知道武功卫所还有五千人么? 不说別的,派人快马去通信,只需一千兵马,一个回合就能把那些连散兵游勇的都称不上的流民衝散。 如今,进不去,出不来就算了,还把最能打的余令给关到外面。 两位御史可是亲眼见到过余令杀人。 这长安城可是有府库的,府库是有甲冑的,哪怕破了些。 但防的就是今日。 只要把这些给余令,把余令这一帮子人武装起来,依旧能打。 可如今,却把最能打的关到外面。 “呸,耻辱!” “我要为全城的百姓考虑!” 林不见御史看了一眼低著头的刘州心生不屑。 听说这位先前还是卫所的高官,如今看来也是一个废物。 袁万里指著刘州的鼻子道:“只要我活著,你这辈子別想升官,一个千户,胆子还没一个后生的胆子大。” “擂鼓!” 姜布政使猛的抬起头,林不见猛的抽刀,直接把刀架到姜布政使的脖子上,咬著牙嘶声怒吼道: “我让你一会儿擂鼓,若有一息不对,我斩了你!” 姜布政使盯著林不见,隨后慢慢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御史的权威,御史的主要职责是监察百官,纠察弊病。 如今这个时候,御史的权力就是最大的。 他们的会自动升级为巡按御史,权力甚至可以凌驾於地方长官之上?。 …… “想想你们的妻儿,咱们若是退了,跑了,我们若是不抵抗,一旦他们过来了,我们的妻儿怎么办?” 余令面对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不怕死的,愿意跟著我余令去杀人的往前一步,我知道可能会死,但我余令一定死在大家前面!” 王不二深吸一口气,望了远处那一块才分到手的土地。 望著那才从蔫吧劲中缓过来抬起头的土豆苗。 “我来,我王不二不怕死,让我跟著大人,杀贼!” 王老员外嘆了口气,手中的拐杖没头没脑的开始抽打自己的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一边打一边嘶声道: “秦人啊,我们是秦人啊,这是我们的土地啊!” 王家人猛的一咬牙,王家的儿子,孙子一排排的站了起来。 虽然怕的发抖,但还是走到余令身前单膝跪下。 “王家人也不怕!” “我来!” “我也来!” ...... 一直沉默的那一千军户有人慢慢的站起了身,越来越多。 他们抬起头找自己的伍长,然后默默的走到伍长后面。 长安突然响起了战鼓声。 多年未曾响过的战鼓声在关中大地发出了阵阵惊雷声。 余令知道贼人来了,翻身上马,怒吼道: “秦人啊!” “在!” “杀!” 小肥扛起了大旗,阳光之下,玄色大旗飘扬,旗帜上的玄鸟欲转翅翱翔。 它是乌鸦,也是天命玄鸟。 王老员外望著大旗喃喃道: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六世之辛,乃有大秦……” 京城钦天监罗新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指著星域喃喃道: “又来了,又来了,上一次是朱沐战死,草原黄金家族子嗣死祝融之火,星象又现,这一次是谁,这一次又是谁啊……” 慧字辈的三个和尚带著吃饱喝足的眾人已经来到了龙首原。 居高临下的望著那城门紧闭的长安城笑了。 神佛保佑,和自己想的一样。 “弥勒佛下生,明王將出世,为官如饿鬼,屠我如草芥,辱我妇孺,夺我粮產,杀我信徒!” 慧生举起手臂大声道: “杀了,抢了这些为富不仁的狗官。” “杀啊~~~~” 林不见望著乌泱泱流寇朝著长安衝来,他浑身都在打颤。 不是说只有三千多人么,这何止三千多啊! 望著城下的余令。 望著余家父子並肩在最前,望著那数百人,林不见心里说不出个滋味来。 这都把办事的人逼成什么样啊! “擂鼓,擂鼓,姜槐道我命你击鼓!” 鼓声大震,这是余令头一次听到,鼓声不会说话,可余令却是听懂了。 它在说,前进,前进,前进…… 余令望了一眼身边的老爹:“爹!” 余员外咧嘴一笑:“杀!” 余令长长吐了一口气,望著扑来的那一大群人。 虽毫无章法,却如惊涛骇浪般袭来,让人望之生怯。 “杀!” “杀啊!” 余令衝去了,一桿大旗跟著余令开始往前,七匹马踏出了雷鸣。 王辅臣笑了,挥舞著手中的铡草刀紧跟著余令。 “今日,就是我王辅臣成名之日!” 望著两道黑线对冲,换了一身劲装的茹慈走上了城墙,望著最前面的那个人,咬著牙静静地笑了。 “你若死,我不苟活!” 烟尘盪起,余令手中的长刀借著战马之力捅进了人群。 甜腥味迎面扑来,余令笑了一下,发现贼人並不是那么的强。 王辅臣来了,手中的铡草刀转了起来。 他的身子没好透,他不敢使用全力。 只是借著腰力把十多斤重的铡草刀旋转了起来,噗噗的剁肉声在耳边迴荡。 “跟著我,跟著我!” 如意笑了一下,手中长矛高频率往前刺。 人这么多,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身后人见贼人好像也怕死。 胆气大增,吼声都不颤抖了。 赵不器骑著马来回穿梭,他不杀人,他的任务是看好十多个班长。 只要班长不倒,那就可以杀。 “王不二好样的,往前,往前......” 城墙上的人呆呆地望著,望著余令带领的数百人往前。 “冲冲,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倒地的不管,就盯著那些还站著的人,撕开他们,撕碎他们……” 城墙上的朱大嘴急了。 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根绳子,顺著绳子就滑了下去。 搓了搓磨破皮的手,朱大嘴边跑边喊道: “有不怕死的没,跟著我,我朱大嘴不是蛀虫!” 一条条绳子从城墙上甩到下面,茹让怒吼著滑了下去,跟著朱大嘴往前冲。 怕死么,肯定怕…… 可若让那些人贏了,望著妇孺被糟蹋,死都合不上眼。 袁万里闭上眼,又睁开了眼。 如今的战场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除了开始的那一波,后面的都是赤手空拳。 “一班,一班……” “十二班,十二班……” “看旗,看旗,找不到人的看旗……” 半炷香不到,数千人的队伍被余令凿穿。 望著队伍后面三个站在一起的和尚,望著他们惊恐的望著自己,余令觉得自己好像明白髮生了什么。 “二伯!” “在!” “弄死那三个光头,把皮给我剥了,我要用他们的皮做个鼓……” “好!” 大旗在,人心就在。 虽然乱,但所有人都知道跟著旗走,可对面跟谁走都不知道,一轮对冲人糊涂了。 城墙上的袁万里兴奋的脸色通红,贼人在跑,在慌不择路的跑。 反观余令这边,大旗在哪里,人就在哪里。 “好样的,余大人好样的,娘的,这才是我大明的儿郎,这才是我大明的希望啊!” 兵败如山倒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而是一个非常考究的纪实。 一轮衝击后贼人就不行了,跑得,跪地求饶的,趴在地上装死的,为了活命,什么样的人都有。 在余令没说话之前,无论这群人多么的可怜,如意他们都不会停手。 王不二望著求饶的汉子,咬著牙道: “这回是我们贏了,若是你们贏了,我求饶你会放过我么,渭水村的百姓你们放过了么?” “孩子你们都放到锅里煮著吃,谁告诉你的啊!” 事情一旦成了定局之后就是屠杀。 骑在马上的余令不说话,望著他们倒下,望著他们的脑袋被割下。 男人死了,女人颤抖的趴在地上,孩子愣愣地坐在暗红色的土地上。 长安的钟声响了,透著安定,祥和! 苦心打开了大慈恩寺的大门,开心的欢呼声响彻著整个佛堂。 城门外的土地上,哭声嘹亮...... “爹爹,我饿了,我饿了.....” 第 53章 人心 “不杀孩子,不杀妇孺!” 默念了一遍规矩,王不二毫不客气的將一个女人踹飞。 刚才这女人的男人对自己出手,自己才把他男人打倒,这女人扑过来就咬。 “滚开,既然从了贼,那就得认!” “不,不是的,我们是来乞討的,他们说长安有活路,我们没想杀人啊,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男人啊!”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王不二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旗,见大旗不动,知道局势已定。 望著哭诉的女人,忍不住怒吼道: “乞討的?渭水村的百姓是怎么死的,你们不杀人,他们都是自杀? 我问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求著你们放过他,你们放过了吗?” 妇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衝著王不二大吼: “你会有报应的!” 王不二笑了笑,见他的男人又爬了起来。 从腰间掏出刚才捡到的铁片子对著男人脖子就捅了进去。 “报应么,这是你们的报应。” 铁片子有点钝,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割开喉咙,鲜血扑面,王不二起身朝著赵不器那边跑去。 余令面容平静的望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自己贏了,他们输了,他们在那里喊会有报应。 若是自己输了,他们衝到自己家,那时候他们还会讲报应么? 前脚在渭水村屠了人家一个村子不怕报应。 后脚来到长安发现自己打不过,跟人讲报应。 这世间要真的有报应就好了,真有报应,这世道就不是这样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长安的城门开了。 武功卫所的人也来了,耀武扬威的军士出现在城里各个角落。 在来的第一时间就从衙门的手里接手了城防。 “这就是武功的將士?” 谢大牙听著这话里的调侃,知道这赵不器是看不上卫所的人。 这群人的確有问题,事情结束,他们来了,竟是如此的巧妙。 来就算了,这一来就戒严,还搞得鸡飞狗跳。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群人要做什么,无非就是也想拿一份功劳。 这么多贼寇,在卫所人眼里那都是钱,都是军功。 谢大牙是从卫所出来的。 他对卫所的规定非常清楚,朝廷为了鼓舞九边的將士杀敌,立下不菲的赏格。 斩首一级赏银三两。 为了这些钱,有的人杀良冒功。 如今余令杀了这么多人,这群人早就红了眼。 戒严,巡逻,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就是为了军功。 卫所的人打的什么算盘谢添心里明白。 谢添此时有些担心自己这些人明明做了好事,但最后落不到一个好结果。 城门开了,一直被骂,扰人的钟声在这一刻竟然悦耳了起来…… 不少百姓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御史出来了,他此刻格外的欣赏余令。 他觉得余令除了杀性大一些之外,其余都很好。 从开始认识余令到现在,余令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努力地让百姓活得更好。 因为余令这个人,以至於他对阉党的看法都有了改观。 他如今正在重新审视阉党做的事情。 他也不喜欢阉党。 说来可笑,可把他排斥出朝堂,贬送到大西北,这一切全是他先前推崇的东林党所赐。 反而是余令这个阉党,又是给自己钱,又是操心自己西行之路的安全。 如今他算是看透,看明白了。 什么这个派,那个派,什么你跟著谁,我跟著谁,党派之爭本来就是利益之爭。 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 “走了,晾了布政使半天了,不合適了!” “嗯!” 见林御史来了,余令知道自己该去见布政使了。 余令拖著长刀走进了专门用来议事的大厅。 望著浑身是血余令走了进来,所有官吏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布政使望著余令。 直到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余令有点本事。 有魄力,有勇气,还有不俗的武力。 如果不是学问低了点…… 倒真的算得上是文武全才。 姜槐道打量著余令,对於身上的血腥,他不觉得有什么: “辛苦余大人了,你做的很好,本官会为你请功!” 余令笑了笑,拱手道: “布政使大人,一伙饿极了的贼人罢了,除了前面的人拿著自製的武器,后面人都是赤手空拳。” 姜槐道笑了笑,有些意外。 他以为此刻的余令一定骄横无比。 在边关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打了场胜仗,杀了点贼寇就把尾巴翘上了天的將领。 如今这余令倒也沉得住气。 俗话说能忍的人能办大事,姜槐道不怕余令能忍,更不怕余令有反骨。 他就算恨,也得忍著。 想“报仇”,混到都指挥使再说吧! 姜槐道喜欢看別人恨自己,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唯有这样,他才能更直观的感受到手心里那迷人的权力。 “说吧,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要什么!” “这一次跟著下官去討逆的一共六百多人,虽没死人,但也伤了一百多个。 下官希望城中大户,富商,官员……” “百姓也出了力,也在拼命,好在把事情做妥了,大家的財產都保住了。 下官不想寒了大家的心,想……” 不等余令说完,姜槐道直接道: “准了,七品官员以上每家五十两,七品以下每家二十两,城中商户一百两,士绅员外统一三十!” 姜槐道忽然加重语气道: “一定要好好地犒劳一下那些努力杀敌的人,这些钱一定要在刀刃上,不让出力的人寒了心!!” “好!” 眾人闻言都纷纷出言称讚,在这一刻姜布政使被拍上了天。 虽然他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关闭城门。 但在这一刻,他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关键性人物。 余令要离开了,在阵阵的马屁声中,余令退了出去。 转身就朝著城门外跑去,卫所的人来了。 余令觉得这群人眼睛是绿色的。 余令出了议事厅。 此次有功的那些大户已经在进城,一会儿布政使大人要接见,表彰他们。 布政使把一切都看的很透。 他知道这件事以后,跟著余令一起杀敌的这些人会跟著余令走。 人心,他阻止不了,但他要敲打一下。 这长安不是他余令的,而是布政司的。 王老员外身穿过年祭拜先祖时候的礼服,由孙女王榆晚搀扶著,一步步的走过城门那长长的甬道。 这一刻他想笑,大声的笑。 原本还愁著自己死了,这王家,这么多的子子孙孙该怎么办。 钱该怎么分,土地该怎么分,分多少。 虽然说长幼有別,但人心向来难测。 多一点,少一点,自己没死的时候子孙不会说什么,一旦自己闭眼了,这些都是矛盾的根源。 很多家,都是从这一刻走向没落的。 如今,王老爷子不担心了,就算当下死,他也不担心王家会没落。 至少还能扛两代人,说不定会更强。 押宝押对了。 当看到自己的那些儿子,大孙子,拎著人头,满脸狰狞的出现在眼前时,王老员外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有了这份功勋傍身。 不说朝廷最后会给一个什么閒散的官职,但王家的名望却是有了。 今后走在城里,自己敢大声的说杀贼寇有自家的一份功劳。 那铡草刀都是自己家贡献出来的。 想到这里王老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咧,谁能想到跟著肖五一起打闹的那个姓李的小子这么猛。 这么重的傢伙他拿著砍人。 望著身边的孙女,王老员外有些遗憾。 怪自己当初看轻了余家小子,想著他是一个军户,在婚事上犹豫了一下。 谁知道这一犹豫让茹家捷足先登了。 王老员外知道后有些气,自己的眼光比茹家好。 如果不是余令突然去了什么草原,哪有茹家什么事。 如今,如今別的小子自己又看不上。 他知道一会儿姜大人要见自己,要说一些敲打的话语。 从內心而言,王员外根本就看不上那个姜布政使。 他有余令年轻么?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会看得起小小的王家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王榆晚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 她此刻的眼神,被那个扶著长刀,站在阳光下的身影填满。 她偷偷的看著。 在他的身边,茹家娘子静静的站著。 茹慈光明正大的站在余令身边。 若在平日,没出阁的娘子敢这么站在一个男子身边,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那些閒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也能说的她抬不起头。 如今,所有人都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就算有说的,那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天作地合的才子佳人。 长安的人心变了。 无论先前余令做个什么,伤害了多少人的利益,让多少人不喜欢。 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巴不得这样的狠人就在身边。 长安的那些大户先前多討厌余令,此刻就有多喜欢。 流寇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人不清楚,一旦没有人拦住他们,最倒霉的就是这些大户,官员之家。 他们会把全部的怨恨宣泄到他们身上。 这些大户,官员,只要碰到这群流寇,那就等於灭族了。 家里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活。 有了余令这样的一个人在长安,夜里睡觉都放心。 见余令走来,眾人慌忙迎了上去,態度亲近又自然。 在这时代,这些大户其实才是民心。 他们有学问,有见识,还有钱,他们亲近谁,百姓就会亲近谁。 余令笑著一一回话,经歷过並肩战斗,关係自然和往常不一样。 “余大人,晚上喝点?” 余令点了点头:“好,就在黄渠村,如何?” “好!” 见眾人笑著离去,余令望著三个还没死透的假光头。 二伯不会剥皮,所以他们三个活到现在。 “文老六?” 文六指闻言一愣,见余令在看著自己,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放下手中带血的棒子,快步上前。 “大人我在!” “会剥皮不?” 文六指闻言一愣,这门手艺听说过,倒是没学过。 小时候倒是给癩蛤蟆,蛇剥皮玩过,给人…… 见文六指头皱起眉头余令继续道: “不会?” 文六指闻言舔了舔嘴唇赶紧道: “大人,我不专业,但是我可以试著学一下,可能会很疼,有点血腥!” “没事,就喜欢不专业的,三个呢,练手去吧!” “好嘞!” 文六指跑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长长的鉤子。 胳膊一甩,准確的勾到一个假和尚的下巴下。 拉著就走。 蜀道一倒吸了一口凉气,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喃喃道: “了个怕是有点痛哦!” 第 54章 势成 去了城外,望著那一地的尸体,余令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自己人杀自己人,哪能没有一点的波澜。 眾人见余令来了,休息的眾人慌忙站起了身。 慕强是人性,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想跟著一个强者,因为强者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 此刻,所有人目带尊敬,眼光隨著余令的步伐一路前行。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今天晚上所有人吃肉!” 眾人闻言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虽然不知道吃什么肉,但大家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眾人眼睛顿时一亮。 “赏赐我已经要了,可能不多,按照咱们的人数算下来,咱们每个人大约能分二两银子,可能还会多一点!” 眾人眼睛再次一亮。 原本以为吃一顿荤腥的饱饭就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还有钱拿。 足足的二两银子呢。 有了这二两银子,今年就好过了,刚好用来交赋税。 见眾人眼睛里的亮光,余令憋闷的心也舒服了许多,继续道: “这次贼人来袭暴露了我们长安守卫耳目,哨位的短板。 待这件事安排好,会有一部分人进保安队,今后可以拿俸钱。” 王不二闻言,骄傲的挺起了胸脯子,他觉得他一定选的上。 不说在杀敌的时候有王不二有多么的英勇。 就凭他第一个站起身来报名杀敌,在这一战里他就是功劳最大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战会不会输,会不会死。 “受伤的兄弟我不多说了,每人会有额外的银钱赏赐,无论是军户,还是各家出来帮忙的,今年税收全免!” 王家眾人闻言笑了。 他受伤了,鼻子被打流血了,那会儿他以为他真的要死了,没想到竟然没死。 此时鼻子还在疼,应该是鼻樑软骨断了。 看到王家人,余令才知道父子兵在战场威力。 这一伙王家人开始还害怕,见了血之后就疯了。 一家人围成一个圈,不要命的往前冲,手拿著菜刀,草叉,钉耙竟然打出了配合。 如今打完了,身子虽然还在抖,但他们的气质却变了。 王家人也给自己读书不好找到了合適的藉口,王家老二一直认为自己適合打仗。 卫所千户刘武德望著娘们唧唧的余令有些厌恶。 协助朝廷杀匪是应该的,用得著事无巨细,喋喋不休的把什么都给他们说明白么? 这一群粗坯,他们懂什么。 刘武德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抖了抖身上的甲冑,朝著余令走去。 “余大人,这次逆贼作乱,多亏大人出手相助,卫所会记住大人的功劳的,时候不早了,本官需要回卫所了!” 余令一愣,多亏大人相助? 卫所会记住大人的功劳? 这他娘的是人说出来的话,这么理所当然,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一下,直接把这一切的功劳给拿走了! 余令望著眼前人,忍不住道:“怎么称呼?” “本官刘武德!” “刘大人,你说卫所会记住我的功劳,多亏我们出手相助,意思是你们要把这些带走,我们可以离开了?” “是这样的!” 刘武德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觉得本该就是如此。 同知是文官负责地方,自己是卫所,负责军政。 事情就该如此,惯例如此。 望著斩钉截铁回答的刘武德,余令深吸一口气,他发现人在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出来。 这得多横,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比肖五说话还气人。 “赶紧带著你的人滚,有多远滚多远,功劳我自己会上报,这里我们自己会清理,就不脏了你的手!” “你敢忤逆我!” 刘武德怒了,上前一步,手扶著腰刀直接站到余令身前。 两人之间距离不到半步,他想居高临下的望著余令。 走近了却发现余令比他高。 刘武德动了,他身后的护卫也动了。 齐齐地拔出长刀,对准了余令,面目也变得狰狞起来,像是隨时准备动手杀人。 余令出手了。 长刀出鞘,自下而上斜掠而起,利刃划过刘武德身上的皮甲,割断的结绳,在厚厚的皮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刘武德猛地后退,低头望著散开的甲冑,面色阴沉。 “余大人要造反?” 余令拄著长刀,望著面容阴沉的刘武德,气极反笑道: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老子这边伤了一百多人才平定下流寇,你他娘的什么都不做,一来就要把功劳要走?” “老子带著这么多人辛辛苦苦做了一桌饭菜。 老子还没动筷子你来了,一来就要把桌子搬走,说这是你们的。” 余令拖著刀冷笑道: “你他娘的还敢说我忤逆你? 他娘的,老子是文官,谁给你的狗胆对文官这么说话的,抢功都抢到我头上了!” “贼你妈的,老子本来就是一肚子气,你偏偏来撩拨我。 还他娘的有脸提卫所,老子本想弹劾你的知不知道?” 丟了面子的刘武德缓缓拔刀,喊声道: “余大人,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余令忍不住想过去给人刘武德狠狠的一嘴巴子: “他娘的,你还有脸让我把话说清楚? 卫所首要职责维护当地的治安秩序,及时发现和报告外敌入侵的情况,保障地区的安全。 数千贼人摸到长安你卫所都不知道,巡逻的人呢,岗哨呢? 这要是异族来了,等你过来长安都易主了!” 余令望著刘武德: “他娘的,忤逆你,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名字还叫刘武德,你的武德呢,我看你不光无德,还没脑子!” 刘武德发现自己说不过余令。 余令的这张嘴太狠了,一个文人,张口闭口“他娘的”。 本来就因为说不过憋了一肚子气的刘武德跳了起来。 “余令死来!” “大家作证啊,这是他先动手的,我这是自卫,自卫啊……” 余令狞笑著举刀,迎著刘武德就冲了过去。 一个打小练底子的读书人,一个是在卫所打熬的千户。 长刀对单手刀,一见面就是火星四溅。 招式都是大开大合,一个仗著刀长劈砍或直刺,一个仗著甲冑举刀横扫。 可对拼了几次之后刘武德就不行了,刀太短了,近不了身,直接被长刀压制。 身后的护卫上了。 王辅臣,如意跟著也动了,二对二,拍在地上倒头就睡。 袁御史来的时候刘武德已经躺在了地上。 “他娘的,打不过我,你也说不过我,有什么资格说我忤逆? 回去多看看书,老子等你来报仇!”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村里吃屎,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想要军功自己挣,不要想著歪门邪道。” 刘武德是真的要气死了。 好在御史来了,两人的斗殴才总算结束。 “余令,你给我等著,等著......” 在半推半就中,刘武德被袁万里拉回了城里,他的护卫也一同离开。 进了城,见到了原先的上官刘州,刘武德险些哭了出来。 “叔,侄儿丟人了!” 刘州望著同族的侄儿也心有戚戚,自己这棵大树倒了,他就算想去给侄儿撑腰也是有心无力。 拍了拍刘武德的肩膀,刘州安慰道: “回卫所好好练兵吧,这次贼人来犯,卫所丝毫不知,布政使大人已经不满了,別想著军功了,搞不贏的!” 刘武德虽然不善言辞,但並不是不懂官场,不然也不能在刘州倒台后依旧能坐在千户的这个位置。 “这余令后台很硬?” “很硬,我也是才知道,这余令跟著万岁爷吃了两顿饭,临走的时候还顺走了万岁爷的一个青碗!” “皇帝没责罚他么?” “皇帝说,下次余令回京,他要拿鞭子抽他!” 刘武德懂了,皇帝要真的不喜欢余令就不会说拿鞭子抽了,一句话的事情而已,用不著大张旗鼓。 这不是抽,这是喜欢。 “我侄儿心里还是有气啊!” 刘州压低嗓门道: “等著,余令不是能打么,有能力么,布政使准备把他调到河西去跟卫藏打!” 刘武德笑了,同时也莫名的胆寒。 大人物的一张嘴,轻鬆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刘武德不知道,负责警戒的军士,为了人头的军功赏钱,偷偷地把余令没杀的那些妇人和孩子给截了。 余令有底线,这群人可没底线。 安顿好手里的事情,余令带著人缓缓散去。 隨著太阳西斜,黄渠村顿时热闹了起来,妇人们来回穿梭,十多口大锅一字排开。 作为退敌的人受到了格外的优待,整齐的坐在那里,等待著开饭。 第一屉饃饃熟了。 满头大汗的厨娘端著研磨好的石榴汁,在冒著热气的饃饃上点上莲纹。 “肖五,秀忠你俩来,把这给苦心大师送去!” 这是今日蒸出来的第一屉饃饃。 用的面都是各家各户送来的麦子面,大家是为了感谢苦心大师的善举。 因为那时候,各家大户都大门紧闭,只有大慈恩的大门是开著的。 杀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苦心大师带著僧眾在佛陀前祈祷。 祈祷完后眾人开始在神佛前磨刀。 说什么弟子要破戒了,要做怒目金刚。 这明显是奔著拼命去的,好在是贏了,若是输了,那是真的不敢想。 肖五和吴秀忠背著热乎乎的饃饃跑了。 余令端著酒,开始敬那些肯收留妇孺的大户的当家的,虽然很多人不是主动那么做的。 但君子论跡不论心,他们做了那就是对的。 王老爷子哆嗦著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令哥,今后王家就附驥攀鸿,唯余家马首是瞻了!”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低声道: “衙门文吏还有空缺,不知几位王家哥哥有没有兴趣!” 王老爷子望著自己的几个儿子在人群里唾沫横飞,笑道: “我会打的他们有兴趣!” 余令抱拳躬身:“今后麻烦了!” 王老员外赶紧道:“令哥实在客气!” 端起酒杯余令走向了下一位员外,一饮而尽后余令笑道: “金老爷子,咸寧县空缺誊写黄册的书记,我见大金哥也读了这些年的书,要不去见识一下?” 金老爷子闻言身子有点抖,捧酒一饮而尽,豪气道: “再造之恩,铭记於心!” 一碗碗的酒下去,一个个不被人在意的职位被安排了出去。 隨著这些不被人在意的文职安排出去。 此刻的余令手里已经握住了小半个长安。 得等到九月,等那一千军户把心落到肚子,余令就准备开始练兵,就能握住半个长安。 名头都想好了,叫:防止贼人再作乱,长安保安团组建若干。 月亮升起,依旧很亮。 酒不醉人人自醉,端著酒碗的余令望著眼前的长安,喃喃道: “我说了,我会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没忘记!” 钟楼钟声迴荡..... 钟声落罢,乾净的街巷中传来一阵阵“篤、篤、篤”的敲击声。 “水缸满满,灶仓清清,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第 55章 咱家看看你有几个脑袋 长安在断断续续的梆子声中进入了梦乡。 可京城的宫殿內却喧囂尘上,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接连不断。 就连平日那黑漆漆的路口都多了几盏灯。 小老虎牵著五皇孙快步离开。 事情的起因是在五月四日的酉时,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手持木棍,悄然无息的连过数道宫门竟然衝到了慈庆宫。 到了宫门前,他又將守门老太监李鉴打伤。 好在李鉴没昏死过去,在受伤之后大声呼唤,一群內侍侍卫,冲了过来,才终於將这陌生的男子制服。 戌时时,这个人才被抓走。 那时候小老虎以为这一定是某个宫殿的巡逻侍卫喝了酒,迷迷瞪瞪的走错了地方。 今日小老虎从乾爹嘴里得知这人竟然是一个刺客,那一日是去刺杀太子的…… 这个要刺杀太子的竟然是一个砍柴的。 而且这个砍柴的脑子还是糊涂的,也就是说是一个傻子。 小老虎听到这消息后直接惊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砍柴的? 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太子这边? 乾爹確定没骗自己? 回过神来的小老虎开始埋头划线,来猜测这个人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小老虎打心眼里不信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太可笑。 片刻之后,前后两道波折的长线出现在小老虎面前。 望著自己画的两道黑线,小老虎又呆住了。 无论是从前走,还是从后走,都必须要要过数道宫门。 小老虎满心不解….. 这是皇城,每个宫门都有护卫站岗,除了宫门护卫之外还有巡逻护卫。 听说这个刺客还是酉时来的。 酉时的时候天还是亮著的。 这个人手持木棍,他就这么进来了? 他是怎么进来的,小老虎伸著脑袋疑惑的望著那丈许高的宫墙。 飞进来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老虎知道这人肯定不是飞进来的,既然能跑到这里,那就是说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谋划。 “小余令说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嫌疑人!” 小老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又开始低头写写画画,在他的绘製下,一个以万历皇帝为中心的大网缓缓铺开。 福王,郑贵妃! 太子,东林党! 小老虎按照余令讲得那些开始逆推。 郑贵妃一直有扶持儿子上位的心思,万岁爷想將他立为太子。 因百官阻挠而失败。 如果那汉子刺杀太子成功,那这件事里她的受益是最大的。 如今案发了,那这件事就算不是她做的。 那些人一定也会和她关联上。 “所以,这件事后,郑贵妃以及她背后支持福王的势力一定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遭到清理。” 小老虎静静地看著,想著,然后再次逆推,半个时辰之后小老虎再次呆立。 “也不排除这是太子以及他背后支持他的人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藉此来削弱万岁爷宠妃郑贵妃背后的势力。” 认真的想了想,小老虎又觉得不对。 就算是郑贵妃指使,就算刺杀了太子,但这件事最大的好处也落不到她身上,也轮不到福王来。 因为,太子的长子,也就是太孙才算是正统。 呆滯了许久之后的小老虎忽然笑了笑。 他觉得他想多了,这事吧,都有可能,但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不了了之。 万岁爷老了,这牵扯太大了。 把纸张放在了烛火下,望著纸张变成了灰烬。 小老虎知道杀人不见血的斗爭开始了。 皇权与臣权的爭斗,朝中大臣之间的派系之爭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刻了。 京城要变天了。 自己只是皇室的奴僕。 这里面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参与的越少越好。 不然,隨便一个小浪就能把自己拍死在这宫里。 一个砍柴的顺利的摸到太子那里去了。 这宫中的守卫竟然都没发现他,参与这件事的一定不是一个人,內內外外说不定都布局好了。 能搞定这么多的护卫,那就说明宫里的护卫早都不是忠心皇帝的那批人了。 这么大的一个宫殿成了这样。 怪不得先前的皇子皇孙总是离奇夭折,总是落水,就连宫女都敢参与政变。 整个皇宫全是洞! 小老虎起身进了內殿,皇孙睡得正香甜。 望著皇孙酣睡的模样,小老虎还是有点愁。 他越来越大了,自己讲得那些“故事”已经不管用了。 一天一个,实在太累人了。 小老虎打算等太孙再大些带著皇孙去宫外走走。 在这宫里是学不到有用的东西的,只有经歷才是最实在的。 想到五皇孙,小老虎不由得想到了太孙。 如今的太孙越来越喜欢做木工了。 小老虎知道这哪里是太孙喜欢,太孙那么小,他很多事情都不懂。 归根结底还是万岁爷不喜欢。 到了入学的年纪,却没有给他找好的先生,太子也活的战战兢兢。 轻轻嘆了口气,小老虎觉得这些离自己太远了。 小余令在就好了,最起码有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 此刻小老虎想著的余令正呕吐的双眼冒金星。 茹让带来的酒,喝著甜滋滋的,怎么突然就上头了? 以至於余令现在都有些疑惑。 这到底是喝醉了,还是中毒了。 余老爹端来了温热的粥,见儿子慢慢的喝著,忍不住道: “福啊,你就不能喝,非要挨个喝,你如今的身份高,一杯茶水就行了!” “那不显得没诚意么!” 余老爹轻拍著儿子的后背心疼道: “哪有诚意是喝酒表达的,这都是酒桌上的那套,如果喝酒喝得多代表诚意,那事情就都好办!” “那我下次不喝了!” 余老爹笑了,他知道儿子这不是在敷衍自己。 他知道,只要是儿子亲口答应过得事情,一定会做到。 “过了今晚,咱们家才算是在长安彻底的站稳脚跟!” 余员外顿了一下,故作平淡道: “娃,都说你在草原杀了人,你给爹透个底,你杀了多少!” 余老爹知道草原的发生的事情。 他一直没问余令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是军户,他知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可余老爹不想自己的儿子走这条路。 这不是读书人嘴里的迂腐。 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余老爹本不想问,但今日儿子的决断让他心惊。 他觉得如果儿子不是读过书,心里还有圣人教化。 那些妇孺和孩子绝对会被埋到长安城。 他怕儿子杀戮太多心性变了。 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知道,一旦一个人轻视性命,那这个人就离死不远了。 余令闻言也充满了歉意,因为那一把火后他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在草原儿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儿子只是气不过在那里放了一把火,朝廷说杀了二千多,牛羊无数!” 余老爹闻言猛地一哆嗦。 就算边军做事喜欢虚报战功,但这件事和他们没关係,报再多功劳也不是他们的。 也就是说事实可能真的就那么多。 “这么多!” 听著老爹的喃喃自语,余令赶紧地道: “爹,真不是孩儿是个嗜杀之人,就像今日一样,我们不狠点,他们会放过我们么? 你想想天津卫。” “孩儿狠也不是心里愿意,孩儿就是想通过这件事给所有人立一个规矩,敢对长安百姓出手的人都得死!” “爹,渭水村的人全死了,都是这些人杀得。 你想,若是咱们不抵抗,他们若是来到了咱们家……” 余老爹猛的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了天津卫。 想到那些人衝击员外的高墙大院。 余员外不敢想,若不是自己的儿子组织反抗。 若是这群人来到自己的家。 闷闷,小柿子,小霖,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会经歷什么。 想当年刘汝国在湖广蘄州一带造反,自己跟著大军去平叛。 自己也整整用了四五年才敢正视当年见到的一切。 一处大院,女子的腿耷拉在门槛上。 金光,谷道被人拿刀子搅得稀烂……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把人往死里糟蹋算什么啊...... 牲口也不会如此残忍。 但,这就是流寇,他们活不下去。 所过之处別人也別想好活。 不是所有的员外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的员外都为富不仁。 可他们子女遭遇的,比那些被金朝掳走的公主、妃嬪还惨…… 老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 他不敢想这群人进到自己家,自己的女儿会面临什么…… “儿啊,你別往心里去,爹没有觉得不对,爹就是害怕……” 见久久无声,余老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睡著了。 轻轻地给儿子摆了一个舒服的睡姿,余老爹直起腰喃喃道: “爹就是害怕这些杀孽会算在你的头上! 不过儿啊你也別担心,爹现在就去上香,给祖宗通个气,给神佛好好的说一下。” “我去找南无地藏王菩萨,以杀止杀,善恶不相。 儿,爹不是糊涂的人,爹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门关上了,余令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爹,人不会总活在阳光下,总会有阴影的时候,你就好好的当个好心的善员外,恶事不能脏了你的手……” 长安从夜色里走过,迎接著新的一天。 数辆马车坐船过了风陵渡。 南宫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望著熟悉的关中,长长吐了一口气…… “终於到了!” 顾全笑了笑,望著身边风尘僕僕的苏堤忍不住打趣道: “来了这边,米饭就少了,顿顿是麵食,苏大人怕是得难受一段时间!” “这没啥,在河南府我也是吃的面!” 顾全点了点头,他此时就是想快些回到別院,好好的洗个澡,好好的睡一觉。 最后去找余令諞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南宫別院到了。 望著乱糟糟的別院,望著被连根拔起的绿植,望著大门上消失不见的铜钉。 顾全觉得自己脑子炸了。 听到响动,在屋里收拾的肖五和王辅臣等人跑了出来。 见屋里来人,苏堤以为是贼人没走,拔刀就冲了上去。 刚衝上台阶,人就飞了下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王辅臣抱著被贼人拆掉的大门,没好气道: “你这汉子讲不讲理,还好我身子不爽利,不然今日你就死了!” 苏堤骇然地望著台阶上抱著门的汉子。 他心里清楚,这个汉子没说大话,那一刻他收劲了,不然自己真的被门给扇死了。 这他娘是什么怪胎,几十斤的枣木门抬手就扇。 这还是人? 这还是他身子不爽利? 沈毅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他看到手拿扫把的肖五,看到了端著木盆的吴秀忠,他明白这些人不是贼人。 “怎么了?” 肖五赶紧跑过去道: “南宫啊,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么,昨日贼寇来了,小梨园死了,被糟蹋死的,我和小忠昨夜来给埋的!” 肖五的一句南宫让吴秀忠腿肚子有点发软。 真是傻子不怕死,南宫是外人能叫的么,还是这个口气。 肖五放下扫把,继续道: “她就在后山,我建议你別看,太惨了,胸口的两坨肉都被人割了,身子被人脱的光溜溜的,全是手爪子印……” “贼寇?” 见南宫的怒火有些忍不住了,吴秀忠怕肖五说不清楚,赶紧上前,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好啊,好哇,卫所的人是真的好。 贼人杀退了他们人来了,巡视忘了,哨卫忘了,贼人都摸到长安了他们都不知道!” “每年要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贼人摸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 沈毅深吸一口气,笑道: “咱家就晚来了几日,谁料,家都没了。 有意思,有意思,那岂不是说我这家里专门给万岁爷准备的一万两银子也没了?” 望著笑盈盈的南宫,王辅臣觉得浑身发凉。 这个人太邪了,邪的浑身冒寒气。 王辅臣努力的想了一下一万两银子是多少,有多重,该摆放在哪里。 算清楚之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完蛋了,卫所要被讹死了。 “全!” “爷,您说!” “去一趟武功卫所,让所有千户过来,咱家要问问他们脖子上有几颗脑袋。” 第 56章 监军 姜布政使走了。 余令来拜见的时候得知的消息,张同知的门房说姜布政使一大早就离开了。 他说姜布政使离开的时候交代了。 悄悄来,静静走,两袖清风矣! 余令不得不佩服这姜布政使的语言造诣,不愧是高官。 明明是南宫来了,他提前得知消息害怕了,才走的。 非要跟两袖清风扯上关係。 南宫来了,长安的大小官员又忙了起来。 当初怎么忙著接待姜布政使,如今就怎么忙著接待南宫居士沈毅。 他们怕姜布政使,更怕南宫。 两位御史望著官员急冲冲的朝著龙首原而去,失望的摇著脑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本以为长安的官员就算不是清流,那好歹也是有点底线。 如今看来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里跑。 “守心,你看看这些官员,唉…… 也唯有你让我心里舒坦一些,这世间还是有不趋炎附势之徒的!” 余令缩了缩脖子: “我是阉党啊,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去了就是打个照面,我去了是要留下来吃饭的。 所以,我明日再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南宫人挺好的,琴棋书画都会呢!” 袁万里深吸一口气: “我明日就要离开长安去兰州!” “你的病还没好!” “我没病!” 余令笑著望著袁万里: “袁大人,你真的有病,需要静养,真要走,我建议还是等到天凉了再走!” 袁万里拂袖而去。 林不见见余令把袁万里气走了,没好气道: “你为了他好直说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气他,你难道不知道,气不通则病来的道理啊!” 余令无奈道:“他是真的有病,他的脚烂了,走不到肃州的。 就三个僕人两头驴,出了长安府的地界,两头驴就是香餑餑,会要了他的命!” 林不见笑了笑,轻声道: “再有数月我们就离开了,守心,有句话我希望你认真记下!” “林大人请说!” “我建议你去京城,或者去南京,好好地做学问,拿个进士身份,后面的路会更好走!” “一个身份真的就能代表我的学问么?” 林不见望著巡逻的保安队从眼前离开,笑道: “虽然一个身份不能代表你的学问,但这个身份你得有!”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抬起头望著林御史道: “林大人,就咱两人,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一路你也看了,这就是那些饱学之士治理的地方。” “他们都是有学问的,都是朝廷选出来的,他们学问这么高,为什么治下却是一片哀嚎呢?” 林御史知道余令想说什么,闻言淡淡道: “等到太子上位就好了,陛下任性,久不行朝会,官员因揣测圣意而摇摆不定,廷內党派之爭倾轧。” 见余令只是笑了笑不说话,林御史知道自己这个含糊的回答余令不满意。 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去说,跳转话题继续道: “余大人,你就不说说你在长安的所作所为,今日一大早,约莫有三十多人进入了衙门,充当文吏,你要做什么?” 余令知道两位御史一定会过问。 这两人若是不过问也就不会被贬出京城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想用长安给所有人打个样。 我想让大家看看,只要吏治清明,只要官员不欺压百姓,咱们大明的百姓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所以,你是真的在为长安的百姓好!”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如今我余家是大户了,也成了官宦之家了,我想试一下,让长安每家孩子都能吃饱饭!” “为什么偏偏是长安?” 余令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我这个人目光短浅,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就搞得我睡不著,要是再换个地方,那我就是在害人了!” “你发誓你没別的想法?” 余人认真道: “我以朱圣人起誓……” 林御史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你能赚钱,你又不爱钱,你在长安做的我看到了,我希望你会如愿!” 余令觉得林御史说的不对。 自己哪里不爱钱,余令巴不得自己有不完的钱。 可如今这世道,身处长安有再多的钱有啥用,这不是给別人做嫁衣么? 所以,还是要先让百姓有钱,他们有钱了,这世道才会安稳。 “如果不打仗,如果朝廷不加税,最多三年,你就会看到长安不但百姓能吃饱,还能为边军提供粮款!” 望著豪气满满的余令,林不见心生羡慕。 自己当初其实也是这般,想当个让百姓吃饱饭的官员。 自己当初也没想当个御史。 可为了在这官场走的更顺一些,得到更多的认可,才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林御史觉得自己当初是狼。 可为了更好的生存,自己本该是狼的,却硬生生的被驯化成了狗。 如今有一条幼狼开始啸月,林御史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小心姜布政使!” 余令闻言颇为不解道:“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我做的越好,他其实受益最大,他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你是阉党啊!” “阉党把他家怎么了? 林不见闻言转头就走,这种事他哪里知道。 他觉得余令真的需要读书,哪有读书人这么八卦的。 君子不闻人非,不视人短,不言人过,谨言慎行的道理难道没学? 没了说话的人,余令准备给知府衙门的大小官员开人生的第一次晨会。 除了晨会,余令还准备了晚会。 余令要让所有官员在散衙的时候覆盘一下今日的工作。 做了什么,学习了什么,收穫了什么。 余令准备让每个官员都来一遍。 先前不是閒么,不是不管事么,享受完了,从今日起开始还债了。 余令进了知府衙门,在余令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新人开始上任了。 那些员外的“傻儿子”走进了衙门,今天是上任的第一天。 等到明日,他们会手拿黄册统计人口。 统计人口是余令的第一个计划。 只有知道长安以及周边实际有多少户,余令才能確切的知道每家纳多少税。 原先是两眼一抹黑。 因为户数统计的混乱,才给了那些衙役欺上瞒下的机会。 只有户数清楚,余令才能更精確的去推广土豆。 如今玉米有了一块地。 综合去年陈婶描述,玉米还是有点水土不服,不饱满,而且味道很一般。 用陈婶的话来说不像是粮食。 玉米欠缺,红薯表现良好。 而且红薯还好种,把藤子埋到土地里即可。 小老虎送来的几十个红薯,如今可种一亩地。 等到收穫之后来年的种子就更多了。 等户数统计清楚后,余令就开始计划著培育种子。 由这些员外家出来的“傻儿子”做推广,確保每户都能种上。 若没有这些大户去做有计划的推广。 若顺其自然的等它慢慢的去发散。 以百姓那尝到甜头喜欢藏著掖著的性子,这怕是得好些年。 虽然这些员外家的儿子学问並没有多高,秀才都没有一个,好多还都不是童生。 学问和余令一样不好。 但不代表著这些人不会当官。 身为长安的大户,虽然不是顶端的豪门大户,但在这长安也算是有头有脸。 这活儿让他们来,绝对好用。 很多百姓的春种秋收都是跟著大户走的,百姓听大户的话胜过听衙门。 王榆钱骑著爷爷才买的小毛驴,穿著崭新的衣裳,抬头挺胸的走出了家门。 作为王家的长孙…… 他觉得自己这算入仕了。 “孙儿啊,咱们家不缺钱,你去衙门可莫贪钱啊,莫犯法,犯法必被抓,好好地干,晚上回来喝鸡汤啊!” 王榆钱望著嘮叨的爷爷,重重地点了点头。 望著身后的妹妹,望著自己的那些个弟弟,王榆钱突然道: “妹子啊,哥哥我不是挑事的人,我要是你,我就主动些……” 王榆晚深吸一口气: “大哥,请你闭嘴,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王榆钱见妹妹生气了,得意的夹了一下胯下的小毛驴,一个人骑著驴朝著咸寧县衙门走去。 “我早就说了,我王榆钱不是读书的料,爷爷非不信!” 长安的户籍统计工作开始了,武功卫所官员的折磨也开始了。 五个千户虽然是坐著的,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南宫这阉人说的话句句在理,眾人根本就没有反驳的勇气。 没理都要爭三分的南宫,如今得理他根本就不会饶人,上来就说丟了两万两银子。 这平均下来,每个千户需要出四千两银子。 不是抄家,却堪比抄家,如今的情况是拿不出四千两会出大事。 但拿出四千两之后同样会出大事。 刘武德深吸一口,低声道:“总监,不是卫所这边没有提前发现敌人,而是有苦说不出来啊!” “说!” 刘武德咽了口唾沫,赶紧道: “布政使大人来了,他一来就让卫所统计出一千户最穷的军户,然后把这些军户派到余同知那里!” “去余同知那里做什么?” 刘武德福至心灵,低声道:“他说余同知是阉党,要好好的折腾他一下,这一千户就是考验......” 刘武德越说越顺, 反正文官总是使唤他们,坏事都是他们干的,好事永远轮不到。 一切根由成了姜布政使造成的,就连贼人来袭,关城门的事都成了佐证。 还在打扫卫生的王辅臣呆呆的望著这群卫所的官员。 他实在没想到这群人为了把自己摘出去会这么狠。 卫所虽然不归布政司管,但他们难道不怕文官的报復么? 明明是自己没做好,为什么却是別人的错? 望著眼前推卸责任的千户,沈毅轻轻嘆了口气,浑身害怕的有些发抖。 若来的不是贼寇,是异族,那此刻的长安会是什么样子。 难怪余令看不起卫所,难怪军户制会名存实亡。 可恨啊,这么大的事情,卫所还觉得这是小事,还在推卸责任。 “我就问一句,是姜布政使让你不巡逻么?” 见刘武德不说话了,沈毅轻轻嘆了口气: “他针对余令是真的,但他不会蠢到让卫所停下日常的巡视,別忘了咱们这三边啊!” 沈毅抬起头,淡淡道: “你们五个暂且回卫所,此事我会上稟万岁,作为守卫长安的武功卫也是要好好的清洗一下了!” 刘武德猛的抬起头,大声道: “沈总监,这是军政,理应大都督府的都指挥使司来下令!” 沈毅笑了,从怀里缓缓掏出尚宝司管理的信符。 “这个可以吗?” 信符只有一半,但这一半的出现却让五个千户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两副信符合验就是一个军符,就可以调三边卫所的数万军马了。 这一半在南宫手里,另一半自然在都督府了。 刘武德终於明白自己的族叔为什么怕南宫了,名义是矿监,实则是监军。 想想也释然,如果真要发生了战事,派人去京城要调兵之权,等兵权要来了,估摸著也就完了。 “苏堤!” “属下在!” “你即刻去武功卫所,传东厂之令,里面会有人来找你,暂且负责长安府巡卫事宜!” “是!” “顾全,你立刻去城里把余令找来,我去给大都督府写信,在这段时间里,卫所和知府联合布防!” “是!” “都散了吧!” 来迎接南宫归来的长安官员汗流了不少,但却连人的面都没见到。 沈毅望著乱糟糟的院子,心情也乱糟糟的,长安都这样了,那其余地方呢? 卫所还觉得这是小事情。 这真要是异族,丟的可是半个大明。 自己是阉党不假,但自己还没蠢到分不清什么是私仇,什么是大义。 没有人去打扰发呆的南宫。 阳光下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噠噠的马蹄声也由远及近的传来。 望著跑过来行礼的余令,沈毅赶紧伸手搀扶,隨后低声道: “你猜对了,女真要立国了,就在明年的一月初一,努尔哈赤要在赫图阿拉城立国,国號大金,建元天命!” (8000字感谢山涧自由的风打赏的神仙作品,感谢所有书友的礼物和支持!) 第 57章 大不同 立国並非小事。 大礼的准备,群臣的册封,该怎么封都是有门道的。 稍微有点不公,那就是为今后的大事埋下苦果。 如今的赫图阿拉城热闹非凡。 按照目前商议的流程,四大贝勒的人员已经確定,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为四大贝勒。 “四大贝勒“共同执掌大金国政。 王秀才走在城中。 望著人头攒动的汉人驾著马车进进出出,使劲的咬了咬牙,隨即信步登上城墙。 站在高处,整个城池映入眼帘。 “爹,左边的这个区域分別是鎧甲製造场、弧矢製造场、仓廒区,另一边则是百姓居住的地方,你看,那就是关帝庙……” 王秀才默默听著。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明白余令为什么那么恨他了。 这哪里是什么自己以为的茹毛饮血的方外之地,这里明明一个军事重地。 那个庞大的学堂叫启运书院。 余令说的是对的,女真狼子野心,根本就不会安心的居於一隅。 按照这几日自己所见,女真在厉兵秣马,周边的敌人已经被他们打服了,吞併了。 一旦兵强马壮,一定会对大明出手。 王秀才很確信一定会是这样的。 从京城来这里,如果不是有人提醒自己已经出了大明,王秀才还以为自己仍在大明。 一望无际的良田。 在来之前王秀才读过女真的歷史。 在明朝初年的时候他们很落后,打猎,挖野山参,收集兽皮等…… 然后用这些去跟大明和朝鲜国换布匹,铁锅。 来了这里,王秀才发现,这城外望不到头的土地都是汉人和朝鲜人在种。 这些人都是抢来的,称作农奴,女真人管他们叫做奴隶。 他们女真不参与劳作。 望著汉人为奴,王秀才很想说些什么。 来到这里却发现自己跟那些人也差不多,自己好像也是奴。 只不过因为有学问,名头上好听一些。 先前的礼贤下士,先前对自己的客气只不过是为了获取自己的信任罢了。 那个启运书院就是自己今后要待的地方。 自己今后要在那里当先生,教授女真的子弟学习大明文化,传授歷史知识,让女真人更懂大明。 王秀才读过很多书,他熟悉歷史,当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女真他们如此做,那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名义上是学习歷史经验,实际上就是为了知己知彼。 王秀才还以为女真和大明开打是以卵击石。 当看到那一堆堆的骑兵背著火枪呼啸而过的时候,王秀才发现余令说的竟然都是对的。 女真也有了火器,看样子还不少。 “兴儿,你来这里的时间长,你告诉父亲,女真的火器很多么?” 王兴点了点头: “爹,不瞒著你,他们在研製火器,有匠人在夜以继日的生產,研习!” “怎么来的?” “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的时候手段过於酷烈,不顾百姓的死活,妻离子散,许多匠人对大明由爱生恨逃到了这里,甘心当包衣!” “为妻儿復仇么?” “是,如今还有文人在传唱,说什么驱逼人民,渡江潜避,而溺死者千余人,飢冻死者万余人……” 王秀才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格外的重。 王秀才不但將自己打的头晕目眩,还把自己打的鼻血横流。 再次举起手,却发现胳膊被儿子死死地拉住。 “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这样儿子更难受!” “这一年你过的好么,跟爹说实话!” 王兴强忍著泪水摇了摇头,低声道: “於我们而言这是异地,对他们而言我们是外来者。 在咱们自己家都难免有些不如意,在这里自然要夹著尾巴。 在这他们管孩儿叫狗,汉狗,哈巴狗,奴才!” 王秀才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总以为大明不识人才,自己是怀才不遇。 还想著来这方外之地博些名声,来证明自己是有大才的。 如今…… 王秀才突然发现自己看事情不如余令。 余令常说哪有什么怀才不遇,感悟伤怀,明明是自己才学不够。 在万历三十八年的大考,探钱谦益,榜眼马之騏,状元韩敬他们就没有怀才不遇。 余令说的没错,怀才不遇的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 在大明就算再差,自己也是受人尊敬的秀才公。 来到这个地方,自己的儿子成了狗。 自己这是糊涂成了什么样子,放著人上人的日子不过,主动跑来给人当狗。 “你娘怎么说?” 王兴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可父亲的样子明显是自己不说便不会罢休,咬了咬牙王兴开口道: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王秀才站起身,他觉得他错了,错的离谱。 余令的那句“先生,如果他们屠戮我大明百姓你该如何自处”在耳边越来越响。 “兴儿,在这里,哪些汉人最受女真信任?” “有一个叫做龚正陆的很厉害,被努尔哈赤尊为师傅。 他的几个儿子,如褚英、莽古尔泰、阿巴泰以及皇太极,都是他的弟子!” 王兴指著远处的一处豪邸继续道: “爹,那里就是他的府宅,子女成群,妻妾成群,据说他有万金家產,在这赫图阿拉城是首屈一指的富人!” “才学呢?” “大才,据说女真的国书,以及所有回帖都是他写的,就连大汗的书房他都能隨意进出,诸多政事都会听取他的意见。” 王秀才眯著眼淡淡道: “还有呢?” “还有一个叫刘兴祚,女真语名字“爱塔”,很受大汗赏识,如今跟著大汗的第二个儿子代善!” 王兴还想继续说,却见父亲摆了摆手。 “儿啊,想回大明吗?” 王兴闻言眼睛一亮,忽而眼神黯淡了下来,摇了摇头: “爹,此时想回都回不去,他们不可能让我走的,只有躺著才能出去!” 王秀才越发觉得自己错了。 他女真要真的是如其说的那样世世代代臣服大明,为什么来容易,想离开的时候却那么的难呢? 大概,是怕大明知道的太多吧! “孩子听好我眼下说的每一句话,离开了这里不要去京城,直接过晋到陕西府,去了那里找一个叫做余令的!” 王兴不解道:“余令?父亲你的那个学生?” 王秀才脸上露出淡淡的憧憬。 不管余令认不认他,但在他的心里,余令就是他最好的学生,且没有之一。 “他如今是长安府同知,去了就直接报我的名字,我一会儿会写一封信,你记得交给他,他会照顾你的!” 王秀才望著远处,望著那向东的河流。 “到了余家,一定要去找厨娘,见到她先磕头,磕完头报我的名字,然后这辈子好好地呆在长安!” 王兴喃喃道:“厨娘?” “对,见了她,以姨娘之礼尊敬她,如果见了她的儿子,记著,一定要待他如亲兄弟般,记住了没?” 王兴望著交代后事般的老爹,嘴唇不停的发抖。 “爹,回不去的!” “孩子,你忘了爹学过几年医术,正统的没学会,歪门邪道倒是学个精通,回去,回去告诉余令做好准备!” 王兴不解道:“做啥?” 王秀才咬著牙,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杀奴!” “我娘~~” “不要告诉你娘,不要告诉任何人,別让爹跪下来求你!” 望著像是突然变了个人的父亲,王兴忍不住道: “爹,你要做什么?” 王秀才笑了笑没说话,擦了擦脸,慢慢的朝著城下走去。 阳光下他的身影好似充满了落寞和悔恨。 …… “阿敏贝勒,王秀才的儿子突发恶疾,死了!” 正在收拾头髮的阿敏动作一顿,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这王秀才是谁,皱著眉头不解道: “王秀才是谁?他的儿子是谁?” “王秀才就是前日来这里的那个汉人,汉人名字叫王鐸,原来是明国京城里一个考了多次没考上的落魄秀才!” 阿敏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一个秀才而已。 “样子还是要做的,拨一些钱財,命人做一口上好的棺木送去,今后来这边死的汉人读书人就按这个流程走!” “贝勒,那个姓王的想把儿子送回大明!” 阿敏闻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他儿子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 “走,我去看看!” 一处小宅院里哭声阵阵,隨著一声贝勒爷到,哭声猛地一停。 阿敏抬脚进了院子,见王秀才只是朝著自己拱拱手面露不喜。 按照这边的风俗应该双膝跪地来迎接。 阿敏虽然心生不喜,但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有人看著。 阿玛说,要礼贤下士。 压下不喜,快步走到堂屋里,认真的看著地上躺著的那个人。 他面露不舍,慢慢的蹲下身,一边轻抚著死者王兴的手,一边不舍的感嘆道: “都说天妒英才,这……” 王秀才泣不成声。 “王公,你是大才之人,你子当以大礼相待,葬在长白山可好,那是我们的圣山,诸神庇佑……” 王秀才抬起头,猛地跪倒在地: “贝勒,我离开祖地已经实属不孝,长子死了,我王家的唯一的根苗也没了,求个恩,落叶归根吧!” 阿敏闻言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可语气依旧和善悲痛: “可王公你的身子!” “我知道此行千里,我的身子也吃不消,就让孩子他娘,带著三两个僕役送回去,我留在这里继续报恩!” 阿敏鬆了口气:“如今天热,正是酷暑时,这回去怕是……” 王秀才俯身磕头,砰砰作响: “请贝勒爷恩准!” “唉,罢了....!” 阿敏轻轻嘆了口气:“人死为大,落叶归根,来人啊,去我府里取一些寒冰来,装进棺槨里,就当我尽一份力吧!” 话音落下,哭声震天,王秀才几欲昏死过去。 直到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点幻想才完全的消散。 女真人的狠辣超乎想像,谨慎的超乎想像。 什么五品官,三品官…… 王秀才完全看透。 望著阿敏离去,王秀才跌跌撞撞的站起身。 他的双眼被怨毒完全占据,望著躺在那里的儿子,王秀才喃喃道: “我造了孽,我来还,老子也是圣人教出来的,龚正陆我来了……” 第 58章 丰收 一辆破旧的马车朝著长安方向疾驰。 在马车的前头,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伸手摸了摸自己半寸长的头髮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噁心的小辫子终於没了,自己终於可以穿属於大明的华服了。 “娘啊,有啥不舒服您记得告诉孩儿!” “嗯!娘能忍得住,就是不知道你那不省心的爹过得好不好,一辈子没弯过腰的人,老了给人弯下腰杆子当狗……” 王兴抬起头望著北,泪如雨下。 他没敢告诉母亲父亲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就是父亲的遗言。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王兴明白,父亲是抱著死志的。 “娘不舒服你就说,最多两月,我们就能到长安!” “去了也是寄人篱下啊!” “不会的,那是父亲最中意的弟子,不会的.....” …… 此刻的长安在经歷过酷暑之后迎来了不正常的大雨。 短短的一个时辰不到,乾涸见底的池塘就被雨水填满。 南方的秋雨是绵绵秋雨,长安这边雨都带著粗獷和任性。 知府衙门的衙役望著余令大气都不敢出。 平心而论,余同知大人很好说话,甚至比张同知还好说话。 但眾人不怕张同知,反而被余令嚇得够呛。 点卯之后开晨会。 晨会的內容简单,查官员的仪容仪表,对照名单查衙门胥吏考勤,然后就是列今日的工作计划。 你要在今日完成什么。 散衙之后是晚会。 晚会的內容也简单,检查目標完成了多少。 如果已经完成的直接可以走,没完成的要说明原因。 这些活儿不难。 也是因为这些活儿,让这些官员心生疑惑。 自己为什么要当官,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累,当个员外不好么? 也是因为这些流程,这些官员也猛然醒悟。 自己好像不是不可替代,只要按照衙门制定好的流程走,好像隨便来个会写字认字的人都能胜任。 那些胥吏也能做。 其实他们的感觉一点都没错。 衙门的很多事几乎都是胥吏完成的,知府衙门最大的问题其实也在这些胥吏身上。 因为公文的誊写抄录全是这帮人在做。 这帮人贪污受贿的法子很简单,害人的法子也很简单。 在文书上悄悄的改几个字,就能赚一大笔钱。 当然也能害死一家子。 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把你家的瘠田改成上等田,土地不一样,纳税就不一样。 所以,余令才开口子让那些员外家的子嗣进衙门来做文书的工作。 所以余令才开早会和晚会。 坐在高处,谁在骗人真的可以一眼分辨。 “诸位同僚,今日户房统计户数三百二十一户,核查田等三百多亩,已经完成长安周边四县所有的田等划成。” 余令点了点头:“下一位!” “诸位同僚,今日吏房在两位御史的监督下已经完成了先前所有吏员贪污税款的统计,涉及田產,白银约三万两!”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也鬆了一口气。 今年是税务改革的第一年,每户多少土地缴纳多少粮款就行,没有什么“赔粮”。 所以赋税的口子很大。 这三万多两银子留不住了,刚好填补缺口。 余令很心疼,如果把这三万两合理的利用,这些钱就能变成更多的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如今…… “刑房这边呢?” “诸位同僚,刑房这边也完成了,眼下就是最后一步,这些贪污的胥吏该如何处置!” 余令淡淡道:“律法怎么说!” “按照律法应该剥皮填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一哆嗦。 都怪那文六指,剥三个假和尚剥了七天。 他剥就算了,他害怕把人饿死了,还给人买好吃好喝的。 人家犯人喊哀嚎起来是有气无力。 这三个人哀嚎起来是中气十足,从早喊到晚,半夜的时候文六指也不歇息,那嚎叫嚇得狗都不敢叫。 文六指什么都没打算问,结果这三个人却是什么都说了。 如今这三个人还有一个坚强的活著。 人称无面人,没脸人。 剥皮填草也是剥皮。 这要是落到了文六指手里,他还不是一个熟手,这要去走一遭。 谁不害怕! 余令也很头疼怎么办,想了会儿低声道: “死罪就免了,去汉中的刘玖要回来了,一人一个山吧,什么时候把山上的茶树种满,什么时候结束!” 眾人鬆了口气,深怕这些人被剥皮。 深怕这些人怕疼,忍不住说了些不该说的,把自己也扯了进去。 “大人仁慈!” “大人仁善!” 面对恭维余令笑了笑,心里在盘算这刘玖什么时候回来。 他是去汉中收茶籽去了。 余令准备把长安周边光禿禿的山种茶树。 长安周边的山是真的难看,比和尚的脑袋都乾净,光禿禿的。 一颳风的时候,整个长安仿佛被搬到了沙漠里。 此刻大明长安的环境一点都不好,山上的树早就没了。 种树的事情余令考虑过,也拉著眾人商量过,成本大,时间长。 余令现在还记得自己说要种树的时候大家看自己的眼神。 满是不解和惊恐。 商议后眾人觉得种茶树最好。 衙门控制荒芜的土地,员外,士绅出钱购买茶籽,今后拿卖茶的收益。 每年三四月百姓可以採茶,汉子可以炒茶,还能去卖茶,能多个活路。 这个方案大家一致认同。 至於种树,算了吧,那不是种树,那是钱多了没地方放。 就算可以卖树赚钱,估计能熬走一代人,种树还是等到大家吃饱饭了再说吧! “好,今日的事情结束,明日大家休息,除了值班的人员,剩下的官吏全部去地里,看大家收土豆。” 见余令走了,眾人鬆了口气。 脖子上的这把刀到了今日才算是落下。 短短的半年,陆陆续续有一百二十多个衙役和胥吏送到长安的站笼里。 大家其实都不乾净,所以没有一个人是不害怕的。 如今好了,周边四县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剩下的就是往周边的县城推进,按照这个流程走就算了。 望著余令离开,张同知嘆了口气。 余令没对他做什么,可那两个御史却没放过他。 张同知有好几次都把脖子伸到了绳套下面,想了想还是没捨得死。 他明白,他成了两位御史往上走的“业绩”了。 他不明白,姜布政使都把叶阁老搬出来了,这两个御史还是不肯放过他。 这两位御史是家里没人么? 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就真的不为自己的子孙考虑吗? 深秋到来,长安早晚都已经有了寒气。 千亩地的土豆秧子已经发黄了,已经弄回了家当作柴火。 土豆也到了收穫的时候了。 王不二兴奋的一夜没睡著。 家里就他一个人,因为人少,他只能挖半壠的土豆,这些土豆到底属不属於他在今日会见分晓。 他觉得余大人不会骗他。 因为在杀退了流寇之后,余大人真的给所有人发了钱,自己因为第一个举手上阵,额外多给了三两银子。 如今,自己有六两银子了。 大家和王不二同样期待著,同知大人话算不算数今日见分晓。 隨著日头越升越高,田间地头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都是来看土豆收成的,都来看有没有传的那么神奇。 原先土豆都是在黄渠村栽种。 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但很多人只是听说,没见过。 作为在地里刨食的百姓,他们不信有比麦子產量还高的粮食。 而且还是高那么多。 口口相传並不具备说服力,得亲眼所见眾人才会相信。 如今数千亩地都种了这玩意,今日就要收成了,真假一眼便知……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准备好收成的军户却是心里忐忑。 余大人说了,自明年开始这片土地的麦子收成作为赋税,土豆收成作为自己的口粮。 大人是不是在喝大家的血。 今日见分晓。 “如果真能按照大人说的那样,这粮食可以搬回家,光是土豆都能吃饱肚子,今后我老黄的命就是大人的!” 本来不紧张的余令望著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也变的紧张了起来。 “大人,要不要讲两句话?” 余令摆摆手:“开始!” “大人,要不要拜祭一下,这是大事,皇天后土看著呢,这收成可得让它们知道,得拜祭一下!” “开始,大丰收之后我再拜祭。” 吴知事一愣,没想到爱开会的同知竟然这么干脆。 想著大人就是这个脾气,吴知事挥了挥手大声道: “胥吏准备,大家准备,今年大丰收咯!” 隨著衙门的一声令下,王不二扛著工具衝到了田地里。 他早已迫不及待。 这几个月又是抓虫又是挑水浇灌,比照顾亲娘老子还勤快。 抓住茎秆一提,结成串的土豆就提了起来。 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土豆出现在眾人面前,大的半大小子拳头大小。 最小的比那羊屎蛋蛋大不了多少。 肖五见王不二动作粗鲁,大声道: “鴰貔,土里还有,用耙子,挖深点,別挖烂了,烂了禁不住放!” 王不二脸一红! 衙门里的胥吏出动了,手拿麻绳开始圈地。 只圈一亩,然后把这一亩地的土豆收集称重。 余令点燃了土豆秧子升起了火。 在今日,他要当著这么多百姓的面来告诉大家这个能吃。 百姓是很好糊弄,但要涉及的种地,这群人却是天底下最精明的人。 一陇陇土豆被翻了出来。 这些大半辈子都没怎么吃过饱饭的军户望著自己翻出来的土豆越干越有劲。 他们心里有桿秤,算的出来自己挖了多少,还能挖多少。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余大人没说假话。 大人在前面翻地,小孩子在身后翻捡著土块把土豆捡起来。 隨著太阳越升越高,平整的土地鼓起了大小不一的小包。 这一个,那一个。 衙门官员的惊呼声响起了,测量结果出来了。 一亩地比麦子高,而且还高的多,最难得的是这收成以后可以继续种麦子。 且不耽误农时。 也就是说,除了冬麦这个基本的粮食之外。 在相同的土地上又可以多收穫一次粮食,而且產量还这么高。 (ps:冬麦都十月左右种,五月左右收,在其余的时间,北方土地多种植粟和大豆!) 苦心大师来了,弯腰拿起一个小小土豆捏了捏笑道: “好东西啊!” 余令笑道:“如果不是產量高,它比不了麦子!” 苦心点了点头:“含水量太高,要晒乾去水后再算其实就知道这土豆怎么样了,你算了没?” “算了,其实高不到哪里去!” 见余令略显失望,苦心安慰道: “很好了,以往都是十月左右种麦,五月左右收,在其余的时间,土地多种植粟和大豆,土豆比这个高!” 余令一想,觉得自己要求的太高了。 自己总想著土豆一千斤產量跟一千斤稻米或者小麦粉是等效,其实这是自己的梦罢了! 苦心大师带著一个土豆走了。 隨著挖出来的土豆越来越多,开心的人也越来越多,亲眼所见,黄渠村的妇人说的都是真的。 惊呼声一阵接著一阵,这才是丰收。 见苦心大师走了,茹让走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要练兵么?” “说了很多次,这不是练兵,这是乡勇团,保卫家乡的,防止贼寇的!” 第59 章 到家了 土豆的收穫成了长安最大的一个话题。 长安府作为边防要地,老百姓不仅要缴纳常规赋税外,还要负担各种额外的徭役和军费摊派。 很多是没有名头的税目。 虽然在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的改革,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长安府百姓的生活问题。 大家的生活得到短暂改善。 但如今,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模样。 大家生活的困顿全都是因为粮食不够。 如今有了一个可以种植,且產量还不错的粮食对所有人而言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事情。 虽然有人说这个粮食不在税粮里面。 但也有人说,可以用冬麦去缴纳粮款,剩余的粮食和土豆的这个收成来维持家里的用度。 如此一来日子就会好一些。 长安街头有人开始在售卖土豆了。 虽然不是很多,但价格真的便宜。 用粮食换也可以,用布匹换也行,唯一不好的就是需要等待。 市面上售卖的这些土豆都是军户种出来的。 让大家等待的原因是需要挑拣。 因为有的土豆不能作为种子,这样的卖给了人家,万一种不出来。 人家可是真的会骂你祖宗十八代的。 土豆卖的事情並未结束,黄渠村有过种植经验的婶婶伯伯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时常可以见到一个人站在那里指手画脚。 周围一群人仰著脖子在那里听。 种的多了伤地? 这个问题难不倒勤劳的百姓。 “谷田必须岁易” 这几个大字可能不认识,但道理却是熟的不能再熟。 千百年来的农耕智慧里,粪便、绿肥、草木灰,河泥,塘泥等。 爱种地的百姓有法子让土地“吃饱喝足“。 只要有地种,剩下的事情你最好別管。 只要你不霸占我的土地,谁当皇帝跟我都没有多大关係。 长安百姓有了新的“兴趣爱好”。 哪怕没有买到土豆种子的,也依旧在听,在学。 听完了这边的,他们就去听另一个人,就连肖五那边…… 都有人在认真的听。 大家都在忙,余令一下子閒的没事做了。 巡视完长安,余令隨便找了个藉口就离开了长安城。 余令要去看军户们盖房子。 因为烧砖,田地周围多了三个大池塘。 砖是烧出来了,不过顏色有些不好看,好在结实,能用。 余令来的时候大家正在热火朝天的翻地。 再有半月就该下麦了,这一忙就又是个把月。 如今的气候冷的早,热的晚,大家都在抢农时,没人敢乱来。 余令的到来悄无声息。 见田边有烧好的茶水,余令舀了半瓢,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几个五六岁的娃瞪著偷喝茶水的余令。 眼尖的人看到余令来了,慌忙跑了过来。 见了余令二话不说就要磕头,膝盖才跪下,人就被余令给推倒在地里了。 “七两,你別作孽啊,我还没老呢!” 七两嘿嘿的笑著爬起身: “令哥,这是我爹说的,他说见了官要磕头,你们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 “我不是的!” 见七两挠著头不说话,余令指了指身边,笑道: “闷闷生气了,她说收割土豆的时候你看到她了,都不说话!” 七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就是南山军屯,余令老宅的军户,那时候大人去地里忙,他背著妹妹和闷闷一起在屯子里抓青蛙。 如今大了,岁月摧残了他。 因为吃的差,还得去地里下大力,十七八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月,他的模样却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 “闷闷妹子大了,我凑太近了不好,她打招呼我看到了,能记得我,我就很开心了,说不说话都可以的!” 余令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有些明白闰土的想法了。 “那没事让你妹妹来我家,这个要求不高吧,你不好意思,你总不能让你妹妹跟著你一起不好意思吧!” 七两点了点头,忽然道: “令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啥?” “再有几年我妹子就大了,你能不能给她说个亲事,只要有胳膊有腿,只要不是军户,贱户都行!” “你都是军户!” 七两挠了挠头,很光棍道: “只要妹子嫁了人,我能娶就娶,娶不到我也不怨,我总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 七两这话说的让余令心酸。 “多让妹子来我家走动,我家有个护卫,蜀中人,一个叫做莫六的很不错,让你妹子来过过眼!” 七两笑了,又想下跪,然后又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七两索性不爬起来,躺在地上道: “令哥,把我编到保安队吧,我很能打,今后你让我打谁就打谁!” “你先打败肖五再说吧!” 想到肖五,七两嘆了口气,吃百家饭长大的肖五真的很厉害。 老天把他的脑子拿走了一块,却给了他一个强健的身子。 大冬天在河里洗澡都不生病。 先前在河里玩水被冲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第二天他又完好无损地出现了。 这命,咋说? 自己老爹都说了,这肖五要是能上战场一个满编千户队死完了,他或许都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老天都不收他。 “走了!” “令哥慢走!” “进保安队的事情过了年再说,记得让你妹子来家掌掌眼,觉得入眼了点个头就行,这点事我能做主。” “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的过去,麦子下地了,长安也飘起了雪。 隨著地面变白,大家都在祈祷这场雪能下得久一些。 让土地存些水分,把地里的虫卵给冻死。 一辆车辕都裂开的破旧马车踏雪进了长安。 肖五望著这辆破的快要散架的马车,望著驾车的那个瘦的都只剩下皮包骨的汉子,挪不开眼。 头髮短,人还瘦,这是从哪里跑来的。 “这位小哥,余家怎么走?” “你去余家做什么?” 见这汉子抬起头,王兴一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了笑道: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我们要找余同知大人!” “哦,你们也是来找令哥的啊,他此时估摸著有点忙,那个什么蜀来人了,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 王兴抬起头,他知道余令住在哪里了! “蜀锦又来了好多,那个叫什么保国的也来了,家里住不下了,我不能和小忠睡了,我得去找小和尚……” 肖五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抬起头却发现马车走了,大急道: “喂,我叫肖五爷不是什么小哥……” 秦、马两家来人了,这些来的还是贵客。 夭夭来了,她带了一帮人走古道来到了长安。 因为她的身份,这一次跟著护卫多,而且蜀道一他们的家眷也跟著一起来了。 今后会住在余家,跟这里的家人团圆。 夭夭的到来是一件大事,人家是贵女。 自上次在京城一別多年了,当日的小丫头成了大姑娘,眉眼格外的像秦良玉。 她应该也在隨著母亲练武,走到哪里刀都不离身。 贵客上门,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接风洗尘,夭夭在小柿子和昉昉的服侍下在后宅脱下劲装换上了常服。 余令有很多事要问,自然待在前厅等待著。 厨娘又忙碌了起来,她喜欢家里来客人。 因为客人一来,就是她“权势”最大的时候。 她可以指挥家里的所有人。 瞅著下雪的天,她来到了大门口。 要再细细的看一遍还有没有东西遗漏在外面,他总觉得如意做事毛毛躁躁的。 刚出来,她就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门口来了一架马车,站在马车边上的那个瘦瘦的汉子好像记忆里的那个他,越看越觉得像。 “这位夫人,敢问这是余家么?” 王兴此刻也愣住了,一个半大小子站在眼前的这个夫人身边。 怎么说呢,他觉得那个半大小子乍一看很像自己的老爹。 “是余家,你找谁!” 王兴双手捧起私章,低声道: “请夫人代传,故人之子携母贸然登门拜访,想见余同知大人一面。” “小宝,去!” 小宝瞅了王兴一眼,拿著私章就往里院衝去。 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人望著比自己大多了,为什么还不束髮? “谢谢夫人!” 厨娘看著王兴笑道:“不要叫我什么夫人,我就一个烧锅做饭的,夫人称呼太重,我承担不起!” “夫人客气!” “客人从哪里来?” “京城来!” 厨娘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乾乾的笑了笑,装作无意的样子笑道: “京城贵客啊,长得真像一位故人。” 她不这么说还好,他一说直接让王兴呆住了。 “可是姓王?” 厨娘闻言呆住了,虽然两人什么都没说。 但在“可是姓王”这四个字出来之后,那就是什么都说了。 客厅的余令看到私章的那一刻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去给女真当狗呢,回来了就好,老爹会开心死的!” 余令大笑著衝出家门。 出了大门,望著那孤零零的马车,望著眼前陌生的人,余令脸上开心的笑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这是我家少东家!” 王兴得厨娘提醒,一下明白这是正主来了,快步走到马车前,低声道: “娘,余大人亲自来了。” 马车里的妇人下了车,颤颤巍巍有些站不住。 接连数月的顛簸,她的精气神几乎被消耗殆尽。 如果不是心里有个念头撑著,这数千里的路就已经要了她的命。 “是守心么?” “是!” 王氏点了点头,对著王兴道: “儿,去把你爹写的密信给大人,先看,看了之后心里就没了疑惑了!” 王秀才写了三封信。 他交代过王兴,见面先让余令看第一封信。 他会在信里说明缘由,替自己的儿子和夫人把疑惑解开。 “守心,见字如晤,展信舒顏……” 余令一目十行,望著字里行间的后悔和歉意,余令心里五味杂陈。 事情还是走到了妻离子散的这一步。 把信件慢慢的叠好收入怀中,心里对王秀才的恨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余令快步上前,跪下就磕头,磕完了头,余令背过身去,笑道: “师娘,到家了,劣徒背您回家!” 王氏趴在余令背上,数月的辛劳和担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望著余家的门楣,王氏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 “师娘,到家了.....” 第 60章 南宫心口的三把刀 炭火让屋子温暖如春。 发黄的灯火带著暖意,望著昏睡过去的师娘,余令慢慢的將第二封信收起。 这封信里的內容不多,但余令却看到“以死明志”! 看到了死志,余令对王秀才先前的所作所为再也没了意见。 自己是“后来者”知道一些。 先生往前每走的一步都是未知的。 先生要以死明志並不只是后悔的体现,也並不是为大明尽忠。 他其实更是一种文化和气节的延续。 过往不重要了。 望著跪坐在床前照看师娘的师兄,余令知道,为了保密,先生说的很多话都在师兄的脑子里。 望著王兴那畸形的手指,余令忍不住道: “师兄,你的手!” 王兴毫不在意的挥挥手,压低嗓门道: “父亲给我配了假死的毒药,阿敏怕我装死藉此把消息传出,就在“大发善心”在我的棺槨里装了很多冰!” “冻的?” 王兴点了点头:“对,就是那时候冻的。 不过影响不大,也是我命不该绝,是左手,不耽误我写字,也不耽误我干活!”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余令赶紧起身开门。 门开了,南宫带著苏堤、顾全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知道余令突然把自己喊来定是有要命的大事要说。 確实是要说大事,只不过不是余令来说。 余令不知道朝堂对女真的了解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但余令想借著南宫的手,把最新的消息传到皇帝那里去。 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 余令主动介绍道:“师兄,这位是南宫先生,是可信任的人,在东厂也很有地位,你来说,我们听著!” 王兴点了点头:“女真现在很强!” 南宫闻言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他从东厂、锦衣卫那里也听过这句话,但朝堂眾人只认为东厂和锦衣卫在夸大其词。 目的是再次手握大权。 王兴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可笑。 在没去女真之前他也认为女真是贫弱不堪的,是靠著大明的敕书活著。 去了之后他才发现被骗了。 “我知道我说的话很多人不信,在万历三十四年之前女真真的是不堪一击的,对我大明温顺的像个小猫!” 南宫闻言抬起头: “你是想说六堡之事对吧!” “对,不管六堡发生了什么,但不可否认,六堡是我朝遏制女真的重要堡垒,是抚顺、清河的唯一屏障。” “我没当过官,我不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六堡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在万历三十四年,我朝放弃六堡,並迁走了这里的十余万居民!” 王兴嘆了口气: “我大明遏制女真等部族的堡垒,落入敌手,我们的战略重地成了女真的战略重地,自这一年开始,女真彻底的不一样了!” 南宫皱著眉头道: “不对,蒙古的科尔沁部落和女真关係不好。 虽然我朝丟失了六堡,但蒙古的科尔沁部落却依旧是女真劲敌!” 王兴望著南宫,咬著牙低声道: “如果我朝都这么认为,那我可以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女真不堪一击了,因为咱们对他们知道的太少了!” “万历四十年科尔沁左翼后旗始祖明安台吉,亲自將自己的女儿送到女真。 他们开始联姻了!” “在万历四十二年,科尔沁左翼中旗始祖莽古斯的女儿哲哲,嫁给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另一个女儿,许配给了多鐸。” 暖黄的灯光下王兴的眼睛闪烁著莫名的光: “我们都认为在经歷成化犁庭之后女真只有区区几万人,殊不知如今的蒙古和女真已经彻底的联合在了一起。” “你们没看到,在那边,一辆辆拉货的马车络绎不绝。 你们没听到,打铁的声音彻夜不息,你们没看到那成片的良田……” 王兴低下头喃喃道: “我以为六堡丟失以后朝廷会对女真施以手段。 那时候的女真还算弱小,马市对於女真极为重要,控制物质就扼制了他们!” “结果……” 王兴搓了搓畸形的手指,继续道: “结果我朝动静甚小,连敕书都没收回来,他们继续利用敕书获得大量的赏赐!” 听到敕书余令嘆了口气。 敕书对大明周边的部族来说非常重要。 塔克世,也就是努尔哈赤的父亲,他被杀后朝廷给了努尔哈赤敕书三十道。 有了它,才可以进入马市进行贸易。 女真製造业落后,需要和大明兑换生活物资,靠的就是敕书。 除此之外,部落的首领可以拿著敕书进行朝贡。 大明是上国。 只要是部族来,朝廷为了体现身份採取“薄来厚往”的政策。 无论对方进贡什么,朝廷都会毫不吝嗇地回赐真金白银?。 余令懂这里面的门道是什么。 封贡关係不仅拉拢和安抚了女真族,防止他们倒向蒙古。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分化各部的关係。 我给你別人给不了的好处,你跟著我,好处每年有。 而且这敕书不记名,不掛失。 也就是说,为了敕书,各部之间可以打,可以抢,是好东西,也是祸患根源。 “女真有多少?” 沈毅见余令望著自己,低声道: “努尔哈赤之初拥有三十多道敕书,灭哈达部后,夺取了三百多道敕书,在灭叶赫部的辉发部等之后,努尔哈赤掌握的敕书已经超过一千!” 见余令掐手指头再算这是多少钱,沈毅赶紧道: “朝廷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三十七年熊廷弼上任,奴儿放弃了宽甸六堡的部分土地,选择了退让!” 余令闻言不说话了。 手中有剑,却不出剑,不拔剑就是退让。 王兴见两人都不说话了,接著说道: “如今的女真大势已成,全民皆兵,他们立国后的目標就是抚顺和清河!” “他敢!” 王兴苦苦的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在狠狠的扎南宫的心: “他怎么不敢啊,他们都要立国了。 说句难听的,就像是家里的奴僕已经有胆子要跟主人分家了,他若没实力,他敢么?” 沈毅哑口无言,望著余令道:“守心,你脑子好,怎么看?” 余令闻言苦笑道: “你觉得我很聪明,但我绝对没有朝堂的人聪明,自戚家军在討粮餉中被灭杀后……” 沈毅闻言低下了头。 戚少保,曾铣,这都是脊樑啊,自那以后,鲜有悍將崭露头角…… 如今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不对,我们还有辽东铁骑!” 王兴闻言,紧隨其后,谁知道他的话又是狠狠的一刀: “在辽东,我听人言,那是人家李家的私兵,朝廷指挥不动,他们要是真的厉害,六堡能丟?” 沈毅觉得自己难受极了: “守心,我们就只能看著女真对我们齜牙?” 余令揉著脑袋无奈道: “奴儿人少是硬伤,只要我们和他们来一场硬碰硬,並取得大胜,他们需要缓十年。” “所以,打败他们其实不难,我们拳头握在一起就可以了,问题是我们现在拳头可以握在一起么?” 沈毅无奈的苦笑:“难,难道就没有別的法子么?” “有,奴儿年纪大了,他的儿子多,女真融合的部族也多,散播谣言,挑起对立,哪怕是胡言乱语,但在某一刻绝对是有用的!” “没钱,没渗透!” 王兴闻言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像竹节一样的银环,低声道: “我有赫图阿拉城地舆图,但我要知道你是谁!” 沈毅笑了笑:“我是阉人,够么?” 余令也赶紧道:“给他是最好的。” 王兴望著沈毅,缓缓地伸出手,沈毅伸手接过,转头望著余令道: “守心,我知道你没去过女真,却一直说这一群人是狼子野心,去辽东吧,我可以让所有锦衣卫和东厂都听你的!” “我没完亲!” 余令一点都不想去辽东。 不是害怕和女真人打,而是怕自己和女真打的时候身后有人戳自己的沟子。 卖了命,还落不到一点好! 说不定自己还会被送到菜市口给颳了。 沈毅看了余令一眼转身离去。 顾全和苏堤朝著余令拱拱手,跟著一起离去,出了余家大门,沈毅將银环放到顾全的手里: “抄录一份,给余令!” “爷,他不去!” 沈毅吐了一口浊气,吟唱道: “微乎微乎,至於无形;神乎神乎,至於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啥意思?” 苏堤故作沉思道:“兵法!” 顾全听不懂,也想不明白,望著手里的银环惊讶道: “娘咧,看著密封口,估摸著是吞到肚子里带出来的!” “万一他不是顺著出来,是横著的咋办?” 顾全压低嗓门道:“那你说说,拿著长竹竿过城门最后是怎么进去的?” “用手扣?” 顾全没说话,他觉得话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再说就影响食慾了。 此刻的院里,王兴跪倒在厨娘面前,认真道: “孩儿王兴,拜见姨娘!” 厨娘手足无措,频频扭头看余令。 自议事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门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等著。 可能是想问一句:他还好么? 王家人来得这么匆忙,这么落魄,她以为他出事了。 余令也没法子,掏出第三封信,放到厨娘婶婶怀里低声道: “这是先生给你的,婚书,缺个手印,你若愿意就按,我去衙门给你办!” 余令走了,厨娘婶婶捧著信愣了。 忽然想到什么,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 “你的鞋子破了,我那会儿去买的,试试,合適...合適我就给你做鞋.....” 捧著还带著余温的鞋子,王兴俯身再次叩头。 厨娘深吸一口气,忐忑道:“你爹他...他还好么?” “他,还好!” (关於这个时候女真有没有大片田地的史料,我贴在了作者说,这个时候的女真势力真的不弱,请课代表普及一下拖克索农庄制度!) 第 61章 三边大都督来了。 厨娘按了手印,婚书生效。 自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厨娘婶婶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王钱氏。 王,是夫家的名字,钱是她的姓氏。 可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还是喜欢管她叫大婶婶,另一个婶婶是陈婶婶。 家里人到现在只觉得厨娘婶婶身子有了光,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秀才的第三封信其实就是婚书。 自从他知道厨娘有了孩子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他不能让孩子没爹,他想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一个女人带著一个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所以老爹说,王秀才在这件事上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夭夭来了,师娘来了,师兄也来了,这对余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有了身份的厨娘婶婶干劲更足,整个大院都能听到她的吆喝声。 小宝站在石榴树下望著自己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大哥。 他想不明白,这个大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怎么一来就检查自己的学问,看著自己的字皱著眉头。 然后怒斥自己的字写像鸡爪子爬的一样。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小宝觉得自己委屈死了,可在石榴树下的他,手握著笔,根本不敢动。 …… 此刻的龙首原,沈毅站在没有铜钉的大门前弯著腰。 一辆马车,在一排甲士的护送下在积雪的官道上由远及近,然后在南宫別院前停下。 战马喷吐著热气。 沈毅快步向前,走到马车前恭敬道: “沈毅拜见大人。” “嗯,沈公有心了,我这个不討喜的人叨扰了!” 沈毅的腰杆更低了。 来的人是三边总督刘敏宽,湟中三捷就是他打的。 战前部署、战时防御与警戒、战后善后都是他亲力亲为。 这是一个狠人,手上鲜血无数。 万岁爷都称讚他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沈毅赶紧道:“这是我的荣幸,大人能来,我也能鬆口气了。” “沈公的信我看了,武功卫的安排很合理,谈不上越权之举,特事特办,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你做的很好!” 隨著话语说出,一个人走出了马车,望著下车的身影,沈毅腰更低了: “大人谬讚了,长安遭遇匪患,我能做的就是暂时夺权,大人外面风大,里面已经烧好了火炉,总督大人请!” 在南宫的邀请下,刘敏宽进入了別院。 “誒,南宫啊,这个老头是谁? 鬍子怪好看的,身上的剑也挺好看的,看著贵气,比那张同知有气势!” 听到肖五的话,望著围绕著总督打量的肖五,南宫心里一凉。 完了,忘了这个浑人今日来府里送土豆了。 要是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要给他一张锅盔,把他的臭嘴堵著。 南宫总算理解余令为什么掐人中了。 这…… 这就是蹦出来的阎王爷。 刘敏宽看了一眼肖五,也就这一眼,心里刚才的那点不满就没了。 他看的出来这汉子有点问题,双眼之间的距离比正常人宽。 他笑著望著肖五,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轻声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东西,顺便帮忙收拾院子,马上要过年了,这院子先前遭了贼,乱的不成样子,我没事来帮忙!” “哦,那我问你,你来这收拾院子沈公给你工钱么?” 肖五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把里面的碎银倒在手心,骄傲的举起手。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显摆方式! “这个最大的就是南宫给我的!” 刘敏宽笑了,煞有其事的打量了一眼,故作惊嘆道: “就不怕被人骗?” 肖五笑著把碎银一颗颗的装了回去: “你看你这人都不会说话,我又不傻,怎么会被人骗呢!” 望著肖五跑开,刘敏宽对沈毅的感观上了一层。 能允许一个痴儿在府邸里乱跑,还能被他直呼大名。 他沈毅为人虽贪婪些,手段阴狠了些,但善念还是有的。 有这样心思的人…… 做不出天怒人怨的恶事。 沈毅不知道刘敏宽总督怎么想,但衝出来的肖五確实嚇了他一大跳。 他和刘敏宽不熟,生怕因为肖五让总督厌恶自己。 “总督请!” “有心了!” 暖房坐定,感受著浑身的暖意。 望了望房樑上的烟燻痕跡,刘敏宽淡淡道: “沈公,我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你信里说的和布政使说的不一样!” 沈毅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闻言赶紧道: “大人,其实这件事谁说的结果都不重要,谁对谁错,只要去问一问长安百姓,富户,秦王府,就水落石出了!” 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都督,沈毅淡淡道: “长安贼匪才定,第二日布政使就匆忙离开,杀贼寇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却是一件泼天的功劳!” 刘敏宽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觉得沈毅这句话说得在理,功劳在眼前,若无亏心之事,绝不会拱手让人。 就好比爱钓鱼的人把鱼钓上来了。 鱼不要了,鱼竿不要了? 他姜槐道还是个文人,最爱的就是军功,最大的梦就是文武双全。 “我见你在信里把一个叫做余令夸的很高。 知兵,知人,並举荐他为武功卫一千户,说说他吧!” 沈毅无奈的笑了笑:“大人,偏听则暗!” 刘敏宽笑了,他觉得这沈毅是一个趣人。 自己才露出来一点不信任的意思,他就不说了,要让自己亲自去看。 望著低头的沈毅,刘敏宽很羡慕。 自大明开国以来,宫里的內侍,或凶,或恶,或善...... 但能出来的都能独当一面,都机智过人,且心思剔透。 最难得的是办事都很厉害,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说他吧!” “是,河套牧场的那场火是他放的,孛儿只斤家族死的人就是他烧死的,长安贼匪也是他亲自带队平定的!” “一个人?” “烧帐篷的时候是三个人,烧牧场就他一个人。 所以河套那边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是一个人做的,都认为是自己人!” 刘敏宽猛地睁开了眼: “原来是他啊,我说那场火怎么那么的蹊蹺,孤身一人,这小子有胆色,这次长安也是他! ” “对,是他!” “杀了多少?” “除了妇孺,全死!” 刘敏宽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面露疑惑道: “不对啊,我从武功卫所来,刘武德告诉我说只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他截杀了一部分!” 沈毅闻言一愣。 尸体那么多人去抬,参与的人那么多,怎么会跑一部分? 难不成还有部分流寇慌不择路的去抢卫所? “长安这边眾人见到的是全杀,除了妇孺!” 见沈毅目光坚定,刘敏宽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 想著刘武德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刘敏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也是余令亲自带队?” “对,组织乡勇,军户,他身先士卒!” “读书人?” “对,读书人!” “学问如何?” 沈毅苦笑道:“学问一般,只考到了秀才,他说不考了,学问够用了!” 刘敏宽笑了,开口道: “如果他一个秀才做到这个地步,当得起你不遗余力的夸讚,罢了,明日我去看看他!” “大人,这小子脾气怪,说话难听!” 刘敏宽呵呵一笑,隨后唏嘘道: “如果有能力脾气怪才是对的,如果能力一般,脾气还怪,那就是庸人一个!” 见刘敏宽已经有了歇息之意,沈毅赶紧道: “大人,下官不懂军伍上的事情,下官想问,如果一个部族由原来的不堪一击,突然变的实力雄厚,这个有可能么?” 刘敏宽抬起眼皮望著沈毅,见他目光湛湛的样子,摇摇头道: “根本不可能,打仗打的是人,打的是后勤,打的是装备,若没有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积累,绝无可能!” 沈毅点了点头,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的死心。 “你想问的是女真吧!” “不瞒著大人,的確如此,过了这个年,他们就要立国了。 他们已经递交了国书,並邀请我朝派官员去观礼,今后不会再向我大明朝贡了!” 刘敏宽闻言嘆了口气,喃喃道: “一个奴儿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唉,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早就註定了。 “遗甲十三副”起兵,到如今“诸部始合为一”,整个辽东啊,整个辽东啊......” 刘敏宽抬著头望著被火燻黑的房梁,低声道: “我朝在万历二十七年时候就该出兵平了他,知道为什么么?” 沈毅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这一年,他们有了自己的文字,不用我们的文字了,这就是他们崛起的开端!” 刘敏宽似乎知道的更多一些,不由的说了起来。 “这个龙虎大將军厉害啊。 一方面积极拉拢蒙古、朝鲜,彼此互相结亲;同时又和我大明国仍然保持臣属关係!” “所以,我们被欺骗了,而他们则悄无声息的对女真各部进行了吞併。 三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的势成了!” 沈毅闻言著急道: “大人,我们此刻就不能先下手为强么?” 沈毅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都已经知道女真反明之心昭然若揭,此时若派兵攻打,总比等女真举旗的那一天要好。 刘敏宽闻言摇了摇头不说话。 沈毅虽然不知道刘敏宽在想什么,但他这摇头却让沈毅知道了什么是无奈。 打仗打的是钱,大明现在没钱,有钱自己也就不用来当矿监了。 “以大人的角度来看,有何破敌之法!” “说句大逆之言,让我去,我也不行,辽东势力交错,对我而言全是掣肘,领兵之將若无一言决之之魄力……” 刘敏宽笑著摇了摇头。 在这一刻沈毅明白了。 不是大明打不过辽东,而是武將们如总督一样,都在犹豫。 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怕是之前的事情寒了人心。 望著漆黑的房梁,沈毅喃喃道: “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 刘敏宽一愣,没想到这太监心思剔透到了这种地步。 “天下第一冤”在前面摆著,虽是朝堂政派斗爭的结果。 可这结果却是寒了人心。 ...... 长安又开始下雪了,一下雪的长安就美的不像话。 孤零零的大雁塔都有了一股子“独钓寒江雪”的韵味。 田间地头上,长安的街道上,一个身影穿梭其中。 老人,汉子,小孩,妇人,只要他看到的人,他都会上前搭话。 长安城太乾净了,连排放污水的沟渠都很乾净。 环境一乾净,望著就舒坦,人望著就有精神。 登上大雁塔,望著那一汪汪的池水,望著那乾净整齐的街道,望著踏著雪还在巡逻的“保安队”…… 刘敏宽在长安感受到了一股別样的活力。 这股活力很微小。 刘敏宽却清晰的感受得到,只要按照这样走三年,长安就真的可以长安了。 这是一只要破土的鸣蝉。 三年寒蝉,一鸣天下知。 “小信成,则大信立,故,明主积於信,余令了不得,你可真了不得啊!” “曹毅均!” “下官在!” “两件事,第一件事,拿了千户刘武德杀鸡儆猴,告诫其余四位千户要安分守己。 第二件事,传都督府之令,让余令去卫所,担任经歷司一职!” 刘敏宽望著曹毅均,淡淡道: “记住,是即刻!” “是!” 第62 章 孩子要读书 长安的雪停了。 余令望著笔直的曹毅均是一肚子气,长安都要过年了,说好的要带夭夭和闷闷去周至的楼观台玩的。 如今怕是去不了。 望著眼前薄薄的一张纸,余令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这张纸盖著的是大都督府的军印,是任命书,也是军令。 面对別的可以商量,面对军令,唯有服从。 这就是三边都督的权威。 “大都督还说了什么么?” “大都督说,你在长安做的很好,他希望看到更好的长安!” 余令点了点头,眼睛有点酸涩。 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了一个说人话的高官了,总算碰到一个说自己做的好的了。 “大都督还说,他说你的学问低了,你这么做虽然很好,但容易给別人做嫁衣!” “大都督说,进士一定要考,你成了进士,你遇到的人都是进士,好好学习吧!” 曹毅均走了,老叶给的“辛苦钱”他没拿。 也不知道是嫌少了看不上,还是他就是一个正直的人。 钱没拿,但馒头却是连吃带拿。 望著桌子上的任命书,余令觉的这上头真是逮住一个能用的人往死里用。 一个衙门负责两个县的事情就算了。 自己一个好好的地方官,如今还要去操心卫所。 如果是大官余令也不说什么,俸禄钱虽然没有,但最起码官大。 走出去外人一看就知道这位是大人物。 可经歷司…… 它是卫所职能设置中每个卫所都有,级別很低又不能忽视的一个文职小衙门。 它本身就有缺陷。 在地方军事和地方行政部门之间出现了脱节。 他在卫所里可以管卫所,但又同时可以插手地方。 能“查举府中一应轻重政务,稟堂施行”,影响地方决策。 它还监管教育等杂务。 卫所觉得经歷司管的太宽,地方衙门觉得经歷司手伸的太长。 因为这些,就处於一个两者都不喜欢的尷尬地带。 正德年间兵部和吏部联手开始对这个部门进行改革。 摺子层层过,到了正德爷面前,他看了一眼就留中不发了。 因为这个部门是洪武爷设立的,囿於祖制,改革这事也就算了。 现在的经歷司属於都司,但他又不受都司节制。 每到岁末,都司会派巡抚都御史都要对都司官员进行考核,决定官员的升迁。 但他考核不了经歷司。 最头疼是经歷司在卫所的地位虽然尷尬,但没有人不怕。 不光卫所的人怕,地方的官员也害怕。 管的太宽了。 因为军需物资的收支和军餉的发放都是他们来。 而且它还管军民词讼,办案以誥,对司法还有干预权。 余令知道这些,所以一肚子气。 长安这边官员缺的厉害,自己还要去卫所任职。 虽然职位有权,是一个好活,但进去了就脱不了身。 而且离长安还有小半天的路程呢。 长安这边也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一个长安都让自己心力交瘁,再加一个卫所,余令觉得自己就是头驴子。 不光要拉磨,还要配种…… 军令难违啊! 余令烦躁的推开窗,寒风疯狂的涌入。 阁楼下夭夭和闷闷有说有笑。 厨娘婶婶扶著师娘在院子里慢慢的活动著身子,抱著煤的王辅臣从侧门进进出出。 余令觉得所有人都很快乐,唯独自己快乐不起来。 门开了,小宝嘟著嘴巴进来了,张口就要借书,而且还都是关於练字的书。 他的字写的不好看,王兴很不满意。 虽然才来这个家,但他不能看著自己的弟弟跟著那个叫做肖五的荒废下去。 自己书香门第,哪有字写不好的。 余令的字王兴很满意。 在他看来余令不愧是他爹唯一的弟子了,那一手字跟老爹的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他哪里知道,余令的一手好字那都是被王秀才拿棍子打出来的。 余令站起身,从书架上挑了几本练字的书给了小宝。 小宝捧著书,脚底像是生了根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小宝,怎么了?” “哥,我大兄过了年就走对吗? 他就是来咱们家走亲戚的对吗,等过了年,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回他们的家是吗!”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发问,余令揉了揉小宝的头,笑道: “瞎说什么呢,这就是他的家啊!” “啥,我大兄不走了?” “对!不走了!” “啊!” 小宝哭了,他觉得这个结果太惨了,这怎么是大兄的家啊! 按照如今这个样子,自己今后得挨多少顿打啊! 他有些不能接受,抱著书,一边哭,一边离开了书房。 望著小宝离开,余令笑了。 还好,这个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开心。 余令把自己不能去楼观台的消息告诉了闷闷,家里不开心的人又多了一个。 片刻之后两匹马衝出了家门。 不用想,闷闷这一定是去找茹慈去了。 隨著年龄增长,闷闷现在有什么事都不敢来麻烦哥哥余令了。 只要被老爹发现,闷闷就会挨骂。 望著闷闷和夭夭跑远,余令拿起书,他觉得大都督说的对。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己之所以缺人,就是因为自己的圈子太小了。 “中举,中举,我要考举人,我要考举人啊~~~” 正在忙著升炉子的老爹闻言赶紧洗手,然后一直衝到供桌前,强忍著喜意,开始了碎碎念: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我儿总算开窍了,开窍了.....” 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余员外牵著驴,朝著大慈恩寺衝去。 ....... 在沈毅的目送下,刘敏宽离开了,朝著延安府而去。 隨著马车渐行渐远,沈毅这才慢慢的直起了腰。 作为三边最具权势的人物,他给沈毅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事情办妥了?” 曹毅均闻言赶紧道:“回大人的话,事情办妥了!” “谁说的是真的!” “回大人的话,沈公说的话是真的,武功卫所存在杀良冒功,虽然人头是贼寇的头,但都是妇孺和孩子的!” “多少人!” “参与这件事的人一共有四人,一千户,三百户,他们供认不讳,杀良冒功人数一百二十七人。”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 “你怎么处理的!” “人数太多,事发当日卫所也的確没警示,这是大错;杀良冒功为再错,欺上瞒下为三错,按照军法,斩!” 刘敏宽再次嘆了口气。 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这刘武德是先前指挥间僉事刘州的侄儿,人杀了,仇怨也就结了。 问题还是和自己沾亲带故,这事啊! 刘州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对自己说什么,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一定会怨恨自己没有手下留情。 “大人为难了!” 刘敏宽笑了笑:“我有一点点为难,对了,那个余令你见了,我安排的差事他没有什么怨言吧!” “对著军令发了好一会儿呆!” “哈哈,发呆好啊,老夫在边关都愁的没人用,一个人身兼多职。 他年纪轻轻,不干一点,怎么对得起易逝的韶华。” 曹毅均闻言跟著一起笑了,等马车里的笑声落罢,他压低嗓门道: “大人,我在卫所里看到了东厂的人!” “有东厂的人才对,这次不是杀了一群手无寸铁的流寇,而是防卫出了大紕漏。 你想啊,要是一队草原骑兵……” “这事要是被朝堂里的那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知道,別说卫所的那群人逃不了一刀。” 刘敏宽顿了一下低声道: “我这个新上任不到一年的总督也难辞其咎。” 曹毅均咬了咬牙继续道:“余令余大人和內侍的关係很好!” “这有什么关係呢,霍去病还是平阳侯府的女奴卫少儿与平阳县小吏霍仲孺的私生子呢?” 刘敏宽大声道: “我们做人啊最怕就是听別人说他是某某人,我们其实应该看他做了什么事,长安你也看了,你觉得如何!” “很新!” “百姓呢?” “眼睛里有了光!” 刘敏宽笑道:“这不就得了么,阉党里都是坏人么?別信清流的那一套,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毅均懂了,忍不住道:“大人很看好他!” “对,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的確欣赏他!” 刘敏宽幽幽道:“他的那个保安队很有意思,行伍之法,配三才之阵,可生万象,戚少保的学问有人继承了!” 曹毅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懂!” “不懂是对的,万一他今后成了三边总督呢?” 曹毅均闻言猛的瞪大了双眼,一时间忘了凌冽的寒风。 他? 三边总督? 曹毅均使劲的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饿昏了头,听错了。 第63 章 卫所里面什么都有 苏堤扶著刀,把脑袋抬的高高的。 堂下的四个千户,十多个百户则一齐低著脑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他。 然后偷偷的打量著坐在高位的余大人。 他们实在被苏堤搞怕了。 都说东厂的人比锦衣卫狠,原先不觉得,对这个狠没有切身的感受。 这几日感受到了,是真的狠。 狠到二十多个兄弟不见了。 今日是余令第一天来卫所。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时,余令停顿了好一会儿,颇为唏嘘。 当初就在这个屋子,余令吃了一个下马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令清楚的记得,在这屋子里,刘州拍著自己的肩膀得意道: “假以时日,你定然能坐到我这个位置。” 如今,屋顶中央天井透过的光打在了余令身上。 在黑暗和光明的转换之间,下面的人也看不清余令的脸。 可能是心態不同了,余令此刻觉得这个屋子也就那样,並没当初那么的有压迫感。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经歷司的官职其实不大。 但经歷司掌握司法这个就让人很头疼。 余令在看完文书后有点明白洪武爷当初为什么设定经歷司了。 卫所是武,经歷司是文。 余令估摸著洪武爷当初的意思是想文武移易。 在丰富卫所的官职同时,又能文武相剋,互相平衡。 余令还觉得这个部门有点像“政委”。 不打仗的时候负责卫所的日常事务,对卫所的纪律进行监督。 打仗的时候鼓舞士气,承担关键战备任务! 不怪余令这么想,而是它的职责好像就是如此。 但好像没弄好,职责確定不明显,什么都可以管,手伸的太长了。 不但分了卫所千户的权,还把手伸到了地方。 成了一个不討喜的部门。 因为是祖制,不可荒废,诸多卫所里这个部门依旧在。 但也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部门,只有两三个浊官在充门面。 高明邱就是浊官,也学著苏堤把胸脯子挺得高高的。 作为经歷司如今唯一一个充门面的且活著的浊官来说,余令的到来他是最开心的。 他望著余令心底就冒喜气。 对他而言,真是过年了,余令来了,就算有啥事,那也是余令背。 这余令这么年轻,一看就是一口质量贼好的大锅。 而且这口锅还是总督亲自指派的人选,绝对能扛事。 这段时间可把高明邱嚇坏了。 別看经歷司一职权力大,范围广,这是优点,但也是致命的缺点。 因为你管的宽,职权范围广,出了什么不好的事都可以安在你的头上。 长安遭遇流寇,千户刘武德回来就砍了三人。 罪名就是没有做好承上启下、下情上达的中转站作用。 这事冤的可以六月飘雪了,但却反驳不了。 在同僚死后,高明邱把遗书都写好了。 因为再有一点事,他就得死。 如今好了,自己成了余同知的下属。 就算死,那也得先问问余同知大人,而不是直接拖出去就砍了。 余令坐在上位不说话。 在议事大厅这种威严阴森氛围的烘托下,眾人看不到余令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气都难受。 刘州去年被罢职了,去了布政司。 刘武德成了武功卫所名义上的一把手。 在前几日他也走了,被一个姓曹的拿著军令给办了,脑袋此时还在旗杆上。 如今狠人余令来了,还是一个文官。 认识余令的人虽然少,但他的名字却几乎人人知道。 一个把衙门衙役、胥吏杀了快一半的人。 在卫所诸人的眼里,余令就是酷吏。 苏堤已经把卫所摸透了,谁贪污,贪了多少早都查的一清二楚。 他不是什么办案高手,而是因为卫所里有东厂的探子。 至於是谁,余令不想打听。 他藏在暗处最好,真要查出来了那才是最难办的。 能猫在卫所里的人都是带著任务的,余令不想给自己添堵。 揉了揉太阳穴,余令轻声道: “三件事,第一件是贪污的钱財,这些是兵士们的血汗钱,在年底之前归於库房,过往算是翻篇了!” 眾人闻言心里不由得鬆了一口气,就怕新官上任三把火的。 这个条件不难。 余令其实一点都不想翻篇,哪有把恶事做了,道个歉就算了的好事。 可眼下实在没办法,自己没有可替换他们的人。 若是都办了,总督那边也说不过去。 “第二件事,小旗以上的武官明日校场"三箭定考",卫所军户"点將",隨机抽调人员进行考核,不过者处分!” 余令扫了一眼眾人继续道: “我也不欺负人,咱们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那咱们就按照军规来,所以,要打板子的时候別恨我!” 眾人闻言心里一紧。 在卫所的考核中,还有一个特殊的规定叫——"连坐制"。 如果考核不及格,不仅他本人要受罚,其所在的总旗,百户所也要受到处分。 “第三件事,一会儿派人把“卫学”?清理出来。 自明日开始,军户之子要读书识字,苏堤担任先生!” 眾人闻言心里又是一紧。 东厂的人担任儒学先生,这怕教的不是圣人之道。 確定不是教什么跟踪,盯梢,刑罚和审讯? 站的好好的苏堤闻言一愣,苦笑道: “同知大人,我这学问还是在东厂学的,字不好,圣人学问也不好,连个功名都没有,怕是要误人子弟!” 余令无奈的一笑,喃喃道: “你太高看自己了,这样的才不会误人子弟,再说了又不是什么高深学问,教他们认字总可以吧!” 苏堤挠了挠头,他有些疑惑这是不是在夸自己。 “屯田地產这块诸位回去给手底下的人说下,不管你原先霸占了军户多少土地,明日必须全部还回去。” 余令说著缓缓站起了身,一边走一边说道: “要过年了,我不想杀人,你们可以不听,但要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总督吩咐的,有问题找他老人家!” “过了这个年,我会抽查询问军户。 一旦他的土地达不到標准,我就找千户,无论是谁,总得死几个人!” “粮食必须按照比例分配,按照我朝的"三二五制",要是有军户告诉我没有,我还是找千户。” (ps:三二五制,三分储备粮,二分卫所粮,五分是军户自己所有) 余令伸腿跨过门槛,扭头看著眾人咧嘴一笑: “耽误大家时间了,本官初来乍到,但也懂得为官之道,年结礼每个人都有,明日就会有人送来,好了各位去忙吧!” 余令走了,准备去看看卫所的学堂。 卫所是不会给军户的孩子单独建立一个学堂。 所谓的学堂其实就是用一个废弃的城隍庙改造而成。 “为什么要选择城隍庙?” 高明邱闻言道:“大人,地方大还宽敞,地皮没有多大的纠葛。 另一个就是寺庙属阴,读书是浩然正气,镇压邪祟,自然就百毒不侵了!” 余令忍不住笑了笑。 这学堂的选址怎么这些年都没变化过,要么是庙,要么是坟场。 念头落下,余令忽然扭头道: “刘武德把人都杀了,为什么留你一个,你是贪了钱,还是握著刘武德的命根子,又或是收买了苏堤?” 这话一出,不光苏堤嚇了一大跳,就连高明邱都嚇的半死。 “大人冤枉啊,小的是命好。 他不敢全杀,杀了文吏工作就没有人做了,下一次再有什么就没有人顶缸了!” 余令笑了笑:“別紧张,我是开玩笑的!” 高明邱抚著胸口,他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余令在卫所閒逛,越逛余令心里也就越佩服。 一个卫所里什么都有,连手工作坊都有,这真要维护好了,真的能自给自足。 …… 余令走了,三个千户聚在了一起。 “李千户,我没有开玩笑,一个经歷司,一个初来乍到的文职,就对我们呼来喝去,咱们就认了?” “关上门,关上门再说行不行啊!” 李千户起身关上门。 可能是心里著实不爽,巨大的关门声把屋子里的其余两个人嚇了一大跳。 望著压不住火的李千户,孙千户嘆了口气: “不认?不认你有更好的法子? 別忘了,人家不光是经歷司,人家还是长安同知,你惹得起么?” 见孙千户不愿跟自己一起,李千户扭头望著赵千户。 赵千户知道李千户想做什么,可他一点都不想做,笑道: “別看我啊,我年纪大了,也到了含飴弄孙的年纪了!” 孙千户也紧隨其后道: “我也已看开了,我快五十的人了,没有必要去跟年轻人对著干,咱们这位余大人明显是聪明人,我今后跟著他!” 李千户愤怒的望著两人。 他没有想到这两人胆子竟然这么小。 平日酒桌上是要杀这个,要杀那个,如今排挤一个外者竟然没了胆子…… 就这,还喊著要杀人? “诸位,一个年轻人罢了,这卫所是我们的地盘,他一个外来者,我们三个人形成同盟,又何惧之有啊!” 赵千户见这李千户还是想不开,站起身无奈道: “谁告诉你他是外人啊? 他是先前指挥僉事封的总旗,他手底下有修允恪,有谢添等人,他余令不懂卫所,派出去的五人可是门清啊!” 赵千户觉得自己不该听李千户的。 既然总督指命余令来卫所,那就说明总督对卫所不满了。 大动作是必然的,换血也是必然的。 这不是人家余令的三把火。 是人新上任的三边总督刘敏宽的三把火。 余令是他指派的人,说句难听点就是余令是他提拔起来的。 他对人家余令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 人家余令今后就是他刘敏宽的人。 都是当官的,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新官上任,定然要提拔一批自己人,因为只有自己人…… 才能保证他总督的权利,才能实现对地方的绝对掌控。 三边总督不是傻子,人家看的是整个三边,不只是这个卫所这个巴掌的地方。 余令只不过是他用来掌控卫所的一颗钉子罢了。 还组成同盟? 別说三个千户,就算是都指挥使司的人来了也得低头。 人家是三边总督,不仅负责军事指挥,还需协调各镇的巡抚和总兵。 能对各级官员进行监督和弹劾。 这李千户为了不吐出吃到嘴里的那点东西,都昏了头了。 如今这个局面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样的事情在诸多卫所一定也会发生,这是人总督的第一把火。 赵千户朝著眾人拱拱手,一边开门一边道: “诸位,这件事今后就別问我的意见了,最后一句,余大人的口碑不错,咱们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做最好。” 门开了,屋里的三个千户愣住了。 谢添望著屋里的三个千户,笑著拱拱手道: “诸位大人叨扰了,下官刚好路过,对了,小的谢添不知道诸位大人还记得不。” 李千户没有看谢添,而是望著自己信任有加的孙小旗。 因为信任,所以今日议事才让他看大门。 结果余令的人都摸到了门口,他却连吭都没吭,不用想…… 孙小旗“叛变”了。 孙小旗见李千户怨毒的盯著自己,拱拱手笑道: “大人,谢小旗是我的拜把兄弟,他想来看看,下官觉得看看也没啥,就让他进来了,大人若不喜欢,我赶他出去。” “大牙,你走吧!” 谢添再度拱拱手,笑道:“好的!” 李千户深吸了一口气,咬著牙道: “看吧,无妨!” 第64 章 起风了 武功卫所起风了。 余令望著眼前眼睫毛都结霜的肖五爷,疑惑的看了看身后,挠著脑袋不解道: “肖五你怎么来了?” “你昨日咋没回家!” 听著肖五质问的口气,余令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怎么像是老爹在质问自己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回一样。 茹慈都没用这个质问的口气来跟自己说过话。 “你一个人?” “嗯,我见你没回家,也没寻到小忠,我就去了龙首原南宫那里,他说你来武功县了,我就来了!” “走来的?” 肖五闻言皱著眉头,他觉得这个问好傻: “我不会飞,当然是走来的,你饿了么,我还留了半张饼子!”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 望著眼睫毛都掛霜的肖五,望著从怀里往外拿饼子的肖五,余令又感动又心酸。 这真是一个憨货啊! 一百多里路,硬生生的走过来了。 “走了一夜?” “嗯,走官道走了一夜!” “你就不怕?” 肖五把饼子塞到余令手里,咧著嘴笑道: “这才多远,当初你们去京城,我一个人走到风陵渡。 若不是黄河太宽了,我也饿了,我游不过去,不然我一定追上你们!” “你游过?” “游过,水太浑了,眼看我都要游过去了,一个开船的贼鴰貔咧,他用鉤子把我勾了起来,然后把我又送回去了!” 肖五咬著牙,不满道: “回去之后我就游不了了,我饿了,没劲了。 这个开船的我记住了,等到下次你去京城,我从上面游,避开他,免得他用鉤子勾我!” 余令闻言猛地一愣。 不知道是觉得气,还是觉得好笑,这个肖五都要比的上人家王保保了。 人家好歹抱著木头游,这位直接跳,还怪別人救他! “下次別去了!” “下次去京城带我不!” 余令点了点头:“好,你只要不乱跑,我下次就带著你!” 肖五得意的笑了。 他觉得余令好傻,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望著浑身都在冒著热气的肖五,余令赶紧把他拉了进去。 他这是出大汗,不能吹风,不然等汗一退就容易害病。 吴秀忠望著肖五跟著令哥离开,忍不住喃喃道: “还说自己不是傻子,这事是正常人能做的出来了么?” 正走路的肖五猛的回头:“你在骂我?” “没没.....” 隨著太阳升起,追缴工作开始了。 这么大的事情余令竟然不在。 虽然正主没来,但卫所的那些千户,百户却不敢有丝毫的鬆懈。 全都往那空荡荡的卫所粮库內送粮食。 余令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军户田不准霸占,军户不是某个百户,千户的农奴。 粮库也不是摆设,里面空荡荡的连个老鼠都没有。 既然做了,都开始得罪人了,那就乾脆一点,按照制度走。 钱粮不过手,全部归库房,让所有人都看著。 今后,按照祖宗制度,库房归军户统管。 “唉,当官就为了这点东西,如今又要还回去,我怎么想心里都不是滋味啊,谁知道余大人会不会秋后算帐啊!” “嘘,就別嘮叨了,你想想千户大人……” “新官上任,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芝麻小官,咋没看见千户大人他们来人送粮食,有本事让千户也来……” 埋怨的话语戛然而止。 在道路的的尽头,李千户家的人拉著车朝著库房这边走来。 看李家管事黑著的脸,眾人明智的闭上了嘴巴,千户也低头了。 高明邱也看到了,嘴角露出淡淡的得意的笑。 爽啊,真爽啊! 原来有个权势的上官竟然是这种感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群粗胚竟然会笑了,会抱拳拱手了。 娘的,恶人还真是需要恶人磨。 望著眾人不情不愿的脸,高明邱扯著嗓子道: “秦百户,一千斤粮入库!” “你他娘的就不能小声点?” 高明邱冷笑道: “知道丟人,你他娘的別贪啊!” “狗仗人势!” 高明邱反唇相讥道:“你有么?” …… 没有人愿意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卫所里这些总旗,百户,千户,没有一个人手里是乾净的。 他们早就认为这些都是他们辛苦赚来的。 如今,辛苦赚来的要充公,要送到库房里,还要把田產还回去。 没有一个人心里是舒坦的,是愿意的。 官员心惊胆颤,军户们却是感恩戴德。 自己的土地回来了,地契到手了不说,他们还给了一点好处费。 希望堵住自己的嘴,让自己別乱说。 “诸位,听我一言,这余大人不一样,先前长安那边种地的事情大家想必都知道了吧,人家余大人是真的说到做到。” “人家余大人家是卖煤的,有钱,根本就不稀罕这点钱.....” “也不看看人家才多大,將来怕是要当知府的,没必要坏自己名声!” “老何,你这就是在瞎说,人家余大人將来是要当指挥使的。 也不看看人家是怎么杀贼寇的,人命在他眼里就是麦草……” “唉,你们都说错了,要我看啊,余大人是要当巡抚的……” “对,这话我认同,长安军屯都要种土豆了,娘咧,眼馋死我了.....” 统计人数的吴秀忠没好气道: “眼馋什么啊,明年你们也种,伤地呢,记得提前把粪水准备好!” “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完了,我数到哪里了......哎呦喂.....” 军户们看到了希望,所以都在议论纷纷。 余令的所作所为虽然让卫所的武官心生不喜,但军户却满心欢喜。 因为他们是受益的,自然全力支持余令。 此刻的余令没有去过问库房那边情况如何,过了年之后再匯总,只要有差额,没有人补,那就杀。 余令觉得自己像个变態。 总想著用最简单,最暴力的法子来快速的把事情做完。 因为,玩心眼实在玩不过他们,只能玩规则,用规则说话。 余令此刻在校场。 按照先前说的,余令要在今日检查一下卫所的战力如何。 这一直是余令心心念念的事情,今日终於实现了。 三箭定考就是一个基本的考核。 所谓的三箭定考並不是射出三箭,然后看准头如何。 三箭定考定考其实是个大统称,分別考马箭,步箭,和器械操作。 也是武举考试中的一个类目。 武举的选拔就在卫所內,卫所的校场就是考场。 但如今的大明基本没有人考武举,因为实在太难。 因为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 很多人第一关都过不了,都能靠读书识字考策略了。 为什么不考一个文官。 最根本的原因是,紧要的武官职位多半由世荫承袭。 而且很多武官都是行伍逐步提拔起来的。 到现在,武举选將只是个补充形式。 而且,六年才考一次。 很多人过了那个合適的年龄,就算能过策略,弓马就过不去了,身体吃不消。 考核开始,余令瞬间失望。 赵千户第一个考,马箭六射中二,上靶率不过半,这明显不合格。 步箭九射中七,这个倒是合格。 赵千户的成绩一般,余令却是一点都不敢笑。 人家赵千户在顛簸的战马上箭六中二。 自己若是上马,六射能中一就已经烧高香了。 如果把箭靶放在一丈之內…… 余令倒觉得自己可以试一下。 器械操作就是考验气力,有硬弓、舞刀、举石。 弓分八、十、十二力,刀分八十、一百、百二斤。 石分二百、二百五十、三百斤。 见赵千户全部完成,心痒难耐的余令也下场了。 望著余令抱起三百斤,望著余令那扎实的马步,赵千户猛地瞪圆了眼睛。 这他娘的是读书人? 肖五觉得有趣,也下场了,也抱起了三百斤的石锁。 看他的样子,他比余令还要轻鬆,赵千户看的出来,这个肖五根本就没练过,全靠蛮力。 放下石锁,肖五忍不住嘟囔道: “没有大慈恩寺的那个钟重,小臣应该来试试,我觉得他能把这玩意抱著跑。” 成绩不好,赵千户有点不好意思。 余令倒觉得这个成绩不错,已经很厉害了,宽慰道:“很好了,真的!” 赵千户不知道余令是在夸讚自己,还是在笑话自己,笑了笑,没说话! “卫所有多少匹马?” “三百!” “这么少?” 赵千户闻言赶紧道:“不少了,有的卫所不足一百匹!” “为啥?” “因为岁赐,我们要给蒙古韃子钱,我们向韃虏买马,除了给予马匹的价格以外,还需给予抚赏费!” “朝廷出一部分,地方出一部分,可地方没钱,上头又逼得急,就只有卖马了,如此......” 余令懂了,只有无奈的苦笑。 岁赐二字带了一个赐。 虽然是为了拉拢蒙古各部而进行的一种赏赐,说到底还是钱买和平。 …… 余令在无奈的苦笑,望著下面闹哄哄的官吏,刘敏宽也在苦笑。 “总督,今年要结束了,韃子已经在派人催促新的一年的岁赐了!” 刘敏宽沉声道:“还是按照封贡八议的规定走么?” 姜槐道闻言起身道:“涨了!” “多少?” “市赏岁以二十三万八千两!” 刘敏宽闻言怒声道:“得寸进尺!” 姜槐道闻言无奈道: “大人,亲近我大明的三娘子过世了,她的长孙卜失兔继承了顺义王,三娘子的多个儿子不服他,他自然需要钱来招兵买马!” 刘敏宽点了点头:“拿章程吧,找一个可靠的官员去见顺义王,这岁赐不能涨!” 议论声又响起,半天没头绪,先前这件事都是太子太保郑洛带队去完成。 如今他死了,大明就再也没有了一个比他更懂蒙古的大明官员。 “下官举荐余令余守心!” 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数十位官员抬起了头,这个余令是谁? 刘敏宽眯著眼望著姜槐道,忽然道: “无私心?” “总督,下官不喜欢他跟著阉人罢了,说句难听的,真要有私心,下官一句话就能让他万劫不復!” 刘敏宽盯著姜槐道,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可在刘敏宽他心里,他也觉得余令合適,在姜槐道没开口之前他心里想的也是余令。 一个人烧死了那么多人,心智过人,胆气过人。 见顺义王是去谈条件的,所以必须满足这两点。 刘敏宽再度扫视眾人一眼,低声道: “再议,会议散去之后其余两司也要举荐一人,记著,要心智过人,胆气过人,身体必须好!” 眾人闻言,齐声应道:“是!” (《皇明经世文编》:一年之赏、为数不可胜计。 大同每年马价十万两、抚赏二万二千两、自三十八年至今五年、应该马价五十万两、抚赏十一万两。 山西每年马价四万两、抚赏一万四千两、自三十八年至今五年、应该马价二十万两、抚赏七万两、若使虏王不为爭家、一时补 贡齐到。则帑藏为之一空。) 第 65章 三姓家奴 要过年了,大扫除来了。 这一次依旧彻底的大扫除。 上一次大扫除遗留下来的沟沟角角,破破烂烂要在这一次全部清理完。 闷闷走上了街头。 作为余家的大娘子,哥哥在衙门里忙著给眾人核算俸禄,她觉得她也要为长安城尽一份力。 在老张的带领下和茹家打扫起了钟楼。 余家大娘子都出来干活了,就算有想偷懒的,也会有些不好意思。 秦王府的人在今年难得动了起来。 府上的护卫、僕役,还有宗室的朱家人拿著工具开始沿著秦王府打扫街道,垫土填坑,剷除墙根的枯草。 秦王府的主动让长安人颇为稀奇。 因为,在长安人的眼里,秦王府的人是与世隔绝的。 明明同在长安城,百姓对他们却极为陌生。 朱存相回到了长安。 直到今日,他身上的傲气才彻底的消失殆尽。 隨著朱县令的死,他才明白他在眾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没了朱县令,他去铺子里赊帐,都会被伙计笑著拒绝。 原先他可是巴不得自己在他铺子里买的东西。 赊帐都没有大问题。 因为铺子的掌柜在年底的时候会把帐簿拿给朱县令。 朱县令会付钱,或者是用別的法子抵消这笔赊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不行了,他懂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他终於捨得放下了身段。 一个男人,一旦放下身段去做事,那变化就如脱胎换骨。 有了担当,人也立刻变得沉稳了起来。 望著余令忙完,牵著小霖的朱存相赶紧站起了身。 “令哥,昨日我其实就到了长安,想著给小霖买些东西,耽误了时间没去拜会,你心里莫怪!” 余令笑著摆摆手,笑道:“椒卖的如何?” “非常好!” 朱存相闻言极为得意,这两年他一直呆在韩城,一直在收购椒,把椒整合到一起后卖出去。 韩城盛產椒,且小有名气。 因为他是朱家人,祖训规定不能行商贾之事。 在茹让的建议下,他找到了余令,余令给出了一个主意。 叫椒整合。 表面上看他是在中间当个中间人,赚一点口舌的钱。 实际上他是利用庞大的朱家族群进行收购。 这家七八斤,那家五六斤。 若是有人问起,朱家人统一口径这是自己家里用。 这年头,这么说,还真的没有那个官员去揪著不放。 如此一来,这就成了韩城朱家人的一种生存本事。 大明如今的椒很多,有很多靠著种植椒过日子的百姓。 有什么香椒子,青皮椒?,大椒等..... 椒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小门小户也能用椒。 虽然走到了千家万户,但在那些官宦,富商,员外群体里,好的椒依旧供不应求。 尤其是韩城的大红袍椒,被封为上品。 平顺县的大红袍甚至被列为贡品。 椒的作用可不仅仅是香料。 放到粮食里可防虫,放到油罐里可以防止油变味。 老人到了岁数容易关节疼痛,妇人中气不足,用椒水泡脚有奇效。 拿椒泡脚的,入药都是有钱人。 贡品价格昂贵,泡脚过於奢侈,韩城的大红袍就成了最佳的替代。 这群人其实是最大的消费群体。 他们泡一次脚用的量抵得上小门小户一年的量,人家还天天泡。 有了椒这条路朱存相在今年赚到了钱。 他今日来找余令目的很简单,走衙门的关係,开过关的“符牌”,要免税通行证。 有了这个,其余商家就会来找他。 他们也想沾个光。 通过这些商家,大红袍椒就能跟著商队去往外地。 见朱存相开心,没了过往“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余令也忍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没有人会喜欢別人管自己叫蛀虫。 “韩城有二十里川,土地肥沃,你如果把那里也种上椒,后半辈子你就是英雄,说不定青史留名呢!” 朱存相嘿嘿的笑了起来: “令哥教我!” “没有什么可教的,听我的,你如果想快点,一定不要嫌弃百姓,一定要拉著百姓一起,一定要让他们赚钱!” “然后呢?” 余令望著朱存相低声道: “没有什么然后,只要你让百姓赚到钱了,御史来了,高低他得给你行个礼!” 朱存相觉得自己懂了,点头道: “懂了,不行礼他走不出去,我招呼乡党锤死他,然后扔在山沟里,外人绝对发现不了,绝对安全!” 望著朱存相,余令觉得朱家人都带著些疯狂。 这想法是正常脑子该有的想法么? “这次来是要“符牌”的吧!” “嗯,趁著来秦王府拜会,我就想著把这事一次做好。” “好!” ...... 跟著余令走出了衙门,朱存相把“符牌”小心地放到怀里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道: “余守心,那一次被你打了我不服,敢不敢跟我再打一次,我这次用全力,你也用全力,如何?” 望著满脸自信的朱存相,余令在这一刻突然有点不自信了。 这些年,朱存相是第一个主动要跟自己打的。 “来…来吧!” 朱存相摆开了架势,抱拳之后请手礼。 望著扎好马步的朱存相余令笑了,一直跟著余令的小肥也笑了。 “守心,请!” 余令上了,朱存相躺了。 他的下盘太差劲,余令只用了一记冲拳,还没敢用手肘。 朱存相根本就挡不住! 朱存相感受著胃里的翻江倒海,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 “跟谁学的?” “一个老道!” “问你要了多少钱?” “没…没要钱!” 望著期期艾艾的朱存相,余令懂了。 还什么老道,这年头当老道不会这么閒,真正的老道都忙著修仙呢。 朱存相肯定是被骗了。 “不是打击你,这辈子都別想在我这里找回场子了,回去给那老道打一顿,把钱要回来!” “哦!” 朱存相捂著胸口失望的离开。 举石锁练了那么久的力气,吃了那么多的苦,到头来挡不住別人一招。 走到街角无人处,朱存相忍不住哭了。 “余守心,我就是客气一下,你狗日的不会真用全力吧!” 见身边的小霖都不捨得拉自己一把,朱存相忍不住道: “妹子啊,看不见我胸口疼么?来扶哥哥我一把啊.....” “哦,哦.....” “哥,真不该找他打的,大嘴哥都说了,余大人是从小打底子练武,日日不断,在衙门里还不忘拉筋呢.....” “妹子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你看你,又赖我,你也没问啊!” 小霖吃力的扶著朱存相,低声道: “哥,我听说练武不是闭关造车,你可以找人对练!” “找谁?” “肖五啊,他傻傻的,只要你给他钱,他就可以跟著你练!” 朱存相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我明日去找他!” ...... 余令骑著马在长安巡视了一番,在一路的问好声中,朝著大慈恩寺走去。 如今的大慈恩寺前面彻底的变成了一个大市场。 那用鹅卵石摆成的莲,在来来往往的脚底板的打磨下越来越亮。 如今的大慈恩寺已经有了办庙会的资格。 可苦心大师说再等等。 他说,什么时候这里有人卖土豆了,一天还卖不了几个,他就在这里举办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 为大明,为长安荐福消灾?! 苦心大师有大气魄。 可在大慈恩寺里,常山眯著眼望著站在那里的王辅臣,心里有焦躁之气。 四个伙计隱隱呈包围之势。 “王辅臣,不解释一下?” “管事的话我不懂!” “先前二十二两一匹蜀锦我没说话,到了今日涨到二十四两一匹了,王辅臣,你在这里面吃了多少?” 常山笑了笑,搓著拇指上带著淡淡血丝的玉扳指笑道: “王辅臣,人要懂得感恩,人要懂得存善,钱財虽然动人,但它也能压死人,我这么说明白么?” 王辅臣笑著望著常山回道: “常管事,我在长安遭遇一次劫杀,险些命丧一个铁锤之下,管事,铁锤上刻有“大同卫制”四个字!” 王辅臣看著常山,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常山笑了,认真的摇摇头然后真诚道: “辅臣,还是二十二两如何,你去跟余家说,这件事依旧你来负责。” “二十五!” 常山怒了,咬著牙恨声道: “王辅臣你別忘了,是谁给你抬的籍,是谁帮你拉了起来,做人得有良心!” “所以,我姓王,所以我没改姓。” 常山欣慰的笑了笑,隨后露出疲惫之意。 搁在先前王辅臣觉得他一定是真心的,此时王辅臣不这么认为了。 在长安经歷过这么多的事情。 跟百姓打交道,跟衙役打交道,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王辅臣知道什么是言不由衷。 就连牌桌上,人的悔恨,欢喜都能偽装,都是为了贏钱,何况如今的这笔大生意呢! 所以,人性是最可怕的。 为了利好,他可以变成你最喜欢的样子。 “辅臣,这才对嘛,咱们是一家人,你应该去压余家的价,而不是咱们的价格。 我只要按照上半年的价格走,哪怕你把每匹绸缎价格压到一两银子,那是你的本事。 你在里面拿多少,我不闻,也不问!” 王辅臣觉得自己越来越討厌和这些人打交道了,为了利,无所不为。 “好!” 王辅臣转身离去,可门口的四个汉子却不打算让王辅臣离去。 因为大管事没说王辅臣可以走。 “常管事?” 常山望著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王辅臣,笑道: “作为家犬,你得明白谁才是你主子,所以,你得长个记性!” 王辅臣笑道: “李家有资格这么说,他养我了,给了我口饭吃,你常山没资格,你只是一个跑腿,传话的罢了!” “四位,让一下,我要去忙了!” 常山不说话,这四位动都没动一下。 “真是麻烦,耽误我回家做饃饃,明日我还要熬,晚了肖五和小宝又开始叨叨不停,阿弥陀……” 说罢,王辅臣突然就动了。 没狠话,没威胁,突然就出手,离王辅臣最近的两个汉子捂著肚子蜷缩在地上。 后面两个汉子反应过来了。 他们是看到王辅臣出手了,但等到自己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自始至终都没认为王辅臣敢一打四。 结果又躺了一个。 最后一个从身上掏出了刀,门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开了。 苦行小和尚从外面伸进来半个脑袋,认真的看了看。 “別打架,我师父脾气不好!” 王辅臣放下了拳头。 一屋子人,除了王辅臣能確切的感受这句话有多么的凶狠之外。 其余人估摸著是感受不到。 因为寺庙住宿便宜,且不属於《大明律》规定官员住宿標准之內。 所以官员回京述职也好,离京就任也罢都喜欢住在寺庙里。 如此就形成了风气,人云亦云。 如此住在寺庙里的什么人都有。 在这种情况下,寺庙的安全就显得极为重要。 得保护客人,得保护客人的財產,那些大的寺庙就有护院。 有的是记名俗家弟子,有的是僧人。 大慈恩这边也有,苦心大师就是的。 而且苦心大师的脾气不是很好,教自己拳脚的时候险些没把自己打死。 最狠的一次,那真是被打的屎尿横流。 如今的王辅臣,看到苦心大师就打哆嗦。 他是真的可以把自己打出屎来。 王辅臣朝著常山笑了笑,大步离去。 在寺门外,准备等待王辅臣一起回家吃饭的余令被人拦住。 “余大人,小的是晋中王家人,想请大人赏脸,跟大人说几句话!” 余令皱著眉头道:“商人?” “是的!” 余令歉意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请你让一让!” 拦路的汉子躬身退开。 见王辅臣的身影出现,余令挥了挥手道: “辅臣跑快,回家吃饭啊,我都要饿死了!” “来了,来了,大慈恩这边佛像的灰扫完了,饿死我了.....” 王辅臣跑了起来,熟练的翻上小毛驴,跟著余令有说有笑的离开。 望著王辅臣离开,常山淡淡道: “如何?” “不好,余大人看著大雁塔说他有点忙,看都没看我一眼!” 常山使劲的咬了咬牙,望著那快看不见的背影,忍不住怒喝道: “王辅臣,你三姓家奴!” 第66 章 小年 小年来了,大年就不远了。 小年是祭灶的日子,通常被视为忙年的开始。 师娘和厨娘婶婶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准备祭品。 余令被老爹拉了起来,一起张罗。 民俗有言“女不祭灶”, 祭灶就成了男人的事情。 拜祭的时候还要和灶君爷说一堆的好话,拉一下关係。 老爹念,余令听。 老爹说,等他念不动了,这个事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心要虔诚些,莫要吊儿郎当,免得让灶君爷不喜。 因为他老人家这一天要回天庭。 他回去是专门告状的。 老爹说了,一旦被告,大罪要减阳寿三百天,小罪要减寿一百天,所以要在今日“巴结”一下。 今日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一天,小宝和小霖不用人催促就爬了起来。 和肖五挤在炉灶前,一边烧火,一边眼巴巴的望著忙碌的吴秀忠和王辅臣。 因为两人在熬灶王。 灶王是用麦芽和小米熬製,这个灶王爷爱吃,是祭灶王爷的供品。 等他闻了味道之后,就全部落在孩子的肚子里。 熬这边是孩子最喜欢的地方,夭夭也喜欢,因为忠州那边没有这个。 这是夭夭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关中这边的习俗和忠州那边的区別还是很大的,她觉得格外的稀奇。 开心的都不怎么想家了。 在另一边大家开始忙著做晚上吃的饺子。 家里人多,饺子做好了还要送一碗给佃户,感谢他们这一年和余家的相互扶持。 所以,饺子就需要包的多,有事没事的都来帮忙。 毁了容的老张也忙碌了起来。 毁容后他面相极其凶狠。 不但狠到整个黄渠村的孩子都害怕,在长安城里他也有一定威慑力。 只要进了城,孩子见了他都躲。 因为他,长安家长找到了一个教育孩子的好法子。 如今长安孩子间最火谣言是余大人家的门房喜欢吃小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越不听话的,他越喜欢。 这样的一个狠人,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他需要去干“狠活”。 过年的鸡、鸭、鹅,买回来的猪、羊都是他来杀。 宅子前面喜气洋洋,宅子后面瀰漫著血腥。 宅子里熬的有孩子陪著,包饺子的也都有说有笑,大家都有人陪著。 唯独张初尧这边,陪伴他的是一群狗。 见张初尧扭头,这群狗还会咧著嘴对他露出討好的笑呢! 余家的热闹是大热闹。 夭夭要在这里过年,师娘也回来了。 所以那都是大场面,大热闹,到处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离余家不远的黄渠村也热闹了起来,这是属於每家每户的小热闹。 作为第一批跟著余家一起做生意的黄渠人,这两年手里多多少少都积攒下了一笔钱。 虽然平日里依旧节俭度日。 但这要过年了,大家自然也想吃点好的。 自天亮开始,整个村子都瀰漫著烟火气。 等到太阳升起后,水渠边全是洗菜的妇人,一双双手冻得通红。 可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洋溢著欢笑。 半大的小子站在水边,捧著冒著热气的小土豆,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这就是他们的早饭,是最近最流行的吃法。 今年秋收后,那些小的,不能育苗的小土豆就成了大家的腹中之物。 因为好煮,好携带,土豆都要吹上了天。 等到明年秋收后,长安会更多。 龙首原的南宫来了。 见余令陪著南宫围著村子开始閒逛,顾全洗了洗手,然后跑到宅子后去帮张初尧揉猪肠子。 猪大肠浇头面,是他的最爱。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想起来余家这个丑门房是谁。 但他坚信自己见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熟人。 见顾全来了,张初尧觉得自己当初武断了。 只记得把脸毁了,忘了猛灌一口开水把嗓子也毁了。 这个顾全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私下里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模样。 顾全的狠辣,只有他完完全全的体会过。 张初尧决定只干活不说话。 在另一边的田埂上。 南宫望著炊烟裊裊的黄渠村,嗅著在鼻尖环绕的饭菜香,南宫忍不住喃喃道: “要是全天下都这样该多好!” 余令看不懂南宫的想法,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黄渠村到现在也只是勉强的吃饱饭而已,而且今日还是过节。 “不能用小地方来对比全局!” 沈毅闻言恼怒的瞪了余令一眼,让他去辽东一点都不积极,这泼冷水倒是积极的很。 锦衣卫和东厂加起来多少人他知道么? 这多大的权势他都给拒绝了! “今日小年,还有不到十日的时间女真就要立国了,守心,你脑子聪明,你说朝廷会不会做些什么!” 余令最怕的就是说这个。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脑子能想明白的事情。 只能说奴儿太会舔了,以至於忽略了对他的压制。 因为大明边镇的防御重心一直是蒙古韃子。 自土木堡之后,大明群臣被蒙古的几次兵临城下给搞怕了。 再加上女真所在的区域远离中原腹地。 如此就…… “沈公,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这里离京城数千里路,我如果能知道朝廷要做什么我就厉害了!” 见南宫有些不开心,余令赶紧道: “不过你也別著急,三大征我们都贏了,这一次朝堂上的人一定有法子的,放宽心,大过节的皱眉头不好!” 闻言南宫笑了笑,他觉得余令说的有点道理。 逛了一天,冻得手脚冰凉,余令和南宫打道回府,才到门口余令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熟人跟以前一样,蹲在那里啃馒头。 不过,这个熟人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威武霸气,这一次嘴唇开裂,碎发乱飞,灰尘僕僕..... 像是逃难来的。 曹毅均见余令总算回来了,赶紧站起身行礼: “大人,总督府来信......” “別说,別说,先別说,过节呢,等我吃完小年饭你再说.....” 曹毅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令打断,想了想,他觉得反正又不著急这么一会儿,点了点头。 天慢慢的黑了,一大家子吃了一顿团圆饺子。 夜深人静了,余令跟著老爹將灶君像轻轻取下,点燃了黄表纸与纸钱在家里的大门口烧了。 老爹再次虔诚的开始念叨: “上天言好事,回宫见吉祥,灶王爷,保佑我余家平平安安,保佑我儿来福高中举人,保佑我女余念裳平安顺遂,保佑.....” 祷告完毕,余令回到了书房,有了精神气的曹毅均又恢復了先前雄赳赳的模样。 “说吧,什么事!” “余令接军令,奉大都督军令,岁赐將至,封余令为岁赐使,带队往归化城赏蒙古顺义王岁赐.....” 看到曹毅均余令就知道自己定然是被使唤了。 余令以为自己会被调別处。 因为自己在长安做的那些事瞒得过姜布政使,但绝对瞒不过在战场杀敌无数的三边总督。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会去草原,这要被那什么黄金家族知道自己是放火烧他们牧场的人。 他们怕是会剐了自己。 “为什么是我!” 曹毅均一本正经道:“总督说,你在陛下那里都说草原熟人多,这次正好,熟人多了好办事。” “別闹!” 曹毅均忍著笑,继续道:“布政司举荐!” 余令懂了,姜槐道这是在玩真真假假,在玩“问心无愧”。 高攀喜玩了一次,死了那么多人。 如今这姜槐道也来了,还是这一套,打著问心无愧为你好的这一套。 阳谋无解。 他是基於公开规则举荐,开诚布公、光明正大。 他只是举荐,选人的是三边总督。 就算出了问题,那是自己能力不行,总督选人不行,跟举荐者屁关係没有。 “余大人,这是个好活儿,郑洛郑大人就是靠著这个成为太子少保的!” 余令闻言报以冷笑。 这真要是一个好活,他为什么不派他的嫡系去,怎么不让他的侄儿去。 余令怒了,指著北面,怒吼道: “姜槐道,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郑洛这个人很厉害,是大明臣子里最厉害的“知蒙派”,感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的他的事跡,真的很厉害,有点像唐朝的唐俭。) …… 第 67章 我喜欢草原 余令知道自己要走。 余令没敢告诉老爹,不想在这个新年即將到来的日子给他老人家添堵。 就算要说,那也要等到离开之前。 此时不適合…… 这个感觉很惆悵,身在三边总督的管辖下,他的话就是军令。 大小官员,只要吃为官这口饭…… 他的话拒绝不了。 曹毅均休息了一晚,走的时候背了一大包馒头。 他走后余令才从顾全那里得知这傢伙竟然是一个千户。 还是锦衣卫的千户。 顾全说,这个锦衣卫的千户他跟著三边总督是为了帮总督搜集军情和整理消息的。 可能是对锦衣卫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余令觉得他的怀里有圣旨。 再度拿起军令,余令又细细的琢磨了起来。 军令说的很清楚,在明年的八月份出发去归化城就行。 这一点和曹毅均说的不一样。 老曹说蒙古人很著急。 根据信使传回来的信息,顺义王希望在明年五月之前拿到这笔钱。 可总督的信里却告诉余令別著急。 两者说的不一样余令能理解,因为曹毅均没看过总督的信。 怕余令不明白蒙古的局势,三边总督刘敏宽特意写了一封信。 用最简单的话语给余令进行了一次科普。 他在信里主要是围绕著三娘子来说蒙古的事情。 他说,自俺答汗去世后,蒙古草原各部已经有了自立为王的分裂趋势。 是她三娘子以“转房婚”习俗维持了局面。 第二代顺义王,第三代顺义王,都在她的维持下和大明交好。 这点倒是和苏怀瑾讲得对上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表面上是俺答汗部对明朝称臣了,双方进行了互市,敞开交易之门。 实际上,朝廷每年交给俺答汗部一定的钱財。 这个钱就称为“市赏”或“岁赐”。 粗鲁的理解就是保护费,说的再直白些就是像北宋时给辽、西夏缴纳“岁幣”是一个道理。 如今土默特手握大权的三娘子死了。 土默特部下的大小部族並不服从卜石兔的管理,已经有了另起炉灶的意思。 顺义王卜石兔知道,也著急。 所以,他才在明年还没到的情况下要钱,时间还催的急。 有了大明的岁赐,他就能用这笔钱来巩固的他的势力。 刘敏宽在西北这边跟草原人打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些。 岁赐的钱,是朝廷的政策,他刘敏宽不敢多说什么。 但送岁赐的时间,刘敏宽就具备了决定权。 只要明年的岁赐在明年的年底前送达,就不会有问题。 就不算违背当初制定的协议。 所以,刘敏宽告诉余令不要著急,八月出发就行,然后涉冰过河,去归化城。 余令知道,刘敏宽是故意的。 他在等,等土默特乱起来,只要他们乱起来,大明这边就会受益。 越乱受益越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草原部族之间的“江湖”是最直接也是最可怕的。 生活习俗决定了他们的做事习惯,一旦纷爭起…… 他们就会採用最直接的办法——杀! 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血脉最高贵,都想成为整个部族的大英雄。 十二个部族之间谁也不服谁。 他们当初怕三娘子,可不怕如今的顺义王。 可能知道这趟差事苦,三边总督给的权限很高。 三百人的队伍是基本要求,由武功卫所提供兵士。 如果不用卫所,自己家的家丁也可以隨行,家丁人数不算在三百人的人数內。 这是第一个权利。 出关路途,这五百人由路径上的各县,各府提供粮草。 等到了土默特部和大明的交界区,由榆林卫提供。 这是第二个权利。 这点倒是很不错,若不解决粮草问题,三百人的队伍就得找五百人的后勤。 人数一多,问题就多。 第三个口子是最大的。 不让顺义王涨岁赐,还不能有损大明国威,在不损这两者的前提下,可以放胆做事。 这也是三边总督的承诺。 人数够多,权力也够高,可余令还是不放心。 思来想去,余令决定还是去卫所一趟。 好好地把军户种类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找到研究火器的匠人。 跟异族打交道,没个压箱底的手段实在不放心。 “小柿子得带上,她懂蒙古语;东厂的人也得带上,手段够黑,心够狠,如果锦衣卫的人也在就好了……” “茹让这次不能去,他去了长安就会有问题,所以,王辅臣可以替代他的位置,吴秀忠为他的副手......” 余令揉著脑袋,识字的人太少,人手不够啊! 如果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在就好了。 余令就准备做点大事,虽然不能干掉顺义王,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余令到现在还记得那纵横交错的各方势力。 自己又不是那爱挑事的人..... 厨娘婶婶端著茶水躡手躡脚的走了进来。 见余令正在写写画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放下茶水又躡手躡脚的走了出去。 “来福在做啥?” “老爷放心,少东家在认真的钻研学问呢!” 余员外笑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所以才那么的苦。 他是军户出身,靠手里的刀子拿功勋,但他不想儿子再走这条路,子子孙孙走这条路。 他听说,读书可以改变自己的军户身份。 只要余令在读书,他就觉得很开心。 殊不知余令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 京城的苏怀瑾此刻已经炸了! “什么,让我跟著队伍去察哈尔部,去跟虎墩兔憨的送岁赐? 爹,你是不是不折腾我你心里不舒服?” (ps:察哈尔部是林丹汗部。) 苏老爷子望著嘴角都长出鬍鬚的儿子轻轻嘆了口气: “这回依旧是好事,我都钱打好了关係!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作为副使,走这一个来回,这个家我就可以放心的交给你了!” 苏怀瑾焦灼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万历四十年的时候他带著三万人抢我边关百姓。 今年八月秋又亲率数万军队三次抄掠我边关,抢我百姓!” 苏怀瑾吐出一口浊气: “爹,咱们就这么没骨气么? 都抢我百姓了,辱我妇人了,秋日的血还没干,咱们就要给別人送钱?” “五十万啊,爹,整整五十万啊,有这五十万,我大明能拉起一支铁军。” 苏怀瑾的愤怒是有原因的。 大明的岁赐他一直都觉得有问题。 河套地区的三娘子部要给她岁赐,靠近京城这边的林丹汗部也要给。 不但给,还要给的多。 这些年下来,他们的嘴巴张的越来越大,要的越来越多。 今年秋日,林丹可汗带人入侵边关…… 就是为了炫耀武力。 如今大明缺钱,百姓缺钱,到处都在发生天灾。 这笔钱给自己的百姓不好么,非要送给韃子? 让他们养骑兵,然后又来京城底下炫耀武力? “那你说怎么办?” “打这群狗日的,就如太祖爷那般,把这群狗日的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能学会夹著尾巴做人!” 苏老爷子没好气道: “派谁去打?你去么? 真以为在河套杀了几个人,放了一把火,你就是霍去病了,你就是冠军侯了,狗尾巴翘上了天!” 苏怀瑾气的浑身发抖。 “好啊,老子看不起儿子! 你现在找人把我派到卫所去,给我一个千户职,你看我敢不敢跟他们打? 你真当儿子怕死,看看我敢不敢马革裹尸还!” 望著红著眼睛的儿子,苏老爷子无奈了。 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一腔热血! 在云南的时候不也是跟缅甸一直打,苏家的功勋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如今苏家到头了,自己也老了。 苏老爷子就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家交给苏怀瑾。 在闭上眼睛之前这个家没散,见列祖列宗就能直著腰杆,自己没给云南苏家丟脸。 “副使一职你到底去不去?” “你还是把我腿打断吧!” 见老爹鬍子猛的一翘,苏怀瑾猛地打了个哆嗦。 预料中的重拳没落下,睁开眼却见老爹转身往外走。 看著那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酸。 “爹!” “你完亲了,是个大人了,既然你觉得这事不喜欢,那就不去了!” “儿啊,给人送钱,你当爹心里舒服么,朝廷里我都要夹著尾巴,何况这么大的一个国呢?” 家里安静了,没挨打苏怀瑾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枯坐了好一会儿,苏怀瑾走出了家门,来到大街上。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八大胡同。 望著醉醺醺的吴墨阳在小茶壶的服侍下钻入轿子,苏怀瑾笑了。 颓废且无事的人不止一个啊。 “吴百户?” 轿子帘子掀开,吴墨阳见苏怀瑾抱著手站在远处,赶紧从轿子里面钻了出来,快步走来,笑道: “瑾哥,该是新婚燕尔,一大早来这里倒是让我有点不敢认!” “去找令哥不?” 吴墨阳一愣,赶忙道: “哥,你上次说了,这辈子打死不出远门,就呆在京城……” 望著不说话的苏怀瑾,吴墨阳懂了,低声道: “哥啊,是不是那个啥不和睦,这个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家里有书……” “闭嘴,我家也有!” 吴墨阳吐出一口酒气,不解道: “那是又因为啥,你这好好的突然这样,搞的我有点害怕啊!” “你不觉得无聊么?” 吴墨阳轻轻嘆了口气,他早就觉得这日子无聊至极了。 上面有老子撑著罩著,下面有一堆小旗忙著。 大事轮不到自己,小事做起来又没意思。 “真去啊!” “过了年就走,咱们先去找令哥耍一段时间,然后去找曹毅均!” 苏怀瑾想著自己先前的豪情壮语,望著远方喃喃道: “请他带著咱们去边关看看,看看草原人和咱们哪里不一样!” “曹毅均是谁!” “他先前是我老爹手底下的人,三边总督上任之后按照朝廷的规定他就跟著去了,咱们去了找他就可以了!” 苏怀瑾望著吴墨阳:“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不过去之前咱们要不要问问其余几人? 他们不能再呆在京城了,再这么搞下去我怕他们得柳病,昨天晚上.....” 苏怀瑾赶紧摆手打断。 后面的话他不想听,女人的滋味尝试够了,他们自然想试试別的。 这帮人比吴墨阳还颓废,人吴墨阳好歹自己拼出来了一个百户。 这些人不行了,锦衣卫之职到了他们这一代基本终结了。 他们对八大胡同的了解比自己家还清楚。 家里奴僕名字记不住,勾栏里的什么红柳绿却如数家珍。 什么都敢玩,什么都敢试。 这么搞下去別说得柳了,说不定哪日就突然死在床上。 “行,你去喊,咱们在鱼街永盛记碰头,今日我做东,后日就过年了,咱们这些小辈刚好一起吃个饭。” “好嘞!” 日上竿头,一帮子紈絝在永盛记集合。 望著他们脚步虚浮的样子,苏怀瑾好像明白老爹为什么总是嘆气了。 这帮子人今后就是锦衣卫,他们的样子就是锦衣卫的样子。 锦衣卫是真的没落了! “瑾哥!” “苏哥哥好……” 苏怀瑾一边笑一边点头,算是回应,望著这帮子,苏怀瑾觉得头疼。 店家见人来,忙了起来,各种开胃小菜往上端,生怕怠慢了。 金家老大往嘴里塞了一根醃黄瓜,一边吃,一边念叨著: “这家也就酸黄瓜有点门道,酸酸的,甜甜的,就是这软趴趴的不怎么好,没个嚼劲!” 吴墨阳闻言没好气道: “嫌它软趴趴的你就亲几口,说不定就不软了!” 所有人闻言猛地抬起头:????? 隨后爆笑声震耳欲聋,反应过来的苏怀瑾彻底无言,娘咧,吃个醃黄瓜,还能和那事扯上! “谨哥,今日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可是要办大案?” 苏怀瑾笑道:“三边敢去么?” “草原的娘子样多么?” 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吴墨阳无奈道: “我认识一个人,他叫吴秀忠,我给你们说哈,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啊啊啊啊~~~~” 望著捏著嗓子在那里啊的吴墨阳,一群紈絝露出怪笑,然后..... “嘿嘿嘿~~~” 听闻这猥琐的笑声,端菜的伙计双股不由地一紧。 “谨哥,这次我跟著你,没別的意思,我喜欢草原!” “阳哥,加我一个,上一次你都没喊我,我也要去体验一下热情。” “你们真肤浅,我要去看看令哥,看看一个人打三十多个官员的令哥是何等的英雄好汉。” 第 68章 我徒儿德品如玉 “过年啦,领压岁钱了!” 隨著老叶的一声大喊,余家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所有人开始往堂屋跑,然后齐齐的在门槛处站好。 老爹端坐在供桌下,余令捧著托盘站在他的身侧。 今天是老爹最具威势的日子。 在今天,除了师娘和厨娘婶婶,所有人都要给他磕头贺新年,然后领取压岁钱。 “儿子祝老爹,长命百岁。” 作为家里的长子,余令要第一个给老爹拜年。 望著磕头拜年的儿子,余员外故意板著脸道: “大了,明年把亲娶了!” “好!” 见余令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余员外板著的脸再也绷不住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余令和茹慈的婚事是他心里最迫切的念想。 “爹,女儿闷闷给您拜年,祝您老人家也长命百岁。” 闷闷磕头拜年的时候老爹没有板著脸,而是乐得眉开眼笑。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压胜钱,放到闷闷的手心里。 子女拜完,堂屋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外面早就等不及的王辅臣等人立马冲了进来,磕头,扯著嗓子高喊吉利话。 然后伸出手,喜滋滋的领属於自己的压胜钱和压岁钱。 钱虽然不多,但拿钱的这种感觉却让人著迷。 要说压岁钱多少,这个还真的说不准,反正陈婶的钱是最多的。 厨娘婶婶就不说了,她如今的身份都不一样。 王辅臣很享受这种拿钱的感觉。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规则很简单,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不像自己先前在的李家,那里发钱是按照进府的年份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年老的成混子,在屁大点的家里还玩贪功这一套。 新来的干最苦最累的活,挨最狠的打,拿最少的钱。 拿到钱之后还得孝敬一下年老的,不然又得挨顿打。 然后干更苦,更累的活。 那日子…… 如今好了,虽然不是余家奴僕,但王辅臣享受这种被人关爱的感觉。 他望著手里的钱,很开心,很开心。 拿了钱,没有人不开心,唯一不开心的应该是小肥。 他的钱刚到手就被陈婶婶拿走了,甚至都没捂热。 隨著烟火升空,整个黄渠村都热闹了起来。 家里的五条狗不开心了,呜咽著钻到桌子底下,床下,拉都拉不出来。 它们也变的跟小肥一样不开心了。 …… 过年了,赫图阿拉城成了喧闹的海洋。 王秀才背著手走在街上。 望著成群结队的女真人,望著黄、白、红、蓝四色旗在赫图阿拉城飘扬。 原先王秀才不懂这四色旗帜代表什么。 但在这段给女真人讲课的日子里,王秀才已经知道了很多。 万历二十九年…… 也就是布占泰將侄女阿巴亥嫁给努尔哈赤的这一年,女真建立了四旗制度。 也是女真编整兵制的开始。 王秀才还知道…… 在这个年过完,也就是在明天,新年的第一天,女真会增设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 一套更完整的制度开始运行,称之为八旗! 先前的时候王秀才不懂这些。 直到现在,王秀才发现这个制度骨架是仿照大明的官职。 但又有点像完顏阿骨打创立的猛安谋克。 “王先生!” 王秀才一愣,扭头见来人,脸上立马露出震惊之色,“啪啪”地甩动胳膊两下,紧接著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套,王秀才如今也行云流水。 在大明,自己是秀才,见官不跪。 来到女真自己成了別人口中“包衣”,见了稍微有点地位都要跪。 “小的拜见龚文学外郎!” 龚正陆看了一眼王秀才,伸出一只手將下跪行礼的王秀才拉了起来,笑道: “你我同族,今后这礼就免了!” “小的不敢!” 王秀才深知龚正陆在女真的地位。 虽然龚正陆这句话说得诚意十足,但王秀才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都是大人了,切莫把別人的客气当做理所当然,尤其还是你不如人的时候。 “有空没?” “有!” “陪我走走!” 欢庆的人潮中,龚正陆带著王秀才慢慢的走著。 当走过人潮,周边也变得清静时,龚正陆开口道: “先生,明日大封你可知道!” 王秀才笑了笑,如实道: “知道一些,但因为来得晚,好多事情还不是很明白,一些称谓,事跡依旧不明白!” “说说!” “大汗明日会封贝勒,贝勒是什么意思我还有些不明白,碍於身份我又不敢多问,挺恼人的!” 龚正陆笑了笑: “贝勒是女真话,你可理解为部落酋长,相当於大明朝的王,又可以理解为史书上的诸侯,是这个意思!” 王秀才恍然大悟,这么说就很好理解。 见王秀才懂了,龚正陆笑了笑。 作为女真崛起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他有些得意,但在得意后又有些失落。 明日就要册封四大贝勒了。 在册封四大贝勒之后就会册封开国“五大臣”。 龚正陆以为这五人里面一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结果却是那么的残忍。 费英东、额亦都、扈尔汉、安费扬古、何和礼,这里面竟然没有自己龚正陆。 出谋划策了一辈子,结果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大明回不去了。 龚正陆知道自己杀了太多的大明人,回去定然是一个千刀万剐之刑。 如今老了,要死了…… 却得不到该有的。 龚正陆觉得自己被辜负了,心口的那抹失落之意如今变成了怨恨。 所以在本该享受欢庆的日子走出了家门。 既然你女真无情,那就別怪我无义。 “王先生忙否?” “不忙!” “陪我小酌几杯?” “不胜荣幸!” 龚正陆笑了,转身朝著家里走去。 王秀才也笑了,计划了这么久,终於靠近了这个在女真部族里最有权力的汉人。 王秀才知道龚正陆心情不好。 开国大臣的名单一出来,一看里面没有龚正陆,王秀才就知道老天爷在帮自己,帮自己赎罪。 王秀才已经打听过。 王秀才甚至看过龚正陆代表努尔哈赤给朝鲜国撰写过的一份国书。 看完国书,王秀才发现龚正陆的学问不能说不好。 只能说差的嚇人。 一封国书写的连戏文不如,不文不白。 一封国书硬是写的粗鄙不堪,还抵不上自己徒弟余令小时候的无心之作。 (ps:国书我贴在文后面!) 王秀才看完后觉得,这样的人要是能成为女真的开国五大臣,那女真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心里虽然鄙视龚正陆的才学,脸上却不漏分毫。 进了府邸,僕役成群结队的来拜年,他们先是期待,然后又失落。 今年老爷怎么不给压岁钱? 隨著深入,王秀才忍不住羡慕了起来。 虽地处辽东苦寒之地,但府邸的布局却透著江南派的园林风,简约中透著奢华。 “听说先生儿子死了!” 王秀才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刚坐下就听到这么失礼的一句话。 见龚正陆望著自己,王秀才忍著悲戚点了点头。 “我儿子不知道死了没,我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了,他若是安好,我想,我的孙儿也该长大成人了!” 王秀才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龚正陆要做些什么。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两个不熟之人谈话该说的事情。 见王秀才惶恐,龚正陆长嘆一声: “我想家了,我也想叶落归根,王先生,你是有功名身份的人,你帮我一个忙,我也帮你一个忙可行?” 王秀才愣住了,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在女真积攒了不少的钱財,我自知对不起妻儿,我想请先生利用你的学问帮我操作一下……” “在过了年之后我会给先生安排一个身份。 萨尔滸城里有个铺號,那是女真和大明做交易的铺子,到时候我会把帐本……” 王秀才懂了,这是让自己做帐,做假帐。 “只要先生帮我,不敢说別的,我去大汗那里给你美言几句。 以先生的文学,今后或许就不用口乾舌燥的给人讲课了!” “就算大汗不许诺你什么,今后我整理文书,处理要事的时候也会带著你,你我皆汉人,你我皆得利!” 王秀才又跪下了,大声道: “愿受公之驱使!” 龚正陆笑了,伸出双手將王秀才扶起,亲近之感油然而生。 他不怕王秀才跑了,也不怕王秀才有异心。 在这里,他龚正陆就是汉人的天。 自见了龚正陆之后,也就一夜之间,王秀才的日子突然就好了起来。 在初二这天,帐簿到手了,望著上面记载的数额,王秀才猛灌了一壶凉茶才缓过神来。 涉及大明官员无数,边军將领无数,就连钱財都是以百两为最基础的计算单位。 这厚厚的一本帐本,得多少钱。 “龚公要如何做?” “分离,磨平,分出来的钱运往京城,以份额从官员手里换钱!” 王秀才懂了,心里也笑了。 京城好啊。 京城有三味书屋,问题是自己该如何让那什么小老虎知道呢? 鱼巷年,老鱼啊,你可千万別瞎啊,千万別瞎啊! 见王秀才开始忙碌,龚正陆慢慢的掩上屋门,走出別院后淡淡道: “一旦帐本分离,磨平之后,杀了他!” “是!” 听著脚步声走远,王秀才抬起头,喃喃道: “我的徒儿德品如玉,所以,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龚公,你害死的大明人来索命了!” “嘿嘿,嘿嘿,哈哈哈~~~” (《建州纪程国记》: 蒙你朝鲜国,我女直国,二国往来行走学好………若有你的高丽地方生畜不见了,与我达子说知,亦寻送还。你差通事,答(达学错了)满堡(该是满浦之误)城到我家来。 若有你的人畜,我送去。我的达子到你地方,你送还与我……) 第69 章 要起事是么 过了年,朱存相还没走。 余令在去衙门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在城门口准备去韩城的他。 望著他手脚都打著夹板,余令满心不解。 这朱存相也不是小孩啊! 都说孩子年纪小的时候七煞过旺容易克身,孩子他自己魂弱担不起这个煞。 因此才出现经常受伤的情况。 老百姓管这个叫招灾星。 这朱存相这么大了也不应该啊! 本来余令是想打个招呼就走。 但见朱存相见了自己竟然故意转过头,看样子这是对自己不满意,心里不服? 余令转了个身朝著朱存相走去。 “你这是怎么了?” 望著余令鉤子般的目光,朱存相赶紧道: “天…天黑,摔的,摔的……” 余令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以为这是我打的,然后你蹲在这里等著讹我的呢,我就说嘛,我打的胸口!” “没事吧!” 朱存相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余令的话有点气人,点了点头: “没事,大夫说是脱臼了,给我接上了!” “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朱存相巴不得余令赶紧离开,笑道: “守心,没事的,我也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哦,我没別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建议你找苦心大师看一下,找个石头什么的拜个乾爹乾娘!” 朱存相:????? “回见!” 朱存相愣了一下,学著余令样子摆摆手道: “回见!” 余令走了,所有人鬆了口气。 余令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青天白日骑著马,马肚子的一侧还掛著长刀,翻身下马就能抽刀杀人。 至於么? 哪个读书人会出门隨身携带刀? 偶尔碰到一个带剑的,那也是装一下,彰显一下自己身份和家世罢了。 可这带刀的…… 眾人不觉得这把刀是摆设。 去年长安城门外杀了那么多人,如今长安的那些三教九流一下子都没了,狗进城都要夹著尾巴。 如今无论是做生意的,还是长安百姓,谁不夸余令好。 这群人从韩城而来,从朱存相嘴里听说过余令的事跡。 又因为先前在秦王府后门朱存相和余令打过一架,这个事也瞒不住人。 所以…… 所以,为了彰显自己的武勇,朱存相在说余令的时候把余令夸成了这世间少有的武术奇才。 以一当百的高手。 这样,他就算输,他也是惜败,不丟人。 自己也是以一当九十的好汉子。 来到长安之后,这群人看到了那一排排的骨架。 当得知这些人都是因为贪污而死,且死后还不准入土为安后…… 这群人觉得这个余令实在太狠了。 杀贪官的事情可以理解。 可是杀了之后不让人入土为安的这就很嚇人了。 人死为大,这种死后还不得安寧的法子,比挫骨扬灰还嚇人。 刽子手砍头后还准许別人收尸体呢。 综合种种,他们觉得余令这个人狠,且是不讲道德的那种狠。 望著余令离开,一直跟著朱存相的一位朱家人忍不住道: “相哥,咱们是宗室,你被肖五打了,咱们告朝廷去!” 朱存相觉得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忍不住道: “告个屁的朝廷,你咋不让我去上告天庭呢! 万岁爷知道会管么,那肖五他娘的你看著像是正常人么?” 一肚子委屈的朱存相爆发了。 “还去朝廷,你知道京城怎么走么,万岁爷日理万机会管这点屁事么?” “相哥,你別生气啊,我就说说罢了!” “以后別说了!” “哦!” 朱存相心里苦,哪里知道肖五那么浑啊。 让他用全力,他娘的是真的用全力,一拳断胳膊,一脚断小腿,要不是喊得及时…… 自己怕是要被打死。 都怪那朱清霖,这孩子学坏了,自己也没得罪她啊,为什么把自己往死里整。 还以为她给自己找了个势均力敌的,她直接给自己找了个生死大敌。 朱存相发现,这孩子的话啊,可以信,但也不敢全信。 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的三个月自己要难受了。 一想到不能动,要被人服侍,朱存相心里突然不难受了。 这都是干活累的,为了卖椒,为了诸位操劳摔的。 “哥,那肖五真的很厉害?” “一般吧,就是人有点浑,推了我一把,我踏空了,从台阶上掉了下来,脚踩空,手肘撑地,然后……” 朱存相骗人不眨眼,果真颇有急智,说出的谎话严丝合缝。 “等五月回来我去会会他!” “好,多喊几个人,你打小手就重,万一把肖五打伤了你得抬著他去看医,对了,要去大慈恩寺,那和尚接骨厉害……” “好嘞,一个傻子,看我不打死他!” “那是必然的,到时候让他一只手!” “好!” 朱存相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些。 原来做坏事是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看来余令说的对,自己先前並不是无药可救。 朱存相走了。 在今年他要搞更多的椒,让更多的人赚到钱,让更多的人来讚美自己。 因为他发现他喜欢上別人夸自己的那种感觉。 尤其是背后偷偷摸摸的那种夸。 这种感觉太让人沉迷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去勾栏还让人沉迷的事情。 原来人还有这么一个活法。 自己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有人要给自己说一门亲事。 那姑娘朱存相去看了,很漂亮,他很喜欢,他如今觉得茹慈长得也就一般。 …… 在长安城外的大慈恩寺,苦心大师被余员外烦的不行。 “听我的,今年小年后就是好日子,不用挑日子,天天都可以办婚嫁之事,哪天都可以,百无禁忌!” 余员外搓搓手,笑道: “大师,你別恼,你是出家人,小年之后真的能行么,这是“赶乱岁”啊,我咋听著就嚇人,我就一个儿子……” 苦心大师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怕余员外了,小年后的日子根本就不用算,“赶乱岁”本来就是好日子。 自己隨口一说余员外还觉得自己在敷衍他。 还要去什么仙游寺。 去別处也无妨,去仙游寺不行。 苦心大师不喜欢仙游寺。 真要说个理由,就是仙游寺在正德年间被西域高喇桑加巴修復扩建过。 如今这里有西域的和尚在掛单,苦心不喜欢那来自西域的和尚。 佛宗同源,苦心承认。 但苦心不喜欢那些西域和尚手里的小鼓,和各种法器。 那代表什么苦心知道,可就因为知道心才不安。 佛宗虽同源,但他接受不了那帮人的教义和行事之法。 苦心修的是玄奘留下来的以法相立宗的唯识宗。 他接受不了这些。 这些法器的製作太残忍了。 为了得到一张完好的高品质的人皮,他们会在把人头皮上开个洞,顺著孔洞往下注入水银,让皮肉分离。 而且这皮还是少女的。 而且这还仅仅是诸多办法里面的一个而已,他们还有很多法子。 苦心曾经跟这群人论道过,这群人说是信徒自愿。 什么是自愿? 都是修佛的就別玩那一套了,他们口里的自愿就是以学习佛法为理由给人“教化”了。 苦心翻了很多的佛派教义,並没有找到什么狗屁的人体法器这种东西。 苦心觉得这群人做的佛教与真正教义相去甚远。 所以,余员外只要一提仙游寺,他心里就想到那些“人体法器”,他就会想到那些可怜的人。 心里自然就压不住火。 他眼下就是想等自己的徒儿快些长大,然后让他去仙游寺当住持。 把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全部砸碎。 他如今有这个权利。 去京城,皇帝可不是只见了余令一人,他也被召见了,他也有封赏。 见余员外还没走,苦心又深吸了一口气: “这回真的是最好日子了了,真的!” 余员外开心了,功德箱发出一阵沉闷的迴响。 余员外开心的走了,他此时要去找吴秀忠他娘。 她要代表余家去茹家,问问茹家的意见。 余员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来福今年怕是完不了亲。 八月去归化城,到了就是年底,回来就是明年。 余员外刚走,大慈恩寺的钟声响了。 这一次的钟声没有往日的慈和,多了些许的征伐之味。 正在练武的王辅臣听到后拔腿就跑,连汗都没擦。 小和尚也赶紧忙了起来,主动的去了经阁,一边念经一边瞄著经阁的门。 师父生气了! 在钟声里,余令敲响了茹家的大门。 在一声声姑爷来了的呼喊声,余令一边发压岁钱,一边往里面走。 见小肥和如意抬著箱子入门,茹让皱著眉头道: “你这是做什么?” “还钱!” “有钱了?” 余令闻言得意道:“有了,蜀锦卖了。 今年的锦绣涨价了,二十五两银子一匹,我把衙门的钱给了保国,这次他走后,下次来就是生意!” “有了这个稳定的生意,俸禄问题就能解决,你做这事的时候记得找几个官员跟你一起。” 茹让不解的望著余令: “不对,这事儿是你来负责,你突然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脑子笨的很,做生意不如你!”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今后的根基是百姓。 所以,接下来还是土地,哪怕年景依旧不好啊,我们依旧得拉著百姓搞民生,让他们吃饱饭!” 茹让站起身,盯著余令哆嗦道: “布政使又来了,还是你在长安做的被总督发现了? 令哥,你別嚇我啊,你给我透一个底,你要.....要做什么!” 余令抬起头: “过了十五我就要练兵了!” “要起事是么?” 茹让快哭了,著急道:“令哥,你听我的,这个官咱们不当了,秦王府有锦衣卫,练兵需要理由,这不行.....” 余令嘆了口气: “三边总督的军令来了,我要去归化城给韃子送钱了!” 第70 章 不辱国威 从茹家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在安排好最紧要的事情后,余令已经在为出行的第二件事做准备了。 长安这边有茹让看著,问题不大。 余令没说別的,只说了一句话: 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跟百姓混在一起就行,其余的官员管不了就別管,等自己回来就行。 不行,就再杀一波! 没人也不怕,今年的考试要开始了,余令就不信那些鬱闷不得志的考生不喜欢当官。 余令走了,吴婶婶去了茹家。 当听到吴婶婶问大哥今年过了小年之后这个日子如何时,茹慈哭了。 她知道余令要走了,今年是嫁不出去了。 缝嫁衣的手被针狠狠的扎了个血洞。 “等我去给你搏一个誥命,嫁人没有霞帔怎么行?” 这是余令给茹慈的承诺,茹慈在听完之后哭的更厉害了。 生为关中女,要做好家里男人隨时离家去往边关的准备。 余令走了,茹慈把婚服放到一边。 她要在余令没离开长安之前,给余令做几双合脚的鞋子。 余令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去找火药匠人。 为了防止百姓有自行加工的可能性,火药材料,以及匠人都监管的很严。 在地方上…… 各地卫所虽有製造火器的部分权力,但也得在朝廷的严格监管下进行。 隨著掌管刑法之权的经歷司名存实亡,地方卫所製作火器的权力几乎没有了。 能做火器的匠人大部分都集中在五军都督府。 有战事的时候隨军而行。 没战事的时候种田。 这些匠人的地位比军户还低。 再加上五军都督府如今也不怎么重视他们,打仗的时候,那些在关內没有妻儿老小需要照顾的他们也会跑。 一跑就跑一群。 匠人跑了,连环效应之下,火器的质量就一言难尽了。 余令来找的人就是打寧夏之役时候跑的一个工匠。 这个人和老爹一样选择了逃离,换个地方点钱重新活。 余令能知道他全靠文六指。 文六指是手掌上比別人多了一根手指,这个工匠是比別人少了一只手。 这只手不是天生就没有,而是弄火药的时候被炸的。 余令今日要找的人就是他,叫做怂黑娃。 大名不知道,就知道他叫黑娃,这名字一听就很厉害。 割麦子应该很强。 黑娃是长安诸多不如意百姓中的一户,他甚至不如百姓。 他没有田地,也没有亲戚。 但他有七个儿子,文六指说这些儿子都是他捡来的。 黑娃在长安能活著,还能养七个儿子,全靠一门手艺支撑著。 他的手艺就是做火摺子。 別小看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製作起来看著不复杂,却不是人人都会。 能打开即燃不难,难的是存放,是能用多久。 评判一个火摺子好不好的標准是它能存放多久。 能放一个月的和能放一年的火摺子根本就不是一个价。 所以,火摺子虽然小,却不是一件人人都能用上的小工具。 甚至说是有点奢侈。 在军队里它是重要的物资,斥候需要,行军需要。 而对於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也极为重要,几乎人人必备。 能存放越久的火摺子他们越喜欢。 黑娃做的火摺子因为能存放的久,在长安很有名气。 厨娘婶婶买的火摺子就是他做的,很耐用。 望著七个儿子开始忙碌,黑娃恨恨的放下手里的棒子。 如今他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几个儿子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有想法了,也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们翅膀硬了,想单干了。 这群孩子想出去单干不是去做什么火摺子。 做火摺子这是一个细致到极点的活。 说白了需要耐心,只有到了一定的年纪,心能沉下去,才能做好。 这群小子,这个年纪,自然没有这个耐心。 他们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喜欢体面的,让人羡慕的,一口能吃个大的活儿。 想做大事,想赚大钱。 大儿子要去保安队。 二儿子要跟那个什么京城来的姓谭的人混。 听说要在长安开茶楼,开什么评书馆。 长安百姓都吃饱饭了? 家里的地不种了,跑去听什么评书? 三儿子跟余家的那个什么刘玖关係好,要跟著他一起去卖煤。 这个活倒是靠谱,可问题是人家要不要还不一定呢! 长安煤铺子一到冬日门口挤满了人,全是排著队往各家送煤的,干这个活的,哪个不是下死力的汉子。 三儿子他能受的了? 好在其余的四个儿子还小,没这么多想法。 但黑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也是会长大的。 一旦到了那个年纪,他们也要往外走…… 什么女大不中留,儿子大了也留不住。 “你们几个听好了,你们跟我一样没有田地,所以说学一门手艺才是最重要的,老了,最起码有个依靠!” 见几个儿子不说话,黑娃冷哼一声: “谁要再跟我提去单干,我还捶你! 火摺子学不会,你当那个什么保安队能吃一辈子么,人家要你么?” “还有你,还跟著那姓谭的去搞什么茶楼,这年头能有多少人閒著无事去喝茶,家里没茶叶么?” 此刻的余令已经到了门口。 低矮的院墙坎坎高过胸口,一抬眼,院子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余令望著正在训人的黑娃,望著他那一群的儿子。 余令其实挺佩服的。 能养七个,还能把七个人养大,还在教他们手艺。 別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最起码是救了七个人。 “老黑,还不快出来迎接,看看谁来了!” 隨著文六指的一声吆喝,黑娃扭头发现了余令,慌忙朝著大门口跑去。 这时候余令发现他的腿也有点问题。 破烂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孩子们发现余令来了,又害怕,又兴奋。 正是慕强的年纪,余令毫无疑问的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一个人带著数百名百姓,一马当先跟流寇对冲,这是何等的勇气。 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 都有一个成为霍去病那样的英雄梦。 进了院子,进了屋子,余令才发现这个家真的穷。 屋子里只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土炕,然后就是一堆堆的杂物。 “大人,屋子寒酸,这……” 余令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直接道: “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这是你的户籍,这是你的土地,这是二十两银子!” 望著户籍,黑娃使劲咽了咽唾沫。 他想要,有了这个就有了身份,有了这个就不怕被衙门拉去顶罪了。 “大人这是……” 余令开门见山道: “户籍是新的,你按上手印,可以改个名字重新活。 我的要求很简单,帮我做火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余令笑了笑,指著旁边的一堆杂乱物笑道: “这是黄磷,这是木炭,这是硫磺,这味道太刺鼻了,我没找错人,对了,我时间很急,你做不做!” 黑娃望著余令,他没有拒绝的勇气,轻声道: “是为大人做,还是为朝廷做,唉,小的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大人正年轻,前途无量!” 余令笑了,这年纪大的人说话就是水平高。 “我知道这东西犯忌讳,我知道这东西私造就是催命符,我知道我还年轻,所以,我有军令!” 破烂的屋门被关上,黑娃苦笑道: “大人,做火药可以,但那什么三眼銃,鸟銃,小的做不出来,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 余令点了点头回道: “我知道,我们不做这个,我们做震天雷,瓷藜雷,越多越好! 我不知道在这城里还有多少你认识的人!” “但请你相信我,如果你和他们还有交流,帮我传句话,需要什么都可以谈,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余令一字一顿道: “在这个一月没过完之前都可以,过了一月就不好说了,我赶时间。 二月初衙门会再查户籍,这一次严查没户籍的,所以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好!” 余令打开了屋门,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明日会有人来找你,你需要什么告诉他!” “是!” 余令走了,他始终觉得这城里能做火药的匠人不止一个。 在城外的军户住所处,如意正在挑人。 还好余令不在,余令若是在,如意绝对挨骂。 因为如意挑人像是在挑牲口,还让人张开嘴巴看牙齿。 如意按照余令的法子开始挑那三百人,他准备先挑一千人出来练,一边练一边淘汰。 最后会留下一百人左右。 剩下的一百多號人会用同样的法子从武功卫所出。 这样通过层层淘淘汰挑出来的三百人绝对够硬。 余令已经把军令掰开揉碎,“不辱国威”这四个字让余令撕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既然不能丧失上国的风范,那自己就用最强壮的人,用最好的武器和盔甲。 自己是完完全全的按照规定来的,这才是国威。 就算御史来了,他也说不得什么。 余令不知道,御史真的来了。 九月离开的袁万里御史又回到了长安,走的时候身子还有点肉,如今骨瘦如柴。 走的时候有三匹驴子,两个护卫。 如今就只剩下一个护卫,驴子也成了一个瘸子,脚掌受伤了,这会儿正在流血水! 余令没说假话,出了长安府,?才到甘肃镇?地界,流民就冲了上来,因为保护自己,护卫死了一个。 驴子被抢走了两个。 自那以后,和林御史也走散了! 余令给的钱全都被抢了,全靠缝在衣角的那两小坨碎银苟活。 眼看就要到兰州地界了,好不容易走到了卫所,一纸调令,自己又得往回走。 甘肃镇?卫所那群狗日的粗兵,连吃的都没给,热水都没喝到一口。 这一路的苦,可是让袁御史吃透了。 望著一到长安就熟门熟路往余家猛衝的驴子。 听著驴子扭头对自己“啊——呃——啊——呃”的欢叫声..... 它好像在说,快啊,你怎么不走了,快啊,咱们到家了! 袁御史忍不住放声哭嚎,娘的,这年头,一个畜生都知道谁对它好。 袁御史抹了抹眼泪,咬牙切齿道: “姜槐道,我草你祖宗啊!” 第71 章 挑人 袁御史的出现把余令嚇了一大跳。 如果不是相处几个月彼此都很熟悉,余令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袁万里。 疯长的鬍鬚长满他整张脸,打结的头髮如同脏辫。 浑身的酸臭味都有点辣眼睛了。 “这是?” “下官袁万里拜见余特使,今后归化城这一路还请大人多多提携,多多照顾,我们一起把这件差事做好!” “你是副使者?” 袁万里咬著牙点点头: “是,三边都督府提刑按察使司御史袁万里受布政司姜布政使推荐,为副使!” “三司?都指挥使司派来的人呢?” 袁万里闻言纠正道: “是小三司,你是都指挥使司和承宣布政使司举荐,所以你就代表两个司,我代表提刑按察使司!” 这么一说余令懂了。 大明朝全国分为十三省,每个省都以三司为统领。 都指挥使司负责军事,承宣布政司负责民政与財政。 提刑按察司就负责司法和监察! “今后多多关照!” 袁万里点了点头,忽然道: “別跟我说了,我要饿死了,快给我弄些吃的吧,等我养好身子,等我回京去弹劾他娘的!” “这哪里是我非要跟你说,是你非要的好不好......” 见袁御史怒目而视,余令赶紧道: “规矩,这是规矩,好了,好了,吃饭~~” …… 望著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的袁万里,余令不停的嘆气。 平日里那么一个文雅的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吃完饭,洗漱过后袁万里就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人突然就说起了胡话,不停的“靠人的姨!”。 守夜的赵不器第一个发现,一摸身子烫的嚇人, 被褥一裹,赵不器扛著袁御史就往大慈恩寺冲。 这年头普通的发烧就是一场大病。 袁御史的这种情况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发烧,可能是伤寒。 但他身上有伤…… 所以也有可能是炎症引发的高热! 余令的猜测没有错,到了大慈恩寺的时候是苦心的师弟来看病。 他眉头一皱就出了门,再进来的时候就是他和苦心。 大慈恩寺的灯亮了起来。 余令等人被赶走了,苦心大师告诫余令没事不要来。 他说治好了他能自己走出去,治不好一直来也没用。 余令觉得苦心大师的话很有道理。 袁御史的病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这一躺就是好几天。 在第十天的时候小肥看到了他,由苦行小和尚扶著他出来活动身子。 见袁万里终於从鬼门关跑了出来,余令鬆了口气。 此刻的余令已经忙碌了起来。 武功卫所的匠户被集中了起来,属於他们今年的第一次劳役来了。 他们要忙著把铁矿石变成铁水。 把铁水变成铁块。 黄渠村的妇人们也忙碌了起来,在干完地里的农活后,还要抽空去做玄鸟军旗。 这一次的旗面更大更醒目。 余令更忙。 曾铣的练兵纪要。 戚少保的《练兵实纪》,秦良玉夫人的白杆兵成兵之法。 再加上余令在后世知道的那些练兵技巧。 余令把这四者糅合到了一起。 好在人数只有三百人,这个人数不算多,所以操作起来不算难。 可也哪怕就是这么点人,余令也发现练兵是真的很难。 三百人都忙的心力交瘁。 那歷史上组织数万人的大军团作战的將军那得恐怖到什么地步,那脑子得多厉害。 在一声声的號子声中王不二觉得自己要死了。 开始的时候自己因为少了颗牙险些被如意这个势力的傢伙看不上。 王不二就不懂了,少牙和练兵有什么关係。 自己这颗牙也不是害病掉的。 那是那时候饿,抢粮食吃,吃的太急了,粮食里有石子没注意给崩掉。 这年头有一口好牙的那是富贵人家。 说什么唇红齿白。 官宦之家的孩子才唇红齿白。 不算他们,整个关中,有一个算一个那牙齿上都是坑坑洼洼。 那都是吃糜子的时候被藏在里面的石子给崩的。 好不容易被选上,如今又开始跑步。 王不二以为选上了就是去练力气,谁知道是跑步。 以时香来计时,燃香熄灭,没到达指定地点的就会被淘汰。 一千人到八百人,八百人到五百人,五百人到三百人。 今日一过,三百人估摸就剩下一百人了。 这活儿虽然要命,但晚上吃的是真好啊! 结结实实的糜子饭,浇上滚烫的肉汤,围著碗沿转一口,那一刻的感觉真是让人觉得累是值得的。 肚子吃饱,半夜就不会醒,那股舒坦劲就別提了。 最难得的是令哥还发钱。 一千人的时候是每个人三个铜板,钱不多够填饱肚子,算是辛苦后的报酬。 三百人的时候就变成了五十个铜板。 这些钱可以干的事情就多了,可以买农具,可以买很多的针头线脑。 很多被淘汰的人见发这么多钱悔恨的直跺脚。 早知道咬咬牙拼了。 王不二只能说他们活该,跑得时候偷奸耍滑,如今见发大钱了,又气的直跺脚。 王不二就不懂,令哥都对大家这么好了,为什么大家还不信他。 余令知道大家不信任自己。 虽然军户被操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因为风气的问题,很多军户一听到操练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打仗。 所以,从开始的那一千人,到现在的三百人,这淘汰的七百人有绝大部分是故意让自己被淘汰的。 对此,余令也不愿多说什么。 这是趋利避害的人性,只能说强扭的瓜不甜。 余令给这些人发钱不是钱多了烧手,而是要千金买马,建立信任。 所以,如今的这三百人里,三十岁以上的人很少。 像王不二这样十八九岁年纪的人反而最多。 和三十多岁的那些人相比,这群人没有他们那么多的顾虑。 可在那些年长的“大人”眼里,这群人就是名副其实的鴰貔了。 这群人被当官的伤的太深了。 他们是真的害怕余令拉著他们去送死。 余令不愿辜负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这三百人里,哪怕今日还要淘汰一大半,但这些被淘汰的人余令也不愿忽视。 这都是今后做事的骨架。 戚少保在兵书里也说过军户的问题。 所以他在组建戚家军的时候用的是募兵制,从百姓中选拔敢战之士,组成戚家军。 余令选人的这个法子其实和他差不多。 只不过余令是用跑步这种累人的法子来层层的筛选。 也就是掐苗子。 能留到最后的都是身体好的,且信任自己的。 武功卫所的法子跟这个法子一样。 过了今日王辅臣想必也已挑选完毕,等这三百人一匯合,那才是真正的练兵。 阵法,手势,信號传达,这都是要不断磨链的。 朱大嘴已经准备好挑人了。 按照昨晚的商谈,这一次去河套会有五十个人由他带领。 一直到出发之前会由他来负责五十人的训练。 他杀过人,见过血,真有点事他敢上,所以他是队长。 只要领头的敢上,身后的人自然也会跟著他上。 吴秀忠也负责五十人。 他和朱大嘴两人归赵不器管。 如此一来,一个百人的小队就组成了。 两个队长,一个大队长,三百人的队伍里有三个大队长。 大队长对著余令负责,传达余令的命令,负责好手底下的人。 若有意外情况,需要其他三个大队配合。 刘玖也想去河套看看,余令给了他这个机会。 在第一天的淘汰赛里他就被淘汰了,是被小肥扛回来的。 这几年他长得实在太胖了,成了一个大胖子。 他总是坐在那里算帐,核对数据,吃饭还不规律。 柚子心疼他,总是给他偷偷的开小灶,吃的多,还不动。 久而久之,就攒下了一身膘。 他今年还想和柚子完亲,家里所有人都同意了,日子都在商量中,唯独余令不同意。 因为柚子才十六岁。 不说按后世的標准来,怎么也得听老祖宗的吧! 此刻的校场骂声又起来了..... 修允恪见那些说风凉话的军户忍不住怒喝道。 “你们这些瞎眼的,不信令哥就算了,你们还在这里说什么狗屁的风凉话? 娘的,当初就该霸占你家的全部土豆,家里的佃户还知道感恩呢,你们是连个恩情都不讲。” 谢大牙紧隨其后怒喝道: “就是,对你们好,你当成了理所当然,谁家打仗就只用三百人啊,收起你们的那些小心思吧……” 两人知道流言的可怕,他们知道不能让这群看热闹的人来影响自己这群人的军心。 “等著吧,今后你们这群人的管事说不定就是他们,你们现在笑的有多开心,今后心里就会多难受。” “滚开都滚开,人我们选完了,热闹也看够了.....” 余令没有时间去听谢添他们在说些什么。 瞅著黑娃往陶瓷罐子里灌入火药。 余令实在没有料到黑娃那双粗糙的手能做出这样的精细活。 “大人,装好了,往哪里扔!” “往水塘扔!” “好嘞!” 轰的一声闷响,水塘里溅起半丈的水。 扔在人群里的效果如何虽然没法去尝试,但如今的这个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如果换成瓷藜雷,爆炸后乱飞的瓷器碎片,威力应该不错。 余令觉得这个爆炸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有了这个东西,去河套自己心里也能安定些。 有基础就是好,有匠人就是幸福,这些东西只要钱到位,就能搞的出来。 唯一不好的就是制度的问题。 这群匠人被忽视的太厉害了。 “黑娃,制鸟铣火药的方子你有不? 不瞒著你,我有一桿鸟铣,唯一不好的就是推送丹丸的火药没了。” 黑娃闻言低声道: “大人,这个不难,难得是用多少量,按照小人这些年的心得,硝一两,磺一钱四分,柳炭一钱八分,最合適!” 余令鬆了口气,笑道: “今后你就是管事,只要我当官一天,你的地我来种,你的儿子我来养,你缺什么,我给你什么。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是研製火药,越多越好,越稳定越好,教出来的人越多越好!” 黑娃点了点头:“好!” 池塘的水波归於平静,井陘谷道却响起了密集惊雷。 一群贼人在这惊雷声中排排倒下,狭窄的通道给了火器逞威的机会。 “他娘的打劫我们,咋想的,这群人脑子到底是咋想的,爷们手底下没几把刷子,敢走这里?” 苏怀瑾吐出一口黑烟,无奈望著一边跳一边骂的陈默高。 他知道,这是杀人之后的后遗症。 借著大吼大叫来发泄心中的恐惧。 吴墨阳走了过来,望著喷了苏怀瑾一脸黑烟的大傢伙,没好气道: “你別叫了,快来说说这是啥,这玩意你是在哪里搞到的,他娘的,这比三眼銃还嚇人!” 陈默高飞快的跑了过来,得意道: “厉害吧,这玩意了我二百两银子,就这还是折扣价,我以为买了一个废物,没想到这么厉害!” “我问你这是什么!” 陈默高越发得意: “这是迅雷銃,融合了鸟銃和三眼銃的优势! 看到这五个銃管没有,刚一轮就发射了十五弹!” 苏怀瑾细细地打量这个什么迅雷銃,想了想,心里嘆了口气。 操作太费时,装填还相当麻烦,价格还这么高! 唉,难以成军啊! “你在谁那里买的?” “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楨!” (ps:迅雷銃是真的存在,而且这个武器还很超前。 因为明后期腐败盛行,匠人不受重视,军队经费常被侵占,导致火器生產与维护资金匱乏等诸多缘由,火器发展在明后期处於停滯状態。 崇禎时代,大炮需要从洋人手里採买。) 第72 章 真正的锦衣卫来了 余令不知道苏怀瑾等人正在来的路上,並离长安越来越近! 余令如今在吃苦。 隨著最终的三百人定下来,余令也跟著大家一起挥洒著汗水。 大家做什么,余令也跟著做什么。 余令渐渐地被大家所熟悉。 大家慢慢的发现,跟著自己一起吃住的余大人並不是自己先前认为的那样。 余大人也会笑,也会跟自己一样喊累,骂的脏话比任何人都难听。 也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高高在上。 余令没有形象的瘫软在地头,迫切的希望太阳升的更高一些。 这样就能好好的歇一歇了,身子累,心也累。 早知道这么累,就该听谢大牙的。 谢大牙说他们来练就行,余令可以坐在阴凉处看著,没有必要全程参与。 他说余令是官员,有权利坐在阴凉处看。 其实在某一刻余令已经心动了。 可最后余令还是拒绝了。 戚继光在《练兵实纪》说了,大明是“將不知兵,兵无节制“,所以才指挥不灵,战斗力下降。 余令还知道…… 和关心国朝的袁御史一样,大明卫所里有很多想好好练兵干一番事业的將军。 可惜在朝廷的制度之下。 他们还是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明白,县官都不如现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朝廷这么做就是为了限制武將权力,限制將领对军队的掌控。 將领等级越高,他面对的掣肘也就越多。 顾全也说了,大明九边镇的將领,五品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背后不是一个庞大边镇家族。 如今朝廷要打仗,第一件事就是先拨付军费。 不给钱,军队就不会动。 將领级別的知道天地君亲师,底下大字不识的大头兵可不知这个道理。 只要能吃饱,你说打谁就打谁。 就算是去造反,他们可能都不明白自己是在造反。 扛著大旗的肖五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望著余令,呵呵一笑道: “弱鸡!” 余令深吸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肖五见状扛著旗拔腿就跑。 这几日他和余令打了几回了,每次都是他躺在地上。 不是他气力不如余令,而是他不会用力技巧。 为了不挨打,他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弱鸡,弱鸡,你们都是弱鸡!” 大明没有弱鸡这个词,肖五能说这个词,那都是跟余令学的。 余令开了个好头,以至於所有人都会。 余令这边练兵的动静很大。 病已经好了的袁御史也就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管不问了,整天呆在城里。 因为余令在练兵没空去衙门折磨人,城里的官员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出去,他们发现御史进了衙门。 如果说余令出招是大开大合,你知道他的拳头会落在哪里。 那袁御史就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笑面虎。 头天晚上还参加了张同知特意为他举办的接风洗尘宴。 第二天一到衙门就拿了张同知的权,並封了他的官印! 如今的知府衙门,就只有一个同知了。 袁御史他要查税! 他做了余令想做又没敢做的。 查税如抄家,只要把张同知查明白了,长安大大小小的商家,走西域的秦商,员外大户,没有一个是乾净的。 甚至可以查到专门管民政与財政的布政司的头上。 这些余令先前也想查,但余令不敢动。 能查,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除非余令今后不想在长安混了,不然绝对落不到好。 所以,余令就只查了贪污,重新核量的土地,更新了黄册。 开中制之下,只要走关外的商队,没有一个的税务是乾净的。 他们不乾净,官员就不乾净! 那些手里掌握了大量佃户,提供货物的员外就更不用说了。 甚至连地方上权力最大的三司都不算乾净。 袁御史敢查,因为他不怕死。 姜槐道怎么折腾的他余令不知道,但余令知道袁万里要还手了。 又可能是岁赐钱不够,要从这些人身上扒下来一部分。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余令不打算过问。 自己的任务就是一个,平安的去,平安的回,命才是最重要的。 袁御史查税,长安又开始死人了。 自打死人开始,余令练兵的地方慢慢有了胖员外在散步。 隨著城里死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员外也就越来越多。 余令知道那些深藏的商贾大亨坐不住了。 余令看到了,也知道他们已经去自己的家里拜会过老爹。 但余令在这个时候没打算去见他们。 袁御史冲在前面,自己不能在后面使绊子。 等到了火候余令准备再出手,袁御史当打人的棒子,自己当胡萝卜。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转眼麦子灌浆的时候到了。 这也是决定今年收成最关键的时刻。 操练虽然重要,但抢农时更重要,操练结束,所有人回去挑水浇田。 余令终於清閒了下来。 閒下来的余令是身子不忙,脑子开始忙。 作为使者,还要去砍价,一定要对那边非常的熟悉,要知道他们的过往和习俗。 茹让了几个月的时间搜集和整理了一大堆关於蒙古部族的书籍。 怕余令吃力,他和妹妹茹慈按照时间线把这些书籍分类。 连每个部族和大明的关係,在哪里都做了分类。 韃靼部,自称为蒙古国本部,始终以“元裔正统“自居。 与大明朝爭夺河套地区长达百年,打了数百年。 如今土默特部实力最大。 三娘子就是韃靼下的土默特部,这是余令这一次前往的部族。 “庚戌之变“就是其部的俺答汗的做的。 利用白莲教等各方势力,绕过关隘,兵临京城下,最终迫使大明朝开放互市。 在隆庆议和后,开始了岁赐。 这个钱从附近边镇的军费里面出,每个“边”具体数额多少根据边镇实际需求调整。 茹让说这个钱没人敢贪。 在自己家拿点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给人家的钱,少一两银子,人家都敢对你拔刀子。 瓦剌部这个就不说了,这个很熟,土木堡之变中,俘虏明英宗。 景泰五年內乱,如今四分五裂。 在这个四分五裂中余令看到了熟悉的准噶尔三个字。 兀良哈三卫更別提了,袁御史说这群人是养不熟的狗。 本是羈縻卫所,却反覆横跳,经常引韃子入寇劫掠,就是一群白眼狼。 剩下一个就是察哈尔部。 嘉靖二十六年,察哈尔部的达来逊害怕自己部族被俺答可汗部吞併,率领所部十万东迁和女真成了邻居。 近些年他们的实力越来越强大,大明每年也需要给他们岁赏来维持关係。 只不过给他们的钱不多。 余令边看边画,边画还边写,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这里面的关係太复杂了。 不细细地琢磨竟然想不到瓦剌竟然是大明当初为了制衡韃靼的威胁扶持起来的。 兀良哈三卫竟然和永乐爷还有关係。 …… 余令才睡著,一群不速之客晃晃悠悠的来到了长安。 望著“乾净清爽”的长安城,苏怀瑾使劲的揉了揉眼睛。 护城河里竟然不是黑泥了,竟然流淌著乾净的水了。 街道上边边角角的杂草也没有了,望著竟然有些陌生了。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长安有点臭。 这个臭味有点怪,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吴墨阳没有心情去看长安有没有变,他觉得他被锦衣卫给盯上了。 吴墨阳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嚇了一大跳,他使劲的捶了捶脑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赶路赶疯了。 锦衣卫被锦衣卫给盯上了? 慢慢的,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虽然紈絝,但家里乾的就是探子活,盯梢,查勘,那是家学。 隨著缓过劲来的人越来越多,眾人也就越惊骇...... 这是哪个千户大人来了长安,这么多锦衣卫? 苏怀瑾隨手一指,黑狗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一点不怕,这是长安,一声吆喝保安队的人就能衝来。 见人来了,苏怀瑾淡淡道:“让你们的头儿来找我!” 黑狗望著眼前人,他觉得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就是头儿!” 苏怀瑾眯著眼淡淡道:“你是隶北镇抚司还是南镇抚司?” “啥?” 苏怀瑾望著眼前这一头雾水的汉子,忍不住道:“你莫不是连个小旗都不是?” “啥旗?” 苏怀瑾的好脾气被耗尽,掏出身份令牌,直接按倒黑狗的脸上,忍不住怒吼道: “我是锦衣卫的苏怀瑾,告诉我,你的上官姓什么,叫什么,隶属哪个司!” 锦衣卫三字一出来,黑狗懂了,自己领头的就是锦衣卫出来的。 望著暴怒的苏怀瑾,黑狗赶紧道: “姓谭,名伯长!” 苏怀瑾闻言笑了,咬著牙齿道: “伯长啊,你就算哭,我也要捶死你!” 第73 章 疯癲 苏怀瑾来了,长安好像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以为谭伯长会挨顿死打,结果他拉著媳妇一起去拜见眾兄弟。 他不但没挨打,还“讹”了一大笔钱。 因为他媳妇怀孕了。 对於长安的假锦衣卫问题,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紈絝们露出了极大兴趣。 他们没有想到还可以这么玩。 都觉得这比逛勾栏有趣多了。 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就开始给谭伯长出谋划策了起来。 有的讲如何反侦察,有的讲如何刑讯逼供。 有的…… 来长安的这群锦衣卫二代虽然在京城醉生梦死。 但论眼光和见识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再加上家庭里的耳濡目染…… 他们说出来的问题绝对是核心的问题,他们提出的建议和意见绝对是中肯有用的意见。 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他们说出来的问题,都是谭伯长没想到的。 望著眾紈絝说说笑笑的去爬大雁塔,苏怀瑾报以苦笑。 “守心,京城待不下去了,来你这里散散心,这段日子怕又是得给你添麻烦了,你多担待!” 看著嘴角有了黑鬍鬚茬子的苏怀瑾,余令笑著摆摆手: “你这话说的就十足的见外了,什么多担待少担待,又不是小孩子,吃喝拉撒需要人照顾,能有什么麻烦!” “他们比小孩子烦人多了,他们家里人一听要跟著我来长安,还没定出发时间呢,他们家里就差人来问什么时候出发!” 余令闻言猛地抬起头,压低嗓门道: “京城出事了?” 苏怀瑾点了点头,他一点没怀疑余令能从客气话里猜出这些。 余令能做官,能让皇帝废掉一套最爱的宫廷瓷器不用。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是啊,出事了,去年五月初四一名手持枣木棍的樵夫孤身一人闯入太子的慈庆宫,意图刺杀太子!” 余令闻言立刻就呆住了。 一个樵夫,孤身一人跑到了慈庆宫? 余令突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自己进宫那会由方正化带著都险些迷路。 在面见皇帝之前,裤襠都被人摸了三次。 一个樵夫直接衝到了太子的住所,还拿著木棍! 就算是京城外头说书的他也不敢讲这么一个故事。 实在太扯了! 见余令紧皱的眉头,苏怀瑾笑道: “我知道这事你不信,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信,可他確实是发生了!” “有问题?” “问题太大了,看似是一起未遂的宫廷刺杀,可这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了。 嚇得我老爹直接告病,险些准备回云南了!” 余令好奇道:“这么恐怖?” “万岁爷老了,太子也大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不討喜,福王最受宠爱,以郑贵妃为首的也不甘心了!” “太子身后是东林党,不甘被清理的郑贵妃集团,以及太子本身的力量,你说这里的水深不深?” 余令疑惑道:“那樵夫招了么?” “招了,郑贵妃心腹太监庞保、刘成直接牵扯出来。 他说是受这两人的指使,让他进紫禁城打人,事成分他几亩地!” “信了?” 苏怀瑾点了点头: “群臣是信了,守心啊,你是没见那跪在宫门前,请求皇帝揪出幕后真凶请命的官员,密密麻麻!” “嘖嘖,那真是滔天巨浪啊! 这事儿一旦彻查开,那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怕是这个九族,那个九族!” 苏怀瑾忽然面露嗤笑: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所有人都在站队,唯独忽视国本之爭时,郑贵妃和太子关係不好这件世人皆知的事情。 郑贵妃他们那一帮子就算再傻,也不会傻到做这样的事。 那么多神不知鬼觉的杀人之法,偏偏选了个最蠢的!” 余令赶紧道:“你的意思是?” 苏怀瑾把嗓门压的更低了,近乎喃喃道: “我爹的意思是这可能是有人,趁著万岁爷还没糊涂,在嫁祸郑贵妃,借这个事来削弱他们的实力!” “不过这也是猜测而已。 万岁爷还是出手了,直接定案,那个樵夫是个疯子,从速处决了事,结果如何怕是只有王安知道了!” 余令觉得没有听够,瞪著大眼道: “这就完了?” “完了,樵夫在菜市口磔刑。 庞保、刘成在宫內被司礼监秘密审讯后“暴毙”而亡,死因成谜……” “郑贵妃亲自向太子示好,她身后的集团遭受清理。 太子受益最大,稳固了太子之位,福王彻底的没了机会,但也彻底和郑贵妃撕破了脸!” 苏怀瑾忽然嘆了口气: “我爹说这件事还没结束,郑贵妃那一帮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估摸著是鱼死网破!” 说罢,苏怀瑾突然笑了笑: “你要真好奇可以去问你的大兄,他一定知道庞保、刘成在暴毙前的口供。 不过我还是劝你最近別回去,京城太嚇人了!” 见余令还在回味这个“故事”,苏怀瑾没好气道: “你在长安做什么了,怎么这么黑,你可別告诉我你在练兵,你一个文官练兵,怕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你要听故事么?” 苏怀瑾精神一振,目露精光: “快,抓紧,讲慢一点,细一点,野一点,对了,不要讲什么福贵啊,太造孽了!” “好!” 余令开始讲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他自己。 从回到长安,杀贪官,到碰到姜槐道,再到如今为什么这么黑。 余令自认讲得很好,可苏怀瑾好像不买帐! “啥,去河套送岁赐,我滴亲娘啊,你还敢去,你就不怕那些熟人盛情挽留,你就不怕你回不来?” 余令闻言没好气道: “草他娘的姜布政使举荐,三边总督同意,小三司同意,我一个在他们手底下混饭吃的小官能拒绝?” “你是阉党,你怕他们?” 余令反唇相讥道: “你还是世袭锦衣卫千户呢,沐王府的大红人! 你见了三边总督不点头哈腰,你这样的人就该去西域!” 苏怀瑾有点懵,不解道:“我去西域做什么?” “那里牛多!” “啥意思!” “吹牛逼啊!” 苏怀瑾还是有点懵,他发现余令的话根本听不懂。 但他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他用力的捶了捶脑袋: “娘的,我就是吃了世袭的亏,我要不是世袭,我要多读点书,我能不知道你骂我的话是哪个圣贤说的?” 余令露出得意的笑容。 自己在大明也就只有这么一项超人的能力了。 比文,厉害的一抓一大把,隨便出来一个秀才那都比自己强。 比武,也罢了。 自己打不过一个练习时长不到半年的王辅臣。 更不要说去跟肖五比了,他敢横渡黄河,自己是真不敢!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余令眼睛一亮,赶紧道:“快!” 隨著苏怀瑾的“故事”说出,余令的嘴巴逐渐张大。 原来他是因为不想给林丹可汗送岁赐才跑来的长安,原来在去年他已经完亲了。 “好看不?” 苏怀瑾难得红脸,点了点头:“好看!” “好看就回吧,新婚燕尔,人还是骆家的贵女,你晾著人家也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她有意见呢?” 苏怀瑾闻言笑道: “屁,家里我说了算,对了,这次去河套有计划没有,还点火不,如果有计划你跟我说,我想去!” 余令想了想,点了点头后拉著苏怀瑾进了书房。 “不能没有计划,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能看见朱县令站在黄河上看著我,我心里难受啊。 这一次我去那里说什么都要试试!” “你看,晁兔台吉早逝留有三子,其中素囊最厉害,被称为“鸿台吉”称號,而且他和现在的顺义王卜石兔不和!” 余令身后往地图上一指,目光湛湛道: “卜石兔如今势衰,十二部有很多部属不听他的命令。 他在四十一年才成为顺义王,你知道距离上一代顺义王离世有几年么?” “几年?” “整整四年!” “什么意思?” 余令喃喃道: “也就是说在土默特部卜石兔和素囊关於汗位之爭已经持续了四年,內訌和动乱也持续了四年!” “上一次放火能成功怕是因为三娘子快病故的原因,他们忙著爭权夺利,忽略了互市。” 苏怀瑾皱著眉头道:“你的意思?” “我的计划很简单,成不成靠天命,按照过往的规矩,岁赐是十二个部族以实力来分,这一次我看著他们分!” 余令咬著牙继续道: “一碗水都端不平,更何况他们要端十二碗水。 你说这钱是给鸿台吉素囊,还是给顺义王卜石兔呢?” 你说,鸿台吉素囊知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如果把岁赐全部拿走,就有实力灭掉他,你说他著急么?” 余令森然一笑,夹著嗓子的怪叫声在屋子迴荡: “哎呀,好为难啊,我大明是上国,这是岁赐,他们总得商议好多少,我才能把这些给他们对不对?” 余令现在是万分感谢记载这些事情的读书人。 大明的国事一笔带过,人家三娘子喜欢谁,某日去了帐篷某时出来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生怕別人以为他在胡编乱造。 苏怀瑾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守心,你就不怕打架的先把看热闹的打死了?!” 余令转过身子望著苏怀瑾笑道: “怕,我当然怕,可俗话不也说了么,富贵险中求,把看热闹的打死了,今后可没有人给他们送钱了哦!” “他们不傻,肯定能看的出来!” 余令伸手指著案桌上的地图突然大笑道: “我们不希望他们好,他们也不希望我们比他们强,这本来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这还用看么?” “只要岁赐来了,必然有多有少,必然有人想多要一点,没有人愿意自己少分一点,这是事实,他们跳不出去的!” 望著笑眯眯的余令,苏怀瑾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守心,这是谁教你的?” “老祖宗啊!” “如果成功了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看著他们杀来杀去不好么?” 苏怀瑾愣愣地望著余令。 他发现余令整个人太疯癲了,他以为成功了余令会带人拿下河套。 没想到余令是想看他们自己杀自己。 苏怀瑾舔了舔嘴唇,狞笑道: “守心,没別的意思,你是文官,传播谣言,挑拨离间的这种活儿是我锦衣卫擅长的,我想挑战一下……” 第 74章 能守心者,终能明性 土豆种下了。 在不经意间就窜了起来。 七月份下了一场雨,王不二走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块不大的土地上。 在风里,叶尖已经微微发黄的土豆叶子摇曳著。 王不二伸出漆黑的大手轻轻地摩擦著。 再有几日就走了,什么都捨得,就是捨不得这些土豆。 今年收成后自己就能卖一部分,然后吃一部分了。 王不二望著自己手中的长矛…… 这一次是去河套,是去见那些把自己叫做汉狗的草原韃子,这一次去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的来。 虽然有点害怕,但王不二还是想拼一把。 自己是军户,这辈子肯定是要去战场走一遭。 令哥是个有良心的,说话算数,跟著他自己服气也放心。 若是碰到一个拿自己不当人的。 自己说不定也会跑。 王不二蹲下身子,伸手刨了一下,见那小小的土豆连成一排,他捨不得挪开眼。 早些年若是有这些...... 父亲和母亲也不至於饿死了,这土豆比糜子的產量高多了,还好种,还耐活..... “土豆啊,我要走了,你好好的长,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去给你挖黑魆魆的沟泥,那玩意里有屎尿,劲大!” 王不二轻轻地捧土把露出来的土豆盖上。 他也不知道下次回来城里排水沟里还有黑泥没。 以前见过抢水打架,前不久见过抢黑泥打架的。 真是大稀奇。 先前城里的沟泥都没有人挖,听说一下大雨,水排不出去城里就会淹。 如今排水沟里天天有人挖。 不但有人挖沟泥,还有人挨家挨户的收草木灰。 为了爭取一个谁先来的,谁后来的还挥舞起了拳头。 以前在城里打架衙役看热闹,如今打架试试…… 保安队衝过来一起捶。 不要指望这群人分辨谁对谁错,这帮人先前都是偷鸡摸狗的混子。 他们的任务就是自己负责的片区不能打架。 一旦有,他们的工钱都没了,说不定他们人还会被换掉。 虽然依旧乾的是混蛋活,但日子却比以前舒服多了。 令哥说,这是权力的味道,没有人会轻易的放弃。 以前的贼偷逮住了一顿打,如今的贼偷被抓了就等著上山去种茶籽吧。 別以为把茶籽种下去罪孽就消了。 想的美。 衙门的规定是,谁种的,谁就得包活。 若是什么存活率不到什么八十,那就继续种,什么时候够了什么时候回家。 如今龙首原侧面的那片山丘已经种下了。 远远地望去,那光禿禿的山有了绿意,那是王家的茶山。 王家老二说三年后就可以採茶果榨油,说什么洪武爷封这个油为“御膳用油”! 这些王不二不懂。 王不二就只听懂了那片的油茶是王家员外钱买的茶籽。 那几十亩山地他王家有什么五十年的什么权。 今年的茶籽又种下了,比去年还多,都想白白的占五十年便宜。 秦王府也参与进来了。 三月底的时候沿著南山的河道边,长安的池塘边种了好多椒。 这又是一个来占便宜的。 王不二从地里站起身。 走到田地的尽头,望著那两个小土堆王不二跪下了。 捧起一把土,王不二笑著喃喃道: “爹娘別怕,这是咱们家的地!” 王不二紧了紧长矛,跑著离开。 知道自己的大哥又要走了,闷闷彻底的黏上了余令。 余令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甩都甩不开。 “爹昨日哭了!”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陪著爹,师兄的手不好,你要多帮他管一下小宝,不要太在乎別人说的,女子一样可以管家!” “秦夫人么?” 余令点了点头:“不是让你成为她,而是努力的朝她看齐。 女子也是半边天,咱们家不搞重男轻女的那些事!” “好!” “我走后沈大监坐镇长安城,小事去找谭伯长,大事你就去找南宫,逢年过节的一定要记得去拜会!” “好!” “咱们家是军户,如无可能,世世代代都是。 所以,我们的根基不能忘,不能让人欺负他们,那边有任何问题你去找六两!” 闷闷点了点头: “哥,我记住了,我会带著她妹妹六斤去找他,莫大哥也看中了他妹子,他巴不得我多去那边走动呢!” 余令点了点头,低声道: “看好莫六,他还年轻,我怕他忍不住和六斤及乱,我走的时候给老张说一声,如果及乱了,就给他去势!” 闷闷吐了吐舌头,他觉得大哥又在说胡话。 哪有给人去势的! 余令要走了,嚇死人的袁御史要走了,那些把长安搅得鸡飞狗跳的锦衣卫也要走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肖五不习惯的摸了摸身上的铁片子,他觉得硌得慌。 望著赵不器身上掛著的那些手绢,肖五忍不住道: “小器啊,你往身上掛那么多的尿布做什么,你和那个什么陈员外一样夹不住尿么? 身体不好,要不你就別去了吧!” 赵不器深吸一口气。 少东家说了,不能欺负没娘的孩子,不然会遭报应的。 赵不器又深吸一口气 陈员外夹不住尿那是因为年纪大了,要入土了。 自己才二十,凭什么就夹不住尿,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这不是尿布!” “那是啥?” “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能懂?” “我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啊!” 赵不器懒得搭理什么都不懂的肖五。 这些布卷当然有用,有了这些布卷就能更安心的钻帐篷。 这可是小礼物。 肖五他懂个屁。 一想到那些妇人,赵不器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上一次令哥不允许,这一次令哥说要注意卫生,要节制! 那就是准了。 想到朱大嘴描绘的那种感觉,赵不器嘿嘿一笑。 肖五被赵不器的笑嚇了一大跳,他觉得这个笑太那个啥了! 他脑子想不出来那个词。 听著赵不器的笑,吴秀忠也笑了。 他更加认真的数著面前的茶砖。 上一次去他看到了,这茶砖是真的好卖,那妇人的胸脯子是真的大,真的白..... 吴秀忠一愣,给了自己一巴掌,数到哪里又忘了! “一块,两块,三块……” 袁御史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知道那些茶砖里有十块是属於他的,是余令特意给他准备的。 还什么他不是很清楚,能换多少钱也不清楚。 “我已经给我的同窗去信了,这次回来你就去京城吧!” “做啥呢?” “考试啊!” “你那同窗很厉害?” 袁御史笑道:“不是很厉害,也就一个学政而已,歷年来京城考试的主考官之一,有我的信,他能照顾你!” 余令闻言不好意思道: “这算作弊呢?” 袁御史呵呵一笑: “作弊?这怎么算是作弊,你都没给我一点好处,我为什么要帮你作弊?” “那是?” 袁御史望著余令,低声道: “你一个秀才都能让长安有了朝气,那就比一般的读书人强,比很多进士都要强,我这是为国举才!” 余令搓著手道:“会不会有问题?” “知道庚戌科考么,那一年科场的主考官几乎清一色都是东林党人,有叶向高、王图、孙承宗等……” “你知道么,在那一年钱谦益作为东林党的重点照顾的对象。 还没考试就已经被內阁擬定为状元!” “可这件事引起了万岁爷的注意,他不喜欢东林党,所以他钦点了韩敬为状元,钱谦益因此位列探!” 袁御史闻言面露不屑,淡淡道: “守心,你说这算不算作弊呢?” “你是有才学,做的事情比他们多,治理地方比他们都要好,为什么我就不能拉你一把?” 见余令有些忐忑,袁御史拍了拍余令的肩膀道: “陛下年纪大了,他喜欢你,趁著他还在,你的卷子一定要让他看到。 学问是高台,你要想办法站上去,不然,学问就会成为你的阻碍!” 袁御史幽幽一嘆: “这大明不是东林人的大明,不是我袁万里的大明。 守心啊,你记住,川源不能实漏卮,山海不能赡溪壑!” “我去!” 袁万里笑了,意有所指道: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守心啊,一定不能辜负你的心!” “此心会一直光明!” 袁万里大笑著出门,一边走,一边高声歌唱道: “克己驯贪念,慎独守公正,守心如明月,明性见真我,能守心者,终能明性,不要忘了朱沐的叮嘱!” 余令站在门口道:“弟子遵教诲!” “我这算什么教诲,我只想说,大明的文人还是有骨气的!” ......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 铜铃声响起, 肖五吐气开声。 隨著呼声,胳膊上青筋暴起,一丈多高的玄鸟大旗缓缓升起。 吴秀忠想用黑龙旗,结果被茹让狠狠的捶了一顿,打完了,吴秀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余令回头看了一眼,老爹,闷闷,茹慈…… 袁御史送来了金灿灿的当卢,余令恭敬的接过,然后將其固定於马额正中央的络头与革带交接。 这是身份的象徵! “出发!” 岁赐的队伍出发了。 此行要先去榆林卫,在那里领取岁赐和大明龙旗之后,作为上国的使臣去“恩裳”顺义王。 余员外喃喃道:“来福,来福,来~福~~~” 望著队伍越走越远,闷闷翻身上马,望著眾人道: “我叫余念裳,我的话就是我哥的话,九月初一是好日子,乡老准备祭品,拜祭皇天后土后收割土豆!” “谁要糊弄,土豆今后就別种了,走了,都去地里割土豆秧子去!” 望著闷闷走开,刘州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余光瞥了眼身边的茹让,他觉得回长安顶替余令管长安的这趟差事不是个好活儿。 因为,他觉得他身边全是锦衣卫。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长安怎么这么多锦衣卫,是哪位大人偷偷的来了长安啊! “唉,造孽啊!” 第 75章 大花啊,大花~~ “大,大~~~” 安静的草原上响起了拖著调子的呼唤声。 黄河边上的一个小黑点看了一眼黄河对岸,无力的抖了抖身子,然后朝著喊声跑去。 吉日格拉望著跑来的大狗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这个傻狗,別看了,別等了,你的主子不要你,狡猾的汉狗把她掳走了,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说著,吉日格拉突然哭了起来。 “傻狗,让小柿子跟我钻帐篷她还不同意,现在好了吧,被汉狗掳走了,她活该,这是她活该……” 吉日格拉又想起了小柿子。 小柿子骑走了自己的其其格,还好有了那一场大火。 若没那场大火,丟马这件事就说不清楚了。 自己一定会被打死的。 想到那场火,吉日格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现在部族还没查清楚这火是怎么来的,只知道第一场火是从圣僧大和尚帐篷升起的。 有人说是西域的和尚放的火。 有人说是先前大汗最信任的那群和尚放的火。 也有人说是那些汉狗放的火。 大火起了之后就开始死人,一大片一大片的死。 火灭了之后,两派和尚打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部族之间也参与了进来。 死的人更多了。 多年前的那场大火依旧让人记忆犹新。 大火过后,满地的尸体,分都分不出来谁是谁了,全是一个样子。 只能按帐篷的位置,身子上的掛饰,来猜这个人是谁。 大火过后部族之间也有了间隙。 鸿台吉素囊和大汗卜石兔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都认为是彼此放的火。 好把那些大明商人的死按在彼此的头上。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吉日格拉嘆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自从那件事后,如今饿肚子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主上给的骨头上的肉越来越少,牙印也越来越多。 吉日格拉甚至听到了有人在说大汗卜失兔不是明主。 他还听说三娘子的孙子素襄在不断的咒死去的三娘子。 吉日格拉把目光看向了圣山,他希望长生天保佑自己在明年能吃饱饭。 保佑小柿子快些回来,她的大自己要保护不了了。 大家都吃不饱了,有人想吃它了。 今年的互市又要开始了,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做生意的汉人少了很多很多。 有人说他们在往北走,那里的生意更赚钱。 也有人说,土默特不安全了,部族之间在打架,他们害怕,不愿意来了。 吉日格拉想不明白这些,用力把骨头里的一点骨髓吸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事情和自己没关係、 大汗卜失兔前不久对所有人说了,大明要来给部族送钱了。 吉日格拉觉得有了钱,日子说不定就会好过一些。 扔出手中满是牙印的骨头,见大稳稳地接住,然后又朝著黄河边跑去。 吉日格拉脸色立马阴沉了起来。 “养不熟的野狗,你和小柿子一样都养不熟,我迟早扒了你的狗皮做袄子!” 大咬著骨头又回到了黄河边,它习惯的抽动鼻子,想从寒风里找到那熟悉的味道。 可这一次依旧没有。 大发出失望的呜咽声,又很快地被寒风带走。 在黄河对岸的二十里处,一支长长的队伍正踏著积雪,朝著结冰的黄河而来。 小柿子突然唱起了歌。 再回到熟悉的地方,小柿子激动又有些忐忑。 不知道吉日格拉是否还活著,也不知道谁成了他的主子。 袁万里隨著歌声慢慢的打著拍子。 自从跟著余令后,他发现远行並不没有想像的那么累。 余令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任务责任到人,每个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没有想像中的乱鬨鬨,也没有谁多干少乾的不公平。 除了大夫的职位不变,每隔三日大家乾的活都会变动一下。 王辅臣顶著寒风却目光炙热。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这次回去,自己就能拥有官身了。 按照朝廷的规定,三边总督有权任命七品及七品以下的官职。 不管到时候是几品,一介奴僕达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很满足了。 扛著大旗的肖五望著舔嘴唇的朱大嘴。 他不明白这大嘴是怎么了,没出长城之前蔫巴巴的…… 此刻眼睛冒光,舔嘴唇。 不光他,跟著苏怀瑾的那些人也是的,总说什么小心腰,別把腰坐断了。 肖五拍了拍身前的铁板。 他觉得他的腰断不了。 在队伍的最后面,修允恪独自一人驾著一辆马车,他与所有人隔了一里路左右的距离。 因为他拉了一车的震天雷。 余令戴著面罩。 一到这里,余令就觉得穿什么都不暖和,唯有靠近阴山山脉下,寒风就不那么恐怖了,人就会舒服点。 “干嘛只露出眼睛,这么冷么?”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冷!” “这面罩还有么?” “有!” 苏怀瑾学著余令的样子用面罩挡住了脸,完后拍著胸口道: “真別说誒,这么一戴上,我就不怕別人认出我来了!” 余令无奈的翻了翻白眼。 这苏怀瑾看著神经粗大,他娘的竟然长了一颗七窍玲瓏心。 自己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是锦衣卫他怕什么。 顾全见苏怀瑾也戴上了面罩,他使劲的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队伍朝著前河套走去。 隨著视野里的黄河越来越清晰的时候,队伍里突然就有了活力,吴墨阳打著呼啸冲了出去。 其余的锦衣卫二代们紧隨其后。 赵不器拿出被肖五称为尿布的布料,板著脸开始挨个给兄弟们发。 一边发一边小声的念叨。 “记住了,进了人家帐篷留夜是要给礼物的,一夜欢愉我们男人会很累,会吃亏,但我们是男人,不能小气!” 王不二望著自己手里的三块布,脸红的像晚霞。 这一路,是走了一路,也听了一路,此刻布条到手,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王不二不懂为什么一块手帕就可以那个啥..... “每人两块啊!” 赵不器说罢,悄然走到袁御史身边,諂媚道: “大人,剩下的五块都给你!” 袁御史深吸一口气,伸手往前一指:“滚!” “誒!” 赵不器其实根本就不想问他要不要,可他若是有需要,自己没给岂不是得罪了人? 如今他自己不要的,一个滚字喊的像打雷一样。 …… 余令已经说了,队伍会在这里休息三日,会將队伍里的茶砖卖掉一部分,减轻队伍的輜重然后再前往归化城。 所以这三日也是大家的休息的时间。 当余令的队伍从大地的尽头蹦出来时,草原响起了號角声。 那些猫在一起,躲避寒风的半大小子猛的跳了起来,看准了方向,然后发疯似的朝著黄河那边猛跑。 大商队的到来才会有报信的號角声。 这是来了大生意啊! 只要跑的快,只要让商队的管事选上自己,自己就能赚很多的盐巴。 只要有盐,接下来的一年说不定就不用挨饿了! 悠扬的號角声传来,余令翻身上马,大声道: “立大明日月旗,我们过黄河!” ...... 一直呆在黄河边的大猛的抬起头。 它好像闻到了一点点熟悉的味道,它歪著脑袋,忍不住又嗅了嗅..... 呜咽声突然响起,大朝著气味的方向猛衝。 冻的瓷实的冰面上,一只狗顶著寒风朝著远处狂奔而去。 小柿子望著冰面上的那个飞速跑动的黑疙瘩,忍不住把手放到嘴边做出喇叭状放声大喊: “大,大~~~” 冰面上的黑疙瘩跑的更快了,小柿子跳下马朝著黑点狂奔。 两者相聚,小柿子被扑倒在地。 肖五望著和小柿子打闹的黑狗,忍不住道: “这么黑,叫大?” 大队伍出现在黄河上,一群孩子操著草原式汉语介绍著自己。 余令和如意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当初,自己和小柿子就是这么认识的。 吉日格拉望著和大打闹的那个女子,他捨不得挪开眼睛。 这是小柿子么,怎么这么好看,她怎么能这么好看! “吉日格拉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响起,吉日格拉却低下了头,他不想让小柿子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脸。 见吉日格拉不理自己,小柿子调皮道: “你的其其格不要了么?” 吉日格拉抬起头,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摇了摇头: “其其格已经死了!” 小柿子笑了笑,她以为吉日格拉在生自己的气,走到战马旁边掏出一块茶砖。 “给,我来弥补我的错!” 望著手里强塞而来的茶砖,和韁绳,吉日格拉忽然抬起头,指著余令道: “他是你的男人么?你给茶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是你的男人对不对!” 小柿子脸猛的一红,转身走到如意身旁,把碎发捋到耳后,红著脸抬起了头。 “这是我今后的男人。” 吉日格拉望著如意,忽然道:“我要挑战你!” 如意笑了。 话音落下,队伍响起了嘆气声,王不二忍不住喃喃道: “真是造孽啊,挑谁不好,你偏挑一个最狠的!” (ps:抱歉抱歉,有事耽搁,今日只有一章,明日正常。) 第 76章 门槛 (ps:赵不器带的布料就是寻常布料,不是什么哈达,也不是醋布,可以理解为毛巾) 吉日格拉输了。 鼻血横流,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跡,捂著肚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虽然输的极惨,但他的那张嘴却是喊个不停,喊著再来,再来..... 嘴巴比这黄河上的冰还硬。 当余令问他愿不愿意成为这个队伍的嚮导时,他一下子爬了起来。 开始挥舞著手臂,大声的呵斥著那些围过来跟他抢生意的草原少年。 “他说什么?” 小柿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声道: “少东家,他说咱们这个队伍由他负责了,让其他人回去抱著羊咩咩睡觉去!” 余令笑了笑,忽觉得这个吉日格拉怎么如此地现实。 转念一想,余令又觉得自己错了,在这里,不现实的人一定活不下去。 也许就有了直来直去,豪放的性子吧。 吉日格拉骄傲极了。 他骄傲小柿子找到了一个比他还厉害的男人。 男人有力量,就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两拳就能把自己打倒,那就说明小柿子的眼光不错。 以自己为基础,找了一个比自己更厉害的男人。 他在为小柿子骄傲。 吉日格拉觉得小柿子应该是汉人部族里面的公主。 一出手就是沉甸甸的一包盐,这些盐可够一户帐篷吃半年呢! 这一包盐给头人可以换三头羊呢! 不是公主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过了黄河,迎面而来的寒风一下子就消失了,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帐篷,隨处可见的羊。 苏怀瑾望著帐篷之间的那些雪堆嘆了口气。 现在可以放火,但要像当初那样放一把火,火烧一片就不可能了。 如今怕是顶多烧一两个就顶天了。 袁御史成了好奇宝宝。 他是头一次来关外,眯著眼睛四处打量著。 他看到了妇人烧著牛粪用少了个耳朵的泥陶罐子煮糜子粥时有些短暂的失神。 见袁御史皱著眉头,余令低声道: “他们一天最多两顿饭,並非顿顿吃肉。 这些牧民就跟我大明的佃户一样,我们佃户上头有员外,有士绅,牧民上面也有头人!” 袁万里笑了笑: “我以为牧民顿顿吃肉呢!” 余令也笑了笑。 这个想法不可笑,很多没来过的百姓和官员都认为是草原人不种地,顿顿吃肉。 可他们若是顿顿吃肉,大明和蒙草原部族怎么会有战爭呢? “在这里,其实也只有头人,首领,才有可能每天都吃肉,而这些牧民每天只能吃两顿饭,偶尔吃顿肉粥!” 袁御史不解道:“那这些牧民吃什么?” “牧民帮助头人牧马放羊,头人用手底下的牛羊马跟我大明换粮食,然后把这些粮食以报酬的形式给牧民!” 袁御史点了点头,突然长嘆道: “卖盐的老婆喝淡汤,编席的汉子睡光炕,烧炭的冻死在街头,说到底,可怜的都是活在最下面的人!” 余令佩服的竖起大拇指:“先生这句话说的很在理。” 袁御史摆摆手继续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些部族每次和我大明打完都要求开互市了,原来他们也缺粮食,他们缺的还多!” “一旦草原上出现“白灾”和“黑灾”那就相当於我们中原的颗粒无收,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劫掠边关打草谷!” 余令点了点头,应和道: “对,也叫转移內部矛盾!” 袁御史想了想,有点明白余令说的这些怪异的话了。 一旦“白灾”和“黑灾”来临,那些头人,首领,大汗其实是受损最大的。 “那你觉得这互市好不好!” 余令不敢谈论这个话题,因为所有人都说,封贡互市为大明开百年太平。 客观上是这样的, 可…… 可架不住那些商人打著在商言商的旗號,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卖啊! 越是朝廷不让卖的,他们越卖。 因为他们知道草原的头人缺,肯大价钱,高风险就代表著高回报。 到现在,边军將领养商来赚钱。 又或是拿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锻好的铁片子藏在粮食里,草原部族一到手打磨一下就能用。 朝廷的官市卖的都是“特製铁锅”,就怕草原人把这些铁器熔化做成武器来打草谷。 可那些商人不怕。 不但不怕,他们还一边帮草原部族打草谷把抢来的物资卖给大明,一边又把大明这边违禁品卖到草原。 做著两头通吃的生意。 见袁御史又开始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个样子,余令轻声道: “其实我们是吃亏的!” “怎么说!” “他们换取的都是生活必需品!” “为什么?” 余令不知道如何去说,只记得在茹慈给自己找的那些书里看到许多有趣的小故事,余令觉得应该是真的。 听说在草原部族之间…… 那些小部落为了一口锅还打架,故事里说,抢到一个铁锅的功劳,比砍掉五个敌人的脑袋还值钱。 还听说…… 有一次科尔沁底下的一个小部族和兀良哈底下的一个部族开打。 他们打架竟然是为了绑走两个来自大明会修马掌的工匠。 故事的真假余令不知道。 但余令知道,在互市的这场交易里,草原部族和大明的交易往来是顺差。 具体是多少,余令又说不清楚。 “走了,別想了,学问的事情有的是时间琢磨!” 袁御史点了点头,他觉得余令懂很多,可总是习惯把话说一半。 这破毛病到底跟谁学的。 其实不是余令喜欢说话只说一半,因为余令只知晓一半。 隨著余令等人彻底的进入帐篷区,呜呜呜的牛角声连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头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在號角声落罢,一匹匹快马离开河套,朝著更远处跑去,他们要去报信,要告诉自己的首领…… 大明来送钱的使者到了。 河套这边,一群尊贵的头人围了过来。 余令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头人,上一次来自己只是站在朱县令身后的小嘍嘍。 这一次自己成了使者。 摘掉遮面巾,见围过来人的脸上並无诧异,余令鬆了口气。 別说牧民认不出眼前这人就是纵火犯,就算是小老虎来也得愣一下。 太黑了,实在太黑了。 练兵这半年,余令黑的嚇人。 望著头人头上掛著的那些巨大的绿松石,金银首饰,余令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真大,真圆,真诱人啊! 这玩意就不能这么粗鲁的掛在脖子和头上。 就拿那绿松石来说,余令觉得把这个做成手串就挺好。 不说找多牛的人,就找凉凉,让他盘一段时间。 绝对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也听不见这些头人在说什么,在他们的盛情邀请下,余令跟著他们进了帐篷。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 滚滚热气带著膻味扑面而来…… 如果只是这些余令倒是可以忍受, 就是身边的这个头人太討厌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狐臭味简直要人的命。 望著他亲切的挽著自己的胳膊,余令觉得这傢伙一定是故意的。 这方法可比喝酒谈事方便多了。 喝酒谈事是晕晕乎乎的就把事情说好了,这玩意还不一样,你是清醒的,可它却能扰你心智。 比椒还呛人。 在头人的围绕下坐下,勤劳的牧羊女端来了热腾腾的羊肉。 一位年长的头人站起了身,端著一碗酒走到余令身前。 躬身,然后用著蹩脚的大明话说道: “远道而来的大明国使者大人,畏吾儿沁部托达欢迎您的到来,愿长生天庇佑著你,也庇佑著大明。” 余令笑著接过酒,笑著回道: “感谢你的祝福,长生天一定会庇佑著我,在它的眼里,我这次是回家,就像游子归家一样!” 说罢,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柿子! 小柿子把余令的话笑著用草原话翻译了出去。 隨著小柿子的话音落下,刚才还说说笑笑的眾人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使者来这里,还是使者话里有话,总觉得意有所指。 帐篷里出去一个人,很快又进来一个人! 进来的这人穿著学子衫,一副大明文人的打扮,眉宇间儘是傲气。 余令的笑容丝毫没变,不用怀疑,这一定又是一位鬱闷不得志的大明读书人。 小柿子见状,赶紧在余令低声介绍道: “少东家,这人姓王,河套诸多部族势力里,他是舍剌克炭台吉的信任的人,也是他在这里的眼睛!” (ps:舍剌克炭台吉就是卜石兔!) “人如何?” 小柿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低声道: “有人说他是草原的狐狸和野狼,胆小,狡猾,奸诈,又凶狠!” 余令点了点头! 王文新看到了小柿子在余令耳边窃窃私语,他想了想,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抱拳道: “下官王文新拜见大明使者大人!”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道: “下官,什么下官,你又不是我大明的官员自称什么下官,若真是下官,你见了我应该跪下行礼的!” 王文新脸色一僵,余令当作没见到,语气变得和善起来,关怀道: “对了,你家人还好么?” 王文新闻言,胸口仿佛被人捶了一拳。 余令的话太狠了,一不承认他是大明人,在称谓上是错的。 王文新要想说自己是大明人,他就得对余令行跪礼。 余令是使者,代表的是大明。 最狠的是,余令用最温柔最贴切的言语来问他的家人还好么,暗指不忠也不孝。 这是在诛心了。 王文新笑了笑:“家人都走了!”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那坟塋一定就没人打理,清明过节也少不了拜祭,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个地址,我找人去帮你打扫打扫。” 王文新哪里敢跟余令说他在大明的家在哪里。 自己在草原杀了那么多汉人,坑了那么多的商队。 不说朝廷愿不愿意宽恕自己。 就算是朝廷愿意,那些財大气粗的商队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甚至九族都保不住。 “使者费心了,我虽然背井离乡了,但家族里还是有人在帮著拜祭的!” 余令淡淡的哦了一声,转头对著托达说道: “这位尊贵的草原头人,我这有五百块茶砖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托达大喜,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五百块虽然不多,但这年月,有了这些茶,首领就能和那些摇摆不定的头人说的上话了。 王文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 “大明使者大人,顺义王才是这片土地最贵重的人,托达只是一个小头人,他给不了你太多!” 余令笑了笑,敲了敲桌上的酒碗,低声道: “我是大明人,大明人最懂感恩,我来这里的第一碗热酒是他给我的,我可不能像某些人一样没良心啊!” “不过你放心,我这里还有六百斤,顺义王的不能少,谁是主,谁是次我还是清楚的。” 王文新虽然被骂了,但心里却是舒坦了。 使者知道尊卑就好。 充当护卫的苏怀瑾望著余令,喃喃道: “开始了,开始挑拨离间了!” 托达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蹩脚的汉语不说了,扶著镶嵌宝石的腰刀,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 小柿子闻言快速的翻译道: “我草原人也懂感恩,畏吾儿沁部虽然小,但牛羊骏马也有,使者大人你开个口,我畏吾儿沁部绝对不让客人难受!” 余令扭头对小柿子道: “告诉他,我大明是上国,不提条件,没有门槛,隨便!” 袁御史一听有些急,这叫什么话,他隨便糊弄你咋办? 他准备站起劝阻余令,可肩膀却被一双手死死地压住。 顾全望著有些生气的袁御史,低声道: “大人,你不懂这些门道,在生意场,没门槛才是最大的门槛,看著吧,绝对物超所值!” 第 77章 捲起来 顾全没骗人。 他有证据证明,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比如成为內侍。 当太监就没门槛,只要是男人,无论是找自切,还是去找刀子匠,都能去势,都能顺利当阉人。 门槛就摆在那里,也就一刀子的事。 因为这件事他没有门槛。 可若是想出人头地,那这件事的门槛就高了。 这个门槛看不见,摸不著,说出来別人也不会信。 都想著成为汪直那號人,每个人其实都有可能。 但前提是你得进宫去,可最后又有多少个能顺利留在宫里的呢? 在宫里能好好的活著呢? 所以在京城周边,保定周边会有太监村,因为成为太监实在太简单了。 所以,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托达是畏吾儿沁部的头人,而畏吾儿沁部是跟著素囊台吉混的。 再来到营地,那些头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小柿子已经把这些人是谁给余令说的清清楚楚。 虽然有的头人死了,被替换了。 但他们头上的那些珍珠宝石,金银玉块,以及衣衫的顏色都已经把他们属於哪个部標记的清清楚楚。 羊屁股都用顏色来区分彼此,不同部族的人自然也如此。 余令不亲近素囊台吉,也不亲近顺义王。 反正两个人的部族都有茶砖,能换什么都是看著给。 谁给的多,余令就主动亲近谁,多画几张大饼。 余令没想过用什么阴谋诡计。 能当部族头领的人那都是打小就泡著阴谋诡计长大的。 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没有脑子是活不长的。 所以…… 所以余令打算当那个盛满水的碗,碗里的水就是自己这次送来的钱。 余令想利用这碗水让素囊和卜石兔捲起来。 岁赐就在这里,是给顺义王的。 素囊当顺义王会有岁赐,卜石兔当顺义王也会有岁赐。 所以,茶砖就是一个让两人捲起的引子罢了。 反正两人一直想分高下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在帐篷里短暂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托达就急匆匆的走了。 等他再来的时候手里突然就多了一份清单。 羊皮,玉器,金石,牛羊肉乾,以及三十匹幼马! 王文新伸著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淡淡的讥讽之色。 就在他准备出言嘲讽之时,一个恶毒的主意突然在他的心里升起。 既然你托达跟著素囊和大汗作对,那…… “五百块茶砖,这么点东西,真是坑大明使者不知道物价多少,你们的素囊台极可是號称富冠诸部!” 托达闻言气极。 平心而论,这些东西是值五百块茶砖的。 平日他就算骗人,但在今日他不敢骗。 使者大人是多么实在的一个人啊。 那么实在的一个人,骗他不合適。 草原刚遭白灾,马、牛、羊冻死无数,不然自己也不会把幼马拿出来。 “草原刚遭白灾你不知道么?” 王文新冷笑道:“就你一个人的部族遭受了灾祸么?” 托达说不贏王文新,这王文新就是靠著这张嘴才把大汗哄得团团转。 真要用刀子说话,十个王文新也得躺在地上。 托达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给多少!” “绝对比你给的多!” 托达把货物清单塞到袁万里手里,淡淡道: “使者你先拿著,等去了库库和屯城,你看他给你多少,看看我实不实在!” 王文新突然觉得有点骑虎难下,可闻言依旧梗著脖子道: “我们不坑人,自然比你给的多!” 吴墨阳望著已经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扭头看著苏怀瑾不解道: “瑾哥,你说令哥是怎么知道这两人不合的?” “你真不知道?” 吴墨阳点了点头:“我是真的没想明白!” “先前在大帐那会儿,我记得这王文新好像是最后被人请进来的。 我觉得这王文新不但和这个托达不合,怕是和这里所有的头人都不合!” 吴墨阳佩服的点了点头,果然是未来的千户大人,这脑子就是千户的脑子。 吴墨阳压低嗓门道: “那这个和那个什么素囊和卜石兔有关係没?” “有,代表著他们也不合!” 吴墨阳颇为无奈道: “我知道他们不合,四年前就不合了。 我想问的是令哥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咱们所有的茶砖啊,没有货比三家,亏啊……” 苏怀瑾搓了搓耳朵,喃喃道: “一个是顺义王,一个是先前差点成为了顺义王,两个人自然是谁都不服谁,在任何事情上都想比一比,都想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 “早说啊,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这不是咱们的太子和福王么?” “啥?” 吴墨阳挨打了,一边跑一边大叫道: “瑾哥,错了!” “错了?现在知道错了,这能一样么?你还真会打比方,你別跑,再跑我就用神臂弩了……” 余令望著打闹的两人忍不住喃喃道: “我真的是个好人!” …… 神臂弩发出弓弦紧绷时才有的嘎嘣脆响。 小老虎舔了舔嘴唇。 鱼巷年望著眼前的东厂番子满心不解。 自己也就往书铺子送了一封信,怎么就和东厂扯上了关係。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不会要死人吧! 老王他不会考试考不好,心灰意冷之下进了东厂某生吧! 被围的大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管家走了出来。 望著门外之人,他惊恐未定地拱拱手,不解道: “怎了这是,怎么了这是?可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小老虎笑了笑,他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如今要办的就是这个。 当他看到从辽东的来信时,当他把几封信那刻意加重的几句话拼在一起后。 小老虎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老虎也没信。 在这个世上能让他完全的信任的人没有几个,哪怕这个人是余令的先生。 那只是小余令的先生,不是小余令。 所以,从三月收到信,到如今,小老虎一直在辨真偽,顺著挖参客这条线往下挖,一直到今日…… 在今日小老虎把一切摸清楚之后才知道信是真的,內容也是真的。 既然里面有女真人,小老虎也就懒得玩计谋,罪名都安好了,女真的探子。 地扁蛇紧握著手里的弓弩。 自从吃屎那件事传开之后他在京城折了面子,混不下去了。 干混子这一行,可以被人打断手脚,可以头破血流,这是功勋,是义气的象徵。 可唯独不能丟面。 一旦丟了面,手底下那些跟著你混的就会离开你。 那些准备跟著你的人也会离开,去跟著別人混。 虽是最底层,但这里也存在一条看不见的鄙视链。 可以被打死,但绝对不能被灌屎。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捡哥拉了他一把,在书铺子当看铺子的。 因为跟贡院那边书铺子的伙计打了一架,还打贏了,就跟了如今的大爷。 大爷是东厂的人,靠著大爷,如今的扁头蛇身边又聚集了一帮子人。 势力比以前还大,说句自大的话…… 书屋方圆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提前知道点消息。 小老虎不想囉嗦,直接道: “地扁蛇你跟著老高,进了院子后每一个屋子都不要放过,这群人是敌国的探子,反抗者杀无赦!” 管家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怒斥道: “大胆,这里是辽东游击將军李永芳的偏宅,你们东厂不会要查朝廷命官的宅子吧!” 小老虎闻言冷笑道: “什么游击將军的偏宅,这宅子的主人明明姓范!” 眼看著东厂的人如狼似虎的衝进宅子,老管家低声道: “这位大人,这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里谁没一两处偏宅,切莫把事情做绝!” 小老虎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道: “若是我查不出什么,怎么整我我都认,若真是被我查出罪证,你刚才说的话可不要不认哦!” 小老虎望著胖管家那挺著的大肚子,重复道: “游击將军李永芳偏宅,对吧!” 胖管家望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猛的拔下髮簪顶在门框上,歪著脑袋狠狠的一撞。 太阳穴位置,髮簪整根没入。 小老虎抬脚跨过门槛,听著院子里的喊杀声,轻轻的关上了大门。 “小余令,你成了京城巨富你知道么?” 第 78章 人的另一面 大门一关,门里和门外就是两个世界。 地扁蛇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京城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隨著屋里的人拿著刀衝出来反抗,自己这边的人用弓弩开始捉杀的时候…… 地扁蛇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在京城什么都不是。 地扁蛇想到了余令,他突然懂了那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了。 那真是小孩子过家家。 自己这次跟著的人叫高起潜,年纪不大,嘴角总是掛著纯真的笑意。 可他的出手,却与脸上和煦的笑恰恰相反。 地扁蛇嚇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狠的人。 出手就是別人的子孙根,哪怕这个人已经倒地了,他上去还会补一脚,这一脚自然也是子孙根。 高起潜是狠,那其他人就是索命的恶鬼。 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恶事自认做过不少。 可和这群人相比,自己当初见识的那些真是不值得一提。 太狠了,太乾脆了。 乾脆的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杀鸡。 只要不缚手跪地的,上去就是一刀,身后的人再隨上补一刀。 就算有侥倖没当场死的,在这种局面下也没有侥倖,流血都流死了。 这明显就是为了灭口。 小老虎踩著青砖一步步往里走。 今日带来的人除了高起潜暂时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其余的人都是自己这些年拿钱养出来的。 真金白银养出来的。 可以直白的说,这些在东厂位於末流的,被人看不起的边缘人员都是小老虎把他们从边缘拉了回来。 清理邪教余孽的功勋给了他们。 通过手中的权力运转把紧要的职位安排给了他们。 就连他们身后的家人也都可以说是自己在养著他们。 至於地扁蛇,这回是他的一次考验。 若值得信任,敢动手,小老虎就准备培养一下他。 如果不值得信任,那就按小余令说的那样,让他去跑商吧! 专门负责长安和京城这条路。 宫里和宫外一样,没本事,没脑子,又没眼力见儿的人只能吃苦。 走进院落,地扁蛇正在挥刀,隨著一声嘶吼,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地扁蛇拄著刀,扑哧扑哧的喘著粗气。 喊了半辈子的打打杀杀,到头来才知道杀这个字有多沉。 望著跪在地上的一群活口,小老虎淡淡道: “这里面有一半帐本,一炷香的时间我要知道帐本在哪里!” 说罢,小老虎扫视了一眼眾人继续道: “屋子搜仔细点,財货今日我拿四成,这四成有三成需要上下打点,老高拿两成,剩下的四成你们分。” 地扁蛇歪著脑袋想了想。 自己这边二十多人,二十多人分四成,到手的钱怕也不是很多。 地扁蛇觉得每个人大概能分个七八两左右。 其他人闻言却笑了。 都是跟著小老虎混了这么多年的老人,知道小老虎的脾气。 这宅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搜个几千两问题不大,倒腾一下,金银玉器贱卖一下..... 今年又能过一个好年了。 高起潜拖著一个人开始了审讯,其余人开始细细地搜宅子找密室。 找东西这件事对他们而言不难。 再加上收上来的钱和所有人都息息相关,所以这次大家採用交叉式,循环式搜索。 確保没有任何的遗漏。 隨著堆积在院落里的杂物越来越多,这群人的身份也慢慢的浮出水面。 果然是女真的一个据点。 小老虎不在乎这群人是什么身份,小老虎只在乎帐本。 帐本到手自己就能把人安排进去,把那些钱的主人换个人。 这群人是做什么的,小老虎已经知道。 可他管不了,也动不了。 简单说来就是一群心坏了的人罢了。 靠著朝廷给的权力,吃著那庞大的利润,久而久之以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属於自己的。 就跟乡村里的那些永远都捋不清的土地纷爭一样。 我把我閒下来的一块地给你种,到最后你却说这地是你的。 你不但霸占了这块地,你还要把我告上衙门。 “承恩,这是帐本,这是印章!” 望著手里的帐本小老虎笑了,利用帐本自己就能帮余令把那些钱光明正大的吃下去了,反正谁也不知道余令长什么样子。 都是只看印章不看人。 “帐本我看了,没啥,为什么只要这个?” 王承恩指了指北面,高起潜笑了,北边是皇城。 大门再次打开,没有人知道这座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知道也得想尽一切办法远离。 因为这是掉脑袋的事。 院子大门再次关上,地扁蛇脚步有些虚浮,时不时的伸手摸了摸怀里。 如果不是那一坨確实存在,有点硌人,他都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百两,整整一百两。 这可比自己当初在街头爭勇斗狠强多了。 替人去衙门挨顿打,屁股都打烂了才能得四五两银子。 自己今日跟著大家就忙了一趟,足足一百两。 惊险刺激长见识不说,还有钱拿。 带著这一百两去八大胡同,只要自己不上头,不学著那些豪客把钱往台子上扔,去给那些歌姬送“锦缠头”。 (锦缠头:等於现在打赏。) 这些钱能让自己在八大胡同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什么“锦缠头”那都是托,专门骗那些傻子的,不然市面上哪有那么多的故事。 那都是在为魁造势呢! 捏了捏怀里的银子,地扁蛇觉得自己要学捡哥,要做在背后钱的人,而不是冲在前面爭勇斗狠的人。 望著地扁蛇从八大胡同口转身离开,和煦的笑在小老虎面庞浮现,然后快步朝著宫里走去。 和刚才杀伐果断,阴狠嚇人的小老虎判若两人。 他是王承恩,也是小老虎。 ...... 朱大嘴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想著离开时妇人那哀婉的眼神,朱大嘴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他把手里的布全部给了妇人。 见那妇人笑了,朱大嘴也笑了。 出了帐篷,朱大嘴才发现腿有点软。 寒风一吹,朱大嘴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上头了。 咋就动情了呢? 朱大嘴突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家里的妻子,想著手里的布卷没了,朱大嘴突然又释然了。 他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索然无味…… 吴秀忠弯著腰鬼鬼祟祟的从一处帐篷里钻了出来,见朱大嘴正笑著望著他,他快步跑了过去。 “嘿嘿~~” 两个男人嘿嘿一笑,千言万语一下子就说完了。 其实这已经算多了,锦衣卫的那一群出来挑挑眼就把话说完了。 余令看懂了,颇为无奈。 余家二伯见自己的侄儿露出神往之色,赶紧道: “你可別想,就算进去了我也给你拎出来,阳关一泄,你的撑筋拔骨就算白练了!” “我没想!” “那你干嘛舔嘴唇,舔嘴唇就说明你的气血动了,心也乱了,口乾舌燥了,所以你才会舔嘴唇!” “没!” “你二伯我也是男人!” 余令彻底无言,见余令不说话了,二伯继续道: “忍忍吧,什么时候骨拔筋撑,骨肉分离,你就可以隨意了!” “那我不完亲!” “这是两码事好不好!” 余令转身回了帐篷,托达在前不久把礼物清单拿走了。 等再来的时候,清单上其实並无多大变化。 唯一变化的就是清单上多了一个墨团,恰好把“小马”这两个字里的“小”字给盖上了。 余令咧著嘴笑了。 自己可没要求托达这么做,这都是他自愿的。 雪球开始从山上往下滚了。 余令祈祷神灵一定睁开眼,来庇护一下可怜的大明百姓,一定要让这雪球越滚越大。 只要这个雪球滚动了起来,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这个雪球最后也会压死无数的人,然后雪崩落下…… 时间不等人啊,万历已经很老了。 苏怀瑾说他老人家现在都开始靠乌香配药来缓解浑身难忍的疼痛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好兆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自己这边才有一点起色,土豆才大面积种下。 今年的红薯已经有了一亩地的育种苗,等这个普及开西北才安稳。 这次回去一定要去京城。 袁御史说的没错,考试一定得考,不光要考,得想尽办法考好,不然连一个举人都招揽不到。 举人是不会对一个秀才有太多的尊敬,何况那些进士呢? 余令又拿起了书。 不看不行啊,就算有袁御史找关係,没有个真才实学,就算把卷子呈现到万历眼前…… 那也是一坨狗屎。 余令开始看书..... 和如意交班的肖五爷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 看了一眼余令所在的帐篷。 见余家二伯伸手往远处一指,肖五爷忍不住嘟囔道: “凶什么凶,我滚就滚,明儿我也看书……” 肖五一弯腰,就钻到苏怀瑾的帐篷里。 他爱来苏怀瑾这里,因为他这里有,偶尔可以蹭一两个。 苏怀瑾的帐篷里一群人正聊得火热。 吴墨阳见肖五走了进来,隨手就扔过去一块肉,见肖五抬手接住,他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路虽然打趣肖五比较多,但却没嘲笑过他。 那么重的旗杆,那么大的旗,举著都费力,更別说迎著大风走一路了。 这个活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好活。 这肖五硬是和如意、小肥三人轮换著扛了一路。 “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肖五咬了一口肉,摇摇头: “不去,到点就去睡觉,明日起来后跟著令哥去归化城!” “知道夜里我们带你去干啥不?” 肖五望著吴墨阳面露鄙视道: “知道,打女人?” 赵不器伸出脑袋,不解道:“谁打女人!” “就是你!” 见眾人鄙视的望著自己,赵不器怒道: “你放屁!” 肖五伸手捏著嗓子,学著赵不器当时那说话的口气道: “宝贝我来了……” “宝贝,你男人会不会打死我……” “宝贝我也想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肖五冷哼一声:“我都听到了,你敢说你没打?” 说罢,肖五又拿起一块肉,冷哼道: “你,你,你,还有你,都打了,我都听见了。” 眾人抬起头,一起看著肖五,脑子里想著他那石破天惊的啊啊..... 这他娘的是一个傻子? 第 79章 这就是读书人 肖五的啊啊啊在一夜之间成了强者的代名词。 他在吴秀忠的帐篷外没听到“啊啊啊”...... 所以吴秀忠不行的谣言立马传开了。 以吴墨阳为首的一群人开始传授经验,吴秀忠羞愧的脑袋都要钻到土里去。 小柿子望著那一堆臭男人,狠狠的啐了一口。 在草原长大的她哪能不知道他们昨晚干嘛去了。 小柿子是一个很好的嚮导。 草原的规矩,忌讳她都门清。 不光如此,她还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不光帮著队伍里的人砍价,还教他们如何辨別什么样的马是好马。 这一刻的小柿子熠熠生辉。 熠熠生辉的女孩子没有人不喜欢。 先前的草原生活让她充满了锋芒,像刺蝟一样,在长安的数年生活给了她知礼的儒雅。 锋芒和儒雅相融,她的身上就多了一股莫名的味道。 她身上的胡汉血统让她的身材高挑而出眾。 在別人身上略显俗气的衣衫,在她身上却是相得益彰。 骑著马呼啸而过,那就是草原上最美丽的一朵。 头人的女儿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没长开的女僕。 在余家,小柿子还不是最好看的。 闷闷是所有人公认最好看的,其次就是小霖,最后才是小柿子。 如果再加一个四號,只能是蜀道三。 当然在余令眼里,茹慈最好看。 茹慈的脸很有关中特色,脸型饱满圆润,鼻樑高挺,让整个脸型非常立体,望著就让人信赖。 余令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国泰民安脸。 望著小柿子骑著马呼啸而过,觉得自己亏大了的吉日格拉再次对如意发起了挑战。 他认为他前面之所以输是因为没吃饱的缘故。 他把小柿子给的一包盐给卖了,换了一匹马。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了马,又换了点吃的,接连两日的吃饱喝足让吉日格拉有了无与伦比的勇气。 他决定“抢回”自己的女人。 他去找了如意,然后又躺了。 这一次如意只用一拳,这一次如意用了七成力。 他已经有些討厌这个吉日格拉了。 没有媒妁之言,连指腹为婚都没有,一群人里,谁厉害谁就有权利先挑选部族的女子。 凭什么啊! 什么你看上了,你打败了就是你的,我打败了你们的可汗,那可汗的女人是不是也是我的。 这话如意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还没傻到喊了出来。 如意的这一拳直接把吉日格拉打吐了。 望著吐出来还没消化的肉,吉日格拉心疼的快要哭了。 打没打过就算了,才吃下的肉都被打了出来。 这都是肉啊! 爬起身,吉日格拉朝著如意离开的方向追去。 队伍明日就要启程去归化城了,他准备跟著一起过去。 望著自己才买的其其格,吉日格拉一肚子气。 …… 长安城里的刘州也是一肚子气。 南宫这个死太监坏透了,知道他来了,这个死太监直接在长安买了宅子。 他买的那个宅子还是先前高知府住得那个宅子。 他去了知府衙门,想接手长安城的城防和巡街的保安队。 他是武官出身,他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自己有能力比余令做的更好。 结果碰到了茹让。 一句你武官有什么资格管地方政事就把他后面的话堵的死死的。 如果在先前,茹让这样的七品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如今不行了,他就是一个代千户。 虽有千户之名,手底下却是连个人都没有。 茹让虽然是地方官,但他的手底下不光有三办六部,还有数不清的百姓。 卫所他倒是想去。 可余令这个该死的,临走时把卫所骨架全部抽走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全部换成了他的人。 最恨的是卫所里那群都是没良心的。 如今隔三差五的派人往余家跑,去跟余家学什么土豆种植技术,学习如何育苗。 这群人巴不得住在余家,根本就不听自己的。 因为卫所的土豆种植是从百户,总旗这些小官开始的。 刘州觉得收买人心就收买人心,还非要换个名头…… 叫什么打样! 这打狗屁的样啊,百户以下的人都跟著你余令混了,指挥不动百户,千户一职立刻就成了摆设。 百户,总旗,小旗这些才是真正领兵的人。 余令一出手,直接挖掘根基。 这其实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余令对长安大户的掌控。 这是一群对土地最著迷的人,如今有了新的爱好。 包荒山,种油茶,种椒...... 虽然这些只能属於他们一代人,但余令的这个操作属实让他不能理解。 他是如何说动这些满眼都是钱的员外、士绅的。 余令又怎么能保证这些今后一定能赚钱。 深吸一口气,刘州望著眼前的孙员外,再也忍不住,他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讲了出来。 希望能得到答案。 到现在,刘州也不认为当初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子会比自己强。 “既然刘大人问,小的就不能不说。 这二十亩荒山其实不了几个钱,每隔四尺一个坑,一个坑一文钱,挖坑的人都是百姓!” “明年这块地我准备种油茶,茶籽来之不易,价格会高一些,了我三十两银子。” 刘州笑道:“这一套下来不下五十两银子吧,这些钱足够在长安买两栋宅子还有结余!” 听著刘州话语淡淡的嘲弄,孙员外也不恼,继续道: “刘大人慧眼,这一套下来还真的就了这么多钱! 苗子不可能都存活,今后可能还会再一点,浇水,补苗,找人照看都要钱!” 刘州继续道:“这一最少三年!” “我知道大人是说我没算好帐。 其实不是的,我把钱了,百姓夸我良善,就算孙家子孙不成器,有这份情义將来也不至於乞討。” “虽说苗子三年才可能成木,但往后就好了。 我种的是油茶树,三年后我就能採茶和榨油了,又有一大帮子人围著我孙家多吃一口饭……” 刘州明白了余令这是在做什么了。 怪不得余令能说的动这些员外了,名利双收之下,没有哪个人能抵挡住这个诱惑。 刘州没有去过大明的南边,只要去了,他就会发现余令做的这些並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边的士绅、员外早就这么做了。 只不过他们吃的比较狠,连百姓的都吃了。 余令没打算吃百姓,只给了这些大户五十年。 只要產业有了,就业岗位自然会有,而且这些茶油真的很好吃。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都是家家户户不可少的东西。 大户们一点也不傻,他们在赌余令在这长安待不到五十年。 一旦余令去外地做官,新官来顶替余令…… 这些土地岂不是有可能成为自己的。 刘州其实没看错,这些员外真的爱土如命。 只要实力允许,草原上他们都恨不得开出一块地来种菜。 刘州失望的离开,他发现布政使交给自己的任务自己好像完成不了了。 余令在长安杀贪官污吏,带领百姓挖沟渠自救,杀退匪患...... 如今余令在百姓和军户心目中的地位太高了。 刘州甚至觉得 ,就算没有衙门,这一摊子也能运转下来。 “余令啊,我终於明白布政使为什么要举荐你了,你最好死在关外啊.....” …… 余令会不会死在关外没有人知道,但王辅臣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能会死。 “別说话,別喊,只要你出口,我立刻捅死你,混进使者队伍又如何,为奴的命,他会为你出头?” 常山狞笑道:“你的命能值一千两?” 常山看了一眼那个扛大旗的,见他一动未动,他坚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望著常山,王辅臣笑了,他觉得神佛真的睁开眼了,在长安谋划了几次都没找到方便下手的时机。 如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还拿刀子顶著自己的腰,他怕是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大队长吧! “好,我不说话!” 和王辅臣关係一直很好的肖五亲眼望著王辅臣被带走,然后转身朝著余令的帐篷跑去。 “令哥说,有事稟告,不要擅作主张,这一次自己没做错吧!” 王辅臣进了帐篷后立马被放倒,双手双脚被捆的结结实实。 “放了我,还有机会!” 常山一抬手就是一巴掌:“贱种,一匹蜀锦府里大爷只给了我二十四两银子的死价格,你张嘴就咬死二十四。 你知不知道,若是按照原价二十二,我们这帮兄弟可以在每匹布里赚二两,因为你这个贱人啊.....“ “晋中到长安数千里,我们这一群人不但不赚,还赔钱,你说,我怎么会放过你!” 王辅臣舔了舔鼻子流出来的血,听著密集的脚步声,狞笑道: “没有机会了!” 帐篷被人蛮横的撞开,肖五抬手就是一巴掌,门口还在吆喝的汉子靠著帐篷就软了下去。 余令紧隨其后,如撒泼般的妇人发出尖锐的怒吼: “托达头人,王文新政事,看啊,你们看啊,有人要劫杀我们的人,等著,等著咱回去稟告万岁爷~~~” “今日劫杀我们的人,那明儿是不是会劫杀我?” 望著捏著兰指撒泼的余令,一直跟在顾全身后的苏堤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读书人?” 顾全也蒙了,余令老说他阉癮有点大。 那余令这是啥~~~~ 第 80章 常山之死 王文新见余令故作娇柔的样子有些害怕。 他虽没有功名,但也读过不少的书。 余令的样子和说话的口气让他想起了宫里的內侍。 他有点怀疑余令可能就是內侍。 他歪著脑袋,偷偷的看向了余令的脖子。 可惜如今天冷,衣领都高高的用以遮挡风寒,他什么都没看到。 余令的不正常都是装的。 因为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能做出不正常的事情。 正常人虽然也能做不正常的事情,但绝对没有不正常人那么变態。 余令现在就在当不正常的人。 当初在这里,自己等人被盯上,朱县令各种求,各种委曲求全。 也正是这群人,这群大明人,冷眼旁观..... 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其实他们帮不帮余令都不恨他们。 帮你是情谊,不帮你是本分,出门在外不能做烂好人,少管閒事的道理没人不懂。 可恨的是这群人不帮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余令没瞎说。 这些都是有见证的,当初他们在那个帐篷里议事,王辅臣在外面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这就很噁心人了。 既然今日有机会,余令打算还手。 小肥是最懂余令的人。 在他的眼里只要令哥说话不正常,那就是要做坏事的信號了。 他抬手就是一拳,又一个人被他放倒。 见肖五衝过去就要给王辅臣鬆绑,余令赶紧道: “肖五你给我回来,他娘的,这就是证据,莫名其妙的绑了我们的人,还把鼻子打流血了,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常山没想到余令会来,而且来这么的快。 不等他反应,余令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了上来,压迫感十足。 “这位是?” 常山闻言赶紧道:“小的常山王家门下一管事,昨日才到河套,不曾想使者大人在,小的拜见使者大人!” 余令望了一眼被绑著的王辅臣笑道: “昨日才来,今日就绑了使团的一管事,我大明一命官,这位管事,这就是你所谓的拜见?” 常山此刻已经醒了过来,知道自己莽撞了。 在见到王辅臣那一刻他一下子就上头了。 府上给每匹蜀锦的最高价格是二十四两银子。 在这个基础上,自己能砍出多少的差价,这中间的差额自己就能拿走。 可就因为这王辅臣…… 今年的蜀锦,去年的蜀锦,自己一分钱都没赚到不说,还得自掏腰包解决伙计的吃喝。 回去大掌柜问自己累不累…… 自己还得昧著良心说不累! 他问苦不苦…… 自己还得笑著说这是自己的荣幸。 可如今这局面已经骑虎难下了,托达头人在,顺义王眼前的红人王文新也在。 再加上一个岁赐大使…… 常山知道自己辩解什么都没有用了,咬了咬牙道: “不敢欺瞒大人,我王家在数年前丟失一奴僕,跟这位大人有几分相似,今日得见,小的以为是他,所以就……”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认错了。 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啊,你绑的这位叫王辅臣,京城人,跟我一起长大,有户籍为证!” “我可告诉你,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黄册上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眼下抬头看看,好好的看看。” 常山看了王辅臣一眼,低头道: “看错了,小的真的看错了!” 说完常山就要动手给王辅臣鬆绑。 他刚弯下腰,人立刻就飞了出去,肖五望著趴在地上不解的望著自己的常山,一本正经道: “我要鬆绑挨骂,你鬆绑挨打。” 见常山望著自己,余令扭头望著王辅臣: “辅臣啊,你受苦了,这个事你怎么说,我听你的!” 王辅臣看著常山笑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常山,这位就是个一毛不拔的主。 出门不捡钱就是赔,鸡蛋从他手上过就得小一圈。 抠门到扣一下屁股都得嗦一下指头。 钱就是他的命! 王辅臣知道这些,抬起头直言道: “刚才你说如果搞错了就赔我一千两银子,就给一千两吧!” 余令紧隨其后道: “谨哥,我怀疑他们带了违禁品,你去查一下,查清楚之后封起来,咱家回去告诉万岁爷去!” 苏怀瑾打了个哆嗦幽怨地看了余令一眼道: “是!” 余令说罢,扭头对托达和王文新真诚道: “两位贵人请放心,这事和你们没有一点关係,错的都是这些商贾!” “如果真的有什么违禁品,两位放心,一定是这位商贾在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破坏我们的情分!” 托达鬆了口气,心里喜滋滋的。 他巴不得余令查出违禁品,因为这个叫常山的汉狗和自己不亲,他和自己的对头王文新走的近。 因为这个王文新也是汉狗。 这个汉狗就是依仗著他是汉人的身份,和这些商队管事混的好,也因此成为顺义王眼前的红人。 常山闻言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商队的东西哪里经得住查,只要一查,车辕子上的铁钉都可以算违禁品。 主家知道了也不会庇护自己。 他会说这是管教不严,下面管事私自所为。 他没看到王辅臣脸上残忍的笑意,王辅臣决定要做些什么。 把自己搞成军户就算了,还派人在长安劫杀自己,来到河套又搞一次。 在长安不好动手,在这关外…… 王辅臣有信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常山。 今天晚上就可以。 但只要今晚做了,那令哥就脱不了干係。 所以,明日队伍前往归化城,所有人看著自己离开后再做就安全了,就是不知道令哥会不会同意。 但得找一个恰当的理由。 走出帐篷,王辅臣望著余令道: “令哥,我……” 余令知道王辅臣要说什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 “我知道长安那次是你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但我建议你在做之前去问一下全叔和苏怀瑾他们!” 余令舔了舔嘴唇道: “医者亦是毒师,能查案的人自然也能作案,他们是高手,能让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王辅臣不放心道:“令哥,如果漏了怎么办?” “那等漏了再说,前怕狼后怕虎不行,我们现在披著大皮,我们是使者,只要死不承认,能奈我何?” 余令朝著王辅臣眨眨眼: “所以先查他们有没有违禁品,对了,你身上不疼么?!” 王辅臣懂了,直接就躺在了地上,为了更真一点,他把手指捅到鼻孔里一转,血又流了出来。 他往脸上一抹,惨状立刻就出来了。 王辅臣本来没啥事,就是脸有点肿。 跑过来的肖五见王辅臣闭著眼躺在了地上,突然嚎哭了起来。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的哭是真的哭,他也是真的心疼王辅臣。 他本来就跟王辅臣的关係好。 吴秀忠原本是他最好的玩伴,可在那段时间吴秀忠跟著余令去了京城。 也在那段时间,王辅臣刚好来到长安住在大慈恩寺里。 在那个时候他和王辅臣认识,然后玩到了一起。 王辅臣不欺负他,也不骂他,有吃的还会给他分一点。 肖五虽然痴傻,但心却是剔透。 很多事他只是脑子转不过弯来,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王辅臣满脸血,他自然心疼。 他嗓门又大,扯著嗓子这么一哭號顿时就把人引了过来。 王辅臣闭著眼,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来配合肖五。 “哎呦,我的腿啊,我的头啊~~~” 托达见使者皱著眉头,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多好的人啊,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捨得杀人。 这心地多善良。 余令的心一点都不善。 这群閒的浑身都要长毛的锦衣卫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常山的商队翻了个底朝天。 在粮食里搜出铁锭五百多斤。 如此確凿的证据让这群锦衣卫大喜。 怪不得谨哥来了一趟长安后能让万岁爷记住名字。 原来由头在这里啊,原来立功竟然如此的简单。 证据確凿之后就开始审问这群人是哪家的。 锦衣卫太穷了,如果审了出来,抄个家说不定日子会好过些。 如今抄家这种油水大的活儿全是东厂在做。 因为在万岁爷那里,东厂比锦衣卫討喜。 审问自然避免不了磕磕碰碰,磕磕碰碰难免有伤,有伤就难免死人。 这一死就是十多个,在证据確凿之下…… 不要指望锦衣卫的人是大善人。 没证据的时候锦衣卫就让人惧怕三分,如今证据在手..... 常山醒了,余令已经出发了。 望著空荡荡的帐篷,望著外面那空荡荡的车驾,他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如果说王辅臣是狗,那余令就是暗处的毒蛇。 狗齜牙你可以拎棒子,毒蛇齜牙那是在喷洒毒液。 再次走进帐篷,常山突然愣住了,隨后释然的笑了笑: “王辅臣,我以为你会明日来,没想到你这么没耐心,伤好的这么快?” 王辅臣笑了笑: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常山伸手接过王辅臣手上的绳子,唏嘘道: “也好,铁锭查出来了我回去也是死,死在你手里也是死,都是死,无所谓了!” 王辅臣贴心的送来的小凳子,扶著常山站了上去。 绳套勒住了脖颈,感受著上面淡淡的凉意,常山才知道王辅臣有多恨自己。 这狗日的竟然把牛皮绳都泡了水。 “为什么?” “长安你派人杀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单单是因为当时我把蜀锦卖到二十二一匹,还是想著我靠著那几十个铜板为什么没饿死?” “你是我王家的奴僕!” 王辅臣惨然一笑: “我就知道,无论我有没有身份,我在你的眼里都是奴僕。” “不然呢,你祖上是奴,你自然也是,这都是太祖爷定好的。” 王辅臣笑了: “明白,我是你王家的奴,我就不能和余家走的太近,近了就是失去为奴的本分,那你给的身份?” 常山最后看了一眼王辅臣忽然大笑道: “身份,军户算什么身份。 你是奴,你就算跟了余令你也是奴,等你哪天跟我当下一样没了价值你就会明白!” 王辅臣笑了笑,搓了搓掛在脖子上的一块碎银。 这块银子是在余家过第一个年的时候余员外给的压岁钱。 是压岁钱里面最小的一块,他觉得形状像个佛陀,就自己钻了一个眼掛在脖子上。 王辅臣记得很清楚。 在那一年,闷闷的压岁钱和自己一样多。 王辅臣以为是老爹给错了,不解的抬起头,却听老爹说: “娃,你也是一个孩子!” 孩子! 王辅臣记得自打自己记事起,除了娘亲说自己一个孩子,就再也没有人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 “大同的姜家不会放过你的!” “你说的是大同卫所的姜瓖对么? 他惹我,他也得死,你也別笑,別忘了在前不久你在我的眼前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现在呢?” “走好!” 王辅臣踢翻了凳子。 常山掛在那里死命的挣扎,奋力的张著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辅臣知道,他在骂自己狗狗狗…… 望著脸色慢慢青紫的常山,王辅臣喃喃道: “这个死法实在太便宜你了……” 第 81章 好大一碗鸡汤 王辅臣归队的时候神情有些落寞。 余令没有好奇的去打听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隨著车驾的顛簸,余令又开始思考到了归化城自己该怎么做。 顺义王自己是知道一些,但是从纸面上得知的,有参考意义,但绝对不能当真。 因为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况且写顺义王事跡的也是人。 余令读过很多书,单单一本《尚书》就有数十种版本。 明明相同的一句话,却有著不同的理解和解释。 书都这样,更何况人呢? 余令一边想著心事,一边把目光望向了走在前面的王文新。 托达说这个傢伙是卜石兔身边的红人。 既然是红人,那自然知道卜石兔的脾气如何了。 余令从车架子跳了下去,快步走到王文新身边,拱拱手道: “王政事,请教你一件事,还望你不吝赐教。” 王文新见余令主动来找他了,笑了。 他先前还在想余令什么时候来找他,念头还没落下这余令就来了。 望著余令那张真诚求知的脸,王文新忍不住看向了余令的喉结。 昨日那个样子,今日这个样子,到底哪个才是他。 望著余令王文新笑了。 无论哪个是他,他现在来找自己就是有求於自己。 这个样子他实在太熟悉了,跟那些找自己办事的商队掌柜一模一样。 王文新知道自己是有好处可以拿了。 “王政事你知道大明和蒙古为什么能安稳这么多年么?” 王文新很想知道余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赶紧道: “使者大人请说!” 余令喟然一嘆道: “本官倒是有两点浅见,第一仰仗朝廷开互市,恩惠彼此;第二就是全靠王政事这样的人在中间斡旋!” 一旁的袁御史觉得有点噁心,不著痕跡的跑到了队伍的后面。 昏昏欲睡的苏怀瑾来了精神,顶著寒风,不著痕跡的来到余令身边。 他想听听余令是如何把御史噁心走的。 这招得学,今后用得上。 王文新一愣,他认为余令是在嘲笑自己。 可望著余令那灼灼的目光,王文新一时间又有点疑惑。 “使者大人,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非也,非也,鸡鸣狗盗知道吧,那个门客就是一个小人物,他帮助孟尝君逃出秦国,所以才有了日后的一番伟业!” “你不让我喝一碗羊肉汤,我驾车送你去敌方,羊斟是小人物吧。 他驾著战车直接把华元送进了郑军阵地!” “夏无且小人物吧, 若没有他將手中的药囊当武器投击荆軻,说不定就没有后来的秦王天下一统!” “漂母小人物吧……” “救下贾奎的祝公道,钓鱼城上炸死蒙哥的宋朝无名小兵这些都是小人物。 所以,王公切莫谦虚了,你可是顺义王身边的大红人,是多少人一辈子做梦都达不到的高度!” 这一句余令说的格外真诚。 因为王文新如今的地位虽然招人恨,但绝对是许多人做梦都达不到的高度。 所以,这一句真的是肺腑之言。 苏怀瑾愣住了,他觉得余令说的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你是顺义王身边的大红人,在我朝那就是阁老一职,说句肺腑之言,土默特下的十二部全是你一肩挑!” 余令的话又快又密。 因为又快又密的话会让听者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听者脑子不转,被动的接受这些,很容易就被接受。 当然,这样的状况只能持续一会儿。 因为一旦把话说完,这些话就是奉承话。 余令要的就是这一会儿。 因为余令只想得知顺义王的喜好,至於其他的余令不去强求,走一步算一步。 见王文新有点晕乎了,余令赶紧道: “聪明的人,不等人成全,而是自己做自己最大的靠山,请允许我叫你一声王公,王公註定和他们一样青史留名啊!” 这一口鸡汤下去,王文新迷不迷不知道,苏怀瑾有点迷了。 他觉得余令的这句话说的太对了,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了。 是啊,自己做自己最大的靠山,这不是自己的追求么…… 多么富有哲理啊! 拍了拍脑子,苏怀瑾很快地就醒了,他发现余令这句话就是狗屁。 什么不等別人成全,人本身就是互相成就,自己没有老爹,狗屁不是。 还自己做自己的靠山,万岁爷地位高吧,这山大吧…… 不也一样嘆气! 王文新深吸了好几口气,他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余令的奉承。 可那一声王公,一句青史留名…… 他太爱听了,实在太爱了。 自己在草原虽然地位高,可是那些头人,首领依旧管自己叫汉狗。 作孽啊…… 哪个读书人受得了这个啊。 谁不想青史留名,和那先贤站在一起,成为榜样,供后世子孙瞻仰学习。 余令的这些话直接打在了王文新的七寸上。 因为他学习不好没有功名,因为他离开大明身处异国他乡。 他看似不在意这些东西,可为什么要给异族人效力呢? 连祖宗都不要了? 所以,不在乎是表面,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才是他毕生的梦。 没有哪个文人不希望自己青史留名,位极人臣。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见王文新在大口吸气,余令赶紧道: “不瞒著王公,我就是一个送岁赐的,怕把事情办砸了,所以想知道顺义王喜欢点什么……” 说罢余令压低嗓门道: “王政事道理我都懂,等茶砖结算后,岁赐安全送达,定会让大人满意。” 王文新惶恐道: “使者大人切莫如此,都说帝心难测,顺义王这样的大人物喜怒哀乐哪里是我这等小人物可揣测的!” “这么说就是不愿意咯!”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啊!” 余令斩钉截铁道: “王公若是不嫌少,若是愿意相信在下,你就把祖祠在哪跟我说下,我回去定然以晚辈礼去拜祭,去嘮叨几句!” 王文新闻言打了个哆嗦。 这话不止余令说过,那些商队的管事也不止一次的说过。 虽然心动了无数次,但却不敢说出口一次。 只要出口一次,自己的祖宗绝对会被人挫骨扬灰。 余令咬了咬牙,自顾自道: “我知道王公对我多有不信任,这样吧,我先发个誓,我余令以朱圣人名义起誓……” 听著余令的誓言,加上这一句句王公,王文新信了。 他也是读书人,也正是因为考不上他才来这草原搏一条路。 学问虽然一般,但他却无比清楚朱圣人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 科举考试必须以朱子的《四书集注》为標准,不得隨意发挥,绝对不能背离。 余令都拿著他老人家起誓了。 那他说的一定能做到。 王文新心里的防线在鬆动。 “信使大人,部族遭了灾,十二部又人心不齐,素囊台吉还和顺义王唱反调,大王心情烦躁啊!” 见余令说话总算不噁心了,袁御史又悄无声息的来了,並竖起了耳朵。 “想必你也知道大王要求大明在五月把岁赐送达,你可知为什么?” 余令闻言摇了摇头: ““王公细说!” 王文新很满意余令的態度,低声道: “去年年底少雪,大王怕今年有蝗灾,所以才急需岁赐!” “蝗灾来了么?” “来了,铺天盖日,牧草被吃完,牲畜没了牧草一批批的死,那场面是真的惨,这比当初在长安……” 王文新猛地闭上了嘴巴。 余令笑了笑,怪不得这王文新语气有点怪异,想必是知道自己等人从长安来,故意遮掩。 “不瞒王公,我在长安负责同知一职位,这个职位也负责歷年的学子考试,审核过互保.....” 余令又笑了笑,放慢了语气道: “我见王公颇有学问,想必也读过书,考过试,只要我想,王公祖祠我还真的能去拜祭,你说对吧!” 王文新脸色有些难看。 余令说的一点没错,只要確定自己出自长安,按照互保与认保去查,绝对能查到。 互保上记录本人及三代亲属姓名、体貌特徵,而且还有自己的姓名、籍贯、年岁,外加其余四名考生的签名和手指印。 余令见王文新不说话,依旧真诚道: “对了,你想好给家里人说些什么了吗?” 第82 章 归化城 “使者大人,风雪有点大了,前面有个百人的小部族,要不要停歇一下?” 王文新帮余令牵著马,脸上带著討好的笑,一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和之前的王文新判若两人。 在说漏嘴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念头是想法子杀掉余令。 脑子里思索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种可能是能杀掉余令的。 光是岁赐使这个身份就能让余令在草原畅通无阻。 若是杀了余令,那就等於杀了大明的使者。 杀了使者是什么后果王文新不知道。 但王文新知道,若是自己开口要杀大明使者,自己一定会先死。 什么顺义王面前的红人,奉承的话不能当真。 在归化城,帮助顺义王处理大小事务的汉人多达数千人。 光是自己这样分布出去管理牧场算帐的就有几十人。 轿子眾人抬罢了。 自己这些虽然也经营了一份產业,手底下有几百个牧民,鼓动一下也能拉起几十人的青壮,有自保之力。 可余令带的这一帮子三百多人,个个黑的像锅底。 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一看就是练兵暴晒才有的肤色。 自己身在蒙古,亲眼看到了数十场大战。 从大方面来说大股明军不可怕,一鼓作气胜了,他们就会跑,就会溃散,没有拼死作战的决心。 但这並不是大明军人怂,他们也有厉害的。 第一种厉害的就是某位大人物的“私兵”,这群人吃的好,身子好,装备好, 打起仗来那真是狠。 以一当五问题不大。 第二种就是被敌人围住小股的大明军人。 只要生门被堵,队伍里每少一个人,他们的凶狠程度就会涨一分。 他们会拼死至最后一人。 嘴里喊著祖宗在上,人就扑上来了,全身搏命换命的打法。 碰上这样的小股大明军人,除非完全碾压。 不然损失绝对惨重。 王文新还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草原各部族和大明打仗,一场大战里只要死亡人数超过两成,部族的將士就会溃败。 如果超过五成,哪怕身后有督军,也阻挡不了溃散。 反观汉人…… 这边只要將军不怕死,只要封赏足够,粮餉足够,战损若是超过两成影响不大。 若是超过一半…… 那真是神兵天降。 若是超过七成,那就是死战。 所有人就会请祖宗,整个战场全是怒吼著的祖宗在上,全是孩儿不孝,他们会自发的聚在一起要斩將。 临死也要试著把敌军最大的那位拉下来垫背。 余令的这三百人战力如何王文新不知道。 但从余令能准確的喊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时,王文新知道…… 自己的那点人根本就干不过。 而且这群人的装备也好,队伍后面永远都有一架孤零零的马车。 里面装的是啥,不用想也知道。 真要灭杀他们,那就是死战,没有三四千人围剿,跑一个就是大问题。 既然打不过,也不能请顺义王杀掉使者,在权衡之后王文新决定低头。 长安府还有家人,自己低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王文新不敢赌。 考生作保有五人,余令见过自己,回去之后只要他愿意查,最多半天就能查出个大概。 再缩小范围,绝对一清二楚。 所以,真的不能赌啊,赌输了自己这一脉就彻底的没了。 大明的將士可能有点怂,但文人杀起人来,那是真的狠。 “王文新不是你的本名吧!” 王文新点了点头:“不是!” 余令笑道: “估计也就名字里的“王”是真的了!” 王文新悠悠道: “私自改名已经不孝了,若是把姓氏也改了,他日九泉之下,面见祖宗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的家人我不会动,我会照顾的好好的!” 王文新不知道余令口中的照顾是哪种照顾,但他懂余令的意思,赶紧道: “大人要我做什么?” “你说我若组建一个商队,你在这边当接应人,你觉得如何?” 见王文新沉默,余令继续道: “放心,只要你不噁心我,我绝对不会动你的家人,我说的会照顾好他们,绝对会照顾好他们!” “前提是我得知道怎么做对吧!” “对,你照顾好商队,我照顾好你的家人,就好比一场童叟无欺的交易,你真诚待我,我真诚待你!” 王文新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道: “我要知道我家人的消息。” “每次商队来都会带来一封家书如何?你也可以回信,可以把你这些年在草原挣得钱反哺家人!” “我不是狗腿子!” 余令笑了,忽然道:“原来你在担心身份问题。 一个受朝廷秘密安排,安插在草原的锦衣卫密探,在草原忍辱负重如何?” “我会告诉你的家人你是勇士,多年以来受朝廷的派遣,不得暴露身份,” 王文新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 “下官王新文拜见大人!” 袁万里惊骇的望著余令,他觉得这个小子的脑子太好使了。 仅凭著无意说漏的两个字就把王文新吃的死死的。 最令人误解的是这小子打小就开始练武,文縐縐的样子那是假的。 自己就没有见过比他杀性还大的人。 嘴巴能说,手上还能打,这样的人就该进御史台。 在朝堂上仗义执言,骂不过还能痛击奸臣。 什么党爭不断、派系分明,他余令就能自成一派。 说的过就说,说不过就打。 反正朝堂斗殴又不是什么新鲜事,锤死几个贪官污吏总比什么斗嘴强。 苏怀瑾望著余令,他觉得他悟了…… 有了王文新这个贴心人带路,路一下子就好走了很多,遇到部族就停。 在能远远地看见归化城轮廓的时候,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换上了马。 说起来也恓惶的很…… 跟著一起来的这些汉子倒是见过马,可骑马却是生平头一回。 在小柿子和那群锦衣卫的教导下开始练习骑马。 有了骑马这件有趣的事情,队伍里喊冷的人再也不喊了! 不知不觉,一座大城在雪雾里出现。 在黄河、大黑河冲积而成的平原上,它静静地矗立在夕阳里。 荒野上,一座城,在远处高山的衬托下更显宏伟。 余令从未觉得一个城能给自己这么大震撼。 归化城的选址应该找高人看过,是二伯的原话。 在看到归化城后,就连最爱懟人的袁御史也难得的闭上了嘴巴。 平坦的土地出现一座雄城是那么的震撼人心。 往北,北枕巍峨起伏阴山山脉的大青山。 二伯说这是一条龙脉。 往南,脚踏滚滚黄河,並与成吉思汗陵寢遥遥相望,象徵著黄金血脉之子对先祖的崇高敬意。 (ps:成吉思汗陵寢是在明代移过来的,真的未知!) 往西就是前河套,为西入西北之门户。 若是没有长城可以阻挡骑兵铁骑,只需短短的半月便可马踏长安,更恐怖的是他紧挨著山西。 以地图上的距离来看两地,那真的是咫尺之遥。 这选址绝对有高人看过,用二伯的话来说,风水实在太好了,气象堪比长安。 所以…… “所以,在嘉靖二十一年俺答汗率领三万多名骑兵直接入侵山西,省府太原城郊遭劫掠和焚烧。” “所以,在嘉靖二十七年,袭击了宣府;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率军突破了古北口的防线,兵临京师城下!” 袁御史嘆了口气: “所以有了“庚戌之变”,因为嘉靖爷不同意草原互市的请求,土默特部每年都会入侵,杀我百姓,劫掠我大明!” 苏怀瑾也有些不舒服,顺著话道: “所以,朝廷不得不派重兵守卫北方边境,朝廷每年都在防止异族入侵这件事上费巨额的军餉,代价非常的大。” 顾全也忍不住喃喃道: “代价太大,所以隆庆五年的时候朝廷同意了开互市的请求,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开放十一处互市!” “没贏过么?” 顾全恨不得堵上余令的臭嘴。 都打到京城了,別说贏了,只要打上一场势均力敌的仗,草原部族就得缓几年。 如果来一次大胜,草原诸部得安静十多年。 顾全读书少,因为读书不行才从宫里外放到地方。 虽然读书人少,但顾全知道唐太宗的故事。 从武德九年受辱,到贞观四年雪耻也就用了四年,四年將突厥打的两代人都没缓过劲来。 草原各部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出来一个薛延陀,结果遇到了李绩。 在郁督军山(今蒙古杭爱山)李绩对薛延陀完成灭国。 不是打贏了,是直接灭国。 今人论古事虽失之偏博,但总不至於被动成这个样子。 大明如今还在时刻担忧蒙古会不会入关。 很多时候顾全都在想。 大明这么多人,不说出来一个军神李靖,难道就找不到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样的人物来? 来个薛万彻这样的也行啊! “这个城很新吧!” 见余令点了点头,袁御史笑了笑,弹了弹鬍鬚上的冰霜面无表情道: “万历三年,城池建成!” “听说建城的石头来自大青山,石头顏色泛青,夕阳西下亦可见其光辉,所以叫库库和屯,意思为青色之城!” 余令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名字真贴切,还真的是青色的。 隨著离归化城越近,余令感觉也就越奇特。 余令以为会有很多很多的异族人。 谁知道入眼望去全是打著各號旗帜的大明人,各种马车进出令人目不暇接。 牛羊、茶叶、瓷器和马…… 就连城池的风格都很有晋中的特色。 相比於河套地区,这里看著就不像关外,而好像是来到了大明的另一个大城。 所以才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守心,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晋商么?” “知道一点!” 袁御史苦苦的笑了笑: “晋中之地自古以来不是什么產粮大省,又是边关重地,遇到灾年易子而食的事情很多。” “为了养活家人,很多人选择跑商。 所以有了“男人走口外,女人挖野菜”这句俗语,所以晋商才发达!” “这也是为什么晋中离这里最近,这次偏偏由长安那边来送岁赐的原因了,因为这里比三边更穷。” 王辅臣闻言插话道:“在百姓里面还有一个说法叫做“雁行”。 见眾人看著自己,王辅臣继续道: “它的意思是大明百姓在天气暖和时出关给蒙古地主当佃户耕种!” “等到天气转凉时再带著种粮食的钱和草原的特產回山西进行贩卖过年,年年如此就像大雁一样!” 苏怀瑾不解道:“草原部族这么好说话?” 王辅臣幽幽道:“他们不好说话,也欺负人,也徵收粮食,也要打草和种植苜蓿给他们餵马养马!” 吴墨阳不解道:“那为什么还有人去?” “草原各部族或许什么都缺,但他们不缺大片的土地。 他们徵税,但徵收的粮食比大明少,而且不用服劳役!” (ps:《明史》:北走俺答诸部 ,俺答择其狡黠者 ,多与牛羊帐幕。) 吴墨阳扭头看著王文新。 王文新点了点头: “他说的没错,是这样的,草原部族不会种地,各位头人需要粮食,不止一次下令不准欺负种地的大明百姓!” “一次徵收多少?” “有多有少,但一定会让这些种地的大明百姓有得赚,他们懂细水长流!” (ps:岁种地不过(纳)粟一束,草数束,別无差役。) 王辅臣和王文新的一席话把所有人说的都沉默了。 见袁御史又开始嘆气,余令赶紧道: “有好也有坏啊,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个城已经快被我大明同化了么,当越来越多的人认可我们,迟早一统!” 袁御史抬起头道:“归~化~城!” 见袁御史不嘆气了,余令看了一眼身后,见那成群结队的人群,忍不住喃喃道: “这大概就是走西口吧!” 第 83章 没有傻子 进了城余令心情有些不好。 那位站在街边的人望著大明旗眼里全是愤恨。 眼睛真的会说话,余令就听到了。 他们在说,大明百姓都那么苦了,为什么还要给异族人送钱。 在指指点点中,余令难受的有些抬不起头。 进了接待使臣的园舍,余令坐在门槛上发呆。 余令觉得这件事没有对错,自隆庆议和以来,大明和蒙古少有大战,边关衝突也少了很多。 安安稳稳了几十年。 但从百姓的角度出发,他们也没错,没有人希望看到自己的母国给另一个国家送钱。 都认为这些钱应该到自己身上。 余令想著想著有些走不出来了,这个问题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答案。 岁赐使者的到来让城里的草原贵族激动了起来。 想想也释然,送钱的人来了,要分钱了。 这钱来的还这么简单,就跟白捡的一样,没有人不开心。 唯一不开心的恐怕只有顺义王。 他想独占这些钱来壮大自己的部族,但又不敢独吞这些钱。 一旦他独吞了这些钱,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所以,这笔钱该如何分,成了他最头疼的问题。 望著眼前呈现上来分配摺子,卜石兔恨恨的將摺子甩了出去。 他觉得汉人聪慧是吹捧出来的。 “蠢货,蠢货,一群蠢货……” 卜石兔暴躁的站起身, 这已经是第十道方案了,为什么还是素囊分的最多,自己才是顺义王。 “马疏计,这是你做的,你告诉我为什么!” 柱子旁边候著的那个身影快步走来,赶紧道: “大汗,素囊部富冠诸部,又执掌三娘子的兵权,只能安抚,不可激怒!” “他拿走一半,岂不是要看著他拿著刀砍掉我的脑袋!” 马疏计闻言惶恐道: “回大汗的话,下臣不敢,自打五月起各部都遭受了灾祸,如此局面当时日还长,当以休养生息为上策。” “別绕了,说我能听懂的话!” “暂时低头,积攒实力,他日一战而胜。” 王文新瞟了一眼这个马疏计。 在这归化城里,他的地位比自己高。 他能制定政策,能諫言,能隨时面见大汗,而自己却只能到处跑。 如今见他被呵斥,王文新觉得心里甜甜的。 从和余令达成交易那一刻起,王文新觉得自己不是无根浮萍了。 他觉得他和这个姓马的已经不一样了。 他是狗,自己成了人。 “王文新!” 王文新闻言猛的打了个哆嗦。 “下臣在!” “你是见过使者的,你来说说我该如何做!” 王文新赶紧道: “回大汗的话,下臣不敢说如何做,但这些从河套而来的畏吾儿沁部的托达已经开始对使者示好了!” “如何示好!” “大明使者卖了五百块茶砖,托达却给了超过五百块茶砖该有的价值,下臣不敢妄言是否有人授意,但……” “茶砖就只给了畏吾儿沁部么?” “不,使者也给大汗留了,一共是六百块茶砖,下臣不敢妄为,如何给钱,给多少,还请大汗明示!” “他们给了多少匹马!” “三十匹小马,其余皮货宝石若干!” “你去做,给使者挑三十匹大马,里面再夹杂几匹母马,皮货宝石他畏吾儿沁部给多少,我也给多少。” “是!” 王文新离开了,他不知道托达已经把小马换成了大马。 小雪球已经成型,就差从这王宫里滚落出来。 顺义王在烦心钱如何分,余令正在开心的收钱。 “袁御史,你一定要给我作证,这不是我主动要的,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这是他们主动给我的!” 袁万里冷哼一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收了他们的好处,到时你就得还,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他们说我是他的朋友!” 袁御史嘆了口气离开,他觉得余令不贪钱。 查长安贪污的官吏时查出了那么多钱,他一文钱都没动。 可来到草原后余令就像是恶鬼,看到什么都想问一下是不是免费的。 只要有人敢说免费,他就敢拿。 如今他在交朋友。 不管来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只要给礼物他就要。 老天爷啊,那些头人的脸都黑了,余令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只是客气一下么…… 在以往,岁赐使者都是板著脸不要。 今年的这个岁赐使脸皮厚的实在嚇人,刚进门就能听见他的大笑声。 说什么“真是的,来都来了,带礼物干啥呢”? 嘴上说著客气,手里的动作更是连拉带拽。 苏怀瑾终於明白余令要带著肖五这个浑人一起来了。 余令说客气的话,他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收礼。 肖五每收一个,余令都会佯怒道: “哎呀呀,这混帐,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说了不要不要,你还往怀里揣,这不是让人笑话不是!” 肖五应该是被某个人特意教过。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不像是一个脑子不够的人。 不说话,拿著礼物去了宅子里,等到再有客人来…… 他又会恰好的出现在余令的身侧。 小肥望著余令不停的揉著眼睛。 他觉得此刻的令哥和他娘一模一样,动作,语言,就连那挑眉佯怒的神態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肥觉得天塌了。 苏怀瑾也呆了,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还不够厚。 这样的事情他打死做不出来,太羞耻了,太丟人了…… 可想著想著,苏怀瑾又羡慕了。 因为余令做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余令在疯狂忙著收礼,一边收,心里一边狂喜。 贵族就是贵族,这一出手就是拳头大小的绿松石,琥珀色的大玛瑙…… “这个是闷闷的,这个是茹慈的,这个是小霖的……” 不是这些草原贵族出手阔绰,而是余令的使者身份让他们不得不阔绰。 从余令来这归化城的那刻起…… 属於两国之间的“斗爭”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要端著上国的架子,一个又不肯自认为附属。 自然都拿著上好的来,要展示一下富庶和强大。 上国自然要端著架子,露出少见多怪的鄙夷。 上国什么没有,怎么会看上小国的这些小玩意。 本来客气一下就过去了,年年都是这样。 谁知道今年来了余令这样的厚脸皮。 只要你敢来送礼,哪怕是一篮子糕点,进来了,就別想拿出去。 余令忙著收礼,顾全忙著分配任务。 河套部族林立交错,归化城那就是放大的河套,甚至比河套还要乱,部族还要多。 顾全的任务就是挑唆加搞对立。 土默特是大部族,自认自己身上流淌著最尊贵的黄金血。 林丹可汗旗下的察哈尔万户认为自己是最尊贵的。 察哈尔部才是草原共主! 挑唆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杀人,让察哈尔部的人死在归化城。 这么做虽然很幼稚,不一定能挑起对抗。 用余令常说的那句话来说,不做一点可能没有,做了,万一成了呢? 余令说这个叫什么来著..... 顾全揉了揉眉心:“对了,都给咱家听好了,咱们此次的任务名为舆论!” 隨著一条条的命令出口,顾全又找到了当初在东厂的崢嶸岁月。 东厂的苏堤接了一个好任务,去当一个乞丐,为了当好这个乞丐,他还要找学问最好的人去编童谣。 “什么草原银狼睁开眼,素囊台吉为可汗~~” 为了更逼真,他还要为顺义王编一首童谣。 他要把水搅浑,水浑了,谁都看不清是谁。 “草原阔,蓝天长,顺义有心想归降,大明仁德传四方,圣主威名震八荒......” 苏堤有点兴奋,他喜欢这种做坏事的感觉,肆无忌惮,太爽了。 圆了他在东厂的梦。 吴墨阳在找乌龟,找到了他还要刻字,他觉得余令太坏了,坏的浑身都在冒烟。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开始点火,隨著童谣慢慢的开始传唱。 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开始点火。 此刻的余令和袁万里已经被邀请到了宫城,收拾好了自然要来拜见,根本不存在东西一放下就能走这回事。 大殿內,袁御史和余令腰杆挺得笔直。 卜石兔望著又黑又高的余令心生羡慕,他觉得他老了,肚子太肥了,骑上马上已经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了。 “谁是余令使者!” “上臣余令,拜见顺义王!” 见余令朝著自己拱拱手,卜石兔眯起了眼,淡淡道: “上臣?呵呵,你们中原果然人杰地灵啊,听说就是你烧了我的牧场?” 卜石兔淡淡的话语声在大殿迴荡,余令惊骇莫名,这事皇帝都在遮掩,这卜石兔是如何知道的。 门口的王文新一愣,娘的,自己陪著这个杀神走了一路? 这个杀神要照顾自己的家人? “王上说的话我听不懂!” 见余令不承认,顺义王笑道: “听不懂没关係,是不是你我也分辨不了,这是你们大明一位姓姜的告诉我的,喏,这是书信!” 顺义王得意的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见余令眼眸中的不可置信,隨即得意大笑道: “你给我的兄弟素囊五百块茶砖,给我六百块,想利用使者的身份在我两人之间下棋,想看我两人斗法!” “哈哈,你大明太子和贵妃不合世人皆知,我和我的兄弟素囊台吉不合也世人皆知,这事不用挑唆。” “既然你下棋,我也下,我就直说了,这件事就是你们的布政司亲自写信告诉我的,来啊,把书信给我们的上使!” “上使,安心吃,安心睡,我不会杀你的,我还会保护你,我可不想成那个什么姓姜的手里的杀人刀。” 卜石兔得意极了,不管这个姓姜的说的是真还是假,他要把这件事还回去。 一个布政司要害死岁赐使,这个事太有意思了。 这要是传回大明,那朝堂岂不是又要打架,又要朝堂喋血? 土木堡之战后为什么要把朱祁镇给放回去? 还不是想看两个皇帝斗起来。 如今,故技重施罢了。 虽然没有皇帝,一个使者分量也不小。 简简单单的一个计谋就把一个封疆大吏拉下马。 这长生天还是在庇佑著自己的。 顺义王得意极了,大笑声在大殿轰轰作响。 余令望著书信,望著信里的諂媚之词,余令咬著牙怒声道: “姜布政,我艹你全家啊!” 袁万里深吸一口气: “姜槐道,我考嫩姨啊~~~” 第84 章 真乖 大明使者和顺义王的第一次见面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余令直接破口大骂。 袁御史这么有涵养的一个人也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可顺义王却笑了,出了宫殿还能听得到他的大笑声。 顺义王畅快极了。 大明人想借自己这把刀来杀大明人,企图让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他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这姜槐道他算个什么东西。 跟自己玩心眼? 望著离开的两人,顺义王喃喃道: “余令啊,若不是我眼下实在腾不出手,不管信里说的是真还是假你都得死!” 拍了拍肚子,顺义王缓缓站起身: “这么做只能算是一个下策罢了,岁赐到手,就放你回去狗咬狗吧,待我解决了素囊,整合了十二部,咱们在京城下议事!” 走出大殿的余令有些颓丧。 对於被人捅沟子这件事余令已经歷过一次。 或许真的验证了“痛著痛著就习惯了”这句话,余令倒不觉得有什么。 余令颓丧的主要原因是阳谋无解。 自己自认没去招惹他姜槐道,他一见到自己就想法子折腾自己。 如今又被摆了一道,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说的好听些是自己命好。 若命不好,刚才在大殿中自己就已经死了。 这姜槐道出手就是奔著索命来的,这口气要是咽的下去。 那就好好地给人当狗吧,一样能带著全家混个肚圆。 袁御史知道余令不开心,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会让余令更不开心,但他还必须得说。 因为这就是官场。 “看开些,別指望这封信能做什么,一没印鑑,二没私章,就算拿到朝堂,告到內阁,告到皇帝那里也是你我吃亏!” “我甚至怀疑这信里的字都不是他写的,人家能做这些,其实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不会给你留下把柄的。” 说罢,袁御史长嘆了一声: “人家是布政使,说是位极人臣也不为过,就算你有能力把这些告诉皇帝,皇帝召见了他,他一口咬死这是草原的离间之计……” 袁万里望著余令直接道:“你如何说?” “他这个地位的人门生、故吏无数,朋党遍布朝堂,他放一个屁別人都能说它是香的,忍著吧!” “忍不了啊!” 袁御史笑了笑:“忍不了就努力的往上爬!” “太慢啊!” 袁御史眯著眼道:“你要做什么?” 余令沉思了片刻笑道: “我为什么非要走努力往上爬这条路,做官本来就是一个熬资歷的过程,等我走到那一步,我还报什么仇啊,他骨头都烂了!” “你是要??”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御史大人容我卖个关子!” 袁御史望著余令,虽然余令在笑,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再细看,刚才的一幕像是错觉一般。 “走吧,回园捨去,这里太冷了!” 袁万里快步追上余令,低声道: “下回来怕是商议岁赐,朝廷的意思是互市交易不变,钱財能少点最好,如果不能少保持原样也行,但不能往上增了!” “这个顺义王不简单啊!”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扯到顺义王的身上去了!” “那你猜他为什么今日跟我们说这些,这算不算下马威呢,这算不算为商议岁赐那日做铺垫呢?” 袁万里沉默了。 自从离开京城后他一直都在努力的去思考和学习。 如今看来自己的想法还是那么的傻,没考虑那么远,甚至比不上余令。 余令比自己更懂人心。 “守心,你小时候在京城都做些什么呢?” “要饭!” 袁御史又生气了,他觉得余令有点过分了。 他若是要饭的,那自己岂不是连要饭的都不如? 望著疾步离去的袁万里,余令大喊道: “我真的没骗你啊!” …… 袁御史的心情不佳,苏堤的心情却是甚好。 他觉得当乞丐挺有意思的,就请那些小乞儿吃了一张饼…… 他如今成了他们的大哥。 在一声声的大哥声中,苏堤有些飘飘然了。 这群孩子喊得太甜了,脆生生的落在人的心坎上。 可他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別人的不满。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些乞儿和京城的乞儿一样也是某些人的摇钱树。 苏堤的“好心”在他们眼里就是挑衅。 破旧的喇嘛庙前,禿头布彦泰將苏堤拎了起来,扯开他的衣领后恶狠狠的往苏堤的脖子上吐了一口痰。 “汉狗!” 苏堤脸色不变,作为从东厂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別说脖子被人吐了口唾沫,就算被人吐到脸上,吐到嘴里也能面不改色。 “建奴!” 布彦泰冷哼了几声,伸出手指在刚才吐痰的地方搓。 隨著他的动作,条状的黑泥出现在苏堤的脖颈上。 搓黑泥是布彦泰验证身份的方式之一。 在这片土地,大明人爱乾净是眾所周知的。 不说天天洗,一个月最起码也要洗一次,哪怕在寒冬腊月这样的冰寒天气。 他们也会用热毛巾把身子擦拭一下。 如果过年,那么冷的天,全家大大小小在过年前都会认真的洗一个澡。 去寺庙上香前也会洗个澡。 布彦泰认为,或许就是因为汉人爱洗澡,所以身上没味道。 要说不爱乾净,布彦泰认为那些草原的部族最不爱乾净。 他们不爱洗澡,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布彦泰认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们的身上的味道才那么的大。 殊不知,身为女真人的布彦泰其实忘了他也不爱洗澡。 可人都是利己的,布彦泰在说別人干不乾净的时候不会说自己不乾净。 他认为女真人是最爱乾净的,生来就乾净。 不洗澡就比其他人要乾净。 苏堤是汉人,在他身上搓出了黑泥,说明这人是真的乞丐。 布彦泰自然的认为苏堤也是乞丐,不然身上怎么会这么的黑,会有这么多的黑泥。 他哪里知道,自从八月出了长安之后到现在这几个月苏堤就没洗过澡。 不但没洗澡,还走了这么远的路。 身子自然堆积了一层的黑泥。 其实苏堤倒是很想洗澡。 可余令不允许大家洗澡,不是余令不近人情,而是万一著凉导致发热,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草原的异族少洗澡不是不爱乾净,而是有这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就是习俗,信仰,地理原因了。 在中原,不说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大夫,最起码会有一个口口相传的赤脚大夫。 那些年长的老人多少会点。 在草原这边,部族之间走马灯的换。 这一代人的首领是这个,到了下一代人可能就是另一个。 部族相互吞噬的是青壮,年迈的老人会被拋弃。 可年长的人虽然干活不行,但经验却是比年轻人老道。 因为这个部族换的太快,他们一直以来没有一个非常正统的文化传承。 匈奴、突厥、回鶻、契丹、蒙古.... 所以在医术上的传承自然没有。 大夫缺少,为了不生病,不洗澡就成了大家自保的一个手段了。 布彦泰將苏堤推倒在地轻蔑道: “汉狗,你走错地方了,这是我的地盘,明日我若是再看到你,我就杀了你!” 苏堤拍了拍屁股站起身,笑道: “在这城里杀人你就不怕蹲大牢?” 布彦泰闻言哈哈大笑: “新来的吧,不懂规矩吧,我今日告诉你,在这里,在这长城外,你们汉人的命是最不值钱的!” “还蹲大牢? 你当这里是大明,在这里你没名没姓,又不是贵人,就是臭在那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 布彦泰身后的另一人也走了过来,同样的光脑袋,后脑勺留了一根细长的辫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 苏堤笑了,拿出自己才买的,具有草原特色的小弯刀。 布彦泰笑了,点著头囂张道: “汉狗好胆,在我遇到的汉人里,你是头一个敢对我拔刀的!” 布彦泰笑著走上前,伸出脖子讥讽道: “刀子这么新,才买的吧,杀过羊没有,杀过人没有?” 苏堤露出和煦的笑:“都杀过!” 布彦泰猛的抓著苏堤的手,將苏堤的手抬起对著自己的胸口,嘲讽道: “知道为什么管你们叫汉狗么? 因为你们遇到事情只会夹著尾巴,来,从这里刺进去,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 话还没说完,布彦泰就愣住了,低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苏堤笑容不变,低声道: “我做的对么?” 说罢,苏堤手腕狠狠的一转: “疼么?不疼对吧,听別人说会有点凉,八到十个呼吸才会疼!” 抽刀拔出,宛如羊皮筏子漏气的嗤嗤声响起。 鲜血顺著口子往外喷,苏堤侧身躲过,咧著嘴似笑非笑道。 “手段如何?” 布彦泰不可置信的捂著胸口,扭头朝著身后的兄弟望去。 苏堤又动了,往前一个大跨步,挥手…… “对嘍,捂紧点,能多活一会儿,对了,放缓呼吸,血会喷的慢点!” 一起一落间苏堤连杀两人。 苏堤面容平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呼吸都没多大的变化。 “我…大金…要灭你大明!” 苏堤听懂了,嗤笑道: “我知道了,可是你看不到了!” 望著两人倒下,苏堤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台阶上,衝著下面的那七八个颤颤兢兢的孩童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州,大明人,不瞒著你们,我是素囊台吉的人,来,都靠近点,我教你们唱首歌!” 此时此刻,这群孩子的魂都要被嚇飞了,只觉得这个叫刘州的人太狠了,愣愣的走上前。 “我是狗么?” “不……不是!” 苏堤满意的笑道:“誒,真乖啊!” “我是狗么?” “不……不是!” “好孩子,你也乖……” 第 85章 什么是道义 归化城开始有了流血事件。 草原各部的首领虽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依旧不管不顾。 只要死的不是他部族的人,他都不会在乎。 斗去吧,咬去吧,越乱才越好管理。 锦衣卫到了归化城,那就等於一群狐狸进了羊群。 在大明锦衣卫做事处处受限制,处处被人掣肘。 到了这里,那真是如鱼得水。 在大明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上到护卫皇帝、隨军出征,下到抽盘税课、看守陵寢。 没事的时候还要抓小偷。 什么都干,那就意味著样样精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旦这群满脑子都是想著怎么害人且没有约束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那就代表著滔天巨浪的到来。 最恐怖的是办这事这群人还不要求回报。 发自內心的为了做坏事而去办坏事。 目標明確,计划简单,手段阴狠,且没有道德底线。 再加上余令这个更没底线的。 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可並没有人发现不对。 归化城的势力太杂了。 不光有土默特部下的十二个部族,还有其他各部的人混杂在其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都在为自己的部族打拼。 牙齿都有咬到肉的时候,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 別看这些人属於同一个大部族,只要涉及切身的利益之爭,这群人拔刀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在这里也不用担心言语的问题。 因为在这归化城,汉人的比例是高於所有人的。 很多草原的贵族老爷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晋中话。 短短的两日不到,麻古明安部的簿合兔就和乌古新的摆吉打了起来。 缘由也很简单,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因为有人说簿合兔的女人生的娃像摆吉。 这个群人里没有傻子,都是善於摆弄权谋的聪明人。 余令这群人在偷偷摸摸的放火。 殊不知余令的特使身份也是某些人计划中的一部分,在他入城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只要使者死在归化城。 大明和顺义王是不是会撕破脸? 不管这个撕破脸的可能性有多大,只要余令死在了这里,那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有了一道裂痕。 突然的某天,这裂痕就会將这块瓷器撕成两半。 素囊台吉知道使者来了,他也知道这个使者和以往的使者不一样,光是礼物他都准备了三次。 最后他选择了最好的那一份。 因为他听托达说使者对自己有亲近之意。 不管真假,他都要来试探一下使者的口风,分析一下大明的態度。 自己的兄弟对自己已经非常不满了。 听王城里面的人说他在里面不停的咒骂,岁赐的钱財他只想给自己两成。 自己底下那么多小部族需要拉拢,两成的钱財够做什么? 这不是在故意针对自己么? 他近日来拜会余令就是想看看礼单,看看今年的大明给了多少钱,他要知道確切的一个数字。 卜石兔他信不过,他只会虚报一个虚假的数来糊弄自己。 推开专门用来接待使者的园舍的大门,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 进了院子,素囊的眼睛猛然瞪大。 他看到了使者竟然坐在血污里。 余令的確坐在血污里。 就在刚刚,六名杀手竟然摸到了园子里隨后对自己发起了衝杀,刚进门就碰到了王辅臣…… 隨著呼喊声传开,小肥、如意立马就冲了过来。 六个人当场打死了三个。 本来是只用死两个的,抱著旗杆的肖五不知道从哪冲了出来。 高喊著“吃我一击吧”,因为收不住力用旗杆敲死了一个。 把人的脑袋敲碎了。 素囊来的时候余令正在审问最后一个。 可惜这群人的嘴巴硬的狠,一口咬定是素囊派他们来的。 余令是真的后悔没把文六指头带来。 六个强壮的男人翻墙进园舍都没磨破皮,质量这么好的皮就该做几个鼓。 找匠人做旧一下,再编一个故事,卖给雪原和尚绝对能换好几个宝石。 利益最大化。 “我说了,是素囊台吉派我们来的,他要你死在这里,这样顺义王就会和大明撕破脸,他好得利!” 刚进门的素囊脸都绿了。 他如何都不相信会这么巧,自己刚进门,一个屎盆子就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气的他一哆嗦。 “臭狗屎,不是我……” 另一处审问的顾全跑了出来,在余令耳边低声道: “是女真人探子,没说是受谁指使,应该是想玩祸水东引了!” 余令点了点头,隨后从小肥手里拿过袖捶朝著眼前人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下肩锁骨,一下肩周处,一下...... 院子里响起了沉闷的砰砰声。 余令每砸一下,素囊眼皮子就跳一下。 都说这次来的使者是一个文人,望著虽然黑了点,但气质的確文縐縐的。 可拿锤子砸人的这手段? 明明一锤子都可以砸死了,非要把人的肩膀砸的稀巴烂。 最狠的使者面不改色,仿佛他捶打的不是一个人,就像那些大明妇人一样,在用棒槌捶打衣服。 余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狠。 真要说个原因,余令觉得可能是“女真”两字让余令失去了分寸。 一想到先生还生死未知,一想到他们的残忍手段…… “守心,素囊台吉来了。” 听著袁御史那熟悉的话语传来余令深吸一口气,动作一顿,高高的举起锤子,对著脑袋狠狠的砸下。 “砰!” 鲜血溅了余令满脸。 …… 余令站起了身,看向了陌生的素囊台吉。 望著他身后的隨从拎著的大小包裹,猛地一下就露出了最温暖的笑意。 “哎呀,我说喜鹊怎么喳喳的叫呢,原来是有贵客上门,来啊,把我的黑茶拿出来,我要和贵人品茗!” “这里没有喜鹊!” 话被人挑刺,余令一点都不尷尬,笑道: “台吉看我眼皮是不是一直跳,早跳喜,你就是我的喜啊!” 素囊台吉闻言打了个哆嗦。 见惯了各种大明读书人,也和各种大明官员打过交道,余令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尊敬的大明使者,欢迎来到青色之城,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哎呀,见外了,见外了.....” “我不是贪財之人,我不收那是不给你面子,会破坏大明和蒙古的情义,为了大明和蒙古,我就不客气了” “那个肖五啊……” 望著肖五从人手拿礼物,余令搓了搓手笑骂道: “粗手粗脚,笨手笨脚,收礼记得用双手,咱们是上国,礼仪之邦,不能让人笑咱们不懂礼!” 肖五瓮声瓮气道:“哦,这个人大方,怪沉的呢!” 余令脸上的笑更好看了,肖五都说沉,那里面一定有大傢伙,不会里面有狗头金吧! “请!” 素囊吐出一口浊气:“使者请!” 望著素囊抬脚进门,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果然有说法,果然有门道啊!” 望著两人进了会客厅,顾全忍不住道: “御史你不去么?” 看著一手血污的顾全,袁万里冷淡道: “不去!” “大人是觉得余大人的做法不符合道义?” 袁御史笑道:“你也懂道义!” “不懂,但我赞成余大人的做法,我大明给人送了那么多钱,还接连送了那么多年,他们讲道义么!” “他们侵我大明,杀我百姓,他们有道义么?” “就算他们不懂,可这些年过去了,也该懂了,可道义呢?” “守心说过,人敬我,我讲道义,人若辱我,再讲道义岂不是辱没祖宗?” 顾全抬起头笑道: “御史大人,咱家不懂什么大义,咱家只懂什么叫畅快,余大人来者不拒,咱家心里就很畅快.....” “大人,进城门时您难道没听到么,他们的孩童在高呼,汉狗来了,汉狗来了.....” 袁御史一愣,他突然发现他的信仰又崩塌了一块。 袁御史走了,顾全喃喃道: “什么是道义,道义又是什么呢?” …… 顾全在深思什么是道义,京城里的小老虎在深思什么是礼尚往来。 南宫的信来了,他从信里得知小余令去归化城了,这里的曲折是非南宫全都讲清楚了。 望著眼前的书信,小老虎喃喃道道: “姜布政,以阳谋害我兄弟,那我就不讲什么罪不及家人的道义了,你一前辈对晚辈下死手,那我就对你的孙子下死手!” “地扁蛇?” “大爷,我在!” “懂做局么?” 地扁蛇眼睛一亮:“爷,略懂!” “一个十七八岁的人做什么局最好!” “大爷恨不恨!” “恨!” 地扁蛇想都没想道:“色乃少年第一关,无欲噬心局最好!” “毁人不够,我还要財!” “那就无欲噬心局加淫雀锁魂局!” 小老虎站起身,淡淡道: “事成之后,我给你谋官身!” 地扁蛇闻言猛的跪地,大声道:“谢大爷,小的愿为大爷赴死!” 第 86章 礼物还满意么 马上就要过年了,京城鲜鱼口街立马就成了人的海洋。 位於鲜鱼口街的店铺、戏园、浴池、茶楼人满为患。 在这片热闹里,一个琴行悄然开业,独享一片僻静。 乐器高雅,受眾小。 虽说这京城里有数不清的读书人,官员,文人雅士,以及庞大的八大胡同是乐器的消费群体。 但这京城卖乐器的铺子也多。 大家买乐器都去老字號买,价格虽然高一些,但质量绝对没问题,不会买到一些以次充好的假货。 鲜鱼口街这边又开了一家乐器店…… 这件事让人津津乐道了好些天。 这么好的地段,不说卖別的,找一个说书人讲古,再找一个拉琴的,一边讲,一边拉那绝对是一门好生意。 茶楼虽然叫茶楼,但可不单单地靠卖茶水来赚钱。 茶水只是茶楼里对外的一个招牌。 因为茶水便宜,人人都消费的起,茶楼就是以“人人都喝得起”这个噱头把人吸引过来。 真正赚大钱的地方可是极有门道。 卖茶水,卖茶叶,喝茶时候搭配的茶食或者点心。 楼上还有包厢,可以议事,请客,也可以邀请好友打棋牌。 这才是赚钱的大头。 那些顶尖的茶楼如今已经开始邀请了梨园班子来唱戏吸引顾客了,依靠著茶楼人流而活的小商贩多达数十个。 小商贩一多,人自然就聚拢而来。 一个生意的生態圈子就此形成。 做生意这一块,这些商贾是玩的明明白白,什么“会员制”人家也有。 老主顾不仅能记帐,还能享受“优先配送“服务。 如今就有这么一个傻子,在这么好的一个地段,开一个和贩夫走卒这个大消费群体无关的乐器铺子。 呼声传开以后所有人都想来看看这个傻子是谁。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大家觉得这个铺子开在这里是可以的。 因为,开一个茶楼对一个弱女子太难了。 琴行就好,相得益彰。 傻子的风声还没落下,琴行老板娘是一个美貌女子的风声立马甚囂尘上。 引来无数子弟打著买乐器的名义来看老板娘。 人称小西施。 老板娘名叫月桐。 “你今天做的很好,但偶尔的举手投足还有风尘的意味,这一点要格外的注意,坏了爷的事,你弟弟和你都得死!” “小月记得!” 地扁蛇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纸契约轻轻地放到桌子上: “这是你的卖身契,大爷已经赎回来了,事成之后你弟弟的我也会放到这里,此后天高任鸟飞!” “小月一定把事情做好!” 弟弟就是月桐的软肋,为了活命二人卖身为奴。 小月觉得自己这辈子当不当人没关係,可弟弟他不行,家里的独苗,香火不能断。 “大爷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如你能懂会事半功倍!” “爷请说!” “大爷说,当一个女人穿得多的时候,大家喜欢盯著她露的地方看,当露得太多的时候,又总是盯著她不露的地方看!” 月桐闻言不由地红了脸。 月桐不知道大爷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懂这些。 这些自己在梨园里听娘讲过,都是勾引男人的技巧。 “可我年纪大了!” 地扁蛇摇了摇头:“不大,也才二十一而已!” 剩下的话地扁蛇没说,那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年纪大点的。 这是兄弟们打探得来的,也得到了老鴇子的验证。 …… “掌柜的,来生意了,来大生意了……” 吆喝声传来,地扁蛇顺著缝隙看去,隨后露出了笑意: “来了,记住中间的那个人,他就是你的目標,姓姜,名云安!” 月桐把中间那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奴告退!” “去吧,想看你弟弟就去三味书屋,记住只能看,不能交流,你如今的身份是遗孤女,你的父亲姓安,是个主簿!” “记住了,我的名字是安月桐,是大兴县安主薄之女……” “很好!” …… “掌柜的人呢?” 此时,铺子的呼唤声又响了起来,小月深吸一口气。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模样大变,眉宇间多了几分忧愁,也多了几分无奈,人也变得高贵了起来。 “来了!” 姜云安望著走出来的女掌柜有些失望,他觉得並不是特別好看。 果然,谣言是不可信的,水分太大。 其实小月算是好看的。 二十一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子最美丽的时候。 小月不知道自己刻意准备的第一步已经输了。 可她还不知道…… 今日来的这个姜云安有个了不起的爷爷,陕西布政司的一把手。 这样的家庭背景,他姜云安一出生就是別人的终点。 眼光自然不凡。 小月眼光不著痕跡的从姜云安腰间玉佩滑过,仅仅这一眼,小月就断定来的整个人非富即贵。 “客人想要什么?” 姜云安望著话音带著些许不耐的女掌柜,忍不住笑道: “把你这里最好古琴拿出来看看吧,不要担心它多贵,只需担心它够不够好!” 小月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个就是最好的,小店才开,还没找到那些名家,客人如果想买贵器,可以去其他的铺子看看,玉盛斋就有!” 姜云安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么?” “可!” 姜云安伸出手弹奏了几个音,隨后停下了手。 说实话,这琴的確一般,在自己家里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姜云安抬起头,却发现掌柜不见了。 正在疑惑间,那掌柜的又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托盘,上面装满了瓶瓶罐罐。 见客人皱起了眉头,小月赶紧道: “我看见客人的手肿了,这是我家的独门配方……” “这么好心?” “客人別误会,我见客人穿著打扮非富即贵,知道这里的东西客人看不上,若是客人的亲朋有採购……” 姜云安懂了,这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是让自己给介绍客人呢。 倒也是一个机灵的人。 “我知道送药很唐突,客人请伸手,我来给客人涂抹!” 姜云安不解道:“就不怕男女授受不亲?” 小月猛的一下红了脸,不安道: “光天化日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小店也想活,都行商贾之事了,在乎那些也填不饱肚子,祖上曾经是大夫……” 可能是在小月身上感受到了踏实的气息,姜云安竟然真的伸出了手。 “客人的手是被人打的吧!” 姜云安没说话,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丟人。 他的手的確是被打的,被先生狠狠的抽的,直接打肿了。 虽说姜家是一个大族,子弟应该舒服。 其实不然。 姜家对子嗣的看管非常严格,尤其是学业上的事情。 那可不是严格,只能说那是非常的严厉。 写不好,读不好,就打,打完了跪,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学新的,然后再继续挨打。 “这是戒尺的印子,客人一定没好好地念书才被打吧,曾经我的祖上也阔绰过,堂弟念书不好手就被打。” “你也念过书!” “嗯,我父亲教的。” “哦!” 贴心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淡淡的香气在鼻翼环绕,手上的小刷子慢慢划过有点痒。 姜云安抬起头…… 他觉得心也有点痒。 望著低头给自己抹膏药的小西施,望著她那后颈因低头露出的一抹雪白,姜云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觉得嘴巴好干,好干…… “好了,也就肿了而已,暖和的时候不用管,如今这天冷最好上点药,不然容易冻伤,到时天回暖会麻痒难耐。” 姜云安觉得有些失望,他觉得时间怎么能这么快。 “多少钱?” 小月莞尔一笑,一边收拾一边回道: “什么钱不钱的,这点东西不值钱,我见你不大,我说句不该说的,回去之后好好念书吧,將来做个大官!” 听到念书就头疼的姜云安如今却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琴多少钱?” “八两银子收的,你给九两银子就行了,虽行商贾之事,但不能给祖宗丟脸。” 姜云安惊奇道:“你祖上是官员!” “是啊,官员,阉人收矿税招矿奴,我父亲去阻止,惹恼了他,父亲在三年前走了,算了,都过去了……” 望著眼睛红红的小月,姜云安不由得心里一软。 该死的阉人。 “就这样的,我还要十个,包好,我准备拿来送人。” 小月心里笑了,她知道自己成了,错开脸点了点头: “好,客人后日这个时候派人来取便可!” 走出了店门,姜云安闻了闻自己手,忍不住笑了笑。 “是很好看,谣言没错。” …… 地扁蛇回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望著那熟悉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初自己就是在这里吃得直打嗝,自打那事以后,只要路过这里他浑身都会发抖。 二爷太狠了,说让人吃饱,那是真的一点都不亏欠。 “来了!” “大爷,鱼儿上鉤了。” “说!” 地扁蛇铺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讲来,小老虎轻轻地点了点头。 意料的不差,这姜云安幼年丧母,父亲严厉,家教又森严。 这种环境长大的姜云安对比她大的妇人格外的感兴趣。 所以,只要上鉤了,只要求而不得,他必然会陷进去。 只要进去了,这辈子想走出来那就难了。 只有失去,才知道有多么的刻骨铭心。 “你找几个手底下有分寸的伙计去铺子前闹一闹,加快一些,这些事就不要告诉小月了,不然就不真了!” “知道了大爷,这事绝对让人看不出来!” “去吧!” “是!” 地扁蛇走了,小老虎举著扫把继续清理屋樑上蛛网灰尘,一边扫一边喃喃道: “姜槐道要过年了,阉人送你的这份礼物你还满意吗?” 第 87章 它终於出鞘了 姜槐道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家已经在朝著旋涡滑落。 他只知道刘州在长安办的是一堆狗屎事。 八月到现在,四个月过去了屁大点事都没做成。 还有脸写信问自己今年的俸禄什么时候给。 姜槐道有点后悔当初没信刘州的话了,也没料到余令真的能把长安打造成了铁桶。 如果余令这次立功回来…… 以阉党的尿性,余令一定会被包裹成大功臣。 那先前自己看不起的这条狗,也有资格对自己齜牙了。 自己已经老了,再有几年就要乞骸骨了。 期望最大的孙儿如今还不是一个举人。 如果真是等到余令得势,子孙堪忧啊! 事到如今,姜槐道才知道自己著相了。 嫉妒余令年轻,嫉妒余令有本事,嫉妒余令身后有人照拂。 忌妒让自己没了分寸,一步错,步步错…… “该死的刘州啊,因为你的挑唆害了老夫的一世英名啊,如今屁大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是死在长安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刘州不是不想把事情办好。 在十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到了钱库。 那里放著都是帐款,是长安府大大小小官员的俸禄,是那六百人保安队的工钱。 是接下来和蜀中做生意的本钱。 只要握住了这些钱,再加上布政司的调令,什么茹让,什么军户都不够看。 甚至在南宫这个死太监面前也能直起腰。 本以为终於要拨云见日,终於能將长安官吏从余令这个阉党的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 长安竟然来御史了。 今日的刘州实在忍不住了,他的一个侄儿已经被吊起来了。 扶著刀,带著满腔的怒火,刘州衝到了知府衙门。 此刻的知府衙门温暖如春,眾多文吏坐在这温暖如春的衙署里,制定明年的税收政策和土地政策。 去年也做了目標。 目標在昨日已经核对完毕,所有的政策全部落地,目標几乎是全部完成,今年要制定明年的目標。 目標就是土豆。 只要推广出去,麦粮大部分为税,剩下的土豆和麦子就可以作为百姓家的余粮了。 这样一来,长安的暮气就会少一分。 百姓要求的並不多,肚子吃饱就是盛世。 眾官吏如今心头也是一片火热。 谁也不想被人戳著脊梁骨骂,谁都想把事做好了,能落下个好名声呢。 百姓看到了希望,官员们也看到了希望。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自己的意见和想法时,衙署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寒风顺著门就钻了进来。 刘州大步走了进来: “林不见,我艹你娘,你闹够了没有,把我侄儿放下来!” “刘州,我肏你祖宗,你凭什么要求我把你侄儿放下来,他行商贾之事,利用你的关係收购土豆种。” 林不见猛地一拍桌子,怒吼著回道: “他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恐慌,若不是茹县令挨家挨户的跑,把这事解释清楚,剐了他都不足惜!” 林不见没死,他跟著走西域的商队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完了,刘州身后好不容攒积的一点人直接掛在了城墙上。 那些人嚎了一天一夜才死。 如今都乾瘪了。 別人家出丧把五六个抬棺的大汉累的气喘吁吁,从城墙头上放下来这几个,抬棺的五六个人跑得飞快。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像抬了一口空棺材。 林不见受的苦比袁万里还多。 自两人走散后袁万里好歹还能有头驴,有个仆隨行,他林不见就只有一个人。 失散后发生了什么林不见没给任何人说。 但他回来后和袁万里一样性情大变。 以前是能以理服人绝对不会用其他的法子,如今话少了,大道理也少。 能用刀子,绝不说废话。 林不见有些后悔没听余令的话,过了甘肃,那可以说是色目人的天下。 他们只跟自己人讲道理。 自己汉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下等人。 在那里讲道理是活不下去的,他们身处大明的土地,却不承认自己是大明人。 时时刻刻都在想著独立。 经歷过这些,他才明白大明在经歷什么,他才明白余令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正確。 什么阉党不阉党,长安只要一乱,这大明的天下都要乱。 所以,余令做的是对的,这个时候已经不能讲道理了,什么简单有效用什么。 在昨日,他用雷霆手段又把一伙人掛了起来。 刘州的侄儿就在其中。 这个侄儿可是刘州的亲侄儿,不是那个没名堂的,刘州把他带在身边就是希望他能多学一些。 为將来做准备。 这小子一来长安就不安分,先是散播谣言说什么土豆明年不让种,借著恐慌起来后开始低价收土豆。 手段低劣,但百姓们不懂,只知道这话是从衙门里传来的。 长安的土豆,险些被这些人给抽了底。 林不见觉得自己还算仁慈,看在刘州的面子上,提前下手,给他的侄儿留了一个全尸。 若是等到今日…… 今日他侄儿的皮说不定都被剥了。 刑房的文六指不见了,他去了哪里用脚指头都想的明白。 他那不堪的手艺,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全尸吗? 他最近都在买硃砂矿石了,都开始自己想法子去提炼水银了。 落到他的手里…… “你是御史,你没有权利用刑,长安府没知府,就算用那也该等到余令余同知回来商议如何用刑!” 林不见把手伸到怀里,隨后將一方印璽拍在案桌上: “同知的官印够不够资格!” 刘州扭头望著茹让,他知道,这官印余令走的时候是交给了他的。 他没想到茹让竟然把官印给了御史。 御史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一群自认自己骨头比石头硬,立志要青史留名的一群文人。 这群人可以踩著別人尸体,没有丝毫不適的往上爬。 这群人杀自己人都不眨眼,余令这是在玩火。 刘州知道自己的侄儿死定了。 可他为什么那么傻啊,那是一群商贾在借刀杀人,侄儿是被人做局了。 到如今,刘州根本就想不到是谁做的这个局。 刘州走了,他准备去求南宫,如今唯有南宫才能救侄儿,只要他开了口,侄儿就能活。 可自己今后怕是和余令一样。 成了人人討厌的阉党啊! 太阳慢慢升起,长安城有了暖意,刘州快步离开。 余员外骑著驴子踩著阳光进了城,准备买些香蜡去大慈恩寺拜拜佛。 路过城门口,望著那哀嚎著救我救我的罪人,余员外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號,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寒风带来了喃喃细语声: “娃啊,你动老汉我可以,但你不能动我的来福,他在为国卖力,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会寒人心的!” 余员外在念叨著自己的儿子。 …… 此刻各部的首领都来了,余令正在拜见顺义王。 大殿的味道有些熏人,在火炉加持下有些辣眼睛。 “大明使臣,见了我王为何不跪拜!” 望著站在顺义王旁边的那个汉人。 如果那一日的素囊台吉没说假话,这位汉人才是顺义王旁边的红人。 吕张! 余令淡淡一笑,大声道: “我是大明使臣,大明乃上国,上国来下邦,敢问这位吕先生,你见了你爹,你会让你爹给你下跪么?” 吕张闻言大怒,呵斥道: “岁赐使是为岁赐而来,你可知你身背的“岁赐”在我部看来是什么嘛,那是贡,所以你是岁贡使,是下臣。” 余令知道吕张是在激怒自己,是在为后面涨岁赐一事做铺垫。 余令也知道,不要以为官员都是百姓口中那种时刻把仁义道德掛在嘴边的人。 等进了这个群体后…… 他们根本就没有仁义道德。 “张吕,別人是改名不改姓,你是改姓不改名,跟你这种不忠不孝人呈口舌之爭我觉得丟人,等我回去便挖了你祖坟!” 余令不想被这个人牵著走,不然后面都是他准备好的套路。 所以,余令直接选择最狠的,不让他牵扯自己来自证什么上邦之臣,和什么下邦这些狗屁东西。 吕张闻言身子一抖,把头猛地转向了素囊。 他的身份只有几个部族的首领知道。 他今日还是头一次见余令,他不认为余令能知道这些,一定是素囊。 素囊觉得自己自从见了余令后他就觉得长生天不庇佑他了。 先是被人栽赃派杀手杀使者,搞得满城风雨,就连顺义王都派人呵斥自己消停点,不要生事。 如今,这狗日的吕张又看向了自己,问题是自己什么都没说。 只说了他是汉人,大明那么大,谁知道他的祖坟在哪里啊。 余令能知道这些全是苏怀瑾他们告诉自己的。 这个吕张在归化城太红了,那真是熠熠生辉,想不知道他都难。 这群锦衣卫,钱打入了妇人群体,不怎么费力,就把他底子给扒了出来。 哪里人,祖上是哪里的,怎么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顺义王看了一眼素囊,又看了看余令,並未说话,他喜欢坐山看虎斗。 吕张深吸一口气:“余令使,食君之禄,自然忠君之事了,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余令打断了。 余令这一开口,那简直是把不要脸拉扯到了极点! “滚蛋,你真是给脸不要脸,还忠君之事,等我回去刨你祖坟,然后泡你的妹子,女儿......” 余令的话太脏了,简直比泼皮骂街还狠,顺义王忍不住了,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使者,这是大殿!” “大王,我知道,我说这些不是好懂一些么?” “你讲別的我们也能懂!” 余令拱拱手,继续道: “那我就来文雅点的,诸位请听..... 我华夏之邦,数千年文明賡续,赖忠魂守土、义士卫道,然总有宵小之辈,背祖宗之训,负家国之託,屈膝异族,甘为鹰犬?” “张吕你为炎黄子孙,食神州之粟,饮江河之水,却昧心丧志,卖主求荣,见利则忘义,临危则投敌,將祖宗陵寢视为弃土,將同胞血泪当作筹码!” “我余令奉天子之命,持节而来,见顺义王,你竟然企图挑起战乱,破坏明蒙之间的情谊,三娘子之功劳......” 余令开始跳脚了,双手也有节奏了.... “张吕,你等著吧,我回去定然挖你的祖坟,敲打成灰,找个罐子装好放到粪坑里,你的族人我.....” “张吕你等著,我要找一百个大汉.....” 对大伯母没敢用的杀招,在这一刻终於出鞘了..... “张吕,你的孩子有屁眼么?” 张吕见余令说著又说到了他的孩子上,再也忍不住,眼前猛地一黑。 他从未见到这样的人,比泼皮还贱人...... “贱人啊.....” 大殿响起了一阵轰响,张吕被余令骂的气血攻心昏倒在地。 各部首领呆呆地望著余令,他们没想到这个大明人是真的有本事。 用嘴巴就把人给气晕了。 ....... 素囊呆呆的望著嘴里不停冒著脏话的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这难道是长生天的吟唱?” 余令咧嘴一笑道: “普通水平罢了,我只是用了一部分而已.....” 第 88章 提前的商议 吕张倒下,顺义王那颗石头般的心有了些悔恨之意。 他不是心疼吕张倒下,是担心在过年那一日商谈之事谁来扛。 过往三年使者的到来都是他吕张来接待的。 他做的很好。 因为投诚到了这边,又很懂大明,用大明文人的话来说已经不要脸了。 在他的咄咄逼人之下,大明给的岁赐连续涨了三年。 不可否认,吕张他属於大功臣。 本来以为今年还能再涨一些,为了这一刻的到来,顺义王將谈判日刻意安排在过年这一天。 因为大明人过年了都会思家,商谈结束之后都会想著回家。 这是吕张口中所言的天时。 如今倒好,这吕张可能年纪大了,竟然昏了过去,脑袋也磕了一个大口子,血止不住的往外淌。 也不知道大后日的商谈能好起来不。 到现在顺义王还在想余令刚才嘴里的那些词。 余令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的懂,但为什么连在一起就有些不知所以了。 他说吕张喜欢喧宾夺主。 但吕张的行为是他授意的。 可余令没直接说吕张喧宾夺主,而是说他这个人参加別人的葬礼都恨不得他自己躺在中间。 想了半天才知道,他在骂吕张爱出风头,喧宾夺主。 再细想一下才发现这狗东西把自己也骂了,那躺著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可这事又不能问,这一问就等於自己承认..... 说吕张笨,他也不直接说他笨。 而是说他的手,说他的手笨的和猪蹄子一样都分不开叉,然后再说他的脑子是鸡肠子,里面装满了稻草。 顺义王都听懂了,但眼下还没想透。 这些话的杀伤力里顺义王觉得不大,因为这个时候的吕张还能笑。 可隨著余令的手脚並用,二目圆睁,连串带蹦,拍手跺脚时,喊著找大汉的时候…… 吕张就不行了,脸色就白了。 最狠的是余令骂的很恶毒,却还说是为了吕张好。 吕张以为大明朝廷会跑来一个饱学之士,为了今日他准备一整套的完整说辞,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谁知道来了一个“泼妇”。 有著读书人的样子,张口出口就要弄人祖坟。 这话若是从別人口中说出来那顶多是一个威胁。 可这余令就不要脸。 不要指望一个不要脸的人能遵守世俗规矩,他脸都不要了,根本就不会在乎挖人祖坟的指责和谩骂。 因为他吕张也是一个不要脸的人。 到了今日他才发现,在余令面前他完美的像一个君子。 袁御史看著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余令也呆了,他觉得他低估了余令。 骂人不带脏字就算了。 还他娘的费脑子。 等想明白自己哪里吃亏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后面这样费脑子的话一波接著一波,根本就不容你有思考的时间。 怕人理解困难,还会用动作表达…… 文人吵架是见招拆招,我从你的话里找漏洞,或是用圣人的话来反驳你的观点。 虽然偶尔也有夹杂著情绪的脏话。 但没这么脏。 余令这是一盆盆的粪水往你头上倒,根本就不会有考虑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见招拆招,直接饱和了。 事情看似是结束了,最可怕的是午夜梦回还是会猛然惊醒。 因为余令说的某一句话你在这个时候才完全明白过来。 这要是进了朝堂,那真是非百官之福。 原本还以为余令进了朝堂会吃亏,会忍不住挥拳。 如今看来真是自己多虑了,怕是那群人会被骂的率先出拳。 问题是,出拳也打不过他啊。 在河套,別人都钻帐篷,他不但能忍住不去,还把三百多人的队伍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么有手段的人还不要脸。 能文能武,人还不要脸,这样的人如果成了权官,那真是噩梦。 这样的人,若是管三边,草原的羊往这长城看一眼,他都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证明这羊是大明的。 不然怎么会往长城这边看呢! 顺义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声: “余使者,此事作罢吧,请就坐吧,尝尝我草原的奶酒,尝尝我们的羊肉!” 余令不愿被人牵著鼻子走。 按照著顺义定下的流程走,那自己就永远处於被动中。 得跳出这个圈,不能等吕张好了以后再商谈。 別看这个吕张此时晕倒了。 能叛国投敌,踩著自己的同胞一步步爬到这个地位的人,这样的人已经不要脸了。 自己能用脏话气昏他一次。 但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等他再爬起来的时候绝对会更可怕。 “大王,如今十二部族齐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把岁赐一事定下来,免得再生波折!” 余令的话音落下,十二部的首领慢慢的直起了腰。 他们觉得余令的这个法子很好,把事情摊开来最好。 大家为什么佩服三娘子,因为三娘子做事比较公平。 如今各部族已经不一样了。 封贡之初顺义王节制右翼三万户的局面不復存在了。 蓟镇边外以及青海土默特分部落也都不再听命於本部的卜石兔了。 如今的局面是…… 卜石兔手底下可直接拉出来的部眾实力已经和五路、素囊、兀慎台吉等各部首领的部眾不相上下。 不像三娘子那时候,那时候是完全碾压。 如今作为万户首领的顺义王卜石兔已经失去了统一號令的权威。 简单的说就是五路、素囊、兀慎台吉可以左右可汗的选举,同时又可以起而与之爭夺大汗之位。 眼下这几个人恰好处於一个平衡点,都不敢轻举妄动。 岁赐是打破这个平衡点的一根稻草。 谁分得多一些谁的实力就强大一些,所以,谁都想比其他人多吃一口。 这是土默特十二部的“家事”。 在外面还有漠南的科尔沁、內喀尔喀、鄂尔多斯诸部虎视眈眈。 又有和土默特有著仇怨的林丹可汗率领的察哈尔部,在想著復仇。 用袁御史的话来说,如今的土默特矛盾重重,散而无统。 以中原的王朝的更替来看土默特部问题是有內乱,还有外患。 土默特万户的分崩离析已经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余令是明面上的挑唆者,这是所有人都看的出来的阳谋。 在看不见的地方,顾全,苏堤,苏怀瑾等人正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在各部族之间埋钉子。 这是阴谋。 卜石兔望著余令,他知道余令是什么打算。 可如今的他不能迴避这个问题,也不能让余令挑唆成功,余令才是外人。 “使者说的对,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说说岁赐的问题,这些年我们部族的人越来越多了,先前给的那些钱不够分了!” 卜石兔笑著望著余令,淡淡道: “我已经在努力的约束部族不要去打草谷了,如今越来越吃力了,大明上国,多给些钱吧,我就怕……” 卜石兔的话音落下,所有部族首领全都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著余令。 余令早都料到会有这个问题,这是他们涨岁贡的筹码,无往而不利。 因为所有的岁赐使都担不起擅起刀兵的罪责。 曾铣被杀的罪名就是“轻启边衅”! 他虽然死了,但影响却很深远。 搞得主战派都不敢说自己是主战派了,深怕一个不注意步入了后尘。 “打仗是会死人的,敢问大王派哪个部为先锋呢?” 顺义王一滯,忽然哈哈大笑道: “死人,当年我部可是打到了你们的京城下,你们嚇的连城门都不敢开!” 这是顺义王和十二部最骄傲的事情。 “我还听说有一次你们的皇上都被抓了,我部族儿郎摩拳擦掌,也想试一下,余使者,你看这个事……” 顺义王的话音落下,大殿里响起了轰然大笑声。 就连站在角落里的奴僕也敢抬起头目露轻视。 袁万里面露苦涩,母国过往伤疤被揭开,然后往上面撒盐。 这件事换作谁,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余令闻言紧隨其后道: “谁祖上没阔绰过,说句你们不喜欢听的话,草原如今分出这么多部族,莫不是忘了捕鱼儿海之战?” 见眾人眼里有了凶光,余令望著眾人,一字一顿道: “岁赐不会涨!” 顺义王含著脸望著余令道:“不涨我们就出兵,我们就自己去拿!” 余令闻言冷笑道: “大王,明人不说暗话,捫心自问,你们真要出兵入我大明,人马一定不能少。 人少了你们不放心,人多了林丹可汗贼开心!” “当初与你们分庭抗礼,怕你们所並,率部东迁。 別忘了,人家才是成吉思汗嫡系后裔、达延汗的七世孙,他的目標可是一统整个草原!” 余令幽幽道: “如果啊,我说的是如果你们真的出兵了,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我大明的朋友,就別怪我们去找林丹可汗部了!” 余令的话音落下,鬨笑的眾人不笑了,目光更加的阴冷了。 余令说的一点没错,率领的人少了进关怕被大明包了饺子。 整合十二部全力进入大明,整个后方都是空虚的。 说不定真的被林丹可汗断了后路。 后路一断,粮草就是问题,困都能把自己困死。 “寧夏之役大家不会忘了吧,捣毁套部大营,追奔至贺兰山,哱拜自縊,哱承恩等人被擒……” 余令呵呵一笑: “真要打,我们也可以试试。” 大殿在这句话落下后彻底的安静了。 当年的九月二十五各部去支援了,在李如松和麻贵面前,他们最后还是退去了。 袁万里心虚的轻轻吐了一口气。 自家家底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贏是贏了,可家底也空了。 李如松和麻贵这两位名將也故去了。 懂胡人的大明將军越来越少了。 “顺义王,是人財两空,让他人钻了篓子,还是明蒙结兄弟之好,继续让彼此安居乐业,我想这个题不难!” 顺义王望著余令:“好嘴!” “事实而已!” “今日不是议事的日子,刚才我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上使,荒野之人无心之言还莫要往心里去!”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 “如果岁赐能降一部分,明蒙之间的情谊一定会更上一层楼,更是一段佳话!” 素囊台吉站起身眯著眼道: “使者,得寸进尺了!” 余令赶紧道: “今日不是议事的日子,刚才我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素囊台吉,我无心之言还莫要往心里去!” 吕张此刻已经醒来,捂著脑袋道: “王上,切莫听他的话,如今的大明病入膏肓,自身都难保了,他根本就不敢跟我们开战.....” 余令笑了,咬著牙淡淡道: “张吕,大同人,万历二十七年的秀才。 因屡次不中举,认为自己被奸人所厌恶,绝了念书的心思来到了这里……” 张吕怒道:“胡说八道,这是在哪里听来的谣言。” “无能就是无能,还非要给自己的无能找个藉口,来到这里还身居高位,连大势都看不清楚还自詡为智者!” 余令极度轻蔑的一声冷笑: “你拿著草原儿郎的性命来成全你的智慧,好本事,大明真要自身难保了,你来当先锋啊,敢么!” 张吕目光喷火,在满脸血跡的衬托下格外的嚇人。 “我们村里有条狗,哪个小孩在外面拉了屎,闻著味就过去,扑上去就大快朵颐,一个秀才,在我大明当个县令都难啊!” “你!” “我指名道姓了么,要不咱们比一下?” 张吕见所有的首领扭头看著自己,刚才还没散去的一口气又涌了上来。 他的老底被余令扒的乾乾净净..... “王上,我……” “你不是告诉我你是进士么?” 张吕彻底慌了,这里和大明不一样,在大明你没用可以跟著大家一起混。 在这里混不了,没用的人没有人会高看你一眼。 张吕扭头望著余令,只见余令嘴唇微张,: “你的祖坟我刨定了……” 张吕看懂了余令的唇语,眼前再次一黑..... 第 89章 每个人都是狠辣的 新年来了,归化城下雪了。 归化城的雪下的很大,不大会儿功夫整个城就变得一片雪白。 雪停了,太阳立马就出来了,刮著寒风,冷的要人命。 袁御史被顺义王请走了,他请袁万里给他讲佛经。 顺义王本想请余令来给他讲佛经的,但一想到余令那拐弯抹角,防不胜防的骂人方式,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怕把他骂了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余令也只是一个秀才,而且和大明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 根本就没有博学到连佛经都有研究。 卜石兔很想杀了余令。 他觉得余令这个人太跳了,他非常的討厌。 可他知道余令还不能杀,甚至不能让余令死在草原上。 只要余令死在了这里,哪怕不是自己杀的。 素囊台吉等人也会把这件事按在自己的头上。 如今十二部分崩离析,卜石兔不敢赌大明会不会派军。 大明如果出兵了,对如今的土默特部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如马疏计所言。 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低头,时日还长,当以休养生息为上策,待到实力足够,剩下的一切都好说。 卜石兔觉得自己的这个可汗很憋屈。 在余令看来卜石兔很聪明,当可汗是合格的。 可土默特部当下是內乱,休养生息是不够的,他的谋算外人一清二楚。 他们和大明一样是內部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只有把拳头握在一起才能休养生息。 如果拳头都握不到一起,那做的这些只能维持现状。 如果想恢復先前的荣光,基本不可能。 所以,当岁赐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想吃一大口。 所有部族都明白,如果自己不爭…… 下一个被吞併的就是他们。 卜石兔的心不平静,袁万里讲得那些佛经也只是过耳不过心。 不是鄙夷他的才学,就算过心他也懂不了多少。 很多词是以大明人的思维理解方式来记载的。 望著滔滔不绝的袁万里,卜石兔忽然道: “袁使者,你说,如果我愿意减少岁赐份额,大明这边会给我什么!” 袁万里闻言一愣,隨后大喜。 只要问出这句话,那就是心动了,没有什么如果,这要是有如果就不会有这么一问了,卜石兔也要面子。 “余大人为主使!” “那就请他来!” 这件事袁万里不是不敢做决定,而是怕自己做不好。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生意场,比的就是討价还价。 一炷香之后余令来了,卜石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口头承诺的帮助都没有到手的钱財实在,顺义王,我这么说想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见余令搓手的模样,卜石兔笑了,点了点头: “我要结果!” “结果很简单,就看顺义王可以把岁赐降多少,顺义王如果情义十足,我大明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卜石兔望著余令,淡淡道: “今年是五万两,如果我降到四万两,就等於我亏了一万两,我要的是这个数,不是別的乱七八糟!” 余令笑了,手蘸著茶水在桌上边写边说道: “怎么会让顺义王亏呢,只要降一万两,那明年我朝对外宣称给顺义王的岁赐为三万两!” 卜石兔笑了,这个时候他发现和余令说话很舒服。 四万两的岁赐对外宣称三万两,一万两落入自己口袋。 剩下的三万两还能再分一部分。 去年来的岁赐使也是御史,鬍子很长,可光长鬍子不长脑子,暗示了数次都不懂。 还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这笔交易很好,自己吃了一口最大的。 只需要三年,自己这部的实力將超越所有部族。 唯一的难题是该如何解释降岁赐这件事。 卜石兔的难题余令不打算去出谋划策。 风险和利益並存,没有什么所谓的好处全拿,风险一点不沾,想要独吞一万两。 自然要想万全之策。 “今年五月我就要!” 余令点了点头:“我爭取四月送来!” “当真!” 余令不开心的皱起眉头: “顺义王哪里话,在长安,我余令可是实打实的实诚人,心善人美......” 顺义王见余令又变成那个痞痞的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他聊了。 再聊说不定他就会说那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了。 ....... 余令和袁御史走了。 这一次离开两人都很开心,虽然卜石兔还没確定这件事到底做不做,但两人都坚信他捨不得。 一想到岁赐减少一万两袁万里的心都在狂跳。 一趟苦差事,硬是榨出了一点功劳来,这件事放到御史圈里也是实打实让人羡慕的一件事。 怎么也能混得上一个能吏的美称。 不涨岁赐就是大功,能让部族减少岁赐,那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守心,你为什么笑的如此开心?为啥要说四月,就算明日回家,咱们到家也是二月!” 余令喃喃道:“土默特部坚持不到四月!” 袁万里闻言骇然道:“你要把今日商谈的事情泄露出去?” 余令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我有那么傻?” “我承认你很聪明,但我想不通为什么土默特部完了!” 余令压低嗓门道:“一旦卜石兔做出了决定,市面上一定会有谣言说过去的几年,大明给土默特的岁赐为七万两!” 袁万里望著余令那张俊秀的脸,看著他脸上淡淡的笑意,突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余令的狠辣再次刷新了他的底线。 “好毒啊,只要这次卜石兔同意减岁赐,那你说的七万两的谣言就有了佐证。 如今卜石兔势微,別的部族一定会来问他过去的钱,哪怕他们知道这是假,也会当做真的。” “如此,一根刺彻底的扎进去了,那些不服卜石兔的人便有了藉口,出师有名了,小子,你在诛心啊!” 余令谦虚的笑了笑: “御史別一惊一乍的,八字还没一撇,成不成看天命,我这样的能诛谁的心啊!” “你就不怕死么?” “怕啊,所以才只能悄悄咪咪的做,真要不怕死,在大殿上我都攮死他顺义王!” “这比你攮死他还狠!” “成不成看老天爷庇佑不庇佑我大明了!” 袁御史不信余令谦虚的话,因为他已经五天没看到苏怀瑾了。 这位在京城都怕冷的贵公子,这些日子在干啥? 绝对在谋大事。 卜石兔不知道余令在把他往深坑里面推,此刻他还想著明年的一万两。 至於如何跟其他部族解释这件事,卜石兔觉得很简单。 这些年帮著吕张扬名,又给权,又给利,还给名,为的就是这一刻,自己不亏欠他。 “王上,你找我!” “你的文採好,以下臣去写一份答谢大明皇帝的谢书!” 眼睛都肿成了眯眯眼的张吕点了点头:“王上,那明年的岁赐写多少!” 卜石兔没说话,抬起头笑著挽著张吕,轻声道: “我待你如何?” “没有王上,就没有我的今日,王上就如我的再生父母!” “那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敢不从命!” 卜石兔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和善:“先写谢书,对了,岁赐数额那一块空著,岁赐得涨,得大涨!” “王上英明!” 卜石兔笑了笑,语气更加的和善: “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张吕闻言喜不自胜,大明看不上自己,在这草原,自己却能左右一个王的决策。 什么是权力,这就是。 卜石兔是坐在台前的王,自己张吕是站在身后的王。 喜不自胜的张吕没有看到卜石兔眼眸里杀意。 这天底下能当王的人,哪有什么傻子啊! 此刻素囊和兀慎台吉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鲜血滴滴答答的从两人握紧的手缝隙滴落。 “杀明使!” “对,杀明使,卜石兔杀了明使!” “长生天在上......” 第90 章 寒风知我意 卜石兔速度很快。 余令和袁御史才回到园舍不久,答谢皇帝书就送了上来。 袁万里和余令对视一眼,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岁赐减了一万两! 打开答谢书,袁万里开始细细的检查每一个字,认真的看每一句话。 因为这是要给皇帝看的。 不能不仔细。 待看到那连笔锋都没有的“肆”字时,袁万里猛的顿了一下。 不光字跡不一样,就连笔墨的浓淡都不一样。 这明显是后加上去的。 余令瞅了一眼答谢书上的字,还有那信里的內容,忍不住夸讚道: “这文采和字都很不错,这张吕还是有些本事的!” “张吕要死了!” 见袁御史伸手指著那个特殊的“肆”字,余令不为所动的点了点头。 原先还想著卜石兔如何解决少岁赐的这个问题。 如今看来人家早就想好了。 这当王的脑子就是好使,黑锅都找好了。 他可以说是张吕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大明的探子,为了就是这一刻。 他卜石兔是被蒙蔽了。 他是王,他说什么別人都会信。 虽然说这个藉口很可笑,但这个藉口真的无懈可击,对所有人都能交代。 只要一口咬定不改口就行,难不成让死人復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纸黑字加印章,他死定了,御史封蜡吧!” 袁御史望著上面的字,轻轻嘆了口气: “守心,你看这个字一定是下过苦功的,遣词造句也写的好,可惜了!” “我不觉得可惜!” “你的心真硬!” “不是我的心硬,在这归化城,人家都管我们叫汉狗了,地位都这么低了,还以为自己不一样!” “都不是一类人,没有个两三代人的血脉交融,哪能一来就当人上人,白莲教厉害吧,封贡之后还不是被送到了大明?” 余令望著院子的雪喃喃道: “他们都是有前科的,所以,找个张吕来背锅,不软不硬,还是个红人,他来扛下这件事是最小的损失。” 袁御史將信塞到铜管里,默默的开始封蜡。 如果余令说的是真的,那蒙古诸部真是覆灭在即了。 不尊重知识,不尊重人才,怪不得大元只有九十多年的国祚了。 这样把人当狗的王,谁敢效命。 余令想了想,觉得死人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转过身。 望著当乞丐都要入迷,脸都不洗的苏堤,余令深吸一口气,这傢伙也是个狠人啊。 “张吕死后散播真相,这个能理解么!” 苏堤咧嘴一笑,两颗大门牙白的反光,低声道: “大人,这个活儿简单,藉此挑起城中汉人对卜石兔的不满!” “多照顾一下那些为异族效力的汉人官员,张吕的死就是前车之鑑,给人当狗,就別想著自己能成为人!” 苏堤点了点头:“这个好做,事实而已,实话实说罢了!” 袁万里闻言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低下了头。 站在大明的角度,余令做得一点都没错,这群人死有余辜。 可余令的心思…… 太毒了。 圣人教的是光明正大的大义,余令却偏偏走极端。 一旦城中的汉人和草原部族因为这件事起了衝突,那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片片的死。 而这一切的缘由皆因余令的一句话。 “別嘆气了,我是大明人,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部族,只要能让我的部族过的好,我不介意学冉閔。” “杀孽太重了不好!” 余令咧嘴笑了笑:“有什么不好,我都打好了关係,上头有人帮著我说情呢,我清清白白的好人!” 袁万里愣住了:“谁?” “大慈恩寺供奉的诸佛啊,我修缮了大雁塔,给他们塑了金身,如今香火一年比一年旺,他们不帮我帮谁!” 袁万里愣住了。 他觉得余令的想法太匪夷所思了。 自从过了长城,那个文雅的余令不见了,如今的余令满脑子的恶毒主意。 幸好余令只带了三百人。 若是余令手底下有三千人,袁万里觉得余令会直接杀人,会用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困扰。 余令倒是想带三千人。 只要这三千人进了归化城,那得有多少人睡不著觉。 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人再多点怕是拉屎都有人盯著。 “什么时候离开!” “我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初五走,但咱们初四一大早就要离开,顾全会带著你走西口入晋,然后把这一切告诉万岁爷!” 袁万里见封蜡已经干,忽然道: “你们不走西口?” 余令点了点头:“我们不走!” 袁万里不解道: “为什么,这里离晋地最近,只要入了关,那就安全了,咱可以慢慢的走,也不用警惕部族言而无信!” “我是饵,饵若是走了,鱼儿就不上鉤了!” “他们乱象已生,迟早会乱!” “太慢了,我要给他们加一把火,卜石兔还想著今年的岁赐呢,四万两银子我寧愿我们的官员贪了,我都不想给他。” 寒风颳过园舍,袁万里呆呆的望著余令,猛的打了个寒颤。 他没想到余令对自己也会这么狠。 卜石兔不敢杀使者,不代表著別的势力不敢杀使者,然后栽赃到卜石兔身上。 余令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来加快土默特乱的进程。 …… 寒风掠过了园舍,也吹到了长安。 过了年之后,长安也从节日的喜庆中走了出来。 麦田被白雪压得实实的,这些年,终於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开年的这一个月算是难得的清閒。 长安的大扫除又开始了。 城里的老百姓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一年要搞三次大扫除。 不过每一次大扫除之后长安就看著乾净几分。 那些被杂物占据的地方也就变得大了几分。 眾人突然发现,原来长安城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的空地。 如今这些地方也被衙门利用了起来,盖房子的工匠正在丈量土地。 听说这片空地在今年要建一座学堂。 苟老爷子站在空地掐著手指头算著日子。 本来身子不是很好的苟老爷子又挺过来了一年,冬日熬过去了。 正所谓“逢立春要躲春”,只要苟老爷子顺利的把今年的初春度过。 今年只要不摔,还能好好地活一年。 几个儿子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一句“莫不是迴光返照”。 几个儿子那顿打挨的可是结结实实,把用来当拐棍的竹棍都打裂了。 如今的苟老爷子精神头正旺,跑知府衙门比回家都勤。 念书念了一辈子没个名堂,谁料等到黄土埋到脖子却进了衙门。 管的还是案牘造册,乾的还是自己喜欢的活儿。 如今的苟老爷子能吃能睡,兴致盎然。 望著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苟老爷子已经在幻想著学堂拔地而起,朗朗的读书声在长安城响彻。 他咧著没有牙齿的嘴开心的笑了。 知道自己还有要紧事要做,苟老爷子收敛了心神,开始朝著余家的方向走去。 想著他要做的事情忍不住嘆了口气。 如果是真的…… 那余家大房的心怎么那么狠啊! 寒风继续吹,一直吹到了大慈恩寺。 可能是大慈恩寺的大雁塔太高,它有些害怕,寒风走到这里就停了。 披著大氅的茹慈站在大雁塔下。 高挑的个子,火红的大氅,和大慈恩寺那青色的砖石组成了一幅画,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侧目…… 偷偷的打量。 没有什么登徒子敢绕到正面去偷偷的打量,都知道她有一个县令哥哥,还有个狠的没边的相公。 若真失礼了,那是真的完了。 自从余令走了以后,茹慈每隔几日都会来大雁塔一趟。 认认真真的给余令祈福,认认真真的祷告。 希望余令能够平安的归来。 “令郎,谭哥得子了,一个男娃,初二生的,母子平安,下个月办满月酒,也不知道你下月能回来不!” “家里平平安安的,眼看著就要开春了,大家都要忙了,我哥说今年准备在南山下建一个水库……” “令哥,我哥要完亲了,我昨日见那女子了,是渭南朱家女,容貌不错。” “这群人你知道的,她家里人似乎对哥哥有些不满.....” “听媒人说,她念叨著茹家先前是他朱家的臣子,嘮叨著彩礼钱给的少了.....” “令郎,朱家也不全都是有良心的,蠢货还是多,二百两的彩礼觉得低了.....” 茹慈一个人喃喃著,寒风又起来,大雁塔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苟老爷子在余家喝了一碗茶。 临走时他疑惑的望著余家的供桌,他总觉得供桌上的牌位少了一个。 因离的太远,看不清字…… 他也不知道到底少了个谁。 “余老爷,这是从知府衙门里整理出来的,具体是真还是假的我也不知道,毕竟都过了这些年,当年的衙役也都不知去处了……” “省的,我省的!” 苟老爷子嘆了口气,他本不想把这些事告诉余家。 可如果不说他又觉得良心过不去,学问不咋样,人可不能不咋样。 两条人命,余家老二的长子和长女啊。 “老朽的建议是等到他二伯回来再说这些事,令哥如今是官身,一个做不好,不孝的名头就来了。” 余员外认真的点了点头:“好!” “那老朽就走了!” 余员外赶紧道:“我送送你!” 苟老爷子闻言道:“我还没死呢,说到死我想起一件事来,听说令哥准备建学堂,老朽不自量力的起了个名字!” “您老请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我希望能叫大学,这是我起的名字,明明德,亲民,於至善……” “我记住了,但我觉得还是你和他说最好!” 苟老爷子笑了笑,边走边说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这不是害怕有个什么万一好歹么?” “慢走!” “莫送!” 望著苟老爷子离去,余员外眼眶慢慢的就红了。 拳头握紧了又松,鬆开了又握,恨恨的砸在门框上。 快步走到书房掩上房门。 “他伯母,那是你的亲侄儿,亲侄女啊...... 你是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的,你们一家也不怕天打雷劈啊……” “一两银子两条命,南山的盗匪都没你这个恶人的心狠! 余家子嗣本来就单薄,怎么来了你这个恶妇啊……” 第 91章 刺杀 “我亲爱的二郎呦,妹妹在为你歌唱;听到我的歌声呦……” 在这个歌声里,顾全和袁万里悄悄地离开了归化城。 有顾全在余令就很放心,若是让袁万里一个人回…… 余令觉得这辈子怕是永別了。 性子太直,嘴巴还臭,面对陌生人都不藏著心思。 归化城接待使者的院舍又响起了嘹亮的鼓声。 歌词虽然不咋样。 声音却是清透嘹亮,那股空灵的味道直透脑门。 听到这个歌,脑子里不自觉的就能想像出草原的辽阔。 真的很不错。 肖五抽了一下鼻涕,用力吞咽了一下,边上的吴秀忠嫌弃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你小时候没吃过么?” “没!” “你以圣人的名义发誓?” “我懒得理你!” 吴秀忠走了,肖五继续羡慕的望著歌唱的女子,他也会唱歌,他会唱《太平曲》。 可自从被令哥听到以后他就不唱了。 令哥说他唱歌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直到现在肖五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了唱歌最好听的昉昉,昉昉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另一边,王不二红著脸身子站的笔直。 唱歌的这女子是她捡的,他和吴秀忠在归化城閒逛画地图的时候捡的。 被捡回来的时候发著高烧,是王不二用麵汤,耗时小半个月救回来的。 本来以为是捡了一个黑煤炭。 谁知道把脸洗乾净以后还挺好看。 这女子病好了之后就不走了,很直接的告诉王不二,她要跟他过日子,她要给王不二生娃。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王不二心动了。 他是军户,军户娶亲是公认的难。 最难的是王不二家里还没有一个长辈可帮衬,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人愿意跟自己过…… 王不二自然是愿意的。 小柿子就是捡回来的,那时候不也黑不溜秋,回到长安像是炸毛的猫。 如今谁不夸如意这小子有福。 都柿柿如意了! 王不二不求她长的能有小柿子一半好看,有一小半就可以了。 一起回到大明,连聘礼都省了。 这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你真的愿意把她带回去?” 王不二认真的点了点头: “令哥,我是认真的,也想清楚了,她只要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她!” 余令点了点头:“你负责看好她!” “谢谢令哥。” “都是苦命人,你若发达了莫嫌弃她就行。” 王不二挠挠头,有些听不懂。 这女子的眉眼余令看了,和如意一样。 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到汉人的样子,也可以看到草原人的模样。 如意因为“混血”的原因在京城被人看不起。 这个女子应该不是单纯的混血。 应该是土默特部下的奴隶和汉人所生,又或是被人拐卖来的奴隶。 可能是见这女子病了,怕传染,就把她扔了。 在归化城里,有专门的奴隶交易区域。 只要有钱,在这里就能买到白人的奴隶。 不知道是来自最北面,还是来自西边。 余令望著喜不自胜的王不二离开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明日就要离开归化城了,后面的路是什么样子余令颇为忐忑。 余令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有人不想让余令活著离开归化城。 大明使者死在归化城里,和死在归化城之外,是两个不同的结果。 “那个人就是大明使者对吧!” 哈达那拉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大明的使者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就是想不起来。 “是的,狙杀他,我们有半盏茶的时间离开这里,然后出城,只要使者死在这里,我大金面对的压力或许就会少一分。” 弓手拉著弓目测了一下余令刚才站著的位置,摇了摇头: “太远了,这次带来的弓是最小號的战弓,这个距离已经远超三十步之外,杀不了,做不到一击致命!” 哈达那拉闻言沉默了,轻轻地揉了揉身后的小辫子。 “试试吧!” “好!” 作为女真人,还是作为斥候中的一名將领...... 哈达那拉这些年一直在为大金做斥候打探消息,他知道的事情比一般的士兵多一些。 他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他们的乐观都是上官为了士气说出来,哄骗他们的谎言。 大明一点都不弱。 拳头握在一起砸死自己大金一点都不难。 他知道,大明朝在这些年里,其实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把自己的部落完全扼杀,但大明都没有去做。 主要原因就是大明的兵力分布在九边,主要在防备蒙古诸部。 所以这些驻军不敢轻易的大幅调动。 若是被这些部族抓到了空子,说不定会再次上演兵临京城之下。 两次兵临京城下,让大明对蒙古格外的忌惮。 所以,这才给了自己的部族充分的发展时间来休养生息。 “头,大明使者又出来了!” 哈达那拉猛的摊开了手中的辫子,顺著窗户细细地打量。 见大明的使者只在院子里晃动,他深深吸了口气。 “行动吧!” “射不死!” “不管了,天色不早了,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等到天黑將会彻底的没机会,你也看到了,他们在收拾东西,估摸著明日就会离开!” “好!” ...... 弓箭缓缓拉开,余令揉了揉鼻子,屋子里取暖烧的是牛粪。 虽然很暖和,但气味不是怎么好。 不像后世,有个大罐子把烟排出去。 余令深吸好几口气,又吐出了好几口气。 鼻子都冻疼了,肺部都变得凉丝丝的,余令准备回去继续取暖。 就在转身那一刻,余令只觉得浑身忽然升起一股凉意,余令猛的转身。 下一刻,胸前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跌倒在雪地了。 “如意,对面高楼有刺客!” “王辅臣,抓活的,老子要剥了他的皮。” 余令的这一吼惊天动地,以王辅臣为首,吴秀忠次之的五人小队立马就朝著高处那个小楼衝去! 余令咧著嘴爬起身。 一个滚翻就卡死了高楼的视野,躲在柱子后掀开衣衫。 望著凹陷的护心镜,余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盯著地上的那枚箭矢。 这还好转身了,还好穿著茹让祖传的贴身软甲。 要不是第六感示警,这箭矢从后背而入,不说透心凉,他娘的想要把箭矢取出来也要剜掉一块肉。 还有茹让给的盔甲,不然怕是要遭死罪了。 哈达那拉望著地上的箭矢,望著躲起来的大明使者,恨恨的捶了捶大腿,天时地利都在这边。 谁知那人身上竟然有贴身甲。 “哈达那拉快走,別发呆了,大明人来了,速度很快,跟以往的明狗不一样,咱们这次遇到狠人了!” 哈达那拉一愣,抽刀,顺著窗户就往下翻。 王辅臣听见了动静,咧嘴一笑,人不多。 隨著手势的变动,五个人分成三组,赵不器和朱大嘴一组,吴秀忠和王不二一组。 王辅臣自己一组。 跟著哈达那拉的斥候小木,他顺著楼梯走,准备从另一处逃亡。 刚推开门一道银光就封住了退路。 小木扭身就往楼上跑,准备走哈达那拉那条路。 “別跑了,走不了了,来过一招!” 望著已经钻进来並用后背掩上屋门的大明人,小木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了狠人,他身上的这股自信气质大明人少有。 小木举著刀就朝著王辅臣劈来。 旧力用尽,毫无寸功,收刀之际肩膀就挨了一击。 他听到了锁骨骨折的清脆响声,巨力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弱了!” 小木骇然地望著眼前的这个男人,一个回合就废了自己,这怎么可能? 在部族里自己好歹也是个巴图鲁。 怎么就…… 这个明人用的还是刀背,他刚才若是用刀锋,自己岂不是被活活的劈开了。 这傢伙还是人么! 一击得手,王辅臣並未觉得有什么好得意的,再次挥刀。 这一次王辅臣用的是刀锋,屋舍里响起了惨嚎。 令哥说留活口,所以砍断双手双脚最安全。 他跑不了,也自杀不了,最大的优点是流血一时半会也流不死。 另一侧的赵不器和朱大嘴等人已经把他堵上了。 四人没有王辅臣那么大的力气,也没那好运气能让苦心大师开小灶教他数月。 更没有王辅臣那个天赋。 所以,四人用的是余令教配合流。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几个人,绝不逞能的去单打独斗,也不管手段好不好看,能胜利就是好手段。 哈达那拉难受极了,遇到的两人明明很一般,但实在噁心。 兵器一长一短,一个攻上三路,一个攻下三路。 一个不注意子孙根就没了,这配合和自己遇到的所有大明人都不一样。 太噁心了,太下贱了。 赵不器惊呆了,四个人打一个还占不到便宜,这傢伙咋这么猛。 难不成顿顿吃肉? “你们两个太慢了!” 听著王辅臣的奚落,赵不器不服道: “这傢伙是个好手,估摸著经常吃肉,手上有一把子力气!” “堵住后路,我来!” 哈达那拉望著王辅臣那带血的刀知道小木生死未卜了。 他怒吼一声就朝著王辅臣冲了过去。 作为女真一等一的好手,但在和王辅臣交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小木说的没错。 这伙大明人不一样。 他在王辅臣手里竟然討不到半点的好处,这名大明人的悍勇超乎他的意料。 自己可是获封的巴图鲁,怎么会如此狼狈。 这人到底是谁? “你是谁!” “我是你爹!” “找死!” “试试!” 简单到极点的对骂后就是对拼,招式简单,却刀刀致命。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哈达那拉知道自己走不了,这群大明人好快的反应速度,这才多久,都能集合起来。 搏杀最忌讳失神。 也就这短暂的失神,王辅臣果断的一刀劈下,哈达那拉勉强的避了一下,可一条胳膊却永远的离开了他。 王辅臣倨傲的收刀,手有些微微发抖。 不得不承认这傢伙很强。 他觉得还是铡草刀顺手一些,这个刀太轻了,还不容易收住手,不然也不会把人胳膊砍断了。 怪疼的! 余令揉著胸口也跟著过来望著少了条胳膊的哈达那拉一愣。 “是你!” 这个人余令太熟悉了,当年城门口,那张巨弓,一箭射杀狗爷至今还歷歷在目。 那是余令第一次对强弓有了个具体的概念。 哈达那拉一愣,强忍剧痛看著余令,这一刻他终於想起来了为什么会那么熟悉了。 “卖布的小掌柜?” “是我!” 哈达那拉人忍著剧痛,低声道:“好手段,认栽了,真是数年不见挖眼相看,你叫什么!” “余令!” “大金镶黄旗,哈达那拉·河!” ~~~~~ (太难写了!) 第 92章 准备放火 哈达那拉·河知道自己要死了。 就算余令不杀他,落到顺义王那里一样会死,干这一行的,能平平安安老死的人少之又少。 哈达那拉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远处的高楼响起了撕心裂肺的痛呼和哀嚎声,哈达那拉心猛地一颤。 隨著哀嚎戛然而止,哈达那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半盏茶之后..... 哈达那拉望著一个汉子拎著小木的脑袋就从远处走了过来。 哈达那拉眼睛冒火,吴墨阳却有点小开心。 既然有活口被堵了,楼上的那个自然就不能活。 他果断的衝上去拿刀砍掉了脑袋,砍脑袋的活儿他没做过,手法不怎么好,砍得乱糟糟的。 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吴墨阳吐出一口浊气,原来砍脑袋也是一个技术活。 好在终於砍掉了,吴墨阳开开心心地下了楼。 衝过来的锦衣卫羡慕的望著吴墨阳,怪不得人家去了长安一趟回去就是百户了。 古话说的好啊,抢屎吃的狗,毛髮亮! 贼酋,这可是贼酋。 这还是万岁爷最討厌的建奴贼酋,还是一个探子,这要醃好了送回京城,那面子可是大了去了。 吴墨阳昂首挺胸的从锦衣卫中穿过。 走过人群,身后传来嫉妒的喝骂声。 他觉得女真人的这个辫子就是好,又细又长,扯著辫子就能拎起脑袋,甩一甩还能把污血给甩出去。 自己以后一定要去杀建奴。 脑袋砍下,把他们细长的辫子绑在一起,用力一提,一大串人头就起来了,连搓草绳的时间都免了。 在夕阳之下,一大堆脑袋掛在马屁股上,后面是硝烟战场...... 吴墨阳想的有点痴了。 哈达那拉·河望著吴墨阳手里的那颗脑袋知道兄弟死了。 他心里虽然恨,但他明白此刻心里的恨就是比山还高,也只是无能的发怒罢了。 自己是打不过这些人的。 哈达那拉看著余令…… 当初的一个小子,如今都成长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今日要死在他的手上了。 自己可是镶黄旗,是尊贵的哈达那拉氏族! 哈达那拉的想法余令不知道,尊不尊贵余令也不想知道。 余令只想砍下他的脑袋,也就这一个想法而已。 “哈达那拉是女真的一个姓氏。” 余令疑惑的望著身边的苏怀瑾: “你不是不爱读书么,怎么还懂女真?连姓氏都知道,他们才多少人!” “忘了我当初怎么下不了床的?” 苏怀瑾怎么下不了床的余令真的不知道。 他挨打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无从分辨他说的下不了床是因为什么事。 但余令记得苏怀瑾说过,他说他人生的第一份军功要从辽东拿。 他还没去过辽东。 那拉氏四分,哈达那拉氏就是其中之一,剩余的三个是什么苏怀瑾说了,但余令没记住了。 余令的脑子里迴荡著镶黄旗。 弄別的,余令或许不知道,但这个镶黄旗,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建奴有八旗,八旗里面也有高有低,还分为上三旗和下五旗。 而这镶黄旗就是上三旗里面的一个。 三上旗之首,旗內无王。 也就是说镶黄旗里面的那些部族是奴儿嫡系中的嫡系,是奴儿的家底。 这群人以姓氏为骄傲。 也就是说这次遇到的这个人一定是见过努尔哈赤的。 就算知道余令对此也不会惊讶。 真要扯什么伟大的姓氏,什么伟大的部族传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这个女真人的姓氏要尊贵。 “还记得那个教你读书的王先生么?” 余令想了一下,隱约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王先生突然剃髮入女真绝对不是仅仅因为屡次考举人没中的缘故。 一定有別的原因! “当初在京城,你我在铺子里相遇,我喜欢你的机灵,有打算资助你,让人亲近我们大金!” “作为你们的探子对吧!” “对! ” “后来呢?” 哈达那拉望著余令,笑了笑: “在大明,师者如父,所以我们就先从你的师父下手,你师父跟了我们,你自然也会跟著我,他喜欢青楼,我们就在青楼!” “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后来你从京城消失了,这件事也就结束了,不过你的先生成了我们女真人!” 余令心里的疑惑在此刻终於散去了。 自己和自己的那位先生被人下套了,自己恰好在那个时候回长安读书,可王先生却陷了进去。 哈达那拉衝著余令笑道: “所以,不管你是谁,有人钱要你死,五路台吉了钱,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可以动手了!” 余令笑了,这哈达那拉的话只能信一半,他是探子,这样的人喜欢真真假假,真要信他的话那是纯傻。 临死之前还在想著利益最大化。 別说是栽赃五路台吉了,就是栽赃卜石兔余令也不会有丝毫的不適,哈达那拉深吸一口气道: “说了这么多,爽快些,让我快些走!” “你认识奴儿么,对了,也就是努尔哈赤!” 哈达那拉猛的抬起头,余令笑了: “先前跟著我朝大將军李成梁为奴,所以我们管他叫奴儿,我不是挑事的人,我只是实话实说。” “英雄不问出路!” 余令咧著嘴笑了笑,认真道:“我一定会去见见你们的王,就跟今日你我见面这般!” “最惨的那一个一定是你!” 余令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谁知道呢,不过他一定是跪在我面前的!” “你~~~” 余令长刀出手,伸手怒指余令哈达那拉又少了一条胳膊。 “杀了我!” 望著不断舔著嘴唇的哈达那拉,望著他都开始咬舌了,余令知道这样的人不怕死。 听著由远及近的吆喝声,余令知道归化城的守卫出动了。 “小肥,杀了他!” 小肥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交叉掛在脖子上的袖锤被拿了下来,挽了一个锤,然后轻轻地夯在哈达那拉的太阳穴上。 望著倒下的建奴,苏堤嘆了口气,快步向前,手中短刃狠狠的捅进了哈达那拉的胸口,然后死死的一拧。 小肥怒目而视。 “爱喝酒的你看不起我!” 这个东厂的人竟然怀疑自己,他用了多大力他知道。 在这一锤之下,別说是人了,就算是一头牛也得躺下去。 “別看我,等你干了我们这一行,你就会明白有的人真的命大,所以,死透了,大家才会放心。” 苏堤说罢就跑了,他的乞丐生涯还没结束。 帮派大战明日就要开始了,自己这个帮主在今日还要动员呢。 望著东厂的人跑开,苏怀瑾不屑道: “真是粗鲁,补一发神臂弩就行了,非要放血,搞得血淋淋的不好看!” 归化城的巡逻卫来了,余令立马就虚弱了起来,捂著胸口开始有断断续续的哎呦声。 “五路台吉要刺杀我,五路台吉要杀我,我要见顺义王,我要见你们的顺义王,我要问问他要做什么……” 这种事巡逻卫不敢答话,低著头麻利地收拾著尸体。 片刻之后,哈达那拉就变得光溜溜的,身上的物事全部都搜走。 “尊敬的大明使者,请回到园捨去,那里安全一些,此事我会告诉我们的大汗,一定会给使者一个满意的答覆。” “五路台吉要杀我....” 夜色下,卜石兔打量著地上的两具尸。 没脑袋的那个双手双脚被人斩去,有脑袋的这个少了两条胳膊,可脑袋也被人砸瘪了。 “这人临死前说是你派去刺杀的!” 五路台吉此刻才知道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这人哪是他派来的,他根就不认识这两个人。 作为部族的首领他心里明白。 在土默特部这个多事之秋的时候,这事就算不是他做的,大汗也会一口咬定这是他做的。 一件小事会被无限的放大。 今后大明那边稍微有一点的变动,都能把这些变动算到自己的头上。 这么好的削弱自己实力的机会,他不可能不放过。 “大汗,不是我!” 卜石兔缓缓的抬起头,淡淡道: “我不是不信你,可大明会信么,其他部族的兄弟会信么,使者代表大明,大明今年以及往后的岁赐。” 卜石兔浑浊的眼睛望著这个时常跟自己反著来的五路台吉,他觉得长生天是真的在庇佑著他。 “刚才使者派人来了,他受伤了,他的意思很明確,他需要补偿,也就说要钱。” 五路台吉忍不住道:“多少钱?” “五千两!” “多少?” “五千!” 五路台吉愤怒的咆哮道: “岁赐我部才他娘的分九千两,他这一开口就是五千,是他大明给我们送岁赐,还是我们在给大明的官员送钱!” “刺客说是你派他去刺杀大明使者的,如果因为这件事大明关了一个互市,损失可不是你部的几千银钱了!” 卜石兔呵呵一笑道:“那是我们整个部族!” 五路台吉吐出一口浊气,给钱和低头必须得选一个,他又手搭在胸前,低声道: “大汗帮我!” 卜石兔笑了,淡淡道:“长生天啊!” 五路台吉咬了咬牙再次说道:“长生天在上,五路部恳请大汗的庇佑!” 卜石兔笑了,眼眸也变得清澈透亮起来,轻轻的嘆了口气: “大明人太贪,这样吧,我从岁赐里面拿出两千两,希望我的这张脸还有些用!” 见五路紧握著刀柄,卜石兔淡淡道: “五路,忍著这口气,待我们缓过气,我们亲自去拿!” “是!” 卜石兔走了,五路台吉才缓缓的抬起头: “长生天在上,大汗无道啊!” 第 93章 该喝药了 权力的斗爭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要么是趁你病要你命,要么就是借力打力或是落井下石。 卜石兔从王宫离开后,土默特部下的狼骑就发动了。 在归化城横衝直撞,以搜寻刺客的名义肆意搜索。 不管你是汉人,草原人,还是其他部族的人。 只要他们觉得你可疑,那你就是嫌疑犯,多说一句就是死。 就连某些要紧守卫官员也被以刺客的名义抓了起来。 苏怀瑾等人开心不已。 原本还愁走的时候怎么给顺义王挖一个大大的坑,现在好了,不用愁了。 狼骑在抓人,锦衣卫在杀人。 那些酒社,勾栏,赌场,以及各种人多且热闹的场所开始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躺下。 躺下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谁干的? 当然是顺义王派出来的那群人干的。 城墙上的卜石兔顶著寒风,望著城中的条条火龙开心的笑了起来。 今晚过后,自己才算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城中的人在动,城外的人也在动,五百人在夜色的掩盖下朝著前河套地区衝去。 余令和苏怀瑾等人也坐在高处,望著城里游走的火龙。 屋里黑漆漆的连个灯火都没有。 “就差最后一步了!” “哪一步?” “放火!” “我是真的服了你了,你这辈子就跟火过不去了! 李如松爱玩水,在平定哱拜之乱的时候水淹寧夏。 你这倒好,走到哪里都想著放火,我都害怕今后你去了我家把我宅子点了。” 漆黑的屋子里余令笑了笑: “这么放火已经不行了,我说的放火是人心里的火,我要把所有人心里的火全部放出来,我想试试可不可以点燃!” “你……” “苏怀瑾!” “在!” “现在派出所有的锦衣卫,就说土默特部首领准备造反了,顺义王开始杀人了,城外有军马开始调动了!” “是!” 苏怀瑾的手有些发抖。 他虽然学问不咋地,但並不代表他不看书。 书上有无数的案例来证明,只要一个地方有了动盪,那平息动盪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杀。 一死就是大片。 “苏堤!” 黑漆漆的屋子什么也看不见,苏堤却觉得自己看见了那火炬般的眼睛。 “我在!” “发动你手底下的那些乞儿,去商队聚集的地方传播同样的话,这群生意人最敏感,也最聪明,只要他们开始跑……” “明白,他们一定会跑起来的。” 余令咧著嘴笑了笑,东厂人的自带恐怖属性。 这些大商队其实不好给他们定性,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和平。 因为平和的环境下他们才可以稳定有序的赚钱 但这群人又特別的喜欢打仗。 因为打仗就代表著乱,乱就代表著有机可乘,有机可乘就代表著可能会一本万利。 害怕富可敌国…… 又都想著富可敌国。 胆子大是他们,大的恨不得一本万利。 胆子小也是他们,出门前会向神佛祈祷,不求能赚多少,只求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所以说这群人是一群纠结的人。 只要这群人乱起来了,归化城才彻底的乱起来。 草原各部的经济太薄弱和单一了。 所以,和大明打了这些年,不惜自降为王矮人一头,目的就是为了开门做交易。 本质就是因为如此。 而做交易的核心就是源源不断的商队。 所以,只要商队这边乱了起来,卜石兔发现后一定会血腥镇压。 如此一来各部再想回到先前的模样基本就不可能了。 信任已经被彻底的撕开。 “吴秀忠!” “在!” “四更开始做饭,记住要吃乾饭, 这些日子买来的肉乾每人身上携带两斤,买来的那些皮货也发下去,围在身上……” “是!” 想了想没有什么遗漏的余令吐出一口浊气。 为了撑门面,过榆林卫的时候所有人都穿上了最齐全的大明护甲。 这是三边总督安排的,来彰显大明的悍勇。 悍勇是真的悍勇。 因为这一路不断有牧民问多少匹马可以换这么一套。 余令实在是不想还。 抓刺客的活动持续了一夜。 睡眼朦朧的顺义王听见下属来报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待听到下属把城中的谣言讲诉了一遍后,卜石兔暴怒。 “是谁,是谁在后面传播谣言,给我查,挖地三尺的给我查……” “是!” 下属走了,卜石兔喘著粗气,待情绪慢慢平定,卜石兔喃喃道: “吕张……” 殿內是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个人应答。 醒悟过来的卜石兔揉著太阳穴,他忘了吕张被他亲手杀死了。 “来人,去请余使者过来!” 安静的大殿有了应答声。 “大王,大明使者站在昨夜遭遇了三波刺杀,搞得人心惶惶,在今早他们已经匆忙的离开了,这是书信!” “呈现上来!” “是!” 卜石兔看著书信,望著书信上的那些自己连见过都没见过的字,望著那深奥的语句,卜石兔的怒火再也忍不住。 “狗狗,你们都是狗……” 怒吼声在殿內迴荡,隨后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片刻之后大殿又恢復了先前的那般的沉寂。 “我记得你,但我忘了你的名字!” “下官王文新!” “哦,想起来了,你是负责前河套的那个读书人,这次的使者迎接你做的很好,我很满意……” “下官不敢邀功!” “吕张先生病了,最近这段日子就由你来负责他做的事情,你现在立马去告诉那些商队,土默特不会乱,这是谣言。” “是!” 王文新躬身退去,对於这个新差事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顺义王杀自己跟杀一只羊没多大区別。 看似风光,自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不下雪杀汉人祭天,白灾杀人祭天,只要有个什么不对那都是汉人的错。 用余大人的话来说就是把內部的矛盾变成外面人的问题。 王文新现在是看透了,自己利用手中的权力让长安的商队在河套生根,然后就找个理由跑回家。 反正自己身份洗白了,还是生活在自己长大的地方最好。 卜石兔望著王文新离去,他现在考虑要不要让那些从大明逃来的將领来掌管本部的人马。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算了。 那些人很聪明,但他更想在夜里能睡个好觉。 归化城热闹极了,阴暗处有帮派大战开始,明面上有流言不断的发酵。 流言本来就没什么,可经过百姓的嘴之后,再加上昨晚发生的流血事件,流言就不再是流言。 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现在天亮了,查流言源头的狼骑又来了,恐慌开始瀰漫,那些做生意的商队也在悄无声息的撤离。 如今的归化城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就欠缺那最后的一点火星。 同样为大明关外的赫图阿拉城如今却是另一幅模样,新年刚过,大金立国刚好一年,八旗制度彻底的建立..... 不说处处瀰漫著喜意,对诸多人而言,他们也算是开国功臣了。 王秀才喝醉了,双手在身边女子翘起的屁股上打著拍子,和硕贝勒皇太极就坐在他身边,望著怡然自得王秀才露出满意之色。 这才对嘛,这才对..... 好色就好,只要好色,那剩下的就好做了。 “先生经常出入龚公府邸,听说他的身子不好,敢问如何?” 王秀才轻轻嘆了口气:“已经不能说话了!” 皇太极轻轻嘆了口气: “龚公对我大金有恩啊!” “是啊,重臣,可惜岁月不饶人,每个人都避免不了走这一步!” 王秀才脸上带著唏嘘,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龚正陆的嗓子是他毒哑了,身子也是他毒坏的,如今还是自己在给他医治。 老天是开眼的。 龚正陆他想等自己把帐簿的钱財洗白之后玩卸磨杀驴这一套。 王秀才做这些心里没有一点压力,他现在混到了和硕贝勒身边,下一步他想试试能不能让这女真自己斗起来。 “听说帐簿算了一年,很复杂么,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帮你一下?” 王秀才知道重点来了,低著头喃喃道: “不是很难,是这些年款项很多,不光有钱財,还有杂七杂八的,所以要捋顺的话是耗费一些时间的。” 皇太极在笑,可笑容慢慢没了温度。 “辛苦你了!” 王秀才惶恐的站起身:“奴不敢!” “来来,喝酒喝酒.....” 王秀才喝著酒,心里却在思量著如何將大贝勒代善与大妃纳喇氏阿巴亥有曖昧关係传播出去。 按理来讲自己不可能知道这些。 但得感谢龚公啊,他是好人,爱写一些骚词,若不是他,自己怎么能知道这些呢? 推杯换盏,王秀才不胜酒力,隨便找了个藉口离开,他现在是努尔哈赤的代笔文人,不宜和这些贝勒走的太近。 今日来赴皇太极的宴请他都思考了半天,若不是这和硕贝勒极为受宠,他绝对会拒绝。 回到龚府,王秀才的酒醒立刻就醒了,在僕人恭敬的引领下,他来到了龚正陆的臥房。 闻著那浓烈的草药味,王秀才深深的吸了一口。 老天是爱自己的,接手帐簿的第三个月,龚正陆他竟然摔了一跤,也正是这一跤自己成了府上的恩人。 现在唯一的难题是龚正陆的贴身老僕,他应该是知情的,所以在杀龚正陆之前必须先杀他。 不然自己也得死。 龚正陆人虽然瘫痪在床,嗓子也哑了,但人没瞎,没聋,王秀才做的一切他都看的见。 龚正陆心里恨王秀才不死,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因为在眾多的大夫里,王秀才的医术是最好的那一个。 虽然是在矮子里拔高个,但为了活命没得挑。 舀起一弯腰,王秀才当著龚正陆的面喝了下去,龚正陆眼神透著歉意,好似在说我信你,我信你...... 可王秀才知道,这屋里的每一味药,都是那贴身老僕亲手抓的,药也是亲手熬的。 在餵药之前,王秀才必须先喝,之后龚正陆才喝。 喝完了之后王秀才必须在这里待半个时辰。 每当这个时候王秀才都想笑,都是读书人,他难道没读过五行相生相剋这个文章? 什么是用药? 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 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 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 这叫君臣佐使。 王秀才喝了没事是因为在等待的这半个时辰里他会喝茶,茶也是药,刚好解自己下的那一分毒。 这叫斟酌其宜! 王秀才咕隆咕隆灌了一大碗,今日的药结束,龚正陆耳朵就不好使了。 王秀才抬起头笑道:“龚公该喝药了~~” 第 94章 敌袭 余令走了,走的时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余令是走了,城中的各种帮各种派却莫名其妙的打了起来。 在他人的带头下,积怨已久的仇恨得到宣泄。 “都是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凭什么你生来就高贵!” 苏堤状若猛虎,手中弯刀舞的飞起,所过之处叮噹作响。 別看只是一个个小帮派的势力之爭,每个人装备却是齐全。 自製的盾牌,自製的长矛,和劣质的铁片弯刀…… “是啊,刘州老大说得对,都是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凭什么你生来就高贵,都是一个身子跟著脑袋,干他娘的……” “记住了,小爷叫刘州……” 苏堤从巷子这头杀到了那头,气势很足。 可真要算起来那真是一个人都没砍死,大家都不是傻子…… 没有人会傻到站在那里不动让人砍。 苏堤冲了过去,高喊了一句出来混的要讲义气,我们是兄弟...... 在年长的人看来这句话可笑至极 可在十七八岁这个年纪,这些话那就是混街头的脸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冲开始,流血开始,血一出来,场面立刻就乱了。 先前还想著观望,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就上了。 流血事件发生,狼骑立马就来了。 战马呼啸而过后,能站著的人没有几个,打马而回,站著的人就彻底没有了。 此刻只能看喘气的还有几个。 大明的等级森严,人与人之间好歹能搭上话,不会出现军户见了民户要下跪。 在这归化城內,等级的森严如丛林,是弱肉强食一词的直接体现,土默特十二大部为尊,其余小族为基石。 至於汉人,那和奴僕的部族一样。 而且下跪是家常便饭,这是十二大部奴役其他部族的方式。 (ps:下跪和跪拜不是一回事,《辞源》里有详细的解释,也顺便解释一下余令第一次见秦良玉那个问题!) 在这个十二部族眼里,身份低於他们的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別看元朝已经覆灭了,他们用的其实还是那一套。 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 作为三等的汉人可不全是汉人,而是原金朝统治下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高丽人。 南人就是南宋的人。 之所以这么分,有很多原因。 袁御史说过这个问题,他说三等的汉人被人奴役习惯了,欺负他也不会反抗,好用,好管理。 (ps:蟎清的文字狱本质也是奴役,他们也用了这种制度来统治百姓。) 在这归化城混帮派的人就是最底层人的大混合。 战马过后几乎没有活人,他们习惯用暴力的手段来解决暴力。 望著扬长而去的狼骑,仇恨的目光却没有散去。 血腥让他们狂热的脑子恢復了思考能力,刘州之名被这些人死死地记在心里。 他们敬爱的帮主刘州此刻…… 已经用积雪洗净了脸,换了身行头出了城。 归化城的清晨开始流血,而城里的贵人还没从熟睡中醒来。 五路台吉家的僕人已经起来了。 僕役们开始从水井里面打水,烧水,把这一切准备好,家里的主人才会从睡梦中醒来。 开始他们人上人的一天。 “呀~呀呀~~呀呀呀~~~” 惊呼声从府邸中响起,五路台吉也从酣睡中被人吵醒。 起床气颇大的五路台吉红著眼睛,他昨晚睡的很晚很晚。 “吵什么吵,我还没死呢!” 臥房的门打开,管家提著水桶跑了进去,进来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人都在发抖。 “台吉,大喜啊!” “什么喜?” “台极请看。” 五路台吉的惊喜很简单,僕役早晨在水井打水的时候竟然打出了一枚古朴的玉璽。 经过辨认后可能是成吉思汗用过的,斡鲁朵之印。 五路台吉拿著印记摩擦著,他脑子有点迷惑。 斡鲁朵是先祖第一次称汗,建立自己的牙帐,那时候有大印? 五路台吉用手不断的摩擦这方小印,嘴里忍不住喃喃道: “不像是新的,不像是新的……” 这样的奇遇不光在五路台吉这里出现,十二部的首领在这里几日陆陆续续有了“奇遇”。 遇到奇遇的地方千奇百怪。 羊肚子里,马肚子里…… 这种“好事”没有声张,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这些东西的出现无疑就是佐证。 他们都没有发觉自己的气质变了。 原先都不服顺义王,此时更不服了。 都觉得这是长生天的赐福。 …… 在归化城外的不远处,三百骑兵在道上奔驰著,旗帜高高飞扬,扛著旗帜的人一边吸溜著鼻涕,一边吃著羊肉乾。 肖五有些开心,他觉得羊肉乾是真的好吃,撕下一小块放到嘴里,一边赶路一边嚼倒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雪烦人。 来的时候这么多,回去的时候还这么多。 若是没有这些雪,走路定然会轻鬆不少,这些肉乾说不定还可以吃回家。 余令没有肖五这么大的心。 肖五是能吃能喝,余令是真的吃不下。 昨晚城外离开的那些人是谁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头绪。 锦衣卫的郑兴合只说了人很杂。 具体杂在哪里他又不知道。 因为都是骑兵,他不敢去瞎打听,唯一知道的这些消息也是一个人无意说出来听到的。 所以难辨真假。 三百人的队伍继续往前走,就在大家幻想著到了河套再去钻帐篷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战马,是战马!” 余令也知道是战马来了,是敌是友都不清楚,飞快地扫视四周,余令伸手向远处的山丘一指,大吼道: “大队长听令,不要乱,现在立刻上山!” 三百人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抽打著战马往山丘上快速移动。 数十个呼吸后,眾人已经爬上了山丘。 已经看到了一群连旗帜都没有的骑兵正朝著自己这边快速奔来。 一直以来,余令对大规模的骑兵衝锋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如今这一群骑兵的突然出现,朝著这边衝来。 余令才知道是何等模样。 不说铺天盖日,那溅起的积雪,缓缓震动的土地,无不彰显著豪迈。 那压迫感实在太强了,直接落在心跳上。 这还是轻骑,若是重骑那又是何等的模样! “二伯!” 余家二伯福至心灵,大声道:“守心,人数约莫五百!” “干他娘的!” 谢添开始动员,马车全部放倒,在山坡上围成一个扇形,配合著山坡的坡度,能有效减慢对面骑兵的衝击速度! “五人一组,五人一组,耳朵都竖起来,班长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余令看了一眼大旗,快步走到扛著大旗的肖五面前,认真道: “不要害怕,记著旗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好!” 余令深吸一口气,望著並未减速的骑兵队伍,知道自己在归化城的点火成功了。 只要自己活下去。 火,必然燎原。 “准备,准备,准备……” “不要怕,不要抖,他娘的,咱们秦人何时怕过这些,打了几百年,哪一次不是咱们贏,他们改名。” “令哥说了,战利品小队……” 在班长打气的怒吼声中,轰轰声变成了滚滚的惊雷,箭雨如夏日的阵雨霹雳吧啦的射了过来。 “蹲在地上,板子举过头顶。” 箭雨落下,人应该是没伤到,倒是战马那边传来悲鸣。 好在这些马都是在草原买的,忍耐力很不错。 骚乱並未发生。 战马的忍耐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们用的是轻弓,若是用女真的那种弓,战马会被射穿。 “来了,射马!” 隨著苏怀瑾的大喝,锦衣卫这帮子二代拿出防身的利器神臂弩。 上一次在河套箭矢不够用险些吃亏。 这一次这群紈絝来长安带了一马车箭矢。 来到长安后这群人根本没閒著,拿著神臂弩去南山打鸟。 鸟没打到,猴子倒是打了好几只,因为猴子目標大。 神臂弩一出,衝过来的战马身上突然就绽放出团团的血雾,格外的刺眼,冲了一段距离之后轰然倒地。 前面的一倒,后面躲闪不及的也被绊倒在地。 苏怀瑾等人的动作不停,不瞄准,抬手就射。 这群二代们虽然准头极差,但目標密集,一次出手要么人怒吼,要么是马嘶鸣。 “下马,下马……” 望著大明人全都守在山坡上,这群骑兵知道一波衝散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待速度降下来后开始怒吼著往山坡上冲。 “老修!” 修允恪知道轮到自己上场了,火摺子从怀里掏出来,点燃准备好的火药弹就往下扔。 哪儿的人多他就往哪里拋。 爆炸声是沉闷的,用余令的话来说有点像大號的鱼雷,响声虽然沉闷,但是威力却非常可观。 爆炸的碎片带著呼啸声肆掠…… 有的战马肚子被碎裂的瓷器划开一道口子,嘣的一声响,肠子顺著那道口子就一起挤了出来。 战马还没死,拖著肠子唏律律的叫…… 隨著一个接著一个闷雷,衝上来的骑兵开始往山坡下跑,他们倒不怎么害怕,问题是战马害怕。 “汉狗有雷,弓箭手,弓箭手射……” 又一阵箭雨袭来,仰头拋射让箭矢的威力大打折扣。 除了有倒霉的马儿受伤,大明的阵形根本不乱。 木托恨恨的咬了咬牙,他不明白奔袭战怎么就变成了攻防战。 大明的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他们怎么不跑? 咬了咬牙,木托决定带人衝上去,任务完不成,自己还死了这么多人,回去首领怕也会拿走自己的脑袋。 “跟我冲!” 跳下马,木托手举著盾牌开始往上冲,身后人立马跟上。 在他们的眼里,明人只会逃,只要见了血,他们就会如羊群般溃散,一点都不可怕。 望著草原的汉子不骑马了,余令笑了,怒吼道: “王辅臣!” “在!” “灭掉这群人,他娘的,老子要看看这是哪个部族,老子要讹死他……” 第 95章 值不值 木托领头,身后立马就一百多人跟著他一起。 苏怀瑾等人可不会傻到也衝去跟人硬碰硬,手中的神臂弩抬起就射。 居高临下,本来就占据著天然优势。 有人不断的哀嚎著倒下,喝骂声不断的传来,但后面人的前赴后继。 只要领头的不退,他们断然没有后退的理由,若是退了,回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奴隶。 “陈默高,那个什么迅雷銃你他娘的还需要多久?” “还要一盏茶!”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他娘的,二百两买了这么一个玩意,装弹速度比三眼銃还慢,你挨打一点都不冤!” “你咋不说我要装填几十个呢!” “打水漂。” 陈默高忙的头上冒著热气: “赵大学士是我三姐的亲戚,他过的那么苦,別人都不信它,我怎么也得照顾他一下不是,不然哪来钱研究啊!” “快点,快点……” “哦哦哦!” 木托终於衝上来了,胸部中了一箭,看他样子问题不大,应该是有甲冑护著箭头没完全射进去。 但应该也是见血了。 他一衝上来就朝著苏怀瑾等人衝去。 因为就是这些人利用手里的傢伙不断地夺走弟兄们的命。 他要把这些玩意抢回去,为兄弟们报仇。 锦衣卫等人深諳战斗技巧,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跑远点跟你打。 眼见骑兵冲了上来,这群人一鬨而散。 木托笑了,这才是熟悉的大明军人。 念头还没落下,面前就衝来一个汉子,望著他那不胖的身形,木托笑了,猛的朝王辅臣扑了过去。 这一次王辅臣换了武器。 他了一点钱从归化城匠人手里买了个石榔头。 这个石榔头不是捣糜子的那种石榔头,而是盖房子时候用来敲打或捶打泥土或石块的。 也就是夯土地专用的。 木托的劈刀被王辅臣闪过,木托轻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那汉子手里的武器粗鲁的就砸在自己的胸脯上。 密集的骨裂声在耳边响起。 “长生天啊......” 苏怀瑾猛的一下瞪大了眼睛,那汉子像孩童玩的沙包,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飞了起来。 一张大嘴喷洒著黑色的血块。 木托的武力和王辅臣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能过一招已经算的上很厉害了。 王辅臣就带著自己小队冲了出去。 身穿卫所用来撑门面的甲冑,给了王辅臣十足的安全。 所以他的打法只有进,没有退。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敌人诱过来,而不用自己费力气去追。 苏怀瑾觉得嚇人,身旁的锦衣卫眾人已经在捂著嘴乾呕了。 一锤子下去,脑袋都缩到肚子里去了,打仗就打仗,这他娘哪里见过这么杀人的。 余令愣了半天,自己练武十多年都达不到这个地步。 这王辅臣出手就是万人敌,果然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號。 外號能带“吕布”二字还写进史书的果然是狠人。 夯地的石榔头成了杀人利器,比刀快,比长矛锋利,只要挨到了,人立马就交代了,连痛呼的机会都没有。 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余令也开始拔刀。 长刀化作长矛,不断的捅。 每放倒一个,如意手中的长矛就紧隨其后再来一次,最后小肥举著锤子给一锤。 细看之下这三人的配合极有默契。 余令负责人身子中路,如意负责下路,小肥就专门砸脑袋。 明明是杀人之法,却偏偏有著赏心悦目的流畅。 在这种配合的杀戮之下能活著的人,那真是天底下命最硬的人。 大股的敌人又冲了上来,修允恪又点燃火摺子,爆炸声又响了起来。 望著密密麻麻往上冲的人,修允恪大吼道: “都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都衝上来了,注意后面啊.....” “小柿子,快来帮我扔......” 在这一刻起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火器的威力很大,但短板也很明显。 可能先前这群人经歷过火器…… 只要一有黑疙瘩落地,他们都会立马趴在地上,响声之后他们再爬起来,然后卖力的往前冲。 虽然每次都有人受伤,但死的人很少。 这群人虽然很少经歷过和大明的火器战,但他们確实听过这个玩意。 当时的三边打的很凶,大明平寧夏之役的时候“万弹地雷炮”可是杀了不少人。 在嘉靖二十五年曾铣在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时就研製出了地雷。 都已经把踏髮式、拉髮式、点髮式和绊髮式这些触发都搞出来了 。 把这群人折磨坏了,就差炮火洗地了,结果这个杀神死了。 ((ps:这个没乱说,万弹地雷炮是戚继光发明的。) 如今见明军扔出黑疙瘩,他们就认为是地雷。 按照口口相传的经验,他们学会了趴在地上来躲避爆炸。 “汉狗只有三百人,杀了他们……” 隨著呼喊声,这群贼人士气大震,王不二平静地收矛,望著班长朱大嘴,然后朝著面前的贼人捅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开始的时候心里闹腾的厉害,总想呕吐。 现在好多了,可身子却有些发抖。 虽然穿的很厚实,他却能感受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王不二觉得自己总想衝出去廝杀。 “?贼人没章法,?鸳鸯阵,快,?鸳鸯阵,朱大嘴带著你的人往我这边靠……” 浴血奋战的苏堤猛的抬起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鸳鸯阵三个字,他自己有点泪目。 他没想到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在继承戚少保的衣钵。 五人相靠,十人的队伍组成。 “我现在是指挥,听我口令,有盾的护著两侧,王不二你是长矛手,朱大嘴你带著他们主攻刺杀……” “是!” “来个锦衣卫,这边缺个远攻手,要杀那个嗓门最大的,我怀疑他是指挥,射死他……” 吴墨阳大吼道:“我来!” “我来!” “你跟我抢?” “阳哥,哥,求求你,你都杀建奴了,这个机会让给弟弟好不好,亲哥,我想立功,我太想立功了……” “哥,让我立个功吧,我太想看我家老爷子笑……” 吴墨阳看著好兄弟鹿艺泽点了点头: “欠我一个人情!” “一个月,酒钱我包一个……” 鹿艺泽深吸了一口气衝进了队伍,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竟然没觉得害怕。 阵势一成,团队协作就成了, 长矛克制弯刀,木盾牌防御蒙古人有人放冷箭。 阵法就是局部兵力优势最大化。 把每个人的优点最大化。 这种打法就是把团队的力量最大化,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做什么,而不是跟著前头的人喊打喊杀。 余令对阵法的理解就是人组成的杀戮机器。 此刻的肖五爷是一个阵眼,举著石榔头杀人的王辅臣和余令,两人是兵法中的“两才”。 三百人组成了两才阵。 两人是两才阵的阵眼。 拼杀开始,锦衣卫手中的神臂弩也不敢乱射,全部龟缩到肖五身边。 肖五手里的旗此刻可不是旗…… 那可是人心。 小头领木托被王辅臣一锤子砸死,首领哈剌木也冲了上来。 他见过余令,知道余令是使者,立马朝著余令杀去。 自己带来的五百人就算死完,只要杀了余令,那任务就算完成。 哈剌木一声大吼,小柿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衝著余令大吼道: “少东家,这人是头,要来杀你!” 余令闻言大喜,举著长刀就朝著哈剌木杀去。 哈剌木身子一侧躲过余令的一刀,不待他反应,一根长矛刁钻的捅进了他的肩头。 哈剌木大怒,摸出短刀朝著如意投掷而去。 这是他放羊牧马投掷石块练就的一手好本事,百发百中。 他以为会扎死这个偷袭的汉子,结果却扎在他的肩膀上。 如意受伤了。 余令大怒,不再惜力,双手握住刀柄狂劈。 哈剌木举著盾抵挡著,巨力突然袭来,长刀竟然刺透了盾牌。 “给我死!” 刀锋一转,盾牌撕裂,哈剌木捂著脸鲜血不停的往下落。 在他的脚边,一只耳朵静静的躺在那里! 望著杀意暴涨的余令,哈剌木怒吼道: “他娘的,狗日的,这是谁核实的消息,这是你们口中文弱的大明读书人,长生天啊,惩罚这些说谎的人!” “长生天啊,保佑我余令杀敌吧!” ...... 苏怀瑾望著把刀舞成一道匹练的余令,痛苦道: “怎么活啊,这可让我怎么活啊,你咋真的就成了文武全才啊,撑筋拔骨的苦你是怎么扛过去的啊!” 哈剌木是勇士,此刻的勇士跪倒在地。 身上全是洞,洞在不停的往外渗血。 小肥慢慢的走了过去,对著哈剌木的脑袋双锤对砸。 “噗~~~” 在双锤夹击下,哈剌木的脑袋像水袋一样炸开。 隨后小肥摸出腰刀,揪著哈剌木的头髮如杀鸡般割下他的脑袋。 此刻的陈默高终於把他的“神器”准备好了,又一批人冲了上来。 抱著十多斤重的迅雷銃,陈默高迎来了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噠噠噠……都给我死……哈哈,噠噠噠……” 虽然迅雷銃銃管装填时间长,操作复杂,无法在短时间內投入战斗。 但这玩意是真的是杀人利器…… 如此近得距离让它的威力变得更大。 隨著它冒著黑烟和火光的噠噠声开始,刚衝上来的那一波人如麦子般倒下。 噗噗的入肉声,一团团的血雾在眼前炸开…… 余令愣愣地望著,脑子里乱的厉害。 上一刻自己还在跟人拼刀子,下一刻冒著火光的热武器就噠噠噠了…… 这一刻的余令有些迷茫了。 这个武器一出,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群劫杀使者的人没想到这群大明人会这么难杀。 溃散开始了…… “肖五,肖五,冲,冲,其余人上马,不留活口,不留活……” 玄鸟旗在草原的上空飞舞,轰轰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敌人马蹄声,而是属於大明的声音。 陈默高喘著粗气,望著自己造就的修罗场,仰天怒吼道: “值不值,就问你们老子这二百两得值不值……” 第 96章 火起 兵败如山倒。 只要开始跑,那就比谁跑的快,跑的快真的能活,跑的慢那就只有死。 刚才一鬨而散的锦衣卫又衝到了最前面。 这群人是锦衣卫二代。 二代也就代表著他们可以躺在祖辈或者父辈的功勋上过好日子。 好日子的前提是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继而就是吃喝玩乐。 马球高级的玩乐,一匹好马又是身份的象徵。 这群二代们家里都有马,所以他们的马术真的很好。 哪怕是后上马,他们也能用嫻熟的马技很快地追上前面的人。 跟著余令一起来的这些关中子弟…… 说白了都是可怜人,一个武功卫所才多少匹马,他们能学习骑马还是最近的事情。 马术根本没法比。 苏怀瑾领头,手持神臂弩,追上一个,对著后脑就是一箭。 为什么这么射,因为这样最准,也最方便。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瞎子他也能射的准。 在他们的带领下,追袭击战变成了一面倒的击杀。 肖五扛著旗用腿跑。 一没死透的汉子知道肖五是扛旗的,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手脚並用死死地缠著肖五,想把他绊倒在地。 肖五生气了,旗帜往地上狠狠的一顿,旗杆插进了泥土里。 肖五弯下腰伸出大手抓住不让他跑的那人的双耳。 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转。 嘎巴一声脆响,那汉子就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后背了。 肖五觉得不解气,握紧拳头照著脸就是一拳。 “让你抱额的腿,让你挡额的路,没读过书么,好狗不挡道,……” 吴秀忠望著一出手就扭人脑袋的肖五打了个哆嗦,没好气道: “你用旗杆就能戳死他,为什么非要伸手,你脑子好歹转一下啊!” “要你管,你当你是余令啊!” 吴秀忠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他和肖五八字是真的不合。 他的每一句都能说的人火起,都能燃起你捶人的欲望。 “不能直呼令哥的大名! “沈毅怎么可以,老爹怎么可以,茹让怎么可以,我怎么不可以……” “令哥是官!” “官就不是人?” 吴秀忠吐出一口浊气,给了自己两拳: “別说了,快跑吧!” 王辅臣坐在一旁嘿嘿的乐,他是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他觉得这个石锤也不顺手,用起来有些彆扭。 不是重量不合適,而是不合適发力和收力,变化太少,遇到扎手硬茬子容易被人给活活的磨死。 他决定这次回长安之后找人打一把六合长枪。 隔老远就能捅死人的那种。 吴秀忠开始跑,肖五想了想跟著跑。 肖五一边跑一边用旗杆的底部戳人,只要能动的他都戳一下。 刚才他被嚇了一大跳,为了不再被嚇一跳他下了死手…… 旗杆是阴乾枣木,因为底部需要经常著地,著地容易沾染土地的湿气,时间久了木头容易开裂和变形。 所以在做这杆旗杆的时候底部旗杆每隔半尺都扎了铜箍。 为了拿旗的人省力,在根部还留下了一个尖尖头。 方便旗手扎进土地里。 这玩意又大又沉,底部还尖尖,掂起来往人身上顿一下,那和长矛扎人没多大区別。 而且这玩意还死沉死沉的,又像是一个钝器。 “跑起来啊!” “他在动!” 吴秀忠无奈道:“一会儿就不动了!” “不行,活的,令哥说不留活口!” “真是造孽啊,为什么令哥让我来保护你的安全,下回让朱大嘴来!” 肖五咧嘴一笑:“大嘴有朱存相能打么?” “啥?” 战场在此刻已经来到收尾阶段。 余令说的不留活口没做到,还是有一百多人骑著马跑了,转眼就不见了。 这群人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马术比苏怀瑾他们好多了。 只要他们想跑,这群人还就真的很难追上。 第一件事清点伤患,这是余令最担心的事情。 隨著队长开始下达命令,班长统计伤患,二十个呼吸不到人数就出来了,受伤人数五十七人。 等大队长把结果匯报过来,余令觉得真是神佛保佑了,没有死亡。 “统计原因!” 命令再次下达,这一次速度就慢了些,大约用了一盏茶。 受伤的五十七人有一半是被箭矢所伤,另一半是拼杀受的伤。 自己等人在山丘上居高临下,车子全部放倒横放,盾牌都有。 都这样了还能被箭伤一半,不得不佩服草原人的弓。 “大牙,带著兄弟们先救人……” “是!” “其余人收拾战场,东西归小队,大队长可以自行挑拣三份自己看重的东西,班长挑一份,剩下的均分!” 余令的话音落下,队伍里响起了欢呼声。 虽然跑了一百多人,这里还留著三百多匹马。 就算均分每个人最少也能获得一匹马,再加上来时的食盐和茶砖…… 这一趟…… 果然是富贵险中来,出来一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连受伤的兄弟眼里都冒出了炙热的光。 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活著回去,只要活著,就有属於自己的马了。 望著眾人开始忙碌,余令开始思考。 战阵是有用的,余令看的很清楚,队伍里只要有一个人受伤,其他人立刻就会反应过来,然后顶上去。 因为大家是一个整体。 只要不是遇到不可匹敌的力量,战阵不光可以把每个人的力量发挥出来,还能形成一个质变。 单打独斗不行。 单打独斗容易被人围著杀。 余令觉得这次没有死亡多亏了战阵,也多亏了去年临行前那数月的艰苦训练。 平日多训练,战时少流血果然是至理名言。 也只有不断地训练和战阵法的演练,才能让人人看不起,被称为乌合之眾的军户们有了改头换面的机会。 若是直接选三百人不训练,这一次怕是真的完蛋了。 这条路是对的。 另一条路就是火器,余令觉得真的要往京城走一趟了。 毕竟是一国之都,那里定然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火器这条路必然要走。 一个仅凭著爱好就能研究出类似马克沁重机枪並取名迅雷銃的男人。 这样的科技狂人他都不知道他的体內蕴含著多大的能量。 只要继续研究下去,他是真的能改变战爭和歷史的人。 什么以一当百的武將,什么异族战马..... 在面对数千架升级版的迅雷銃,一轮下去他也得怀疑人生,直接会被打的军心涣散,怀疑人生。 所以…… 要么得到他的人,要么得到他的笔记。 虽然自己这边没有死亡,可余令的心也不踏实。 这年头,还在关外,受伤也就代表著隨时死亡的可能。 余家二伯见侄儿孤独坐在那里悄悄地走了过来。 “娃,二伯是个目光短浅的,没读过书,我说的话你莫怪,是不是赏赐过於优厚了些,细水长流才更久远些!” 二伯顿了一下,低声道: “不能吃的太饱了,吃饱了就没有拼死的决心了。” 余令摇了摇头,苦笑道: “二伯,几千人才挑出来这三百人,难道这数千人里真的没有比这三百人更强的么,他们是不相信孩儿啊!” “千金买骨?” “差不多吧,孩儿要让他们亲眼看得到我没骗人,我说到做到。 只要这次咱们回去,长安咱们就真的站住脚了!” “下次再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咱们只要开口,就不用像这次这般困难了,会有人主动报名,而不是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二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当官的不是傻子,就怕给你调走啊!” “有用么?能把咱们全家都调走么?来財也在长大啊,这年头手里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官职大小真的虚名!” 余家二伯一下懂了,开心的笑了起来。 他怕余令大手大脚,因为这些战马的价值可不是一点点的钱財。 余家二伯满意的离去。 不过他还是希望余令能当大官,越大越好的那种。 余令笑著揉了发酸的胳膊。 如果来运没死,如果二伯在那时候没进山,二伯家的来財就是老爹的儿子。 也许,他才是来福。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地上多了一大排光溜溜没脑袋的尸体。 军户们穷怕了,知道勤俭持家,所以下手就难免的狠一些。 余令望著那光溜溜的无头尸体有些害怕。 还好这些人嘴里没金牙,要是有金牙,估计牙齿都没了。 大明日月旗升起。 肖五把玄鸟旗帜撤下换成了大明旗。 队伍此刻再次代表著使者的身份,余令准备接下来一口气衝到河套,那里虽然不安全…… 但人多眼杂也是一种安全。 顺义王卜石兔不会让大明的使者死在草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大明因为使者的死关闭互市了。 他损失是最大的。 手底下的那些贵族是互市最大的受益者。 只要因为自己让大明关了互市,他们第一个出来反对自己。 天很快地就黑透了。 河套就在眼前,已经能看到那点点的火光,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扰了无数人的清梦。 老熟人托达迎了上来,贴心的见好问安。 “尊贵的使者的大人。” “长生天在上,我亲爱的托达朋友……” 托达一边说,一边用小眼打量。 望著队形齐整的大明队伍,望著那庞大的马群,心里震惊不已。 待在马群里看那熟悉的棕色马,他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哈剌木失败了。 托达没有发现,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苏堤不见了,王不二不见了,吴墨阳也不见了。 此时此刻的归化城也响起了马蹄声。 三匹骏马拖著落魄的三个人衝进城,然后朝著兀慎台吉府邸衝去。 大门开了,很快又关上了。 “巴特尔你们成功了?” 望著满脸都是期望之色的兀慎台吉,巴特尔低下头大哭道: “死了,都死了,五百多人只活了一百多!” “那余令呢?” “没死!” 眩晕感让兀慎台吉险些站立不住。 “你们可是五百多人啊! 大明只有三百人,五百对三百,近乎两倍的人数压制竟然输了,竟然险些全部覆灭……” 听著喃喃自语的兀慎台吉,巴特尔害怕的浑身打哆嗦。 他熟悉自己的首领,只要他这么个语气说话,那就是怒火要压不住的表现。 “巴特尔是勇士的意思,勇士怎么能拋弃兄弟逃离呢? 巴特尔啊,巴特尔,失败了你为什么要活著……” 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兀慎台吉彻底的慌了。 “台吉,大汗来了!” 兀慎台吉猛地抽刀,一刀砍在巴特尔的脖颈上,鲜血找到了口子,用力往外跳跃。 血腥味在火炉的推送下令人作呕。 大门开了,顺义王卜石兔来了,带著手底下的人横衝直撞,直接衝到兀慎台吉面前。 望著已经身死的巴特尔,顺义王淡淡道: “兀慎台吉,你得给我说下你的人去做了什么?” 兀慎台吉望著兴师问罪,对突然到来的顺义王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如今城里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因权力之爭土默特部四年没有大汗,各部独自为政,归化城自然不是顺义王一个人说的算。 如今,借著先前抓刺客的名义他已经紧要的位置换成了他的人。 想著羊肚子里生出来的玉佩,兀慎台吉淡淡道: “我部族之事而已!” 望著握著刀,眼里有淡淡杀意的兀慎台吉,顺义王笑了笑: “哦,原来是这样,明日记得去王宫领岁赐!” “谢大汗!” “早些休息!” “好!” 卜石兔匆忙从兀慎台吉府邸离去,待走出大门,卜石兔脸上的笑容被阴冷掩盖,对著身边人淡淡道: “调动人马堵住兀慎台吉府,不能让一个人出去!” “大汗,是不是……” “我怀疑他杀了岁赐使!” “是!” “派人去河套,看看余令死了没有,若没死,立刻让他离开草原!” “是!” 说完这些,顺义王深吸了一口寒气压住內心的火: “这是你们逼我的!” 第97 章 都是权谋的高手 吴墨阳顶著黑眼眶,望了一眼接待使者的园舍,咧嘴笑了笑。 紧了紧领子,他大步走进了一家汉人开设的酒馆。 吴墨阳不喜欢喝草原的酒,水兑的多,还加奶。 这么一搞,就失去了酒水原本的味道。 为了装的更像一点,他还是钱买了一杯酒,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吴墨阳准备独酌这一杯酒。 喝了一小口酒,人就有了心事。 吴墨阳觉得,如果土默特部真的火起,那自己这次回去铁定的世袭百户。 踮踮脚说不定可以成为代千户。 一想到自己成了代千户,在衙署里自己的老爹向自己行礼...... 吴墨阳瞬间觉得人生就满足了。 一无是处的儿子成了老子的上官。 就算蒙荫掛靠,也不能达到这种地步吧! 掌柜的见吴墨阳独自饮酒,在那里嘿嘿的傻笑,见他又是一个汉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借著抹桌子的机会走到吴墨阳跟前。 “客人喝完酒就走吧!” “才开门就赶客?” 掌柜的无奈的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昨日夜里大王派人堵住了兀慎台吉的府邸,兀慎台吉底下的部族不愿意了,听说……” “啥?” “听说兀慎台吉要拥立素囊台吉为大汗呢?” “这你都知道?” 掌柜的见四下无人,索性往吴墨阳身边靠近了一步,用更低的嗓门道: “这有啥啊,现在市面上的流言都说素囊台吉才是明主呢? 我见你眼生,不像是这里的人,做生意的吧!” 吴墨阳顺著掌柜的话点了点头:“嗯,做生意的!” “嗯,快走吧,保命要紧啊!” 吴墨阳很听劝,端著没喝完的酒,转身就从酒馆离去。 望著吴墨阳离去,酒馆掌柜喃喃道: “刘州大人,小的又赶走了一个人,您老行行好,可別回到关內拿我的孩儿撒气啊,我出来挣钱还不是为了孩子啊……” 等吴墨阳的身影彻底的看不见了,掌柜的直起了腰,怒道: “刘州,我艹你八辈祖宗,你生孩子一定没屁眼!” …… 吴墨阳刚走,兀慎台吉的府邸就打了起来。 兀慎台吉的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归化城,必须回到自己的部族里,自己待在这里,就等人圈养的小马驹。 马儿是要回到草原的,这样才能健康的长大。 “首领,下令吧!” “动手!” 兀慎台吉的部眾撞开大门。 不等门外的狼骑反应过来举著刀子就冲了过去,瞬间被砍成了烂泥。 这群人刚衝出,远处埋伏的狼骑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箭矢如成群的蝗虫般射来,直接把这一伙人射成了筛子。 兀慎台吉望著死去的部眾目眥欲裂: “卜石兔你是真的狠毒,你没有一个可汗的雄心,长生天啊,你看看吧,看看这个无道的可汗!” 大门被关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廝杀开始,那就註定没有了回头路。 做犹豫不决的大事时最难的是开头。 只要有人打了样,后面的就顺理成章了。 卜石兔心里很清楚,如果动手,自己一定要在这归化城解决兀慎台吉。 代价最小,影响最小。 但自己身为可汗不能先出手。 所以,圈禁兀慎台吉,逼他自己出手,坐实他反叛的罪名。 然后以平叛的名义来杀掉他,最后安抚,分化他的部眾。 卜石兔觉得余令骂吕张的那句话虽然不雅,但很贴切。 “当了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 兀慎台吉拿著盾牌,爬上的屋顶,对著城西的方向突然大声的怒吼了起来。 虽然这里离素囊台吉的府邸有点远。 但兀慎台吉坚信一定可以听得到。 “素囊台吉你我歃血为盟,长生天听到你我的祷告,你在等什么,今日我若虽死在城里,下一次死的就是你。” “大明每年的岁赐七万两,卜石兔你告诉我们说只有五万两,剩下的两万去哪里了?” “其余的诸部你们听著,今日我兀慎若是死了,明日,后日,又或许是明年,你们也会如此。” “你们都好好地想想…… 当初若没有卜石兔他叔祖五路把都儿台吉的支持,逼迫迫素囊台吉让步,如今的顺义王又怎么会是他?” “卜石兔得位不正,素囊台吉才是我们的大汗……” 兀慎台吉的怒吼声响彻全城。 他的话如一记记重锤狠狠的敲打著每个人的心,每个首领都在想著那两万两岁赐。 谣言就像滴落在清水里的墨汁。 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把一杯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不堪,数十次换水还依旧能看到墨跡。 换水容易。 这归化城能彻彻底底的换一次人么? 唯有换杯子。 唯有胜负见分晓,换大汗。 一身盔甲的素囊台吉带著部眾人冲了出来,箭雨如密集的雨点倾泻而下。 素囊台吉这才明白卜石兔的心有多深沉。 “原来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是故意的……” 扔出插满箭矢的盾牌,素囊台吉怒吼著向前。 依仗著壮硕的身躯扑倒一人,对著盔甲的缝隙狠狠地將手指插入。 “啊~~~” 素囊台吉扔出一个眼球,伸手在身上胡乱的抹了抹,手中长刀朝著对面狼骑囂张的一指: “跟我还是跟卜石兔!” “杀~~” 素囊台吉知道狼骑已经作出了选择,拔出刀,怒吼著朝著狼骑衝去。 箭矢再度落下,素囊台吉的人拼死往前。 於此同时,巴林、麻古明安,达拉特等部首领带著人飞快的朝著王宫跑去。 而城中的兀慎台吉部,素囊台吉,畏吾儿沁部,等人正带著人朝著兀慎台吉匯聚。 能当首领的人没有傻子,他们知道自己一旦动了一定会被卜石兔定义为反叛者。 所以...... “土默特十二部同气连枝,我们不是反叛者,我们只想知道那两万的岁赐去哪里了,大汗我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堤佝僂著腰蹲在草垛子前,听著这吼声,咧嘴笑了。 “可以啊,竟然逼宫啊,竟然逼宫了!” 从今早回到归化城的那刻起,他就由原来的乞丐变成了牧奴,专门负责切草。 望著那一垛垛,一丈多高的草垛子…… 苏堤摸了摸怀里的火摺子,喃喃道: “我爱死了这种肆无忌惮的日子!” 蹲在城门口的吴墨阳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 原先让他嗤之以鼻的酒水如今却如琼甘玉露,真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好喝么?” 望著歪著脑子的打量自己的王不二,吴墨阳咧嘴笑道: “一股马尿味,等你去了京城,我请你喝真正的酒!” 王不二憧憬的笑了笑,忽然低下头: “马上就要开春了,我要种地!” …… 兀慎台吉的话被人一字不落地传到王宫內。 叔祖五路把都儿台吉是他难言的痛。 兀慎台吉说的没错,他卜石兔的確是叔祖五路把都儿台吉抬上大汗之位的。 这是事实,可他不愿意被眾人的知道。 自己是狼,狼不需要被施捨。 在听到以往岁赐是七万两这个谣言后,卜石兔脑子里猛地蹦出了余令那张令人不喜的脸。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余令,你真该死啊!” 就在卜石兔疯狂的诅咒余令的时候,城里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城里的吼声也越来越大。 卜石兔知道,部族之间的矛盾爆发了,他知道,他被余令戏耍了。 卜石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你们以为你们贏了么?” 卜石兔面带微笑,他要找一个人扛下这个事。 他觉得余令就很好,部族的所有矛盾都是余令所为。 杀了余令,大明会关互市。 互市关了才好,互市关了大家才会平心静气的聚在一起,大明才是自己的敌人。 余令如果知道卜石兔的想法一定会竖起大拇指,这傢伙真是玩权谋的高手。 把內部矛盾转移成外部矛盾这一套是玩的明明白白! “哈默发!” “在!” “去河套,摘下余令的脑袋给我送回来!” 第 98章 恶人 苏堤点燃了草垛子,火光瞬间冲天。 苏堤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做完,他要完成余令交代任务的最后一个。 只要把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土默特部必將分崩离析。 中原有句古话叫做虎毒不食子,也有个说法叫做罪不及家人。 余令任务的最后一环就是杀掉素囊台吉的儿子。 妥欢不。 妥欢不就是这片草垛子的管理头人。 別看只是一个管理草垛子的,在大明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管事。 可在这归化城却是一个日进斗金的好活儿。 每当草原入了冬,城外的大片等待交易的牲畜就靠城里的这些牧草来活命。 牧民会来买,买牲畜的汉人也会来买。 在草原,搞牧草卖钱也是一个不错的活路。 在寒冷的冬日,牧草就是牧民的命。 如果大雪封了路,城里城外每日牧草的消耗量异常巨大。 妥欢不负责一处草垛子的管事,只要有人让他不开心…… 他就能让你也不好过! 苏堤的任务就是干掉妥欢不,完成余令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所以,余令才会那么早的不辞而別,为了就是“置身事外”。 为什么这个活儿交给苏堤来做…… 说出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苏堤太普通了。 个子中规中矩,容貌也没有什么特色,放到人群里那就是一滴水进了大海里。 直白的说人不好看,也不难看。 干探子,搞刺杀就是选这种貌不惊人的,不容易让被杀的人警觉,杀了人之后也不容易被人怀疑。 那些长得好看的,个子高挑的,脸上有巨大疤痕的,看著五大三粗的...... 只要有明显特点的,那就和这一行无缘了。 哪怕不是你杀的人,也会抓起来先给你打一顿。 想到要对人的子嗣下手,苏堤觉得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余令的好。 能玩这种计谋的人,那都是没底线的人,过坟场小鬼都怕他给自己来一下。 这种人的八字太硬。 望著冲天的大火,妥欢不有些站不稳。 自己负责的地方出现了这么大的紕漏,在部族头人眼里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牧草是大家的,钱也是大家的。 在部族里,父亲被尊为权势最大的那个人。 可妥欢不明白,父亲的权势根本是让那些头人吃饱有钱赚。 自己的部族就是由这一个个的头人组成的。 如今全完蛋了…… 草垛子著火了..... 妥欢不扶著柱子,他都没有发觉背后有一个人正朝著自己快步走来。 护卫终於发现,怒吼道: “什么人?” “杀你们的人!” “大胆!” 苏堤呵呵一笑:“必须大胆,胆子小可做不来这种事,我家主上说了,你们得死,不然仇怨根本就化不开。” “你家主人是谁?” “顺义王!” 苏堤一边说,一边跑,速度越来越快。 隨著最后一句话说完,苏堤的猛地从背后掏出早都上好弦的神臂弩,抬手就射。 妥欢不的护卫跑了几步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堤心里忍不住感嘆这玩意真好,可这玩意在京城死贵,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苏家有,那是因为人家是从大明开国以来就荣耀不减的沐王府。 妥欢不认出了苏堤手里的傢伙,尖著嗓子怒吼道: “不对,你不是顺义王的人,你是汉狗,汉狗……” “认出来了,那就更不能活了!” 弯腰躲开妥欢不砍来的一刀。 在身子前扑之际,苏堤袖子的里的短剑也顺势扎进了妥欢不腰眼上。 生死相搏没有什么你来我往,数招之內就见生死。 至於说书人嘴里的什么三百回合,五百回合,那就是故事而已。 妥欢不捂著腰,鲜血不断的从指缝里渗出。 见妥欢不愤怒的盯著自己,苏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再来,不然想动都动不了了!” “汉狗!” 妥欢不是有勇气的,他再次衝来。 可这一次已经是他人生的极限了,苏堤一拳轰在他的伤口处,然后变拳为爪,狠狠的抠在他的伤口上。 “啊啊啊~~~” 妥欢不发出痛苦的惨嚎。 苏堤笑了,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露出心满意足之色。 “鲜,真鲜啊,中,真得劲啊~~~” 苏堤笑著伸脚踏著妥欢不的胸口后缓缓蹲下。 袖里的短剑死死地抵在妥欢不下顎上,剑刃开始往皮肉里钻。 “有点凉,很快就好。” 裸露在外的剑刃越来越短…… 妥欢不身子如癲癇般抖个不停,苏堤笑容依旧,语气平淡道: “你的嘴巴很臭,我很不喜欢,来深呼吸,乖……” 剑刃完全消失,剑柄裸露在外…… 苏堤这个狠人把一柄短剑直接洞穿妥欢不的下顎后捅进了他的脑子里。 望著妥欢不双目变得血红…… 苏堤笑了,握住剑柄狠狠的一拧…… “他娘的,在大明別人管我叫阉党我只能忍气吞声,到了这里你管我叫狗我还能忍气吞声不成?” 这一刻的苏堤歇斯底里,邪气直衝天灵盖。 苏堤擦了擦手,拎著尸体放到草垛子边。 “我知道你冷,马上就不冷了,大火要来了.....” 大火会掩盖一切的痕跡, 在这场大火里,素囊台吉的儿子妥欢不死了。 所有证据都表明这是顺义王下的手。 还能和好么? 王不二望著突然出现的苏堤嚇了一跳,抬起头不解的望著近乎两丈高的城墙。 “城门关了你怎么出来的?” 苏堤笑了笑:“想学么,入我东厂我教你!” 吴墨阳无奈道:“东厂名声不好,来锦衣卫吧!” 苏堤翻了翻白眼,诱惑道:“令哥今后一定会来我们东厂!” 吴墨阳闻言嗤笑道: “咋了,你给令哥去势啊,信不信余老爷子把你按在洗脚盆內淹死!” 接连被懟苏堤怒了,忍不住吼道: “吴墨阳,你狗日的非得跟我反著来是吧?” “令哥今后是我锦衣卫人的,你就別做梦了!” ....... 在河套,卜石兔派出的巴根已经到了。 他的任务是让余令赶紧离开河套,不能让余令呆在草原。 “我不能走!” 余令悲愤的指著那一排排串在一起的人头,双眼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整个人已经处於狂躁的边缘。 余令的悲愤不是装的。 也就过了一天而已,受伤的五十七人变成了受伤五十人,剩下的七个在睡梦中死去,连遗言都没有。 人突然就走了! 余令用了最好的药,给了最好的照顾,也就打个盹的工夫,再睁开眼,人已经阴阳两隔了。 接下来还会有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五十多人保守估计能活二十人左右。 望著暴躁的余令巴根有些畏惧。 他总觉得今年的这个岁赐使不像是一个读书人,身上的杀意好大。 巴根总觉得岁赐使像狼一样,喜欢看人的脖子。 似乎在寻找下嘴的机会。 “看,就是这些人袭杀了我们,现在把我们的人杀了,你刚好来了,然后催促我快些离开,顺义王做的?” 巴根闻言大惊,想指著远处的大黑山发誓。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万一是大汗做的,自己若贸然发誓,誓言万一真的灵验了怎么办。 “使者大人伤亡了多少人马。” “二百!” “什么?二百?” 巴根深吸一口气,先前使者在大殿骂吕张的那一幕自己没看到,对於吕张被气的昏倒他总会觉得是谣传。 如今自己跟使者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感受到了什么是张嘴就来。 伤亡二百人? 使者这次的队伍总共就三百零几人,还死二百人,那这些围著大锅等饭吃的不是人,是魂魄么? “使者莫开玩笑,给个人数,我一个人赔一匹马如何?” 余令冷笑的望著巴根身后的五个人,嗤笑道: “我杀了你的五个护卫,我给你五匹马如何?” 巴根很想说大明人命怎么能和自己等人相比。 但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忍心去了。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余令送走,因为真的要出大事了,等的別的部族来,这里一定会打起来。 “一个伤员两匹马!” “不行,还是那句话,我杀了身后五个人我给你十匹马如何,我有钱,我不但能支付你身后五个人的,也能支付你的!” 余令语气逐渐森然,面容也慢慢狰狞。 “既然你开价了,那一切都可以用价格衡量,说吧,你的脑袋值多少匹马,我此刻就准备买下来!” 隨著余令的话语传开,跟著余令一起来这帮人缓缓转头,目光不善的盯著巴根。 自从见血后这群人的气质大变。 眼神变得有了压迫力。 巴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总共才三百人,你们哪里来得伤二百人,我要核查人数,然后按照一人三匹马来赔如何?” 余令点了点头,朝著陈默高指了指。 陈默高飞快的跑了过来,很有默契地伸开手。 十根手指上有三个大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 “这样的伤你不心疼么?” 巴根痛苦的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沙漠深处的黑魔鬼。 这是人么? 余令朝著苏怀瑾招了招手,苏怀瑾慌忙跑了过来。 巴根望著已经结痂的小伤口眼皮不停的跳。 长生天啊,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怎么能如此地不要脸。 “说实话我已经很克制了,顺义王待我不错,我这个人最讲恩情,也最良善,三百多人里,那些轻伤的我都没算!” 所有锦衣卫愣愣的望著余令。 他们原本以为在京城他们是最不要脸的人。 在东厂眼里低他们一等,在清流眼里他们是皇帝养的恶狗。 如今见了余令…… 所有人突然觉得这才是不要脸的祖师爷。 最良善? 还最讲恩情? 这样人的为什么不是自己锦衣卫的镇抚司的,有这样顛倒黑白的人当上官,谁还敢骂自己。 “使者的意思说这二百人都是重~~伤?” “是啊,我大明的人是炎黄子孙,每个人身上都流淌著尊贵的血脉,只是我们不爱说而已,明白我的意思么?” “一百人,每人三匹马,清点结束后立刻过黄河,回你的大明去!” 余令认真的的点了点,伸出了手。 巴根怒道:“马在牧场,不在我身上!” “我伸手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口说无凭,立个字据或者说是给我一个信物吧,万一耍赖呢?” 巴根掏出信物塞到余令手里后愤然离开。 “今后来大明有啥事找我啊,我熟人多!” 巴根闻言直接跑了起来。 望著巴根走远,余令將信物交给了苏怀瑾,低声嘱咐道: “快去,我怀疑归化城已经乱了,战马到手咱们立刻过黄河!” “好!” 苏怀瑾招了招手,这群爱热闹的锦衣卫立刻就兴奋了起来。 三百多匹马呢,得在屁股上做好標记,自己也可以拥有让人羡慕的宝马了。 这一趟真值! 陈默高咧著嘴得意道: “別说牵你几匹马,老子在京城去酒楼掌柜的都不钱。” 巴根望著开始忙碌的余令等人,心痛的几乎快站不稳。 巴根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嘴贱。 吐出一口浊气,巴根自我安慰道: “就送到大明去养一段时间吧,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第 99章 人祭 河套的战马突然多了起来,全都是从归化城方向来的。 这些人来了之后就开始吆喝,隨著吆喝声传来。 原本乱糟糟的河套部族突然就变得涇渭分明起来,也互相仇视了起来。 吉日格拉一头扎进了帐篷对著余令道: “贵人,你快把你我之间剩余的钱给我,我要走了,你们也快些走,他们要打架了,快走……” 前河套的確乱了,归化城的战火蔓延到了这里。 战火就是混乱势力的催化剂。 河套这里可谓是百族林立,各种势力交错,得知乱起,原本还老实巴交的牧民突然就变得凶神恶煞了起来。 拉起人手之后就开始先下手为强。 专门用来招待十二部族议事的大帐篷突然被人撞开,里面享福的头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刀就袭来了。 不管是谁,衝进去直接抹脖子,隨后乱刀加身。 最倒霉的是那些来自大明的商贾。 他们从大明来这里求財,离的最近的归化城没去,专门跑到更远的前河套,为的就是赚更多的钱財。 隨著乱起,最倒霉的就是他们。 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刀的第一个抢的就是他们。 敢反抗箭雨立马就来,然后衝过围栏开始哄抢。 抢著抢著,他们又自相残杀了起来。 余令这边早就准备好了,望著戒备森严的大明使者队伍,衝过来试图抢劫的人缓缓退去。 可眼里的贪婪却留在余令的心里。 “看好咱们的马,往黄河那边撤,快……” 余令知道,这群人不是真的退了,而是在酝酿更大的。 他们一定会再来的,下次来怕就是看一眼就走了。 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里,巴根跪在地上。 他没有想到可汗身边的第一护卫,被称为草原“伯顏”的阿古达木也来了。 阿古达木望著戒备森严的大明营地。 他是卜石兔派来拿余令脑袋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大汗让自己杀余令,但绝对不能让別人知道是大汗杀了余令。 自己只需要带回余令的脑袋就行。 岁赐使死在谁的手里都行,唯独不能让人知道这是大汗杀的。 因为自己脑子好,所以自己才是第一护卫。 所以自己才会被称为土默特部的小伯顏。 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巴根,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余令都没说赔偿之事,这蠢货挖个坑自己往里跳。 简直愚不可及。 “起来吧,也就三百匹马而已,今日日落前就可以拿回来,你现在去把咱们土默特部族的人整合起来,快!” “库库和屯怎么了?” “有部族要造反!” “是!” “你去平叛,先找西域高僧,他会帮我们!” “是!” ……… 余令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自己的这三百人后退的路就被一群大群人堵的死死的。 这群人明显就是奔著杀人劫货来的。 一照面箭雨就落了下来,王辅臣旋转著身子將车轮甩了出去。 趁著混乱,前面的人开始前推。 帐篷太多,帐篷之间还有堆好的积雪成了最大的阻碍,不然早就骑著战马往外冲了。 肖五扛著旗发出阵阵的怒吼。 他和大旗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他往前,队伍自然往前。 只要出了帐篷区域,一千多匹马跑起来谁敢站在前面射箭。 只要过了黄河,后面的人谁来谁死。 老修等人在一大早就去了黄河,他们十多个人要在冰层上开洞,然后把火药弹塞到里面去…… 不说把整个厚厚的冰层炸的稀碎,只要裂开就行。 自己是三百人,还有战马,要想完全灭掉自己三百人,最少需要一千人。 一千的骑兵从碎裂冰层上踏过...... 余令就不信一点事都没有,余令就不信冰碎了,这群人还会水下呼吸。 “阵形不要乱,保护队伍里拿盾的,往前,往前……” 余令大声重复著命令,手中长刀毫不留情懟进面前之人的胸口,手腕一转,抽刀拔出,中刀之人吐著血往后退。 他还没感受到疼,但数个呼吸之后绝对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王辅臣手中的石锤再次发威,每一次出手必然会有人倒下。 隨著视野慢慢开阔,阵形的威力逐渐发挥了出来。 一群临时组合起来的散兵游勇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 余令这边的队伍速度也越来越快,扛旗的肖五都已经小跑了起来。 “苏怀瑾!” “在!” “带著你们的人看好队伍,神臂弩不要停,后面的人开始上马,一人控三骑,记住,一人控三骑……” 阿古达木眯著眼,他没想到这群汉人会这么凶悍。 望著开始上马的大明人,阿古达木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眼下大部分大明人在上马,少部分人在护卫…… 最好的机会来了。 一身甲冑的阿古达木带著自己的护卫冲了出去。 半丈长的大刀双手紧握,他要借著战马的衝力从手中的长刀撕开余令的队伍。 马匹虽然多,但也是累赘。 “骑兵,骑兵,十三人,陈默高,陈默高快上大傢伙,上你的大傢伙,不能让骑兵衝进来……” “是!” “瑾哥为什么不用火雷!” “鴰貔!” 陈默高抱著迅雷銃站了出来,望著衝来的骑兵他点燃了火绳。 有节奏的噠,噠,噠声又响了起来。 “三眼銃?明狗带了三眼銃!” 阿古达木俯身趴在马背上,可三声落罢之后噠噠噠的响声依旧。 在响声里,阿古达木胯下的战马喷洒出血雾。 阿古达木狼狈的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卸掉身上的力道。 身后的护卫躲闪不及,被阿古达木倒下的战马绊倒在地。 篤篤篤的响声传来,还没爬起来护卫的身子被射出来的神臂弩狠狠的洞穿。 阿古达木伸手將没死透的护卫顶在身前,开始朝著苏怀瑾等人衝去,待靠近,没死透的护卫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矢。 阿古达木狞笑著將手里的尸体朝著苏怀瑾等人砸去。 聪明的锦衣卫知道这人厉害,猛地全部散开,陈默高抱著迅雷銃一边跑一边大吼道: “这个傢伙好厉害!” 余令出手,长刀横劈而下,阿古达木发出一声怒吼,身上冒出一串火光,退了三步稳住了身形。 “重甲?” “岁赐使好眼光!” 余令舔了舔了嘴唇,伸手握在了长刀的刀身上,阿古达木眯起了眼,心里也不由得重视了起来。 捨弃了劈砍,这是当长矛来使,一个不注意自己就会被刺穿。 重甲也挡不住。 就在阿古达木以为这是杀了余令最好的机会时,弓弦又响了。 阿古达木猛的弯下身子,可还是有支箭穿透了重甲钉在了后背上。 阿古达木深吸一口气,直接朝著余令扑去,一边挥刀劈砍,一边怒吼道: “汉狗好不要脸!” 余令不退反进,仗著长刀势,对著阿古达木突刺,阿古达木不敢硬接,不断躲闪,不断的靠近余令。 余令双手再次握住刀柄,阿古达木见状猛地一喜,只要余令不刺,他就敢欺身而上。 念头还没落下,阿古达木突然发出一声惨嚎。 “找死!” “疼吧!” 就在余令变刀之际,用刀身拍了一下钉在他后背上箭矢。 这种剧痛是突然的,毫无防备的,也是最难忍受的。 小肥瞅准机会突然跳了出来,手中锤子狠狠的捶在阿古达木腰间的甲冑上。 这一下让阿古达木胸口升起了一股腥甜。 钝器! 重甲最怕钝器,挨一下都內伤。 阿古达木知道自己自大了,以为可以透阵,结果连一个余令都打不过,望著边上的那群人又举起了神臂弩。 阿古达木转身往回跑,他要把部族人拉来消耗余令,不然自己绝对打不过。 阿古达木跑了,余令这边的马群也开始跑动了起来,一千多匹一起跑动,轰轰的如同雷鸣。 “各班长清点人数!” “人到齐!” “人到齐!” 黄河冰层上的谢大牙望著大批骏马衝来鬆了口气。 “老修看你的了!” “没问题,这点东西难不倒我!” “我说是別炸不透!” “每个洞我放了十个!” ....... “朱大嘴你带人压后,所有人依次过河,不要慌,不要慌.....” “是!” 余令等人开始过河,在另一边,也不知道阿古达木许诺了什么,密密麻麻的骑兵朝著余令追来。 “朱大嘴,撤!” “是!” 朱大嘴等人牵著马开始过黄河,老谢扔掉手中的火摺子,抓著韁绳就翻到马背上。 “大嘴,快,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 一道白光在冰层下一闪而过,隨后就是一声沉闷的轰响,巨大的冰面像是被神灵夯了一锤,以爆炸为中心,生出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裂痕。 “摆阵!” 余令没打算走,他们过河是牵著马的,没了战马的加持,大明步战无敌。 “好胆!” 仇恨让阿古达木忘了看脚下的冰面,他挥舞著手吆喝著眾人向前。 嘎巴声传来,越来越清晰,所有人一愣,不由自主的的停住脚步,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样。 “跑,跑啊~~~” 不追了,有人发现不对劲了,开始往回跑,隨著跑动嘎巴声越来越响。 阿古达木发现脚下的裂纹越来越细,越来越密集。 “余令,你该死啊.....” 冰裂了,碎了,冰层下的黄河之水顺著缝隙往外冒,一股水汽也冲了了出来..... 惨剧开始了! 水面上惊叫声,呼救声,祈祷声此起彼伏,落水者试图抓住破碎的冰面爬上岸,爬著爬著就沉了。 余令望著连绵的高山,虔诚道: “歷代先祖圣贤在上,死去的大明將士在上,晚辈余令以人祭供奉,请看下饺子!” (ps:本卷结束。) 第 1章 长安朝气 万历四十五年,一月马上过半了。 上元佳节也如期而至。 在地里忙碌了一段时间的百姓们也开始准备过节了。 无论家里如何,节日还得过。 因为在这一日天官赐福,祈祷百无禁忌。 长安的街头已经有了灯。 孩子手里拿著的是兔子灯,因为它是好运的象徵;商家门口掛著的是螃蟹灯。 因为它有八方招財、纵横天下之意。 家里有读书人的会掛著蟾蜍灯,象徵蟾宫折桂,应考得中。 当官的会掛官人灯,寓意仕途顺利,步步高升。 余家人多,只要有好寓意的灯都会掛, “歪了,往左一点……” “这样呢?” “算了就这样吧,你没大哥掛的好!” 来財闻言满肚子委屈,忍不住嘟囔道: “大哥个子高,他当然掛的好了,等我明年长高些,我也掛的好!” “明年大哥在家,用不到你!” “大哥这么久也没来个信,万一.......” “闭上你的臭嘴,剩下的话你敢说出来我打死了!” 感受著摇晃的梯子,来財赶紧道: “错了,错了,我不说,我不说.....” 来財心里苦,他也想大哥快些回来。 大哥在家虽然管的严,但把学业上的事情做完后自己能有半日的空閒。 大哥走后自己是一日不得閒。 小宝的那个大哥是真的狠,课业安排是一个接著一个。 要么练字,要么背书,一个做不好死死地打手心。 过年还不得閒。 闷闷扶著梯子,来財站在梯子上,两个小的开始在院子里掛灯。 灯不是买来的,全是闷闷带著来財和小宝做的。 闷闷的刺绣好,她画画自然也好。 竹篾做灯笼的骨架,把裁好且上好顏色的图样往上贴就行。 虽然没有城里手艺人做出来的好看。 但是是自己做出来了的,也別有一番味道。 官人灯亮起,闷闷开心的笑了起来。 闷闷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是值得的,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小霖!” “在呢!” “去城里不去?” “去!” “那就赶快別墨跡!” 模样神骏的黑马从马厩里被牵了出来,来財把家里剩下的那些灯笼绑在一起,然后掛在马屁股上。 闷闷没打算卖多少钱,反正是给钱就卖。 小娘子要出门,蜀道三拿起一把长刀背在身后,也跟著一起出了门。 在这个热闹的日子,她也想去长安看看。 如今的长安人越来越多。 虽说少东家是酷吏,杀得贪官污吏比较多让人害怕。 但隨著这些贪官污吏的死,长安的吏治一下子就清明了。 商税也有定额,没有人吃拿卡要,只要按照律法缴税就行。 什么专门针对商人的马税,羊税,粪税这些以捞钱为目的的税全都没了。 隨著风声传开,来长安的商队一下就多了起来。 做生意的人其实最怕和衙门的人打交道。 如今商税定下,不再是办事小吏说的算了,直接由长安县令亲自来负责,这就等於一个定心丸。 汉中的茶,韩城的椒,宝鸡的岐山香醋,涇阳茯茶、蓼,米脂的小米,洋县的黑米等等。 如今都被当地的那些商队运来。 如今在长安都可以买得到。 这些都是余令当初不断的开会开出来的。 为了让这些货物来长安,余令利用自己同知官权,周边县的来长安开会,太远的地方他直接给县令写信。 无论如何也要派当地的商队走一趟长安。 余令开出的价码也很高。 知府衙门开过关凭据,一开就是三年。 这些商队靠著凭据一路畅通无阻的来长安,不像以前那样被沿途的官吏扒一层皮。 余令不止一次的放出话了。 只要有人敢在来往商队身上扒皮,自己一定会扒他们的皮。 因为余令的这句,文六指才会苦心钻研怎么提炼水银。 因为他擅长打人沟子,而不是剥皮。 余令说的这些话真的是说到做到,只要有商队来,谭伯长手底下的那一群假锦衣卫就会和人掌柜拉家常。 只要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人吃拿卡要,保安队就会去抓人。 为什么是这群人来做。 因为这些商人觉得官员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受了欺负也不敢去衙门。 不能说这些假锦衣卫拿著鸡毛当令箭。 而是商税的一部分会单独拿出来作为他们做事的俸钱。 这个钱很有意思,没有说多少。 反正是长安衙门收的商税钱越多,他们拿的钱也就越多。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多拿点钱,都想著多拿钱。 所以这群人办事非常认真。 当然,这也不是他们唯一赚钱的门道。 因为能和知府衙门搭上话,所以这群人不光保护这些生意人,还帮这些生意人介绍生意。 他们本来就是长安的地痞,对长安的门道极为熟悉,干这一行那是如鱼得水,號称长安活地图。 城里的这些铺子如果想拿到一手货,也得找他们。 久而久之,这帮子人隱隱有了成为一个牙行的趋势。 钱財乾净,比先前当混子时候挣的还多,而且活儿也体面。 这帮子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无比珍惜眼下的日子。 都盼著来年能过的更好一些。 如今这些商队虽然都是小商队,运来的货物也不多,但好歹是迈出了第一步,只要政策不变…… 最多三五年,长安这边就会商贾如云。 无论是过去,是当下,还是將来,长安所在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余令不是什么智者,也没改变什么。 只是在严格的推行先辈们做的那些。 临近上元节,长安一日比一日热闹,才大扫除完毕的长安城让人觉得很宽阔。 闷闷骑著马从城门走到了城里,听著噠噠的马蹄声行人纷纷侧目。 见是余家的娘子,眾人倒是见怪不怪了。 每隔几日余家的大娘子都会去茹家,都打这里过,大家早已熟悉了。 可那些没有见过余家娘子的反而盯得目不转睛。 不是闷闷特別的好看,而是他们看上了闷闷骑著马的。 作为走南闯北的掌柜,什么样的马是宝马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你说这匹马多少钱可以拿下?三百两够不够?” 正在算帐的朱存相一愣,喃喃道: “別想了,这是同知大人他妹子的马,人家家里不缺钱,还三百两,你倒是敢开口!” 管事望著马腹下的那一团物事羡慕的咽了咽口水。 这是一匹公马,身子骨已经长成了。 如不出意外,今年的四五月就会发情,如果能留下一个种…… 那赚的钱真的够一辈子。 “如果我去把这马偷走呢?” 朱存相闻言猛地抬起头,见这管事在那里笑,朱存相知道这人在开玩笑。 可这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快去,我什么都不知道,等你被打死的时候我替你收尸!” “余家这么厉害?” 朱存相无奈道:“別说余家了,我要是有这样的一匹马,谁偷我跟谁拼命。” 管事闻言乾乾的笑了笑:“也对!” 朱存相觉得这人脑子有大问题。 以余令的那个小心眼的性子,不说他是同知,他就是一个白身,你敢偷他的马,他也能讹得你倾家荡產。 “椒不错,今年收穫后给我留一千斤,我到时候来找你!” “得要定金!” “你得找人作保!” 朱存相点了点头:“这话在理,衙门和大慈恩寺我都能说得上话,你觉得哪个靠谱咱们现在就去哪个!” “衙门吧!” “好!” 见朱存相合上帐本,管事忽然道: “朱家子弟也能经商么?” 朱存相闻言嘆了口气: “我这哪里是经商啊,因为念了些书,有了点学问,种椒的百姓们信任,推举我为头人。” 朱存相嘆了口气:“太祖爷当初不是说了么,要把百姓记在心中……” 这一套朱存相熟悉极了,问吧,查吧,反正祖训里的確有这句话。 “佩服!” “客气了!” “走吧,去衙门!” “客气!” 商队的管事点著头离开了,朱存相美滋滋的跟在身后。 今年的椒有出路了,今后说不定就再也不用把椒拉到外地去卖了。 朱存相走了,他新开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也走了。 一个外乡人,大大咧咧的笑著说要偷人的宝马? 这年头,商贾的胆子都这么大了? 闷闷骑著马去了茹家,见茹家还没掛灯,心里一喜,挑了几个最好看的就进了茹家的大门。 “嫂嫂,我来给你送灯了……” 茹慈出来了,见嫂嫂欲言又止的模样,闷闷学著余令的样子摊了摊手: “我哥还没信,我估摸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茹慈笑了笑,喃喃道:“二月是他的生辰,不知道在那天能赶回来不!” 见闷闷还站在院子里,茹慈赶紧道:“院子里寒,走跟我进屋,咱们去屋里说话!” 闷闷摇了摇头:“不了,我说好的带他们出来看看的,嫂嫂要不要一起去!” “好!” 长安城的衙门前多了一个小小的摊位,各种各样的灯被撑开,大大小小堆积在一起倒也显得好看。 闷闷把小霖往前推了一步,吩咐道:“喊!” “猜灯谜,免费得灯哦~~~” 清脆的嗓音街道迴荡,越传越远。 “奶奶,送你一个仙鹤灯,祝你仙鹤延年” 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昏昏欲睡的老妇被这清脆童真之音吵醒,缓缓抬起头。 孩子跑了,她连孩子的脸都没看到。 望著衙门口卖灯的小娃..... 望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马车..... 看著扛著大包的汉子卖著力气.... 望著那不远处的钟鼓楼,才补上的琉璃瓦闪烁著金光,老妇突然笑了,咧著嘴喃喃道: “当家的,长安不一样了,它年轻了.....” 第 2章 阉党对阉人 长安欣欣向荣,关外的归化城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在打,到处在死人,素囊台吉状若猛虎。 作为“富冠诸部”的大部,自从知道自己草垛场著火后…… 素囊台吉人就疯了。 一个人一旦失去了理智,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带著人,在城里疯狂的寻找著放火之人。 卜石兔的草垛子场被点燃。 接连两个草垛子场被点燃,整个归化城瞬间被黑烟笼罩。 卜石兔也来了火气,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原本以为把余令的人头带回来,在大明的外在压力下所有人能一致对外。 如今看来不成了。 素囊台吉斩了自己派出去的说客,双方已经没有了余地。 直到此刻起他才明白什么大明人爱说的那句话。 什么是叫做人算不如天算,什么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卜石兔红著眼下达了命令,王城的武库打开,一排排的甲冑,一排排的铁器。 这些傢伙都是他这些年从大明商人那里买来的。 不多,也就只有五百套而已。 可在这城里,五百套甲冑足以横著走。 望著眼前齐整的狼骑,卜石兔深吸一口气: “平叛,敢反抗者杀,走在街头游荡者杀,不听调令者杀!” “是!” 卜石兔缓缓地合上面罩,喃喃道: “素囊,四年之爭我胜,这一次你看著,我会亲自拧下你的脑袋,我要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草原的王!” ……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想起余令。 也没有人能想出余令在这件事担任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只知道他是一个胆小鬼罢了。 一个不辞而別,被一场刺杀嚇坏了的胆小鬼罢了。 没有人会认为这一切祸乱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胆小鬼。 土默特的內乱其实从扯力克染疾死后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在土默特部,顺义王位的继承有祖训,“后代子孙嗣封以长”。 作为扯力克嫡长孙的卜石兔有无可挑剔的优势。 但素囊台吉不这么看。 他的祖母是三娘子、父亲不他失礼,母亲是把汉比妓。 在土默特这些顶尖的大部族里,每一个人都是实权人物,他这一脉算是真正的实力强大。 因为不服,祸患在扯力剋死后就开始了。 今日的祸患只不过是先前酝酿的提前爆发。 余令只不过拿著针,轻轻刺了一下那个亮晶晶的脓包罢了。 噠噠噠马蹄声在城墙根下迴荡…… 袁万里揉了揉冻僵的脸,低声喃喃道: “余令你可不能死啊,我们说好的长安相见,你可不能忘记啊!” 榆林卫眼看在即。 袁万里再次忍不住为余令祈祷。 没有人比他还清楚余令在做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有多凶险。 从內心而言,在开始的时候袁万里很不喜欢余令。 第一次的井陘县相遇时候袁万里对余令没有多少的好感。 早在驛站他都认出了余令,但他懒得去打招呼。 因为他觉得余令不是好人。 年纪轻轻,学问一般,身居高位,头一次进宫就打了三十多位御史同僚以及其他官员。 这明显非君子所为。 君子是以辩上下定民志,而不是爭勇斗狠。 他认为余令的官位都是走关係得来的。 等一路隨行,在井陘道看到余令大杀四方,最后把人头拿出去卖钱。 那一刻他没说什么,只觉得道不同。 等到了长安…… 望著那一个个的水塘,河道上的拦水坝,再到后面的剿匪,他发觉余令是真的在为百姓考虑。 他能看的出来余令这么做是带著私心的。 因为他总觉得余令在害怕什么,所以才不遗余力的去做这些。 可余令在害怕什么,到现在他还没猜出来。 在长安住了数月之后袁万里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错了。 长安的年景不好是眾所周知的,奏摺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乾旱少雨,民不聊生,税收困难,百姓外逃。 可等自己到了长安,望著那一个又一个的水塘时…… 袁万里突然觉得诉苦是人的本能。 可嘴里喊著自己过得有多苦,又懒得去动,那真是活该。 百姓不懂,当官的难道不明白? 袁万里亲眼所见在地里忙碌的余令被火辣的太阳晒脱了一层皮。 大明官员很多,个个都是聪明人。 可袁御史觉得这些人的脑子有很大问题。 熊廷弼发现了辽东问题,奏报也说了辽东问题。 结果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个个嘴上说著忠君爱国,为国为民,细细地思考了一圈为国的好像没几个,全都是为了党派和利益。 国土都丟了,还说这些是小问题。 见识了这些后,再看余令,袁万里突然觉得余令就很顺眼。 开始以平常的心来看余令做的这些事情,去思考余令这么做的目的。 到头来袁万里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佩服余令了。 到如今袁万里还记得余令当初的那句话。 他说下水道也是道,天道也是道,能做好事才是正道,什么阉党,浙党,东林党…… 当个人才是最好的道。 袁万里觉得很有道理。 袁万里也开始试著说著脏话,开始试著骂人。 骂著骂著袁万里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因为骂完了后,不愉快消失了一大半。 “什么人入关,站住!” 心急火燎的袁万里眼看自己到了还被人拦住。 望著城门那小兵吊儿郎当的样子,再想想余令对兵士的要求…… 袁万里觉得这都是什么人啊! “滚开,嘴巴闭上,再多说一句我抽死你,现在进城去,告诉你的上官,提刑按察使司御史袁万里求见!” 小兵望著袁万里那落魄样,望著指甲里的黑泥,不屑道: “你说是你就是啊!” 袁万里闻言气的肝疼,翻身下马,掏出令牌直接盖在小兵脸上,怒吼道: “我靠嫩姨,你这个鴰貔,现在,立刻,马上,去告诉你的上官,在多说一句废话,我斩了你” 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小兵回过神。 望著这人真的带有刀,咽了咽口水。 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端详了一下令牌,打了个哆嗦,捧著令牌就开始往卫所里面猛跑,一边跑一边喊: “孙百户,孙百户……” 隨著令牌呈现上去,榆林卫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惊动了。 因为袁万里拿出来的是岁赐使过关用的令牌。 所有人都以为岁赐使回来了。 余令的確回来了,余令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衝到了离河套最近的延绥镇。 回来的这一路,余令几乎没有任何的停歇。 不是余令不想慢慢的走路,而是实在不敢。 自己这边这么多人,还有一千多匹马,人吃马嚼,每日都是海量的粮食。 没有粮草的补给,每耽误一日,风险就大一分。 所以,得赶紧去延绥镇,到了那里才能安心。 延绥镇也发现了大队骑兵袭来,城墙头上开始有人戒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忐忑。 听著轰轰的战马声,这怕是蒙古骑兵又来了吧! “戒备,戒备,所有人开始戒备,草原韃子又来了,听著马蹄声人数绝对过千了,快快,动起来,动起来……” 赵千户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草原韃子会来。 按照过往的经验,只要他们来了,延绥镇那是鸡犬不留。 能吃的,能用的, 不光是人,就连石磨他们都给拉走。 到最后,丁壮毙於锋刃,老弱委於沟壑…… 至於女人…… 那就是另一件惨事了。 望著近在眼前的延绥镇,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发出兴奋的吼叫声。 进了延绥镇那就是回家了。 什么金窝银窝,那都抵不上自己家的狗窝。 余令不知道他们的欢呼声把延绥镇的守卫嚇得一哆嗦。 因为,韃子每次衝锋的时候都会发出怪叫壮威势。 赵千户咬著牙,怒吼道: “缩脖子做什么,他们也就千把人,都不要怕,打起精神来,我们后面是榆林卫,他们过不去的!” 轰轰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赵千户知道敌人来了。 “千户,千户,好像不是韃子,你看,大明日月旗,是咱们的大明日月旗,莫不是岁赐使回来了……” “当真?” “应该是真的!” 轰隆隆的马蹄声渐渐停歇,余令不敢再往前走了。 自从知道大明也有地雷后,余令觉自己还是小心点好。 可不敢去赌有没有。 “肖五,上前摇旗!” 队伍让开一条道,一直处於最中间的肖五打著旗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始用力的晃动著旗帜。 隨著大明旗帜彻彻底底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延绥镇的城墙上响起了欢呼声。 “千户,是咱们的人,是咱们自己人,岁赐使回来了,岁赐使者回来了,我就是说吧,我的这双招子……” “开半个城门,只允许一个人一马可过!” “是!” 城门开了一条缝,肖五举著旗第一个进入,等肖五进了城,赵千户才完全放下心,城门才完全的打开。 余令等人开始进城。 延绥镇文武官员望著那一匹匹军马不停的咽口水,都是好马,清一色的好马。 这些马当然是好马,那都是苏怀瑾等人一匹匹的挑出来的。 这些官员或许是爱马之人,又或许是贪婪惯了,连官场寒暄的规矩都忘了,上来就开始抚摸马匹。 这些人全都是文官。 赵千户望著似笑非笑的余令,伸手死死的挡住身后也想靠前的兄弟们。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从余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感受到了莫名的杀机。 看了一眼大旗,赵千户深吸一口气,上前道: “延绥镇千户赵南拜见岁赐使,恭贺岁赐使平安归来,总督以及三司的各位达人正在榆林卫等候著大人的归来!” 余令脸色稍霽,拱手道: “麻烦千户大人准备粮草,吃多少用多少你给我一个数,总督会派人送来!” “是!” 这群人不是爱马之人,当头的一位文官拍著一匹马,忽然道: “这匹马我要了,这些马要卖的话找我,我有熟人!” 说著,他就要牵马离开。 苏怀瑾笑了,翻身下马:“你牵不走!” “我给钱了!”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一直都在听说文官囂张看不起武人,如今算是感受到了。 才回来,就来这齣? 这他娘的得多囂张,平日多多蛮横,才能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 这他娘的是在街头听人讲故事把脑子听坏了吧? 还你有熟人? 老子苏家跟大明岁数一样大,自己就没门路? “滚!” 苏怀瑾的一句滚炸了窝,这群文官立马就围了过去。 余令笑著走了过来,低声道: “把你们的手从我的马上拿开,我数三个数,一......” “你可知老夫是谁?” “二!” “小子我知道你姓余,可那又如何呢,回到大明你就不是岁赐使了,你可知我是谁....” “三,时间到!” 长刀滑过,一条胳膊滚落在地,嘶声的哀嚎紧隨其后,赵千户眼皮狂跳。 肖五见余令拔刀了,怒吼一声,玄鸟旗隨著他的吼叫缓缓升起。 人数不到三百的儿郎开始列阵。 见那逼人的杀气扑面而来,赵千户大吼道: “误会,误会,岁赐使,这是一个误会,这位是御马监许大监,是御马监提督张提督派来的人!” 许大监望著余令,尖著怒吼道:“姓余的你完了!” 余令懂了,苏怀瑾也懂了,怪不得这人没脑子呢,在宫里关坏了。 “我完了?回去告状吧!” 说罢又是一刀,这一刀把许大监的另一条胳膊也斩断了。 “好啊,余令你厉害啊,有种砍了咱家的脑袋!” 余令笑了学著许大监说话的口气,大声道: “他娘的,姜槐道骂我是阉党你知不知道,还砍你脑袋?就算杀了你我这也是清理门户!” 余令的大吼就像是一阵寒风,话声落罢,鸦雀无声。 许大监也忘了嚎叫。 他一时间没明白余令话里的意思。 第 3章 实力雄厚御马监 “余令呢?” 望著只有一个人回来的袁万里,刘敏宽惊骇的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探子说土默特各部有了不安稳的跡象。 但也不能不安稳到杀大明的使者。 这袁万里一个人回来,三百人全军覆没了? 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等官员闻言也都惊骇莫名! 在惊骇的同时也都有些小庆幸。 庆幸这活儿没落到自己头上,还好没让自己人去。 这活儿看似风光,功劳也大,但真的要人命。 在余令之前的那个岁赐使,去了两百多人,回来的时候不到一百人。 一百多人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路上死了一些,到了地方不尊重人家风俗习惯被人打死了十多个。 喝水死了十多个。 除了各种奇怪的死因,剩下的大部分连妻儿都不要,直接跑了。 本来就是抱团取暖的活儿,这人一少,回来的路就更难走了。 那个岁赐使回来之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满头白髮,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伤了心脉! 至於怎么伤的,那也就不言而喻了。 可想而知这使者的活儿有多折磨人。 袁万里看著眾人,认认真真的行礼后,望著姜槐道大声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大家莫要瞎猜,余令没死,活的好好的,我只是提前回来了而已。” 袁万里扫视眾人,面带倨傲道: “不光活的好好的,还立下盖世奇功,说不定从今年开始,我大明再也不用给土默特部岁赐了!” 说著,袁万里从怀里掏出余令写的书信。 “总督大人,这是余守心给大人您写的书信,下官不懂军阵,岁赐使的所作所为大人一看便知!” “曹毅均!” 曹毅均看了一眼袁万里,从他手里拿过书信。 刘敏宽慌忙打开,望著那厚厚的一沓书信,眉头紧皱。 隨著书信展开,大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大厅內没人敢动,就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袁万里拎了壶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火炉边,一边喝茶一边死死地盯著姜槐道。 別人怕他姜槐道,自己袁万里不怕,有本事在这里弄死自己,自己绝对不还手。 望著茶叶都不洗,一边喝茶一边嚼茶叶的袁万里,曹毅均感到了莫名的恨意。 曹毅均觉得袁御史这不是在喝茶,这是在吃仇人的肉。 多年锦衣卫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有大问题。 “爽快,真他娘的爽快,好一个驱狼吞虎……” 刘敏宽突然大笑了起来,一边大笑一边捶著桌子。 眾人不解的望著三边总督,实在想不明白信里写了什么,竟然让三边总督如此开心。 竟能让一向文雅的总督说起了脏话。 “曹毅均!” “在!” “带人去延绥,派出探子去河套,时时刻刻关注河套局势,无论大小事,要做到三日一报!” 曹毅均猛地抬起头:“是!” 刘敏宽摊开书信,拿出自己的印章认真的盖在信件里,当著眾人的面开始封装书信,最后封蜡。 “曹毅均让你们的人,把这送到陛下那里!” “是!” 虽然现在余令生死未知,但刘敏宽坚信余令一定会成功。 敢於捨身为饵的人,抱著必死之心去做这件事没道理不成功。 刘敏宽是领军之人,他心里很明白。 余令若是活著回来,那就代表他信里所做的一切成功了。 若他回不来他也成功了。 土默特杀了岁赐使者,他们亲自撕毁了隆庆和议,给大明找了一个绝佳的且不失去大义的理由。 余令若真的死了,大明每年能少几万岁赐。 刘敏宽很少佩服人,在今日他竟然佩服余令的豪气。 望著曹毅均离去,刘敏宽喃喃道: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姜槐道听著总督在念叨《吴起列传》心里一惊。 他不知道余令这个阉党做了什么,但他觉得一定是做了了不起的大事。 不然也不会让以苛刻严厉著称的总督这么夸讚。 姜槐道低下头,心里的醋意不断的翻腾。 “阉党该死啊!” …… 没有人知道余令已经回来了,还到了延绥镇。 “千户,那太监死了,活活疼死的。” 千户赵南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缓过来,如今又听到一声惊雷。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忍不住喃喃道: “死了,竟然死了,对了,岁赐使你打听到了多少?” “回千户,小的哪敢去打听他啊,小的就借著送粮草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一群锦衣卫就围了上来!” “锦衣卫?没看错?” “千户这怎么会错呢,他们的腰牌小的都看到,除了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你说都这样了我咋敢去打听啊!” “东厂?” “嗯,东厂。” 赵千户拍著脑袋,他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对了,粮食你送过去的是什么?” “糜子!” 赵南猛的一拍大腿,慌忙道: “造孽呦,你咋敢送糜子啊,得送小米,快,带人跟我搬小米去!” “啊,小米?” “別啊了,快去吧!” 亲卫闻言愣住了,小米这种精细的粮食延绥镇並不多。 身为千户的亲卫那也是只能偶尔吃一回,如今全都给了外来人? “千户,那御马监的那个太监?” 赵南闻言颇为无奈道: “咋了,你要给他披麻戴孝?真是个狗脑子,这事跟我们有关係么?人是我们杀的么?” “哦!” 嘴上这么说,赵千户心里也怕。 御马监许大监是何等人物。 虽然手中並无实权,但顶著为皇家採购马匹这个金字大招牌,走到哪里他都是需要別人巴结的人物。 御马监在大明立国之初为御马司,养马只是副业。 这个部门的主要职责是管理皇家马匹,而且御马监与司礼监齐名。 是宦官体系二十四衙门中非常重要的两个部门。 在成化年间它的权威甚至能和提督西厂,与司礼监分权抗礼。 与朝廷兵部、户部形成制衡体系。 御马监可不单单是为了皇室养马。 御马监只是这个部门的名字,別看御马监的官员大多数是宦官,看似可有可无,地位也不显赫。 但这个御马监的权力大的嚇人。 御马监里的核心组成人员有三种,分別是勇士、小廝和军余。 这些人就归许太监这样的人管。 在宣德八年,腾驤四卫悄然成立。 这支队伍里的主要成员就是勇士、小廝和军余。 这些人名义上是负责照顾马匹,实际上却是皇帝手中的备战精锐,时时刻刻准备执行护卫和守城的任务。 也就是兼具军事的职责。 直白的说来就是皇帝养的一群“私兵”! 这群“私兵”被太监管。 除此之外,御马监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家的店铺。 这些钱財可不会落到户部,全部属於皇室。 这是钱財。 手里有人,有权,还有钱,所以,御马监也號称为“內管家”。 许太监就是御马监出来的,在里面负责什么赵南不敢问。 只知道他学问不错,喜欢穿文人衫卖弄学问。 仗著自己是从御马监出来的,性子乖张,行为霸道。 对於他的死,赵南竟然有种“大仇得报”的爽感。 自从他来了这里,吃好的,住好的,明明下面都没了…… 还要找女人,一个不行,还找一群。 除了这些,性子还贪婪,什么都要,什么都拿。 如今这个人死了,还是双手被砍后活活疼死的。 赵南只想说,恶人还得恶人磨,这天底下还就真的有不怕他的人。 “御马监的事情我说完了,后悔么?” 余令笑著摇摇头。 余令才不会后悔,这些马是跟著自己的这群人拿命换的。 若这个什么太监牵走一个自己忍气吞声。 那再来一个什么太监,自己是不是也得忍著? 余令算是发现了,在这大明的官场,你只要退后一步,他们就敢扑上来,不把你吃的乾乾净净不罢休。 官场就是战场。 如今跟著自己一起吃饭的兄弟越来越多了,军户,员外,朱家人等等..... 余令觉得前些年夹著尾巴当狗的,见了谁都笑脸相迎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 自己若是倒下,这一大帮子定然会遭受最酷烈的报復。 不是余令在瞎想,而是朝廷上的那些官员都有这个习惯。 也不知道谁教的,这门手艺玩的是炉火纯青,只要你在这官场倒了,势必要清算。 官若是很大,后面再给你平反,给一个諡號。 可人都死了,再平反有什么用,当初喊著清算的那帮子人不还是过的好好的。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苏怀瑾安慰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五十多伤员死了三十多,等於战死了三十多,一起吃喝拉撒数月,谁心里能舒服啊!” “吃饭!” 苏怀瑾无奈的摇了摇头,往嘴里拔了一口饭: “打仗就会死人,不死人就不是打仗了,你知道土木堡死了多少不?” “吃饭~~” 苏怀瑾不说话了,他也不想这么对比。 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希望余令心里能好受一点,余令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在另一头大家却很开心,苏堤还在诱惑王不二进厂。 在苏堤看来,王不二入东厂很合適,他家就他一个,他的家世是真的清白。 虽然在草原捡了一个女人,但这根本就不影响什么。 “说到哪里了,对了,该说俸禄了……” 肖五端著大碗认真的听著两人说话,其实他能听懂的东西不多。 见两人越聊嗓门越小,肖五狠狠的扒了一口饭。 “我就当不了密探!” 苏堤故意道:“我觉得你行啊,个子高大,身子骨好,做事认真,话还少,你这样的人其实最適合了!” “我当不了!” 鹿艺泽觉得有趣,跟著问道:“为啥?” “我蹲下身子的时候膝盖会响!” 围著圈吃饭的眾人闻言猛地抬起头,齐齐盯著肖五。 肖五见状,赶紧解释道: “你们是不是傻啊,我这样的当密探,一蹲下贼人不就听到了!” ...... 苏堤望著肖五,他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大傻子。 第 4章 宫闕 (完了,章节顺序搞错了....) 顾全从未觉得自己能跑的这么快,自己的沟子会那么疼。 顾全发誓,沟子是真的疼。 比吉日格拉讲得,那些草原半大小子走“羊肠小道”还疼。 虽然很疼,但顾全且极其的兴奋。 在送別了袁万里之后,他又从晋地的西口商道回到了草原。 苏堤是点了火,杀了人之后就跑了。 顾全他是亲自望著归化城乱起来的。 见余令的计划成功,顾全知道土默特部完了。 他要赶在三边总督和晋地的这些领兵的总兵之前把消息告诉老祖宗王安。 唯有第一个到,把消息传回去,这份功劳才能坐实。 若没有第一手消息,若不能赶在这些人之前,这份属於余令,锦衣卫,东厂的功劳就会不翼而飞。 不要高估这些人的底线,在巨大利益面前这些人没有底线。 杀五个贼人就敢上摺子请功,杀退一群马匪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 所以,不要指望这群人有底线,有脸皮,有道德。 在这份军功之下他们会露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所以,顾全要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去把功劳捏在手里。 每到驛站顾全就换马,不但换,而且还是囂张的换两匹。 东厂令牌一出,驛丞连屁都不敢放。 临走时还贴心的给顾全包了一个大红包。 顾全来者不拒。 用余令的话来说,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非要给我送钱,我为什么不要,又不是我问他们要的。 在大明,九边地区的驛站最多,最密集,也最发达。 所以才能满足顾全一次骑两匹马的囂张要求。 主要原因就是被虎视眈眈的草原部族给闹的。 俺答可汗能绕过那么多关卡,突然兵临京城之下,他的出现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防守的缺陷,信息传递的短板。 自那以后,九边重点地区设置了大量的驛站。 一旦草原人的军队进犯边境,驻守在边境的边军,就可以立马通过驛站將情况快速的传送到朝廷。 朝廷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密集的驛站给了顾全极大的便利。 这一路饿了就吃牛肉乾,渴了就拿起腰间的竹筒杯子猛灌一口。 这杯子是余令准备的,因为余令有不喜欢看人喝生水的怪癖。 等京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顾全的眼睛湿了。 屁股磨烂了,大腿两侧都和袄粘连到一起了,这一刻值了。 衝进京城,胯下战马的速度一点都不停歇,一路往前。 见城守军开始敲锣正准备围堵自己,顾全掏出令牌高高举起,怒吼道: “东厂办事,都给咱家滚开!” 城守军见状慌忙退散。 在眾人的喝骂声中,顾全一路衝到宫城前,掏出令牌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宫门开了,四个太监恭立在两端。 “我的腿动不了了,快抬著我,去见老祖宗!” 四个太监伸手交叉互结抬著顾全就往宫里衝去。 这一路,连过八道关卡,若不是顾全是熟人,不知道还有多少道呢。 自从廷击案发生后,宫里里里外外的护卫全换。 如今皇城的守卫是御马监的四卫,而內宫的守卫全都是王安挑选的太监来护卫。 小老虎现在是养心殿的护卫统领,有权势,却极其的低调,不跟任何臣子多说一句话。 养心殿就是万历起居的宫殿。 如今的万历更老了,闭眼打盹的时间比睁眼的时间都长。 他的睡眠是断断续续的,夜里根本就睡不著。 浑身疼的厉害。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时日不多了。 望著又睡过去的万岁爷王安嘆了口气。 不说万岁爷身子如何,这朝堂已经有了乱象,前年的廷击案就是试探。 这是朝臣的一贯作风。 这个案子和发生在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性质一样。 都是朝廷官员党派对皇权的试探,来看看皇帝什么態度。 南北榜案冤么? 朝中人都说这个案子是冤枉的,那些臣子都是被冤杀的。 王安觉得学子冤枉是肯定的,但是官员未必冤枉。 这些官员是看洪武爷老了,想在洪武爷驾崩之前,形成“南方学子就是比北方学子强”的惯例,形成祖制。 这个时间点选得真好,刚好是洪武爷老的时候。 王安虽然没有参加过科举,但有些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南北状元之所以不同,主要原因是北方多战乱。 在大明没统一之前,燕云十六州大片北方土地可是丟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换了数代人,有本事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文化鲜血断层了。 如果洪武爷不管不问。 若干年后,南方就把持了大明朝堂。 如果这样,北方这大片的土地,死了那么多人拿回来的土地还能留住么? 所以洪武爷才再次举刀。 洪武爷虽然老了,但手中的刀依然锋利。 王安望著一眼皱著眉头的万岁爷轻轻嘆了口气。 前年的廷击案虽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那帮子人却开心了,他们胜利了,知道万岁爷拿不起刀了。 他们在等著新皇登基! 此刻的顾全已经来到了养心殿。 望著又升官的小老虎,顾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老虎笑了。 他知道,有余令的消息。 “万岁爷才眯眼!” “要事!” 小老虎轻声道:“悲还是喜!” “大喜!” 小老虎笑了,发自內心的笑了,既然大喜,那小余令就安全了。 “等我片刻,我去告诉老祖宗!” …… 殿內的万历睁开眼,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薰香,他轻轻嘆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可薰香还是那么长。 “皇爷,长安府顾全回来了,求见陛下!” “那个顾全?” “长安府。” 万历又嘆了口气: “长安府啊,难不成三边又出什么问题了,唤他进来吧,朕记得偷我碗的那小贼就在长安吧!” “万岁爷记性真好,余同知就在长安!” 顾全进了殿,一股怪异的味道也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顾全身上的味道的確大,因为从去年八月到现在…… 这么长时间顾全都没洗一次澡。 这只是不洗澡,这一路骑著马千里奔波,在归化城还跟那些牧民搅在一起,种种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这味道可想而知了。 “奴,顾全叩拜万岁爷,爷身子骨金安,爷万岁!” 万历皱著眉头望著落魄顾全。 虽然顾全还没说发生了什么事,但能把人逼成了这样,那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大事。 “说吧!” 顾全抬起头,大声道: “恭喜皇爷,恭喜我大明,土默特部打起来了,草原十二部廝杀了起来,从今往后他们再也没能力骚扰我大明了!” 万历闻言身子一抖,眼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王安身上。 人老多疑。 这些年万历身子不好,王安总是想著法子让他开心, 他以为这一次,又是这个老奴来哄自己开心。 王安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奴冤枉啊,奴是想让你开心,但奴也没胆子拿军国大事来开玩笑,我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万历摆摆手,望著顾全道:“继续说!” “爷,去年八月初三,余令为三边岁赐使,代表我大明为土默特顺义王送岁赐,使者余令以自身为饵……” 听著顾全的的话,万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俺答可汗给了大明毕生难忘的耻辱。 如今他的部族,他的子嗣,却在自己臣子的挑唆下自相残杀,如今覆灭在即..... 万历以为自己看不到这一天,没想到自己却等到了,看到了。 “孛儿只斤·俺答,你看到了吗?” “皇爷,奴走的时候归化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城內喊杀不断,奴不懂大计划,奴带来了余大人的奏摺。” “你所言句句属实!” 顾全闻言掷地有声道: “皇爷,此事参与者不光有奴,还有苏千户之子苏怀瑾,吴百户之子吴墨阳等锦衣卫眾人! 奴若是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王安!” 王安知道万岁爷要看摺子了,慌忙走了过去。 从顾全手里接过摺子,检查火漆,然后拆开,把信送到皇帝手中。 “万岁爷金安,偷碗的小子给万岁爷请安……” 万历笑了,虽然臣子在摺子里这么问安很失礼,但万历今儿是真的开心。 他不由的就想到自己丟的那个碗。 想著那个在自己面前什么都吃,吃完了还要带走的余令,万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那模样真是饿死鬼投胎。 低下头,万历继续看信…… “陛下,臣头一次写摺子,不知道好不好,就简单的说一下臣的计划......” 余令真是第一次写摺子,他也是真的不会写。 所以,余令的摺子是按照工作总结的方式来写的。 表达方式以敘述、议论为主,说明为辅,然后夹敘夹议..... “陛下,元朝国祚只有九十八年...... 在这九十八年里却有十一位皇帝,这十一位皇帝里忽必烈在位三十四年,妥懽帖睦尔在位三十六年!” “在剩下的二十多年国祚里,九位帝王轮番登场,平均下来每位皇帝在位不到三年,所以,內斗是他们的根源!” 万历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摺子奇怪,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臣不敢夸功,臣也不知道臣的计划能否如愿,臣只觉得,既然他们骨子里都爱斗,臣就去做那一把火……” “陛下,臣的谋算比较狠,算是毒辣,可能会污了你的眼,可每当臣想到那些被掳走的百姓,臣不后悔!” ....... 大殿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万历的喘息声。 王安不知道余令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万岁爷在看第二次,薰香燃尽,最后一抹光点消失,万历抬起了头。 “山西镇,大同镇军报什么时候来?” 王安恭敬道:“回爷的话,土默特若真的发生了大事,可能明日就到!” 王安的话才落下,小老虎已经来到了门口,低声道: “万岁爷,山西镇信使急报!” 顾全鬆了口气,同时又惊出一身冷汗,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顾全笑了,这不从侧面证明了自己说的是真的了? “让他进来!” 信使跨过门槛,扑倒在地大呼道: “陛下大喜,在我朝山西镇卫所探子这些年的挑唆下,土默特打起来了.....” 王安闻言脸色大变,万历刚才的好心情也隨著这句话消失殆尽。 “探子多年的挑唆下,有意思,有意思,官场的这一套又来糊弄朕了。” 万历眯著眼淡淡道:“有详细奏报么?” “有!” “呈上来!”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两份奏报一对比,万历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事无巨细,一个含糊其辞。 万历懂为什么含糊其辞,因为含糊其辞才好变化,才好有退路。 “朕的好臣子,朕只是老了,要死了,还没蠢到不懂真假!” 万历闭上了眼,淡淡道: “王安!” “奴在!” “把余令的奏报一字不漏的抄录一份让信使送回去,让那个什么总兵好好的看看......” “是!” “忙完了之后司礼监擬个摺子给我,赏余令等人.....” “是!” 第 5章 小老虎的苦差事 抢功的人来了,这让顾全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这种行为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你做出业绩了,某个小领导知道了,想霸占业绩,好在大领导面前露一下。 顾全知道这群人既然出手,肯定是要抢的。 他们只要张嘴了,要么头破血流,要么狠狠地撕下一块肉。 从宫里出来后顾全並没有立刻的去洗澡休息,而是坐著轿子,静悄悄的来到了苏千户的府邸面前。 一句我有瑾哥的信,让皱著眉头的门房弯下了腰。 客厅里,苏家老爷子默默的看著儿子的亲笔书信。 待看到儿子竟然做出这么大的功绩后,苏老爷子笑了,脑子里有了决断。 “顾大监的意思是有人要抢功?” 顾全淡淡道:“他们已经来了,已经出手了!” 苏老爷子闻言森然一笑,他知道顾全这是来拉帮手了。 可这种请求他不能拒绝,拒绝了,就等於把功劳拱手让人。 “谁动我儿子的功劳,我就揭谁家的老底!” 顾全笑了,有了这句话,功劳就算稳了。 东厂,锦衣卫,外加三边总督刘敏宽,谁要从这里抢功劳最轻也要崩碎一嘴牙。 刘敏宽一定会维护余令。 余令是他的人,岁赐使是他定下的,他三边总督若是不维护余令,今后他要做事的时候,他还怎么服眾? 顾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沓子信。 “这次跟著瑾哥的锦衣卫子弟一共二十七人,这里有二十七封家书,锦衣卫大人最熟,我就不越刨代徂了!” 苏老爷子望著顾全,郑重道: “苏家欠你一个人情!” 这真的是一个大人情,锦衣卫也並不是全部一体,有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借著这些书信…… 就能顺理成章的拉一下关係了。 顾全笑著摆摆手,站起身道: “我一阉人,无儿无女,欠不欠情都无妨,他日真老了,有口饭吃就行!” “告辞!” “慢走!” 待顾全走后,苏老爷子淡淡道: “鲜鱼口街那间珠宝的地契明日给人送去,现在去把锦园收拾一下,我准备会客!” 老僕闻言顿了一下,期期艾艾道: “老爷那铺子真的给啊,那可是瑾哥最爱的铺子,咱们老家的象牙,珠宝走的都是这个门路……” “石头脑袋,没这个铺子咱们家就不活了?” “是,小的立刻去办!” 天慢慢的黑了,苏家也热闹了起来,苏老爷坐在高位。 面对一眾官员诚心感谢,不停的抱拳回敬。 苏老爷子知道,这个家已经可以放心的交给苏怀瑾了。 为官之道难,为官之道也不难。 无非就是三句话。 和光同尘不露锋芒,雨露均沾为平衡,轿子眾人抬为合作,眾人拾柴火焰才高。 如今,这三者瑾哥都具备了。 “诸位,实不相瞒,山西镇总兵那边已经派人来京了,不要脸的想从这群孩子手里把肉全拿走……” 陈默高老爷子闻言冷笑道: “好啊,先前都是我们锦衣卫先吃肉,如今有人想从我们碗里拿吃肉,既然如此那也別怪我们不要脸了!” “计將安出?” “眾口鑠金,不是爱名声么,老子就专门往他们心窝子上戳,老子就不信了,他们这些人是两袖清风!” “报復来的也快啊!” “快,他娘的,都拿咱们儿子下手了,有啥招我都接著,看看是他们的嘴巴厉害,还是老子的阴招狠辣!” 这群锦衣卫的老油条可跟苏怀瑾他们不一样。 苏怀瑾他们年轻,更多的时候是脑子一热。 如今的这群长辈脑子不热,里面装的全是狠辣和阴毒。 ……… 苏家热闹,宫里的司礼监却是安安静静。 曹化淳伏案写旨意,小老虎站在一边轻轻地研磨著砚台。 “小老虎,知道司礼监为什么是我们的最高的目標么?” 小老虎动作一顿:“孩儿不是很懂!” “內阁批阅章奏,把建议写在纸上並贴在各奏疏的对面上以进呈,最后由皇帝裁决,称为“票擬”。” “可內阁的票擬必须经过皇帝的批红才能成为政令。 所以,票擬受制於批红,万岁爷信任咱们,把披红权给了司礼监。” 曹化淳停下笔抬起头: “所以,司礼监的就成了咱们这些奴僕的最高目標。 大明太大,事情太多,咱们帮万岁爷看摺子,挑出紧要的给万岁爷看!” “孩儿懂了!” “咱们之所以被称为阉党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个,可文臣他们这么闹也不是坦坦荡荡,他们想让批红权下放到內阁!” 这个小老虎听懂了,忍不住手一抖。 若真是把批红权下放到內阁,那內阁就具备了政令权决策权,又同时拥有政令的执行权。 皇权一下子被架空。 一旦皇权被架空,阉人第一个死。 说罢,曹化淳嘆了口气,低下头一边写一边说道: “这一次你的兄弟做的实在好,晚间的时候万岁爷一边看他的摺子一边吃饭,吃了足足的一碗饭!” “你那兄弟脑子也好,胆子也大,怕万岁爷忘了他,摺子里第一句话就是偷碗的小子。” 小老虎闻言笑道: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 曹化淳看著小老虎笑了笑: “命值钱,命也不值钱,多少人不要命的去拼一个前程,最后不也什么都不是,有时候得看运道!” “你就是他的运道!” 小老虎闻言赶紧道:“没干爹,没沈公,我那兄弟说不定还在苦苦挣扎。” “光有我们就行么,打铁还得自身硬!” 旨意擬完,曹化淳鬆了口气。 等墨跡干了之后念给万岁爷听,他觉得没问题,司礼监就可以上印了。 “乾爹,封了个啥?” “你自己看!” 小老虎低头一看,发现官职那一块是空著。 只写了赐飞鱼服,鑾带绣春刀、铜鎁瓢方袋,官位没写。 “锦衣卫?” 见小老虎面露诧异,曹化淳笑道: “恩宠罢了,是文是武,得等三边总督那边来信才能定。 不过这一次一定很好,职位变化不大,但应该是个实权!” 说罢曹化淳幽幽一嘆: “万岁爷皱眉头了,怕是觉得守心的学问低了些! 你得劝劝他,不说別的,有个举人身份也比秀才强,让他来京城考,咱们试著……” 试著做什么曹化淳没说出口,小老虎却懂了。 “我回去就写信劝劝他!” 伸手接过小老虎递来的热茶,曹化淳忽然道: “老虎啊,我这里有一趟苦差事你愿不愿意跑一趟!” “乾爹吩咐就是!” “去长安颁布旨意你愿意跑一趟么?” 望著似笑非笑的曹化淳,小老虎压抑著狂跳的心,努力的控制著狂喜的心,撩衣猛的跪倒在地: “谢谢乾爹!” “谢什么谢,这趟差事的確苦。 去了告诉余令,就说老祖宗说了,东林党有钱谦益,有孙承宗;浙党有姚宗文,咱东厂也要出来一个!” “大胆的去做,大胆的去杀,只要红批权在咱们手里,谁要使绊子,咱家就去杀!” “遵命!” 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小老虎告了假,带著地扁蛇在京城疯狂的买买买。 他把这一次的机会当作余令的婚事来操办。 因为他不知道余令完亲他能不能参加。 路过鲜鱼口街,望著姜家大公子姜云安指挥著工人在铺子前忙来忙去,小老虎莫名的笑了笑。 “哪一步了?” “大爷,到了求之不得这一步!” “一定不能让他得到小月的身子!” 地扁蛇赶紧道: “爷放心,我懂,得到了慢慢的就索然无味了,唯有知心最难捨。 大爷你看,如今已经开始主动的钱来给咱们装修铺子了!” “小月没主动开口要钱吧!” 地扁蛇压低嗓门坏笑道: “主动开口可没有自愿给的多!” “姜家人没说什么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小月身世乾净,在她的鼓舞下如今姜家小公子学习认真,连勾栏都没去了,姜家巴不得如此呢!” 小老虎忽然笑了,笑声里畅快至极。 …… 榆林卫的袁万里突然仰天大笑,就在刚刚消息传来,余令等人平安的渡过黄河,已经踏入了大明的国土。 余令活著,没死,不但没死,还搞了一千多匹马,更劲爆的是余令竟然在临走的时候还坑死了一千多人。 这个消息也是刚传来的,冰面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逃回来的商贾也说了,前河套的乱已经蔓延到后河套,草原各部族自相残杀了起来,到处都在流血。 所有信息匯在一起,足以表明余令成功了。 等草原各部的战乱平息,他们在短时间內是无法覬覦大明的,甚至需要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来求大明。 这么大的事,作为全程参与者的袁万里又如何不狂喜。 读了快一辈子的书的袁万里总算明白什么是修身,治国,平天下,用嘴说真的没用,真的需要去做。 此刻的余令已经和三边总督身边的护卫曹毅均接上了头。 这曹毅均应该是一个红人,他一出现,最开心的是那群锦衣卫,均哥,均哥的招呼声响个不停。 曹毅均望著这群京城的二世祖心里有点不舒服。 一群在京城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一转眼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勋,都说强爷胜祖难。 如果把土默特內乱的消息坐实,这群人一下子就成为了家族里最猛的那个,成了今后子嗣的目標。 回到了京城,说不定比他们老子的官还大。 自己是主动来西北吃苦才混了一个便宜的升迁,这群走一趟草原直接军功傍身。 “岁赐使安好,总督派我接你!” 余令不在意的挥挥手:“东西呢!” 曹毅均苦笑著从马背上掏出一个小瞎子,嘀咕道: “总督看人真准,你就不能忍耐一会儿么?” 余令开心的眨眨眼,这是总督提前答应的,我怕他忘了。 余令打开了匣子,望著里面一张张的官身笑容僵在脸上。 迪功佐郎,修职佐郎...... “总督是真的关爱我啊,我这几百人里挑不出五十个能写自己名字的,这文官官职让我怎么办啊!” 曹毅均嘿嘿一笑:“不是还有几个好的么?” 余令嘆了口气,拿出一张官身朝著身后的三个队长晃了晃。 “七八品的文官嫌弃不?” 修允恪,谢添,王辅臣等人呼吸急促,什么文官武官,只要是官就行。 只要是“衣冠禽兽”,那还有什么可挑的! “回去咱们再分,大队长必有,班长也有几个!” 队伍里的班长闻言精神一震,別管什么官,哪怕是个末流,那也是祖坟上冒冲天青烟了! “布政使在不?” 曹毅均一愣,不解道:“做啥!” 余令眯著眼道:“我要跟他姨社个话!” 第 6章 他怎么这么猛 自从知道自己要当官了,赵不器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只要一有空,他眼睛就会放在別人的屁股上。 看別人屁股怎么发力,看別人怎么走路,然后学。 学当官的走路。 在队伍的这么多人里,他只盯著苏怀瑾一个人看。 苏怀瑾的家世他听说了,大明开国到现在的世袭千户。 赵不器觉得要学,就学最好的。 赵不器觉得苏家是数百年的家族,底蕴这么深厚,跟著他学,那就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厉害的师父。 至於学余令…… 赵不器想了想还是算了。 自己在余家住了这么多年,老爷子不止一次的骂令哥站没站相,坐没坐样。 可赵不器不知道,规则是给守规则的人制定的。 那些高官除了在大礼的时候会走礼部规定的那种“行不举足,车轮曳踵”的步子,平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学苏怀瑾.....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苏怀瑾都不是守规矩的人。 他要是守规矩,也不会经常被苏老爷子打的下不了床了。 余令很想认真的告诉赵不器…… 真要学走官步,就该去找那些年纪大,官职低,自认为清流的那批文官他们学。 他们最爱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並以会这些为荣。 “赵不器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没病!” “你还说你没病,这都走了七八十里路,你他娘的一直盯著我的沟子看,老子都要被你看出病了!” 赵不器挠著脑袋不好意思道: “我这不是在学你走路呢!” 苏怀瑾闻言突然不气了,他甚至还有点开心,自己因为不会走官步挨了不少打。 如今竟然有人跟著自己学? 苏怀瑾觉得赵不器非常的有眼光,找对人了。 “来,走两步看看,我指点你一下!” 赵不器大喜,学著王员外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迈开腿,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走官步。 望著那扭动的屁股,余令痛苦的闭上了眼。 吴墨阳深吸一口气,往胸口捶了两拳。 其余锦衣卫可不会给赵不器面子,一起放声哈哈大笑。 苏怀瑾憋著笑,忍不住道: “老天爷啊,你这是跟谁学的,这哪是什么官步,这是唱戏人走的鸭子步,你要衙门这么走,有人笑死了怎么办?” “不对么?” “不对!” “瑾哥教我!” 苏怀瑾背著手,皱著眉头回忆道: “《礼记》上说官员走路的动作是:庙中齐齐,朝廷济济翔翔!” “翔是什么意思?” “行而张拱曰翔!” 赵不器深吸一口气,討好道:“瑾哥,咱们能说人话么?” 苏怀瑾一愣,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懂。 但此时这么多人看著自己,苏怀瑾又不敢说自己也不是很懂。 “走路的门道很深,有行,步,趋,走,奔,这里面的门道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的明白的,要多看书……” 谢大牙,修允恪失望的嘆了口气。 別看他们也在笑赵不器走路。 在苏怀瑾讲得时候他们听的比谁都认真,因为他们也想学,也在学。 几个得到明確消息自己可以当官的人,还准备回去识字念书 回家的路在嘻嘻哈哈声中不断的缩短。 每个人都归心似箭,都迫不及待想回去,给那些人讲讲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大西北的荒凉和狂风挡不住大家迫切回家的心。 大家都期望早些回家,早些到榆林卫,然后一路奔赴长安。 离榆林卫越近,余令的心也就越不平静。 姜槐道的手段太黑了,心思太毒,不做些什么余令总觉自己是一个软蛋。 可真要做什么,余令又觉得有些不好下手。 布政使的官太大了。 可不做些什么余令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他的官大扳不倒他,那就先给他的名声搞臭,撕下他偽善的面具。 只要有机会,余令觉得一定要弄死他。 在胡思乱想中榆林卫到了,城门口的阵势很大。 余令都不知道榆林卫竟然有这么多的官员。 望著他们站在城墙高高在上,宛如庙中高高在上的神灵的样子,余令深吸一口气。 “守心,三边总督,直接节制九总兵及三省巡抚,他们都来了!” 余令点了点头: “站这么高,不觉得风大么?” 苏怀瑾望著余令脸上的笑,他发现余令在进关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然在笑,但却没有先前那么开心。 “他的孙儿在京城,等这次咱们回了京城,我帮你弄他。” 望著落魄的余令,袁万里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刘敏宽望著到了关內阵形还齐整的队伍,讚赏的点了点头。 这年月,找个知兵,能领兵的人太少了。 这余令能做到这样当真了不得,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带一千人,三千人,甚至更多..... 军阵上带三百人容易,可人数一旦上千,那就得看领兵之人的大局观了。 为政的手段刘敏宽看到了,他觉得余令是合格的,若是领兵也厉害,倒是可以培养一下,提携一下后辈。 “总督,他们来了.....” 眼神坚定了起来,大声道:“三军擂鼓,迎我大明勇士回家!” 令旗官手中的令旗一挥,號令兵齐声大吼: “总督令,三军擂鼓,迎我大明勇士回家,欢迎回家。” 战鼓轰轰,鼓声如雷。 听著隆隆的战鼓声,余令心里的那股浊气散去了一半。 三边总督刘敏宽以大胜之礼来对待自己这群人,很暖人心。 余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矫情,竟然会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城墙的九位总兵贪婪的看著徐徐而来的战马群。 一个东西好不好其实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学问。 看一眼,心里有了想要的想法,那这个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一千多匹的膘肥体壮的战马自然是好东西。 这里面的马都是好马,还有一部分是苏怀瑾他们这群懂马的人特意挑出来的。 年龄,筋骨,那都是没得挑。 “五百,总督,我要五百公马当种马,一定要给我留五百!” “总督,我不贪,公马母马都行,三百就行,有了三百,咱们就能多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 刘敏宽心里微微发酸,他也想要。 他也看出来这群马是好马。 问题是这群马他也没有决定权,余令是给人送岁赐的,不是去做生意的。 至於这些马怎么来的,他也不知道。 就算余令走时拉了一些茶砖和粗盐,但草原部族头人也不是傻子。 换个百十匹可以,换一千多匹马,还是好马,这怎么看都不行。 他若想得到这些马其实也不难,以官位来压余令就行。 可他若是这么做了,那麻烦就大了,下面的人会跟著学…… 这才是大灾难。 策马到了城门前,鼓声缓缓停歇,余令请扬起头高声道: “总督,下官余令不辱使命,敢问可有接风洗尘宴?” 刘敏宽指著余令笑骂道: “贪嘴的小子,我都准备好了,保证让你们吃好,喝好,进城吧,把事情说清楚再吃喝!” 余令点了点头,望著站在刘敏宽身边的姜槐道笑道: “谢谢布政使不举荐自家子嗣,举荐小子接了这么好的一个美差,布政使的恩情小子没齿难忘!” “我家子嗣不如你!” “你家子嗣都不去推荐,直接推荐我,姜公真是大公无私,我大明有你这样的长者真是小辈的荣幸!” 余令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小子得好好的努力,爭取出人头地,小子一定会找一个好差事来还,当以公为榜样,弘扬公之高风亮节!” 姜槐道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没想到这余令真不是一个人,直接当著这么多人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恨意。 直接威胁子嗣。 举著大旗的肖五有些感动,撞了撞身边吴秀忠低声道: “小忠,看吧,我就说吧,令哥是最讲恩情,最良善的!” 吴秀忠翻了翻白眼: “听不懂人话你就闭嘴!” 肖五恶狠狠的瞪著吴秀忠。 若不是他扛著旗,若不是令哥有言在先让自己不要乱动,今日说什么也要和吴秀忠打一架。 其余人没有肖五这么单纯,齐齐竖著耳朵,生怕错过一句。 他们觉得这呼呼的寒风在今日怎么这么討厌。 进了城,袁万里和余令並肩而行,曹毅均端著托盘迎了上来。 余令知道这是要叫令了。 一挥手,大明日月旗开始下降,余令从身上拿出使者身份的凭证和印璽认认真真地放在托盘里。 吴秀忠快步跑来,把叠好的日月旗交给余令,余令把旗帜同样放到托盘里。 旗帜,过关凭证,印璽全部交还。 在这一刻起,余令不是什么特使,也不用再刻意的遵守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著大明的这项规定了。 和袁万里对视一眼,一抹邪魅的笑从两人嘴角往上蔓延。 “你先还是我先!” 袁万里眯著眼:“我比你大,我先!” “好,我紧隨其后。” “请!” “对了,骂人没事吧!” 袁万里恨声道:“当著万岁爷的面打架都没事,说几句脏话算啥,顶多算是撕破脸,今后如政敌!!” “请!” 看了一眼军营大厅,望著里面早已坐好的眾官吏,袁万里一撩衣摆,大喝道: “姜槐道,我靠恁姨,你个鱉孙,恁大的蛋,你瞅你那鱉性.....” 厅內眾人闻言一愣,猛的低下头,板著脸,脑袋微微转,耳朵对著门口。 刘敏宽轻轻嘆了口气。 这可是御史啊,还是因为直言被贬的硬骨头,他刘敏宽也怕。 见袁御史已经走到了门口,话音落下,余令深吸一口气,学著袁万里一撩衣摆: “艹~~” “姜槐道,我艹你妈,你他妈的一个长辈,一个封疆大吏,对著老子动杀心!” “额贼你妈,你不是让卜石兔来弄死我么? 说我是河套放火的凶手么,喜欢借刀杀人么?” “来来,老子就在这里,往这里砍,来来往这里砍,我是阉党,你为天下百姓杀了一个阉党......” “你我头一次见面你就说太监是我爹,一高官把我一小官往死里吭,我刨了你家祖坟么?” “我看你真是土狗打嗝.....” 姜槐道红著眼,怒吼道:“余令大胆!” 曹毅均愣愣的望著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他怎么这么猛?” “土狗为什么打嗝?” 第 7章 受气包 “我*******” “姜槐道,你一长者,一高官,我余令一小子,芝麻小官,自认兢兢业业,也自认之前没见过你……” “驛站初次见,你对我敌意满满之后你让我管一千户军户。 流寇入长安后不是下令驱赶贼寇,而是立刻下令关闭城门……” 余令带著哭腔,似乎有无穷的委屈。 余令把自己摆在一个弱者的地位,营造“受害者”人设,委屈的言语配上那张乌漆麻黑的脸,效果斐然。 在场大小官员都是从小官起来的,无不回忆起往昔。 谁没受过委屈,谁没被上官像狗一样驱使过,谁没昧著良心说过言不由衷的话。 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小官的时候所遇到的那些打碎了牙也要吞下去的委屈事。 在余令的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往昔,辛酸涌上心头。 曹毅均想著自己当小旗的时候给衙署的人端茶倒水。 那些总旗,百户,为了在千户面前有存在感疯狂的压榨著自己,想著这些,鼻子有些酸涩。 “好可怜啊!” 姜槐道闻言猛地站起身怒喝道: “少而居高位,一千户是对你的考验,流寇来关城门是为了防止纷乱的发生,你休要顛倒黑白!” 隨著姜槐道的怒喝声余令像是被嚇到了一般缩了缩脖子。 曹毅均佩服的望著余令,这余令就是一个杀胚。 在长安的时候杀性都大,看贼人脑袋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这样的人会被布政使嚇到? 这缩脖子是跟谁学的,真像一个受气包啊! “一千户军户是你让刘州特意挑出来的,最穷的。 城门你可以关,等我打退贼寇时府库的门还没开,武器装备好好地搁在那里!” 姜槐道冷哼一声: “一群手无寸铁的流寇而已!” “那你还下令关城门?贼人来了不该是布防,然后组织乡勇杀敌么?” 余令眯著眼毫不客气道: “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流寇屠了一个村,鸡犬不留,一群手无寸铁的流寇让我们的布政使大人嚇得关了城门!” 余令扫视了一圈,忽然道: “眼下咱们有锦衣卫,有东厂,我记得当初刘州可是跟在你的身边,这样吧,一起审刘州咱们看看谁说的假话?” 姜槐道一愣,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刘州发俸禄。 袁万里和余令並排站在一起,淡淡道: “甚好,审刘州,除了锦衣卫,东厂,再加一个负责刑名的提刑按察使司!” 姜槐道望著联合起来的两人面露不屑。 自己为官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识过,什么样的场景没经歷过。 审刘州如何,刘州说了又如何。 这两件事自己做的有问题,但没大问题,就算陛下亲自问起那也无妨。 这都是对余令的考验罢了! “余同知儘管去审,但你栽赃我伙同顺义王杀你一事,本官是要追究的!” 望著骂到现在心还没乱的姜槐道,余令明白在今日自己也只能心里痛快一下罢了。 这姜槐道的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想想也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踩著不知道多少人的肩膀往上爬,早就练到心硬如铁,脸皮堪比城墙。 “这是顺义王说的,你要证明你没说,你去找顺义王!” 余令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是余令说出来的,不应该是该余令来证明这件事的真假。 怎么跑到姜槐道身上去了! 姜槐道深吸了一口气,朝著刘敏宽拱拱手笑道: “大人做个证,今日下官受辱,这是我两人之间的私事,他日若出手,就不能说下官在肆意报復!” 眾人闻言低下头,知道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话外之意就是对余令下帖子了,两家要碰一碰了。 刘敏宽知道,笑了笑劝解道: “余令是小辈,刚做出一番大事,心高气傲难免的,槐道不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刘敏宽其实是信余令说的话的。 在面见袁万里的时候,袁万里已经把所遇,所知的全部都讲了出来。 余令准备以阳谋来对待卜石兔。 卜石兔转眼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余令试图挑起臣子之间的斗爭。 如今看来卜石兔成功了。 “以正合,以奇生”,一切计谋都是源於力量的不足。 也正是这一点让刘敏宽看到了土默特部的外强中乾。 他卜石兔若是俺答,余令早就死了,不存在忍气吞声。 若没有这个由头,以余令那只喜欢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性子,不会在这个场合对位高权重的布政使发难。 余令还是他的下官,还归布政使来管。 一个能把长安都管的井井有条的人,不会愚蠢到分不清轻重。 就连御史袁万里都忍不住对姜槐道发难,这事儿谁对谁错其实早已清晰明了。 姜槐道听到了三边总督话里的维护之意,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姜槐道扭头对著余令说道: “余令,你辱了我,辱了我祖宗,这是你我的私事!” “那咱们打一架?” “粗鲁!” 余令面露不屑,嗤笑道:“没卵子的都比你强!” 姜槐道深吸一口气,他发现余令在等著自己搭话,然后想方设法的奚落自己。 深深看了一眼余令:“你犯法了!” 袁万里往前一步,笑道: “余同知除了话不好听,並不违犯国法,一个从草原归来,杀了无数蛮族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不好听,需要缓一缓!” 姜槐道可以无视余令的话,但他不敢无视袁万里的话。 在他心里,袁万里比余令更让人忌惮。 这群人以“骂皇帝”为荣,皇帝都被这群人烦的不行,姜槐道又怎么敢无视。 “余令是文人!” 余令闻言笑道:“学问不好,才秀才,圣人文学没学好,所以言语粗鲁了些!” 姜槐道彻底没法,他发现余令的脸皮太厚了,可以说不要脸。 人家是学问低了羞於启齿,这个倒好。 一点都不觉得丟人。 至於骂人犯法这个事余令早就琢磨透了。 《大明律》规定百姓不能隨便骂人,骂人是犯罪的。 骂人犯骂詈罪其实並不是百姓嘴里的不近人情的律法,而是一项非常重要且有意义的高明之举。 是一良策。 在大明立国之前是元朝的天下,元朝时蒙古贵族,异族人高高在上,汉人则处於被压迫的底层。 他们的高高在上可不仅仅是制度,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显得比汉人高贵。 地位的悬殊,文化的不同,他们骂汉人为“汉狗”,“汉奴”,“胡扎”等等。 羞辱著每一个身份比他们低的人。 在这种环境下,大家都在骂,污言秽语充斥街头巷尾。 大明驱除韃虏后,觉得这种现象很不好,骂著骂著就容易造成流血事件。 整顿骂人的风气成了重中之重。 所以,在《大明律》里骂人是犯法的。 可《大明律》也说了,有功名的读书人是享有言论豁免权,即使公开说皇帝或官员不作为也不会受罚。 余令有功名,可以骂! 余令的这种骂是属於言语较为激烈的类型。 姜槐道的嘴没被人堵住,他也可以骂余令! 这大厅里面这么多官员。 有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还有负责刑名的提刑按察使司。 所有人可以说都是见证。 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其实余令的骂还不是最狠的,比之前辈王琼还差一点,人家王琼可是號称大明“骂神”! 人家还只骂高官,当时的內阁首辅李东阳险些被王琼骂死。 骂完了李东阳,再骂继任者杨廷和。 杨廷和他儿子杨慎发配充军,他还来一句“天道好还”! 彭泽、靳贵、陆完这些权官,也逃不了被骂。 哪个见了王琼不心里哆嗦。 人家王琼能骂也能打,王琼喜欢並支持王守仁,平定了寧王叛乱! 余令骂人也不是瞎骂,一开始就说明了理由,想借顺义王的手杀掉余令,这件事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骂人的缘由。 缺点就是余令的话太绕,太脏了! 也是这个时候,眾人才知道前几年河套的那场火是余令放的。 如此一来眾人也就明白余令为什么能面见圣顏。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脑子一转就猜到了事情大概的真相。 就算余令身后有阉人帮忙,面见皇帝其实不难,但若是能和性子乖戾的皇帝一起用膳,还偷偷的拿走一个碗…… 这已经不是阉人能左右的了。 皇帝是公认的小心眼。 虽久在深宫不见朝臣,但不代表他好糊弄,况且司礼监王安在朝臣之间名望还可以。 如此,余令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土狗打嗝是因为吃屎吃饱了才打嗝。 可等所有人明白是这回事之后,余令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了无数句。 除了进门那句有点脏之外…… “我耻与你这样的人为伍……” 隨著姜槐道的这句话落下,余令又开始了。 “********” ********* 余令接下来的话就不带脏字了。 如果没有那一句句的“老子”,其实这一切还算文雅,可言辞太激烈了…… 不明所以,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刘敏宽皱著眉头,觉得这件事差不多了。 他觉得余令这性子不適合做文官,当武官就很好。 如今的武官太怂了,需要一个另类来让武官有点血性。 敲了敲桌子,扫视了一眼眾人低声道: “好了,够了,今日是接风洗尘宴会。” 酒宴开始,曹毅均望著像是没事人一样大吃特吃的余令满心的佩服。 骂完人,吵了架,胃口还这么好。 这是得多大的心才能吃得下,搁自己身上,自己一定吃不下。 一顿好好的接风洗尘宴,除了主角吃的开心,在场的诸位都是食不知味。 余令是真的开心,骂了想骂的人,还不用憋著,那股气自然通畅了许多。 下一步,余令要让姜槐道死。 听说南山多盗匪,长安多白莲教,三个被剥皮的大光头,可还有一个活著呢! 夜幕降临,眾人散去,在一处温暖的小臥房刘敏宽单独款待余令。 夜幕下,姜槐道愤怒的摔著屋子里一切能摔的,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土狗为什么打饱嗝。 屎吃多了! 这狗日在骂自己屎吃多...... “不该撕破脸的,官场最怕撕破脸!” 见余令笑著不说话,刘敏宽觉得有些好笑,半玩笑道: “要不来我这边,总督府有职务適合你!” 余令起身朝著刘敏宽行了一礼后笑道: “总督,我的官不是考出来的,是陛下亲封的!” 刘敏宽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余令回绝了他,淡淡道:“姜槐道心胸不大,你最好朝中有人!” “万岁爷够么?” “你说你这说话滴水不漏,为什么见了姜槐道就不能忍一忍?” “他要害我命,这怎么忍得住啊!” 刘敏宽轻轻抿了口茶,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生死大敌,是姜槐道的官位救了他自己。 “那一千多战马卖不卖?” 余令嘆了口气道:“总督,这些马已经不属於我了,是队伍里所有人此行的犒赏!” “我在给你五个七品官位!” 余令呼吸一顿,忽重重的嘆了口气:“我没骗你!” 刘敏宽沉默了许久,一直沉默到杯子的茶水都变得没了温度,见还在吃个不停的的余令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经歷掌司事的官印,我把这职位给了你,没有个官印算什么!” 余令好奇的打量著经歷掌司事的官印,刘敏宽像是换了个人,语气森严道: “余令接军令吧!” “下官接令!” “一定要保证长安不能乱,长安若乱,我第一个斩你!” “遵命!” 说罢,余令抬起头低声道: “我可以给大人搞五百匹马!” 刘敏宽闻言猛的站起身,怒喝道:“你不是说没有么?” “挤一挤还是可以有的!” 小屋子里传来了笑骂声,片刻之后就安静了下来,酒足饭饱的余令也来到了门口,躬身告辞后远去。 望著余令走远,刘敏宽轻轻嘆了口气: “我老了,今年四月我就准备告老还乡了!” 第 8章 回家路,出发 京城的二月比大西北冷,也比西北热闹。 背著旗,骑著马往京城冲的信使一波接著一波,半夜都有人在高喊著大捷。 京城的文武官员聚在一起…… 隨著一波波的消息传来,原本不明所以的文武大臣也都明白了大捷发生在了哪里,也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土默特部大乱。 顺义王借著大明岁赐到来,十二部首领在归化城相聚这个特殊的时刻关闭城门。 用瓮中捉鱉之计,对著部族兄弟举起了大刀。 號称富冠诸部素囊台吉被杀,嫡子被烘烤成肉乾,几乎认不出。 其余十一部首领在归化城里死了三个,另有六人不知所踪。 草原大乱,各部打著自己才是草原可汗的旗號,拿著號称先祖的遗物忽然廝杀了起来。 隨著脉络逐渐清晰,一个叫做余令的岁赐使突然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顺义王放出话了。 若是有人能把余令的脑袋带到草原,赏赐土默特万户。 顺义王没有让朝廷交出余令,而是以草原可汗的名义悬赏余令。 这个消息一出,万历立马鬆了口气。 他知道,土默特真的完了。 如果在以往,土默特一定不会用悬赏这个方式,他们会直接整兵扣关,以“擅启边衅”为由交出余令。 如今,他们是不敢了,怕大明趁机出兵。 他也知道余令摺子里说的全是真话,这请功摺子里都不知道素囊台吉之子为什么会被烧死。 可万历却清楚素囊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这东西作不了假,就算是余令瞎猜的,但每件事都能猜出来? 万历望著面前的各种“捷报”有点开心。 他开心不是这么多捷报来贺喜,他开心的是土默特部完了。 这些捷报凑出了完整的脉络。 在这脉络里,在这些请赏的摺子里没有一个是知道事因的,都说是探子发力,没有人知道余令才是“那个探子”。 打开铜管,顺义王写的將岁赐书漏了出来。 望著岁赐由五万两降为四万两,万历开心的笑了笑,这就是祸患的根源,引爆十二部敌对的最大原因。 一想到顺义王有口难辩,万历觉得自己的腿好像不是那么疼。 “姜布政使说,余令黄河溺毙千人,带著三百大明男儿以贼酋之命祭天! 这余令胆子大啊,他不知道只有君王才能祭天么?” 王安闻言脸色不变,一边轻柔,一边低声道: “爷,余大人这怕是在学霍去病呢? 冠军侯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在瀚海祭水,武帝甚是开心,奴觉得爷该开心,有臣子如此,何愁边关不安?” 见王安將自己比作武帝,万历自知不如,却还是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王安!” “奴在!” “余令的亲事说好了吧!” “回万岁爷,说好了,是茹家女,朱沐临死前定下的,估摸著余大人这次从草原回来就要完亲了!” 万历深吸了一口气:“忠诚伯茹瑺的茹家么?” “是!” 万历听到余力要完亲,笑了笑: “完亲是大事,君子要成人之美,小子偷走我一个碗为不美。 去,把那一套不全的瓷器送到长安去,算是朕的礼物,刚好齐齐美美!” 王安见万岁心情不错,笑著打趣道: “一定是可以写在史书上的美谈,君王和臣子之间的雅趣!” “你这张嘴啊~~” 见万岁爷开心,揉著腿的王安也开心的笑了。 “爷,赏赐还没定!” “今年年初刘敏宽的贺岁摺子朕看了,他说他老了,做事心有余力不足了,他这是有了告老之意啊!” 王安知道万岁爷的心意了,低声道: “武功卫千户一职如何?” 万历皱著眉头道:“会不会低了些,显得朕小气,解决我大明一边患,在別的君王那里封个侯都不难啊!” “爷,余大人还年轻,磨链几年才堪大用,奴听说,前些年余大人来的时候还带著茹家娘子呢!” 万历又笑了,忍不住道: “你这老奴怕是能听到朕的心声吧!” “那奴就去按照万岁爷的心思办了!” “去吧!” 旨意到手,等候多日的小老虎笑了。 “出发,此行顺利,百无忌禁!!” 跳上马车,隨著马鞭发出脆响,队伍行动了起来,一百多东厂番子骑著马浩浩荡荡。 彻底成了大胖子的小捡大喝道:“出发嘍!” ...... 余令在榆林卫待了一晚上就出发了。 望著那庞大的马群跟著余令一起离开,几位总兵心里是五味杂陈。 这些年,这是头一次在战马上没捞到好处。 某个总兵倒是想等到余令出了榆林卫后动一些小心思。 自从知道余令队伍里有一个锦衣卫世袭千户的儿子,还有一个东厂的番子,外加一大群锦衣卫二代后...... 这个总兵隔著千里之遥给家里的先辈上了一炷香。 同时,他对三边总督的敬畏又上了一层楼。 三边总督大人一定知道队伍里有谁。 但他老人家硬是憋著没说,怕就是打算借著锦衣卫和东厂的手来杀鸡儆猴。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三边总督也是位文人。 只不过这位文人不光才学好,人生大半都在边关,是靠著军功升到三边总督的这个位置。 怪不得余令骂布政使他最后才开口呢! 只不过这手段实在太黑了。 这些总兵只记得刘敏宽是三边总督,自己的顶头上司。 人家刘敏宽还是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 妥妥的身兼多职。 在如今大明的官场上,不管你清廉也好,贪污也罢,都会不知不觉的让自己所在的那个圈子里获取更多的权力。 唯有如此,才能留住人,才能办更多的事情。 在官场一个人打拼是不行的,那袁御史就是例子,好好的京官不当,来西北吃沙子。 过了榆林卫,余令这支数百人的队伍开始狂奔。 军令已交,令牌交换,任务完成,就只剩下衣锦还乡了。 “快快,加快速度,咱们得赶紧离开榆林卫……” 苏怀瑾不解道:“咋了?有敌人?” 余令指了指身上的甲冑,苏怀瑾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三百多套用来彰显大明武功的上等的甲冑卫所忘了收回去。 “快,快,这么骑马一辈子都学不会,得摔,得快……” 隨著冰雪开化,初春的到来,长安的人也如那柳条上的芽孢一样越来越多。 闷闷望著有了绿衣的芽头,忍不住喃喃道: “哥,明日就是你生辰了,你能回来么?” 闷闷来到龙首原,住进了南宫別院。 哥哥会从北面回来,这样就能更早的看到。 朱存相也来了。 如果不是想在这大片的山地上种椒需要南宫的点头,朱存相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主动的来南宫別院。 闷闷不怕南宫,他朱存相可没这个胆子。 整个长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阉人。 朱存相如今很有钱,比朱县令在的时候还有钱,人品也好多了。 现在已经看不到去人铺子买东西赊帐的行为了。 人一有钱就会变得爱享受。 朱存相也是如此,他现在多了一个不错的爱好,喜欢养狗。 细腰狗秦王府里很多,他已经看腻了,也玩腻了。 他如今喜欢小狗,最爱哈巴狗。 这种狗小,听说杨贵妃也很喜欢这种小狗,朱存相当下也喜欢。 (ps:《簪仕女图》有这个狗) 走到哪里抱到哪里,亲亲乖乖喊个不停。 短毛的,长毛的,他都养。 不但爱养,人家现在还准备培育。 准备培育出一种新型的,市面上没有犬类。 听说谭伯长很有门道,在京城见识多,他俩现在一聊就是小半天。 养狗的事情没聊出了一二三来,两人竟然准备在长安开一个青楼。 男人一谈到开青楼那真是两眼放光,两人一拍即合。 朱家出钱,谭伯长走衙门办手续找人经营。 资金还没到位,青楼打手和小茶壶已经开始培训了。 如今茹让已经批了一块地。 也不知道是茹让脑子坏了,还是青楼挨著书院有什么特別的说法和讲究。 他批的那块地的对面刚好是余令准备用来建学堂的那块地。 如今谭伯长没敢动工,朱存相也没敢催。 因为茹慈说了,令哥回来要是知道有人在书院对面开青楼…… 某个人的腿绝对会断。 茹慈的话得听,如今茹慈的话就等於余令的话,她和余令关係最好,她的话最好还是听一下。 不过二人也觉得问题不大。 贡院边上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秦淮河就不说了,那也是。 青楼不仅是娱乐场所,更是文人墨客交流文学、抒发情感的场所。 里面也不全都是干那啥的..... 而且士子真的不穷。 什么穷酸秀才,只要成了秀才,原本就算是一贫如洗,那也会立刻变得有钱起来。 闷闷不討厌狗,但討厌朱存相那噁心人喊法。 “乖乖,一会我把你放在门口你別乱,跟著闷闷小娘子就行,我说完了事就出来,咱们一起回家!” “乖乖听话……” 朱存相一边安抚,一边把小狗给了闷闷。 “它不咬人的!” 见等待著南宫沈毅召见的朱存相把看狗这件事交给了自己,闷闷更是一肚子气,闻言没好气道: “相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咋了妹子?” “要不明日去大慈恩寺找苦心大师看看?” 朱存相皱著眉头,压低嗓门忐忑道: “咋了?我身后有脏东西?” 闷闷轻轻嘆了口气: “不是,嫂嫂不化形也不是个事啊,找苦心大师看看,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朱存相有点懵,自己婆姨在韩城组织妇人准备种椒…… 余念裳这话是何意? 过了好一会儿朱存相才回过味来,忍不住怒吼道: “闷闷,你是小娘子,你哥说的那些话你可不兴学啊……” …… 第9 章 爹,儿子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余老爷子从家里出了门。 前日他去大慈恩寺加了香油,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自从有了来福后,在来福生辰前的一到两天他都会去加香油。 在京城的时候他会去娘娘庙。 他觉得自己的来福就是碧霞元君给自己的。 当初也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去的。 这娘娘庙在宣德年间时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相传在嘉靖年间,嘉靖爷登基后宫里的妃子都没能诞下一个皇子。 嘉靖爷的生母圣母章圣皇太后急坏了,大明江山没有皇子继承可不行。 圣母章圣皇太后开始求神拜佛,最后求到了碧霞元君身上。 她许诺,若能让大明江山后继有人。 她便修建一座庙宇,让其享受人间香火供奉。 许愿后不久,嘉靖帝真的得了一皇子,圣母章圣皇太后也兑现了当初的誓言,把土地庙扩建,便有了北顶娘娘庙。 北顶娘娘庙是真的存在。 但这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却在百姓间流传甚广,信者极多,香火极好。 成了一处灵验的道家道场。 余员外在没余令这个儿子之前最后一次去的庙宇就是娘娘庙,因为都说求子很灵验,所以他就去了。 结果就有了余令。 所以余令去京城的时候余员外会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去娘娘庙拜祭一下,好好感谢一下碧霞元君给了自己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今日是儿子的生辰,他要出门去买点肉回来搓丸子。 虽然此时儿子来福杳无音讯,他还是贴心的去准备。 回不回不知道,但一定要准备,万一回来了呢! 太瘦的肉他不喜欢,他喜欢肥油多一些的那种肉,油水多,身子才会好。 “余老爷,胡椒来一点吧,韩城来的,大红袍!” 余员外笑著摇摇头。 胡椒不用买,朱存相这个孝顺的孩子今年给家里送了二十多斤。 哪怕家里人口多,用量大,这些也足够了。 光有丸子不行,得配八珍汤。 八珍汤得买配菜,这是重中之重。 来福喜欢吃八珍汤里的麵筋,可洗麵筋不是一个简单的活,非常耗费时间。 先前的时候都是肖五洗,他有耐心,往那里一坐就是小半天。 肖五也跟著来福一起走了,如今都是厨娘在忙碌。 洗麵筋的汤水也得留著。 煮一锅上好的八珍汤,少不了洗麵筋的汤水勾芡,这可是稀稠的关键。 要达到吞咽之余又有东西可嚼,这才是上好的八珍汤。 同时,这也最考验厨子的手艺。 做好了之后来一碟醃菜,淋上香油,再加一点香醋,再把炸好的丸子搁在里面,辣中透酸,酸中有辣。 一大碗下肚…… 一股热流从胸腹之內直散到四肢百骸,身上的寒气就出来了。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驱寒最好不过。 “余老爷,今日要几只羊?” 望著躬身行礼的肉铺子掌柜,余员外拱拱手回礼,然后笑道: “横山羊有么,若没有,其他的也行!” “老爷好运气,商队才运来一些,可只剩下五只了,茹家在昨日一口气买了十多只,都是在小老儿这里买的!” 余员外闻言笑了笑,他知道,那十多只一定是茹慈买的。 “五只我全要了,劳烦你找人都送我家去,有人给你钱,我准备再去別处看看,看看家里还缺什么!” 肉铺掌柜闻言立刻对著身后的伙计说道: “大户啊,莫发呆了,把羊给送到余大人家去,把傢伙带上,去了就把羊剥了,动作麻利点!” 大户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他爱去余家,余家人大方,帮余家人杀羊不但有热乎乎的茶水喝,临走时人家还会给三四个赏钱。 钱虽然不多,但人家好歹会给。 大户算是发现了,在这长安,官宦之家当家的其实都很大方,对人都很大方。 但这官宦之家的管家就別说了…… 一个个凶的厉害,做人还抠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当家的大老爷。 尤其是那些没名堂的员外,帮他杀羊,笑脸都不捨得给一个。 见伙计去忙了,掌柜的低声道: “同知大人要回来了?” 余员外笑了笑:“我倒是想他今日回来,可朝廷的事情哪能是我这个小老儿说的准的,只能先筹备著!” “那令哥这次回来定然了不起!” 余员外谦虚的笑了笑: “那都是乡党们信任,没有乡党们照拂著,那还不是自己绣自己看!”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余老爷,余大人从京城弄回的,那个什么落生,还有那什么金薯今年是不是就要推种了?” 余员外点了点头。 落生这几年不停地种,不停地留种,如今已经整个黄渠村加起来一共有十多亩地了。 今年也是要推种了,都是好东西。 金薯也是一样。 当初小老虎托人从京城送回来的时候只有七个,原本以为这东西跟土豆一样发芽后切块种植。 结果这金薯却用藤子。 这几年精耕细种,整个黄渠村都种上了。 等今天的藤子长出来,怕是可以扩种二十多亩地了。 金薯这东西好。 这玩意不挑地,產量比土豆还高,一亩能收十石,它的推种是今年的大事,夏收之后,就要大面积种植。 (ps:清朝文献记载红薯“一亩数十石,胜种穀二十倍“。) 產量高,意味著可留种的多,最好的是它还不爭地。 只要今年把这些种好,明年就能立马推广开。 后年就能在长安大面积种植。 只要百姓有了饭吃,肚子不饿,长安就没有那么多不安分的事情。 如今世道不安稳,林御史说关外的盗匪如蝗虫,说白了还是肚子闹的。 能填饱肚子,谁也不愿意去当贼。 见余家老爷点了头,掌柜开心的搓了搓手。 土豆收成他去看了,去年他家也种了薄薄的一亩地。 不是什么好地,紧挨著灞河边,沙子都比土多。 去年秋收了…… 老天爷,薄薄的一亩地,也没咋看管,那一亩地的土豆收成比自己在好土地上精耕细种麦子还多。 今年他计算好了,土地里的麦子就种一半,够赋税就行。 剩下的土地全部种土豆,地里的苜蓿他也不准备收。 准备让它们全都烂在土地里肥田。 如今从余老爷嘴里得到了准信,今年衙门准备推广落生和甘薯,也就是说土豆可以隨便交易了…… 自己今年留了这么大一块空地,就等开春天暖和起来全部种土豆。 等到七八月,別人家才开始种,自己家开始收。 这第一波赚钱的红利不就来了…… 望著咧著嘴笑的肉铺子掌柜,余员外怎么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可他一点都不恼,儿子说的很清楚了,就该让这有脑子的赚钱。 他赚的的越多,种土豆的也就越多。 推广这些光靠衙门太慢了,就该让这些大户动起来。 百姓们其实是跟著他们的,在地方,他们比衙门有威望。 “打雷了?” 正美美的想著今年能赚一笔的掌柜抬起头看了看天,望著那东边升起的太阳,疑惑地挠挠头: “哪能呢?” “你听?” 侧耳倾听,北方的確传来了隆隆的响动,隨著响动声传来,越来越多的长安百姓抬起头。 “来福回来了!” 余员外转身就朝著城外跑,他要去大雁塔,大雁塔高,望得远。 他要看是不是自己的来福回来了。 “备马,备马,是大郎回来了!” 在绣婚服的茹慈猛的抬起头,望著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忽然害羞的笑了起来。 转身进了闺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劲装。 隨著轰隆声越来越清晰,衙门的人也惊动了。 “战马,不少於五百之数的战马。” 茹让跑出衙门,望著城墙,城墙上旗帜未动。 “快快,换官衣,同知大人回来了!” …… “额贼,老子总算回来了,这一路把我的肠子都要顛出来了!” 朱大嘴的身子隨著战马顛簸。 这一路虽然苦,但他的马术却被这一路的苦行,顛簸的炉火纯青。 就连蠢笨的肖五…… 如今也能扛著大旗坐在马背上紧跟队伍不掉队,他的马术不是练出来的,是活活的被逼出来的。 望著不远处的长安,余令吐出一口寒气。 虽然给了三边总督五百匹马,但队伍里还剩六百匹,这一路可以来回换,让战马的脚力时刻处在巔峰。 如果不是马车里有货物,余令等人还能跑得更快。 “再坚持一下,到了家咱们就吃好的,第一顿咱们吃八珍汤配坨坨饃,晚间咱们吃肉夹饃配油泼麵!” “好嘞!” 眾人咽了一口唾沫,开心的大声回应著。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离家这半年,想的就是这一口。 “冲啊!” 马蹄声轰轰如雷。 南宫別院的闷闷说了一句我哥回来人就冲了出去,她骑得马可是真正的宝马。 等蜀道三衝出来,闷闷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黑点朝战马群对冲而去,似乎感受到了后背主子的心情,大黑变成一道黑色的闪电,马如龙。 “唏律律~~~” 战马嘶鸣,远处的战马叫,这边的战马回应。 望著远处一道身影快速衝来,肖五咧著嘴大声道: “闷闷,是闷闷……” 闷闷骑著马,迂迴著融入队伍,她的马脾气不好,衝进来就又踢又咬。 骑马的如意被咬走,大肥也被逼离开。 它连余令骑著的枣红马也想咬,直到脑袋被余令抽了一巴掌,它才想起来这位也是主子,冷静了下来。 扑闪著大眼睛,像狗一样嗅了嗅。 因为闷闷的蛮横加入,好好的队形变得乱七八糟。 苏怀瑾羡慕的看著闷闷的马。 谁能想得到,当初丑的都没人要的小玩意,如今长得这么神骏,这么招人稀罕。 当初余令可是问了一路自己要不要…… 一想到自己错过这么好的一匹宝马,心都在滴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闷闷,这马可不敢卖,给多少钱都不能卖!” “好!” “真要卖你找我哈,我家或许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做梦!”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苏怀瑾这算盘打得在长安都听的见。 过了龙首原,眾人速度陡然变缓,队伍也变得齐整了起来,有了威势。 吴秀忠看了一眼肖五,叮嘱道: “旗举高点,咱们要过长安城,可不能丟份啊!” “那你赶紧去把城墙拆了,城门楼子里可举不起来!” 吴秀忠深吸一口气,狠狠的给了自己一拳。 战马入长安,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隨著眾人携带的蛮荒之气扑入长安城,欢呼声突然响起。 朱大嘴望著朱老五媳妇在翘首找他男人,轻轻嘆了口气,翻身下马。 望著神色沉重的朱大嘴,朱老五媳妇心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深深吸了口气: “大嘴,你大哥他没给朱家丟人吧……” “大哥万人敌!” 朱老五媳妇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一把,认真道: “小的继续跟著你!” 朱大嘴把战马韁绳放在她手里,低声嘱咐道: “低於一百两不卖!” “他给我娘俩的么?” “嗯,这是他挣的,这次还有军功,这辈子不用吃苦了!” 朱大嘴抱著朱老五的儿子上马,大声道: “坐好了,看好了,你爹就是这么衝锋啊,冲啊~~~” 朱老五的儿子开心的笑著,望著比自己矮的人,他知道,他的爹爹是一个大英雄。 牵著马,望著朱大嘴转身离去,朱老五媳妇喃喃道: “我想吃苦,我愿意吃苦.....” 悲和喜不分割,也不交融。 余令不敢去看这一幕,这一幕也让余令那颗发展火器的心更加坚定。 马术不行,弓箭不行,老子就用炮火洗地。 抬起头,望著老爹和茹慈正站在远处,余令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爹,儿子回来了!” 第 10章 最后的一块人心 二月二十八的黄渠村热闹非凡。 余家大门前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菜市场,挑拣的,淘洗的,切墩的,热火朝天。 招待数百人,这人数比办酒席要招待的客人还多。 老水井边,一群妇人团团围坐,一边洗麵筋,一边嘮著家常。 吴秀忠他娘成了眾人羡慕的对象。 出去一趟,他吴秀忠竟然要当官了。 这个官可不是衙门里那些猪脸贴金文吏衙役。 这群人自称为官,说到底也就穿个青衫,衣服上连个动物都没有。 秀忠这次回来可是正儿八经的八品官。 官衣刚才看了,官服上绣著一只黄鸝鸟。 听说这只鸟象徵著为官要忠诚与勤劳,大家不懂,只晓得这叫报春鸟。 “官员老妇人洗麵筋,这怕是天底下头一遭吧!” 吴秀忠她娘脸红红的,她不是害羞,一群妇人坐在一起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是开心,她喜欢听別人说他儿子厉害。 听到別人夸她儿子,那是她这个当娘的最爱听的话。 “王不二人家才厉害,领回一个婆娘呢,听说还是捡的!” “看到了,那眉眼不跟我们一样,长得有些像坊上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將来生个儿子会像谁!” (ps:坊上就是回民街!) “我可听说啊,她们不吃五穀杂粮,味道大……” 这群妇人话音越来越小,表情越来越丰富,一边洗面,一边还把手拿出来比划一下,时而还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 见闷闷要去凑热闹,余令一把拉回。 都这个样子了,谁去谁就是下一个话题。 別说姜槐道城府深,他要是敢在这群人面前走一圈。 一炷香后就身败名裂了。 闷闷被余令拉住了,不满道: “哥,要用麵筋水勾芡熬汤了,我得去问一下好了没,那边掌勺的等著呢!” “让朱存相去!” “他掉毛!” “別胡说八道,被师兄听到了,他打你我都拉不住。” 闷闷吐了吐舌头,別的不怕,但要说到师兄,这个家里的小辈没有不怕的。 不喜欢秦王府的朱清霖都能在秦王府住一个月,待腻了才回来。 可想这个师兄把她嚇成了什么样子。 朱存相很开心在余家能搭把手,这样就能显得他和余令很熟。 今年秦王府的大片土地也要种植土豆了。 他是主事! 主事不会种土豆,余家种土豆最好,和余家拉近关係没坏处。 朱存相抱著狗衝到了井边,说了来意,妇人们开始搅合,然后麻利的把麵筋水倒在一起。 望著朱存相走远...... “他夜里跟狗一起睡呢?” “这算啥,我听说他还准备开青楼呢,嘖嘖,这鴰貔玩意还好生在朱家,要是在我家,腿我给他打断。” …… “嘖嘖,老古言都说了,好男不养猫,好女不养狗……” “他养的是狗!” “那狗有猫大么?” “咦.....” “好噁心.....” ……… 在这一刻,朱存相的名声已经坏了,等再过几日,朱存相一定会成为长安城里新一轮的谈资。 “你笑什么?” 余令收回了目光,唏嘘道: “你不觉得这一幕很温馨么,原来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觉得这才是人间百味!” “你此行一定很凶险!”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凶险自然是凶险的。 可事情都过去了,再说出来让茹让也担心实在没必要。 “长安城还好么?” 茹让得意的笑了笑: “长安还好,人越来越多,互通互有的政策很对,衙门的库房有了钱,不再空荡荡,你呢,收穫如何?” 余令见得意非凡的茹让也开心了起来。 “这一次波折不断,但收穫也斐然,长安的军政,民政都到了我们手里了,再来流寇我们就不怕了!” 余令看著茹让:“今后我会去武功卫所,长安这边让你来!” 茹让闻言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都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是读书人,他也避免不了这个心思。 统管整个长安以及周边县,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大的诱惑,谁能受得了。 “你就不怕我大权独握?” “爹亲叔大,娘亲舅大,你可是今后孩子的亲舅舅!” 茹让笑了笑,认真道: “刚才是开玩笑,你真这么做就不怕別人说閒话?” “都做了还怕人说道,真要说去找万岁爷啊,咸寧县衙门连个人都没有,一个县令管两个县他咋不说道!”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今年任务是把长安的科举完善起来!” “很难啊,提学是由御史、按察司副使等五品以上官员兼任,这些人也不全了,朝廷也没派官员来……” “你也知道,如今的状元、探多出於我朝的南方,那里富裕,做学问的氛围好,秀才找名师都会……” 茹让嘆了口气,摊了摊手: “你知道的,现在考试先看你师父是谁,在哪里学,最后才看学问,你谁说这……” 余令闻言也颇为无奈道: “我知道很难,但不能不做吧,慢慢来吧,不然长安留不住人!” “如今你大权在握,你总能说说你在害怕什么吧!” “还不够!” “啊,这都不够,难道是你在害怕有人造反?” 余令不说话了,再说怕真是让茹让猜出来了。 万历的时代要结束了,女真已经摩拳擦掌了,这个时候不努力的拼一把,那就等著成枯骨吧! “林御史来了!” “走吧,去迎接吧,御史虽然討厌,成了党派爭权夺利的利剑,但这两人真不错,真的在践行学问。” “所以才被贬!” 余令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有本事你当著他的面把这话重复一遍?” 茹让闻言脸色就变了,这么做那不是老鼠舔猫*么..... 爱写诗词的林不见来了,余令赶紧迎了上去,余令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谁料他竟然还活著。 “余大人好久不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阉党!” 林不见无奈的笑了笑,別人是生怕外人这些,余令是一点都不避讳。 余令笑了笑,亲切的將林不见迎进了家门。 洗完澡的袁万里刚好也过来了,两个大男人哭了起来。 “我以为你死了,快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此刻,大门外的人也在起鬨。 “大嘴,来来,讲一下你是怎么杀草原韃子的......” ....... 王不二没凑热闹,牵著马来到自家的土地上。 望著绿油油的麦子咧著嘴笑了,这是余老爷子和六两一起种的。 他担心土地荒废了,没想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弯腰揪了一小把塞到战马嘴里,望著它贪婪的咀嚼著,王不二笑道: “记住了,这是麦子,偷吃要挨抽的!” 战马打著响鼻,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很喜欢麦芽的味道。 走到两个小土包面前王不二认真的跪下,指著身后的战马自豪道: “爹,娘,这是战马,咱们家有马了,大人说,儿子今后能管一百人了。” 地里忙活的人望著牵著马的王不二,他们想上前来打招呼,可望著那高头大马又不敢上前。 在这一刻,原本和他们一样的王不二彻底的跟他们不一样了,就如这地里的墒沟?一样將这平整的土地生生隔开。 望著肖五都能骑马,地里的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如果自己也跟著余大人,自己怕也是能骑马了。 肖五这个傻子,跟著余令,去关外都能活的好好的。 余大人当初说的话果然是真的,是真的没骗人。 在这一刻,这些被卫所,被官员,被小吏欺辱的不敢相信任何朝廷官员的他们心里突然有了一束光。 王不二这种没爹没娘的人都有了自己的马。 肖五这种脑子都没的傻子都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这样的上官值得跟他去拼命。 令哥跟自己一样,也都是军户。 “不二,不二,不二.....” 肖五爷的大嗓门从远处响起。 “我在这里!” “吃饭了,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 “你当班长是傻子,他会点名啊,还在发呆,让那么多人等你一个啊!” 王不二爬起身,翻身上马,笑著回应道: “来了,来了。” 第11 章 提前的布局 在家只休息了三日,余令就悄然离开了长安。 这三天,余令安安静静的和老爹说了三天的话。 家今后该怎么走,宅子要不要扩建,门前牌坊要不要做,等一系列的事情父子俩都细细的商谈了。 宅子不扩建,门牌坊也不做,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往后也是什么样子。 余令想的很清楚。 这些东西虽然是身份的体现,但只要做了,也就等於和黄渠村脱离了。 仇富的这个念头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对比之下心里不平衡造就的。 一旦乱世到来,底层的百姓才是大地上最厉害的蛟龙。 余家不会脱离这个群体,永远都不会。 衙门的官员等待了三天,同知大人没来。 长安的步伐还是先前那个样子,並未因为同知大人的回归而突然死人,都鬆了一口气。 要说没改变也不尽然。 知府衙门多了一个掌推勾狱讼之事的七品推官,他的名字叫做王辅臣。 以及一大群经制吏来填补知府基层。 全部分散在吏、户、礼、兵、刑、工六房。 无论是县还是知府,都有一个“正印官”和数名“佐贰官”。 这些官员才是“朝廷命官”,由朝廷任命,俸禄是朝廷发放。 他们是一个衙门的“决策层”。 六房的统称为“经制吏”,是一个衙门里的“业务骨干”。 这些人虽然不是官员,却是执行衙门决策的主要人员。 如今,三班六房来了一大批这样的人。 这些人都是跟著余令回来的那一批人。 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是男人四大铁。 这群人跟著余令一起扛过枪,也一起分过赃。 经歷过生死,还得余令提拔成了人上人,这群人的心自然是围著余令转的。 这群人一来一下子就把缺人的三班六房给填满了。 不会做事没关係,不懂流程没关係,不认识字也没有关係。 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思维! 只要愿意弯下腰去学,就没有做不好的事情。 直到此刻,余令的手才算是真正的伸开。 干事的人才是衙门最重要的人,最苦的是他们,最倒霉的也是他们。 上官犯错,掉脑袋的也是他们。 余令用这群人一下子就把握住了整个知府衙门。 政令可以不过余令的手,但一定要通过三班六房来执行。 也可以不过三班六房,不过三班六房那就得自己跑。 这年头,交通不便利,自己跑,挨个通知,一个政令就能要人半条命。 衙门的这群人上马都需要人顶著屁股往上推。 在长安城內吃个酒,都要钻轿子。 没有人会傻到这么做。 因为一道完整的政令需要经过决策制定、决策行移、决策执行、决策核查这四项,少一项都不行。 这不是余令想出来的,是歷朝歷代衙门做事的標准。 只不过现在被人玩坏了,主官直接决策制定,然后决策执行,少了行移和审查。 拍脑子的政令很威风,可受苦的全是百姓。 余令知道自己很笨,不可能创建出一个简单且有效的办事流程。 余令也很懒,直接下令今后的知府他们政令必须执行这四步,少一步政令就是不合格的。 经手人必须签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砍谁的脑袋。 责任到人。 没能进入知府衙门的人余令也没放过,自己名下还有一千军户呢! 这些人刚好分出去练兵,名头是扫黑除恶,打造盛世长安。 他们熟悉余令的那一套,照葫芦画瓢就行。 如此一来,长安的护卫力量一下子就够了。 已经到了武功卫所的余令轻轻地將官印放在桌上。 如今的余令是正儿八经的经歷司长官。 官职全称,经歷掌司事。 余令给刘敏宽五百匹马不是在討好他,而是在真正的感谢他。 只要余令手拿经歷掌司事官印,布政使姜槐道就算有一千个心眼他也只能干瞪眼。 他的手伸不进来。 因为布政司管经歷司属于越权。 最有趣的时候经歷司是一个又小,又独立,又管的宽,已经是名存实亡的小衙门。 这里面才两个人,余令还是主官。 布政使根本无法锁定经歷司。 无法锁定就没法穿小鞋,在这个部门,只有余令有给下属穿小鞋的机会。 哪怕岁末的考核,哪怕负责考核官员的巡抚来了,哪怕这个巡抚是姜槐道的亲兄弟,他也考核不到经歷司。 除非他姜槐道成为三边总督,军政一手抓。 望著官印,高明邱腰杆挺的直直的。 余令离开的这几个月,他心惊胆战了几个月,经歷司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生怕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来,他的脑袋就飘到了旗杆上。 现在好了,余令回来了。 俗话说的好啊,天塌了有个高的先顶著,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好好地活一段时间,瞬间有了底气。 孙千户,李千户,赵千户三人规规矩矩的坐在两边。 望著黑瘦黑瘦的余令,心里偷偷的思量著军报上的事情是真还是假。 军报下来了,余令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需要让三边將士学习一下。 鼓舞士气,向榜样学习。 大家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年头边关有衝突,死了太多人的,瞒不住了才叫输。 瞒住了,敌人退了叫边关安定。 杀了七八个那就是大胜。 眼前的三位千户没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是一个狠人。 如果他真的杀了七八个,那这七八个一定死状极惨。 今日余令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群战马…… 如此说来军报上的东西可能会有点夸张,但余令一定杀了不少人,不然这些马的来源就说不清了。 这可是真正的草原马。 见人到齐,余令站起身朝著眾人拱拱手道: “这批马数量不多,属於卫所,都是成年的好马,今年四五月就要发情了,咱们卫所里可有懂得养马之人?” 余令的话音落下,三千千户都不说话了。 不是卫所里面没有养马的人,而是这三位都害怕谁举荐谁担责。 朝廷的那些文人最爱“顺藤摸瓜”! 余令就是文人。 万一到时候有匹马流產了,以余令文人的身份,比狼还狠的记仇性子,顺著藤,就把自己这个推荐人给摸了出来。 这余令还在经歷司,司法一事还是他说的算。 他真要是动了办自己的念头,別说战马流產,就是不流產,修马蹄的时候多修一刀他都能给自己办了。 这活儿谁敢接? 这可是文官口中的“纲举目张”。 说的直白些“窥一斑而知全豹”,查一个,扯一串,然后拿著刀子砍一窝。 朝中的清流用对付贼寇的法子对付起了自己的同僚。 这叫清算。 再说了,养马是所有劳役里最累人的一个劳役。 养不好要赔钱,马瘦了、病了、死了,养马的人不但被追责,可能还得掉脑袋。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高明邱见自己的上官嘆气有些不忍,低声道: “大人,小的认识一个养马的很不错,要不要让他来!” “叫什么?也是咱们卫所里面的么?” “不是卫所的军户,他是武功县人,叫包不同,他家祖上是掌牧马头,能把战马养的屁股都冒油!” “去,问问,只要真有本事每月一两银子的俸钱!” “是!” 一两银子属於高工钱了,如果说这有本事,这钱该他拿。 培育战马,尤其是繁殖、草料、饮水都有特殊待遇。 听老爹说,怀孕的母马连污水都不能碰。 养马的事情做完,余令开始“开会”。 卫所建制余令没权利去动,也没权利去说三道四,余令就只问土地。 去年卫所的土豆只种了一半,因为土豆种就那么多。 就这还是余令特批的,长安还有那么多人呢等著呢。 这一半的土豆由三个千户所管辖下的军户均摊。 余令不想搞大锅饭,这么做虽然最简单的,但没有竞爭力。 没有对比,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好结果。 三个千户手底下都有就很好,收成在那里摆著,谁他娘的没好好的带领著手底下的军户做事一眼便知。 “卫所今年留够土豆种,剩下的全部以卫所的名义卖出去,所卖银钱一半留在卫所库房为所有军户共有,一半属於大家!” 谈到分钱,眾人来了精神,甚至有点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做虽然还是不合我本意,但我希望大家今后不要喝兵血了,今后三年我们卫所的主要营收就是卖土豆种苗!” 刘千户皱著眉头想了想,低声道: “只能卖三年,价格一定是一年比一年低!” 余令笑了笑,对著眾人解释道: “我知道,两年后我们准备收百姓手里多出来的土豆!” 赵千户紧隨其后道: “余大人,这东西產量高,存放不好还容易腐烂,长安大面积种植,数量很多,我们卫所收上来吃不完!” “我知道,但別忘了我们是卫所,卫所就相当一个小小的长安城,匠人,手艺人,我们什么都不缺!” 余令起身关上门,坐回位置后继续: “別紧张,下面我们来谈一笔和所有人有关的生意。” 眾人一愣,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没有人比我更懂土豆,我也知道土豆会烂掉。 如果我们把土豆收上来控水晾乾研磨成粉这样是不是就不容易腐烂了? 咱们大明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啊!” “如果说咱们的土豆粉,价格比糜子低,比糜子乾净,比糜子还方便食用,你们说这玩意好卖不好卖?” 三个千户猛地抬起头,险些没跟上余令的思路。 “贪钱虽然来得快,但风险毕竟太大,名声还不好听,搞不好成了別人的,钱没完,子孙都要受牵连!” “如果,我说如果……” 余令顿了一下,继续道: “如果我们带著卫所所有军户靠著这个赚钱,钱有了,名声有了,这是不是比贪污强!” “就算咱们大明百姓不爱吃,咱们掺点黄土面面卖给关外的异族人,不说换战马,咱们换皮货也是赚。” 眾人闻言再次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都是聪明人。 土豆的產量摆在那里,大家亲眼所见。 余令的在长安的名望也是眾所周知的,只要余令说收土豆,长安百姓连夜都能送来。 做生意两大难,源头难,售卖难。 余令的高名望能解决货源,土豆是粮食,只要能饱肚,根本就不愁销路。 也就是说余令现在说的都是可实现的。 一旦整个关中都种满土豆,一旦吃不完的土豆都送到了卫所,哪怕每家只卖十斤。 那场面得多嚇人。 “贩卖粮食会杀头!” 余令闻言嗤笑道: “杀头,怎么杀头,税目里可没有土豆,而且土豆不属於五穀,这个算是贩卖粮食么?” 眾人闻言一顿,余令的话无从反驳。 “如果做,我们现在就要开始行动,明年我们可以简单的试一下,效果若是好,咱们再大干。” 余令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继续道: “不喝兵血就能有万贯家財,卫所军户也能靠著做工人人富足,这要上达天听,诸位经得起查,也不怕查,大功一件!” 余令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我在这里给大家画饼充飢!” 这要把这事干出来了,千户的职位不说往上走一走,一个“善政不可枚举”的美名下来,怕是够子子孙孙吃几辈子吧!” 这句话说到了三人的心坎上,名利双收没有人不喜欢。 “可以试一下!” “我赞同!” “军户可怜,愿意跟著余大人试一下!” 余令开心的笑了,只要都同意那就好办了。 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牢固的关係黏合剂! “现在我们一起起草一个草契,契约有五个大掌柜,所有军户,三个千户,外加我!” 三个千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隨著鲜红的手指印在草契上出现,屋里四人关係顿时亲近了起来,横在大家之间的墙消失了。 余令也笑了。 只要真的挣到钱了,就算自己不是指挥僉事,也能控制卫所了。 前提是一定要挣到钱。 第 12章 亲兄弟 自从余令和三个千户的鲜红的手印並排在了一起,縈绕在卫所上的那股不祥之气突然也就消散了。 三个千户脸上有了笑意。 他们不再牴触余令,甚至主动配合起余令来。 一声令下,卫所的男人们立刻忙碌起来,也开始通水渠,挖水塘。 有长安珠玉在前,卫所的军户对此一点都不抗拒。 长安周边挖了那么多的水塘,虽然麦子灌浆的时候乾的只剩半塘水。 但这点水可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如今卫所这边也要干,没有人会牴触,早都巴不得如此。 先前被贪墨的土地回来了,卫所粮库的管理权也属於全体军户了。 现在干活那是为自己干,谁不想粮食多收一点。 武功县的水流其实很充沛。 来自西北雍山下的雍水,也叫中牢水,水势一直都不错。 只不过没有官吏组织人手梳理,河道堵塞。 一到汛期,就成了大灾。 只要修好沟渠,清理好县內的几条和其勾连的小河,將完好的水塘存满水,用水就不会像先前那么难。 每个人都憋著一股过好日子的劲。 武功县衙门也归余令这个同知管,政令一下,武功县今年的第一次劳役配合著卫所就开始了。 这一次,谢添和修允恪是“工头”! 两人跟著余令的时间最长,熟悉人员分配,以五十户人为单位来分配劳役。 任务完成,通过检查就可以回家,没必要磨洋工。 这个安排让原本心生不满的百姓散了一半的怨气。 最怕衙门没安排,活没干好,时间耽搁了,人还挨骂。 武功县百姓心里散去了一半的怨气。 二伯余钱心里憋了一口气,坐在河滩上静静地打磨著剜刀。 “娃啊,爹今日给你们报仇。” 听说过妯娌矛盾不断,將一个家闹得鸡犬不寧。 可自己的婆姨早死,和孩子他大伯母妯娌之间没有嫌隙。 没有钱財纠纷,妯娌也没仇怨,自己上山后那几亩田地也都给了老大家来种,自认並无亏欠。 她是怎么狠下心对两个孩子下手的? 知府衙门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南山屯,妇人余氏,倪贼寇,报之,恩裳银钱一两,为百姓之轨范! “孩子他二叔,听说你找我!” 望著老大出现,磨刀的余钱抬起头,淡淡道: “大哥,不是我找你,今日咱们家要立宗,兄弟几个都来了!” 余財望著自己的二弟討好的笑了笑。 他也没有料到破落户老二会有今日。 他的儿子来財在老三家当儿子养。 不光有先生手把手的教著读书认字,咸阳城內的十家煤石铺子有一半是他的產业。 也就是说,还没束髮的来財从此刻开始已经吃喝不愁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能有万贯家財。 自己的孙子也姓余,自己和他大嫂明说暗说了好几次,老三一直装傻。 都是老余家的种,老三余粮做事也太不公平了。 “我们也是前日才知道你们回来了,你大嫂还埋怨我不知礼数,她要让我准备礼物,不承想派人来信了。” 余钱笑了笑,站起身道: “那么见外做什么,几个兄弟都来了,走吧,去祠堂!” 余家有祠堂,就在余令的家。 如今余令是余家最有名堂的子孙,余氏上下以三房为尊,祖祠香火自然要跟著他。 进了余家,老大余財眼皮忍不住一跳。 老二余钱,老三余粮,老四余宝,老五余人。 再加上自己,多年没聚在一起的余家兄弟竟然齐了。 除了这些人,竟然还有衙门的人,还有诸多员外,乡老以及在朱家名望甚好的几个老爷子。 “好了,老大也到了,大家都坐吧!” 余员外的话音淡淡的,眾人却不敢不从,哪怕他在家里是老三,可谁叫他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他的话自然要听。 眾人唯一不解的是今日明明是来议事,可余令怎么不在? “俗话说,表亲三千里,堂亲五百年,我们余家有共同的祖先和姓氏,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脉。” 余员外抬起头看了一眼眾兄弟道: “令哥当官后各家的信我也收到了,大家都是好心,都想帮令哥一把,让令哥轻鬆一些,有可信任的人!” “前两年一直拒绝大家是我的主意,不是来福不认长辈。 而是我不敢大张旗鼓,免得让人詬病说道,因为家大易出不孝子!” “可这个事始终晾著不是办法,今日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商议这个事情,找来见证,家规定一下!” 余员外的话音落下,眾人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不说跟著令哥做大事,光是靠著这棵大树那穷巴巴的日子也会远去。 大家早就在等待著这一天。 “家规第一条,若同族相残如何处置,诸位商议!” 余员外的话音刚落,几位兄弟立刻议论开来,吊死,浸猪笼等。 同族相残属於十恶不赦中的“不睦罪”,犯了这个,后果极其严重。 在商议中,縊首也就是吊死得到了眾人认同。 在举手表决下,同族相残的罪名定了下来,保人见证,眾人按手印。 保人的意义很大。 如果此事真的发生,那就以宗族之法惩戒族人,就不用去告官让衙门来处理了,这就是保人的意义。 所以,在地方上宗族可以不过衙门杀人,衙门不但不怪罪,反而提供律法的支持。 “家规第二条……” “家规第三条……” “家规第四条……” 条例是总纲,在每个条例之下还有大大小小的小规则。 这些规则是根据轻重来制定,確保合理。 热茶一壶接著一壶,规矩一个接著一个。 隨著太阳西斜,家规的初版在各方保人的见证下制定完毕。 对於家规,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所有人都兴致高昂。 在座的各位不说族谱单开一页,但他们的名字绝对是排在最前的。 今后他们就是家族里的元老。 族谱是按照辈分来,隨著子嗣的开枝散叶,如根须一样发散。 隨著岁月,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宗族。 担保人手拿红包笑著拱手离开。 这钱来得容易,还乾净,坐著当见证喝著茶,见证一个家族的成立,什么事没做,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眾人以为事情结束,老二余钱站出身来: “今日令哥不在,是我故意让他离开的,他乾乾净净,我不想因为某些事让他声名受污,我要请家法!” 眾人一愣! 作为弟兄几个的老大,余財认为自己是老大。 他认为族长之位也该是他,他应该担起责任,赶紧道: “谁犯了祖宗之法!” “万历三十一年,春三月初四,南山屯,妇人余氏,倪贼寇二人,报之,恩裳银钱一两,为百姓之轨范!” 眾人呼吸一顿,“南山屯,妇人余氏”,这不就是老大家么? 老二上山了,媳妇死的早,老三余粮在京城音信不知,除了老大,还有谁? 老二余钱咬著牙道: “老大,三月初四你可知是谁的忌日?” 余財闻言脸色大变,他咋能不知道这个日子是谁的忌日? 他记得很清楚,他家婆娘在那一天买了肉,给他买了酒,还唤来了女儿和女婿。 那一日他醉了。 在那一日,老二那悽惨的悲號让人心神不寧。 余財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夫妻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去挑开,他以为这些年这事过去了。 没想到还是来了! 直到此刻老大余財才知道自己今日的不安是为何。 此刻他真想说老二和老三好狠的心。 为了不让余令背上一点不好,他们把余令支走,然后先定祖宗之法再挑事。 这安排滴水不留。 “谣言,这绝对是谣言,老二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余钱咬著牙道:“谣言?知府衙门里,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也是谣言?” “真要说是谣言,那咱们就去报官,若是诬告,我余钱以死谢罪!” “老大,我告诉你,当年办这个案子的那个文吏我也寻到了,非要我请过来指认才肯承认么?” 余財最怕衙门,那一年女婿进了衙门,也没挨打,出来后缓了半年。 自己这年岁,真要进去,怕也活不了了。 如果真的进去了,大房这一脉將永远享受不到三房这边的福分了! 因为族规里写了,若族人触犯国法,当逐出家族。 “我去问问,我回去问问!” 余钱扯下腰带,扔在地上,淡淡道: “没有什么好问的,要么报官縊首,明日我去看,不行的话我就杀了她,我再自杀,杀人者必须偿命!” 老二余钱的话掷地有声,浓烈的杀意让人觉得格外的可怕。 余钱愤然离去,余老爹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分家,一家单独过吧,你们三家若也想分家我不拦著!” 余员外的话音落下,老大瘫软在地,刚才还幻想著两头总占一头,如今全没了! 其余几人稳坐泰山,分家? 按了手印之后,他们的脑子就没有分家这个念头,自己和老三可是亲兄弟, …… 风陵渡渡口,一道身影立在船头。 “小余令,我的亲兄弟,我来了!” 第 13章 赏! “过了风陵渡就是潼关,客人也就到了长安府地界了……” 小老虎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西北。 就连“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这句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如今切身体会,才知道这话没有一点虚言。 南边那绵延不断的山脉应该是秦岭,北临黄河天险。 草原异族若是南下长安,若想进入中原腹地,这是唯一的要道。 “船家,我今日若想直接到长安有没有可能?” 船家笑了笑,眼神满是关爱之情。 他若是对著关中汉子露出这个笑,两个人肯定要打一架,因为这个笑是鴰貔的意思。 可小老虎的注意力全在黄河上。 “客人別多想了,潼关离长安两百多里路,安安静静的赶路吧,好好的在潼关县休息一下,后日就能到了。” 小捡爱死了这个敢说实话的船家了。 从京城到长安这一路,大老爷赶路的速度那真是快马加鞭。 自己在京城是一个胖子,现在肚子都没了。 自己先前没饭吃的时候最羡慕那些挺著肚子的员外。 等成了书铺子掌柜,手里有钱了,他就开始猛吃,先前没钱买的,没吃过的,他都要吃到腻。 別人有钱了买大宅子,买奴僕,恨不得床都是金子做的。 小捡没这个爱好,他家里全是吃的。 如今京城里就差宫里的美食没尝试过,市面上有的,他都吃过。 会吃的人都会做,三味书铺生意好有他的一半功劳。 无论穷书生,还是身著锦衣的士子...... 只要进了铺子看书,不管买不买笔墨纸砚书籍,他都会悄悄地给人递上糕点和茶水。 糕点就是他自己做的。 就连压糕点的模具都是他亲手雕刻出来的。 因为在三味书屋看书有糕点吃,那些外地来的学子在京城里感受到了店家的善意,他们会自发地替书铺宣传。 其实,也就一块糕点而已。 小老虎觉得船家的话很对,反正已经到了,也没必要太著急。 自己是来颁布旨意的,太落魄了会给小余令丟脸。 想著小余令见到自己时惊奇的模样,小老虎就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余令小时候是那么的可爱。 不爱哭,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哪怕是当乞儿…… 他的脸总乾乾净净的。 等到他大了些,吃的也就更多了,有时候根本就乞討不到吃的,那时候小老虎很想去当泼皮。 听说那个来钱快。 可这一行“义气”当头,要入行就要先拜码头,然后去做一件大事。 所谓的大事分两种,第一种对自己狠。 第二种就是对別人狠。 对自己狠有很多种,给自己来一刀,越狠越好,来彰显你的义气,证明你够狠,有资格来吃这碗饭。 对別人狠就是做恶事。 做恶事也分很多,如果够恶够狠,你在这一行当就会越有地位,就会有人找你拜码头,跟著你混。 当初的小老虎很想去做。 小老虎觉得这个事地扁蛇最有说话的资格。 因为这一行当都知道他敢吃屎,吃的还不是一点,而是撑得打嗝。 虽然说这个事不光彩。 细细一想后那些人觉得这地扁蛇的確够狠,这比捅自己一刀都狠。 能吃不算本事,吃饱才是人物。 因为地扁蛇…… 如今京城地痞这一行当拜码头多了一个可行的行当。 有二桿子把敢吃屎当成自己高人一等的標准。 一句“我敢吃屎,你敢么”成了他“高人一等”宣言。 当初就在小老虎下定决心准备咬掉自己的一根手指嚼碎並吞下来拜码头时,小余令就大哭。 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踏出这一步。 寧愿饿死,也不愿意去当流痞。 小老虎很庆幸当初余令的阻止。 这一行进去是最容易的,出来就难了。 因为这一行是靠著做坏事来填饱肚子,每一次填饱肚子,就是深渊的下滑。 小老虎笑了笑。 那段日子的苦很重要,它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要做人上人,要带著脑子做事,要好好地活著。 至於小余令…… 小老虎愿意时时刻刻的相信他,这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失去他,自己活著没有意义。 因为没了念想。 余令不知道小老虎已经来了。 余令只知道大伯母上吊了,这个女人在自己的老宅自杀了,就死在自己先前读书的那个书楼里。 余令后悔从武功卫所回来。 本来想著她是长辈,虽然有过不愉快,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和她计较。 她若是再撒泼,自己再计较,结果都是自己丟人。 结果,人心是这般的恶毒。 她都死了,还要来噁心一下。 这点小心思余令明白,和往路上倒中药渣的行为一样。 病人是希望行人从药渣上踩过带走他的疾病。 这是坏心。 他认为他的病不好是鬼怪作祟,沾染了晦气,倒在路上,让人踩,带走他身上作祟的鬼怪和晦气。 大伯母也是一样,她在诅咒余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坏心和自私,她这是恶毒。 希望余令这一辈子都没好运,这一辈子都被晦气粘连。 本来还想弔唁的余令扭头就走。 任凭大伯如何呼喊他,余令都没回头。 宾客知道这些后扭头就走,然后全部赶往大慈恩寺。 南山军屯的几十户现在都想搬家。 他们不是怕,而是觉得跟这样的人住在一个军屯实在太噁心。 人家是盼著子孙好,这家倒好…… 盼著子孙倒霉。 害死侄儿的事情也被人说了出来。 南山屯就这么大点地方,几个妇人一合计,立马就断定这不是谣言。 因为余某氏在某年吃肉了。 別看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可在这些妇人眼里那就是大问题,吃肉时间实在赶得太巧了。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原本还有人可怜她,现在没有人可怜她了。 他女婿女儿都走了,她做的这个事太坏了,把人得罪的死死的。 余令是侄儿,是晚辈,他能忍,他手底下的人能忍? 茹家能愿意? 那些巴不得余家好,跟著余家一辈子的佃户能愿意? 这些人早都把自家性命和余家绑在了一起,去年市面上卖土豆的,有一家算一家,哪个不是一开始就跟著余家的? 余家老大家这么搞,这些人能愿意?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没听过? 这些人个別家的子嗣已经当官了,他们不想当大官? 这事做的噁心,噁心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当天晚上南山边就打了一声炸雷,直直的打在墓上。 墓没了,人也没了。 可以说是尸骨无存,也可以说是挫骨扬灰。 南山屯的人都说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在惩罚她呢。 杀老二的两个孩子,诅咒家里最有出息的侄儿,这个女人啊…… 余令到家后就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没出来过。 茹慈带著保人和家里的几个小的去了老宅。 屋舍大小,田地多少全部重新丈量,每一寸都算的清清楚楚。 怕今后再有什么牵扯不清,地界处全部种上桃树。 忙完这一切后,茹慈带著几个小的拿著柳条在屋里到处抽打。 闷闷把镇压鬼魂的黄符贴的到处都是,临走时来財將一盆黑狗血泼在大伯家的大门上。 自此以后,余家的大房长辈是他爹,是他这一门。 此刻的小老虎终於到了长安。 他的队伍太大,一踏入长安就被人盯上了。 望著那和东厂一样盯梢的手段,王承恩不解的挠挠头。 “长安这么多锦衣卫?沈公的人?” “头儿,我觉得的是锦衣卫!” 苏怀瑾他们在长安並未离开,一群人准备等著把青楼盖好之后再离开。 谭伯长和朱存相本来是建一个小的青楼。 等这群人参与进来后两人就没有说话的权利了。 这群人出钱,出脑子,合计著要玩就玩个最大的。 学著秦淮河上的那大船,把茶楼,酒楼,静室,赌场,棋牌,最后才是风月…… 匯聚到了一起,成了一个大综合体。 他们这辈子在青楼了不少钱,从未想过去盖一个青楼。 不是不想,而是怕腿被人打断。 京城的青楼,背后的人苏怀瑾他爹都惹不起,也不想想大明立国之初,是谁下令来建造这些青楼的 如今,天高爹远,还有人牵头,这还怕个屁啊。 这群对青楼有著执念的狂热分子要盖楼余令屁话没说。 他们盖得越大余令越开心,不说別的,这得解决多少个就业岗位啊。 这个盖好了能引来多少的骚客啊! 盖房子可是最暴利的,长安现在就缺生钱的门道。 “王公,这些人怕是苏怀谨家的隨从吧,他们一群人来了长安,路上也没遇到,估摸著现在还没回!” 小老虎点了点头,见一个双眼距离有点宽的汉子正在打量著自己,小老虎往前一步,拱拱手道: “余家怎么走?” “你是谁?你找谁?” 小老虎闻言笑道:“我找余令,我是他大哥!”” 肖五爷斜著眼睛:“你是余令的大哥?你姓什么?” “姓王!” “哦,你把我当做傻子,你姓王,是令哥的大哥,一个姓王,一个姓余,八竿子都扯不到一起去!” 小检拉了拉小老虎的衣角,低声道: “爷,別说了,这人是傻子!” “你在骂我对不对?你在骂我对不对?” ...... 小老虎没去搭理肖五,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大雁塔,低声吩咐道: “长安太大,打旗牌,派人去大慈恩寺打听!” “是!” 旗牌竖起,象徵著皇命。 肖五看了一眼转身就朝著余家跑去,他才跑开没多久,去大慈恩寺打听的人已经回来了! 顺著手指的方向,小老虎想笑,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 “稍后寺里休息,大家跟著我,今晚不醉不归!” “是!” 队伍浩浩荡荡的再次往前,旗牌打起来,雍容华贵立马就体现出来了。 隨著嗒嗒的马蹄声,黄渠村的人陆陆续续的走出家门。 望著气势非凡的队伍,暗暗咋舌。 “娘类,这是哪个大人物啊,这马看著都神骏啊!” “不会是找令哥的吧!” “我看著像!” “娘,这旗帜是黄色的,能做衣衫么?” 东厂的人闻言一齐扭头…… 要黄袍加身么?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子里面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真是的,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跟吃屎的孩子过不去,你看看,把孩子嚇得。” 从南山屯归来的茹慈刚好看到这支庞大的队伍。 茹慈歪著头愣愣地看著,肖五站在她身边指手画脚。 茹慈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忍不住喃喃道: “大爷?大爷回来了?肖五,快,去喊令哥,家里的大爷回来了,快,去喊令哥,快,快……” 在肖五不解的眼神中茹慈牵著闷闷快步走了过去,然后直接跪倒在队伍前。 “弟媳拜见大爷,给大爷问安!” 闷闷认识小老虎,赶紧道: “大哥,闷闷给你问安,一路辛苦!” 小老虎赶紧翻身下马,一个弟媳,一个妹妹,他侷促的伸著手,想扶,又不敢。 “起来,快,起来......” 余家大门开了,余令冲了出来。 望著朝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那里,如往昔般对著自己笑,余令慢慢走了过去,满是不可置信。 “小余令,我回来了!” 余令笑了,这都是真的,牵著茹慈和闷闷,三人一起跪倒在地。 “哥,到家了!” 小老虎笑了,多年以来这一刻一直是他所期盼的,如今它就出现在眼前。 上天待自己是何等地宠溺。 自己在长安也有家。 望著不断磕头的余令,肖五愣住了。 掰著指头慢慢的算著,他不是很明白,余家什么时候还有个老大,余老爷跟谁生的。 望著衝出来的如意、小肥等人,肖五赶紧道: “我也需要磕头么?” “你隨意!” “为什么要磕头啊?” “令哥和慈娘子的第一个孩子將来姓王,这是令哥的大哥!” “姓王?余令,孩子姓王?大哥” 肖五砰砰的给了自己两拳,咧著嘴大哭道: “完了,这个我想不明白啊!” 余家人冲了出来,跟著跪倒在余令身后,大声道: “我等拜见大爷,欢迎大爷回家!” 小老虎笑道:“赏!” 第 14章 恩裳 “听说了么?” “啥?” “余家彻底的发达了,万岁爷亲自下旨赏赐,那一个个的箱子不停的往家搬,四个汉子抬的面红耳赤!” “啥?” 朱大嘴他婆娘警惕的看了眼四周,压低嗓门道: “我告诉你,你可別跟別人说啊,精子,一箱箱的金子!” “嘶!” 眾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別人说这话,她们绝对不信,问题是这话是长安保安乡勇团团长朱大嘴的媳妇说的。 朱大嘴大家认识,这一次去了草原,回来就要盖房子,还是大房子,这得赚多少钱? 朱大嘴婆娘得意的挑了挑眉。 趁著別人不注意,把一截子萵笋塞到了嘴里,然后不动声色的咀嚼了起来。 觉得味道不错,她又塞了一坨,只不过这次没看清,塞进了一坨蒜。 她们是来大慈恩寺帮忙的。 这么多人住进了大慈恩寺的客房,指望大慈恩寺苦心几个僧人肯定忙不开。 这些妇人就是大慈恩寺请来帮忙的。 摘菜,做饭,清洗客人走后的床褥背垫,打扫卫生。 大慈恩寺就会从客人住宿钱拿出一部分给这些来帮忙的发工钱。 一天下来虽然挣不了多少钱,但却比在地里忙要赚的多。 只要不閒著,有钱拿,每个人都是开心的,这群妇人很容易满足。 如今来长安的商队越来越多,哪怕最小的商队那也是几十號人。 这些人到长安,人吃马嚼的都在钱。 环境好,还清静,抬头就是神佛,大慈恩寺最受欢迎。 在神佛的注视下,这里谈生意最好,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很多。 大慈寺的收入除了客房钱的收入,最大的一部分是香火。 这些商队来长安会拜佛捐一笔钱。 走的时候祈祷一路平安会再给一笔。 对待房钱他们可能会討价一番,给神佛的钱可不会,他们会认为给的越多,也就代表著心越诚。 大慈恩寺的香火越来越好,已经有人跪在山门前请求出家了。 可唯识宗的佛法太难,能入苦行大师眼的一个都没有。 小捡诚意满满地拜了所有佛,心满意足的走出山门。 望著忙碌的妇人,他觉得长安虽然没有京城恢弘,但胜在一个乾净和清静。 正看著,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大脑袋,细看,才发现是昨日那个傻子。 “作甚!” “你骂我傻子,我要找你打一架!” 小捡兴奋地搓搓手,作为曾经在京城混过的人,他最爱打架。 为什么吃那么胖,因为身上有肉才有劲,往那里一站別人就怕。 (ps:古代將军並非都是肌肉男,多数呈现膀大腰圆的体型特徵,博物馆的画作很写实,真的很写实。) “我会打伤你的!” 肖五嗤笑道:“我不会打死你的!” 小捡一愣,被一个傻子威胁了,点了点头: “好,咱们去后面!” “好,击掌立誓,输了別哭!” 望著肖五这个傻子举起的手掌,小捡愣住了,也后悔了。 这还是人么,手掌上厚厚的老茧比那东厂杀人的番子都厚。 这一手老茧,已经到了火中取栗的地步。 “你是干嘛的?” “长安城乡勇保安团零零零零七號肖五爷,快击掌,输了別哭,输了也別去告状,別连朱存相都不如!” “朱存相是谁?” “一个傻子!” 小捡击了掌,跟著肖五爷朝著寺院的后面走去。 苦行小和尚望著又有人要挨打了轻轻嘆了口气。 这年头,怎么就有人信一个浑人的话呢? 望著山门前热热闹闹的妇人,苦行和尚贴著墙根朝著大雁塔走去。 他做功课的时间到了,他要去学习了。 茹家大门也如大慈恩寺山门般敞开,宾客如云。 茹让穿著长衫,站在大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客人。 茹家僕役忙的脚不沾地,只要过家门口的那都有一杯茶水喝。 茹让太开心了,自己的妹妹竟然有了誥命,五品的宜人! 茹家到了自己这一代已经不能用日落西山来形容了,那是差一步就泯然眾人。 如今倒好,家里有了新气象。 没出阁的妹子有了誥命,那不是等於赐婚? 一想到妹妹都有了誥命,茹让就觉得心怒放。 当初若不是自己慧眼有加,力排眾议,据理力爭,这好事就错过了。 拿誥命的怕是王晚榆小娘子了。 好在自己有眼光,如今的一切,足以证明自己的眼光好。 “茹县令,恭喜啊!” “苟老爷子说的什么话,女大不中留啊,马上就姓余了!” 苟老爷子笑了笑: “门当户对,家里出了贵妇,对家里今后的子嗣可是一个大榜样,家宅有明灯咯!” “承您老吉言,老爷子,请!” “县令大人客气!” 院子里宾客如云,孩童嬉笑打闹。 茹慈安静的坐在闺房里捧著自己的誥命服饰,衣服上的瑞草和四季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怎么看都看不够。 再看旁边的誥命文书,通览之下,色彩绚丽,自有一股华贵喜庆。 想著这都是自己的,她忍不住又捧了起来。 本身就是官宦之家,茹慈对誥命了解远超旁人。 因为自己有一个好哥哥,平日最爱念叨祖上是什么什么云云..... 最大的梦想就是恢復先祖的荣光。 茹慈心里很清楚。 一般官员的的大妇想要有个“誥命”称號难如踏冰上高山。 对於那些显贵来说却是一点都不难,爵位可以传,“誥命”也一样。 婆婆传给儿媳,儿媳传给孙媳,但这誥命等级可不是不变的。 如果没有什么大功劳,一代低於一代。 这些自己现在不羡慕了。 自己今后的誥命说不定也可以往下传,哪怕一代比一代低自己也是愿意的。 有了这些,孩子的起步就比別人高一些。 这才是誥命的意义。 茹家热闹,余家却是很安静。 官职未动,多了一个兼任卫所的千户之职,就像三边总督刘敏宽那般。 身兼多职。 武功卫所的三个千户开心坏了,余令有了武职,他们就认为余令是一家人了,是来接死去的刘武德的官位的。 直到此刻三人才明白军报上的內容是真的。 余令要是杀一点人根本就不会惊动万岁爷,更不要说让万岁爷亲自下旨了,万岁爷连朝会都不开。 他会亲自下旨? 余员外此刻开心的將皇帝赏赐的瓷器摆在案桌上。 原先觉得供桌上只有一个碗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如今余员外觉得供桌太小了,摆不下这些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大小碗,大小碟子,供桌已经配不上这些了。 “爹,我来帮你!” 闷闷的手才伸过来就被打了一巴掌,余员外伸手往外一指: “不是我说你,你这大了,你大哥回来你就不会去服侍著,去,看茶去!” “哦!” “对了,你养的猫看好,它要上了供桌,碎了瓷器,我找你余念裳!” “老古言都说猫上供台神仙不怪!” “我说的是別弄碎了我的这些宝贝!” “知道了!” 闷闷嘟著嘴离开,朝著书房走去。 书房里,小老虎和余令正聊得火热,什么都说,什么都聊,大事,小事,琐事,都聊。 “这次万岁爷很开心,职位没动有很多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学问的问题!” 余令无奈道:“我准备秋收后就去京城,先考举人,若是能中,再往上!” 小老虎笑了,一想到余令在京城可能会呆很长时间他就开心呢。 “对,这才对,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別看这个是笑谈,但笑谈才是大道理。” 小老虎轻轻抿了口茶,继续道: “万岁爷吃饭的时候给你起了一个字,他说,下次杀敌要报此名,你要听么?” “啥,好听么?” “知道土默特部內乱后,陛下坐在那里持戈高唱:进厥虎臣,闞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余令乃是朕之山君,余令乃是朕之山君!” 小老虎眯著眼,直视余令眼眸道: “山君,余山君!” 光影透过光窗扑了进来,舔爪的大猫伸了个懒腰,它的身影打在书架上,光影摇动,如下山虎。 “你是小老虎,我是山君,好听,我喜欢!” 小老虎咧嘴笑了,他知道余令懂了,这两个字就是今后进士及第的开门钥匙。 余令,字守心,號山君! 第 15章 彼此都没变 欢愉嫌宵短,閒愁怪日长。 余令觉得没跟小老虎说几句话,厨娘就吆喝著吃饭的时间到了,喊声还没落下,她人就已经跑到了书房。 “晌午吃泡饃,你们先掰,我一会儿上来取,收个汁才好吃。” “羊杂碎和羊汤先喝著,尝个味......”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开始耐心的掰著饃,准备吃泡饃。 小老虎学著余令,也在掰饃。 他很享受这个过程,觉得特別的有意思,整个人都变得愜意了起来。 在宫里没有这么愜意的时间。 別说把饃细细地掰碎泡著吃了,就算是正常的吃饭时间也得高高地竖起耳朵。 宫殿里一声的细微的咳嗽传来就得飞快的跑过去。 如今回到了家,小老虎才体会到家人的滋味。 洗澡不用自己忙碌,什么都被余令准备的好好的。 穿鞋子的时候鞋垫都垫得好好的,不大不小,刚好合適。 自己多大脚,家里人都知道。 这些鞋垫全都是茹慈纳好的。 哪怕自己不在,余令茹慈也都在为自己准备著,鞋子,衣服,什么都不缺。 连房间都给自己留了一间,还是位置最好的一间。 细微处最暖人心。 “京城的那些钱我都给你留著,全部都在你的名下!” 这钱小老虎那会儿提了一嘴,不是铺子的收入。 应该说是龚正陆这些年赚的钱。 他依靠著和努尔哈赤的关係,他能拿到辽东最上好的山参,最好的珍珠,最好的皮货等。 因为他是汉人,他熟悉汉人,他知道这些好东西在大明值什么价格。 汉人都很有危机意识。 普通老百姓有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囤粮食,他龚正陆也避免不了藏在血脉的危机意识。 他有钱了,已经不满足在女真部族有豪宅和店铺了。 於是他把目光看向了京城,他认为京城是整个大明最好的地段,龙气匯聚之地。 利用手里的钱开始在京城买铺子,买地皮。 然后把自己赚的钱神不知鬼不觉存在京城。 在大明他也有子嗣。 有了这些家產,他就算是客死他乡,也能含笑而终。 这些钱洗乾净后到了子嗣手里,几代人不用愁吃愁喝。 “很多么?” 小老虎点了点头压低嗓门道: “非常多,票號涉及的大宗產物不可计算,粮食,铁器,绢以及各种药材,如今到手的钱財超过万两!” 余令深吸一口气,不说別的,这要传回女真,奴儿必杀了他龚正陆。 他正是缺钱的时候,钱被老鼠偷了。 “我先生他?” “先生应该没死,龚正陆应该时日不多了,他应该也意识到女真立国后,一切都有了规章制度!” “所以著急了?” 小老虎美美的喝了一口羊肉汤。 “我想,应该是在那时候他找到了王先生,想在最短的时间內把先前的窟窿堵住,好安享晚年!” “你出手了是吧!” 小老虎笑著点了点头: “我没做什么,我就是派人去了南边,找到了他的老宅,在宅子前立一个高风亮节的石碑,然后在京城宣扬了一番!” 余令竖起大拇指道:“这个狠,堪称无解的阳谋,传回女真他就活不成了!” 小老虎笑了笑,喃喃道: “杀人可以不用刀,杀人也可以不见血,咱们这都是为了龚公好啊,他给了咱们这么多钱,理应立一个牌坊!” “用的还是他的钱!” 两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后竟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里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两人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一个进了宫,耳濡目染下学习的都是一些万事不沾身的阴狠手段。 坏事做了,还让別人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至於余令就不用说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心里有多么的离经叛道。 圣贤书也读了,礼义廉耻也学的不错,但为了家人…… 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兄弟两个人都在害怕,小老虎知道余令在读书,害怕他嫌弃自己的手段阴狠。 他知道读书人最嫌弃这些。 余令知道小老虎在宫里,受的是“皇家教育”。 余令害怕小老虎嫌弃自己心思过於阴狠毒辣,害怕小老虎嫌弃自己这些年读书没读好,害怕会让小老虎失望。 所以在说到这事的时候,两人突然发现彼此还是当初的那个样子。 所以才会相视一笑。 一切都变了,一切却又都没变。 两人都觉得彼此还跟以前一样,这么做都是为了彼此更好的活下去。 “京城是不是有个火药厂?” “对,有个王恭厂,隶属工部,位於內城西南隅,日常储备火药量约数十万斤,专供京营禁军使用!” “你在那里有认识的人么?” 小老虎想了想,低声道: “它隶属於工部,但厂內有监厂太监一人,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我可以去认识!” “我怀疑那里有女真安排的人手,当然我只是怀疑而已!” 小老虎点了点头:“是害怕爆炸么?” “对!”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自从廷击案发生后朝堂看似安静,我觉得在酝酿最大的危机,女真探子肯定有,但我更怕咱们自己人!” 余令闻言一愣。 小老虎说的不无可能,自己人狠起来那也是无所不用。 皇帝在宫里都险些被勒死,皇帝钓鱼船都能翻..... 皇帝坐的船比那风陵渡的船质量还差劲么? 皇帝上船那些亲卫们都不检查么? 前不久还出来一个拿著木棍衝到太子寢宫前要杀太子的,皇城那么大,有地图都可能迷路。 一个砍柴的汉子竟然衝到宫廷最深处。 皇帝都敢杀,这些文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外人好防备,查保人就可以分清谁是外人,谁是探子。 可自己人怎么办? 余令也知道这事不是去防备就不会发生的事情,说白了,还是根子出了问题。 余令点了点头: “大明这么大,我们兄弟两个就是这大明里面的两条小杂鱼,尽力了就行,剩下的交给天命吧!” 小老虎点了点头:“对,吃饭!” 余令见小老虎把饃掰得那么大,无奈的嘆了口气,伸手把自己的碗和小老虎对换,然后伸著脖子大叫道: “婶婶~~~” 咚咚的爬梯子声立马响起。 饃煮好了,也端上来了,两人碗里的饃大小一样,都是小小的,很合適。 刚才的话,两个人把这些拋到了脑后,能做的自己已经做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 大慈恩寺后面的两个人终於出来了。 小捡像是一个受委屈的媳妇一样安静的趴在肖五的后背上。 打不过,根本就打不过,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 街头的泼皮打法根本没用。 这个浑人一拳砸来的那一刻小捡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太他娘的疼了,太他娘的遭罪了,眼泪都出来了。 “你手上的茧子怎么来的?” 肖五没说话,伸手往远处一指。 顺著肖五手指的方向是一桿“乌鸦”旗,小捡不是很明白这是何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说扛旗的,我就是抱著那杆旗帜走到归化城,然后从归化城又走了回来。” 小捡愣愣的望著。 在他的视野里旗杆就是一条线。 他估摸不出这旗帜有多大,旗杆有多高,也估摸不出扛著旗走在寒风里需要多大力。 小捡不懂,但他又不敢说不懂,嘆了口气: “明白了,对了,我比那个朱存什么如何?” “他能出一拳一腿,你就出了一拳,你不如他,不过他哭了,你没哭,这一点你又比他强一点!” “我不如傻子是么?” “是!” 小捡彻底不说话了,他觉得胸口更疼了,搞了半天自己竟然不如一个傻子。 朱存相到底是哪位高人。 他想见识一下。 小捡能感觉到这个肖五不对劲,可他与人交流却是很正常,语调,口气却很正常。 甚至连皱眉都很像二爷。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要背我去哪里!” “回家吃饭!” “你家在哪里?” “你不是去过么?” 小捡闻言不可置信道:“余家?你住在余家,余家是你家?” “嗯,要不要夜里跟我睡?” 小捡想了想,这话虽然唐突,但一想到这话是从一个浑人嘴里冒出来的突然也觉得没什么事。 一想到能离大爷和二爷更近一点,小捡点了点头: “好!” 肖五开心极了,嘴里开始念叨: “小忠回来说亲了,朱家的女子,他不跟我睡了! 我就想不明白,小时候我们一起光屁股长大,现在他俩竟然光屁股一起玩,竟然都不带上我!” “什么光著屁股?” “就是都不穿衣服呀,嘿嘿,嘿嘿,啊啊啊~~~” 听著这肖五不光讲,还模仿声音,小捡冷汗直流。 这发生了什么还用猜吗? 刚才还觉得这肖五不傻,小捡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傻,竟然认为这人不傻? 他跑去看人家夫妻敦伦了? 细细的一想又觉得不对,“说亲”,“光屁股一起玩”? 老天爷,这个小忠是要死么,要被人说到一辈子么? “他没完亲?” “没,他被打了下不了床了,他娘现在忙著定日子,也就最近几天就完亲了,说什么万一显怀了不好看!” 小捡闻言鬆了一口气,这就对咯,娶回家就好了。 “你可不敢乱说哈!” “你当我傻,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章发错卷了,发到第三卷了最后一章了,已经联繫编辑修改了,稍后会出来。) 第 16章 喜事 长安的风把余令的思念带到辽东的赫图阿拉城。 王秀才想喝一大碗豆汁! 因为今日是龚正陆出丧的日子,他想好好地庆祝一下。 龚正陆这个大金立国有著大功的人,还是没能等到暖春的到来,在前日病死在床榻上。 在女真人的眼里,他们觉得可能是老天想让这个人多活一段时间…… 在他摔倒后,一个叫做王鐸的,来自大明的读书人竭尽全力的去救治他。 命是保住了,可人却留在床榻上。 开始的还好,嘴巴还可吟哦有声。 可隨著病情的加剧,嘴巴也吟哦不出来了,耳朵也听不见了。 到最后屎尿也夹不住了,全都拉在床上。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很有道理。 龚正陆是努尔哈赤的首任顾问,被尊为师傅。 在大明虽然也有家世,但隨著女真和大明彻底的撕裂。 他也回不去了。 大明丟六堡之地,女真抢来了无数的大明百姓。 龚正陆仗著自己是奴儿身边的亲近人,从这些被抢来的百姓里挑女人,挑奴僕。 再加上奴儿赏赐的女人,他的家业很大,子女很多…… 一个在大明不如意,被迫来辽东贩参的生意人,成了这里的人上人。 可他不是一个好人,死在他手里大明人不计其数。 他是小人。 圣人言小人不能得志。 人格卑鄙的人一旦得势,就会成为阴险害人的鬼蜮。 这样的人一旦得势,一旦有权力,会异常的贪婪和凶狠。 龚正陆就是这样的人。 在这赫图阿拉城他有数不清的子女,数不清的妾室,臥床不起当初子女縈绕身边。 隨著屎尿都拉在床上后…… 服侍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待遗嘱公布出来,他的身边几乎没有子女了。 赫图阿拉城內,號称有万金的龚家只留下了五千两遗產。 家產一分,有的子女竟然分到了五两银子。 在王秀才看来这些人能分到五两就算不错了。 这些人的娘亲不是明媒正娶来的,都是他龚正陆抢来的。 按照女真八旗的规矩,抢来的不能算是人。 若不是他王秀才改了遗嘱,五两银子都没有。 缠绵病榻,好也好不起来,死也死不掉,这苦他还口不能言。 在人生的晚年,龚正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这个初春他终於死了。 在那一句句温柔的“龚公该喝药了”话语中受尽折磨而死。 那些被害死的大明百姓可以闭眼了。 他的死不是寿终正寢,也不是不能再熬一段时日,而是王秀才觉得他可以死了。 踩著龚正陆的肩膀….. 王秀才已经站稳了脚跟。 隨著遗產的风波传遍整个赫图阿拉城后,这事惊动了高高在上的英明汗努尔哈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龚正陆该有多少钱,他早就看上了这笔钱。 他第一念头是那些钱被自己的某个儿子拿走了。 他不想再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了。 奴儿又想起了大儿子褚英。 那个时候自己还不是大汗,实力很单薄。 叔叔龙敦想继承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子,拉拢一帮族人处处和自己作对。 那时候龙敦杀了最亲近自己的妹夫噶善。 那时候,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让老大褚英带著几个小弟钻到柜子里躲起来。 那时候,年幼的褚英、代善和东果格格都很懂事。 这样的成长经歷,没有嚇破他的胆子,反倒让他更独立果断且勇猛无畏。 可到最后,种种原因交杂在一起,囚禁了他两年。 为了大业的安稳,不得不狠下了心处死他。 如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臣,和大明一直做生意的老人,隨意出入自己议事房的老臣,遗產只有五千两? 他给了自己的哪个儿子? 就在这时候,藏在大明的探子传回来了消息。 大明朝廷悄无声息的嘉奖了龚正陆,在他的老家浙江绍兴会稽,朝廷给他龚正陆立了一个牌坊。 高风亮节。 高风亮节在哪里不知道,做了什么不知道! 努尔哈赤鬆了口气。 同时又恨的牙痒痒,这些钱本该是自己的。 在联想到遗產只有五千两后。 哪怕努尔哈赤想利用龚正陆,给所有为女真效力的汉人树起一个善待汉臣典范,也不行了。 不光他想知道钱去哪里了,诸位贝勒,旗主也想知道钱去哪里了。 赫图阿拉城起风了。 有人在暗暗的查钱去了哪里,隨著各方消息匯聚,事实慢慢浮现在眾人眼前。 龚正陆真的只有那么多钱。 就在这个时候和硕贝勒拿出了一本帐簿。 眾人才得知,在过去的两年里,龚正陆通过大明商人的票號已经把资產进行了兑换。 钱,跑大明去了。 这本帐簿是一个叫做王鐸的汉人拿出来的,他是龚正陆请来核算帐本的帐房。 清算开始了! 今日龚正陆出丧的日子,送丧的只有几个人,这几个人不是龚家人,而是阿敏贝勒派来的人呢。 其他的龚家人…… 此刻他们正全部聚集在一块空地上,隨著一声令下,一颗颗的脑袋滚落在地,没有一个人能倖免。 在这里连龚正陆都要自称为奴。 他的家僕,他的子女,他为了淫慾抢来的那些女子,自然也不算是人,在女真人眼里连奴僕都算不上。 “王公?” 正在发呆的王秀才被这一声呼唤嚇了一大跳。 扭头发现是和硕贝勒来了,啪啪的甩了两下衣袖,赶紧跪地: “奴王鐸给和硕贝勒请安!” 皇太极伸手虚扶,笑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行这大礼作甚,对了,后日就是王公的大喜之日,女子是硕翁科罗巴图鲁安费扬古的族人!” 皇太极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偷偷的告诉你,那姑娘我见过,能骑马,能拉弓,最爱读书人,难得的是相貌很好,號称一枝!” “谢谢和硕贝勒!” 皇太极笑了笑:“不用谢我,要谢,其实该我是谢谢你才对。 这事你做的好,拔掉了一个大明插在我大金的探子!” “大金对奴有知遇提拔之恩,敢不尽心!” “后日我来喝你的喜酒!” “奴扫榻以待!” 皇太极笑著离开,他对王秀才的態度很满意。 这两年来教书很认真,做事很踏实,不喜钻营。 汉人说这是迂腐,皇太极觉得这样迂腐的人还是多一些好。 自己女真不喜欢看到有雄心壮志的大明人,他们把自己女真子弟教好就行,自己女真要的是学问。 “先生好!” 王秀才侷促的搓著手,望著和硕贝勒低声道:“贝勒爷这位是?” “我的弟弟多尔袞!” 王秀才一愣,这名字翻译成大明话就是“狗獾”的意思。 “贵人好!” 多尔袞谦虚的摆摆手:“往后我就跟著先生识字了,请先生多多指教!” “不敢!” “王公,我们走了!” “慢走!” 望著和硕贝勒和多尔袞离开,王秀才直起了腰。 对於他口中所言的“一枝”,王秀才没有一点兴趣。 这赫图阿拉城的女真女人自己见的多,王秀才只想说蛮族就是蛮族。 女子的额头前都没头髮,叫什么半月发。 什么剃了人的天庭就饱满了,可见通天纹,显贵,显贵。 到了这里王秀才才觉得满头黑髮是多么的好看。 (ps:我知道写到蟎就会有人来喷我,这个髮型可见李鸿章伺妾冬梅,有照片的,这还是清晚期的,规矩执行宽鬆了,若是早期……) 望著皇太极离去,王秀才喃喃道: “龚正陆让我医术大进,不著急,不著急,野猪崽子们,先生要替你们去势!” 后日是王秀才的“大喜”之日,也是吴秀忠的大喜之日。 两人应该都用的是老黄历。 帖子送到余家,余令的书房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隨后就传来吴秀忠那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余令不打人是眾所周知的。 余令虽然不打人,但余令会掐人,去归化城之前的操练,几个大队长险些被余令掐死。 “令哥,错了,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食髓知味了,金凤凰和玉露一相逢没忍住啊!” 小老虎都要笑抽了,这吴秀忠读过书,但绝对只读了一点点书。 余令压低嗓门道:“草原帐篷你都没钻够?你要把你娘气死啊!” “令哥,我就是想亲个嘴,她闭眼睛了,啊,费费,疼疼~~~” 惨叫声又响了起来,站在门口的如意,柿子,小肥,昉昉嚇得的直打哆嗦..... 惨叫终於结束,吴秀忠搓著大腿:“令哥,后日你一定要来啊!” “滚!” “好嘞!” 吴秀忠笑著离开,他知道他混过去了,走到门口,朝著门口的四人眨眨眼得意道: “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跟我抢!” 小老虎望著吴秀忠离开,朝著余令笑道: “我来了,你的婚事是不是要?” “我还小!” 小老虎弯腰脱去一只鞋子拿在手上,笑道:“是么?” 望著手拿鞋板的兄长,余令才想起来打人除了掐,还有这招,赶紧道: “长兄如父!” 第17 章 大喜事 今天是朱招娣出嫁的日子。 虽为朱家女,属於秦王这一脉,但这些年这么多代都过去了,就算有血脉渊源,剩下的也不多了。 血脉虽稀薄的厉害。 可朱招娣他爹却时刻以皇室子弟自居。 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嫁给了吴秀忠这小子,朱招娣他爹心里就百般不是滋味。 在他看来自己的女儿是宝贝女儿。 不说嫁给什么达官显贵。 在朱招娣他爹看来,他的女儿就该嫁给余令这样的人。 哪怕余令这样的找不到,也应该从知府衙门官员里来挑。 因为自己是皇家血脉。 嫁给一个才有点钱的穷小子算什么? 自己可是皇族,家世摆在那里,他吴家算什么? 朱招娣她娘可不这么看! 在她看来,自家男人就是太要脸了,什么皇室子弟,这名头说出去除了让人拱拱手还能获得啥? 这些年是在令哥的帮助下有钱了別人才拱拱手。 搁在往年,出去说自己是朱家人,別人顶多笑笑。 转身人家就往地上狠狠的吐一口唾沫,暗骂一句蛀虫。 在先前这长安城的百姓商户谁人不恨朱家人。 目无王法,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仗著这天下他们老祖宗打下来的,净干一些没屁眼的事情,谁人不恨。 也就万历爷当了皇帝才安分些。 因为万历爷没给他们钱,他们没法横了。 前面虽然还能发点禄米,到后面禄米都没了,肚子吃不饱自然没法囂张。 朝廷给的钱少了,秦王府里面为了让自己开支正常,也懒得去管他们了。 没了秦王府这棵大树,没了禄米俸禄,再想过以前那样横行霸道的日子,这样日子最多能过七天。 因为七天后就饿死了。 没了“瀟洒”的资本,人自然就老实了。 再后来朱县令就出来了。 利用手里县令的权力开始有序的安置这些朱家子弟,勉强有了个温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到余令和茹让成了大官,这群人的生活才算是真的好一些。 种椒的种椒,做煤球的做煤球,就连城里的安保巡视人员也优先从他们里面选。 这些活如果愿意干,就饿不死。 如果不干余令和茹让也不强求,但也別后悔,因为后悔没一点用。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朱招娣她娘就不明白孩子他爹为什么就想不透这些。 如今的朱家子弟是秦王府那里面的人,自己只是姓朱的百姓罢了。 把身份掛在嘴边不是什么福…… 前几年流寇入长安,渭水村被屠,別的姓氏还能有全尸,姓朱的直接找不到了。 找到了的人身上也全是牙印。 这是多大的恨意,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望著冷清的院子,朱招娣他娘忍不住道: “还什么大族呢,到现在宾客也没来几个人,人都去了吴家,这个时候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个妇人懂什么!” “我妇人家是不懂,我只知道吝嗇性子的咱们家连个宾客都没,今后的苦全落在儿子身上!” “说句不吉利的,等我將来死了,抬我上山的人都凑不齐。” 朱招娣老爹低著头没说话。 孩子她娘也闭上了不满的嘴,这个婚事她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招娣和吴秀忠打小就认识,这是知根知底。 自己若不是说的早些,若不是有朱存相这个好孩子在这里说道,吴秀忠这孩子就被人抢走了。 人家从草原回来可是官,穿的是正儿八经的官服。 这年头,长安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小子? 跟著令哥亲近的就差拜把子,当初令哥还不是大官的时候招人,人家可是最早跟著令哥的。 更不要说人家现在正在努力的读书认字。 人家正在改命呢! 令哥若是再往上走,最早跟著令哥的那一批人自然也会往上走。 只听过有钱羡慕有权的。 秀忠的有了权,还担心没钱? 吴秀忠这女婿才是这个家最该巴结的宝贝,女儿也是宝贝。 自己是不是家里的宝贝朱招娣心里最清楚。 在家里,弟弟才是宝贝。 自己若是宝贝,名字也不会是招娣了,爹的怪心思无非就是嫌弃人家吴家门户小。 给的聘礼少了。 说得再直白些,自己嫁人,今日开始家里少了个干活的。 聘礼一事,朱招娣觉得已经不少了,足足九两银子呢! 真的要的多了,今后自己在吴家都抬不起头了。 自己是出嫁了,不是被卖了。 这个家今后少不了人吴家来帮衬。 朱招娣她爹正在生闷气,大门突然开了, 抬起头一看是朱清霖来了,朱招娣她爹赶紧站起身,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他可不敢在朱清霖面前摆臭脸。 秦王府人家隨便进,余家隨便进,茹家也隨便进,在余、茹两家,这位可是被当女儿来养的。 她可是朱家在余、茹两家的话事人,像锁一样把三家捆在一起。 看到她就等於看到了朱县令,人情需要维持,不然总有一天会淡。 惹了她,得罪半个长安府。 “我姐呢?” 朱招娣她爹赶紧道:“在她屋里收拾呢!” “不用招呼我,我要去看看她收拾好了没。” 朱清霖蹬蹬的跑到屋子里。 进了门,朱清霖嗅了嗅鼻子,打了个喷嚏,她觉得屋子里有股汗臭味。 穷人女子没有闺房,朱招娣梳妆打扮的这个屋是她弟弟的。 男人住的屋子,味道自然不会是香香的! 朱清霖出嫁的嫁妆不多,一个木箱子,箱子里她的衣服,也就那么几套。 首饰只有一个银簪子。 还是吴秀忠用银子打造的。 朱招娣家里有点钱,卖土豆种,运煤球,大慈恩寺做工,这些年攒了不少钱。 屋子这么破,其实是財不露白的怪心思给闹得。 怕別人知道,又怕別人不知道。 “小霖,你怎么来了?” “別问我怎么来了,快把这些带上,记得要用袖子遮一下,这是吴婶给你的,別让你爹瞅见了哈!” 望著一对手鐲,朱招娣点了点头,悬著的心放下了。 她怕自己先前因为和吴秀忠苟且聚合会让自己的婆婆嫌弃。 今日她把鐲子送来就表明让自己安心。 閒不住的朱清霖打开了箱子,偌大的箱子一半是空著的。 朱清霖忍不住埋怨道: “唉,你爹爹也真是的,多少也扯几匹布来压压箱,又不是远嫁,一个城里头,一个城外头,至於么?” 望著窗户边一闪而过的黑影,朱招娣淡淡道: “嫁出去就好了,我今后若是有了孩子,我绝对不会这么寒酸,不会让她去了婆婆家都抬不起头!” 朱清霖不是很懂这些,闻言笑道: “忠哥有钱,我跑这一样他给了我五十个钱,足够我吃半个月的麦芽呢!” 朱招娣忍不住笑了笑,她很羡慕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朱清霖。 在长安,她就像是一个公主,衣食无忧,人人喜欢。 ...... 与朱家的冷淡相对比,吴家可是热闹非凡。 那些跟著余令从归化城一起回来的兄弟们都来了,乌泱泱几百人。 明明是娶亲,搞得像是打仗一样。 还有骚包的骑著马,他们在前面呼啸而过,后面全是骂娘声,那盪起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 “额贼,你个鴰貔货!” “湿你北,咋不吃47~~” 至於这骂娘声,全是跟余令学来的。 小老虎、余令等人站在路侧面,两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因为身份的问题,余令不能去接亲,如果他去会让很多人放不开。 朱存相成了媒人,今日显得飞扬跋扈。 在长安,媒人可是一个行当,给人做媒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这一行当竞爭也大,男女都有。 女的叫做媒婆,男的就叫月老。 真正干这一行的手里都有个本本,哪家有女子多大,哪家有男子多大,人家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来也难受…… 他们的本本上没有军户未婚男娃的名字,只有女孩子。 所以军户冒著生命危险也要逃有这部分原因。 不跑就断根了。 余令现在愁这些骑马的汉子,都差不多二十,可没娶媳妇的一大半。 也不学学人家王不二,直接捡一个媳妇回来,模样还挺好。 “听我说,咱们小门小户的娶亲没那么多的规矩,接完新妇咱们就往回走,吴家已经准备好吃的了,兄弟们跟我冲!” 朱存相扯著嗓子大吼,他的性子就是人来疯。 以前没钱的时候喜欢祸害人。 自从带著百姓种椒,在一声声地夸讚声中重获新生,但性子改不了,依旧张扬。 “小余令,你也得抓紧,我在长安待不了多长时间!” “是担心五皇孙么?” 小老虎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他若真是有你说的那个命,那就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不过你放心,走的时候我都安排好了。” 余令点了点头: “別看著我了,老爹已经去找大师算日子了,纳彩之礼早就完成了,请期之仪完成就能迎亲了!” “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余令赶紧道:“完亲我还能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年岁太小,若得子嗣容易夭折,对茹慈也不好!” “成亲的事我逼了你!” 小老虎望著余令认真道: “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娶亲生子,如今有机会亲眼见你娶亲,我自然不会放过!” 小老虎拍了拍余令的肩膀继续道: “子嗣的事情我听你的,缓几年都可以,我也觉得岁数大一些要孩子最好,宫里有最好的医师,可连一个风寒都治不好!” 余令笑了笑,伸手搭在小老虎的肩上。 “你这算啥,老爹去年都准备打我了,说什么人家孙子都有了,我这边还没个动静,要撬开我的脑子看看我想啥!” 小老虎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手,咧著嘴笑了,也学著余令的样子把手搭在余令的肩膀上。 “吉时到~~~~” 朱存相再次大吼。 “搞快些,搞快些,我饿了,我回去要吃臊子麵......” 迎亲开始了,场面热闹的像是在打仗。 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热热闹闹就好,热闹就代表著喜庆。 至於凤披霞冠余令没看到。 虽然普通百姓婚嫁可僭用命妇服饰,可穿戴象徵性凤冠霞帔,但这玩意实在太奢侈了。 別说小门小户了,大门大户都觉得难。 这年头,婚服可没有租借,所以,朱招娣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红色绣大袖衫搭配彩带。 小捡望著往里冲的月老,忍不住喃喃道: “这朱存相看著也不傻啊?都能当月老来喊流程了!” 一扭头望著肖五也在人群中,小捡深吸一口气。 想著昨日清晨发生的事情,小捡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男人嘛,清晨总是会那个啥…… 一睁眼自己裤子竟然被扒了一半,肖五正在歪著脑袋在那里看。 被自己发现后他竟然不脸红,而是认真的来一句。 “你竟然也有毛,那啥没我的大……” 第18 章 悲事 “大伴离开多久了?” 高起潜见五皇孙发问,赶紧道: “回皇孙的话,王公公已经出去两月有余,算算时日,怕是在不久之后就要归来了!” 朱由检轻轻嗯了一声,失望地掩上了屋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几颗眼泪顺著脸庞就滚落了下来。 从出生起到现在朱由检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如今不在身边,朱由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吃不好,也睡不安稳。 就连书都不想看。 望著殿门关上,高起潜无奈低下了头. 小老虎临走的时候將照顾皇孙的任务交给了自己,都过去这么久了。 皇孙还是不怎么搭理自己。 皇孙的生活也极其简单,学习、玩耍、练武。 除了这些,就基本很少见到皇孙去做別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宫门前。 高起潜知道,皇孙这是在看小老虎回来了没有。 高起潜眼下只希望能让五皇孙开心一点,开心一点就能多吃一点。 可不敢瘦,真要瘦了,自己可要挨打。 地位没小老虎高,武艺又没小老虎好,皇孙若真的瘦了,等小老虎回来,自己绝对要挨打。 一想到小老虎的手段。 高起潜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在这宫里,尊卑之道就是一座座的高山,等级最是森严,平日笑眯眯的人也不是你眼睛看的那样。 妃子会爭宠,固宠。 在这宫里当奴的自然也避免不了。 为了爭谁和客氏“对食”,魏朝和李进忠不也时常打,说白了还是爭宠。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对食也是为了抱团取暖。 在这个深宫里,谁离主子越近,谁就掌握了宫女和太监的生死大权。 得罪有权势的,命说没就没了。 宫里永远不缺想进来的人。 在宫外,有数不清的宫女、太监等待著进宫。 如今这年景,进宫伺候人虽然累,但最起码能填饱肚子。 除了吃饱,想进宫的人都有著大梦想。 內侍想进宫,希望自己成为汪直那样的权阉。 宫女进宫希望遇见皇帝,皇子看中自己的美色成为妃子。 也不乏清醒者知道这事成功的可能性是多么的微乎其微。 可叫不醒这群做梦的人,他们认为別人不能成功是別人能力不行。 自己若是进去了,一定能成功。 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高起潜就想笑。 自己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如今进宫都快十年了,离成为汪直那样的人还差十万八千里。 这辈子不可能了。 还被皇帝宠幸? 五皇孙的生母刘氏女可是皇家选秀时经大挑入宫。 如今哪怕诞下了皇子,名號也不过是“淑女”而已。 至於小老虎这样的。 只能说人家天生就不一样,进宫就得曹公公的喜欢。 有大好前途不要,偏偏去选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五皇子。 虽如此,但小老虎的权势依旧很大。 在宫里王安老祖喜欢,在宫外还有一个手握实权的弟弟。 最恐怖的是他的这个弟弟是靠著真本事,杀韃子杀出来的功勋。 陛下把最爱的瓷器都给了一整套,这得多大的恩宠。 人家不但自己立功,还带著锦衣卫和东厂一起立功。 如今东厂和锦衣卫都等著余令来京城呢,都准备感谢他。 小老虎他弟弟这背后有多大的力量? 虽说宫里不缺御器,但这些年万岁爷给谁送过一整套? 別说给臣子瓷器了,万岁爷恨不得给那一群臣子每人一耳光子。 这一对比就知道差距在哪里。 觉得自己想的有点远,高起潜收起了遐思。 听说皇孙最爱听太祖爷的故事。 高起潜正认真的想著自己该怎么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时,一声太子来了让高起潜一惊。 十多个僕役赶紧跪倒在地恭迎太子。 太子进来了,看都没看一眼高起潜等人,直接进了刘淑女的居住的偏殿。 片刻之后喝骂声传来。 高起潜嘆了口气,挥挥手,眾僕役快速散去。 听著喝骂声,高起潜站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自从小老虎离开后,太子来这里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很多。 似乎…… 似乎是来这里撒气的。 至於为什么在小老虎离开后来撒气,高起潜觉得可能是太子害怕这些事被万岁爷知道。 因为小老虎很受王安喜欢。 至於太子为何这样,高起潜也明白一些。 太子地位不稳,这些年活的战战兢兢,宫外人都说太子有明君之相,可宫里的太子和在人前的太子是两个样子。 因怕被罢免太子之位,太子的性子有些喜怒无常,身边的人也会动輒得咎。 这不是高起潜瞎猜的,而是李进忠偷偷说的。 如今太子又来呵骂刘淑女了,高起潜都不明白刘淑女犯了什么错。 刘淑女根本就没离开这个宫殿,她能有什么错? 如今这一切,不都在验证著李进忠说的话都是真的。 太子在万岁爷面前乖巧的样子怕是装的,如今才是太子真正的的模样。 喝骂声越来越大,哭声隱隱传来,还隱约传来打砸的声音。 高起潜缩了缩脖子,余光一扫,发现五皇孙不知道何时开了门出来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听到了多久。 眼泪不停的往下淌。 高起潜慌忙跑了过去,不由分说就將朱由检扛起,然后朝著內苑跑去,一边跑一边笑道: “主子,春天到了,开了,咱们看去!” 朱由检死死地盯著传来骂声的宫殿,低声喃喃道: “窝里横,窝里横,在郑贵妃面前唯唯诺诺,被她气著了就找母妃来撒气,有本事你去骂她啊!” 高起潜闻言冷汗直流,轻轻地捂著朱由检的嘴,低声道: “主子,宫里漏风,这话不能说,真要传出去,受苦的还是淑女,太子爷不开心,气头过去了就好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高起潜闻言猛地一个趔趄,他被这句话里的恨意嚇著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他背著的不是一个皇子。 而是…… 高起潜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大逆不道。 …… “臣妾无罪,太子何故喝骂,污言秽语不休,既让太子如此不喜,躲在这里还能被喝骂,臣妾走就是了!” 太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走走,死了才好呢,我能不懂你们这些女人,万岁爷不喜欢我,郑贵妃看轻我,连你们也笑我!” 朱常洛没有发现刘淑女脸上已经有了死意。 他没看到,他还在撒气,他把他所受的委屈和不满全都撒在了这个老实,不受宠,家族势力也一般的刘淑女身上。 过了好久..... 朱常洛累了,也终於撒完了气,看都没看刘淑女一眼,直接离去。 他走后不久,数尺长的白綾穿过宫殿大梁耷拉的下来。 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刘淑女深吸一口气: “承恩啊,由检就交给你了,不求大富大贵,一定要教他做一个有善之人!” 凳子倒地的清脆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內迴荡。 恶毒的言语就是一把利刃,也成了压垮她的一根稻草。 在刘家她被捧在手心。 可在这宫里却被自己的丈夫弃如敝屣,不討欢心可以忍,不给儿子找先生也可以忍。 为何可怜人要使劲的折磨可怜人。 连个原因都没有。 背著朱由检转了一圈的高起潜回来了。 朱由检哭累了,在高起潜的后背沉沉地睡去。 高起潜安抚好五皇孙,赶紧朝著刘淑女的住处跑去。 推开大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呀,呀呀,这可咋办啊......” 望著掛在白綾上的那个人,高起潜飞扑过去,入手冰凉,最后一抹希望也从高起潜心里散去。 “淑女,淑女,您这是何苦啊,这是何苦啊……” 高起潜哭得撕心裂肺,拿起白纱巾盖住刘淑女的脸,不要命的往老祖宗王安的住所跑去。 “刘淑女薨了?” “是!” 高起潜一字不落地將早间的事情说出。 不说清楚没法子,这事要是没有人做主,一个照拂不利的罪名下来他高起潜第一个死。 王安望著高起潜,淡淡道:“跪好!” “是!” 王安离开了,他要去找太子,要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就不討喜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这么大的错。 王安从太子那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起潜还跪著。 “起来吧!” “老祖宗,孩儿能.....能活么?” 王安望著高起潜,轻轻嘆了口气: “太子已经派掖庭处理这些事,葬於西山,这事你烂在心里,不能让万岁爷知道!” “是!” 宫殿內,朱由检掀开面纱,望著冰凉的母亲,悲慟的大声嚎哭。 掖庭的內侍面无表情的忙碌著。 高起潜抱著五皇孙心中不忍,皇家无亲情,皇家无亲情..... 朱由检死死的记著每一个人的脸。 “大伴,我没了娘.....” “大伴,我怕,快些回来吧.....” “大伴,大伴.....” (李淑女是死於万历四十二年七月十九日,书里让她多活了几年,她死的其实很悲惨,史书上记载: 1:失光宗意,被谴,薨;谴字,类是休妻的意思。 2:光宗中悔,恐神宗知之,戒掖庭勿言,葬於西山。) 第 19章 完亲 余令知道小老虎是想著朱由检的。 不想是不可能的,他可是他亲手养大的。 这才在家呆了几天,他没事的时候总会推开窗望著北方。 闷闷养的两只大猫在天黑前她都会看回来了没有。 家里的几条狗在天黑的时候老爹都会数一下在外面还有没有没回来的。 如果没回来的他就会站在门口吆喝起来。 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好在三月的好日子多,苦心大师挑了三个日子,好在这次老爹没挑剔,老爹选了居中的一日子。 大喜之日定在三月十八。 媒人朱县令故去,没有一个合適的长者来做媒人。 苟老爷子还行,可他的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 两家的事情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婚事,礼仪,当日的宾客问题都得两家商议著来,这些事需要来回跑,他若是跑出个好歹来…… 喜事怕是要糟糕。 苦心大师也行,可人家不愿意,说什么有违清规戒律。 到最后余令把目光看向了袁御史和林御史。 这两人同意了。 別看这两位平日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气死人。 可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二位也会说好听的话,极高的文学修养让他们说出来的话很不一般。 甜滴狠,甜滴狠。 亲迎也就是迎亲,把新娘子接回来的,这要去的人就很多,有徒步的,有拉车的,最后就是抬轿子的人。 抬轿可是苦力,轿子比人重,里面还要坐人,还要塞一些嫁妆。 最难的是,轿子从男方出发那刻起全程不能落地沾土。 就算停靠,也只能先让人在地上铺草蓆子,之后才能把轿子落到上面。 没有蓆子脚夫就得脱鞋子,用鞋子垫在下面。 抬轿子的人不好找,可对余令来说这种“苦力”最好找。 消息一放出一群人险些打了起来。 都说自己能吃苦,都说不忍心看著兄弟们吃苦,要去替他们代劳。 这活虽然费力,但喜钱也给的足。 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个活儿露脸。 今后跟人閒諞的时候可以拍著胸脯子大声的说夫人是他抬回来的。 这情谊可不一般。 这年月,这种等级差异极其严格的轿只有嫡妻能坐。 若要纳妾,虽然也能做轿子,但这种八抬大轿想都別想。 三媒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资格只有大妇独享。 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妾室的命还没轿子值钱。 张初尧仗著自己辈分大,人讲义气,抢了一个名额。 隨后就被王不二给懟了回去,说他一张脸丑的像是炕糊了的锅盔。 不知道的还以为千户大人手底下没人用呢! 张初尧要捶王不二。 王辅臣等人在挽袖子,张初尧觉得自己还是呆在家喝著茶迎客好。 自己最讲义气,这活儿就交给后辈吧,反正这活儿累,他们吃一回苦就明白自己是在为他们好。 修允恪,谢大牙,王辅臣等人想抬也抬不了。 他们现在是官员,余令没囂张到让官员给自己抬轿子。 这事要传出去,这事得多招人恨,怕被人说到死。 到最后,王不二等人成了抬轿子的。 肖五混了一个徒步举牌牌的。 好事成双,和他並排走在一起的是小捡。 吴秀忠和朱存相混了一个拉陪嫁礼的活儿,他们早早的就去了茹家。 余令去找南宫居士沈毅了。 他的身份和地位做礼官最合適,也就是司仪的活儿。 这个时候的司仪可不是讲讲话,借著背景音乐给人催泪。 这个时候的司仪是管整个婚礼流程的。 对於余令的邀请南宫很感动,余令的婚礼他都不打算来的。 他觉得余令现在官大了,他要学会“避嫌”! “你真的就不在乎?” 余令摆摆手:“在乎有用么,在乎他们就不说了么,走走,家里缺个掌管诸事的礼官,沈公最合適,一定要帮我啊!”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找一个人阉人主持你的大婚?我身份不好,你就不怕污秽了你的喜气!” 余令拉著沈毅的胳膊,大声道: “走了,走了,时间赶得太急了,什么阉人不阉人,只不过是一种活法罢了,至於喜气,人去了才有喜气。” 沈毅笑了。 如果当初家里有钱,自己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如果当初日子过得去,自己说不定也会好好地念书去考个功名。 “你確定要我来当你的礼官,你知道的,这不是一件小事!” 余令无奈道: “沈公,你在万岁爷面前也这么墨跡么?又或是你觉得余家的门楣太低了,你瞧不上,怕去了碰头?” “走吧!” 余令这边缺人,茹家也缺人。 出阁礼需要新妇家母登出阁亭,为新妇行出阁礼,抿唇、家母梳头、家母系缨、薰香等。 茹慈没家母,这事一般人还不能代劳。 万事有因果,谁要做了这个事,今后她就是余令和茹慈的长辈。 逢年过节必去不说,还要待她如生母。 秦郡王妃倒是想替茹慈来做出阁礼。 她虽然没明说,但却在茹家一直晃悠,等待著茹家开口。 只要茹家开口,她今后就能占两家的便宜。 在道德层面她可以成为余令和茹慈的娘。 再把人想的恶毒些,她就能拿著这件事,打著茹家或是余家的旗號来做一些利好她的事情。 余令哪能让比自己才大两岁的小姑娘占自己这么大的便宜,直接找到了诵经念佛为先生祈福的师娘。 她去了茹家,秦郡王妃就再也没出现过。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会过的出奇的快,一转眼时间就到了。 在婚服和官服的选择中,所有人都认为飞鱼服最好看。 因为赐服必遵循“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飞鱼服宫里御赐的物件,余令现在有两件。 飞鱼服的质量绝对不是市面上的丝织品可以比擬的。 好看不说,寓意那是一顶一的好。 茹慈被几位婶婶摆弄著,別看这群妇人大字不识,但是对於婚礼中的大小事却是无师自通。 今日是大喜日,她们要来给茹慈化妆。 妆容这方面男女都必须要有,要讲究“三白妆“。 白粉打底、腮红轻扫、唇脂点染,茹慈有誥命,妆容要突出庄重感。 唇脂顏色深浅还必须要和服饰搭配起来。 既要突出三白妆的庄重感,又要通过唇脂顏色深浅变化体现身份差异。 今日的茹慈头戴翟冠,身穿大红通袖袍。 这种装束不仅象徵著吉祥如意,还和誥命的服饰进行了搭配。 別人是努力和朝著誥命的服饰规格靠近。 一模一样不好,违制了,不一样也不好,凸显不出喜庆。 茹慈就没有顾虑,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穿。 望著铜镜中的自己她有些失神。 闺房的物事都收拾好了,已经被抬去余家了,再回来自己就是客人。 下次回家就不是回家,是“回门”! 茹让站在门口偷偷的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 这是一门好亲事不假,可自己为什么却开心不起来。 一转眼,妹妹就要嫁人了。 在大门外,一大群的宾客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准备一会儿拦轿子,拦住新郎官,要朝著新郎要喜钱。 大明的婚礼虽然和唐宋不一样,但也杂糅了大量唐、宋时期的婚庆习俗。 “相亲”、“障车”、“却扇”、“闹房”这些好玩的都有。 余令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乌纱帽左右各插一朵金,也就是所谓的“簪”,。 身穿圆领的飞鱼服,胸背缀上品级补子。 这样的搭配不仅显得尊贵,更喜庆。 余家这边的客人更多。 整个黄渠村的人好像都来了,方桌,板凳密密麻麻的摆了一大排。 余员外拱著手笑哈哈的从人群中穿过。 这已经是他走的第三回了,他享受著眾人的贺喜声和祝福声。 吴墨阳带著一帮二世祖坐在一个桌。 望著热热闹闹的余家心生羡慕。 京城完亲的也都去过好多回,明明是属於新人的大喜之日。 不知道为何却成了宾客们拉帮结派的交际场。 苏怀瑾轻轻地搁下笔,望著自己写的字咧著嘴傻笑。 自己这个年纪混成了“记帐先生”,前途无量啊。 瞥了一眼吴墨阳,苏怀瑾心里更是得意。 自己都混成了老一辈才能坐到的位置,他吴墨阳还只是依靠亲朋关係混了一个端盘子的活儿。 这次回京,今后有红白喜事,自己苏怀瑾就能靠笔桿子坐著办事。 “上帐!” “多少?” 抬起头一看是肖五,苏怀瑾没好气道: “去去,一会儿就去迎亲了,你瞎凑什么热闹,赶紧排队去,马上就迎亲了!” 肖五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得意道: “写,肖五爷恭贺令哥大喜,祝令哥和大娘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上喜钱,上喜钱六两!”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管的真宽,又不是你给的!” 苏怀瑾写字的手猛地一顿,帐簿上,肖五后面的那个“爷”字怎么都写不出来,他觉得这个字在咧著大嘴冲自己笑。 ““赶时辰”的吉时到,抬轿子出发了……” 隨著沈毅的一声高喊,余家顿时就忙了起来。 余令也骑著马从大门走了出来,早就等著的孩童齐齐围了过来。 “新郎官,新郎官~~~” 来財赶紧撒下一把铜钱,余令趁机穿过人群…… “轿前执事奏乐!” 开道锣为先鸣,越响越好,因为要驱邪。 隨后嗩吶、笙、鼓、锣、鈸鼓乐齐鸣,这些乐器也都是成双成对的。 王家的几个小子举著“娶灯”笑的齜牙咧嘴。 “娶灯”就是灯笼,也是成双成对。 虽是白天,也要一路亮著,这个仪仗仿官仪,寓意著喜庆和吉祥。 这活儿都有人抢,要不是自己爷爷先前就跟令哥关係好,这怎么都轮不到自己。 苟家的几个小子早就想来沾喜了。 喜轿子从王家大门前路过,王家小子望著哀怨的大姐,忍不住道: “姐,弟弟我也不是挑事的人..... 你想啊,今后再见面的时候你的长髮在风中独自摇曳,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作一句寒暄!” 王家小子摇头晃头道: “那真是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你心里的那个人终究停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昨天,成为回忆里触不到的永恆!” 王晚榆闻言转头,一双秀目往外喷火。 可王家小子又不自知,摇头晃脑道: “啊~~戏文里说的好啊,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姐啊,弟弟我真不是挑事的人,人家茹娘子现在是誥命,万岁爷封的,你搞不过的,你要怪就怪咱爷,当初……” 王晚榆望著朝阳下那个镶嵌了金光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王榆槿,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赶紧滚!” “我滚我滚……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啊,姐姐,我真不是挑事的人……” 第 20章 婚礼累死人 一到茹家余令就被围住了。 在妇人的指挥下一群孩子就冲了过来,嘴里喊著各种吉利话,小手伸得长长的。 早就准备好了的来財开始发钱,他发钱全凭喜好。 长得好看的没鼻涕的他会给两个,有鼻涕的他就给一个。 见拿了两个钱的孩子献宝的似的跑向他的娘亲,来財轻轻嘆了口气。 这些年,大哥给了他那么多钱,他也没怎么,全都没了,全被爹拿去存了。 存著存著就没了,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见又一群孩子跑了过来,来財赶紧撒下一把铜钱,然后拉著哥哥往前冲。 此刻,茹家的院墙上都有人。 这群人才是最难缠的,这些也是余令需要面对的,闹嘛,越热闹也就代表著越喜庆。 袁万御史和林御史对视一眼,齐齐往前一步,墙上的汉子立马掉下去一半。 別看是喜庆日子,官员都怕御史,何况这些先前都是在长安街头混,现在洗心革面的混子? 他们是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 “妹子,家训!” “茹家家训,训尔孝,百行先,希贤希孝此根源,为人不识身奚自,独不见返哺慈鸟物且然,愿儿孙,莫逆天……” 茹家家训十六条。 这十六条言简意賅,是茹家家主忠诚伯茹瑺所写,从太祖爷的夜梦贤臣,到如今的门庭冷落。 好在这个家还没散去。 如今妹妹有了誥命,自己也有了官身,冷落的门庭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温度。 下一代或许就能更好一些。 “走吧,余令来接你了,今后莫忘家训,好好地相夫教子,光耀门楣!” “妹妹记住了!” 说好了不哭的茹慈还是哭了,自己走了,家里就剩大哥一个人了,虽说今年大哥会娶朱家女。 可更重的担子也会压在他的肩膀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只有当家后才明白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些一旦压在人的身上,想翻身就难了。 “走吧,我背你上轿!” “嗯!” 茹让背著茹慈下阁楼,这代表著这个家有男人。 茹慈若是在余家被欺负了,娘家人这边可以有人来撑腰。 茹慈出来了,余令才总算脱身,身上的钱被人掏完了。 上了轿子,压轿子的朱清霖和小宝咧著嘴在那里傻笑。 自己有了嫂嫂,今后看嫂嫂就不用跑这么远了,有了嫂嫂,先生打自己的时候就有人护著自己了。 两人哪里知道,自己家又来了一个女先生。 上了轿子,茹慈的心也慢慢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感觉肩膀上有了担子。 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余家的大妇。 余家人少,虽有几房,但这几房的心不齐。 除了二伯家,其余的几家都有各自的想法和算计。 虽然都入了宗,但人心的算计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除的。 余令这是发达了,所以大家看起来笑眯眯的,和善的。 以往落魄的时候连他们的人都看不见。 茹慈知道这些,她决定多生几个孩子。 老大过继给大爷,继承大爷的香火,继承大爷在京城的一切。 剩下的孩子就继承郎君的衣钵。 这是郎君提前说好的,自己也同意的。 不过还是得多生几个男娃,长大了好帮忙。 也得生几个女孩,郎君也喜欢女孩,家族当然是子嗣为先,传承为大。 听著轿子外小宝的欢呼声,茹慈深吸了一口气。 家里现在的几个小的也疏於管教,以前是不好管,现在是必须管,谁让自己是长嫂呢? 不读书不行啊! 大门口余令衝著茹让深深一拜,刚才不开心的茹让立马就笑了。 余令是自己的上官,这年头能让自己的上官对自己行礼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余令就对著自己行礼了。 如何不开心! “我和妹妹很早就没有了爹娘,守心,去了你家,你別欺负她!” 余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娘的,带著最和善的笑,说著最扎心的话。 “定不负!” 茹让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扭过头,转身对著院子大吼道: “上面上面,热气腾腾的臊子麵……” 女方这边把新妇送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男方的事了。 茹让的话音落下,余令这边传来大吼。 “眾人辛苦,夫人回家,起轿子嘍!” “夫人回家嘍,夫人归家嘍......” 鼓乐再次响起开始引路,抬嫁奩的队伍跟在队伍的后面。 这队伍可庞大,有床,梳妆檯,?子孙宝桶,笔墨纸砚,地契,七小件等。 大件数人抬,小件人手一个。 嫁妆里还有一条狗。 这条狗是余令送给茹慈的,估摸著它知道茹慈要去新家,它也想跟著一起去。 这些都是常规的,这些也都是属於女方的。 將来若是不和,夫妻双方过不下去,和离之后这些都会带回去。 有些家不愿这些被女方带走,他们就会想歪办法。 地扁蛇当初在京城乾的就是这个。 和离他们就泼脏水,诬告女方在外面有了男人。 成寡妇的他们就没日没夜的骚扰,逼迫寡妇改嫁。 《大明律》说了,寡妇改嫁,將不再对家族財產享有继承权。 如此一来,嫁妆钱自然就拿不走了。 朱存相是女方队伍的押运人,一张破嗓子声彻数里。 等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他的嗓门更大,带著朱大嘴一群人自问自答。 “这是谁家的新娘子?” 眾人齐声道: “看清楚了,开眼了,这是余家余同知大人家的,八抬大轿,名门闺秀,今后要认清啊,余家有女主人!” “这是谁家的郎君!” 眾人再次齐声道: “看清楚了,开眼了,这回是茹家的贵婿,咱们长安府的同知大人,五富学车,青天大老爷嘞……” 余令知道朱存相这是好意,在宣扬著喜事,让人知道余家有喜,家里添人。 可他这么豪放的喊法…… 余令觉得自己的脸皮还得练! “令哥,我这话合不合你心意!” “甚好!” 朱存相嘿嘿一笑,他就觉得他想的这招好,既气派,还显脸,不说全长安都知道,最起码半个长安能知晓。 隨著鼓乐声传到黄渠村,余家立刻就沸腾了起来。 沈毅知道该自己忙碌了,大声道:“匏瓜,快,这个准备好.....” 跨火盆,进大厅,在沈毅的吆喝中拜天地,拜祖宗,拜高堂。 小老虎笑眯眯的望著眼前的一对玉人,心中的遗憾少了一个,剩下的就是看著余令得子。 等到了那一天,人生就无憾了。 “大礼最后一项,合卺!” 合卺是將一只葫芦均匀的分为两半,各盛苦酒於其间,新娘新郎各饮一卺,然后合起来用红线捆好。 预示著夫妻原为独立的两个人,被命运的这条红线绑在一起。 饮了卺中苦酒预示著今后的日子夫妻要一起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喝完了这个酒,整个礼节才算是真正的完毕,搞完这一切,余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茹慈进了洞房可暂时的休息,余令还得感谢宾客。 主持大礼的沈毅需要感谢,抬轿子的兄弟们需要感谢,那些忙前忙后的婶婶也需要感谢。 这一圈走完,余令已经有点昏头了。 “最后一杯酒敬兄长!” 小老虎一饮而尽,拍了拍余令的肩膀笑道:“明日我就准备离开!” “这么著急?” 小老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是啊,我也想多呆几日,可心里还是掛念,他也是在我怀里长大的,捨得也只是嘴上说说!” 余令心里酸涩的厉害,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时候去京城?” “秋收之后我就去!” “很重要?”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很重要,今年秋收如果能和我规划的流程一样,长安就稳了,今后你在宫里腰杆会更硬,更值钱!” “你要做什么?” 余令认真道:“我要让朝臣知道你有一个很厉害的兄弟。 他们如果要动你的时候,脑子里一定会想起我这只山君,老虎不是狗,是要吃人的!” “小余令,你是不知道他们的嘴有多厉害!” 余令森然一笑:“他们也不知道我手里的刀有多快!” 第 21章 恐怖的嫂嫂 小老虎走了。 走的时候別的都没拿,茹慈这些年做的鞋子和鞋垫他是一个都没放过,他全部带走。 临走时候还给余令留了一匹马。 一匹宝马。 这匹马苏怀瑾来看了,他说应该是从罪臣家里收缴上来的。 因为马屁股上属於原来主人的烙印上印了一个新的印记来遮盖。 这匹马的到来最开心的还是闷闷的那匹马。 马厩里有了两匹好马,短暂的安静后它们就开始打架。 打完了,也不知道谁输谁贏,然后互相闻彼此的屁股。 找来了包不同,他看了一天,说两匹马要配种了。 余令问他如何看出来的,他拉著余令看马尿尿。 说什么马尿尿次数多,尿液里有分泌物就是发情了。 余令觉得这是真的高手,能在浑浊的尿液里看到分泌物。 高明邱推荐的人还是很靠谱的,一两银子的高工钱没白。 包不同还说了,还要等一等,等到四月就好了,不用管,等怀上了再悉心的照料。 马厩是安静了下来,家里確是乱糟糟的厉害。 师兄依旧稳健,严厉的教学態度让这几个孩子哇哇直哭。 余令的大婚相当於给几个孩子放了假。 假期结束后要收心了。 殊不知师兄这是拿几个孩子练手,等长安那块破地上的书院建好,他就要去教更多的孩子。 如今这是小场面。 闷闷满以为嫂嫂来了,她终於有了个撑腰的人。 结果嫂嫂非但不撑腰,还把她拉到屋子里抽屁股。 男女之防,师兄教训闷闷多是口头教育,实在受不了了就打手。 茹慈来了他算是解脱了。 茹慈可不会用嘴巴好言相劝,她觉得麻烦,事教人最简单。 师兄不好下手她好下手,这一顿打下来任何人都不敢说话。 长嫂如母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洪武爷的侄子朱文正参与叛乱,可仍册封其后代为靖江王。 真以为朱文正是洪武爷的侄儿那么简单。 主要感谢长嫂王氏对洪武爷小时候的养育之恩。 闷闷发现家里最仁慈的竟然是自己先前认为最严厉的大哥,被打了一顿,闷闷衝到书房张开手。 “哥,你就忍心?” 余令头也不抬道:“我现在若是不忍心,將来你就会吃更大的苦,哪怕你是一个女子,学问你也得学。” 闷闷知道大哥不会帮自己了,扭头去找老爹。 老爹望著告状的闷闷直嘆气。 小时候总担心闷闷是个哑巴。 他都准备听那些『过来人』的意见把闷闷舌根下的肉筋割一下,现在倒好…… 一张嘴,都能把他烦死。 老爹知道茹慈教的都是对的,茹家虽然门庭冷淡,但学问却是没得说。 况且茹慈她教的都是管家的本事。 大道理余员外讲不出来。 余员外只记得,俗话早就说了,“秧好一半谷,妻好一半福”。 家里有个贤內助,那才是一个家最好的风水。 这可是一个家族兴盛最重要的学问,外人求都求不来。 望著喊著累的女儿,老爹受不了了,骑著驴子过了龙首原上头的渭河。 军户里的铁匠把炉子做好了,准备熔炼铁石头打造农具。 他要把煤里的炭石头挑出来找人运到长安。 茹慈的到来一点都不突兀,也不需要什么融合熟悉。 因为她对这个家已经很熟了,两年前闷闷就开始喊嫂嫂了。 家里的眾人都开始偷偷的喊夫人了。 如今开始管家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觉得不对的人才有大问题。 茹慈抱著猫走向了后宅。 捋清了家里的情况后茹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如意和小肥安家。 两人从来都不是余家的奴僕,如今大了,也需要成家立业了。 “夫人,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茹慈望著如意嘆了口气: “你对咱们家掏心掏肺,我怎么捨得赶你走呢,你大了,小柿子也大了,你也要成家立业了,等你有了孩子,不能没个家!” 小柿子脑袋杵的低低的,脸红红的。 “家,我替你弄好,在令哥去京城之前再把你跟小柿子的婚事一办,回去后,对你死去的爹娘也有交代不是!” “那府里的?” “这个家,你的屋子依旧留著,这个家你的位置依旧不变,只要你愿意,这个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如意放心了,这不是赶自己走,而是在帮自己和小柿子成家。 想明白了这一切,如意拉著小柿子跪下来就要磕头。 这年头亲戚都靠不住,余家养了自己这些年,还帮自己成家立业! 这就是再造。 见如意要磕头,茹慈赶紧走到如意跟前,说什么也不让如意磕下去。 这头磕不得,也不能磕! 见如意明白了自己心意,茹慈把目光看向陈婶和小肥。 “婶婶,你和小肥也是一样,小肥也大了,陈家不能没了子嗣,宅子我也同样安顿好,家散不了!” 陈婶年长,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里是多大的情义。 余家养活了母子两人这些年,小肥又吃的多,一个人一顿吃三个人的饭。 如此大的胃口余员外和令哥一句话都没说。 都说日久见人心,这情谊若是忘了,那真是活该自己一辈子的劳苦命。 这是活命之恩。 如今余家要帮著自己立门楣这就是再造,只要自己的儿子不傻,紧紧跟著令哥。 那自然会有人来跟著自己的儿子。 不要说这些人势利,人家只不过也想带著家人把日子过好。 如此一来自己儿子手底下就有了人,陈家就可以由小门小户走向大户。 如此一来,自己儿子就成了陈家最有出息的。 望著不说话一直在流泪的陈婶,茹慈上前替她轻轻抹去眼泪: “婶婶,这不是赶你走,令哥今后还少不了你们母子呢!” “夫人,这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不还了,咱们就好好的照看这个家,紧紧地抱在一起,一步步的往上走,子子孙孙都住在一起……” “好!” 茹慈给如意还有小肥安家了,家就在宅子旁边,离的很近,数步的距离而已。 看似变了,一切根本却没变,大家更亲近了。 一个家族的开枝散叶光靠自己不行,必须要有一帮子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无数个小家后面往前推。 小家帮助大家,大家反哺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余家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等把这两家忙完了还有从一开始就跟著余令的老修,谢添,李大牛,孙长久,吴法友五人。 这些人从余令当小旗的时候开始跟著余令,余令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 他们也要安家,也要开始享受余家的反哺。 如此一来长安地图上就有七个小点点。 这七个小点点可以复製余令的做法,他们的身边也可以有小点点。 当这些小点点之间连成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线后…… 这张网才算彻底的铺开。 余令终於明白先辈为什么要“养望”了。 长安就是一个巨大的人情社会,用名换利很容易,而想用利换名就很难。 余令觉得这就是炒作,和流量为王的概念差不多。 本质还是为了名和利。 细细想起来,孔融的让梨,王祥的臥冰求鲤,李密的牛角掛书等,余令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觉得自己有辱先贤了。 余令觉得自己应该是累了,需要散散心,想到了立刻就做,余令骑著马直接衝到了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城更热闹了。 外地来的商人站在城门口打量掛在上面的人肉乾。 如今这些肉真的干了,不臭了,也成了长安的一道最嚇人的景观。 进城的大小官员看到这个心里都会咯噔一下,脑子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自己昨日做了什么。 进城的外地商贾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也会咯噔一下。 待看到石碑上鐫刻的告示,他们又开心的笑了。 石碑上不光写清楚了原因,还明確的写了商税多少。 石碑上写的很明白,如果有衙役乱超过石碑上鐫刻的標准…… 可以直接告官。 不过,长安的税是真的高。 大明建国前对商人徵收“官店钱”税率是十五税一,大明建国后放宽到二十分取一,不久又放宽到三十税一。 如今长安的商税二十取一。 如果真如传言的那般没有官吏压迫,吏治清明,不需要走各种关係,这些商税倒也可以接受。 如果这些都是谣传…… 今后长安的生意就不用做了,税率高不说,还得给各种官员送礼,吃过一次亏,傻子都不会来第二次。 “客人哪里来?” “汉中来卖茶籽的!” “是油茶么?” “是的!” “等等,我看看啊,东西不错,知府衙门说了,茶籽属於生活资料,这个不收税,进城后大街边上自己找位置卖!” 一群人闻言齐声道:“不收税?” “是的,不收税,如果卖的好记得还来长安,也不能光卖茶籽,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椒回去卖!” “除了这些,金茯茶,西凤酒,黄桂稠酒你们也都可以买一些带回去,客不离货,货不离客......”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进城吧!” 放行了,办事的人朝著下一个掌柜走过去。 来自汉中,来这里贩卖茶籽的一群人呆住了,这效率太快了。 快的他们都怀疑衙门在给他们下套。 以前的长安不是这样的。 以前来长安身上得备好碎银,小的不行,还得大块的,还得准备很多。 因为会以各种法子来问你要钱的不止一个。 如今这…… 如今这些如果都是真的,税率比其他地方高点倒也没有任何的问题。 做生意讲的是生財,在这样的地方最容易生財。 “安心吧,没有人会害你们! 这次生意做完,如果几位觉得好,路途中就替我们长安说几句好话,作为西北最大的城,不愁货物没销路!” “如今长安有了新气象,城里的地皮便宜,几位如果有魄力,倒是可以买几间铺子,说不定大赚呢?” 见骑马的郎君威武不凡,赶紧拱手道: “一定一定!” 余令骑著马远去,望著余令走远,卖油茶的掌柜赶紧道: “这位大人,刚才那位是?” “哦,我们的同知大人,待人最和善了......” 余令不知道自己简单的几句话让几个人有了在长安买铺子的心思。 余令今日进城是来找谭伯长的。 自己准备去京城,得问他去不去,如果不去,报平安的书信啊,特產啊,需要带点不。 如果需要,现在就赶紧准备。 马上就夏收了,自己可没时间再来找他。 余令一进门发现来的正是时候,院子里一群锦衣卫二代围著石桌子吵得鸡飞狗跳。 一直仰脑袋走路的朱存相如小廝一样端茶倒水。 “令哥来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开始让座,余令笑问道:“你们在吵什么呢?” “令哥,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大事业在吵,图样虽然划出来了,地也有了,钱不够啊!” “找南宫!” 余令的话刚出口,大家顿时安静,余令不怕南宫,他们可是怕,找南宫借钱开青楼? 这群人想都不敢想。 “来,我看看你们的商业计划,呦呵不错,还有湖,歌舞,梨园,喝茶静室,住宿.....” 望著眼前几乎涵盖了所有的图纸,余令深吸一口气: “额滴神,你们这是打算搞多大啊!” 苏怀瑾无奈道:“他们已经问家里要钱了,再有一段时间钱就来了!” “他们家里会给?” “给,怎么不给,他们现在可是家里的宝贝!” “现在还缺多少?” 谭伯长伸著脖子,低声道:“还缺一点点,令哥,帮帮我,这是我第一回做生意,我可不想半途而废!” 余令无奈道:“城里有青楼,你们玩这么大他们肯定不愿意。 我的意思是,你去找他们谈,你们都玩这么大了,索性玩个更大的,把那些人拉在一起玩唄!” 余令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后都兴奋了,这个真有搞头。 望著这群人又开始画图,余令拉著谭伯长低声道:“八月跟我回京城不!” “不回!” “为啥?” “孩子太小,一起回去我也不放心,如果我单独回,他知道孙子没回,我的腿就保不住了,所以不回!” “写信吧,我准备秋收后就走!” “令哥走时把肖五也带上吧!” “为啥?” “我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替我多磕几个头!” 余令诧异道:“肖五同意了?” “同意了,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又不是杀人放火,这是尽孝!” 余令终於明白这谭伯长为什么总挨打了,这脑子就是好啊,知道找肖五了。 见余令在大喘气,谭伯长压低嗓门道: “令哥请放心的去,手底下的人已经聚起来了,虽不能如狼似虎,但知道些私密事还是不难的。” “不用特意的看,等我回来就行,这年头刀子比什么都好用!” 谭伯长缩了缩脖子,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在自己家笑眯眯吃糕点的小子会有这么大的杀性。 望著余令从家里离去,谭伯长鬆了口气。 如今的余令他都觉得怕。 第22 章 手段 余令在安排离开之前的大小事。 麦子一天天的长大,抽穗,麦秆下面的叶子也慢慢的有了枯黄之色。 望著田地里忙碌的百姓,望著远处高大的城墙…… 小老虎知道自己到了,回来了! 朱由检望著水里巴掌大的荷叶,痴痴地望著在荷叶上蹲著的,一大一小的两只青蛙,久久不肯挪目。 母妃死了,太子父亲再也没来了。 掖庭偷偷办的事情,葬在哪里小高已经告诉自己了。 比人心还薄凉的西山。 可知道了又如何,太子父亲怕皇爷爷知道把先前身边的僕役全换了。 也断了自己去拜祭的念想。 母妃好歹是一个淑女,她死了,整个皇城静悄悄的。 就像是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玩物。 人走了,连一个简单的丧礼都没有。 朱由检想把手里紧拽的石头扔到水里。 可望著荷叶上的那一大一小的两只青蛙,还是轻轻地鬆开了手,任凭手心的石子轻轻的落下。 殿门开了。 高起潜望著从门缝里进来,还悄悄的衝著自己比划了一个嘘声手势的小老虎羞愧的垂下脑袋。 小老虎扫了一眼那些陌生的面孔,笑容僵在脸上。 他本想给皇孙一个小小的惊喜。 为了这个惊喜他进入长安的时候还特意去了鱼街,买了皇孙最爱吃的麦芽。 如今这宫里的气氛让小老虎觉得很不好。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朱由校慢慢的回过头。 发现是大伴回来了他咧著嘴笑了一下,木愣的眼眸里突然有了色彩。 他笑了一下,忽然咧嘴大声嚎哭了起来: “大伴,我娘死了,东宫的李进忠带著掖庭的人把我娘抬走了,悄悄地安置在西山,大伴,我没娘了!” 小老虎愣住了,轻轻地把食盒放在地上。 做完这些,小老虎转身走到殿门前。 两根十多斤重,枣木打造,用来对插锁宫门的门閂被小老虎一一抽出。 高起潜腿肚子开始哆嗦,望著小老虎走来,高起潜忍不住道: “承恩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 小老虎自嘲的笑了笑: “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主子你都看不住,你还让我听你说,来接著!” 门閂扔了过去,高起潜单手接住。 虽然能接住,高起潜也自认自己武艺不差。 可在这宫里,在自己这一批內侍里,最能打的是方正化,今后最能打的也是他。 其次是小老虎。 至於自己高起潜,那就是一个半吊子的水平,文一般,武也一般。 跟王承恩打,他能把自己打死。 “刘淑女是怎么回事!” 高起潜嘴唇微张,不出声说了个太子。 小老虎瞬间明白了,太子定是又受气了,然后又来撒气了。 先前还有自己安慰著,可再怎么安慰,那恶毒的话语却比那鹤顶红还毒。 刘淑女性子本来就弱,她怎么能抗的住。 “废物!” “皇孙救我!” 话音才刚落下高起潜就觉得自己屁股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 感受著这剧烈的疼痛,高起潜亡魂大冒,这是全力..... “皇孙救我……” 朱由检望著回来的小老虎,惴惴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见高起潜被一棒子敲到了水里,朱由检赶紧道: “大伴,我身边只有你们两个了!” 门閂停在高起潜的脑门前。 望著脑门前的门閂,高起潜拼命的吞咽著口水,一点,就差一点点。 小老虎愣愣地鬆开手。 朱由检快步冲了过来,紧紧地搂著陪著自己长大的大伴。 熟悉的气味传来,他才知道大伴是真的回来了。 小老虎抱起朱由检朝著殿內走去。 殿內微弱的烛火,燃香散发著淡淡的香味,一个小小的牌位立在尊位。 望著牌位小老虎鬆开朱由检双膝跪下。 “淑女,奴回来晚了,奴给贵人请安!” 烛火微微摇曳,殿內有了一股轻微的风,望著荡漾的珠帘,望著寒酸的大殿,望著消瘦的五皇孙…… “淑女,您的话我都听到了!” “淑女您放心,小主子我看著,我护著,您担心没有人教他,您放心,奴给他找了一个这世间最聪明的师父!”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 “淑女,他在年底就会来京城,在明年他一定会进士及第,他的学问够了,人品也够,作为先生最好!” “淑女,他叫余山君,万岁爷看准的人!” ....... 烛火跳动,灯发出的噼啪响在大殿迴荡。 小老虎知道,他说的这些刘淑女都听到了,低头叩首。 “贵人,皇孙贵不可言,您也贵不可言,保佑皇孙!” 大殿的风突然更大了,珠帘舞动噼啪作响。 小老虎抬起头,隱约间似有一道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去看,什么都没,风也停歇。 高起潜湿漉漉的站在门口,不停的揉著屁股。 真疼,真疼啊,哪怕在宫里挨打是家常便饭,但门閂打人…… 是真他娘的疼。 “高起潜?” “我在!” “这外面值守的人是谁安排的?” 高起潜揉著屁股压低嗓门道: “东宫掖庭的人,太子安排的,说皇孙没了娘,来照顾皇孙的!” “我问的是谁的人!” “李选侍的人!” “哪个李选侍?” 高起潜低声道:“李廷柏之女!” “西李?” “是!” 小老虎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太子身边有两位选侍,还都姓李。 宫里人为了区分,也怕跑错了,私下里程东李和西李。 李廷柏之女,也就是来照顾五皇孙的这位是西李,另一个就是东李。 在太子身边,西李更受宠爱。 东李因为家族势力在这宫里地位更高些。 在这个宫里,东李的名声更好。 她话很少,待下人和善,给的赏钱还多,宫里当差的喜欢她,也敬重她。 西李,人不咋样,爱钻营,和李进忠的关係很好,听说她还和郑贵妃的关係好。 太子虽然知道,可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子一派和郑贵妃一派在外面打的死去活来。 太子在宫里却又卑微对郑贵妃示好,虽然示好的人不是他。 可西李却是他的人啊。 小老虎对太子的行为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李选侍颇受太子宠爱,如今太子用他宠爱的妃子来照顾五皇孙。 这是给谁看呢? “你来照顾皇孙,我出宫一下,我去找一个淑女的家人,有些东西需要他们,不能让他们担惊受怕。” “好,记得帮我开点药~~”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对朱由检道: “皇孙乖,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 “好!” 小老虎出宫了,这件事小老虎估摸著刘家人还不知道。 但这件事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可是唯一愿意对皇孙好的人。 刚出宫门,小老虎就被一人拦住。 “可是王公?” 小老虎眉头一皱,忍不住道:“何事?” “我家主人让我给您带句话,我家主人说:王公近天子之侧,属人之大才,想找时间请公一晤,不知可否!” “不可!” 僕役闻言也不恼,笑道: “我家主人说了,王公有一弟,名余令,长安府同知兼千户一职,是人杰,王公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弟弟考虑!” “我家主人说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怕有王公在宫里使劲,后面没人帮衬,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若是有我家主人相帮,再辅以王公,內外並济,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 小老虎笑了,也懂了。 当初小老虎还在好奇那樵夫是怎么进的宫。 等翻了宫里的內侍和宫女的选取记录,小老虎才明白那樵夫为什么一路畅通了。 宫女和太监大部分来自民间,大部分家里都有人。 他们进宫是为了给家里节省一口粮食,好让家里多活一个人。 这些人跟自己一样都是在眾人里选出来的。 一个东西如果靠人来选,那这个过程就是可以操控的。 身份偽造,户籍偽造,年龄偽造,他们的手段一般人想不到。 朝中的那些官员就是通过这个方式把自己的人送进来。 这样,他们就能时时刻刻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群人,可以说是某个家族里的死士。 第二种法子就比较噁心,也就是自己现在遇到的。 查清楚你的底细,找到你在宫外的家人,然后以此来做要挟。 让你听命於他,你不干,这群人就干你的家人。 如此一来,那个樵夫不迷路,顺利进宫就说的清楚了。 如今这群人还是来了,以余令来要挟自己,就因为自己在皇帝身边当差,能知道皇帝见了谁。 只要自己从了,他们就会以相同的法子去控制余令。 一旦踏出这一步,那真是別人养的狗了。 “如果我拒绝呢?” 传话的这汉子嘿嘿一笑: “王公这一脉今后怕真的是要绝种了,你那弟弟也活不长了!” 这一句话直接触及小老虎的底线,忍著杀意,小老虎往边上的巷子一指,恭敬道: “走,里面去说!” 汉子笑了:“王公果然为俊杰,不瞒著王公,我们其实並不缺那么一两个的!” 进了巷子,喧闹被隔开。 刚才还恭敬的小老虎出手,铁拳直接砸碎这汉子的喉结,再一击勾拳砸在腰腹。 这一套下来,汉子活著,但却喊不出声来。 兵刃从小老虎袖里滑出,小老虎揪著汉子的头髮,让他露出长长的脖颈。 “你们是怎么敢的啊,你们怎么敢啊!” “他娘的,你拿老子的家人来威胁我,给我死!” 利刃划过,狂涌而出的鲜血喷了一丈多远。 地上的身影颤抖著,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这个太监为什么和別的不一样! 他不明白,更狠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小老虎有忠义,在宫里也拜忠义。 余令那可是一点忠义都没有,把圣人都气跑了。 ~~~~~~ (7000多字也算加更了吧,每天最少也不低於6000。感谢你们的支持,我真的尽力了,儘量不断更。请假也会想办法发一章,月初请假是开车回老家看家里的老人,他们身体不好。八月一號应该也是会请假一次回西安。希望所有人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第23 章 天公不作美 长安的天气这些年来一直都很反常。 夏收要到了,麦子就要收仓了,大雨却在这个时候要来了。 乌云阴沉沉的堆在那里,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慌。 南山那边最嚇人。 雾气不断的升腾,经久不散,老人说那里已经开始下雨了。 如意骑著马去南山边看了,河水涨了也浑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夏收的时候来。 如今成熟的麦穗上头沉甸甸的,一颗颗的麦子都处於头重脚轻的状態。 一场大雨下来就能让麦子倒在地里。 水一泡,发芽与霉变就隨之而来。 这一套是连锁反应,只要大雨落下,这一切都可能发生。 这要是发生了,就算今年的土豆大丰收也不行了,那就是大灾。 百姓家根本就没多少余粮。 现在已经有了轻微的东风,这更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农谚都说了,夏至见三象,遍地起坟头。 夏至东风摇,麦子坐水牢! “现在收粮,通知下去现在就收,白天忙不完夜里也要忙,不要管我的这个命令合不合理,所有官吏全部下地!” 余令蛮横的下达了政令。 政令下达,长安周围的员外开始行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们一动,百姓立马就跟著动,短短的半日间,地头上全是人。 余令也穿起了短打,加入了抢收人群。 余令亲自下场让所有被指使的官吏都没有了脾气。 上官都亲自下田去了,自己若是再爱惜衣衫…… 说不定自己就是下一个肉乾了。 余家娘子也下场了,包著头巾在地头给人煮茶水。 王员外疯了,他家的佃户多,地多,肩上的担子自然重。 王家老二拉著钱去了长安城。 那些没有土地的閒人成了他的目標,只要愿意去地里割麦子,工钱先结,每日管吃喝,饭食必有荤腥。 王家人行动快。 秦王府的行动更快,別看秦王府现在半死不活的,秦郡王像个修仙的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长安,他们的地最多,地段最好,还都集中在塬上。 滈河和潏河环顾,水源不缺,灌溉方便,地势平坦,这大片的麦田要是泡了水。 秦王府那么多人喝稀的都难。 朱大嘴背著麦镰出门了,婆娘在后面气的直跺脚。 “烂好人,你朱大嘴就是一个烂好人,吃屎都吃不上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拉你一把,你倒是喜欢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都姓朱!” 大嘴婆娘可不管这些,依旧不乐意道: “真要有劲去帮令哥去,帮令哥,人家能记得咱们的好,帮他们一句辛苦就把你打发了!” 朱大嘴歉意的笑了笑没说话。 望著自家男人打马远去,大嘴婆娘骂骂咧咧地往胸前塞了一块饼,拎著水壶就朝著自家地里衝去。 “你是余守心?” 正在忙碌的余令不解的望著眼前人。 头髮黑参白,身穿锦衫,方脸,保养的很好,但却能看出沧桑。 衣服上一个褶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打扮的太精致。 在余令的眼里,打扮越是精致的人教条主义就很严重。 这样的人习惯用严格標准要求去对待別人。 越是在乎外观著重打扮的人,內心可能越可能缺乏某些东西。 不是说这种人有什么问题,人品有大问题。 而是这种人不好相处。 “你是?” “余大人正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我就提示一下,延绥镇,御马监,你砍手的那个姓许的是咱家的儿子,咱家也姓许!” 余令明白了。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是来找事的,这是来找场子的。 望著这人身后健壮的护卫,这怕是四卫营的禁军了。 “他活该!” 许大监闻言一愣,这个回答著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走到哪里都被人恭恭敬敬对待的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不怕他。 “他活该?” “对,活该,他要抢我的马,砍手已经算轻的了,我是岁赐使者,我没砍掉他的脑袋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许大监闻言笑了,望著余令道: “我那孩儿出来是替万岁爷採购马匹,他看中了你的马,要钱,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害他命!” “我看上你的锦衣,来,十文钱给我!” 许大监笑了,说不出的阴冷。 余令也笑了,嗤笑道。 “买卖不成仁义在? 我当时可是岁赐史,代表的是大明,伸手就要强买强卖,我是替万岁爷除害!” 许大监望著余令突然大笑了起来: “以为沈毅这个外派的可以给你撑腰? 你以为你小小年纪靠著些许的功勋就很厉害?余同知,军功在我大明其实不值钱的!” 余令反唇相讥道: “你几品?是御马监的掌印么? 哦,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既然不是谁给你的权力跟我这么说话的,太祖爷给你的勇气么!” 许大监似乎成了蛇,眼睛有凶光渗出。 “余大人不会真的以为咱家是养马的吧,自御马监创立之初,御马监名义上是管马的,其实是管军的。 余令,我命你交出你的千户兵符火牌,同知大印,我怀疑你別有心思,待我交给皇爷定夺!”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就要来拿余令。 余令轻蔑的望著朝自己走来的三人,淡淡道: “再往前你们三人必死,我说的,不信邪的可以试试!” 三人闻言顿时脚步一顿。 若是別人,这三人或许不怕,但眼前之人是余令这三人就有点害怕了。 黄河冰层底下的人上个月才捞出。 一共捞了一千三百具尸体。 这是捞出来的,没捞出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呢? 这些人的死可都是眼前的这位造就的,这样人是自己能惹的? “呦,许大头,好大的威风啊!” “呦呦,假鬍子都贴上了,你咋还是这么好面子啊,咋了,嫌丟人啊,嫌丟人当初就別进宫啊!” “怪不得偷偷摸摸么,原来是见不得人啊!” 就在三人进退两难之际,沈毅骑著马来了。 三人顿时鬆了口气,这样挺好,既不显得自己三人没有勇气。 又不会得罪了许大监。 许大监眯著眼望著沈毅,皮笑肉不笑道: “当初在宫里没好好学,如今混成了这样,嘖嘖,还南宫居士,文人的那一套你学的真好……” 沈毅知道御马监在皇宫的地位。 嘉靖爷掌管朝政的时候,御马监每年至少能向內帑上交至少三十万两白银。 如果没有这些钱,宫里一半的人要喝西北风。 权力其实並不是官多大。 “印章、钱袋、手底下有人”,这三者聚合在一起才是权。 御马监经营牧场,皇庄、皇店,这就是有钱。 四卫归他们管就是手底下有人。 所以,別看御马监里就几个太监,官职还不高,这两者加起来,那就是另外二十二个衙门比不了的。 之所以搞不过司礼监,因为是司礼监有批红权,也就是手握“大印”。 惹了司礼监,念摺子的时候改一个字,人头就能掉一大排。 沈毅心里很清楚,自己这种外派的在御马监面前真不够看。 虽不够看,但沈毅可不会怕这群人。 自己可是被万岁爷都记住名字的人。 “余令,別听他的,你是万岁爷亲封的官,天子的近臣,司礼监没说话,他御马监也就只剩下一个嘴皮子!” 许大监望了一眼余令。 这些年一直在九边跑动,给四卫弄马,沈毅说的这些和布政司说的不一样,但他也不信沈毅的话。 说狠话,拉虎皮,谁不会,许大监准备去调查一下。 “夏收为重,余大人,这件事没结束,本官在大慈恩寺小住,待抢收结束,咱家儿子的死这件事咱们再说道说道!” 见这许大监要走,余令笑了:“行礼!” 许大监一愣,眼眸里的寒光如水池的水,立马就溢了出来。 余令视而不见,有了王安交代的那些话,如果不囂张些,那岂不是受气筒! 自己可是將来东厂这边要抬到明面上跟人“打架”的人。 虽然自己被利用,代表著一方的势力,去別人爭抢。 但这种利用又何尝不是自己爬起来最快的途径。 有用的人才有资格被利用,道理很扎心,事实却就是如此。 若自己是一个脓包,都被人骑在头上还笑嘻嘻的,这样的人就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了,也不是东厂需要的。 “好胆!” “我的胆子一向很大,依照太祖爷制定的《大明律》,若下级官员对上级不按规定行礼为“大不敬”, 轻则受笞刑,重则杖责!” 余令笑眯眯道: “行礼,我已经提醒你三次了,已经很严重了,我若用杖责把你打死,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身子太弱了!” “你还读大明律?” 余令摊了摊手:“我这不是怕犯法么,害怕有朝一日得罪了上官么?” 许大监见余令跃跃欲试的那模样,知道这小子是真敢下手。 杖责这门道太深了,要你活可活,要你死,那就得死。 在宫里,有人把这“杖责”都玩出来了。 许大监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 “监督太监许答拜见余同知大人,拜见武功卫所千户余大人!” 余令笑了,大声道:“客气,免礼了!” 说罢余令就把手里的镰刀塞到许大监的手里,余令笑容依旧温暖和煦。 见许大监不解望著自己,余令低声道: “大监莫恼,太祖爷说了,民为国本,夏收秋收乃大明头等大事,诸事避让,官员要带领百姓確保粮食入库!” 余令摇头晃脑道: “立秋之日,天子当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天子都要祭祀,此为头等大事,依照大明律……” “別说了,我割……” 说罢,许大监望著沈毅,咧嘴一笑: “居士,一起唄!” 沈毅闻言笑著脱去长衫,笑著回应道: “我比你强!” 最爱乾净的许大监,最在乎形象的许大监,都忘了怎么干活的许大监...... 在余令一声声的加油声中开始割麦子。 比针尖还尖锐的麦芒刺透了他的锦衣,让许大监觉得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 望著一身短打上阵的余令,许大监很好奇余令怎么不痒! 难道有秘方? 半日的忙碌结束,许大监是被人抬著回去的。 望著笑容和煦的余令,他决定明日不来了,等忙完了再来。 进了大慈恩,许大监大喊著要洗澡。 跟了一路的肖五悄悄地出现在大慈恩寺的门口,掰著指头算了一下他们的人数,肖五笑了笑。 “不知道这群人会不会哭!” 第24 章 大丰收和抢收 长安这边的百姓在与老天爷比速度。 处在天府之国的秦、马两家也忙碌了起来,焚香祷告,祭拜黄天后土,在今日他们也准备收作物。 土豆。 依靠余令当初给的土豆,经过这两年的培育和种植,秦、马两家已经把土豆大面积种植了起来。 因为地势和天气多雾气的缘故。 农作物在忠州种植难,收成难,而且產量还很一般,这些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所以在忠州蚕桑是百姓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 所以,“蜀”的本意是指蚕,也称之为“桑中蚕”。 在长安的每年三四月是麦子最关键的灌浆期。 在这蜀地,却是治蚕之家最为繁忙的时候,俗称“蚕月”。 在这里,养蚕,织蜀锦是秦、马两家每年最大的事情。 育蚁、饲桑、防病、再是收茧和选茧,只要有一步出了问题,那就是事关民生的大事情,一点马虎都不行。 谁家马虎,谁家饿肚子。 范成大诗中言“採桑时节暂相逢”,暂相逢就是別走动,就是怕感染虫病。 为了不出意外,秦、马两家都会派出人来回巡视,防止瞎串门。 谁瞎串门,逮住先打,打完了之后拉到嫘祖神像前再打一顿。 不这么干没法啊,只有板子落在屁股上,知道了疼,他才会明白。 看挨打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养蚕织蜀锦,把蜀锦卖出去,或是用这些精美的布匹跟人换粮食,以此来生活,成了大家的谋生手段。 土豆的到来让这多年不变的谋生手段有了改变。 第一年种植的时候收成很好,这里的土地和气候非常適合土豆的种植。 再加上马家是土司,在这里他就是王,秦良玉做这件事可没有一点的掣肘。 別看余令给的土豆不多,但这里可是天府之国。 在这里土豆可以一年种植两回,一年的时间就能抵长安那边两年。 倍数的增长终於在今年迎来了收成。 今年的第一茬土豆收穫就在今日,隨著祭拜结束,百姓走入山田开始开挖,收穫正式开始了。 在今年,保国依旧是总管事。 因为他去过余家,亲自参与了土豆的收穫,回到忠州后他就升官了。 成了管种植的官吏,如今是位高权重,受人敬仰。 因为他有本事,会种土豆不说,这玩意还是他当初背回来的,听说是九死一生,引来各路人马抢夺。 大家信这个说法,因为这真是好东西。 隨著土豆从土地里被挖出,山坡的田地里全是欢呼声。 等到七月,桑树下种土豆就不是梦想,自己家的桑田也能种植了。 “记住啊,都竖著耳朵好好的听著...... 养蚕不乱跑,发芽的土豆不能吃,哪个瓜娃子跟我哇哇叫,我捶你个哈麻皮……” 见有傻子忍不住把最小的土豆往嘴里塞,保国再次大骂: “鬼迷日眼的哈麻皮,你个龟儿子把嘴里的吐出来,哪个让你生吃的,我看哪个要做那短命娃儿~~~” “你个龟儿子真滴是夜明珠上抹酱油......” 此刻的保国才是真正的保国。 在长安的保国那是文质彬彬,在长安他也想骂人。 可夫人交代了,去別人家做客要知礼,要“稳七”……… 秦良玉望著山坡上一堆堆的土豆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如果不是自己先前吃过,自己一定也要生吃一下尝尝。 这里比不了长安,那里成片的土地相连,这里全是小块的几分田。 如今,一块块的小田,產出了这么多粮食,不试一试,谁敢相信这是真的。 天府之国虽然好,但这些高山却恼人,治下百姓总是不够吃。 因为不够吃,精美的蜀锦总是卖不出价。 那些商贾知道自己缺什么,总是把价格压得很死。 “如今好了,土豆虽然不能解决最大的问题,但却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要自己不缺粮,蜀锦就不著急卖!” 身侧的保国闻言笑著打趣道: “是啊,今后我们就把价格定在那里,他们以粮食来拿捏我们,我们不买他就得把拉来的粮食运回去,看看谁亏!” 秦良玉扶著长刀笑了笑: “今年去长安的人手准备好了没?” “回夫人的话,人手准备了,后日就出发。 可在去年余家也说了,今后咱们的布匹他以市场价收购,赠予的不要!” “还有呢?” “令哥如今是大官了,他在长安给咱们准备了一排铺子,今后咱们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將布匹运往长安了!” “然后呢!” 保国挠了挠头低声道: “令哥说以长安为什么板板,將卖布的大业铺满整个西北,剩下的小的不懂,他说夫人会懂!” 秦良玉笑了笑,她当然明白。 多一条商道,蜀锦就不只是卖给江浙之地,就可以不经过江浙商人的手直接把蜀锦卖到京城。 蜀道虽难,但秦、马两家等於腾出了一只手。 “保国,安排人手,发动百姓,山猪要狠狠的杀,不然等到秋季,咱们的粮食就是给山猪准备的!” “是!” 秦良玉再次把目光锁在了那一堆堆的土豆上。 想著余令信里写著的各种吃法,秦良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倒是一个会吃的。 土豆的丰收让秦、马两家喜气洋洋。 有了这些,就等於手里有了力量,有了力量才能在四周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戳瞎那一双双的眼睛。 …… 长安的大雨还是来了,到处都在骂贼老天。 这几年的老天確实贼,需要雨的时候一丁点不下,不需要水的时候它又疯狂地下。 夏收秋收没了水,那不是乾旱是什么。 在这场大雨里,秦王府塬上的麦地受灾最重。 虽然抢收了一大半,但还是没来得及,没收的那部分倒在了地里。 看热闹的比心疼的多。 这一切只能说是秦王府咎由自取。 哪怕现在的秦郡王朱存枢做的很好,非常支持朱家人自食其力,並给予帮助。 可前几任的秦王府造的孽太多了,伤了人心。 长安百姓是纯朴,但纯朴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百姓並不都是那么的淳朴善良,他们是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不知道哪个秦王没有给麦客工钱,还把要钱的打了半死后…… 自那以后,哪怕麦客没活干,哪怕秦王府开出的工钱诱人,也没有人敢去给他们割麦子。 出力了,没钱就认了,还挨打。 这活儿谁敢去。 当然,这仅是秦王府朱家人仗著身份做的恶事里面的一个。 其余的就不要说了,根本说不完。 养一个好名声需要好多年,但拥有一个坏名声只需要做错一件事。 秦王府的朱家人做错的还不只是一件事。 面对欲言又止的朱存相,余令背著鱼竿出了门。 衙门派出去的抢收官员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了,有受灾的,但不是那么严重。 村民邻里互帮粮食从地里抢出来了。 望著离开的余令,朱存相嘆了口气准备回去復命。 余令这个样子明显是不管了,想想也能理解。 余令为什么要帮,余令跟部分朱家人有恩情,和秦王府却是涇渭分明。 这些年,余令只去过一次秦王府,还是为了去接朱清霖。 望著余令背著鱼竿也来了,苏怀瑾指了指身旁: “树杈往前一丈,我打了酒糟窝,你在那里钓,钓不到別恼,你敢往窝子里扔石头,我把你扔下去。” “钓鱼你也不吃,为什么还这么爱!” 苏怀瑾懒得搭理余令,对这种不爱钓鱼的人讲钓鱼的乐趣,比对牛弹琴还难。 这样的人还不能说,说多了人扔石头不说,还用震天雷炸鱼。 所以,对待余令这样的钓鱼人,得用一种法子让他的脑子不往这边想。 只要余令安静,自己就能钓到大鱼。 “八月去京城注意一下!” “说人话!” “陛下喜欢你,给了你山君的名號,但他们从来都不喜欢皇帝,一定也不喜欢你,自然要对付你!” 余令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银子,没必要让所有人喜欢。” “所以要小心他们的伎俩!” “比如说?” 苏怀瑾紧盯著鱼漂,淡淡道: “我没经歷过,但我听说过,比如说你对军阵和地方的治理颇有手段,他们就偏偏不让你去接触这些。” “姜槐道这样的是在边关自大惯了,沾染了边军的习气,看你不顺眼,就要想法子整你一下!” 苏怀瑾不说话了,提竿,一条黄泥鰍被拉出水面。 苏怀瑾喜滋滋的將它从鱼鉤上摘下,他要把泥鰍放到大慈恩寺的荷池。 “说完,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见余令眼睛乱瞟,似乎在找石头,苏怀瑾赶紧道: “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放下,放下,我这就说!” “再磨嘰我可不扔石头了。” 苏怀瑾无奈的嘆了口气,早知道这样,钓鱼的时候就不喊余令了。 “在咱们大明,官员是寧愿做京城小九品,也不做地方大三品,姜槐道这样的性子,在京城活不了的。” “你这样的性子在京城也难。 但因为你和东厂和锦衣卫关係好,还受万岁爷稀罕,所以你也算是一个例外!” “直接说他们的招式吧!” 苏怀瑾嘆了口气:“他们会捧著你,把你往上拉,让你当京官,把你供起来,就是不让你去做你擅长的事情!” “比如?” “比如山西道监察御史袁可立。 这位是真的文武双全,能领兵,能打仗,能治理地方,只不过性子直,也爱骂人,现在呢,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家!” (ps:袁可立七败努尔哈赤,蟎清修二十四史,关於他的事跡被抹去,现在咱们熟知的他是从神道碑获知。) 余令懂了。 这些人的操作很简单,就是把你从擅长的领域拉出来,拉到他们擅长的领域中去。 这是文人喜欢用的阳谋。 “你说,他们把你困在京城,你有法子么?” 余令笑了笑,这些小老虎已经给自己讲过,至於破解的法子也很简单,不遵守他们制定的那一套就行了。 为什么要遵守他们的规则呢? “你笑什么,我问你,你若是被困,你怎么离开京城?” “他们喜欢把忠孝节义掛在嘴边,那我也把这些掛在嘴边,我老爹在长安,我师娘在长安,我得尽孝不是么?” 苏怀瑾愣住了。 以余令这种不要脸的手段,对付那群时时刻刻把礼义廉耻掛在嘴边的人是真的好使。 那群人是假惺惺,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做事还要装一下。 余令是脸都不要,装都懒得装。 假惺惺爱面子的人,讲美名的人,碰到了不要脸的人,苏怀瑾迫不及待的想跟余令一起去京城。 锦衣卫和东厂,不要脸的人太多了! 苏怀瑾想回京城,许大监眼下是想走也走不了。 就在昨晚,一个浑人,手持木棍,衝到了大慈恩寺,精准的找到了护卫居住的客房,一个人打了八个。 八个出自四卫,身子骨壮硕的护卫竟然不是这浑人一招之敌。 苦心大师出手了,浑人被抓了,竟然是一个傻子。 八个被打的人也是活该,有人看到挨打的这八个人逗傻子,言语极其放肆。 这事咋说理去? 许大监就是再厉害,他也没能力让苦心大师说谎话,万岁爷的祈福牌就在那儿立著呢! 肖五被关到了县衙大牢。 牢门大开,在王辅臣的招呼下,肖五正绘声绘色的讲吴秀忠的故事。 许大监还是没想透。 慈恩寺六十多间客房,四十多间住满了人,为何偏偏就只有自己的人挨打了。 全部骨折。 “客人忍著吧,同知大人人家都直呼其名,你跟他一般见识做啥?” “就是就是,爹娘都没的人,你再跟他一般见识,传出去多不好听。” 第25章 你不问,我不说 夏收结束后,本应该是短暂的休息避暑日,长安却更忙了! 长安护城河的河道里全是挑河泥的人。 汉子站在污泥里挥舞铲子,岸上的妇人把自家男人铲上来的污泥堆到一起。 地里的人更多,麦秆收走堆成草垛子,根须收集起来堆成堆。 孩子嬉笑著放了一把火。 长安城周边到处在冒烟。 长安百姓已经发现土豆最喜欢草木灰,草木灰多的土地,烂种的现象就会很少不说,土豆还大,还多。 如今的长安大清早就有汉子推著车,免费的帮人清理炉灶和锅底的菸灰,他们免费的目的就是火灰。 说到种地,长安百姓个个是行家。 王不二带著自己的小媳妇平整著土地。 小媳妇会养马,能把马养的很好,但她不会种地,王不二得教会她。 令哥开始挑去京城的人了。 王不二觉得自己这次有机会选上,这一次令哥要带一百人去京城,如果自己被选上,那自己就是一个小队长。 因为自己杀过人,见过血,这是自己的优势。 先前的队伍就是这么慢慢的带出来的。 如今衙门里的那些人有王辅臣在带,他手底下有一百人出头。 这边的军户是谢添谢大牙他们五个人在带。 他们几个每人都挑了一百人。 这些都是从上次挑选时被淘汰的人里挑出来的,没要多,就要了一百人。 卫所那边是令哥在管。 也不知道是被杀怕了还是那三个千户洗心革面了,如今人好的很。 在武功县,时常能看到他们带著人在挖河道。 武功卫所安静的厉害,余令带著林御史悠閒在卫所里閒逛。 不是卫所没有人,也不是所有的军户都去土地里忙碌了。 而是卫所的城隍庙里传来了郎朗的读书声。 读书声一响起,城隍庙外万籟俱静。 在城隍庙外,两大群妇人正忙碌著。 一群妇人忙著筛细沙,一群妇人正挥舞著竹刀劈出大小均匀的竹条做方框,她们在给读书人的娃们做沙盘。 每个人都很认真,近乎虔诚。 城隍庙里,大大小小的脑袋显得参差不齐,苏堤正认真的在教几十个孩子认“天地人”。 苏堤教的很认真,额头的汗不停地往下淌。 明明就是认字而已,他似乎比底下的孩子们还紧张。 为了做好这件事,从归化城归来后苏堤就开始“埋头苦学”。 四书五经看完了,《太和正音谱》看了,洪武正韵也看了。 看完后苏堤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自认为自己能写,能算,能看,等读了这些书苏堤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不认识的字。 而且这些字还极其的不常见。 直到此刻,苏堤才明白为什么袁万里看自己会斜著眼睛看了。 原来不是鄙视,是自己没法正眼看。 想想也释然,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殊不知在这些人眼里狗屁不是。 再想想那些状元,探,苏堤终於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稀罕他们了。 直到此刻苏堤也终於明白读书人为什么要找明师了。 不说释义,光是那些字,若是没有一个厉害的先生去指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那是一个什么字。 苏堤不知道他把问题想的复杂了。 老祖宗早就料到可能出现这种问题了。 他们发明了譬况法、读若法、直音法或反切法这些认字的办法。 但这些认字的法子也需要人来教,也需要人来领路。 所以,苏堤想的也没错。 余令也不懂苏堤为什么要看《太和正音谱》。 当苏堤拿著书来问那些生僻字的时候,余令以为苏堤有了新的兴趣爱好,要自己谱曲去唱戏曲。 结果人家是不耻下问。 人家苏堤不但问余令,还去请教两位御史,他兴高采烈的去,头晕眼的出来。 两位御史最“好人师”,他们认为苏堤这是杀人杀多了准备洗心革面了。 对於当先生这件事苏堤很紧张。 直到余令安慰说只要掌握一千个常用字,阅读这块连蒙带猜,就可以大致读懂了,也具备了书写能力。 听到这些苏堤放心了。 掰著指头算了算,一天三个字,一年多就解脱了。 所以苏堤现在的任务是每天一个时辰教会眼下这群孩子三个字。 至於练字问题他也请教余令了,余令也教了他方法。 余令说,不要求孩子们把字写的很好,只要求孩子们写字时做到横平竖直,字就能平稳端正。 堂堂正正就很好看。 苏堤觉得自己悟了,就说嘛,练字哪有那么难。 余令看了一眼浑身都冒著正气的苏堤,满意的点了点。 这样就挺好,身上的邪气被煌煌正气给压住了。 往常的苏堤浑身都透著邪气。 他杀人喜欢从下巴处下手,短剑透过口腔直达脑子,然后狠狠的一搅。 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流血少,疼痛少,华佗扁鹊来了也救不了。 “东厂的人教人读书,你余令真是胆大包天!” 望著身边的林御史,余令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一脸的严肃: “有人来教就很不错了,我有什么资格挑挑捡捡!” “长安又不是没有读书人!” 余令闻言嗤笑道:“当我没去请他们么?” “他们虽然学问不高,却傲气十足,人样没学好,官样子十足,有功名的要继续苦读,没功名的认为自己一定能中!” “一听说要来教军户的孩子,脑袋摇的像那拨浪鼓,嘴上什么都没说,里里外外却在表达著对军户的鄙视!” 说著说著余令嘆了口气: “我们是武夫,是粗人,是军户,在他们的眼里是下等人,御史你说我找谁,难不成让我下跪求他们?” 林御史不说话了,余令接著说道: “我觉得苏堤就很好,读书认字有了书生气此乃立身之本,可太多的书生气就显得迂腐,要有匪气!” “像你一样么?” 余令自嘲的摇了摇头: “我算个屁,一个到处钻营的小子而已,你林御史如今才是这样的人,能文,能武,我狗屁不是!” 林不见无奈的笑了笑。 他没想到余令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 书生气立身,为成事之基;匪气果断,乃制胜之道,此为刚柔並济。 被人夸讚了心情很好。 林御史开始以另一种心態来打量武功卫,肉眼可见的乾净整洁,就连那堆放的器物也望著顺眼。 林御史知道余令没有好洁成癖的习惯。 他不止一次的看到余令把掉在地上的饃捡起来吹吹继续吃。 可余令不知道为什么就爱搞大扫除。 余令总说什么乾净的地方是气场,能给人带来好运。 现在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长安如今的商税收起来了,衙门的衙役,文吏,官员都涨俸禄了。 虽然不多,但真的是难得。 卫所的孩子开始读书了,长安里面的“大学”也是开始动工修建了。 这一切的安排都透著小心思。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是因为这个时候的劳动力最便宜也最多。 收成之后虽然要忙著翻地晒虫卵,等待这土豆下地。 但这个忙也忙不了几日,百姓会有一段难得的清閒时光。 这个时候的劳动力多,价格还不高。 修书院余令没钱,衙门也没钱...... 余令答应谭伯长等人盖青楼的前提是他们修建青楼的时候也把书院盖一下。 隨著適宜动土的黄道吉日到来,长安热闹非凡。 龙首原边上十个砖窑一起冒烟,烧的全是余家的煤。 搁在往年这个时候是用煤的淡季,卖不了多少钱。 如今用量大的嚇人。 沈毅站在高处,望著那黑烟美美的吸了一口气,这些都是钱,虽然不是他的,却是他的功勋。 笑著,笑著,沈毅的脸却慢慢的黑了下来。 不远处的大道上,许大监正骑著马朝著这边衝来,望著伸手打招呼的他,沈毅慢慢的又笑了。 “肖五乾的好,乾的是真的好,咋不锤死这个狗日的!” 说起来真不是肖五放过了许大监,肖五其实第一个找的就是他许大监。 也该他运气好,命中不该有此劫,肖五找他的时候许大监去拜佛了。 肖五就算再不懂事他也知道佛堂里不能打人。 只要在佛堂里动手了,苦心的师弟苦无大师就会拿棒子敲人。 肖五小时候被打过,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沈公!” 沈毅背著手嗤笑道:“呦,会喊沈公了,前几日骂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面对沈毅的嘲讽,许大监只能赔笑。 不陪笑没法子,护卫全部骨折。 按照苦心大师的说法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自己怎么可能在长安待一百天。 他现在只想回京城,好好地问问掌印这余令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这余令不是自己猜测的那般,自己再回来,自己有一百种法子来弄死余令。 如果是,那就是一个误会。 儿子死了就死了,无非是少了个跑腿的而已,自己再找个儿子就是了。 反正自己的儿子还有好几十个。 许大监带著討好的笑,轻声道: “都是宫里出来的,几句口舌之爭而已,何必呢!” 沈毅笑了笑,能让许大头说软话真难得,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舒坦! 原来这群眼高於顶的傢伙也会说好听的话。 “做什么,说吧!” “帮我找一队护卫送我回京城,或者派人送我去风陵渡,御马监欠你沈毅一个人情,今后必还!” “好!” 许大监鬆了口气,只要到了风陵渡自己就能顺利回京。 风陵渡是三大卫所交匯之地,在那里有可用的人。 许大监朝著沈毅拱拱手,笑道: “大恩不言谢,我离开后你记得离余令远一些,我下次若来可是为儿子报仇的,你最好別掺和这件事!” “好,我答应你!” 许大监再度拱手,虽然沈毅的態度爽快的让人疑惑,但他认为沈毅不敢害他。 沈毅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那时间?” “明日来別院找我!” “好!” 望著许大监离开沈毅笑了。 他知道许大监咽不下这口气,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就算自己解释他也不会听。 既然如此那就回京吧! 余令是东厂推到前面的人,是老祖宗王安亲选的人,只要这许大监回去,那事情就非常有趣了。 屁股一定开。 “跑千里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然后挨顿打,屁股开!” 沈毅望著冲天的黑烟又笑了。 “许大头,別怪我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你要是被打死了,我给你多烧点纸钱!” 第26章 临行的安排 日子过的很快…… 土豆似乎是昨日才种下,一转眼就鬱鬱葱葱了,如今长安书院已经开始上瓦了。 茹慈望著又匆忙离去的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自己郎君离家的日子掰著指头都能算的清楚。 虽然大郎说过会早早的回,可这一走,光是在来迴路上所耗费的日子就得半年。 更不要说还有其他的事情了。 茹慈不止一次的祈祷。 祈祷自己的郎君吉星高照,所有的考试全部及第,平平安安的去,开开心心的回,志得意满的归。 茹慈很明白考试这个事情有多难。 苟老爷子学了一辈子,考了一辈子,考到两眼昏还没个功名。 就连他现在这个童生的功名…… 那也是考官心疼他,故意给他了一个压尾的名次。 茹慈还知道,有数不清的秀才公为了一个举人的功名努力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考试不光要有真才实学,还得有钱,有门道,有人指路。 这些看似不重要,却是最重要的,比真才实学都重要。 虽然京城里有大爷在,可茹慈还是有点怕…… 怕自己的郎君去了京城,考试成绩不理想就不回了。 跟那些秀才公一样,不拿个功名誓不还乡。 男人嘛,好面。 觉得自己没考好,回去丟面子。 索性就不回了,索性就在京城念书,非要拿出一个成绩出来才肯回家。 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余令其实已经跟茹慈保证过了,自己只考一次,不管成绩如何自己一定会回来。 余令不会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考试上。 再往后,考的好,或是不好,意义已经不大。 闷闷衝进屋子,见嫂嫂在看著大门发呆,脚步立刻放缓,躡手躡脚的退了出去。 她实在害怕自己的嫂嫂。 说出来也丟人,自己这么大了,还挨打。 闷闷如今的心情和茹慈恰恰相反。 茹慈是在愁怨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闷闷是在愁怨日子怎么过的这么慢。 这一次闷闷要跟著哥哥去京城。 一想到京城闷闷就忍不住吞口水。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烤鸭是什么时候了,她都快记不住烤鸭的味道了。 这一次,她要去最具盛名的便宜坊把烤鸭吃够。 长安城虽然也有烤鸭。 听说是当初跟著秦王一起来的,是南京城的老掌柜,传承至今也几百年了。 就在这一代,去年开了一个麵馆,顺便接红白喜事做“大锅饭”的活。 他的烤鸭闷闷去吃过,味道还可以,但长安的人似乎不怎么喜欢烤鸭。 店家一直说长安没有合適的鸭子,如果有南京鸭,绝对好吃。 可上哪去找南京的鸭子。 至於那什么起源於辽宋时期的特色豆汁,闷闷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哪怕闷闷也不確定自己小时候有没有没喝过。 哪怕吴秀忠形容的天乱坠,夸它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可昉昉是跟著大哥去过京城的。 她说当初店家知道吴秀忠是外来的,怕他喝不惯,就给盛了小半碗。 结果走的时候店家非要吴秀忠把碗带走,人店家还顺便要了碗钱。 因为,吴秀忠喝的那半碗豆汁成了满满的一碗。 见嫂嫂似乎不愿搭理自己,闷闷一个人跑到了地里。 望著那连成片的土豆,闷闷再次祈祷它们快些长大。 这样自己就能快些去京城。 临到离別时余令才觉得事情竟然有那么多的。 自己竟然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安排完,自己竟然不捨得走。 比如眼前的书院。 书院的构造很简单,围墙,大院子,九间学堂,每个学堂都有两个大大的窗户,屋子里空荡荡的。 课桌什么的都没有。 不是余令不去做这些,而是衙门实在没钱。 初阶段的打算就是草垫子,沙盘,先生,等到有钱了再慢慢的添加。 这些急不来的。 虽然现在的税钱有了增长,但这些钱是要给官员,衙役,巡逻人员发工钱的。 每个人身后都是一家子,不给钱,他们一定会想法子去搞钱。 “令哥,这次真的不用我跟著一起去么,长安这边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我手里的活儿可以交给秀忠来!” 余令摇了摇头: “不行,你若走了我才不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咱们家就该留个退路,而且南山里面你最熟悉!” 赵不器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令哥跟自己说这些那真是把自己当作亲人来看。 全家老小的都託付给了自己,这是多大的信任。 “那个没皮的光头我已经“放走了”!” “他信了?” “这些年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人坏了,心也坏了。 当他偶然得知他经歷的一切都是他所为时,人就变了,有了奔头,也不喊著要自杀了。” 余令闻言点了点头。 他偷偷的去见过那个叫做慧生的教徒。 怎么说呢,文六指都快要把他折腾死了,他竟然不恨文六指。 他甚至对文六指头產生了依赖。 这绝对不是在委曲求全,而是真的如此。 他甚至认为文六指是他的救命恩人,对文六指言听计从。 可惜余令不懂心理学。 在后世的心理学上这个症状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受害人对伤害自己的人產生好感,是人面对死亡威胁时候自我保护。 如今的慧生被洗脑了。 他认为他兄弟的死,他所受的苦都是姜槐道所造成的,他要找姜槐道復仇,为死去的人復仇。 “令哥,长安还有他们的人,要不要?” 见赵不器伸手抹了抹脖子,余令摇了摇头。 只要天底下有不如意的人,有被官吏欺负的百姓,这群人根本就杀不绝。 他们会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说到底最后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私慾。 这群人时时刻刻都在。 这群人脑子活,懂得变通且没有底线。 元朝时他们的口號要復宋,获得了一大批的宋朝遗臣支持。 如今是大明的天下,他们去了草原,喊著要復元,成了俺答可汗的座上宾。 余令还知道,等到清朝当权他们就会反清復明。 这群人特別喜欢搞事,谁当权就反谁,根本就杀不绝。 余令觉得自己要走了,就先不要搭理他们,家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鬼知道这群疯子被逼急了会做些什么。 “只要他们不闹事,就不管他们!” 赵不器虽然不懂令哥在做什么打算,但他觉得这样的事情不是自己的脑子可以想的明白的。 自己的任务是看好家。 “明白!” “走,去衙门,我去跟王辅臣交代一下,我走了之后长安的治安要更严!” “为什么?” 余令笑了笑道: “安全才能促进彼此的信任,安全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安全才能安居乐业!” “明白了!” “我走了之后你要继续读书认字,回来的时候我检查!” 赵不器闻言苦笑道: “令哥,你把我的这个文官撤了吧,我当不了!” “別跟我说,你去塬上问问你死去的爹娘!” 赵不器闻言疯狂的摇摇头。 他觉得,他只要敢在坟墓前说不当官了,夜里他老爹就能在梦里用打穀子的槤枷把自己抽死。 赵不器跟著余令就去了衙门。 衙门的事情其实最好安排,按照流程走就是了,大家已经习惯了流程。 至於余令的离开,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余令都得皇帝的圣旨和嘉奖了,去京城自然是述职,见皇帝,然后再回来。 自己还是本分点好。 別不本分,回来就被砍了。 看看人家刘州,先前那么大的官,现在不也本分了。 听说要辞官了,准备带著侄儿去经商。 听说草原乱了,有好处可拿,正找人去草原发財呢。 他那个险些被林御史吊死的侄儿,如今在南宫別院当管事,接替顾全的活儿,待客接客,统计银钱。 刘州的侄儿就是投名状。 沈毅从未相信过这个人的忠心。 既然不信他的忠心,自然就要用別的法子来保证他不会反咬自己一口。 他的侄儿就是保证。 至於刘州去草原也不完全是去做生意的。 余令的两次大功都来自草原,他也想復刻。 不求多大功勋,能官復原职就行了。 此行,他就是去刺探情报的,他要把土默特部下面十二部族的关係刺探出来,弥补朝廷对这方面的缺失。 刘州觉得,自己若是成功,一定会官復原职的。 为了这个目標,刘州很是恭敬的去请教了余令,对待刘州的问题余令也是很认真的给予了回答。 並给了他一封信,让他交给一个叫做王文新的汉人。 余令很直白的说这个人是锦衣卫的密探,在草原潜伏多年,是一个很有血性的男人,不要暴露他的身份。 刘州肃然起敬。 苏堤听说刘州要去草原的这个消息后缩了缩脖子。 他衷心的祈祷刘州去了不要说出本名,免得被人打死。 要是当初知道这个刘州会和沈毅走在一起,自己说什么也不用“刘州”这个假名了。 这事闹得...... 哎呦,真造孽。 在宫里,许大监觉得自己要死了! “乾爹,乾爹,儿子错了,儿子错了,您老高抬贵手,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再打,孩儿就就死了!” 板子落下,许大监发出哀號。 “乾爹,吃饭还能咬到肉,孩儿是真的不知道余令是咱们要推举出来的人啊,孩儿要知道,打死也不敢啊!” 台阶上,御马监掌印静静的喝著茶。 “儿啊,咱们二十四衙门虽然平日也斗一斗,也爭一爭,但要是对外,咱们就该一起使劲!” “文人容不下我们,武將也容不了我们。 因为我们是阉人。 这大明的天下能容下我们的地方不多!” “孩儿明白,孩儿明白!” 御马监掌印摇摇头,淡淡道: “不,你不明白,你只是嘴上明白,你要是真的明白,你就不该听姜槐道的话,打!” “啊~~~” 隨著板子不断的落下,中气十足的许大监被打的求饶声都喊不出来。 鲜红的血顺著凳子腿流到了地上,留下一滩暗红。 “停,你们都出去!” “是!” 打屁股的两个小太监抱著板子躬身离去,御马监掌印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伸手拨了拨许大监的脑袋。 “乾爹~~” “服不服?” “儿子服!” 御马监掌印笑了笑,望著许大监笑道: “我知道你不服,为了让你心服口服我就把事情揉碎了餵到你的嘴里,我问你,太子最亲近谁?” “东林文人!” “东林文人最討厌谁?” 许大监抬起头:“是我们!” 御马监掌印拿出手绢,擦了擦儿子嘴边那噁心的口水后压低嗓门道: “太子继位,东林必定势大,他们一旦势大,你觉得我们有活路?” 御马监掌印幽幽一嘆: “不是我害怕王安,而是我认为他说的对,我们需要一个代表著我们集体利益的人,余令最好!” 许大监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死还是活,闻言壮著胆子道: “余令也是文人,我们帮了他,等他势起,他若是翻脸不认人,吃苦、吃亏的到最后都是我们!” 御马监掌印笑了,低声道: “你果然蠢,蠢到事情都不问清楚就要打打杀杀! 听好了,他的兄长王承恩,如今是五皇孙的大伴,他王承恩在养心殿当差!” “自己人?” “对,自己人,我们在宫外的自己人! 这么一说,你觉得你的这顿打冤不冤,今后在外要记得多动动脑子!” “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自己去领十两银子养伤去吧,伤好了,就留在宫里吧,免得丟我的人!” 许大监闻言大喜,脑袋磕在凳子上砰砰作响。 “多谢乾爹,感谢乾爹......” 朝廷官员都寧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许大监也不愿意往外跑。 自己乾的这个活儿就跟在外面去找六条腿的蛤蟆一样。 討得乾爹的欢心就可以一直以这个名头做事。 若是惹恼了乾爹,一句办事不利,这么简单的事情没做好就能人头落地。 御马监掌印离开了。 许大监知道自己暂时是死不了了。 好在现在到八月了,天不热了,若是天最热的时候,那就难受。 趴在板凳上的许大监此刻是真的服了。 他现在终於明白当初的沈毅为什么答应的那么爽快了! 他娘的,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毅,你的心眼是真他娘的小啊……” “沈毅,你这个阴人,大阴人......” “你他娘的点我一下你会死啊......” 第27章 出发嘍 沈毅听不到许大头的诅咒声。 如今的沈毅正在忙著收土豆,在夏收之后他也种植了一些。 他种植土豆可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看土豆。 如今他的“”也开始收穫了。 他就种一点点,没想到收穫了一大堆,望著那一大堆的土豆他非常的犯愁。 自己是喜欢不假。 总不能在院子里全种植这个玩意吧! 他决定留一点点,把剩下的全部交给余令来处理。 一想到余令,沈毅才发现自己已经有大半月没见到余令了。 余令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等看完土豆的收成之后他就准备前往京城,看完收成之后自己再去京城就能更心安。 如今的土豆才算是大丰收,宽广的土地上面一堆堆的土豆隨处可见。 余令粗略的看了看,土豆还是那么的大小不一。 大的有鸭蛋那么大,小的能小到如羊屎疙瘩。 余令想看到的那种一个半斤重的土豆一个都没有。 在这些土豆里取一个平均值的话,那就是鸡蛋大小。 余令带著两位御史走在土地里。 两人又开始作诗,咏土豆,咏丰收,咏百姓,连捡土豆的孩子两人都要咏一下。 土豆的產量高,两人诗词的產量更高。 这才看了十多家的土地,两人已经快做出十首诗词来了,至於诗词的质量如何。 余令觉得圣人就说的很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听著他们那搜肠刮肚的遣词造句,余令很想让这两位安静一下。 自己是来看土豆的收成的,看完了就走,不是来听两人举办诗词大会的。 余令不知道,作诗,是两位表达心情最直接的方式。 去年的时候袁万里跟著余令去了归化城,林御史还不知道在哪里求活,都没见过土豆的收成。 今年这么大的丰收是两人头一次见。 这种把粮食堆在地里的盛况对两人而言是那么的震撼。 两人何曾见过这种盛况,袁万里轻了轻嗓子,低沉道: “《咏土豆》》.......” “垄下藏珠玉,麻衣裹玉浆。避世承雨露,安贫耐雪霜。飢年能代谷,功高胜稻粱……” 转眼间袁御史又来了一首。 林御史抚须大讚。 他就觉得珠玉,玉浆是真的贴切。 他直言有了这些,在不久的將来大明百姓个个都能填饱肚子,自此海晏河清,天下大定。 两人不知道为了这一天,余令等待了几年,默默的努力了多少年。 直到此刻,余令心里的恐惧並未减少一分一毫。 “二位別想得太好了,不怕打击二位,在没有朝廷政策全面支持下,我们这一辈子或许都看不到那一天!” 余令知道自己说实话很残忍,可虚假的梦才是最残忍的。 “飢年能代谷不假,可这也仅仅是长安这一块而已,等到明年,周边的数个县才可能种的上土豆!” 袁御史一愣,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余令说的一点没错,土豆不属於五穀。 就算传到大明各省,在没有政策的支持下,老百姓也不敢放开种。 除非,在当地再出来一个余令这样的官员。 像余令一样,不遗余力的去推广这些。 如今朝堂之上,六部的堂官,也不过四五个人。 地方上,一个巡按兼领著多个头衔出去巡视地方,一走就是好些年。 礼部尚书冯琦,因生病连上十七道乞休奏疏未获批准,最终病逝任上。 他在摺子里曾说: “章疏可一日发,缺官可一日补,百姓所不便者可一日罢也,陛下何惮一日之发,不以成万世之业,立万世之名乎?” 江南富饶之地有官员,可这九边贫苦之地,缺少官吏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民以食为天。 没有百姓敢在夏收后在自家的地里全部种上土豆,一点点的岔子,那都是全家老小的命。 “余守心,达则兼济天下!” 余令露出无奈的笑: “达则兼济天下是圣人的標准,你觉得我是圣人么,仅长安这一块,小子足足用了五年!” “这五年,若没有沈毅还算信任我,我根本就做不到这些。” 林不见深吸一口气:“我去给陛下写摺子!” “別写了,陛下已经不看摺子了,陛下的身子已经很差了,差到掌管整个宫廷都变得有些吃力了!” “廷击案!” 余令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觉得袁万里一点都不迂腐,自己只发了句嘮叨,他已经看到了本质。 林不见突然哭了起来。 替天子牧民,造福一方是他的毕生梦想。 当他看到这些土豆的时候他是何等的激动,他突然发觉梦是可以实现的。 余令都做到了。 照猫画虎,哪怕最后是四不像,也能有些功绩。 可当听到余令说他用了五年! 廷击案那么大的事情陛下却选择了隱忍...... 林不见算是彻底的明白,权力彻底的失衡了,皇帝已经管不了了...... 他才知道梦终归是梦。 原先还以为太子上位后可以拨乱反正。 如今想来怕是不行了,太子虽然正值壮年,但性子实在懦弱。 自己就算还能活十年…… 自己就算有余令这样的手腕和能力,自己也只能治理大明一隅之地而已。 海晏河清,总归是梦。 问题是,自己根本就不如余令。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林不见还不至於会失声痛哭。 他痛苦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大明的乱开始了,在万岁爷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是乱起...... 他是从朝堂里被赶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群人想做什么,太子怎么能玩的过他们。 “余令,你会加入他们么?” 余令想了半天才明白林不见嘴里的“他们”是指的谁。 衝著林不见摇了摇头,余令忍不住自嘲道: “我是阉党!” 不知道为什么,三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趣。 田地里隨处可见的欢声笑语,在这片喜悦中却多了三个各怀心思的伤心人。 “安心的去考试吧,长安我给你看著!” 林不见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让我看到了我束髮求学时候的梦,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张张的笑脸。” 余令躬腰行礼,递上了自己的同知官印。 有了林御史的这句保证,余令就可以安心的去京城。 见不到光的手段余令已经准备好了,就差明面上的了。 林不见坦然接过,望著余令道:“什么时候出发!” “小子明日就出发了!” “我就不送你了,早些回,祝你高中!” “小子努力!” 望著余令离去袁万里嘆了口气: “老林,你觉得他能高中么?” “我觉得他一定高中,陛下是一个任性的性子,也是一个小性子,只要余令能走到殿试,必然高中!” “我就怕余令高中了走不了!” 林不见愣了一下,苦笑道: “那就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就看余令他怎么破那些打著为你好的幌子,实在背地里干齷蹉事的鬼蜮勾当!” “那群人噁心啊,最擅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就算你白玉无瑕,他们的那张嘴也能让你身败名裂!” ....... 玄鸟旗在余家的大门前竖起,那些被挑出来的一百人从四面八方朝著余家聚集。 余令轻轻的拥抱了一下茹慈,强忍著离愁的茹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看好家,嘱咐好家里人,遇事多商量,不要私下做决定!” “嗯!” “你若遇到有疑惑的事情立刻去找老张,他先前是土匪,见不得光的事情他都门清!” 茹慈猛的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门房老张的过往。 “我走了,等我回来咱们就要孩子!” 茹慈的脸一下就红了,点了点头,发出轻不可闻的应答声。 “嗯!” 老爹倒是很平静,只要儿子不是去打仗,他觉得都可以接受。 昨日“逼”著苦心大师算了算,他说儿子此行是吉星高照。 他有点怀疑苦心是在敷衍他,他又去求籤,求了三次,三次全是上上籤。 隨著一百人到齐,余令知道自己要走了。 “家里有我!” 望著王辅臣扯著脖子上的吊坠,余令上前轻轻的拥抱了一下王辅臣,感激道: “辛苦你了!” “早些回来!” 余令放开浑身僵硬的王辅臣,走到老爹跟前咧嘴笑道: “爹,看儿子考个功名出来显摆一下!” “功名想要,孙子我也想要,要不今不走了,在家里过一夜?”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翻身上马,余令看了一眼肖五,大声道: “出发!” 肖五扛著旗,咧著嘴大声道: “出发咯!” …… 在运河的航道上,打著“卢”字旗,装满著丝织品、布、瓷器船队正在等待著过关。 “爹,这次进京你说我能见到余令么?” “余令是谁?” “忘了那一年,你面见太子的时候,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的那个小子?” “哦,想起来了,咋了想他了?” “想倒是不至於,孩儿倒是想看看他如今如何了!” “等到了京城你去寻他,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前年爹去京城的时候,已经寻不到王秀才了!”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他还是忘不了余令的那张脸。 “余令,我是秀才了......” 第28章 小蛇 京城下雪了,冷的不行。 曹变蛟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心的不行,去年的手没冻疮,今年的手依旧没冻疮。 这让曹变蛟很开心。 他记得老人说冻疮一辈子都好不了。 直到现在,曹变蛟才明白,原来只要吃得饱,穿的暖,身子暖和了,冻疮就会好。 不是老人说的一辈子都好不了。 真要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为什么那些有钱人不得? 说白了,还是穷。 曹变蛟很想感谢一下余令大哥。 一面之缘而已,这些年他一直在给自己钱。 不但给自己钱,自己的伯母也在书铺子找了一个做糕点的活儿。 如今的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已经不会跟以前一样饿肚子了。 曹变蛟知道,这些都是余令大哥临走时交代的。 也正是有了他的交代,书铺子这些年才会一直照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新的一年又快来了,不知道大哥还会不会来。 捡哥说余大哥要回来,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他总是骗自己。 也就是大人口中的逗小孩。 曹变蛟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今年不来,等到过完年自己再大一岁,自己就跟著那些鏢行去长安走一趟。 问问余大哥还记得自己这条小蛇不。 “你去哪?” “伯母,孩儿准备去书铺子,去问问捡哥余大哥今年来不来,也顺便看看铺子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 “不要打架!” “知道了!” 曹变蛟认为自己不爱打架。 可这几年他已经打完了以书铺子为中心,附近三条街上的所有地痞。 不管是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 曹鼎蛟望著哥哥出门露出羡慕的眼神,他也想跟著去。 可是他的课业还没学完,写不完,就没资格出门。 “伯母,孩儿也想去!” “你看看你那字写的还像个字么,你有什么资格去,我去煮豆子了,你要是敢出这个门,腿我给你打断。” “哦!” 曹鼎蛟轻轻嘆了口气。 曹变蛟衝出家门,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京城的百姓已经在为过年开始准备了。 在京城,没有什么节日能和过年相比。 天子脚下,光是那股热闹劲都是其他节日无法比擬的。 卖油的,卖醋的,卖鱼的,卖肉的在街道两边疯狂的吆喝。 今年过年能不能吃上肉,全靠年底的这几天。 曹变蛟穿过人潮,到达了书铺。 书铺里很安静,那些读书相公在书架旁边安安静静的看书。 看了一眼书架子的编號,曹变蛟无奈的瘪瘪嘴。 閒书,这群人都在看閒书。 当然,这些读书相公看閒书你还不能说他们看閒书。 只要你说了,他们便会用陶渊明的话来和你爭辩。 说什么“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至於閒书是什么书,曹变蛟就不敢去问了。 “伤风败俗”的书虽然卖不得,官府也在管,也有人在抨击。 但这玩意越禁越火。 书铺子不让印刷,市面上的那些手抄本却在疯狂的流传。 一本手抄本的价格,抵得上书铺子数百本书的售价。 有钱赚自然有人卖,书商自然嗅到商机。 他们在別处偷偷的印,夹带进京城,在勾栏之地售卖。 为了让更多人稀罕,春宫图他们竟然採用“五色套印”! 这个一出来,以前的什么秘戏钱,什么欢喜钱,那些线条状,全靠脑子想的“旧物”彻底成了收藏。 它们输就输在它们没有纤毫毕现。 五色套印曹变蛟懂一些。 就是通过多色叠加实现来实现书本色彩渐变效果,彩层次丰富,视觉效果更突出。 最后达到“夸张拔细“的特徵。 听说…… 曹变蛟也只是听说,听说在五色套印之下,女子身上的一颗小小的痣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就不要说其他的了,看的更清楚。 在京城,哪个紈絝家里要是没本五色套印春宫图,那就不算有钱人。 谁若是凑足了八种五色套印春宫图,那就是紈絝中的好大哥。 能凑足八本可不是有钱就行,还得有手眼通天的实力。 曹变蛟知道,捡大哥能搞到。 曹变蛟还知道,街面上,那些跟著地扁蛇大哥混的一帮子人,他们就是这个广大的兜售群体。 书铺子明面的生意够温饱。 若想吃饱,那就得搞一些別的路子,书铺子赚大钱的门路就是这些,这些才是赚大钱的路子。 贡院那边的书铺子其实更过分。 人家卖《欢喜冤家》这类市井爽文,还是回合制的。 一回合是一回合的钱,看下一回合你就得再掏钱。 最绝的当数《金瓶梅》,这些年经久不衰。 为了看懂这本书,地扁蛇大哥就开始学认字了,在这个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看这本书自发的学习认字。 由此可见这本书有多火。 朝廷多次禁这本书,但只要想看,只要捨得钱,一样弄得到,还是手抄本。 如果再点钱,插图都能搞到。 看了一眼认真读书的相公,望著他不自知的在那舔嘴唇,曹变蛟面露钦佩。 在书铺子转了一圈,並未找到捡哥,曹变蛟忍不住好奇道: “岳大哥,捡哥今儿怎么没来?” “哦,你说掌柜啊,掌柜去大爷家了!” “大爷要来了?” “听说是大爷要来了,掌柜的带著一帮子兄弟去收拾屋子了,昨日把火炕也烧好了,我估摸著是!” 曹变蛟闻言大喜,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就往大爷宅子的方向冲。 …… 余令此刻已经到保定府了。 本来今日就能到京城的,吴墨阳这个手欠的玩火摺子把人家的草垛子点了。 人家报官了。 一群人被请去了衙门,喝了会儿茶,赔了人家钱,这一耽搁,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不然今日就到了。 到了保定,队伍走的就更慢了。 这一次来京,和上一次又不一样。 这一次余令不需要跟任何人行礼,也不像先前一样被忽视。 余令往那里一站,接儿子的队伍就会来找余令。 “余大人,下官陈默高他爹,隶属南镇巡抚司,逆子无礼,让大人费心了!” “余大人,下官是张嘉杰,逆子张航让大人费心了!” 苏家老爷子也来了,朝著余令拱了拱手,由衷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恩情苏家记住了,苏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余令谦虚的回应,这些感谢可是真心实意的。 官场就是轿子眾人抬,谦虚待人永远都不会有问题。 今日非正式的会晤,简单的寒暄认识之后,这些“家长”就去找自己的儿子去了。 原先以为苏怀瑾他爹来保定迎接儿子是爱子心切。 今日才发现天下的父母其实都是大差不差的。 队伍里这群锦衣卫二代的父母都来了。 乖啊,宝啊,让我看看受伤没有啊..... 这样的话层出不穷! 陈默高母亲身子都哭软了,非要儿子脱衣服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人群里最伤心的还是谭百户,儿子没回就算了,孙子竟然没来。 “谭伯父,你就別唉声嘆气了,孩子那么小,还不到一岁,说句不好听了,这么远的路,路上那个若是有个好歹……”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余令笑了笑:“別不舒服了,他有写信,你先看信! 对了,忘了说,走之前他告诉我又怀上了,估摸著还是个男娃!” 谭百户一愣,隨后大喜,他突然有了辞官的念头。 不怪乎他这么想。 因为先前杀人太多了,他跟老爹一样拜了无数的神佛,找了无数的高僧,都说无子是他的命。 谭伯长就是过继而来的。 不少高僧断言,若不行善事,子嗣都难。 如今得知这个消息,他怎么能忍得住,若第二个也是男娃…… 那自己就有两个孙子了,算是开枝散叶,又如何不激动。 谭百户激动的心还没停稳,脚边突然跪倒一个人。 在闷闷的提醒下,肖五知道这就是自己要磕头的人,立马跪下。 “一两银子一个头,这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这是第三个……” 肖五真的磕头,每磕一个头,他嘴里就会念叨一次,五两银子磕了五个头。 肖五觉得不好,这钱来得太容易,心里过意不去,又磕了一个。 “这是第六个,我额外赠送的!” 说罢,肖五抬起头,用他那一贯的態度,认真道: “大人,你有需要磕头的人么,我可以代劳!” 余令想堵嘴已经来不及了,这话能说么? 谭百户闻言身子有些轻微的发抖,鬍子往上翘,手也不自觉地握在了刀柄上。 他现在有点想砍人了。 谭百户推开过来捂人嘴的余令,咬著牙道: “我给你五两银子!” 肖五大喜,赶紧道: “回去给谭伯长磕头么? 如果是,这个钱我不能要,他比我大一点点,这个头我磕不下去,如果非要,得加钱,七两银子可以!” “不磕头,你回去打他一顿!” 肖五大喜,他早就想打谭伯长了。 不就夜里想听听他们在床上说什么,这谭伯长竟然放狗咬自己。 “好。” “回去,把他的腿打断!” “好!” 余令闻言顿时一哆嗦,肖五性子不会拐弯,分不清人话里隱含的意思。 他只能理解別人话里表面的意思。 谭百户说腿打断。 肖五若是回去一定会把谭伯长的腿打断,就算没打断,肖五一定会想法子把谭伯长的腿掰断。 余令闻言赶紧道: “打一顿就行,打一顿就行,可不敢打断……” 谭百户其实不气,他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气? 真要让肖五把谭伯长的腿打断,你看他心疼不心疼。 谭百户把余令拉到一边,低声道: “守心啊,伯长给我来信说他並未去归化城,为何三边总督的功勋奏报里有他的名字?” “我偷偷的加上去的,这年头有个功勋比什么都强!” 谭百户笑了,他觉得当初自己真是明智,把小余令给了余员外。 如今回馈来了。 圣人说的好啊,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当日因,就是如今的果,没去战场的儿子都有军功,这不应了圣人的话? “回去把信烧了!” 谭百户压低嗓门道: “三边总督的功勋奏报一来,我就把伯长的信给烧了!” 第29章 传旨,赐宴! “小许?” “乾爹,儿子在!” 御马监掌印看著走路已经恢復正常的许大监轻声道: “昨日快马进京城,余令今日会到京城,你带人去迎接一下,记得,是当日你带著的那一群人!” 许大监知道乾爹这是让自己去冰释前嫌了,闻言赶紧道: “儿子立刻出发!” “嗯,態度好些,若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可以对他妹妹好些,他妹妹也来了,余令最疼他的这个妹子!” 许大监闻言鬆了口气: “儿子知道!” “知道了就去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王承恩那边乾爹已经打了招呼,他说他的弟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別的话许大监信,但余令不是小肚鸡肠这句话他是不信的。 他余令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会让自己割麦子? 到现在许大监还在想寺庙的那个浑人。 他不信那个叫做肖五的打人是没有人指使的! 没人指使傻子能打人? “儿子明白!” “去吧!” 许大监走了,一直待在宫里没回长安的顾全也准备出发了。 他要代替小老虎和东厂这块去接余令。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小老虎拱了拱手:“麻烦顾公了!” 顾全摆摆手笑道:“好好当差,別走神!” 王安也知道余令来了,服侍著皇帝喝完药,见万岁爷今日心情还算不错,王安不著痕跡般低声道: “爷,余大人进京了,我想他一定回来见万岁爷,他若是来了,奴需要把他留下来么?” 万历睁开了眯著的眼,想了一下才知道王安说的余大人是谁。 想到是偷碗的小子来了,万历淡淡道: “他今日来,说明他这个臣子是把我这个要死的傢伙放在了心里,就唤进来,他若明日来,就打发走,朕不见!” 这是万历的突发奇想,他想看看余令到底是真忠,还是和他们一样。 见皇帝望著自己,王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安知道,所有人今日都不能离开这里了。 都说帝王心难测,果然如此,来京立即拜见皇帝竟然成了考验。 看来朝中文人的那些话还是让万岁爷不开心了。 走到门槛处王安淡淡道: “日落之前谁也不准离开养心殿!” 小老虎猛地抬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跟著眾人齐声道:“是!” 说完这些,王安走了回来。 继续半跪著,继续轻轻揉捏著万岁爷那不舒服的腿,替他活血化淤。 “王安,你说该依照朝中臣子所言,治余令一个大不敬么?” 虽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王安知道皇帝是在说什么。 说到底,还是碗那件事,都说余令偷碗为大不敬,当治罪! “爷,君臣美谈千千万万,朝中虽有人在说要治罪,可更多人却认为万岁爷心怀臣子!” 王安不知道治罪的这个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 但王安知道…… 君臣宴臣子偷碗筷的这件事由来已久,唐朝时候都开始了,也没见有个什么。 宋朝的诗词都有言: 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哪怕不知道这首诗词是谁所作,但能流传,足见读书人是对这件事嚮往的。 王安真想说朝中的这帮子人是吃多了撑的。 拿的是万岁爷的碗,万岁爷没说话,他们倒是著急的不行。 万历笑了笑,低声道: “朕不怪罪,余令只是拿了朕一个碗,可他们呢......” 王安低著头,这话他不能接,也不敢接。 他只担心余令会不会立即来拜见皇帝。 可王安对此也不抱多大希望,依照礼节,外归臣子拜见皇帝需先沐浴更衣。 不然,又是大不敬! 如今,只能祈祷余令吉人自有天相吧! 余令这边到了城门口。 从南方而来的卢象升已经在京城小住了好几日。 这一次来京城不单是为了玩,也不仅仅是为了家族的生意。 这次来京,说白了还是为以后。 秀才考完就要准备举人,举人考完就是要考进士,自秀才后的路一步比一步难走。 所以这次来是钱的。 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掛在一个名师的下面。 卢象升的本意是靠著真才实学来考的。 可隨著读的书越多,卢象升也就越觉得自己想当然了。 光有学问是不够的的。 信奉道法自然的道家都有道家四诀。 说要修成正果, 必须满足四个方面的条件,分別法、地、財、侣。 法,就是学问。 地,就是自己的环境。 財,那就是钱。 侣,就是找一个好媳妇。 虽然这是道家求仙问道的四诀,卢象升觉得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对科举也同样適用。 满足这些才会事半功倍。 在京城走了一圈,跟自己一样目的的读书人比比皆是。 去了余家的布铺,卢象升失望的嘆了口气。 这个铺子早都不姓余了,铺子的掌柜成了姓张的。 问了伙计才知道。 余家在十年前就把铺子卖了,余家也正是那时候走的,也就是说自上次一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 在铺子伙计失望的眼神中卢象升离开了。 卢象升也很失望,自己在京城为数不多的熟人竟然不在了。 自己这次还特意从南方给他带了几百匹布绢呢! 如今这…… 卢象升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他决定过完年就走。 这京城的气候他有些不习惯,比南边冷太多了。 此刻的余令已经到了京城门口,正在排队进城。 临近年底进城的官员很多,携带的护卫也多。 小的队伍有七八个,大一些的二三十號人,个个都挟枪带棒。 余令的队伍更是嚇人。 整整齐齐的一百人,这一百人行的还是军法,往那里一站,气势自然不一样。 再跟其他队伍护卫的对比下,更显不凡。 那几个头领模样的人一看就是杀过人的。 “排什么队啊,咱们直接插队不好么!” 面对苏怀瑾的嘮叨余令颇为无奈道: “插队不好,那得多招人记恨,你要等不及你先走,我明儿去寻你!” 苏怀瑾紧了紧衣领子:“那就再等一会!” 在大明,兵器是需要登记的。 尤其是过年官员回京这个热闹的时刻,兵器的管制还是很严格的。 其实在每个朝代都差不多,但若是有功名和身份就是另说。 宋朝朴刀算是特例。 它是农具“朴刀”改造为短兵器,人们日常需要使用而不能禁止。 於是朴刀得以成为宋朝合法武器。 其实,无论在哪个朝代,百姓是不会提著一把锋利的剑或刀到处乱跑,他们更在乎肚子能不能吃饱。 至於侠客? 余令来大明这么久也没看到侠客,邪教徒倒是遇到不少。 要说那个朝代对武器管制最严格的,非元朝莫属。 元朝的律法规定: 诸神庙仪仗,止以土木彩纸代之,诸都城小民,造弹弓及执者,杖七十七,没其家財之半…… 也就是说在元朝玩弹弓都犯法。 说白了,这还是异族统治者的惧怕。 大明还好,登记就行,杂耍班子用的那些真傢伙搁在元朝早都被弄死了。 在大明,官府真正严控的是火器。 因为在大明的军户制度,很多卫所有自己造军器的能力。 虽然很多匠人都跑了,但他们的手艺和脑子可没扔在卫所里。 终於轮到余令,一大排守卫立马就围了过来。 余令很守规矩,认真道: “一百人,长枪一百支,腰刀二十把,甲冑一套,震天雷五十颗……” 隨著余令的报备,城守在寒冬腊月里竟然有了汗流浹背的感觉。 这是哪里来的狠人? 进京城带兵器就不说了,世道不稳,流寇较多,携带兵器和护卫属於正常。 可带震天雷的,眼前这位还真是头一个! “大人是?” “哦哦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从长安府武功卫所而来,这是我身份令符,这是我的千户大印,这是圣旨……” 城卫站成一排,恭敬道: “大人请!” “多谢!” “辛苦,一点茶钱给兄弟们驱寒!” 城守掂量一下,笑容更恭敬了。 这长安来的大人出手就是阔绰,沉甸甸地压手。 后面排队的人原本以为余令这百十人需要等好一会,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不用想这定是了钱的。 城门口的另一边,曹变蛟,小捡等人已经在等待著。 当看到肖五骑著马打著旗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 不好的回忆立刻涌上了小捡的心头,他没算到肖五会来。 “嘖嘖,没我的大……” 这话对一个男人的打击太大了,太大了… 边上的许大监等人看到肖五脸色也变了。 该死的,这个浑人不是在牢房里关著么,他怎么来京城了? 一个人走到了城门口的卢象升脸色也变了。 他觉得骑在马上的那位咋那么像余令! 人群朝著余令围了过去,卢象升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看错了。 自己才是秀才而已,余令就算是天才,他也穿不了御赐锦衣飞鱼服! “顾叔!” 马车里闷闷也跳了下来,恭敬道:“顾叔好,闷闷想你了!” 如意,小肥抱拳道:“顾大叔好!” 顾全身子一僵,这乱糟糟的辈分又来了。 可顾全的心却是十足骄傲的,肩膀撞开没有眼色,还站在自己身前许大监,顾全笑道: “都安顿好了,走回家去!” 等候许久的曹变蛟忍不住了,低声道: “大哥,还记得小蛇么?” 余令一愣,望著身子骨高大异於常人的曹变蛟忍不住道: “老天爷,你都成大蛇了!” 曹变蛟开心了,也得意了,大哥没忘了他! 其余人纷纷来拜见,余令笑著回应,许大监悬著的心放下了,地扁蛇的心也放下了。 他是真的怕余令。 虽然没挨打,但那一日实在恐怖! 寒暄完毕,余令赶紧道:“我能先去见万岁爷么?” 顾全皱著眉头道:“得先沐浴,不然就失礼了!” “我在保定洗过了,我先去拜见,不然说不过去!” “好吧!” 余令朝著迎接的眾人歉意的笑了笑,翻身上马。 余令见皇帝是顺带,余令其实最想见小老虎。 哪怕不说话,仅仅一眼就足够。 上了马,视野就很开阔,余令发现一肤色白皙,体型清瘦汉子正盯著自己。 望著那有些熟悉的脸,可余令就是想不出是谁,应该见过,但就是卡住了! 余令打马上前,忍不住道:“你认识我?” “你是余令?” “我是!” 卢象升笑了,忽然俏皮道:“你猜我是谁!” 这一笑,让余令茅塞顿开,翻身下马,忍不住道: “你是卢象升!” 卢象升笑了,笑著笑著心里也发酸了! 简单的寒暄,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叫唤了彼此的“字”后,余令急匆匆的离去。 小捡带著队伍回家,路上他忍不住道: “地扁蛇,你夜里跟肖五去书铺子挤一下,明日之后我再令下安排!” 地扁蛇想都没想:“好!” 天色渐晚,小老虎心神不寧,一內侍从远踏雪而来,衝到养心殿..... 王安手捧圣旨,笑著跨过门槛,他发现余令是真的聪明,以復旨的名义来求见。 他若是用別的法子,哪怕是上摺子,一定会被打回。 “爷,余令求见!” 闭著眼的万历猛的睁开眼,眼珠子亮晶晶的,嘴角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辰了?” “再有半个时辰天黑!” “传旨,赐宴吧!” 第30 章 嚇人的话题 余令没想到皇帝会见自己。 余令其实来就是想跟小老虎报个平安的。 余令知道皇帝的性子,朝中重臣都不见,自己这样的外地官算个狗屁。 官员之间约见都要递个帖子约一下时间。 就更不要提见皇帝了,这个见还是私自拜见。 按照礼部制度也应该提前准备,沐浴焚香,等待著召见。 如今…… 如今的余令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不但见到了,皇帝还赐宴了。 这一切完全是出乎余令的意料之外了。 “吃吧,不用看我这个老傢伙,我吃不动了!” 皇帝都开口让吃了,余令自然不会客气。 哪怕这样很无礼,按照制度浅尝輒止就很好,因为君臣之间私下的吃饭不能真的吃饭。 要正襟危坐,诚惶诚恐,侧耳倾听…… 以示对皇帝的敬畏! 这个余令能理解,別说和皇帝吃饭了,就是一群人一起吃饭,往桌上一坐,尊卑高低立马就出来了。 点什么菜,几个菜,菜的寓意…… 喝什么酒,谁来倒酒,先给谁倒酒,酒的寓意…… 就连自我介绍,那他娘都有一套规矩。 祖上厉害的要点出祖上,但不能直接点,直接说容易让人不喜欢。 要谦虚,要用不在意的口气说出最有分量的话。 背后有人的也要说,要轻说,暗说,要体现彼此的关係。 这些可是大有门道,大有讲究。 朱大嘴说秦王府先前办宴会,宾客们根据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达官显贵坐在最前面,士绅及豪强紧隨其后。 那些小员外,小商贾则在偏厅就坐,就这,还有人喊著不虚此行。 说是吃饭,其实吃饭却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觥筹交错间,一张张复杂的关係网也悄然生成。 其实跟皇帝吃饭也差不多,规矩更多,说话用词要更注意。 望著余令大口吃喝,万历並不觉得余令失礼,他倒是觉得余令有些个性。 他发现余令竟然挑食。 自己最爱的甜羹,余令就只喝了一口,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土默特乱了,十二部族打了起来,林丹可汗有了吞併的心思,有臣子言草原部族不值一提,你怎么看?” 余令闻言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吞下。 食不言是很重要的修养,不是说吃饭全程不能说话。 而是说话前要把嘴里的食物吞下,以防说话的时候把食物喷了出去,造成不雅。 “陛下,臣认为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说说!” “土默特十二部很强,他们的强是因为他们扭在一起,可自从三娘子离世后,卜石兔控制不了十二部!” 万历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倒也谦虚,没有抢功,也没有说这些全都是因为你土默特才乱起来的,很好,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余令趁机喝了一大口汤,趁著吞咽,整理思路。 “陛下,臣觉得土默特混乱的根源是自俺答可汗以后,因为他想成为全蒙古的大汗! 他十二个儿子就是十二个势力。 不算顺义王这个尊號,其他的儿子分別领有不同的部落或地区!” 万历点了点头,喃喃道: “多伦土默特、叶赫国、归化城土默特!” 余令想了想继续道: “这些部族与顺义王之间並不是和睦相处的,他们部族之间也会打,只不过我们看不见,我们以为他们很团结。 最重要的是林丹可汗的察哈尔部也在卯足了劲打他们,林丹可汗也想成为蒙古的大汗。” “別看朕,继续说!” “陛下,另一点原因就是我大明,三十五年的时候卜失兔和三娘子的孙子素襄之间发生了一场“夺嫡”之爭!” “那时候,我大明再次充当中间人的角色,在两派之间调停,也是这个时候土默特的权威和霸业……” 万历笑了,也明白了,余令说的是对的,其实那时候土默特已经註定要完蛋。 万历望著余令笑道: “你就没一点功劳?” 余令伸出手指捏了捏: “有一点点,臣当初也只是想试一下!” “臣也怕死,臣那时候还未完亲,但若是没有锦衣卫和东厂在归化城拼命帮我,臣只是一个岁赐使而已!” 余令深吸一口气: “就算没有臣,土默特在不久之后也会完蛋,臣只是试一下,而不是臣多厉害!” 万历没想到余令竟然跟他不谋而合,心里更是开心。 他竟然自己动手,撕下一块烤鸭皮,蘸著蜂蜜吃下。 王安见状赶紧盛了一碗米粥。 “你从西北而来,这一路定是有很多人在骂朕吧,骂朕不上朝,骂朕亡国之君,骂朕败坏祖宗基业!” 余令闻言赶紧低头,这话就算问了自己也不敢说! 余令后悔死了,一定是自己那句完亲,让皇帝想到了別的。 不然好好的怎么又会討论到这件事上了? “余令!” “臣在!” “背《皇明祖训》传承制度!” “按大明祖制,太子者,国之根本,我大明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万历闻言忽然发出冷笑,余令被嚇了一大跳。 “朕生於嘉靖四十二年八月十七日,国本爭夺始於万历十四年,也就是福王出生的那一年!” 万历忽然敲起了桌子,怒吼道: “那一年朕二十三岁,正是人一生最好的年纪! 那时候朕腿不疼,头不疼,牙齿也没烂,一顿能吃三大碗乾饭!” “也在那一年,群臣开始上諫,让朕来立太子! 那时候我在想,若是立了洛哥为太子,万一皇后诞下皇子我该如何处之?” “要行废立之事?” 万历喘著粗气,浑身散发著暴戾之气。 “如今想来是真有趣啊! 他们在朕二十三的岁的时候就断定了朕和皇后无子! 朕是皇帝,朕也是个男人,他们怎么敢如此羞辱我!” “朕怎么就生不出儿子?” “他们在外宣扬,说什么朕和皇后不和,若真的不和,私事,国事朕还是拎的清楚的,知道轻重的!” 万历笑了,笑里说不出的嘲弄和恨意: “他们真的好厉害,把朕这一辈子都算清楚了,连子嗣都算明白了,结果朕和皇后真的就没有儿子!” 此刻的王安大为惊恐,他以为皇帝这是迴光返照。 这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更不能让外人知道分毫。 一旦知道,这就是破天大祸。 他跑了出去…… 养心殿周围所有的內侍全都被驱赶到了外面。 有人在还好,知道大殿周围没了人的万历言语更加地放肆。 他似乎要把这一辈子受的委屈吼出来。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朕听说过,立谁为太子对朕来说很难么? “朕找个儿子很难么?” “都害怕朕立福王为太子,皇后没儿子,朕就想不出把福王过继到皇后名下这个招数么?” “宫里这么大,皇帝都险些被淹死,宫里淹死一个太子很难么? 大殿失火很难么,朕就不会阴谋诡计么?” 余令冷汗直流。 这不是开玩笑,皇帝若是真的要这么做,这些事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余令觉得自己完了,自己听到了这么多,还能活么? 听到这些,余令也懂了,也更恐惧了。 这帮文臣是真的猛啊,在一个帝王二十三的时候逼著让其立庶长子为太子。 这是认准了皇帝和皇后生不出儿子么? 问题是,皇帝皇后不是不能生,人家还生了一个公主呢! 在一个男人二十三岁的时候就认定了他没有儿子! 別说皇帝了,出去隨便找个男人你跟他说你以后没儿子试试看。 看看人家弄死你不! 但凡有点脾气的就是一巴掌呼过来了,这不是诅咒人家断子绝孙么! 怪不得国本之爭持续了那么多年! 余令敢断定万历皇帝和皇后一定是想要个儿子的,结果天不遂人愿…… 余令现在唯一不懂的是皇太后为什么也支持那群赌皇帝和皇后生不出儿子的群臣。 小老虎说太后一直支持皇长子为太子。 她为什么也信自己的儿子生不出一个男孩呢? 宫里的事情余令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打听,余令只觉得大明的太后都特別能活。 至於皇帝…… 一个男人被人这么整,也难怪万历要反著来了。 余令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就跟在长安一样,官员骂自己是酷吏。 百姓却觉得自己是青天老爷。 哪有什么对错,你对我好你就是对的,你对我不好,损害我的利益你就是坏人,皇帝也是人啊! “余令?” “臣在!” “听到了也不用怕,出去说也无妨,朕被骂这些年也无妨了,朕只想问你,这事儿如果落在你身上你会如何?” 余令从未觉得这顿饭会这么的煎熬。 “臣……臣不敢说!” “说,无罪!” “臣还是不敢!” “说,朕赦你无罪!” 余令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谁要诅咒臣生不出儿子,臣就去谁家找他的媳妇,臣要证明给他看!” 万历闻言猛地一愣。 他料想余令会反击,会用恶毒的语言骂,会动刀子,会跟人火拼。 但万万没料到余令会这么回答。 “你就真的不要脸?” “万岁爷,臣要脸,可是他们先不要脸的,对不要脸的人,你给他留脸,就是对脸最大的轻视和侮辱!” “眾矢之的啊!” “箭靶厚才能承受那么多的箭矢,臣的脸皮厚,自然不怕。” 万历笑了笑,轻声道: “好,既然你认为你的脸皮厚,那就在东厂掛个閒差,朕要看看你到底是嘴巴厉害,还是真的无所畏惧!” 王安心里嘆了口气,说到底,陛下这还是在试探。 说白了还是被出尔反尔,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清流给气到了。 “能杀人么?” 王安猛的抬起头,已经闭上眼睛的万历也猛地睁开眼。 如果刚才还有著试探的心思,等余令的这句话一出口。 万历发现这余令是真的敢杀人!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余令蒙了,等回过神来万历已经去了珠帘的后面。 见王安朝著自己摆摆手,余令躬身告退。 皇帝要做啥?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31 章 都是真的 清晨的京城在地扁蛇的尖叫声醒来。 把手互插在袖笼子里的小捡望著地扁蛇惊恐的跑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跟肖五睡的人多了,自己这点就不算什么了! 这叫“法不责眾”! 自己吃过的亏,自己受过的苦自然要有人也跟著经歷一次。 只有感同身受,他才明白这苦是什么味道。 就算说出去,丟人也不只是自己一个丟人。 做事有比较,有高低,也有大...小.... 地扁蛇明显误会了肖五,因为误会自然恐惧,恐惧自然会发出尖叫。 地扁蛇没想到市井小说里才有的事情竟然发生到了自己身上。 小说內容照进现实。 地扁蛇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主角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地扁蛇就忍不住一哆嗦,狠狠的想了一下勾栏…… 然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始作俑者肖五依旧大大咧咧,他都不知道地扁蛇为什么要跑。 都是男人,看一眼又不会死。 卢象升起了个大早,他在昨日已经约好了今日和余令见面。 君子言而有信,今日说什么也要去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二百枚钱雇了一辆轿子,卢象升就朝著余家而去。 闷闷也早早的起来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这个院子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自打记事起她就熟悉这里的一切。 这么些年过去了,一切似乎还停留在当初。 余令比所有人都起来的早。 自从昨晚从宫里回来后余令根本就睡不著,皇帝的话语里的信息量太大。 可以说万历坏,万历懒,但万历绝对不傻。 臣子也是厉害,皇帝正值壮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可嫡子还没出生,就以国本为重,要求皇帝確定太子人选。 虽说早立太子有利於朝堂的稳定,防止意外,確保大统的延续。 但总不能这么著急的去立庶长子来当太子吧! 他们不是先知,万一皇帝和皇后生下了皇子,那早前立下的太子咋办? 那时候岂不是又要开始吵废立之事? 岂不是把自己的尾巴送到皇帝手里让他拽著? 余令敢断定,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朝中的那一帮子人绝对会伸长脖子看人脑。 一边看一边添油加醋的写。 那时候废立之事又成了皇家的私事了! 他们才不会管呢! 余令算是发现了,这帮人就是打著国本为重,为天下苍生考虑的由头来逼皇帝就范。 皇帝还没法说,因为这是为你好,为大明好。 因为早立太子没错。 这是大义。 想了一夜的余令觉得这可能是万历的一个计谋。 他想学嘉靖,將文官集团分化成了杨廷和为首的“护礼派”。 和张璁、桂萼为首的“议礼派”。 他稳重其中,形成三角对立,从而左右逢源。 余令忍不住想,估计当时的万历都不信他和皇后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估摸著是等著把文官分散成两个集团,牢牢將权力掌控在手里后,再和皇后去生出大明的嫡子来。 结果…… 万历会的,这些在朝堂摸打滚爬的一辈子的臣子也会。 他们知道前车之鑑,就是不上当,就是咬死立嫡立长的祖制。 结果真的没生出儿子,没玩过。 这些也是余令在夜里瞎想的! 真正的原因是为什么,余令觉得怕是只有万历他自己知道。 他的那句“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绝对不简单。 自己想不透! 余令脑子乱的厉害,手中的长刀疯狂挥舞。 练武是他每日的必修课,心情好或是不好都得练,出一身汗后什么都没了。 “不对!” 余令猛的抽刀,他的脑子想到了一个人。 他觉得万历若是真的学嘉靖爷,他其实已经快成功了。 因为在小老虎说立太子是太后的干涉下才確立的。 太后厉不厉害余令不知道! 但余令知道万历是在十岁的时候登基,朝政政务张居正,宫城以及二十四衙门是太后和冯宝管! “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余令你操个锤子的心啊~~~” 余令发泄般的挥洒著气力,劈,砍,刺,撩,后院的木头桩子遭了殃。 木屑乱飞,屁大会功夫就瘦了一大半。 敲门声忽然响起…… 坐在鞦韆上无聊发呆的闷闷立马跳了下来。 走到大门前,打开了门,见一男子一哆嗦险些掉下台阶,忍不住道: “你找谁?” 卢象升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一个女子,闹了个红脸,赶紧低下头,拱手道: “麻烦通报,故人卢象升来访!” “我哥说过你,世兄请!” 卢象升来到后院的时候余令还在练武。 望著余令头上蒸腾的汗气,卢象升瞪大了眼睛,余令竟然在练武? 看这架势还是一个高手。 卢象升这些年也在练武,家里重金给他找的师傅,教他练武的还不止一个,家里足足给他找了三个。 “哥,来客人了!” 余令一愣,见卢象升来了赶紧收刀,隨后大喊道: “不二,替我招待一下贵客,我去换个衣服!” “好!” 一杯茶还没下肚余令就出来了,望著这么快出来的余令,卢象升知道余令一定没有用温水泡身子去乏。 练武之人这么做对气血不好。 “要不去澡堂子泡一会儿,我知道有一家挺不错的,不但搓澡,在年底之前还有糕点,去不去?” “走!” 说到澡堂子余令眼睛一亮,也想去试一下。 澡堂子京城不但有,而且还多,根据条件和规模分为不同档次,那里面可不光是洗澡。 样多的眼繚乱,有浴室、客房、茶室等。 澡堂子不光是洗澡的地方,也是议事的好地方。 如果要玩鸳鸯戏水的需求,可以给小廝几个跑腿钱,他就能给你找来一群青楼女子让人挑选。 这个服务已经是產业化了。 就算你不开口,进去的时候服务的小廝也会开口询问。 如果需要,给他跑腿钱,他就会去喊。 鸳鸯戏水之后,离开的青楼女子会再给小廝一点钱。 这么做的意思就是谢谢你介绍的活,我赚了钱,给你一部分,下一次如果有客人,记得还来喊我。 前些年来的时候吴秀忠最爱去。 那时候,苏怀瑾请他们去青楼,吴墨阳没有苏怀瑾那么多钱,就请吴秀忠、赵不器他们去洗澡。 早上去,晚上回,在里面玩一天。 余令没去过,因为余令不喜欢赤裸相对。 虽没去过,但澡堂子前的对联余令却记得格外的清楚。 “到此皆洁身之士,相对乃忘形之交!” 余令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总觉把忘形之交想成別的。 听到臥龙凤雏总是忍不住想笑,把身边的人笑的莫名其妙。 坐上轿子,卢象升忍不住道: “守心,你如今是何职位?昨日见你入城腰掛长刀,今日出门还腰掛长刀,当官了?” “你呢?” “我啊,前几年中了秀才,去年考举人没考上,今年来京城走动一下,准备回去考举人,来年考进士,你呢!” “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卢象升笑了笑,摆摆手道:“说吧,我在京城只有你一个友人,就你这一身,一定比我强多了!” 余令嘆了口气: “我啊,瞎混,昨日不是我无礼,故意不理你。而是我进宫陪著万岁爷吃了顿饭,半夜才回来!” “做官了?” “嗯,小小的一个同知罢了!” 卢象升猛地瞪圆。 他觉得余令说的这一切咋这么像是开玩笑呢! 还陪万岁爷吃顿饭,太子现在都没资格去陪皇帝吃饭。 这事能开玩笑? “对了,除了担任长安府同知,我还掛著一个武功卫所的千户之职,去年担任岁赐使,去了一趟归化城!” “没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开什么玩笑! 我这算个啥,我认识一个人,人家出生睁开眼就是实权世袭千户……” 卢象升无奈道:“我知道,小时候咱们去过,苏家对不对?” 望著余令,卢象升还是不敢信这都是真的。 余令得意极了,这个感觉太让人著迷了,怪不得那些紈絝一见面都会说自己是某某人的儿子。 原来真的很爽。 临近年底,澡堂子的生意很好,卢象升有钱,还有功名,这次来还是带著目的,他选择的地方自然不会差。 还没进门,就看到了很多官员的僕从。 进了门,热气扑面而来,两个打扮乾净的小廝立马迎了过来,这个时候,余令才发现这里的人真多。 还有熟人! 钱谦益,依旧是那么的闪耀,身边依旧有那么多人围绕。 “这里是等候区,咱们去那边坐一会儿,有雅舍,自然会有小廝来喊!” 余令点了点头。 钱谦益望著余令,他本想装作看不见,但余令却一直在对著他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著余令走来。 按照官场规矩,官员之间见面需要拜见,就算不是官员,熟人之间见面也会打个招呼。 望著钱谦益走来,卢象升开心道: “守心,钱翰林来了,快,快.....” 卢象升迎了过去,一边小跑一边招呼道: “学生卢象升拜见翰林!” 余令纹丝不动,翰林前途无量,但论官职,翰林低於同知。 虽然钱谦益的名望比余令高太多,余令可以主动去打招呼不丟人,但余令不想动! “余大人,好久不见!” 说罢,钱谦益朝著周围大声道: “诸位,这位是我朝之霍去病,土默特部之乱,皆是余大人所为,来来,拜见一下余大人!” 眾人见礼,神態各异。 余令脸皮厚,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待眾人见礼后,余令朝著钱谦益笑道 “凉凉,好久不见!” 如此亲昵的称呼让所有人一愣,不是余令噁心人,而是很多字叠加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绿绿~~ 茶茶~~ 凉凉! 还好久不见! 这两者加起来,要说不熟,谁信啊! 卢象升呆呆的望著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真的,真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余令说罢,一把拉住钱谦益的胳膊,热情道: “钱翰林,一会儿一起,试试水凉不凉?” 第32章 自己成了一座山 钱谦益想骂娘! 他从未觉得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自己明明都说自己有人需要陪同,有客人需要接待…… 手腕上的那双铁手始终並未鬆开。 他试著去挣扎了,反抗了。 可钱谦益这个正统的文人又如何跟余令这种打熬了十多年力气的人相比。 他屈辱的跟著余令,卢象升来两人一起洗澡。 最可恨的还不是这些。 最可恨的是池子的水肉眼可见的冒著热气,他还问水温如何,凉不凉。 钱谦益很想用鞋板狠狠的抽打在余令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钱谦益很想大声的告诉余令,自己很年轻,身子骨很好,还没娇弱到怕冷的地步,哪怕如今的京城真的很冷。 不用多次问自己水凉不凉。 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因为余令的態度很真诚,如知心好友般关心自己,不光如此,钱谦益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余令在给自己洗头。 一个五品的官员给自己洗头。 虽是地方上的五品,但这份殊荣可不是每个官员都有的,余令可是官员。 陛下都夸讚的官员! “头皮痒么?” 余令的语气依旧温柔,钱谦益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在审视之前自己对余令的態度是不是过於粗鲁。 “我的字是受之,不是…不是凉凉!” 余令笑了笑,自己心里的恶趣味没有人能明白。 余令也发现了一个很好的盾牌,自己干嘛要跟东林人吵架? 让他们自己吵不好么? 余令心里暗暗决定,今后如果做大事,什么都可以不要,一定要把一个很牛的东林人拉在身边。 钱谦益就適合。 出身诗书簪缨之家,科举为一甲第三,也就是探。 袁御史说钱谦益很受首辅大臣的主考官叶向高的赏识。 叶向高並欲指定为状元。 官场上的喜欢不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喜欢,更多的是有没有用。 钱谦益就是东林人立起的招牌。 壮大门户的招牌。 余令觉得这个招牌就很好,自己以后无论干什么大事一定要把这招牌带上,反正自己脸皮厚。 “我的字是守心,又字山君。” 余令笑了笑,朝著卢象升指了指,继续道: “这位是卢象升,字建斗,“初唐四杰”幽忧子卢照邻的后人!” 卢象升赶紧站起身来行礼。 在卢象升的眼里,钱谦益可谓是他的偶像。 不光是卢象升,在诸多学子眼里钱谦益这个探的名气比状元还要高。 站起身忽觉不妥,赤裸相对有碍观瞻,卢象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钱谦益朝著卢象升笑了笑,示意无妨。 “秀才?” “嗯,秀才!” “好好努力!” 简简单单的一句好好努力,卢象升激动手足无措。 他有些搞不懂,一个京城长大去长安府当官的余令,一个“茗岭卢氏”卢象升,天南地北,这两人是如何搞到一起的。 余令看出了钱谦益的疑惑,低声道: “幼年时与我在京城建斗有过短暂的相处,性子也合得来,他这次隨父来京城恰好与我遇见,所以才有了这次的相聚。” 钱谦益点了点头。 在前几日的时候他见过卢象升出现在这里,就在前面的大厅里。 在那里做什么钱谦益也能想明白一点。 少年人求学不易,扬名更难。 在春暖开的时候什剎海是待考学子最好的去处。 在寒冷的冬日这达官贵人出没的澡堂子则成了另一个好去处。 多少学子在这里渴望得到贵人的提携。 有一个叫做袁崇焕的举人,已经参加四次会试,皆名落孙山,他不还是在努力的展示自己,渴望有高人点拨一下。 (ps:袁崇焕四次落第,在第五次的时候中了,名次为第一百一十名。) 学问一途跟做人一样,天之骄子少有,更多的还是普通人。 这里不光是待考学子的扬名之地,也是朝中新贵交际的大舞台。 他们也在这里聚集,认识,交际,渴望官道亨通。 四十四年丙辰科状元钱士升。 云南按察使洪启胤的亲传弟子,二甲进士洪承畴。 跟左光斗同乡的阮大鋮等等…… 这些新贵也时不时会在这里聚集,这一群人是同窗,有的已经做官了,穿上了官衣,有的还要等候“拣选”。 拣选,也就是“候选”,等候给官分配…… 这个候官的时间可说不准,有门路的,有关係的,身后有人的最多等半年。 身后没关係的一二十年都可能。 所以,成了进士能当官,但不一定立刻能去一个好地方当官。 当官的都想分配一个好地方,好地方也意味著好做出政绩,最怕分到九边之地。 去了那里,跟被贬一样。 可钱谦益想不明白余令要做什么。 听说昨日余令在日落前进宫,两个时辰后才出来,皇帝又赐宴了。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不会对自己亲近。 可问题是余令对自己就是亲近,难不成他想洗白阉党的身份,以此来改变他在朝堂文臣心中的地位? 又或许,余令有了去更好地方的打算? 钱谦益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本质。 不然凭什么总是问自己水凉不凉,亲自给自己洗头,还问自己头痒不痒? 如此的嘘寒问暖,这不是无事献殷勤是什么? “余大人这次回京?” 余令让温热的池水把自己的身子淹没,望著钱谦益笑道: “家在这里,自然要回来看看,宅院不能荒废啊!” 见余令远离了,钱谦益鬆了口气。 “余大人简在帝心啊,昨日回来就得万岁爷赐宴会款待,如此恩宠羡煞旁人,旁人见一面都难,更不要说赐宴了!” 余令谦虚的笑了笑。 没有人知道自己昨晚经歷了什么,恩宠是恩宠了,可也太嚇人了,余令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面对东林人还能“莽”一下。 知道了,余令才知道这群人实力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皇帝都奈何不得,自己这样的算个狗屁。 更得小心了。 可若是在长安,余令可是一点都不怕。 西北多贼寇,南山多饿虎伤人,人有磕磕绊绊,受伤是在所难免。 受伤难免,受伤后死人就很正常。 “钱大人明日有空?” “没空!” 钱谦益的话才落下,三个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却是一起笑了。 这一笑,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温暖的池水里,三人开始正式的閒聊。 这个时候的钱谦益发现余令的学问真的很好。 对圣人的学问有著不同的理解,粗听之下言辞粗鄙不堪。 细细一想,却也不乏大道理。 那个叫做卢象升的也让钱谦益刮目相看,“古將相名臣之略、军国经制之规”他都有独特的见解。 钱谦益听的出来,这不是在照本念经,这是真有本事。 余令聊著聊著也发现这钱谦益果然了不得,学问太扎实了,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这些学问可是做不了假,没有本事立马就露馅。 三个人討论著文学,一直说到水里实在不能待了才爬起来。 再不爬起来人就泡腐了。 简单的寒暄之后三人告別,余令是不可能放过钱谦益的,哪怕他说他后几日没时间,余令也打算去找他。 没有別的原因,这个人爱书如命。 余令不是爱书如命,余令是如贪財的员外对收集书有著特殊的癖好。 只要是家里没有的书,余令都会收集。 余令不但收集,还允许別人免费的抄录。 余令想知道钱谦益在京城的这个家有多少书,如果有很多自己没有的,余令就准备找人印一份。 就算赖,余令也要把这些书赖出来。 这是余令最坏的打算。 就算在这个浪潮里面自己只是一小小的的浪,自己也要拼尽全力的去保留一些东西。 蟎虫的文字狱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高达数百次。 规模之大、牵连之广、杀戮之血腥,空前绝后。 卢象升笑著望著余令离开。 余令才走,卢象升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全是自我介绍的,互相通报姓名和字,卢象升谦虚的交际著。 余令是阉党没错。 可余令也是官,不但是,而且还是简在帝心的官。 余令不知道,他在很多人眼里也是一座高山。 余令不知道,锦衣卫,东厂背后的人在不遗余力的为余令造势。 一个先在河套放火,后又在归化城放火,杀了那么多人,把卜石兔亲卫都淹死了,逼得卜石兔发追杀令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高山是什么? 就更不要说钱翰林在走的时候喊得是卢象升的字。 卢象升和钱翰林的关係好不好不用去琢磨,没有人敢去赌。 这就跟牌桌一样,骰盅没打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大还是小。 卢象升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简单。 自己老爹了那么多钱,走了那么多门道,还抵不上自己跟人洗个澡。 洗澡钱还是人家余令付的。 路子一下子就铺开了。 这找谁说理去! 余令回到了家,准备收拾一下去见袁御史的同窗。 卢象升需要走动,说到底自己也是需要,自己也需要考试。 回到家才发现家里格外的热闹。 “哥,你快来看,肖五捡了一个孩子,不对,应该说是买了一个孩子……” 顺著闷闷手指的方向,余令发现肖五正对自己討好的笑著。 他的怀里抱著一个怯怯的打量著自己的小娃。 “到底是捡的,买的,还是抢的?” 不是余令故意这么问,而是肖五的脑迴路必须得这么问。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走丟了他捡来的。 还是他真的捡来的。 余令最担心的是他抢来的,他这大体格子,他真要抢,一拳过去人就昏了。 等到人醒了肖五早就不见影了。 不是余令多想,而是京城里有人干这一行。 这一行叫做“扎火囤”,也就是仙人跳。 仙人跳发展到现在可不仅仅是美人局了,是街头流痞子採用的一种讹诈手段 孩子卖给你了,钱拿走了,一会儿的时间衙役就上门了,拍子的名字往你头上一扣,衙门就拿人。 要么钱解释这是一个误会,要么进衙门吃板子。 “谭大人给了我五两银子打人钱,这孩子我喜欢,我五两银子买的,我记得令哥的话,不抢,不偷……” 余令嘆了口气,知道肖五被人下套了。 “如意?” “令哥你说!” “去书铺子把地扁蛇找来!” (ps:清朝文字狱统计:顺治17次,康熙20多次,雍正20多次,乾隆纯属脑子有病,130多次,涉及文化、学术、宗教等多个领域,后果是严重禁錮了思想,愚化百姓,阻碍科学文化进步) 第33章 五月 余令等候著地扁蛇上门。 在等待的间隙余令忍不住打量紧搂著肖五脖子不鬆手的那个娃娃。 这一看,余令越发的断定肖五被做局了。 因为这小娃模样太俊了。 衣衫虽然破破烂烂,手背上也有冻疮,小脸虽然也脏兮兮的,却透著一股让人喜欢的灵动劲。 不是那种无家可归的乞儿。 余令当乞儿的时候比这惨多了,冬日的这个时候根本就不敢出门。 “肖五,这孩子你確定要养?” “嗯,王不二去草原捡媳妇,每个人都说他有脑子,会持家,我肖五爷也有脑子,我要捡一个妹妹!” 妹妹这个称呼让余令一愣。 余令觉得自己齷齪了,以为肖五会说他也要捡一个媳妇,谁料到他是想捡一个妹妹,心思乾净的令人惭愧。 “令哥,我能养么?” 见余令不说话,肖五赶紧道: “令哥,你只要同意,今后在外人面前我也喊你令哥,不喊你余令好不好?” 小肥怕自己笑出声,抓著扫把去扫地。 余令无奈道:“肖五啊,这是孩子,是人,不是小动物,养一个孩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很难的!” “不是有你么?” 余令蒙了,深吸一口气,没压住,然后又深吸一口气。 自己在替肖五考虑,没想到肖五直接考虑好了。 自己成保姆了? “养孩子需要钱的!” “你给我的那匹马你帮我卖了,这些应该够吧,不够我去找谭伯长,我给人磕头!” “真的想要?” 肖五重重的点了点头:“想!” “別后悔!” 肖五拍著胸口大声道:“肖五不后悔!” ...... 在巷子外一群人已经到了。 有贼眉鼠眼的閒汉,也有手拿棍棒的衙役。 可这群人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仿佛前面有大恐怖,是十八层地狱。 “武大,你確定是这里?” “是这里,小的亲眼看著那汉子把孩子抱进去的,一二三,第三个大门,我亲眼看到他进了第三家的门!” 衙役闻言转头就走。 武大急了,忍不住道:“冯捕头,你这是?” “哎呀,我才想起来今天县尊交代了別的事情,对不住了,我先去忙了,有啥事过完年再说啊!” 武大挠挠头,满心不解。 自己这一次找的可是一个大肥羊,人望著就傻,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五两银子,还是一个外地人。 这要围上去,今年说不定能找个半开门过个好年。 “武大,听哥哥一句劝,这个事算了吧,你要真的信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真的,全当没发生过!” 武大闻言有些不乐意。 可这件事不能当没发生过,那小女娃是他捡的,平日也是他收拾的。 靠著那女娃惹人喜欢的模样,这些年他可是讹了不少人,赚了好些钱。 他知道这行不是长久的买卖。 他准备等到这娃大一些,等到这娃五岁的时候就把这娃给卖到梨园去。 价格都打听好了,最少能卖十两银子。 这还是最少的。 梨园的婆子会看人,模样,身段,性格,如果这些是上等,那就不是这个价格。 说不定二十两银子,甚至更高。 南边的人有钱,运到南边去就是赚,还是赚大钱。 如今忍下,当作不发生这怎么能行。 谁来填补那二十两的窟窿。 可武大也不傻,看这情况就知道那家子自己惹不起。 惹不起,也並不代表著孩子要不回来,只要一口咬定这孩子是丟的就行。 至於五两银子…… 那傢伙一看就是一个傻子,只要自己咬死没收到钱,他能奈自己何。 不行自己就撒泼,让街坊邻居出来看看唄。 反正这些大户最好脸面。 见兄弟们准备走,武大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委屈的样子,走到巷子里,走到第三户门前,轻轻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小肥开的门。 “你找谁!” 武大委屈道:“大人我女儿丟了,有人看到被贵府的一个人捡了回来,我是来感谢的,想领回我的女儿!” 小肥笑了,点了点头:“进来!” 武大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也看到了那个望著就不聪明的傻子。 武大衝著自己的“女儿”轻声唤道: “奴奴,来爹这里,快来爹这里……” 肖五难受极了,鬆开了手,可怀里的孩子却死死地不鬆手。 不但不鬆手,像个掛件一样掛在了肖五的身上,还恐惧的往肖五怀里躲,根本就不敢看他的爹爹。 余令笑著不说话。 作为在京城混过的人,余令明白这是什么套路。 仙人跳玩不了,现在就想著及时止损来要回孩子。 这孩子百分之百不是他的女儿。 如果真要说什么,这个人就是拍子的,这孩子要么是他捡来的,要么就是拐来的。 利用这孩子玩仙人跳而已。 等这孩子大了,有了想法,他们就会把这孩子卖掉。 苏怀瑾说扬州很多,因为那边的人有钱,风月场所发达。 因为种种原因匯聚,变相的催生了养瘦马的这个行业。 贫寒人家为了一口吃的养不起,就会把女孩子卖掉。 某些人就会成群的买,买回来之后调教。 一顰一笑,都必须严格符合买客的喜好,这样养出来的女儿,价钱也好,卖得快! 但不是所有的瘦马都可以卖出去。 卖不出去的也就是没有人要,这样的人就会以低价卖到勾栏之地,迎接她们的是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楚。 “奴奴,爹来接你了,快来爹这里……” 望著不舍的肖五,余令嘆了口气,肖五没求过自己什么,既然他喜欢,那自己就给他找个妹妹。 “你说是你的孩子可有凭证?” “有有,京城诸多人可以作证,这位老爷要是不信我可以去把他们喊进来,他们可以为我作证的!” 余令笑著摇摇头,打趣道: “人多作证?不好意思,我们这院子的人也不少,他们也可以作证这孩子是我家的,这样吧,拿出户籍! ” 武大一愣,开始撒泼,开始打滚哭嚎,开始说当官的欺辱百姓。 余令笑了,看著肖五道:“肖五,让他闭嘴!” “好!” 肖五上去就是一拳,院子立马安静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跪满了人,武大发现,这些年跟著自己玩仙人跳的兄弟一个都没跑了。 整整齐齐的跪在院子里。 武大怕了。 京城这么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不漏的把所有人都找到,这是哪位大官人。 这手段通天了! 再往前看,县令正笑著跟那个让自己闭嘴的年轻人寒暄著。 “余大人,户籍办好了,就差名字了!” 余令望著肖五道:“你的妹妹,你起个名字吧!” “五两!” 坐在鞦韆上六两闻言没好气道: “肖五,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爹五两,我六两,我妹妹六斤,你来个五两,占我便宜是不是?” 肖五一愣,挠著头道: “也对,你爹早死了,我这妹子还是活人,不行,这个便宜不能让你占!” 六两深吸一口气,邦邦给了自己两拳。 他倒是想去捶肖五一顿,问题是根本打不过,自己没必要跟一个浑人较劲。 “你爱叫啥叫啥!” “我是肖五爷,她是我的妹子,五奶奶如何?” 闷闷受不了了,痛苦的捂著脑袋,她觉得肖五起个名字真是造孽。 还五奶奶? 真要起来这名字,整个长安城的便宜都被兄妹两人占完了。 一个爷,一个奶,张口就是长辈,今后还怎么喊人吃饭? 五奶奶回家吃饭? “五月,五月,我余念裳起的,今后她叫五月,你要是敢偷偷的叫她五奶奶,我回去让辅臣把你的腿打断。” 肖五眼睛一亮,抬起头看著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咧著嘴嘿嘿的笑了起来。 “余大人,下官就告辞了!” “我送送你!” “大人客气了!” 县令走了,大门也关上了,余令瞅了一眼这一群人,冷笑道: “我现在脾气好,把那五两银子凑齐就滚吧!” 地扁蛇使了使眼色,这群人连滚带爬往外冲。 “地扁蛇大哥,这事你都没法么?” 武大的话还没落下就被人揪住里衣领子。 “五两银子,狗日的,五两银子你给了我二十个子,让我来给你撑场子?” 武大要疯了,钱他都要完了,钱容易,凑钱难,自己怎么凑足五两银子。 “蛇哥,平日没少给你孝敬,你可得替我说说情啊,孩子我不要了,这钱我.....” 地扁蛇被吵的头大。 在这个巷子里他都浑身冒冷气,这群狗日的竟然讹钱讹到这里了,还好有点脑子,这要是没脑子...... “都给老子闭嘴!” 武大揉著落枕般疼痛的脖子,委屈道: “哥,这家行事霸道,孩子我不要了,我认了。 自去年开始我都跟你混了,可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地扁蛇就浑身直哆嗦。 抬手就是一拳,望著武大捂著肚子爬不起来,地扁蛇没好气道: “理由?我吃过屎这理由够不够?” 第34章 可是我老了 肖五有了个妹妹叫做五月。 为了防止肖五再去捡回来一堆的弟弟和妹妹,余令把肖五身上的钱全部收走了,並將肖五带在身边。 为了防止肖五去借钱,余令给所有人下令,不准借钱给肖五。 怕他去找小捡,余令还特意的让小肥去叮嘱小捡。 京城的可怜人太多了。 如果知道有个人捨得五两银子去买可怜人,肖五將会遇到各种人,他们会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然后把孩子卖给肖五。 现实真的很扎心…… 有的家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如果再来一个,还是个女孩,那这个女孩可能就不养了。 最直接,也是听说过最多的事情就是,他们会直接把小婴儿放到洗脚盆里。 这个问题很严重,有人还专门写书来抨击这个现象。 书中言,初生,輒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嚶良久,乃死…… 原因有很多,穷和吃不饱占大部分。 他们要是知道京城有个慈善人,给钱,还能养活孩子,他们一定会把孩子送来。 有钱拿,孩子还能有个活路。 就算不给钱,孩子有条活路也是好的。 顾全来了,望著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余令知道自己要干活了,得证明自己是不是真的敢杀人。 “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 顾全故意把令信放在桌子上,確保余令看到了,然后才笑道: “这不是怕你閒著实在无聊么,衙署里有火盆!” “多大权限?” 顾全笑了笑,低声道:“老祖宗说,只要你觉得有问题的,且证据查明的,可以直接杀,不用犹豫!” “就不怕我乱杀?” 顾全摇了摇头,好笑道: “在这京城你能认识多少个东厂,一只手都数的清楚,况且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你会去东厂。” “总得有个章程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清理吧,吃里扒外的先开始,我知道你肯定会说这个事情很难,到时候上面会有名单下来!” “让小老虎来帮帮我吧,我没人!” 顾全笑了,没好气地笑骂道: “別想了,也別说没人,你这次来带了足足一百人,真要杀人用他们吧!” “有工钱不?” “自己想法子挣吧,对了,你要的的赵大学士我找到了,不过我劝你最好別去找他了,別搞的自己不愉快!” “为什么?” 顾全看了一眼衣领身后瞪眼的肖五,把脑袋伸到余令耳边,又极低的嗓门道: “听说大学士人痴傻了!” 余令闻言一愣,轻轻嘆了口气: “为什么?” 顾全喃喃道:“哪有为什么,有人指认《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这个东西是他写的,妖书並非皦生光所作,嚇的唄!” “《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这个是什么?” 顾全似乎很討厌这个东西,皱著眉头道: “国本之爭的时候,说什么陛下喜欢福王,不喜欢太子,要立福王为太子这个事就是这里传出来的!” “有案牘存档么?” 余令觉得这件事太有趣了,这不就是在控制舆论么? 一旦舆论发酵,那就是眾口鑠金,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有!” 肖五望著说悄悄话的两人面露不屑,自己又不是听不见? 见余令鼻孔微微张大,顾全知道余令对这件事有兴趣了! 如今的余令就如那河边洗衣服的一群妇人,听说了一件她们都不知道的事,然后齐齐抬起了头。 余令就是她们那个样子。 顾全说完这些就走了。 临近年底宫里又要忙了,这个忙不光是事情忙,而是为接下来的准备忙。 皇帝的身子更差了,熬过这个冬,还得熬过开春,这都是坎。 如今的皇帝老了,宫里的风也越来越大了。 宫里有传言说….. 说太子继承大统后崔文升要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无风不起浪,宫里也就那么大,尊卑之道如上下阶梯。 这风起来了,那就说明这事就是有可能的。 顾全不明白! 谁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都说的过去,可这崔文升本是郑贵妃身边的亲信太监,他要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如果是真的,那太子真是全身软骨头。 余令不知道顾全要忙这些事情。 在顾全走后,余令带著肖五和曹变蛟去市面上买了些礼物,按照顾全给的信息准备去找赵大学士。 有了曹变蛟这个京城通,余令很快的就找到了 赵府。 西城,一个破落巷子。 赵士楨在京城的成名之路是无数读书人朝思夜想的。 因为实在太顺了。 因为诗扇得皇帝赏识,布衣身份被召入朝,得见天顏,一跃成为鸿臚寺主簿。 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没经歷的事,没走过的路想的一帆风顺,春暖开。 他们认为赵士楨靠著诗词幸进。 殊不知人家的书法號称“骨腾肉飞,声施当世”,他所题的诗扇號称一绝。 可朝中那些考出来的官员却不喜欢他,认为他是靠著“他途入仕”。 如今赵士楨成了过往,这群人开始討论余令。 认为余令是靠著捡了几个人头的好运小子。 京城有人羡慕余令,羡慕余令的成名之路一帆风顺。 一个秀才居高位,一跃成地方上的高官和赵士楨一样,都是“他途入仕”。 他们不知道在余令的这一帆风顺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望著台阶上还没清扫的雪,余令知道眼前的这个家在京城已经没有了亲戚来往了。 院子里的雪可以不扫,但门前台阶上的雪一定要扫。 “肖五,敲门,动作轻点!” 敲门声响起,敲著敲著肖五就愣住了,大门里面没有门栓,敲著敲著竟然把大门给敲开了。 “你找谁?”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把刚跨进去一条腿的肖五被嚇了一哆嗦。 歪著脑袋一看,他才发现一个人竟然蹲在门后面,披头散髮,状如鬼魅。 “我家令哥找你家赵大人,通报去吧!” “死了!” 肖五扭头,委屈的望著余令: “令哥,咱回吧,他说人死了!” 余令没好气的拉开肖五,上前一步,朝著眼前披头散髮之人认真地行礼道: “晚辈余令,拜见赵大学士!” “我说了,他人死了!” 余令懒得去纠结这个问题,直接道: “我认为大人的迅雷銃虽好,但弊端也很大,倒药,装药,压火,装弹,每次装药的大小也难以控制,容易炸膛……” 黑影望著喋喋不休,把迅雷銃贬的一文不值的余令面露不屑。 余令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去故意贬低。 余令怀疑眼前之人就是赵大学士,衣著虽落魄,但绝对不是一个门房可穿的。 余令说罢,拿起一张纸直接坐在门槛上。 “如果我们用油脂捲成管状,为成人拇指粗细,在其底部搁火药,上面搁置弹丸,每打完一个,就往火銃装填一个!” 余令一边说,一边往卷好的纸筒里面填灰土,在灰土的上面搁石子来模擬弹丸。 一边说,一边做,来解释自己的想法。 “会漏!” “这个简单,封蜡就行!” 黑影抬起头,望著余令淡淡道: “火銃铁管底部有孔,靠火绳靠近孔洞处点燃火药,你用油纸密封,如何点燃!” “很简单,我们也可以如火銃发射的原理一样在这个上面也开一个小孔,通过火来点燃,继而发射!” 嗤笑声传来。 “你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么?” “怎么会多此一举呢,迅雷銃在我看来是神物,唯一的缺点就是装填太慢! 我们若是提前准备好,打完了之后把这个顺著銃管塞进去,岂不就少了倒药,装药,压火,装填这四个步骤了?” 余令见这披头散髮的小老头有了兴趣,赶紧道: “哪怕就比之前快一点点,若是在战场,多快一点,我们就能多打出一轮,说不定胜败就在这一轮!” “那你今日来?” “我今日来就是来找大学士,我觉得我的想法可以,我觉得我能成,想找大人一起来试试是否可行!” “你把所有步骤都说出来了,为什么要找我?” “这个事情很费时间,且不是一个能完成的,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我不可能把大把的时间放到这个上面!” “走吧,我也没时间!” 大门缓缓合拢,这是在逐客了。 余令大急,赶紧从身上掏出火石,一边用脚抵住要关闭的大门,一边敲打火石。 火石和火镰相撞,清脆的碰撞声中火光一闪而逝。 “大学士,如果我们把火绳的点燃装置换成火石的激发来点燃火药,你说这件事有没有搞头,青史留名有没有搞头?” 大门上传来的力量猛地一顿,余令也鬆了口气。 “带吃的了没?” “有有,糕点,烤鸭,还有一斤黄酒.....” 进了屋子,余令才知道什么是科技狂人,左右臥房以及堂屋,全部打通,屋舍里全是各种的工具。 推开门,人都没法落脚。 要说乾净,唯一乾净地方就是角落里那一张书桌,除了那里,所有的地方都被堆的满满当当。 “大人多大官?” 余令拿起一根铜管,一边打量一边回道: “不大!” “哦,不大就可以玩,如果官大就別玩了,不然得跟我一样变成一个疯子!” 望著大口吞咽的赵士楨,余令心酸不已,也不知道是自己见识的人太少,还是倖存者偏差。 余令觉得在大明,有本事的人晚年都很落魄。 “你叫什么?” “余令,大人今后可以喊我的字,守心,或者山君!” 赵士楨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余令一眼,喃喃道: “自修之道,莫难於养心;养心之难,又在慎独,这个也罢,挺好,不过你家长辈好大的口气,这个山君就配不上守心!” 肖五闻言皱著眉头道:“你这老头比我苦心大师还狂,这字是皇帝起的!” “咳咳咳......” “皇帝起的?你確定是皇帝起的?你这憨货没瞎说?” 余令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肖五,无奈道:“的確如此!” “刚才我说错,慎独对山君很好,对了,这次来找我这个疯子做什么?” “我知道大学士的本事,我知道大学士对我朝火器之道的重要性,我愿提供大人需要的一切,供应大人今后的火器研发!” “不是我小看你,你知道这多耗钱么,你知道一个合格的铁管需要多少人么,你知道做一个鸟銃需要多少人么?” “这不是嘴巴一张就能做好的,年轻人,你这样的我见识过不少,好好的做官吧,等脑子凉下来就好!” 余令闻言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你说的我都有,在我的眼里,大人才是大明的无敌猛將,“迅雷銃”、“掣电銃”、“火箭溜”、“鲁密銃”、“鹰扬炮”等.....” 赵士楨闻言一愣,慢慢的撩开那散乱的长髮。 枯槁的白髮下是一张苍老的脸,老年斑如丑陋的虫子爬在上面,赵士楨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嘴。 “可是我老了,我老了啊~~~” 第35章 理想和现实 “你为什么管这个叫喷子?” “一颗铁珠就很奢侈了,你为什么要加这么多,打准了就是一个窟窿,你害怕打不死?” “大学士,喷子打野猪最快,喷子之下眾生平等!” 余令倒是想搞步枪,等和黑娃交流之后余令发现造子弹比造枪都难。 霰弹会容易些,因为有基础。 赵士楨一愣,他觉得余令整个人太奇怪了,人奇怪,说话也奇怪。 “你画,我看你的想法!” 赵士楨的书桌上亮起了烛灯。 灯光下余令口沫纷飞,一边说,一边拿著笔疯狂的在纸上画著。 赵士楨呆呆地看著,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余令会懂这么多。 余令其实懂得不多,唯一碰到的真傢伙还是小老虎给的火绳枪鸟銃。 但这些並不妨碍他知道火枪的原理。 在后世,余令玩过无数的玩具枪,也拆过无数。 真傢伙和玩具枪最大的区別就是发射动力不一样。 真傢伙是以火药或压缩气体为动力將子弹发射出去。 玩具其实也差不多。 真要说详细一点,那就是玩具枪使用的是压缩空气或者弹簧来產生动力,而不是火药燃烧来作为推力。 总的来说玩具的原理与真傢伙极其类似。 余令不会做,但懂原理,会讲,知道什么是撞针。 別看余令只知道这么些,但这些已经很超前了。 和余令不同,赵士楨他可是天才。 赵士楨不但会做,而且一个人默默地將迅雷銃这种连发火器都搞了出来。 而且这些都是他摸索出来的。 余令是踩著巨人的肩膀上,见识过。 赵士楨是一个人摸索,製作,实验,验证。 赵士楨其实什么都不缺,他唯独缺一个方向,他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样子。 南宋的竹子突火枪。 元朝的尾部点火双人操作的火门枪。 再到现在的可单人操作,有准星与照门,射程更远的火绳枪。 后面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走,一直是他的最想看到的事情。 为了让火器更適合战场,赵士楨这些年一直在努力。 鸟銃受天气限制很大,雨天、风天,火绳会点不著。 为了弥补这一缺点赵士楨发明了轩辕銃、合机銃。 让火门处有铜盖可遮挡。 为了让鲁密銃的射击流程更简单,赵士楨在龙头轨处进行了改进。 扣动扳机之后,龙头轨可以自行弹回原处。 为了解决装一下,打一发的烦琐火枪又发明了子母銃。 如今余令在讲自己知道的撞针,弹簧回弹,火石打火,霰弹枪..... 望著图纸上那丑陋的画图,赵士楨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大明火器其实无多大缺点。 最大的两个缺点是装填慢,点火方式受天气干扰。 如今这两个问题好像被余令解决了,火石点火,子弹装填 。 这条路真的可以这么走。 如今,终於有人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枪手最容易培养,简单训练的鸟銃手就能击杀百战老兵。 如果解决了麻烦的装填,和打火,大明九边何必修长城? 让草原的韃子来就是了,看看是他们的刀快…… 还是这边的枪快。 “可惜我老了,可惜我老了,我已经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余守心,你怎么不早早的来寻我啊……” 赵士楨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山君你看,我的胳膊都肿了,在医术里,肾在诸脏为最下,属水藏精,盖天一生水,乃人生身之本,立命之根也!” 赵士楨按了按胳膊,手指抬起,一个很明显的坑。 “立命之根坏了,药石难医,我的命走到了尽头了,山君且回,十日之后你再来,你说的火石催发法我给你做出来!” 说著,赵士楨就开始赶人,丝毫情面不留。 都把余令推到了门口,门开了,风也进来了。 望著余令在寒风中摇曳的长髮,赵士楨突然愣住了,又把余令拉了回来。 “朝堂上不要做出头鸟!” 见余令发愣,赵士楨关上门喃喃道: “当年有个人跟你一样意气风发,好管不平事,瞎掺和,搏了些虚名!” 赵士楨惨惨一笑: “那时候有人夸他是名士,有人夸他慷慨豪爽,在夸讚下他越发勇猛,言辞愈发犀利,其实就是捧杀!” 赵士楨抬起头望著余令道: “这个人叫赵士楨!” “因为我是幸进,身后没人,在张居正夺情一事里当了出头鸟。 嘴巴太毒得罪了许多人,得罪了他们,妖术一案里我成了坏皇帝恩情的那个人!” “我怎么会去诬陷皇帝呢?” “我赵士楨是幸进,是皇帝提拔起来的,皇帝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会去诬陷皇帝呢,我怎么会呢?” 赵士楨自言自语著,抬起头见余令还在那里站著,猛地一愣忍不住道: “你这人咋一点眼色都没有呢? 我都让你走了,说了十日后来寻我,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走走,別来烦我!” 余令弯腰拱手,推门离去。 顾全说的对,赵士楨的精神的確和常人不一样了,就是不知道这是为了自保,还是真的疯了。 不过他的话余令是听明白了。 朝中的臣子看不起皇帝提拔起来的人。 自己如今也是皇帝提拔起来的人,在不久的以后,赵士楨经歷的,自己可能也要再经歷一次。 所以,好好地准备明年的乡试。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这是属於读书人中的鄙视链。 说白了,这就是圈子,这就是门槛。 皇帝已经老了,可自己还年轻,考试必须考。 走到大街上,余令发现自己的心情很差。 本以为这次来能好好地和赵士楨討论一下火器,来支持他。 看看能不能把这样的牛人搞到长安去。 到了那时候,疯狂造火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在如今看来是理想败给了现实。 赵士楨的身子已经不行了。 禁不禁得起车马劳顿不说,他整个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老天就不能让这样的人多活几年么? 拍了拍快要冻僵的脸,余令带著肖五和曹变蛟朝著东安门北侧走去。 在那里,有锦衣卫衙门和东厂衙门。 在东厂胡同的另一头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所在地。 北镇抚司一墙之隔就是南镇抚司。 顾全说过,东厂建立之初的时候厂公这个职位是皇帝在二十四衙门中挑选亲信宦官担任,没有固定到某个衙门。 嘉靖皇帝之后就变了,变得固定了。 变成了由最具权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或掌印太监兼任,不再作为独立的存在。 余令这一次在东厂的职权是掌刑千户。 早间顾全放在桌子上的就是牙章。 章子很小,像一个小掛件,但权势却很大。 號称凡事应封奏者,以此铃封,可不必经过任何手续,直接送到內宫皇帝跟前。 说来也有趣,东厂里面的很多官员都是从锦衣卫出来的。 因为先前的锦衣卫势力太大,皇帝对锦衣卫產生了不信任,从里面挑出来一批人,由身边的太监来管。 值得一提的是,东厂里面有太监,但不多,且都是管事者。 真正办案的都是有卵子的,而且这群人还绝大部分出自锦衣卫。 如今的东厂和锦衣卫一样都很穷,里面也很乱,朝廷的党派之爭也波及了这里,官员已经不怕他们了。 来到东厂胡同,耳边立马清静,偌大的一个胡同,连个行人都没有。 曹变蛟吞了口唾沫,低声道: “大哥,这地方不好,他们都说进了这里就没见有人活著出来,咱们回去吧!” 余令笑了笑:“没事,我来了,这地方没人敢让咱们出不来!” 东厂胡同没有行人,但有路过的锦衣卫和东厂人员,见有人骑著马进来,忍不住驻足打量。 余令脸皮厚,骑在马上对著看自己的人抱拳,这群人著急的直挠头,想不起这號人是谁。 “你认识?” “不认识你拱什么手?” “我不是看他对我拱手么?” ...... 望著东厂衙门敞开的大门,余令將马匹拴在拴马桩上。 边上的一顶轿让余令愣了一下。 余令没多想,带著肖五和曹变蛟就准备踩著台阶进东厂。 才走上台阶,一股香风袭来。 抬头一看,一妖嬈女子正踩著台阶款款而下,身段很好,长得也好看,就是风尘气太重。 在女子身后的大门口,一內侍正望著这名女子离开。 “哥,这个是什剎海船的头牌!” “你咋知道?” “今年六月有人给她作诗,夸她是仙女,传唱了数月,名气大的很!” “是么?” 听曹变蛟这么一说,余令来了兴趣,忍不住停下来细细的观望。 余令看,肖五自然也看。 肖五两眼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宽,眼裂较长,显得他眼神比较凌厉。 他还去过战场,他对女人有没有兴趣余令不知道。 但从他的眼神余令知道,这么好看的一女子说不定还抵不上一只羊。 所以,他的眼睛不自觉的就带著一股凶相。 “我怎么看不到名气? 你们是怎么看到的,对了,这女的脖子怎么了,怎么那么多红印子,蚊子咬的么?” “这京城果然不一般,京城冬日有蚊子,这蚊子好毒啊,咬一口红这么大一片......” “闭嘴啊!” 肖五不说了,忍不住道: “令哥,我说的不对么,打赌么,要不要我去去问问她?” 肖五个子本来就大,眼神还凶,还大声的討论人家脖子上的红印子,一下子把人姑娘给嚇到了,哎呀一声摔倒了。 这一声哎呀,立马就惹恼了站在门口送別的那个人,他带著人立马就冲了下来。 他怒视余令,冷呵道: “这位大人面生啊!” 余令还没说话,但知道这人穿的是內侍的衣衫,肖五忍不住道: “哥,我就说有蚊子你不信,你看他的脖子也有.....” 余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太监怕是贼心不死,过乾癮唄! “大胆,大胆,给咱家拿下个这狂徒!” 这人怒吼著,伸手就朝著余令的脖子下手,余令没好气的打开他的手,忍不住道: “有意思不,你除了弄人一身口水,你还能干个啥?” 余令的话太扎心了,太监彻底怒了,如同被踩尾巴的猫,一蹦八丈高。 “来人啊,杀了他,杀了他~~~” 第36 章混战 杀了他的喊声尖锐又刺耳…… 叫喊声在这本来就“人烟稀少”的东厂胡同里迴荡。 隨著尖叫声传开,东厂里的人惊动了,开始往外冲。 有看热闹的,也有来表忠心的。 肖五没有趁手的兵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也不知道他咋想的,直接衝到东厂大门后,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个顶门栓。 有三个人拦住著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打,他们竟然让开了路。 眼睁睁的看著肖五把大门的门閂给抽走了。 他人挺好,还给了曹变蛟一根。 旁边的锦衣卫也惊动了。 这群人纯粹的无聊,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看热闹,数个呼吸之后,隔墙上全是人头。 “好傢伙,这三个汉子就算被打死,那也是个好汉!” “你认识么?” “认识啊!” “谁啊!” “不知道,那会儿朝我拱手来著,我以为他认识我呢!” 吴墨阳爬上了墙头,定睛一看,看到了肖五那张“眉目分明”的脸,再一看就看到了肖五身边的余令。 “兄弟们,抄傢伙!” 这一声吆喝让看热闹的锦衣卫昏了头。 东厂的“番役”大部分是从锦衣卫里面精选人才招募而来。 也就是掐苗子。 东厂不但分了锦衣卫的权,还用的是锦衣卫的人。 所以,从东厂建立之初,锦衣卫和东厂的关係就不怎么好。 这些年双方一直剑拔弩张,明爭暗斗。 在厂卫建立的这些年里,锦衣卫能和东厂扳手腕的次数屈指可数。 唯一不分上下是嘉靖年间。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硬刚东厂提督陈洪。 两个人在朝堂对骂,言语措辞格外的激烈,到最后还是嘉靖和稀泥,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后作罢。 剩下的时间里到现在,底下的人打个不停。 从皇城根下到市井暗巷,东厂和锦衣卫的纷爭就没停止过。 锦衣卫输多贏少,如今锦衣卫基本不敢和东厂打了。 因为,东厂的管事是內官。 “千户,打谁,咱们去打那三个傻子么,这个咱们好像不用去吧,这三个人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看热闹不好么!” “打东厂!” “阳哥,这不能打,贏了咱们吃掛落挨板子,输了不但吃掛落挨板子,说不定还得自己掏医药钱!” “打,快些喊人,那三个是自己人!!” “是!” 吴墨阳有点激动,说句实在的,搁在以前打东厂他打死都不敢。 因为无论输贏都是自己倒霉。 但今日不怕。 他看到了余令,他知道这次是锦衣卫唯一能够打了东厂还不受罚的机会。 因为余令是东厂要抬起来的人。 出了事,有王安。 念头落下,吴墨阳顺著梯子就往下滑。 他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短短的数年混成了锦衣卫代千户。 只要上头的千户犯点错,他就是千户。 官升了,但是他想看到他爹给他行礼的机会实现不了了。 因为他爹“冠带致仕”了,保留品级待遇且不用干活了。 其实避嫌的意味多一些。 虽如此,吴墨阳他爹还是很开心的,儿子比老子强,儿子比老子还年轻,还是实打实的靠著功勋提升。 这官位硬的离谱。 本来是打不起来的。 东厂的人不是傻子,余令三人太稳了,在不知道底细之前放狠话的意义大於直接动手。 真要惹了不该惹的人,那就是祸害…… “令哥,你莫怕,兄弟来助你……” 本来东厂的人不打算动手,准备知道三人的底细之后再动手,东厂有找回场子的底气。 可隨著隔壁的锦衣卫衝来…… 被余令骂的德全公公再也忍不住了: “贱皮子,他娘的原来是锦衣卫上门找咱家的霉头啊,咱家说腰杆咋这么硬,他娘的,给咱家狠狠的打!” 肖五看了一眼余令,余令淡淡道: “下手轻点,对面不拔刀,你不准下死手!” “大哥,我可以出手么?” 望著跃跃欲试的曹变蛟,余令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斗殴开始了,东厂的人把余令三人当成了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把余令也当成了锦衣卫。 按照惯例,这样打就不能动真傢伙,拳脚最合適。 不动真傢伙有余地,一旦动了真傢伙,事情立刻就不一样了。 一汉子衝来照著肖五就是一脚,肖五退了一步,汉子被弹了回去。 汉子不服气,跳起来,然后就落地了。 他被肖五空中拦截了。 肖五是天赋型选手,曹变蛟也是。 老天爷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公平,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努力真的显得很可笑。 这还是努力了,若不努力那差距得多大。 两个人一出手,十多个围过来东厂番子根本就不够看。 如果用兵器他们还有优势,论拳脚真的差太多了。 肖五多厉害余令不知道。 余令只知道一个游黄河险些成功的男人。 他胳膊的力量,身子的韧劲,和气息替换绝对不是一般人。 在那种水流下一般人游一半胳膊估摸都扛不住了。 坐羊皮筏子过黄河都是闯鬼门关,更不提泥沙,暗流了! 余令的意思是把这几个人放倒就算了。 谁知道吴墨阳等人衝来了,他们一来,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看了,直接也衝上来了,斗殴开始了。 东厂內有勾心斗角,也有派系,但在面对锦衣卫的这个问题上,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 “令哥,我来助你!” 望著衝出去的吴墨阳,余令知道这傢伙绝对不是来助自己的。 他怕是来公报私仇的,自己怕是成了挡箭牌了。 娘的,不愧是混锦衣卫的。 余令著急的不行,立马也加入战团,一边打,一边高声大喊: “哎呀,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可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余令这个“外人”能说了算的。 隨著余令绊倒一个锦衣卫,东厂这边一人竖起大拇指,大声道: “汉子,好巧劲!” 吴墨阳急了,大声道: “令哥,那是我的人,咱们自己人啊,看衣服,看衣服,我们是来帮你的!” 余令大急,怒骂道: “帮个屁啊,快让你的人住手,老子今日是来当差的,不是来打架的,你想让我第一天就摊上事么!” “啥,你说啥?令哥,你大声点.....” ...... 东厂分两大板块,分別是內勤、外勤。 內勤也叫“隶役”,这些人类是文职,分別管掌班、领班、司房,他们处理案件,分派人手。 这群人武力一般,也可以说没武力。 外勤“缉事”,也叫“番役”,办案,查案、抓人,杀人的就是他们,这群人厉害,能打,手段也厉害。 可如今这群人大多数不在。 这一打起来,锦衣卫立刻就占据了上风,他们一占上风就容易上头,外加一个有本事的吴墨阳…… 在他的吆喝下,小组制度开始有了雏形。 “肖五,肖五,看到了吴墨阳没有,摸过去,把他给我拖过来,快,不能打,再打都停不下来了!” “好!” 吴墨阳觉得自己今日真开心,替锦衣卫出气了,自己还没多大责任。 要问起来,自己就说自己是来拉架的。 “马仁翰你为队长,你挑四个人负责右翼,不打,干扰就行,不能让他们绕后,衝上台阶,占据制高点……” “知道了千户!” “李达,你为队长,带人去左翼,同样不打,不能让番子摸咱们屁股.....” “是!” 吴墨阳在制定战法,马仁翰和李达在点头。 话还没说完,吴墨阳的脖子就被人捏住了,嚇了一大跳的吴墨阳抬头一看是肖五,没好气道: “你个傻子,你抓我脖子干什么,打他们,他们……” “你才是傻子!” “放我下来,下来,哎呦,你这个憨货,我是吴墨阳啊,我是吴墨阳啊……” “不,你不是,你是傻子!” 肖五扛著吴墨阳就跑了,他这一跑锦衣卫愣住了,这不是自己人么,怎么自己人现在开始打自己人了! “肖五,进衙门,进衙门!” 余令一边指挥著肖五,一边掏出自己的牙章,然后毫不客气的按在身边人的脸上。 被余令按住的人见这牙章一哆嗦。 “属下参见大人!” “大人个屁,我命令你,关门,快,关门!” 打群架这个行为很不好,只要出手了,无论是被打还是打別人,这两方都不会停手。 因为羞刀难入鞘。 等到事情结束后…… 无论是被打还是打別人都会找一个没人角落默默的后悔。 因为只要打了,肯定要被罚,这是毋庸置疑的。 衝动是魔鬼。 这也叫输人不输阵。 东厂衙门的大门缓缓关上,外面的人进不来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说来也奇怪,大门一关,立马就不打了,立刻就涇渭分明了。 余令大步走到要打死自己的公公面前: “看你干的好事!” 德全恍惚了一下,闻言冷笑道: “这位大人,这事和咱家好像没多大关係吧!” “可是你喊著要打死我的,然后衙门的人就衝出来要打我的!” 德全笑了,抬起头望著余令道: “大人听错了吧,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我可是没说,我可以发誓!” 余令笑了,扭头看著肖五道: “开始要打我们的人你能记住样子不!” 肖五扫了周围一眼,点了点头: “他,他,他,还有他……” “你到底是谁?” 余令笑了,拿出牙章,狠狠的盖在德全的脸上,望著他那满脖子的草莓印子余令嗤笑道: “你真是癩蛤蟆找青蛙,长得丑还玩的!” 德全冷笑著望著余令,不屑道: “咱家是郑贵妃的人,你诬告我没用!” “诬告?我怎么会诬告你呢?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沟子干不乾净,有人举报你贪污呢!” 第37章 第一把火 斗殴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余令不想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因为余令觉得自己不算是新官,官员做事有俸禄,自己没俸禄。 可这个德全实在討厌。 他若是低个头,说句错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自己把官印都拿出来了,这傢伙偏偏把郑贵妃搬出来压自己一头。 这要忍了,今后的事就难办了。 自己是为皇帝办差,不是为什么贵妃。 自己得证明自己,得不断的往上走,手里的权力越大,自己能办的事情就越多。 隨著见礼声响起,东厂热闹了。 余令准备好好地玩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长安不敢杀,怕杀完了自己成光杆。 在这里,余令就不怕了。 望著边上身子站的笔直的曹变蛟,望著东厂的人对他也行礼,余令只想说身后有人的感觉真好。 怪不得有的文人都以成为东林派为荣,身后有了靠山,仕途坦荡多了。 看了一眼东厂衙门,望著恭恭敬敬的人,余令明白这就是权力。 让人谈之色变的权力。 在东厂,最高长官提督东厂太监,也叫厂公。 在提督之下设掌刑千户和理刑百户,这两个官职的功能和锦衣卫差不多,品级大小也与锦衣卫相应官职一样大。 这是东厂三大头,这三人之下就是基层官员。 三人之下就是人数不定的档头。 档头有官职,通常是六品或正七品的官员担任,权力很大,代表的是东厂的意志。 档头之下便是番子。 这群人的人数更多,都是品级的差役,这些人是办事的人,负责侦察、盯梢、抓捕等...... 这群人的来源也很广泛,有来自锦衣卫里面的校尉。 有衙门的里快手、皂吏。 也有社会上的閒杂人员。 比如说地扁蛇,比如说小捡,他们就是番子,属於小老虎手底下的番子。 权力並非完全由品级决定这句话是没错的。 东厂番子虽然是东厂里最底层的差役。 虽然没有品级,却能凭藉身后厂卫这座大山让人自觉的“高看”他们一眼。 东厂是皇权的延伸。 “以小制大”是它最大的特点。 在地方上有小三司互相制衡,防止权力的滥用和泛滥。 东厂直接听命於皇帝,其权力不受其他部门制约。 升官方式也与文武百官不同。 吴墨阳学问一般,没有功名,按照文武官升迁的方式,他吴墨阳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撑死是一个七品。 可吴墨阳如今是代千户。 升迁的功绩就是河套放火和护送岁赐这两件事。 因为功绩,他吴墨阳属于越级升迁,这种晋升速度也正是它权力特殊性的另一个体现。 斗殴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 余令才喝完一杯茶,一本书才翻了几页,三个番子就走了进来,直接拜见余令,口称听候余令差遣。 “你们的档头是谁?” “回大人,我们三个人的上官是王承恩王大人!” 余令心里一喜,正愁著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可用。 如今这些三人来了,那自己就可以烧第一把火了。 “他是谁?” 三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德全,齐声道: “唐公公唐档头,负责东厂部分內勤和案件的整理!” “出自內宫的哪个衙门?” “掌卤簿、仪仗、帷幕诸事司设监!”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道: “我现在的这个官职能下令抄家么?” 院子里所有人猛地抬起头,就连一直在揉脖子瞪肖五的吴墨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屁股都没坐热玩这么大?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余令继续道: “可以么?” “大人是掌刑千户,厂公之下大人权力最大,可以!” 余令点了点头,又问道: “档头月俸多少,唐公公何时为档头?” “回大人,唐档头万历三十年入东厂,俸禄为月俸七石,加上柴薪银,冰敬,炭敬,以及其他收入,月俸禄最多不超过十石!” “查!” “遵命!” “需要多久?” “唐档头的家就在附近,一个时辰就够!” 余令点了点头,低头看著都跪在地上还瞪著自己的唐公公笑道: “有人举报你贪污受贿!” “大人,这是诬陷!” 余令摇了摇头,笑容和煦道: “我这个人是良善,陛下看我良善才安排我来这里磨链一番,这样吧,若是诬陷,我允许你去抄我家!” 眾人闻言脸色再次一变,好些人忍不住偷偷的打量起余令来。 他就是余令,他竟然是余令。 良善这话说的没错,这个人的確良善,在陛下面前都不抢功,跟著他一起的苏堤都升官了。 这不是良善是什么? 怪不得呢? 之前有新上官来上头总是会打个招呼,好让下面的人有个准备,今日突降上官怪不得没打招呼呢。 原来是陛下安排的。 吴墨阳闻言嘆了口气,他不明白余令总是把良善掛在嘴边做什么。 余令要是良善,这天底下就没有恶人了。 余令抬起头笑了笑: “诸位,我叫余令,今后会在东厂和诸位共事一年左右,陛下夸我性子敦厚,本人也认为陛下说的对。” 余令朝著所有人笑了笑,语气和善亲切。 “今日来不是为了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本官有个问题不理解,谁能告诉我,我们堂堂一衙门为何准许风月女子进入?” “不要跟我说什么传讯犯人,我虽然不懂咱们衙门的办事体系,但我知道东厂大牢可不是在这里!” 余令低下头:“唐公公你说呢?” 唐德全笑了,抬起头望著余令道: “大人,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大人现在不明白,今后一定会明白!” 余令摇了摇头,这是在告诉自己规矩。 可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真要能让官场的官员按部就班,他们也就不会在皇帝二十三岁的时候逼著皇帝立庶长子为太子了。 余令不说话,其他官员也只能陪著,利用手里的权力,余令开始翻阅卷宗。 这一看余令就有点上癮。 作为办案的衙门,卷宗自然是和案件有关。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別看文字是简单的直敘,但这些直白的文字可比市面上的小说有趣多了。 而且都是真的。 余令准备今日忙完了之后带回家看,如果有可能最好抄录一份。 王辅臣如今乾的就是维护治安,查案办案的活,这都是经验。 一个时辰转眼就过去了,去抄家的三人也回来了。 三份清单静静地呈现在余令面前,望著清单余令笑了。 “真有钱啊,真会玩啊,你说你下半身都举不起来了,你在地窖里还藏著那么多女孩子做什么啊……” 一张纸很轻,写在上面的东西很重。 光是在唐德全的宅子就搜出了白银三千多两,在地窖里还有六个被折腾的不成人样的女子。 这是明面上的。 若是把这件事摊开,真相会比这个更恐怖。 既然皇帝要看自己敢不敢杀人,那自己就只能往上走。 “你们三人会用刑么?” 三人一愣,见余令望来,赶紧道:“会,不知道大人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正常审问就行,问问这些钱怎么来的,地窖里女子怎么来的!” “是!” 唐德全被按倒,裤子被脱,余令身后肖五爷眼睛猛地瞪圆,他忍不住道: “蛋呢,汉子你的蛋呢,你藏哪儿了?” “难不成它也会飞,飞走了?” 压力本来就大的唐德全望著肖五爷那张懵懂的脸,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恶毒成这个样子。 脸上掛著最纯的关爱,嘴里却说著这世上最恶毒的话。 吴墨阳笑了,他原谅了肖五那会儿把自己扛回来的无礼了。 “打!” “是!” 东厂打人的手段和文六指不同,文六指是边打边说,要打在何处他会提前告知。 东厂打人不说话,闷头就打,还带著巧劲,从那抖动的肥肉上就能看的出来他们怎么使劲。 七八棍子下去,唐德全忍不住了,求饶道: “大人,饶命啊,我真是贵妃身边的人!” “狗屁,你放狗屁,贵妃那么高贵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贪污受贿的奴僕,诬陷,你这是诬陷。” 东厂的势力不是余令这样的“外人”能一下子捋顺的。 这边的唐德全还在挨打,郑贵妃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如今的贵妃也老了。 六十二岁,满头银髮,听著下人的稟告,郑贵妃轻轻嘆了口气: “原来是陛下的老虎回来了,这手段果然当的起山君二字,小全说了是我的人么?” “说了,可余大人派人抄了他的府邸,抄出白银数千,孌童以及女子数人!” 郑贵妃闻言脸色有些阴沉,那些女子是她给某个人准备的,可惜了,可惜了! “余大人怎么说?” “奴听说,余大人说贵人德高望重,手底下教不出这样的恶僕来,说他在攀咬诬陷!” 郑贵妃笑了笑,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暖意。 “顺啊!” “奴在!” “既然宫中有恶奴攀咬主子,就不能脏了余大人的手,也不让人往我这老婆子身上泼脏水,杖毙吧!” “是!” “现在去,把进宫来的茶给余大人带一包,告诉他,陛下喜欢她,我也喜欢!” “是!” 见小子顺子匆忙离开,郑贵妃继续道: “小遂子?” “奴在!” “听说余大人的妹子伶俐可人,透雕鸟纹青玉簪给她送一个去,约个时辰来宫里让我看看!” “是!” 太子那边也得到了消息,望著报信的人离去,太子捂著嘴偷偷的笑著,只要郑贵妃倒霉,他就开心。 “来啊!” “奴在!” “你去准备金银嵌宝玉插一件,然后让李选侍来见我!” “是!” 东厂里,趴在凳子上德全已经奄奄一息,望著眼前的余令,德全低声道: “余大人,我说,我说...... 那女子不是下官享用,是奴为贵妃准备,这是贵妃將来总给太子的贺礼!” 余令闻言脸色一变: “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 (歷史上赵士楨万历三十九年就去世了,书中只是因为想弥补遗憾,所以会让他活的久一些!) 第38章 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德全死了,郑贵妃的人亲自杖毙的。 余令以为自己的手段已经算是比较狠了,等到郑贵妃的人来了,余令才知道什么叫做狠,什么叫做冷漠。 黄土塞满嘴,之后被杖毙! 杖刑是打屁股和打背多一些,这郑贵妃派来的人指著用木杖的根部砸脑袋。 一处囟门位,两下左右太阳穴。 手段乾脆又利索。 这不是来行刑的,这倒像是来灭口的。 虽然是在打德全,余令觉得这是在杀鸡给东厂所有的猴来看,也包括自己。 打的血淋淋的时候那太监给了自己一包茶叶,然后一直盯著自己看。 “我脸上有么?” “余大人少年英明,文武之才乃我大明少有之俊杰,对了,这该死的奴没乱说什么吧,说了,大人可不要信啊!” 余令笑了笑:“我怎么会信呢,不信你问问他们!”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听说大人的妹子也回京城了,贵妃听后开心呢,说要见见她,大人,这可是难得的恩宠!” 余令觉得自己笑有点僵。 这生活在宫里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前一句让自己不要信,这一句提到了闷闷,这算是用自己的妹妹来威胁自己么? 这是在告诫自己注意家里人么? 这是在说如果自己的嘴巴乱说,他要对自己家人出手么? “小妹性子淘气!” “余大人哪里话,淘气才是天真烂漫,大人的妹子真要让贵妃开心了,一桩天赐的姻缘就来了,大人可依靠著……” 望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余令笑了,熟悉余令的吴墨阳赶紧上前。 “哎呀呀,这人真不禁打,这才打了几棍子啊,这都死了,屎尿都出来了,快,快,抬走,抬走……” 吴墨阳的台阶好像没有用。 这个太监不知道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真的以为靠著郑贵妃就可以为所欲为。 又或许是来故意挑衅的。 “大人的妹子怕是到了出嫁的年纪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墨阳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 “贵妃让你来传话送礼的,不是让你来给人说亲的,这位公公,这话也是贵妃让你说的?” 见有人插话,这內侍不屑的看了吴墨阳一眼,笑道: “咱家这不是为了余大人好么,他那妹子……” 吴墨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余令这个人性子是有缺憾的,家人是他最大的短板。 別说对他家人出手,这个念头最好不要有。 如今,这该死的太监,他凭什么把一个朝廷官员亲妹子的婚事掛在嘴边。 瑾哥和余令关係这么好都不敢开口,他一个內侍凭什么敢的啊? 人余家长辈不开口,没放出风声,你一外人怎么敢的? 这么大大咧咧的直接说,把人家闷闷当成什么了? 这他娘的真是在找死。 余令已经出手了,重重地一拳砸在这內侍的胸骨上。 这一拳好重的力道,打的这內侍浑身啪啪作响。 “你为我好?你觉得你也配?” 余令狞笑著欺身跟上,揪著顺公公的头髮照脸就是一拳。 鼻子塌了,牙也掉了,小顺子脑子还是懵的,怎么自己突然就挨打了呢? 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又挨了一拳。 疼痛这才传来,顺公公发出悽厉的喊叫。 余令鬆开手,顺公公软绵绵的落下,余令的三拳已经要了他的半条命! “我的妹子要你操心么,我需要你为我好,你当你是我爹?” 余令狞笑著抬脚踏下,痛呼夹杂著骨裂声。 剧痛袭来,顺公公再也扛不住,吐出一口血,昏死了过去。 余令再次抓起他的头髮…… 吴墨阳知道余令这是要下死手了,扑过来死死地抱住余令,然后扭头衝著呆呆的肖五怒吼道: “大傻五,你还在发什么呆?” 见肖五慌忙跑来,吴墨阳望著不停吐血的顺公公气不打一处来,他这是在逼著余令发怒然后杀人。 吴墨阳忍不住怒骂道: “你他娘也是一个傻子,你他娘的活该,一个跑腿的说什么为別人好,你他娘的有资格吗? 他是山君,是老虎啊,老虎啊,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你不知道么……” “守心,够了,够了,人不能死在你的手里……” “守心,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是皇家的奴僕,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 余令轻轻拍了拍搂著自己腰的手,站起身对著郑贵妃的那帮子人笑道: “做人难吶,做个公公更难,太疼了,实在太疼了,咱家人最心善了,等著啊,我一会儿就去抄你家……” 东厂颳起了寒风,冷的让人打哆嗦。 邪,这余令夹著嗓子说话的样子实在太邪了。 …… 小顺子被抬走了,跟著他一起来几个內侍身子颤抖个不停。 直到进了宫门,看到了乾清宫,几个人才好些。 人抬了进去,又抬了出来。 进去的时候还有气,出来就没气了。 隨后就看到了朕贵妃急匆匆的朝著养心殿而去,李进忠轻轻地掩盖上窗户,然后低声对太子道: “爷,顺公公死了,他儿子德全也死了!” 朱常洛开心的都要哼出声来。 可一张脸却是不露丝毫的喜怒哀乐,反而轻轻嘆了口气,似有千般不忍。 “怎么回事?” “东厂那边来信,听说顺公公要给余大人的妹子说媒,惹恼了余大人,被打了三拳,然后就死了!” “三拳就能打死人?” 李进忠闻言赶紧道: “爷,草原顺义王可是悬赏万金来买余大人的人头,奴觉得余大人的武艺应该不差!” “杀心太大了,他打了贵妃的亲近人啊!” 李进忠知道太子心里在想什么。 也知道太子如今是谁都不信,又谁都相信,想在所有的势力中左右逢源。 同时还要提防著陛下。 李进忠觉得太子过於小心,如今这个时刻已经不用害怕皇帝了,不但不用害怕,还要去尽孝。 因为皇帝没得选了。 现在不做准备,等到皇帝万岁的那一日,太子就算成了皇帝又有什么用呢? 能摆脱郑贵妃的控制么? 真的以为崔文升是今后的掌印太监这风声是谣言? 这是郑贵妃在试探呢,试探皇帝,试探太子。 梃击案是谁做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你得利了,太子之位更稳固了。 重要的是都认为是郑贵妃指使人做的,因为只要太子死了…… 福王才能顺理成章。 可如今,皇帝没去討好,和郑贵妃又只是做表面的样子,一旦皇帝崩了,太子的日子一定煎熬。 太子过不好,自己这个太孙的伴隨能有好日子过么? 自己年纪大了,也老了,五十了,和郑贵妃一个年岁,自己这个样子还能活到太孙成为皇帝么? 太子这人…… 听著太子在说余令杀心大,李进忠心里嘆了口气。 万岁爷要的就是他杀心大,不然也不会赐字山君了。 老虎是要吃人的,不是只会吼叫。 也不要去琢磨皇帝的想法,这些年,皇帝做的哪一件事不任性? 李进忠甚至忍不住想,这个余令是不是皇帝留给太子的人? 如今宫里的这个局面,唯有杀才是破局之道。 先前的西厂,內行厂? 什么是排除异己,残害忠良,这是大病要用狠药。 一个砍柴的都衝到內宫了,这意味什么还不清楚么? 李进忠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成了掌印,也要杀,学太祖爷那般狠狠的杀。 “太子爷,余大人是从归化城杀出来的! 弱冠之年就在河套放火,一下子就烧死了几千人,这样的人不是读书人,杀性自然大!” “是么?” “太子爷,奴是从宫外来的,战场没有什么人性可言,进了那地方,唯有胜负,比的就是谁更不怕死!” 朱常洛望著李进忠,忽然笑了笑: “你这老奴懂得还挺多,教你一个乖,多读书吧,战场是智者的天下,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望著又唱起来的太子,李进忠心里有些难受。 望著太子背著手离去,李进忠缓缓地直起腰,低声喃喃道: “战如风发,攻为河决,羽扇纶巾,谈笑间……” 李进忠嘆了口气: “爷,咱大明有诸葛孔明么?” ....... 郑贵妃到了养心殿。 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养心殿她也不能如当初一样隨便的进入,进去也要看皇帝的心情。 郑贵妃知道自己和皇帝之间有了裂痕。 如那御史言,贼人能手持凶器一路畅通的到达太子那里,那是不是也可以一路通畅的来到养心殿? “爷,贵妃来了!” 万历轻轻地抬了抬手,喃喃道: “她怎么来了?” “刚才下人来报,余大人在东厂杀人了,估摸著是为这个事来的,奴才不敢做主,贵妃还在外头!” “让她回去吧!” “是!” 王安走到了殿外,小跑著来到贵妃身前,低声道: “贵妃,爷醒了,奴才通报了,陛下今日心绪不佳!” 话音落下就是许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郑贵妃才开口道: “王公公,我待你如何?” “贵妃待我恩重如山!” “余令是你们举荐出来的人吧,真是好手段,真要觉得我对你恩重如山,你就不该让他胡作非为。” 王安笑了笑,低声道: “贵妃,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奴也不敢对贵妃不敬! 小顺子过界了,皇家的一介奴僕,怎么能敢去討论朝廷命官的婚姻大事!” “那就打杀?” “是打,没杀!” 郑贵妃知道自己今日是白来了。 望著王安那张恭敬的脸,郑贵妃笑道: “別忘了你也是奴!” “奴,断然不会忘,奴生生世世都是万岁爷的奴!” 郑贵妃走了,今日来她没想获得些什么,她只是来確认某些猜测。 如今她已经从王安的態度知道了。 郑贵妃觉得自己跟那些臣子一样了,得去猜皇帝的心思。 王安回去復命,进殿的时候看了一眼值守的王承恩。 “承恩?” “在!” “今日到了陛下要擦身子的时间,你跟我进来,一会儿帮我搭把手!” “是!” 踏入宫殿,王安的脸上又堆起了满满的笑意。 “余令杀谁了?” “陛下,准確地说是余大人没杀人,下面的人说余大人在审案,审著审著贵妃的人来就来了,小顺子杖毙了德全!” “然后呢?” “乾清宫的这个小顺子不知道脑子发了什么抽,要给余大人的妹子说亲,说什么余大人今后可以靠著妹子……” 万历闻言笑了,喃喃道: “靠著妹子得到升迁? 这奴好大胆,这是要把余令的妹子许配给谁? 朕想想啊,太子?还是太孙?” “等朕死后太子成皇帝,太孙成太子,別说,还真別说,这样倒是可能实现,这奴死的不冤!” 万历轻轻嘆了口气: “如此说来,太祖爷制定的“不问出身,惟贤与德”的选妃制度已经出现了大问题,他们没有成为外戚,却把这皇城……” 王安低著头不说话! 小老虎也低著头,可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明白老祖宗为什么让自己来搭把手了,那自己就搭把手。 权力之爭开始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王安!” “奴在!” “给余令人,让老虎吃人!” “是!” 第39章 反击,反击! 天黑的时候高起潜来了。 作为五皇孙身边的人,他的出现不会让任何人去多看一眼。 因为五皇孙和皇权註定没有任何关係。 五皇孙也比不上福王。 作为太子七个儿子里存活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今后的命运註定是当个普普通通的藩王,那跟著他的高起潜…… 最多当个王府管家。 高起潜一来,余令这边就立马多了一个百事通。 隨著余令的命令下达,东厂內部的清算开始了。 德全公公那么大的一个宅子可不光搜出来了银钱,那一沓子的信件,数十本的帐本全部都被扒了出来。 余令先前只想好好地立个威,然后去找女真人探子的麻烦。 余令想跟“野猪”玩,逮住一个就可以扒皮,看看京城里有多少女真探子。 如今余令不这么想了。 一个女人竟然要拿著自己妹子来敲打自己,试图用自己的亲人来让自己俯首? 那这事就是另一件事了。 別看那死太监只是说说,可以当个玩笑话。 可在官场里,很多话都是笑著说出来的,只要提了某件事,那就是已经在谋划了。 不要被表面那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所欺骗。 为什么要笑著说,因为笑最便宜,最容易,也最容易让人接受和信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一旦你认真了,他会说他是开个玩笑。 你若当真,倒会显得你没有气度。 宫里出来的人最爱的就是这一套,笑著给你下套,你当真,他说是开玩笑。 你若以为是玩笑,他会用现实告诉你他说的都是真的。 官场的门道余令懂得不多,但职场的门道余令可是在上辈子摸爬滚打数年。 厉害的领导那说话都是笑眯眯的。 就连迟到了,他碰到也会来一句,是不是堵车了? 领导会关心一个普通员工堵车么? 他这是借著堵车来说你迟到了,迟到了,就要按照规章制度扣钱了。 所以,要直接看本质。 德全是档头,手底下有一帮子人。 如今这群人全部趴在凳子上,不说点有用的东西出来,这群人的屁股都会烂掉。 苏怀瑾也来了。 不知道是来给余令撑场子,还是来耍威风。 他穿著袖口带著毛边的飞鱼服来了,所过之处见礼声不断。 余令羡慕的望著他身上的那身衣裳。 不论这衣服好不好看,光是这个年份一看就是一个古物,不光透著贵气,还透著恩宠不断的家世。 “呦,稀罕物啊~~~” 见苏怀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余令赶紧道: “你家大业大的就別掺和了!” “厂卫,厂卫,说的就是东厂和锦衣卫,你放心,我找苦心大师算过了,他说你是有福报的人,跟著你好混功勋!” “这你都信啊?” 苏怀瑾得意的拍了拍了拍身上衣衫。 “信,咋不信,若不是跟著你去了两次关外,我在今日能腿不瘸穿著这身衣衫出来?” 余令无奈,果真是家越大,越信那些玄学。 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帐本,余令淡淡道: “抄了两个家,折算银钱六千多两,从这些钱里留下一千两作为大家的俸钱,剩下的钱入內府为內帑。” 余令知道大家不捨得,解释道; “內官为皇室的家奴,我们是替皇帝办事,留下一部分已经算是大胆了,不能全留,这么说可明白?” “明白!” 余令抬低下头继续道: “罗新,你来分一下这些钱,记住了,不按官职大小来分,按照功绩来,给我留下一百两就行!” “是!” 眾人抬起头望著罗新,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没有什么名气的番子为什么能让余令记住他的名字。 还能得到这么好的一个活。 在朝廷的任何部门,管钱的,那都是说话有分量的人。 罗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贵人看重。 他知道打完架之后宫里传来话,一句“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就来了。 罗新可以发誓,他都不认识余令。 余令之前也不认识罗新。 认不认识不重要的,重要的这人是小老虎的人。 管俸禄的人具有话语权,余令愿意把这钱交给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了!” “如果还是什么都不说那就先打再抄,所得钱財就按照刚才的比例去走,我们拿小头,內府拿大头!” “是!” 高起潜举起了板子,重重地打了下去。 他觉得余令这个人太狠了。 按照这个查法,明日太阳出来之前,东厂里面属於郑贵妃的势力一定会被全部拔起。 这个手段不能说狠,只能说是酷烈。 官场撕破脸是各退一步,余令这完全是搏命之法,完全是战场的打法,这明显是奔著拼命去的。 余令敢拼命,贵妃那帮人若是也敢,余令必输。 若是不敢,余令就能贏。 高起潜知道余令顶多在京城呆一年,一年之后…… 高起潜眼睛亮了,他有点明白余令的安排了,一年之后余令若是走了,那东厂里一定站满了属於五皇孙的人。 那自己…… 高起潜手里的板子更有劲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不是在干一件苦差事,而是一件为了自己將来命运的大事。 夜深了,东厂和锦衣卫还在忙碌。 在京城断断续续的狗叫声中,十多个宅子被抄,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厂卫在宅子里刮地三尺。 至於关上门的东厂,里面都要成屠宰场了。 “以小制大”是东厂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的优点。 东厂的权力是没有掣肘的,权力格外的集中。 如今的东厂…… 只要厂公和皇帝不说话,东厂里没有人能够有资格去制衡余令。 东厂畸形的官制度是让人东厂恐怖的根源,因为没法制裁它。 独立的监察权这六个字就是解释。 隨著有人招供,不断的有人被供了出来,不但有內部的官员,还有朝廷的臣子被一起牵连了出来。 外面的官员余令不管。 那群人是真正的“喷子”,没事的时候都想著怎么喷你两句。 真要主动去惹他们,他们瞬间就能扭在一起。 夜越来越深了,可东厂衙门的人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头,史档头死了,你说咱们这些先前跟他一起处个事的会不会也会清算,头,小的有点害怕啊!” 求饶声传来,让两个说悄悄话的脖子忍不住一缩。 “怕个屁啊,真要扯到我头上,问什么我说什么,反正史档头死了,我钱没赚到还要给他殉葬啊!” “头,这余大人是哪里来的神啊,这手段……” “我听说这位爷去过关外,杀了不少韃子,手上沾的人命比咱们东厂的人都多,他杀个人,比拍死个蚊子还简单。” “那锦衣卫的苏大人和他……” “我估摸著两人是髮小吧?” “小的就不明白,余大人新来的,他的话为什么锦衣卫也听,干活还格外卖力,以前哪次不是跟咱们反著来?” “不明白就別想,东厂变天了!” 东厂其实变不了天,余令都没打算在东厂长待,长安才是余令的命根子。 在那里,有无数个跟余家绑在一起的乡党。 肖五困了,不停的打著哈欠,趴在炉子边的曹变蛟早就睡著了。 “今晚我不回,高起潜你派人去跟小捡说一声!” “是!” “明日晌午之前把审出来的这些口供写好,我来上印,连同那些钱財一起送到陛下那里去!” “是!” “诸位辛苦了,让大家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算是加班,这次东厂清理贪污官员的功勋算在你们身上!” 眾人闻言猛的抬起头,齐声道:“谢谢大人!” “別谢我,这次得罪了人,这功勋可能会让你们不是那么好受,做好准备!” 见眾人不吭声余令继续道: “今日的事情结束,明日继续,今晚我不回了,就在这里休息,肖五跟.....” 高起潜闻言接话道:“大人的护卫就跟小的挤一晚吧!” 余令顿了一下:“好,好吧!” 余令等人准备入睡,小老虎已经从睡梦里醒来,他又开始了写写画画。 大明有外戚,但没有大唐外戚势力那么大罢了。 郑贵妃的父兄、侄子,还她的伯父、堂兄,都因为她屡屡破例晋。 矿监税吏如陈奉、马堂、梁永这些人私下里管郑贵妃为“內主”。 这些都是郑贵妃的心腹宦官,趁著皇帝不管国事使劲的为她捞钱。 这些钱,都在城外的某个皇庄里。 “贵妃你是他们的“內主”不是我王承恩的,既然你对我妹子下手了,我也要出招了!” 小老虎把纸张放在烛火下,看著纸张烧成灰烬,王承恩笑了: “贵妃啊,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 第40章 东厂的故人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隨著太阳升起,东厂的事情传到宫里。 住在乾清宫里,一直很注意身体和保养的郑贵妃破天荒的没吃早饭。 理由是身子不爽利。 也对下人发起了脾气。 身子不舒服和发脾气其实都是藉口。 就在天刚亮那会,东厂里面的消息传来,这些年依仗著她的那些档头全部被杖毙。 没有一个例外。 也就是说,这些年她培养出来,用来做事的耳目在一夜之间被人一锅端了。 这些人不光死了,家也被抄了。 郑贵妃不知道余令抄出来了什么。 可她知道,只要抄出来一点,只要有那么一点不是正常俸禄得来的,那这些人的死就没有任何人敢去说三道四。 太祖爷制定律法在那里,祖制在那里。 只要余令咬死这群人贪污,钱財来源不明,就没有人敢去替这些人撑腰说话,就连自己都不行。 那是东厂,独立於所有衙门之外的东厂。 若是別的衙门,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可以找人去制衡余令,可以把余令架空。 可东厂该如何去制衡? 陛下始终昏昏沉沉,王安这个阉人也不肯亲近自己半分。 没了这两人,东厂的余令就是没绑绳子的疯狗,肆意妄为。 郑贵妃深吸一口气。 自己只是一妃子,如何敢去光明正大的管大臣。 自己是妃子,按照国法规定,自己最大的权力就是见官员的內宅! “带人去余家,我要见见余同知大人的妹子!” “贵妃,昨日遂公公已经去了,不巧的是苏千户的儿媳已经提前和余家娘子约好了,余家娘子要在苏家小住几日!” “余家和骆家很熟么?” “贵妃,余家和骆家什么关係奴婢没查到,但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女儿许配给了苏家长子这是眾所周知的!” 郑贵妃轻轻嘆了口气。 如果事情是这个样子,那这个事情就没有任何可迴旋的余地了。 哪怕她想示好,彼此有一个台阶也不成了。 低头虽然丟人,但来日方长,如今不成了...... 如今这局面已经成了死局。 事自己做了,余令也把自己培养起来的人杀的差不多了,再无一丁点的可能了。 “好果决的手段!” 郑贵妃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你知道怎么做么?” “知道,奴会放出话来告诉那些人,若是扛不住,自己找根绳,他们的子女今后会有人来养。” “去吧!” “是!” …… 京城的太阳升起来了,已经將东厂巷子填满了淡淡的金光。 一夜未睡的严立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弯腰抓起一把雪,严立恆使劲的搓了搓脸,然后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哪怕已经过了一夜,严立恆还是没法把眼前的余令和当初的余令重合到一起。 当初高家大院那个看自己检查伤口的小子…… 如今混到这个地步了? 他都混到了这个位置了,自己严立恆还在原地走。 不但成了自己的上官,还搏出如此大的名声。 “我记得你,我爹一直都很感激你!” 想到昨晚自我介绍的时候余大人跟自己说的话,严立恆就忍不住心头一热。 余家竟然还记得自己。 当初自己可是想把余员外拿去立功的。 因为种种考虑,最后还是卖了个好,衙门的人那时候都笑自己是一个傻子,抓一个叛逃的军户…… 不说多大功勋,一顿酒钱还是能有的。 严立恆很庆幸当初自己没有为了一顿酒钱把余员外下大狱。 如今他的儿子来了,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好。 如此一来,自己就比东厂所有档头多往前走一步。 当初的好心,成了如今可能更进一步的跳板。 余大人是新来的,在东厂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因为先前自己的善心之举,严立恆成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里的一个。 昨晚最后的两个宅子都是他负责的。 抄家的油水很大。 虽然没有人敢在新官烧火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拿,但查抄完毕之后去打个回马枪也是能发现不少东西的。 不说別的,那些箱子柜子这些也能卖钱。 若是能搜出来一些帐单就更好了。 要帐东厂最在行,请要还钱的人去东厂大牢喝杯茶,坐在家里等著就是了。 这一次抄的还是几个太监和档头的家,那结冰的水池还没查呢! 因为先前的大太监刘瑾被抄,抄出了万贯的家財,数不清的房屋地契。 所以在百姓眼里,太监有钱是公认的。 可严立恆清楚,並不是所有太监都有钱。 跟市面上的行当一样,赚到大钱的只有那么一小部分,剩下的绝大部分只是图个温饱罢了。 宫里的內侍其实也差不多。 但贵妃身边的太监就属於赚到钱的那一小部分。 別看银钱抄出来的不多,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地契,铺契,这些才是看不见的钱財,这些才是大头。 这些折算下来是数倍抄出来的银钱。 后门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档头严立恆深吸一口气,望著孙立权鬼鬼祟祟的从侧门钻了出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严大人,你这是去哪里了?” 严立恆似笑非笑的望著孙立权,他知道孙立权做什么去了。 如今衙门的人都乖乖的待在里面怕被勾连上。 这孙立权倒是把昨日的告诫当作耳旁风。 “严档头早啊,別误会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昨晚没回家,婆娘当我又出去鬼混了,怕她闹,所以才……” “是吗?” 孙立权闻言脸色一僵,然后快速的把手伸到了怀里,一把碎银拿出,不由分说的就往严立恆手里塞。 “严档头,你我共事三年了吧!” “不敢,不敢,你我共事三年,你从一小小的杂役一下子成为一个都要压我一头的大档头,我怎么敢啊!” 孙立权知道自己被咬上了,諂笑道: “严档头,过往是兄弟不对,西街的那个茶楼收益不错,此间事了,哥哥陪我去看看,小的送给哥哥如何?” 事了? 严立恆可不敢等待此事了。 若真是事了了,別说茶楼了,只怕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命去享受还另说呢! 这个孙立权可不是一个善茬。 当初仗著身后有人,可是把囂张跋扈刻画的入木三分啊! 说白了,这人就是郑家的一条狗。 “穷惯了,配不上!” 孙立权笑容不变,忍不住道: “哥哥何至於此啊,你看这事...... 大人手段酷烈,等这些事做完他一定会被调走,苦的是咱们这些办事的来扛啊!” 严立恆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是啊,事情这么说也对,可我想试一下!” 严立恆望著孙立权笑道: “你我共事了三年,你仗著身后有人欺负了我三年,如今我身后也有人了!” 孙立权闻言慌了,赶紧卖惨到: “严大人你我都是一个马槽混饭吃的兄弟,何故如此啊?” “是啊,都是一个马槽混饭吃的兄弟! 前三年的时候我记得我也说过,那时候你可没说咱们是兄弟吧!” 严立恆死死地咬著后槽牙。 “当初功劳是你的,钱是你的,连衙门里最好的位置也是你的! 不提那三年还好,既然你提了,我今日说什么也要弄你,说,去哪里了?” 孙立权闻言呆住了。 他愣愣地望著只会办案的严立恆。 这是公认的老实人,平日欺负他,他最多就是独自生闷气,一会儿就好了。 如今这个老实人是怎么了? 怎么如此狠辣? “孙大人,別发呆了,走吧,说说大清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证人又是谁?” 严立恆笑著拱拱手,朝著边上的人吩咐道: “哪个兄弟跑一趟,去把嫂子请来,记得要客气,记得不要把人嚇到了,记得问一下她见过孙大人了没有?” “是!” 孙立权望著严立恆,咬著牙道: “別以为靠著一个外来户就认为自己了不得,我在下面等你!” “別想著下面了,先想想我怎么抄你的家吧!” “你.....” “別你了,你的家我抄,你的位置我来坐。” 严立恆拍了拍孙立权的肩膀,压低嗓门道: “孙档头,我四十了,不想被人欺负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东厂的官位已经好多年没变化了,如今旧者去,新的自然要垫脚往上。 孙当头倒下了,新的档头才能升上去。 板子打屁股的啪啪声响起,求饶声也隨之而来。 京城的百姓踩著清晨的阳光开始了新的一天。 王安轻轻地推开窗。 隨著清冽的寒气顺著窗户钻了进来替换屋里的浊气。 隨著新鲜的空气涌入,轻轻的咳嗽声也隨著响起,王安快步走了过去。 “爷,是不是风有点大?” “平旦时东厂来人了吧!” “回爷的话,来人了!” “什么事?” 王安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 “昨日东厂杖毙贪污受贿档头六人,抄家所得银钱六千余,各种地契三百余份,金银铜器约……” 万历摆了摆手:“说总数!” “回爷的话,这些加在一起粗略估计约莫有银钱一万五千余,如果再加上宅子,能到两万之数!” 万历笑了笑,忍不住喃喃道: “六个七品官银钱超过万两,怪不得寧愿做京城七品芝麻官,也不愿去地方为三品大员了,换做朕,朕也捨不得啊!” 王安见屋子陈气换的差不多了,起身去关窗! “钱呢?” “爷,钱財明细余大人已经上印了,他说抄的是爷奴才的家,这些钱自然要归內府,平旦时都送来了!” “拿我看看!” “是!” 万历脸色很平淡,望著余令写的明细。 待看到支出一栏写著一千两,以及这些钱的去处后笑了笑。 这样精確到钱到哪里的明细让他心里舒坦。 “王安,去一趟御马监,让四卫派些人去到东厂,让他们听余令安排,做完了这些让骆思恭来见我!” “是!” 王安懂皇帝的安排,御马监出人是支持余令。 锦衣卫骆思恭怕是来制衡一下余令,这才是做事的最佳安排。 陛下其实不昏庸,只是…… 皇帝的心思可以琢磨。 可东厂里肖五的心思那是谁来了都琢磨不出来,因为根本琢磨不了。 肖五呆呆地坐在台阶上。 他的脑子里有一万个为什么,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乱蹦乱跳。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谁才是正常的。 为什么有的人有,有的人却没有? 高起潜夹著腿小心的从边上走过,这些年他都没害怕过什么人,但这个肖五他是真的怕了。 被按在那里,腿被掰开,自己反抗不了的屈辱谁体会。 到现在,高起潜的脑子里还是肖五那张呆滯的脸。 肖五抬起头,望著用雪洗脸的令哥,忍不住道: “令哥!” “咋了?” “今天夜里我和你睡好么?” 第41章 震惊..... 马上要过年了,京城突现自杀的风潮。 京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死几个人其实没有人会在乎。 生老病死,没有一个人可以逃离这个圈子。 可这次这件事却让人议论纷纷。 自杀的都是有钱人不说,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而且还是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如此奇怪的死法才引得人议论纷纷。 老百姓最爱聊这样的事情。 他们不但爱聊,还会冠以从別处听来的小道消息来进行佐证。 本来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到最后就变得玄乎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余令竟然成了余直! 余令在东厂杀人的这件事被人传播了出来,这一出来就止不住了,各种谣言满天飞。 年底匯聚的人群成了这件事的催化剂。 茶馆都有故事出来了,主角余直。 市面上传言说余直是一个宦官,长相是青面獠牙,丑陋异常。 为什么叫余直,因为余令残暴的行为和当年汪直一样,罗织大狱,残暴不仁。 这个名字是假名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行径其实跟妖书案的手法一样。 在妖书《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里主角叫郑福成,郑指的是郑贵妃,福自然就是福王。 如今这个余直,怕就是指余令。 对於这些流言余令只是笑了笑,剧本也看了,说实话真不咋样。 除了把那些自杀的人也按到自己身上之外並无多大的新意。 唯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名字。 大家都在打听这个余直是谁,又是哪位高官。 可打听了一圈也没多少人见过余令,只知道是余直暗指余令。 在京城里,在京城的百姓口碑里,余令实在太陌生了。 因为不认识,又没见过余令是什么样子,凑热闹的人无法在脑海里生成一个具体的模样。 如今只生成了余令是一个恶人的形象。 別人不知道余令是什么样子,钱谦益知道。 他不但知道余令是什么样子,他还知道余令在东厂里面做了什么。 他甚至知道市面上这些流言是谁在传播。 可他不打算管,跟他有什么关係呢? 一个东厂,一个郑家人的走狗,两帮人竟然斗了起来! 斗吧,咬吧,反正是狗咬狗一嘴毛,跟自己又没关係。 “老爷,余大人递来了拜帖!” 钱谦益不说话,转了身,后背对著暖炉,管家懂了,老爷这是不想见客。 如此,到访的客人需要打发走。 关门声传来,钱谦益又把身子转了回来。 打心眼里说,钱谦益不討厌余令,也不喜欢余令。 唯一不喜欢的一点就是余令待人过於亲热。 没有分寸感,明明不熟,却让人以为跟自己很熟。 才拿起书,敲门声又响起,轻轻叩了叩桌子,管家推门而入。 望著慌里慌张的管家,喜静的钱谦益皱起了眉头。 “失礼!” “老爷,不是我失礼,我说老爷你今日约有贵客,可那余大人不但不走,反而爬上了墙头,如今正坐在上面呢!” “啥?” “余大人翻墙头了,小的做不了主啊!” 钱谦益坐不住了,他实在没有想到余令竟然有这么厚的脸皮,翻墙而入。 他难道不怕院子里的狗么? “他不怕狗么?” “老爷,不怕,还商量著哪个狗好吃,教人怎么做好吃,用多少椒来提味.....” 披上大氅,钱谦益从宅院慌忙冲了出来。 钱家有狗,而且狗还不止一条。 可如今院子的十多条狗全在呜咽,走路的时候三条腿在那里蹦。 为什么不用四条腿,因为第四条腿被打瘸了。 准確地说是被曹变蛟拿石头扔的。 他,余令,肖五,三个人此刻都坐在墙头上,呆呆地望著钱府。 三个人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园子。 以水为脉,以楼带院,围而不隔,界而不分,阁台亭、细竹古木,景观层层连接。 虽是寒冬腊月,池水冰冻,但却是另一种美。 肖五虽然不懂美在何处,但这个园子透著的氛围还是让他打心眼里喜欢。 躁动的心突然就觉得很安静。 望著瘸腿的狗围了过来,钱谦益心疼道: “余守心,你干什么呢?” 余令笑著拱拱手,歉意道: “凉凉,我如此放肆实在是不得已为之,我昨晚做了一首诗,今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来寻你!” 余令深吸一口气,语气真诚道: “这是我第一次做诗,我在京城所遇的饱学之士唯你学问最高,也唯独和你能说的上几句话,想请你品鑑!” 余令的话格外的真诚,听的人心里舒坦。 钱谦益觉得自己刚才的口气有点重,非君子,也非待客之道,闻言慌忙走到墙下,仰著头道: “下来说!” “不行,我忍不住了!” “念!” 余令深吸一口,眼神立马放空,神情也变得庄严了起来,喃喃道: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说到这里,余令脸上一变,愤恨中带著不被人理解的果断,挥舞著手臂,大声道: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钱谦益一愣,忍不住道: “这是你作的?” “是不是很差劲?” 望著余令那张忐忑的脸,钱谦益摇了摇头。 这首诗初听之下很简单。 可细细一琢磨那是越琢磨越有味道,而且和余令目前所遭遇的格外的贴切。 千磨万击不正好对应著如今街头上的污言秽语么? 钱谦益抬起了头,他之前认为余令有些才学。 如今看来这余令何止有一点,他写了一首题画诗,同时又是一首咏物诗。 既可认为他是写竹,又可以认为他是在写人,这就很厉害了。 没有些造诣是写不出来的。 钱谦益不知道这是余令抄的。 作为能上后世课本的诗词,哪一个不是传世之作,哪一个不是朗朗上口。 可清朝的诗词,余令能完整背下来的真的不多,大多是半句。 “很好,名字叫什么?” 余令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谦虚道: “这也是我贸然登门的原因,我想不到一个好名字,想请受之起一个!” 余令的马屁一下子拍到了人心坎上。 见管家扛著梯子来了,钱谦益立马就忙了起来,邀功卖惨的狗实在討厌,飞起一脚,狗就跑了。 “慢点,小心滑!” “谢谢,凉凉!” …… 在钱谦益的盛邀下余令进了书房,进到书房余令就呆住了,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书。 上下左右的每个空间都满满当当。 望著呆住了余令钱谦益有些小骄傲。 不光是余令,所有来到府上的客人见到这些藏书的时候都和余令模样差不多。 当然,这仅仅是一部分罢了。 在他老家,藏书更多,京城这里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宋刻本《汉书》?” 钱谦益得意的笑了笑: “这本书是从藏书家王州手里获得,当初他为了得到这本书以一座庄园的代价从书商手里换得!” “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散落到民间,为了这本书我也是苦寻了很多年,最后以一千二百两金子的高价买了下来!” 余令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在这一刻余令才知道什么是真的有钱。 能用一千二百两金子买一本书,可见凉凉的家底得浑厚到什么地步。 真要换做自己,自己一定捨不得。 因为自己现在拿出一千二百两银子都费劲,更不要说去拿金子换一本书。 层次的高低在这些书的面前显露无遗。 “守心这次是为了城中的谣言而来的对吧!” 余令没有丝毫隱瞒的点了点头:“对!” “我帮不了你!” 在钱谦益的伸手虚引下,余令和其对坐,轻声道: “我不需要你帮忙,我只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你们別来落井下石!” “若是有人落井下石,我就会用全力,到时候若是出现了什么不好的,破坏了咱们两人的至交之情!” 钱谦益心里苦,他都不知道和余令的至交之情是怎么来的。 “余大人太高看我了,我只能管住我一个人,其余文人我管不住。”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自己把话带到就行,朝著钱谦益拱拱手,余令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反击纲要。 钱谦益好奇的拿起,这一看,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震惊,这两位大人竟然在暗巷野战一个时辰!” “某位官员囂张喊话,他竟然说......” “大胆,某位女贵人竟然把手伸到.....” 钱谦益忍著继续翻阅的衝动把余令写好的这些放倒案桌上。 窥秘是人之本能,钱谦益也想看后续,野战什么,他说了什么,伸到了哪里..... “守心,你要做什么?” “有人在害我名节,我自然要反击啊,他们会的,我也会,你看这些噱头如何?大家爱不爱看,有没有往下探索的欲望。” 钱谦益忍不住道:“这不是信口开河么?” 余令不认同的摇了摇头,压低嗓门道: “凉凉,我把你当做我的至交,我告诉了你,你別告诉別人哈!” “你知道的,我去了东厂,东厂里面有一屋子的卷宗,其中一部分就是某些官员的哪个啥.....” “我可以保证,我搞的这些,除了名字不对,事可是千真万確啊。” “至於其他事,我就不管是否合理了,真不真不重要,够野,爱看,才最重要!” 钱谦益不敢看余令的眼睛,隨著余令的恶毒主意一个接著一个,钱谦益才发现余令的手段毁掉一个人太容易了。 这种什么“震惊”,揭秘、曝光、真相、重磅、慎重、注意..... 这种噱头,只要是一个读书人他都忍不住要看一下震惊了什么? “守心,是不是过於酷烈了!” 余令摇摇头:“不不,是他们先惹我的,今日就是给你说这个事的,你我至交,我不骗你!” ...... 余令在钱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隨著大门关上,钱谦益对管家吩咐道: “去给所有人通知一声,东厂和郑氏的衝突千万別掺和,看他们狗咬狗就行了.....” 第42章 人生如戏 好戏开场,东厂亲自下场了。 与以往的霸道,人嫌鬼厌的行径相比,今年的东厂番子格外的文雅。 悄悄地摸到了茶楼说书人的家里,长刀挑开门栓,摸进去点燃油灯,很和蔼的將说书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认字么?” “认,认字!” “来,给你一个本子,也不耽误你赚钱的功夫,明日你干完正事之后把这个本子里面的內容讲一遍,可以么?” “好…好……” “能说好么?” “能能,小的一定能,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好!” “没人逼你吧!” “没,没!” “对了,记住了,我们东厂做事最和善,你看是不是?” “是是,和善,最和善!” 严立恆笑了,缓缓地把刀从说书人的脖子上拿了下来。 长刀归鞘,屋子里的杀意隨之消散的无影无踪。 “记住了,我们东厂办事最是良善,天亮了早些睡,晚安!” 油灯微弱的灯光下,那快把屋子撑满的巨大黑影隨著屋门慢慢的合拢也慢慢的消散。 刚才的一切像是错觉。 可桌上的那个本子…… 说书人觉得腿有点发软,也有些挪不动,伸手一摸,裤襠里湿漉漉的一大片。 微弱的灯火下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口的喘著粗气。 “孩他娘,拉我一把,拉我一把……” 严立恆深吸一口气,他有点喜欢夜里办案的味道,他有点喜欢余令这个上司了,良善,晚安! “对,我们最良善,晚安!” 在这个夜里,东厂的人如老鼠般在街头进进出出。 和以往的耀武扬威相比,现在的东厂真是文雅的要命。 不吆喝,不耀武扬威,悄悄地就摸到你的床头。 点燃灯,笑眯眯的看著你,等你醒来,他们会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一下。 然后才咧嘴一笑,轻声道:“冷吗?” 刘淑女的家人也动了。 自从刘淑女死后,刘家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近半年来,刘家人利用和皇室那仅有一点的情义疯狂地买煤石。 短短的数月工夫,京城出来一个叫做蜂窝煤的物事。 陶土烧制的炉子配蜂窝煤。 买煤送炉子不说,价格比原先的煤饼子便宜多了,在小门小户之间慢慢的流行了开来。 隨著用煤的人越来越多,刘家人养活了一大批妇人和閒汉。 刘家的动作很轻,轻的很少有人注意这个小小的改变。 如今,京城的煤炭使用已经相当普遍,不仅宫內在大量的使用,百姓间使用也超级广泛。 门头沟煤场是最大的煤源地。 刘家人在偷偷的钱往里钻,在小老虎的帮助下打通各种关係。 可这东西一出来,有聪明人就发现了,立刻就有人模仿製造。 这个行当大门大户的看不上。 一般的商贾谁模仿谁倒霉,那流痞没日没夜的捣乱,生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就算他们也养了一批地痞。 可等到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却发现门头沟煤场太监管事实在难缠。 塞钱都不行,一句皇家的生意就把人堵的死死的。 没办法,这事只能找刘家,然后这事成了,他们从刘家这里进购煤,也跟著一起做生意。 同盟一起,实力立马变大。 如今正是用煤球的旺季,城外煤场里做工的妇人数以百计。 如今的煤场里,地扁蛇正在给妇人们开会,一边讲一边发钱。 不多,每人两个铜板,可以吃顿早餐。 “没別的意思,那个什么官把女儿送给那个什么太监为女儿,这么说就可以,不用添油加醋!” “管事,你说的这个是真的假的?” 地扁蛇冷哼一声: “当然是真的了,我还能框你们不成,我可告诉你们,把自己的女儿看好了,那些人……” 妇人传来惊呼。 別说,她们还真的喜欢听这个。 京城的娱乐活动不多,属於贫苦百姓的活动更少,聊閒就成了为数不多的娱乐。 地扁蛇就开了个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地扁蛇知道了什么才是恐怖。 喝口茶的功夫,是谁把女儿送给了哪个太监她们都聊出来了。 地扁蛇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开个头就能达到如此的效果,自己还钱做什么,真是没必要。 狡猾的女人。 “孙家婆娘那就不懂吧,那光棍就是烧红的铁锅,可不敢给他滴油啊……” “別说啊,那些个什么官员看著一本正经,嘖嘖,这一打听…嘖嘖……” “良田岂让外人耕?” “沃土只能自家种!” …… 余令的反击开始了,这一次余令打算让这群人知道什么才是舆论。 余令准备让这群天天把忠孝仁爱,礼义廉耻掛在嘴边的看看。 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耻。 他们说自己是余直,这种又怕人知,又怕人不知的方式实在太靦腆,太委婉。 一般人体会不到这种欲语还休的美感。 余令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是舆论。 余令心里又有点遗憾,这法子其实给自己造势是最好的,可惜用在了这个上面。 而且这东西只能用一回,下一次就不灵了...... 因为真的好学。 在这个夜里,有一大群人觉得这个夜有点长。 东厂和郑氏一族干起来了,虽说郑氏不承认市面上的流言是他们放出来的。 可这个说法也只能骗骗那些容易被利用的人罢了。 在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宣党和昆党这些朝臣的派別中,京城街头的风声一起,他们就能立刻知道是谁。 如今是郑氏出手了,都伸著脖子看热闹。 虽然不知道郑贵妃与这个事有多大的干係,但所有人都很明智的不去提郑贵妃这个人。 因为这是嫁出去的女儿。 但要说跟她没关係,眾人是不信的。 自大明立国以来,皇贵妃及其以下,无论有多受宠,无军功,这么多外戚里授职最高只有郑贵妃的哥哥郑国泰一人。 一品武职左都督的职位。 若是在大明前期,一品武职左都督那是高级的武职官职。 可自从土木堡之后,这个职位手里的实际职权逐渐被兵部取代。 明英宗被俘虏,土木堡之变武將们翻车了,让皇帝被瓦剌俘虏了。 大批武勛將领直接没了命不说。 家里的子嗣也受到牵连。 兵部尚书于谦接管京城防务,文官集团通过清算皇帝被俘虏这件事控制兵权。 掌控著整个明朝的军事命脉武军都督府成了摆设。 朝堂上文尊武卑的局面彻底形成。 所以,郑国泰这个一品武职左都督的职位只是名头大。 真要干事,不说兵部的堂官,一个司官就能把他卡的死死的。 领个俸禄,晒晒太阳,偶尔处理点杂事就算兵部开恩了。 他要是有领兵的心思,他只要敢去关外,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谁弄死他的他都不明白。 这个职位唬唬人就挺好。 郑国泰死后,他的儿子郑养性成了新的左都督,也是郑贵妃在朝廷中的联繫人。 这傢伙外人评论外强中乾,性格软弱。 欺负那些新贵可以,若是碰上钱谦益这样海虞钱氏的望族,实在不够看。 簪缨之家,簪缨二字可不是一般家族能够撑的起的。 在这个夜里他郑养性也没睡著。 贵妃姑姑,用了那么多年才在东厂里培养出来的人手。 一转眼就被一个外来户给杀完了,几乎全军覆灭。 这些人,在皇帝万岁后可是有大用的。 如今…… 郑养性查过余令在京城的底,这一查,他目瞪口呆,觉得下人一定是搞错了。 这个余令是京城人没错,在京城里竟然只有一座宅院。 这个宅子还不是什么好宅子,简简单单的一个四合院。 最令郑养性不解的是这余令竟然在京城没有亲戚,没有故旧。 连教他读书的那个姓王的先生都找不到。 郑养性想出了数百种报復的方式,结果一个都用不上。 在京城没亲戚,没故旧,没產业,可谓是什么都没有。 在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郑养性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这小子什么都没有,他是怎么走入朝堂的? 什么都没有的人就不好下手。 思来想去,郑养性只能决定先坏掉余令的名声,名声一坏,官途就坏了。 郑养性的打算就是让余令彻底的坐实阉党走狗的身份。 让所有人对他不耻,这一辈子都洗不掉这个身份標籤。 他哪里知道,余令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听下人来报在前日的时候余令去了钱府,钱府人家的大门都没得开,郑养性险些笑死。 堂堂一个官员,最后竟然要翻墙。 这脸皮真的是…… 郑养性认为这是余令害怕了,开始找外援了。 可郑养性哪里知道余令这么做其实在对他下套。 天慢慢的亮了,京城也慢慢的有了活力。 茶楼也营业了,虽然这么早开门不会有什么好生意,但有些贵人的清晨是喜欢吃糕点喝茶的。 “嘿,各位看官请往这里看……” “今儿个咱们不聊那龙爭虎斗的朝堂纷爭,也不说那市井儿女的恩怨情仇,今日我把招呼来打过,恭请各位细听……” “亲生父母竟成禽兽,少女被迫卖身,某位官员深夜前往少妇家,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隨著醒木一响,这话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清早,客人稀少的茶楼竟然有人堵了过来。 南来的北往的,全都竖著耳朵准备听这说书人准备说些什么。 “话说在古时候的郑国,有一富家子……” 茶楼的故事开始了,妇人的之间的传播也开始了,没有点名道姓,只说发生了什么事。 像郑氏这样的外戚最好弄。 不管脑子里能想到的什么恶事,只要你往他身上按,他多少沾一点。 这么大的一个家立起来的时候多多少少会侵犯別人的利益。 就更不要说那些討好郑氏的人做的恶事了。 只要说,就能对应的上。 以郑氏的那帮子人不说自己青面獠牙不是个人么。 那余令就把他们打造成“全员恶人”,直接给他推向粪坑。 太阳越升越高,茶馆开门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讲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多。 茶馆里讲的是含沙射影,不指名道姓的野味故事。 那街坊之间,妇人嘴唇翻动间吐出来的就是案例的佐证。 那些渴望在京城扬名的学子猛然抬起了头。 他们突然发现,为民请命的机会来了,自己扬名的机会来了。 当初东林的崛起就是探討国家政事,批评贪腐,敢於触及敏感话题谓之为气节,积攒了声望。 如今,这不正是一个积攒名望的好机会么? 当晌午到来,有好事的学子已经去郑府“打卡”了。 郑家恶僕冲了出来,可望著那一群跃跃欲试的学子,大门又重重关上。 驱赶百姓可以,但驱赶读书人他们不敢,哪怕这群人就是嘴巴厉害而已。 但这群人能让郑家变臭。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大门外的读书人开始齐声诵读,郑家奴僕使劲的往里冲,一边冲一边高喊: “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坐在轿子里的钱谦益望著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望著曾经被郑氏欺负过的不断喊冤哭诉的百姓。 他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 这事看似是百姓自发,学子自发。 可他知道这一切的根都源於余令,他们以为他们自发,殊不知他们是被余令牵著走。 想著余令,他脑子里莫名的想到了一个人。 先辈顾宪成。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是他的座右铭。 也是每个东林人的座右铭。 如今…… 还好自己等人没去搅和,这要去了,要是被这群人围住了,想洗白是真的难。 再说了,朝堂这么多文人可不是一条心,有人巴不得你出事。 “去,找余守心去!” 此刻的余令正在带领著百姓在京城的中轴大街扫雪。 每路过一户,他就会敲门邀请人出来扫雪: “这位人家,小子就是青面獠牙的余直,其实我不叫余直,我叫余令,家住东头破锣巷子......” “先前那个余记布行记得没,那是我爹先前的铺子!” 有汉子好像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道: “小余帐房?你是不是发大水那年负责发粮食的小余帐房?” 余令闻言笑了笑,將身后的小肥拉出,大笑道: “看看,还记不记得他?” “小肥,小肥对不对?” “孩儿他娘啊,这是小余下帐房,当初发粮食都足足的发的小余帐房,他当官了,当大官了……” 十多年前的种下的种子,今日开了。 短短的瞬间之后,越来越来越多的百姓来看余令,他们亲近余令。 因为他们认为余令是自己人。 如今自己人了出来了一个大官,还这么的好说话,自然要看一看了。 当然,也有人不认识余令,认为这是官员的一场作秀而已。 別人拒绝了余令也不恼,带著自己的人一边扫,一边去询问下一户。 可跟著余令一起扫雪的人越来越多。 “爷,这余大人真的是京城人士,皇城根的百姓都傲气,不是他们认识熟悉的人,他们不会这么亲热。” 钱谦益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衙门的人没说谎!” 余令扭头看到了钱谦益,手中扫把一扔,快步的跑了过来。 脸上的笑一如往昔般真诚,在雪地里,乾净的刺眼。 “凉凉,要不要一起?” 望著自己又被抓著的手,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后悔来这里了。 如今又被余令架著了,骑虎难下了,这样跟余令一起扫雪…… 自己会不会被编排为阉党? “这是好事,要不要一起!” “好!” 见钱谦益答应了,余令如同一个孩子开心的大声道: “快快,拿个铲子给我,钱翰林也来扫雪了……” 钱谦益来后不久,余令觉得半个京城的读书人都来了,中轴大街成了文人的交际场。 那些读书人想方设法的往钱谦益身边凑。 望著埋头干活的钱谦益,余令咧著嘴笑了笑: “我余令是最良善之人!” 卢象升闻言点了点头: “虽不够自谦,但我也觉得你人很好!” 余令咧嘴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发自內心。 钱谦益扭头,正好碰到余令那双笑眼。 “唉,我这是造孽啊!” 第43章 娘还活著 京城的里的流言在发酵。 有的人因为流言开始身败名裂。 有的人却因为流言,由当初的青面獠牙变成了一个如玉的翩翩公子。 流言並未停止,顺著宫门的间隙传到了宫里。 这一次不是什么妖术案,借著流言去抨击皇帝,抨击福王,抨击贵妃。 这一次的流言全是在抨击恶事。 如某个太监在城外养儿子,霸占田地。 如某个官员看著道貌岸然,私下里却没有一点礼义廉耻,私下里乾的全是男盗女娼的噁心事。 余令依旧呆在东厂。 如今的东厂容貌大变,风气大变。 所有的官员案桌上都立著一个牌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著至理名言。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东林人能玩的,自己也可以。 余令给的解释是杀得人太多,东厂有了恶气,需要用煌煌的大义来中和一下。 也顺便督促自己要当个好官。 借著谣言,东厂和锦衣卫开始顺应民意去查案。 东厂的人现在也学余令那一套。 根据官职的大小算每年的俸禄,再根据在职的年长得出银钱。 只要家里超过这个数,立刻抄。 也不要喊著什么冤枉之类的,东厂算出来的银钱是总收入,没有扣除吃喝拉撒日常用度这些。 如果你说经商…… 不好意思,大明律规定了,官员不得与民爭利。 如果还不服,说什么这是友人赠予..... 东厂会顺势的问友人是谁,何时赠予,友人是商贾还是官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还不服…… 这时候已经不用听什么解释了,皇权特许,这就是东厂。 东厂什么时候抓人会这么的文雅,还不是为了良善,给脸不要脸。 如今的东厂档头也喜欢把良善掛嘴边。 要过年了,小老虎终於有了一个短暂的假期,此刻他也来到了东厂。 安静的等待著自己的兄弟给他做油泼麵。 在东厂的校场边,高起潜和肖五又又又打了起来。 这几天两人天天打,肖五的力气虽然大,也就是所谓的有蛮劲。 但在劲道不如他的高起潜手里却吃尽了苦头。 当然,这也只限於拳脚。 若是拿傢伙,余令觉得要么肖五立刻死,要么高起潜立刻死。 因为技巧性的东西肖五根本没学过。 全靠的蛮力! 不过肖五进步也很快,只要高起潜被抓住,扭住大腿根就是狠狠的一掐,然后就能听到求饶声。 “老祖宗说可以停一下了!” 余令轻轻地嘆了口气,低声道: “她不该拿我妹妹来压我的,囂张惯了,以为我是她家的奴僕,我的官职可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她找皇后说情了!” 余令一愣,压低嗓门道: “皇帝和皇后的关係真的如传言般不好么? 说什么打发到一个比较偏僻的宫殿,宫门落锁,如同冷宫!” 小老虎闻言面露嗤笑,回道: “这就是谣言,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乾清宫和皇后的坤寧宫被大火烧毁,万岁爷和王皇后一起搬到了启祥宫!” 见余令开始泼油浇面,小老虎吞了吞口水。 “乾清宫重建完成,万岁爷也没有搬回去,而是继续和皇后住在启祥宫,这一住就是二十四年!” “那宫外传言皇后多暴虐,今日杖宫女,明日杖宦官,这个是真的么?” 小老虎闻言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后低声道: “这个是真的,確实打死了很多! 从长安给你送完旨意后回来有人拿你做要挟来收买我,后面的人是谁我现在都没查出来!” 小老虎答非所问,但余令却是懂了。 杖杀宫女和內官这个事肯定是真的,不是谣传,但肯定是有原因。 至於原因估计有很多,皇后心情不好,僕役做错了事,等诸多的原因让她忍不住杀人。 估摸著也有这些人不乾净的原因在里面。 如小老虎说的那样,被人收买了,带著目的做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明的皇子就开始喜欢落水,宫殿喜欢著火。 到了嘉靖更夸张,他走到哪里火著到哪里。 壬寅宫变…… 险些將皇帝勒死在龙床上。 梃击案…… 砍柴的一路衝到了太子的寢宫。 更扯淡的是太子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到目前只有两个儿子活下来。 女儿更惨了,太子九个女儿只活了三个。 別看死的是公主。 在皇城里,公主是联姻培养势力的重要纽带。 公主都死完了,自然是没法联姻了。 当然,这也是余令的猜测而已。 这存活率说出来让百姓都不敢信。 六两是在田坎上出生的,他的妹妹六斤是母亲在洗衣服时候生的。 贫苦百姓產子虽也有夭折。 但绝对没有宫里这么嚇人的死亡率。 余令不想说什么阴谋论,可服侍皇子,公主的全是內侍和宫女。 別说皇后皇帝杖毙內侍和宫女了。 是个人,他都忍不了自己的子女生一个死一个。 余令不敢说这里的事到底什么才是真的,真相是什么余令也不敢猜。 只能说人性太复杂,你眼里的好人,可能是他人眼里无恶不作的坏人。 “那郑氏用闷闷这件事?” 小老虎的一碗麵已经吃完了,闻言毫不犹豫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用你在乎的人来控制你,跟我上次碰到的一样!” “太霸道了些吧!” “霸道?这是他们做事的一贯手法而已,多少人做梦都想著被霸道的对待呢,搭上了少走多少年的弯路!” 余令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是我没眼色了!” 小老虎嘿嘿的一笑,忽然郑重道: “这群人做事喜欢走著瞧,这一次你压了他们一手,下一次,他们会继续。 快意恩仇是说书人的故事,走著瞧才是官场来往之道!” 余令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老虎,下次来他们需要看我的脸色,他们对我的霸道,我也能同样的霸道,下一次,他们惹不起我!” 小老虎最爱看余令自信满满的样子: “来,再来一碗,说来说去也唯有陕晋两地的麵食让我喜欢,这京城的面我就吃不出来家里的味道。” “过年咱们吃麵?” “放屁!” 小老虎笑著招招手,一直以来都跟著小老虎的那帮人快步跑了过来。 小老虎伸手朝著余令一指,笑道: “不是好奇为什么要听余大人的话么,今日我告诉你们,余大人是我的亲兄弟!” 余令站起身,笑道: “他是我大兄,亲的,所以,请相信我不会亏待大家!” 眾人闻言一愣,呼吸突然就急促了起来,看到头了,好日子要来了。 …… 刘州觉得自己好日子也要来了,草原到了,接下来就是刺探消息匯总了。 “你是刘州对不对,你是刘州对不对,他娘的,你让兄弟们好找啊,胆子挺肥啊,还在河套不走?” 刘州望著眼前人,怒道: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余令,刘州是谁,隨便找个人按在我头上,然后想抢我的战马,呸~~” “你这鬍子一大把,还是余令?” “鬍子就不能长?” “当我们没见过余令?” 刘州现在头很大。 自从到了土默特的前河套,自从自己在做生意的时候自曝出了姓名,这日子就没有安生过,天天有人来找事。 找事的人还不是土默特的十二部,全是底层的流痞。 打了一群,又来一群,刘州想破脑子都想不明白自己竟然在草原有这么大的名声。 思来想去,他本能的觉得这是余令搞的鬼。 密集的马蹄声响起,流痞快速散去,望著马背上的人,刘州大声道: “来人可是王文新王大人?” 王文新翻身下马,走路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真是!” 想著余令说的那些,刘州拿出礼物,大声道: “我们是来自长安的商贩,是来做生意的,小小礼物俸上,今后互市,请大人多多照拂!” 王文新笑著接过,身后一指,笑道: “哦,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奶茶,奉我王之令,只要你们安心做生意,王会庇佑你!” “请!” “大人客气,请!” 见完了刘州,王文新迫不及待的进了帐篷,打开了木匣子,拨开上面的碎银,几封书信安安静静的躺在底部。 拿出第一封书信,王文新颤抖的打开。 信封拆开映入眼帘的不是书信,而是一枚滑落的桃木簪。 望著那熟悉的簪子,王文新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是自己中童生时亲手给母亲做的。 他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打开书信,王文新咧著嘴突然笑了。 “我儿安好,娘还活著,娘还活著......” 第44 章草原 “知我儿平安,娘喜不自胜,盼儿归!” 王文新將信紧紧按在胸口,直到心慢慢的平静下来,他才轻轻地將信拿起来,然后又忍不住从头看起。 时隔多年,在这个新年的到来之际收到了家人的来信。 这对离家多年,连想家都是一种奢望的王文新而言无疑就是新年里最好的礼物。 没有什么比这个礼物更贵重了。 余令是一个诚信的人,没错。 娘在信里说的很清楚。 衙门重新丈量了自己的土地,多少土地就收多少的税,不会像以前那样土地和实际税务不同。 这是土地上的事情。 屋舍余令也带人修缮了,娘在信里说了,土疙瘩屋子变成了砖瓦房,余家人出的钱,找的人。 房子盖好了后余家人並未不管。 家里的几个能识字的兄弟也被安排好了活,在衙门里有单独的小房间,专门负责统计各种税目。 “儿啊,月俸七百文钱呢!” 王文新抽了抽鼻子继续往下看,他现在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的新房子,看看自己的娘。 “儿,衙门的人说你是做大事的……” “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干坏事被砍头了,娘就不信,我儿读书人,怎么会干坏事呢?” 王文新抽了抽鼻子,考童生那年自己回到家,成绩还没出来,村子里就说自己名落孙山了。 去河边散散心,有人说自己想不开要跳河自杀了! “儿啊,明年的五六月你的两个侄儿会带著东西来找你,娘这些年给你做了好多鞋子,不合適的让他们带回来!” “儿,余大人跟我说了你有孩子,送回来给娘瞧瞧可行吧……” “余大人他说你在草原是为国效力,记住娘的话,直起腰杆多杀敌,別忘了你是老秦人的后代!” “儿啊,娘不知道临死之前还能不能见到我的么儿……” 王文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滚滚而下。 自己哪是做什么大事,哪是什么为国效力,自己手里的恶事一个接著一个。 把手伸到黄河,黄河都是一片红。 “娘,儿要赎罪啊,不把罪还了,祖坟都进不去!” 看著信,王文新把信里的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然后颤抖的把信放到火炉里,望著它变成灰烬。 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余令写的,余令信里的內容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找个女人怀个种,把女人交给刘州。 第三封信更简单了,主要说的是食疗进补之法。 这封信看罢王文新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食疗进补之法也是杀人之法。 这个杀人不是靠毒药,而是五行相剋,食物相剋之理。 草原部族之间打仗的时候来不及吃熟食,他们就会吃生肉,喝生水,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多人突然就死了。 听人说,肚子里全是白虫。 医书《金匱要略》里面说食生肉、饮乳,变白虫...... 第三封信看完,王文新知道余令要做什么了,他要打乱土默特的步骤,不给十二部喘气的机会。 那大汗卜石兔的死,就是下一次祸乱的根源。 可是自己该怎么做呢? 这法子是谁给的,到底有用么? 王文新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余令的手段是真的令人胆寒,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直接要斩草除根。 王文新觉得自己得找个女人了,这是自己要做的第一件大事。 说到女人,王文新愁了! 在这草原,他有很多的儿子,有很多的女儿,也有很多的女人。 如果真要细算,他的大儿子已经完亲了。 可是草原的风气和习俗让孩子不像一个汉人。 大儿子对自己身上的汉人血脉感到耻辱,厌恶自己这个汉人父亲,他已经不跟自己来往了。 女儿也是越大,也就越厌烦自己。 如今大女儿的肚子已经大了,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不对,是她不说。 在这草原自己王文新虽然妻妾成群,子女无数,手里的权力也不大不小。 身处热闹之中,却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单。 王文新不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兄终弟及”是草原的习俗,在这里讲伦理纲常,人伦道理是不可能的,只能认命。 王文新和余令討论这个问题。 土默特的乱就乱在“兄终弟及”和“收继婚”这两个问题上。 部落首领去世之后,他的兄弟和儿子有机会继承首领的位置。 为了权力的稳固,儿子会娶自己的母亲。 如果继任者是雄主,暂且可以维持一代,一旦出现了实力均衡的局面,就会出大问题,大动乱。 因为…… 因为每一个人的父亲都当过部落首领,身上的血脉都尊贵,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有部落首领的继承权。 比如说…… 素囊是三娘子的孙子,卜石兔是扯力克的孙子,而扯力克是第三代顺义王,还是三娘子的丈夫。 所以素囊不认为自己的血脉比卜石兔差。 宋濂老先生的“胡虏无百年国运”这句话虽然有些不准確,但绝对是至理名言,足以流芳百世。 从俺答可汗的如日中天,到现在土默特乱成一片,这个时间刚好是百年左右。 想到这些,王文新突然有了决定。 他要在这里买一个女子,怀上自己的种后回长安。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自己家的大妇。 若生出一个儿子他就是自己的长子,一想到这些,王文新突然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道。 在大明长大的儿子,那才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还能干,必须干,为了自己的儿子也要干。 烧完信件,王文新脱胎换骨。 走出帐篷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要找一个胖的,壮的,屁股大的…… 此刻的刘州开始了自己的“探子”生涯。 这一路他收穫颇丰,素囊和卜石兔的胜负已分,素囊从归化城跑了,听说跑去了青海土默特部。 其余十二部也闹腾的厉害,都有了自立为王的心思。 刘州低下头在本子上写道: “今,宣府白洪大自为一枝,河套吉能自为一枝,虏王所制者,山、大二镇十二部而已,其余皆拥兵自重!” 笔跡乾涸,刘州满意的抬起了头。 自从踏入了河套区域,这一路虽然小事不断,但区別却也感受得到。 草原人没有以往的囂张不说,也会笑了。 刘州知道,他们这是在继续积蓄力量! 力量的来源就是大明的物质,刘州很多时候忍不住想,若是大明彻底的断绝商道,死守长城,这草原能抗多少年。 草原人崇拜强者。 先前的时候刘州也这么认为,可自从跟余令有过一次深入的交流后,刘州不这么想了。 刘州现在还对余令当初的话记忆犹新。 “崇拜强者?” 余令不屑的吐出嘴里的茶叶沫子嗤笑道: “不要侮辱崇拜这个词。” “不掺杂利益的崇拜叫慕强,一旦掺杂了利益那就是势利眼,还崇拜强者,他崇拜个狗屁!” 刘州深以为然,国与国之间就像是人与人之间,哪有什么崇拜。 他觉得余令毫不客气的话说粗听之下强词夺理。 细细一想却觉得好像就是这样,既然反驳不了,但这话就能站住脚。 出了帐篷,刘州刚好碰到王文新,很自然的打起了招呼。 “这次主要售卖的是什么?” “盐巴和布卷!” “换什么?” 刘州低声道:“战马最好,如果战马没有,牛筋,羊筋这些也可以,肉乾不要,最次也要皮革!” “私人的买卖?” 刘州闻言心里嘆了口气,他也想把这活儿搞成私人的。 长安有货源,这边有接头的,只要路走通了必然会越走越大。 奈何亲侄儿在沈毅手里。 更痛苦的是,如果想用粗盐来换马,这些粗盐他搞不到。 必须走衙门的路子才能从马池换取食盐。 三边总督衙门办公地就在马池。 如此一来歪心思也就不用动了,没有人有胆子去三边总督那里。 没地方知府衙门的手书,去了也只能干看。 和塞外部族交易,盐才是大头,俗称马中盐! 所以,这样的生意,以及今后的生意长安衙门和三边总督衙门拿一半,剩下的一半由刘家和沈毅商议著来。 “不是私人的买卖!” 王文新懂了,既然不是私人的那就说明可以按照流程来,也就说余令並未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刘州若是说是余家的生意。 那他刚才提到的战马王文新一定会帮著搞到手,若不是,给些帮助就行了。 王文新觉得,自己明年要来的侄儿他们才是跟著余家的人。 “战马別想了,牛筋,羊筋这些我给你凑!” 刘州点了点头,这样也行,皮革可以做护甲,牛羊筋可做弓弦,这些搞回去也不亏。 自己虽然是来搞消息的,但如果能多赚点钱他也不嫌弃。 “敢问大人在哪个部门任职?” 刘州知道自己的话很唐突,说罢赶紧道: “余大人说你信的过我才问的,本官是千户!” 王文新笑了,这个时候说官职无非就是想在货物上多占点便宜,多要点好处,拉近一下关係。 王文新背著手轻轻一笑道: “锦衣卫北镇巡抚司王文新!” 第 45章 再相聚 一转眼,万历四十五年就剩下三天了。 再有三天,四十六年的申猴年就要来了。 年尾的到来,让京城的热闹达到了高潮,伙计扯著嗓子没命的吆喝。 今日一过,明日一来,再往后市面上的人就会少,卖货买货的人也会少。 因为大家都要回去过年。 隨著新年的临近,东厂衙门也要迎来一个短暂的假期。 在这假期来临之前,余令带著东厂的人开始打扫卫生,清理刑具。 大明的天气部门钦天监说了,近十日不会有雪,天干,注意防火。 为了体现东厂的“善”。 余令了一笔钱,在京城雇了一批人来东厂,和东厂的人一起来打扫卫生。 东厂的大门开的大大的…… 因为给钱给的多,眾人看见东厂的人也是人之后就不那么怕,可以为了钱笑一下。 一想到忙完之后钱就会到手,大家心情大好。 肖五带著闷闷穿梭其中,给忙碌的人送水。 肖五的憨厚直爽,闷闷的可爱俏皮。 两人的走动让有些拘束的百姓慢慢的放开来,欢声笑语越来越大。 东厂百姓鱼水情! 望著慢慢融入在一起的人,望著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抬起头望著远处的枝丫间露出的宫檐一角,在那后面就是煤山。 余令喃喃道: “老天,你若给我三分胜算,我就敢拼命的去搏七成的把握,我余令不是为了大明,我余令不能让爱我的人死!” 余令收回目光,望著人群里眾星拱月的闷闷笑了笑。 “当年的京城比现在还冷,老虎紧紧护著我,把最好的给了我,我也会把最好的给你,为此,我会无所不用其极……” “哥,快来……” 余令收回莫名其妙的心思,露出笑脸:“来了,来了。” 余令现在就是在疯狂地抄作业。 哪怕自己在东厂待一年,在这一年里余令打算完全渗透东厂。 不说这里的官员如何…… 官员之下,那些办案的番子个个都是人才。 不但说话好听,手上都是有真本事的,个个都是手艺人! 有废物,但废物都集中在屁股坐在椅子上的那一群。 “校场的雪都铲到墙根边上去,中间不能留,来年天热雪一化,那校场就没法下脚,到处是泥!” “知道了千户!” “那个严立恆啊,你现在去找个手艺人来把柱子的漆皮补一补,钱財你从高起潜那里去取,记著啊,我们善……” “记著啊,不要让人过年还忍不住骂!” “好嘞,大人放心,他们会开心的,因为我善.....” 苏怀瑾趴在墙头上,望著又开始大扫除的余令直嘆气。 他就搞不明白了,余令是走到哪里卫生搞到哪里。 在长安的时候一年两次大扫除,一次是年底的这个时候。 另一次就是立夏的时候。 如今来到了京城还是这样,还是沟沟角角都要扫的大扫除。 他难道不知道他只能在这个位置干一年么? “咱们不能输啊!” “锦衣卫你觉得脏嘛?” 吴墨阳无奈道:“我觉得比东厂乾净些的,可是他们这么一搞,我们就不乾净了,就怕货比货啊!” “显眼包!” “对,他余守心就是显眼包!” 苏怀瑾嘆了口气: “吴墨阳你去招呼几个千户把人聚起来,我去找我岳丈大人批钱,咱们不能比东厂差!” “好嘞,支棱起来!” 锦衣卫也开始了,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是鱼水情,但东厂有的他们也必须要有。 余令抄先辈们的作业。 锦衣卫抄余令的作业。 在城中浴池的一处暖阁里。 中书舍人左光斗,户科给事中杨涟,四十一年入阁为相方从哲,孙承宗,钱谦益等聚在了一起。 “余令这一次一共杀了十三人!” 杨涟看了一眼几人继续道:“因为这十三人而牵连的人多达六百多人,他余令没根基就不怕给自己招祸么?” “你欣赏他?” 左光斗看了一眼杨涟淡淡道: “谈不上欣赏不欣赏,只要是为民,敢杀恶,这样的官员我都喜欢,这样做事乾脆的人你不喜欢么?” 杨涟一愣,突然想到左光斗的过往,低下头看杯中茶叶起伏。 万历三十五年,左光斗御史,巡视京城,缴获假印七十余枚,查出假官一百余人,因他而死的有三百人。 “可他是阉党!” 左光斗无奈道:“是啊,多好的人一个人,怎么就是阉党呢?” “稚绳,你的看法呢!” 孙承宗朝著方从哲拱拱手后轻声道: “无论错误大小,无论何事,最轻的处罚就是抄家,下官觉得非君子所为,手段过於酷烈,杀伐太重。” 钱谦益睁开眼,淡淡道: “杀窥视国本的郑氏恶人错了吗?” 孙承宗笑了笑:“受之,我就事论事,没说对错。” 方从哲望著钱谦益,现在市面上都传言余令和他是至交好友,一起共浴不说,余令还请教诗词。 “受之,听说余令写了一首诗,好么?” 钱谦益瞥了眼眾人,知道这是在纠结自己和余令过於亲热一事。 可自己根本就解释不清楚,说了別人也不信。 如今自己都有暱称了,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自己有个暱称叫做凉凉。 说句內心话,钱谦益不反感凉凉。 歷史上张先因为“山抹微云,天粘衰草”被苏軾称为“山抹微云君”。 大家温庭筠被友人称为“温八叉”和“温钟馗”。 宋祁官做到了宰相,人家给他起外號红杏宰相他不也没恼。 凉凉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唯一不好的的就是不知道余令因何而起,他想问,又有些不好意思。 钱谦益觉得应该是余令知道自己在勘校出《列子·汤问》。 因为在《列子·汤问》里有小儿辩日,其中一句:日初出沧沧凉凉…… 至於扫雪…… 扫雪那事自己能拒绝么,若是自己那一日走了,指不定有什么污言秽语出来。 那一日,那么多双眼睛。 別说自己了,就算是皇帝来了,他也得拿著扫把扫。 见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钱谦益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好不好你们说吧!” 杨涟一愣,忍不住道: “他作的,这诗他写的?他一阉党能写出如此刚正不阿的诗词来?” “你可曾听闻?” 杨涟被钱谦益呛了一口,又低下了头。 不是怕钱谦益,而是钱谦益在诗词一道的成就是公认的高。 而且钱谦益的藏书不是只为收藏,他是真的看。 他钱谦益认为这些没问题,那自然是没问题。 再说了,旁边还有一个孙承宗,人家是万历三十二年一甲第二名,也就是榜眼。 孙承宗见大家都望著自己,赶紧道: “我曾和余令有过短暂的相处,他这个人颇有机智,数年未见偶得妙笔也说不准,今日我们也不是来討论诗词的。” 方从哲点了点头,接著道: “臣子弹劾余令杀伐过重一事我们不掺和,他郑氏那一帮子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们不搭腔!” 怕有人不听,方从哲赶紧道: “从多方匯聚消息来看,这些年死在余令手里,或因余令而死的人不下於五千人,这人掛著读书人的皮,骨子里却全是刀剑!” “他这样的人就算是踩死一只蚂蚁都会用全力!” 钱谦益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东厂锦衣卫虽然討厌,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惹余令的好,杀了这么多人余令,他的手段不一般!” 杨涟闻言冷笑道:“他是阉党,我们避让,等著东厂做大,然后来找我们的麻烦!” “惹不起!” 杨涟望著钱谦益道:“你和余令是至交,我知道!” 望著浑身都冒著正气的杨涟,钱谦益实在没法。 深吸一口气,钱谦益只得把始末认认真真的讲了一遍。 待眾人知道京城最近汹涌的浪潮是余令的所作所为后,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沉默了。 每个人都在想,如果自己是郑家,如果自己面对这些,自己可有破解之法。 想了半天,眾人都没开口,大家都发现根本就没法破解,读书人传播可控制,可去解释。 可百姓间的閒言碎语该如何解释? 在京城的百姓眼里,衙门里的官员,只要不是他们认识的官员,那都是贪官污吏。 別说去跟这些百姓解释了,他们先入为主都认为你是错的,把嘴皮子说破都没用。 那是越描越黑,那些妇人一定会说,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解释? 你若不解释,他们一定会说,看吧,就是他干的,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 见大家都不说话,钱谦益开口道: “我没胡说,他的那个什么方案给我看了,提前跟我打招呼让我別下手,所以都是真的.....” 眾人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钱谦益,这是关係不好? 关係不好的人会把行事计划隨便给人看! 杨涟还想说话,这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一小廝直接就钻了进来。 “何事?” “老爷,大批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进来了!” “谁领头!” “新到的千户余大人领头!” 眾人心头咯噔一下。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因为他们今日商谈的就是要不要跟著其他臣子弹劾余令。 没想到正主,竟然来了。 钱谦益见眾人齐齐的望著自己,无奈道:“我明白,我去见他,你们快些离开!” “辛苦!” “有劳!” “受之受苦!” “凉凉,是我守心,你在几號雅间啊......” 第46 章 终於可以有书看了 余令的笑让钱谦益无所適从。 平心而论,余令是他此生见过脸皮最厚之人。 自来熟,没眼色,也不管別人愿不愿意上来就抓別人的手。 还抓那么紧! 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意思是在最隱蔽的言行和细微的小事中,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品性。 最后才是君子慎独。 虽然很多的读书人达不到君子慎独的標准,但这个標准却是无数读书人束髮求学以来需要践行的目標。 钱谦益在余令身上没看到。 他在余令身上只看到了自来熟和厚脸皮。 这样的人钱谦益见过不少,假装跟自己很熟,然后拿著自己的名头来扬名。 也就是带著所谓的功利目的。 可是在余令身上没看到,不但没看到,他甚至在余令身上看到了很多人身上都没有过的骄傲和自信。 至今为止,他从没听说过余令拿著自己的名头来做什么。 这就让钱谦益很不解! 既然不是想拿著自己的名头来做事,那对自己这么亲热是做什么,真的只为了交友? 钱谦益准备试一试余令在自己身上是否有大企图,还是真的性子使然,刚好自己家里有一个瓷器。 名贵的汝窑。 余令很喜欢钱谦益,自从看到他有那么多的书后更喜欢了。 余令不是不想从钱谦益身上获得什么,那些书就是余令的目標。 至於拿著他的名头去做什么余令也从没想过。 接下来是狠人的世界。 一旦蟎虫来临,你的文学造诣再高,你的才华再好,你的门徒再多也没用。 不跪下当奴才抬手就是一刀。 你在百姓里声望很高他们也不在乎,屠城就是了。 他们要的是听话的奴才,是舔狗,可不是敢和他们叫板的文化人。 余令觉得自己可以舔皇帝,舔任何人。 但只要一想到要舔女真,余令觉得自己有这个想法就是脑子有病。 舔自己人可以舔文化,舔文学,舔家世。 舔女真是为了啥? 他们的大汗奴儿都舔李成梁了,若是去舔他们岂不是在瞎搞,想想都觉得噁心。 舔他那光亮脑壳子上的通天纹? 余令不想巴结任何人,余令只想安安静静的在长安种土豆搞火器。 一旦时机来临,余令说什么也要跟辫子碰一下。 余令知道从一个书痴的手里拿书很难。 这个难度无异於从守財奴手里拿走他的宝贝。 余令现在就想撕开一道口子,不是要拿走他的书,允许自己能借书就行。 只要同意,抄录的事就很好解决了。 京城有一大帮子靠著抄书养活自己的读书人,这些人的字写的都很好。 只要你有钱,別说抄书了,人家还会默写閒书。 传世孤本虽然和手抄本是两码事。 但余令要的不是什么孤本,而是孤本上的文字,是它的文化。 “凉凉君!” 望著笑容满面的余令,钱谦益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以平常心来面对余令。 无奈的笑了笑,含蓄的点了点头。 “真巧啊!” “真的巧,我一看你的轿子在外面我就知道你在这面,怎么,在和友人聚会,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说著,余令就把脑袋伸到屋子里。 暖阁的屋子陈设简单,望著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碗余令知道这屋子里刚才肯定有好几个人。 余令嘆了口气: “真是的,有友人也不叫我,我这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最好交友,交知心好友!”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余令的嘴太碎了。 “你是东厂的人,神鬼辟易,听见你喊我,哪敢多呆,自然就跑了,你不要多想,真的不是我不叫你!” “只要你解释,我就相信,我比京城的流言蜚语先认识你!” 钱谦益望著余令那认真的样子,彻底慌了。 他现在怀疑余令是不是有龙阳之好,这样肉麻的话他是如何说出口的。 一想到自己是一个探……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钱谦益觉得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他是聪明人,越是聪明的人越爱多想。 他们的脑子会自发的把一切疑点解释清楚。 官场的人说话都是说话只说一点点,剩下的让人你揣摩,让你去猜测。 这么说话其实才是为官之道。 因为要规避责任,要维护关係,要策略性沟通,要保证灵活性的同时,还要增强权威感和神秘感。 因为这样才能使下属心存敬畏。 钱谦益还是官场中人,还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人。 他和肖五其实是两类人,一个爱多想,一个是懒得想。 这个念头一升起,他的脑子就会惯性使然。 余令会担心水凉不凉! 会给自己洗头,还问自己痒不痒…… 为了见自己甚至要翻墙…… 钱谦益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个,那个守心啊,你先忙,我还有点事,澡我已经洗过了,今日就不洗了,改日再聊,改日……” 钱谦益想走,可余令怎么会让他离开,立刻伸手將他一把拉住。 余令也误会了。 余令看到钱谦益的慌乱。 余令以为他的慌乱是因为自己无意撞破了他们东林人聚会地点,怕自己去查。 这不是好机会么?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让他离开。 “不洗,不洗,咱们去喝点也可以啊!” “守心,你知道的,要过年了,有许多的人情礼物,这不能不去,所以今日才来沐浴,免得唐突失礼!” 余令闻言嘆了口气: “今日遇到你是想跟你说点事的,你放心,就一会儿,我就只耽误你一会儿,说完了我也要去忙,我要去看万岁爷!” 钱谦益觉得余令这个回答让人好难受。 入阁为相的方从哲是万岁爷亲自提拔的人。 可到如今,他想见皇帝一面都难上加难,余令这轻飘飘的口气。 他当见皇帝是串门啊,想见就见? “你说,公事不谈,公事说了让人詬病不说,我也帮不了你,私事只要不让我难做,我可以答应!” 余令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轻声道: “余幼时即嗜学....” “我这个人爱学习,也爱看书,我见你家书多,我想借几本书看看成不成?” 余令真怕钱谦益拒绝,赶紧道: “不瞒凉凉君,我家是军户,书少,家里又穷,考秀才看的书还是从茹家所借,我这个人又爱看……” “那时候冷啊,我就站在门口等,屋里的狗冲我猛叫,我缩著脖子等著,生怕別人不借给我看……” 余令嘆了口气,越说越是悲惨…… “这不临近年底衙门休沐了么,我怕这些日子无聊,又见你多藏书,就想借几本书看看,能行?” 钱谦益鬆了口气。 爱书如命的钱谦益其实就是收集癖症状患者,他们喜欢收藏书的同时又很不喜欢把书借给別人。 他怕別人不爱惜,怕別人弄脏了,怕別人不还…… 钱谦益就是这样。 可今日他决定破例了,他现在有些害怕余令这个样子了。 这要是閒话起来了,断袖之癖足以青史留名。 一个文采斐然的翰林,一个恶贯满盈的东厂千户,这个话题的热度…… “停停,別说了我借,借给你看,你把你想看的书名给我说,我派人给你送来,我回去就安排……” “什么书都可以,只要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书都可以!” 余令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意图是不是太明显了? “可以!” “我看书快,百十本可以么?” 钱谦益一愣,他觉得余令好狂啊,还什么书都可以,还百十本? 他难道不知道,有的书就是自己都看不懂么? “好,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来!” 望著急匆匆离开的钱谦益余令笑了,只要愿意借就好。 有借,有还,这一来二去不就有了不断借书的藉口么! 余令知道这样借书抄书很麻烦。 可除了这个法子余令没有其他的法子,现在的钱谦益自己根本就惹不起,慢慢来不著急。 钱谦益走了,余令就准备洗澡了。 在暖阁另一边的肖五抱著木盆呆呆地望著所有人。 他以前要么是在河里洗,要么自己关上门拿著毛巾擦一擦…… 如今…… 如今的肖五只觉得开眼了,洗个澡门道竟然这么多人。 人多,门道多,洗头的,洗身子的,洗脸的,还有去头虱的。 洗个澡还有专门的盆,还有人跟著服侍。 “皂荚,肥珠子,胰子、澡豆,香药料客人要哪个? 要过年了,我建议客人用香药料,这个好,用了不生虱。” 肖五点了点头:“好,香药料!” 伙计开心了,更加认真道: “疗面病方、洗面药方、面色光悦方、令面色白方、面皯方等,不知道客人需要哪个!” 吴墨阳伸出脑袋:“给他常用的就行!” “小的明白了!” 望著光著身子的吴墨阳肖五一愣,眼神不自觉的就往下看。 可惜有雾,看的不是很清楚,等准备细看吴墨阳人已经走了。 “小娘子客人要不要?” “小娘子是做什么的?” 伙计压低嗓门,脸上带著男人都懂的笑,轻声道: “她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客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价格不贵,要不要来个?” 肖五心动了,可一想到自己的钱都被余令收走了,摇了摇头。 “我没钱!” 伙计有点小失望,可他並不气馁。 马上就要过年了,自己也想买点好吃的,自己也想穿身新衣裳。 “客人,小娘你需要么?” 严立恆点了点头: “要,我要劲大的,会揉搓的,去给弄寻两个来,记著啊,我要手有劲的別瞎找……” 肖五闻言猛地扭头:“我手劲大!” 严立恆不说话了,肖五的手劲的確大,他怕肖五给他按死在榻上。 自己是活血化淤,不是急著办丧事。 “严大哥你去哪里?” 小廝赚了钱,心里开心,替严立恆答道: “客人自然要去边上的雅间!” 见肖五迷茫了,前面的一档头笑道: “五爷,你別搭理他,他的鸟爱记仇,要去吐人口水了,外人看到了不好……” 眾人闻言鬨笑,笑声里全是心照不宣,肖五迷茫了,严立恆和沈毅一样喜欢养小鸟? 他洗澡也带进来了? 刚才脱衣服的时候自己咋没看见? “啥?” “走吧!” 在眾人的带领下,肖五进了澡堂子。 进去的那一刻,肖五的眼睛猛地瞪大,心里的疑惑却是更大了。 “大,小,大,小,小,小……” 第 47章 薪火 肖五见世面了。 虽然他还是不懂高起潜为啥没有蛋蛋,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道理就是每个人的样貌不一样…… 那啥也不一样。 打小起他以为他和吴秀忠一样,因为跟他玩的人很少,所以他就认为吴秀忠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什么问题。 肖五也明白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毛毛,吴秀忠也说了这是正常的。 见到了小捡,肖五也明白了大小,这个他也理解。 可是见到了高起潜…… 肖五就认为吴秀忠在骗他,高起潜也是男人,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难不成自己不光脑子不好? 可进了澡堂子,肖五悬著的心放下了。 肖五悬著的心是放下了,余令的心却是悬起来了。 昨日洗澡,肖五一个人嚇跑了一半的客人。 別人洗澡是泡! 享受著温暖的愜意,一边和左右閒聊,一边看著搓出来的泥条滚入水中,享受著身子清爽的那种畅快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肖五洗澡是潜水。 是把整个身子沉到水底,比谁憋气时间更长的那个潜。 这是肖五为数不多的爱好。 小时候经常玩,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吴秀忠他们不玩了,不去河里玩水了。 他说他们长大了! 肖五记得很清楚,长毛了后,吴秀忠就再也没去河里跟自己玩水了,就算去,也是夜里偷偷的去。 胡乱的把身子搓洗完毕,然后离开。 肖五不明白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去河里玩水了。 但肖五的水性好是公认的,他能在水里憋气好长时间,他这些年一直在水里找水猴子。 找到最后,他成了別人嘴里的水猴子。 这一次来是泡澡的,可肖五却把这里当成了河。 他潜到了里面! 其实这也正常,只不过是潜水的时间久了点。 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突然大喊淹死人了,这一下就乱了。 跟死人泡在一个池子里,这年得晦气成什么样子。 掌柜的来了,被捞起来的肖五很不情愿。 他的一句还没看完就把人捞起来了实在不讲理,把所有人嚇坏了。 “这么混的水你看的见?” “看不见我就不会伸手摸?” 肖五的这一番话一出泳池里就炸开了锅。 这年头,这个人是什么鬼爱好,那些被肖五摸了的人眼睛都瞪圆了。 “你摸我我怎么没感觉到?” “你说的是屁话,我在河里摸鱼,鱼若是感觉得到我还能抓鱼,再说了,我摸的是你又没有毛,又不是……” “贼子大胆,你家大人是谁?” “老头大胆,我家大人余粮!” ...... 肖五用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得罪了所有人。 掌柜的会做生意,立即选择息事寧人。 把肖五请走,实则是请到雅间,然后给大浴池的每位客人送了一杯茶水。 余令头疼就是因为这个。 余令觉得自己应该加强一下肖五的性启蒙教育。 得教会他准確理解隱私这个概念,隱私部位別人不能隨便摸。 “我的不能別人摸,那我摸別人的可以吧!” 余令吸气,吐气,在吸气,忍著性子道: “你的隱私部位別人不能隨便摸,同理而言別人的你也不能摸!” “我没摸!” “你还说你没摸?” 见余令发火了,肖五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我摸的是毛,我没碰別人的身子,然后看,这也是算么?” “澡堂子里那浑浊的水你看的见?” “看的不是很清,只能看到一团黑,只要看到一团黑,我就知道是什么!” 余令转身出门,对著枣树拳打脚踢。 “这他娘是人说出来的话,是人说出来的话?” 余令觉得自己要疯了,自己费了无数的口舌好不容易捋顺了一些。 他一句话又回到澡堂上去了,还是那么的利索淡然! 伸手朝著看热闹的如意一指: “今后你们来教肖五学习这些,不要求达到多高的地步,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必须让他明白,不然都不要出门了!” 还在笑的如意立马不笑了。 肖五不是身子不正常,而是脑子太一根筋。 简答沟通问答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若是別的他理解起来就会吃力。 在长安,別人的阴阳怪气他是免疫的。 因为他只理解你说的意思。 至於你那话里別有意味的深意他不知道是不懂还是不在乎,他从未因此生气。 肖五真要能教,早就是正常人了。 袁御史也说了,肖五这人需要靠长久的潜移默化。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肖五会模仿,模仿他觉得对的人和事。 比如他现在说话的口气是模仿余令,打人的手段是模仿王辅臣。 余令说肖五是阿甘,天生適合执行那些不能偷奸耍滑的命令。 如意问了一圈也不知道谁是阿甘。 望著令哥出门,如意无奈的嘆了口气,他也想去。 余令要去看赵大学士,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小肥在服侍他。 曹变蛟兄弟忙前忙后的负责採买生活物品。 余令在东厂看了卷宗,也懂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落魄了。 万历五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按照朝廷制度,张居正应该“丁忧”。 群臣的意思是让他回去丁忧。 正德年间的首辅杨廷和就回家丁忧三年,广受臣子好评。 次辅吕调阳也想张居正回去守孝,用的就是这个大义。 可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张居正好,而是为了彻底的赶走他。 根据明朝內阁惯例,首辅离位后,次辅需在三日內完成“迁左”仪式。 也就是把自己的官位座位位置调到內阁左侧。 那时候翰林院官员穿红袍庆贺,次辅吕调阳可是名义上的首辅。 守孝一去就是三年,张居正这一走,他吕调阳可不就是名义上的首辅了。 而是变成了真的。 不支持张居正的臣子想让张居正回去守孝。 支持张居正的则不断给皇帝上书,希望皇帝夺情,让他留在朝堂。 两大派因为是否夺情这件事吵起来了。 年轻气盛的赵士楨站起出来。 他是万历皇帝提拔的人,没有参加科举直接进鸿臚寺,起步八品官。 按道理来讲,他的前途是无量的,是皇帝信任的人。 可他却没把这件事搞明白,贸然的站了进去,惹得皇帝不喜欢。 自那以后,赵士楨在鸿臚寺主簿这个位置干了十八年。 后来靠著进献给万历皇帝的《用兵八害》条陈再次获得召见,升官为武英殿中书舍人。 眼看著要好起来的时候…… 他又和妖书案扯上了。 他赵士楨成了写妖书的那个人,这件事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自那以后朝堂没有了赵士楨。 京城却多了一个疯子。 如今赵府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没有了,大门前的蜘蛛网也没了,推门进入院子,院子也乾净利落了。 余令来的时候赵士楨头都没抬,淡淡道: “从枪管前装弹我前日试过了,可行,你说的那个什么子弹我也试过同样可行,现在我觉得从后面装填可不可以.....” 赵士楨拿起一根主管比划了起来。 “如果銃管內壁不够光滑,或是那个定装弹长度太长,前膛装填你说那个什么都子弹容易卡住。” “如果我在这里按个活页卡扣,用的时候解开,然用后膛装填火药,是不是就会避免这个问题。” 余令闻言猛的一愣,后装滑膛燧发枪? 这是什么脑子,自己只是瞎比划提了一嘴,他就能把思路扩散到这个地步,並且已经开始实验可行性。 望著兴致勃勃的赵士楨,望著他面前那冰冷的半碗饭,余令心里不是滋味。 “为什么不吃饭?” “我没时间了,活不了多久了,只要饿不死就行了,对了,你別骂小肥,这是我自愿的!” “大人有没有子女!” “有,当初在我得知风声的时候就离了,不要去打扰他们,跟著我是罪孽,我也不会告诉你!” 自从世人认为妖书自己所写之后,郑家人就对赵家进行了疯狂的报復。 如此只能离,看著孩子隱姓埋名,不然..... 余令认真道:“我能照顾他们!” “不需要,当个平凡人就很好了!” 余令嘆了口气,喃喃道: “我在长安建了一个小书院,过完年估摸著就开学了,等我回去我会在里面单独设立一个学系!” “跟我说没用,我看不见!” “我会分一个院系出来,它的名字就叫做赵士楨学院,我会在进门的位置立像,让人知道先生的功勋!” “只要我余令没死,只要我余家没灭,他一直都在。” 赵士楨闻言猛的抬起头,碰见余令那坚决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头。 “门口柜子上有一把扇子,就当接年礼,你走的时候拿著,当个玩物就行,不喜欢扔了!” “我没说假话!” 赵士楨顿了一下,搓了搓颤抖的手喃喃道: “我知道,有这个心就够了,我是一个罪人.....” “对了,过几日来的时候多带些人,这这些閒书你都搬走吧,有用的留著,没用就烧了吧!” 余令走到赵士楨面前深深一礼。 赵士楨闪身不接受,低下头继续忙碌了起来。 “前日有个叫宋应星的举人来找过我,他跟你一样喜欢这些.....” 余令闻言眼眶红红的,忍不住道: “先生,这算是薪火么?” 赵士楨再次抬起头,摇摇头笑道: “他不是薪火,我只希望他不成为另一个我,朝堂不要我们这样的人!” 说罢,赵士楨伸手点了点余令的胸口: “山君啊,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何谓“著力即差”,我这一辈子就是心念太盛了......” 赵士楨哭了,一直在念叨著这四个字,忽然一声长嘆: “著力即差,无心即得,顺遂为高,山君,你才是我的薪火啊.....” 第 48章 没脑子的蠢货 只要到了过年,余令必然要去给皇帝拜年。 见不见臣子是皇帝决定的,这点余令左右不了。 可小老虎余令很想见,但见小老虎的前提是要去拜见皇帝。 不然见不到。 说实话余令现在有点害怕去见皇帝,自己知道了那么多,他万一把自己带走咋办? 万历不知道余令在编排他,过年这个喜庆的日子对万历来说意义不大。 他觉得和往常一样,身子依旧疼,依旧的彻夜难眠…… 依旧要靠乌香才能入眠,根本感受不到喜庆。 如今万历都已经能背出自己吃的药都有什么了。 川穹、延胡索、薑黄、防风、桂枝、三七、细辛、冰片…… 全靠止痛药身子才能舒服些。 隨著吃药的时间越长,吃的药也就越多,量也就越大。 原先只需要半碗药就行,现在一次就得喝一碗。 原先每日一次,如今一日三次。 “爷,皇后携贵妃等人来了!” “哦,过年了,外面冷,让她们进来吧,对了,太子来了么?” 王安闻言低声回道: “五皇孙来了,太子应该是在来的路上,要不奴去催一催!” 万历错过脑袋,太子每年都在来的路上,非要和那些臣子一起来,这些年他一个太子还抵不上一个皇孙。 五皇孙自三岁起,每年都会先来。 小小的人孤零零的站在外面,等待著给自己拜年,还会乖巧地问皇爷爷想吃点什么。 万历虽然也不是很喜欢这个五孙,但却不厌恶他,也愿意亲近。 感情就是互相奔赴的,面对被动的就要主动,双向奔赴的太少太少..... 万历这样的性子,还是皇帝,他永远都是等著別人主动的人。 “太子怎么比我这个要死的人还怕死呢,还在路上? 怕是等不及去文华殿接受群臣的拜见吧,对了,皇孙多大了?” “回爷的话,皇长孙今年十三岁了!” 万历轻轻嘆了口气,喃喃道: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著礼部准备,写一个皇长孙朱由校出阁读书的章程吧!” “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安心里嘆了口气,万岁爷是鬆口了,这事要是落地估计得等到明年了。 依照文人的那个做事法…… 这个事怕是得好好地爭一下。 如不出意外,皇长孙就是今后的皇太孙,是太子,是未来的陛下。 东林党,齐党、楚党、昆党、宣党等怕是又要吵起来了。 谁都想当未来太子的老师,谁都想当从龙之臣,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爷,那臣子拜年……” 见没有了回应王安抬起了头,才发现皇帝睡著了。 余令骑著马去给万历拜年的时候,在路上遇到的官员很多。 越是靠近宫门越多,这些都是去给皇帝拜年的。 望著他们隨意的样子…… 余令知道所谓的拜见只不过走个场子,皇帝还会跟以前一样让王安传几句话,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在以前的时候给皇帝拜早年,皇帝会书写“福”字並赐予群臣,称为“开笔赐福”。 如今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了,皇帝的墨宝自然见不到了。 那时候宫里还会蒸很多的馒头。 皇帝会吃一些,剩下的都会送给拜年的臣子,象徵著祝福,也象徵著君臣同乐,如今也没有了。 自然也同乐不了。 不要小看这些小赏赐,小心思。 有人不在乎,可有人在乎,商鞅都说了,圣人之为国也,一赏,一刑,一教! 赏赐是皇帝加强统治,笼络臣子的重要手段之一。 大明官员俸禄不能说低,只能说颇低,当了官人情礼物本来就重,这么点俸禄根本就不够用。 俸禄不够,赏赐还没了。 如此一来有的官员就选择鋌而走险的去贪污了。 虽然官员的俸禄低不是造成他们贪污的主要原因。 可朝廷如果给的俸禄足,一定会减少很多的贪官,仓廩足而知礼仪適用所有人。 钱够,干嘛要去做掉脑袋的事。 余令骑著马望著那些打量自己的官员,点头,招手,哪怕不认识,余令也要努力的露出自己良善的一面。 有些玩笑话说著说著就成了真的,那自己..... 作为护卫的王不二紧紧地握著刀柄,他觉得这些官员的眼神在骂人。 余令轻轻按了按隨时准备拔刀的王不二。 “我知道,他们的眼神是在说我们是鴰貔,忍著点,这个时候骑著马的確是不好的选择,可一顶轿子加轿夫太奢侈了!” 王不二鬆开了手,嘀咕道: “他们坐他们的轿子,我们骑我们的马,他们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没招惹他们,看不起谁呢?” “忍著吧,他们把我当成武官了!” 王不二点了点头,他有点不喜欢京城。 在这里吃的不习惯,住的不习惯,就连做个事约束都多。 就拿自己去澡堂子洗澡这个事来说。 明明自己等人先来的,就因为操著外地口音,別人就可以插队排在自己前面。 问理由,没有理由。 若不是令哥交代了不能惹事! 王不二等人早就上去把店砸了,自己又不是没给钱,凭什么要这么搞,这不故意的来噁心人么? 王不二觉得自己和京城格格不入。 就连过年,王不二都觉得没有什么味道。 唯一有味道的是令哥给每个人都发了钱。 怕大家把钱在洗澡上,剩下的一半回家给。 到了皇城门口,皇城的大门还没开,可来这里的官员已经非常多了,避风处早已挤满缩著脖子的人。 余令的到来让他们一愣。 隨后,他们就如长安黄渠边上洗衣服的妇人一样悄声议论开来。 君子不论人非的道理他们是忘得一乾二净。 余令朝著他们笑了笑,记住了几个长相最有特点的人。 余令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君子。 这群人若是到了东厂里,余令一定会好好地问问他们在今日聊了些什么! 就在余令准备也找一个避风处时,一身穿緋色公服的人走了过来。 望著他公服上的五寸大朵,金线加五彩丝线刺绣而成的补子上绣著狮子。 余令明白自己眼前是来了一个一品。 这个一品是个武官,还这么的年轻。 “你就是阉党余令? 我以为是个满脸横肉的粗汉,没想到却是这么俊秀的模样,也难怪他那么的喜欢你了!” 余令一愣,听著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忍不住道: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本官姓郑,近些日子来说书人口中郑国的那个郑,余大人,你猜猜我是谁?” “哦,外戚啊!” 远处传来的笑声,可惜天不亮不知道是谁,不然这个朋友余令是交定了。 一句外戚直接扎透了郑养性的心窝子。 因为“外戚”二字就能瞬间否定他的全部,哪怕他有真才实学。 外戚二字一出就代表著他的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得来的。 是靠著女人得来的。 最扎心的是,他的才学真的一般,朝臣骂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別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那是有本事。 外戚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那也是有本事,是家族里女人嫁的人有本事。 跟他郑养性没有丁点关係。 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证明什么,郑养性最恨別人说他是外戚。 余令的一句话狠狠的踩了他的尾巴。 今日的人还那么多,都是权贵,刚才的一声鬨笑,是他尾巴断裂的声音。 望著余令的眼神满是不掩饰的怨毒。 “你好大的胆!” 弹了弹自己绣著白鷳的补子,余令毫不在意道: “別说什么大胆不大胆了,堂堂一个一品大员,张口阉党,闭口阉党,你难道不知道你外戚的名声比阉党还招人嫌么?” 余令好奇的打量著郑养性,这些日子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本就好奇郑国泰的儿子长什么样子,今日总算圆梦了。 说实话,长相是不错,有些威武的气质。 “我就奇怪了,我阉党怎么了,我吃你家米饭了?还是打死你家狗了,咱俩今日头一次见吧!” “哎呀,真的是烦人,过年了什么都在涨价,只有人越来越贱。” “你能多看点书吗?说话无力,吵架无趣,只会一个阉党?” “我原来是有两颗心的,一颗恶,一颗善,见到你之后只有善心了,因为噁心死了。” “外戚做事不行,告状第一名......” 郑养性呆住了,余令这种不要脸,连珠炮似的骂人,还不带一个脏字的骂人法简直无法抵御。 等待著进宫的群臣呆住了,有的人悄悄地掀开轿帘,把耳朵露了出来。 “余令大胆,我官职比你大!” 余令笑了笑:“我自言自语也没说你啊!” “余令我真不知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人本来就胆大? 你这么年轻,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往后么?” “又或者说你真的以为你在草原立了点功勋就真当自己是绝世的猛將,余令,抬起头多看看远方!” 余令闻言毫不留情道: “我为什么要和別人比,我只需要比你强就够了! 你一外戚,丁点功勋没有,穿著一品朝服,对我功勋之人明嘲暗讽,这是官职比我大?” 郑养性笑了笑,忽然加大了嗓门道: “我听別人说你是余家捡回来的孩子,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真的不容易!” 王不二一愣,手不自觉的又放到了刀柄上。 远处突然传来了嗡嗡声,轿子上那用来透气的小窗全都默默的打开了。 郑养性咧著嘴巴笑道格外的开心。 “你是捡来的,你的妹妹不会也是捡来的吧? 別生气啊,我就是问问,养大於生,没有什么丟人的!” 余令往前一步,几乎要和郑养性贴在了一起。 郑养性的这个话看似很简单,但却一点不简单,等於间接性的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余家大女可能不是余家女。 他的这个话恶毒得很。 这话玩笑话一出,闷闷想在京城说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几乎就不可能了。 因为自己是余家养子,闷闷可能是余家养女! 血脉是不能开玩笑的。 最狠的是养女这个事情被人玩坏了。 律法规定非宗室贵族不得蓄奴,有人为了享受就出去买仆,对外说是认养的乾儿子乾女儿。 所以,好多奴僕管家里的男主人叫爹爹,女主人叫娘,主子的儿女叫哥姐。 养子养女可能是奴僕。 郑养性这么来嘲讽余令根本就不是在说余令是不是捡回来的这个问题。 他用的是文人惯用的骂人法子,指桑骂槐。 一个不注意就掉进去了! 余令认真的盯著郑养性的眼睛道: “我是破鼓万人捶我不怕,可我的妹妹还没出阁,你这么说很无礼,会出事!” 郑养性故作不知大声道:“什么事?” “会死人的!” “哎呀呀呀,死人啊……” 郑养性压低嗓门道: “放马过来吧,我家府邸墙高,你要翻进去怕很难,不像某某人家,手一撑就上去了!” 余令笑了,大声道: “郑养性,多读点书吧,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的道理你懂么? 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的道理你懂么?” 望著余令那手背后,斜著眼鄙夷的望著自己的模样,郑养性冷笑道: “有一日你会跪在我面前为今日道歉!” 余令时时刻刻记著小老虎的话,官场不是市井小说,没有那么多的快意恩仇,唯有走著瞧。 “走著瞧!” 郑养性压低嗓门阴狠道: “皇帝会有万岁的那一日,那日一到,我清算你余氏全族,你的妹妹会管我叫爹!” 余令笑了笑丝毫不惧道: “真是个傻逼,你们得罪了这么多人,皇帝万岁那一日你觉得你会有好下场?” “一个一品的吉祥物,隨便一个七品的御史就能灭你全族,还想著清算我呢,真是狗脑子!” 郑养性一愣,余令的话让他心突突直跳。 余令阴阴一笑: “年过完了,我要去东厂上班了哦!” 第49 章 利玛竇的信眾来了 宫门开了,余令跟著群臣一起去给皇帝拜年了。 这一次大伙去的可不是养心殿,而是太庙。 按照祖制皇帝要先去祖庙祭告,然后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 那时候…… 皇帝要由乾清门出来 ,经过谨身殿,华盖殿,最后来到奉天殿坐在金鑾宝座上接受大臣们的新年朝拜。 这才是拜年。 朝会结束,皇帝若是心情好就会赐宴,在皇帝身体欠安的时候会赏赐节庆钱。 反正不会让臣子空手而回的。 苏怀瑾搓了搓手:“別想了,今年皇帝不来了!” “那咱们像以前一样去养心殿不行么?” 苏怀瑾无奈道: “守心啊,臣子以前去养心殿是“请”皇帝来举行大朝会,如今都知道皇帝身子不好了,也都不去了!” “是太子大了吧!” 苏怀瑾笑了笑没说话,抬起头望著那个大殿一角的琉璃瓦,望著那背生双翼,手持金刚宝杵的行什。 它象徵著避雷,又象徵著消灾灭祸,逢凶化吉。 余令懂了,这代表皇帝的权力已经约束不了群臣了。 苏怀瑾的嘴巴开了光,他的话音才落下皇帝的旨意就来了。 大意是说皇帝身体欠安,朝拜一事由方从哲带领群臣。 余令失望的嘆了口气。 自己为官也好几年了,皇帝见到了,太子见到了,可奉天殿是什么模样余令是一次都没去过。 “去文华殿!” 听著群臣的吆喝,苏怀瑾压著声线淡淡道: “这是要去朝贺太子了,其实这才是群臣最期待的事情!” 余令笑了笑,这个道理余令懂。 嫡长子的太子所需的一切皇帝都会替他安排好。 如今的太子是庶长子,还不討喜,母族根本帮不了一点。 如此一来群臣自然往上贴,贴上去了就是从龙。 小老虎说的一点都没错,如今的太子就是一块诱人的膏腴。 所有臣子都在往上挤,都想咬一口大的。 因为太子是庶长子。 跟著眾人去了文华殿,进了文华殿余令才觉得身子是自己的。 大殿里有多暖和余令没感受得到,没有风那是真的好。 望著走出来的太子,余令发现自己有点陌生。 很久之前自己虽然见过他一面,如今却无法把当初的那个人和今日的整个人融合到一起。 太子蓄鬚了,面容也变了。 虽是大喜的日子,眉宇间却藏著一股阴鬱气。 在王安的陪侍下,太子开始接受群臣的拜见。 別人做什么,余令也跟著做什么,这么多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做的对不对。 偷偷的看了一眼身后,门槛外还有一大群。 余令突然替自己的先生不值起来。 他就算考中了举人又如何,这么多人,太子怕是早就忘了他是谁。 这一道门槛就隔绝了大多数人。 没有出色的业绩,底层员工是不可能让大领导记住你是谁的。 “你是长安府余同知对不对,我记得你,你小时候我见过你,我记得你当初爱看《几何原本》对不对?” 余令猛的一愣,决定收回刚才的胡思乱想。 这太子的记忆力太好了。 自己当初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破孩,没想到这太子竟然还记得自己,还如此的清楚。 “臣拜见太子!” 打量著余令的朱常洛笑了笑,若不是得李进忠提醒他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自己都活的不明白,更不要说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来,抬起头让我看看,看看我大明的猛士,带著数百人就能把土默特搅的天翻地覆的猛士!” 余令抬起头,莫名的觉得有点想笑。 余令觉得自己此刻像那窑姐,太子就是那寻欢客。 脑子突然就蹦出了那句:来啊,抬起头来让大爷瞧瞧! “嗯,果然是英武不凡!” 说罢,朱常洛抬起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了一人后笑道: “子先,你的大作余大人格外喜爱,今后可交流一番!” 群臣中走出来一人,朝著余令拱拱手后笑道: “太子搭桥,不妨为一件趣事,余大人本官徐光启,字子先,听闻大人在归化城的纵横捭闔,心驰神往之!” 余令闻言赶紧拱手,谦虚道: “大人之才经天纬地,初读《几何原本》心驰神往,徐大人之才让晚辈夜不能寐,今日大人当面喜不自胜!” 徐光启闻言赶紧道:“旁门左道罢了!” 轿子眾人抬,话虽如此,彼此也都很客气,但余令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余令能感受得到人群里有几道令人不舒服的目光。 自己摆了利玛竇一道这是事实。 不光摆了他一道,还把他的那些藏书都运走了。 余令也知道利玛竇京城布教这些年有过不少的官员信徒。 徐光启是他的教徒。 小老虎也说了,书铺子这些年其实一直都不安生,有人来打听。 所以,小老虎才把东厂的一个据点安排在书铺里。 但小老虎觉得这些还不够。 他牢记余令的话,成大事的人不光有明面上的煌煌燁燁,还必须要有看不见的鬼蜮伎俩,大义要有,手段也要有。 所以,小捡,地扁蛇这样的人才会成为书铺子的管事。 他们一来,书铺子安静多了,地扁蛇这帮子混子敢往余令家里扔尖尖,他们自然也敢朝別人家里扔。 抓住了也不怕,按律法走唄,反正衙门也有人。 除了徐光启这个世人皆知的教徒,这些年小老虎还查出来了很多人。 有工部的李之藻,监察御史杨廷筠等…… 小老虎看过东厂的密奏,他说在东南沿海信教人数眾多,势力颇大…… 在万历四十四年礼部侍郎沈?奏请朝廷禁教后,杨廷筠將其在杭州宅院提供给西方教士隱匿,逃避朝廷的驱逐。 (ps:史料记载出自宗教大辞典,1998第945页,知网可查询) 小老虎说这些人的口號是“以我为主,补益王化”。 意思是他们信教不是单单为了信教,而是学习他们的知识,来为朝廷效力。 余令觉得这些话没有问题,也的確学到了,朝廷也用到了。 可问题是这个事情就像走亲戚一样,要有来有往才是维持关係之道。 人家那些西方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最是势力了,最慕强了 不可能说我一直付出不要回报。 人家肯定也要大明这边的东西的,大明都禁海,还冒著被抓的风险,想方设法往大明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才是本质。 简单的寒暄后太子开始见其他的臣子,说的也都是场面话。 可能王安在身侧,太子的话都是大差不差的场面话。 拜了太子,拜年这件事就结束了。 臣子可以回家,在衙门开印前,臣子之间可以互相拜年,走动。 走出大殿,余令被喊声叫住,苏怀瑾眯了眯,见是以令人討厌的御史,先行告辞。 “余大人新年好,下官杨廷筠拜见余大人,不知能否和大人同行,下官想问大人几句话可行!” 明明是商量事,他这口气却像是在吩咐,果然很御史。 “杨大人请!” 走下台阶,杨廷筠看了一眼余令低声道:“不知道大人对“利氏学”如何看待!” 余令一愣,才想起天主教在京城也叫“利氏之教”或“利氏学”。 “我不信,但我尊重他的存在!” 杨廷筠笑了笑,继续道: “大人离京之前贩卖了利玛竇传教士的书铺,听说大人带走了里面的全部书籍是么?” “是的,藏在地窖里的书我全部带走了,我回去也看了,攒劲的很,攒劲的很!” 杨廷筠一愣,忍不住道:“大人看的懂?” “余幼时即嗜学,別忘了,书铺子可是利玛竇先生见我伶俐,特意赠送与我的,保人,衙门都在呢!” 杨廷筠又看了一眼余令忽然道: “不瞒著大人,我信奉余利氏学,大人可否把书还给我们!” 余令笑了笑,直接道:“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大人你说!” “利玛竇先生来京城这些年无產业,无子女,却永远都不缺钱,还在京城认识了你们这些达官显贵!” 余令停下脚步,望著杨廷筠道: “你告诉我他的钱怎么来的,我就把书还你!” 杨廷筠一愣,眼眸闪过一丝的慌乱,闻言笑道:“那都是信徒所赠予!” “唉,把我当傻子糊弄啊,他一来就有成群结队的信徒?” 余令摇了摇头喃喃道: “我一大明人去大明的长安险些都活不了,他一外来户,在大明严苛的传教律法之下还能有你们这样的信徒,这是厉害啊!”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大人到底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较真,我好奇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好像没什么吧!” 杨廷筠不说话了,这个问题没什么,可问题太大了,他关乎一条线,这条线的利润太大了。 见余令越走越快,杨廷筠忍不住道: “大人,不要后悔!” 余令一愣,早间被威胁,现在又被威胁,扭头不善道: “你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做神要我做的事情!” 余令闻言嗤笑道:“起初,神创造了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 余令呵呵一笑,好不客气道: “还神要你做到事情,既然如此你去找你的神吧,我只信我的老祖宗,他们告诉我要靠自己的双手!” 余令走了,再也没回头。 杨廷筠走了宫门,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 “如何?” “不行,这小子难缠,他不信任何神佛!” “那怎么办?”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余令看不懂那些文字,他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派人去长安!” “做什么?” 杨廷筠低著头,一字一顿道:“拿回那些书,或者焚毁掉!” 第 50章 杀招 年初的京城是热闹的。 走完了京城的故旧亲眷,姜云安回到了家,把自己关在书房美美的收拾了起来。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男的也差不多。 不过这句话用余令的话来说是,女为悦己者容,男为悦己者穷,士为知己者死。 女人会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男人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把荷包变的轻飘飘的。 在大明,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可不只卖女人。 打扮也不只是女人的权利,爱美的男人其实比女人还会打扮, 张居正是个美男子。 东阁大学士于慎行在书里写他是“面若敷粉,眉目媚秀,頎身树立”。 坊间传言张居正就很爱打扮,说什么膏泽脂香,早暮递进。 坊间的传言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像姜云安这样的公子哥爱打扮却是真的。 来京城参加考试的学子就不用说了。 他们也爱打扮。 姜云安是读书人,也和他们一样爱打扮。 考科举,入仕途,走官场文章学问好是基本要求,仪表容貌也很重要。 不管认不认,容貌好,身形高的就是比一般的人吃香。 建文二年的南京春闈殿试上…… 策对卷面第一的是王艮,他本该是状元的,结果败给了形象比他好看的胡广。 传说弘治爷更夸张,选状元像是选妃一样。 姜云安准备参加今年的考试,他自然也格外在乎形象。 再加上他现在迷恋小月,更是对自己的穿著打扮达到了一个苛刻的地步,只要去必须要好好地打扮。 开门声响起,正在抹粉的姜云安不喜的皱起了眉头。 “儿啊,今是初三,左侍郎之子在前日递了帖子,今日要来府上,他和你年岁相仿,你俩又谈得来,要不……” 姜云安眉头皱的更深了,不耐道: “你和爹不是还在么?” 薑母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 “今日不是他一个人来,你爹还得接待其他客人,你也不小了,这人情礼物得接待一下!” “还不是有求咱们姜家!” “住嘴!” “娘,本来就是啊,他的父亲翁正春辞官了,在这京城崑山籍官员里,爷爷官职最大,不是来求我们的是做什么?” 姜氏不痛不痒的敲了一下儿子的头。 见儿子因头髮打结“嘶”了一声,她嘆了口气后帮著儿子梳起了头髮。 一边梳一边细细地给儿子分析道: “儿啊,官场其实不看官职多大,看的是能用的人有多少!” “秋哥的父亲翁正春虽然辞官了,但你要明白,大明开国以来以教职身份登鼎甲者只有两人,翁正春是其中一人。” 姜云安一愣,忍不住道: “另一个是谁?” “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状元杨慎,可杨慎已死,秋哥的父亲翁正春还活著,一旦皇帝……” 剩下的话姜氏不说了,换了个口气道: “一旦秋哥的父亲重归朝堂,以你爷爷和他的父亲的关係,你爷爷就不用在三边吃苦,可以回到京城任职了!” 这些姜云安懂得一些。 鼎甲就是状元、榜眼、探三者的尊称,是所有读书人的最高目標。 如果说宋朝的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 鼎甲就是好男儿中的好男儿。 科举考试难,大明教职考科举就比一般人考科举更难,更別说以教职身份登鼎甲的人了,那就是在走登天路。 清廉敢諫闻名的海瑞,因非鼎甲出身,终其一生未能踏入內阁一步。 歷经嘉靖,万历两朝元老潘季驯,治理地方有大功,治理黄河水患有大功。 却因出身三甲,未能入阁不说,还遭受鼎甲的同僚排挤。 由此可见,秋哥的父亲翁正春在读书人身份中的地位有多高。 姜云安知道,可他觉得用不上,他觉得他也可以成为鼎甲。 薑母见儿子脸上的戾气褪去,以为儿子明白了自己的苦心,轻声道: “好好的呆在家,好好的和秋哥耍!” 姜云安转过头,认真道: “娘,我想娶小月!” 铜镜里薑母的眉头紧锁,眼眸里带著深深的不屑和鄙夷。 一个落魄主簿的女儿,如何敢攀姜氏高门? 姜云安转身望著铜镜,镜子里的薑母依旧慈祥。 “娘不是说了么,喜欢就去给点钱,然后回府里面来派几个人去,找个轿子抬回来就行,这点事娘能决定!” 姜云安长吐一口气,继续对著镜子化妆。 抬回来和娶回来是不一样的。 抬回来的是妾,是兴致起可以送给友人的妾,娶回来的是妻,掌家的妻! “娘看不上她对么?” 姜氏笑了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答非所问道: “儿啊,你是我姜家的鸿鵠,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哉,依娘看来,顾家的女儿就很好。” “我走了!” “你非要行家法才开心么?” “娘,先前去勾栏时你们告诉我,若我不去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儿子已经一年不去了,这话不认了是么?” 见母亲要解释,姜云安愤愤道: “儿子知道,这就跟小时候骗你们我压岁钱一样,说给我存著,留著,钱呢,我的压岁钱呢?” 姜云安嘆了口气: “娘,儿子大了,让我做一回主吧!” “小月你们查,身份是乾净的,人你也看了,也是乾净的,跟儿子一年了,她还是完璧之身,你们在怕什么!” 薑母闻言露出哀愁之色: “儿啊,娘看不透,但身为女人我觉得这个女人心不乾净!” 这一句话直接触碰到了姜云安的底线,他起身就走。 小月心干不乾净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铺子生意本来就不好,她日子本来就过的紧巴巴的,她还拿出钱给自己做了一身锦衣。 知道要过年了,她还钱买了一颗年份足足的野山参。 知道自己读书累了,她还会体贴的给自己熬米粥,钱郎中来给自己看身子。 知道看书伤眼睛,她还会熬护眼的汤药。 虽然小月不是很漂亮,但她的那颗心是最美的。 娘什么都知道,小月其实真的好会,好会的…… 本以为把儿子安抚好的薑母大怒,盛怒之下失去了仪態,姜云安怀里抱著的木匣她都没注意到。 姜云安一路冲鲜鱼口街,小月的铺子已经在营业了。 姜云安心疼的呼吸都在疼。 鲜鱼口街生意场,大家会在正月初五財神日开门做生意,寓意招財进宝。 可小月她…… 此刻的铺子里已经有两位客人进门了,带著纱巾的小月正在小声的介绍,叮咚的琴声时不时的响起。 见姜云安跑来,小月伸手嘘了一下。 姜云安把怀里的箱子交给小月,摆摆手示意小月退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后上前,准备替小月介绍。 “这位是?” 见客人皱起了眉头,小月赶紧道: “客人勿要恼怒,这位是我当家的,他比我更懂琴,他介绍的更好!” 客人笑了。 姜云安也笑了,简单的一句当家的却好似那琼浆玉液。 刚才在家里所受的曲解,一下就消失不见。 姜云安觉得现在自己全身都是力量。 “新年的生意我就不说別的,选琴其实就是选灰胎,灰胎的好坏不仅影响著琴的音色,还关係到琴的使用寿命!” 余令点了点头:“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你说的对!” 姜云安闻言诧异道:“客人不会古琴?” 余令笑著摇摇头道:“我会听,不会弹,这次来我是想买一把琴送给我的妹妹,她会一些,我想挑一个好些的!” 姜云安笑了,也懂了,继续道: “既然是送亲人的,还是初学,我建议选八宝灰,这种灰胎不仅色泽美丽適合女孩子,关键是耐用,可传家!” 余令觉得真是隔行如隔山,听是听懂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是八宝灰?” “不瞒客人,灰胎有生漆鹿角霜、腰果漆、瓦灰,这些都是字面意思。 而八宝灰就是由珍珠、玛瑙、金银粉和矿石灰调和生漆製成。” 余令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姜云安后道:“你家有么?” “有,价格不便宜!” “多少!” “底价一百,客人若是觉得我要的高,可在鲜鱼口街琴行隨便问,同等八宝灰,若是有一个比我这便宜的来找我!” 姜云安望著余令自信道: “我姜云安给你一千两银子!” 余令偷偷地吸了口凉气,以为几十两,这一来就是一百两银子。 娘咧,这玩意一般人还真的文雅不起来。 简直奢侈。 可谁叫闷闷喜欢呢,买,买,买…… 望著浑身散发著自信的姜云安余令笑了笑,点头道: “包起来,记得多给一套琴弦,我偶尔也会演奏一曲!” 姜云安笑了,骄傲的望向了小月。 小月毫不吝嗇的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光,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的。 姜云安开心的嘴巴都合不上。 在小月这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在这里他不是个小孩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送到哪里?” “我明日来取,这是定金!” 余令搁下钱就走了,今日晌午不回家,一会儿还得去大学士家。 抱著古琴去不合適不说,还占据双手。 明日来取最好。 再次看了一眼姜云安余令拱手离开。 走出鲜鱼口街,地扁蛇低著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跟在余令身后。 “二爷!” “什么时候收网!” “春暖开日!” 余令点了点头,忍不住道:“后果呢?” 地扁蛇闻言赶紧道: “攻心的计谋,人財两空是其一,诛心杀人才是后招,他就算忍得住,心智也会受伤,走不出来了!” 余令懂了,忍不住道: “是姜家人对小月出手的对吧!” “他娘已经出手了,他娘不喜欢小月,若没我们,小月早就在不经意间死了!” “在今年他家就会给他说亲,顾家的女子,属於联姻,那时候姜家会出手,我们会立即收网。” “小月不能死!” 地扁蛇点了点头:“爷,你放心,她死不了,只不过这京城她是待不下去了!” “辛苦了!” 地扁蛇闻言赶紧道:“为二爷做事,小的荣幸!” “锦衣卫有个小旗,位置有点低,乾的都是一些打杂的事情,从七品的位置,去么?” 地扁蛇激动的都要哭了。 从七品啊,这可是从七品啊! 祖上往上数三代,肚子都吃不饱,就不要说当官了。 自己这是要开宗,今后死了享头香的。 “去,我去,我去!” 余令一愣,忍不住笑道:“我去~~~” 地扁蛇一愣,这话他有些听不懂了。 殊不知余令这是自己在给自己解闷。 姜云安完了,已经走不出来了。 生理喜欢,再加上心理喜欢,这就是对一个男人的绝杀,九死一生。 当这个男人得知他最喜欢的女人是被他的家人弄死,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春天到了,万物復甦,又到了动物们……” 第 51章 他走了 地扁蛇的安排是余令和小老虎商议的。 地扁蛇先去锦衣卫,在锦衣卫那边先办几件案子把“勤劳”,“有能力”,“聪慧”,会办事的名头立起来。 这件事对他不难。 他在京城里混过,熟悉那些那些沟沟角角。 沟沟角角的案子其实很多,只要不太过分,衙门懒得管。 那这些可以当地扁蛇的三把火。 一旦地扁蛇出头,有了名声,东厂这边就会“掐苗子”把他安排在东厂,成为小老虎手里可用的人。 如此一来,小老虎的手里会多一根牵扯的丝线。 余令不是圣母,也不会去当圣母。 自己什么人都不惹,想做好自己的事情时都不断有人来威胁自己,还有人准备对自己的家人下手。 这是余令不能容忍的。 不要以为这些人只是嘴上说说,他们是真做。 他们眼里的等级,尊卑意识非常强,都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我比你强,你就该听我的。 在他们眼里,余令这样的就是“好运小子”! 是春日的话,曇一现就结束。 郑养性其实一点都不傻,他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余令是捡回来的不是没脑子。 而是余令的底子太单薄了。 哪怕余令如今是同知,在长安府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在郑养性的眼里,余令这种没根基的人屁都不是一个,一个同知还抵不上一个小小的御史。 郑养性怕御史,但他不怕余令。 所以他敢亲自下场来跟余令说那些话。 他篤定自己不会输,因为余令的资歷太单薄了,学问还那么低。 在大明,学问的高低就代表著成就的高低。 郑养性就算再囂张,他也不会去惹翰林院的那批人。 別看这群人的官职不大,但升官速度却是超快。 先在翰林院积累资歷,三到五年后升任侍读或者侍讲。 然后外放为乡试主考或学政,积累地方经验后返回中枢,进入詹事府或內阁担任要职。 仕途上的巨大优势就是他的实力。 “三元及第”的商輅仅用十二年的时间就从修撰升至內阁首辅。 申时行从状元到首辅也仅用十八年。 余令这样的,这一辈子都是外地官,除非余令能成为鼎甲,或是进入翰林院。 在郑养性的眼里,京官是决定者,外官就是做事的人。 余令就是一条好狗,等狗主人死了,这狗就会被剥皮。 如今,狗主人快死了,狗自然也会隨他而去...... 京城的天阴沉沉。 余令觉得这就是要下雪的徵兆,也不知道钦天监的测算准不准。 可余令实在不想这雪落下来。 太烦了。 余令带著王不二来到了大学士家,今日的大学士没忙,缩在长椅上享受著休憩的时光。 一个妇人在他身侧忙碌著。 如今的大学士已经没有了邋遢的样子,鬍鬚乾净又齐整,头髮也收拾的利索了起来。 见余令来了,他咧著嘴笑了笑,伸手朝著边上一指。 边上是一本书,一桿双眼火銃。 “书是关於这些的製作技巧,用什么材料,双眼火銃就是你说的那些,这一次我採用的是后装!” 赵士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得意道: “正德年末有个什么佛郎机炮,后膛装填、弹膛和炮膛分离,这个炮的后膛是敞开的,子炮等同於独立的炮膛。” 赵士楨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说的话也断断续续了起来。 “缺点就是容易漏气,在射程上不如前装炮,但它后膛装填让他的射速比其他炮快许多!”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那这个?” “我在做的时候用了“凹”形嵌套,配合你说的定装弹能有效的减少漏气问题,但还是不能完全的密封!” 余令站起身朝著赵士楨深深一礼。 赵士楨摆摆手,身子完全放在了椅背上,看著余令笑了笑: “孩子,我要走了,著力即差是婆娑,不必过於执著,事在,人才为!” 余令痛苦地点了点头: “君子使物,不为物使,我认为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的到来而存在,我会用我喜欢的方式来做我想做的事情!” “无所不用?” “无所不用极!” 赵士楨默默的想了片刻,他觉有些不理解余令的想法。 这个世界因为他而存在,做事无所不用,这是谁教的学生。 “这是什么?” “圣人说它叫君子不器;阳明公说他是“我心光明”,在我眼里是活在当下!” 赵士楨嘆了口气,喃喃道: “我懂了,原来你学的是王阳明公!” 余令点了点头:“我也喜欢孔孟顏曾四大圣人,只不过他们的好多学问现在成了徒子徒孙拉帮结派的工具,变得让人生厌。” 赵士楨无奈道:“是不是看我要死了你才敢说这些大胆之言?” 余令摇了摇头:“我一直是这么觉得!” 赵士楨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望著他那坦然的模样,余令知道他要走了,他已经看破了,对这世间已经没有了依恋。 “我想送送先生!” 赵士楨闻言摇摇头,看著大门淡淡道: “別送,后事早在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让我一个人安静的离开,別让我走的时候心里还不舒服。” “嗯!” 大门开了,又进来一个妇人。 赵士楨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这是当官后买的,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华。 自己曾在院子对著子女夸下海口,今后要住更大的院子,更大的宅子。 如今院子里的树大了,自己也老了,成了孤身一人。 当初钻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没想到一进来就是一辈子,成了那笼中的鸟。 今日离开,也是彻底的告別时。 妇人推著小车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赵士楨突然转回了头。 他看了一眼余令,还是没忍住,突然开口道: “山君!” “先生你说!” 赵士楨笑了笑,摆摆手道:“算了,没事了,走吧!” 望著小车又开始往前,余令大声道: “先生,我若是见到皇帝,我一定会告诉他,当初他提拔起来的那个读书人从未背叛过他,士真的可谓知己者死!” 赵士楨笑了,如此人生也就无憾了。 京城下雪了,鹅毛大雪,不到一会儿地上就铺上了一层白,在白雪之上,两条细细的印记直直的通往城外。 过了城门,赵士楨最后看了一眼这京城,带著笑意垂下了脑袋。 “哥,赵先生过了护城河后走的!” 京城的风狂野的呼啸而过。 在狂风的翻动下,赵士楨手稿上的“振国威”、“彰天討”、“裕国用”九个大字在余令眼前滑过。 “打听到了先生的后人在哪里么!” 小肥望著令哥那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哥,打听到了,日子过得不如意,两个儿子在拉煤!” “你去找小捡,不著痕跡的提拔这两人,不能让別人欺负他们!” “好!” ....... 当京城的风慢慢的有了暖意,当京城的天永远都是成了一层不变的土黄色,一个小小的坟头前站著一个人。 “先生啊,不是我不听你的,你说了不让我送,没说不让我来看,你看这柳树都要发芽了。” 在远处,快马冲入京城,一路直达宫城,小老虎扛著都要累死的信使朝著养心殿猛衝。 “万岁爷,辽东女真反了,今年正月努尔哈赤,准备在今年四月十三日祭天地,立誓今岁必征大明国!” “东虏,暖兔、宰赛已经在屯兵,兵锋所指抚安、三岔、白家冲三堡!” “蒙古各部听闻消息后,也跃跃欲试,欲往辽东来分一杯羹,辽东三面受敌!” 万历闻言身子一抖,用力的想了想后淡淡道: “巡抚李维翰、总督汪可受怎么说?” “大人说以为女真此番仅仅意在封赏!” 万历嘆了口气,作为发起三大征的男人,他现在虽然老了,但嗅觉依在。 女真此举不在封赏,他们的目標就是抚安、三岔、白家冲三堡,如此一来就能窥视抚顺。 抚顺至奴巢二百里,在瀋阳东止八十里,是瀋阳东方的屏障! 如果三堡丟了,再失去抚顺,防线大敞四开! 万历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王安!” “奴在!” “去內阁,商议开恩科吧!” 王安知道万岁爷一定看出了什么,因为只有朝廷急需人才或为笼络某些人的时候,才可能增设恩科。 如今恩科开了,那今年科举科举的状元必然是北方学子。 第 52章 不开心的兄妹两人 (亲,姜公子母亲的不是我写错了,是埋了一个坑!) “听说了没,为万岁爷祈福,朝廷开了恩科……” “真的假的?” “贡院那边旨意都贴出来了” 袁崇焕使劲的挥了挥拳,参加过四次会试名落孙山,这一次自己一定会高中。 开恩科的消息一出来,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沸腾了起来,比过年还夸张。 学子们奔走相告,和亲朋好友分享这个好消息。 对读书人而言这的確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科举考试分“正科”和“恩科”大类。 按照律法规定正科为每三年举行的乡试和会试,乡试是子、午、卯、酉年举行一次正科考试。 如果没有意外,余令是参加今年的午年乡试。 如果高中余令就会参加会试。 会试是丑、辰、未、戌年春季举行的正科,殿试则紧隨会试之后。 如果有意外的情况殿试会顺延一年。 恩科就是常规考试之外的“加试”。 大明的第一次恩科开始於洪武四年,那时候大明初定,百废待兴,因为缺少人才进行了恩科考试。 大明今年又开了。 “正科”考试一次不中等三年,考了举人还要去考进士,进士不中又得三年。 没有人敢拍著胸口说自己考试必高中。 对於所有考试的学子而言,多一次恩科就等於多一次机会。 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年,没有学子不喜欢。 大家自然开心。 余令也很喜欢。 余令可是答应好茹慈在京城待一年就回去的。 说句內心话,哪怕有人提携,余令对乡试也没多大信心。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有人提携是一回事,问题是打铁还得自身硬。 你优秀別人才愿意抬你一手,你若是一般般,这机会他给他家的子侄不好么? 余令都不知道自己的才学是高还是低。 因为没参加过乡试,准確的说没落榜过,也没多少的机会去看举人的答卷,无从得知自己水平如何。 只是自我感觉良好。 和钱谦益的那次閒聊后,余令还是有些自卑的。 凉凉居士的张口就来,娓娓善道,引经据典,这些东西是做不了假的,没有真才实学是讲不出来的。 人家那是真本事。 恩科虽与常科流程一致,但开设时机完全依赖朝廷决策,並无固定周期。 所以恩科的这一次的乡试时间是四月,会试安排到秋日。 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好,能在今年的年底成为进士。 余令算了一下日期,捧著书开始临阵磨枪。 时间很少了,乡试的考试科目主要有四书五经、策问、诗赋等。 四书五经是儒家经典,这一点是余令的短板,余令不敢说这些自己都滚瓜烂熟。 策问则相当活题,会紧跟大明当前的政治、经济、军事等问题出题,主要看考生的见解和对策能力。 这一点是余令的强项,因为余令有经验。 第三大块的诗赋又是一大难。 这一块主考文学修养和写作能力,这个门道很深,有的考官喜欢看这个,靠这个取才。 正痛苦的时候小老虎来了…… 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余令知道他这是出来採办的,不是出来休假的。 余令赶紧把自己茶杯递了上去。 “如意刚倒的,我没喝!” 小老虎很自然的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他可能会嫌弃別人,但他不嫌弃余令,小时候两个人都是你一口我一口这么走来的。 “好奇这次恩科对不对?” 余令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忍不住道: “不是皇帝身子不好,开恩科是为皇帝祈福,难不成有別的说法?” “有!” “兄长细说!” “建奴起兵反明了!” 余令一愣,立刻就明白了,建奴要来了,要打仗了,皇帝要恩科取才了。 辽东的烂摊子缺人,这次恩科选的人怕是为今后准备的…… “辽东缺人么?” 小老虎闻言点了点头道: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去辽东,他说辽东屯塞、城堡、墩台、壕堑、军马、器械、钱粮之类一无足恃!” 小老虎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些我不明白,你自己看吧!” 小老虎拿出的是抄录熊廷弼的《请並营伍疏》,他这是写给皇帝看的,皇帝看了,结果就是留中不发。 朝廷的想法是直接起用他为辽东巡抚,被熊廷弼推辞了,小老虎不懂这是为什么! 《请並营伍疏》讲的事情不复杂,余令能看懂。 摺子里主要说的是辽东文武官员缺编率的问题,这一看,余令终於明白朝廷为什么开恩科了。 辽东缺编率太高了。 余令拿起笔开始算,抚顺,东州,马根单,广寧各营。 辽东三大城的缺编率合计起来竟快达到了一半,抚顺缺编人数最多。 “那这次恩科?” 小老虎想了想,认真说道: “我朝歷来是南方赋重,北方役重,老祖宗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次恩科朝廷会著重於北方学子!” “別看著我啊,我现在很慌!” 小老虎笑了笑:“慌什么呢,我对你可是有信心,你就正常的考,拿出实力,后面的你就不必担忧!” “被利用的前提是有价值!” 小老虎闻言懊恼的挠挠头,他认为余令说的对。 皇帝已经老了,太子要继位了,每一次皇权更替都是一次清洗。 东厂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朝堂的人。 “这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对了,我不打扰你了,我这次是出来採办的,好好的看书,你一定会高中解元。” 小老虎说完就走了,刚倒的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 走到街上的王承恩懊恼的捶了捶脑袋,恩科虽好,但也一下子打乱了老祖宗前期的所有布置! 他包括朝中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建奴会在这个时候反明。 朝中有人觉得这次开恩科有些过於武断,辽东女真不可怕,派一猛將去足矣。 皇帝现在老了,却紧紧抓著权力不放,为了威慑群臣显示虎威犹在,他让余令去了东厂。 小老虎知道建奴要反,这是余令告诉他的。 当初他不是很信,如今他信了,他觉得余令的眼光太准了。 小老虎轻轻嘆了口气: “小余令,可惜我现在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啊!” 小老虎走后院子里响起了读书声,小老虎就是余令的动力。 余令知道唯有自己强,小老虎在那宫里才越安稳。 闷闷听著读书声响起,抱著琴准备出门。 “去哪!” “哥,我去苏家学琴!” 见大哥伸出脑袋,闷闷赶紧道: “走大街,带上小肥他们,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如果遇到贼人大声喊,面子不重要,命最重要……” 伸出的脑袋缩了回去。 闷闷最近迷上了古琴,苏怀瑾的媳妇骆氏是琴棋书画样样精。 可她的刺绣不如闷闷,闷闷的古琴不如她。 一个要学古琴,一个想学刺绣。 互补的两个人因为都想学彼此擅长的东西玩到了一起。 如今的闷闷是苏家的常客,混吃,混喝还硬气。 苏怀瑾的媳妇怀孕了。 这当然不是苏怀瑾告诉余令的,这是闷闷告诉余令的。 余令也好奇爱串门的苏怀瑾怎么不乱跑了。 原来是要当爹了。 闷闷前脚刚离开不到一炷香,卢象升又来了,才进入状態的余令又被打断。 望著抱著一大堆礼物的卢象升余令没好气道: “这次我考试若是考不好,你全责!” “天气暖和了,运河的冰化了,我要回家了,这次来是跟你辞行的,希望下次相见时你我都在朝堂!” 望著嗓门突然变大的卢象升余令有一丝疑惑。 自己离他不到一丈,他这个说话的嗓门就像是如意跟苟老爷子说话的嗓门一样。 没有一点感情,全是大声吼。 望著卢家子弟把一堆堆的布匹往屋里搬,还都是那种很好,偏女性喜欢的锦绣。 一股不好的念头猛地爬上了心头,这狗日的要拱自己的宝贝疙瘩。 “你喜欢我妹子?” 卢象升不敢看余令的眼睛。 他都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在心虚什么。 他也不认为自己的鑌铁大刀砍不了余令的长刀。 他余令武艺不凡,自己的大刀也不是白练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怕,如同做贼被抓了的那种害怕。 可问题是自己也没有做贼,也没偷东西。 “我要走了,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我没聋,这话你刚才说了,我听到了,我问你的话你赶紧回答!” 卢象升摇了摇头,压低嗓门道: “这么多人都在,你可不敢胡说,传出去了可不好,你这个哥哥怎么一点都不为妹妹考虑!” 余令狐疑的望著卢象升,忍不住道:“什么时候离开?” “后日!” “这边你都弄好了?” 卢象升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哪敢说什么都弄好了,只能说有认识的人,真到了考试的事情还是得靠自己!” “今年恩科你都不考么?” 卢象升摇了摇头,忽然看著余令笑道: “我知道你会考,我也祝你一定高中,这次带来的一部分礼物就当恭贺了!” 余令笑了笑,忽然道:“真想和你比斗一番啊!” 卢象升大喜:“今日我有空!” “如意!” 余令喊罢,咧嘴大笑道: “我今日没空,我要准备考试了,让如意来跟你打你看如何,你若觉得不好,肖五也行!” 卢象升颇为无奈。 余令这是哪里要跟自己比试,这是来看自己路子深浅的。 一旦自己和那什么如意、肖五交手了,余令一定会紧隨其后。 自己练的是重兵器,很容易被人看出路数。 “算了,我也没空,走了!” 望著一步三回头,时不时扭头看院子,仿佛有什么宝贝丟在了这里的卢象升,余令突然开口道: “陕西八大怪你知道么!” “啥?” “板凳不坐蹲起来,房子半边盖,姑娘不对外,帕帕头上戴,麵条像裤带,锅盔像锅盖,油泼辣子一道菜,秦腔不唱吼起来!” 卢象升转身笑道:“奇怪的习俗!” 余令看著卢象升淡淡道:“我妹子没定亲!” 卢象升不笑了,拔腿就跑,头也不回。 余令嘆了口气,直觉是对的。 可问题是不是有些儿戏,闷闷和他好像也没见过几面吧,一见钟情? 余令准备和妹妹谈一下,她若觉得好,余令觉得也可以。 卢家的根基在南边,卢家还有钱。 就算自己这个外来者阻挡不了蟎虫,南方说实话比北方好一些。 卢家也不全缺钱,真要成了妹妹也不用吃苦。 虽这么想,余令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事,王榆晚的二哥余令挺喜欢,有胆子,拿著叉子杀了好几个敌人。 王家也有意,可闷闷不喜欢。 不喜欢的理由是王榆晚二哥的脸太方了。 在胡思乱想中天色暗了下来,大门小小的开了一条缝,闷闷小心的顺著缝钻了进来,然后轻轻地朝著臥房走去。 “回来了!” 闷闷身子一抖,赶紧道: “哥,不是我墨嘰,是今日黑的晚!” “我今日见到了卢象升,他后日就要离开了!” 闷闷闻言肉眼可见的失落了起来。 余令嘆了口气,自己又不是木头疙瘩,都这样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懂的。 “不二把水烧好了,记得泡个脚,早些睡!” 这一晚,余家小院的两盏灯久久未熄…… 第53 章 闷闷的亲事 陕西八大怪其实一点都不怪。 这一切都是受地理位置、陕西的环境、经济、文化等,很多很多的因素影响而形成的一些习俗。 姑娘不对外也不是姑娘们不往外嫁。 关中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天府之国,在诸多的年月里这里都风调雨顺,物產也很丰富,很少出现饥荒之年。 在吃饱肚子就是人生梦想的年月里。 留在土生土长的家乡自然是幸福的追求,再加上十里內外都是乡里乡亲的,也能互相帮衬。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习俗的说法。 闷闷是喜欢卢象升的。 直到此刻余令才真切的感受到后世班主任的说的那些是真的一点没错,只看一眼,也只需要一眼…… “我就能看到某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涩味!” 这件事余令没去问闷闷。 少女怀春是人之常情,这是属於闷闷小心事,是她的小秘密,她不说余令就不会问。 余令虽然不会问闷闷,但余令会问小肥。 小肥是个老实的孩子,他会骗人,但他不会骗余令。 余令张嘴一问,小肥就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虽然断断续续,但这种事就是最有意思的八卦。 在这一刻,余令的脑子异常敏锐,那就是神探狄仁杰。 一个点,一句话,都能从这些蛛丝马跡里推断出有用的消息来。 两人见面第一眼是卢象升来拜访余令那一日。 两人熟络起来是在赵大学士的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那时候小肥和闷闷去帮著赵大学士收拾杂物,打扫卫生,陪著赵大学士说话解闷。 这地方应该就是“酸涩”的开始。 卢象升在京城並无多少友人,余令算的上是他最熟的那一个。 那一段时间又恰好是余令最忙的时间。 忙著“皇权特许”! 卢象升来找余令玩自然是寻不到人,听说可能在赵大学士家,他就带著人寻了过来。 剩下的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两人百分之一百是在那里看对了眼…… 闷闷也不是那种娇滴滴不敢见人的女孩子。 小时候竹篓是她的轿子。 小小的她坐在里面,余令和小肥两个人抬著他去书铺子,去京城的好多地方。 那时候的闷闷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却在竹篓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见过哥哥跟各种人打交道。 去了长安之后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期,那时候虽然苦,但却格外的自由。 带著狗,在村子里到处跑。 等人大了,她可行动的范围也大了。 没有马的时候骑驴,有马的时候就骑马,修缮大慈恩寺余令忙著分配任务,闷闷就在旁边瞎搅和。 虽是瞎搅和,也是她学习的开始。 为什么那么多学子要找名师,找一个好的学院,因为名师有本事,因为一个好学院就是一个好的环境。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非常重要。 不知不觉间,闷闷自己都没发觉,她开始模仿自己哥哥余令的说话方式,做事方式,待人接物的方式。 也是从那时候起闷闷话开始多了起来。 老爹认为闷闷突然话多了起来是因为神佛照拂。 这个余令没法反驳,细细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闷闷的確是自那时候起话变得多了起来的。 等闷闷再大些,家里就管的严了,闷闷要学礼了。 其实女孩子是自那时候开始就要为今后的嫁人做准备了。 余令开始教闷闷一些基本的做事方式。 余令是一个接受了儒家正统教育却又和正统格格不入的人。 那跟著余令学习的闷闷自然也是如此。 余令是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 闷闷走路都和別人不一样,黄渠村的百姓都说闷闷走路带著风。 带著一股子泼辣劲。 等蜀道三等人来家,闷闷的人生有了目標,秦良玉成了她的人生榜样,幻想著成为她那样的人。 骑马就是那段时间学会的。 可惜她不是练武的料,一个拉筋疼得她哇哇叫,最后索性就放弃了。 放弃了不代表她武艺不行,吴墨阳送了她一把改良版的神臂弩。 尺寸缩小了一半,射距也大打折扣。 別看是个严重的阉割版,但二十步之內只要被射中,照样一个窟窿。 师兄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闷闷和其他女子大为不同的这个问题。 可闷闷已经改不了,跟著余令学的那些已经成了他的行为习惯了。 所以闷闷才会挨打。 所以,闷闷都成大姑娘了还会被茹慈来到屋子里关起门来打。 因为闷闷有时说笑著就把人骂了,问题是,別人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朱存相亲口告诉茹慈的。 余令不断的告诉闷闷要活在当下,只要在家把日子过好,家人无病无灾那就是一个家最大的喜事。 至於抱负和理想…… 余令也说了,有余力的时候可以去做。 如果自己的能力刚好维持自己一家人,那就看好眼前事就行了。 思来想去余令决定还是好好地和妹妹谈一次。 如果她决定,自己就去找卢家人。 余令觉得卢象升真的很不错,人长得好,家里还有钱,家族还有实力。 这真的是良配。 前提是闷闷不能脑子一热,这年头,在如今的礼教之下没有脑子一热,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是故事。 反正在生活中余令没见到。 “闷闷你听我说,婚姻是大事,没有戏文里面的那些恩怨情长,就跟我和你嫂嫂一样,这事一旦开始就要走下去!” 闷闷红著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哥,他挺好!” 余令心里难受的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余令心里多难受。 直到此刻余令才深刻体会到茹让当初为什么看自己不爽了。 自己现在也非常不爽。 “今日哪里也別去,我去找一下卢象升的父亲。 他若觉得好事情就可以往下走,他若觉得不好,那是他卢家配不上我的妹子,你明白么!” 可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重,余令歉意道: “你知道的,哥哥的这个身份没有人会喜欢。” “嗯!” 闷闷哪有什么不明白,若卢家觉得不好,这件事就不能提了,以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 余令骑著马离去,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不然看书都看不下去,更不要说学习了。 卢家有钱,早在很早之前余令就知道卢家在京城买了很多处宅院,还都是位置不错的地段。 余令知道卢象升住在哪个宅子,到了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忙碌,大包小包的行李正在往车架上装。 在明日他们会用马车把行李拉到十里舖渡口,上了船之后一路南下走水路回家。 “守心,我明日走,你今日来送我?” 余令没好气的看了卢象升一眼,淡淡道:“伯父在家么?” 卢家老爷子就在堂屋,听到了声音后赶紧走了出来,笑道: “令哥,老朽在,快来,快来,屋里喝茶来。” 余令进了屋,卢象升也不在院子忙碌了,进屋子来端茶倒水。 “令哥今日来是有事吧!” 余令抿了口茶,笑道:“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敢问老爷令郎的亲事可定了?” 正在倒水的卢象升手一抖,人突然变得羞涩了起来。 卢家老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在这一刻,盘旋在他心里的疑惑突然散去了。 “守心,可否去书房一敘!” “请!” 书房里面的谈话卢象升听不到,也无从得知。 书房里,余令和卢家老爷子的话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地步。 “老爷子就不担心我的阉党身份?” 卢家老爷子笑道:“我是落魄门第卢家后人,孟子也说了“圣人与我同类者”!” “如此,暂且定下,待我回长安后告知父亲,问问他老人家的意思!” 卢家老爷子点了点头:“这是犬子的生辰八字!” 余令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张上写出闷闷的生辰八字。 这事成不成不是两人说的就算的,八字合不合也是非常重要,八字不合,就成不了! 余令在书房呆了一炷香后出来了,看了一眼卢象升,余令什么话都没说,骑马离去。 卢家老爷子走了出来,不理会急不可耐的儿子,卢家老爷子望著院子的人吩咐道: “先別收拾了,都放回原处,京城还有些事情!” “阿大啊,准备马车,你跟我去娘娘庙一趟!” 卢象升看著,听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著! ...... 余令骑著准备回去告诉闷闷,噠噠的马蹄声如余令的心情那般没有一个正常的节奏。 在远离京城的长安,街头上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三十多號人来到长安。 “额贼你马去,这一群鴰貔,骑这快寻死呢!” 谭伯长嫌恶的望著这群远去的人,淡淡道: “小黑子,去查一下哪里来的!” 第 54章 你是哪家的家丁啊 “辅臣,长安来了两伙人,他们是一伙的!” 长安来了两伙人。 很聪明,知道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之所以被注意到是因为这批人都带著傢伙,不像是生意人。 开始的时候王辅臣也注意到了。 以为是生意人,就没去怎么搭理。 如今的长安做生意的人很多,只要不闹事王辅臣很少去搭理这些生意人。 因为生意人真的很害怕衙门的人,那些小商人,一看到衙门的人腰杆就弯了。 说句话糙理不糙的…… 搞垮一个商队实在太简单了,去一个小衙役,挑你一个小毛病,咬住不鬆口,就不让你货物落地就完了。 衙役真的有能力办到。 满载而来,“满载而归”对商队而言看似没有损失,其实就是最大的损失。 这一路等於白跑了,运输成本太高了,人力成本也高。 最好的止损方式就是贱卖。 大商队能扛得住亏本的贱卖,对於那些靠著搭伙组建起来的小商队而言,一次的亏本就散伙了。 所以,一个不爱管閒事的衙门太重要了。 税高点也好说,只要不折腾也能接受。 余令的经济法很差,只是皮毛,也没有过人的本事去搞一套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则出来。 余令没做什么,全都按照先辈们的经验来。 所以,余令会用酷吏的手段来让长安安全起来。 商贾可以一起坐起来谈生意,指定衙役的作用就是收税的。 別的他干不了,一旦干了就剁手。 只要把税交了,衙门的人立刻就走。 经过这两年的经营,长安的商业氛围好多了,衙门也慢慢的有了诚信。 如今都有人在说余令和茹让是青天大老爷,是父母官了。 先前的时候这群人可不这么说。 安全的环境,再配以长安优越的地理位置,如今的长安商队越来越多,已经有大商在这里建库房了。 今年开春以来大慈恩寺的客房就没有空过,在那里帮忙的妇人赚的钱都可以养家了。 洗衣,做饭,洗菜,打扫厢房,这都是活儿,这些活儿都要人做。 商队带来的人气,带来了很多就业岗位,但也带来了压力。 商队把长安安全富足的口碑宣传了出去。 不但越来越多的商队来长安了,好多活不下去的人也来长安了。 如今的长安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都有人开始成立帮派,开始跟谭伯长手底下的那群人来爭抢牙人的生意。 这个事王辅臣不管,只要不见血,不去欺负百姓和商队,他没心情去看这些。 在他眼里,这和过家家有什么区別。 相互制衡才好管,一家独大不行,一旦出了意外那就垮了,会出大事。 自余令走后,这段时间王辅臣都记不得抓了多少贼偷。 偷大慈恩香火钱的,偷商队物资的,还有抢劫的。 不抓没办法,如今开春已经有大户开始大面积种植土豆了,半夜都会有人去地里刨,去偷土豆。 抓小偷的时候竟然抓了一伙盗墓的。 小偷小摸的打一顿就行,怕打的可以去山上种茶籽。 这群人没有多大胆子,偷的东西多是为填饱肚子。 可盗墓贼就不一样了。 在歷朝歷代里盗墓贼只要被抓,那就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在汉朝盗掘古墓者与拐卖人口、讹诈、杀人同罪,处以磔刑。 在大明,若有大赦天下的恩贼,盗墓贼就不在赦免范围之內。 只要被抓,处绞刑或斩首选一个可以了。 王辅臣一次吊死了二十七人。 武功卫所也出来了三百人参与长安的治安。 王辅臣的狠辣比之余令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王阎王是他现在的外號。 王辅臣这还算是仁慈的。 偷土豆的人若是被那些员外士绅抓住直接掛在田地边的树上,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 这群人比王辅臣狠多了。 “小黑,他们这次是来做生意的?” “啥啊,做锤子的生意,马车都是空的,小的倒是怀疑他们这次像是来拉货的,他们身上没有生意人的味道!” 朱存相闻言淡淡道:“家丁!” 王辅臣闻言一愣,见王辅臣看著自己,朱存相淡淡道: “还不是一般的家丁,他们身上的那股傲气模仿不来的!” 王辅臣想了想: “小黑子,他们多少人!” “骑马的一共三十二人,另一伙人就多了,足足有八十人,这两伙人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人!” “这人数好,一个百户满编队!” 王辅臣闻言一愣,朱存相这个无心之言猛地让他警惕了起来。 若是真的,一个百户满编队可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在没有防备之下,这群人可以杀穿县衙。 就算有防备,一个全是家丁组成的百户满编队也能造成很大的祸患。 若是有人著甲,会更恐怖,危害会更大。 “去查他们是哪里人,来长安做什么,携带了多少武器,都是什么武器,武器报备了没有,令书是谁的!” “是!” 小黑子走了,查这个就很简单,正常的去问,正常的去登记就行,这是为所有人的安全著想。 小心无大错。 王辅臣的戒备是对的,这群人来长安的目的就不单纯。 刚在大慈恩寺落下脚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就聚在一起。 “余家很好找,就在离这里不远的黄渠村!” “这个我们也知道,问题是我们得知道东西藏在哪里,得知道余家布局才好下手,所以我们得进入余家!” 说罢,这人抬起头:“谁去!” “我去吧!” “好,既然耿冬小旗接了这个活儿,那我们其余人也別閒著了,按照职责忙起来,记住,余家是靠军功起家,大家要格外的小心!” “是!” 门开了,身子又长高许多的苦行小和尚好奇的望著这群人。 不是这群人长得怪,而是他们走路有问题。 可这个问题一般人发现不了。 这群人的每一次落脚似乎都是脚掌先落地,在武学的说法上是便於落脚趾抓,继而蹬地力发。 苦行挠挠头喃喃道: “师父说力发於足,前脚掌为轴而脚跟蹬出成扣,以便调脚发劲,应对不测,这群人在干啥的?” 昔日的小和尚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脸不圆了,没以前可爱,替代可爱的是俊朗。 脸上逐渐有了线条,有了稜角,整个人也有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耿大人在看什么?” 耿冬一愣,笑著摇了摇头。 他刚才在看苦行,准確的说是苦行手里的念珠下那一块纯色宝石。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一大坨是碧甸子。 如果这真的,这大一坨得多少钱。 苦行其实不知道他手里的碧甸子值多少钱,他只知道这是余令送给他的,他就掛在了念珠上。 他知道很贵。 耿冬羡慕的看了一眼,然后调整笑容,朝著余家走去。 他怀里有封信,报平安的信,这是他进去的信心。 如今的余家很安静。 自从余令走后,余家的大门几乎不怎么开,家里人出行都是侧门。 也只有茹让来看夫人的时候大门才会开。 余令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最轻鬆的当数门房老张。 大家都知道夫人在家,令哥远在京城,家里有女眷登门拜访很失礼。 所以没有什么大事很少登门拜访。 有要事的时候会先递帖子,余家同意再说事。 客人少,门房的日子就很清閒。 在这清閒的日子里,老张最忙碌的事情就是养狗,训狗,然后和狗一起守夜。 如今的老张虽然脸像锅盔,但桃运却是旺盛的嚇人。 长安是三边重地,民风虽彪悍善战,可在彪悍的民风后面却也有不为人知的苦难。 有数不清的丧偶妇人独守闺房。 老张是丑了些,但是真的有钱。 最难得的是身体好,一看就是一个能活的,有钱,身体好,工作体面。 只要跟他过日子,那就是纯纯的享福。 嫁给老张,那真是进了福窝窝。 虽然是有点丑,灯一吹不就看不著了。 等慢慢的习惯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这张脸了,比老张丑的男人多的是。 可像老张这么有钱的却是少有。 寡妇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没出阁的小娘子,这样的也有人介绍。 张初尧算是看明白了。 男人只要有钱,长个狗脸都会有人要。 如今的老张只要一出门必有人说亲,一张口就是他某某的亲戚,人好看模样没得挑,是一个好女子。 可老张心里难受,他当土匪那会立志要找瘦马的。 当初的梦,如今的念想,老张还是不能释怀。 他现在后悔没跟令哥去京城了,去了说不定就圆梦了。 敲门声响起,把老张嚇了一大跳。 门开了,张初尧伸出半个脑袋道。 当这个半个脑袋伸出来,耿冬身子猛地一抖,他以为见鬼了。 “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余家么!” “你是?” 耿冬咧著嘴笑著,赶紧道: “我是从京城而来,我这里有余大人托我交给夫人的一封信,让我交给夫人!” 张初尧笑了,伸出手道: “给我,我去转交!” “大人说让我亲自交给夫人!” 耿冬偷偷的打量著余家的这位丑的嚇人门房,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好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 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初尧闻言一愣,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见这送信的汉子在盯著自己,老张笑道:“老爷不在家,夫人持家,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余大人生病了!” 张初尧轻轻吸了口气:“请!” 耿冬如愿的进了宅院了,虽是半低著脑袋,眼角的余光却在疯狂的窥视著,把看到了的记在脑子里。 走到后宅月亮门两人一起停住脚步。 “信现在可以给我了吧,后宅真的不方便!” “好!” 张初尧接过信,隨后开口大声道: “赵不器,这位是京城来的贵人,给令哥送信的,你来陪一会儿,免得招待不周!” “好嘞!” 捧著信,张初尧在小肥她娘的陪同下一路去了后宅,把信交到茹慈的手里。 茹慈看著信封上的几个字,难掩失望之色。 “这不是令哥的字!” 张初尧闻言笑道:“夫人,不瞒你说,这人说有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令哥,这人根本也不是来送信的!” 茹慈信手拆开信件。 见那陌生的字体,似是而非,永远说不到重点上的信的內容,茹慈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走到水盆边上开始洗手: “咱们家被人盯上了!” 张初尧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的,这个是来踩点的,这个人还是一个擅长使刀的,右手有厚茧,虎口有拔刀时候刀锋划破的伤痕!” 茹慈抬起头:“辛苦你了!” 老张笑著离开,关上门后兴奋的搓了搓手。 这些年总算遇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了,有人竟然送上门来了。 见那汉子还在等候著,张初尧开心道: “信,夫人看了,知道老爷平安很是开心,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的招待你,这一路辛苦了,走走,带你喝两杯去!” 耿冬本能觉得不好,他觉得这个丑货的笑太嚇人了,赶紧道: “送到了就好,我还有事要忙,要忙……” 他的话並不能阻挡热情好客的老张。 他张初尧在左,赵不器在右,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把耿冬夹了起来。 “有什么好忙的,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一起亲近亲近......” 耿冬彻底慌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们要干嘛,我就是受人之託,来送信的!” “客人你不是长安人吧,口音不像啊!” 赵不器闻言笑道:“我怎么听著像是京城口音呢,不瞒著你,我去京城爱洗澡,和那伙计很熟的,他说话就是你这口音!” “二位,二位,我真是送信的!” “送信的穿皮甲?我大明的皮革什么时候这不值钱了?” 张初尧抬手照著耿冬的肚子就是一拳,赵不器很有默契地死死地捂著耿冬嘴巴不让他喊出来。 张初尧掀开耿冬的长衣,皮甲露了出来。 “送信的?唉,你怕不知道爷爷以前是干嘛的,別吭声,有话一会儿再说!” 张初尧带著耿冬下了地窖,走过一段坑道,面前突然有了台阶。 耿冬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进了墓道里面。 两人一起鬆开了手,赵不器望著躬身准备找机会的耿冬温柔道: “这位爷,你是哪家的家丁啊?” 第55 章看我杀人 “呦,文大人这么早,这是要去哪儿办案啊!” 文六指害羞的笑了笑,把怀里的小娃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昔日的衙门杂役大变样,混成了典吏,有了官员的气度。 虽说是不入流了但也算的上是吃上皇粮了。 如今负责县衙司法辅助,帮著王辅臣处理案件。 俸禄虽然低,但养活一家几口问题不大,隔三差五能吃白面馒头。 如今儿子都快会跑了。 “叔,今日是我休沐,閒著无事准备去余同知大人家,准备去那里借几本书看一看,不办案!” “那文大人先忙!” 文六指哪是去看书的,他能认字,但他看不进除了《金瓶梅》之外的任何书。 他喜欢这个,这个能看懂,也能学知识。 其余的看不懂,也看不进去。 他这次去余家是办一点小事的,文六指觉得自己用不了多长时间。 地里的麦子要灌浆了,他不能让婆娘一个人忙。 自己丈母娘的那张嘴比吴秀忠他老丈人的还爱念叨。 提起这个事情文六指就忍不住想笑。 自己的丈母娘虽然爱嘮叨,但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喜欢嘮叨。 自从自己吃了皇粮,她的態度好多了。 吴秀忠的那个丈人喜欢拿样子…… 地窖里耿冬小声的念叨著,求饶著,一口咬定他就是来送信的,打死不说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不说,不代表著他是被被冤枉的。 在昨晚,余家的狗叫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狗叫声才停止。 当过土匪的老张无比確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他现在无比確信这个人是不怀好意的。 狗叫声停止后赵不器就出门了,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宅子里就多了五十多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 此刻的外人根本就不知道余家里面会有这么多人。 这些人来余家走的不是大门,而是从如意家过来的。 长安多墓,如意家下面就是一个被盗的大墓。 修改之后,顺著墓道就能到余家马厩。 都说狡兔三窟,余令不可能把这个不在城里的宅院当成一家人的堡垒。 哪怕就是有能力余令也没在城里安置一个寨子。 只要有变动,余令的第一念头就是南山。 那深山老林虽然条件差,但隱蔽效果好,几十號人往山里一猫,真要找无异於大海捞针,南山才是余令最大的退路。 余家不但跟如意家是连著的,和小肥的家也是连著的。 这群人就是顺著墓道进到了余家,进来了之后就开始准备,一个千户的老宅,屋子里有点火药应该很正常吧! 余家已经准备好了,今晚的狗再叫,来的人就真的回不去了。 “老张,六指头来了!” 望著笑眯眯的六指头,张初尧没好气道:“这个人嘴巴贼硬,昨日问到半夜也没问出个什么来,你来吧!” 六指头笑了,忍不住道: “这人是干什么的?” “假传令哥消息被我识破,我怀疑这个人要做坏事,你放心,我不会瞎搞,你看看他的手就知道了!” 文六指头掰著那人的手看了看,鬆了口气。 余家对自己有恩情不假,但令哥不在家,自己听令哥的话和听这门房的是两回事。 恶奴是怎么害人的? 很多就是欺瞒著主家做的。 文六指不是在怀疑这件事真假,而是在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 令哥不在家,做这些事还是谨慎些的好。 “军户?” “我看像,但不像是一般的军户,倒像是某家豢养的私奴,他的身上有上好的皮甲,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明白了!” 文六指围著这人转了一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钳子,轻轻的夹著这汉子的指甲,语气温柔道: “有点疼!” 蜀到二吸了口凉气,转过脑袋忍不住道: “介不是有点疼,怕是好疼哦!” “啊~~~~” 带血的指甲壳落在了地上,被折磨了一夜没睡的耿冬一下子变得精神满满起来,手指的剧痛如潮水朝著全身扩散。 “十指连心,这招是我跟宫里人学来的!” 文六指语调很平淡,在说话的时候又用小钳子夹住了一个指甲,语气温柔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耿冬自认不怕疼。 再来的时候安家费就已经到手了,主家给的钱这辈子都不完,在那一刻,他觉得死也是值得的。 可在这一刻他动摇了。 太可怕啦! 眼前这人的眼神太平淡了,没有威胁,没有呵斥。 可在这墓道里,他这平淡就像是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啊~~~” “太慢了,你叫什么?” “耿冬,耿冬,我叫耿冬……” 文六指把钳子收了回去,转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银针,最细的如牛毛,粗的却像一个锥子。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颇为自信道:“针灸,请指教!” “啊~~” “啊……” “说,我说,我说……” …… 半个时辰之后文六指抱著自己的宝贝疙瘩从余家离开。 望著门房老张眼里的佩服之色,文六指得意的笑了笑。 审问犯人打是没用的,得动脑子,得给他可以活著的希望。 文六指走后余家立刻就忙碌了起来,赵不器骑著快马去找王辅臣和吴秀忠。 大慈恩寺里的那群外来客此刻有点慌了,耿冬失踪了,生死不知不说,自己等人也被盯上了。 那些人根本就不掩饰。 最恐怖的不是这个,最恐怖的是昨晚他们去余家踩点,回来后发现自己的行李竟然被人翻动过。 明明留有值守的人…… 可值守的人却没发现他们的臥房来过人,大慈恩寺夜也没有陌生人进入,可奇怪的是东西就被人翻动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这个感觉让他们发抖。 长安是个大城,自己一来就被人盯上了,这是什么手段? “我怀疑昨晚的人是锦衣卫!” “狗屁的锦衣卫,现在的大明除了京城的锦衣卫是活著的,其他地方的锦衣卫都是摆设,这破长安会有锦衣卫?” “那就是耿冬把我们供出来了!” 作为这件事的负责人,喻成业虽然不想承认这个说法,但这个说法现在却是唯一一个能站的住脚的。 “今晚行动,立即行动,从后院院墙进,进去之后放火!” “是!” 喻成业不想他把发现的说出来,这些若是说出来在军阵上那就是动摇军心,会影响自己这一行人的士气。 其实从一进长安他就觉得不对。 等昨日那个瘦黑瘦黑的衙役走后,他心里的这个预感就愈发的明显,大慈恩寺门前竟然多了一群混子。 本能让喻成业觉得不对劲。 这长安跟家主说的不一样,虽然並未有时间去城里看看,可喻成业觉得这长安仿佛在进行一次大变革。 它和自己见到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样。 喻成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他竟然在这城池上感受到了一股狰狞感。 茹慈望著自己面前的王辅臣,张初尧,赵不器等人笑了笑淡淡道: “既然有人要对咱们家下手,咱们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做。 告诉乡亲,紧锁屋门,听余家杀人!” “是!” 余家的行动很快,这边才结束,黄渠村的百姓们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大家都知道,只要村里不乱,就是对余家最大的帮衬。 贼人要来作乱必然是放火,当年子午集的贼人就是这么干的,火一起来就容易乱。 村里的男人不服,觉得自己应该和余家一起。 可奈何余家已经放出话来了,要悄悄的,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眾人只觉得出不上力感觉有些憋屈。 喻成业不知道余家已经等著他了,就算他知道他也得去。 拿钱的时候可是把胸口拍的震天响。 本以为是一个小小的活儿。 这样的活儿又不是没干过,南方地主那高大的庄园不也杀进去过。 一个小小的余家,府邸才那么大点。 还不在城里,杀了就跑,能有多大点事。 喻成业不信那村子的百姓敢对自己出手,以往做这事的时候百姓还会偷偷的指路呢! 百姓可不良善。 天慢慢的黑了,喻成业这帮子人借著去长安寻乐子的藉口,离开了大慈恩寺。 蹲在阴影处的张初尧舔了舔嘴唇,缓缓的戴上了只有两个洞的眼罩。 这群人去了长安,去了坊上,找了一群姑娘,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玩够了之后来。 也就是后半夜。 也对,后半夜大家都睡熟了,自然是最好下手的,这才好掩人耳目。 狗叫声让张初尧惊醒,搓了搓冰凉的手,望著远处出现的人影笑了。 喻成业去长安不只是寻欢作乐,他们是事前买梯子和毒狗药去了。 先派人把狗药死,狗叫声消失后在动手,悄咪咪的无往而不利。 小旗石弘量就是药狗的,闻著手里喷香的肉包子他咽了咽口水。 听著狗叫声传来,石弘量嘿嘿一笑,正准备把包子顺著狗洞扔进去的时候身后有了动静。 不待他转身,一根麻绳猛的勒在了脖子上,石弘量被拖倒在地,被偷袭的这个人拖著走。 慌乱之下拔出短刀,挥刀斩断了绳索,石弘量也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疼的直哆嗦。 被拖拽的他身形一顿,正准备翻身而起的时候鼻子上就挨了一拳。 这一拳直接让他爬不起来了。 他以为就一个人,谁知道有两个! 吴秀忠笑了笑又是一拳。 “別打死了,年纪轻轻下手没轻没重,看我的!” 张初尧跑了过来,手里拿著那香喷喷的肉包子。 “乖,张嘴,吃包子,肉包子......” “娘的,老子活了这些年你是第一个让我亲自餵的.....” “吃!” 张初尧钳子般的手捏开了石弘量的嘴,一边笑著说著最温柔的话,一边死死的往人嘴里塞包子。 石弘量怕了,淡淡月光下,眼前的那张脸如同索命的恶鬼! “乖,別让我生气啊,乖.....给我咽下去!” 第56 章 余家的獠牙 在吃完肉包子之后不久石弘量开始吐沫子…… 张初尧狠狠的吐了口唾沫之后打了个急促的呼哨。 听到呼哨声,院子里的赵不器知道要怎么做了。 伸手一指,院子里的狗全部衝到了柴房。 狗叫声停了下来,张初尧拿出刀子果断的出手,躺在地上吐沫子的石弘量手脚筋就被张初尧全部挑断。 不要指望一个当土匪的人有善心。 “秀忠?” “咋?” “想听故事么?” 吴秀忠一愣:“快,时间不多,讲快些,对了我不听什么瘦马的故事,瘦马的故事太惨了,听的我心里不舒服。” “好,这回我不讲瘦马!” 故事开始了…… 也就三十多年前吧,风陵渡那边发生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员外,他发善心救了一个人,给了这个人一口吃的。 殊不知这个人是装的,他的目的就是进入员外的府邸。 在和家里人混熟了后,在某一日的深夜他打开了后门。 盗匪顺著后门进到了府邸,残忍的盗匪杀光了府里所有人。 这个家只有一个孩子倖免於难。 听说那个孩子长大了之后也加入了盗匪。 他发誓要找出当年灭门的一群人,然后用同样的手法去灭他的满门。 吴秀忠一直觉得那个活下来的孩子是门房老张。 可老张却说不是他,说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故事讲完,地上吐沫子的人也不动了。 这傢伙命不好,吴秀忠买了三回耗子药效果都很一般。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外来户一买竟然买到了真的。 故事讲完,远处有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的速度很快,没有过村子,而是选择了绕一大圈。 “来了!” “马给我留一匹!” 张初尧笑了笑,低声道:“十两银子!” “成交!” 张初尧走了,他是去断后路的。 这群人无论成功与否,只要做了肯定会跑,老张的任务就是不能让这群人跑。 当然,做这个事的也不是老张一个人。 谭伯长手底下的那一帮子假锦衣卫早都准备好了。 这帮子人无法形容,老张记得当初令哥给的评价是什么…… 对了,生物的多样性。 喻成业望著夜色里的那个宅子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决定有些仓促,有些过於心急。 可此刻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做这种事就跟上战场一样,哪敢说有什么绝对的胜利,决定了就要去做,根本犹豫不得。 一旦犹豫就会败北。 在別人的地头上做事就得快,就得出其不意。 所以,喻成业並未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仓促的。 不能再犹豫了,屋子里的箱子都被人翻了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这事透著诡异。 视野里已经看到了余家宅子的围墙,喻成业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见过最小的千户宅子,且没有之一。 在別的地方,一个七品县令的宅子都比这个大得多。 可如今,这座不起眼的宅子却让他眼皮直跳,安静的有些可怕,如一张巨口,正等待著猎物的到来。 喻成业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一根时香。 “左右两侧齐进,我在外面接应,进去之后的目標不是杀人,如遇抵抗可以杀,我们的目標是放火!” “是!” “一旦火起,所有人往后面聚拢,打开后门,有马的骑马离开,没马的隱与眾人,我们在风陵渡聚合!” “是!” 喻成业看了一眼时香淡淡道: “老规矩一炷香,一炷香內你可做任何事情。 这个时间內你获得的钱財都是你的,如果不怕別人笑话,说你太快,女人也是可以的!” 喻成业在做动员。 他明白,唯有钱財和女人才可以让手底下的这些人嗷嗷叫。 只要把这两个给到位,那这群人就能以一当百。 “姓余的年轻,他的女人自然也年轻,听说完亲刚好一年,老规矩,谁先衝进去就是谁的!” 眾人闻言嘿嘿的笑了起来。 喻成业也跟著笑了,走到墙边,拿著刀子在墙上刻了一朵大大的莲,喃喃道: “恶事自然是恶人做了!” “上!” 梯子轻轻地搭上了墙,眾人咬著刀开始上墙。 墙的这边就是屋舍的房顶,跳上屋顶滑下去就能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像是真的在睡梦中一样。 喻成业认真的听著,见里面没有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鬆了口气。 原来还是自己想多了,跟以前一样,只要解决了守夜的狗,剩下的都好说。 对了,石弘量他人呢? “在找他吧,死了,吃包子撑死的!” 王辅臣抖了抖吃包子撑死的石弘量,边上的吴秀忠嘿嘿地笑道: “令哥说的没做,送死兄弟们去,领头一定在外面,你就是头头吧,真没有义气啊!” “是不是怕死啊,怕死就別来作恶啊!” 喻成业不由得眯起了眼,手一抖,腰间长刀滑落。 王辅臣不惊反喜,这些年他一直在练,也不知道练到了什么地步。 他学的没有余令那么复杂,余令是打熬身体,他的天赋让他不用这一步。 他学的是换气之法,余令说他这是在修仙。 今日的王辅臣还是王辅臣,那已经和以前的王辅臣不一样了。 更硬,更强,更猛,也更加的內敛。 “找死!” 喻成业低喝一声冲了过来,王辅臣拖著自己的石锤就迎了上去。 在吴秀忠惊骇的眼神里,喻成业倒飞了出去。 喻成业不差,他的实力很强,能看得出王辅臣的出手方式,能抬刀防御。 其实只要抵著这一招,下一招就能反击。 可惜他遇到的是王辅臣…… 虽挡了一下,卸去了一部分的力道,可那是石锤子,由下而上地斜撩还是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喻成业觉得狂跑的自己摔倒了,下巴著地了,双眼冒金星…… 喻成业的下巴碎了,被震掉的牙齿在他的嘴巴里乱蹦。 喻成业伸著舌头感受了一番,他有些恍惚。 牙掉了,好好的牙怎么就掉了呢? 王辅臣可不会给他恍惚的时间,出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直接轰在喻成业的胸口上,喻成业还没觉得疼,只觉得胸口不舒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王辅臣又是一锤…… 这一锤让事情彻底的结束,喻成业开始喷血。 隨著呼吸,鲜血从嘴巴,鼻孔,这些有洞的地方一汩一汩的往外冒。 他已经不成了。 在这一击之下的喻成业除了脑子还是清明的,他的已经不能对他的身体发號施令了。 疼痛开始发力了…… “你是谁?” 喻成业含糊不清的说出了一句话,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只是不明白。 自己能从军中出来进入大人的府邸里享福靠的就是自己的武勇。 不说以一当百,武器在手以一当十也是可以的。 可这个汉子是谁,自己竟然挡不住他的一招,这傢伙还是人么? 疼痛袭来,喻成业的身子开始发抖,屎尿也夹不住了..... “你是谁!” 王辅臣笑道:“来我家你不知道我是谁? 坚持一会儿,先別睡觉,一会儿你的兄弟们都会过来,一起睡!” 院子里搏杀开始了。 这群人以为自己这次还是“天降神兵”。 就算这院里有护卫,在这后半夜,他们的突然到来也能让院里的人胆寒。 可他们不知道余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从来到了这里,余令就一直活在为未来的担忧之中。 至今为止,余令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身边人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活在盛世,余令说什么也不会这么折腾,好好活著就够了。 长安的这个家虽然不大,但这个家里有一队完整的白杆军。 在这个家里,他们拿的钱不是工钱。 是俸! 是余家以示尊敬和敬重给的俸。 除了姓氏没变,这群人都是余家人。 他们没有田地,没有地產,却又能享受余家的一切,命早就绑在一起了。 现在有人摸家里来了,要毁自己的家? 这群人第一次露出除了笑脸之外的脸色。 这群人多猛余令都不知道。 余令只知道川蜀男儿在钓鱼城战役中坚守三十六年,直至南宋灭亡仍未被攻破。 秦人善战,川蜀能抗。 蜀道一从黑暗处朝上猛的伸出长矛,朝著顺著假山往下走的那汉子的沟子就是狠狠一下。 汉子捂著屁股栽了下来。 “老子不信你屁股上也有甲!” 穿著扎甲的蜀道一衝上前,揪著头髮就把这人从水池子里拽了出来。 揪著头髮露出脖颈,长刀一闪而过,看都没看这汉子捅在自己身上的短刀…… 余家有甲,眼下约莫有二十多套。 怕被人举报,余家做的是扎甲。 这个不用的时候就是一块块钝化后的铁片,用的时候用绳子穿起来就行。 对襟直身,披膊,护臂,外加连脸都能护住的头盔…… 这一切,都是这些年打造农具的匠户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在这院子里,这一套著身,那就是人屠! “德祐救我,救我啊,铁浮图,这群人都穿著铁浮图,打不了,打不了啊,疼,我好疼啊……” “来了,来了,我下手贼快……” 求救的话音还没落下就戛然而止了。 赵不器抱著他的脑袋猛地一用力,整个人的脖子就转了一圈。 赵不器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改造后的山文甲头盔的窟窿里,赵不器的眼睛闪烁著嗜血的凶光。 在这一刻余家的狰狞露出一道獠牙。 惊恐之色在脸上定格。 他到死的时候才发现这院子里根本就不是三十多口人,而是有好多好多的人。 在这里竟然有互为犄角的战阵,以院子建筑为掩护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自己等人是来做坏事的,不是来跟人搏杀的。 隨著求救声在院子里响起,关门打狗的灭杀开始了,动静不大,求救声却是接连不断。 有人想放火,却找不到引火物。 好不容易衝到屋子前,却发现门进不去,身子在靠近,门缝里突然伸出一桿白杆长矛。 院子里有灯亮起,这是约定好的信號。 一旦某个小院的灯亮起,就代表著那里没事了,灯亮的越来越多。 “后门开了,后门开了……” 院子里还活著的人开始往后门跑,心里刚决定好的临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想法烟消云散了。 黄渠村响起了敲锣声。 隨著敲锣声响起,等了一夜的黄渠村汉子走出屋门。 隨著大门打开,黄渠村的狗猛地冲了出来,细腰狗在夜色里朝著陌生人衝去。 “贼来了,贼来了,乡亲们,杀贼,杀贼啊……” 哪里的狗吠声大,人群就往哪里冲。 这群人可不是乌合之眾,余令最原始的“家底”就在这里。 南方有宗族,晋陕有团结的乡党。 人群中领头的都是去过草原的。 除了这些,跟著余家当初的那一群佃户也有部分是这个村子里的。 这群人虽然武艺不行,但壮声势可是不差。 从后门衝出去的人害怕了,走不了,也回不去。 以往做这种事百姓们都是大门紧闭。 如今这场面,这是上官口里的民生疲弊,食不果腹的长安? 到底是自己听错了上官说的话,还是消息有误? 茹让陪著茹慈站在暗处。 虽然不懂这群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她发现这些人的目的好像是后宅,好像是夫君的书楼。 “留活口!” 望著自己发號施令的妹妹,茹让轻轻嘆了口气: “妹子,你要是不舒服就去里面,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第57 章 主考 (亲们,歷史上的万历四十六年没有恩科。) “掌柜的,长安发生大案了!” “什么事?” “昨晚后半夜,一伙贼人趁著夜色翻进了余家,所幸得乡亲们相助,余家倖免於难,老天爷,这才安生了多久!” “何人所为?” 传话的汉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左右无人,压低嗓门道: “何人所为目前不知道,但在墙上发现了一朵白莲!” 掌柜的闻言猛地一惊: “我们的人?” 说罢,这个掌柜就慌忙的跑开了,作为教眾里的一號人物,长安这一块他是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跑了一圈的掌柜回来了,然后对著天开始大骂贼人。 言语之恶毒,言辞之激烈,让人纷纷侧目。 直夸这位是性情中人。 如果朱存相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为感动,可能会把椒的价格降一降。 这位掌柜他不陌生,就是当初看中闷闷宝马,问多少钱可以买的那位掌柜。 他现在成了二道贩子。 他从朱存相那里收购椒,然后派伙计去销售。 以韩城本地人的名头把椒卖给那些来长安的商队。 他怎么做生意朱存相不管。 生意场上各家都有自己的生意经,朱存相只管卖,只要钱到手他就不管了。 朱家人不能做生意,他恪守著祖训。 这位掌柜是不是性情中人外人无法得知,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衙门接下来要做什么。 贼人袭击余府的消息在上午传遍全城,下午的时候长安衙役就动了起来。 开始查户籍,登录户籍。 这才是他“义愤填膺”的根本原因。 这年头大明的“控制编户齐民”的限制百姓自由走动黄册制度已经在崩溃。 只要按照黄册制度去查商队。 没有一个商队是手续齐全的。 控制编户齐民是余令一直想做的,余令想做不是为了把百姓控制住,而是为了自己能更好的掌控长安。 只要把人口登记清楚,大盘就乱不了。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就是这个道理。 把人口登记清楚了,就能涇渭分明起来,事情就好做多了。 可这件事余令一直没敢做,因为没有一个好的藉口。 贸然去做的话阻力大不说,能把长安的这点人嚇走一半。 如今机会来了…… 余家这么大的一个家都遭到了贼人,那些士绅,地主,大户在將来或许也会面临这个事。 余家有本事杀退贼人。 这些士绅,地主,大户可不觉得他们也有本事全身而退。 这群人在衙门开了会,同意衙门清查户籍的决策。 这群人一同意,事情就可以做,做这件事就没有阻力。 何谓民意? 他们其实就是民意。 在交通、通讯都不发达的大明,士绅、地主、大户是地方上统治的核心。 他们有钱,地方有权,还有人。 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唯伦理,伦理出士绅。 从秦朝的大一统开始,再到大明,这个规矩就没变过。 “金掌柜的,店铺里几个伙计,喊出来统计一下,不要耍样,万一你这铺子藏了贼人,要是被查了出来……” “懂,懂,可是大人啊,你明白的,有些伙计他……” 朱大嘴看了掌柜一眼,望著他手里拿出的碎银淡淡道: “明白,这年头出门在外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不为难你,去衙门办个临时户籍吧!” “临时户籍?” 朱大嘴怕自己没说清楚赶紧道: “记住了,这个只在长安有用! 记住了,你这铺子几个人就写几个人,有增减及时去登记,不要让我们难做!” “是是,一定一定!” “我明日再来,若是对不上我就要杀人了,掌柜的,长安不是我朱某的长安,是我们所有人的长安!” “是是,小老儿省得,省的!” 金掌柜浑身都在打哆嗦,户籍一定,再想干別的,就做不了了,查出一个人,就能把他揪出来。 望著朱大嘴离去,金掌柜咬牙切齿道: “敢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最好別让我知道你是谁......” 长安的网格状管理在这一次显示出了无与伦比的执行力。 在网格里,每个人的任务都是一样的。 各司其职就好了。 有对比自然就有竞爭,谁快,谁慢,这谁搞的好,谁搞的不好一下子就出来了,搞不好的就难受了。 这不明摆著能力不行嘛! 能力不行怎么办,只能去学,去拜访,去想法子进步。 长安的基层官场有了春风,没有人自愿当那最后一名。 突然就卷了起来。 长安的基层官场在卷,京城的余令也在卷。 乡试录取比例低是公认的,不管题目难度如何,就录取那么多人。 所以竞爭非常激烈。 除了在考试的成绩上卷,现在都在打听考试的帘內官和帘外官是谁。 市面上的小道消息到处飞。 有的人拿著这个开始骗钱。 知道这个比考试还重要,因为帘內官是负责出题和阅卷的考官,还包括主考官和同考官。 知道是谁就可以猜题。 帘外官也得打听。 因为帘外官负责监督考场纪律,巡查防止舞弊行为。 知道是谁,就能知道这个人性子如何,好不好说话。 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带小抄。 带小抄这事真的是看人下菜碟。 遇到性子好些的骂你一顿,呵斥你两句,考生求个情,他还让你进考场。 遇到为人严厉的帘外官就老老实实的凭实力吧。 他不但大声的骂你,呵斥你给你丟脸,还可能会把你的裤子扒了。 从孔圣人那里请出戒尺打屁股。 除了这几位大神需要打听。 那些调官、监临官、监试官、印卷官、收掌试卷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巡绰官、搜检官、供给官等。 这些都是有门道的。 別看提调官来说,他只是考场上管座位抽籤的。 你若是跟他关係好,他就能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 別看只是一个位置而已,他能决定你舒不舒服。 一个好位置太重要了。 尤其是过往春闈的时候,那时候还冻手。 若是挑到了一个迎风的位置, 能冻得你鼻涕横流,哪有什么心情考试。 这些都是需要打听的。 夜里誊写卷子是需要蜡烛的,为了防止作弊只给三根。 在这风口下,別说够不够用,风一大点蜡烛就灭了。 多糟心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时候其实考试就已经开始了。 有名师的学子,家里有门路的考生,朝廷有人的…… 他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做好了应对。 没有名师的,没有门路的,那真是拼运气。 朝廷里为什么有东林党,浙党,昆党,其实根源在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上头有人真的好办事! “小余令,这次巡绰官由锦衣卫和东厂一起,按照规矩是武职充任!” “我得出人是吧!” 小老虎点了点头:“你是千户,老祖宗忙著照顾陛下,这等小事自然落到你的头上!” “安排谁?” “你的人,外加严立恆如何?” 小老虎笑了笑: “如此那就公平些,那就凭本事考,谁都別想打小抄,尿尿都给他盯的死死的。” 余令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这次乡试的监试官是谁?” “左光斗和钱谦益!” “全是东林党人啊!” 小老虎闻言冷哼一声,淡淡道: “万岁爷还没万岁,这一次巡绰官的首领是曹毅均!” 余令猛的抬起头,那个寧愿吃馒头也不愿进自己大门的曹毅均? “他?那刘大人他!” “三边总督刘敏宽已经辞官回京復命了! 根据宫里传来的消息,这次乡试,以及后面的会试他是帘內官,十八名同考官归他管。” 小老虎想了想,认真道: “这位大人很受陛下尊敬,陛下赐宴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大人竟然大哭了起来!” “別的我不知道,刘大人辞官陛下同意了!” 余令闻言心有戚戚。 虽然和刘敏宽交流不多,但他真值得让人尊敬,他是真的盼著大明好,也是真的在办实事。 “你认识他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如果这一次的主考是刘敏宽,那这次的考试策论怕是和边关有关了。 “认识,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布政使的威胁下,他给了我一道护身符!” “那不去拜见一下?” “定然要去的!” 知道了这些,小老虎悬著心的落下不少,这年头考试拼的就是人脉啊! “这个给你,这是十八名同考官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喜好,这个是真的,司礼监已经批红了!” “嗯!” 小老虎走了,余令立即开始写拜帖。 在姜府,姜家大公子已经准备好了礼物。 “儿,別怕,去了站在那儿就行,你爷爷是刘大人的同僚,有这个情义呢!” “知道了!” “去吧,刘大人的话好好听,他出考题,字字珠璣.....” “哦!” 姜家眾人拉著礼物朝著刘家而去,薑母的笑消失,脸上恢復了威严。 望著大门关闭她淡淡道: “既然不愿做妾,那乡试结束后找人偷偷的把那女子处理了吧!” “是!” 可能觉得有些残忍,说完这些薑母拿起了念珠,道了声佛號。 “孩子啊,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第 58章 考试的那点事 考试需要合保。 为了合保这件事余令在贡院那边跑整整一天。 不是说余令找不到保人,而是余令的身份有些尷尬。 余令是官员。 官员身份考试需要证明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在大明立国之初的那一段时间官员科举考试一开始没有任何的规定。 那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可以隨便考。 后来御史无意发现一个大问题。 御史发现那些举人出身的官员嫌自己官职低了,虽然已经当官了,但是太想进步了,想考进士。 然后当个更好更舒服的大官。 於是,这些已经当官的举人就不怎么好好地当官了。 拿著朝廷的俸禄,坐在衙门里屁事不干专心“刷题”,天天在那里诵读文章。 天天想著进士及第。 因为不用心,政务搞得那是一塌糊涂。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最过分的是为了考试这群举人请假去考试,一请就是大半年。 举人有特权,去京城考试的的还是朝廷的钱。 地方的主官也不敢管,万一人家考中了回来报復自己咋办? 御史发现了这个问题告诉了皇帝。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出了政策,当官的举人考进士可以考,但有了一个前提。 前提是必须安心的在官位上踏踏实实的干三年。 也就是放弃一次考试。 本以为有了政策后会好点,结果更不好了。 隨著大明的一切步入正轨,隨著科举考试制度的不断推进,举人越来越多。 举人能当官,但是官职却是越来越低了。 大明立国之初举人能当一个不错的官。 那时大明需要人才,而且科举考试的题不难,要求不多。 可隨著大明不断的往前走,国力强盛,所需的官员越来越少时,可参加科举的人却越来越多。 人多了,名额不变,题变难了不说,要求还多了。 这群想进步的举人直接在衙门里上演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戏码。 我就是想读书,谁也不能阻止我读书,我要当个大官为朝廷效力。 朝廷没法,再次修改制度,改成了举人官员可以六年一考。 也就是放弃两次机会,结果,为国效力的人更“努力”了! 既然朝廷剥夺了考试的次数,那就从自身下手,机会少了,就往死里学。 正统十一年內阁首辅曹鼐就是这么干的。 他其实在永乐二十一年顺天乡试中就已经高中了举人,在宣德二年进京考进士没考上。 那时候他其实不想考了,就用举人的身份在吏部侯官,得了一个山西代州儒学训导。 一个正八品的官职。 儒学训导,用余令的话来解释就是相当於县级市教育局副局长。 宣德七年的时候,他带著泰和县工匠去京城执行工匠轮替的劳役。 一时没有忍住,他就又参加乡试,直接考了举人第二。 第二年,也就是宣德八年,癸丑科进士科举考场,他以二十七名的好名次成了进士。 半年后的殿试,他又以一甲第一名的好成绩高中状元。 吏部选官,这一次直接成为翰林院修撰。 一个八品的儒学训导,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一个后面没有人可能要干一辈子的八品官,一个前途无量,万眾瞩目起步就是从六品官身的鼎甲。 他的事跡激励著无数读书人要心怀梦想。 唯一可惜的是这位在正统十四年七月跟著皇帝亲征去了土木堡,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了。 他的坟墓到现在还只是一个衣冠冢。 除了他之外还有翁正春。 这位也是狠人,在万历七年中举后在延平府担任龙溪教諭。 担任了两任教职后觉得不爽,决定以最难的教职身份再考。 他这一考不但成了状元,还成了大明立国以来两位以教职身份登鼎甲者中的一位。 这对举人官员来说又是一个榜样。 余令虽然不是举人,但要做的也是这两位要做的事情。 官员继续考科举能考,但是要求会很难。 为了防止官员学生利用官身作弊,主考和同考会一起看官员学生的卷子,所有考官一同商量其名次。 这其实也是朝廷的一种限制手段。 那么多双眼睛盯著你的卷子,一人说一个缺点,那也是十多个缺点。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写的再好,別人不认可也是一种错。 余令是官员,他的卷子也要走一遭。 余令觉得这一点就很公平了,好就是好,不好也糊弄不过去,不是某一个人说的算。 但如果高中,那就很厉害。 余令是官员,去找考生互保,別人自然不愿意。 只觉得这人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人家举人继续考是因为官职不理想。 你余令这么年轻都五品同知了,还要考? 这官职还不满足,难不成真的是瞅准了內阁往里冲,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鼎甲? 余令夹著一本书去了吏部。 吏部官员在验明正身之后很快地就把需要的手续办好了。 速度快的让余令以为吏部给自己下套了。 望著余令离去,负责吏部“考公”的官员鬆了口气。 “大人,我见这位穿著不一般,气度也不凡,家境想必也是极其优渥,就这么容易让他把事做好了?” 办事的这位考公官员闻言呼吸一滯。 都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在考生的这个群体里“不让人考公,就如挖別人祖坟”,眼前的这位还是一个东厂千户。 “来,我告诉你原因!” “大人你说!” 望著小吏真的走过来听原因,气的肚子都在疼的金考功拿起案前的书,卷在一起握在手里就开始敲。 “我让你好奇,我让你好奇,你是想老子夜里敦伦的时候被人盯著看么?” 书卷打人啪啪响,吏部里面的那些文选、验封、稽勛等官员赶紧错过脸。 看不见不雅,就没有不雅。 “错了,错了,错了……” …… 从吏部出来余令就去了贡院,那里的考生多,方便互保。 为了服务考试,有衙门的官员在那里稽查审核。 审查完了之后签署具结文书。 考生互相担保的制度在唐代就有了,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科举,总结了以往科举制度优劣,建立了新的制度。 合保的最终目的是科举的公平性。 有了吏部的出具的文书证明,余令立马就不尷尬了。 衙门核验的余令保书,盖上了戳,接下来只需要找四名学子就行了。 “你叫余令?” 余令见这名学子面带疑惑赶紧道: “放心,我不是那个余令!” “真的?” 余令觉得这些读书人一点都不好骗,跟说书人讲得不一样。 细细一想余令觉得说书人真是需要治了。 这群人太无法无天了。 戏文里说王宝釧一人一牛苦守寒窑十八载,最后终於等来的薛平贵。 这个悽惨又圆满的故事让闷闷哭的泪眼婆娑的。 余令是听的直嘆气。 这故事的这个版本得改一下,这年头有牛的可不算穷人。 王榆晚他家这么大的家业也才三头牛。 整个黄渠村一百多户都找不到一头牛,往上数一代也是如此。 见这人狐疑地望著自己,余令赶紧道: “兄台,看书么,钱大学士家借来的,你看这本书的上面有他的作序,还有私印,我可以借你看一会!” 这位学子闻言脸色稍霽,轻声道: “余兄台,敢为你这是第一次考么?” “是的,第一次!” “来,我与你互结作保!” 余令最懂借坡下驴,闻言大方道: “来,书给你看,记得別舔手指翻书啊,钱大学士最不喜欢这些!” “好嘞!” 这不是余令在瞎说,而是凉凉居士真的很討厌这个行为。 他这类的文人翻书不用口水舔一下手指。 他看书翻页用的是“书拨”,还是玉做的,他的那个书拨还是从隋朝的古物。 这玩意,它不仅用於翻书,还可以作为书籤或镇尺使用! 除了玉制书拨,金银铜翡翠都有。 看什么书,用什么书拨他都记录的,因为这个书拨也是书籤。 查资料的时候,他对照记录去找书拨就可以了。 不光钱谦益,很多文人看书都有书拨,有的是当书籤,有的是当镇尺。 实际上,大文豪根本就不舔手指来翻书。 也不是说书人讲宋朝王安石看书入神,翻书太多,手指沾染了油墨把嘴唇染黑。 只能说,写这个王安石认真读书故事的这位作者家境和学问一般。 他都不知道大文豪读书会有这么多门道。 余令其实也不知道,余令开始也是舔的。 因为没有页码数字的確不方便,书本不隔断,密密麻麻,越是古老的书越难找,也越是不好翻阅。 后来为了方便,余令看过的书都会在书角写上页数。 余令以为自己很聪明,只有去了钱家余令才看到“天宫的一角”。 人家的一个书拨竟然是隋朝的。 “天啊,真是钱大人的书!” 这一声叫唤,吸引了不少的学子过来看热闹。 余令信心大增,忍不住喃喃道:“早知道这么简单,前面也就不用跑断腿了!” “余兄台说什么?” “哦哦,我是说你刚才怎么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考?” “考试需要个好兆头,我们这些学子互保自然要和第一次考的一起,这叫好彩头,也叫一举中第!” “落榜的?” “霉运,我们不沾!” 余令懂了,这应该就是鄙视链了,那些经常落榜的学子不是很受这些头一次考的考生待见。 他们认为他们落榜不是实力不行,是身上带著霉运。 一脸鬱闷之色的姜云安也来到了贡院这边。 他鬱闷是因为他觉得家里人的安排是多余的,去见那个刘大人。 结果在大门前站了半天都没能进去。 拿了那么多礼物,大门进不去,像猴一样被人指指点点看了大半天。 姜云安觉得真是多余。 科举考试靠的是真才实学,自己觉得自己行,为什么偏偏要去做这些虚头巴脑的。 今日也是,被家里人逼著来这贡院。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互保,他的互保什么家人早就弄好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让大家认识他姜云安。 他姜云安也顺便认识这些要考试的人。 这个非常重要,要是认识的人考上了,彼此之间就有了情谊,俗称年兄年弟。 认识了,之后大家在仕途上可以互相提携,是一种非常重要关係。 这个 “关係“不亚於同乡之谊,且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时候这个关係就是年叔年丈。 姜云安一来,他立刻就成了这里的耀眼人物,大家纷纷前去拜会。 余令觉得有意思,也跟著大家一起去拜会。 “我认识你!” 余令拱手后笑道:“我也认识你,多亏了你的推荐,那古琴很好,我妹妹很喜欢,如今是爱不释手!” 姜云安笑了,扭头对身边的僕役说道: “去,把我的名刺给余同窗一份!” 说罢,他扭头对余令道:“今后若是得空,可拿著名刺来我府上,你我可亲近亲近!” 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余令接过名刺,毫不在意的打量了几眼后笑道: “荣幸之至!” 余令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姜云安不喜的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这个余同窗傲气的不行。 他姓余没错,他还以为他是东厂的千户余令么? 第 5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互保结束,也就意味著考试近在眼前。 考试时间四月十九,如意说这日是黄道吉日。 大吉。 为了这一次,他一个人跑到了娘娘庙,给余令求了一个签! 四月十七日这天考官们一齐入闈,按照规矩考官们要提前两天进考场,要先举行入帘上马宴。 內帘官进入后堂內帘之处所。 监试官封门,內外帘官不相往来。 姜云安有些没睡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的东西早就被家里人收拾好了,一会儿就要进考场接受严格搜检,確认身份之后进入考场。 望著整个家都在忙碌,姜云安忍不住道: “本是大喜的日子为何给我添堵,小月想来送我进考场你都拒绝了,她並无过错,何必如此寒人心!” “我和她已经认识一年了,为什么咱们的这个家对她还有如此多的偏见!” “是觉得她是个卖琴的丟人么?再怎么样比瘦马好吧?” 薑母闻言一愣,在今日,孩子竟然没有喊她娘亲。 薑母笑了笑,语气温柔道: “儿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凌晨,离天亮还早著呢!” 姜云安不想听这些话。 他知道娘是想说现在天太早了,小月起不来,自然不会来,不是她不让人小月来。 真相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抿下一口清茶漱口,胡乱的吐在了地上。 姜云安揉了揉脸站起身,直接走到院子中的轿子旁,钻入了轿子。 “出发!” 姜府的大门开了,轿夫抬著姜云安开始朝著贡院走去。 那边早已打点好了,一会儿要开龙门,少爷第一波进。 这个彩头了一百两银子。 远离府邸那明亮的大灯笼,去往贡院的路就黑了下来。 姜云安推开轿子的窗户,享受著凉风。 凉风吹拂,让他精神一振。 走了一里路,过了水桥,姜云安望著桥头的一抹鲜红笑了。 娘说的不对,小月她怎么会忘了这个日子呢? 她这不是来了么? “妾身为郎君加油,祝我郎君“乡贡”妙笔生,力压所有才子,一马当先,高中解元,妾身为郎君贺!” 姜云安痴痴地笑著。 姜云安觉得自己是何等的幸福,在亲娘离世之后可遇到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为了自己无怨无悔的付出。 “等我的八抬大轿!” 小月笑了笑,说句內心话,她也幻想过姜家的八抬大轿。 可自从见到薑母那张嘴脸之后,她就明白。 自己这样的连幻想都是一种罪。 在姜家这种大族里,喜欢二字最廉价,利益才是永恆。 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弟弟已经在收拾细软了。 乡试成绩一出自己就会离开,然后前往长安。 那里的家早就收拾好了。 听说是靠近大雁塔的一处宅院。 院子里有一口老井,在井的边上有一颗大大的枣树,抬眼就能透过枝丫仰看大雁塔。 那才是自己的家。 姜云安走了,从这一刻起,他的心无比的平静。 他暗暗的告诉自己,一定要高中,一定要高中。 “我哥一定会高中!” “令哥一定会一举夺魁!” 余令將怀里的五月放下,听著闷闷和大家的祝福开心的笑了起来,也变得雄心万丈起来。 “哥,我可以出门了不?” 望著肖五那张故作可怜的大脸,余令深深吸了口气: “呆在家,看好家,把家看好,好好看家!” “还有,你是一个男人,不要学女孩子的撒娇方式,我害怕!” 余令出发了。 余令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精贵,背著第一场三日间需要的生活用品骑著马就离开了。 王不二拎著粪桶和尿壶紧隨其后。 考试的地点是在贡院。 此刻的贡院已经成了学子的海洋。 学子多少个,看守就有多少个,按照规定,每个考生都有一个號舍。 考生一人一舍,每人身边站一名军士时刻监督。 这些都出自御马监,他们来监督,精確到每个学子,防止考生作弊,交头接耳带小抄。 每十人有一个负责人,负责人出自东厂和锦衣卫。 在这些负责人上头还有一个总的负责人,也就是曹毅均。 曹毅均现在都要忙死了,他都不知道余令怎么会派来这么多蠢货。 尤其那个严立恆,总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 “记住了,你以及你手下的人任务是门外看察,不许入號內与举人交接,违者,听提调、监试官举问!” “什么举问!” “就是举问!” 严立恆不是听不懂,而是头一次干这个有些紧张。 如果没有意外,等到八月的会试他还要来当看察。 “严大人,有学子夹带小抄,藏在尿壶里!” “记住考生名字,籍贯,保人,互保学子名字,叉出去,通告其家乡父老,三年以后再来。” “是!” 余令来的时候考场已经在搜检入场,已经搜检完毕的学子开始验保了。 看著虽然乱糟糟的,但每一步都是有条不紊。 “余兄,快来,这边,这边……” “间秀兄,鹿兄,兄弟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余令笑著跳下马,从王不二手里接过尿壶屎桶开始往前挤。 喊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互保同窗。 別看余令骑著马来的,一看就是有钱的,但排队的这群秀才不怕这个。 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有钱就不直抒胸臆,一句句不为人子的喝骂声接连不断。 “余兄,刚才请出了一个带小抄的,五个人全都被请出去了!” 余令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拍著胸口道: “诸位兄弟放心,我这个人最坦荡,哪怕考不上,也不屑为之!” 四人闻言鬆了口气,连坐制度就怕有人不守规矩。 如果仅仅是被请出去还好说,家人问起就说没中就是了。 问题是要通告其乡亲父老,这太丟人了,那些閒言碎语让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队伍缓缓往前,轮到余令开始被搜身。 搜余令身子的还是熟人严立恆等人,搜身完毕,余令准备去抽號。 余令走后,身后传来不满声。 “为什么你搜了我包裹却不帮我叠好!” “没有为什么?” 考生不服,伸手朝著余令一指:“那你为什么帮他!” “爷乐意!” 抽號,验保,过龙门,余令正式踏入乡试的考场。 望著考场,余令才知道考试的条件是多么简陋。 那一排排的“號子”真的像旱厕。 號子肉眼可见的小,两块木板,高的是桌子,矮的就是椅子,两块板一拼当床。 “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 这才到门口,余令就已经看到有人在如厕,他还知道害羞,屁股对著外面,怕被人看到脸。 余令知道,这是紧张,可是这..... “九天啊,这得多熬人!” 进去后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拜圣人,拜考官,拜监试官,以示考生对文化的尊敬,以示考生对考试的重视。 钱谦益望著余令没忍住:“你竟然还要考?” 余令惭愧的笑了笑: “凉凉君珠玉在前,学生心生佩服,学问一路唯有不断往前,不然真的难望先生项背了!” 左光斗闻言冷哼一声,他觉得这个余令油嘴滑舌的。 钱谦益彻底无语,他都不知道余令要考试。 主考官刘敏宽的嘴巴太严实了,他捂著名单不鬆手。 自己是监试官,还是个晚辈,他根本就不敢去问。 一个长安府同知要继续考,不得不佩服余令的胆子是真的大。 考得好是锦上添更上一层楼,考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貽笑大方是必然的。 內舍里三边总督也透过窗看到了余令,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现在有些期待余令的策论。 今年乡试和会试主要看的就是策论。 这场考试结束,他就能知道余令是真的有大局之识。 还是只是一个运气好,有点小聪明的小子。 余令找到了自己的號舍,抬眼一看又一个熟人,姜家大公子就在自己隔壁。 此刻正生疏的收拾著自己的號子,时不时的唉声嘆气。 余令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隨著一声清脆的锣响,站在號子前的军士齐声大喊: “黎明至,吉时到,散题!” 乡试第一场的考题出来了。 余令忐忑的扣开捲轴的封蜡,望著第一场的考题轻轻地鬆了口气。 第一场题目是《论语》一文,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 看著倒是不难,问题是八股如何写,这才是最难的。 题目是:学而时习之! 余令知道自己要破题,苦思了片刻,余令抬笔写道: 圣人之教,首重乎学;学之功用,贵乎时习。 考试开始,有的考生已经开始落笔。 作为监考的钱谦益和左光斗也开始在考场巡视。 不知不觉间钱谦益就来到余令身边,望著余令的破题笑了笑。 他觉得这个破题一般,这么写虽不出彩,但胜在稳妥。 不过他觉得余令的胆子是真的大,开考才半个时辰,他就开始落笔。 难不成准备一日就考完出去? 如果余令是真的打算一日考完,学问在那里摆著,拖到最后一刻实在没有必要。 太阳跑到头顶,余令已经在稿纸上写完了,检查了错別字,余令开始在卷子上誊写。 太阳西斜,余令誊写完毕举起手,受卷官走来,低声道:“何事!” “交卷!” 受卷官惊异地望著余令,忍不住道:“时间尚早,不再等等?” “交卷!” 受卷官招了招手,弥封官走来將余令的姓名糊上。 誊录官督人拿走,会有人將余令的墨卷誊录成硃卷並编上序號。 经对读官认真的校对后,墨卷交掌试卷官封存,硃卷送主考、同考官审评。 这一套下来,天已经黑了,余令也已经到家了。 “大人,甲行二十三號学子交卷,是否评阅!” “呈上来!” 刘敏宽连同十八名同考开始看余令的答卷,眾人看完笑了笑,搁到一边。 “如何?” “有学问,但要看他在本次考场內的学问如何!” 他们其实已经知道这名考生是谁,头一个交卷,坐的位置还是官员考生的位置,这瞒不住人。 回到家的余令也没閒著,疯狂的看书准备第二场。 第二场,试以五经一道,並试詔、判、表、誥一道。 这场考试主要检验考生是否具备做官的基本条件。 第二场考试余令依旧是第一个交卷。 余令觉得这一场比第一场考的好,有工作经验,再加上两位御史的耳提面命,余令觉得考的很舒服。 “大人,考试第二场,甲行二十三號学子交卷,是否评阅!” “呈上来!” 这一次,余令的卷子眾人看了许久,刘敏宽淡淡道:“如何!” “好!” 眾人点了点头:“附议!” 第二场考完之后余令彻底放鬆了下来,在贡院门口陪著苏怀瑾钓了两天的鱼。 第三场考试到来,也是最后一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直白的说是考安邦定国的见解,属於活题,可以直抒胸臆。 这一场余令很认真,以三边为实例写自己的见解。 在草稿纸写完了见解之后久久没敢誊录,余令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三边之地是刘敏宽心思最多的地方,他对那里的感情不一般,余令在想如何投其所好。 他是主考。 “山海关扼神州之颈膂,制九边之死生者也。山海关之在疆域也,犹人之有喉咽然,患在喉咽其症,必绝呼吸而亡!。” “.......” “榆关北控辽蓟,南锁幽燕,扼华夏之喉咽。得山海关者制中原,失山海关者溃中原;山海关固,则中原固;山海关破,则中原破!” 刘敏宽望著余令的论策情不自禁的念出了声。 十八名同考愣愣的望著刘敏宽,在策论这块他们得听刘敏宽的,他们没去过战场,不懂这些。 贸然开口,说的不对,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愚蠢。 所以大家都不准备开口,等刘敏宽发表意见后再说。 “大才!” 眾人接过卷子后看了一眼,之后对视一眼,齐声道:“附议!” 走出考场的余令很想好好的睡一觉,想到如意的嘱咐,余令取出了如意求来的签。 先前没看是怕乱心態,如今可以了! 望著签上的字,余令觉得写签的人太有意思了,真是紧跟时事。 上上籤上写道:“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 60章 辽东的噩耗 乡试结束,考场安静了,內舍却热闹了! 贡院的大门却还是封著的,內帘官正在疯狂的批阅试卷。 考生是考完了,这群考官要一直到揭榜,撤棘结束,才算把差事做完。 內帘官聚在一起批阅试卷。 “这是哪个狗脑袋写的诗,狗屁不通,词不达意……”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文章写的这么好,这个墨团能不能少一点点……” 隨著阅卷的开始,考官的情绪也逐渐的失控。 那真是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 为了考试的公平,刘敏宽严格的要求所有同考官按照要求来阅卷。 不能以个人的喜好来评断优劣。 对待八股文章要按照“理、法、辞、气”四方面评判优劣。 “诸位,你们將试卷评阅后,必须签名並写下评语,一份试卷不由一人评阅,而由三至四人共同评阅!” “是!” 刘敏宽点了点头,淡淡道:“开始吧!” “是!” 十八名同考官动了起来,这次评卷子採用的依旧是对比批改法。 也就是一次看两份,好的放到特定的匣子里。 不好的放回去,由下一位评阅。 如此,也就进行了一个初步的筛选,等所有同考官把卷子看完,还能留在匣子里的那都是经过一轮筛选的。 然后同考官把这些拿出来,继续对比,进行第二轮。 当然这只是一个流程,在这个流程里藏著很多的细节。 词句评阅法,证据考察评阅法,经义衡量评阅法。 这时候评卷没有分,是评等级。 一般定为数等,並经多级评阅,最后决定去取高下。 现在把那些实在看不得卷子挑出来。 比如说错字,错句,墨团,跑题,等考卷有诸多问题的找出来,剩下才是阅卷。 这一步,诸位考官足足用了三天。 接下来就是对剩下的卷子进行再次的挑选。 这个时候考官会对试卷的进行批语,字数没有规定和限制。 有“典雅”、“精结”、“明確”、“得体”。 余令的第一场考试成绩是中规中矩,不好,也不差。 就跟苏怀瑾对苏堤的评价一样,不点人数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点人数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余令的道经义题就是这个样子,说他写的好吧,跟好的一比显得一般。 说他写的不好,跟其余的比又显得不差。 一个“明確”的批语算是格外的恩赐了。 第二场的为官之道的考卷余令考的比较舒服,评卷老师也觉得很不错。 余令毕竟是官员,有为官的经验。 跟那些没有经验,全靠臆测的其余考生相比,余令这场考试的答卷上有了“典雅”、“精结”这样优美的评价。 至於余令的时务策,现在还在刘敏宽的手里。 至於策论的好坏余令自己心里没有一个大体的概念。 但余令会“抄作业”,后世做的那么多,那么好,这都是现成的…… 余令觉得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 至於策论里的敌对势力,余令紧跟时事,以女真为范例展开论述。 这个点余令能够自信说的很对。 自己的师兄,夹藏著先生的书信,赫图阿拉城的布局图。 他可是从女真那里活著回来了,毫无保留的跟余令讲了女真是如何扭在一起的。 余令也从根本上了解它。 一个部族也好,一个国家也好。 它强盛的开始是通过制度创新释放族群的活力。 大明前期之所以强盛横扫周边,因为太祖认为农业是“治之先务,立国之根本”。 农业好,国家才有钱。 他从吏治、赋役、劝农、水利等多方面来推动农业进步。 黄册制度就是为了税收,朝廷有钱,才可集中力量办大事。 女真的农业根基源自於拖克索制度的建立。 这个制度用大明话来说就是庄园和农庄。 看似没有什么,也就是贵族老爷集中耕种的庄园经济。 实际上它是努尔哈赤统领下的部族由过往的奴隶制过渡到了庄园奴隶制的一大改革。 它代表著女真部落由先前的打猎,挖人参来跟大明换粮食的薄弱经济时代转变为和大明一样的农耕经济。 农耕是基础,有了农耕手工业才能迅速发展起来。 这就像是沙盘建造游戏,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就会促进分工。 在女真立国的那一年,女真推行了自己的钱。 天命通宝! 钱的出现除了它们自有的价值之外,也代表著信任体系的建立,和商业的发展。 蒙古各部也曾建立过货幣体系。 因为信任问题崩溃了。 他们与大明互市的时候很喜欢大明的钱。 一方面是钱可以熔炼成铜,另一方面是大明的钱是真的可以买东西。 买东西除了钱本身的价值外,剩下的就是有个制度在为它做信任的背书。 这个看起来简单,却代表一个有力的制度开始运转了。 所以,蒙古各部搞到最后也没成功,还是以物换物。 所以,他们的强大是暂时的。 建奴打破了这个圈,有独立文字满文,有集中的庄园式农业经济。 再到货幣的推行,奴儿默默的把部族团结在了一起。 这些,余令在策论里也稍稍写了一部分。 余令別具一格的论调和让人无法反驳的观点让刘敏宽觉得很惊奇。 粗看格格不入,细看却又耐人寻味,令人发省,他觉得余令没说完,他想知道余令还知道什么。 刘敏宽笑了笑,拿起笔在卷子上写道: “我朝肇造南北两京,以固邦畿之本。 垂统累朝以延百世之祚,实系根本,是策能论之,而復以得民心、正君道为固本之要,尤为卓识。” 刘敏宽知道这是余令的卷子,忍不住笑道: “得士如此,可以嘉尚矣! 大明这么大,容得下一个你,也容得下千千万万个你!” 余令的策论被放下,眾同考围了过来开始接著看。 待看到刘敏宽大人评价,眾人忍不住羡慕了起来。 一道评语这么多字,可见这篇策论是何等精彩。 如此说来,这次乡试,这位考生的名次不低...... 一般来说,大明的科举还是比较公平的。 但是,只要是人来评阅,那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文无高低罢了,还得看主考的评价。 考场,他也是官场。 余令不知道他的策论真的让刘敏宽心生欢喜。 他更不知道被大明一直都瞧不上的女真已经在大明身上狠狠咬掉了一块肉。 辽东的信使冲入了京城。 “陛下,四月十五日边將李永芳叛国投敌,抚顺城陷,总兵张承胤率师救抚顺,力屈死之,我军歼焉,东州守將李弘祖战死……” 万历闻言猛的一愣,强忍著腿疼,忍不住道: “辽左覆军陨將,虏势益张,边事十分危急,对了,清河呢,那里怎么样了,快说,快说!” 信使喘著粗气,痛哭道: “陛下,建奴努尔哈赤趁我军精华尽损,后续援兵未集郑朝著抚安、三岔儿、白家冲三堡猛攻!” 信使说罢身子就有些发软了,这一路紧绷,如今消息传达,那股劲一散...... 见信使快不行了,王安快步走了过去,捏开他的嘴塞进了一颗鸡眼大小的黑色药丸。 一盏茶不到,信使的呼吸终於均匀了起来。 “臣来报信离开时已去二城,失去敌台七十五座,如果情报无误,建奴会取开原、泛河、懿路!” 万历的眼睛红了。 如此一来,抚顺至张家楼子这一带的三百里国土渐不可支。 三百里的国土,边关咽喉之地顿失! 这辈子政绩毫无建树,唯有三大征是难得的体面,本想著这样去见列祖列宗也好。 如今要失国土…… “王安传旨,嘉赏张承胤全族,巡抚李维翰解任听堪,巡按杨一桂罢官去职,提杨镐以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 万历抬起手,怒喝道: “力主討逆!” 说完这些,万历突然想到还有一个边將李永芳投降了建奴。 和忠义无双的张承胤相比,这个人噁心的让万历发狂,杀机涌现。 “王安!” “奴在!” “詔令东厂,查李永芳等叛逆,抄之,子侄千刀万剐!” “是!” 隨著辽东战报传至內阁,眾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隨著更详细的战报摊开在眾人面前,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抚顺关之战…… 大明阵亡总兵都督一员,副將一员,参將一员,游击一员,守备一员,中军两人,千总十七人,把总十九人。 战死降夷家丁合计三千一百六十六人。 抚顺陷落,建奴劫掠五日,妇孺皆死,近乎屠城。 建奴俘掠人畜数十万,战马九千,盔甲七千余副。 这是一份没敢告诉皇帝的战报,里面还有七大恨。 正在睡觉的余令被小老虎从床上拉了起来。 望著穿著整齐,像是来传旨的他,余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这是高中解元了?” 小老虎拿出辽东抚顺战报轻轻的放在余令的怀里。 望著战报上那密押痕跡,余令猛的跳了起来。 “辽东的战报了来了!” 看著战报,余令知道抚顺是怎么丟的。 奴儿第一步假扮成商人混入城中。 第二步鼓动宰赛、暖兔等蒙古跟著自己去抚顺討赏,给大明施加压力。 第三步时刻监视广寧动向。 第四部就是舆论了,迷惑那些边官。 这个计策是成功的,余令觉得这奴儿一定看过三国。 他这一套完美復刻了吕蒙白衣渡江,都是利用商家身份来迷惑人。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拿下了抚顺,你们亲手点燃了奴儿心里的火,燎原,入主中原的烈火……” 望著喃喃自语的余令,小老虎轻声道: “这一次李永芳,赵一鹤等人叛国,宫里有旨意,查抄其全族,没其祖业,让东厂去做这件事!” 见余令没吭声,小老虎以为余令在犹豫,低声道: “小余令,你若觉得不好,我让高起潜去做!” 余令闻言猛地抬起头,笑了笑。 “无妨,这种事是我的最爱!” (ps:我知道,如果我写蟎虫的发展和壮大会让有的书友不喜欢,说我故意把女真写的太厉害,把大明写的太弱了。 这一章土地,钱幣制度並非我乱说和捏造。 如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中国歷史学家戴逸老先生的《简明清史》,这本书是清代研究的教材和参考用书,真的很透彻。) 第 61章 黑手党 抚顺丟了,朝廷震怒。 在內阁的商议下,第一件事就是发餉调兵,然后再商议防剿事宜。 发餉调兵是四个字,可这四个字的就是门道。 先发餉,再调兵。 当然要发餉,因为辽镇军队已经快一年没有发过军餉。 眾人一合计,发现欠缺粮餉五十多万两。 户部直说了没钱。 兵部尚书薛三才很聪明,见皇帝开始看大家的摺子了,直接在摺子上写道: “惟望大发帑金听抚镇自募”! 意思含蓄,用了“望”一字,意思是希望皇帝用私房钱。 朝臣的算盘很简单,户部没钱。 若想犒劳军士激发士气这是你皇帝的事情,你皇帝要做,理应出钱。 臣子的意图也很简单,就是让皇帝没钱,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带著算计。 一旦皇帝的內帑没钱了,皇帝手中的权力就会大打折扣。 这是群臣希望的,这也是万历最害怕的。 一个男人没钱腰杆都挺不直。 皇帝的內帑有钱就意味著皇帝不受控制。 正德皇帝就这么干过,建豹房,养亲军,直接跳过兵部,架空外廷。 用自己的钱打仗,偷偷摸摸地去打韃靼小王子,打出了应州大捷。 眼看著文官这个群体快要被整死。 眼看著差一点就能把一切权力都揽归自己的手中大权在握的时候…… 他钓鱼的船翻了,又落水了。 內帑和国库之爭,本质上就是皇权和文臣集团的拉锯战。 钱財的背后就是权,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 皇帝越穷,腰杆就越弯;文官的腰杆就越直,越强。 如今辽东打起来了,正是让皇帝钱的最好时机。 因为这件事,內阁又吵了起来,震怒,震怒,震怒…… 这是小老虎说的,余令知道后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摊开地图,余令能明白朝廷为什么震怒。 抚顺丟了,按照如今的奏报,建奴势必会去清河重镇。 都七大恨了,女真是不会跟蒙古那般要了好处就会走。 女真无比的清楚,这七大恨一出,要么把大明打的无力报復,要么就是自己女真身死族灭。 清河如果再丟,那宽奠、靉阳两关彻底的孤立无援。 直接后果就是瀋阳以东以南再无屏障,等於摆在那里。 “接下来清河应该是重点!” 余令看著地图喃喃自语: “一旦清河丟了,大明辽东的防御圈就不会形成体系,那时候怕就是萨尔滸之战!” 望著地图,余令的脑子疯狂思考。 余令在思考萨尔滸之战建奴要怎么打,战线太长了。 打仗其实就是打后勤,望著建奴的赫图阿拉城和瀋阳的距离。 余令把目光停在了抚顺这个点上。 这里是最好的基地,也是最好的补给,左右的地势还易守难攻,若是派人加强防御设施,派兵守卫…… 这时候大明应该拿回来抚顺。 “大人,李永芳家丁仗著高墙大院反抗,伤了我们三个兄弟!” 余令抬起头,望著千户大人的那双带著笑意的眼,严立恆忍不住一哆嗦。 只觉得好大的杀机! “反抗?拿我手令去王王恭厂,申调震天雷! 往里扔会么,堵住所有进出口会么,堵个七八天,饿他们十天半月,他们就会开门,会么?” “会…会…” “去吧,进了之后抄家,所得钱財我们东厂和锦衣卫拿两成,剩下的贴条子入库,记住了,抄的越乾净,我们拿的越多!” “明白!” 直到此刻严立恆这才真切意义上感受到了余令的狠。 这哪里是杀鸡用牛刀,这是用骑兵去打小孩! 望著严立恆离开,余令淡淡道:“老秦!” “下官在!” “去锦衣卫找苏怀瑾,吴墨阳等千户,告诉他们,我这里有一份泼天的功劳,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是!” 望著老秦离去,余令低下头继续琢磨地图和军报。 建奴善用舆论,善里应外合內外夹攻,如此说来这京城…… 余令决定做点东厂该做的事情。 虽说建奴和大明已经打起来了,但如今的自己依旧上不了台面。 张承胤若不是战死疆场,余令都不知道这个人。 待余令知道这个人之后,余令才发现这汉子是真的猛。 张承胤是陕西人,是將门虎子。 他的父亲在嘉靖到万历年间常年镇守蓟镇、寧夏、甘肃三大边。 万历三十七年,他任延绥总兵,起步就是总兵一职。 他的第一战打的是蒙古沙计部,大胜。 凭藉军功次年升任辽东总兵,统辖上万精兵驻守广寧。 小老虎说他的死有问题,军报上没说实话。 密信里说抚顺城陷落之前张承胤求见过李维翰,准备告知他的建议和安排。 结果,这李维翰並未接见他。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坑人! 余令拍了拍脑子,不想把一切都带上阴谋的论调,这对死去的张承胤不公。 为国力战而亡,国士无双。 余令之所以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是因为如今大明可用的猛人何其之多,自己这样的小鱼小虾都算不上。 就算去请战,人家说不定都不要。 在胡思乱想中苏怀瑾等人来了,在锦衣卫的千户里,余令又看到了曹毅均。 这傢伙真是的身兼多职! “老虎,快说,这次你要做什么?” 吴墨阳跳下马,接著苏怀瑾的话也说道: “是不是准备去辽东,那里林子多,山多,放火烧山一烧一大片啊!” 余令闻言无奈道:“来,看地图!” “不瞒著诸位,我怀疑京城中有建奴的探子,攘外必先安內,今日找诸位来,就是为了剥猪皮!” “章程呢?” 余令苦笑道:“京城我是真的不熟,所以才把大家找来,我们今日商议一个章程,大家觉得呢?” “突然干这个我们不专业啊!” 余令一愣,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都望著说不专业的吴墨阳。 这年头,锦衣卫都不专业了,那指望县衙? “別看我,我的意思是没钱!” 苏怀瑾闻言嘆了口气,喃喃道: “苏家与大明休戚与共,既然咱们要做大事,钱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余令觉得苏怀瑾终於开始说人话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余令的大拇指还没弹起来,苏怀瑾话音一变,他看著余令不好意思道: “那个,我多个嘴,真要查出来,抄家不!” “抄!” “那我可以第一个先跨过门槛不?” 余令懂了,眾人也懂了,余令想了一下,低声回道: “现银地契不能动,这涉及兄弟们的功勋,珠宝古玩可以!” “那这次我苏家出钱,我一会儿回去卖象牙去!” 曹毅均闻言皱著眉头道: “余大人做的是好事,可探子一事自古以来就不是小人物能接触得到的,利益之爭之交换必与臣子有关!”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遭受前所未有的阻力对吧!” “对!” 余令笑了,轻声道:“东厂锦衣卫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如果我们利用职务之便,写一本官员下礼义廉耻下道貌岸然呢!” 曹毅均毫不留情道:“余大人你会死!” 余令森然一笑: “这就是赌桌,我会死,他们也会死,那就都別活了,我们来一起赌命吧,比谁更不怕死如何?” 余令站起身喃喃道: “咱家不是傻子,把这事搞得世人皆知? 咱家聪明著呢,这朝廷党派这么多,曹大人,你確定是咱家做的么?” 曹毅均看著阴惻惻的余令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觉得这个人就是疯子,太癲了,实在太癲了,这真的是读书人么? 他这毫无底线的手段一出,就等於给朝廷的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宣党和昆党以及阉党之间插了一枚钉子。 因为,这件事所有人都会被怀疑,所有人都可能是被栽赃的。 一旦撕开了口子,最后的结果只能有一个。 看谁能力压群雄,一家独大! 这是要死人,死好多好多的人。 余令当然知道会死很多人,余令还知道魏千岁的时代要来了,这个人差点把清流杀完了。 “老曹,你我也是熟人了,你若怕你就走,今日我们几人说的这些话你別告诉別人就行,如何?” 曹毅均闻言冷哼一声: “千户的官职有点小了,我想试试指挥使的感觉,张承胤敢为国捐躯,我曹毅均也神往之,史书当有我一笔!” 余令笑了笑,背著手喃喃道: “唉,做人难吶,做这东厂的千户更难,作为像我这样心怀善意,为人仁慈,时时刻刻牢记朱圣人的读书人更难!” 曹毅均脸色一片惨白,他忍不住把目光瞄向了余令小腹的下三寸。 那二两肉还在么? 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桌子无奈道: “够了,够了,说了多少次,內侍不会这么夹著嗓子说话!” “就是,还说人顾全呢,我看你的阉癮才大!” 余令笑了笑,赶紧放下架子:“来,议事吧!” 吴墨阳见这屋里的几个人,忍不住打趣道: “我们这是什么,像不像当初的东林六君子?” 余令一愣笑道:“黑手党?” 曹毅均点了点头:“合適,真够黑!” 余令这边忙著商议如何剥猪皮。 贡院那边关於此次乡试的成绩已经在最后一步的敲定了,接下来就是名次之爭。 解元,亚元,乡试中的第三、第四、第五名的经魁,第六名的亚魁。 “这一套答卷下官认为可为亚元!” 刘敏宽点了点头,低声道: “拆封,看看是何人!” “京兆学子姜云安,字善人,我朝二十七年生……” “这套行卷虽然第一场的试题略显普通,但在为官之道以及策论实为精彩。 按照这次恩科的圣意,下官以为他可为解元!” 刘敏宽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犹豫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名学子是多么的离经叛道,一旦他成为了解元…… “诸位觉得呢,可以说心里话!” “附议!” 刘敏宽心里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猛虎要出笼了。 一旦他走完最后一步的进士及第,山君啊…… “拆封!” “大人,京兆学子余令,字守心,又字山君,我朝二十九年生人……” 刘敏宽一愣,猛地拿起卷子,望著那山君二字愣愣出神。 余山君? 这是天意? 辽东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望著眼前被掳降民,他觉得他就是天意。 轻轻地挥了挥手,那些年纪大的,受伤的,身上有伤口腐烂全部被砍翻在地。 女真医疗有限,现在天热了,要防止瘟疫,这些人活不得。 人群的另一边传来惊呼,一大群掳降的读书人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汉人被杀。 大家都知道,这是杀鸡儆猴,听话可活,不听话就得死。 王秀才面容平淡的望著死去的同族,他如今的心已经很硬了,待惊呼落罢,淡淡道: “姓什么!” “范!” “姓范?” “范仲淹的第十七代孙范文程,大人我想活,救救我,我想活......” 第62 章 空空亦是尘 “放榜了,中了,少爷中了,老天爷啊,第二名,第二名啊……” 姜家僕役的狂喜的大吼声惹得眾人纷纷侧目。 这时候没有人觉得张扬,都恨不得取而代之,张扬的是自己。 鹿大少爷在寻找著自己的名字…… 待看到自己的名次是第九的时候,鹿家大少啪的一下打开了摺扇,故作遗憾的嘆了口气,忍不住喃喃道: “也就这样吧,前路漫漫,进士才是我的目標!” 装到极点的话惹得眾人纷纷侧目,成为焦点。 林大少挤进了人群,盯著榜单从后往前狂扫,越往前心越凉。 已经做好名落孙山的他脸上突然露出狂喜之色。 这狂喜之色一闪而逝,立马变成了淡然,从后颈拿出纸扇,啪的一下打开。 “別人都说这次恩科有黑幕,原本我以为也是的,现在谁给小爷说有黑幕,我撕烂他的嘴,本次考试最公平!” “这么囂张你第几啊!” “区区第六罢了!” 再往前看,看到第一名的名字,林大少突然大吼了起来: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小爷的同窗是解元啊! 令兄在不在,令兄在不在,你是第一,你是第一啊……” 林大少的狂吼赚足了羡慕的眼神。 和解元成了年兄年弟,有了同窗之谊,这狗日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啊? 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是解元的年兄年弟。 “令兄在不在,在不在……” 余令不在,余令正忙著抄家。 如今的余令有些想念苏堤了,他不该去当什么先生,他就该当探子的。 这京城太需要他了,帮派战需要他这样的老大…… 在另一边,有了官气,有了官肚的地扁蛇望著小月笑了。 这一身別样的气质对地扁蛇来说不只是对过往的告別。 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的新生。 以前不怎么怕地扁蛇的小月,如今看著这个气质大变的男人浑身发抖。 他那隨意的一瞥让人压力倍增。 衣英雄脸,钱是英雄胆,权是男人的腰,三者齐聚,脱胎换骨。 “大人,小月是要上路了么?” 地扁蛇笑了笑,直言不讳道: “按照我的计划你的確该上路了,因为我觉得死人才是靠谱的,我答应照顾好你弟弟,但我没说照顾你!” “计划有变么?” “对,计划有变,二爷心善,他认为你有功,有功之人不该死,所以你死不了了,你自由了!” “二爷?” 地扁蛇弹了弹衣衫笑了笑: “对,二爷,准確的说二爷你见过! 来吧,这是你新的身份户籍,这是你弟弟的,走吧,去长安!” 望著坐在车驾前朝著自己挥手的小弟,小月这才確信这是真的。 地扁蛇见小月笑了,他也笑了,指著远处的一个箱子,低声道: “夹层有钱,你们一辈子都不完的钱,去吧!” 小月屈身行礼,地扁蛇侧身闪过。 “大人!” “去吧,好好看著你弟弟成家立业。” 走到马车前,小月不知道想到什么,咬了咬嘴唇,忽然回头道: “大人,问句不该问的,他…他会不会死!” 地扁蛇闻言眼神立刻变得不善起来,嗤笑道: “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人你在半年前就被姜家人给弄死了,忘了他,永远!!” “是!” 小月上了马车,半年前那一幕在脑子里蹦了出来。 一群人衝到铺子里意图坏自己的身子,是谁,她记得很清楚。 可要说没丁点感情,小月觉得自己实在自欺欺人。 马车动了,鏢行的冯老大再次出发,这是他最后一次跑鏢了。 这一次到长安他就不回来了,儿子在那里卖椒。 赚的钱虽然不多,但胜在安稳。 如今这世道走鏢越来越难了,赚钱也越来越难了,流民越来越多了。 这一路的官员也越来越不要脸了。 见得多了,冯老大才觉得长安的官员是真的和善。 “坐稳了,出发了嘍!” 六两笑了笑,他也要回去了,他怀里揣著令哥的家书,他有点想他的妹妹了。 小月跟著鏢行走了,沉浸在乡试第二名的姜大公子推开人潮衝到榜前。 望著自己的名字开心的大笑。 “小月,小月,我成了,哈哈,我成了……” 姜家府邸也隨著消息的传来陷入狂喜之中。 顾家主母来了,她亲自来给姜哥贺喜。 望著那故意留下的生辰八字,薑母兴奋的鼻尖都在冒汗。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薑母实在太开心了,家里的老爷子在三边为布政使,夫君在江浙为御史。 京城这个家落在自己肩膀上。 如今儿子高中,这不正是自己持家有方么? 今后,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自己姜孙氏贤良淑德,教子有方,持家有方? 想当初自己刚来姜家,僕役轻视,孩子他爷也是爱搭不理,嫌弃自己是个妾室当了主母,怕自己对安哥不善? 为了防备自己,夫君走的时候还把儿子带走了。 如今好了,拨云见日了。 没有什么比安哥考上了举人第二更有说服力。 如今安哥大了,顾家女也长成了。 大事就该定下了。 想到婚事,薑母就想到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三百两都满足不了她的胃口,这女子是铁了心跟自己对著干啊。 “小六?” “主母,奴在!” “算清楚这些年安哥在那女子身上了多少钱么?” “算清楚了,铺契六十八间,金银首饰合计一千二百两,再加上少爷在那铺子上得钱最少三千!” 薑母闻言冷笑道: “哎呦,这女子真是好牌坊啊,就是安哥去勾栏,就算是住在里面,把那头牌买回来也用不了这些钱!” “还有么?” “有,少爷把当初嘉靖爷赐下的一套誥命首饰给了那女子,那女子爱琴,老爷书房的那张宋朝的古琴……” 薑母闻言眼皮突突的跳。 虽然跳,但她不担心,那女子虽然把这些都收了,但並未。 首饰卖不出去,古琴说不准,就算卖了她也不怕,在这京城她能玩得过姜家? “取回来,把人赶出京城!” “少爷那边?” 薑母眉眼一横,不善道: “我是他的娘亲,我这是为他好,就算暂时想不开,他一定会明白我这都是为了他!” “是!” 此刻的姜云安成了皇榜前的焦点。 解元余令寻不著,他这个老二带著中第的举人开始和眾人互道新报名。 他有钱,出手还阔绰,只要贺喜,他就给钱。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第一。 得到消息的卢象升也找不到余令,为此他还去了苏家,结果就是苏家的瑾哥也不在。 家里人也寻不到他。 卢象升只能把这天大的喜事告诉闷闷去。 卢象升现在心里也后悔,他都没想到余令能高中,还是这么好的成绩。 早知道这么简单,他这次也考了。 办个“客籍”参加考试对他来说不难。 不过卢象升有自己的打算,他要回去考,回去考胜算更大,对家里几个弟弟的帮助也是最大。 卢家也需要养望。 最主要的原因是,卢象升不想考万历年的举人和进士。 那些和卢家交好的权贵说了,朝廷就是一个牌桌,换庄就是大清洗。 在新老交替之际,朝堂最乱,也最容易出事。 他卢象升准备考新皇的举人和进士。 如此,不但能最大程度的减少麻烦,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內获得官身。 他要当新皇的进士。 当初袁御史也是这么教余令的,可余令却不敢赌。 一旦新皇登基,一旦王安失势,那这条路会更难。 余令也不敢等,时间是真的不等人。 望著不可一世的姜家大少,背著五月的曹变蛟忍不住了,大声道: “傲气什么啊,我大哥是第一名!” 姜家僕役不乐意,走过来蛮横的推了曹变蛟一把,怒声道: “滚!” “弟弟,你给我作证啊,这可是他先动手的!” “啥!” 曹变蛟抬手就是一拳:“囂张,竟然对我动手!” 姜家僕役仰面倒下,等他捂著淌血的鼻子爬起来,打他的小子早就跑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打他小子的脸,人这么多,他看谁都觉得是凶手。 站在人群的另一边,一直为姜云安跑腿的小廝拼命地往人群里挤著。 一边挤一边大声的叫唤著。 “安哥,安哥……” 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小廝赶紧道: “安哥,快跟我走,月姑娘的铺子起了大火,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 “铺子被人点了,大火……” 姜云安闻言猛地一愣,身上拨开人群就朝著鲜鱼口街那边冲,一边冲一边忍不住道: “小月呢,小月呢?” “听人说在铺子里出不来,铺子塌了,压在里面了!” 姜云安闻言只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在旋转。 他不断的深呼吸,踉蹌著的脚步朝著鲜鱼口街衝去。 此刻的鲜鱼口街挤满了人,看热闹的,等待救火的…… 鲜鱼口街的铺子是连著,一个著火,如果灭火不及时他就可能烧一大片。 对待大火,大家也很坦然。 每年都会烧几个铺子,如今火势控制住了,等著铺子烧完,也就没事了。 “唉,这次月掌柜的倒霉了,人出不来,铺子也没了,那姜家人是真的狠啊,我亲眼看著他们衝到铺子里去!” “可別乱说啊!” “我乱说什么,大家都看到了姜家人耀武扬威的冲了进去,然后就著火了,你说这事情巧不巧?” “那个什么姜家六爷进去了出不来了……” “可惜啊,小月掌柜那么好的一个人,这日子才有起色,都说了別进去,铺子烧了再建,她怎么就……” “她在里面?” “可不是,听人说喊著不让进,她不听,说什么他当家的古琴还在里面,唉......” 望著那熊熊大火,听著那异口同声的“姜家人放火”,“姜家六爷........” 姜云安的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 一条脉络分明的线把一切连在了一起。 中举之后的狂喜,心爱女子在火场的大悲,可能是家人所为的背叛。 姜云安惨惨的一笑,嘴角有鲜血渗出。 “嘿嘿,哈哈,哈哈哈……” 姜云安走了,又开始朝著家里跑。 推开大门,进入后宅,望著眼前那张的脸,姜云安笑了,温柔道: “娘,小六子是不是去了小月的铺子!” 薑母知道瞒不住,她也问心无愧。 正如她先前所言,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姜云安好,她相信孩子迟早会明白自己的苦心的。 “对,是娘安排的,孩儿,你听我说……” “是不是你做的!” “是!” 当亲耳听到这句话,一声清脆的断裂响声在姜云安脑子里开始迴荡,最后变成了阵阵的轰鸣。 “你是妾为主母,你知道妾的苦,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啊……” “恶妇啊,恶妇啊……” 一口鲜血喷出,姜云安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尖叫声响起,姜家大乱,所有的僕役慌成了一团。 姜云安倒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要黑了。 不理会大喜的僕役,姜云安坐在妆檯前。 望著铜镜里的自己笑了,指著铜镜里的自己哈哈的大笑著。 “岂住空空里,空空亦是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云安啊,你就算是成了举人又如何,空空亦是尘啊......” 一缕青丝落地,一缕,又一缕,越来越来越多。 隨著青丝落下,铜镜里的人又笑了,笑著,笑著…… “有缘而来,无缘而去! 天黑了,少爷的臥房门开了,灯火通明的姜府,眾人呆呆的歪著剃髮的少爷一时间忘了问好。 “孩子,你…你这是……” “儿啊,她是骗子,她是骗子啊!” “骗了我么?” 姜云安淡雅一笑,追忆道: “她没骗我,她让我感受到了有人疼,有人爱的滋味,就算是骗子如何,我自愿的罢了,让开吧,我回家了!” “儿子,你去哪里!” “谁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吗,嘻嘻,我是你儿子嘛?” 薑母浑身发抖,望著朝著大门走去的儿子,悽厉道: “快啊,快啊,去给老爷,给少爷他祖父去信啊……” 第 63章 天生的搅局者 此刻的姜槐道布政使又回到了长安。 他不是对长安这片土地爱的深沉,而是三边总督辞官了。 如今的长安城熙熙攘攘,街道两边小摊贩一个接著一个。 卖麻布的,草鞋的,茶饮的,还有卖冰镇水果的..... 如此场面本该是一件让人很开心的场景,它代表著政通人和。 可姜槐道却开心不起来。 他心里对余令有成见。 古人说,境隨心转则悦,心隨境转则烦。 他心里对余令有了偏见,那余令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是错的,他都不爽。 一个標籤一旦贴上了,就很难拿下。 余令都搞不懂自己和布政使也仅仅是头次的见面,他就把自己往死了整。 也没有什么政见不合,生死大怨。 就好比这热闹的场景。 明明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好场景,姜槐道却觉得商贾遍地,百姓没了纯朴。 为了一两个铜板的折扣说的面红耳赤。 这是有辱圣人之道。 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姜槐道竟发现远处那光禿禿的山竟然有了成片的绿意,一块块的还挺有秩序。 “那是什么?” 作为陪同的茹让恭敬道: “回大人,那是油茶,今年的三月已经採摘了一部分的茶叶,如今等著茶籽长熟!” “有收益么?” “才长大,茶叶收穫得少,量也少,收益一般,不过已经有商贩开始预订明年的茶叶,茶,茶籽了!” 姜槐道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可以卖钱的。 作为读了很多书的人,他想起茶也是一味中药材。 治疗烫伤很好,也是治疗吐血,咳血的好药材。 “去衙门!” 进了衙门,姜槐道有些回不过神来。 衙门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在忙碌著,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些人都在忙著今年的赋税。 “文吏和衙役都能做成的事情为何要分这么开。” “回大人的话,每个人经手一部分,最后各部匯总核算,这么做虽然人看著多,但效率高,贪污也少!” 姜槐道点了点头,踏入衙门大堂。 茹让很懂事的搬来了近两年来衙门的各种文书。 茹让没有多少想法,满足这个爱搞事的布政使,送走就完事。 如果真的要搞事,茹让也不会让他搞。 两位御史如今劲头十足,真要搞事那就搞吧。 他布政司搞事,属於提刑按察使司的两位御史搞他。 他姜槐道的嘴就是再厉害,他也搞不贏两个御史。 姜槐道翻阅起了文书。 案件的审理,地方的治理,政策的出台这些他都能看的懂。 虽然说有个別的地方显得晦涩,那也是用词的缘故。 联繫上下他就明白了。 等他拿起长安县的税收文书,姜槐道彻底懵了。 各种记帐法他都看过,也都熟悉,可这长安县的…… 太逆天了。 有进出收支明细,有完整的钱財去向说明,经手人是谁,谁拿的这钱,拿著这个钱做了什么。 这都无可厚非,无非是细一点而已。 可在帐本上画圆,圆还被各种细线分成各种大小块,每一块的顏色还不一样。 这是帐本? 作为推广者的余令也不想这么逆天。 余令不知道怎么去跟人解释比例,百分比这个说法。 虽然《九章算术》里有讲,大家也会用几成这种来形容。 如今有甲持钱五百六十,乙持钱三百五十,丙持钱一百八十,凡三人俱出关,关税百钱。欲以钱数多少衰分之。 问各几何? 衙门的官员却很少用精確的数字去体现,他们只要结果。 而且这类税款户籍之类的文书又极其的重要,官员却又很少看这些。 因为在大明,“理科生”能展露才华的地方真的很少。 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一个很大漏洞。 掌管钱粮的小吏是对数字最敏感的人,上官对那些繁杂的计算又没时间和精力。 所以,钱粮上非常容易做手段。 那些掌管钱粮的小吏稍微在数字上动一下手脚,根本就发现不了。 除非手脚非常大,如不遇到较真的官员,还真的难以发现。 余令自认为自己对数字很敏感,认为这是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手段。 等清理长安那些贪官污吏的时候,余令就再也没有这个想法了。 引以为傲的算学,在这群人面前那真是生瓜蛋子。 古人是古,不是傻。 所以,余令就搞了这图。 这图一出来,知道钱財支出和所剩结余那就不是底下精通数字小吏的固有本事了。 大家都能一目了然。 钱財的总量在那里摆著,各项支出也条理分明。 年底大核算,总钱財减去总支出,哪个部门错了砍谁的手。 姜槐道觉得自己终於挑出毛病来了。 “胡闹,你这长安县衙简直胡闹,你茹让也是读过书的,这么记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儿戏!” “大人,这是知府衙门定的!” 茹让故作惶恐道:“大人,这个法子好,如今长安周边的几个县的主官都已经在学习这个法子了!” “是余令么?待老夫参他一本!” 京城的余令不知道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都有人要参他一本。 余令不知道,只知道这鹿兄和林兄好大的本事,都找到这来了。 躲在三味书屋的余令,和一眾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商议著今后的大计划时房门竟然被推开了。 报喜的人竟然找到了这里。 “你们找谁?” 望著凶相毕露,手握腰刀准备隨时出手的眾人,鹿大少爷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这屋子里人不多,咋这么多飞鱼锦袍啊! 林大少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 他看的不是飞鱼服,他看的是屋里那身穿直身,靴帽相同,小尖帽和白皮靴。 虽是直裰等平民款式…… 但这他娘的是厂卫的標配。 老天爷,自己这是做了什么,自己这是干了什么,这他娘的是来到了东厂么,今日还能活么? 自己可是才中的举人啊! 林大少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不该信那混帐的话的...... 自己找到了余令的家,也敲开了门,开门的是双眼距离有点宽的汉子。 他说可能在这,於是就来了。 双眼距离有点宽的汉子是肖五。 余令在不在这里他其实是猜的,他只记得来京城的第一晚是在这里睡的。 地扁蛇告诉他这是余令的铺子。 肖五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不在家,那人自然在铺子里,他认为京城铺子就是这里。 没想到他猜对了。 “不不,走错了,走错了……” 两人想走,吴墨阳怎么让这两人离开,伸出胳膊揪著两人的脖子就退了进来,大门也隨之关闭。 大门一关,隔绝了光线,两人望著对面坐在尊位的那个人呆住了。 好像,真的好像,这是余兄的大哥? 余令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同窗,忍不住道: “放开吧,无妨,剩下的事情你们几个商量,我出去一趟!” 大门又开了,余令拉著两位同窗走了出去。 林大少望著余令,望著余令身上的锦衣,忍不住道: “你,你是余令?” 余令摊了摊手,笑道:“啊,我就是余令,怎么不像么?” 鹿大少揉了揉眼睛,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高中了知道么?” 高中的消息余令知道了,准確的说是在礼部官员在皇榜上写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十八名同考,有三人是袁御史和林御史的年兄年弟,有三人是王安挑选的人。 所以,在知道成绩那一刻余令並无多大的欣喜。 刘敏宽也派人来说了,除了策论和为官之道够出彩之外,经义那是一大坨。 好在这次经义的考题是《论语》。 若是考《孟子》以余令的答题思路来讲一定会被挑毛病。 孟子的核心是民贵君轻,若是按照这个思路破题一定出大事。 如今的《孟子》被刪减很多,成了《孟子节文》。 哪怕孟子被请出了圣人庙后又请了回来。 哪怕永乐大帝恢復了《孟子》一书原貌,但只要挑,那就有说不完的毛病。 刘敏宽的话让余令沉思了许久。 所以,哪怕余令知道是第一也並无多大反应,运气一部分,实力一部分,背后帮自己的人也是一部分。 望著期待的鹿大少,余令故作懵懂道:“第几?” “第一!” “接下来要做什么?” 鹿大少心里的恐惧散去,心里虽有千般的疑惑,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这可是自己的年兄年弟啊! “鹿鸣宴啊,对了你会跳舞呢?” “跳舞?” “对啊,要跳舞的,你不会?” 余令点了点头,诚实道:“不会!”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教,走走.....” 两位要带余令去的地方是一个文馆,所谓的文馆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属於读书人的会馆。 在这里,中第的举人要进行“被挑选”,有人要在他们身上下注,美其名曰以文会友。 用苏怀瑾的话来说那是“同乡交流会”,同窗,同乡,成了自己今后走入官场的人脉网。 这些举人,进士,就是朝堂各派的新鲜血液。 所以,举人相聚的文馆背后都是达官显贵。 这本来是朝廷为了后面的鹿鸣宴准备的,结果如今被人玩坏了,全是功利。 余令很早就想见识了,所以这个聚会余令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呦,这不是余大人么,恭喜啊,高中举人了,没去宫里去拜会一下么,我听说阉人的心眼最小了呢?” 余令没想到在门口碰到郑养性。 自己忙著考试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主动搭腔了,余令敷衍的拱拱手,笑道: “原来是郑大人啊,武勛,对了,去过草原么?” 郑养性以为余令在笑他没有军功,淡淡道: “去过如何,没去过又如何?” “唉,那就是没去过,我去过,我跟你说啊,草原上有草,有泥,还有马,你知道吗?” 郑养性一愣,这是哪门子的话? 郑养性还在想,余令已经踏步走了进去,门口小廝眼光颇毒,一见余令立马大声道: “余解元到!” 二楼雅间的钱谦益闻言胳膊一抖,他觉得这真是冤家路窄。 此刻郑养性终於反应了过来,怒吼道:“余令你好恶毒啊!” 望著追过来的郑养性,余令坦然道: “我说的不对么,草原的確有草,有泥土,也有马啊?我怎么就恶毒了呢?” 这一问,自己又被骂了,先前被懟,挤压在胸口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找死,给我打!!” 郑家奴僕冲了上来,余令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吼道:“诸位作证,他先动手的!” 望著被追著打的郑养性,左光斗无奈道: “不能闹下去了,今日是大喜之事!”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窗,伸出脑袋道: “余守心! “凉凉君?” “算了吧,莫让人笑话了,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贵妃的侄儿么,你是举人头名,切莫丟了大好的前程!” 郑养性望著从自己身上离开的余令气的发昏。 钱谦益一句话骂了他全部,外戚,不学无术,毫无功名,全靠贵妃。 “余令,你给我等著!” 余令闻言立刻转身,跑过去又骑在了郑养性身上。 钱谦益望著左光斗,无奈道:“不怪我!” 左光斗嘆了口气:“我看出来了,余令这是来搅局的啊!” 余令知道把郑养性打坏了会出事,所以,余令的手段还是掐,往大腿上掐,根部掐! “妇人手段,有本事给我一拳.....” “啊,沸沸~~~” 第 64章 为什么討厌我 进了文馆,郑养性那是越想越气。 他气的不是余令掐了他。 他觉得他又不是第一个被掐的,已经看得很开了,况且这个事也没法跟人说道。 挨打需要验伤。 学子考试的时候要脱衣服检查都被人骂了这些年。 学子都知道保护自己的身体,自己身为贵人又怎么能脱掉裤子让人盯著自己的胯下细细的看? 当年被余令打的那些御史不也没敢去验伤,异口同声的说是闹著玩的! 人都不傻,自己也不傻。 除了疼,气人,並无大伤。 郑养性只想说余令是真的贱, 这件事就算去告状那也是自己吃亏,余令那个破落户有什么? 两人就算定罪斗殴两人也是各打一大板。 自己还是那个高的,还是最不討喜的,真罚下来自己倒霉。 所以,无论怎么罚,那都是自己最倒霉。 他气的是钱谦益的那一番话。 他娘的真是字字珠璣,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越想越气。 郑养性咬著牙。 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每次吵架后才后知后觉。 为什么自己的嘴在当时就不能反唇相讥回去,为什么別人就可以。 这不比余令掐自己气人是什么? 他娘的真是越想越气,这气上来了还得憋著,越憋越难受。 鹿、林两位大少紧隨其后的进入文馆,刚才的那一幕直接把二人惊呆了。 书上也没讲过,书上也没讲过啊! 今年的这个解元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啊? “他们说我是阉党,两位同学,今日之事肯定会给两位造成困扰,二位今后可以骂我,我保证不还口!” 林大少望著挎刀的余令,忍不住道: “会还手是么?” 余令笑道:“你也有手啊?” 林大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衝著余令拱手道: “余兄,不瞒著你,家父出自御马监腾驤左卫,我也是…也是他们口中的阉党!” 余令闻言一愣,这还能遇到道友! 这么一说余令也就明白了,臣子在科举考试用手段提拔自己人,皇帝那边也没閒著,也在提拔自己人。 果然是有来有往的拉锯战啊。 “那一会儿咱们好好亲近一下,我这头一回当,有好多不懂,还望林兄多多赐教!” 林大少愣住了,这有什么好赐教的。 这阉党外號是別人起的,除了难听,其实並无什么。 进了文馆,眾人都忘了见礼,余令也没想著在这个时候再去做些什么。 凉凉君在,自己就找他玩。 文馆其实就是为鹿鸣宴服务的。 这种习俗源自大唐,那时候的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县令会协同考官宴请中第的学子。 宋朝以后的鹿鸣宴成了状元的专属,是尊贤重士的传统礼仪。 苏軾,章衡號称龙虎榜的那大才子都曾参与过鹿鸣宴。 鹿鸣宴也正是有了这么一群人多了几分色彩。 鹿鸣宴成为金榜题名的最高荣誉。 到了如今的大明,鹿鸣宴已经成为读书人心目中的盛宴。 可也正因为是盛宴,规矩也繁杂了起来。 从座次的安排到乐曲处处都是讲究。 就连朱熹都推崇,他说“明人伦、厚风俗”。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推崇,鹿鸣宴的文化地位进一步提高。 地位高,规矩自然就多了,就连说话,说什么话,该如何说都有讲究。 成了一场高端,却连说话都不自由的盛会。 怕有的举人在鹿鸣宴上失礼,文馆就应运而生了。 它模仿鹿鸣宴的全部礼仪,教大家到了真正的鹿鸣宴后该如何说话。 本是一件好事情,可到现在也变味了,成了拉帮结派的盛宴。 这些举人就成了大家下注的对象。 一旦某个人在会试高中,那就是押对了宝,哪怕殿试一般般,那也是值得的。 和一个进士有了关係,那可不单单是和他一个人有关係。 能考上进士的就那么一点点人,在进士的背后还有座师、房师,还有同年、同窗,这么大的一张网铺下来。 这就是一个普通进士的实力。 若是押中了状元,那对整个家族的助力都是无法想像的。 鹿、林两位大少为什么拼命的去找余令? 因为余令就是他们的年兄年弟,那是今后的靠山!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余令写封信,问题就好解决。 这叫上头有人。 在大明,衙门的运作机制,人情过往机制,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黎民百姓,全都是以“官”为中心来確定的。 这就是官本位。 按照以往的规矩,举人是没有资格上文馆二楼的。 因为二楼是官员,是来教礼的,指正不足的,学生要避嫌! 余令可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一楼,若不是想来见识一下,余令才不会来这个什么文馆。 带著虚假的笑,说著违心的话。 “余解元,你不能去!” 余令笑了笑,把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轻轻的按下去,轻声道: “確定么,若是不让我去,我一会儿去你家喝茶可好,我问你,钱大人在几號雅舍?” “甲字號招贤阁,大人楼上请!” 余令笑了笑,信步衝上二楼,直接就找到了钱谦益所在的雅间。 走到门口,余令很温柔的敲了敲门。 “钱大人?” 钱谦益有些受不了,明明就是一个跳脱的性子,非要装出一副很知礼的样子,到底哪副面孔是他。 “余大人请!” 进了屋才发现不爱说话的左光斗也在,余令脸上的神色猛的一变。 左光斗性子直,一见余令这样子当场就怒了。 “我走,你们两人聊可以吧!” 见左光斗要跑,余令用后背掩上屋门笑道: “左大人似乎对我有偏见?” 左光斗闻言冷哼道: “我对这世间的所有齷齪事都不喜!”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要和左大人论一论了!” 左光斗闻言有点想笑,望著余令道:“哦,有意思,大人请!” “我害过人么?” “没!” “本官在长安为官数年,清贪官污吏,带岁赐去扬国威,挖水渠兴水利来福民生,这些可是实打实的摆在那里!” 左光斗点头道:“听说了!” “可我也听说余大人在长安行雷霆手段,光是胥吏都杀了三十多人,被你嚇的上吊自杀者都有七八人,这也是政绩?” 左光斗望著余令不善道: “排除异己对么?” 余令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认真道: “对,我是在排除异己,杀掉那些贪官污吏,抬起来那些肯为百姓办事的,清除掉害群之马不就是排除异己么?” “左大人,如果杀贪官污吏是排除异己的话.....” 余令直视左光斗双眼直接道: “当初大人巡视京城缴获假印七十余枚,查出假官一百余人,菜市口砍了那么多人,这也是排除异己对么?” 左光斗望著余令道:“好一张嘴!” 余令笑了,直言不讳道: “大人性子直,对这大明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大人不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是阉党对么?” 见左光斗不说话,余令拱拱手道: “左大人你是君子,是治国“正才”,最后一问,是我作恶太多让你厌恶,还是仅仅是一个阉党的名头让你討厌呢!” “左大人,真的很想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厌恶?” 最后一问把左光斗一下子架住了。 余令的每句话都没错,他跟余令不熟。 说句內心的话,他对余令杀贪官污吏的手段只有钦佩並无厌恶。 可他就是不喜欢余令。 如今被余令这么堵著问答案,一句治国“正才”让他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 他发现他是因为余令是阉党而討厌,並非討厌余令。 因为余令真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拿王安来说,他手握司礼监和红批,皇帝不理会朝政这么多年,整个万历年也没出现权阉扰乱朝政。 相反,朝臣对王安还颇有讚誉。 因为在皇帝不理朝政的这些年,很多事都是王安在两者中间跑。 很多事都是仰仗他来回跑才有一个结果。 王安没成为权阉,为什么自己对余令就? 左光斗望著余令,低声道: “《史记》有言,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余令笑了,一把抓著左光斗的手,兴奋道: “左大人的大才我一直心生嚮往,今日终於有机会,左大人是不知道,小子有癖好,喜欢收集名人的墨宝……” 左光斗望著抓著自己手的余令打了寒颤。 他能感受得出余令是故意这么做的。 可看余令的样子,却又发现自己好像多想了,好像余令他就喜欢抓別人的手。 没有人知道,这就是余令的恶趣味。 拉著左光斗坐下,余令顺势就摘下了自己的银手鐲。 这是余令完亲时茹家的嫁妆,是一对,茹慈一个,余令一个。 “左大人看看这鐲子如何?” 左光斗愣愣的接过,他一眼都看的出来这是新锻之物,根本就不是什么老物件。 但他不知道余令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是?” “鐲子如何?” “很好!” 余令笑著拿了回来戴在手上,望著懵懂的两人开心道: “没什么,今后我这鐲子值钱了。 这可是左大人说好的老物件,左大人,到时候你不敢不认啊!” “不行啊,口说无凭,我明日找个说书人把这事写进去,这是美谈,雅趣,多好,多好的雅事啊!” 左光斗闻言险些昏了过去。 这余令就真的不要脸么? 他在京城就真的没有亲戚么? 这种往脸上贴金的手段他是怎么能这么坦然的? 就在左光斗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楼下的礼乐声响起,身在二楼的余令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一大群美貌的女子进入。 “这是?” 见余令满脸的好奇和懵懂,钱谦益有些迷茫。 他分不清哪个样子才是余令本身的样子,他竟然不知道艺婢? “艺婢!” “这场合合適么?” 钱谦益好奇道:“守心没跟人去过风月之地?” 余令想了想,认真道: “去过一回,当初是给里面的客人送布,长大后本想去,自从知道里面的酒水是按杯来算钱,我就没捨得去!” 这一点余令说的是真话。 当初是真的想去,但里面的费是真的大。 可余令知道自己是老爹领养的儿子,老爹待自己如亲生。 余令捨不得钱去见识。 其实去风月场合在大明真的不算什么。 很多文人骚客去了不说,还费尽心思的写诗词去记载夸讚。 如什么舞態轻盈玉珮摇,柔嫩雨含半蕊,妖嬈风柳拂新条…… 什么十里秦淮月明中,画舫佳丽醉春风。 约上三五好友同去,一起去饮酒作乐再平常不过了,这是雅趣。 落榜学子也爱去,也是雅趣。 恰到好处的排解其心中苦闷的雅趣。 左光斗闻言突然就笑了,他听的出来余令说的是真话,他也知道余令不懂这里的门道。 若懂,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 “守心,她们是艺婢,不是娼妓……” “快,讲讲,我爱听……” 第65 章 处处是门道 (解释一下啊,油茶的叶子不能榨油,榨油的是果) 余令是真爱听。 余令眼睛里那亮闪闪的求知慾让左光斗无法拒绝。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来都来了,讲一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一讲,余令又学到新的知识了。 无论是艺婢,还是娼妓,又或者是半开门,她们的本质就是以色娱人,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 只不过“色”分等级。 儘管说一提到娼妓,人的脑子里就会不自觉的想到的就只有一些腌臢物。 但对於有钱人来说这是片面的,有的人追求更高层面的, 简单的“色”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达官显贵已经不去勾栏之地,他们会搜罗一大堆貌美艺婢藏在家中。 这群人不但容貌好,心思还细腻,还有才情。 这种就是艺婢。 有需求就有市场,那些犯官之家的女子就是最热门的人选。 发卖后有人买,这群人有才学,还有见识,价格非常的高。 经过训练后,她们就是艺婢。 “说的再直白一些这群人就是“文墨婢”,当然,今日的这群女子是擅长舞蹈的“舞伎”,她们要教人舞蹈。” “明白了!” 余令明白了,这群人今日来这里就是教这些学子礼的。 这些人根据特长分类了,有声色娱乐类和才华类。 今日来的是才华类別。 望著底下那群模样没得挑,身段没得挑,才学也没得挑的女子,余令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一句话。 “哪个干部能禁得住这样的考验啊!” 男人至死是少年。 別说这群年轻的学子了,就算是来个老头子,身处这鶯鶯燕燕间他也得来一段金刚经。 “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左光斗和钱谦益笑了笑没说话。 外人笑这句话失之偏颇,可那些人哪里知道这才是最现实的一句话。 失之偏颇是对的。 那是因为他的学问没有达到这个地步。 也只有到了举人以上,他才会明白学问到了,这些真的就会有。 “余解元?” 楼下有人在喊,余令不解道:“找我么?” 钱谦益望著余令笑道: “下去吧,你是解元,不久后的鹿鸣宴你要吟唱《鹿鸣》诗,五位五经魁跳魁星舞!” 望著那一群鶯鶯燕燕抬起头望著自己。 看著她们眼里的崇拜之情,望著同窗们朝著自己弓腰行礼,余令的心突突直跳。 所有人都在朝著你恭贺,这场面哪个男人能抵挡的住。 这还是举人,若是殿试被点了状元,那场面...... “不知道我顶不顶得住!” 望著余令走下来,左光斗喃喃道: “凉凉君,我刚才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余令並无做错过什么!” 钱谦益一愣,吶吶道: “遗直,你管我叫什么?” 左光斗摸了摸鼻头:“受之啊!” 钱谦益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想著左光斗的话,接著他的话道: “这话你应该对他说的,朝堂之爭是政见,余令並未进入朝堂,他也不想去朝堂。” “我看不透他!” “为什么?” “他的手时刻放在刀柄上,他不是读书人,我觉得他读书都不是自愿的,握刀却像是他的本能!” “往后看吧!” “对了,你那汝窑的瓷器他发现了么?” 说到汝窑的瓷器,钱谦益一愣,眼光不由的落到了余令的身上。 当初他用地摊的假货来试探人心。 这个手段他对余令也用了。 初二的时候余令来拜年,他把这瓷器给了余令。 初五的时候余令又来了,直说自己被骗了,这是假的,余令还不直说,只说这是探討。 为了这个探討,余令还抱来了一沓书来证明他说的没错。 现在钱谦益还记得余令那喋喋不休的说辞。 “新的,纯新的,毫无爭议的新!” 钱谦益早就知道那是假的。 汝窑为北宋宫廷专用瓷器,数量本来就不多,每一件都有完整的记录。 南宋时都已经是“近尤艰得”。 经过元朝战乱,和近百年异族统治,烧制技术就是那时候丟的。 不要说出真品出现在市面上了,就算是宫里也没多少件。 钱谦益想试试余令的心是不是跟他们一样。 结果余令找上了门,一边说自己人傻钱多,一边用他那蹩脚的理论来证明汝窑是假的。 问自己在哪里买的。 因为这件事,钱谦益付出了一本古书的代价才打消了余令要动用东厂手段去找那奸商的想法。 现在想来,钱谦益心还在疼。 给人回礼,就算是假的別人也不会找上门来,得顾及彼此的面子。 可余令就是没有眼色的找上门。 为了面子,钱谦益只得重新回礼。 这要传出去得多丟人啊,然后就忍痛给了一个真的,一本宋代的古籍。 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然如此,钱谦益也並不后悔,试探人心,也看到了人心! 当初还在感嘆京城没有一个说实话的人,自己连个可交心的人都没有。 如今,这个傢伙竟然来了! 他的直,他的真话可以噎死人。 “新的,纯新的,毫无爭议的新,凉凉君,在长安你这样就是鴰貔……” 还说什么標记一下,等自己老了来卖自己什么保健品…… “对了,你那汝窑的瓷器他发现了么?” 左光斗的再次发问打断了沉思的钱谦益,钱谦益微微一愣后笑道: “没,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好意思找上门!” 左光斗笑了笑,扭头看著下方大厅的余令。 “如此说来,他的目標是进士,离开三边,去江浙找个好差事!” “为何这么想?” “余家和卢家要联姻了!” 钱谦益没说话,先前他也这么认为,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余令不会去南域。 余令在归化城的战报他看了很多遍,余令也因为“熟人”让陛下破例召见。 直觉告诉钱谦益,他觉得余令想去草原,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觉得联姻好么?” 钱谦益闻言一愣,忍不住道:“你还是带著偏见!” “为何?” “遗直啊,你是长辈,你难道没看出来余令走到今日是靠搏命搏出来的么?” 钱谦益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靠蒙荫,他靠的是命,我们错了有下一代,他错了就是死。” 左光斗嘆了口气,望著余令腰间的刀失了神。 余令不会跳魁星舞,余令只听说过“五魁手啊,六六六”。 可余令很好学,学的很认真。 因为政治需要,余令需要被需要。 郑养性望著四肢不协调的余令脸上带著淡淡的嗤笑。 “跳舞都不会,余令啊,你的这个家得穷成什么样啊!” 余令在文馆里学跳舞,吴墨阳在勾栏里跳舞。 “剥皮事件”已经启动,他的任务就是从风月之地查消息。 风月之地虽然是三教九流人员复杂,但这里无疑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唯一的难点就是分辨,有真的,也有假的。 张开嘴,暗香浮动,蜻蜓点水的触碰后吴墨阳嘴里多了一块果脯。 “哥哥说的那个人可有印象?” “哥哥可是为难奴家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见识的客人多,知道的也多,嘴巴若是乱说,会烂嘴的!” 吴墨阳笑了笑,低声道: “想从良么?” 小娘子呆住了,见小娘子发呆了吴墨阳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笑道: “你该知道爷是做什么的,爷一句话就可以了,对不对?” 说罢,吴墨阳轻轻地在小娘子的脸上啄了一下。 “告诉我我要知道的,我给你放良文书好不好,从今往后,你的子子孙孙都不再是贱籍!” 小娘子摸著脸痴了。 从良这个条件是没有人能拒绝的了。 虽说每个小娘子都被老鴇子控制著,但每个小娘子也都私下里藏著钱。 动情的小娘子会用自己的私房钱资助穷书生考试。 这些事是真的发生过。 望著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娘子吴墨阳轻轻嘆了口气。 这种苦差事,太苦了,这果脯齁甜,一上午啥没干,全在吃这个。 若有下次,自己说什么也不干。 “大人,说话算数?” 吴墨阳闻言伸手將女子搂在了怀里,笑道:“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 “大人要问什么?” “知道建奴么?” “小辫子?” 吴墨阳笑了,大手透过了衣衫,笑道:“继续!” “去年年底凤姐姐被一个汉子赎了身,听人说这汉子之前脑袋后就有一个小辫子,铜钱孔粗细的小辫子!” “还有么?” “还有奴就不知道了!” 吴墨阳笑的更开心了,有一个就够了,只要確认了一个,就能扯出来一大片,探子这行不会单打独斗。 搞情报的,那是一整个系统。 望著小娘子的眼眸,吴墨阳温柔道:“娘子不是大明人?” “不喜欢么?” “喜欢!” 感受著一大坨银子掉进了胸口的冰凉,小娘子笑了,胆子也大了: “大人真厉害,我是朝鲜国人,我喜欢大明,我觉得大明的男人都很温柔!” “怎么说?” “大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孩子,会问我好不好,对不对.....” 吴墨阳被这小娘子挑起了火气,坏笑道: “是么,还有要不要,中不中,爽不爽......” 窗户被关上,门也落了栓..... “大人,你压到奴的头髮了.....” 第66 章 我不信 六月的京城天热的嚇人。 余令给京城天气的总结就是春季又冷还多风沙,夏日的话炎热还多雨,秋季虽凉爽舒坦。 但却太短了。 京城在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本以为今日会凉爽一些,结果更热了。 坐在衙门里的余令不停的冒汗,林大少好心的送来一个大冬瓜。 他说这个抱著会凉快。 他说的没错,这个抱著是凉快! 可问题是自己在衙门里一边办公,一边努力“考公”总不能抱著吧。 太不方便了。 看了一眼天色,余令惆悵的放下书,想著要不要去大牢边上看书。 那里冒寒气,进到里面浑身起鸡皮疙瘩还得加衣。 “秀哥,八月进士科你最看好谁?” 林大少闻言一愣,啪的一声打开摺扇,沉思了片刻后说道: “两个人,一个人是孔贞运,一个是?庄际昌!” “孔贞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这个人是我最看好的,至圣的六十二代孙,学问是真的好,人也是真的不错,我看好他!” (这个史书记载的少,事跡被刪减了好多,他得知崇禎帝吊死煤山,拜祭之后绝食而亡!) “袁崇焕呢?” 林大少闻言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啊,京城名人,从二十三岁考进士到现在,我不是很看好他。” “我想见见他!” 林大少瘪瘪嘴,淡淡道: “算了吧,不知道他猫在那个寺庙里苦读呢,这么热的天去找他,耽误人学习!” 余令发觉林大少好像不喜欢袁崇焕,点点头,觉得自己去找他是有些唐突。 “对了,你说跟我交流交流,都是阉党,有什么好交流的?” 余令闻言摆摆手,笑道: “这可不一样,你出生就是阉党,我这是半路阉党,我没有你纯,对了,小时候有发小么?” “有,御马监四卫那么多人,你想想发小有多少!” 见余令不说话了,林大少瞅了一眼桌上的扇子,忍不住道: “令哥,你这扇子能借我耍几天不!” “不能!” 林大少失望的嘆了口气,余令的扇子上是號称“骨腾肉飞,声施当世”的赵士楨留下的墨宝。 如今的京城已经寻不到了。 要说他的墨宝有多好,林大少无法形容。 林大少只知道赵大学士的字是皇帝都夸过的。 当时的赵大人为人傲气,一般人求不得他的字,世面上本来就不多。 自从妖书一出后就看不到了。 如今的京城,赵大学士的字值千金。 拿著他的墨宝去风月之地,只要是真的,只要你愿意让他拓印一份...... 在那里,你就算是去找头牌,都会有人付钱。 余令看了一眼东厂的大门,低下头继续看书,可是依旧看不进去。 今天的东厂和锦衣卫在办大案。 在这么热的一个夏天,苏怀瑾已经衝到兵部衙门。 此刻的兵部里,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准备分食从水井里镇好的西瓜。 正准备切,衙署的门就被人蛮横的撞开。 苏怀瑾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扫视一圈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苏怀瑾笑了笑,大步走向那个人。 “武长春?” “本官就是!” “拿了!” 见锦衣卫和东厂围了过来,武长春怒喝道: “大胆,你们可知道这是哪里,看清楚这是兵部重地!” “打!” “苏怀瑾,你算什么东西,敢在兵部打朝廷命官?” 苏怀瑾扯了扯身上的衣衫不屑道: “你真的是武长春么?陈默高你他娘的倒是动手啊!” 陈默高狞笑著上前,狠狠的一拳捶在武长春的小腹上。 武长春吃痛身子猛地蜷缩在了一起乾呕了起来。 “拿掉官帽,扯下腰牌!” “苏怀瑾,你好大的胆,就是你爹来了他都不敢!” 苏怀瑾笑了笑,伸手接过他的腰牌。 望著鎏金的铜牌上“兵部守备”四个大字,苏怀瑾咧嘴笑了。 “我爹不是不敢,那是不屑,你当我这世袭是跟你一样钱买的啊!” 武长春准备再次呵斥,肚子又挨了重重的一拳。 “娘的,真閒啊,还吃西瓜!” 抱起西瓜,苏怀瑾头也不回的离开。 高起潜笑著走到武长春面前,细长白嫩的手指上下翻动。 数个呼吸的工夫武长春全身关节被卸。 下巴被卸武长春张著嘴,像狗一样吐著舌头,关节被卸的疼痛让他汗如雨下。 兵部的人面面相覷。 直到苏怀瑾这群人离开,兵部的人乱了起来,慌忙朝著兵部尚书那里跑去报信。 兵部守备被抓了! 兵部守备在大明的官职体系內属於五品。 按照等级它和正五品的知州一样大,在这京城里兵部守备可不是一个小官。 因为京城的兵部守备能调动一营的士兵。 京城兵部守备的任务是负责一部分的城墙守卫工作。 在兵部里他属於兵部郎中之下,被兵部郎中协调与调度。 消息传到东厂,余令鬆了口气,顿时就觉得天不是那么热了。 长安的热余令都能抗的住,京城的这点热不在话下。 习惯了关中的热,这京城的热稍逊那么一丝的醇厚。 “余令你闹够了没有,把人给我放了!” 兵部尚书薛三才来了。 望著他胸口前绸衫上的汗渍,余令赶紧迎了过去,很是尊敬的行礼问好。 薛三才不吃余令这一套,直接道: “放人!” “尚书大人,人我可以放,尚书大人只要给我一个来领人的条子,写清楚这人是你领走的,我立马放!” 薛三才抬起眼皮看著余令,余令的態度依然恭敬! “条子?” “对,条子,大人是臣子,下官也是臣子,大人奉命办事,下官也奉命办事!” 薛三才细细地打量了余令一眼,笑道: “既然如此我就听余大人好好的说道说道,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兵部是不会忍气吞声的!” 余令闻言,直起腰笑道: “大人,你刚说武长春是你的人,我建议这句话以后別说了,我什么也没记住,他只是兵部的人!” 薛三才看著余令道:“说吧!” “大人这边请!” “说!” “大人亲耳听会更好,请.....” 武长春是大明人,不但是正儿八经的大明人而且还是一个难得的武举人。 可这个人准確的说应该是死了。 他的死因吴墨阳还在查。 最有趣的是这个人明明都死了,可他又活了。 不但好好地活著,而且还混到了兵部里,成了一名手握兵权兵部守备。 也就是说武长春被人鳩占鹊巢了。 现在的这个武长春其实是建奴完顏部下的一头小野猪,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顶替了真的武长春。 这事是吴墨阳查出来的。 这事是吴墨阳从一个叫做凤姐姐的娼妓嘴里得知的。 为了確保这个消息不是谣传和诬告。 吴墨阳九死一生,身子虚的厉害,如今正在老丈人家享受著老丈人一家的服侍。 至於他为啥不在自己家余令也不敢问。 估计是怕腿被打断吧! 有了这个消息,锦衣卫和东厂开始悄悄地走访。 为了办好这个案子,陈默高还跑了一趟武长春祖籍河间府。 现在已经完全確定兵部的这个武长春是假的。 因为陈默高把武长春的亲侄儿给请来了。 如今东厂和锦衣卫里负责这个案子的人开心的都要疯了。 就算这个人不是建奴,光是顶替功名也是杀头的大罪。 落在办案人手里那也是大功一件。 顶替者成了五品官,这事可不是光有钱就可以的。 这后面得牵连多少人,只要盯著武长春往死里挖。 能扯出一大排。 这能抄多少家? 如今的东厂穷的叮噹响,自从余令来了之后一部分人终於吃的上饭了,这要是把这个案子啃下来。 这得多少钱? 这钱比抢钱来得还快,问题还很乾净。 薛三才听完余令说的这些汗流得更欢了,胸前湿了一大片。 他是真的怕热,余令倒的凉茶一杯接著一杯。 “他是谁?” “我不认识!” 高起潜笑了,所有人都笑了,震耳的大笑声在大牢里迴荡。 这事是真有意思,亲叔父不认识亲侄儿。 黑屋子里的兵部尚书望著余令不解道:“什么意思?” “这位是武长春的亲侄儿,亲叔叔不认识打小就生活在一起的亲侄儿?” 薛三才闻言,顿时觉得不热了,嘴巴也有点干。 高起潜拿出巨针笑道:“不认识啊,咱家就敢用刑了!” 在外人眼里这玩意不是针而是一枚枚的铁钉。 在大夫眼里这就是针,叫蟒针。 它的这个名字真的很贴切…… 江南一带叫“大梁针”,河南、河北叫“过梁针”,称呼很多,別称也很多。 这针通体总长二十四寸,二尺多长,针尖稍钝。 毫针尖锐是因为主攻穴位,直刺为主。 蟒针针尖稍钝是因为主攻皮下。 在医术上讲是“循经取穴”,扎入皮下“如蟒蛇循行在草中”,刺激强,得气快! 俗称痛感强烈。 可从脖颈下入,可从眼瞼位置出。 在医术上它也可以不疼,可若是拿来用刑,就必须疼,能感觉皮和肉分开的撕裂之苦。 也能看到皮肉分离的刺激感。 杀年猪要吹气,因为吹气之后猪皮更易剥离。 猪皮不怎么值钱,但用猪皮做的直缝靴可是比猪皮要值钱多了。 杀年猪吹气之前要用“挺棍“捅。 捅通皮下气腔通道后再吹气,这样就比较好取下猪皮。 高起潜手里的特製蟒针就是缩小版的“挺棍“! 按照杀年猪的做法,人也可以同样被剥皮。 高起潜不说话,他一直坚信在自己的手段下犯人会自己说,这才是审问的最高境界。 这才是强者。 “啊~~” 长针扎入,痛呼声响起。 高起潜的手很稳,手不稳就容易犯错,一旦犯错就会被王承恩打死。 长针在皮肉下上下纵横刺,分流对峙刺,直捣。 隨著高起潜的手法变化,真的就像是皮下有条蛇在游走。 武长春忍不住发出哀嚎。 这些年他杀了很多人,为了刺探消息也折磨了很多人。 他原本以为他足够变態,足够的残忍了。 没想到啊…… 谁料今日进了东厂,直到此刻他猛然醒悟为什么大家都怕东厂了。 因为这里有比自己这个变態更变態的。 哀嚎持续了一盏茶…… 哀嚎声停止,高起潜拿出绳子绑在了武长春的胳膊上。 隨后掏出一节麦秆,顺著刚才的孔洞捅入了皮下。 “你要知道什么你倒是问啊.....” “啊,我说,我说,我说……” 高起潜不为所动,鼓著腮帮子,含著麦秆不停的吹气。 隨著气涌入皮下,武长春的胳膊变得有光泽起来,亮晶晶的像烤鸭皮。 望著瞪大眼细细观摩的余令,薛三才忍不住道: “余大人,你就忍心?” “军报上说抚顺关的百姓几乎被屠城你知道么?” 余令转过头望著薛三才道: “大人,有人替他们说话么?” 望著兵部的同僚在哀嚎,薛三才不忍道: “过於酷烈了,大明以德善立国!” “我爹也是这么教我的,可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还是会站在我身后!” “可是.....” “嘘,要剥皮了,这手法你不佩服么?” 高起潜又拿起了绳子死死地绑在武长春的手腕上。 小木槌开始敲打,惨叫声又响了起来。 这么又过了一盏茶,望著高起潜拿出小刀开始剥皮,陈默高背过脸。 “这里面闷的很,我出去凉快会儿……” “陈大人莫走,咱家的刀很快。” 高起潜的刀的確很快。 武长春望著眼前的皮,望著那没皮的胳膊,望著那鲜红的肉....... 感受著那一双冰冷的手如毒蛇般开始在自己脸上胡乱的摸爬。 “准备好了么,我要拿走你的脸皮了,看看你是谁!” 武长春崩溃了...... “我说,我是女真完顏部,隶属大金镶黄旗……” 余令笑了,薛三才脸色惨白。 苏怀瑾也笑了,信手撬开西瓜,狠狠的咬了一口,瓜汁四溅。 建奴好啊,自己承认了好啊,自己可是卖了二十对象牙。 这要不回本,自己的腿就保不住了。 余令走了出来,望著活著的武长春笑道: “镶黄旗啊,那你应该知道很多,奴儿有没有告诉你他舔人沟子的事?” “余令,你找死!” 余令笑了。 “这么激动,看来是真的了!” 武长春望著余令也笑了: “余令,你和你的妹妹活不到今年的年底,你信么?” “我不信!” 第 67章 火山口 兵部尚书薛三才病了! 听说是忙著辽东粮餉的筹餉工作太累了,在衙署里昏倒了。 如今在家里养病,准备过几日去点卯。 回到家的兵书尚书谢绝一切的探望。 府里的老僕很尽心,按照老爷的吩咐,给余家偷偷的准备了一份厚礼。 光是礼单就有足足的三页。 虽没有金银,光是铺子就有七八间,除了这些以外在城外还有一间大宅子。 老僕很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薛三才是真的怕。 他都不知道自己信任有加並委以看守城门重任的武长春,不但是冒名顶替还是建奴。 在以前这件事是小事。 可在如今就不是小事,大明在辽东三战三败,朝廷震怒。 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和建奴沾染上分毫, 以皇帝那个小气的性子…… 他怕是在临走之前也要先把你全家送走。 所以,生病是对的,给余令送礼也是对的。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身后有全族的人,哪有那么硬的腰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以做错很多事,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建奴扯上一丁点的关係。 如今的朝堂那就是火山。 皇帝老了,太子懦弱无主见,郑贵妃身体康泰,宫中势力庞大。 等陛下一走,新皇登基,她郑家怕是想玩后宫摄政那一套。 再加上如今辽东的局面…… 薛三才不敢去趟这趟浑水,他甚至都想辞官归家。 只要走错一步,那可是真的万劫不復了。 朝堂没有对错,只看屁股坐在哪里。 薛三才知道才学很重要,没有才学是当不了官的。 可当了官之后就不看才学了,屁股决定脑袋。 宫里的余令小心的挪了挪屁股,坐的有些难受了。 “朕今日找你来,你来了朕却睡了过去,今日的鹿鸣宴本该是你最出彩的日子,心里不会怨恨朕吧!” 余令闻言赶紧道:“陛下可是救了臣!” “说完!” 余令趁机扭了扭屁股,赶紧道: “臣实在不会跳舞,大庭广眾之下臣实在学不来,一上去浑身就不舒服!” 万历乾乾的笑了笑: “说说吧,杀了多少!” “臣以武长春为首开始追查,目前共查出建奴十七人,和建奴有关刺探我朝情报人员一百七十三人!” “都杀完了?” 余令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目前查出来的只是表面,仅局限於近几年。 “九牛一毛!” 王安闻言很想去堵住余令的嘴。 这小子都当官这么久了怎么就学不会官话呢,不是说让他欺瞒陛下。 最起码也多说几句好听的,陛下的身子不好,需要听点开心的。 “自朝鲜之战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往京城安排人手,这些年过去了,有的人进了宫,有的人成了官……” 万历闻言一愣: “宫里也有!” “回陛下,有,还不少,尤其是內侍和宫女这个群体,好多人都趁著休沐的时候拿宫里的消息去换钱!”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虽然没有被收买,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是错了,可现实就是宫里的消息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万历闻言面无表情。 这种事他很早就知道,他只知道是臣子在买。 妖书案就是因为宫里的事瞒不住人而搞的满城风雨的。 可余令的话也让这个老人不由地想到了以前。 十八岁那年母后让自己读《霍光传》。 书是上午读的,下午的时候张居正就来请罪了。 自那时候起万历就知道宫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看著自己。 万历自那时候起也明白一个道理。 母后这是告诉自己,自己就是昌邑王刘贺,自己虽然是皇帝,但身边有一个可以兴废立的霍光。 那时候万历不懂人心,不懂这些沟沟角角。 那时候万历以为是母后想通过《霍光传》来警示一下张居正。 如今再回想起来,悔恨让他心里阵阵发疼。 皇后岂不是在警告自己。 她就是霍光? 皇后和张居正斗法,自己写罪己詔。 万历觉得对张居正的不满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是霍光,是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 仇恨的种子自那时候开始发芽了,裂痕如根须般密密麻麻。 见余令没说话,万历止住自己越来越爱多想的心。 “继续!” “陛下,內侍们不知道他们简单的一句话可以让刺探消息的人从里面获得很多有用的消息,他们只想著可以卖钱!” 万历自嘲的笑了笑。 “嗯,说的没错,就像爱著火的文渊阁一样,明明都葬於大火的物件,京城的街头却有,价值千金啊!” 这个余令没法反驳,因为这是真的。 自己从利玛竇那里搬走的书里还有钦天监的观星图,还有和徐大人合作翻译的《大测》和《日晷》。 观星书籍民间不得流传和研究。 洪武大帝早就说了“习歷者遣戍,造歷者殊死”。 这玩意百姓其实也研究不明白。 天文观测不但涉及复杂的天文仪器,它还是一门非常系统的学问,一个人他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研究透一本书。 钱谦益他都说他看不明白,一般人基本就別想了。 可就是世面上都寻不到的天文古籍,利玛竇在信徒的帮助下翻译了两本。 余令觉得自己要是再贱一点把这个给御史。 一个“窥探天意”的罪名下来,一千个脑袋都不够砍,埋在土里的祖宗骨灰都能给你扬了。 “余令!” “臣在!” “御马监四卫朕给你调动一卫的兵权,给朕细细地找,找出来给朕杀了,不要怕误杀,但不能少杀!” 余令闻言心里苦。 这旨意一下自己就彻底的成了一把刀。 如今自己这才找出十多个蟎虫就已经有人在说自己杀伐过重了。 这要调动一卫去杀,自己不会有好结果。 “害怕了?” 余令知道自己要做抉择,闻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 “不瞒著陛下,臣倒是不怕,臣怕他们弄我家人,臣想求几件盔甲防身!” “王安?” “奴在!” “给余山君盔甲,东厂和骆思恭各出一人去余家,看好余家人,確保无人干扰,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余令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道: “陛下,臣想要宫里人!” 万历一愣,竟然笑了,喃喃道: “敢去草原杀韃子的人在大明却放不开手脚,朕是该骂你还是夸你呢,等著,朕给你安排人!” “谢谢陛下!” “退下吧!” 余令站起了身,忽然想到答应某人的事,余令脚步一顿。 “还有事?” “有!” “说!” “陛下,当初你提拔的那个读书人他一直想说,他这一辈子都没背叛你,士可为知己者死!” 万历一愣,他知道是谁了。 “告诉他,朕虽贵为一国之主可也力不从心!” “陛下,他走了!” 万历闻言一愣,再也没说话,望著王安在示意自己,余令拱手后从养心殿离开。 走出皇城,余令牵著马漫无目的的走著。 余令知道自己已经坐在了火山口,权力大了,余令总觉得有股心惊肉跳的感觉。 余令知道这就是棋子的命。 没有什么所谓的只拿好处不沾因果,这根本就不可能! 有用才是棋子,没用就是弃子。 “若不是为了殿试,我何故如此啊!” 余令如孤魂野鬼在京城游荡,在京城一处的宅院里,一群人却紧紧的聚在了一起。 “大人,武长春应该是招不住了,把人供出来了,我们的人死的越来越多了!” “这件事背后是谁?” “据东厂的线人所言,背后的人是余令!” “他啊.......” 短暂的沉默后说话的这人幽幽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八月会试,贴皇榜那日人很多,在那时候,趁乱送他全家上路吧!” “是!” “去吧,剪断风箏的线,准备好戏上演!” “是!” 宅子的门关了,宫门却开了,小老虎和方正化从那小小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骑著马朝著京城的某一处奔驰而去。 余家大门开了,闷闷望著笑眯眯的小老虎猛的发出一声惊呼: “大哥~~~” 第 68章 並不是想的那么重要 东厂和锦衣卫的风格变了。 以前是囂张的做人,囂张的做事,唯恐別人不知道什么是皇权特许。 如今的锦衣卫是半夜抓人,关门抄家。 唯恐把人嚇到了。 人被抓了四五天街坊邻居才发现,以为府邸里进了恶贼,还好心的去报官。 小老虎的到来让余令彻底的没了束缚。 先前还担心闷闷,担心家里人,自从小老虎来了之后余令彻底的没了短板。 再加上一个方正化…… 余令觉得,真要有贼人拿自己家人下手他得调动一个完整的百户。 可若是在京城调动完整的百户队行动。 这明显不现实。 东厂的大牢满了,有人进来了能出去,有人进来了就再也没出去过。 这一切都进行的悄无声息。 不特意注意东厂,根本就没有发现东厂的牢房里全是“客人”。 余令觉得东厂和锦衣卫做事就该这么做。 夜里干活,白天睡觉,不扰民。 如今善和良心是东厂口头禪,大家都在坚定了执行。 余令坚信,终有一天,大家都会信的。 隨著拔萝卜开始,余令才知道京城里竟然有那么多的野猪。 奴儿哈赤对京城的渗透是不遗余力的。 不光提供巨额的钱財,还对要笼络的人各种许诺来收买人心。 奴儿一直努力地將谍报打入大明的官僚体系。 他也在等皇帝驾崩的那一天。 余令觉得奴儿是真的会玩。 这边提供钱財给被收买的人,钱快完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知情的无名氏。 悄悄地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 被收买的人知道自己被讹了,可他没有办法,只能吃哑巴亏。 不但要给这个知情的无名氏一大笔封口费,他的尾巴还被人抓在手心里。 如此一来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玩人心的人是懂人心的,他不可能给你阳奉阴违的机会。 其实这个知情的无名氏其实也被人这么勒索过,他的尾巴也被人捏著。 就跟套娃一样,一个跟著一个。 到最后,所有人的命捏在一个人的手里。 武长春是一个头目,像他这样的京城还有不知道多少个。 余令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抓了一个叫做季应诚的人。 他是大明人,他就被武长春勒索过,被勒索了五百两银子。 季应诚说,他当初答应当摊子的时候总共才获得二百多两银子。 到头来,他不但被人控制著把事情做了,钱没赚到,到头来欠別人钱。 除了这些,这群探子利用探来的消息,还勒索贪官,从贪官的手里又赚一笔钱。 望著匯总来的各种信息,余令只能说这操弄人心的手段是真的高。 別看了很多钱,这钱还不是左手倒右手。 “不但没,我感觉这后面人还赚了!”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 “这后面的人是谁现在查不到了,这水太深了,我总感觉有人在下注!” “家族利益大於一切!” 余令瞅了一眼正在缝衣服的小老虎,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小院的这几日他和方正化没事的时候还绣。 两人是五皇孙的伴隨。 五皇孙因为排行老五,那就註定了一切跟他无缘。 所以在宫里的地位也就一般了,宫殿小,服侍的人也少。 在他身边当差的就没那么多事。 “殿试结束之后你就离开京城,你抓了这么多人,后面的人要出招了,再呆在京城我就不放心了!” 余令点了点头:“好!” “文人之间讲忠孝,你拿这个为藉口离开很妥当,对待你这样不安稳的人,他们巴不得你离开京城!” 余令又点了点头:“好!” 见余令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小老虎鬆了口气。 他就担心余令捨不得眼前的权势。 余令如今手中的权势没有人捨得。 天子的近臣,手握整个东厂加御马监的腾驤左卫。 这些权力不受制裁,诸多大事可以一言决之,这权力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可这些也是烈火烹油。 皇帝现在的身子全靠药汤吊著。 一旦皇帝的这口气散了,太子登基了,余令这样没根基的用来权衡是最好的。 一道旨意下来人就没了。 更主要的是太子也並非有魄力的人,虽是太子,手底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別看什么东林党,浙党等一直在宣扬他有明君之相。 可老百姓都知道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太子却不懂。 “这样就对了,回长安去,天高皇帝远,这朝堂的动静也波及不到你那里去,待一切安稳再回来!” “辽东那边?” “辽东那边的事情乱的很,对了,刘敏宽大人拿著你的卷子,亲自向万岁爷举荐你去辽东!”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兵部的人当场就不同意,他们说大明的总兵何其多,一个千户在战场做不了什么!” “刘敏宽不服气,说你对战事有著天然高人一等的嗅觉,在战场上可作为一支奇兵! 他们说纸上谈兵谁都会,太年轻了,好好地熬几年资歷吧!” 余令闻言笑了笑。 余令觉得兵部的人这么认为是没错的,他们看不上也是没错的。 大明如今可用的人才何其多,一个千户真的不算什么。 “朝廷的意思是?” “杨镐杨大人的计划是四路兵马,四路人马相互配合,分而合击,势必於明年三月初二直捣建奴城都赫图阿拉城!” 余令闻言惊奇道:“你都知道了?” 小老虎知道余令想说什么,扭了扭身子道: “兵部就是这么安排的,兵部有大人说建奴是疥癩之疾罢了,这叫壮声势,屈人之兵!” 余令闻言慢慢的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余令想到了隋煬帝征高句丽。 当时是二十四路大军相互配合,如今是四路大军。 建奴强的是野战,最怕攻城,大明是钱到位野战强,攻城更强。 女真想滚雪球,这个时候就不能让他滚。 “你不看好?”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性急喝不了热稀饭!” 闷闷听到余令的长嘆从鞦韆上跳了下来,接著余令的话道: “外热里凉需慢食,告诫人们做事不要过於急躁,否则可能会適得其反!” 见闷闷在学著师兄的口气说话,余令没好气道: “回去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闷闷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见闷闷又吐舌头,余令没好气道: “猪肝又从嘴里露出来了,赶紧拿回去!” 小老虎闻言一愣,吐出自己的舌头看了看,隨即哈哈大笑。 “哥,我想嫂嫂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再等几个月,今年一定要回长安过年!” “回去生个宝宝,名字我都取好了,叫长安如何?” “太大!” “叫垂文,曹子建说过,九旒之冕,散耀垂文.....” “我捶你!” 小老虎又拿起了针,喃喃道:“垂文,垂文.....” 闷闷的確是想回家了,京城比长安城大,人也比长安多。 但在这京城她真的成了足不出户的小娘子。 在长安城,闷闷可以去的地方很多。 长安城的茹慈也想闷闷了,细细的一想,这一离家快要一年了,到如今也没有一个信传来。 哪有不担心的,哪有不想的。 长安城也不安生,越来越多的大户妇人来找自己聊天了。 看似没有什么,茹慈却知道,她们在怕。 她们只是传话筒,在传达自己的不安。 如今的长安城…… 如今的姜槐道已经在插手政事了,他觉得长安的税收很不合理,觉得给各种衙役发钱更不合理。 姜槐道认为自己找到了余令中饱私囊的证据了。 余令竟然不按照朝廷的规定来,余令竟然自己隨意的在上面增减,违背了大明律歷上的规定。 而且,朱家子弟也在领钱,这岂不是“常例钱”? “常例钱”其实是地方官场里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胥吏从百姓手里贪污搞钱,自己得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给上官。 如此一来,就算有御史查下来,那也不算贪污。 贪污的是胥吏。 姜槐道认为余令提高商税的目的就是让胥吏从商人那里拿钱,然后以“常例钱”的方式从他们手里拿走大头。 茹让望著忙碌的姜布政使真想把鞋拍在他的脸上。 大明官员的俸禄大明立国时的洪武时期其实並不低。 为了防止后面有不肖子孙乱搞,也为了减少贪官污吏,洪武爷把俸禄定为“永制”! 也就是说永远都是这个標准。 可洪武时期百废待兴,物价低,官员够用,也够家里人。 如今不行了,物价一直在涨。 茹让算了一笔帐,如今的市面上一石大米的价格是当初的八倍。 宝钞就別说了。 当初的一贯宝钞可值一两银子,现在的一贯宝钞值三文钱。 这玩意秦王府里有整整的一间屋子,成了养老鼠的好地方,还不捨得扔。 万一新皇帝登基后又能用上呢? 如今的宝钞说实在的宫里用的人挺多,这东西成了一个贪污受贿的方式。 有点像买古董,正品的钱去买个贗品,主要也是为了防止被查。 长安还是边地,俸禄低不说,日子本来就不好熬。 若是按照洪武二十五年的“永制”的俸禄制度,长安的官员將会面临两种局面。 继续贪污,或者辞官。 不然真的活不下去。 在这种局面下余令只能大胆的去提高官员胥吏的俸禄。 怕被別人说道,余令小心的用嘉奖这个方式来发钱。 余令还没敢用分红这个方式。 其实分红的法子最好,把长安以及周边的数个县看成一个大公司。 衙门出力,出政策,参与度高,分多少跟所有人都息息相关。 可惜余令不敢,余令怕被风陵渡的卫所给当叛逆给平了。 俸禄还是按照“永制”的制度走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以嘉奖的名义走。 如今倒好,姜槐道一口咬死这个就是贪污,他已经搜集了证据。 不光要告余令,还要告秦王府。 做就做吧,他还找人宣扬了出来。 不要小看官员的这些话。 因为他的这些话,长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乎气有了漏气的现象。 “郡王现在很害怕,昨晚去见了姜槐道!” 茹让闻言呼吸一顿,王辅臣被姜槐道像狗一样驱使著去破案。 所有人都在苦恼著,都熬著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两位御史也说不得什么,因为姜槐道完全是按照大明律走。 不过,这秦王府是真他娘的…… 望著编著竹筐的朱大嘴,茹让心里五味杂陈。 日子才好一点,才好了那么一点点,这乱糟糟的事情又来了。 一个布政使就能压的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他还只是一个人。 “姜槐道现在对长安有了执念,当初他在这里丟了面子,如今是铁了心要扳回一局,所以他什么都看不到!” 朱大嘴抬起头:“不懂!” “他难道就看不到长安城这漫山遍野的土豆么,他的心若是开阔些,以这个入手,他姜槐道青史留名是一定的!” 朱大嘴沉默了,见茹让要走忽然道: “让哥,有兄弟们提议做掉他,以咱们现在的人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刚好安在先前的那伙贼人身上!” 茹让闻言打了个哆嗦,捡起地上的一块土疙瘩狠狠的砸在朱大嘴身上,怒声道: “你想让你的娃还没出生就死爹是么?” 朱大嘴揉了揉把砸疼的脑袋低声道: “才吃饱饭,我这一家才吃饱饭啊,这狗日的世道不让我活,我怎么能让他活!” “忍著,外热里凉需慢食,做事不要过於急躁,否则可能会適得其反。 等令哥回来,咱们架子不能倒……” “他说令哥会在京城当官,回不来了!” 茹让怒声道:“他就是一个鴰貔,你也是鴰貔么?” 此刻姜槐道从大慈恩寺出来,把玩著刚求的签,看了一眼前面热闹的集市笑了起来。 “余令,官场是走著瞧! 先前的一步棋你技高一筹老夫认了,如今老夫这一步將军你如何破之?” 姜槐道想到得意处竟然哼起了曲。 余令只是一个由头,阉党才是他的目的,借著余令这件事朝著阉党发起进攻,自己姜槐道可青史留名矣! “老爷,老爷……” 念头还没落下,数匹快马已经冲了过来。 望著那激盪的姜字旗,望著那灰头土脸的家人,姜槐道脸皮狂跳。 “阿克,怎么了?” “老爷,回京吧,小少爷要出家了……” 姜槐道闻言险些昏倒,拿出刚求的签,低头一看,双眼冒金星,下下籤! “彼此家居只一山,如何似隔鬼门关!” 第 69章 开了眼 一道烟尘从长安疾驰而去…… 在风渡口的码头边,一个脸上没皮的丑僧望著那不断催促艄公快些快些的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阿弥陀佛,慧心师兄,师弟要给你报仇了~~” 一声佛號,让丑僧眼眸里有了慈悲之意,那张狰狞的脸也有了怒目金刚之色。 宝相森严,气质斐然。 可没有人知道,这位丑僧不敢回头。 他连多看长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哪怕是趁著夜色掩映偷偷的看一眼,他都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总是心太乱。 那个叫做文老六的,那个狗日的真不是人啊。 因为一个人,他害怕一座城。 …… 姜槐道的心乱了,长安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了。 和他最疼爱的孙子相比,扳倒余令,扳倒阉党都不重要了。 自己会成为一抹黄土,子嗣才是这个家的传承。 姜槐道的离去让长安的眾人觉得莫名其妙。 都要被整死的刘州也从南山里钻了出来,一个月的时间直接让他瘦脱了相。 如果再熬一个月,刘州觉得自己会死。 这还是余家人在偷偷的接济。 若没有余家人,这一个多月的“南山剿匪”求生记就能把他刘州送走。 山里的一个月,比去草原的那半年还苦。 “砒霜,砒霜,快,给我来点砒霜,我肚子有虫子,我肚子有虫子啊.....” 茹让虽然不知道姜家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估摸著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大到连到手的“政绩”都直接捨弃。 布政使的走让所有人鬆了一口气,长安的市面又开始恢復活力。 马上要收土豆了,一百多商队都排队等著呢! 京城的街头如今热闹非凡,会试要开始了,京城好像全是读书人。 读书人的圈子边全是小商贩。 读书人的钱最好赚。 这个事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反正如今的贡院这边除了学子全是推著小车和挑著担子的小商贩。 货物很统一,文房四宝和很攒劲的书。 “这位公子气质非凡,此次必定高中,小的是集贤楼的伙计,我们集贤楼虽不是百年老字號,但这些年也出过很多举人和进士……” “公子,我们妙竹居文气最好……” “公子,我文书楼也很好,整个三楼全是书......” 余令摇了摇头,伙计也不恼,躬身行礼离开后继续去找下一个目標。 干他们这一行就是要不断的开口。 开口量决定成交量。 若是自己的铺子出了一个状元,今后的生意就不用出来吆喝了,躺著就把钱挣了。 余令今日来这边还是为了互保。 当初五人互保三人中,两人落第,两位大少继续选择和余令互保。 可是少了两人,这次来就是为了补两人。 会试的考试和乡试其实差不多。 流程也大体相同,也有主考、同考、提调、监试、供给等工作班子。 但会试的规格要比乡试高,也隆重。 乡试的主考是刘敏宽,这次的主考依旧是他。 只不过当初的同考官全都换了。 如今的同考官均由翰林、春坊官担任,这一手消息余令早就知道了。 考试也是三场,考试內容及要求与乡试相同。 录取名额的话有稍稍的变动。 洪武至宣德年时每届会试录取一百人名左右,到了成化年就变了。 每届会试录取三百人。 今年因为恩科,考生自然会多。 加上歷届下榜及因故未能参加会试的举人,这一次的会试大概有两千多人。 余令算了一下,录取率约七比一,可能还会低一些。 录取率应该不变,因为过了年之后还有一场考试 可会试的考试有一个谁都不敢避免的问题,也就是大明各地区间的考生平衡问题。 如今称之为,南卷,北卷,中卷。 以前是南北卷,在宣德年加了一个中卷,是南、北各退卷五名为中卷。 这种分配办法既体现了对江南地区的政策倾斜。 也兼顾了朝廷对北方和西南地区的政策保护和学子的重视。 但要论考试,还真的就是南方强。 可落第学子更愿意相信科场舞弊是真的,他考不上不是因为学问不行,而是有人作弊顶替了他的名额。 余令知道这个情况会有,因为考场作弊发生过。 可却不是南方学子比北方强的根本原因。 听凉凉君说他们那边的每三个村子里几乎都有一个启蒙的私塾。 一个县必有一个书院。 南边的学风真的很好。 仓廩足而知礼节,经济是教育的基础。 简单的说来就是经济中心的南移,南方的环境歷来比北方稳定。 余令是考北卷。 余令还知道会试及第其实不是进士,应该叫做贡士。 可因为会试的录取名额和殿试为等额。 成了贡士,自然就是进士了。 “解元兄,余解元兄你这是在找互保对么,你看我行么,家父溧水县县令,保书真真的,绝对不坑人……” “解元跟我互保吧,我也是头次考,文馆里咱们见过的....” 望著自来熟的人往这边挤,余令也赶紧迎了上去。 不是余令找不到互保的学子,而是余令有被害妄想症。 自从在东厂办事,看了那些卷宗之后…… 余令觉得身边全是坏人。 后世有变態,如今也有,卷宗里,有一大本写的就是考场上的事情,那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顛覆三观。 所以互保学子都是找知根知底的。 有的人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考试考疯了,接连落第让他崩溃了。 拼著受罚,他也要拉四个人下水。 这样的人多出现在屡次不中的学子群体。 中第后喜疯了那是美谈,有的人没考就已经疯了。 “解元兄你看,这是廩生出具的我的保结...... 解元兄你放心,我这次是第一次考会试,乾乾净净,没有晦气。” 已经凑过来准备看看余令长什么样子的袁崇焕发出一声冷哼。 他这次第五次考,互保也搞好了。 如这个学子所言,他这个落第四次的人不是很討喜,和他互保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喏,那个是就是袁崇焕!” 顺著林大少手指的方向,余令第一次见袁崇焕。 很普通,喜欢皱眉头,耳边有一缕白髮,看来这接连的落地让他压力颇大。 袁崇焕知道余令在看他,笑了笑,余令也笑了笑。 “那个是孙传庭,这傢伙是天才,十三岁为童子试的魁首,此后次次考试第一,是此次进士榜的风云人物!” 王不二闻言不服道:“我家令哥十一岁魁首!” 余令没好气的敲了敲王不二的脑袋。 “看见那两位了没有,那两人是亲兄弟,一个是你念叨的宋应星,另一个是他哥哥宋应升!” 鹿大少啪的一声打开摺扇,接著道: “这傢伙也是天才,兄弟二人中举,故称“奉新二宋”,在一万多人的考试里成为第三。” “宋应星更是號称数岁能韵语,有过目不忘之才!” 余令闻言不解道:“小时候的事情都知道了,这些消息你们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大少闻言不解道: “春日的什剎海,夏日的贡院画舫,冬日的大澡堂,你都不去走动么?” “人的名,树的影,当你有了名声,无论是殿试,还是將来的吏部侯官都先人一步,你不会没做吧!” 余令闻言顿时有些后悔,吶吶道: “光去找凉凉君借书抄书去了,你说的地方我都没去过!” 鹿大少学著余令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讚嘆道: “秀儿!” “佩服,你这是一步到位,能找钱大人借书,我都羡慕,我去了人家说不定门都不会开!” “手和脚是干嘛的,不会翻墙么!” 两人闻言齐声道:“翻墙?” “凿壁偷光的故事听说过,他匡衡能做,你都不敢说,你对学问是这个態度?” 鹿大少著急道:“他是贪官!” 余令无奈道:“我知道,他不但是贪官还是阉党呢,你怕什么!” “我......” “记住了,不耻下问,让一让,我去找宋应星去!” 余令说著就朝著宋应星走去,这是他第二次考试了,別人余令或许记不住,但宋应星余令可是记得清楚。 六试不第! “应星兄,年弟余令有礼了!” 宋应星望著余令,这是他第一次见余令,见余令朝著自己行礼,赶紧回礼道: “原来是书痴令兄当下,有礼了!” 余令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书痴? “应星兄住在何处,哪日得空想去拜见拜见!” 宋应星脸红了,闻言赶紧道: “令兄客气了,暂住集贤楼!” 余令记住这个地方,寒暄了几句,混了个脸熟,转身朝著孙传庭走去。 这一次见到这么多熟悉的人,余令说什么也要见见他长什么样子。 “令哥,他们比我们早成为举人,不是年兄年弟,你都不认识,咋讲话,没话茬啊!” “不讲话咋认识?” 鹿大少闻言一愣,竖起了大拇指,这脸皮真厚! 余令在看孙传庭,有人在看余令! “看清楚了么,这个人就是余令!” “记住了!” “好,会试张榜,我会製造混乱,趁著人潮,杀了他之后跳河,会有人接应你!!” “是!” 第70 章 不是那么简单 八月已到诸事就忙碌了起来。 王不二的媳妇肉肉背著娃麻利的收著枯黄的土豆秧子,摞成堆,綑扎之后挑到柴房里当柴火烧。 今年的她家没种麦子,全部都种的土豆。 家里土地虽然不多,但麦子灌浆的时候太忙。 那时候她还大著肚子,挑水浇地使不上劲,索性全部种上了土豆。 望著裂开的地陇,肉肉开心的笑了起来,她看到了缝隙里露出的土豆。 昔日草原姑娘在短短的一年时间成了汉家的娘子。 种地,沤肥,挖沟聚水,除草她都会能做的有模有样。 身后的孩子传来了哼唧声。 肉肉直起了腰,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先看孩子的屁屁,没有屎尿,肉肉宠溺地拍了拍,隨后就撩起了衣衫。 “下雪了,你爹就会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奶水充足,孩子吃的很欢快,发出贪婪的哼哧声。 肉肉心里开心,轻轻拍打著孩子的后背唱起了歌,歌声清脆,透著喜庆。 肉肉对现在的日子格外的满意。 虽然累,但没有人会从自己的手里抢吃的,也没有人掰开自己的嘴巴看牙齿然后把自己卖掉。 就连男人出门在外…… 余家“女首领”也会派人来照看自己。 如今孩子有吃不完的奶水全靠余家给自己熬骨汤,肉肉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首领! 刚开始回来那会儿是有人指指点点的。 可隨著自己生了孩子,指指点点就不翼而飞了。 现在偶尔会有孩子盯著自己栗色的头髮看,大人已经不会了。 肉肉知道,孩子看自己只是好奇,並未恶意。 肉肉喜欢长安城,这里的人说话嗓门虽然大,像是在吵架。 但他们其实不是在吵架,他们也不会来抢自己。 哪怕自己的男人不在家。 自己的男人不在家,庄子里的那些男人跟自己说话都站的远远的。 这不是什么害怕自己,嫌弃自己。 肉肉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尊重。 “肉肉姐,肉肉姐……” 肉肉闻言猛地站起身。 在远处的田埂上,六斤正骑著驴子朝著这边走来,一边摆手一边吆喝! “京城来信了,你家当家的给你送钱了!” 六两回来了,如同一个大功臣般坐在院子里享受著眾人的恭维和询问。 从此刻起他也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了。 “不是我吹,豆汁那是真的好喝……” 屋里后宅正在看信的茹慈闻言一愣。 她觉得六两没安好心,作为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他受得了那个味道? “不对,六两你说的不对,要我说浆水鱼鱼当属第一……” 吴秀忠是喝过豆汁的,他觉得六两在胡说八道,为了证明自己去过京城把不好喝的说成好喝。 “別吵了,令哥考试咋样?” 茹让的话让眾人一静,六两喝了一口茶,斜著眼扫了一眼期待的眾人。 一张脸黢黑,可架势摆的足足的。 “今后请管令哥叫举人老爷!” 余员外长吐一口浊气,起身就往大慈恩寺跑,走出了门觉得不对劲,又折了回来。 这才八月,考完了? 这六两是飞回来的? “別吵,別吵,要不你们来,告诉你们朝廷开了恩科为万岁爷祈福,四月就考了,令哥是真的考上了,第一名呢!” “这事我敢胡说八道么?” 院子里沸腾了,隨后黄渠村也沸腾了。 举人老爷需要佃户吧,自己这样的就很合適。 有劲,家里男人多,土地还和余家挨著,碰上个什么活儿自己也能搭把手。 “我跟你们说,令哥这次厉害了,管整个京城呢……” 院子又安静了,六两开始讲京城奇闻。 他口才其实不好,但架子摆的足,学那说书人吊胃口。 这次回来的人其实不少,回来了一半。 如今的那一半人蹲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羡慕的看著六两。 没法子,谁叫六两的妹子会嫁人,这个风头该他出。 “接下来我给大家讲肖五爷大闹澡堂子……” 茹慈安静的读著厚厚的信。 她也明白六两这么早回来一是报平安,第二件事就是他带来的那一本书。 书不厚,却是如今大明最先进的火器製法。 夫君信里的意思走下一步。 把余家和茹家的铁匠集合起来,支持他们的研究,给予钱財的支持。 不知道为什么,茹慈从夫君的信里看到了恐慌。 肉肉捧著自己男人找人代笔写的信,上面的字一个不认识,她却视若珍宝。 翻来覆去也看不懂什么! “忠哥,我男人写了啥!” 吴秀忠接过书信,他现在可不是文盲,这一年他每天学习三个字,如今已经可以看懂公文了。 “报平安!” “哦,我男人他没死吧!” 吴秀忠一愣,赶紧道:“好好的呢,现在在令哥身边当亲卫学本事呢!” 肉肉把信按照摺痕又叠了起来。 她有点不明白,这信上面密密麻麻的这么多黑线,到头来怎么就三个字。 很快,她就把把这些拋到了脑后。 没死,还活著,这就够了! 令哥是首领,这个长安里的人都是他的子民。 自己的男人给首领当亲卫,这是百夫长还是千夫长啊。 自己的男人果真厉害。 长安有了京城的消息,茹让也收到了余令的信。 他拿到的信页数很少,余令也没说別的,概括下来就是不遗余力的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三两眼看完了心,茹让喃喃道: “祝你高中,平安归来!” …… “哥,你这次一定高中进士.....” 京城的会试开始了,会试的场面比乡试大的多,人也多得多。 余令觉得全大明的举人都来了。 坐在考场里的余令想著早间所见的场景无奈的嘆了口气。 有考生把进入考场的“浮票”丟了,被护卫拦下进不来考场,抱著包裹在那里大声地嚎哭。 惹人心疼。 “浮票”就是准考证。 “浮票”上面非常详细的记载著考生五官特徵、身高、肤色等信息。 这是防止作弊的,丟了,就没法证明你是你自己。 哭死都进不去。 余令想不到都考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会犯错。 这一丟就得等三年,这次还好点,是恩科,明年可以再考一次。 余令號子的对面是宋应星。 望著他,余令想到大前日的那次閒聊,没有什么虎躯一震,纳头就拜的场景。 唯有一句句简单的寒暄和初次见面的客气閒聊。 如今的宋应星有梦想。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科举中第,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的曾祖父是宋景,官至吏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是阁臣。 宋应星的梦想就是成为祖上那样的人,入阁,成为阁臣。 这个梦想很现实,可若是天下读书人都这么想,那这个梦想就很崇高了。 至於火器这只是他的一个喜好。 他还喜欢研究音乐,研究天文,涉猎超级广泛。 在他面前,余令的底蕴单薄的可怜。 人家家里有私塾,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会试名落孙山后他就去了白鹿洞书院。 这个白鹿洞书院是唐朝时候就有的那个白鹿洞书院。 这个书院是朱熹倾注心血復兴的 “求学圣地”。 在那里待过的老师有朱熹,陆九渊、王阳明、湛若水等,號称天下书院之首。 能进这里读书,光有钱可不行。 这么一对比,余令觉得纳头就拜的该是自己,他的这个起点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梦。 宋应星此刻也在看余令。 他没想到这个余令会这么自信,自己还在草稿纸上斟酌语气,他余令已经交卷了。 第一天就做完了,剩下的两日不是苦熬是什么。 他对余令没有什么看法,只觉得这人待人过於热情。 总是喜欢盯著人看,一边看一边摸著下巴嘿嘿的笑,那眼神给人的感觉像是认识自己。 走的时候还拿出一本书,非让人写个序,字数不限,有字就行。 他对余令知道的很少,只知道这人爱书,只觉得余令做的好多事都不合文人之间的礼法。 因为不够中庸。 京城读书圈子都在说余令为了借书看,读书人的面子都不要了。 翻墙也要进去把书借出来,这份求知的毅力让人心折。 在这一届读书人的圈子里有了书痴的雅號。 无数人看到过余令抱著书进入钱府,然后又抱著书出来。 因为这些,无数的读书人也知道钱翰林的雅號。 凉凉君。 凉凉指一种內在的沉静和从容。 君是雅称,也是高尚的品格,也代表著待人接物的仁慈,有君子之意。 这个號的意义是眾人猜了无数种意义里的一种。 唯有这个解释是最让人信服的。 大前日和余令閒聊的时候眾人问了是不是这样,余令愣了一下后点头了。 大家都羡慕了! 自从余令点头以后,钱家竟然主动的送来了一车的书给余令看。 这年头,自己给自己起个號跟別人给自己起的號是两回事。 一个號被世人所铭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如,青莲居士,五柳先生,杜甫的少陵野老…… 如今多了一个凉凉君! 宋应星捶了捶脑子,深吸一口气后决定不去看余令。 自己是来考试的,不是来胡思乱想的,得认真,不能再落第了。 余家小院里闷闷盪著鞦韆…… “大哥,你说我哥这次可以一举中第不? 我哥说这次考试二千多人,他只需要比里面的十个人强就可以了是么?” 鞦韆越盪越高,闷闷一边说一边看著门外。 眼睛一扫,闷闷就看到对面院子里有个人拿著一物事指著自己。 闷闷一愣,立刻就发现那是弓弩。 她一眼就认得出,因为自己有一把小號的! 对面院子的人没想到自己要杀的这个小娘子会把鞦韆盪这么高。 被发现之后果断的抬手,扣动机栝就射。 “篤”的一声,箭矢射在了枣树。 巨大的响声让方正化猛地抬起头,他大跳了起来,一把拽住闷闷那又盪起的鞦韆。 又是“篤”一声响,如没有方正化,止不住鞦韆盪起势头的闷闷会被洞穿! “有刺客!” 王承恩大为惊恐,见闷闷无碍,咬著牙怒吼道: “杀!” 方正化此刻已经顺著箭矢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不走大门,直接翻墙,屈身跳起,单臂抓墙,一使劲,人如枯叶一样就飘到了另一头。 举重若轻! 对面院子的人没想到会这么快来人,本来要走的他看了一眼弓弩后咬著牙朝著方正化冲了过来。 不是他不爱命,而是弩比他的命值钱。 方正化笑了,他觉得这宫外就是比宫里有意思,在宫里哪里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呵声如雷,长刀应声而出。 “斩!” 长刀破长刀,去势不见,方正化的刀实在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方正化利索地抽刀,隨后就往屋里冲。 院子里,贼人捂著脖子,鲜血顺著刀砍出的裂痕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一招,一招,一招见生死。 这人到死都不明白,姓余的哪来这么多钱雇这样的狠人! 第71 章 你们看好了! “闷闷被刺杀了!” “几个人?” “就一个人,就在对面巷子的那个院子,对著咱们家大门的那堵墙掏了一个洞,我觉得他们要杀你!” 余令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从六月到如今的八月,东厂大牢和锦衣卫大牢里“人头攒动”。 抓了这么多人,自然也让很多人不满了,记恨了,要还手了,要通过血来让自己退步了。 “这是警告?” “我建议你先別操心这个事情,你才考完第一场考试,明日就是第二场,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家里有我!” 余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就在刚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余令脑子险些乱了,准备后面的考试不考了,用尽全力的跟这些人好好地玩一玩。 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猫没必要害怕躲在下水道的老鼠。 “那弓弩?” “弓弩我看了,是出自城卫军的弓弩,不过已经查不到源头了,嘉靖年前的物件,无法確定经谁的手!” 余令闻言默不作声。 一个人,死无对证;嘉靖年的弓弩无法溯源! 看来当初的猜测是没错的,这里面的水深得无法想像。 这一点余令从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阴谋论。 自己去过归化城,边军养马,贩马,杀马。 没马只会问朝廷要钱继续买马,不停问边地地方要钱。 稍有不满就会囂张的大喊: “自己是守边之人,没有马,没有钱怎么守韃子,你们地方不给我们钱,等韃子打进来等死吧……” 这群人的口號震天响。 他们特別喜欢韃子过来抢,只要韃子一来,原本说不清的各种问题都能说的清楚了。 都是韃子弄的。 韃子走了,继续要钱,要更多的钱。 百姓的死活,將士的死活,国土的丟失和他们一点关係都没有。 打仗总输成了一种独特的利益链条。 要钱,要更多的钱。 东厂密报里写的很清楚,兵部官员与边镇將领合谋各种虚报。 工部则借边军械採购之机中饱私囊。 不是说大明的火器不强。 原本造价为十两银子的双眼火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五十两。 价格不断上涨就不说了,质量却是越来越差。 嘉靖年间的曾铣都敢说: “臣请以锐卒六万,益以山东枪手两干,每当春夏交,携五十日餉,水路交近,直捣其巢,拿回河套!” 如今河套的事情已经没有说了,这样的人也没了。 默认这地是別人的。 先前的时候余令觉得边关的乱是势力乱。 等自己如今身处其中余令才发现,是大明有人想他乱。 因为战爭財太赚钱了。 当从百姓那里拿来的税收钱,商贾那里收来的商税钱被用作了战爭提款机时。 大明就是再富饶也扛不住。 因为这些钱应该是用於大明民生的啊! 说句不要脸的话,就算是拿来造宫殿,最起码也有一部分人因为能干活可以吃顿饱饭,拿点工钱。 可是…… 现在余令对女真出手,整个东厂加锦衣卫都刨不到根。 这找的还是异族人,在抚顺屠杀大明百姓的建奴。 这都找不到,可见这势力多深。 余令不想说话了,先前幼稚的少年气被消磨。 自己找建奴,杀探子,到头来却有人对自己的家人出手。 “这狗日的世道!” 方正化望著余令,他从未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么大的杀气。 直到现在他还是想和余令打一架。 他觉得余令很厉害。 当初劝架拉不住余令让他记忆犹新,自己怎么可能拉不住余令呢? 自己可是五岁习武啊,五岁就开始了! 拉不住一个读书人?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王承恩闻言骇然道:“你要做什么?” 余令抬起头望著窗外,喃喃道: “我要杀人,我要杀很多很多的人,我要告诉这京城的所有人,动我家人者…死!” 余令转过脑袋,杀气缓缓收敛! “我要告诉他们,什么狗屁的礼义廉耻都不好用,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阴谋诡计是真的可笑!” “东厂……” 余令笑了笑,唏嘘道: “大哥,皇宫都漏风,东厂和锦衣卫的血性早在土木堡就被人打断了脊樑,东厂全是洞,小事可行,大事不行!”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真要如此么?” “大哥,不是我真要如此,而是你我都是从泥坑里爬起来的烂命! 我们最贵的就是命,他们既然想看我搏命,那我就拼给他们看!” 王承恩明白了,也懂了,痛苦的闭上眼: “你要当饵?” “是!” 王承恩睁开眼,望著烛火淡淡道: “杀,杀,杀.....” 余令没说话,走到书房內继续看书,第二日安静的去考场,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平静的让人害怕。 宋应星望著对面的余令有些不解。 第一场考完了余令睡觉,这第二场他交卷了却不睡了,站在那里静静的打拳。 打热了竟然还脱衣服。 边沿的號子里,孙传庭愣愣的望著余令。 望著余令后背那一道道的疤痕孙传庭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身上的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刀伤?箭伤? 除去第一场的三天,剩下的两场一共六天的时间。 余令依旧是第一个交卷,然后站在那里打熬身体。 在这六天的时间里,余令成了考场的名人。 这真是一个怪胎! 刘敏宽望著余令,忽然掩面道: “小余令,心气不能散啊,心气不能散啊.....” 考试结束之后余令没有和任何人交际,全家搬到了城外的庄园里。 也就是兵部尚书送的那个宅子。 宅子又大又宽敞! “余令不服啊,从城里搬到了城外,有意思的大明人! 传我命令,计划变动,让草原的韃子上,他们那个什么王不是要买余令的人头么,把消息告诉他们!” “是!” 八月十八是皇榜张榜的日子。 这一日,只要不忙的都会拖家带口去看皇榜,让自家的孩子沾沾文气。 好看的小娘子也精心打扮准备去看热闹。 在宋朝的时候,科举考试发榜时,权贵或富户家庭会占据好位置,爭相挑选新科进士为婿。 为榜下捉壻。 “捉婿”本质其实不是为了“婿”,是为了利。 其实会考之后也不会捉婿,会考放榜只是为了物色。 这个时候的进士那都是香餑餑,先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真正的捉婿是在殿试放榜后。 宋朝的时候最夸张,夸张到直接绑人塞进轿子抬走。 好多女儿也不是真的女儿,有乾女儿,也有“瘦马”。 等到了大明,洪武爷很不喜欢这个习俗,杀了一批人,这种风气才好了一些。 不过也只能止住一时,明面上没有了,全躲到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的弄。 可也有真的。 有的人利用异地信息不通、户部转文慢这个机会,早就把有潜力考生的信息搞到了手。 出手就是直捣黄龙! 昔日宋朝抢婿的风采看不到了,但那股看榜单的热乎劲可依旧在。 太子也来了。 自从当了太子之后,每隔三年的会试张榜他都会来,他会站在高处看著,记著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名字。 唯一可惜的是,当初诗会看中的那批人…… 泯然眾人矣! 虽如此,他还是来,他真的想做点什么。 可事到如今却什么都做不到,今年又来了,依旧只能静静地看著。 没人喜欢被人说的一无是处,太子也不想。 马车里,余令很是不解的看著苏怀瑾: “我都说了,今日你应该在家听曲,没事跟著我凑什么热闹啊!” “马车里为什么加铁板!” “我怕我被人榜下捉壻!” 苏怀瑾指著余令道:“长刀,重盔甲,榜下捉壻? 老天爷,你余令不会真的以为別人会来抢你吧!” “小肥,如意,肖五,神啊,你到底要什么啊?” “赶紧走吧!” “走不了了!” 隨著驾车的方正化的一声大吼,密集的篤篤篤声接连不断。 苏怀瑾不解道:“老天爷,这么大的雨?” 见苏怀瑾准备打开窗户,余令怒吼道: “趴下!” 望著面目狰狞的余令,苏怀瑾大惊道: “刺杀?” 一轮箭雨停下,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令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合上面罩,跳下马车,长刀从车驾下抽出。 “来了,来了,你们是怎么敢的啊!” 为首之人见余令主动走下马车,大吼道: “兄弟们,万贯金银就在眼前,杀了他,子子孙孙无忧矣,杀!” “来吧!” 余令冲了出去,长刀如匹练挥砍了过去,长刀锋利,半个脑袋落在了地上。 如意,小肥跳下马车,三人成阵,在这巷子里衝著数倍於自己的敌人杀了过去。 三人配合了无数回,这一次出手就是全力,衝过来的人多,倒下的人越多。 伸手抓住一人,余令朝著这人的脸就是一拳,怒声道: “好玩么,满意么?” 太子站在高处望著熙熙攘攘的人潮,礼部的人还没来,就在再闭眼休憩一会的时候,突然有哭声传来。 定眼一看,一个观景的酒楼竟然开始冒烟。 “韃子,韃子杀到京城了,跑啊,跑啊......” 慌乱开始,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一队队扎著麻辫子的汉子朝著不远处的巷子衝去。 方正化站起身,右侧的高墙上高起潜滑了下来。 肖五钻出马车,整套的凤翅甲让他状如魔神,推开如意递来的长矛,肖五从边上拔出了酒旗长杆。 王承恩望著又一队人涌了进来,伸手拦著余令笑道: “小余令,休息会儿,看大哥我的,杀!!” 肖五上了,酒旗如长矛往前,狠狠洞穿一人,单臂挑起还没死透的贼人! 高起潜愣住了,这他娘的是人? “都得死,啊~~~~给我死~~~” 第 72章 这考试有黑幕 余令的人头很值钱。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想发横財的人,自从卜石兔放出话之后心动的人很多。 草原有大明的探子。 大明自然也有草原的探子。 所有想干这事的人都觉得自己说书人口中的猛士,畅想著千里杀一人,然后事了拂衣去。 至於说书人嘴里那些失败的…… 这群人固执的认为是他们的本事不行。 很多人总是把自己没走过的路幻想的繁似锦,一帆风顺,我上就能行,我就是那天命之子。 等踏上去了…… 却哭著说自己错了。 “这是汉狗的计谋,这是汉狗的计谋......” 余令根本就没换气,在巷子里又衝来一群人之后余令选择继续往前。 也就瞬间的工夫,巷子就变得湿噠噠的。 血腥味冲天! 贼人的准备很充分,后面来的还知道举著门板来当护盾,小老虎笑了笑,借著腰力身子就旋转了起来。 秋风扫落叶! 门板能挡住上半身,下半身可是露在外面。 还是两个人一起举著门板往前,根本就做不到力隨心走。 四条腿像韭菜般被斩断…… 举著门的两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矮別人半截,对视一眼,往前一步,钻心的疼才袭来,两人忍不住哀嚎了起来。 小肥平淡的往前,踩住他们的手狠狠的一锤,这是活口。 “太弱了,你们真是太弱了,別往后退,捡起地上的长刀,继续往前,继续衝锋,再来,长生天在看著你们呢!” 方正化的“打气”果然有用! 这群人看了看彼此,嘶吼著又冲了上来。 肖五按住两人,將两人狠狠的架在腋下,带著两人就朝著边上的墙上撞去,砰砰声不绝於耳。 血浆顺著墙面往下淌。 肖五是笨人,没技巧,用的手段就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的技巧。 所剩不多的这些人的眼睛里除了视死如归再无一点其他的色彩,根本就跑不了。 既然跑不了,拼一把,拉一个垫背的也值了。 小老虎笑了,笑意依旧的轻柔。 他的笑是在宫里养成的习惯。 开心要笑,不开心也要笑,所以挥刀要笑,杀人也要笑,一颗大好头颅飞起。 也要笑! “让我看看你是谁!” 小老虎揪著辫子拎起一颗脑袋,望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小老虎嫌弃的甩了出去,拖刀再往前! 在大道上,纷乱的人群惊慌失措地乱跑。 这群慌不择路的人是遇到路就钻。 韃子二字对很多人来说是沉重的,当年韃子兵临城下杀了造了多少孽。 如今,这群人来城里了? 余令看了一眼肖五,肖五鬆开腋下的人,两个人软绵绵的没了动静。 队伍开始往街道上冲,作为贼人不会傻到直接就在京城杀人,趁乱杀人,趁乱跑。 “虽是用了无数次的计谋,但他娘的是真的好用啊!” 来大明这么久,余令都没见到傻子。 街道很乱,有韃子拿著刀在追赶著人群。 马车里的苏怀瑾钻了出来,甩了甩袖子,抬起神臂弩就是一箭! “你从哪里摸出来的!” “什么叫我从哪里摸出来的,別忘了闷闷隨身携带的那个就是我送的,娘的,我就知道锦衣卫这行危险。” “这他娘的是衝著我来的吧,老子才赚了一万两不到啊......” 余令一愣,这么赚钱? 苏怀瑾自顾自的说罢,抬手又是一箭。 “快去组织人手,控制人群,能行么……” 苏怀瑾咧嘴一笑,立刻大吼道: “东厂办案,东厂办案,肖五,堵住人潮,把人往巷子里面赶。” “鹿大少,你他娘还在看,护卫,你的护卫……” 在混乱之下,苏怀瑾不断喊著他认识的每个人! 有人开始往苏怀瑾这里来避难,一个,两个,三个...... 隨著鹿大少加入,慌不择路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羊群效应出现! “读书人,读书人,脑子,带上脑子,快跟著我,跟著我,跟我,快吼起来,跟著我……” 京城苏怀瑾最熟,隨著他的跑动,有人跟著他跑。 跑的人再一吆喝,人群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开始分流,不再拼命的乱跑。 方正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边上的铺子屋顶。 踩著瓦片健步如飞,满弓如月。 箭矢脱手的那一刻贼人捂著脸在地上打滚。 如此密集的人群里他的这一手让小肥忍不住侧目。 这是他头一次见有人將弓玩到这种地步。 高起潜消失了。 等身影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放倒了一个,二十多寸长的蟒针缓缓的从一个汉子身上抽了出来。 隨后,蟒针从左耳进,右耳出,做完这一切,他又消失了。 余令上了,满身是血的他逆著人潮往前。 此刻余令神鬼辟易,慌不择路的人看著余令更慌了。 这又来了一个什么人,满身是血还带著碎肉…… 余令的速度很快,伸长胳膊拨开人群,衝著那还在追砍的韃子衝去。 长刀出手,两人撞了一个满怀,这一刀直接將眼前这人捅了个对穿,鲜血喷了余令一脸! “他娘的,抱著羊咩咩睡觉的人可不敢有病啊!” 余令嫌弃的摸了摸脸,抬起手照脸就是一拳。 隨后將人按倒在地,揪著头髮用长刀在脖子转了一个圈,猛拍刀背,一颗大好头颅被卸下。 余令揪著头髮辫子掛在腰间。 余令的手段太狠,三个人立刻就围了过来。 肖五怒吼一声手中酒旗猛的掷出,刚举起刀的汉子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的胸口。 肖五又从路边找到一根趁手的杆子。 贡院这一块是商业发达区,每个铺子前都会掛著招揽客人的幡子,也叫“招幌”。 立的高高的,老远就能看到。 肖五比余令嚇人多了,没技巧杀人才最嚇人,往那一站没有人敢往他身边凑。 贼人不多,主要的人手应该是巷子里面的那一批。 余令的腰间在不大一会儿就掛了三个毛茸茸的脑袋。 此刻,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 站著的看不到,躺著的却很多,这才是最恐怖,余令觉得用铲子来铲! 好在还没放榜,若是放榜,铲都免了,可以直接冲洗了! 余令掀开面甲,开始清点人手。 余令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胃菜,既然自己应战了,城外庄子那里一定会有人去。 敢做这一行的人,是不会把这些杀手当人看的。 这些死的人余令看了,都是草原的韃子。 建奴还没出现,大明的死士还没出现,这事是不会结束的。 余令笑著从腰间拿下头颅,巡街般对著街道两边的屋舍展示著。 余令知道一定有人在看,在偷偷的看。 既然要看,就好好的看,放心大胆的看,只要不是肖五,余令从不害怕被人看。 余令甩了甩手臂上的血,大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令,字山君,诸位贵人可叫我余令,也可以叫我余山君,下次有事冲我来!” 余令笑著在街上游荡著,长刀拖地,声音刺耳。 苍蝇来了,围绕著余令打转。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令,字山君,诸位贵人可叫我余令,也可以叫我余山君,还有人来嘛?!” “知道什么是山君么,山君是老虎,老虎是要吃人的……” “太弱了,这群人实在太弱了!” “哈哈,一群怂包,一群怂包啊,我就站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敢来,不会被我嚇到了吧,来啊……” 一家店铺里,一个人竟然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事真是太有趣了。 初升的朝阳把余令的影子不断的拉长。 那些站在二楼,占据著极好看点,又有著家丁护卫的贵人居高临下的看到了一切,静静地望著余令。 太子望著余令突然道: “魏朝,你说这人我可不可以去接触一下?” 魏朝闻言想了想,低声道: “太子爷,这样性子的人是不可能留在京城的,京城也容不下他!” 太子懂了,望著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那这次行凶的人你能看明白么?” “回太子爷的话,无非就是东厂这些日子在城里闹得风风雨雨,查出来些什么,有的人不开心了!” “你觉得有谁?” “奴不敢说!” “说!” 魏朝低下头,轻声道: “很多人,有买余大人人头的草原韃子,有要余大人死的建奴探子,也有咱大明人!” 朱常洛笑了:“懂了,就跟那海边的事情一样,一开海就闹倭寇,余令这是挡了別人的財路了!” 魏朝更不敢说话了。 有的话太子说可以,他说可能就会死。 魏朝知道,早在正德年的时候朝廷就想提高商税。 因为大明现在的商税“三十抽一”。 那群人太有钱了。 什么阉党,什么闹倭寇,什么派遣太监前往各地进行徵税……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钱。 为了权,有了钱,宫里才可以不漏风。 这世道乱,但绝对不是文人口中的全都是皇帝的原因。 余令是老皇帝下的一步棋,落子了! 如今的局面怕就是那群人的回敬。 至於胜负如何,魏朝觉得自己的层次不够,看不懂这后面的沟沟角角 魏朝只看见了,这余令真猛,猛的不像是一个人! “孤明白了,这是朝中的人对这次恩科取才不满了!” 魏朝一愣,世人都说太子笨,他们哪里知道,太子其实一点都不笨。 他们若是听到了太子对太孙说的话,他们就会明白太子真的很不错。 孙传庭望著余令久久不肯挪目。 原先他是不信余令在草原杀了那么多人的,他认为这都是为了扬名吹出来的。 就跟那春日的什剎海一样。 如今看余令这果断的杀人手法,孙传庭觉得余令在草原做的事情是真的。 事实说不定比他们嘴里讲出来的还要精彩。 他们一定遮掩了很多!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来了! 余令挥挥手,两路人马快速散开,开始清理案发现场。 御马监的人马来了,领头衝著余令道: “大人!” “看到地上可怜的大明百姓了么,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反贼!” 余令笑了,抬起头大声道:“记住是这次是杀反贼,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不用审问直接杀!” “是!” 武驤左卫的人手开始行动。 两边的铺子成了他们重点的搜查对象,衝进去立马寻找可疑人员。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有辱斯文了。 余令刚才的话很大,大家都听很清楚,是反贼。 谁和这件事沾染了那自然也是反贼,这时候谁敢多说一句话? 余令站在大街中,恰在满城风雨的中心。 “诸位同窗,诸位同学,诸位年兄年弟,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郑养性闻言猛的一愣,他知道要死人了,这群读书人要杀人了! 礼部的人来了,骑著马,拿著皇榜。 望著遭贼了的贡院街头,望著踩踏之后躺在地上的人愣住了。 余令笑著走上前,笑道: “两位大人,本官余令,要我代劳么?” 不等两位礼部的大人开口同意,余令就主动的牵起了马朝著张榜的地方走去。 这一路,走的两位礼部大人喉结翻滚,吞咽了好几次。 “要我代劳么?” “好…好……” “不谢我么?” 两位御史一愣,赶紧拱手道: “多谢余大人,余大人真是辛苦!” “不辛苦,我这个人最善良了!” 余令拿起刷浆糊,隨后拿起皇榜平整的铺了上去。 望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余令咧著嘴笑了。 一百九十九名! 肖五伸著粗大的手指一指,憨憨道: “令哥,这两个字我认识,是你么?” “是!” “令哥前面这么多人?” “他们杀了多少人排在你前面,他们刚才没动手,要不要我把这撕掉你重写一份,把你的名字写在前面?” 礼部的两位官员闻言闻言猛地头,这样的话头一回听! 肖五嘆了口气:“娘的,我就知道,这考试绝对有黑幕!” 第 73章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通天纹 会试第一百九十九名! 这个成绩余令已经非常满意了,余令都觉得自己是超常发挥了,老爹不知道在长安烧了多少炷高香。 这个名次余令真的满意。 要知道在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会试里,殿试状元李春芳在会考是第十名,“棠川先生”是殷士儋第三十三名。 有极大可能是兰陵笑笑生,也就是《金瓶梅》的作者汪道昆第五十九名。 一百六十名更厉害了,是张居正。 会试对诸多学子而言中了就行,重点是殿试,重点是皇帝手中的硃笔。 他的笔决定鼎甲是谁。 那时候才是天下知。 回到城外大宅子的余令认认真真的洗了个澡,这件事还没结束。 见余令出来,小老虎拿著东厂里高起潜派人送来的密报低声道: “查不出来啊,收效甚微!” 查不出来其实不代表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不过是和眾人想的不一样。 这群人就是来杀余令,拿余令的人头的。 可东厂要问的是他们是谁指使的。 “查不出来才是对的,梃击案,妖书案不也查不出来么,这群来自草原的韃子其实就是送死的!” 小老虎一听余令这么说就没话了。 这两件案子和这件事牛头不对马嘴! 可细细一想,根源其实还差不多,那砍柴的汉子还不是被人利用了。 “一“扫街”御史自杀了!” 余令闻言一愣:“御史自杀?” “对,御史自杀,应该说是死於口舌,他是巡街御史,在他的地头出现了杀人这种事,学子们不乐意了!” 余令闻言无奈的晃了晃头,流言真的可以杀人。 原本余令对这些並没有多大的感受,因为没感同身受。 去了东厂,看了卷宗,余令庆幸这事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读书人杀人的手段可比用刀砍人厉害得多。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城爆发了规模巨大的抗税暴乱,阻止万历收商税。 东厂和锦衣卫过去一共抓了八十多人。 这八十多人里有一半是当地的监生和秀才。 这一下子就让人为难了,杀了吧,在舆论的推波助澜下失了民心! 不杀吧,就代表著权力的旁落。 “下一步你怎么做?” “下一步清理东厂內部吧,里面的人太乱,我的这步棋走完了,自然也要拿点好处,钱库我安排你的人!!” 小老虎点了点头,忽然道: “搬家这件事你为什么要给钱谦益发请帖,是不是太急了?” 余令笑了笑道: “老虎啊,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心惊肉跳! 大明有卸磨杀驴的习惯,越是勤劳的驴子死的越快,我实在怕啊!” “那你拉上钱谦益?” “今日的京城乱糟糟的,到处在抓贼,建奴一定会派人来咱们这个家!” “我心里清楚,无论是我贏了,还是我输了,我都很难平安的离开京城!” “所以,我要找个人,我要找一个绝对够硬的人跟我一起来做这个事情!” 余令笑了笑:“拋开其它的不说,没有人比钱谦益更合適!” 小老虎忧愁道: “万岁爷或许对你不满了,他不喜欢东林人!” 余令闻言狡黠道: “世人都说万岁爷三十年不上朝,可三十年不上朝和三十年不理朝政是两回事,流水不爭先.....” “爭的是滔滔不绝!” 钱谦益来了,在这个多事之秋他其实不想来的。 可余令的请帖里言辞太恳切了,都要把他捧成文宗了,都把他架起来。 一句“君子论跡不论心,公莫不是恶我否?” 不去,他就不是君子,是一个以表象论人的小人。 钱谦益沉思了一会儿后还是去了,哪怕他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他实在害怕余令翻他家的围墙。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么?” 余令闻言笑了笑: “知道,我杀了七个人,连同我的诸位兄弟一共杀了二十三人,难道有漏网之鱼?” 钱谦益闭上眼,喃喃道: “已经死了五百多了!” “哦!” 见余令毫不在意,钱谦益认真道: “守心,杀生者必墮地狱,造作杀业危害眾生者,必將承受轮迴果报!” “哦,要不要烧点纸?” 见余令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钱谦益嘆了口气道: “不是说贼人不该杀,而是不该牵连的太大了,有伤天和!” 余令懂了,这一行的水果然深。 或者说聪明的人早知道这件事后面是什么。 “忍一忍吧,殿试结束之后我就离开京城,我这只来自乡下的野鸭子也算见过了世面,我也知足了!” “守心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样的人不適合在官场,你厌恶口是心非的那一套……” 钱谦益笑了笑,后面的话全在乾巴巴的笑里。 余令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看我现在像是聪明人么,人家都要杀我妹子了,你说这件事怎么能轻易结束呢?” “这次来不是为了什么乔迁之喜吧!” 余令点了点头,余令不想骗钱谦益,骗人太累,撒一个谎,就要接二连三的撒很多谎,太累了。 “我来请大人看我杀贼!” “还没完?” “怎么会完呢,他们拖一天我就在京城多杀一天的人,他们被我找出来的风险就大了一分,所以他们得来!” 余令敲了敲桌面自信道: “武驤左卫不受兵部管辖,属於万岁爷的私军,如今东厂和锦衣卫在京城不断的查,他们扛不住的!” 钱谦益愣住了。 他没想到余令竟然这么癲! 官场的规矩他刚才已经说了,他认为余令是听的懂,可没想到余令竟然听不进去。 “你是要把天捅破么?”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认真的望著现在的钱谦益。 “可愿听我真心话!” “讲!” “凉凉君,我余令就是一个贱命,去长安被人欺负,去草原被人欺负,来到京城还被人欺负,我是人不是狗!” 见余令说的真诚,钱谦益忍不住了,喃喃道: “守心,在天上的那座宫殿里,我们就是凡人,我们的命不值钱的,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奴僕!” “天上的那座宫殿?” 钱谦益既然开了口,他就不怕余令笑话,直言道: “廷杖之刑最早始於东汉,金朝与元朝最普遍,我朝最著名! 余千户,知道我朝的廷杖之刑在哪里行刑么?” 余令点了点头,这个知道,余令爱看这些杂七杂八的。 “知道,司礼监內侍监督,锦衣卫执行,行刑地点在午门,在最热闹的地方,剥去上衣打屁股或是后背!” 钱谦益舔了舔嘴唇,他觉得自己有病,跟东厂的人说这些。 余令知道钱谦益要说什么,接著刚才的话道: “圣人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就是这样的!” 余令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恰在此时,外面有了动静,余令抽刀,隨后对著王不二道: “保护好钱大人!” “是!” 贼人来了,想著这群贼人如鬼魅般在京城畅通无阻,余令忍不住想笑。 砍柴的都能衝到太子的寢宫,要杀太子,有这样的奇葩事摆在前面...... 余令觉得这京城无论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自己都能接受。 表面上是自己和建奴斗,细细的想,这是臣子和皇帝斗。 再细细的想,这件事的最终源头怕是这次的恩科。 贼人翻墙进来,速度极快。 望著他们那光亮的脑门,一甩一甩的小辫子,余令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说奴儿野战无敌,我一直不信,今日正好试一试!” 如意上了,一根粗大的箭矢从暗处袭来,砰的一声射在如意的甲冑上。 如意知道自己受伤了,破皮了,箭头没进肉! 这一箭竟然能破甲,如意怒吼一声向前,手握长矛对著衝过来的贼人就捅了过去。 长矛如蛟龙出海,下来的那个人刚举刀,身子就多了一个大洞! 又一箭袭来,如意打了个趔趄,然后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大声道: “放冷箭的在假山后面!” 小肥点燃了手里的黑疙瘩,直接扔到假山后面,轰的一声响,各种石块垒砌的假山倒塌了。 “如意伤势如何?” “破皮,没入肉!” “退后!” 肖五怒吼著衝出:“让爷来,啊,给我死,死死,死啊......” 手拿长刀的肖五一招力劈华山。 刚才身子被捅了一个洞的人变成了两半人。 “肖五回来!” 合盖面甲,看了一眼死活都不愿躲在柜子里的钱谦益,余令笑了,高声吟唱道: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说著,说著,余令的面容狰狞了起来,大吼道: “奴儿,让我好好看看你的通天纹,来吧,大门没锁,进门一敘.....” 第74 章 它叫大学士 大门外,围墙上都出现了人…… 余令笑了,钱谦益却面如锅底! 他不是恼恨余令把他拉了进来,他是恼恨这京城之地贼人竟然大胆到如此的地步。 这可是京师重地啊! 钱谦益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群人能对付余令,同理而言也能对付自己。 要么东风压西风,或是西风压东风。 就在钱谦益还在想这一次都是谁藏在后面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传来,这么好的一个宅子大门塌了。 钱谦益骇然地望著余令! “凉凉君,我这个人做事比较小心,我告诫自己要小心,我告诫自己做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 “所以你断了你自己的后路,拼死一搏?” 余令没回答,因为余令已经上了。 望著挥刀的余令,钱谦益竟然觉得余令的刀很好看,有一股难言的悲壮。 钱谦益敲打著桌子,望著廝杀的余令低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开始的声音很小,到最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没有感情,连调子都没有了,全是扯著嗓子地嘶吼。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听著钱谦益唱起了《秦风》余令笑了。 抱著一人滚到人群里,起身后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掛在了腰间,横刀大笑: “来啊,来啊,不够,不够.....” 小肥吼了一声,隨后又是一声巨响。 望著那快被撕裂的人,钱谦益觉得嘴巴有点干,端起茶盏清理浮茶,盏盖子和茶盏发出叮叮的碰撞声。 “钱大人不怕,这一行我们熟!” “你们干了很多回?” “嗯,大人你唱歌很好听,可以唱,不害怕!” 一杯茶喝完,有两个人直接越过余令等人朝著堂屋衝来。 望著他们那光亮的脑门,钱谦益从未觉得这世上竟然有如此丑的髮型。 屋后王承恩和方正化走了出来。 “这建奴的髮饰真是噁心,果真是野人,这么丑,我都不明白余令为什么说要把脑袋留下来!”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你先还是我先?” “我来!” 轻弹刀锋,方正化出手了,和余令的大开大合相比,方正化略显轻柔。 可他的出刀速度却是极快,衣衫飘飘如彩蝶。 院子里的余令终於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 看到他的小辫子,余令突然想到当初在归化城杀的那名建奴了。 一样的髮型,一样的满脸倨傲之色。 “你认识哈达那拉什么河么,你们建奴镶黄旗的,好像是在归化城的搞情报的那位,我杀的!” “你杀的?” “嗯,我杀的,还有一个叫什么木的,也是我杀的,对了你叫啥名字,等到下次再遇到建奴的时候就有熟人了!” “记住,杀你的是赫舍里明达!” 赫舍里明达没有怀疑余令的话。 因为哈达那拉的確死了,已经一年多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如今却被余令一语叫破,想必就是他杀得! “索尼你认识么?” 赫舍里明达闻言一愣,握刀的手一顿。 赫舍里索尼是自己赫舍里氏的族人,自己的晚辈,目前只是一个侍卫。 这余令他是如何知道的? “豪格呢,鰲拜你认识么?多尔袞多大了,有大玉儿么……” 听著余令说出来的一大串名字,赫舍里明达打了个寒颤,大明的探子把这消息都刺探出来了? 如此说来在赫图阿拉里一定有一群隱藏极深的大明探子。 赫舍里明达往后退了一步,他觉得这个很重要,他要活著回去,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大王。 这个非常重要。 大明的探子不差! 隨著他的退,身后两人冲了出来,速度极快,一刀劈在余令的甲冑上,力量很足,砍的余令一个踉蹌。 余令止住脚步开始反击。 见两人一左一右的围堵而来,余令一手握刀,一手握刀身,衝过去,腰身发力,猛的一转,刺耳声响起。 一声惨嚎…… 右侧的建奴皮甲被划开,肚子也被割开一道口子。 猪大肠顺著缝隙就挤了出来。 他双手托著肠子一边往肚子里塞,一边发出惊恐吼叫。 “啊~啊啊~~~” 叫著叫著味道就变了,惊恐里夹著撕心裂肺的疼。 不等右侧的人去看伙伴怎么样了,余令笑著朝他衝来,挥刀劈砍。 余令长刀挑开,仗著胄甲防御欺身入怀,重重的一拳砸在鼻樑上。 这一下要了命,眼前全是星星。 如意衝来了,袖锤子滑落至手心,照著这甩脑袋的人胸口就是一锤。 噗的一声响,汉子吐出一口黑血。 护心镜能防很多利器,但对锤子而言…… 小肥对著树干试过,一锤下去能把护心镜砸到树干里不掉下来。 同理而言,只要砸的准,也能砸进肉里去。 也就眨眼功夫,院子里人死的差不多了。 可在四周的围墙上,还有人不断的在往下跳,望著警惕的余令,赫舍里明达朝著他得意的笑了笑: “你跟辽东的那些將领一样,过於自大!” “是么,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余令往后退了一步,朝著身后的阁楼看了一眼。 长安做火药的怂黑娃的二儿子笑了,他知道他要立功了。 余令开始往回跑。 赫舍里明达笑了,他认为余令往回跑的是害怕了,是想依据屋舍的地形来跟自己耗时间。 自己难道不会点火么? “山君?哈哈哈,逃跑的老虎?” “狗奴才,別他妈嘴硬,你以为我把大门炸了是跟你玩肉搏游戏么,爷爷不是你家的奴儿,没事喜欢露屁股!” 余令的话才落下,冒烟的黑疙瘩就落下了。 赫舍里明达知道这是火药,但他不怕。 因为见过无数火药,都说大明火器无敌,若真是无敌,那大明九边有何存在的意义? 若真是无敌,六堡,抚顺为何成了自己大金的堡垒? 赫舍里明达虽然轻视火药,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自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个感觉很像自己在山里挖人参,猛地抬起头时一条毒蛇正对自己吐信子。 按照本能,赫舍里明达还是朝著边上躲闪。 “躲起来,躲起来,找地方躲起来!” 所有人开始找掩体,可他们不知道余令这个人有多狠,每个掩体后都埋著地雷。 怕有哑炮,每一处都藏著好几个。 “这是什么线,这么长?” 爆炸声响起,跟过年的时候放炮一样,爆炸声一个接著一个。 跳进院子的那一批人成了重点照顾的对象。 “凉凉君知道为什么炸门么,我这是为了关门杀狗! ” 响声还没落罢,余令再次大吼道: “王不二,带人,五人一组,压过去,敲断手脚,请客人进门做客!” “是!” “如意,小肥!” “在!” “开门迎客!” 大门开了,小老虎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外面的贼人此刻都是懵的,如此密集的爆炸,还在密闭的院子里…… 所有人都觉得这火器竟然如此恐怖! 院子里的惨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冷兵器的伤口的都是有跡可循,火药弹里面的瓷器碎片带来的伤口让人看不到痕跡,如同利爪撕裂...... 他们身上的皮甲可以抵挡部分呼啸的瓷器碎片…… 他们的脸,他们的四肢就成了重灾区,踩到地雷上的人直接就不用活了,真的是血肉模糊。 虽然没有被火药完全撕裂,但他们的腿,白骨都露在外面…… 好些人的腿都断了。 一个罐子两斤火药,余令觉得就算是黑火药,这他娘的也是火药。 搞不出来更高级的,难道做不到量大管饱么? 不是有人说了么,量变决定质变! 这群人一见自己的兄弟这么惨,心里立马有了退意。 进来是跟人拼刀子的,结果人没见到自己这边倒了一大片,一拳打在上。 “我家令哥请你做客!” 王不二淡然的挥刀,非常果断的用刀背敲碎手腕和膝盖骨,扯著辫子就往堂屋里面走,走一路,血流了一路。 这群人怕了,想跑。 可这时候已经跑不了,能翻墙进来是因为外面有梯子。 如今想出去可没有梯子,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堂屋里,钱谦益望著忙碌的如意。 一把把的椅子被抬了出来,左右对立,整整齐齐的码到门口,椅子上有了人,被人扶著坐好。 肖五走到人前,揪著头髮,照著胸口就是一拳。 每出一拳,钱谦益就是一哆嗦,不是他怕血,是害怕这种面无表情的杀戮方式。 余令身边的这群人就不像人,就像是专门来索命的。 每个人都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连大喊大叫都没有! 鲜血顺著椅子缓缓地流到地面,慢慢的匯聚成一滩..... 赫舍里明达也受伤了,他有些恍惚。 望著走来的余令,他忍不住想跑,可一想到余令那轻蔑的眼神,他选择面对。 “贵客,里面请!” 望著余令身后越聚越多的人,赫舍里明达知道自己输了,输在了自大。 这个宅子这么多人他先前竟然以为是奴僕,没想到其貌不扬的人却是恶鬼。 赫舍里明达望著余令,长刀横在身前: “你不配做大明的勇士!” 余令烦的就是这种。 我是失败者我有道理,如果自己输了,他做什么都是有理的..... 什么男人不男人,本质就是他没占到便宜的恼羞成怒! “我是读书人,进士第一百九十九呢,我从不认为自己勇士!” “余令,拔刀!” 余令望著赫舍里明达,望著他恼羞成怒的样子,笑了笑: “不要做什么无谓的挣扎了,你不配让我拔刀,让你们的什么第一巴图鲁来!” “余令大胆!” “你大胆,努尔哈赤大胆,大明养的狗,要吃的给他好吃的,要喝的给好喝的,可这狗竟然要上桌.....” 余令大声怒斥道:“忘了大明才是你们的主子么?” 赫舍里明达怒了:“汉狗找死!” “奴儿哈赤一个龙虎將军,在我大明是臣,你充其量是奴,我也是臣,你一个奴对臣大吼大叫,跪下!” 小老虎冲了出来,抬手打掉赫舍里明达手上的长刀,伸手往他肩膀一拍,笑道: “我朝臣子说奴儿跪下!” 余令身后眾人齐声怒吼: “奴儿跪下!” 小肥举起锤子邦邦两锤,膝盖骨碎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是赫舍里氏,我大金国最尊崇的姓氏之一,余令你好大胆!” “去你妈的,老子炎黄子孙!” “狗啊,余令別忘了你也是狗!” 余令从身后拿出双眼火銃。 对著跪在地上还不愿意屈服的赫舍里明达砰地就是一枪,紧接著第二枪。 赫舍里氏瘫软在地上,望著身上的洞洞,他觉得情报有误,大明的火器真的厉害。 “这是什么!” 余令换好了子弹,枪口再次对准了他:“记住了,它叫大学士,杀野猪用的!” “砰!” 第75 章 原来书读的不对 “记住了,它的名字叫大学士!” 屋里光脑袋排排坐,余令换了长衫,手拿摺扇,喝一杯酒,对著坐著的人就是一枪。 屋里乌烟瘴气。 黑火药就这点不好,烟大,可余令却对那硫磺之气格外的著迷。 每开一枪,坐在尊位上的钱谦益手就抖一下。 他不明大明军器,但他懂余令这是在泄恨,拿著建奴泄恨。 可他不懂余令为什么哭。 他也不知道余令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赵士楨口口声声说铁珠用这么多浪费,可他给自己的却是满满当当,像极了自己离家前不断往车里装吃食的老父。 青衫点点血跡如朵朵梅...... 他面前的人如假山上活水的泉眼,身上是莲蓬般的孔洞,血顺著孔洞往外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烛火点燃…… 客厅中堂寓意著步步高升、正气浩然的下山虎巨大掛画隨风而动。 摇曳不定的火焰在墙上投射出虎影。 执刀而立余令的身影和其並立! 钱谦益看著,望著,他觉得此刻的余令才是真的余令。 杀人的余令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晚,还来得及。 可望著如今的大明,余令才知道如今的大明烂到什么地步。 先前自己把“梃击案”当一个猎奇的故事听。 如今这群人在这里要进行杀戮,都过了这么久了..... 城卫没来,衙役没来,就连东厂和锦衣卫也没人来。 余令算是明白万历为什么要和稀泥了。 他不是不想管,也不是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做这些事情,这也根本不是什么悬案。 是他根本就管不了! 玄武门之战还有开门的常何,这大明的宫城门会自己开,再往后城门也会自己开。 那群人敢把手持木棒的樵夫送到太子寢宫面前。 他们也敢把一个杀手送到皇帝的寢宫面前。 他们通过这件事在告诉皇帝,告诉太子,我们做了,你奈我何? 自己是皇帝钦点的。 他们通过这件事告诉余令,也告诉宫里的他...... 你提拔起来的人,我们想让他死,他就得乖乖的死。 “脑袋全部砍下,然后收拾院子!” 宅院有了热乎劲,钱谦益望著有说有笑收拾著尸体的余家护卫。 他觉得余令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认真道: “我其实不是一个嗜杀之人,其实我也没杀多少人,死在我手上的不多。” “因你而死的人很多是吧!” 余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个余令没算过,反正是挺多的。 可余令从未觉得自己是错的,如若不然死的就是自己全家了。 望著不说话的余令,钱谦益忍不住道:“圣人没教过!” “教了!” “没有!”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圣人还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吕氏春秋》也记载:“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 “圣人没教你杀人!” “教了!” “哪本书,哪句话!” 余令大吼声道:“君子不器,器是物,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我修的人心,是守心之道!” “你理解错了!” 余令说著突然嘆了口气,喃喃道: “是啊,我错了,只领悟了一种!” “我这个圣人子弟丟人了,不但不会六御,举国门之关也做不到了,只会耍长刀,丟他老人家的人!” 钱谦益闻言骇然道: “守心,你听我说……” 余令摆摆手,赶紧道:“我不听,不听,復圣顏渊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钱谦益闻言瞪大了双眼:“你的《论语》谁教的?” “我自学啊!” 余令没说假话,王先生只讲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都是余令自学的。 而且余令看的还是没注释的那种。 有注释的是学说,要拜师的。 宋代活字印刷虽降低了生產成本,但科举应试所需的经典註疏仍需手工抄写,每页价格可与黄金等价。 这个一点不夸张。 按理讲,认字之后四书五经都可以看的懂。 为什么那么多学子还在苦苦的拜师,拜名师,希望得到指点。 这其实就是学问。 不说圣人学问有多少家,就单单一本《尚书》就养出了三大家族。 分別为欧阳(高)、大夏侯(胜)、小夏侯(建)。 朱熹为什么在学子心中的地位高。 因为现在科举考试用的是他標准。 在他没有把这些“集大成”之前,论语里面的一句话有数十种释义。 门户之见的“门户”就是宗派。 嫌弃文人吵架用来互相抨击对方学问的,因为门户之见,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集大成”之后朱熹的理学受到了朝廷的重视和喜欢。 钱谦益如今听到余令自学《论语》,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怪不得余令总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怕是读书读的吧! “你先生呢?” “我先生被建奴抓走了!”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他知道问题的根源了。 这余令的確是没把圣人的书读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学问。 “我问你,何谓理?” 余令齜著牙笑道:“这还不简单么,夫子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我要和你讲道理,前提是你必须听我讲道理!” 余令伸手一指,笑道: “你看这些人,开始的时候我在大街上说了,老虎要吃人的,他们不信,你现在问问他们信不信?” 钱谦益望著那躺在地上的尸体愣住了。 读了无数书,他竟然反驳不了余令的邪说,从根源说余令说的没错,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到规则了。 自己当初买的假瓷器,不也有人说是真的么? 那是因为自己握著理,握著规则。 见凉凉君不吭声,余令笑道: “我现在跟他们讲道理你看他们敢吭声么?” 余令嘆了口气: “我要是有夫子的身高,有能拓国门之关之力,我要是有那些弟子,我说什么別人敢反驳么,凉凉君我说的对么?” 望著余令那求知的眼神,钱谦益觉得自己脑子好疼。 他无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觉得余令是有学问的,学的还不错,不然也不会第一个交卷了,但这个学问好嚇人。 这是余令以德服人? 他余令读圣人的书竟然走的是另一个道! “你现在在看什么书?” “我很喜欢朱熹圣人的书!” 钱谦益深深吸了一口气,咬著牙道: “把你家的书扔了,我借你黄榦写过注释的《四书》和陈埴与叶味道的《木钟集》!” 余令闻言咧著嘴开心的笑了。 余家就缺底蕴,闷闷的陪嫁礼给钱略显肤浅,人家卢家不缺钱。 有了这些,哪怕是抄录本,那也是稀罕物。 这三位可是朱熹的弟子。 “这些人打算怎么办?” “先前是查不到这些人,现在这些人冒出来了,既然冒出来了我就继续按图索驥,继续杀!” “你是真的一点不收手?” 余令大笑道: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我们还会再见面嘛?” 余令闻言猛的抬起头,原本还有一丝丝的幻想,如今幻想没了。 隨著钱谦益的这句话出口,余令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很快,我要把你的藏书抄完!” 钱谦益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著余令: “为什么你不开口问我,你问我,一个同知之位我可以的!” 余令笑了,望著远处瞳孔开始发散,喃喃道: “我答应过它,我要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不能食言,它在等著我!” 钱谦益嘆了口气。 自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是对的,长安等余令的那个人肯定很美。 钱谦益不知道余令口中的它不是她。 长安的钟声响起,京城的钟声也响起。 王承恩骑著马回到宫城,跪在养心殿前,王安望著归来的王承恩鬆了口气,他知道余令贏了。 “如何!” “斩首三十一,全歼!” 王安望著王承恩点了点头,忽然道: “一会儿把差事交接一下,今后养心殿这边就不要来了,安心的呆在五皇孙身边吧!” “是!” “去吧!” “是!” 小老虎退著离开,隨著身后的养心殿越来越远,小老虎的腰杆越来越直。 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脱离,这旋涡会吃人。 “王安,余令那边如何?” 王安瞄了一眼万岁爷的脸色轻声道: “斩首三十一,余大人杀完京城里作乱的建奴,明日復命!” “杀性果然大!” 见万岁爷有说话的兴致,王安赶紧道: “万岁爷,翰林院学士和內阁大学士擬了殿试的题,呈献了过来。” “鼎甲人选有定么?” “根据会考的文章,翰林院学士和內阁大学士认为福建庄际昌,江左池州府孔贞运,广东南海人陈子壮?!” 万历嘆了口气,喃喃道: “全是南人啊!” 的確是全是南人,孔家这位也是南人。 当时金兵南下,衍圣公的长子带著孔子的楷木像,携族谱南下浙江衢州,自此后世人称这一支为南孔。 如今北孔是次子以及旁系族人,当时留守祖地奉祀祖宗坟墓。 后来,忽必烈为了让读书人归心,找到南孔后人,让其继续做衍圣公,南孔后人不受。 衍圣公的位置给了北孔,所以才有南北之分。 王安赶紧道:“万岁爷,这是初定,具体如何还得看殿试上“时务策”!” 万历摆摆手道:“赐余令雁翎刀,武略將军,赏锦服,告诉他,让他安心的准备殿试,朕要看他“时务策”!” “是!” “去吧!” 王安走了,万历往毯子里缩了缩,忍不住喃喃道: “朕还是输了!” 第 76章 京城的不眠夜 城卫军来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来了。 这一次直接来了三个世袭千户。 原本囂张的苏怀瑾站在人群后像个小嘍囉,吴墨阳就更別说了,直接成了圈外的人。 其余千户和兵总都好几个。 根据大明的《职官志》记载锦衣卫最初设立时共有十四个千户所,到了现在锦衣卫的千户早就不是十四个。 千户虽然多,但锦衣卫却是不咋地了。 光是万历这一朝,锦衣的指挥使已经有六人了。 王伟、刘守有、许茂橓、宋金、王之禎、骆思恭,所以,锦衣卫的排资论辈氛围很浓厚。 在大明前期,锦衣卫千户一职是皇帝的亲信,非军功者不可担任。 在土木堡之变后,这一批忠心皇帝的千户几乎全军覆没了。 如今的锦衣卫,锦衣卫镇抚司官员主要由兵部推选。 嘉靖以后,选官制度的改变,文臣子孙逐渐进入锦衣卫掌握了锦衣卫的要务。 东厂里能干的档头也是从锦衣卫里掐苗子掐出来的,两大让人闻风丧胆的机构早已百孔千疮了。 东厂稍微好一点,因为东厂的厂公是皇帝身边的人。 东厂的人也来了。 东厂来的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姓孙,出自司礼监,全名叫做孙暹。 望著方正化那恭敬的样子,这人在宫里的地位就很高。 至於御史,那是一大堆。 御史一来,高下立显。 除了东厂的孙暹能站在那里不动,其余人都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 余令没眼色,连招呼都懒得打,似笑非笑的眼睛盯得几位御史心里发毛。 那眼神如同饿极了的野兽。 他们不来还好,余令可以自欺欺人一下,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事情结束,人都来了,这不是把人当傻子么。 无论谁贏,都是他们贏。 望著院子里摆著整整齐齐的无头尸体,眾人不由地吸了口凉气。 苏怀瑾想跟余令说些什么,可这个场合他根本就开不了口。 “余大人!” “別余大人了,我不是什么大人,还好诸位来的及时,没让贼人得逞,若是诸位晚来那么一会儿,嘿嘿……” 余令笑了笑,后面的话没说。 余令觉得官场就是一道考题,这道考题叫做阅读理解。 无论你说的话是阴还是阳,都能各取所需。 带著自己的人走到门口,余令突然回头道: “诸位大人,我余令这个诸位眼中的阉党办的这件差事可算利索,若觉得利索,记得把我这宅子修一下,我还会来的!”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望著余令的背影大声道: “令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最好,这件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要去打听,只需要我贏了,我没死,今后还能喝酒就够了!” 余令笑著离开。 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余令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果然是什么都知道。 余令现在只想睡觉。 脸上带著点点血跡的钱谦益走了出来,眾人慌忙围了过去。 不说諂媚的嘘寒问暖,那眉宇间的模样也透著巴结。 先前的时候钱谦益很享受这种场合。 如今,望著这些人,钱谦益突然觉得余令的《论语》读的很好。 我要跟你讲道理,你必须听我讲道理。 回到京城余令住到官驛里。 城里的家不是不能回,余令害怕屋子里有炸药。 住在官驛就很好,学子多,官员多,还有值夜的。 “大家辛苦了,明日咱们上街购物,准备回家!” 有了这个消息,大家都喜笑顏开,兴奋的有些睡不著,都想著买点什么好。 这些日子轮替著跟人抄家…… 大家多多少少捡了些別人不要的。 王不二算著自己手里的钱,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 不过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跟著令哥来京城了。 怪不得吴秀忠和赵不器说什么都要来了! 这两人实在太有心眼了。 来过一次赚了一次大钱,还要来一次再赚一次钱,天天净想著好事情。 兴奋的议论声隨著夜深归於静謐。 余令坐在案前细细地思量著回家先吃什么。 这京城也玩够了,也看够了,哪怕自己努力的去融入…… 结果依旧是外人。 在这个新老交替,太子成为皇帝的关键时刻,他朱常洛就是一大块猪肉。 你摸一下,我摸一下,他摸一下,还害怕別人趁机摸一下…… 再看看他背在身后的手,亮晶晶的全是油。 猪肉上的膏腴就这么多,他们早就算好了谁可以摸。 自己这个外来户自然是不可以的。 这个时候没有门户之见了,大家自然就一致对外了。 余令捶了捶脑袋,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 “你们都害怕我上桌,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跟你们坐一个桌,我要自己一个桌子,然后掀你们的桌!” 抬起头望著月色,余令抚摸著长刀笑道: “我来选谁可以上我坐的桌子,而不是被你们选。” 钱谦益也到家了,他不想去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谢绝了很多人,只悄悄地把左光斗和孙承宗请了进来陪自己说说话。 听完事情的经过左光斗连喝了好几杯茶。 孙承宗虽面不改色,但內心却激盪不休。 如那火炉上的铜壶里的热水,翻著泡,久久不能平息。 这余令太狠了,把人杀了就算了,还揪著辫子把人脑袋甩来甩去。 “他读书出了问题!” 左光斗和孙承宗闻言一愣,钱谦益继续道: “按理来讲他是有人教的,应该是朱沐,万历二十多年的秀才,结果死在了草原!” “他先生呢?” “如果余令没说假话,他的先生应该是启蒙先生,先前太子办诗会的时候出现过一次,乡试科考了一次,自后人就不见了!” 左光斗明白,忍不住道: “所以,他是自学?” “对,应该是自学的,一个《论语》学的是表面的学问,而且只是论语,没有和其他的书籍合在一起看!” 孙承宗忍不住道: “他的卷子刘大人很推崇,策论我看了,论见识虽不让人耳目一新,但却也能另闢蹊径,如此说来他的成绩?”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应该是只为考试而考试!” 两人闻言异口同声道: “为了考试而考试?” 这个结果一出来,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真算是没白活,遇到了一个怪胎。 “他不想去翰林院?” 左光斗看了孙承宗一眼,淡淡道: “他就算想去,你觉得如今这个局面,在后日的殿试后他还能呆在京城?” “我们也算是逼走他的一份子!” 左光斗闻言不解道: “我知道你看好他,你难道没说,他若是开口,不说在京城,在南方一个富饶之地为一御史也不是不行!” “说了!” “他咋说?” “长安那边应该是有个女人等著他,他要回去找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这个年纪最上头!” 左光斗揉了揉眉心: “不对啊,他若是没这个念头,他妹子和卢家联姻是为什么,他这么做不就是释放他有这个意思么,想错了?” 钱谦益点了点头: “我想,是错了,卢家先前说是两个孩子互相看对眼了我还觉得是推托之词,如今看来那就是大实话了!” “余令这个人让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是自信,他有著无比的自信,可他却不自大。” 左光斗难得没反驳,而是认真道: “他太年轻了,他还会回到京城的!” 想著余令读的圣人书,钱谦益头痛欲裂,他怕是读了个假书吧! 在后半夜太子也得到了消息。 知道消息后的朱常洛无奈的笑了笑。 养心殿的守卫內侍换人了,王承恩回到了自己五儿子的身边了。 他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了。 站得高的好处是可以看得更远,坏处就是看不大清楚。 更大的悲哀是看清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也只能看著。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两个臣子的能做到的。 朱常洛知道,这件事就是朝中全体臣子的意志在和皇室对抗。 说是阴谋也不是阴谋,说不是,它又像是。 朱常洛笑了笑,低声道: “辽东的战报来了么?!” “回太子爷的话,辽东战报前几日就已来京城了,司礼监的王公公已经告知了小的,说,太子爷若问起就说!” “讲吧!” “四月二十一日抚顺关落贼手,五月二十七日建奴出兵犯开原、泛河、懿路,野无所掠,不得无功而返!” 朱常洛点了点头,忽然道: “开原道那边是谁领兵?” “我朝二十三年中乙未科进士冯瑗!” “继续说。” “六月八日,建奴犯开原、铁岭,未能攻下;六月二十二日我朝使者到,建奴努尔哈赤拒绝和谈。” “七月二十日,建奴穿过鸦鶻关向清河进发,二十二日城破,邹储贤誓死不降,自焚殉国,守军与居民巷战至全军覆没!” 朱常洛痛苦的闭上了眼。 都说大明没有血气,將士都是怯战之人。 抚顺之战的张承胤,清河之战的邹储贤,这都是大明的热血啊! “继续!” “清河之战后,建奴怕我大明夺回清河重镇,战后开始拆毁城墙,焚毁周边民房,方圆数十里人烟断绝!” “呵呵,人烟断绝,人烟断绝啊……” 朱常洛失魂落魄的离开。 军报里的人烟断绝和摺子里的人烟断绝是两个词,军报里的断绝人烟就是屠城。 朱常洛想著余令,眼睛一亮,喃喃道: “山君,山君.....” 第 77章 第二次见面 袁崇焕起了个大早。 作为会试的“贡士”又称为“中式进士”,袁崇焕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何为扬眉吐气。 什么才是人上人。 自张榜的那日起,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別的不说,光是下榻客栈的伙计对自己都不一样了。 先前的时候是把洗漱水送到门口,敲门喊举人老爷。 如今这傢伙变了。 先敲门,待自己开门后进来恭敬的立在一边,等自己洗完,他又麻利的开始收拾,然后悄悄的离去。 別看一个是门外,一个是屋里。 袁崇焕觉得,那道门槛就是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 先前的自己在门外,如今的自己在屋里。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进来吧!” 开门声响起,不让人厌恶的惊呼声也紧隨其后: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人今日气质跟昨日又不一样,这满头黑髮都透著光呢!” 袁崇焕摸了摸耳边的长髮笑了笑。 袁崇焕在放榜当天去了勾栏。 找了人把耳边的那一缕白髮染黑了,人也好好地收拾了一番,出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这嘴啊,看赏!” 跑腿小廝伸手精准的抓住拋过来的碎银,麻利的把水盆放好,然后把夹在腋下的衣衫放在小桌上。 “袁大人,今日殿试,小子祝你金殿当头紫阁重,力拔头筹可识君,祝今日郎君独占鰲头,天下知!” 袁崇焕笑了:“再看赏!” “谢大人赏,桌上的衣衫熏过了,小子就在门外候著,大人要是有什么需求只需吭个声,小子立马进来!” “嗯!” 门轻轻地关上了,袁崇焕望著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大文豪苏軾有诗言“膏面染须聊自欺”,可自己今时不同往日了。 自己比很多学子大,长相不如很多人。 就拿如今京城学子之间最火热的余令来对比,自己会试比他还低十名,自己也没他长的好看。 今日殿试,容貌也是殿试的一种,需要打扮。 想著余令袁崇焕心里生出些许的酸涩。 他羡慕余令的喋血街头,羡慕余令比自己年轻,羡慕余令有皇帝赐的字。 山君,余山君,如今京城谁人不识君。 如今的余令真的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深深吸了一口气袁崇焕又看向了铜镜里的自己。 望著那被药膏遮掩的白髮,袁崇焕不由地就想到了汉朝的时候。 那时候很多官员为了显示自己很能干,就会故意把头髮染白。 如今读书人多了,大家都喜欢年轻的,好看的。 为了彰显自己还年轻,袁崇焕不光用药膏把头髮染了,鬍鬚也染了,面部也浮粉了。 他自己也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三十五了,人到三十五,半截入了土啊……”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 虽是恩科,和以往的时间不同,但大体的规矩没变,都是会试出榜后的两三天为殿试。 今日就是殿试的日子。 余令这边也起了个大早,昨日宫里人来了旨意。 一个武略將军的武散官,一套锦服,一柄雁翎刀。 这三样里,余令最喜欢雁翎刀。 跟自己所见的大多数刀设计不同,雁翎刀看起来更宽,刀刃的角度也更小,可砍杀,也可以刺。 宫里出来的雁翎刀相当考究。 护手上面镀银装饰,刀柄为鋄金的柄,就整体来看,状如大雁的翎毛,是一个非常大的刀种。 像绣春刀,但又不是一回事,比绣春刀好看。 今日是殿试的大日子,闷闷亲自给哥哥挽发,髮型依旧没多大变化,依旧是道髻,俗称道士头。 也就是余令经常念叨的丸子头。 “哥,昨日大家都把要买的东西买好了,东西也收拾妥当了,听人说殿试结束还有琼林宴,你不参加么?” “琼林宴比不上咱们家的年夜饭。” 闷闷闻言开心了,京城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原本还有个鞦韆可以坐一会儿,院子虽不大也能来回走动。 如今,衣食住行都在这个不大的屋舍里。 “那妹妹就提前祝哥哥为鼎甲,文采惊人,力压眾人,哪怕不中状元,那最起码也是一个榜眼……” “停停,脑子疼。” “那妹妹等哥哥回来,然后我们回家看爹去!” “好!” 余令骑著马离开,今日要去参加最后一场考试,也是最没压力的一场考试。 无论成绩的好坏都是进士。 算是走一个天子门生的过场。 按照以往,这场考试皇帝是出题人和阅卷人。 在大明其实变化也不大,可自从嘉靖后期开始,皇帝有时连仪式也不出席。 也就是说皇帝已经不看考上的殿试答卷了。 策试题均由翰林院和內阁等文臣擬定,至於进士名次的排列,也变成了由內阁和读卷官决定。 读卷官非常重要,通常都是皇帝指定的。 因为读卷官的职责就是评判殿试考生文章好坏的人。 嘉靖还好,皇帝虽然不参加殿试,但会指派读卷官。 如今不行了,万历指派谁,谁就会被攻击,要么是人品,要么是德行。 这些人可以不管手中的大事,可以一直吵,一直吵到皇帝退步,闹到由內阁来指定人选。 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读卷官就变成了东林,浙党,昆党等人文臣群体角力的地方。 斗来斗去都是他们的人。 別看派系分明,但对皇帝他们可都是只有一个称呼,文人。 歷年考试的名单余令也看了,南方学子最多。 他们基数多被选择的多,只要进了朝堂,成了官员,那都是自己人。 至於派系,那就是另一回事。 自从看了名单,再加上小老虎所补充的,余令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球员”是南人居多,裁判也是南人出来的考官,至於出题的官员还是他们。 怎么玩? 球员,裁判,官员都是自己人,这怎么玩? 如果皇帝“不守礼制,乾纲独断”也是可行的。 钱谦益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听说他该是万历三十八年的状元的,因为皇帝不喜欢东林人,打回了內阁的排名。 他就成了个第三。 可这种情况“十不一二”,少之又少。 不守礼制是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在群臣的口诛笔伐之下就能让皇帝下不来台。 就有不怕死的御史拿著祖宗制度死諫,不遵守就是不孝。 不孝这两字太沉了。 文华殿里当“吉祥物”的太子和太孙等候著学子的到来。 见左右无人,內侍又站的远远的,太子目不斜视,低声道: “孩子,你认真听,学子是南人,读卷官是南人,到最后敲定名额的还是南人,这才是你我今后最大的难题!” 朱由校点了点头,喃喃道: “知道,皇爷爷已经告诉我们要怎么做了!” 朱常洛闻言一愣,不解道: “你都看出来了什么?” “父亲,就跟先前的几位皇祖宗一样,要把內侍扶持起来。 文,我们是玩不过他的,就该用武,所以,皇爷爷喜欢余令!” 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稚气未脱的儿子,朱常洛继续道: “继续说!” “皇爷爷年纪大了,他就算不喜欢父亲你,他也知道传承为大,这天下说到底也该姓朱,说到底也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朱由校揉著手里的木球,继续小声道: “皇爷爷就拿著余令试一下,目前看来是可以的,但也是不行的,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余令了!” “为什么是余令!” “很简单,皇爷爷当皇帝的时候朝臣是听张居正的,后宫以太后为尊,东厂锦衣卫听冯宝的。” 朱由校盯著手里的木球,继续小声道: “当时的皇爷爷想必也站在这里发呆过,你看,现在你我都在发呆。” 朱常洛压著內心的激动,淡淡道: “继续说!” “监察百官以及內阁的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在张居正的考成法归內阁管。 內阁说的话比圣旨都管用,皇爷爷亲政后动不了啊!” “內阁想让皇帝知道什么,皇帝就只能知道什么! 敢於说真话的御史全部都贬到外地了,皇爷爷能咋办呢?” 朱常洛闻言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能看透这些。 “所以,皇帝谁都不敢信是吗?” “对,他信余令是因为余令没有根基,他信余令是因为皇爷爷知道这样做阻力最小,因为所有人都看不上余令。” “那为什么又拿走了余令的权,继续下去不好么?” 朱由校手里转动的木球停止了转动,望著大殿里忙碌的眾人,朱由校低声道: “不拿走,他们会下死手了!” 朱常洛闭上了双眼噙著泪: “你比我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不急,他们不是无懈可击,忍著,忍著......” 朱常洛睁开眼,他知道忍,可这天下事不是一个忍就能解决的。 ...... 余令打马来到宫城前。 望著等待的眾考生余令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让路。 在殿试胜负未分的情况下这群人心里是谁都不服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殿试文章见分晓,鹿死谁手还未知呢。 可面对余令眾人不敢不服。 腰间掛著贼人的脑袋在街头喋血,十步杀一人的狠辣是亲眼所见。 城外庄子的事情也在昨日传遍全城。 那数十颗贼首就掛在菜市口,破烂的无头尸体在杆子上摇盪。 这些人都是眼前之人所杀。 也就是短短的两日之间,眼前这位同窗的手底下有五十多条性命。 若是搞一个杀贼排名,余令排在第一没人敢不服。 如今这个人就在面前,有人抱拳行礼。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参差不齐的问好声慢慢地匯聚成了一句话。 “我等拜见余兄!” 余令扭头笑了笑,回礼道: “诸位年兄年弟余山君有礼了!” 余令一个人走到最前,宫门也恰好在此时缓缓打开。 余令走在最前,眾人跟在身后,拾级而上,朝阳洒下的金光將眾人的身影逐渐拉长。 一个不是会试会元的人走在前面,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袁崇焕望著走在最前的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走在最前的余令是那么的出彩,刺的人眼睛疼。 孙传庭望著余令,笑道: “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 群臣望著走在最前的余令想出声呵斥,见上官都微垂眼帘闭目养神状,明智的闭上了嘴。 大殿里朱常洛和朱由校望著到来的学子。 “第一个就是余令!” 朱由校望著余令,手中的小木球转的飞快。 “天开文运,贤俊登庸,见礼!” 礼官的呼声落罢,眾人赶紧行礼,文华殿內整齐的见礼声来回激盪。 余令知道这是见礼的地方,也是读卷的地方。 考试的地方是在皇极殿前丹墀內的御道中考试。 (皇极殿原名奉天殿,嘉靖改名皇极殿,是今日的故宫太和殿。) 也就是露天答卷。 如天气不佳,则在皇极殿东西两廡考试。 望著礼官走出来,要带著学子去考试,朱由校捏了捏手里的木球,怯声道: “山君!” 余令闻言一愣,赶紧道:“臣在!” “听说你杀了很多贼,皇爷爷今日也要亲自看你的卷子,上前来,我想好好看看你!” 余令行揖礼至额前缓缓上前。 “我昨日做了两个鲁班锁,来,给你,抬头!” 朱由校的话音落下,大殿內响起了突兀的嘆息声。 余令伸手接过温热的木球,望著朱由校,突然大胆道: “多年前我见过殿下,那时候殿下这么大,不过那时候我不认识殿下!” 朱由校笑了,笑的挺好看。 余令也笑了,笑的不是见到了朱由校,而是笑群臣遇到了狠人。 有著如此透亮双眼的人绝对不是傻子。 木匠皇帝? 呵呵,木匠这活一般人玩的明白么,就算把宫殿拼图摆在眼前一般人也拼不起来吧! 小老虎说朱由校能做出来。 娘的,干这一行的那是理科人才,他的脑子绝对不是只会做木工,他这样人强大的逻辑思维是天生的。 “山君好好答卷!” 余令再次行揖礼至额前: “谢谢殿下赏赐!” 外人的眼里,朱由校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 那刚才对视的那一眼,他的目光却直接烙印在余令的心底。 回到自己位置,余令抬起头打量这头顶的藻井,那龙真是霸气无双。 朱由校抬起眼皮,却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第78 章 朕再任性一回 (朱由校昏君一词主要来自清朝的《明实录》张廷玉的言论,综合史料和辽东用人,天启虽谈不上明君,但也绝不是昏君!) “臣余令奏对!”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於边尘不靖;社稷之安,必繫於封疆无虞;今辽东一隅,祸结兵连,臣,谨就辽东局势,陈安边三策!” 余令笔走龙蛇,乡试写辽东,会试写辽东,殿试写的还是辽东。 “食君之禄,当忧君之忧,今辽东危急,非一日之故,解决之策,亦非一蹴而就,臣实属妄议!” 余令顿了一下,想了片刻还是写道: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焉!” 认真的检查了一遍错字,余令举起了手: “交卷!” 余令依旧是第一个交卷。 余令的喊声响起的时候,作为读卷官的钱谦益,孙承宗等人同时睁开了眼。 受卷、弥封、掌卷等人快步走来忙碌。 考场又安静了,余令趴在案子看著朱由校给的两个木球。 望著眼前的这两个木球余令久久不肯挪目。 严丝合缝,巧夺天工。 不但上漆色了,上面还刻著龙和凤,堪称艺术品。 余令不敢拆,他知道这里面是以榫卯结构为核心。 余令怕自己拆开装不回去,就算装回去了这上面精美的图说不定对不上。 这东西市面上其实有卖的,余令给闷闷和小宝买过。 多数的鲁班球都是以六根木条交叉固定起来形成稳固整体。 这个明显不是,这上面何止六根。 这东西余令虽然不会做,但余令知道这玩意每多一根木头难度就往上涨一大截。 內部的榫卯结构就更复杂一层。 余令觉得自己是笨蛋,玩不来这个。 余令的卷子弥封完毕,与乡试、会试不同,殿试不另用硃笔誊录。 也就是说,只要认识笔跡,就知道是谁的卷子。 掌卷官捧著余令的卷子直接送到东阁读卷官处。 因为是第一个交卷,都知道这卷子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余令。 卷子一送到东阁读卷官全都围了上来。 “来了,来了,第一位考生的卷子来了,大家都来看看.....” 读卷官笑著,吆喝著,丝毫没有当回事。 孙承宗背著手站在那儿,望著余令的卷子看著,看著,突然猛地瞪大了双眼。 “受之,你快看.....” 听的孙承宗的惊呼声,翰林院的那派人也围了过来。 不大一会儿,余令的卷子看完了。 整个东阁读卷官处响起了喃喃自语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钱谦益揉著太阳穴,头开始疼! 他觉得余令的这句话跟“家事国事天下事”,跟范仲淹的“先天之忧而忧”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为之典范。 可为所有人的座右铭。 钱谦益一点都不信这话是余令说出来的,跟他的那首《竹石》一样。 可这句在歷朝歷代的就未曾出现过,这么好的一句话不可能会被埋没在废纸里。 “这一句可谓万世之经典!” 左光斗走了过来,看完余令的卷子后沉默不语。 时务策前面的不说,老话长谈了,十个考生就有九个写辽东。 可余令的这最后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实在太出彩了。 就算皇帝要“乾纲独断”,像以前一样要“任性”,要钦点余令为状元或是什么榜眼,別人也说不得了,也压不住他了。 如果要皇帝不任性,就必须有比这个还出彩的“时务策”。 如果没有这叫慧眼识英才。 要质疑皇帝不守规矩,就得以事论事,就得拿出能压住余令的文章来。 左光斗断定这场考试里没有人能写出比这一句更出彩的话来。 这一篇平平无奇的“时务策”也因为这一句话彻底的活了过来。 如画龙点睛般硬生生的活了过来。 匹夫有责啊,匹夫有责啊…… 这小子读《论语》读出来了这些,圣人给他託梦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他怎么会写出这么震耳发聵的一句话呢? 怎么会是他呢,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不是自己啊。 他才多大啊,连个先生都没有,他是怎么写的出来的啊! 这一句,就註定了青史留名。 圣人啊,你怎么把这么好的学问给了一个杀胚啊! 此刻的余令不知道他写了一句刻在脑子里的话让东阁读卷官起了波澜。 此刻的余令正被三个御史盯著。 因为余令在玩球! 余令懒散的坐在位置上,桌上的球在来回滚动。 望著三个御史那死了娘般的黑脸,余令无动於衷。 “我记得你们三个,要不一会儿再打一架?” 见三人不说话,余令笑了笑,淡淡道: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一会儿在金水桥等你们,我一个人,你们隨意!” 三人望著余令不敢说话。 先前还认为余令是手贱,那一回输的有很多人不服。 如今不行了,余令是狠人,再打一回怕是更惨。 “有辱斯文!” “对对,我有辱斯文,我道歉,我赔礼..... 我考试考完了,这笔我也基本不用了,这些送给你们吧,四根笔!” “哼,不劳余大人,笔我们有!” “我就奇怪了,我卷子也交了,也没招惹你们,给你们我的笔赔礼你也不要。” “笔是真多!?” 三个人一愣,脸色更难看了。 知道自己被骂了,可一时间又不是很明白哪里被骂了! 见余令在那里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三个人厌恶的离开。 这群人对余令实在没法子,来京城这一年,余令竟然连勾栏之地都没去过。 唯一的衝突还是和郑养性狗咬狗。 想揪出余令的毛病口诛笔伐一下,实在找不到一个点。 他的爱好好像是抄家,杀人,然后没有別的了! 余令笑了,淡淡的笑声里说不出的放肆。 对待这群人就不能好好地跟他们说话,用最直接的方式最有效了。 此刻,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交卷了。 东阁读卷官也彻底的忙碌了起来,他们无比期待能出现一个压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文章。 不说压住,哪怕差一点的也行,能碰一下也行啊! 这样就可以操作一下。 可他们註定失望了,有余令的这句话在前,后面的卷子眾人看起来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看的眾人枯燥无比。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朱常洛和朱由校父子两个还在大殿等著。 趁著没有官员,朱常洛轻声道: “鼎甲绝非状元,榜眼,探这个名头这么简单,你知道老祖宗当初是怎么用的么?” “孩儿不是很明白!” “记住了,洪武爷在世的时候南方士子若是科举中占据优势时,他老人家就会提拔北方鼎甲来安抚北方官员群体!” 朱常洛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成化年间,文官与宦官斗爭激烈时,鼎甲就会从性子执拗的学子里选取,委以 “清流领袖”的角色,成为限制內侍的刀柄。” 朱由校点了点头。 这个他记住了,这个点是他没想到的。 “父亲的意思是余令可能是状元?如果是,这次恩科最容易平息北方学子的不满!” 朱常洛嘆了口气: “如果可以,那就是这次恩科最好的挽救方式,就看余令的文章了,內阁的那群人是大明最聪明的一群人!” 朱由校不说话了,他也为难了,如今他知道也很难学太祖爷那般去做了。 现在的內阁控制六科,六科督察六部,六部督察地方藩、臬等司..... 內阁的权力太大。 皇帝已经不能通过鼎甲的安排来控制天下读书人了,通过这次考试就看出来了。 朝廷是为了辽东战事取才。 朝廷的本意是多录取北方学子,是为了对付建奴。 可这次他们依旧不愿意为了国家退一步,依旧选择自己人,辽东那边的人好像也不愿腾位置。 从三路军马布置就看出来了,心是不齐的,各有打算。 有一个点朱由校很不明白。 所有臣子都知道,朝中任何制度的推行必走司礼监,司礼监要告诉皇帝得知来行红批。 若无红批,政策就推行不了。 也就是说,司礼监在控制著六部和六科。 朱由校想不明白当初“考成法”的推行实际上是从司礼监手里夺权。 当时的冯保为什么会答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看不出来么? 六部和六科一被內阁控制,皇帝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为什么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结成了联盟。 张居正死后,“考成法”虽然被废除,但失去的权力是拿不回来了。 考成法已经落地生根了,除非有魄力打散重来。 朱由校默默的想著。 他想从这些墨守成规的制度里找出一点的漏洞来。 可从头想到尾也没有想到一个可行的法子来。 唯有举刀子。 “太子爷,东阁读卷处已经陆陆续续收到学子的考卷,余大人的考卷已经答完,是不是要送到万岁爷那里去!” 內侍的话打断了两人的沉思。 朱常洛很想看看余令的卷子。 可他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內侍来告诉他是出於礼节知会他一声而已。 “去吧!” 隨著深秋到来,京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养心殿的万历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气的变化,他现在开始畏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时日不多。 到了现在他也明白了何为“知天命”。 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过了这个年,下一个年可能就看不到了。 “王安!” “奴在!” “著內阁擬旨吧,立皇孙朱由校为皇太孙!” 短短的一句话让王安浑身发抖,作为皇帝身边的老人,他反而是最不希望皇帝死去的一个人! 这个旨意一出,郑妃那边就“再无盼头”了。 哪怕这个机会从未有过,但权力之斗不管这些,不拼就得死。 “是!” “殿试里余令的考卷可呈了过来?” “回爷的话,詹事府刚派人把卷子送了过来!” “嗯,念吧!” 王安深吸了一口气,捧著卷子念道: “臣余令奏对!” “......” 王安念得很慢,怕皇帝听不见。 万历闭著眼听著,作为主持三大征的男人,余令的“时务策”並无特別出彩的地方。 有些话…… 真的味如嚼蜡,如同余令爱吃的那鹅巴子肉,乾巴巴的.....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焉!” 王安念著念著,浑身汗毛陡然乍起。 万历闻言猛地睁开了眼,忽然笑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好啊,写的好啊,朱沐看重的人果然不差,你们想让朕的恩科成为的你们的秀场,让北方学子怨恨朝廷!” 万历深吸一口气: “那朕就任性一回,点一个北方的状元! 王安,抄录一份,和黄榜一起张掛於长安左门,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看看何为少年英气!” “遵旨!” 第 79章 状元 考完试后余令又回到了驛站住所。 所有人都知道归家的日子要来了。 等令哥殿试出了成绩后,大家就会在第二日离开京城,启程回家。 王不二看中了一头牛,想买一头牛回家。 他找人去看了,结果发现他看中的那头牛不好,是一头病牛。 牲畜市场的水太深,他不敢尝试。 他就买了一头驴子。 他买了驴子,肖五对著闷闷吭吭唧唧央求了半天也要来了钱,他也去买了一头驴子。 他说是给他妹妹五月买的。 回来的余令望著肖五的驴子直嘆气了。 不是说驴子不好,而是养牲口这个活肖五干不了。 別看他买了,最后这活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替他养妹子,还要替他养驴子,这肖五是把自己当佣人使唤啊。 肖五只买了一头驴子,其余人买的可就多了。 只要是长安没有的,他们都会买一些。 如今这群人正在驛站边上烙锅盔。 回去的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太多。 热乎乎的锅盔最好吃,外皮焦黄酥脆,內里层次分明,热吃时外酥里嫩。 如果再配上一碗羊肉汤那真是人间美味。 余令的吃法是邪教吃法。 別看余令平时不怎么吃,但余令吃锅盔喜欢在里面加。 掰开热乎乎的锅盔,琥珀色的红色浆像熔岩般缓缓流动。 这是余令的吃法,市面上很少有人这么吃,因为加红的锅盔贵不说,凉了还不好吃。 噠噠的马蹄声传来。 望著不坐轿子改骑马的林大少,余令竟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大少可不喜欢骑马。 他说骑马骑多了对子嗣有影响。 搞得余令现在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令哥,走吧,今日传臚,我昨晚一夜没睡著,也不知道我是几甲,別的不说,一个三甲我就心满意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俺也一样!” 余令笑著翻身上马。 当初会试一起作保的五个人,信誓旦旦在殿试再聚首的几个人如今只有林大少和自己走到了最后。 鹿大少会试落第了。 见余令走了,肖五夹著锅盔也跟了上去。 他觉得这个事没他不行,上次就是因为他不在,那个人乱写。 这次他要看看是谁。 传臚就是殿试放榜,照例是要举行仪式。 如今皇帝躲在养心殿里,所以今日中极殿內依旧是象徵著国本的太子“主持大局”。 中极殿原本叫做华盖殿的。 因为嘉靖年间的“大礼议“之爭,嘉靖给改了名字。 他不光改了一个,三大殿都改了,成了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 如今学子在等著,殿內的人都忙著。 按照礼制,皇帝和群臣要先到文华殿,读卷官东西序立,各持一份试卷, 按照官职开始读卷。 一般只读三份,过个场的意思。 这三份其实就是定好的鼎甲人选,只不过没排名。 读卷结束,读卷官们退门外候旨,皇帝这个时候就御笔排名。 这个仪式很重要,京城里所有的文职官员都会参加。 被皇帝排名那就是天子门生。 不但彰显著金榜题名的荣光,也代表著皇帝对人心的收买,这个过程没有君王会捨弃。 可大明自从嘉靖后…… 这种大日子基本就看不到皇帝了。 如今,这个流程成了皇帝画圈圈,算是钦定了。 今日读卷官在太子面前按钦定的一、二、三依次拆卷。 这个卷是大卷,卷里有很多人,这就是一甲进士名单。 同理,隨后的二、三卷就是二甲,三甲。 这个时候没有不中第的,参加殿试多少人,这一二三甲就有多少人。 別看都是进士,这里面也是有区別的。 一甲叫进士及第,二甲叫进士出身,三甲叫同进士出身。 直白的来说。 一甲进士及第直接授翰林院官职。 二甲为庶吉士,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翰林院实习生。 考察一段时间后优秀的留为编修,不好的为地方官员,这个时候拼人缘,拼座师,拼家財。 三甲,就是充任地方官员,拼的更狠。 不是成为进士就能当官,还得侯官,有了官位还得选一下,最怕去九边。 “请太子用印!”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他连一甲的三人是谁都不知道: “用印!” 隨著太子的话落下,尚宝司的掌印太监在黄榜上用印,盖了掌印皇榜就传到了翰林院。 钱谦益望著皇榜上的第一人深深吸了口气。 他还是不能理解余令怎么能写出那么震耳发聵的话来。 到了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流程的。 那就是皇帝要带领群臣由中极殿到皇极殿,文武百官按常朝侍立,作堂下乐,鸣放鞭炮,然后传臚开始。 如今,皇帝在,他不来,太子也不敢善断,所以…… 此刻的翰林院官员已经冲了出去,学子们望著翰林院的人来顿时一静。 乌泱泱数百人,安静的可以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有制!” 余令跟著眾人跪下接旨,翰林院官员大声道: “我朝四十六年恩科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一甲状元余令,榜眼孔贞运,探陈子壮……” 翰林院官员只念了五个人的名字,余令呆住了。 被林大少撞了一下余令才隨著口令,跟著眾人俯、起、四拜叩谢黄恩浩荡。 状元? 余令想过状元是谁,但余令没想过自己会是状元! 余令觉得一个庶吉士就很满足了,因为能和翰林院搭上边。 如今直接状元? 皇帝这回是铁了心要噁心死那些人么? 他若是有这念头这些年也就不用躲在宫里不出来了,他其实还是很在乎別人对他的看法的。 如今这个…… 执事官举著黄榜案出皇极门左门,將黄榜张掛於长安门的左门外,所有人都跟著执事官一起走! 黄榜贴上,执事官动作不停在边上又贴上一张卷子。 林大少望著卷子,这一次他没用肩膀撞余令,而是轻轻拉了余令的衣角,忍不住道: “余兄,你的字写的真好!” 余令笑了笑,能不好看嘛,这都是被打出来的。 望著那用硃笔圈起来的一段话。 一道光从脑门里闪过,余令觉得自己懂了。 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讲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 皇帝觉得这话好,所以就把自己抬起来了。 原本对本次成绩还有异议的眾人。 他们觉得状元怎么都不可能是会试第一百九十九名的余令,这根本就不可能。 可望著硃笔圈起来的那一段话…… 不服的人也服了。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焉! 这句话自己写不出来。 这句话把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直接联繫起来。 把个人的礼义廉耻与国家的礼义廉耻直接联繫起来。 “好文章,我不如他!” “我也不如他!” 越来越多的人从榜上收回目光,望著余令开始躬身行礼。 一个,两个,余令目光所及之处眾人皆弯腰。 “我等拜见新科新状元!” 顺天府官员笑著走来,“伞盖仪从”高高举过头顶。 按照大礼仪新科状元要归第,要和群臣见第一次面。 这就是鼎甲。 在不久之后,他极大可能成为大明的阁老! 再次走上台阶,踏入宫殿,群臣望著余令,余令也在打量著群臣。 余令习惯地把手摸向腰间,摸了空,却把眾人嚇了一大跳。 致词官觉得不妥,高喊道: “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贺,新科状元余令,眾进士易冠服,释褐,国子监立碑题名!” 一口气说罢,接著大吼道: “进士谢恩,状元携眾进士往国子监謁先师孔子庙,拜祭先贤诸圣,內阁和翰林院可銓选人才!” 余令没有立刻去易冠服。 余令也知道接下来的內阁和翰林院銓选人才和自己没有丝毫关係。 就算自己是状元,这两个地方也不会让自己进去。 余令上前对著太子和朱由校道: “臣余令拜见太子,拜见殿下,臣余令明日就离开京城回长安了,臣盼君安,望君安,臣拜谢圣恩!” 朱常洛点了点头。 朱由校笑了,他发现余令在拜谢自己的时候手里捏著的是自己送给他的木球。 他知道余令很喜欢,他的感觉是对的。 余令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厌恶自己是一个木匠。 礼部官员把一份皇榜贴在了礼部大墙上,眾人猛地一下围了过来。 “中了,哈哈,我家少爷中了!” “掌柜的,中了,中了,咱们的铺子出探了!” “中了,中了,我哥是状元了!” 肖五伸著脖子,望著榜单咧著嘴大笑著: “我就知道这事没我不行,这个什么部就是欺软怕硬!” 第 80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他走了,琼林宴都不参加!” 对於余令的离开钱谦益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 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抱著各种目的来接近自己的人。 这些人里,余令给他的感觉是最好的。 自始至终余令都没开口求他办过任何事,交往也仅是在学问和借书上。 朝廷官员的事情余令是一句都没去打听。 在那一日他都说了,只要余令开口,一个同等於同知的官职也是可以的。 这是橄欖枝,钱谦益觉得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拒绝不了。 这不是他钱谦益的善意,而是整个东林人对他的善意。 只要余令愿意,实权官,手握大权的实权官。 钱谦益等著余令来开口,哪怕不开口,只要稍微有点意思,他都能找人去把这个事情办好。 可余令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始终觉得余令要做什么,可余令他什么都没有,他能做什么? 余令和东厂和锦衣卫关係好。 可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钱谦益觉得余令一定是难受的,上马的时候还是肖五推上去的。 在整体的意志下,他们不但把刀架到余令的脖子上,还要诛余令的心。 戚继光错了么? 其实他没错,可他的晚年,罢官去职,白髮人送黑髮人,妻子也离他而去..... 这才是诛心,消磨英雄气。 东厂別说了,这群人隨著皇帝转,他们跟谁好,看的是皇帝的脸色。 这京城,他始终是在单打独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余令不应该去地方,其实翰林院就最好,他这个人不安分,呆在京城最好!” 钱谦益看了一眼左光斗没说话。 孙承宗抿了一口酒,淡淡道: “你们是没看到,昨日拜孔庙,祭拜先贤的时候余令对著几位圣人告状,像小孩子受了委屈找大人一样!” “他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跟圣人说我们这些人把书读歪了,拿著他的学问开始吃人了,请他老人家把这些人带走!” 所有人闻言一愣,隨后“竖子”“乳臭小儿”的喝骂声响个不停。 钱谦益不觉得好笑,他知道余令是真的受了委屈。 可他咽下了! 他觉得这事別人做不出来,放在余令身上好像没有什么不可能,余令是真的做事隨心。 所以,朱县令让他守心。 琼林宴虽然少了状元,但宴会依旧热闹非凡。 数百名进士端著酒轮番敬酒,有些不胜酒力地已经脚步虚扶了,可年兄年弟的称呼都没断绝过。 歌姬歌声婉转动听。 隨著一名进士吟诗完毕,眾人点头称讚,然后再次举杯,新的一轮敬酒开始了。 猜枚划拳,流杯曲水好不快活。 琼林宴內温暖如春,深秋来,寒意落下,京城也凉了。 度过了“舒服”夏日的乞儿们又聚在了一起取暖。 幼小的孩子不懂事,感受到了寒意,忍不住哇哇大哭。 等到京城的寒冬来…… 对他们而言,他们一辈子都不希望冬日的到来。 热点还有活路,冷了,大雪一旦落下,活路就看命。 比谁的命硬了。 这个冬天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扛不住了,特別是老人和小孩,只要没有食物补充,一场雪就能带走他们。 “我这里有口吃的,但需要你们帮我做点事……” 一群半大的小子一愣。 虽是满眼的疑惑,可是望著汉子手里的碎银,他们还是跟了上去,自己就剩一条命罢了。 院子长草的大殿內,朱由校搓了搓手,合上面前的地图。 他觉得这一次三路大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朝鲜那地方应该派军驻扎。 建奴缺粮,不能让他们从朝鲜获取粮食。 这是关键,断建奴粮源的关键。 以大明目前的力量,再看女真这些年的发展势头,只要扼守住粮食,屯兵筑城,困都能把建奴困死。 朱由校嘆了口气:“辽东经略杨镐你不能输啊!” 刨子刨木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想做一个摺叠床。 深宫里的万历皇帝又醒了,眨了好几下眼睛也没有猜出现在是什么一个时辰。 忽然想到今日去琼林宴,他忍不住道: “王安,余令离开几日了?” “回万岁爷的话,余令已经离开两日了,走的时候去了吏部,问吏部郎官要了他的俸禄之后才走的!” “吏部给了?” 万安低著头,低声道: “余大人左手拿著大明律法,右手拿著刀去的!” 万历笑了笑,吏部有点钱,但钱不多,碰上余令这样的定是给了。 余令在东厂这大半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走的时候都有谁送他?” “回爷的话,余大人走的突然,听说只有苏怀瑾千户和刘大人去送了,其余人好像不知道他要离开!” “他把自己活成了孤臣啊!” 王安闻言赶紧道:“爷,余大人说过,认识再多人也没多大用,他最后还是回地方替天子牧民的!” 万历嘆了口气,望著宫殿的的一角,喃喃道: “走了也好,內阁那群人喜欢把有本事的人栓子当狗;不站队也好,好多臣子其实不用死,什么是忠臣呢?” 万历说著说著又不吭声了,似乎又睡著了。 王安的身子又藏於角落,大殿里只有点点薰香越飘越高。 在京城的姜家府邸。 白幡如云,做法事老道的诵唱声,家里子女的嚎哭声响彻云霄,然后又缓缓地消散在云霄里。 姜家的大老爷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听说了么,姜家的大老爷是被白莲的反贼杀得,听人说尸体都扔进了沟里,浑身上下连个遮羞的衣衫都没有!” “你看到了?” 妇人压低了嗓门,双眼快速的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 “孩儿他婶我告诉你,你可別告诉別人啊……” “放心,我的这张嘴可不是那孙婆娘。” “姜家大老爷抬回来的那晚是金婆带著姜家人给姜家大老爷擦洗的身子,都臭了,冒黑水,毛巾一擦,那皮啊……” “皮咋了?” “粘在毛巾上掉不下来了!” “咦,嘶~~~” “嘖嘖....” 姜槐道回来了,他是被井陘县县令派人来送到了京城,如今的姜家在著急的做法事,著急的准备下葬了。 因为人已经腐了! 姜家人已经报案了,已经確定是盘踞在井陘古道的白莲教所为。 杀人截货之后,姜家大老爷被贼人弃尸荒野。 隨行的人都死了! 两县衙役联合巡视的时候发现了,拿出上一个驛站的客旅登记名录,衙役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一个大官。 慌忙稟告了上去,这才有机会送回来。 县令一口咬定是白莲教所为。 作为见过世面的县令,这也只能是白莲教所为。 自己治理的地方虽然死了一个布政使,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这些年,死在白莲教手里的官员不计其数。 晋中之地多白莲这可是无可爭议的事实。 当年的俺答可汗就是靠著白莲教的里应外合,才能次次在劫掠之后扬长而去。 嘉靖年间的李福达造反案。 嘉靖四十五年四川人蔡伯贯造法一案,因为这个人晋中之地抚、按官被斩一大片。 人家一直都敢造反,杀一个官对他们而言不算特別大的事情…… 死一个布政使和县令关係不大。 如今虽然都学会了夹尾巴,也学会改各种各样的名字。 但他们这些年“反明復元”的口號可是一直没停过。 在晋中,剿匪一事是户部每年最头疼的问题。 年年剿匪,年年钱,钱给了,也了,匪徒也杀了不少,官职也封了不少。 可这匪患一直就没停过。 如今,又一个朝廷命官死於匪患。 其实每个官员心里都很清楚,白莲教越闹越凶根本就不是剿匪不力。 其本质还是百姓的活路越来越少了。 可好好的治理地方的升迁没有剿匪快。 地方官员都想著快速升迁,地方的治理就交给下一任官员吧! 谁料下一任官员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自己不死,有政绩就行了! 可能是为了给姜家一个面子,又或许是要最大程度减少匪患带来的恐慌。 姜家对外人说是自家的老爷在回来的途中病逝。 礼部在商议给一个什么諡號。 姜家老爷子一倒,姜家的下坡路肉眼可见的就开始了。 从来往宾客就可以看得出来,左邻右舍的妇人都敢討论姜家了。 …… 人情冷暖就如这深秋。 位於西北的长安也到了深秋。 茹慈照例巡视了一眼宅院,然后回到了书房,坐在余令当初坐的位置上。 想到昨夜的梦,茹慈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脸。 她梦到自己的夫君成了状元,身穿青色圆领大袖的锦綺,头戴进贤冠,骑在高头大马上簪轻轻摇曳。 在夫君的身后,无数的学子抱拳行礼,以示尊崇和敬佩。 茹慈知道这是自己的梦,收起这些不合实际的遐思,她开始认真的看眼前的帐本。 如今,整个黄渠村都是自家的佃户。 就在前几日,各家各户也都送来了钱或者粮。 虽然自家收的不多,但这些一加起来...... 茹慈认真的算了一下,就算余家在接下来的一年什么都不干。 家里这些人也能吃乾的。 望著端著盆走进来的昉昉,看著她又开始认真的忙碌。 茹慈知道这小妮子的心思,低下头淡淡道: “等陈小肥回来,你两个的事情就办了吧!” 昉昉闻言羞涩了一下,在自己人面前她已经不害羞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赶紧道: “夫人,秦王府朱存相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三次!” “他要问什么?” “他想问问你的意思,明年入夏番薯开始种植了,他能不能先从咱们家拿一千斤育种,收成之后给咱们家还三千斤!” 茹慈闻言笑了,嗤笑道: “三千斤?这是欺负人啊,一亩地都能產一千斤的好东西,他给我三千斤!” 都说朱存相不学无术,可这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的他可不是不学无术,躲在暗处,日进斗金。 “去,从后厨拿个鱼头给他,让他好好地看鱼头,把鱼眼睛看仔细了!” “是!” 站在大门外的朱存相见昉昉出来了,急忙迎了上来。 在得到了明確的答覆之后,望著手里的鱼头朱存相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仗著这些年赚了钱,变得有些“目中无人”了。 这其实也不怪朱存相。 如今他的椒商队遍布长安周边的七八个县,手底下的大户四五十人。 在长安不敢说一呼百应,但绝对也是分量十足的大人物。 如今进秦王府都走大门,他都要忘了后门怎么走了。 “昉昉妹子,劳烦告诉下夫人,我是莽撞了,贪心了些,你告诉夫人,一千斤育种,收成的时候我送来一半!” 昉昉似笑非笑的望著朱存相淡淡道: “令哥离家一年,你也成了秦商的一份子,这些年仗著过往情分,夫人这边尊敬秦王,並无多说什么!” 昉昉顿了一下,收起笑意继续道: “都是长安的老人了,有些人也不安分了,以为令哥在京城不回来了! 他们不懂,你不该不懂,难道忘了令哥的脾气了么,又或是觉得令哥手中的刀不利了?” 朱存相闻言脸色大变。 不说余令回来了后会如何,光是一个余念裳就不是他能招架的住的。 如果把余家的生意分成十份…… 闷闷这个余家大娘子一个人占七分,余来財占三分。 她闷闷手底下不光有人,还有钱。 不用余令开口,闷闷一开口,就能把他朱存相的生意直接按死。 朱家宗室子弟不能经商是祖训。 “昉昉,这些年我可是把你当亲妹子来看待,你可要跟夫人说清楚啊,一个字都不敢错啊,口气也不敢变啊!” 昉昉好看的笑了起来,认真点了点头: “离那群人远一些,令哥说了商人逐利他不管,但要威胁到民生,想从百姓嘴里掏吃的,站笼就是最后的去处。” “情义是互相的,令哥说是彼此的尊重,这里其实是有条线的......” 朱存相鬆了口气,有了这句话安心一大半。 “省的,我省的,妹子的话我都记得了!” 昉昉又露出好看的笑容,轻声道: “令哥年底之前一定会回来!” …… 余令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离长安越来越近,眾人身上的衣衫越来越厚了。 离家近了,冬也来了。 “令哥,咱们这是衣锦还乡吧!” “不对,咱们令哥是將,咱们这叫猛將还乡!” 余令扭头望著北面笑了笑,心里有个声音喃喃道: “敢笑黄巢不丈夫?” 第81 章 衣锦还乡 临近年底,长安下雪了。 又熬了一年的苟老爷子从孙子的背上下来,坐在衙门准备好的长椅上,贴心的茹让立马把暖手炉送了过来。 今日,衙门开始发钱。 今日,衙门眾人可是喜气洋洋,发钱的日子没有人不喜欢。 虽不知道今年分多少,但一定比去年多。 这是一定的。 “今年,长安周边各县共修建水塘七十八个,通沟渠三百里,清理出来的田地六千多亩,油茶山地七万亩……” 林御史面无表情念叨著匯总的数据。 虽然依旧是那副让人惧怕的样子,可他那时不时上翘的嘴角,足见他今日的心情很不错。 这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这才是政绩。 “王辅臣,到你了!” “我只匯报长安两县的事宜,今年一年两县共缉拿盗匪三百零九人,大宗案件共计一百七十三,比去年少二百三十七……” “蓝田县县令!” “回御史,今年蓝田一县开荒地七千亩,河道,沟渠共计七十八里,土豆育种之法共训导三千余户……” 陕西有六州三十一县,长安府下辖有十五县。 准確的来说只有十四个。 咸寧县虽然依旧在朝廷的吏部管辖范围內,但这个县是真的一个官员都没有。 按理来说今日年底大匯总应该有十四个县令。 可今日坐在一起的县令只有七个人,剩下的七个县没县令,要么是典史来,要么是主簿来。 所有人都按照这个模板来匯报政绩。 今年开始,土豆开始在这十四个县大面积扩种。 长安这边有了变动,要有一半的土地种植產量更高的番薯。 一切其实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望著眾人眼里的光,袁万里有些不忍。 朝廷户部的新规来了,九月起,加派全国田赋,再次提高税收。 公文里称之为“辽餉”! 其实这就是加征餉银,细细地算下来是每亩加派三厘五毫,这个事其实从去年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公文来的迟。 也就是说田赋已经长了七厘。 袁万里算了一下,按照户部统计的大明土地来,扣除北直隶和地方其他用途,一年能收三百万两餉银。 这些钱全部用到辽东。 袁万里知道这里的门门道道。 这些钱如果真的用到辽东將士身上,不说养十万,三万精兵绰绰有余。 问题是,这些钱根本就不可能用到那里。 各级文官和军中的將领,都在军餉的收支上动手脚。 百姓常说交不完这些“皇粮国税”,说的就是这些。 袁万里怀里就揣著催餉的户部文书。 可在今日他不想当个扫兴者。 如今每个官员都干劲十足,都在畅想著明年土地里长满土豆不再饿肚子。 可如果把这些说出来,那就是一盆凉水。 土豆这个粮食不属於本色,也不属於折色,一旦这个消息放出来,谁还敢在土地上种土豆? 这一刻袁万里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他觉得再这么搞下去大明完了。 余令带著这么一群人在长安努力了这么多年,才缓了一口气。 就这,还有因为吃不饱饿死的人。 其余的地方就不说了,他跟著余令去过草原,看到了很多,延安府那边可比长安这边惨的多了。 长安这边苦,有余令这么一群人还在撅著屁股干。 延安府那边就不说了,天灾,人祸,官吏的不作为。 他从草原回来的时候走在那片土地上,望著那一双双的眼睛他都害怕。 可见,那里百姓是一个什么活法。 如今的袁万里恨死了朝廷的那些人。 那些人占据著大明最好的官位,拿著最高的俸禄,呆在离天子最近的京城里。 屁事不干。 主持会议结束的林不见抿了一口茶。 望著都在“显摆”自己过去一年都带著百姓做过什么大事的官员笑容爬上了嘴角。 他觉得,这才是官吏。 哪怕今日要在库房里拿出很多钱给这群人,林御史也觉得是他们该得的,乾净的钱就该这么拿。 看了一眼不吭声的袁万里,林不见不解道: “怎么了?” “我想回京城,我想去见陛下,我想请陛下將我派往辽东,我想去看看建奴强大到什么地步,需要这么多钱。” “怎么了?” “你自己看!” 笑容会转移,痛苦也会转移,看了户部加派全国田赋的公文,林不见的身子都有些站不住。 “还加派,这些年的钱哪里去了?” 袁万里摇了摇头,颇为难受道: “我也很好奇,钱去哪里了,田赋,商税,每年都在收,钱去哪里了?” 林不见也不说话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觉得大明病了,已经病入膏肓,打一个建奴,要用全天下的赋? 现在百姓不吭声,都是在忍著,盼著。 盼著来年的年景会不会好一些。 忍著,说不定明年赋税就会降回去,没有人不想好好地活著,如今赋税又涨,两年涨了九厘啊..... 一亩地每年比以前多徵收了九厘银子,这是要逼著百姓造反么? 他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嚇了一大跳。 接下来的时间里,官员匯报工作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茹让喊出领赏钱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今年的赏钱比去年多。 这些钱都是商税钱和卖土豆的钱,每个人分得多少不一,少的有二十多两,多的四五十不等。 “钱不多,但我相信明年会更多!” 茹让的俏皮话让眾人笑出了声。 等到明年,大片的土豆收割了以后一定会比今年多,这是必然的。 衙门里笑声一片,在往长安奔来的队伍里也是笑声一片。 …… 晋中落雪了,寒风也来了,虽然大家脸上都抹著油,可用处好像並不怎么大,还是有开裂的情况出现。 王不二骑著马,时不时的把手放在屁股下暖一会。 所有人都差不多,骑在马上,夹著脖子,姿势相当诡异。 王不二冻得不行,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发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他將冰凉的手伸进那暖和的地方! “啊啊~~哦哦~~~嘶~~~” 王不二幸福的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形容呢? 一个孤独寒冷的人,突然遇到冒著热气的温泉,那股暖意从裤襠里扶摇直上,温暖著冻僵的手。 过了一会儿,王不二面不改色的掏出手,不著痕跡的闻了闻。 王不二不敢告诉任何,他怕別人笑话他是一个变態,他挺喜欢闻那个味道的。 见肖五望著自己,王不二面不改色心不跳轻轻的咳嗽了声掩饰尷尬。 “不二你刚是不是偷吃了什么?” 王不二不想跟肖五说任何话,骑著马,继续往前,脑子里继续回味刚才的温暖,和那咸湿酸爽的味道。 到了风陵渡,余令再也忍不住了,对著黄河开心的大吼大叫起来。 “回来了,老子终於回来了.....” 五十多个人跟著大叫了起来,这一走就是一年,得多硬的心才说不想家。 就算是家里没人了,可还是有个东西会时不时的跳出来扯一下你。 跟在余令身后的商队也欢呼了起来。 这些商队是自发的跟著余令的,年底了,要过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是盗匪最疯狂的时期。 他们也想过一个舒服年。 当得知余令是官员后,这群人就主动的跟著余令一起走了。 这一路走的相当舒坦,过关的时候那些凶巴巴的衙役连“过路钱”都没要。 如今余令等人在大叫,他们也在大叫。 “船家,船家,快来,我们要过河......” …… 越是靠近年底茹慈的心也就越乱,如今每次都会去大雁塔,站在高处愣愣的望著远方。 余老爹也掛念著余令,他现在每日都去城门口,只要有晋中来的商队,他都会上前去问问。 思念也会传染,家里人没事的时候都会来这里等著。 如今年底了,商队也要过年了,官道上的吆喝声和铜铃声也越来越少了。 “余老爷,令哥怕是中了状元,我听人说中了状元喝酒就得喝好几天,年底回不来,明年一定回。” 余员外嘆了口气,他觉得这话好扎心。 当玄鸟旗在视野露出的时候,茹慈开心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確认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没看错。 铜铃声响起,老爹猛的抬起头,当看到玄鸟旗,余老爹开心的大叫了起来。 “哎呀,我儿子回来了,我女儿也回来了!” 余令回来了。 望著熟悉的家人,余令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到家了! 余令跳下马,衝到老爹前跪倒在地: “爹,儿子回来了!” 闷闷也钻出了马车,跪在余令身后,乖巧道:“爹,闷闷也回来了!” 人群望著激动的不会余老爷,忍不住道: “令哥,快说说,殿试成绩如何?” 王不二等人立马从车驾里掏出牌匾,高举头顶,自豪的大声道: “朝廷恩科,令哥高中状元,状元及第!” 望著显摆的王不二,六两心里不是个滋味,早知道自己就不提前回来了。 这风头,该是自己来出啊! 望著那牌匾,人群炸了锅,余令起身,走到茹慈身边轻轻一礼: “夫人辛苦了!” 茹慈眼睛红了,望著余令挪不开眼,此刻她不害羞了,反而觉得自豪。 “妾身应该的!” 余令牵起了茹慈的手,朝著人群一一拜谢。 “咱们要个娃吧!” “嗯.....” 望著余令被人群包裹,扛著旗的肖五望著高了好多的小宝。 望著他手里冒热气的甄糕,肖五咽了咽口水: “宝,给我来一口!” “不给!” “你咋还跟吴秀忠一样护食呢!” 第 82章 还是狗窝好 长安下了一夜的雪。 天一亮,长安就有了活力,衙门开始敲门,吆喝人手扫雪。 小伙计打著哈欠,把“关板”一块块的搬走。 “壹、贰、叄、肆、伍、陆······” 隨著关板一块块的搬走,铺子立刻就亮堂了起来。 这种门的好处就是可以让店铺门开的更大更宽。 门开了,伙计们开始扫雪。 按照衙门的规定,临街商铺,铺子前的卫生必须由各家铺子自己负责。 包括扫雪,沟渠,以及各种尖尖。 长安的扫雪开始了。 按照惯例,余家在这个时候也会出来扫雪。 睡懒觉不行,这个家只有余令可以睡懒觉,闷闷都不可以。 因为睡懒觉是懒汉的象徵,整个黄渠村都没有睡懒觉的人。 闷闷其实很不服,找爹说了几次。 老爹一句你哥读书读半夜,多睡一会儿长脑子,就把闷闷噎了回去。 读书最大,闷闷无言以对。 今日的余家安静的出奇,没人吆喝,也没有扫雪。 搓丸子的厨娘婶婶和陈婶婶时不时朝著后宅看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后嘴角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茹慈和余令其实早就醒了。 家里的大公鸡最没有眼色,一声接著一声扯著嗓子在那里使劲的叫唤。 茹慈早就起来,开始给余令穿衣服。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穿著穿著,两人身上衣服突然越来越少了。 这一来就耽误了很长的时间了。 冬日的天本来就亮的晚。 如果今日是个大晴天,现在的时刻应该是日上竿头了。 陈婶都开始炸丸子,那就说明家里的人已经吃过早饭了。 应该是没开火,给钱去大慈恩前的小摊上吃的饭。 余家今日早晨是真的没开火,余老爹挨个给钱。 说什么临近年底了,让赵不器带著家里人去喝羊汤去。 如今大慈恩寺前的市场越发的兴旺。 临近年底,很多小商小贩都聚集在了这里。 不说面面俱到什么都有卖的,但过年需要的东西是应有尽有。 闷闷也从家里被赶了出来。 老爹知道她的事多,嘴巴又爱讲,她一定会去找茹慈嫂嫂把过去一年所见的都讲出来。 所以把闷闷赶出去家里清静一半。 望著闷闷牵著马离开,老爹痛苦的揉了揉眉心。 小时候石磙都碾不出来一个屁的人,这人大了,嘴巴却是烦人了。 老爹头一次觉得能说会道竟然会让人头疼。 大慈恩寺人来人往,菩萨其实也是过年的。 闷闷跟以往一样牵著马走进大慈恩寺,跟以前一样拿起鼓槌敲起了鼓。 鼓声响起,苦行小和尚慌忙跑了出来。 数个呼吸,七八个小和尚也齐齐的伸出了脑袋。 望著牵著马走进来的小娘子目瞪口呆。 牵马进寺庙,她不怕被打么? 一见是闷闷,苦行小和尚无奈的嘆了口气: “你为什么非要学你大哥呢,就算敲你也该去敲钟,晨钟暮鼓唤醒眾生,这大清早的,你是要把人嚇死!” 望著一排小光头,闷闷忍不住乐了起来。 “小苦,这都是你的师弟么?” “我的弟子!” 闷闷闻言忍不住惊呼道: “天啊,一年不见你都当师父了,你师父不打你了,你的课业都会啦?” “可以啊,一年不见成高僧了,都有弟子了,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苦行嘴角忍不住抽动著,他想把闭口禪的法门告诉闷闷,让她修炼去。 “明年我就要去周至的仙游寺了,大慈恩寺祖庭这边帮我找了几个弟子,去了那边好把过往的灰尘扫乾净!” “那你还会回来么?” “不远!” 闷闷转身走到自己的小黑身边,从左右两边的小篮子取出数十本书。 望著上面盖著的印章,闷闷得意的捧起。 “给你的!” “什么?” “这是我哥在京城抄录的经书,是在一个爱书如命的官员家借来抄的,有宋朝的,有前元的,也有大唐的!” “这真是好东西,我哥说那个人往后可能成为文宗呢!” 苦行慌忙接了过去。 隨便一翻,他就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因为这些都是他没看过的。 唯识宗的传承太难,也就因为难…… 所以,弟子少,书籍少,再加上长安这个战火地…… 这些书都是余令从凉凉君家里抄录来的,自然是好东西。 按照凉凉君的说法,市面上常见的书是不能呆在他的书楼,唯有少见的才能占一席之地。 余令觉得很有道理。 他是书痴,这年头只要喜欢的东西和“痴”字关联上,其实就是重度的收集癖好患者。 你我都有拼年份,少见的比传承,若是孤本就比孤本是谁写的。 我有你没有,这才是收藏。 余令觉得,收集这爱好比钓鱼还让人上癮。 苦行小和尚走了,他甚至都忘了说谢谢。 他走了,他的几个小徒弟却面面相覷的不知道做什么。 “想吃的跟我来……” “你是谁?” 闷闷囂张的身上往地上一指,得意道: “看到这砖没有,当初是没有的,这都是我哥找人修的!” “去了仙游別忘了我,今年的夏日我要去山里摘獼猴梨!” 一个小和尚壮著胆子道:“太小!” “不会捡大的摘么?” ....... 一群小和尚跟著闷闷出了寺庙门。 大慈恩二层的苦心大师望著跟著闷闷离开徒孙忍不住笑了。 没有哪个孩子能经得起果的诱惑。 余令回来了,仙游寺的事情还得去找他帮帮忙! 如今的仙游寺不叫仙游寺,叫普缘禪寺. 正统六年的时候来自西域高喇桑加巴主持仙游寺后改的名字。 如今,那里面依旧是西域的僧人为主持。 高喇桑加巴是高人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因为他重修了仙游寺。 虽然改了名字,他的功绩不应该抹去。 可如今的那些人…… 虽同属佛门,却不属一统,这些年过去了,他们认为仙游寺就是他们的。 他们是不会白白的让出来的。 苦心去问了,对方的条件是开大慈恩寺的地宫,从地宫里挑出一件传承之物带走。 又或是拿出二圣三绝碑。 地宫不可能开,谁开谁死。 二圣三绝碑也不可能给。 两块石碑的碑文是唐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亲自撰书,褚遂良手书雕刻而成。 圣僧玄奘亲手竖立於此。 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走了过来,断不能葬送在自己手里。 传承更不能因为自己断绝,这是底线。 苦心准备先告知余令一声,之后就按照门户之爭来解决问题。 苦心不认为西域的喇嘛会比自己强,无论是论经,还是怒目金刚之道。 不行的话把肖五和王辅臣叫上。 这两位算个外门记名弟子问题不大。 大慈恩寺前那个巨大的市场又迎来了一波客人。 王不二有钱了,如今正抱著儿子,带著自己的媳妇肉肉在跟一商贩討价还价。 他要买布,买很多的布。 这个布是用来还恩情的。 自己不在家的一年,左邻右舍的都时不时的来拉孤儿寡母一把,这都是恩情。 恩情不但要记在心里,也要在行动上有表示。 肉肉是异族人。 异族人养孩子的手段很粗鲁的,王不二在草原见识过。 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身体好的。 肉肉第一次当娘,很多是不会的。 自己怀里的娃能无病无灾长这么大,这是大家一起拉扯起来的,左邻右舍的恩情是一定要还的。 如今自己有钱。 至於余家的恩情,王不二决定先不还了,恩情太大了,还不完。 今后有事自己顶在前面就是了。 用命还。 用命还王不二都觉得还不完,这一次去京城不光赚了好多钱,也算是开了眼,见了大世面。 穷人翻身太难了,如打破十八层地狱的难。 京城里有人一出生就是万贯家財,他们有退路,他们的钱是真的在生钱。 那一排排的铺子租出去,每月都会有人把钱送上门来。 自己没钱,若没跟著令哥,別说养孩子了,就是填饱肚子都难。 穷人就两条路。 一条路是咬著牙,为了一口吃的使劲挣,干到干不动为止。 一条路就是自甘墮落,在某个冬日悄无声息死在墙根下。 断根绝种。 如今这世道,穷人翻身,若没贵人提携,堪比地狱。 就算去给人卖命,別人也会挑拣一番,卖命的人多了去了。 现在谁不羡慕自己王不二? 都在问自己令哥什么时候去京城,他们好先去报名,就算去战场也要跟著走一遭。 拼一把能翻身。 若不拼一把,等到令哥老了,令哥去外地做官了,下一代人该苦的依旧苦,说不定比现在还苦。 现在军户都在羡慕王不二等人。 这两拨人跟著令哥去过草原,去过京城。 如今的这群人可是长安的富裕人家,人不光种地,还做起了小生意。 做什么事都底气十足。 现在的这群人根本就不担心地里的收成好不好,他们可是把那剩下的那些军户羡慕的要死了。 他们的日子是他们做梦想著的日子。 “孩子他爹,要不要多买些,给夫人送些去吧! 你不是要去找夫人给孩子起个名字么,尼玛如何?” “王尼玛?” “嗯,好听,等到明年我再给你生一个儿子,他就该叫做“达瓦”,今后咱们家就有希望和光明了!” “嗯!” 家里的余令已经爬起来了,家里也彻底的“活”了过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装著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大家什么都知道。 家里的事情茹慈已经告诉了余令。 其实並无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那一伙贼人,这件事让余令心里的火忍不住往上翻腾。 书房里,余令把当初的书全都翻了出来。 利玛竇的那一批书依旧在,这批书拿回了家余令就偶尔翻动了那么一两次看不懂,因为实在看不懂。 余令只能看懂《几何原本》。 当初在京城书铺子里,他自己说他翻译《几何原本》用的是拉丁语,这个语言是余令的盲区。 如今余令又在翻。 茹慈见余令忙碌,像是在找里面夹杂的东西。 她也过来搭把手,学著余令的样子检查每本书的夹缝。 两个人用了半个时辰把所有书都翻完了,结果一无所获。 余令嘆了口气,就算知道这里有秘密,可是找不到一个懂的人永远是一个秘密。 虽看不懂,余令也不是一无所获。 余令知道,这大堆的书籍里一定藏著秘密。 余令从书房出来,找到了刚吃完饭回来的赵不器,赵不器也知道令哥要问什么,两个人一起回到书房。 “地窖里的人还活著么?” “冬暖夏凉,一天一顿,我都羡慕!” “走,去看看!” 地窖里真的是暖和,耿冬听著脚步声不自觉的把手藏在背后,指甲才长出来,他不想又没了。 望著生面孔,耿冬一哆嗦! 赵不器快余令一步进门,伸手直接將耿冬按在地上,笑道: “跪好了,我家令哥来了!” 第 83章 永不缺忠义之人 耿冬没有料到余令会这么的年轻。 他自认为自己活不了,也不怕死,可一抬眼看到余令的眼睛,他的头都抬不起来。 “杀了吧,我知道是谁了!” 耿冬愣住了,他以为这一次指甲壳会再掉几个,毕竟得问自己后面的人是谁。 自己被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不就是等正主回来么? 如今正主回来,不该是审问么? 如今这连问都不带问的? 余令真没想去审问,只要书还在自己这里,他们一定会继续来人。 余令怀疑家里那些看不懂的书里有一本是帐本,可能关乎他们在禁海政策下的走私。 所以,这个人真的没有必要去审问。 以那群人的手段,他们是不会露出鸡脚的。 耿冬是想活著的,开始的时候是抱著必死的心来干这趟活。 隨著时间流逝,他心里的那股必死之意散去,他现在不想死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耿冬什么都说了,却像是什么都没说。 军户,家丁,来长安的目的是烧书,他是被挑出来做这件事的,受谁的指使他也不清楚。 这件事他们做过了很多回,都是打著白莲教的名头做的。 “让他去种树吧!” 耿冬鬆了口气,他庆幸自己机智的没有任何隱瞒。 赵不器心里嘆了口气,这还不如死了算了。 从地窖里出来的余令准备去长安看看,谁料南宫来了。 望著他那一副简单的打扮,余令知道,他这一次又是偷偷来的。 他还是担心他內侍的身份让余令难堪。 余令不觉得,拉著茹慈深深的一礼。 夫妻二人一起行礼那就是大礼,这一礼让南宫手忙脚乱,心里的担忧也烟消云散。 因为余令现在是状元。 大明的官场是以地域,师门,利益为核心的权力大网。 从长安来的时候沈毅已经看到学子在苟老爷子家集合。 大家准备一起出钱给余令修建一个状元牌坊。 这还只是长安的学子。 等到余令是状元的消息彻底传开,周边各县的学子都会来拜见余令,都会主动来认识余令。 从而形成地域关係网。 不要小看这种地域关係。 这种非血缘,非亲眷,也非师徒的地域关係在官场上有著极强的团结力。 再加上秦人“乡党”观念本来就深入人心。 这种关係比江南那边地域关係更牢固,也更可怕。 因为长安这边是三边之地,对著一百人敲一棍子,最少三个军户。 江南多水患,大明每年派人,派官,给钱去治理,可效果確实一般。 嘉靖四十一年状元申时行一去。 他就把水利的这个事情做成了。 因为他是苏州人。 山东盐税改革一事从嘉靖初年吵到万历二十一年。 这件事比修水利更难搞,盐税改革会涉及无数的大商,无数人的利益。 这里面掺杂的利益涉及黑白两道。 朝廷派去了无数的干吏,事儿没办成不说,还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连最基本的政务都没做好。 万历二十二年的状元赵秉忠去了。 他正常推动盐税改革,无数能人做不成的事情他给做成了。 因为他是山东籍,是山东省出来的状元,因为他是鼎甲。 你是哪里考出去的,你自然就是当地所有利益的“代言人”。 比如说如今朝廷里的齐党,昆党,浙党。 他们在朝廷里通过同年、同乡关係形成以地域为纽带联盟。 如今余令成了状元。 今后,在西北这一块,余令就是所有人的代言人。 別人干不了的事情余令可以干,別人解决不了的矛盾余令可以解决。 万事有利弊,万事分阴阳。 余令状元的身份能让余令高高在上,但巨大的风险也因为他的身份而来。 他要跟其他派系去斗,去爭。 肥料就那么多,没有人愿意拱手相让。 如今就算布政使再派人来,只要余令不愿意,下面的官员可以对布政使的政令阳奉阴违了。 也就说可以架空他在长安的权力。 这就是状元的能力。 沈毅很清楚,如果余令愿意对他动手,他在长安这块也会寸步难行。 如今的余令有这个能力。 沈毅明白,这也是南人为什么越来越强的根本原因之一。 望著余令夫妇沈毅咧著嘴笑了。 他以为余令变了,就目前看来是自己变了,余令还跟以前一样。 “沈公,我准备明日去看你的!” “屋里说!” 进了书房,沈毅脱去长袍,看了一眼倒茶的余令轻声道: “过了年我就走了,我要回京城了!” “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毅看著余令笑道: “这一次去怕是不回了!” 见余令猛的一愣,沈毅笑道: “万岁爷矿监税使制度自实行以来多遭詬病,如今万岁爷万岁在即,新皇登基后怕是……” “怕是会取消矿监税使!” “消息可靠么?” “內阁说了很多次,但万岁爷不听,太子比不了万岁爷,也对抗不了內阁的群臣,我早些走,算是提前脱身吧!” 余令闻言心里颇为难受,这怎么能脱身呢? 那群人爱清算,这事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皇帝死了,活著的人要承担后果。 “京城比长安更不自由,待在这里,我护著你!” 望著言辞诚恳的余令,沈毅笑了笑。 有这一句话,这些年就不算白付出了,是值得的,余令不是薄情的人。 “我不怕,我只是想回去陪陪万岁爷!” 沈毅的一句话,让余令的心猛地一抖。 新老交替的皇城就是地狱,有人明知是地狱,却偏向地狱行。 “会死的!” “万岁爷养了我!” 余令的心再次一颤,他能明白这几个字有多重。 自己是老爹养大的。 若没老爹,余令怕成了京城西山上的一堆白骨。 养育之恩大於天。 沈毅能当矿监税使,那必然是皇帝亲近且信任的人。 “守心,万岁爷十岁继位,二十岁亲政,亲政之后內阁就已经压不住了,在陛下二十二岁的时候被逼著立太子。” “我知道,万岁爷跟我讲过这些!” 沈毅笑了笑,心里鬆了口气道: “守心,很多事情和外人知道的不一样,万岁爷有次喃喃道,只有当家了才知道柴米油盐多难!” “万历三十年,织造局估算江南地区的各种商业能达到三千多万的白银,可税收只有一百五十万!” “大明有官员二万四千余人,文吏是官员人数的五倍,再加上数不清的举人,秀才,商税不交,田税隱瞒.....” “朝廷没钱啊,没钱就会出乱子,嘉靖爷想搞钱,一个大礼仪耗费了二十一年,开海就闹倭寇,这两件事用了快四十年!” 沈毅无奈道:“结果没搞成,等万岁爷亲政,臣子吵著立太子,国本之爭开始了!” “李太后不管么?” 沈毅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事情我也疑惑,当时没有人敢去討论这件事,李太后亲自出面结束了这件事,可也伤透了皇后的心。 ” 说罢这些,沈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下了。 “要打仗了是么?” “嗯!” “你看过很多兵书,会练兵自然会打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辽东局势我朝是贏还是输?” “听真的话还是假话!” “都听!” “真话是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辽东我军大胜,直接灭其苗裔,毁其宗庙,假话是,我觉得希望不大!” 沈毅闻言一愣,被绕了一圈,他有点不明白余令说的倒地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你拿著!” “什么?” “矿区管事名单以及每年收支用度帐簿!” 见余令不敢接,沈毅笑道: “其实没多少钱,每年也就三万多银钱,户部的田赋政令又来了,就当我帮你的最后一次吧!” 沈毅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余令突然觉得自己不饿了,田赋又涨了这个事他还不知道,余令准备去衙门问问是怎么回事。 这一盆凉水下来让余令有些慌神。 余令打马出门,过了城门看到了抱著狗的朱存相。 朱存相正和闷闷说著话,余光看到了余令,他慌忙迎了过来。 “令哥!” 余令皱起了眉头,这一年的事情听茹慈说了。 余令对朱存相的做法很不满意,秦王府有意无意的在试探衙门的底线,想控制长安周边六县的土豆生意。 余令不耐的皱著眉头,伸手指著自己的脸道: “看出来了什么么?” “没有!” “我的眉毛没有一边高一边低么?” 朱存相老实道:“没,令哥好看著呢!” 余令冷笑道:“劳烦告诉秦郡王一声,明日我去府上拜访!” “好!” 余令走了,朱存相走到闷闷身边,疑惑道:“妹子,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你看不出眉眼高低!” 第 84章 回到从前的秦王府 余令其实是准备在过完年之后再去拜会秦王府的。 毕竟临近年底,自己贸然去会有些不好。 余令知道自己说话难听,大过年的去给人添堵实在非君子所为。 自己是良善之人,不是恶客。 可秦王府做的事情的確有些不地道了。 去年和今年是土豆的丰收年,也是土豆在长安大面积铺种的两年。 秦王府对土豆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如今的秦王府虽然比不了先前。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 在这长安,秦王府其实就是最大的地主,最好的土地是他们的。 最大的家族也是他们。 所以,最大的土豆產地也是他们的。 长安以及周边各县有多少朱家人余令没去计算过,但人数绝对过万了。 长安城这边最多,也最集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可惜人心不齐。 大明的前一百年朱家人以自己姓朱为荣。 如今不是,自从朝廷给的俸禄越来越少,西北朱家这一脉开枝散叶越来越庞大。 很多人都单过了。 如今,朱只是一个姓,更是一个束缚,不许能做官、不许经商营生。 那些边末旁支已经不以皇族自居了。 前几年衙门更新黄册的时候有人都改姓了。 寧愿被人骂大不敬,寧愿交税,就是不愿再和皇室粘连上。 在余令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这群人活的挺好。 可以正儿八经的读书了,也可以做生意了。 秦王府不知道这些事余令不在乎。 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他这个长安府大宗的“族长”连族里人都认不全。 少个几百人,他根本就不知道。 在余令不在长安的日子,秦王府趁著姜槐道插手政务,长安商贾人心动盪之际大肆收购土豆。 他们很会玩。 秦王府里有高人,开始有计划的散播谣言...... 把江南压低价格收丝绸的一套在长安玩了起来。 比如自己回不来了。 比如说据可靠消息说明年不种土豆了,在等谣言发酵后开始低价收购土豆。 只要他们完成了市场控制这一环。 今年的土豆是什么价就不是自由市场交易说的算,而是他们说的算。 他们就可以控制大盘来操控价格。 因为他们的地多,他们有这个资格来操控。 余令其实也想过用土豆来给自己家赚一笔大钱,可钱多有什么用? 如今的田赋又涨了,等到那些反王一来。 就算地里全是金疙瘩,那也是別人的。 什么穷人,大户,官员,在那铺天盖地的流民面前都是一样的。 所以,一起活,大家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活路。 余令也想把土豆种满整个西北。 可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说的算的。 没有明確的制度推动,没有人敢拿家里赖以生存的土地去赌这些。 那是全家人的命。 朱存枢自从收到余令的拜帖之后人就慌了。 他派人去找朱清霖,可这丫头竟然跑到龙首原那里跟南宫去学什么作画去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把朱大嘴等人请了过来。 可这些他远远觉得不够,他可是深知余令的手段的。 以余令在长安的名望,自己没做错事的时候自己都怕。 现在自己肯定是错了,没理腰杆都直不起来。 “那个谁啊,拿我拜帖,快去大慈恩寺,快去把苦心大师请来,大师不在大师的师弟也行,快去,快去…” 秦王府乱成了一片。 余令已经在来的路上,打发朱清霖去龙首原是余令的主意。 孩子大了,也懂事了,余令不想这些齷齪的事让她不开心。 她这个年纪就该开开心心。 余令到了秦王府。 因为事前递了帖子,秦王府大门前的雪又扫了一遍,乾净的可以看到下面的地砖。 大门也是开著的! 若以往,余令是可以走大门,但走的是大门旁边的侧门,大门是不会开的。 因为在名义上余令是朱家的臣子。 秦王府是王,王要有王的规格和傲气。 如今不行了,余令状元及第,若再是让余令走大门的侧门那就会得罪所有的长安读书人。 读书人的嘴…… “余大人这是秦王府,请把佩刀交给小的!” 余令一愣,笑了笑:“我没说我要去秦王府,我准备就在门口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走,用摘佩刀么?” 守卫闻言愣住了。 等在门房里烤火的朱存枢闻声走了出来。 望著快步走出来的他,余令觉得今日就在门口把事情说清楚。 “一年不见,余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余令闻言拱手道: “亲王世子殿下客气了!” 亲王世子一出口,朱存枢就知道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被余令知道了。 今日怕是来说道这个事情的。 又或许是余令成了状元,觉得自己和以往不一样了。 因为以前的时候余令可是管自己叫秦王的。 虽然自己目前还不是秦王,但大家都默认了自己是秦王。 就跟那些衙门里的“佐贰”官一样,没有什么大矛盾,是不会有人这么称呼的。 容易得罪人。 想到这些朱存枢心里也难受。 万历三十五年以亲王庶长子身份册为郡王,四十三年册封为亲王世子。 离秦王就差一步,可这册封秦王的玉碟却始终没来。 “外面寒,余大人屋里请,知道余大人要来,我已经准备些许的薄酒,也好听听京城胜景,状元及第的风光!” 余令摇了摇头,笑道: “不用这么客气,也就见了三次面而已。 今日来也就简简单单的一个事情,说完了我就走,家里人还等著我呢!” 朱存枢乾乾的笑了笑: “余大人莫不是嫌弃秦王府寒酸?” “我怎么敢嫌弃,秦王府里的一个偏殿比我家都大。” 朱存枢有点笑不出来了。 余令不愿意说这些口水话,直接道: “当初朱县令离世前我答应过他,我余令若是有能力会尽力拉扯一把朱家宗室的可怜人。 敢问亲王世子殿下我可违背过承诺?” “没有,没有,余大人做的挺好!” “好,既然亲王世子觉得我並无亏欠,为何在我离开长安的时候要违背衙门政令,散布谣言,大量收购育种土豆呢!” 朱存枢闻言大急:“冤枉,真的冤枉啊!” “真的没做过?” “没有!” 余令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对这秦王府仅剩不过的好感也没了。 姜槐道来了他亲自迎接,去表忠心。 如今出事了立马否认,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事情其实不大,无非就是按照规矩来就行了。 有朱清霖在,余令不会跟朱存枢撕破脸,可如今…… 他连屁股该坐在什么位置还分不清。 “我就说呢,秦王忠君爱国,洪武爷体谅百姓,他的子孙不可能脸都不要去从百姓牙缝里掏吃的。” 余令翻身上马,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对了,今后秦王府就按照以前的规矩走吧,你们人太老实了,长安的水太深了,我怕你们把握不住。” 马蹄声远去。 他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来当中间的人的朱大嘴这帮兄弟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根本就搭不上话不说。 这见面聊天的速度也太快了。 朱存枢慌了。 大寒的冬日里他仿佛置身火炉里。 完了,全完了,余令这一走,这两三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底子肯定全没了。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 过往几年依仗著余令和茹让两家照拂,土豆育苗都是紧著秦王府这边来,也让秦王府等人看到了光。 可这才看到点光,今日就被彻底的堵死。 按照以前的规矩走…… 那就是按照国法走,自己这个秦王出不了府。 就算出来做事也得按照规定先去衙门告知,同意之后才可离开。 余令用祖宗之法把自己困在秦王府。 今后再想去大街,去见什么客人,怕是不成了。 余令去做什么已经不用想了。 既然朱存枢不承认是自己做的,那些秦王府默默扶持起来的那些人今日怕是要完蛋了。 不死也要脱层皮。 余令打马去了知府衙门。 片刻之后朱存相带著一群人走了进来,望著烤火的余令,朱存相浑身冒冷汗。 “令哥,我来了!” “来了好,你们自己去库房拿板凳,然后把裤子脱了去外面趴好!” 来的这群人鬆了口气,只要不去站笼,那就是说今日可能不用死。 肉责,挨顿打,扛过去,这事就会翻篇。 “令哥,我能不能就在里面挨打!” “为什么?” 朱存相委屈道:“哥,外面人多!” “知道丟脸?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说了很多次,规矩是底线,谁试探底线谁出事!” “哥,我这些年在长安荒山上种了七十多亩椒啊~~” 余令抬起头毫不客气的道:“这是一回事么?” “现在知道丟脸了,当初做什么去了? 既然你怕丟人,我去把肖五喊来,你趴在这里,我让他打!” 朱存相闻言浑身一抖。 让肖五来打,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他扇一巴掌自己都受不了,他若是用板子,一板子就能把屎尿打出来。 “哥啊,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不敢了……” 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传来,望著来人,朱存相用长袖捂脸,抱著凳子朝著知府衙门的大门外走去。 “大人!” “看到外面的那群人么,每人杖三十,打的时候把罪名写上去,用大白话写,告诉所有人这群人为啥挨打!” “大人,要活的还是死的?” “开春之前可以下地干活就行,这地还得有人种,训诫为主,事情办得热闹些。” “是!” 文老六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轻轻地掩了屋门。 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了求饶声,余令烤著火,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 …… “老六啊,你狗日的也是好起来了,没埋没祖上的手艺,青出於蓝啊.....” 文老六拍了拍朱存相白的屁股,不著痕跡的闻了闻指尖笑道: “相哥,当初小的就说了乍富之人,不脱贫寒肌体!” “你狗日的还读书呢,废什么话,打啊,嫌我丟人不够啊!” 文老六笑了笑: “不瞒著相哥,小六子我也想去京城,也想去泡著澡喝豆汁。 相哥,我开始了,大声叫~~” “啊~老六你这狗日的,我昨日才给你送的三斤大红袍啊......” 第 85章 万历四十七年 万历四十七年到了。 在一片的贺喜声中,余令开始发放“厌胜钱”。 这个钱是长辈给晚辈准备的,这个钱不比多少,只讲“意头”。 知道余令会发钱,住在城北养马的包不同吃完年夜饭就来了。 他现在很开心。 自从小儿子跟了大儒苏堤学习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虽然儿子的字写的不好,但已经能看书了。 如今令哥成了状元,听人说走路浑身都冒气,那是文曲星的仙气。 自己的小儿子若是有沾著文气的“厌胜钱”,今年自己就可以让儿子去考童子试。 家里又不是没这个条件,一年俸禄十二两银子呢! 至於大儿子,年纪大了,亏欠了他,养马的手艺就传给他吧。 和包不同一样想法的人很多。 如今,別的不敢说,余令放个屁那都是文气喷涌。 黄渠村的孩子早就来了,今日是百无禁忌日,他们吃完了饭就跑到了余家。 平日虽然也来,但可没今日这般自由。 大人们渴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厌胜钱”。 这个钱可是有说法的。 相传有个叫做“祟”的身黑手白的小妖喜欢孩子,最喜欢在过年这天来跟孩子们亲近。 他喜欢摸孩子的头。 可他一摸孩子的头孩子就会发烧,越是长得好,聪明的孩子他越喜欢。 摸著摸著就把人摸成了傻子。 为了证明这个说法是真的,他们拿肖五举例。 肖五就是大人们口中的那个孩子。 也就这几日,长安人都在说肖五小时候是个好看的娃娃,就是因为被“祟”摸的多了。 所以,双眼眼距有点宽。 就连锅盔脸的门房老张,大家都认为是被“祟”摸了脸才变成如今的模样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傻子,就需要“厌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小妖害怕这些,这个观念深入人心,於是就有了“厌胜钱”。 余令如今是状元。 他给的“厌胜钱”就是最好的,有读书人的浩然正气。 所以,获得余令发的“厌胜钱”是今晚孩子们的目標,只要拿回家,那就是文曲星给的仙物。 望著院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余令也不知道自己准备的够不够。 王不二第一个来,说完贺喜的话,將孩子举在身前。 望著眼前的孩子,余令羡慕了。 娘的,杀了人都不会被怀疑的他竟然生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混血的孩子是真的好看,眼睛亮的像星星。 余令从王不二手里接过孩子,忍不住道:“孩子叫什么?” “王尼玛!” 余令闻言一抖:“啥?” “王尼玛!” “对了,令哥这是小名,他娘说是太阳的意思,那一日准备来问你求个名字的,那时候你出门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 “小名啊,这名字…好啊,大名的事情你先別著急,我记在心里,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给想一个!” 王不二喜滋滋的离去,他要去边上拜见夫人,最后拜见大老爷。 余令开始发厌胜钱了。 这个钱不是“万历通宝镇库大钱”也不是“万历通宝大钱”,因为这两个才是真正的厌胜钱! 余令没有,用的是铜钱,用红绳捆著。 隨著孩子们的欢呼声响起,余家在这一刻热闹非凡。 孩子们脸上的喜意让屋檐掛著的冰柱都在发光。 “如意,给大家倒酒!” 余令端起了酒碗。 望著来拜年的黄渠村眾人,望著王辅臣等一眾官吏,余令巡视一圈对著眾人笑道: “过去的一年感谢大家,举起酒,长安,长~安~” “好!” 这一碗酒下去,黄渠村的人知道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啥事令哥不用我们用谁? 就算是造反,也跟著上,戏文里不说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呼? …… 京城里,苏怀瑾把玩著手里的官印。 拜年的街坊邻居来了。 管家见自家郎君脸色不佳,想著今日是过年,他硬著头皮走上前来喊话。 “锦衣卫我今后就不去了!” 官印落在茶盂里发出一声脆响。 管家一愣,他还没张嘴,自家少爷就说了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 “少爷,今日过年!” “我知道过年,我就是说我要做的事情罢了,你去告诉我爹,你去传话最好,免得家里不安生!” 说罢苏怀瑾就走了。 关於这件事他想了很久很久,可越是想他的心越是不安。 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像怨念一般挥之不去。 对皇帝不忠,对朋友也不忠。 自己当初可是拍著胸脯告诉余令,来京城,有啥事找苏怀瑾。 如今...... 想著那一日余令的身边只有钱大人,苏怀瑾披上大氅,从后门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家,朝著钱大人的家走去。 钱谦益府邸此刻热闹非凡。 去年新科进士像是约好了般聚在一起,大家一起来拜早年。 初一拜年虽然更正式,但初一来肯定是见不到人的。 官员要去宫里给皇帝拜年。 那时候来钱府拜年就是走个形式。 主人不在家,在纸上写上名字,就算是来过了,礼节性的东西没法出手。 苏怀瑾来了,跟著人群进了钱府。 正厅里凉凉君笑著接受著眾人的贺喜。 苏怀瑾排著队,跟著人群,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才没了人。 “凉凉君新年康安!” 钱谦益站起了身,笑著望著苏怀瑾。 他不是不敢坐著受苏家的贺喜,他是不想让人说自己目中无人。 苏家是世袭,有铁券,这面子得给。 “苏千户同喜!” 苏怀瑾直起了腰,笑道: “凉凉君,我想问一下,当初在城外余令杀敌的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钱谦益一愣,想了想后点了点头:“有!” “大人能说一下么!” “他说了《论语》十二章里曾子说的一句话,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凉凉君,我是不是很懦弱!” 钱谦益笑了回道:“祖上威名如雷贯耳!” 苏怀瑾明白,躬身拜谢,转身出门。 走出大门外,苏怀瑾把脑袋扬的高高的,忽然大笑了起来: “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打著灯笼的更夫望著深一脚浅一脚的贵公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唉,又读书读疯了一个!” 余家小院开了,曹变蛟伸著脑袋望著眼前人。 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谨哥,他慌忙把大门打开。 “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走的时候让我住在这里,这里有书,我没事过来看书,今天过年,我得守年,明日去伯母那睡懒觉!” “你一个人不害怕?” 苏怀瑾信步走了进来,进了院子他后悔了,想收回刚才的话。 这院子里哪里是一个人,是几十號人,全是跟曹变蛟这样的半大小子。 “这是?” “我兄弟,过了年就要去城外的宅子干活了,那个什么尚书不是给了大哥好些个铺子么,大哥让我管!” “你会管?” “不会,但我有嘴,我会问!” 苏怀瑾无奈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做生意需要的是稳重,你性子太急,容易把事做的不完美。” “不对,不对,大哥说了,所谓的稳重不是心性变了,而是害怕了,所以看起来稳重些,大哥要我永远少年气!” 苏怀瑾一愣,忽然笑了。 “令哥回来了记得告诉他我走了!” “瑾哥你去哪!” “我找你大伯去!” “去辽东啊,瑾哥你等我一下……!” 曹变蛟跑了,又慌张的跑来了,张开手,手心里一把碎银。 “瑾哥,见了我大伯,告诉他我过的很好……” 这一把银子让苏怀瑾迟迟没下定决心的心变的坚定了起来。 紧紧握住银子,苏怀瑾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淡淡道: “少跟著这些三教九流的人掺和,地扁蛇吃屎是前车之鑑!” “知道了,这都是我在京城的玩伴!” 在远处的皇城內,眾人也在拜年。 贵人们去给皇帝拜年,宫女內侍们在管事的带领下去这个宫,那个殿给贵人拜年。 贵人不在,但贵人身边的伴隨在。 万历皇帝望著跪在自己面前不安的太子,想著他刚才说的话,嘆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太子。 “莫哭了,朕还没死!” “孩儿这不是哭,是见父皇身子疼心里不舒坦,父皇身子好,孩儿才有靠山。” 万历笑了笑,忽然道: “这是你的真心话么,这话是谁教你的,你怕是巴不得我早死吧!” 朱常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孩儿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但是你们敢!” 望著不吭声的太子,万历眼里闪过一丝的厌恶: “等著吧,这位置迟早是你的!” 王安见太子乱了方寸,轻轻走了过去点了一下太子,跪在皇帝面前,轻轻的揉捏了起来。 隨著太子离去,大殿的人全部退到了外面。 “王安,皇后那边的太医如何说!” 王安笑道:“爷,皇后好著呢!” “说实话吧,这些年因为子嗣的事情她也苦!” 王安不敢说,皇后那边他去看了,他觉得很不好,全靠一口气撑著! “王安,你说杨镐会贏么?” 王安认真的点了点头:“爷,杨大人一定会大胜而归的!” 万历闭上了眼,就在前不久他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里看到了大明將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在找他索命。 他想跑,可身子却怎么都动不了,一扭头..... 一只吊睛白额的山君正在和一头野猪在远处廝杀 梦醒了! “梦一场,梦一场,哪有什么山君,我的山君死了.....” 第86 章 余令的大计划 正月初五,商铺开门,余令也开始来到知府衙门办公。 这一天余令第一个来,等炉子生好火的时候王辅臣也来了。 当长安的钟声响起,衙门的人已经到齐了,衙门里全是红薯的香味。 林御史把同知大印归还。 等吴秀忠把茶水倒好送到每位大人的手里时,衙门的一天也就开始了。 趁著大家喝茶的空隙,余令开始看匯总。 这个活很简单。 长安府管周边十四个县,饼状图和去年对比,哪里没做好就一目了然了。 至於数据的真假余令没有时间去看,但这也並不代表余令不去查。 权力需要监督。 所有人虽然都捧著茶,却喝不出茶的滋味来,故作淡然之下,眼睛却是在偷偷的看著余令。 在狠人面前没有人不怕。 如今的这个狠人更狠了。 先前的时候大家对余令还是稍稍有些牴触的,自从看到那“状元及第”的牌匾,大家就再也没了这个心思了。 这是鼎甲。 “非鼎甲不入內阁”是大明官场人人皆知的潜规则。 不能赌余令入不入內阁,因为这么赌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得赌余令一定入內阁。 只要余令入內阁,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是时势造英雄。 如果真的造就了英雄,在座的各位就是余令最可靠的班底。 “大家做的很不错,我替长安府的百姓谢谢大家,在今年咱们还是按照过往的计划走,今年会拿出更多的商税来犒赏诸位!” 眾人开始喝茶,茶水也变得有滋味起来。 “户部文书出来了,朝廷开始徵收辽餉,合共七厘,这个数字我昨日已经和两位御史商量了,一会他们来讲!” 眾人闻言一愣,觉得嘴里的茶怎么变得那么苦。 余令当初清查贪官污吏的时候杀了不少人,追缴了不少的赃款。 为了保证政务的运转,部分官吏上缴大量的赃款后既往不咎。 这是余令当同知以来的第一笔大钱。 余令在追缴了贪污的赃款之后就清查了知府衙门所有官吏的地產,全部登记了清楚。 然后按照大明田赋的制度来交钱。 他们的地多,这制度一来他们交的钱自然就多。 若在以往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在別处挪就行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如今不行了,因为真的会死。 余令细细地查过大明的田赋,平心而论田赋並不高。 按照大明律,大明百姓的田赋税钱標准是土地年收成的四分之一这样子。 有的地方比这个还要低。 九边之地的田赋会比江南地带和中原的税收的要低。 对百姓而言田赋税不是最可怕的,他们最怕徭役。 这个比田赋税恐怖多了,哪怕你生病了不能干。 缴纳一石米才可以免役或者出钱就可以了。 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出役之时官员要收“拜银”。 下面的各个管事也要收钱,每个人都要拿一点。 这其实並不算结束。 买办,陈设、官员交涉公差酒水钱、每个衙门之间的运作费用、差人盘缠等,这些加起来又是一笔钱。 这些钱他们问里长要,负责人组织的里长拿不出这些钱。 到最后,这自然就落到百姓的手里。 免费干活不说,还要出钱,出钱不说,还得自己准备吃的,最令人记恨的是耽误农事。 望著眾人开始议论余令开口道: “给你们手底下的人说清楚,七厘就是七厘,谁要敢跟以前说什么是九厘十厘的,巧立名目的,谁手下人犯错我杀谁全家!” 余令根本就没开玩笑,真要有人干了他就准备真的杀人。 在过往,连窗户都收税的这种法子他们都乾的出来。 那朝廷规定七厘,他们就敢对百姓说是九厘甚至更多。 多出来的就是他们的。 你敢说閒话,那些想搞钱的衙役就会携带“刑具”到你家。 先以“抗粮”罪名勒索“下马钱”,再以“限期到期”索要“跑腿茶水钱”。 最后以“成色不足”剋扣“火耗钱”。 到最后,再狠狠的一脚“淋尖踢斛”。 这完整的一套下来,別说丰收年了,哪怕就是亩產一万斤粮食也经不住这种扒皮法。 蚊子飞过去都得留下一条腿。 朝廷加派一钱的税收,百姓就得交一两;朝廷加派一两,百姓就得增加十两。 所以说,只要地方的官员是清廉的,这次朝廷的田赋加派是可以接受的。 余令最担心的就是底下人打著朝廷的名头…… 打著朝廷的名头来发財。 眾人见余令说出了要杀人全家的狠话,知道这事就是底线了,慌忙点头。 把这句话死死地记在心里,钱和命绑在一起,自然是命重要了。 杀人全家这事,这位爷是真的做得出来。 “第二件事,允许土豆交易,武功卫所会以市场价收土豆,无限收,越多越好,只要有就收!” 见眾人不解,余令对著王辅臣低声道: “辅臣,你去把大门关一下!” 隨著大门关闭,余令的声音继续响起: “大户的土地多,夏日收麦子,秋日收土豆,他们的粮食够吃,可土豆长时间吃不完就会浪费,就会发芽或者烂掉。” 余令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去联繫大户售卖,武功卫所负责收购,晾乾后揉成粉,利用商队朝各地进行售卖!” 余令深吸了一口,淡淡道: “这个事能做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大家,所得银钱,库房留一半,剩下的我们和卫所均分!” 话音落下,大家不自觉的抬起头。 眾人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缓缓地吸了口气,利润很低,但胜在量大。 如果铺开的话,是一门极好的生意。 这个土豆会越多,土豆越多,分的钱也就越多。 今年长安开始种红薯,这东西比土豆產量还高,玉米也铺开了。 玉米虽然不好吃,叶子大粮食少。 但最起码能吃。 观音土都吃过,这个自然能吃,无论怎么比,都比观音土要好的多。 “按照市场价会亏!” “十斤土豆粉,二斤黄土,我们用这个跟草原部族换皮货,换马,换肉乾,如果还觉得亏,那就改成三斤黄土!” 所有人齐齐的望著余令,这位爷真是比阎王爷还狠! 这么吃,拉屎得用手往外拽吧! “我觉得好,黄土吃不死人,晋中的土饃也有土,吃的多了除了拉屎困难点外,好像並无什么问题!” 见所有人望著自己,王辅臣摊了摊手: “观音土我吃过,咱们这土豆粉搅拌均匀就行!” 茹让点了点头: “可以先试试,赚钱不赚钱的先不管,研磨成粉储藏,比烂在地窖里面要强!” “我觉得我们应该商量出一个流程来!” 余令的话只是开头,事情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接下来大家开始商议,商议出一个可行的制度来。 怎么收,收多少。 怎么卖,卖价是多少。 找人干活,发多少工钱。 眾人离开衙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家走出衙门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 因为这一次衙门眾人没“减员”。 “事情很好,你为什么不开心?” “大家都多少年没升官了,现在大家有劲是暂时的,可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地方一干就是一辈子!” 茹让看著余令:“你是说没盼头是吧!” “嗯,像坐牢一样!” 茹让看了一眼余令,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如今余令內敛了,看不到锋芒了,给人感觉突然好说话了。 “等你当了知府再说吧!”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转头道: “今年一定要组织考试,童子,秀才什么都搞起来,咱们不能被四川赶超啊!” 见余令又开起了玩笑,茹让突然觉得余令也没变。 至於那句玩笑话,茹让也颇为无奈,大明立国到现在二百多年,四川唯一一个状元就是杨慎了。 陕西这边也差不多。 不算这次的余令,大明立国以来陕西这边就出了两个状元。 弘治十五年的康海。 他的命苦,因要搭救刘梦阳和刘瑾有了关係。 可能是因为彼此是乡党,有可能仰慕康海的才学。 刘瑾倒台后康海遭受牵连,削职为民。 刘梦阳不但不救自己的救命恩人,反过头来倒打一耙,诬陷陷害。 第二个状元就是吕柟了。 至於隔壁的山西那就更惨了,大明立国到现在一个状元都没有。 进士倒是一个接著一个,就是没状元。 四川,陕西,山西,三个紧挨一起,那真是难兄难弟。 没有状元不是这三地的文化底蕴不够。 一是大明早就存在的南北考生问题,第二个原因就是政治原因了。 自秦汉以来这三地民风就彪悍,一旦局势有了变动…… 嘿嘿,那真是嘿嘿了~~~ 从衙门出来,余令决定去看看谭伯长。 短短的一年没见他的媳妇又怀上了,而且这几日就要生了。 他的这个速度让余令汗顏。 至於他们的“青楼”计划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青楼开始营业了,门口有说书人了,在二楼已经有人开始拉曲了。 生意还说的过去。 谭家院子里,两个人腿上搭著毯子,怀里揣著暖手炉,坐在阳光里。 中间的炉子上的茶壶偶尔翻起一个大泡。 “京城不如意吧!” 余令不解道:“你都知道?” 谭伯长笑了笑,得意道: “別忘了我是在京城长大的,那时候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那也是年纪小的缘故,你成状元不入翰林,这就是不如意!” “锦衣卫太让我伤心了!” “锦衣卫先前的职责是侦查刺探情报,现在回想起来我那老爹其实都没有办过什么案子,都是在治安!” 谭伯长往嘴里扔了一颗干枣,继续道: “考成法实行以后,锦衣卫的情报职能被文官集团的密奏制度替代。 原先让人害怕的暴力体系没了,你是被摆了一道吧!” 余令惊讶的望著谭伯长点了点头,这是当初天天挨打的人? “別看我了,以前是年轻没去细想,我认为我比我爹强。 如今我有了孩子,当了爹,我才突然明白我这一辈子都不如他。” 余令点了点头,只有挑起担子才知道担子有多重。 “帮我一个忙吧!” “说唄,咱们两家又不是什么外人,你爹和我爹是袍泽,我在长安落脚全仰仗你,你爹又待我如子侄。” “把你做的事情制度化,我给你放权!” 谭伯长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身上滑了下去他都懒得去捡。 谭伯长望著余令,忍不住道: “你要做什么?” “田赋加派了,我说,我是想让长安周边十五县的百姓吃饱饭,我说我想让长安真的长安你信么?” 谭伯长望著余令,过了好久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信!” 第87 章 人生如寄,权谋如戏 余令去了武功卫所,见了苏堤。 这是自上次离別后余令第一次见苏堤。 自从看到了苏堤,余令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就没有离开过。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当初仍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人的他如今竟然有了鹤立鸡群的气质。 头戴四方巾,身穿直裰长衫,手拿戒尺,走四方步…… 隨著走动,儒雅之气迎面扑来。 他轻轻皱眉,从城隍庙里读书声走过,余令看痴了。 这恨铁不成钢的皱眉跟谁学的,不觉得突兀不说,那是真的浑然天成。 跟京城的那些读书人一模一样。 若是现在把凉凉君喊来,让他看现在的苏堤,他说不定都会上去跟人拱手见礼,互道名讳,交换拜帖。 太神了! 这书中果然是有浩然正气的,能把手上满是血的东厂档头养的正气凛然,书里果然是东西了。 “守心,守心,你可害苦我了……” 望著低头弯腰,一脸诉苦样的苏堤,袁万里低著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刚才还满脸大儒之气的苏堤消失了! 样子又猥琐了起来。 余令揉了揉眼,望著握著戒尺如同握著利刃的苏堤,余令觉得自己就不该来的,真是大煞风景。 “你教的挺好!” 苏堤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不好看。 轻轻咳嗽了一声后直起了腰,双目又有了威严,对著城隍庙的孩子淡淡道: “孩子们,这就是状元郎!” 城隍庙里响起了惊呼声,掛著厌胜钱的包不同的小儿子压低嗓门道: “咱们先生果然厉害,状元都认识呢!” “看清楚,那是我们的千户大人!” 余令望著苏堤,朝著苏堤郑重一礼,起身后郑重道: “苏先生为民开智,含辛茹苦教导弟子,劳苦功高,我代表皇帝感谢先生的大义!” 苏堤嘴巴张得大大的。 见了鬼,真他娘的见了鬼啊。 这余令去了京城换人了,这他娘的不是余令,是京城里那些討厌的文人。 余令咬著牙,望著苏堤差点没忍住。 袁万里对余令的话很受用,他觉得余令长大了,有学问了,会做人,也会说话了,有了儒雅。 苏堤见御史望著自己,深吸一口气: “是下官的荣幸!” 余令笑了,一把拽著苏堤的手,诚恳道: “苏大人客气了,下个月长安学院就要开学了,三百多孩子辛苦先生了!” 苏堤的脸红了,袁万里欣慰了,这是动心了! 余令觉得这里的事情安排完了,赶紧离开,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习。 苏堤动心了,是想死的心,不对,想死的心也是心! 苏堤现在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因为学问的问题,他教不了什么高深的学问,他的任务就是教孩子识字。 等孩子识字以后就可以去拜师了。 如今不拜师,应该是识字入长安学院。 长安的那三百多孩子是什么模样苏堤不猜也知道,年龄肯定不大。 因为年龄大了那是劳动力,得忙著地里的活。 所以,那三百多一定是小孩。 三百多个小孩嗡嗡叫,就算是圣人来了他头皮也发麻。 野惯了的孩子你让他在那里坐一个时辰…… 大人都坐不住啊!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么,看板子,看前面的那个大板子,都给大声的读起来,我看谁没张嘴……” 先生发火了,样子像是要吃人。 武功卫所里的妇人们已经在忙碌了,大小不一的土豆在大竹筐子里上下翻滚。 原本清澈的小河浑浊不堪。 按照朝廷的制度…… 卫所军户主要负责兵役,执行守卫地方和屯田生產的任务。 聚则为兵,散则为民,自给自足,不必向国家交税。 自余令来了以后,原先因为各种原因被侵占的土地重新回到大家的手中,留下够家人吃的,剩下的就可以卖掉。 另一边的妇人也在忙碌著。 她们把淘洗好的土地豆切片,均匀地摊在簸箕上,石头上,等著晾乾装袋。 干了以后让那些劲多的不知道往哪里使用的孩子在上面蹦躂。 “事情安排的如何?” “余大人,去年八月卫所派了三十人跟著王家人去了草原,如不出意外他们三月会归,韃子喜不喜欢知道了!” “你们准备了多少斤?” 赵千户警惕的望了望四周低声道: “下官没敢多搞,就搞了六百斤,装了三百斤黄土混合到了一起!” “区別大不大?” “摇均匀了发现不了,一个色!”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都在期待著四月的到来。 只要王家人一回来,这条路能不能走就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 草原的王文新在送別,明明是泪眼婆娑,却喊著风太大。 侄儿来了,自己看了,如今要走了,心里唯一的掛念没有了。 王文新觉得此刻自己终於是个人了。 “叔,我回了啊!” “回吧,看好你的小婶子!” “嗯!” 王文新的侄儿看了一眼坐在车架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自己叔叔的第二个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了王家的种。 去年刘大人也送回去了一个,现在估摸著生了,就是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为了稳妥,就又找了一个。 叔叔这一脉不能没个继承香火的。 六百斤土豆粉卖的很好,因为是第一趟的生意没敢直接开口要马,就换了一些皮货,牛角之类的杂物。 唯一不好的是草原头人嫌土豆粉少了,说吃起来有点硌牙。 其实这也不算缺点,晋中商人运来的糜子里还有小石子呢,不值钱的罐子都能卖出高价呢! 那些头人不也没说什么! 马蹄声远去,直到看不见王文新才收回了目光,露出发自內心的笑脸,快步走到大帐里。 大帐里的卜石兔消瘦的厉害,原来饱满的脸颊现在也塌陷了。 这都是头疼给闹的! 以为今年会好些,谁知道咳嗽又来了,已经咳了七八天了还没好,如今咳一下,胸口都疼。 咳嗽有“鸡鸣”声,也像犬吠声。 因为身体不好,卜石兔控制的各部也开始乱了起来。 有权力之爭,也有习俗的使然。 “大汗,今年八月就会有大批粮食送来!” 伸手接过王文新端来的肉汤,望著上面漂浮著的草药,卜石兔忍不住道: “今日吃什么药?” “回大汗,这是城內大夫开的药,小的不通药理,只是遵守他们的交代。” 说罢,王文新主动了喝了一大口。 王文新没说假话,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在里面悄悄的加了一个小东西。 这小东西和药一模一样,而且不耐煮,煮著煮著就化了。 王文新还知道,这个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牵机! 相传后主李煜就是死於这味药,民间有所传闻,但没有人知道牵机是何物。 卜石兔不傻,他吃的什么东西他心里最清楚,没有人不怕死,他也怕死。 他自然也不会相信王文新,见王文新主动喝了一大口,他放下了心。 “今年草原又遭了白灾,粮食不够吃了,告诉那些商队,骏马可以有,他们需要的牛筋也可以有!” 卜石兔抹了抹嘴:“前提是我要粮食,拿粮食来换!” 王文新点了点头,如今林丹可汗已经跃跃欲试了,已经在等待著个土默特致命一击了。 这个时候,最值钱的就是粮食了。 喝完了药,卜石兔觉得身子舒服了些,可是这咳嗽,让他难以入眠,他想著,春日来了一定会好起来。 那个汉人大夫怎么说来著? 对了,百日咳,咳一百日就好了。 …… 宫里的朱常洛也在咳嗽,可他的这个咳嗽不是什么白日咳。 而是昨日太疯狂了,著了凉。 一想到昨晚,朱常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儿子要被封为皇太孙的消息从皇帝那里传了出来,郑贵妃对自己的態度立马不一样了,在过年的那一日偷偷的送来了八个侍女。 她说,太子苦,身边没人,需要几个知心的人服侍著,今后国事操劳,人总需要一个解闷的去处。 也在今年,朱常洛终於感受到了当太子是何等滋味。 养心殿的皇帝话越来越少了,宫里的內侍对自己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尊敬了。 大家都没说,可大家都在等待著。 从龙之功啊,每个人都想从龙。 舔了舔嘴唇,朱常洛又回到了大殿內,殿內也隱约传来不堪入耳的喘气声。 如今的朱常洛就是一张弓,握著弓弦的手慢慢的鬆了,他也开始放纵了。 朱常洛的表现被人送到了乾清宫。 “贵妃娘娘,太子很喜欢!” “喜欢就好,这也是我当娘的该做的!” 郑贵妃笑了笑,轻轻的放下一颗棋子,忍不住喃喃道: “你们文人压太子,那我就压太孙,我就要住在这乾清宫!” 第 88章 轻敌 麦苗给大地染上了绿色时,南宫沈毅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把他的別院赠给了余令。 別人给的银钱字画他给了闷闷,带著刘州,两个人四匹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闷闷哭的撕心裂肺。 沈毅对闷闷很好,闷闷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南宫那里呆几天,外人惧怕的南宫居士其实並不吃人。 外人怕的其实是南宫身后的那个人。 在走的时候南宫特意的看了一眼老张,还特意的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那时候老张的腿都是软的。 回屋子里都是扶著墙走的。 望著浑身哆嗦的老张,沈毅在那一刻確定了他是谁了。 怪不得顾全总是说这个人眼熟呢,今日一试就试出来了。 他就是当初的山匪张初尧。 如此一来,当初余令剿匪那件事就能说的清楚了。 怪不得能直捣匪穴,原来是张初尧在后面给余令出谋划策。 在沈毅走后,余家的喜事来了。 茹慈的月事没来。 怕是虚惊一场她自己去了大慈恩寺找苦心大师把脉,直到苦心大师点头她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余令。 老爹又忙碌了起来。 他觉得去书房的楼梯有点陡,不安全。 他跑到黄群村去找跟他一起喝茶的老伙计,问问他们造一个什么楼梯最好。 然后一群人又去了长安。 他老人家不但觉得楼梯有点陡,他甚至动了去长安城买地皮盖宅子的念头。 家业,家业,家里有子嗣就得置办家业。 也不知道谁的嘴那么快,一日的功夫黄渠村世人皆知。 妇人们来了,爱热闹的孩子来了,就连黄渠村的狗都来了。 十多条狗臥在门口搞得余令进门的时候都有点怕。 “囡囡,来,告诉婶婶,夫人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是个小弟弟!” 听著孩子稚嫩的童音,屋里的妇人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她们信这个,她们认为懵懂的孩童能看到肚子里的娃是男是女。 这个最准了,据说比那神医还准。 茹慈闻言开心笑了起来,她也想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一个男子汉。 一枚小小的银鐲子套到了说话小姑娘的手腕上。 妇人们更开心了,开始关上门,教导茹慈孕期的注意事项。 “夫人,我卖个老你別怪,前三后三最凶险,最好不要同房了......” 茹慈红著脸点了点头,这些她是懂一些的。 可如今被人当著面说这些她薄薄的脸皮还是有些发烫。 “我知道了!” 边上的妇人把长针往头皮上抹了抹,接著说道: “孙婆子说的对,她这辈子可是养大了七个娃呢! 令哥年轻,你夫妻二人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房事自然没有什么不顺,食髓知味是好,但该克制还是克制一下!” “嗯,我知道!” “夫人,小孩子鞋子衣衫也得注意,那些线头什么千万得注意,孩子的肉嫩,万一勒到了就会坏事!” “就是就是,那个谁的手指头不就是被打结的线勒掉的么?” 茹慈把这些记在心里,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到大家说小孩子的衣衫,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抱著一堆小孩的衣衫。 妇人们发出了惊嘆声,衣服用的布就不是凡品,那手艺真是没话说。 行家一出手,光看针脚走线就知道手艺如何! 听著夸讚茹慈得意极了。 这些不是她做的,她做的没这么好,这些都是衣服都是大爷做的。 鞋子是大爷的兄弟方正化做的。 如今的茹慈算是明白了夫君的那句话了。 男人一旦认真去做妇人的活,不一定比妇人差。 茹慈都搞不懂大爷在宫里是怎么学的手艺,不服都不行。 家里有了喜事,余令的危机感更重了。 余令不想將来自己的孩子留一个猪尾巴。 也不想被可能会出现的流寇裹挟,一家人成了一堆枯骨。 有了孩子,余令的心態在不自觉间就有了一个巨大的变化。 就像谭伯长,在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压力。 余令试过了很多种法子,余令很多时候都想认命了。 因为一个人在这种大势之下太无力了,眼睁睁的看著…… 想伸手去拉,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大明的官场余令也找不到漏洞,相互制约,层层监督。 现在虽然好了些,但真正握著大权的是京城的那些人,他们坐在那里,就能决定一省的民生。 外地官去了京城,必须时刻端著,一个不注意就被去职了。 余令从家里带著如意和小肥出发了。 既然左右不了大事,余令就决定先做好小事情,把长安扭成一股绳是最好的法子。 望著前来贺喜的人,余令离开了。 …… 余家贺喜的人不断,辽东的赫图阿拉城大汗官署衙门也是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一片匆忙的景象。 大明来了,到了浑河。 努尔哈赤望著眼前的地图久久无言。 大明西路军来了,將领是杜松。 这个人努尔已经打听的很清楚了,由舍人从军,镇守陕西时,与胡人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 人送外號“杜太师”! 北路军是大明的开原总兵马林率领,他手底下有火枪骑兵,还有叶赫部的女真士兵万余人。 这支队伍应该是衝著赫图阿拉城的后面而来。 大明的南路大军奴儿更熟悉是李如柏。 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哥哥叫李如松,还有一个厉害的老爹叫李成梁。 虎父无犬子,他手底下率领的是辽东的精锐,很能打,很厉害。 东路军是刘綎,他率领的是朝鲜军外加从大明各地调来的军户,他应该从宽甸出发向北出发。 攻打赫图阿拉右侧。 “明狗兵分四路,像下围棋一样已经摆好了棋谱,环环相扣,谋定而发,这是要灭我大金的国啊!” 衙署安静了下来,一群禿瓢望著长嘆的王。 明军的阵仗铺天倒海,前不久大明杨镐来信说: “我大兵四十七万,定於三月十五日月明时分分八路大举进剿……” 虽然都知道这消息是假的,这是扰敌之策,但也让人哆嗦。 默默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王先生低著头。 自从大明出兵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开始失眠,想著回家,想著如何见自己的家人。 他不认为大明会输。 “先生走了走了,汗阿玛要做部署了,你是汉人,你不能听,听了会掉脑袋,走走,咱们出去耍去!” 王先生笑了笑,躬身退下。 临走时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奴儿身边的李永芳,他也是汉人。 如今的他三等副將,即將娶努尔哈赤第七子贝勒阿巴泰之女为妻。 如今,人家是抚西额駙。 王先生搓了搓手指,真要找个法子把他毒死。 “杜松是西北名將,这些年战无不胜让他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有勇无谋,狂妄自大!” 李永芳脸上闪烁著自信的光,脑袋后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因为他是第一个投诚的大明將军,出於宣传目的,他来这里並未被人要求剃髮。 他剃髮是他主动要求的。 如今的他,如果没亲人当面,已经分辨不出他是谁了。 “大明朝廷倾轧的厉害,杨镐是文人,他懂朝政,也懂军政,所以,我认为主力军是杜松不是李如柏!” 皇太极皱著眉头道:“你断定?” “回贝勒爷的话,臣不敢完全確定,臣只是懂杨镐,在如今的大明文臣里,他是最知兵的一个人了!” 努尔哈赤明白李永芳的话外音,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说的对,界凡山战场狭窄,人马在其中无法腾挪,且会受到来自侧翼的萨尔滸山的明军的攻击!” 努尔哈赤低声道: “杜松必经之地是萨尔滸山,他一定是主力,所以必须先攻下萨尔滸山,大家认真听,我的计划是……” “集中全部力量攻打杜松部!” “遵命!” “遵命!” 此刻的杜松已经准备过浑河了,他的眼前就是界凡山。 双方斥候已经打起来了。 望著那探头探脑的建奴,杜松笑了。 杜松其实已经违背了军令,可他不觉得他错了,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自己早就不是那什么狗屁小將军了。 按照杨镐的计划,大军是要等他与出抚顺关和铁岭方向来的马林会师之后…… 杜松再动,两路大军一起攻入苏子河河谷地 如此一来,奴儿的大军势必会往前压,赫图阿拉城就空了。 他们就那点人,不可能一次和四路大军决战。 军法上这叫“上层抽梯”。 这种打法一点没错,四路齐进,首尾难顾,逼著努尔哈赤来跟自己打。 好给南路的李如柏和东路的刘綎创造机会。 结果还是出事了…… 杜松不想让他人来分自己的功劳,想一口吃一个大的,他竟然违背了军令,提前一天出抚顺关! 他到了浑河,马林刚好和他相差一天的路程。 因为杜松的贪功冒进,杨镐部署的环环相扣的棋盘彻底崩溃了。 老將马林得知消息后大怒,隨即火速南下! 问题开始出现。 本该和马林老將军一同南下的叶赫精锐骑兵被甩在了身后。 叶赫部和奴儿一直在打,奴儿根本奈何不了他们,他们也奈何不了奴儿。 论辽东野战,双方不分上下。 这真的是精兵。 结果,因为杜松的提前出发,马林老將军只能快速南下会合。 叶赫部的精锐骑兵落在了后面。 杜鬆开始过河了。 轻骑先过,輜重和火炮部队落在了后面,后面的輜重慢慢过河,然后在西岸的萨尔滸山上扎营,还有一部分没过河。 因为地形,杜松一部一分为三。 杜松坐在营帐內,从营帐內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界凡山上的建奴。 虽然没看到他们的脸。 杜松却知道由他们是何等的惊恐。 神兵已天將,自己等人就是神兵。 界凡山建奴去求援了,建奴的先锋军大贝勒代善和四贝勒皇太极也来了,围绕著萨尔滸山和界凡山的战斗突然开始了。 申时,大野猪奴儿也来了,八旗全至。 女真八旗来了,杜松一分为三,首尾难顾,想去救援,却被两旗人马死死的缠著。 努尔哈赤振臂高呼:“孩子们,明狗要灭我们的国啊!” “那我们就別让他们活!” 灭国之战开始,所有的建奴心里都很明白,胜了自己或许可活。 若是败了,那一定是活不了了。 六个旗兵力衝过苏子河,山里突然起了大雾..... 天亮了,这一日是三月初二。 马林望著衣衫襤褸浑身带血的西路军胸口像是被狠狠的捅了一刀。 “怎么了,怎么了,说话啊……” “老將军,建奴不可敌,西路军全军几乎覆没了……” 马林深吸一口气,双目变得坚定了起来。 “扰乱军心,斩!” 第 89章 又是一场梦 (ps:老將马林虽然在尚间崖之战末尾逃离了,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死在这里,数月之后马林也殉国了,我看有人说他没血气,特意科普下。) 战场如棋盘。 超过三万人以上就是大兵团作战。 在大战里,个人的力量就显得微乎其微了,是所有人的命绑在一起。 这些人受將领指挥,他是下棋人,他的一个错误会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杨镐合上军报,然后望著粮草发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面临著什么,粮餉未备,还没开打就有士卒逃亡,最难受的是將帅互相掣肘! “陛下,阁老,兵餉、器械、人员准备都不到位为何却急促的催我出兵啊!” 没有人听得到杨镐的喃喃自语。 杨镐是一个很有才学的文人,会下棋,也会打仗。 早年在辽海道任上跟隨董一元出塞,参政任上跟隨李如梅出塞。 在文人里,他算的上是一个有血气的文人。 第一次出任辽东巡抚,他就遇到了炒袭扰边境。 当时朝中的人意思是给点钱,开个互市息事寧人算了。 可杨镐觉得不行,带著麻贵狂奔四百里大破炒。 当年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 朝廷起用他为辽东经略也不是瞎用人,辽东以及朝堂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合適的人。 杨镐他和建州女真、蒙古、朝鲜都很熟悉,最难得的是他和辽东李氏关係很好。 可刘綎和杨镐素不和是世人皆知。 这也是內阁的安排,就如官场一样互相牵制,防止虚报军功,也互相监督。 就得有一个人在你身边。 杜松战死的消息让杨镐险些站立不稳。 坐镇瀋阳的杨镐更不知道,灾难已经降临,噩耗还在传来的路上。 一伙建奴拿著战死的杜松的令牌跑到了刘綎的军营中假传军令。 没人看得到,萨尔滸的天是红色的。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长安府里余令一个人默默的看著自己写的东西。 到了三月,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辽东,想起了那些人。 杨镐是嘉靖二十七年的人。 如果东厂的档案没写错的话,如今的杨镐已经是七十一岁的高龄了。 再看看剩下的四路领军之人,余令长吐一口气,眼皮直跳。 刘綎是嘉靖三十七年人如今已经六十四。 李如柏也不年轻,如今是六十六了。 马林老將是马芳的次子,马芳是正德十三年的人。 余令往后推了推,如果马林是马芳在三十岁出生的,那今年的马林也该是七十一岁的高龄了。 好傢伙,跟杨镐一样大。 唯一年轻的是杜松。 可到了他,东厂这边应该是工作疏忽了,只写了他的功勋,没写他的年龄。 只知道他是在万历二十二年由守备积功升任延绥参將。 余令最保守的猜了一下,他的年龄也不低於五十了。 一想到这些人奔袭千里,去辽东和建奴打仗余令都觉得嚇人。 老年夕阳红团带军作战,这想想都觉得可怕。 不是余令轻视老人,是在很多事上年纪大的人反应都会慢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是李靖,歷史上的军神也只有一个。 万一路上有个好歹…… 大明不是没有人,熊廷弼年轻,孙承宗自己也见过。 不说让这两人走一遭,去跟著当个偏將也是好的。 就算败了,有人可以扛著跑。 如今这局面,余令觉得万历有责任,內阁也有责任。 老將出马,明显地后继无人,这还不是怠政带来的后果。 也难怪刘敏宽会推荐自己了,他想必早就看到了这个局面。 说归说,但这五个人领兵绝对没有问题,都是名將,都是老前辈。 余令看了一眼边上的地图,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先前还觉得兵分四路拳头握不到一起不好。 待细细地看完地图和辽东志后余令就不这么想了。 辽东那边都是山地老林子。 四万多人聚在一起,一旦行军那就是一字长蛇阵,拦腰一断,那就完蛋了。 数万人一乱那就是大乱。 余令拍了拍脸,决定不去想了,只有经歷过才有发言权。 余令烧掉自己的鬼画符,掩上屋门后就陪著还没显怀的茹慈去村子里走动。 这才是自己如今最该考虑的事情。 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一个好身体才是闯关的本钱。 这些日子里,余令只要有空就会陪著茹慈走走。 不在家的日子由闷闷陪著。 三月的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百姓。 今年的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前日下了一场大雨。 大片的麦地得到了水分的补充。 可在龙首原那边却是一滴雨没下。 住在南宫別院的闷闷说她站在高处,望著大雁塔这边下大雨。 她那边艷阳高照天。 余令听说了,从高陵县回来的时候那边的县令正带著人求雨呢! 他们一次求四个,说什么长安的龙王太多了,全都各管各的。 子午集是龙窝,每年淹。 余令都恨不得把那里的百姓都迁出来,在那里修一个大水库。 长安这边还有龙王,还能各管各的,再往北龙王都没了。 东北方向的高陵县,西北方向的涇阳县这两年治安尤其的差。 延安府那边不断的有人往长安这边逃难,如今长安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他的故事余令听了。 他们那边是真的惨,雨水少得可怜,地方官员建制缺人也缺的厉害。 听人说一株麦子上只长几粒麦。 当初当岁赐使的时候余令进过延安府知府。 余令怕得罪人,很是认真且委婉的说长安这边有新粮,好好种也可以。 也说了不能光求雨,得改一下磨洋工的劳役制度,把劳役用到该用的地方。 回答余令的只是一声冷哼。 余令恨死了大明的官场。 看人不看能力看祖上,祖上一般的看你座师,看完座师他再看你是不是进士。 如果你都不是,他就会看你年纪。 他们的行为就像那武侠小说,宗门,师承,年纪,出身名门就必然是君子。 事实该是年轻人武艺高强,书里却是年纪越大功夫越强。 余令真的想把自己干出的这些让人复製过去。 可那时的余令就是一个狗屁,延安知府根本就瞧不上余令。 一个毛头小子教他怎么治理地方…… 一声冷哼算是给足了情面。 “大郎,六两那边昨日又来要钱了,这一次的开的口子比以前还大,要一千两!” “给他一千五百两!” 余令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多出来的不要退回来了,告诉他们,谁干的好,乾的多,这钱他就拿的多!” 茹慈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道在这做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自己的男人是一个节省的人,过最大的钱就是年底送年礼的钱,很少见他这么大方。 余令当然大方。 因为余令在打造火銃的铁管,这玩意是真的费钱,不过也有收穫。 从去年六两回来开始到现在…… 已经有三百个合格的了! 如今南宫走了,矿產完全交给了余令,这对余令而言就是最大的助力。 这两月,老爹也忙。 他觉得以前的矿工太苦了,决定发工钱,为自己即將来临的孙子祈福。 和炼盐的盐灶户一样。 挖矿的人身份也固定了属於匠户,官营採矿多由匠户承担,基本上是无偿干活! 南山屯的军户们也忙了起来。 他们去南山砍树,阴乾,然后做可以顶在肩膀上的木头疙瘩。 黑娃也忙碌了起来。 他是做火药的匠户,一直在做火药。 躲在城里像他这样的人很多。 別看他们是老实巴交在家做烟的,这年头会做烟必然会搞火药。 配比一改就成。 在他们的努力下,长安某个藏在地下的大墓里已经积攒了二万多斤的火药。 当初从南山下来的那一伙人里的妇人在做定装弹。 如今是没事就会搓几个! 从京城回来,余令知道自己的官就是做的再大也不能一定能保住全家人的命,保命之法唯有自己够强。 “大郎,肖五去了周至你知道么?” “知道,跟人辩经去了!” “他会辩什么经,他回来一张嘴险些把苟老爷子气死!” “说啥?” “他说,俺爷,我说你咋没给我託梦呢,原来还活著呢~” 余令哈哈大笑了起来。 茹慈也笑了,望著这成片的麦田,她主动的牵起了余令的手,指著天边笑道: “大郎,你看这夕阳多美!” 夕阳西下,朵朵晚霞如同血染透著红光。 …… 刚睡下的万历从梦中猛然惊醒。 在梦里,血染的云朵,映照著努尔哈赤高山般的身体,在他的脚下,无数大明將士伸著走在哀嚎。 万历想说什么,却见奴儿猛然回头,一张獠牙野猪脸露著渗人的笑。 “山君,山君,朕的山君呢~~~” 第90 章苗子 战场上的苏怀瑾浑身发抖。 远处的那个人是代善,他明显扛不住了,眼看著这一路大军就要胜了。 建奴的六旗精锐部队来了。 “走啊,瑾哥走啊!” 苏家家僕在大声的怒吼著,推著自家少爷上了马,捡起地上生死不知的吴墨阳,短刃猛的扎在马屁股上。 “哥,一定要活著啊~~” 在苏怀瑾的泪眼中,跟著自己一起长大的伙计陈怀信拎著刀冲了过去。 血雾喷洒,他的脑袋被人高高举起。 当初跟著自己一起去天津卫收布的兄弟全死,全死了! 苏怀瑾望著远处的建奴,如寒鸦哀鸣般嘶吼了起来。 “努尔哈赤,我肏你祖宗啊,我肏你祖宗啊~~” 马背上的吴墨阳隨著战马的起伏摇摇欲坠。 苏怀瑾望著咳血的吴墨阳,照著他的脸就是狠狠的几巴掌。 “哥,我们贏了么?” “別睡!” “我睁不开眼。” 苏怀瑾抬手又是几巴掌:“我让你狗日的別睡!” “哦~~” “想不到我苏怀瑾他娘先是背弃挚友为不义,如今又没有为国献身的为不忠,我.....”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马林將军的北路军原本是和敌军一比一旗鼓相当,能在杜松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打到现在是真的在拼命。 前面是贼寇,边上林子里还时不时跑出来一群溃兵。 按照部署,这时候该是叶赫铁骑出击的时候了。 如果没有意外,任何一路军马配合得当就足够女真喝一壶。 可惜的是,杜松的提前出击让建奴的八旗找到空档。 八旗齐出,一鼓作气把他灭了。 当杜松全军溃败的消息传来,这边的军心立刻就乱了。 在大军开拔前就已经有人因为军餉的问题当逃兵了。 人爭的是一口气。 建奴八旗因为大胜志高气昂,大明这边號称大明討奴北征大军中最强劲利刃的杜松部被人团灭。 此消彼长,攻守易型。 望著建奴拿著大明的武器在砍杀大明人…… 苏怀瑾的心彻底崩溃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一仗会打成这样。 也就一夜之间,杜松率领的六万人全军覆没了。 六万人啊,那不是六万头猪。 当初在草原,三百多没上过战场的军户,就敢面对数倍於自己的敌人拔刀亮剑。 六万人一夜之间却没了…… 车阵堵路后以火器抢攻,之后再以兵力碾压,杜松他遵守了没有? 老天爷啊,他到底做了什么,六万人被人生吃了? 打不贏,也守不住么? 怎么就打成了几乎被人全歼啊! “谨哥,咱们去找令哥吧!” 苏怀瑾充满死气的眼眸有了光。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大明一定会报仇的,到时候跟余令一起来,跟著他剥皮。 “对,对,找他,找他,他是山君,他是山君,老虎吃野猪,老虎吃野猪的......” 马林老將军这边好歹还挖战壕和建奴死战. 李如柏率领的那一路南军行动迟缓,都没见到大批建奴。 大军到了虎拦岗,军报也来了。 望著军报,李如柏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会这么惨。 自己这边还没开打就要撤退了,奴儿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山头响起了建奴进攻的號角声。 也不知道哪个嘴贱的说了其他两路全军覆没了。 此时號角声一响,眾人立刻觉得有埋伏,惊恐溃逃。 疾病会传染,恐惧会蔓延。 李如松部大乱,等发现是建奴斥候佯击之策时,为时已晚,踩踏发生了。 等各部好不容易把自己人马招呼到一起清点人数时…… 在刚才的慌乱中竟然踩死了一千多人。 到了瀋阳城苏怀瑾第一件事就是给吴墨阳治伤,望著胸口上的那一条口子,苏怀瑾鬆了口气。 “建奴还是有点厉害的!” “他们敢拼,因为他们输不起,一旦输了,他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在拼命,看著自然就很厉害了!” 吴墨阳不说话了,抬起头望著惨白惨白的天。 他忍不住的想,若是这消息传到京城又该怎么样的一个情景。 是指挥不当,还是建奴真的不可战胜? 这一输,辽东局势翻天了。 一个穷鬼走在路上,突然捡了一大坨金子.... 这一战不只是死人那么简单,从统帅到中高层的將士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这些人一死,下一次打仗找谁呢? 指望那些只会喝茶,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挥斥方遒的文人么? “上药了,忍著点!” 一声声惨叫在伤兵营响起。 军中的那些军医可不会嘘寒问暖,治伤之前还给你號个脉什么,他们是有伤就倒药粉。 能扛过去就能活,扛不过去怪不得任何人。 长安城的匠户也是这么想的。 自从祖上成了这匠户,他自然也是匠户,挖矿的拼的就是一副好身板。 一旦上头下来了任务就得使劲干。 管事是不会体谅你累不累的,他们只会问你完成了多少。 身为匠户,遇到这活,那真是咬著牙在干。 死了是自己活该。 这叫服役,服役期间免除部分杂役,但税粮仍需缴纳。 一家数口几张嘴,不拼一下,吃饭都是大问题。 如今干活的人个个都是怨声载道,一肚子气。 “今年我家开始种土豆了,听说这个比麦子好种,我在这里挖矿,几个孩子和他娘也能管的过来!” “听说今日大人会来看咱们!” 孙栓子抬起了头,望著远处树荫下那穿戴整齐,站的像根筷子一样的管事“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 “栓子,你可知道来的是谁?” “我管他是谁,老子家里今年能种土豆全部仰仗余大人,在我心里余大人是好官,其余的都是狗屁!” “茹大人也不错!” 栓子往手心呸了两口唾沫,一边干活一边道: “我没说他不是一个好官,但他家那姓朱的婆娘我不喜欢,霸道的很!” “栓子你把嘴给我夹紧!” 栓子心里有些不服,小声的嘟囔道: “马大哥,我也没说错什么,若不是当初朱家人抬高土豆价,我今年就可以多种一亩地,你知道这一亩地够我吃多久不?” “就是!” 边上的一人闻言插嘴道: “自打我记事起,无论是他们说的,还是我亲眼见到的,朱家有好人么?” “他家主上朱樉就不是一个好人!” “就是,我听读书人说他的什么諡號是个“愍”,不是什么好字,主上都作恶了,儿孙能有好?” “就是他们家把我祖上编为匠户,老子这一辈子都是匠户,老子光棍一个,要绝种了,这话我说了,砍我脑袋我也不怕!” “好样的,老爷也不怕,说是能念书,我现在有钱念书么?” 为了这事大家突然激动了起来。 站在树荫下的管事见这群劳力竟然聊了起来,轻轻的一声咳嗽响起。 咳嗽声落罢,只剩下叮叮噹噹的干活声。 “余老员外让你发给大家的钱你发了没?” “发给他们做啥,他们是匠户,是免费干活,我们是管事,是管干活的人,这钱不就是给我们的么?” 孔大管事见大家愣著望著自己,不解道: “兄弟几个看我做什么,给你的那五十两你不也笑著接受了么,现在发愣,你去长安城听曲找娘们可不这样。” 完蛋了,要死人了!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里同时响起。 眾人也一下子明白了,余大人这么忙,派个人来一趟就行了。 他为什么偏偏要自己来。 从这刻起所有人都开始冒汗。 太阳也不大,可这群人不光淌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余员外给的钱给眾人分了…… 娘的,阎王爷给的钱给分了..... 管事蒋文明不冒汗。 他虽然是管事,但却和这些人合不来,他做的就是得罪人事。 比如去找那些匠户干活,传达上头的命令等。 匠户们不喜欢他,认为他是狗腿子。 这些管事也看不起他,因为他是掛著管事的名头跑腿干活的。 好事轮不到他,恶事他是一个不落下,全是得罪人的活。 就拿分钱来说。 余员外派人送来的钱他是一个子都没看到。 如果今日不是孙大管事主动提起,他都不知道这钱被他分了。 所以,这些管事里他是最坦然的一个。 当马蹄声从西边响起,蒋文明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挺的更直了。 腰杆直一会儿行礼的时候就会显得更谦卑又不会让人觉得諂媚。 这是顾全教的,听说是宫中的规矩。 人还没来,管事里已经有人昏了过去,劲风扑面,余令来了。 蒋文明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道: “学生蒋文明拜见余大人!” 余令闻言一愣,將手中马鞭交给了吴秀忠,忍不住好奇道: “学生,读书人,来说出你的故事!” 蒋文明开始冒汗,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引起余令的注意。 大人这么说,想必是看出了自己小心思。 “回大人,小人是犯官之后,万历二十年镇压哱拜之乱时我爹是粮草官,因粮草一事出了岔子,成了匠户!” 余令点了点头,对著身后道: “小黑子,他贪不贪?” “回大人,他这个人不贪,但爱咬文嚼字为人不喜,性子比较孤僻,因为懂得些文学,乾的是管事的活!” 余令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他们几个呢?” “贪,坊间人都说,別看这几位大门破的不成样,他们吃饭碗,用的筷子,那可是从河南运来的陶瓷筷子!” 余令点了点头。 这群人怎么说呢,他们其实也是匠户。 因为会做人,会说话,在匠户群体中有点名望,他们就成了头。 成了头的他们立刻就忘了过去的身份。 如那衙门的衙役一样,仗著手里那点微末的权力,层层扒皮。 別看这些管事穿都不咋样,那是真的有钱。 这群人胆大到连自己老爹给未来孙儿祈福的钱都敢贪,把自己老爹都气的拿出长枪要来杀人。 老爹受气了,儿子自然要来,不然就是不孝了。 “查证之后抄家,龙首原那边不是正缺人么,让他们去,一文钱一个坑,贪污多少就挖多少个坑!” “是!” 蒋文明默默计算了一下,一两银子就得挖一千个。 娘的,別的不说,他们每人贪了余老员外的五十两。 蒋文明深吸一口,完了,这一辈子完了。 余令看都没看这群瘫在地上的管事,走到望著自己的匠人面前,余令笑著挥了挥手,大声道: “各位乡党好,小子余令,从今日起,咱们挖铁矿的都按照挖煤的规矩走!” 余令的话音才落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 挖煤的可是有工钱拿的,就连运煤的那也是多劳多得。 就连妇人都能在不忙时去压煤球补贴家用。 “大家听我说,干这一行我是鴰貔,你们是行家,那些管事不能用了,但干活不能缺管事!” 余令顿了一下,大声道: “我的意思是从你们里面选一个,德高望重的也好,做事公平的也罢,你们选,每月工钱由他来替我发放!” 欢呼的人群安静了,以前都是衙门指定,如今自己选? 余令不著急,知道这么做很突兀,但余令想试一下。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等有了三,再做就很自然了。 阳光下,汉子身上反著光。 开始的看戚少保兵书的时候很不明白他为什么选矿徒。 因为按理来讲,从军户里挑人是最好的,因为他们懂得多,变阵之道都会。 等看到这群汉子,看著他们的身子,余令突然明白了。 说句不好听的,干挖矿这一行的身体不好的早就扛不住了。 如今能站在这里的那都是淘汰后剩下的。 这群人身体壮硕有力气,长年挖矿有毅力,这群人稍加训练,那就是天然的战士。 余令舔了舔嘴唇,心里发誓,一定要对这群人好。 “秀忠!” “令哥我在!” “拿著这个黄册去找夫人,从家里支取些钱財,每户分二十斤糜子,一斤生种,告诉他们怎么种.....” 第91 章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蒋文明成了大管事。 余大人的心思他明白,他对匠户们自选的结果是有些不满意的。 因为这个时候的自举就是比哪个村子的人多。 就跟麦子灌浆时抢水一个道理。 蒋文明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综合,人都是有私心的,免得新管事的人安排活的时候把重活交给別人。 轻巧些的活给自己人。 自己成了大管事就是一双眼睛,免得因为这些人打起来。 抢水打架都死人,矿徒打架也是死人的。 死的还多呢。 这种事其实衙门都不咋管,真要管那就得把所有人都抓到大牢里面去。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所有人都头疼。 蒋文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虽然做的活不討喜,但如今的蒋文明不在乎了。 他看的出来余令很缺能办事的人,他想往上走一走。 自己再怎么样,也比那些废物朱家人强。 他们那样的蛀虫都能在长安找一个体面的活,自己读过书,又挖了几年的矿,凭什么自己不行。 自己还比不上那一群蛀虫? 新的一天开始了,望著走来的眾人,蒋文明好奇这帮子今日怎么来这么早,主动打招呼道: “今日大家这么开心?” “蒋管事早上好!” ....... 蒋文明的心思余令是不知道的,余令只知道南山的野猪要造反了。 麦子越长越高,它们下山害人的次数越来越多。 別说养了狗,人它们都不怕,还怕狗? 要说他们造反余令是罪魁祸首。 因为余令把南山作为家里的退路,赵不器等人没事的时候就进山。 他们进山不是杀野兽,是杀山匪的。 盗匪他们是一群群的杀。 侥倖活命的都在远离长安南山这个鬼地方,往汉中跑,往更远的地方跑。 山里的人一走,就给了山里野兽最大的繁殖空间。 两脚兽虽然看著弱小,打不过老虎,也打不过野猪。 但他们会使用工具,会挖陷阱,会使用工具。 有他们在,很多野兽的幼崽就活不到成年。 可是这群人走了,野猪最大的天敌没了,它们繁殖能力极强。 听老人说母猪一年可下两窝猪崽子,一窝最少四个,还有人见过一窝十几个的。 一年两窝,山里就多了八头猪。 一年以后这八头猪成家立业再生,短短的三年时间不到,就泛滥了。 如今是麦子挑旗到抽齐穗的关键时刻。 这个时候的麦子对各种动物来说是最香甜的,野猪自然也知道。 夜里下山,若是没有人敲锣打鼓的吆喝,恫嚇...... 一晚上它们能祸害十多亩地。 如今的它们成了最大的祸害。 祸害土地不说,若是一个人去撵它们,它们不但不怕,还会伤人。 余令觉得,在大明这玩意就不能保护了。 在今日清晨,修允恪、赵不器等人出发了。 为了彰显衙门为民的决心,一行人背上了火銃,抹了油的管子发著光,像新的一样。 “告诉兄弟们穿好甲,切莫大意,防止炸膛!” “令哥放心,我会叮嘱好大家,我也会做好记录,有什么问题我会记在心里,等著吃野猪肉吧!” “去吧!” 望著离开的眾人余令心里也颇为忐忑。 那东西做出来必然是要见世面的,不能停滯不前,要不断的往前走。 隔日清晨,南山深处就响起了打雷声。 赵不器等人没走多远,就蹲在野猪们经常下山的小道上。 吐出一口黑烟赵不器沿著血线追了过去。 修允恪没动,望著树干上的小洞在推算著射距。 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四人开始往前。 哪怕是进山打猎,这群人依旧按照五人为一组的方式行动。 一是惯性使然,二是野猪真的厉害。 在南山里,若是一个人碰到成年野猪別想著去弄死他,得祈祷它没看见你。 不然它就可能弄死你了。 若是遇到老虎就別跑了,躺好等死就行了,在山林里,它几乎没有任何的天敌。 所以,五人一组最好,几乎能看到所有的方位。 野猪躺下了,跑了二里地后跑不动了。 赵不器摸出腰刀,按住猪脖子开始放血。 血放得越乾净,野猪身上的那股土腥味就会淡一点。 蜀道一走了过来,望著放血的野猪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糟蹋了,猪血豆腐汤最鲜美了,白白浪费了!” “抓紧干活吧!” “猪腿留著,家里要添人了!” “谁?” “六斤啊!” 眾人立刻忙碌了起来,大家望著野猪身上的小孔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这要是打在人的脸上…… “怕是比老张还丑!” 修允恪猛的抬起头望著赵不器,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人竟然想到了一起,都想到了家里看门的老张。 “这叫什么名字?” “令哥说叫大学士!” “大学士,娘的,这名字適合啊,读书人能把人骂的体无完肤,这玩意打身上也是体无完肤,妥帖,妥帖……” “你在卫所混过,说说意见!” 修允恪沉思了片刻,认真的开口道: “可对一百步外无甲目標形成致命打击,五十步內可击穿皮甲。” “没有鸟銃远啊!” “你这是废话,鸟銃是打一个出去,这是打一把,真要到了战场,你看看哪个杀人多,不能用远近来判断!” “好想去草原找韃子试一试!” 修允恪懒得理做梦的赵不器,他这样的就是典型的身怀利器杀心四起。 就跟自己当年摸火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想啊!” “等著吧,我觉得有机会,令哥从京城回来后跟以前不一样!” “什么意思?” “他总是望著北面嘆气!” 修允恪抬起头不自觉的看向北方...... 萨尔滸之战的战报被战马送到了京城。 当消息传开,京城譁然,文武百官震怒,一群群愤怒的官员直接衝到了养心殿前,大声地嚎哭,请皇帝开朝会。 然后跪在大殿外怒斥某些人。 杨镐因指挥失误被文武百官要求下狱。 李如柏行军缓慢疑是通敌,要求彻查。 群臣死諫,建议起用熊廷弼,要求让他来经略辽东。 当初把熊廷弼赶走的一群人,如今又要求他回来。 提袁应泰为辽东巡抚,让在清河一战的贺世贤移镇瀋阳。 在军事策略上,他们认为是辽东人不行。 要求调集西军,浙军,川军,秦军等精锐部队增援辽东。 浙军戚金,川军马千乘秦良玉,秦军余令等人被群臣推荐了上来。 在摺子里,眾人是第一次以书面形式承认余令在归化城的功勋。 在先前他们一直认为是他们这些年对草原的计谋才导致的土默特部內乱。 见血了,死人了,被建奴打脸了,知道疼了..... 这一次朝臣虽有小心思,但还是希望扳回一局。 这一战死的將领太多了。 杜松,赵梦麟,王宣,刘綎等...... 光是统计大將和裨將名单就有足足的一页,一共有三百一十四人。 也就是说,这一战,光是五品以上的武官就死了三百多人。 五品以下的有多少,目前还在统计中。 兵部在反思,內阁也在反思。 如今精锐有了,萨尔滸肯定是装备的原因,给装备,欠餉问题也得解决,刚好用增加的辽餉来补。 有人说是催的太急了,这次就好好地练练兵再打。 在大明臣子的眼里,这次大败不是大明不行,是杨镐乾的不好。 输了是他杨镐的原因,只要按照他们说的来。 只要这么做,下一战,必贏。 听著王安念著各种摺子,万历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昔日一日喝三回。 如今是一日喝六回。 “王安,我来说,你来擬旨。” “是!” “群臣所諫,忧心国事,朕不能允,拜,熊廷弼为大理寺左寺丞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宣慰辽东军民!” 旨意很长,这应该是万历在病中说过最多的文字。 “詔令秦良玉出兵援助,赐三品官服;詔余令为长安府知府一职,招募乡勇,练.....” 一道道詔令入內阁,內阁加速审批,然后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地方。 作为负责撰写皇帝詔书、誥敕及重要文书钱翰林写到余令两字的时候一顿。 望著那小小的墨点,他忍不住喃喃道: “光斗,你说的对,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92 章 谁才是活阎王 眼看就要到五月,长安也正式的进入了夏日。 这个时候长安是一年四季里最美的时候。 中央大街,也就是唐朝时候的朱雀大街,两侧全是各种小商贩。 城外麦浪滚滚。 夏收要开始了,马上有了收成,大家脸上才有了笑脸。 收穫的季节就是最美的季节,每个人都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感。 咬咬牙再坚持一个月,夏收后就能短暂地休息会。 虽然今年的天气依旧不好,老天爷依旧下很少的雨水,所以根本算不上丰收年。 那些水塘里的水都被挑的见底了。 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忙,都在等著收穫。 也在祈祷夏收的时候別下雨。 等到夏收结束,等酷暑来临以后,土豆就可以下地了。 这可是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粮食,烤著吃是真的好吃,生一次火,能煮一天的饭。 唯一缺点就是吃饱后饿的快。 夏收前片刻閒,这段时间和年底就是商量娶媳妇嫁女儿的好日子,去大慈恩寺看日子的人都排成长队。 苦心大师被烦的没法,直接把適合嫁娶的日子用大红纸写好,贴在了门口。 可这么做好像並没有什么用,日子是有了,但是两个孩子的八字得测啊。 八字若是不合,光有日子有什么用。 排队的人依旧在排队。 为了解决军户娶亲难的问题,余令也找人在门口贴了告令。 军户完亲去衙门登记,可得十斤红薯种。 有效果,效果一般。 因为该娶亲的依旧会娶,娶不到的依旧娶不到。 这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这已经是这些年来属於大明的根源问题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军户娶亲难。 这年头娶亲不是说可以等一等,根本就等不了。 吃的没营养油水少,活又重,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看著像是三十多。 再加上医疗条件等诸多问题…… 一旦过了合適的年龄就真的娶不到了。 谁家嫁女不希望女儿能过的好点,谁也不希望看到女儿嫁过去了没多久就守寡。 所以,年纪轻轻就嫁娶,然后生孩子不是大家不懂,也不是大家不知道不好。 而是没办法。 因为这段时间不忙,谭伯长的青楼生意就好了起来,喝茶的多了,听曲的也多了。 四五个老头坐一桌,七八个钱能喝一上午。 虽然的少,伙计也不恼,做生意的就怕没人,人气,人气,有人才有气..... 这个看不见摸不著的气至关重要。 如今余令的日子也忙碌了起来,读书学子是一堆堆的来。 他们一来,余令就要钱,茶楼就很好。 茶楼的白墙上有了墨宝。 谭伯长很有生意头脑,把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单独写在了一面墙上。 下方有硃笔写道:恩科状元余山君题。 如今来长安的读书人要看到这一句话就必须上楼。 在一楼几个钱能坐半天,上二楼就是另一个价格了。 真別说,价格高,去的人反而多了。 每次有学子来,余令就拉著学子来喝茶,茶钱自然不能让他们付,余令的地主之谊是要到位的。 在茶楼里,袁御史和林御史被余令吹捧成了名师。 余令拍著胸脯一口一个保证。 若没有两位御史耳提面命的指点,进士就是自己的终点,状元就別想了。 余令这边每迎接一波,去两位御史那里拜师的就多一波。 两位御史又爱又恨。 恨,余令把自己吹捧的过分了;爱,自己如今也能把自己的学问发扬光大了。 东林学派当初也才六个人而已。 又用完一波学子客人,余令站起身不断地揉著脸。 虚偽的笑多了,脸都有些僵硬了,发酸,难受。 “清閒下来两位御史是不会放过你的!” 余令嘆了口气:“这两位知道皇帝年纪大了,一直要吵著回京城。 不是不让走,这两位如果回去了,以他俩的性子怕是得去琼州。” “所以,你要把两位捆在长安?” 余令往嘴里塞了一枚枣干,含糊道: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两位这辈子的梦就是希望朝廷里少点齷齪的人,教书育人挺好!” “朝堂有奸臣当道?” “没!” “朝堂有权臣指鹿为马?” “没!” “朝堂有外戚尾大不掉?” “没!” 茹让吐出一口浊气:“奸臣,权臣,外戚都没有,那里面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失望,回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朝堂里面全是读书人!” “不好么?” 余令笑了笑,伸手往窗外一指:“你觉得很好? 这群人就像这大街上的小商贩一样,都想多赚点钱罢了!” 见茹让没当回事,余令继续道: “皇帝的权力都要被这些人架空了你知道么? 我去帮皇帝办事,这群人能控制著锦衣卫在边上看戏你知道么?” 茹让闻言骇然道:“苏怀瑾他~~” “不怪他,锦衣卫分为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他只是一个千户,在层层关係网交织的锦衣卫中,他挤得出来么?” 茹让懂了,重重地嘆了口气: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就没有小时候做事那么肆无忌惮了,身后有个家!”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继续道: “朝堂还不是一言堂,如今的朝堂是派系混战,一道用人调令一帮人抢,我抢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守心,夸张了啊!” “李廷机你知道么,你光听说他辞官辞了一百多次,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辞官么,不是谣言的那般他觉得皇帝太懒!” “那是什么?” “我去了京城特意的打听了,记住了,他是被皇帝提拔进入內阁参机务的,但他的这个位置早就有人看上了!” “谁” “右僉都御史李三才和礼部右侍郎郭正域,这两位东林人。 所以,李廷机一到內阁上任就被人骂,他气不过才辞官的!” “后来这两位当上了么?” “没,提议才出来,李三才也被人骂,御史弹劾;郭正域更惨,当时的首辅沈一贯不喜欢他,他也被御史攻击了!” 茹让明白了。 表面上是御史弹劾,口水之爭,背后其实就是各方角力,说得再直白些,这就是皇权旁落。 不想让皇帝提拔起属於他自己的人来。 “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骂你?” 余令自嘲的笑了笑: “不骂我?骂我阉党还不是骂我,若不是我跟凉凉君亲近一起洗过澡,我能被骂死你信不信?” “凉凉君是谁?” “一个可以成为文宗的人!” 茹让深吸了一口气,文宗? “我比不上李廷机,但我是皇帝提起来的人,他们知道我颇有武力,他们就用算计来压我,逼我选择!” “所以,你这个新科状元又回到了边关之地!” “是的,险些连命都丟了!” 茹让猛的抬起头,这些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余令有多厉害,身边还有小肥和如意这两狠人。 在京城里能让余令都险些丟命,那的確是够狠。 窗外传来了欢呼声,余令伸头一看,原来是打猎的人回来了。 耀武扬威的走,一群苍蝇胡乱飞舞,死皮赖脸地跟。 在赵不器等人旁边,数不清的伙计围了上来。 “器哥,我的器大哥誒,这一次说什么也该给我一头肥肥吧,我可是跟掌柜的打了包票的……” “器哥你別听他的,他跟掌柜打包票关你什么事,咱们拿钱说话,先到先得……” “器哥,这东西你得给我留著,你看我们这茶楼要迎客,南来北往的贵客都想吃点好东西……” 赵不器望著又活过来的朱存相笑了笑。 一顿板子而已,他养伤养了四个月,真精贵,坐月子呢! 余令认为野猪肉不好吃,可市场的价值不是以好吃不好吃来决定的。 物以稀为贵,野猪肉出现在市面全靠运气,因为它是真的不好猎杀。 所以,哪怕余令觉得不好吃也没用。 有的是人喜欢。 南山里的野猪遇到狠人了,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进南山的队伍是一波接著一波。 如今是第三波下山。 两脚兽太狡猾了,红薯,土豆摆成一堆,一群人拿著火銃蹲在树上,野猪去了基本是回不来了。 抄家了,老的小的都跑不了。 “夏收之后得停一段时间了,这货物越来越少了,已经不值得进山了,除非往更远的深山老林跑!” “再来祸害人咋办?” “让乡老,里长安排守夜的人吧,隔一段时间放一个鞭炮,等到八月底,再进山,再去清一次!” 噔噔的上楼声响起,如意推开了门: “令哥,去草原的俊哥回来了,货物带的还不少,马上就要进城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走!” ...... 王俊走在朱雀大街上,身后的十多辆马车就是他的功勋。 这一趟虽然並未换取马匹这样的好东西,但皮货弄了不少。 最难得的是因为自己手里有粮食,他在草原受到了特別的优待,走的时候他的腰还是酸的。 腰酸,真好! 原本以为土豆粉里掺杂了土会让自己掉脑袋。 不承想,他们根本就分辨不出来,熬一大锅后还让自己喝一大碗。 他们说有土? 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肉汤里有羊毛咋不说? 粮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麦子脱粒也是在穀场。 土豆粉,土豆粉,没有土还叫什么土豆粉? 真要是麦子,自己这小商队敢往草原送么? 真要是麦子,一点肉乾和皮就打发了? 王俊现在觉得去草原好,真好,有族叔照顾不说,去了那里还被人捧著,下一次自己一定得去。 王俊打著旗走在大街上。 余令骑著马正在朝著这边衝来,事关今后的大计划,这件事有没有搞头就看这次带回来的消息如何了。 “俊哥!” 王俊闻言一哆嗦,赶紧下马恭敬道:“小人王俊拜见大人!” “客气,客气了,快起来,快起来……” “同知大人切莫如此,今后我家还得仰仗大人照顾,这一趟小的除了觉得路途有点远,小的可是打心眼里爱这个活!” “如何?” “大人,他们很喜欢,说这个东西是好东西,顶饱耐饿,你看,一千二百斤土豆粉换的!” 余令算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想了想,忐忑道: “你又往里面加了多少土?” “我就加了约莫三百斤,大人,小的走的时候千户大人说了,三百斤黄土,踩的细发点,我照做了!” 余令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这是听错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赵千户已经往里面加了三百斤土。 如果自己没听错的话,这俊儿哥又往里面加了三百斤。 六百斤的土混六百斤的土豆粉? 好傢伙,这才是活阎王,自己算个屁啊! (ps:今日有作者说!) 第93 章 圣旨到 俊哥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毕先去拜见祖母,见祖母已经起来了,俊哥鬆了口气。 叔母也在边上,俊哥依礼拜见。 对待叔母,俊哥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自己走的时候叔母还没生,如今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也就因为这个大胖小子,她在家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没有人敢说她是从草原来的。 大家只知道,自己叔母有户籍,是叔父明媒正娶来的,也是自己的长辈。 自家人若是轻视,外人还不得笑话死。 不像那个什么什么家,总说她的媳妇懒…… 俊哥觉得那家人没脑子,说自己媳妇懒很光荣么? 真当別人会同情你,外人听后关上门不知道笑的多开心,比如自己,自己就爱听,还喜欢笑...... “祖母,我去衙门了啊!” “好好做事,听余大人的话,他信任你给了你这个位置,你不能让他丟人,贪钱的事別做,家里现在有吃的!” 人老了就是这样。 他们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也看透了,在有吃有喝的情况下,他们就希望子嗣平平安安,所以爱念叨。 “好嘞!” 俊哥知道祖母是好心,可他这个年纪就不是老人嘮叨几句就能安定下来的。 他还想去闯闯,去拼一拼,种地太累,比去草原都累。 俊哥走了,大门缓缓关上了。 弹了弹新衣衫,笑了笑,抬起头,背著手,缓缓地朝著衙门走去。 知府衙门三班六房,他现在是户房的一名小吏,种地能成为小吏么? 在他边上是吏房,管事是新上来的叫什么长...... 这个人应该是管自己的,因为吏房是管理官吏任免与考绩。 也就是六房的小吏都归他管。 六房的设定就是对应朝廷的六部来设定的。 直白的来说朝廷是一个大家,各地的知府衙门,县衙衙门就是一个个小家。 职能大小不一样,做的事情却是一样的。 余令现在的职位任命不了官员,但是任命小吏还是可以的。 这一点余令研究的很透彻,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全都是按照大明《会典》的制度走。 小吏的选拔《会典》有规定,一,是从识字的老百姓中去选,二是从落榜的学子去选,这种落榜指的是秀才落榜。 第三就是犯官被贬,当个小吏。 在大明官场里,小吏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跑腿的,干杂活的。 但对百姓而言,那是高不可攀的官老爷。 在地方,官员和小吏的比例可达到一比八。 在南京,京城这样的大城里,官员和小吏的比例可以达到一比十四以上,甚至更高。 小吏的数量早就超过了律法规定。 因为小吏多,所以在地方的治理上也出现了一种情况。 小吏联合了起来可以欺官。 这就有点像朝廷外廷官员联合起来欺骗內廷一样,就欺负你无法一一分辨真偽。 在悄无声息中,余令早就把知府衙门的三班六房换成了自己人。 现在就算是来了新知府,就算自己去外地公干,政务也能运转起来。 余令就不怕自己制定的政策会被人全部推倒,自己被架空。 如今周边的几个县,余令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余令现在很希望自己能成为知府。 如果自己成了知府,就能把六房的这些人安排到周边各县去。 就能铺成一张大网了。 如此一来,各县的弓兵、民壮、火甲、保甲,快手这些维护地方治安的人就可以和长安连成一片了。 一个县按照二百人来算,十四个县…… 余令笑了笑,把这些鬼画符放到了烛台下。 余令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被抓的那些贪官都有记载的习惯。 矿场的那个什么大管事就是这样的。 字虽然丑的不能看,也不会算帐,但他还是把他贪了多少钱计算的清清楚楚。 一粒麦子是一两银子,一颗绿豆是十两,红豆是百两…… 至於铜钱多少,就用糜子代替。 他的算帐法让王辅臣头都大了。 因为搜出来了三大罐子的糜子,把王辅臣那一群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铁矿管事,家里竟然能搜出来二千多两银子。 这还不算他女婿在长安城的铺子,这些要是加起来怕是更多。 这还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管事而已。 这些日子余令一直在想他从哪里搞的这些钱。 直到对比银子的成色,余令才终於明白朝廷为什么总是没钱了。 一条鞭法的改变让朝廷失去了铸幣权。 元朝以前,任何人私铸铜幣抄家灭族。 现如今,对比银子的成色,余令发现民间白银和官银出现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除非朝廷有大量的白银储备。 要想扭转,就只能用刀子把铸幣权收回来。 若收不回来,就算经天纬地的神人復生,他也玩不了。 余令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外廷一直要让皇帝钱了。 钱做事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怕是为了减少白银的储备。 若是没有,它迟早会被吸乾,就是把田赋加到天,朝廷存不到钱。 余令觉得这东西太复杂了,想的脑子疼,隨即走出门。 院子里茹慈在散步,如今她已经显怀了,余令轻轻地走了过去,將她环绕在怀里。 感受著自己男人的心跳,茹慈有些沉醉。 虽然朱圣人在《小学》里写了很多女子要遵守的礼法,夫妻相处要相敬如宾。 可茹慈还是喜欢自己的男人抱著自己,茹慈並未觉得这是错的, “你嘆了一上午的气!” “有些事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太渺小了,实在太渺小了!” 茹慈把余令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安慰道: “一辈子很短!” “不做不甘心!” “那就做,不做就更不甘心!”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茹慈隆起的肚皮,余令觉得自己的胆子要更大一些了,这么小心翼翼的去做太慢了。 就在余令准备回到书房做计划的时候,昉昉突然跑了过来。 “少爷,夫人,京城来旨意了!” 信使来了,望著他那疲惫的模样,余令知道一定发生大事了。 “余大人,有旨意下来了!” 说罢,他就把身后的木匣子交给了余令。 匣子里的东西有三样,一个官印,一套官服,外加圣旨,抖开官服,眾人不由自主的发起了惊嘆声。 官服上绣云雁! 令哥升官了,同知往上是知府,知府是四品,按照律法就是四品。 以前还是按照纳税粮来的,有三品,四品,还有从四品,后面取消了分级,都是四品。 虽都是四品,但同是知府一职,下府知府见了上府知府还是得行礼。 因为朝堂里的位次还是以前的位次。 余令看著旨意,旨意很简单,成为长安知府,练兵,准备下一道旨意来临。 余令知道下一道旨意就是去辽东。 余令看了一眼茹慈隆起的肚子,轻轻吸了口气,这辽东自己怎么去? 自己去了能贏么? 自己若是去了不是掌一军,而是一偏將受人指挥,大明战斗力其实不弱的。 但以文御武这个制度太噁心了。 地方总兵杀一群造反的白莲教教徒还要层层上报,不然就没有调兵权。 没有调令你去剿匪就是造反,要么等到贼人打到城墙下! 不是说朝廷的这安排不好。 嘉靖和隆庆文武双全的猛人比比皆是。 戚继光就不说了,两广殷正茂、凌云翼,南方抗倭胡宗宪、谭纶、唐顺之、汪道昆等.... 最差的能当地方官守城杀贼,厉害的能干到巡抚总督兵部侍郎尚书。 如今是不行,这次辽东之战派出去的四位老將的年纪加起来比大明的年龄都大。 文人就別说了,杨镐是文人里最知兵的一个,他这次肯定是完了。 自己若无话语权,带著秦人去了,一战之后自己能不能活著不说了,带出去的人都死了,自己怎么来见乡亲父老? 可旨意已经下达,余令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 余令想的很明白,若是真的去,自己一定要把凉凉君拉上,不然打死不去。 余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声道: “如意,升玄鸟旗,击鼓,唤王辅臣,茹让,吴秀忠,等人去知府衙门议事!” “小肥,传我命令,去武功卫所,唤三位千户前来议事。” 命令刚下达完毕,老张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站到一边。 坐在地上蓬头垢面的吴墨阳望著余令,忽然嚎哭道: “哥,鹿艺泽死了,陈默高生死不知,跟著我们一起去辽东一百多兄弟几乎全死了.....” 余令闻言猛的打了个趔趄。 “值不值,就问你们老子这二百两得值不值……” 过往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余令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砖头。 第94 章 因缘际会 苏怀瑾和吴墨阳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吴墨阳在喊了那一句之后就睡了过去。 余令走过去一看发烧了,掀开衣服一看伤口都化脓了! “瑾哥你们不是从京城来的吧!” 苏怀瑾面对余令的时候还是有些愧疚的。 所以那会进门的时候是吴墨阳说的第一句话来打招呼,而不是他。 “令哥,先给阳哥治伤吧,我慢慢给你说!” 余家忙碌了起来,明眼人都知道吴墨阳现在的状態很不对劲。 救人是必须要做的,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说。 赵不器扛著吴墨阳去了大慈恩寺。 不是说大慈恩寺的医术最好,而是大慈恩寺的苦心大师走的路最多。 走的路多了难免有贼人,难免有打斗。 所以,外伤他是最好的。 医术也是弘扬佛法的一种,他先前去京城的时候就是用精湛的医术来换这一路的口粮。 走一路打一路,然后再治一路。 见多识广。 余令这边给苏怀瑾弄吃的,这傢伙瘦的都要脱相了,可见这一路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比逃难的还惨。 望著忙碌的余令,苏怀瑾忍不住吞咽著口水。 “我不知道你饿了多久,但只要挨饿了第一顿肯定不能吃大鱼大肉,也不能猛吃,米粥,肉汤就很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当过乞丐你忘了,我不是说了么,我亲眼看到一个人因为饿久了,猛吃海塞把自己吃死的!” 苏怀瑾低下了头,忽然道: “山君,咱大明在辽东输了……” “慢慢说,我听著呢!” 在苏怀瑾的喃喃自语中余令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他去了辽东。 在正月初二从京城离开前往的辽东。 他去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在初一拜年的这天他把京城的好友都叫上了,人数不多,都是去过归化城的那一帮子。 眾人一合计,觉得可以去见见世面就说走就走了。 虽然余令说了很多次不可轻视建奴。 可这群人不是余令,又正是敢打敢拼的年纪,他们和京城的那些官员一样,都认为建奴在四路大军围剿下一定土崩瓦解。 於是这一群人在左侧北路马林那里掛职。 要说这群人没脑子是不对的。 他们想立功,想在人前显贵,但又不想吃太多的苦,他们选择了马林。 因为四路大军杜松是主力。 苏怀瑾等人也知道主力要承担敌人更多的火力。 所以,他们就选择了作为第二梯队的马林部。 一旦大战起,他们跟著马林就能混功劳,还不丟人。 也正是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 三月初一杜松率领明军主力提前到达指定地点,没有选择等待马林的大军到来,而是选择了先上。 因为他携带了大量的火器。 也许是真的天不佑大明,在中午的时候天降大雾,他携带的火器的威力根本就没有发挥出来。 总兵杜松、总兵王宣、原任总兵赵梦麟全部阵亡。 三月初二,代善和努尔哈赤带人开始对北路军发起进攻了,苏怀瑾等人就在其中。 也是这个时候…… 他们才知道主力全军覆没。 在这一战里,吴墨阳胸前被划了一刀,鹿艺泽等人不愿意跪地投降被杀,陈默高他生死不知。 余令听后嘆了口气。 苏怀瑾口中说的生死不知是他没有亲眼看到他死。 为了给自己一个可以接受的安慰和期盼,他希望他活著。 余令觉得凶多吉少,这算是失踪了,一般来说失踪就等於没了。 而且是尸骨无存。 这些人都是和自己过命的交情,在京城一起抄家也相处的愉快。 哪怕在城外杀家奴这个事他们没来...... 余令也不会怪他们。 就如茹让所言的那样,人一旦有了家,有了孩子,身上就多了一道枷锁。 这个锁能锁住英雄气。 京城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官。 两人在瀋阳城休整之后就朝著长安而来,苏怀瑾不是不想回京城,而是他不敢回。 他不敢面对死去兄弟们的父母。 他觉得若不是他的一时兴起就不会…… 从瀋阳休整之后他就出发了,路过京城的时候写了一封信,犹豫了许久,他还是不敢回。 大明的九边拥有最密集的驛站和最快到达京城的路线,两人就按照这个路线往长安跑。 从三月初,走到了四月底,接近整整的两个月。 “粥好了,混著咸鸭蛋一起吃,吃完了之后睡一觉,醒了之后喊一声,我再给送点別的进来继续吃!” “令哥,你就不怪我,我可是当了墙头草!” 余令摇了摇头笑了笑: “別说什么墙头草了,那时候你们中立其实也是对我的一种帮助,我不怕这些,我就怕震耳欲聋的沉默!” 苏怀瑾笑著开始喝粥,粥喝完了,人也睡著了。 “哥,我给淘洗的米里放有安神药,嫂子说他现在是弓弦,猛地松下来会死,得用药物让他身子放鬆下来!” “这东西你跟谁学的!” “沈叔,他说在宫里医术是必学的,他学的不好,比不了什么老曹,对了,有太医,为什么他们要学这个?” 余令不想讲这些。 宫里的內侍们为什么要学,还不是被逼的。 就拿朱厚照来说,书里一边说他声色犬马,夜夜笙簫,宠幸过无数的女子。 一边又说他打小身体就不好。 这些说法很让人误解。 有过房事经验的人都知道,身体不好的人是做不到夜夜笙簫的。 他宠幸过数百的女子竟然没有一个子嗣? 然后身体不好的人打出了应州大捷。 有人说只杀了十几个人,可为什么自那之后的十余年时间里蒙古诸部未再大规模南侵。 他们在陪著大明皇帝演戏? 余令一直告诫自己不要事事阴谋论,可这个……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管,对了,学医可以,你可以不要学歪了,你哥哥我读书读歪了,你可不敢啊!” “知道啦!” 闷闷离开了,余令准备去看看吴墨阳。 带著伤走这么远,也是一个狠人,至於陈默高,余令无比希望他活著。 陈默高不知道有人在想著他,他没死,正和一群人蹲在那里。 “大明你们看到了,吃不好,穿不好,就连餉银都不给,诸位都是军官,只要愿意投诚,女人,牛,钱我们都给……” 陈默高没有认真听,因为这些他都有。 他的注意力全在腿上结痂的伤口上,有点痒,他忍不住想挠。 可是越挠也就越想挠,他恨不得直接把痂掀开。 在三月二日的大败后他没死。 他没死不是他的命大,而是建奴以为他是读书人。 他们看到了绣春刀,以为陈默高他是一个军官。 之后检查的虎口,掌心。 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人结局很不好,这样的人陈默高只见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们。 陈默高知道这些人的结局。 这些人肯定是队伍里的基层军官了,他们有动员的能力,建奴抓了这些俘虏,最好的法子就是杀掉领头的。 他们需要的是人,是奴隶。 杀掉领头的,就更容易收买人心了。 陈默高活著是因为他的虎口和掌心没有茧。 建奴判定他是一个大明的文官,准备“招安”他为大金效力。 望著上面唾沫横飞的建奴…… 陈默高现在终於明白了余令的那句话。 建奴的心很大,他们想取华夏而代之,绝对不是安心偏居一隅。 贪念是无穷的。 一个人有了一百两银子,就想有二百两,三百两,甚至更多。 如今的以少胜多,更是让他们觉得这就是天命。 七大恨就是师出有名。 上面的人说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就要去登基。 他们会给牛,给钱,但陈默高知道他们不可能人人都给。 建奴能有多少头牛? 就如余令总说他良善一样,只要竖起一桿旗,良善之名打了出去,別人就只会记得你良善。 这叫什么来著? 对了,想起来了,立人设! 虽然余令嘴里蹦出来的新鲜词一个接著一个,但理解起来不难。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陈默高对人生有了別样的感悟。 …… 这一刻的王秀才也在感悟人生,他对自己的人生失望透了。 他以为这次大战以后自己今年就能活著回去和家人过年,为了这一个念头他做了无数的梦。 可如今…… 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降兵,王秀才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每一次吸气和吐气都能扯的浑身疼。 如今,他干的依旧是统计人员的活,在这几日,他要把这些统计出来。 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都是降民,要按照建奴的制度,编入建奴八旗的旗下为农奴。 为奴的日子王秀才不敢想…… 自己来建奴来的早,夹著尾巴混了这些年,如今的日子依旧是满满的歧视和凌辱。 眼前的这些人,今后怕是过的连狗都不如..... 这些投降的人就跟当初的自己一样,八旗制度一定,投降的人如落入虎口的羊一文不值。 陈默高排著队,等待著被分配,后面的日子他不敢想。 他只想能够活著看到余令带人杀到这里。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余令一定会来。 陈默高决定活下去,像狗一样活下去,然后准备报仇,亲自砍掉代善的猪脑袋。 心里想著余令的陈默高抬起头望著那个坐在棚子里写字建奴。 这一看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他恍惚了…… 这个建奴怎么那么像余令的师兄? 不光像余令的师兄,还像那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宝,这三个人的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人群在建奴的吆喝声中缓缓地朝前移动。 “姓名!” “陈默高!” “陈默高,我问你,你是大明哪里人,在军中担任何职,是谁的部下,科举成绩如何,官职位几品……” 陈默高看了一眼眼前人,淡然道: “大明人陈默高,负责军中后勤粮草统筹……” “走吧!” 望著眼前人,陈默高再也忍不住了,他隱隱觉得这个人就是余令口中被建奴掳走的王先生,可他又怕…… “不问我的字是什么呢?” 王秀才颇为不耐道:“字什么?” “我陈默高,字守心,守住的守,心静的心……” 见王秀才抬起了头,陈默高继续道: “在我家有一个厨娘婶婶,他生了一个男娃,前不久去了余家……” 王鐸抬起头看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眼左右两侧的持刀护卫,淡淡道: “聒噪,下一个!” 陈默高失望的嘆了口气,低著头离去!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异想天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王秀才写字的手都在发抖。 守心,守心,眼前的这个人一定认识余令。 第 95章 长安的变动 “老天爷啊,守心成了知府……” 这个消息如颶风般掠过长安。 当余令成为知府的消息传开,短短半日,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长安有了新的知府大人! 一直都跟著余令的那帮人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什么是知府,知府就是掌一府之政。 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官员选拔、任免及考核,以教养百姓。 对於当初就跟著余令的那批人来说…… 此时此刻就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他们证明了他们的眼光没错。 如今令哥成了长安的知府,眾人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官员的任免和考核,这就是同知不具备的权力。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知府衙门会有大变动。 三班六房的那些“长官”要离开,去各县担任主簿或是县丞。 那些贰官就会成为三班六房里新的上官! 这些年,因为怠政等诸多原因如一潭死水的衙门终於要迎来大换血了。 升迁,平替,去职都可以进行。 最让余令满意的是他现在可以练兵了,心心念的东西突然撞了个满怀。 此刻的知府衙门人满为患。 虽然余令来晚了,但在余令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全部站起了身,一齐拱手道: “我等拜见知府大人!” 望著弯腰行礼的眾人,望著那一张张恭敬的脸,余令的心在这刻竟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权力的感觉。 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喜而喜,因自己的悲而悲。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两县以及周边各县会有人员变动,今日只做咸寧县的安排,王辅臣暂任县丞一职!” 在眾人的议论声中,王辅臣走出人群,朝著余令行礼。 望著王辅臣,眾人眼里满是羡慕。 只要把这个坑占了,今后就是知府换任,他王辅臣也能把这个位置坐的死死的。 这些年的打磨王辅臣对官场的理解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白。 官场是有位置先坐上去,坐上去之后再调整坐姿。 用商队里话来说就是:椅子先坐热,本事再练硬! 大明官场的关係多,长安官场也是,能人有的是,可能做官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位置展示能力,没有位置,光是有能力也不一定熬的出来。 官场的位置变动,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够格”了才上,而是因为“刚好有空缺”或是“有人拉你。 金子是会发光的,但前提是有人知道你是金子。 咸寧县就是当初的万年县。 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咸寧县的县令去世以后就再没有补充新的县令来上任。 自那以后,咸寧县的政务就由长安县来管。 长安县衙门缺人缺的厉害,里面的官吏衙役还一次管两个县。 管就管了,涨个俸禄也能说的过去。 问题是不但俸禄没涨,后面的俸禄还不发了。 官员没有朝廷的俸禄,他们就会默许底下人的孝敬。 如此一来,那些衙役就成了吸血鬼,想著法子搞钱。 学好需要一辈子,学坏只需一瞬间。 长安便成了这样,周边的几个县自然开始学模学样。 在这种的风气下,百姓的日子就不用想了,再加上天灾…… 一个好好的天府之国险些活成了地狱。 余令安排王辅臣去做这个事,就是想把咸寧县的班底补充起来,减少长安县衙门的压力,让彼此有个监督。 没有人愿意做两份工只拿一份的工钱。 “第二件事很简单,夏收在即,田赋在即,看好手底下的人,只要有人淋尖踢斛,我就把他的脑袋当球踢!” 眾人闻言赶紧点头称是。 在这个职位隨时变动的特殊时刻,这衙门的所有同僚都是自己的竞爭者。 今日能来这里开会的,那都是可以成为各县的县丞和主簿的。 “第三件事,从今日起,衙门官文要进行改变,要以简单明了为目的,做什么,做的怎么样,结果如何……” 余令的话让眾人露出笑脸。 余令早都想改变衙门的工作公文匯报了,这个正合心意。 如今的衙门公文制度可归结为三个字:繁、长、臭。 繁,是指做什么事都要写个公文匯报下。 长,是指公文写的长篇大论。 一个田赋税,直接写多少户应该收多少就行,官员偏偏不这么写。 他们还会写心得体会,还要咏一下来展示文学。 朱元璋当初为什么打刑部主事茹太素,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老朱暴躁。 真实情况是换谁来他都得火冒三丈。 中书郎中王敏立读他的摺子,读了一万七千字只说了五件事。 而这五件事实际用五百个字就能把情况说明。 也就是说这傢伙写了一万六千多字的废话。 他挨打可不是因为他说了废话,而是他真的该打。 他在试探皇帝,他在消磨皇帝的耐心,和时间。 字数少可以通揽一目了然,字数多耽误的可不是时间,还有精力。 这是官场里,官员爭权的小秘密,从宋朝的时候就开始,元朝的时候达到了巔峰。 一旦皇帝不喜欢看这些摺子…… 那这些摺子就会落到內阁那里。 学坏只需要一瞬间,地方很快也学著这么干,那些小吏就靠著这个那拿走衙门主官的决策权。 它也是造成衙门里“官弱吏强”现象的根本原因之一。 所以,老朱最后下旨“若官民有言者,许陈实事,不许繁文,若过式者问之”。 但这道旨意根本没有什么用,依旧长篇大论。 “臭”就別说了,一说余令就头疼。 衙门公文匯报事情用的是八股文。 有承题,还有破题,中间来一堆圣人言,中间的某一段才是他要说的事情。 余令是受害者,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是。 余令开会的速度很快,从来不磨嘰,也从来不会耽误大家的时间。 余令都想不明白,开个会哪有那么多屁话。 余令没想把升职办个庆功宴。 余令心里很清楚,自己成为知府不是自己能当知府,而是朝廷需要自己去辽东拼命。 说的难听些这是用命换的。 余令还知道,下一道旨意里一定会有让茹慈和闷闷回京的內容。 朝廷是不会让一个可以练兵的人不受控制的在地方练兵。 知府衙门的会议结束,信使忙碌了起来,他们要把今日余令安排的三件事传递到周边的几个县衙里。 王辅臣回到咸寧衙门。 咸寧县衙门和长安县衙门一墙之隔,一个有著人气衬托显得热热闹闹,一个沦为库房摇摇欲坠。 院里杂草丛生。 “秀忠,咱们开干吧!” 吴秀忠和王辅臣等人推开门忙碌了起来,人不多,加上王榆瑾一共也才三个人。 可三个人却干出了一股热火朝天气势来。 “臣哥,令哥真的没看上我姐么?” 王辅臣闻言一愣,无奈道: “你这个事问我做什么,我和令哥关係好是不假,可这事我怎么敢问他啊!” “我爷给我姐说了好几门亲事,我姐都不同意!” 吴秀忠闻言插话道: “你姐姐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可这事以前还能拿出来说道一下,现在夫人当家,再说就不妥了!” “怪我爷!” 王榆瑾埋头干活,他家现在有本难念的经了。 当初爷爷看不上令哥,嫌他是个军户,如今去见令哥还得递帖子。 不是令哥架子大,村里的那些娃娃不也经常不打招呼就跑到了余家? 如今令哥的身份不一样,要是再想像以前一样就是不知礼,容易被人说道不说,还显得王家不知好歹。 如果当初就把事情定了…… 自己是什么样子就不说了,自己姐姐那可是知府夫人,是长安城以及周边十多个县最尊贵的女人。 如今倒好,其余的男人她看不上了。 一说到亲事姐姐就哭,她一哭整个宅子阴云笼罩,没办法,家里这一代就她一个女孩。 在家里那是宝贝疙瘩。 三个人收拾著咸寧县的衙门,由里到外,等到快要散衙的时候长安县的官吏来了,速度立马就快了起来。 当钟楼上提醒时间的钟声响起,响彻长安时,王辅臣揉了揉自己的腰,望著焕然一新的衙门咧著嘴傻笑。 “辛苦了各位,休沐的时候我请大家去茶楼喝茶!” 眾人笑著摆手离开,扯著被汗水打湿的衣衫准备回家洗澡。 衙门里很快就剩三个人,王辅臣用才买的锁锁上了大门,拍了拍掛在腰间的钥匙笑道: “走了,谨哥来了,令哥让咱们去聚一聚!” 三个人骑上了驴子,並排著朝余家走去,钟楼的钟声响起,王辅臣回首望去。 “娘啊,孩儿现在管一县之事了!” 吴秀忠望著抱著门板开始打烊的铺子,望著远处茶楼和屋舍亮起的灯火..... 他觉得,长安好像活了过来。 吴墨阳醒了,他觉得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命大啊!” 苦心大师打了个佛號离开,吴墨阳的双眼有了焦距,他望著余令忍不住道: “哥,报仇么?” “报仇!” 第96 章 一粒种子 人一旦有了奔头就会变得干劲十足。 当报仇两个字从余令口中说出了之后吴墨阳就觉得自己一定得好好地活著。 当下就吵著要吃药,想快些好起来。 辽东的陈默高也有了奔头。 当他看到昨日那个写自己名字的“女真人”时不时的看向了自己的时候...... 他就明白自己猜的是对的,这个人就是余令的师父王鐸。 陈默高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密密麻麻,蓬头垢面的几千人里他凭什么时不时的看著自己,自己貌比潘安么? 男人嘛…… 在很多的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根本就不用说那些废话。 陈默高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这赫图阿拉第一把火该换作自己来烧了。 狗屎一样的饭食,陈默高吃的无比香甜。 在这里想死非常容易。 跳出去大吼一句“努尔哈赤是李家的狗”不用五个呼吸就能人头落地,快的很。 可像狗一样活著很难。 要想像狗一样活著就必须弯下膝盖。 陈默高在这个时候想到肖五爷的一句话,肖五爷说他当不了探子。 因为蹲下的时候膝盖会响。 此刻的陈默高觉得肖五爷是一个大学问家,给异族人跪下的確会响,那是脊梁骨断裂的声音。 如今眾人都在犹豫,陈默高决定自己要当一个顺从的狗! 陈默高跪下了,大声道: “爷,这位爷,小的陈默高愿意当金国人,我想要银子,我想要牛,我也想要女人,给个活路,给个活路!” 陈默高被人请走了。 建奴需要快速的打开局面,陈默高成了第一个头羊。 望著大家惊讶,愤恨,不解的眼神,陈默高静静的笑著。 心里疯狂的念叨著胯下之辱,臥薪尝胆来给自己打气。 王秀才王鐸望著陈默高被拉走。 王秀才知道自己得想法子把这个人搞到自己身边来。 他既然知道那么多,一定认识余令的人。 估摸著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望著身边七岁的小狗獾多尔袞,王秀才心里有了主意。 当初从龚正陆那里得到的消息可以放出来了。 代善好像和他的继母富察氏关係曖昧。 代善的那个什么继室纳喇氏不喜欢前妻的儿子硕托,不喜欢也就算了还虐待他。 在前不久的萨尔滸战役中“太子”代善衝锋在前,堪称此次战役的军功最大者。 如今努尔哈赤也老了…… 建奴並不是铁板一块,这些贝勒也开始有了想法。 如今地盘越来越大,奴儿也越来越老了,这些掌管旗政的贝勒也开始有了爭权的名头。 都想自己手底下多点人,都想多分些战获。 谁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唯有自己手里的人多些,装备好些,今后万一出现什么也不用慌。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王秀才要往眾人心里扎下一根刺,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由他来做。 他是外人,虽是建奴的臣子,实际上与奴僕无异。 这事只要是他做的,哪怕是对的,他也会被秘密处死。 “多尔袞,走吧,回城了,回城之后记得去拜见福晋!” “知道了先生!” “她也是你的母亲,圣人言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作为子女,你要时刻的关注父母的身体,要……” “先生,福晋最近有些呕吐!” “可曾请安后告诉大汗?” “未曾!” 王先生的心笑了,呕吐,她当然呕吐了。 她是女人,怀孕了自然会呕吐,不光呕吐,王先生还知道这孩子可能不是…… 奴儿年纪大了,別看萨尔滸胜了,大明的反击也要来了。 “伸手!” 多尔袞伸出手,王秀才掏出竹板子啪啪就是两下。 这两下很重,打的多尔袞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他不敢吭声,强忍著。 “错了么?” “错了!” “哪里错了!” “为人子不孝!” 王秀才笑著点了点头,后面的话他什么都不用说了,说多了就不好。 等到多尔袞去拜见努尔哈赤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怀孕,这孩子真的是他奴儿么? 他六十多岁了...... 王秀才敢打多尔袞,也打多鐸,这是王秀才的人设。 代表著他是严师。 只要是学问上的问题挨打,无论王秀才打多狠,奴儿都不会说什么。 这也是最让王秀才害怕的地方。 一个异族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学习中原文化竟然有如此魄力,这可是很让人害怕的。 可见他图谋的根本就不是一点点。 上行下效,这建奴要吃人了。 计谋如播种一样需要等待,也只有时间到了才能长出饱满的粮食来。 看了一眼多尔袞,王先生抬脚离去。 …… 长安的粮食熟了,夏收到了。 抬眼望去田间地头上全是人,大人们弯著腰挥舞著麦镰,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捡拾著遗落的麦穗。 余令其实很不喜欢收麦子。 麦子上那锋利的麦芒扎的人浑身起红点点不说,还特別的痒。 可不做又没法,粮食的收穫是头等的大事。 自己是知府,自己亲自下地代表著对土地的重视,也更能和百姓打成一片。 “知府大人今年的地这麦子长得好啊!” “王老爷子,可別叫我大人,我今日没穿官服,那就是余家一小子,你是长辈!” 王老员外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你是个知恩的,那秦王府今日还派人来找我,问我借麦客呢!” 秦王府还在城里招麦客,別的大户早在四月中旬的时候就把人定下了。 不是秦王府懒,而是他实在招不到麦客。 姓朱,名声又差,哪怕是工钱先给一半,都很少有人去。 大家都怕有钱挣没命。 怕粮食烂在了地里,秦王府的人不得不提高价码。 先给钱,然后用驴车拉著麦客去塬上的麦地里。 有的人拿著钱就跑了。 跑了他也没法,百姓也不会同情他,只会在关上门后咧著嘴大笑。 然后夸讚拿钱就跑的汉子好样的。 如今来长安逃难的人多,他能找到谁是谁? 这群逃难来长安的人现在成了长安治安最大的压力,没有土地,没有收入。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些人也需要填饱肚子...... 小偷小摸的案件层出不穷,抓到了一问,都是为了口吃的。 余令著急,现在也没法。 砖窑已经塞满了做工的人,做蜂窝煤的也不缺人,就连包出去种油茶的荒山也不缺做工的人。 最可恨的是衙门也没钱。 一想到冬日到来,余令就觉得头皮发麻。 其实余令想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组起一个大號商队。 王俊闻言后立刻否决了,他说这些人在长安没有家…… 言外之意就是不敢用。 想想也是,他挑的人,哪怕是街头爭勇斗狠的混子那都是知根知底的,都有街坊邻居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这些逃难来的不敢让人相信。 因此,长安的各种铺子招工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半大小子找工作容易,很多人去当学徒。 那些汉子倒是最不好找的。 余令抬起头看向了南山,南山没看清,倒是看到了茹慈。 茹慈送来的茶水。 在今年老爹千叮嚀万嘱咐的不让她下地,家里也就她一个閒人,其余人都在地里忙。 “如意,地里的活忙完了之后你就去矿山那边!” “要练兵了么?” “嗯,时间急,如今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咱们先把人聚在一起来之后讲纪律,学口令,凉快了些再练!” “哥,练兵要钱啊!” 余令笑了笑,低声道:“咱们这次是去辽东,这次夏收的税钱不用往京城运送,用於练兵之事!” 如意笑了,有了钱就好说。 “这一次我准备招三千人,你负责一千,王辅臣一千,赵不器负责八百,剩下的两百由我负责!” 如意懂了,这两百人一定是自己人。 “哥,朱大嘴昨日找我了,他告诉我说有什么事能不能把他们朱家子弟也算上,他也想跟著一起!” 不怎么说话的小肥抬起头,瓮声瓮气道: “他们这群人算盘打的啪啪响,也就当初跟咱们去草原和京城的有点良心,剩下的都是白眼狼!” 赵不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道: “我赞同!” 这些人不喜欢朱家人是因为上次姜槐道来,秦王主动去拜见惹得他们几个不开心。 要知道,在长安对秦王府最好的就是余、茹两家。 为了朱县令的遗愿,余令在制定衙门的政策上也会多照顾他们一些。 可这些年来从没见那个什么秦王来家里一趟。 表达个感谢还让朱清霖这个孩子来带话感谢,这明显是瞧不起人。 瞧不起余令,也就等於看不上他们。 眾人心里都有桿秤,都知道秦王先前是觉得令哥是军户,没什么功名,全靠去草原杀韃子当的官。 知道他看不起。 再加上朱县令的遗愿,他们把这些当作了理所当然。 种种的原因加在一起,秦王府就活成了人嫌鬼厌的样子。 如今的朱清霖也不怎么回去了,也就逢年过节去坐一会。 她大了,懂事了,她也不喜欢被人利用。 “令哥,这次带上我吧!” 望著终於捨得开口的老叶,余令点了点头。 旨意上说的很清楚,这次熊廷弼经略辽东,老叶去京城,说不定可以看到他的老相好。 唉,这对苦命鸳鸯啊! 就在余令想打趣老叶几句的时候,在家看门的老张慌忙跑到了地里来: “令哥,朝廷又来人了!” 他不说,余令也知道,直起腰,望著老张身后的两人余令笑了。 “锦衣卫千户曹毅均拜见知府大人,约莫一年没见了,余大人风采依旧,下官曹毅均有礼了!”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是锁来了! “御马监监督管事许大头拜见余大人,这次小的来带了內阁的旨意,也给知府大人带来了家书!” 余令再次点了点头。 和预料的一样,这许大监来就是让自己的亲眷进京的。 歷代王朝都是这样,都是把掌握军权的將领们的家眷留在京城。 免得有些人意图不轨。 余令从老叶手里拿过镰刀,笑容和煦的把两把镰刀塞到两人的手里,然后板起脸一本正经道: “太祖爷说了,民为国本,收穫乃是头等大事,如今长安的天不好,隨时可能下雨,来,两位一起吧!” 曹毅均和许大监抬起头,望著晴空万里的天。 余令脸色不变,笑容和煦道: “我不骗人的,长安的龙王多,说不定就变脸了,太祖爷还说了……” “別说了,我割……” 第 97章 一道口諭 长安这边的夏收如火如荼…… 周至的仙游寺一群和尚论法也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苦行小和尚宝相森严,一个人舌战群僧。 肖五无聊的打著哈欠,一个接著一个。 来这里半个月了,他们也吵了半个月,肖五听天书也听了半个月。 他们说的话肖五是一句都听不懂。 他现在想回去了,据说一百多里路,他觉得只要吃饱了,一天一夜就能回去! 沿著官道走就行了。 他觉得他被骗了,苦行小和尚说这里好玩,这里其实一点都不好玩。 无聊的要死,根本比不上长安。 去周至的县城大集,他们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肖五爷。 不让自己赊帐? 不过在今日他就不无聊了,王家员外的大孙子王榆钱来了,他成了周至县掌管粮税和户籍的主簿。 他带了一帮子人过来。 这些人里虽然有很多人肖五叫不出名字,但肖五都认得。 如今这群人直接住到了普缘禪寺,也就是仙游寺里。 这群人一来,苦行小和尚就占据了上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这人都带著刀,刀还时不时的出鞘弄出声响。 某个人说后山杂草太茂密里面怕是有长虫,一颗震天雷直接甩到了草堆里。 轰的一声响…… 黑色浓烟升起,仙游寺的佛塔簌簌地落灰。 灰往下落,那群喇嘛的心也乱了,这群衙门的人看著就不是好惹的。 “大人,这是方外之事!” “按照我朝律法,僧官须通过礼部考试,要求“通晓经义、戒行端洁,僧籍管理、戒律监督,你通过了么?” 见眼前的番僧不说话,王榆钱笑了笑,背著手道: “我大明一朝在洪武年有规定,你们僧道虽然免差役,但这个政策仅限於你们僧道个人,这普缘禪寺需要承担徭役的!” 王榆钱齜著牙继续道: “正统六年的高喇桑加巴对仙游寺进行了修復扩建。 如今是万历三十六年,也就是说你们收了一百七十八年的香火!” “我走的时候大人交代了。 他这个人心善,他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徭役就不提了,也不追究了!” “但是,自万历元年到现在的徭役需要补一下,也就是补四十七年的徭役钱,你们有僧眾……” 王榆钱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后抬起头: “土地,庙產,香火,还有负责放贷的“长生库”等,税钱合计徭役钱一共四千七百两,七日之內送去衙门吧!” 六罗喇嘛闻言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我们好像不属於你们僧录司管!” 苟老爷子的大孙子苟文跳出人群,怒喝道: “放屁,你们这群番僧是想死不成?” 王榆钱伸手拦住苟文。 他实在想不到苟老爷子那么文縐縐的一个人会有这么暴躁的一个大孙。 “滑天下之大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站在大明的土地,不归我们大明管,怎么?你要造反?” 望著眯著眼的王榆钱,六罗喇嘛知道这是来帮苦行的。 “你们是来帮他的对吗?” “我们谁都不帮,如今知府上任,我们只是按照政令办事,四千七百两,少一个都不行,別说没有……” 这些话肖五听懂了,闻言赶紧道: “没有就把佛像熔了,那一排小的我咬过,好像是金的!” 寺庙里的和尚愣住了,他们都不知道肖五把佛像给咬了。 苟文等人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没有就把佛像熔了,这些人的套路百姓都知道,他们习惯把金银熔成佛像。 把大明的钱运到乌思藏去。 普缘禪寺每一次的主持替换其实就是一场不为人所知的“走私”。 高原上的生活太苦了,大多数人是农奴,可那些首领和僧眾却又格外的喜欢金银。 “对,没钱佛像也行!” 话说到位王榆钱就没再多言语,这几日他就准备住在这里。 在苦行没当上仙游寺主持之前他是不准备离开。 苦行小和尚是自己人,不帮他帮谁。 王榆钱在仙游寺住下,並准备在这里办公,把夏收的事情办好。 曹毅均和许大监已经在大慈恩寺找好了客房。 內阁的旨意已经看完,余令觉得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通篇夸奖自己的辛苦和高风亮节。 在洋洋洒洒的几百个字里,只有几十个字是有用的,剩下的都是屁话。 詔,茹慈进京领誥命。 曹毅均来这里也不是来送旨意的,他干的还是老本行。 他当初在刘敏宽身边做什么,如今就会在自己身边做什么。 属於朝廷的眼睛。 余令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他到底是皇帝的人,还是属於內阁的人。 一个锦衣卫竟然能干御史的活。 两位割麦子又割了一天,余令特意让人做了肉臊子麵。 不是余令小气不肯办席面,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很少做饭,全家齐上阵,基本上一天都呆在地里。 有一碗臊子麵应该算是很好的了。 曹毅均学著余令的样子端著碗坐在台阶上。 他对吃的不挑剔,在余令面前他也不敢耍性子挑剔。 御马监来的这尊大佛都老老实实的,可见余令在宫里是有势力的。 许大监也觉得吃麵好,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干的就是不討喜的活儿,他生怕余令搬出洪武遗训来让自己干活。 余家的麦子是收完了,可活儿还没完。 穀场拉石磙,挥舞连枷拍打,杵臼舂捣,这些可都是活儿。 依余令的性子,自己要干肯定是去拉石磙的,自己这身板,去干一天命都没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开口,全是呼嚕嚕的吃麵声。 “我夫人如今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肚子显怀了,按照內阁的旨意年底回京肯定是不现实了,我也不会让她走!” “快四个月了吧!” “眼睛挺毒啊!” 许大监闻言笑了,低声道: “余大人,这算什么,我这是能看到,在宫里,那些老人看眉眼就能看的出来!” “细说,爱听!” 许大监猛吸一口面,继续道: “宫里生活枯寂,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所以在里面他们也会搭伙过日子!” “我知道,对食,汉朝时期就有了!” “大人博学,这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对食说出来也就是口舌之欲罢了,无非就是轻拢慢捻抹復挑!” “停停!” “怎么了?” “等我把面吃完了你再说!” 余令呼嚕嚕的吃起面,三两口就把面吃完了。 曹毅均见状也赶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轻拢满捻抹復挑是何意! 他开始还以为是弹琴呢! “刚才说的是对食,是男人和女人;其实在宫里也有宫女一起搭伙过日子的,她们过日子叫磨镜……” 曹毅均咧著嘴笑了,自豪道: “这个我知道,汉朝的时候打磨镜子让它纤毫毕现用的是水银和锡粉调和而成的研磨粉,扢以玄锡,摩以白旃……” 许大监望著卖弄文学的曹毅均笑了,低声道: “你说的这些是豪门大院用的,小门小户你知道么,汉朝之前用的是什么你知道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 “用的是什么?” “用细细的毛使劲摩擦……” 曹毅均的脸色变了,话音也越来越小了,剩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望著似笑非笑的两个人,他懂了,也明白了! “你俩聊,我走了!” 曹毅均红著脸走了,脑子里多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男的和男人,他忍不住道: “那男的和男的呢!” 许大监想说这还不简单,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不都是么? 可还没等到他开口,余令就抢答了。 “鬆弛!” 这一次曹毅均是真的不懂了,他也是真的走了。 望著他离开,许大监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淡淡道: “內阁的意思是即刻进京!” “我,还是我的夫人!” “夫人!” 余令闻言猛的扭头,一双手死死地掐住许大监的脖子。 隨著余令的身子缓缓站起来,许大监被提了起来。 “怎么,欺负人都欺负到这种地步了?” 许大监没有想到余令会突然暴起,望著余令的双眼,他突然觉得自己离死是那么的近。 许大监拍打著余令的手,示意余令松下手把话说完。 余令稍稍鬆了些力道…… “余大人,这是內阁的意思,不是我在擅作主张,司礼监和御马监的意思是你是自己人,別太老实了……” 余令赶紧鬆开手,扶著许大监坐下。 “许大人,疼嘛?” “哎呀,你看我这该死的手,他都没经过我的脑子使唤就出走了,对不住了,实在对不住了!” 许大监揉著脖子不停的咳嗽。 “司礼监的意思是大人可以八月带人八月出发,夫人这边由我来照看,待孩子百日之后再去京城!” “说实话,经歷过上次的事情我也不信任你!” 许大监嘆了口气:“余大人,我们是奴,奴要听主子的,有些事情我们没法啊!” 说著许大监站起身,庄严道: “余大人,接万岁爷口諭吧!” 余令赶紧放下饭碗,恭敬道:“臣接旨!” “杀,给朕狠狠的杀,来京城,朕把朕的私军御马监四卫给你一卫,诸事可一言决之~~” “遵旨!” 许大监脸上的庄严之色没了,腰又弯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事,笑道: “余大人,这是兵符!” 第98章 长安伸了个懒腰 朱大嘴起了个大早。 认认真真的洗把脸之后他爬到房樑上,从上面掏出一堆东西。 一副披甲,一根矛尖,一面圆盾,圆盾下別著腰刀。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保安队的时候令哥给准备的。 轻了轻吹了口气,盾牌上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盾牌完好,他鬆了口气。 他的这个盾是藤盾,是从南山里面采出来的老藤编制而成。 虽然不是什么特別好的东西,但自己很喜欢。 走到院子里,把盾牌在石头上敲了敲,更多的灰开始往下落,望著中心部分外突,边缘高耸的滕盾一根藤子都没断…… 朱大嘴又笑了笑。 令哥开始招兵了,辽东在打仗,建奴入侵大明,在蚕食大明的国土。 虽然说和长安八竿子打不著。 朱大嘴觉得自己得上,自己是朱家人。 虽然这个姓氏並未给自己带来什么让人羡慕的荣耀,但自己最起码有一个让人羡慕的老祖宗。 哪怕自己和老祖宗的血脉稀薄的让人可笑…… 可朱大嘴觉得,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自己还是去拿回来的好。 就如朱县令一样,就算战死了,那也是朱家的汉子。 哪怕去了下面,自己的腰杆也是直著的。 打来了水,搬来了磨刀石,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婆娘正抱著娃站在门口冷冷的看著自己。 “非要去么!” “要去的!” “我娘俩你就不管了?” 朱大嘴不敢说话了,他不是惧內,而是害怕去做这个选择。 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孩子,哪能说不管就不管! “我......” “来,把你的娃好好地抱著!” 孩子入怀,朱大嘴更是手足无措,朱大嘴媳妇没好气的把自己的男人推开,自己坐在了石头上拿起了刀。 “多抱会儿孩子,我来帮你磨刀!” 语气轻柔如风,朱大嘴咧著嘴笑了起来。 撅著嘴狠狠的在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孩子咯咯的笑了起来,磨刀声也响了起来。 “这一次回来,我哪里都不去了!” 和朱大嘴家不同,王不二的家就没有这么些多愁善感。 他的媳妇肉肉觉得自己男人作为亲卫就该隨著知府大人走。 因为自己的男人是鹰,鹰应该在天上飞,马厩里是养不出宝马的。 宝马就该属於草原。 如今的王不二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会议昨日已经开过了,统领三千人队伍骨架已经形成。 他是骨架的一员。 这一次,他要负责一百人。 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在一个月的时间內给手底下的人教会。 在这一百人里组织起属於自己的骨架。 做到令行禁止,明军令,行军法。 剩下的如果来得及就多练,如果来不及就在路上练。 先前余令怎么教王不二的,王不二就怎么教自己手底下的人。 和王不二的淡然相比,王辅臣是最紧张的一个。 他头一次带人就带这么多人。 整整一千人,自己跟一千人的命绑在了一起,余令对自己是多大的信任。 骨架会议一结束,王辅臣就开始找智囊团。 王辅臣知道自己的学问不高,所以,多听多问多学是他这一辈子都需要做的事情。 他问了余令要怎么做。 余令只说了莫搞一言堂。 赵不器的活儿轻鬆些,他的身边可用的人很多,大多是军户,对军阵上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而且这些人的胆子都很大。 胆子不大的人是不敢连户籍都不要逃到南山去过“求仙问道”的日子。 如今都想搏一个出身。 不用种地就能享福的出身! 这事若是搁在別人身上,一听说要招兵,这群人有多远跑多远。 但若是跟著余令眾人还是愿意搏一下的。 三百人去草原,虽然也战死了二十多个。 可长安却多了整整三百个富户。 这些人回来了全都听令哥的在长安临街买铺子,如今靠著铺子都能活。 再加上家里的土地,人家今年收麦子都请麦客了。 如今得长安越来越乾净,治安越来越好,衙门的人也不贪了,来求活的人越来越多,租金都在涨。 虽然说十年八年的租金也收不回本钱来。 可好歹是给子孙留下一份基业,就算今后子孙不喜欢种田,靠著收租子过日子,也饿不死了。 这可是城里的宅子。 跟著令哥去京城的那两批人就不说了,如今也有钱,也见识过世面。 六两等人已经在合计开澡堂子了。 搓泥的人都找好了。 现在令哥要再次出发,明知道是去打仗,也都知道战场会死人,但来请求报名入阵的人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所有人都知道,跟著令哥混,不会被喝兵血。 只要能活著回来,自己就是长安富户里的一员了,哪怕依旧是军户,那也是一个有钱的军户。 有钱就能娶亲。 挑人的事情余令没管,由王辅臣赵不器他们自己去挑。 如果三千人还需要自己一一去挑的话,这事也不用做了。 挑人这活就能把余令的耐心磨完。 如今的余令正在不断的钱。 武器,装备,疗伤的药粉这些都需要准备,不需要人来做,不但如此…… 原先偷偷摸摸做火药的几个人如今搬到了明面上。 “守心,建奴的打法很凶残,前面戴甲的骑兵会骑著马,以最快的速度朝你衝来,以重箭射击你面部!” 苏怀瑾回忆著当初自己的所见喃喃道: “他们的速度很快,箭矢也很粗,只要被衝到面前,一箭射出,那就是一击毙命,无人能敌!” “大概多远的距离他们开始放箭?” 苏怀瑾想了想,开始往后退。 余令抬起头认真的看著,望著苏怀瑾停住脚步,余令明白了,是十步到七步的距离! “守心,五步射面,不可轻视,杜松將军好像就是这么死的。” 余令不会轻视建奴,但他也不怕。 五步射面余令早就在草原见识过,准確的说是狩猎部族都会这个技巧。 因为打猎时抵近射击成功率最高。 五步射面的主要打法就是“以快打慢”,就是最典型的骑兵打法,用战马的速度来躲避火炮和箭雨的打击。 五百骑兵呼啸而至,衝到军前一轮齐射…… 这个时候不需要什么精准度,只要射程,杀伤力,射速。 骑兵绕一圈回来之后再来一轮近面射击。 真要说什么弓马骑射,余令觉得最强的应该是蒙古。 建奴用的弓先前也缴获了一个,那个弓的確是强弓。 但有个缺点就是拉弓的时候需要弯腰撅屁股。 余令上过战场…… 自从赵不器等人从南山打猎回来,数据到手了之后,余令真的想和建奴碰一下,三十步內,看看是他们的弓快… 还是火銃快。 看看是他们的马强,还是密密麻麻,裹满铁钉的震天雷强。 为了更好的活著回来,余令把手雷,震天雷,烟爆竹都准备了一大堆。 为了解决大炮不好携带的问题。 如今匠人正在做大號的肩扛式“火銃”,已经试过了,这个比做火銃还简单。 唯一缺点就是后坐力太大了。 做了这些余令还觉得自己火力不够,还是有些害怕。 茹让现在开始在长安收鸡蛋,余令准备摇一批颗粒火药。 都这个时代了…… 余令觉得最后拼刀子的时候就是收割人头的时候。 这一次去辽东,余令一是想看看奴儿长什么样子。 第二件事就是看看能不能弄死他一两个儿子,他的儿子多,死几个他应该不会哭。 后面的梦余令也想做...... 朝中臣子信任自己,万眾一心,给自己钱,给自己人,然后自己拿著火器去杀猪。 可惜这都是梦。 萨尔滸的输不是人不行,也不是杜松先走的那一步,而是大明內部出了问题. 因为军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 脱离政治看军事是以叶自障。 所以萨尔滸的输,不是人不行,不是领军的人不行,也不是杨镐的作战方针不对。 输的其实是整个大明。 一个万眾一心,一个万人异心…… 六万控弦之士的建奴没灭掉,反而让他如雪球般滚了起来…… “守心,你应该给我安排几个人,咱们的人虽然不多,但咱们需要斥候,队伍的眼睛不能少……” “这个你不必操心,曹毅均已经去挑人了!” “守心,辽东林子多,天气反覆,容易起大雾,火器的火绳容易点不著,这个要注意,千万要注意……” “我知道,我有安排......” “守心,他们现在有了火器,估摸著还俘虏了一批匠人.....” 苏怀瑾的话比以前多了好多好多! 余令知道,他这是报仇心切。 余令的命令如雪般从衙门里飞出,长安开始运转了起来。 这个时候,三班六房齐全,拥有庞大小吏的长安开始展现无与伦比的执行能力。 甲是茹让负责。 六百多个妇人被聚集,一车车的开始往她们那里运送,入水浸透,取出铺地,用脚踏实…… 远处的矿山轰轰响…… 数百斤的火药深埋地下,一声响,山抖了一下,別看山只是抖了一下,这一下可是节省了大力气。 再去挖的时候就轻鬆多了。 长安的匠户也集中了起来,短短三日的工夫高炉就矗立了起来。 高炉和搅炼炉直连,液態生铁直接炒钢。 长安城里…… 负责网格状的保安队长扯著嗓子,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宣传著衙门的政令。 责任到人,执行到位。 “知府大人说了,女人也顶半边天,动起来,动起来,要做活的来我这里登记,速度快些,五十人,只要五十人……” 这一刻的长安如一头吃饱的巨兽,开始伸起了懒腰。 城中那些逃难来的可怜人有了“就业方向”。 可以做甲,可以背铁矿石,可以拉鼓风巷,如果有本事也可以去校场…… 打败王辅臣,直接成为知府大人的亲兵! 袁万里望著动起来的长安浑身发抖。 此刻的他在动起来的长安城里仿佛是一个外人,在长安这些年,他从不知道长安是这个样子。 那些保安队长里竟然还有妇人。 她们做事竟然不比男人差,而且號召力极强。 望著骑著马的小柿子呼啸而过,袁万里这才回过神来。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这长安太嚇人了。 牙齿都要掉完了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望著忙忙碌碌的人群,听著远处男儿的呼喊,忍不住喃喃道: “我就说了长安有了龙气你们还不信……” 第99章 愿上天庇佑我大明男儿 穀场成了校场。 说是招三千人,结果一下子搞成了六千多人。 为了爭夺一个名额,谁也不愿意退一步,谁都想跟著余令走。 因为,跟著余令走是真的能发財。 是种一辈子地,子子孙孙都在地里刨食,还是拼一把,跟王不二、朱大嘴他们一样在城里两三间铺子…… 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哪怕是被淘汰了那也要坚持到最后淘汰。 因为上一次五百进三百被淘汰的二百人全都进了衙门。 成了各县衙门里的三班衙役。 衙役虽然是贱籍,这只是律法里面讲的,但在现实里衙役活得比百姓还滋润。 有权利不说,还让人高看一眼。 所谓看不起,那只是读书人看不起。 所有人都想著自己一定坚持到最后,哪怕被人淘汰,今后衙门缺人也是优先从自己这些人里挑选。 自己是在为自己而拼。 可朝廷只给了三千人的名额,等去了辽东,朝廷也会按照三千的规格来提供粮草和军功的配置。 所以,六千人必须得砍一半。 清晨,长安城周围就传来了轰隆隆的跑步声。 跑步最能考验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 跑步的人都知道跑步的时候有个极点。 一旦到了这个点,就会给人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呼吸困难,肌肉酸痛,满脑子想的都是停下来休息会。 一旦停了下来,那就別想破这个点。 隨著时间的溜走,不断的有人退去,只要退出去,那就是不合格。 要么是身体素质不行,要么是意志不行。 很抱歉,可以走了。 一个早晨的时间,六千人就变成了四千人。 按照標准还是多了一千人,跑步淘汰结束了,接下来学的是令行禁止。 这个令行禁止其实是最熬人了。 因为余令是一点弯路都不想走,直接抄作业。 眾人在校场里一站,隨著队长的口令举矛,突刺,收矛,三个动作来回练。 战场没有那么多里胡哨,也没有那么多招式。 唯有,杀,杀,杀…… 最简单的,最顺手的,最习惯的就是最快捷的杀人技。 这边在练长矛,另一边的穀场在练习举盾。 没有盾,河里的石头多的是,砖头也多的是,练唄! “举~~” 如意站在高处挥舞著令旗,隨著口令从口中吼了出来,一群人咬著牙举起了手中的绑在一起的砖块。 汗水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刺!” 举著盾牌的这群人摸出腰间的另一根竹竿顺著盾牌的缝隙往前刺。 隨著口令和令旗不断的收,再刺。 汗水越流越快…… 在另一边,二百人的队伍举著约莫二尺长的竹竿站在太阳底下。 竹竿的一头绑著一根绳子,绳子下面吊著一块土砖。 朱大嘴咬著牙,死死地盯著燃香…… 他成了令哥的亲卫,因为他扛住了王辅臣的一击没有倒地。 可如今这种奇怪训练法他是前所未闻。 自己这是要干嘛? “端平咯,端稳了,谁要觉得坚持不住吭个声,可以回家去干活了,土豆要下地了,种土豆去吧!” 余令贴心的声音在眾人耳边环绕。 没有人想去种地,自己现在可是亲卫,从近万人里选出来的亲卫。 不说今后会如何,这份荣誉就是无敌。 因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强。 袁万里望著用极短的时间就把人聚在一起的余令,他还是想不通余令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討厌打仗的军户为什么不討厌余令? “嚇人么?” 林不见点了点头: “嚇人,不瞒著你我这几日都睡不著,如此的號召力,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简直太嚇人了!” “你觉得余令有异心么?” 林不见笑了笑,喃喃道: “如果早些发现这些倒是可以做些什么,如今不成了,余令的势成了,只要他想,他就行!” “我没看到恐惧!” “我也没看到,我看到的是他们对战爭的渴望,我疑惑的也是这些,余令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看了一眼那竖起的玄鸟旗,袁万里嘆了口气道: “还好这不是乱世,这若是乱世,秦人怕会跟著余令出关,朝中能看到的是三千人,我看到了万人的大军!” 林不见长吐一口浊气: “万里,你没发现么,余令他不惧战,他带著的那些人也不惧战,他们好像就不是去打仗的……” “去做什么?” “杀人!” 袁万里不说话了,如今的余令可以不通过兵部直接聚兵。 因为他根本就没用卫所的兵,兵部怎么控制他的呢? 他这个人就是兵符。 就算把余令调任別的地方也不管用了,只需要他在任意地方呆三年。 三年后他依旧可以在拉一起一支人马出来。 “我懂了!” “什么?” “余令可以让饿著人吃饱肚子,让很多人可以当个人,他把人是真的当成了人,肖五这个傻子去了草原都能活著回来!” 林不见吶吶的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御史的职责告诉他,余令这个人呆在长安不合適了,已经具备了自立的资格。 他比当年寧夏的哱拜还恐怖! 可身为人的本能却告诉他,也唯有余令才能让这暮气满满的长安有了朝气。 他制定的政策已经在朝著四周蔓延。 他捨不得西北这块地再次变得乱糟糟的。 “我决定不回京城了,我要呆在长安,我要看著余守心,他还年轻,容易衝动,不能把路走错了!” 林不见走了,思来想去,他决定用自己作为余令的羈绊。 余令是大明的读书人,是大明的官员.... 可没有人明白,余令不愿给人当狗,哪怕是皇帝都不行。 余令的忠孝和大明的文人不一样。 余令的忠是忠心祖宗生活这片土地,不是什么皇帝,不是什么王权. 余令的孝也就那么几个人。 给皇帝当狗,余令从未想过! 余令也从未想过坐以待毙,死了之后被清算,然后被证明,最后留下个諡號。 余令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至於去杀建奴,余令也想的很清楚。 大明可以乱,可以打仗,但这是自己內部的事,异族不行! 日子一天天的溜走,眾人手中的竹竿成了长矛。 四千多人终於变成了三千人,这个时候长安流传出了余令的一句话。 优秀者才有资格被培养,优秀的人是自律,不是生来就註定的。 余令的这句话,又让两位御史好几日都没睡个好觉。 两人认为咋不是生来註定的呢? 太祖爷已经定好了,百姓,军户,匠人,灶户..... ……… 在此起彼伏的群山里,三千白杆军站在一妇人带领下正沿著千年以来都有的古道朝著长安而来。 保国为嚮导,兴高彩烈的走在最前面。 “夫人,再有三日咱们就到长安了,令哥的家就住在大雁塔下,他若看到夫人亲自来,估计会惊掉下巴。” 秦良玉点了点头,她也想知道当初小小的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这次去辽东她本来可以不用去。 初始的计划是派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领三千人先前往即可! 不知道为何秦良玉就是想去。 当初內监邱乘云诬陷自己的丈夫。 若是没有余令找內监沈毅,没有他的一封书信,自己的丈夫说不定就死在了狱中。 救命之恩,有机会路过长安自然是要去看一下的! 走的时候秦良玉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里的土豆才种下。 奢崇明越来越不安分了,反叛之意昭然若揭。 这个时候走,土司边防重任就全部落在丈夫马千乘身上了,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余令这边已经在准备最后的出行安排了。 长安的衙门的骨架已经成了,只要不乱搞,只要做好监督,按照流程走下去就不会出乱子。 余令唯一担心的就是茹慈,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自己不能陪著她,看著这个孩子哇哇坠地了。 “大郎,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王垂文!” 茹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这是大郎和大爷之间的情义,第一个孩子將来是要继承两份家业。 “孩子百日之后去京城慢慢的走,不要急著去京城,如果能拖到五月最好!” “如果明年五月我没回来,那就是说明辽东的战事还没结束,在京城里任何事都亲力亲为,谁也不信!” 茹慈点了点头,夫妻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茹慈心里很清楚,大郎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在京城都被压的灰头土脸,自己带著孩子,进了京城...... 那就等於是把全家的尾巴送到別人的手里。 余令心里也很明白,如果京城的人对自己家人下手,自己不介意打进京城。 “老爹,长安这边看好来財,钱和粮歷来是大事,握著了他就等於握住了人心,等儿子回来!” 老爹点了点头,他是军户,他知道,军户迟早要吃这口饭的! “爹知道!” 余令站起身朝著张初尧深深一礼,老张没动。 他知道,余家这是在託付了,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信任。 “令哥放心,安心的去辽东,一切由我!” 余令转身对师兄一礼,还没说完,师兄就错开了身子,不喜道: “师者如父,你是我父亲的儿子,那就是我的弟弟!” 家里的事情安排完,所有的事情就安排完了,余令准备后日就出发,由风陵渡入晋,到达京城。 推开门蜀道三正站在门口,望著余令出来,她赶紧道: “哥,夫人来了!” 衝出家门,熟悉的人嫻静文雅的站在那里对自己笑,望著冲自己不断招手的秦良玉,余令行晚辈礼郑重拜见! “小子余令拜见夫人!” “小余令直起腰,让我好好看看你,对了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回夫人,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秦良玉住进了余家,三千白杆兵在穀场驻扎,按照规定,大军是不可以入城,入城视同造反。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余令很想让秦良玉在自己家多住几天。 奈何军令下达了,已经不能更改。 这两日,余令也没时间和秦良玉好好说说话,余令很忙,她也忙! 她可是白杆军的將军。 秦良玉在余家舒服的呆了两日。 她很享受余令对她的照顾,她没客气的去推让,这不是她的性子。 情分,有来有往才是情分,今后还就是了。 清晨的长安响起了战鼓声,肖五扛著大旗静静的站在那里,鼓声停,三千人无一人迟到。 离別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场面,这一去可能就是生离死別,长安见惯了生离死別。 “纠纠老秦~~” “共赴国难!” 大军启程,呜呜的號角声撕破云霄! 三千人走远,送別的人群才传来了哭声..... 纠纠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大雁塔上的苦心大师双手合十,低声祷告道: “愿上天庇佑我大明男儿!” (ps:本卷结束了,前面文中骂我的我真的要解释下,歷史上,马千乘真的是被邱乘云诬陷而死的,真的不是我瞎说的!) 第1章 故人归 京城的冬风肆无忌惮。 长安街两侧的店铺的屋檐上掛著一尺多长的冰柱,调皮的孩童举著竹竿大笑著跑过,他们走后冰柱碎了一地。 昨日下了雪,今日的京城就变得好看了起来。 屋檐上的土灰,巷子里的污秽,所有不好看的东西都被白雪调了色。 灰白,黑白,映衬著朱红色的宫墙格外的艷,像是一幅水墨画卷。 临近年底,京城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一年的春夏秋冬要走完了,又要过年了。 大家都在期盼著,盼来年,家里的日子是不是会过的更好一点。 店铺开始准备年货。 木板门一拆,横著一放,勤劳的伙计立马就把货物摆了上去。 铺子一间间的打开,大街立刻有了烟火气,崭新的衣,崭新的鞋子…… 还有那些用来过年的对联和年画…… 隨著灰濛濛的太阳升起,街头有了人,走一路看一路,挑挑拣拣又一路。 伙计的笑顏里难掩失望。 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货比三家的人越来越多了。 搁在以往,赶个大早,东西一买就窝在家里避寒。 近些年不成了,有些人货比五六家才肯钱买货。 耳朵冻的通红,一边跺脚,一边前往下一家,小伙计知道,是百姓手里没钱了,都想省点。 小伙计不断的祈祷。 祈祷那些大户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赶紧来买年货,只要他们一来买自家的东西,其余人就会跟著买。 老百姓聪明著呢! 知道大户人家的眼光毒,也知道铺子的伙计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在大户面前他们是不敢漫天要价的。 大户家人多,管家精明且市侩…… 他们一来伙计就会给底价,薄利多销,也卖个好,大户才是铺子生意来源。 他们大户一走,小门小户的百姓就围了过来。 过日子么,能省就省。 每年的冬日大家都这样过,如今是大户越来越有钱,百姓是越来越穷。 只待新年,希望有些好兆头。 长安街尽头的一处幽静的偏宅,钱谦益从睡梦中醒来。 见主人醒了,贴心的侍女慌忙打来了热水,准备了毛巾,烘烤著暖和的衣衫进了屋,开始伺候穿戴。 窸窸窣窣半炷香,钱谦益忍不住打了哈欠。 小侍女是知心人,知道自家老爷喜欢什么,轻轻地拉开了窗。 窗外一景,腊梅正透著沁人心脾的幽香。 珊瑚姑娘端著米粥笑著走了进来,小侍女识趣的退下。 珊瑚姑娘伺候著钱谦益开始吃饭。 熬得开的米粥搭配脆爽的咸菜是凉凉君的每日標配,他的早饭几乎不会有改变! “家里昨日可有人去拜会?” “老爷,昨日去家里的还是那些学子,他们写了很多诗词,见你不在,就搁在家里,希望你得空看一看!” “嗯,知道了!” 钱谦益现在很少去看那些诗词,不是说写的不好,而是真的没有那个心去看了。 要过年了,他也想好好的休息下,如今的京城全是事! “可有外客递帖子!” 见珊瑚笑著摇摇头,钱谦益知道是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又想起了余令,按理说余令应该来京城的。 莫不是他直接去辽东了? 他不知道余令在昨日就已经到了京城。 只不过还没进城,正和秦良玉安排一起到达京城的人马,就在京城右侧的大营里。 苏怀瑾也回来了,他现在畏惧回京。 人马一进大营,曹毅均立马就行动了起来,民夫携带著粮草开始进入大营,对远道而来的客军开始提供补给。 余令看了一眼,粮食都是好粮食。 这一点余令还是很满意的,萨尔滸之战的失败的確让朝廷感受到了危机感,朝廷也想扳回一局。 按照这一路曹毅均的所言…… 朝廷这一次下了非常大决心。 不但起用了先前要上摺子要斩李成梁的熊廷弼,还起用了多名老臣来填充內阁。 除了先前的內阁首辅方从哲。 年后,史继偕、沈潅、何宗彦、刘一燝、韩爌、朱国祚、孙如游、叶向高等人也將重新回来。 告老的叶向高回来了! 让袁万里和林不见恨得直骂娘的叶向高又回到了朝堂上。 关於內阁,余令在早些年以为內阁就是一个方从哲来负责。 等到了解內阁之后,余令才知道自己把內阁想的太简单。 內阁就是一个巨大的衙门,它的组成叫四殿两阁。 內阁的组成包括四殿两阁,四殿包括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 两阁文渊和东阁。 这些加起来近乎百人。 这些人是官,他们手底下还有专门跑腿传递文书的小吏,把官吏人数加在一起。 可想这个部门多庞大。 当初被万历喜欢的赵士楨就进了武英殿,大明数万官员,大学士之称可不是人人都有。 不但是美称,也是实力和地位的象徵。 內阁不但能协调六部,还掌控行政,兼管科举考试、皇室典礼、修史等事务。 它的权力几乎涵盖各个方面。 余令知道方从哲是因为他是內阁首辅。 当初的余令和那些人一样,以为內阁就一个首辅,权力大的没边。 等了解之后余令才发现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大群人。 內阁成立之初就是皇帝的秘书团队,替皇帝处理政务的。 余令觉得先前的自己如井底之蛙,天真的以为就一个阁老,外加几个阁臣。 转了一圈的苏怀瑾走了过来压低嗓门道: “刚才问了一圈,这一次朝廷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大批的民夫和匠人被徵召,七月开始已经陆陆续续的前往了瀋阳等城。” 余令闻言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余令心里很清楚这是治標不治本,这样做是对的,但根源问题还没解决,內斗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一会儿去和秦夫人匯合准备进城面圣了,你要不要一起?” 苏怀瑾望了一眼蹲在那里仿佛失了魂的吴墨阳,咬著牙摇了摇头。 他心里还是过不了那个坎。 “算了,我来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去找他们!” 苏怀瑾感激地点了点头,另一边的吴墨阳也回过神来,望著余令。 这个时候,余令才发现他还在磨刀,这一路他已经磨了数百把了…… “走了!” 余令牵著马去找秦良玉,望著余令离开,曹毅均走了过来,直接蹲在吴墨阳身前,令牌一晃直接道: “吴墨阳,南司问你话!” 吴墨阳抬起头:“姓曹的,有屁快放!” “你去了长安很多次,对长安很熟,我问你,余大人他们是如何用三日的时间就建造起高炉的,这个是怎么回事?” 吴墨阳抬起了头,笑道: “哦,这个事情啊,我告诉你啊,高炉原先就有,那时候是给长安百姓打造农具的,这一次是在那个的基础上建造起来的!” “我再问你……” “聒噪!” 曹毅均不说话了,一把刀已经贴在了他的脖颈上了。 只要往下一拉,脖子立马会出现一个口子,血立刻就能喷出来! “老曹,入了军,再搞锦衣卫那一套不合適吧?” 吴墨阳死灰色的眼眸盯著曹毅均语气轻柔道: “令哥说了,既然要打仗,我们的脑子里就只能有这么一件事,你这憋了一路,脑子怕是想的多了!” 曹毅均脸色不变,淡淡道: “我只是好奇!” “不当著令哥的面当面问,而是晃令牌来质问我,老曹,你这是好奇么,你这样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见不得別人好?见不得百姓吃饱饭?见不得令哥给我们兄弟报仇?” 吴墨阳越说越激动,压在曹毅均脖子上的刀越来越重。 安排好人手的王辅臣恰好看到了这一幕,抖了抖手中的六合长枪淡淡道: “军中拔刀,你们两个想掛在旗杆上么?” 吴墨阳收刀,曹毅均摸了摸脖子。 “我真的没別的意思,我真的就是好奇,令哥在长安的动作太快,他仿佛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在等待?” 吴墨阳站起身,嗤笑了一声: “老曹,有种去查那些御史,他们敢抗税,对他们晃你的令牌去啊!” 曹毅均摸著鼻子走了,转了一大圈,到头来碰了一鼻子的灰,使劲的搓了搓脸,无奈的嘆了口气。 他的身份,乾的就是这种不討喜的活儿,现在好了,里外不是人。 看著太阳,曹毅均忍不住说道: “唉,我是真的好奇啊,我不明白令哥是怎么做到的,那是高炉,不是过家家!” 太阳越升越高,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却没一点温度。 京城似乎变得更冷了,宫里当值的宫女和內侍在管事走后忍不住搓手、跺脚。 养心殿进风了,也进来了一个人! “万岁爷,秦夫人和余大人来了!” “赐宴吧,对了,多准备些鹅巴子肉和烤鸭,余令这小子喜欢吃,吃完了就让他带些回去吧!” “是!” “替朕招待好,朕就不去了!” 王安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万岁爷其实是想去的。 只不过万岁爷现在不敢去见任何臣子,连郑贵妃都不见。 牙烂了,掉了,一张嘴像是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原先的腿只是疼,到了今年腿也开始烂了,一块挨著一块。 身为一个君王,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示他最痛苦的一面。 “奴记著了!” 余令和秦良玉进了养心殿的偏殿。 在进殿之前,余令偷偷的看了好几圈也没看到小老虎,心里的失望掩盖不住。 这一顿饭,余令吃的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余令和秦良玉对坐,王安陪同,三个人里只有王安一个人在努力地暖场,尽挑一些趣事去讲。 剩下的两人跟著应和。 王安知道余令在想什么,在临走的时候走到余令身边不著痕跡道: “余大人,承恩明日休沐!” 余令感激的朝著王安拱拱手。 吃完了晌午饭,京城的风小了一些,钱谦益在院子里转悠了会儿后准备睡个午觉。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雷打不动的习惯。 小侍女知道自家老爷要午休了,勤快的搬来了足枕,把老爷的脚垫高。 午休的时候这个姿势睡觉是最舒服的。 俗称“高臥”! 珊瑚姑娘抱著琴走了进来,坐在角落,几个轻微的调音之后,小院里就响起了悠扬的琴声。 钱谦益眯著眼,隨著琴声慢慢入眠。 “啊~~~” 就在他悠悠然享受著舒爽的时候,一声尖锐而刺耳的尖叫声让钱谦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猛地从榻上翻身而起。 “什么事?” “老爷,家里来贼了。” 钱谦益披上衣裳推开了门,外院子围墙上余令和曹变蛟正坐在了围墙上。 钱谦益望著墙上的人,忍不住怒道: “余山君,你这破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见钱谦益出来了,余令拱手歉意道: “凉凉君,自上次一別已经过去了一年,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你家门房还是不让我进!” 钱谦益忍不住道:“开大门!” 大门开了,两位既是门房又是护院的家丁正在肖五的腋下挣扎著。 刚才的一个照面,两个人就被擒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余令扒著墙落到地上,从大门进到院子里后笑道: “凉凉君莫不是忘了,我余令是京城人士,我打小就在这里长大!” 余令说罢,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钱谦益的手,腋下的烤鸭顺势就落到了钱谦益的手里。 “快,趁热吃,热乎乎的!” 钱谦益望著余令,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了,一年的时间未见,这傢伙一点没变。 “是不是也想我了!” 望著余令那张真诚的脸,钱谦益忽然笑了,点了点头,伸手虚引: “进屋说吧!” 第 2章 人,总得做个选择 院子里又传来了琴声。 抚琴的珊瑚好奇的打量著余令。 她是知道余令的,万历四十六年恩科的状元,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 她没料到这人会这般的年轻。 《黄帝內经》言 “人有三宝,曰精、曰气、曰神”。 眼前余令虽然模样有点黑,却难掩眉宇之间的神稳气足。 坐在那里犹如一座山。 这种气势唯有掌权之人才有,不是衙门那些小吏身上那种狐假虎威的蛮横之气。 最让珊瑚不解的是这人从进到屋,他的手从未脱离腰间的雁翎佩刀。 他的手还会隨著琴声在刀柄上敲动。 珊瑚忍不住想,原来他就是余令,余书痴。 没想到號称京城里最神秘的状元郎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和老爷的关係竟然这么好,都翻墙了…… 老爷竟然都没赶他离开。 要知道,老爷这次来別院可不光是为了躲避那些企图贴在老爷身上扬名的学子。 更是要躲避那些翻墙的人。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风声,说什么翻墙求学是一种诚意,如那凿壁偷光一样。 自风声开始,那些胆大的学子就时常去翻自家老爷的墙。 以彰显自己的求学之心。 有多少翻墙的珊瑚记不住,珊瑚只记得好多个摔断腿的。 可能进入钱家府邸的一个人都没有,珊瑚心里很清楚。 有些事是需要分人的。 比如眼前的这个余大人,他翻墙是美谈,是和老爷之间的趣事。 別人做就不灵了,人云亦云是最让人不喜的。 第一个是本性,第二个,第三个,那就是私心。 余令扫了一眼珊瑚,轻声道: “这娘子长得真好看,琴声也弹的很好,凉凉君好眼光,在这京城身边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人!” 珊瑚脸红了,再也不敢偷看余令了。 钱谦益被余令促狭的笑笑的麵皮发烫,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见余令笑容不止,他拿起茶壶给余令倒了杯茶。 “莫瞎想!”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文人么,总归有点爱好,李太白不也在诗词里言秀色掩今古,荷羞玉顏……” 钱谦益被余令笑得发虚,岔开话题道: “这一次来京城停留多久,是过了年走,还是年底就走,上一次走没送你,这一次说什么也要送送你!” 余令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道: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辽东,看看我大明的大好河山,也一起去祭拜一下英魂,为我擂鼓助威,可敢?” 琴声乱了,余令猛的扭头,琴声更乱。 钱谦益没想到余令会这么的直接,他一时间都分辨不出来余令是说的真话,还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见钱谦益没说话,余令一口气把茶喝完: “凉凉君,跟我讲讲马林,他是怎么死的?” 钱谦益鬆了口气,抿了口茶压了压乱了的心。 余令提到了马林,说实话,他的意也很难平,心里的那口气也咽不下去。 “萨尔滸之战后马老將军回到了开原城……” 隨著话题的展开,余令也渐渐知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萨尔滸之战马林带著为数不多的人来到了开原城。 他连在萨尔滸之战死去的两个儿子的衣冠冢都没来得及安置就参与了城防。 也是这个时候,草原来人了。 蒙古內喀尔喀五部,也就是当初被朱厚照打的像狗一样的“炒五大营。 他们主动派人来和马林將军议事。 他们主动请求同守开原城。 唇亡齿寒让炒五大营的宰赛、暖兔等酋长有了危机,想和马力一起守城来抵挡建奴的入侵。 因为开原是大明给蒙古诸部互市和岁赏的地方。 开原一旦丟了,蒙古人的重要財源就会被断。 没有互市的物质补充,以他们那种以物换物的薄弱经济体系,一旦没了互市,草原的那些头人第一个不愿意。 所以,他们愿意和大明一起守城。 结果…… “今年的六月十六,建奴来了,原本约定好一起对抗的建奴的炒五大营却背信弃义了,马林,於化龙、高贞等战死!” 余令面容平淡,淡淡道: “也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终於解脱了,在下面他终於可以和他的两个儿子团聚了,別看我,继续说!” 钱谦益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余令浑身都在冒杀气。 “后来,建奴屠城,破坏了城墙,將城內財富洗劫,將我明军將领的家眷人员全部掳走,三天后才撤离!” 余令点了点头,这个和曹变蛟说的差不多。 “我准备三月出发,出发了之后我这边会绕道去草原,路线怎么走我就不说了,我会在六月袭杀炒!” “不能这么打,这个时候不能开罪蒙古诸部!” 余令笑了笑,歪著脑袋看著钱谦益道: “你想说我这个行为非上国所为对么,告诉你,出了国界我就不是大明人!” “你……” 余令齜著牙一笑: “我是马匪,我是盗匪,我是建奴,我是长生天派下来的奇兵。” 嘣的一声琴弦断了…… 琴声没了,屋里猛的一下安静了,安静的有些嚇人。 珊瑚浑身发抖,温暖如春的屋子让她焦躁不安。 “你三千人能打几回?” 余令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兵符,隨后诚恳的望著钱谦益道: “凉凉君,京城里你是我唯一的挚友了,帮帮我!” 望著眼前的兵符,钱谦益喃喃道:“我不会打仗!” “不让你打仗,帮我管粮草,我只要粮草,只要粮草稳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看我杀敌!” 钱谦益哆嗦著嘴唇,他觉得余令又疯了。 这个时候的目標应该是建奴。 应该去拿回铁岭,开原,把这些城市重新的利用起来,然后以此推进。 可余令…… 他不理解余令,如今的朝中人怕是没有人理解余令。 唯有余令知道,不能让建奴和蒙古联合到一起。 那时候,才是天大的灾难。 只能趁现在,趁建奴的另一只脚还没跨进来,趁他们以为大明在萨尔滸之战的失败是大意了..... 一旦他们知道大明是个纸老虎,那时候真的没法打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朝中的人我谁也不信,经歷过上次的事情后我就明白了,若想胜,我就不能受任何人的掣肘!” 余令站起身,伸出了手: “受之,是少时举火朝明,垫脚举目仰望,还是侧身成影,如位列仙班,人的一生总得有个选择!” 说著,余令眯起了眼,杀意冲天,压低嗓门嘶吼出声: “杀胡颅十万,铸我汉祚京观,凉凉君,可敢隨我余令前往辽东去铸京观??” 钱谦益呼吸重了,站起身来,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我的血没凉!” 余令笑了,紧紧握著钱谦益的手,紧接著说道: “辽东局势太乱,有我大明,有建奴,还有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 “所以,你要先去清理草原部族?” “炒五大营背信弃义,为天神所愤,被长生天所弃,征討其部,我师出有名,所以他们当灭!” 钱谦益再次看向了余令。 眼前的余令没变,但相较之前的余令,现在的他陌生的让人害怕。 他怕余令不光把圣人的书读歪了。 就连兵法怕也是和別人不一样。 “凉凉君我一会儿还有事,今日就说到了这里,我就不打扰了,明日军中校场见,大家都很喜欢你!” 余令走了。 余令走了,钱谦益那颗躁动的心也冷静了下来。 想著刚才答应余令的事情,他狠狠的捶了捶脑袋,在余令面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珊瑚!” “奴在!” “告诉大管家,让他拿我的帖子去孙府,左府,最后去阁老那里,我钱谦益一会儿会去府上拜访,时间紧迫,有大事协商!” “是!” 余令骑著马在城中转了一圈,一个时辰后余令朝著城外走去。 在余令身后,数百匹马紧跟其后。 城外的余家宅子已经修缮好了。 那被火药撕碎了大门已经修缮好了,比以前更新,更大。 牌匾上“状元及第”四个金字熠熠生辉。 一角飞檐,一只小鸟静静地立在那里,歪著头望著进门的人。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的苏怀瑾还是有些抬不起头。 当日余令就是在这里关门杀人,自己等人站在远处等待。 如今又回到这个地方。 兜兜转转一圈,像是一场梦。 深吸一口气,苏怀瑾推开了大门。 再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大门里,过了影壁,院中全是人。 “逆子,给我跪下!” 苏老爷子的一声怒吼,震的屋檐上的白雪簌簌的往下落。 坐在尊位上的余令摩擦刀柄轻轻嘆了口气。 终於明白项羽为什么不肯回江东了。 吴墨阳老爹什么都没说,望著双眼都没了神的儿子,他的一双虎目泛红。 一百二十三人去,二人归。 这就是战场。 余令不想把自己做事的环节搞成审判,搞不好,苏怀瑾一头撞死在这里那就不好玩了。 自己也没閒情去看这些,自己现在事情多的喘不过气来。 “先听我说!” 眾人一静,扭头望著余令。 没有人会料到当初从这里走出的小子如今已经独掌一军,他的话成了军令。 “仇,我来报,辽东我替诸位去,天一暖我就出发……” 余令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需要神臂弩,我需要钱,我需要很多的钱,我要用这一段难得的时间把我的人养起来!” 所有人明白了,齐齐的望著余令。 “苏家银钱一万两,神臂弩三百,在大军出发之前我还会提供皮甲二百套,鸟銃一百,军马二百匹!” 苏老爷子下了血本。 儿子造的“孽”他这个做父亲的要还,他看的出来,自己的儿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不让他心安,京城怕是会再多一个疯子。 “张家神臂弩二十架,银钱一千两,战马二十匹......” “吴家神臂弩十九架,银钱五千,战马三十,父子兵一对.....” 吴墨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他没想到老爹会陪他一起去辽东。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余令没有找人去记载这些,他们给多少都是心意,哪怕就是给十两。 那也是钱,也能买粮食,也能让数十个人好好地吃顿饱饭。 大明很强,大明也很有钱,但强的是这些大户,有钱的也是这些大户。 没有人知道,在今日,在这个院子里,余令筹集了多少物资和银钱。 只有余令心里清楚。 在今日,他能组建起最少八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强悍军卒。 天慢慢的黑了,事情也说完了,苏怀瑾和吴墨阳终於可以回家了。 大门又开了,提著气死风灯的小老虎出现了。 余令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由分说的就塞到了小老虎的怀里。 借著灯光一看,小老虎才发现是户籍,在看上面的名字,小老虎愣住。 內侍把后代看的比任何人都重,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生不出来,他们无比渴望自己能有个后代能继承自家香火。 余令给的是户籍,只要孩子出世,盖上大印,那就是律法都承认的名分! “小慈有身孕了?” “嗯,有了,这个月底,或是月初孩子就来了!” “第一个孩子,家里的长子你给我?” “不是早都说好了么?” 余令眨了眨眼:“怎么,要和我分家,还分你我?” 小老虎转头就走,余令不解,著急道:“做什么去啊!” “我让小捡去长安,不然我不放心!” “明日再说唄!” 小老虎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手足无措道: “你別管我,我心里高兴,我不去做点什么,我夜里睡不著.....” “等我,我跟你一起!” 第3 章 加把劲,加把劲 茹慈的羊水破了。 算算日子也是到了时候。 这几日余家一直在准备著,有经验的稳婆,时刻都备著的热水,提神的药…… “嫂嫂要生了,快,陈婶婶,快快……” 隨著闷闷的一声吆喝,整个余家立马就动了起来。 稳婆也动了起来,炕上摆放香案,开始拜送子娘娘。 她们都是有经验的人。 羊水破了不代表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羊水破了只是第一个过程。 余家夫人是初產妇人,肚子里的娃娃是头胎。 这个生產时间会很长。 “男人都出去,送子娘娘已经拜了,新妇產子三道痛,没有数个时辰是不行的,听我的,该干嘛就干嘛去!” 稳婆伸手赶人了,这样的场景他们经歷过无数次。 市面上好多人还不懂,以为羊水一破,一两个时辰孩子就生出来。 有这样的,但不全是。 “余老爷,家里有备著的鸡汤么?” “有,有有!” “麻烦你吩咐家里人给妇人来一大碗,盐味重一点,油水也大一些,晌午已过夫人就该使劲了,夫人得吃好!” “好好,我去弄,我去弄!” “你们剩下的去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吧,侯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出乱子,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老妇吧!” 闷闷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道: “婆婆,晌午过后我能见到我的小侄儿么?” 稳婆闻言笑道: “小娘子,哪有这么快,依老妇这些年的经验推断,最快也得等到天黑,不著急哈!” 闷闷算了算时辰,吐了一口浊气。 她以为要不了多久,没想到会要这么长的时间。 现在才是清晨,等到天黑,那就是整整的一天。 院子里的人被赶了出去。 稳婆们开始忙了,她们的事情很多,每一项都是必不可少的。 查看產妇的身体情况,看產妇的精神气,还要看宫口。 在宫口没完全打开之前,只是生孩子的第一个阶段。 等到宫口完全打开了,也就是第二阶段。 她们会更忙,要凭藉经验去看胎儿的位置,不停的进行催生。 以均匀的力道去推动腹部,教產妇怎么使劲。 等快生下来,看到了胎盘,那就是生孩的第三阶段,也就是收尾的阶段。 別看这些听起来很简单。 可对稳婆而言,这里的每一个步骤都是用命换来的,都是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积攒下来的经验。 一个厉害的,有手艺传承的稳婆…… 只要不是乱世,她们一家子可以一辈子都不用种地都有饭吃。 光是接生的喜钱,她们都不完。 越是大户,对子嗣越是在乎。 十里八乡要是有这么一个接生厉害的稳婆,在產妇確认怀孕了之后人家就会提著礼物上门。 提前把事给定好。 余家的这个事是老爹找的人。 为了家里即將到来的这个小生命,他根本就不怕钱。 只要孙儿和儿媳妇平平安安,稳婆说多少他就愿意给多少。 茹慈的情况很特殊。 在前面几个月看不出来什么,因为有长衫挡著。 等到后面几个月,肚子大的嚇人,闷闷都害怕嫂嫂的肚子裂开了。 她是最清楚的一个人。 茹慈有了孕事,越是往后身子也越是乏力,总是不想动,腿还有些浮肿,那段日子都是闷闷帮如茹慈揉腿。 有人说可能是双生子。 说这个事的人都是偷偷的说,不敢明说。 不是说双生子不好,又不是皇帝,有了双生子立太子的时候麻烦。 在民间双生子让大家不喜的原因是容易难產。 再加上医疗条件很差,生双胞胎的风险不是一般的大,出生时孩子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更有甚者,可能一尸三命。 所以,大家都默认是茹慈吃的好,肚子里的孩子长的大,也祈祷就是这般样子。 茹慈的確吃的好。 自从茹慈怀孕后,家里的老母鸡遭了殃,它们的闺蜜每隔几日都会少一只。 结果成了一碗黄澄澄的肉汤。 老爹当初养它们就是为了这一刻。 自从茹慈有了孕事以后,家里那群狗都过上了好日子。 骨头全都落在它们的肚子里,都不怎么出去找屎吃了。 以前只要有人在玉米地里方便,那竞爭可谓是激烈…… 如今好多了! 可能是因为爱在玉米地拉屎的人走了。 …… 等待是最煎熬的日子,武驤右卫的人也在煎熬著。 早饭还没吃就听到了號角声,用最快的速度收拾,结果还是晚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罚站。 他们虽懒散,但操守还是有的,知道在军令面前没有丝毫的情面可言。 他们认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 望著眼前的人余令失望极了。 当初在东厂那会调动百十人去办案子还没看清楚御马监的深浅。 如今算是看清楚,人也失望了。 望著眼前厚厚的一本名册,余令是打死都没想到人数差距会这么大。 身为禁军的腾驤右卫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鹿大少,你迟到了,讲讲唄?” 掛在杆子上的鹿大少快要被嚇死了,他就晚来了一盏茶的功夫,结果自己就被吊起来了。 余令难道不认识自己了? 同窗,年兄年弟啊…… “回大人,四卫营归御马监提调,设立之初,选官四员为营指挥,受御马监指挥,別营开操称为禁兵!” 余令不耐的摆摆手,打断道: “停停,我听的不是这些,我说的是人,是人,为什么武驤右卫就这么点人,你告诉我人去了哪里!” “大人,就是这么多人啊!” “你告诉我,现在的武驤右卫官勇多少人,战马多少匹?” 旗杆上的鹿大少隨风摇盪,一边摇一边大声道: “如今的武驤右卫有官勇七百多人,战马二百余匹……” 余令彻底地没话说了。 原先以为自己手握御马监四卫之一,那手底下就是有一支非常厉害的人马。 別的不说,光是禁军这个称呼就足见它的底蕴。 御马监名义上是养马,实际上他们就是一支特殊的禁军,负责守卫皇宫,查探奸细,也可以上马杀敌。 如今是真的好啊。 一个武驤右卫只有官勇一千不到,四卫加起来才三千多人,不光缺人,而且连马都缺。 御马监缺马? 那许大监的儿子在给谁搞马? 他搞的马去了哪里? 如果按照宣德年成立四卫时候的配置…… 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四卫加起来两万多人。 就算在正德年间有过调整,四卫定额人员那也该是六千五百余人! 就算如今皇帝怠政,但也不至於,一卫人只有如今的这点人马…… 开始的时候余令还以为自己这次能沾点御马监的光。 不说让自己负责的武驤右卫全都跟自己去辽东。 掐苗子掐出来个五百骑兵应该问题不大。 如今真的是老太太钻爷被窝把爷逗笑了。 余令以为自己是来沾光的,没想到的自己竟然是来扶贫的。 余令不知道。 在万历四十二年的时候给事中姚宗文其实已经来点阅过四卫的勇卫营。 那时候的四个营的官勇加起来也只有三千六百四十七。 只有过去人数的一半了。 至於战马那就別说了,四卫的战马只有一千四百一十三匹。 属於御马监统领都四卫营竟然只有这么点战马。 许大监的乾儿子搞马也不是把马弄到御马监。 因为养马实在太钱了,他搞马其实就是为了替皇帝搞钱。 “如意,把鹿大少放下来!” 鹿大少鬆了口气,年兄年弟这层关係还是有用的,余令还是很心疼自己的。 他的脚还没落地,就听到一句令他胆寒的话来。 “小肥,把这些人编队,围著京城给我跑,掉队的全部撵回去!” 望著小肥开始给这些人编队,赵不器走了过来,忍不住道: “哥,这人马要不咱们还是不要了吧!”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想要,可是没法啊!” 如今说什么都完了,统领一卫是皇帝的意思,做样子也要做一下。 现在的余令都不知道皇帝到底知不知道御马监四卫如今的情况。 他如果不知道。 那就是他以为四卫依旧和以前一样很厉害。 他如果知道,余令觉得自己就是在帮四卫组织骨架。 他想借著自己这个口子,把四卫好好的整理一番。 四卫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血了。 四卫营的训练场地设在安定门外。 光看这个位置就知道御马四卫对於宫城的重要性,结果成了这个鬼样子。 跑步声一响起,立刻就吸引了无数人的围观。 半炷香之后鹿大少觉得他要死了,被人指点不说,跑步还累人。 如果不是林大少拉著他,他一定会停下脚步,蹲在路边吐舌头喘气。 “秀儿,我不行了,你別拉我了!” 林大少闻言反而拽的更紧了,大声道: “小林子,咬著牙往前啊,你要是停了,今后的一辈子都撵不上了!”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是四卫,是亲军啊,我怀疑这是万岁爷要借著令哥的手要把四卫重新立起来!” “我真的不成了,不成了!” 林大少大急,怒声道: “我听高僧说过,他说人世间的运势在一个甲子內会有一次大清洗,抓著我,我带著你!” 鹿大少吐著粗气,隨著呼吸,胸口火辣辣的疼! “加把劲啊……” …… “夫人,加把劲啊,老妇已经看到了孩子的头了,你再使一把劲,只要孩子的头出来了,就能把他拉出来!” 隨著稳婆的叫唤,整个余家都安静了下来。 余家其余几房在天黑的时候也来了。 对余家而言,茹慈產子就是余氏一族最大的事情,没有比这事情还大的。 余令若是有了孩子,余家就能往前走一大步。 三个稳婆在帮著茹慈,柔和的推动著腹部……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了,再使一把劲,来了,来了……” “哎呀,是个少爷,是个带把的少爷……” 孩子嘹亮的哭声传来,院里顿时沸腾了。 孩子出来了,可稳婆的心却乱了,望著茹慈的肚子,好像还有一个! 这一日的经歷已经让茹慈筋疲力尽了。 她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肚子里是两个孩子,她能感受得到孩子在肚子里打架。 喘了几口气,茹慈看向了床头。 床头边有个小匣,那里有准备好的人参片子。 这些是大爷当初送来的,年份非常足。 茹慈清楚的记得大爷的话…… 皇帝都用这个来吊命,必要时候吃一片,有大用。 稳婆早就被嘱咐过了,茹慈这简单的转头,下一瞬,人参片就送到了嘴巴。 茹慈压在舌根下,开始蓄力。 盏茶之后,稳婆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此刻的茹慈已经没劲了,她都想放弃了。 想著肚子里的孩子,想著要去辽东跟敌人打仗的大郎,一口气突然升起了起来。 “活著,活著,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活著……” 望著又开始使劲的妇人,满头大汗的稳婆也打起了精神,怀双生子的凶险就是在这个时候。 数个时辰的阵痛折磨,生完第一个,產妇就已经没劲了。 茹慈开始发力了,產房里传来了茹慈发力的吼叫声,她答应余令要好好的照顾这个家的。 自己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院里眾人的心又猛地揪在了一起,夫人肚子里果然是两个孩子。 自欺欺人是行不通的,该有的磨难是不会少的。 “出来,出来,娘让你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看到了脑袋了,夫人再加一把劲,再加一把劲……” 茹慈发了狠,揪著床单,如走入绝境的將士们,开始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出来,出来,孩子,你娘我让你出来……” 就在眾人开始祈祷满天神佛的时候,產房里突然响起来稳婆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满头大汗的老爹鬆了口气。 “列祖列宗保佑,神佛保佑.....” 低头,才发现手里的念珠散落一地。 “余大老爷,夫人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第4 章 出征在即 今日的钱谦益起了个大早。 可能有心事,多年不变的早饭也就吃了一两口,然后就牵著马从家里离开。 前日的时候和眾人商议了自己要去辽东的这件事。 当他把这件事说出口时,所有人都呆滯的看著他。 都是官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辽东的那一摊子有多烂。 那里的烂一部分是朝廷的原因。 另一部分就是辽东军政体系里势力的纵横交错,辽东將门已经尾大不掉了。 在那里,李氏家族號称无冕之王。 哪怕李成梁死了,儿子李如松入狱了,正在被审问,但李家的家族势力依旧不减。 李成梁家族在辽东的这些年..... 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將手下的將领安插到了辽东各个卫所中担任要职。 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李家的关係,走李家的门道身居要职。 熊廷弼弹劾的那些罪状没有一个是假的。 皇帝,以及朝中所有臣子都心知肚明。 事情走到最后就是弹劾的人把自己弹劾走了,李家依旧安稳。 这一次的熊廷弼虽然又去了辽东。 可这一次眾人依旧不看好他,不是他人不行,也不是他的能力不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而是在他先前在巡按辽东的时候和辽东將士们撕破了脸。 这一次他又去了..... 如今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楨为镇辽的三位总兵里面的一个。 这烂摊子,熊廷弼根本就玩转不了。 嘉靖十三年,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吕经巡抚辽东。 他革除旧制,削减军队余丁,回收军马草地,以减轻百姓负担。 他做的是好事,结果就是兵变了,吕经被捕下狱,流放茂州。 如今钱谦益要跟著余令去那个鬼地方,眾人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就算要去,也该换个人跟著,而不是余令。 在眾人的眼里,余令那是一点的根基都没有。 只要有错,余令这样的背锅最好了。 可钱谦益把话已经说出了口,他的身份和地位,在面对出征这件大事是不能反悔的。 一旦反悔…… 他的名声就臭了。 眾人知道这事必须硬著头皮走下去,开始出谋划策,开始跑各种关係,开始给辽东的人写信。 东林党人是休戚与共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钱谦益兵行险著,有弊,可也有利。 余令若是真的做出名堂,哪怕就是一场小胜,眾人也能帮他把军功坐实。 今日的清晨,钱谦益已经来到军营中。 他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了三十多个学子,如今正在报名进入大营。 这些学子就是来帮钱谦益的。 粮草的计算,战功的统计,诸事的商量都需要人,有了这三十多人前后帮忙,钱谦益就能轻鬆些。 “姓名!” “钱谦益!” 王不二等人闻言猛的抬起头,人群立马传来议论声。 在昨日的时候令哥已经吩咐了,今日来的人要以礼相待。 “知道他是谁么,令哥说他是咱们这一代最有希望成为文宗的人!” “什么是文宗?” “应该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 “比状元还厉害?” “他可以教出状元!” “这么厉害?” “废话,咱们都是一个个被挑拣出来的,令哥看的人自然也是挑拣了一番,自然是厉害,不厉害怎么跟我们一起!” 眾人佩服的望著王不二。 真別说,这来京城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些自己都不懂,他能说的头头是道,果然厉害。 不过也不用太羡慕,这次回去自己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隨著议论声响起,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未来的文宗。 钱谦益也听到这些议论声,当文宗二字入耳…… 一股气直衝天灵盖! 钱谦益没想到自己在余令心目中会有如此高的地步,他余令竟然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文宗。 何为知己,这就是知己,是自己一直自恃身份轻视了余令。 可余令...... 竟然认为自己会成为文宗,如此心胸..... 在这一刻,钱谦益的心態大变,开始入门前觉得军营有点臭,现在..... 现在的他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跟著钱谦益的那帮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余令书痴说自己的先生是文宗。 踏入军营,进入营地议事节堂,王辅臣带著数位队长和大队长一起躬身行礼,请钱谦益上尊位。 “山君呢?” “回大人的话,余大人今日还在安定门的校场,如果没有意外明日他就会回来,那边的事情要忙完了!” “我要做些什么!” 王辅臣朝著门外挥挥手,苏怀瑾捧著一大本“书”走了进来。 这书其实就是一本很杂的档案籍,上面什么都有。 从长安出发以后这事都是苏怀瑾来做。 因为他会认字写字,算是有学问的。 知道钱谦益来了最开心的就是他,因为算帐这活儿他终於可以不干了。 他也可以跟著赵不器他们一起训练了。 “这是军中的各种明细,今日就交给大人了!” 见钱谦益点了点头,王辅臣知趣道: “大人,军中还在训练,下官暂且告退,有什么事大人直接吩咐就是!” “嗯,辛苦了!” 等眾人走后,钱谦益打开了钱粮簿,也就扫了一眼,他险些惊讶的喊出声来。 他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军中现存银钱一万七千两!” 钱谦益虽没当过军中主簿,但好歹也是知道一些。 余令这三千人还没开拔去辽东,帐头竟然有这么多钱了。 再往下看,钱谦益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八月二十七日,军卒徐大树训练认真,得餉一两;九月十三日,传授经验有功,得餉银三两……” 再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钱谦益明白了,这单独的每一页就是一个人,上面清楚的记载著这个人多大,在军中担任何职,擅长什么…… 可钱谦益不懂,为什么训练训的好还给钱。 好好训练不是应该的么? 余令这么做不是钱多的烧手,而是为了提高大家的积极性。 打仗是压抑的,可军中就该是强者的聚集地,强者为王。 余令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被动成为主动。 只要竞爭氛围起来了,大家就会主动的思考,主动的去训练。 对军伍越熟悉,训练的越刻苦,在战场的存活就率越高。 余令不光在提高个人主动性,在各小队,大队之间余令也在用同样的法子来进行竞爭。 一个人强不是强,一群人强才是真的厉害。 如今的营地里,不用余令吩咐眾人都能主动训练。 跟著余令从长安到京城的这批人可以说是军心可用,但御马监这群人,余令是真的一个都不想用。 这批人心齐的很,昨日受罚跑步,也不知谁吆喝了一句不跑了,全都停下来。 他们聪明的很,知道法不责眾,数百人都不跑了,他们篤定余令不可能把这些人杀完。 若不是鹿、林两位大少带著三十多號人坚持跑完,昨日的下马威余令是吃定了。 今日校场点兵余令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也是这个时候王安竟然带著御马监掌印来了。 “王公,这批人我可不可以不用啊!” 王安摇了摇头:“余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你可以杀人,但不可以全杀,一定要一部分人去辽东!” 余令望著王安,伸手朝著单独站在那里的三十多號人直接道: “除了这三十多人,剩下的都是废物,真要有乱子,这批人有什么用?” “一炷香的跑步都坚持不住,去了辽东当逃兵都费劲,去那里干嘛?” 御马监掌印面子有些掛不住,闻言往前一步,盯著余令的眼睛道: “这是万岁爷的命令,余大人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余令握著刀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淡然道: “要不你来?” 御马监掌印笑了笑,声音冰冷道:“要抗旨咯?” 王安嘆了口气,两个脾气不好的人碰到一起,他赶紧打起了圆场: “我们走,你就按照军法来,不说全部跟著你去辽东,最起码也要挑出一百人!” 王安拉著御马监掌印离开了,萨尔滸一战暴露了军中將领青黄不接的问题,拱卫京城的诸卫也同样出现了这个问题。 御马四卫人数不齐的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萨尔滸一战后朝廷开始反思,各种被赋閒的官员被启用,御马监四卫也是如此,皇帝想让这群人去辽东见血。 等这些人回来后重新把四卫组织起来。 跟萨尔滸之战开战一样,这一次朝廷的人依旧认为可以一雪前耻。 望著两位离开,余令朝著林大少伸手一指,直接吩咐道: “杀人!” 隨著一颗颗人头落地,余令管的这一批人才开始重视了起来,日子也在训练中一天天的溜走。 过年了,余令和所有人一样在军中迎接万历四十八年的到来。 因为统领一军的缘故,为了避嫌,余令和秦夫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就算是见面也是简单的寒暄。 在过完正月十五后,白杆军离开京城,朝著辽阳而去。 辽阳是辽东的交通枢纽,控制辽阳,就能切断后金与蒙古、朝鲜的联繫。 秦夫人去那里,应该是为了防备蒙古。 军中的日子枯燥无比。 当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开始有了滴滴答答的水滴滴落,余令知道自己离別在即了。 “老虎,我准备走了!” 王承恩重重的点了点头:“家里的事情你別担心,安心作战,京城这边诸事有我!” 余令轻轻的抱了抱小老虎。 “今年宫中的事比战场更复杂,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要站队!” “好!” 说罢,兄弟两人一起坐在台阶上望著西边,两人都很担心长安。 “如果没有意外,孩子应该足六十日了!” 小老虎闻言赶紧道:“呸呸,你的乌鸦嘴,当然没有意外了!” …… 长安余家大院里。 包著头巾的茹慈看著摇篮里两个小肉团,亲昵地点了点他们的额头。 “你们的爹爹要出征了……” 第5 章 郑贵妃的獠牙 余令从京城离开了,悄无声息的走了。 最先发现余令离开的是城里的菜农。 从去年的年底,到如今的三月底他们都会给城边上的大营送菜。 每天都是天蒙蒙亮的时候送去。 昨日清晨很多家得到消息后说以后別送了。 眾人以为是自己的菜不好。 因为天暖了,菜出来的多了,自己的价格高了,惹得这群军爷不喜了,所以才不让自己送。 直到今日来了这里,才明白是人走了。 菜农们很捨不得这群军爷走。 为这群军爷提供菜蔬这么久,他们从未拖欠过一日的菜钱,都是足额的给。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们把菜的价格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量大且稳定,很多菜农其实是不愿意把菜送到这里来的,如今人走了,大家突然觉得怪怪的。 还真的有点捨不得。 余令这支人马最终是去瀋阳,接受熊廷弼的指挥。 但余令会在广寧卫停靠,炒部族就在广寧东北的辽河河套一带。 只不过他们的位置是变动的。 炒部族並非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以逐水而居的游牧方式活动於辽河河套地区,它由很多小部族组成。 这个炒部把墙头草的计谋玩的是相当纯熟。 面对林丹可汗的察哈尔部,他们说他们是同一个祖先,身上都流著孛儿只斤的血。 面对大明,他们说他们和大明是盟友。 在坑死了马林老將军后,他们怕大明报復。 炒对外宣称他们被迫遣使向努尔哈赤求和,在去年的十二月和建奴组成了共同对抗大明的军事同盟。 这个炒部族是真的狗,是谁强跟著谁。 余令这一次在广寧卫停靠就是为了弄这个炒部。 余令准备告诉他们,这一次他们就算跪地求饶都没用了。 余令准备抄他们在城墙边上的家。 自从嘉靖开始,大明的气候反常,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进入了寒冷期。 大明在受灾,草原各部也不好过。 在隆庆议和,边关开互市之后草原各部有了一个巨大的变化。 很多部族会选择在城墙之外定居,炒各部也是如此,春夏秋三季他们会逐水而居的去放牧。 冬日的时候会回来。 回来时候也是岁赐和大互市开启的时候,他们就会用牛羊马来跟大明做交易,换取粮食来过冬。 简单的来说…… 因为气候和大明,他们的游牧生涯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马背上的他们也在学著种地,学著做买卖。 他们得庆幸大明“年迈”了,两百多岁了。 若是他们在这个时候碰到了洪武爷,永乐爷这样的雄主。 他们敢在城墙这边盖房子定居,天灵盖给他掀了。 大明不是打不过蒙古各部。 准確的来说是打败不了能跑的蒙古各部,大军出塞,一望无际,他们是只要有草地就能跑。 大明不行,数万大军每日就得吃掉一座大山般的粮草。 如今好了,这些人开始定居了,也开始学著安家落户了。 余令这次的计划就是抄家,八百人的队伍,三日粮草,一人双骑…… 火器开路,抢完就跑。 余令没打算跟这些人玩硬碰硬,余令依旧是好好地抄作业。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余令的这八百人武装到了牙齿。 有三百多神臂弩,六百多“大学士”,震天雷就別说了,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了七八个。 可以冲很远的烟每个人还都背了一捆。 这玩意別看威力不大,但点燃帐篷,草垛子是真的快,而且对付战马有奇效。 余令带著人朝著山海关方向而去…… 余令不知道,在他走后没多久宫中就传来的噩耗。 四月初六午时,王皇后在和皇帝吃完了晌午饭后崩逝了! 皇后崩逝,这个消息如惊雷般朝著四面八方而去。 万历呆呆地坐在那里。 在很久之前他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年纪大了,到头来都是要面对的……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这辈子跟了我算是苦了你,咄嗟了一辈子你我並无一子,朝中有臣子言我要废后,立郑氏……” 听著万岁爷的碎碎念,王安的心都要碎了。 从万历六年开始,到现在万历四十八年,当了四十二年的皇后病逝了。 她是大明立国以来在位最久的皇后。 王安擦了擦眼泪。 外人都说皇帝和皇后不和睦,说万岁爷独宠郑贵妃。 可他们哪里知道皇帝和皇后的关係有多好。 万历二十四年,大火烧了乾清宫和坤寧宫。 按道理讲,在大殿没修好之前皇帝和皇后需要住在別处。 可没有人知道,皇帝带著皇后一起住到了启祥宫! 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万历二十八年的时候朝廷里突然有消息说皇后病重了。 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直接上书质问皇帝为什么不给皇后看病! 皇后是否生病这是宫內的事情,他王德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莫不是在刺探宫闈之事? 问题还刺探出来了一个假的! 这一问,王德完是真的完了。 皇帝以肆意疏言內宫事,下詔狱,除名。 他哪里知道,皇帝和皇后一直就住在一起,皇后根本没生病。 他这个傻子被人当成了棋子。 “王安你来替朕擬一道旨意吧,让礼部按最高规格办丧事,不要再派人来问为什么了,朕累了!” “是!” 万历的伤心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另一边的郑贵妃也在难受,一边用这手绢揉著眼角,在手绢后面,眼珠子一边在滴溜溜的转。 她是真的开心。 大明不可一日无君,这大明的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 如今王皇后离去,郑贵妃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想成为皇后。 郑贵妃想的很清楚,她的身体比皇帝好,一定比皇帝能活。 一旦她成了皇后,等皇帝万岁后她就是皇太后。 太子懦弱,手中无人可用。 一旦太子登基为帝,若想处理国政必少不了自己的帮衬。 当年李太后能做的事情郑贵妃觉得她也能做。 而且能做的比她更好。 说的直白些,她想摄政。 因为在她的身后有一个当年李太后都没有的家族。 这些年通过恩赐积攒的財富,锦衣卫,司礼监,东厂都有人…… 在朝堂上还拥有诸多的盟友。 若是成为了皇后,把这些实力综合在一起,郑贵妃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一定会比李太后强! 太子若想好好地当皇帝,他就离不开自己。 皇后的丧礼规格已经安排下去了,在王皇后离世五日后,万历也病倒了。 这一次的病直接让他臥床不起,王安懂医术,他很清楚,万岁爷怕是过不了今年的这个年了。 宫里的水开始浑了,郑贵妃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勤了。 她每次来的时候王安就会站到一边。 郑贵妃的內侍崔文升会站在原本属於自己的位置,故意,还带著点点的挑衅。 王安知道,宫里的天要变了,大雨要来了。 …… 宫里的大雨要来了,草原的“大雨”也要来了,余令过了山海关,已经悄无声息的到达了广寧卫。 朝中有人就是好! 在广寧卫余令等人被招待的很好,因为又是客军的缘故,粮草迅速补齐。 余令看了,粮草都很不错。 余令和钱谦益一起登上了城墙。 这一个多月来,钱谦益瘦了一大圈,人虽然是瘦了精神却极好,眼睛越来越亮。 “这里除了人没有天津卫多,城池的大小不输它,凉凉君你看那边就是医巫閭山,在那边的应该就是炒各部了……” 钱谦益点了点头,余令说的他都能懂。 广寧卫也叫广寧城。 它的前身为金天会元年设立的广寧府,洪武年有了广寧卫,永乐十二年辽东总兵官治所正式设立於此。 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是“总兵驻广寧,巡抚驻山海关寧远。”。 广寧卫这条防线东起辽河套,西至山海关,替大明守著七百余里防线。 因为这里若是丟了,山海关就危险了。 所以,在这永寧卫有著其他卫所不具备的管理模式,在这里是总兵与巡抚分驻的“双硬核“指挥模式。 “昨日你就在挑人,你是不是要走了?” 余令闻言一愣,伸手往外一指,笑道: “你看,在这城墙外都有人定居了,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想去拜访他们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想去炒部,把他们的家人请到这里来,问问他们为什么喜欢蛇鼠两端,背信弃义!” 望著杀意腾腾的余令钱谦益有些头疼。 自从出了京城地界,余令已经不像一个读书人了。 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他娘的”这三个字成了他的口头禪,骂人的脏话不重样不说还废人脑子。 钱谦益庆幸余令没去翰林院。 他要去了,那是翰林院的灾难,谁阴阳人能比的过他啊! 至於鴰貔这个词,如今听到耳朵里像是夸奖一样。 这个词在队伍里是所有人的口头禪。 “我不阻止你去,就如你说的那样,自从大家用一口大锅吃饭,我们就是手足,我只希望你去的时候要牢记一个人!” “谁!” “李如松!” 余令爱听这些,身子往钱谦益身边靠了靠,压低嗓门道: “你不提还好,你一提我就忍不住想问,他到底是轻骑追击中中箭而死,还是有人卖了他的行踪,遇伏而亡?” 钱谦益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余令,淡淡道: “盖棺定论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见钱谦益不愿多说,余令也知道这些事还是不要去琢磨的好。 站直了身子朝著钱谦益一礼,余令郑重道: “明日我只带三日口粮,带八百人,剩下的人辛苦你了!” 钱谦益摆摆手,自信道: “这广寧卫的巡抚和我祖上颇有情义,你安心的去做,我这里不用担心!” ...... 广寧卫那个朝著草原的门开了,小互市开了,余令的八百人分成了两批先后出了城。 望著余令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钱谦益忍不住道: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守心,杀人可以,不要虐杀啊.....” 第6章 一场完美的小胜 出了城,过了长城。 在八百人集合后,王辅臣缓缓地从车驾抽出自己的长枪。 余令摊开了地图,队长以及各小队队长迅速集合了过来。 地图上有两个圈被余令做了特殊的標记。 “大家认真看,这圈起来的两个部族一个叫做黑石炭,一个叫做速把亥,我们这次的目標是这个!” 余令把手按在了速把亥上。 若是在先前,余令说什么也不会去打这个部族的主意,在当年人家可是蒙古左翼察哈尔万户。 实力非常强大。 如今不行了,在万历十二年的时候这个部族被李成梁用计伏击。 速把亥坠马后被斩,他的弟弟炒率残部溃逃。 哪怕是败了,这个时候的速把亥依旧有控弦之士六千余人。 如果是知道疼了,休养生息十几年说不定依旧是大部。 谁料在速把亥死后,他的次子把兔儿要为父亲报仇。 结果,把兔儿碰到了董一元…… 自被董一元夜袭大营之后,速把亥部的荣光不在了,由原先首屈一指的大部,如今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小部。 如今唯有部族之名在提醒人们他过去是何等的荣光。 余令这次的目標就是他们,综合多方面的的消息,这个部现在青壮不多,几乎要被各部吞併。 余令要拿他们练手,最后对势力稍强的黑石炭部下手。 “诸位记住了,论骑射我们不如他们,所以,在冲入营地之后我们立刻下马,用新战法去跟他们打!” “步銃协同么?”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盾兵在前,火銃紧隨其后,对著人群开火銃就行。 不需要刻意瞄准,对著人群就行。 “记住,安全第一!” 见眾人点了点头,余令继续道: “提醒手底下的人,有財货可以拿,但一定不要把自己撑死,牵马更赚钱。” “是,记住了!” 余令看了看天色,深吸了一口后淡淡道: “记住,这次的打法是车轮放平,他们先前怎么杀我们的百姓,我们就怎么杀他们,战场只有生和死,没有其他的!” “是!” 望著有些紧张的眾人,余令笑了笑,低声道: “不用紧张,队形不乱就不会有大乱,他们没传言般的那么厉害!” “记住了!” “传令,全军著甲!” 作战任务下达,眾人开始朝著目標前行。 徐大树这是第一次来草原,他以为的草原到处都是草。 来了之后才发现不是的。 有沙地,有遍地的长蒿,远看是绿油油的一大片,近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徐大树拍了一把蚊子,翻身上马。 太阳落山了,位於草甸子边上的速把亥部亮起了光。 速把亥选择的这个地方好。 有一个山挡住了冬日从北方来的寒流,冬日的积雪在这里堆积,给草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被子。 春日一来,积雪融化,这里的草就长得格外的茂盛。 速把亥部每年都会在这里放牧,等这里的草被牲畜啃光了,他们就会沿著河流继续走。 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只不过,如今的他们不会走的太远。 在山的另一半,余令已经到了,如今所有人都在吃乾粮。 炒熟的米粉加水,盐味很重,不好吃,但很抗饿。 眼看著大家吃完,余令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道: “兄弟们,开始吧!” 所有人翻身上马,当上马的窸窸窣窣声停止后,队伍里只剩下战马的响鼻声。 回头看了一眼眾人,余令忽然大笑道: “开始了,今日开始,攻守易型了!” 呜呜的號角声响起,战马开始狂奔,没有旗號,连大旗都没有。 所有人明白,队长就是自己的旗號,跟著队长就行。 队长的任务也简单,跟著大队长就行了。 找羊的阿达木觉得老天要下雨了,因为他似乎听到了雷声。 他看了看天,天上有漫天的星星。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疯狂的往高处跑。 等到跑到高处,在影影错错的微光里,他看到一条黑色的龙,等发现“雷声”是战马的马蹄声后他开始往回跑。 等他的大声呼喊让更多的人警惕开始聚集时,马蹄声停止了。 等所有人有些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伙人突然从夜色里蹦了出来,然后嘶吼著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敌袭,敌袭……” 双方距离只有三十步的时候火銃声响起。 隨后,五顏六色的烟如天降祥云般对著那密密麻麻的帐篷乱射。 帐篷被点燃,大火燃起…… 一骑马的人朝著人群衝来,王辅臣平淡的出手,抖了抖长枪,骑在马上的人重重地跌落在地。 火銃又响起,整齐且密集…… 举著刀衝来的那群人顿了一下,疑惑的看了看胸口,刚才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不对,不是一下…… 是同时被扎好多下。 犹豫一下,他们举著刀继续冲,跑著跑著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的汗。 身子越来越粘! 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剧痛开始袭来,不是一处痛,是好多地方疼。 自己身边的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鲜血,脸上好些个小洞洞。 战场没有犹豫的时间。 余令这次来就是来杀人的,就是来捏软柿子试验火器和打法的。 火器第一轮打完,身后的长枪兵开始进攻。 “平举~刺!” 他的吼声刚落罢,盾牌就是猛地一抖,他没料到夜色里被自己袭击的这个部族还有听声辨位的弓射高手。 “收,平举,再刺……” “阳哥,右侧有弓手,约莫五十步......” 举著大盾的队长的嘶吼声入耳,身后的长矛机械的执行命令。 哪怕夜色朦朧,哪怕看不清敌人的脸…… 这半年以来的不断训练,在这一刻见血了。 长矛上缠绕著一圈又一圈的麻布,鲜血顺著杆子往下滑,然后被麻布吸收,有效的防止包浆的把手湿滑。 “刺!” 著火的帐篷越来越多,天都被照亮了。 眾人借著火光也慢慢看清楚了周围的一切。 余令淡定的收起长枪,望著还想爬起来对自己出手的他又来一下。 这一次出行,余令用的是老爹的武器,有点沉,有些不习惯。 “大队长听令,三小队为一组,组成梅阵绞杀,可以动用震天雷,记住可以动用震天雷,杀……” 隨著队形的变化,半柱香不到,这个两千多人的营地被杀穿。 王辅臣吆喝了一声,全军在变阵,后军变前军回头又杀了回来。 余令觉得这个方式有点像犁地。 速把亥部的首领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都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照面就把营地杀穿。 “变阵,五人一队,小队变小梅阵!” 这个阵形一出,队伍里传来如释重负的发泄般的大吼声。 好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要说不紧张,不害怕…… 那绝对不可能! 如今好了,小梅阵一出那就是小队作战。 按照训练的方式,这个时候就是收尾阶段,可以以小队为单位杀人了。 余令鬆了口气。 一直用来杀猪的大学士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威力。 燧发的点火方式,快捷的装填弹,漫射的铁珠,小队的协同…… 哪怕射程不及鸟銃的一半,它此刻已经证明了自己。 最令余令意外的是烟。 这玩意烧帐篷真好用,不光能点燃帐篷,还能点燃敌人的长头髮,好看,还好玩…… 甚至连敌人身上披著的羊皮衣都能点燃。 一转眼又过了半炷香..... 速把亥部的首领被人提到了余令身前。 望著又老又瘦的首领,望著他那愤恨的目光,余令弯腰摘下他头上的宝石。 “汉狗,长生天在看著你呢!” 余令咧嘴笑了笑,温柔道:“对,它在看著我,也在庇佑著我,所以,我贏了!” 见他又要开骂,小肥照著他的嘴巴就是轻轻地一锤。 余令直起了腰,將把玩了片刻的宝石塞到了怀里后淡淡道: “这个军功我不要,你们几个大队长石头剪刀布!” 赵不器、修允恪等人对视了一眼,几个大队长开始围成一个圈,数个呼吸之后谢大牙抬起了头。 那一对突出的大门牙闪烁著得意的光。 王辅臣懊恼的搓了搓手,没想到这些年没赌了手气会这么差,竟然让谢大牙得了头功。 算了,让给他吧。 谢大牙混身冒著喜气,摘下腰刀,直接捅进了这个首领的心臟。 “清点伤患!” “无!” “无!” “无!” “我这里有一个!” 余令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怎么回事?” “自己紧张摔了一跤,脑袋磕在了用来拴马钉的桩子上了,脑袋磕流血了,人没事……” “小组为单位,放平车轮,清点战获!” “是!” 太阳缓缓升起,在长城上洒下一抹金光,朝阳的光落在了远处的河流上,波光的水面红了一大片。 钱谦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著远方,肖五举著旗站在他身后。 “肖五,今天是第几天了?” 肖五一愣,他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极了,自己哪里记得住日子。 “你是文宗,你问我啊?” 钱谦益闻言猛的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我问的是守心离开的第几天!” “哦,原来文宗也会忘日子,听好了,今日是第三天!” 钱谦益又吸了口气,他忍不住的在想长安到底有多穷,这样的人都能上战场,还他娘的混了一个扛大旗的活。 “今日若是不回,他们的粮草就断了,三日的口粮,马儿可吃草,人咋办啊!” 太阳越升越高,钱谦益也越来越急躁。 就在晌午的时候,城墙上响起了嚎叫,远处有战马在往这边奔袭,钱谦益认真的看著,待看到余令的那张脸..... 钱谦益笑了。 望著余令身后那庞大的马群,钱谦益突然觉得余令这样的人就该活在战场。 他觉得,努尔哈赤的对手来了! “別看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第7 章 我们是穷人家的孩子 余令带著战获回来了。 六百多匹马,六百多匹的马背上还驮著六百多头死羊。 如果不是害怕被人堵在草原回不来,余令甚至想把他们的羊群赶回来。 这个想法很诱人,也很危险。 进入城里之后余令开始算帐,通过各小队长统计上来的火药用度,余令吸了口气,打仗太烧钱了。 二百两银子不见了...... 余令现在就在想这些马能卖多少钱。 如果战马卖不上钱,余令决定下次如果再做这个活的时候就仔细点,把尸体聚在一起后慢慢的挑拣。 这一次做的有点粗鲁。 钱谦益围著战马转了一圈后脸色有些不自然。 马背上驮著被敲死的羊,在羊的上面还盖著一层又一层的羊皮衣。 望著那脏兮兮都要包浆的衣裳。 钱谦益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幅画。 在草原的某个地方,一个部族被余令所灭,余令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把那些人的衣裳全部扒了下来。 钱谦益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在草原,能穿一张上等羊皮衣衫的那都是青壮,其余的人是不可能穿这么好的羊皮的。 就跟在大明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上麦子面馒头的。 大明百姓以为草原人顿顿吃羊肉,草原人以为大明人顿顿吃麦子面。 青壮身上的好皮衣余令的確全部拔了下来,这一点钱谦益猜得一点没错。 他唯一没猜对的就是余令白做了別的。 余令把砍下了所有人的脑袋,摆了一个小山。 人数太小,算不得京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夸功的行为又不能不做,这年头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就直接做绝。 谈不上残忍不残忍,余令想的很明白。 如果自己输了…… 他们也会毫不客气的拿走余令身上的盔甲。 从他们背信弃义坑死马林將军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了。 他们做的这事比余令更过分。 所以,礼尚往来就更好。 “凉凉君,知道你不喜欢俗物,这一颗宝石你別嫌弃,这是从首领头上摘下来的,你拿著,当个镇纸也挺不错的!” 钱谦益接过去了。 他这一生已经不缺钱了,但这种东西他知道他得拿。 余令的心意不能辜负,这也是將士们的心意,这也是军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会有人说你擅起边关之祸!” 余令毫不在意,一边卸甲一边看著钱谦益笑道: “凉凉君,炒已经和建奴成了联盟,这个事他们不知道么,对了,让你为难么?” 钱谦益笑了笑,淡淡道: “一群鴰貔!” 在这个时候,钱谦益不想去爭论什么擅起边关之祸。 这个由头,只要和外族不和,这个罪名可以安在任何守將的头上。 这个时候余令不能倒。 钱谦益非常清楚自己是和余令在同一条船上的,別人说余令,也就是等於说他。 在辽东,余令就算把天捅破了,那也是他跟著余令一起搞的。 “任翰!” “学生在!” “去打听一下擅起边关之祸这个是谁说的,问出来后直接拿著我拜帖去找巡按大人,这么有能力的人呆在这辽东屈才了!”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笑道: “瀋阳城那边事多,骄兵悍將也多,我以翰林院的名义举荐他去瀋阳吧,多事之秋当破格取才之!” 余令闻言搓了搓脸。 文人果然是杀人不见血,就跟那姜槐道一样。 大义在我,为你好也是我,你若不做,那就是不给脸了。 因为,我是在为你好啊! 余令觉得这个事情好玩,见这个叫做任翰的学子要走,余令大方道: “跑腿辛苦,一会儿自己去牵匹马吧!” 任翰笑了。 他本是翰林院的一小吏,平日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整理各种书籍,日子不说多好,凑合一下能过。 他是年轻人,他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喜欢马,喜欢好马。 一匹战马,没有任何年轻人能拒绝。 他在翰林院工作,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別看是小吏,出门在外大家见了都是以礼相待。 可俸禄不怎么高。 月俸禄三两银子左右。 在京城,一匹河州马的朝廷售价为?十两银子,这个价格其实不高,但这个价格很多人买不到。 至於西域马,草原马…… 这两个地方的马就更贵一些,官方售价为?十五两银子左右。 这个价格同样买不到,和你有钱没钱关係不大。 朝廷的售价是这些,不代表你可以买得到。 余大人带回来的是战马…… 战马的价格就不是十几二十两的价格了,马也是分等级了。 战马虽然不是宝马,但好东西它就是好东西的,是改变不了的。 如今,自己圆梦了,还是战马! 任翰喜滋滋的走了,他决定,为了这匹马,为了余大人的大方,他也要把这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躬身离开后他朝著军营走去。 营地里,徐大树唾沫横飞。 在出发前还有些畏战的他,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很是大方的让人看他的战获。 一大坨金子。 周大嘴是个识货的。 他虽然不知道金子能卖多少钱,但那么一大坨,朱大嘴觉得徐大树这狗日的发达了,娶媳妇的梦不是梦了。 “我就不懂了,这金子怎么就落到我的头上了……” 王辅臣知道金子为什么落在他的身上,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贵重物品需要隨身携带,以便迁徙。 金子,珊瑚,宝石在草原部族里是身份的象徵。 所以,在搜集战获的时候就会很方便,除了马牛羊这些活物,那些贵重的他们都带在身上。 谢大牙想把人头举起来。 突然想起人头被那个什么总兵拿走了,辨认身份之后就会记军功。 谢大牙不想要军功,也不想当官。 他就想要钱。 他是从卫所被“淘汰”到余令身边的,在卫所里连个大头兵都当不好,真要进了官场,他觉得自己会死的很快。 除非官位在长安,但只要当官,他绝对回不到长安。 思来想去他准备卖掉,有钱了托令哥走关係捐一个官身。 这样的话自己的儿子今后读书也不至於受人轻视。 官衙里…… 广寧卫总兵望著案子上的人头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速把亥小部就这么没了,他余令是怎么做到的? “大人,確定了,就是速把亥部!” “这个离我们这里多远?” “回大人,这个部族不远,离我们也就一百多里地,属於炒五大部族下的一个小部,当年劫掠咱们马市的就有他们。” 广寧卫总兵不说话了。 这个事情没处理过,因为近二十多年来大明都是一直安安稳稳的和草原做生意,从未见做生意把人脑袋拎回来了。 这是头一回。 永寧总兵没想通余令是怎么做到的。 速把亥部的“老大”翁吉剌特部也没有想通这事到底是谁做的。 事发的第三日翁吉剌特部来人了。 等到他们看清楚眼前的惨状后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一颗颗的脑袋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河道边。 望著污水流入河道…… 所有人的脸色在变,也就是说下游的水已经不能吃了,再吃会死人了。 不光死人,牲畜都活不了,好狠的手段,好狠的心...... 不怕天谴么? 在草原水是圣洁的…… 昨晚这里还下了一场大雨…… 翁吉剌特部的眾人望著水,望著水边的那排列整齐的脑袋面面相覷,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个手段实在非人所为。 “是大明人么?” 翁吉剌特部来的头人想了想,摇摇头。 他倒是怀疑是大明,但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怀疑实在太离谱了。 和大明相处这么多年…… 大明真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大明的那些將军是没有这勇气来草原杀人的,真要用勇气,他们也就不用每年给岁赐了。 “我觉得应该是林丹可汗部。” 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头人坚定道: “大明人是像狐狸一样胆小、懦弱,这种事情也唯有他们做的出来!” 眾人齐声道:“对,是察哈尔补!” 是不是察哈尔做的没有人知道,草原的部族吞併就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大部分裂成无数的小部。 通过不断的廝杀后,这些小部又组成了一个大部。 哪怕立国,一百年是最长的时间,如诅咒般循环往復,破碎,重组,再破碎..... 可这件事无论谁做的总得有一个出来扛。 察哈尔部实力大,大明最近也在厉兵秣马,如果不是和建奴联盟了...... 那这件事一定是建奴做的。 头人虽然找到了背锅的人,但他知道这件事极大可能是大明做的。 因为炒五部在前不久的开原城坑死了马林。 这件事或许是大明的报復。 “走,去黑石炭部,这两部离的近,问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速把亥没了,牛羊战马筹集的事情就要落到他们身上!” 草原的人也是人,有人的地方自然有压迫。 “是!” …… 报復其实才开始,余令在休息好了以后继续挑人。 上次的八百人都见过血,这一次要换下来一半。 剩下的一半由新人补上。 望著又开始准备的余令,钱谦益忍不住道: “你就不能安生一些么,就算要去,最起码也要多等几日!” 余令深吸一口气。 “我这个人杀鸡喜欢用牛刀,也喜欢趁他病要他命,我的做法就是把我能打得过的这些小部全部按死在草原上。” “所以,你还是要去是吧!” 余令套上了自己的文武袖,左袖为文袖,宽大垂顺,绣著云纹,一挥之间尽显优雅与韵味。 右袖为武袖,也叫箭袖。 这种衣衫的设计传承久远,不仅不耽误战场作战,有它的便捷性,更在细节中透露著丝丝的高贵。 一文一武,显得人英姿颯爽。 望著余令,钱谦益羡慕了,自己的家世,学问让所有人都羡慕。 可钱谦益也知道自己並非世人看到的那么完美。 想的太多,权衡的太多,在乎也多。 他羡慕余令有一颗果断的心,自己恰好没有...... “我不如你!” 余令咧嘴笑了笑,忍不住道: “子曾经曰过……” 钱谦益闻言赶紧道: “停停,圣人言你就別说了,你一说我心里就直冒气!” 余令抖抖身上的甲冑,认真道: “跟我来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他们也想过好日子,所以,我们必须贏,贏了才能活......” 钱谦益一愣,想著那些关於余令的传言,他想问又不敢问。 “对,传言没错,我小时候就是京城里的乞丐.....” 第 8章 威武 钱谦益目送余令的八百人消失在夜色中。 在回大营的路上,钱谦益忍不住在想八百人能做什么。 是霍去病背甲持戟,先登陷阵? 还是项羽的四面楚歌,化作灰尘。 八百人,余令的八百人。 东魏侯景带著八百的牢兵轻易的撕开了边境上的寿阳重镇。 以八百人为起点,让一个承平了四十多年的梁朝风雨飘摇。 史称侯景之乱。 张辽夜募勇士八百,衝击东吴孙权大帐,虽败了,可张辽却全身而退,留下了被吴人视为耻辱的四个字。 吴人夺气。 李靖平蛮,信州蛮人造反,赵郡公孝恭与战之不利,李靖愤而点兵八百,袭,阵斩贼酋,虏贼人五千余人。 玄武门的八百,杜预渡江的八百,霍去病八百人纵横匈奴…… 在《资治通鑑》上,八百人做的大事数不胜数。 八百这个数字充满了魔力,就像十万大军一样…… 钱谦益一度怀疑八百代表的不仅仅是人数…… 钱谦益望著天上的月,他希望余令也能如先辈那般在史书上留下厚厚的一笔..... 余令这次要去的是黑石炭部。 乍一听这个名字,余令以为这个部族是挖煤的,煤有好多个名字。 有人就叫他黑石炭部。 这个黑石炭部比速把亥厉害多了。 想当年,嘉靖、隆庆的朝廷本纪上都能看到他们的名字,经常率兵进犯大明朝边境。 这个部族最强盛的时候,兵锋直指山海关。 余令记这个部族记得非常清楚,因为这个部族里先前有个首领叫“脑毛大”。 余令觉得这应该是大明文人的恶趣味。 谐音梗,噁心人,脑毛大,嘿嘿..... 这个部族的衰败也是因为李成梁,这个部族多次被李成梁父子击败,也因此走向了衰败之路。 如今荣光不再,唯有名头响亮了。 余令这次依旧选择奇袭。 这一次余令决定在傍晚的时候发动袭击,一口气直接衝散他们,草原的这些部族打仗就是一口气。 他们其实也害怕大明。 在草原的那些遥远的歌谣里...... 记载著当年他们的先祖被大明的皇帝撵的在草原乱跑,什么雄鹰断了翅膀…… 什么马儿,羊儿离开了草原…… 他们现在耀武扬威,时不时的南下打草谷,其实都是被惯出来的。 他们抢了大明,大明还要选择息事寧人。 给钱,开互市…… 久而久之这群人就骄横了起来,一言不合就开抢,稍有不满就南下,只要不满足他们,他们就要打。 说实在,大明真要豁出去打,他们绝对会跑。 为了这趟草原之行,在京城的那段时间余令几乎把大明立国以来和草原开战的战爭史看完了。 用草原的话来说他们是崇拜强者,也就是所谓的“慕强”。 余令对慕强的理解就是势利眼的另一种说法。 你比他狠,他能跪著跟你说话,他要比你狠,他就能一直讹你。 大明被讹的开始是从土木堡之后开始的…… 速把亥部被灭的消息已经慢慢的传开了。 先前那些敢去长城底下对著明军撒尿的人也明智的选择了抱团取暖。 速把亥部的惨败让这些小部害怕了。 没有活口,身子在这里,脑袋在那里,死就死了,全身还被剥得精光。 现在天热了,苍蝇多,蚊子多…… 听说,人往尸体附近一走…… 那受惊而起的苍蝇据说都能把人撞倒,水里也全是血污,好好的一个部族,一下子就成为过去了。 都是人,谁不怕死。 尤其是部族里的那些头人,他们最怕死,他们的福还没享够。 在得知这件事后立马就重视了起来。 一有风吹草动就全员戒备。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要成为一件不知何人所为的悬案的时候,目光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大队骑兵来袭。 黑石炭部里响起了各种紧迫的呼喊声。 因为太远看不清,不知道是谁,十匹快马朝著那条黑线冲了过去,等到看清楚后掉转马头使劲地往回冲…… 马术极好的苏怀瑾脱阵而出…… 利用胯下宝马的优势他追了上去,神臂弩拿了出来,端平就射。 霸道的柳叶箭矢直接从马屁股钻到了马肚子里…… 战马跑著跑著就踉蹌倒地了…… 苏怀瑾怪叫著继续往前,套马的绳套套在了落地那人的脖子上。 战马疾驰,地上被拖著的那人溅起灰尘,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 “敌袭,敌袭……” 黑石炭部里的青壮行动了起来,余令平淡的望著动起来的黑石炭部人。 余令也没想到这黑石炭部竟然被一圈土墙围了起来。 箭雨落下…… 不用余令吩咐,眾人从身后取出了圆盾,拋射的箭雨落下,有几匹战马突然加速,不用想这是中箭了。 “七百人左右!” 余令伸手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分散。 第二轮箭雨隨之而来,这一次没有什么效果,间隙一旦隔开,箭雨就难以奏效了。 除非他们用箭雨完全覆盖。 朱大嘴笑了,隨著战马起伏,他掏出火摺子,隨著余令挥手,队形在变,突突突的烟乱射,队伍里升腾起了黑烟…… 余令再次挥手…… 队伍一分为二,朝著那半人高的土墙以更快的速度衝去。 临近那土墙,一颗颗的黑疙瘩拋了进去…… 轰轰轰的爆炸声响起,里面升起了黑烟。 王辅臣笑了,猛拉韁绳,战马绕了个半圆开始往回跑,爆炸声落去,分开的队伍再次合二为一。 “下马,下马……” 王不二翻身下马,齐胸的盾牌举起。 “集合,集合,集合.....” 隨著呼喊声,小队的人在他身后快速聚集,数个呼吸间,一百多个人组成箭矢阵开始衝锋。 “秀儿,秀儿,火銃,火銃……” 跟著王不二的林大少抵进了城墙,也不瞄准,火銃举过头顶对著土墙里面扣动了扳机。 黑烟传来…… “啊~~~” 惨叫声传来,刚才还在拉弓的人捂著脸在地上翻滚了起来。 里面的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打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流血的。 “骑兵,他们的骑兵来了!” 余令看了王辅臣一眼,王辅臣挺著长枪带著自己人用脚步冲了过去。 三十步的距离到了,火銃再次发出嘶吼声。 三十步的距离,还是火銃快..... 衝来的骑兵跑著跑著就从战马下掉了下来。 王辅臣的武器那么长,韃子从地上刚爬起来胸口就多了一个洞。 別说去跟王辅臣碰一下,挨都挨不到。 王辅臣周围还有一个小队。 这个队伍是专门为王辅臣准备的,因为他的枪太长了,可以打先手,但最怕敌人欺身来战,围了过来。 王辅臣终於有机会发挥实力,所向披靡。 看了一眼王辅臣,余令满是羡慕,在无数个深夜余令都有些愤愤不平。 同样是人,为什么他就那么猛。 现在是条件达不到。 若是有后世的那个条件和技术,余令一定会对王辅臣和肖五这样的人尿检。 一个能一巴掌打死人,一个横渡黄河…… 余令一直觉得这两位在练气。 就在余令准备再扔一轮震天雷然后翻墙进去廝杀的时候,一个人已经举著盾,拿著刀翻进去了。 “朱大嘴,朱大嘴,烧帐篷,快……” 翻墙进去的人是曹变蛟。 他等不及了,上一次令哥都没让他来,別人来了都有马,这一次来了他要杀个大的。 瞅准了最华丽的那个大帐,他就上了…… 这一刻的曹变蛟完成蜕变,一边吼一边杀,他是属於赵不器大队的,望著自己手底下的人上了…… 赵不器急了,一挥手,轰的一声响,土墙塌了…… 手持长刀的曹变蛟斩断了伸过来的长矛,欺身人上,长刀高高劈下,眼前之人望著地上的胳膊愣住了…… 脖子一凉,鲜血如水壶倒水般往外冲…… 曹变蛟再次往前......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就在大帐前,他身上也流著孛儿只斤的血。 可如今的他已经提不动刀了,上等人的日子让他成了一个大胖子。 如意也胖,可他的胖和如意不一样。 在曹变蛟眼里,胖子就是头领。 见曹变蛟衝进去了,余令也不保守了,提步往前,手中长枪左右突刺。 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可以站著的人。 朱大嘴的速度很快,在他的指挥下,越来越多帐篷被点燃。 不是余令执著放火,而是帐篷如果不处理,就有可能出现意外。 余令不喜欢意外,因为意外代表著人命。 所以,余令的理念是,手里如果有牛刀,一定要杀鸡,用全力,不废话,站著的人才是可以大声笑的人。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望著涌来的人,他知道他没猜错,大明的报復来了。 可他不明白,大明人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护卫朝著曹变蛟冲了过去,曹变蛟手中长刀迎头劈下,断了敌人的刀,也断了他的命。 脑袋被这一刀砍掉了一块,连著皮,耷拉在脸上,挥刀在斩,脑袋飞起..... “跪下投降,跪下投降.....” 爆炸声又响起,余令这支队伍不会傻到去跟人拼刀子,手里有火器,干嘛跟人拼刀子。 鸟銃声响起,御马监跟著来一批人趴在土墙上,用这火绳鸟銃开始点射,这群人摸过火器,会用,有准头。 鹿大少兴奋极了,这么打仗他觉得是真的舒服,自己小队每个人都活的好好的。 每个人都在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举盾的永远在举盾,他从不去干別的事情。 哪怕可以补刀杀人,他也不去动一下,举著盾,让身后的火銃手安全感满满。 “葫芦头,左边,左边.....” 矿工出身的葫芦头开始平行一动,在两声接连的火銃声后,刚组起来的韃子队伍被打散。 在战场,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王辅臣这样的狠人。 所以,五个装备齐全大明人去打一个,那一个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上下路都被封死..... 没有人会去单打独斗..... 余令的这种安排透著效率,效率在战场就意味这屠杀。 没有人会看地上躺著的人一眼,哪怕他脖子上的金子很耀眼..... 不著急,杀完了慢慢捡,都是自己的。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望著自己人一个个倒下,望著浑身是血的曹变蛟已经锁定了他,他高高地举起手,大声道: “投降,我们投降.....” 曹变蛟看了余令一下,余令神色不变,曹变蛟懂了,长刀直刺。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的喊话声戛然而止,长刀从嘴巴进,脖子后面出。 余令挥舞长枪横斩,翁吉剌特部使者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望著这个时候开始发呆的曹变蛟,小肥提醒道: “小子,都看著你呢!” 曹变蛟懂了,举刀挑起脑袋,高高举起; “大明曹变蛟,何人敢与我一战!” 余令闻言莞尔,高举长矛大喝: “明军威武,秦人威武,曹变蛟威武.....” 呼声响彻寰宇,曹变蛟开心极了,鼻尖的汗珠都泛著光.... 一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种子开始在他心底发芽。 在这群人心里发芽..... “明军威武,山君威武,大胜,大胜,大胜.....” 第9 章 大敌来袭 土墙內的欢呼声经久不衰。 在前不久眾人的心里还是忐忑的,紧张的。 因为诸多原因,在大明九边的军民眼里,草原韃子是不可战胜的这种观念深入人心。 谈到韃子每个人其实都有些怕。 如今好了,见识了,也交手了…… 眾人发现他们也是人,也怕疼,也怕死,也会哭,也会跪地求饶,並没有比自己多个眼睛多双手。 至於什么韃子无敌…… 如今只能说,真要交手拼命那都是一样的。 自己这边的打法变了,在每个人都努力做好自己事情的配合下,他们並不是传言般的那么不可战胜了。 还想著依靠著土墙给自己等人玩步战…… 他们的这种打法直接是把自己活活地困死,这种打法没有人比大明更强。 喜欢种地的民族不仅仅会种地,这些土地可不是从天而降的的,那是老祖宗们一点点打下来的。 曹变蛟成了眾人心目中的英雄。 一个人的勇武在一场大战里虽然做不了什么,但一场大战少不了冲在最前的人。 他们勇武就是榜样,能激励著无数人和他一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战场上有一个奇怪的论调,越怕死的人死的越快,越是不怕死的人反而容易存活。 当气势起来的那一刻,几十號人就能追得数百號人抱头鼠窜。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的曹变蛟成了眾人的榜样。 望著集合的人越来越多,余令知道事情结束了,號角声响起。 “军令下达,还是以小队为单位清理战场,敌人身上的財货属於小队,战马,皮货等属於咱们的大军,速度,快……” 军令下达,小队长的吆喝声响起。 余令开始查看伤患。 这一次伤的多,足足有二十多人,无一例外都是被那一波箭雨所伤。 看著无生命大碍…… 但现在这个医术条件,余令还是有些担心。 余令庆幸这个部族的人选择了依靠著土墙和自己作战。 他们若是跟以往一样用骑兵,余令觉得这一战会有伤亡。 大明在变,草原的部族也在变。 这些年大明天灾不断,草原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畜牧经济在面对天灾的时候更脆弱,这土墙就是明证。 他们也在学大明,可惜没学对。 他们居然拋弃骑射的长处,选择了“守城”这样的方式来跟自己对战。 是进步,可这种进步不伦不类。 曹毅均忙碌了起来。 这傢伙是全能,什么都会一点,他自己说医术他会一点,苏怀瑾也承认了。 既然如此,他就该负责伤患。 金创药,止血药,乾净的麻布他都有。 曹毅均望著余令欲言又止,这两次作战他都在最后面,等他衝到前面人都被杀完了。 他很想说他也可以冲在最前面。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去冲,他怕吴墨阳在后面给他沟子来一下。 现在的吴墨阳他都怕,平日里坐在那里磨刀,他已经快把他那个大队里的刀磨完了。 如今的他唯有杀人的时候才会笑。 把人用战马拖死的苏怀瑾是变態么? 吴墨阳应该比他更变態,现在不怎么表现是没到时候! 等到了瀋阳,等和建奴相遇,曹毅均觉得锦衣卫那恐怖的手段会再现。 小肥又开始忙碌了。 他的锤子给了如意一个,两人走到羊圈里就开始敲羊,每敲死一个就有人往马背上扛。 眾人在战场配合默契…… 收集战获的时候同样默契。 所有人心里都憋了一口气,这次回到长安就要扬眉吐气,也要去城里买卖铺子,专门买坊上的铺子。 那里的铺子生意好。 转了一圈的余令拿著一车轮走了回来,轻轻推了一下,车轮开始滚动。 隨著力道消尽,车轮打著趔趄,跌跌撞撞倒下。 “车轮放平了,按照规矩来,只杀人,不造孽!” “遵命!” 望著眾人拔出刀子开始杀人,曹毅均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说没有必要这么狠。 一抬头吴墨阳正阴惻惻的看著他。 余令也不想这么狠。 等到建奴绕道草原,草原各部併入八旗之后,这群人可是连车轮都不放,直接屠城的。 这群人的恶可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说这些有点远…… 就拿这些年来说,他们冲入关內,大肆烧杀掳掠,焚烧民居、抢夺財物並掳走大量百姓,火光昼夜不息。 打草谷这三个字平平无奇…… 这三个字其实就是没有感情的屠杀。 他们奉行的是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全烧光,他们走后…… 有文字记载:丁壮毙於锋刃,老弱委於沟壑! 至於女人的下场书里没说...... 书里不是没记载,而是文字太少,文字太轻,无法写出那种人间惨剧。 到现在,还有人指著大明的百姓说他们是两脚羊。 余令坐到了曹毅均身边。 “你想的我都知道,你其实没错,你是怕我杀伐过重会有报应落在我身上!” 曹毅均点了点头,他没读过太多的书,但他知道,歷史上杀孽过重的人都没一个好下场。 余令拍了拍曹毅均的肩膀,伸手朝著星空一指,笑道: “我不怕的,我上头有人,那些逝去的先辈会给我福荫!” 余令站起身,喃喃道: “老曹,我真要是有罪,老天是不会让我走到这一步的,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余令又走了,曹毅均抬起头望著天,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星河灿烂,是为星汉。 曹毅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拔刀,走到了人群…… 人头在堆积,一个小小的山缓缓成型,数个无头尸体身上插著棒子跪在小山前。 夜深了,八百人悄无声息的离去。 …… 广寧卫的十字大街人满为患。 “军爷,军爷,马卖不卖,季字老號,三十两收如何?” “军爷,这些羊卖我吧,二两一头.....” 广寧卫总兵觉得天要塌了,长安的那个什么余令做生意又回来了。 这次的生意更大,光是人头都带回来了七个。 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余令去做什么他知道,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怕,他真怕余令在外面杀的太狠,惹得那群韃子又来叩关。 但话说回来,余令人挺好的,回来还给他带了一个人头。 余令觉得广寧总兵要“赶客”了,也已经做好了当木头的准备了。 无论总兵说什么自己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余令还不想现在就去瀋阳。 瀋阳的水太深,人心太复杂,余令不想这么早去给自己找不愉快。 “余大人是我辈之楷模,文学之才让人佩服,领兵之强也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很多时候我都想把余大人留在这广寧卫了。” 余令喝了一杯满满的茶,笑道: “我也捨不得总兵大人,有心胸,有气魄,这些日子给大人添麻烦了,军粮,营地,人员配置这些做起来都不容易。” 吕瀚文笑了,他觉得余令懂了自己的话外音。 “如今辽东战事不明,建奴又对瀋阳虎视眈眈,以余大人的领兵能力,这一次去了那里,如虎添翼!” 余令不想绕著说话了,太累了,直接道: “我可能还要继续叨扰大人一段时间了,我们从西北而来,不了解辽东的气候,准备落了寒后再去!” 说罢这些,余令好似恍然大悟,抬起头,真诚的望著吕大人道: “大人这是在赶我走么,是下官手底下的人给大人造成了麻烦么,大人你彆气,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抽死他狗日的!” 吕瀚文望著余令那双眼,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钱谦益忍不住低头藏笑。 这说了半天,又是把茶倒满,又是欲迎还拒,什么都说了,结果却像是什么都没说。 在京城都敢翻墙的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辽东…… 钱谦益觉得出了京城的余令已经没有脸了,有熟人的时候他还会收敛,现在熟人还都是自己人…… 搞这些,这真是对牛弹琴。 这吕瀚文好歹也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好歹也在边关之地领兵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对待余令这样的人就不应该这样说。 应该直接下令,下令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现在好了,茶倒满了,话也说了,事情没有达到目的不说。 人也被架在了这里,死要面子活受罪。 “大人请放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下官一定好好的约束下面的人,一定不会让他们给大人添麻烦!” 吕瀚文嘆了口气,亲自给余令倒了茶,这次的茶没满。 他没法了,话说了,人不要脸了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他不知道,余令在等著炒五部来,出去打仗找部族实在太累人,等著他们来最好。 如今自己手底下的人军心已经成了。 余令想完完整整地给这些人展示一下火器的用法。 超大型的火銃余令还没尝试过,这玩意威力如何余令也不知道。 余令很想告诉所有人,大人,时代真的变了。 营地里的眾人不知道广寧卫的总兵在逐客了。 鹿大少和林大少在等著翰林院的那批小吏造册,册子一造,军功和钱財就不会有问题。 就算战死了,钱也会送到亲人手里。 两人愿意造册,因为两人觉得余令不会坑他们。 因为他们是余令的同窗,是余令的年兄年弟。 所以,两人很自然,也不害怕。 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如今又有了军功,钱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都很清楚,这一次只要活著回去,御马四卫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强爷胜祖的路就在脚下,就看命够不够硬了。 这两位不害怕,跟著余令一起来的那帮子人却是怕死了。 大明將领喝兵血好像是惯例,御马监四卫也如此。 被喝兵血,给將领种地,逢年过节的还要去孝敬…… 如今要把战获造册,这不是耗子给老鼠拜年么? 他们不想造册! 因为他们觉得这些缴获得来的钱变成数字怎么看都觉得不踏实,他们只想把钱放在身上。 放在身上才踏实。 朱大嘴这帮子人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他们喜欢造册,万一自己战死了,有了这册子,自己挣的钱就能一分不少的落在自己的妻儿身上。 营地的人一边排队一边议论纷纷。 在广寧以北边墙外的草原上,一队队人马在快速的聚集。 在高台上炒的脸冰冷的像那高原上的寒冰。 麾下的两部数千人身首异处,在这个多事之秋的时候,他的威信收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要广寧卫,无论是做样子也好,恐嚇也罢,他也要找回场子。 不把这口气捋顺,跟著自己的这些部族头人就会离去。 如今的各部就如那碎裂的瓷器,一个不注意就会碎了一地。 夹在林丹可汗,建奴,大明中间的炒在这个瓷器碎裂之前必须做点什么。 作为达延汗七世孙的他,要问问大明要做什么。 这些年来,炒部除了在李成梁手底下吃过亏,这一次是吃过最大的亏。 数千人口的部族被灭,人没了不说,那些牛羊也被灭了,一地的尸体,漫天的污臭。 “出兵,广寧卫,努尔哈赤能做的,我也能做!” (ps:歷史上的炒在天启六年都被他的“盟友”建奴给灭了,残余势力分化成多个分支,部分融入察哈尔部。) 第 10章 辽东上空的玄鸟旗 “炒部的韃子来了!” 韃子来了,急促的鼓声响起,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广寧城十字大街,一盏茶的时间不到街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余令望著远处那道缓缓逼来的黑线笑了。 虽不知道他们实力如何,但这把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句诗词理解很好,压迫感满满,很嚇人。 余令背著手走下了城墙,朝议事的牙堂走去。 “比我想的还要著急,我本想让草原找不到一条乾净的河流,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长城百里,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广寧卫牙堂里气氛低迷的嚇人。 所有將领都注视著余令。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是余令出去“做生意”,草原的韃子是不会来的。 就算来,那也是冬日来。 大家愤怒的注视著余令来表达心里的不满,大家都很明智的没有开口。 大家不是怕余令,没有根基的余令没有什么好怕的。 大家怕的是坐在余令身边喝茶的那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吕瀚文抬起了头,扫了眾人一眼,他很清楚这个时候怨天尤人是没有任何用的。 “全军准备,备战!” 余令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拱手道: “久在屋檐下,得诸位庇佑,今贼人来袭,让我这个客人来退敌如何!” “大言不惭!” 钱谦益闻言皱起眉头,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是傻就是蠢。 这个时候不该商量对策来退敌么? “是么?” “是的,韃子人数约莫六千人,你们客军三千人,我们战马不如他们,人数不如他们,退敌,难道用嘴来退敌?” 余令笑了笑忍不住道: “谁告诉你將士没有別人的多就打不了仗了,霍去病的八百人就把匈奴杀穿,我三千秦人也行!” 牙堂传来了鬨笑声。 听说余令是状元,这果然是读书人,把自己比作冠军侯了,真的以为灭了两个小部族就天下无敌了? 余令握著雁翎刀,笑道: “赌不赌?” 站在门槛处的王辅臣眼睛亮了,他喜欢赌,他发现自己先前赌的太小。 真要赌,余令才是赌王。 把这些年余令做的事情掰开来看,余令做的每一件大事都是在赌命。 “怎么赌?” “韃子若是进攻,尔等帮我掠阵,我来教你们仗该如何打,我贏了,我要你们广寧卫的火药一万斤!”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吕瀚文望著余令,余令也在看他,伸手虚压,鬨笑声缓缓停歇。 吕瀚文缓缓站起身,淡淡道:“军中无戏言!” “下令吧!” 余令朝著眾人拱拱手后扶著刀道:“好好看,机会难得!” …… 玄鸟旗升起,肖五笔直的站在那里,三个人围著他,帮著他穿甲,从头到脚全覆盖。 隨后一柄巨大的砍刀放到肖五手心。 肖五拄著大刀站在旗下。 “五爷,扛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大旗不能倒啊!” 面盔下的肖五瓮声瓮气道: “我又不傻,用的著一直说么,当年我去草原的时候你还在种地呢?” 大树闻言,气的手一哆嗦。 在肖五身后还有一排全身著甲的壮汉。 这些汉子都是从矿工里面挑出来的,年轻,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在军中吃的也是最好的。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大军冲他们也冲,唯一任务就是大旗不能倒。 看好大旗就是他们的使命。 营地中三千人的队形开始变化,跟八百人出去杀敌的队形不一样。 如今是二百亲卫在前。 在另一边,精细的草料不限量的给战马餵食。 一旦开打,这二百人会跟著余令去撕裂敌人的战阵。 王辅臣瞅著余令,他觉得这个阵仗不需要余令亲自上战场。 他觉得他可以,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令哥,让我来吧!” “这一战我必须来,我们三千人需要这一战,是骡子是马,在这一战之后就能见分晓,我不跟著,我不安心!” 王辅臣抖了抖长枪,他发现他兴奋的有些发抖,浑身气起鸡皮疙瘩。 ...... 炒望著高大的长城。 从內心而言他不想打,他只想找个台阶下而已。 部族的头人需要安慰,他们的愤怒需要平息,自己这个首领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 大军停住脚步,使者打著旗帜越阵而出。 望著信使一路畅通无阻的跑来,望著城墙上放下了吊篮,余令斜著眼淡淡道: “我不喜欢墨跡!” 吴墨阳取下长刀,一刀斩断了麻绳。 绳子断裂,快被吊上来的信使重重地摔了下去,没死,腿应该断了,信使发出难以忍受的痛呼。 炒目眥欲裂。 “汉狗好胆,擂鼓,前压二百步!” 战鼓起,他的大军再次前压百步。 距离近了,各种叫骂声响起,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对於余令而言这些人骂人的水平一般,能让余令內心起波澜的唯有“两脚羊”三字。 “汉狗,胆小的汉狗.....” 余令手中令旗一挥,眾人齐声怒骂: “贼你妈,狗你娘的坯,炒你的娘死了你就不回去看看么~~~~” “你个不孝子,你亏了你滴仙人,么皮,么脸,么沟子.....” “你连你哪儿生的种你都忘了,忘了祖宗的犟驴,你日你****” 余令骂一句,眾人吼著重复一句。 观战的钱谦益麵皮发红,发烫,然后发抖.... 这玩意无论是去御史台,还是去翰林院,那都是灾难,这他娘的比泼妇骂街还嚇人。 炒懂大明话,可他从未听过这么脏的大明话,这一来直接问候自己的祖宗。 他娘的,这忍不了,大旗一挥,大军再次前压。 这一次压得有点狠,深吸一口气就可以闻到战马的尿骚味。 余令看了一眼修允恪,此刻的他已经把大號的火銃摆了出来。 “距离够么?” 修允恪目测了一下,认真道: “如果用那些吃了鸡蛋的火药可是试试,应该能够得著,要试试么?” “来一发!” “好!” 轰的一声响,一个黑点突然升到了半空,以极快的速度朝著炒部飞去,然后在他们头顶轰的一下炸开。 陶瓷烧制的炮弹裂开。 当初在做的时候匠人就是按照宋朝的蒺藜陶弹来做的,瓷片又薄又碎。 为了增加威力,在瓷器的表面还加了蒺刺。 这样的效果就是…… 蒺藜陶弹爆炸时,就不再会是一堆小瓷片了,而是变为了铁刃碎片。 余令让匠人控制好了时间,在空中引爆。 如今它的名字叫梨。 也就这一炮,让炒部前面的先锋乱作了一团,战马像是被马蜂扎了般跳窜。 人应该没死,但绝对受伤,余令估摸著有四五十號人。 修允恪望著这距离咧嘴一笑。 “娘的,这吃鸡蛋的炮弹就是打的远,队伍里要是有一千个,每个开一炮,就足够敌人喝一壶的!” 炒这次是真的怒了,骂不过不说,还没开始自己这边就伤了一大群。 汉狗不但杀了信使,还主动朝著自己开火了,心里的这口气一升上来,就压不下去了。 伸手一指,骑兵嗷嗷叫的往前冲。 號角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骑在马上的韃子一边冲,一边搭弓引箭,待距离足够了以后抬手就射。 他们开始对刚才的事情礼尚往来。 他们应该知道大明火器的威力,骑兵是以迂迴的方式前冲。 待距离够了,抬手就射,箭雨落下,他们刚好转了一个圈。 这么打效果一般。 广寧卫在这里矗立了这么多年,如果一轮箭雨就让眾人乱了阵脚,那这个地方早就是別人的了。 骑兵迂迴回阵,一辆辆带著轮子的火炮开始前压。 草原大部有火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有的是大明人卖给他们的,更多的是他们抢来的。 炒部骗马林,说跟他一起守城,其实就是骗各种物资。 望著炒部推出来了火炮,骑兵的第二轮也跃跃欲试了,这一次他们会压的更近。 余令知道试探结束了。 想给大明人一点教训了,他们要找回场子了,他们不知道,余令忍了这么久就是等著他们往前压。 这样,就能以最快的速度透阵,阵斩敌將! 余令走下了城墙,离开之前,余令下令道: “一轮炮火,开城门,杀敌!” 城门后面的巨木门栓被人悄悄的取了下来,炮火声响起,有的炮弹砸到了城墙上,震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 “怕么?” 曹变蛟咧著嘴摇了摇头。 “大家怕么?” “杀!” 回答余令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城门开了,肖五举著第一个冲了出来。 炒一愣,一丝疑惑盘绕心头,他不敢相信大明人会有胆子亲自迎了上来。 隨著肖五手里的大旗竖起,张开,玄鸟旗第一次出现在辽东大地。 战马踏出雷鸣,城门如闸口,黑色的洪水喷涌而出。 修允恪知道轮到自己,怒吼道: “三,二,一,放,放,快,给咱们的大军创造时间,快,快.....” 余令挺著长矛,瞅准了炒部的大旗直接冲了过去。 望著衝出去的余令,望著缓缓关闭的城门,钱谦益怒吼道: “鼓呢,鼓呢,擂鼓,擂鼓.....” 炒部的骑兵没有想到大明人会有勇气冲了出来,拔出弯刀,猛夹著马肚开始对冲! 吴秀忠一手搂著马,一手举著火銃,他死死的盯著迎来的骑兵。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草他娘的,乾死他,放.....” 三百“大学士”发出怒吼,队伍里升起一团黑云,它被狂奔的战马裹挟,像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五十步的距离消失了。 战马倒了一地,它们身上全是小洞,五十步急速狂奔消耗让它们成了汗血宝马。 跑的越快,血流的越快! “火銃手迂迴,迂迴.....” 射完第一轮的火銃骑兵分左右调转马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上弹。 等把弹药转上,分开的队伍画了一个圈,再次合拢..... 这个时间,刚好是步兵跑上来的时间,也刚好遇上转进来的韃子骑兵,他们也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余令的战爭撕开。 然后杀掉大明队伍后面的扛旗人。 朱大嘴他们手里的火銃声再次响起,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密集的人群,一喷子下去,到处是血。 “震天雷,震天雷,把这玩意塞他嘴里.....” 城墙上的钱谦益望著战场,双手不断的捶著城墙,嘶声怒吼道: “杀,杀,杀啊.....” 第 11章 筑京观 炒望著战场目眥欲裂。 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这群大明人的实力好强,也会这么一会儿,方才越阵而出的骑兵已经回不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转眼就被割开了。 最恐怖的是大明城墙上的炮还在响。 这个炮打的好远,比自己见过的任何炮都打的远,炮往那里炸…… 那疯了一样的大明人就往那里冲。 衝过去之后就甩黑疙瘩,甩完了之后又是一轮密集的爆炸声。 响声结束后自己这边几乎没有可以站著的人。 这还没完,他们手中的弓弩会对站著的人继续射。 然后再过去杀人。 別看那群大明跑的不快,可他们走过的地方就再也看不到一个可以站在的草原男儿。 唯有孤零零的战马迷茫的徘徊,炒部的人也懵了,这种打法从未遇到过。 “长生天在上,你的孩子摸不到敌人啊……” “扎木合救救我,我不打仗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兰多多还等著我,还在等著我呢……” “我的马儿死了,我的马儿死了……” 交上手的这一刻起,炒部人胆寒了,根本就摸不到人,根本就摸不到人。 一群人驾著战马刚衝到五十步的距离,大明的火銃就开始冒黑烟…… 跑著跑著,战马就轰然倒地了,他们的火銃只杀马..... 炒部害怕了,越来越多的人想回了,不敢再冲了…… 曹变蛟狞笑著拔刀跳到自己的战马上,高高站起,甩著手里的头颅继续往前。 一边叫,一边杀,魔神般的曹变蛟成了无敌的强者。 韃子慕强,害怕了,扭头就跑..... 余令长枪轻挑,入胸,斜掠,眼前之人膀子被利刃切断。 小肥扔出袖锤,锤子正中脑门,打马往前,恰好接住下落的锤子。 腰间长刀化作匹练,围著脖子转了一圈伸手一提,一颗大好头颅,鲜血喷了小肥一脸,振臂怒吼,宛如魔神。 王辅臣憋著一口气。 此刻的他犹如万人敌,和余令一左一后,都是以长枪横扫。 两个人带著身后的大明骑兵硬生生的把敌人的战阵撕开,直朝后方而去。 就如河道中间的巨石,硬生生的把水流一分为二。 在两人身后还有两百个壮汉在往前冲,炒部一个完整的骑兵队伍硬是被这几个人撕碎了。 战马一旦相交,骑射就不能用。 可大明的队伍里却轰轰声不断,自己队伍骑射不能用,大明的火銃却是时不时的响。 三十步的距离如同百丈的沟壑。 “够不到,够不到啊,长生天在上,你的孩子祈祷……” 人在遭遇重大困境时会选择祈祷神佛。 因为这个时候的信仰,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能自欺欺人的麻痹药。 他们害怕了,为害怕和懦弱找一个合適的藉口。 “列祖列宗在上,你的孩子余令在向你祷告,保佑你的孩子来弄死这群狗日的,保佑你的孩子……” 余令也在大声的祷告。 玩请神是么,余令觉得自己也会。 你请长生天,我请列祖列宗。 余令心里很清楚,只要把自己逼急了,没退路了。 自己就要喊“孩儿不孝了……。 “列祖列宗在上”,就是六字箴言,恰似洪钟大吕。 当这六个字起,那是一种血脉僨张的宣告,是一个郑重其事的起誓。 我们要做大事情了! “草他娘的,乾死这群狗日的.....” 余令的目標很简单,冲阵,彻底的撕碎这几千人,只要透阵而过,剩下的就是屠杀。 韃子的骑兵让人害怕。 可若是被分开的他们,可若是被火药压制的他们…… 余令不怕了,震天雷可以扔到五十步开外,大学士三十步恰到好处...... 大明不是洪武永乐时期的大明了,草原的韃子也不是先前的猛士了。 大明病入膏肓,土默特乱象四起,林丹可汗还在做著恢復祖上大业的旧梦…… 如今的的炒,还在想著一轮衝锋就能打得大明溃散的好梦。 如果换作別人,就算不贏,炒也能全身而退。 如今碰到了余令,除非炒自己逃,这些人带不走了。 余令说了很多次,草原作战先杀马。 马死了,就等於断了韃子的手和脚,没有战马,在地上他们碰到余令这群人就只有被宰的份。 武器好,装备好,五个人一组从不单独行动…… 在这种局面下,要么跑,要么死。 草原毕竟还是有勇士的,一小队骑兵完成了对大明队伍的穿透。 他们已经看到了护旗的几个大明人,想都没想就衝过去。 “给我滚!” 一身盔甲,仿佛一头大黑熊的肖五根本就不知道闪避,对著衝来的战马举刀横扫,一颗硕大的马头落在身前。 没头的战马衝出一段距离后轰然倒地,摔得晕头晕脑的韃子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大脚对著脸踩了下来。 身后又来人,肖五爷笑了,举刀再砍…… 他的大刀又大又长,一个韃子躲闪不及,身子被颳了一下。 也就这么一下,腰侧突然就多了道口子。 还没从剧痛中回过神来,他就看到了他的身子…… 喷出来的血撒了肖五一脸,面盔下的肖五舔了舔嘴唇,抓著脑袋温柔地放在旗杆下。 他不是为了夸功,他听谢大牙说脑袋可以卖钱。 有当官的喜欢韃子的脑袋,喜欢搁在家里当摆件。 这些其实是玩笑话,但肖五爷当真了,不过脑袋能卖钱是真的。 他要给妹妹筹嫁妆。 嫁妆是什么他不是很明白,但不明白不代表以后不明白。 钱是一个好东西,有了钱他就可以去周至县的集市了…… 肖五杀了两个。 剩下的几个衝过来了连泡都没冒一个就躺了。 因为肖五身后的几个人隨身携带著神臂弩,这么近…… 五步射面,不需要准头。 他们用的是铲箭,近距离內,一铲箭射过去,完全可以射断目標的手臂,或是脖子..... 身上哪怕挨一下,那就是大出血。 这玩意就是护旗兵用来射战马的,射人一样好使。 几个人死完了,肖五等人护著旗继续往前,旗帜不后撤,队伍永远往前冲。 几个护旗的走一路杀一路。 凡是没死透的,上去就是一刀。 因为令哥嘱咐了,在能力范围內能补刀就补刀,防止有人装死放冷箭。 屁股上要是被来一箭丟人可是丟大了,说都说不清楚。 只有逃兵屁股才会中箭。 “节奏不能乱,令哥说了节奏不能乱,越乱越慢,宝贝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对的,就这样……” 吴墨阳站起了身,身下一个被抹了脖子的汉子捂著脖子浑身颤抖。 曹毅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著小队继续往前。 他此刻终於明白刘敏宽为什么喜欢余令了,为什么要举荐余令去萨尔滸了.... 一支支小队如一条条蚕,炒部就如那桑叶…… 沙沙声之下…… 杀杀杀声之下,他们正在遭遇此生最无力的打法。 聚成团有震天雷,散开一对一又打不过,战马还在流血…… 跑都跑不了。 在后面的高墙上,一眾將领面如土色,他们不是害怕战场,而是觉得有人在拿著鞋底子在啪啪的扇自己的脸。 居高临下,战场一览无余。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战场会成这样。 他们没有料到有人会把战阵玩成这样,眼前所见的都是五人一组。 最前面的一个人举著大盾。 身后的四人,一人手持火銃,三人手持长矛。 五个人里最后一个人好像是指挥,他的每一次怒吼,长矛就会齐出。 在小队的身侧左右还各有一个小队,成犄角之势,把人围起来杀。 这样的好处就是不用管身后。 最令人惊讶的是每个人都只做一件事,小队组成大队,如一把剑不断往前。 最恐怖的是剑尖前的那一个小队在不断的替换。 余令的三千人在压著炒打。 “余大人说的对,他没说大话,我不如他,这一战我服了,来人,击鼓,我们也要上了,宰了炒!” 轰隆隆的鼓声响起。 钱谦益背著手,手不停的发抖,鲜血不断的往下流,刚才过去激动捶了城墙,现在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此刻的钱谦益是骄傲的。 只要余令灭了炒,自己就有大功,自己的双脚已经踏入內阁,今后所有文人都会以自己为榜样。 “备马,取我刀来,隨我杀敌,隨我杀敌啊......” 炒怒了,亲卫齐出。 才衝出去,轰隆隆的爆炸声又响起,开的震天雷让人胆寒。 战马的肚子被炮弹撕开,拖著肠子的它在战场毫无目的的狂奔。 跑著跑著就倒了..... 极具机动性和侵略性的骑兵在火药面前发挥不出威力。 至於草原部族最擅长的风箏打法如今也不行。 炒只要一退,就是大败。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逃跑了。 此刻的余令已经看到了炒,一个有了白髮的男人,小鼻子小眼睛。 苏怀瑾不吭声的抬起神臂弩,抬手就是一箭。 他的亲卫猛地扑出,箭矢透体而过,他像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四五个呼吸后开始踉蹌...... 王辅臣大笑著杀了过去,亲卫衝来挡。 有个汉子好猛,仗著身上有甲冑硬抗王辅臣两击,望著胸口的两个大洞,他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可是炒五大营里最厉害的“八都儿”! 两招,两招自己就要死了..... 余令兴奋极了,一抬手,亲卫的神臂弩不要命的射,也就眨眼的功夫,炒的亲卫一个接著一个的倒地。 远处的喊杀声袭来,广寧卫的人也冲了出来…… 炒望著余令,望著余令身边的人又举起了神臂弩。 炒带著他的“臣子”推开了护著他的几个亲卫,右手抚胸,低下头,大声道: “炒部愿意归降大明,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我要见熊廷弼!” 余令笑了,果然是俊杰啊,要死了,立刻投降。 余令把手中长枪立起,笑道: “听说你们草原里八都儿是一顶一的猛士,所以,我想跟你赌一把,我们赌命,我们输了你可以活,你输了得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借你的脑袋一用,王辅臣,斩了他!” 王辅臣狞笑著出手,长枪盪开衝上来的几个亲卫。 一尺多长的枪刃直接洞穿炒,炒呆呆地看著骗人的余令。 “给我起来,给我起来,起来……” 王辅臣有心立威,浑身发力,长枪上还没死透的炒被怒吼著的王辅臣高高举起。 长枪,枪上掛著一个人,就这么硬生生的把人挺起来了。 余令觉得这个场面像个自拍杆。 王辅臣高举著炒,环顾四周,对著天地怒吼道: “这就是你们的大汗么,这就是你们的大汗么,杀尔大汗者,大明王辅臣!” 余令缓缓挥刀斩旗。 炒部的大旗缓缓落下,望著那雄鹰旗,余令喃喃道: “圣人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余令的声音缓缓拔高,怒吼道: “圣人又言,王道復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余令长刀一挥,嘶声怒吼道: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为我死去的汉家儿郎筑京观,我余令要筑京观~~” 所有人愣愣的望著余令,肖五举著旗,猛的怒吼道; “大將军令,筑京观!” 第 12章 安分点,安分点 “捷报,捷报,我大明大將军余山君阵斩炒四千七百人……” 信使扯著嗓子拼命嘶吼,手中的木匣子高高举起,匣子腥臭无比。 在这一刻它却成了无上至宝。 这里面装的是炒的人头。 广寧卫离京城不远,信使接力,二日的时间的就衝到了京城。 跟以往悄无声息不同,这一次的信使唯恐別人不知,在京城的中轴大街,左右的长安大街跑了两趟。 辽东战事低迷,如此大胜,当给眾人定心。 满头白髮的马家的老管家闻声一愣,待听清楚是炒二字后,老管家跌跌撞撞就往自己跑去。 如今的马家没落了。 先前的时候车马不断,每日收到拜帖就能铺满桌面。 如今不行了,老爷战死了,大少爷,二少爷也死了。 歷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马家落幕了。 当时荣耀一时的“勇不过马芳”的马家,如今只剩下一幼子,三两僕役,家產也快要变卖完了。 如今这局面,马家不怪任何人,也不恨任何人。 马家唯一恨的人是炒。 是他们的背信弃义成了压死马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们的背信弃义让自家老爷身首异处。 如今落叶不能归根,只能立个衣冠冢。 今日,突闻炒死了,脑袋都被砍了下来送到京城来了,马家老僕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消息一传回马家,白幡还没扯下的马家哭声一片。 大仇得报,哪怕不是马家子孙亲手所为,可那也是大明人所为。 “山君是谁,山君是谁?” “回夫人的话,山君应该是余令,万历四十六年的状元,他这次去了辽东,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他!” “快快,拿我帖子送到余家去,我要携幼子拜谢!” 老管家闻言赶紧道: “夫人,余家子嗣单薄,亲眷甚少,京城之中唯有一个姓叶的管家在打理那个小小的四合院!” “带我去看看!” 捷报入皇城,进宫城,隨后直达养心殿。 养心殿里的万历如今已经全身开始浮肿了,昏睡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药石已经没有多大的疗效了。 在王皇后没崩逝之前他还能吃点。 一日三餐虽然吃的不多,但一日三餐是准时准点,多多少少能尝尝味。 如今不成了。 王皇后走了,也好似带走了万历的精神气。 如今的他像是知道什么,可以一天都不说话,盯著头顶的藻井发呆。 啜泣的哭声传来,万历不喜道: “你这老奴怎么又哭了!” 王安擦了擦眼泪,捧著匣子赶紧道: “皇爷,大喜,辽东大喜,余大人在广寧卫阵斩炒部,在长城外立了京观!” “当真?” “皇爷,消息千真万確,信使不但带来了捷报,还带来了炒的项上人头,就在奴婢手里的匣子里!” 万历挣扎著要坐起身。 王安见状赶紧去搀扶,就这简简单单的一件小事,万历气喘如牛。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呼嚕呼嚕作响。 “打开它!” 隨著匣子打开,臭味也猛地一下扑了出来,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大殿內疯狂逃散。 匣子里的人头略显狰狞! 万历望著人头认真道:“验证了么?” 王安闻言赶紧道:“回爷的话,奴来之前去了大理寺,去见了李如柏大人,確认了,就是炒无疑!” 万历没说话,静静地看著那颗狰狞的头颅,忽然笑了起来。 “炒,大明的皇帝在看著你,你以为你跟了努尔哈赤他就能保你?” “炒,朕的山君如何?你们是羊,是马,朕放出的是老虎,怎么样,跑不了吧!” “炒,你说说话,朕再给你说话呢,朕问你,奴儿他能保你么?” 万历对著炒的人头喃喃自语,一直说到他觉得累了,不想说了。 万历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王安,余令做的好,朕听说他为人颇为节俭,从长安来京考试的时候家里住不下,好多人还住在寺庙里是么?” “是的,他那宅子就一个普通的四合院。” “去长安街给他寻一套宅子吧,今后亲眷若来了,也不用苦巴巴的去住到庙里,朕不是苛待臣子的人呢!” 王安闻言笑道: “万岁爷英明,五月到了,余夫人怕是在来的路上,等到来了这里,刚好有个宅子可以安顿!” 万历闻言一愣,不解道: “余氏要来京城?” “嗯,估摸著要到了!” “朕的旨意是让曹毅均去余令身边,本有监视之意,本就容易让人寒心,辽东战事作罢,客军回家,並无不妥……” 万历眯起了眼,淡淡道:“王安,这旨意?” 王安哪里敢说句话,当初內阁接口諭,翰林院擬的旨意。 当时自己也奇怪,自己也读了旨意…… 可万岁也没说什么? “回万岁爷,当日的旨意奴是按照爷的意思办的,內阁票擬后认为不妥,按照大明律令,將帅出征,家眷要在京城!” 內阁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妥。 王安虽然心细如髮,也没觉得不妥。 因为歷朝歷代都是这个规矩,这规矩並不是大明特有的! 一听王安解释,万历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王安,朕的口諭是三道,戚金,马千乘,余令,除了余令,其余两位领兵之人可有家眷入京?” 王安闻言只觉得浑身如针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疏漏了!” 万历嘆了口气闭上了眼: “不是你疏漏了,是有人故意在朕和余令这个臣子之间埋一根刺,去查是谁!” “是!” “对了,把人头先送到太庙,隨后送给马家,马林虽然有错,但人却是忠心,去吧.....” “是!” 宫里漏风,外面的人知道宫里的事很简单,王安去查这事也很简单。 谁第一个提议,那就是谁。 再查那个人背后是谁,就很简单了。 王安的速度很快,內阁票擬有记载,简单的一翻,王安眉头扭成了一个疙瘩。 他以为是朝中臣党,东林党和浙党嫌疑最大。 没想到却是郑贵妃的人提议的。 直白的说,是当初国本之爭时要求立福王为太子的那批臣子。 也就是说这件事或许是郑家的主意。 王安觉得事情难办了! 郑贵妃是主子,要求家眷进京也是律法规定! 错了么,人家一点没错,错了么,其实也错了。 这个错成了万岁爷的。 想著最近走动频繁的郑贵妃,王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李选侍,也就是太子身边的西李,她做起了皇后梦。 为了这个皇后梦,她和郑贵妃走动频繁。 太子的事情就別说了,现在还压著没敢告诉皇帝。 八个女人,夜夜笙歌,身体日渐消瘦,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块寒冰的融化也不是一日之功。 色是刮骨刀,最消磨人的意志。 圣人都说了,少戒色,中戒斗,老戒得,太子这般不节制,真要登上了帝位…… 王安想说些什么,可一介奴僕又怎么去说呢? 如今的王安只求郑贵妃在这个时候安分点,就算郑养性和余令有过间隙,可千万別对余家妇孺下手。 朝廷里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能带兵打仗的…… 这是万岁爷特意抬出来的,希望以此为榜样。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朝廷也就越安稳,郑家的福泽是和皇室绑在一起的。 可王安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事她郑氏已经出手了,就如万岁爷问的那般,土司马家有质子在京城么,戚家有质子在京么? 按理来说,这两家的根基可比余家厚实的多。 “贵妃啊,余令在如何他也是状元,你郑家是外戚,真要出了点什么事,你虽然不会死,可郑家逃不了清算。” 想了想,王安决定还是让王承恩去特意注意一下。 如今是求安稳,不能在乱了,真的不能在乱了! 小老虎出了宫,他要去挑宅子。 他知道余令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宅子要安静,要大,风水也要足够的好。 想到王安叮嘱的话,小老虎特意的去郑家大宅转了一圈。 郑家有几个狗洞他都数的一清二楚,只要郑家对余家下手,他就对郑家下死手。 自己现在有了儿子,谁对自己的儿子不怀好意,那就比谁的命硬。 自己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 五月到了,长安又要开始夏收了。 最討厌干活的许大监又拿起了麦镰,又干起了他最討厌的收麦子。 如今他学聪明,用衣服把身子遮的严严实实,一点肉都不露。 这回余令要是看到了,总不能说自己擦边了吧! 这么穿有效果,可收麦子哪有不难受的,不难受就不叫干活了。 身子依旧会痒,因为穿的多,汗水一渍…… 更痒了! 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麦子收完了,他许大监就可以回京城了。 回到御马监,他许大监就是人上人了。 在余家他还是有点怕,他怕洗澡的时候掉进澡盆子淹死。 那个姓张的像鬼一样在宅子各处出没,他好像都不用休息。 自己身边又没有个护卫什么的,这年头死在外面隨便一个藉口就能糊弄过去。 每年去外地做官的有那么多死在路上。 茹慈也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麦子已经开始收了,再拖下去不好了,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愿不愿意就要走一遭。 “小捡,你也累了,把孩子给我吧!” 小捡抱著两个孩子跑了过来,自打从京城来到余家,他就把他归属为护卫。 其余人他根本不管,他就两个孩子和夫人。 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比自己怀里的这个孩子重要,村里的人想来抱一下他都不让。 闷闷喜欢自己的两个侄儿,忍不住亲了一下,他还说不能亲。 他不让人亲的理由让所有无法反驳,说什么被亲了的孩子大了容易流口水。 闷闷都要被这个胖子给气死了。 “夫人,咱们是准备要走了么?” “嗯,三日之日是个宜出行好日子!” “那我这两日把马车在调校一下,我觉得还是顛簸的厉害,我去问问匠人们还有改进的法子没!” 茹慈笑了笑:“没那么精贵,大郎先前找人做的那个就可以了!” “那不信,万一磕到碰到了,二爷回来饶不了我!” 茹慈忍不住道:“你这么怕我夫君?” 小捡低著头喃喃道: “夫人,二爷其实挺好的,我不是怕二爷这个人,我是怕打嗝!” 第 13章 伤兵,伤兵..... “夫人要去京城领誥命了……” 茹慈的出行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什么是誥命,但不妨碍眾人去羡慕。 大家其实真的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在说书人那里听过。 说书人把醒木一拍,夹著嗓子学那妇人说话的口气,一声冷喝震人心魄。 “小小七品官,也敢审我誥命夫人?” 一句话,把那县令嚇得颤颤兢兢,然后在誥命夫人的周旋之下,某某被冤枉的人沉冤昭雪。 听故事的人也长吐一口大气,觉得畅快至极。 说书人口中的场景就是无数妇人心目中的梦。 虽不知道誥命夫人的权力到底有多大,但並不妨碍大家去羡慕。 谁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人上人。 眾人羡慕茹慈,却鲜有人知道茹慈这次去京城其实是当“人质”的,荣耀是表面,背后却是让人心酸的猜忌。 如今长安茶楼生意好的要命。 那些谈生意的人进进出出,茶水不值钱,值钱的是雅间,是环境。 青楼也建好了,如今到了起名字的时候了,准备年底开业。 这玩意虽然让人忍不住啐一口,但这茶楼和即將开业的青楼养活了一大批人。 茹慈要出行了,青楼开业的盛况估摸著是看不到了。 今日上街的茹慈准备买些礼物给大爷。 京城里其实没有多少的亲朋。 苏家算一个,茹慈知道这属於自家高攀了,吴家算一个,吴墨阳和大郎玩的好。 真要算亲人,谭家应该是外姓里唯一的一家。 谭家老爷子和老爹一起杀过人,一起拼过命。 虽不同姓,但这种一起拼过命的交情比同姓亲戚还要亲。 这些家得去拜会,不能让人觉得余家忘了本。 谭伯长也想回,也做好了准备,但自从收到谭百户的信后他就不准备回了。 谭百户要辞官了,辞官了后就会来长安照顾两个小孙子,如今正在处理京城的一些產业。 谭百户不看好京城的风气。 在新皇即將登基的这个时刻,他准备离开,他有点害怕。 夏收的长安城里全是人。 黄土的路面只要人一多,感觉哪里都是灰,成衣铺子的伙计每隔一会就要去拍打一下售卖的衣衫。 茹慈看了一圈,发现流民还是多。 衙役忙得脚不沾地,只要是生人面孔张口就问办户籍了没。 如果没赶紧去办,办了的会有一个牌牌。 掛脖子上,掛腰上都行。 衙门这么做那都是被逼的,不把人口统计清楚,就不断的有案件发生。 虽然这么做並不能彻底的解决。 却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案件的发生。 去年的一批流民已经安置了,这群人发了一笔“战爭財”。 因为要做盔甲,要打造武器,要研磨各种药粉等,找了很多流民去做事。 挖矿,打铁,砖窑,煤场等诸多地方都挤满了人。 丰厚的工钱就別想了,不饿死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 人多了,长安的商业好像更发达了。 去年的辽东的徵兵余令了好多钱,好多无家可归的人因为做工获得了他们来长安的第一笔钱。 活著就要钱。 他们是逃难来的,钱主要在“衣食住”上面。 钱的人多了,各种货物的需求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官道上的马车一辆接著一辆。 货物需求大了,商家不得不招人。 他们一招人,一下子就解决了好多无所事事的流民。 他们靠给商铺,砖窑,作坊做工来养活自己。 他们有了工钱,他们也脱离不了“衣食住”。 没有土地的他们,要想活著就只能拼命的赚钱,拼命的填饱肚子。 赚钱,钱,钱,在长安就这么转了起来。 西边的空地上多了一排排窝棚,虽寒酸,四处漏风,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如今的那里天天有衙役巡逻。 因为,窝棚那里是防火的重灾区,一个疏忽就能火烧连营。 流民並不全是无所事事的人。 有的人会手艺,这年头只要是会手艺的人来了长安基本就饿不死。 鋦碗匠,补锅匠,还有弹的…… 有手艺的人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家子。 如果是匠人,尤其是能打铁的那种匠人,只要去衙门登记,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长安现在准备建一个大型的铁厂,专门打造农具。 身体好,有胆子的汉子会走几十里路进南山。 他们会进山里捡柴然后扛回来卖,两三日卖一回…… 勉强保证饿不死。 若搁在以前那绝对是活不了,因为在以前的时候城门口的衙役会问你要钱。 不给钱可以去,把柴便宜卖给他,他们会把收来的柴原价卖出。 现在这群人敢这样搞。 只要被人知道並查实了,直接被吊起来了,直接让你明白什么是有命拿钱,没命钱! 贪污成本高了,没人敢为了几两碎银去赌命。 如今有本事的人已经在盖房了,日子虽然烂,且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好歹有了一个家。 长安的人虽然越来越多,衙门收的商税钱却是涨的飞快。 茹慈上次回娘家的时候见自己的哥哥在那里自饮自酌。 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个道理茹慈懂一点,可茹慈却不是很懂。 为什么长安的人多了,穷人是大多数,大家都没钱,长安的铺子却是每天都有开业的。 这钱哪里来的? 茹让一时间也说不明白钱財运行的道理,他知道如今的军户娶亲不难了。 自从那些逃难的人来了后…… 军户娶亲难的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 律法森严,官吏不贪的长安给了很多人底气,在如今的世道之下,有这么一个地方已经非常的难得了。 在能好好的活著面前,能好好的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什么军户,什么贱籍,在咕嚕嚕乱叫的肚子前,在饿的哇哇大哭的孩子面前,什么三六九等一点都不重要。 夏收开始了,粮商又开始来收粮了。 整个长安都飘扬著麦香,香气一直飘,一直飘,飘到了广寧卫。 …… 广寧卫的麦子也要熟了,五月底就要收了。 伤兵营的余令嗅了嗅麦香继续忙碌。 几日不见的余令有了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沧桑感,这一战虽然是大胜,但大胜之下难免有伤亡。 伤亡最大的就是御马监眾人,直接战死了一半。 余令敢对天发誓,在军营里,自己没有给任何人穿小鞋。 也没有说如师父教徒弟那般藏一手。 余令不屑於做这些齷齪事,因为这些真的没有什么好藏的。 火器这条路走不完,自己用的这些只是开始。 赵大学士那些书几乎包含了火药在战场运用的每个方面,但现实里运用的却少之又少。 余令也想把火銃打到几百米开外。 可现实告诉余令目前是达不到,定装火銃就很好,但要做出来那种又远又准的枪根本达不到那个条件。 不说膛线,光是子弹就是难题。 子弹的金属弹壳需要高精度的衝压、锻造和密封技术,现阶段是真的搞不出来。 哪怕余令懂所有的原理,也搞不出来。 霰弹火銃就很好,虽然射的不远,但这个好做。 前装枪管,配合燧发枪技术即可使用,和宋朝的突火枪原理一样。 所以说,没必要藏,后面的路很长。 御马监这一次伤亡大是因为他们上头了。 一看韃子在跑在撤退,他们想著一口吃大的,队形不要就扑了上去。 结果被韃子给掏了…… 盾牌就是防弓箭的,五人一组,盾牌就相当於一个移动的战壕。 把盾牌扔了,那不是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他们就把盾牌给扔了,跑去追著敌人杀。 三个小队不说全部躺下,那也个个身上带伤。 现在天热了,医术条件有限,每个受伤的人都有可能死去。 这一战,全军上下伤亡了二百多。 这还是有火器的压制,若是没有火器的压制,用以前的那种打法,就算是胜,那也是险胜,伤亡会更大。 看了一眼伤员,余令开始给眾人打气。 不打气不行啊,心里得有盼头,心里若是没了念想,以为自己要死了,就算把孙神仙拉过来也救不了人。 若与空王为弟子,莫教心病最难医! “兄弟们,钱有了,功劳也有了,虽然韃子跑了一千多有些不美,但谁也不能否认咱们这是一场大胜。” 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余令继续道: “这一次回去,你们觉得朝廷会让你们这样的有功之士碌碌无为?別做梦了,也不看看咱们的军中主簿是谁?” 余令伸手朝著钱谦益一指,大声道: “有钱大学士在,就没有人敢对你们的功勋打歪主意,所以,如今的我们钱有了,功勋有了,必须要好好的活著!” 钱谦益知道余令要做什么。 要说难受,他其实心里最难受,一屋子伤患,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暮气,这样的情形比战场见到的还嚇人。 “诸位请相信我,你们的功劳谁也拿不走!” 见眾人脸上有了期盼之色,余令把麦秆插到伤患的伤口处。 见血污顺著管道往下流,余令抬起了头,继续道: “可不敢想著死了算求啊,你要是甘心闭眼了,钱怎么办,功勋怎么办,娘老子、妻儿怎么办?” 余令指了指自己,豪气干云道: “所以,大家要信我,我是状元,我学问好,我医术也好,听我的安排,只要伤口结痂,年底又是一条好汉!” 王辅臣顺著余令的话打趣道: “状元是什么,那是文曲星,文曲星是什么,那可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令哥最厉害的就是救人……” 眾人眼里有了光,是啊,令哥是状元,是文曲星。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不想好好的活著。 可所有人都知道军中条件差,对活著並不抱太大的念想。 如今听令哥这么一说,眾人心里不免信心大增。 伤营里忙碌了起来,提纯后白盐在热水里化开。 余令要用这个简单的方式来进行冲洗或擦拭伤口,达到清除伤口表面附著的灰尘、血痂、污秽的目的。 走出伤兵营,不信诸神的余令对著上天虔诚道: “老祖宗,睁开眼看看吧,看看我可怜的大明男儿,保佑他们.....” 第14 章 高台上 伤兵营几乎每日都有人死去。 余令知道这些兄弟们多死於伤口感染带来的各种併发症。 有人死於开放性伤口感染,有人死於肺炎、有人死於败血症等…… 余令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兄弟离开。 余令心里很清楚,要想解决战后伤口感染的这些问题,除非自己把抗生素搞出来。 不然就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如今的余令被煎熬著。 这种煎熬让余令很痛苦,知道怎么做,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让余令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人。 死亡困扰著余令,释怀不了。 余令不忍心一起拼过命的兄弟离去,余令看不透生死的大关。 …… 京城里的万历確是看透了生死,已经做好了面对。 他从养心殿搬到了弘德殿,他准备在这里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 弘德殿属於乾清宫的宫殿体系,位於乾清宫的西侧,是乾清宫的西耳朵殿。 它和东边的昭仁殿又叫东西暖殿。 王安又哭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骄傲一辈子的万岁爷搬到这里来是在给某个人道歉。 弘德殿在大明前期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自嘉靖开始,这里就成了讲学读书的重要场所?。 当年的这里和另一边的文华殿是万岁爷学习的地方。 当年张先生也曾在这里教过万岁爷书法,经史。 王安知道,万岁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万岁爷在这个时候搬到这里其实就是在给张先生道歉,他这个弟子没有忘记先生的教诲,他还是在感激他。 不过这些说不出来。 张先生错了么,对於大明他是没错的。 若没他,大明的那个烂摊子是撑不到现在的,他的功勋光耀千古。 张先生错了么? 对於万岁爷而言他其实错了。 大明银矿少,一条鞭法让朝廷多了税收,可也让朝廷失去了铸幣权,考成法让內阁的权力大大增强。 朝堂之上是权力之爭,这条路只能进,没有退。 王安知道,万岁爷如果不做些什么,大明就会变成如元朝那般的“包税制”。 那时候的天还是大明的天。 可实际上却成了一块又一块的“诸侯”国。 权力之爭不是两个人的战爭,是派系之爭。 就如那黄袍加身,你就是千般不愿,到了那个时候,你身后的人会推著你往前。 也是战场,只能有一方胜。 当学生的要当不受人摆弄的皇帝,唯有还手。 权力之爭就如朝堂,没有好人坏人,也没有对错,错的是彼此的屁股下的椅子。 万历一搬到弘德殿,郑贵妃来的次数就多了。 每次要离开的时候就会大哭一场,话里话外就是她可怜。 今日郑贵妃又来了。 安静的大殿又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万历躺在那里,听著郑贵妃说著话,看著她使唤著王安忙来忙去。 “莫哭了,人老了,你就算哭死过去朕就能好起来?” 郑贵妃擦了擦眼泪,端起了药碗开始给万历餵药。 望著她,万历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她这是来求旨意的。 她想当皇后,皇太后。 万历很想说这事不用想,自己要是真有这个念头,当初国本之爭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这么做了。 这么做其实不难。 汉武帝,他不就是这样,他並非汉景帝的嫡子,而是庶子,最后不也成为太子,继而成为帝王。 大明朝其实也有。 明宣宗的胡皇后和明代宗的汪皇后,二人都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因为没有子嗣便被废除。 所以对万历而言…… 他要是有这个想法,早就可以这么做了。 万历心里很清楚,自己若是立郑贵妃为后,自己驾崩之后,郑贵妃以及郑家將不会有一点的活路。 梃击案就是明证。 国本之爭,哪有自己才二十岁就要逼著自己立太子的? 可望著郑贵妃那潸然欲泣的脸,想著这些年的恩情,万历心里嘆了口气,拍了拍郑贵妃的手喃喃道: “回去吧,朕会把事交代给太子!” 郑贵妃的目的达到了,虽然並没有詔书落到手里,但皇帝这么说怕是要把事交代太子。 这样做就是恩出於上。 皇帝是怕他走后,自己不帮太子。 想到太子,郑贵妃眼角余光瞥了眼角落的王安。 这个王安不亲近自己,太子继位后他也该走了。 至於太子么,他离不开自己。 郑贵妃不舍的离开了,大殿又安静了下来,万历愣愣地望著不远处那个没怎么变化过的案桌。 案前似乎有两个人…… 小的人乖巧可爱,年长的人严肃认真。 年长的人循循善诱,小小的人埋头苦思。 望著,望著,万历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自从来到了这里…… 过往的一幕幕就不断的在眼前出现。 望著那一幕幕,万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要忘了的事情,此刻却看的那么清晰。 “我若不是皇帝该多好!” ...... “大明要是不打仗该多好?” 望著红著眼眶的肖五背著一个人往外走,余令痛苦的捶了捶胸口。 又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 钱谦益看的出来,如今的余令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状態,但他知道文人一旦出现这种状態就是在悟道。 悟道如破茧成蝶,破茧的那一刻就是新的自己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別。 这种对心智的折磨,越聪明的人越痛苦。 直到此刻钱谦益才看清楚余令最真实的一面,这个人重感情。 虽说一將功成万骨枯,可又有多少人能忍的了这种煎熬。 钱谦益轻轻地坐在余令身边,看著远去的肖五喃喃道: “讲讲肖五吧,我一直很不理解你为什么带著他!”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苦笑著摇摇头: “在长安没人管的住他,我若是不带著他,他肯定会一个人来找我!” 余令长嘆一口气喃喃道: “在长安他可以活,出了长安,他一个人活不了,所以,我才带著他!” 钱谦益摇摇头:“不是很理解!” 余令没法把事情一下子讲清楚,游黄河,一个人走百里夜路去武功县,这些还好,他能抗的住。 若是来辽东,这么远,他一个人,他会死在路上...... “知道守村人么?” 钱谦益一愣,摇了摇头道: “什么意思?” “在黄渠村有一个人,別人都嫌弃他,但他却不嫌弃任何人,一旦有红白喜事,他会第一个去....” 余令笑了笑,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烧水,扫地,打杂,干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事,然后最后一个人走,一个馒头他都能开心半天!” “受之,他虽不善言辞,人望著也傻傻的,可在我的眼里,他比任何人都像一个人!” 钱谦益再次一愣,他没想到余令会给一个人这么高的评价。 “那为什么是守村人呢?” “和我们不一样,守村人是真的神仙,因为是神仙,所以看著呆呆傻傻的,因为他在庇佑我们!” “这个人就是肖五对吧!” “对!” 这么一说钱谦益就明白了,拍了拍余令的肩膀安慰道: “这一次是真的大胜,这一战虽没有完全灭掉炒大营,但对於他们而言也是伤筋动骨,你是將军......” “我知道,心放宽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钱谦益敲了敲余令的头,怒声道: “余山君,你记住了,你是將军,你要为活著的人负责!” 余令被敲的浑身一激灵,在这一瞬间他猛的醒了过来,对,要为活著的人负责。 走到大营了,號角声响起,大军集合,校场训练开始了。 “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操练起来,操练起来......” 余令又开始练兵了,那些伤痂还没脱落的伤员也忙碌了起来,他们忙著做定装弹。 修允恪也是伤员,他卖了一批战马,用银钱找到了广寧卫的匠人,定做大铁桶。 铁桶的大小没有严格规定,但在质量上他做了要求,桶要大,铁桶壁要厚实。 为了防止意外,他还要求匠人在每个铁桶四周箍数圈麻绳。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一战的余令对火力不足越发的恐慌。 弹药包太小,威力太小,余令准备搞个大的。 余令准备把炸药包放到铁桶里打出去,余令要做在长安没来得及做的没良心炮。 碎石、小铁钉,破碎的瓷器余令一併混合到里面去。 一斤一个的震天雷威力有限,三十斤一个的炸药包总归可以了。 骑兵,老子打的就是骑兵。 除了这些,余令还让钱谦益问广寧卫巡按要了好多他们放在库房里吃灰的铜炮管子。 有了贏来的一万斤火药打底,余令现在依旧有炮火不足恐惧症。 余令知道,自己下一战就要和建奴见面了,余令可不想又死这么多人。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余令每日都在疯狂的练兵,和眾人商议上次出现的紕漏,以及补足之法。 …… 弘德殿的万历已经看完了他这一生走马观,在这日清晨,他竟然站了起来,穿上了龙袍。 望著过来搀扶自己的王安,万历笑著推开了他,一个人瘸著腿走向了龙椅。 坐上龙椅的万历,望著头顶的龙井,望著盘旋的巨龙笑了! “王安!” “奴在!” “打开宫门!” “是!” 宫门开了,风也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王安,朕要说几句话!” “喏!” 王安浑身发抖,他知道万岁爷的时候到了,要走了..... “惟我太祖开国.....仰遵成宪,式用祗循.....” 万历高坐龙椅之巔,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態俯瞰京城这片土地,眼中透露著身为帝王对天地的傲视。 “王安!” “奴在!” “莫哭,朕要走了.....” 狂风席捲,光影扑进大殿,金光铺满龙椅,台阶下王安跪在那里..... 高台上,万历仰望著龙井。 “我这一生受够了......” 第15 章 乾清宫 七月二十二日的京城狂风大作。 这股风来的突然,大的嚇人,屋舍的瓦片噼里啪啦要的往下落,年久失修的土墙轰然倒塌,灰尘冲天而起。 百姓们一边骂著妖风,一边疯狂的逃窜。 就在狂风小了些的时候,宫城內钟鼓齐鸣,一声接著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禁卫军动了,开始朝著皇城聚集。 此刻的宫內已经乱作了一团。 內侍管事,宫女管事也不顾礼仪的跑动了起来。 见到有惊慌失措的宫女內侍,这些管事上前照著脸就是狠狠的几巴掌。 “慌什么慌,滚回去……”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乾清宫以及左右耳殿的所有宫女內侍全换。 新来的宫女內侍蛮横的替换了原先人的位置。 此刻,离万历闭眼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住在东宫的太子得到消息呆坐在那里,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王安,他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请万岁爷移驾乾清宫,颁布先皇遗詔!” 一句万岁爷,让朱常洛猛然惊醒,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望著跪在面前王安,使劲的深吸了一口气。 万岁爷? 自己成了万岁爷了? 乾清宫的郑贵妃早就动了。 或许,她等的就是这么一天,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早先的布局全都动了,一伙人朝著外廷狂奔。 一伙人开始通知禁卫军关闭宫门。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时候谁先去乾清宫站好位置,今后的朝堂谁就能站在什么位置。 任何事都没这个重要。 朝中臣子也动了。 告老还乡又回到京城的叶向高老当益壮,在警事的钟鼓声中他已然到了宫城的门口,瞅著乱糟糟的护卫,怒喝: “成何体统,滚回去!” 然而,这群人似乎有了问题,一波人听声往后退,另一波会弯腰行礼,直起腰后却是纹丝不动。 “叶大人,他们不让进,说什么是受了宫里的命令!” 叶向高在朝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宫里的命令,除了郑贵妃,他们还能接受谁的命令。 叶向高走到人前,望著护卫道: “我朝立国歷来就在防止外戚乱政,这道理我不信你不懂,这宫门永远不开么,他今后若开了,你的族人又待如何呢?” “开门!” 宫门开了,进入宫门,叶向高望著那护卫淡淡道。 “去告诉一下其他人,兵部稍后就有命令下达,臣子拜见君王天经地义,你们是当叛党还是臣子全在一念之间!” 说罢,叶向高带著臣子在宫城里小跑了起来。 人走了,护卫才直起了腰。 短短的这么一会儿他像是被人从井水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因为自己,九族已经到了鬼门关。 想了想,他扶了扶腰刀跟著一起跑了起来,自己得把九族从鬼门关拉回来。 此刻的郑贵妃已经来到了太子朱常洛的身边,一张脸满是无助迷茫之色,她紧紧地跟著太子哭声不断。 “太子爷,太子爷,可记得陛下的遗言?” 六神无主的朱常洛再次一愣,望著郑贵妃的那张脸,点了点头: “有有,父皇说,尔母皇贵妃郑氏,侍朕有年,勤劳茂著,进封皇后……”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王安眉头紧锁,遗言不是遗詔,这件事他没听说过。 他觉得这件事不可能,王皇后尸骨未寒,先皇就是再任性…… 也不会在皇后去世不到四个月的时候,再次册立皇后。 这根本就不像先皇的性子。 他若真的有此意,真想给郑贵妃一个名分绝对不会挑这个时候,他图啥? 可如今这话是从太子口中说出…… 王安知道,太子可能是为了自保,又可能是为了更好掌握权力,他已经和郑贵妃达成某种交易。 看了一眼这乾清宫,望著那些生面孔…… 王安明白了,郑贵妃目的不单纯,她想借势要挟,想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 她想插手朝廷政务。 即使不能听政…… 只要遗言获得新皇帝的承认,她在朝廷和后宫的地位也会得到承认和巩固。 这对郑家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 所以,她把乾清宫的所有人都换了,全都换成了自己人。 王安明白,她想对抗祖宗之法。 按照大明律法,先皇离世,无论什么原因后妃们必须搬出乾清宫。 如今全都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王安知道,若目的没达到,郑贵妃要耍赖了。 太子若是不认,她就能仗著自己是长辈的身份赖在这里。 別说,这种无奈法对付那些臣子很管用。 望著乾嚎不流泪的郑贵妃,王安忍不住想…… 这个法子虽好,但外廷臣子的耐心可是有限。 他们或许对耍赖的郑贵妃没办法,但不代表他们对郑氏一族没办法…… 权力迷人眼,让人一叶障目。 权力熏人心,让人利令智昏。 王安心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太子不是孩童,郑贵妃为什么就看不清局势呢? 国本之爭,妖书案,梃击案,每一件事的矛头都是对著她。 事事看似跟她没关係,可事事却又因她而起。 那时候有万岁爷护著,现在呢? 就在王安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群臣已经来到大殿门口。 群臣没进大殿,而是跪在门口高呼万岁。 王安鬆了口气,他知道大局是不会乱了。 望著小跑著去迎接群臣的太子,王安知道,接下来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如今的王安期待余令在今年能回来。 余令回来了,当初的托举就有用了,新皇不会放著余令这样的不去重用。 跑到大殿门口的太子扶起群臣。 內阁眾人围著太子,有人低声道: “陛下,先帝龙御归天,眼下便是要传讯眾臣,陛下要登基,主持大局!” 殿內的郑贵妃见眾人朝她频频看来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早在先前她已经下令关闭宫门了,没想到这群外廷的臣子速度会这么快。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衝到了这里。 眾人看了一眼郑贵妃,带著太子就要朝別的地方去,郑贵妃大急,怒道: “你们要做什么?” 方从哲看了看乾清宫,看了看郑贵妃淡淡道: “如今诸事繁杂,我们这些臣子自然是要带著陛下去东宫议事!” “为何要不守礼制,为何不在乾清宫?” “贵妃娘娘为何不守礼制,为何还在这乾清宫,按照礼制贵妃娘娘现在应该在弘德殿,而不是这里!” “方从哲你想做什么?” 方从哲笑了笑,轻声道: “不是我方从哲要做什么,而是我等臣子想问问贵妃想做什么,这殿里殿外全是生面孔!” “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郑贵妃心惊。 话点到了就可以,再说下去就没了情面,太子在就行,这个郑贵妃要做什么也不重要。 因为这一切早就在国本之爭时结束了。 太子是宫女所生,在太子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已经註定了。 无依无靠的可怜太子已经和眾人绑在了一起。 在眾人心里,她郑贵妃算个屁! 这一刻的郑贵妃好像清醒了很多,见眾人开始转身,她明白,只要太子离开了这里,她计划的一切都失败了。 “小泉子……” 骄纵惯了的小泉子以为贵妃这是让自己去拦下眾人,才跑出两步,一把利刃就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狗奴才,好大胆!” 眾人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带著太子朝著东宫而去。 乾清宫虽然重要,但却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王安看了一眼喷血的人,抬脚跨过,跟著一起走了。 此刻的朱常洛才真心安了,可他心里也明白,外廷永远是外廷,外廷今日能进宫是属於特事特办。 待局势稳定,这宫里还是郑贵妃说的算。 望著眾人,朱常洛露出无助的样子,本来就脸色不好的他看起来无助极了,朱常洛忽然对著內阁道: “方阁老,父皇临终有遗言!” 此刻,跟过来的群臣越来越多,眾人闻言也不免有些好奇,这个遗言是关於什么事,关於谁,做什么? “陛下请说~” “父皇临终前曾给我留下口諭,让我尊郑贵妃为母,让登基之日颁布旨意,遵遗言,进封郑贵妃为先帝皇后!” 眾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杨涟闻言怒声道:“成为先帝的皇后要么是皇帝的正妻,要么是太子的生母,她郑贵妃算什么?” “这是在僭越名分,本末倒置!” 王安猛的抬起头此刻已经全部明白,他明白太子这是在做什么了! 他是想借外廷的手来彻底地压死郑贵妃的势力。 太子在驱虎吞狼。 群臣议论纷纷,若是遗詔眾人或许会思量。 可若是遗言,郑贵妃的皇后梦那怕真的是黄粱一梦。 郑贵妃怎么玩的过这帮人啊! 王安如今不明白的是,这话真的是先皇遗言,还是太子的算计? 这一刻的宫城,所有人都在围著太子转。 在皇城的另一处宫殿它似乎与世隔绝,大门紧闭。 小老虎细细地盘算著。 在宫里发生的这件大事他比王安都知道的多。 他还知道,早在三月初,郑贵妃就开始往宫里安排人了。 这半年来郑贵妃只注意宫里的事情。 她不知道,属於她的那一座皇庄存著的银钱已经被人悄悄地狸猫换了太子。 小老虎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已经对其悄然完成了转换。 东厂的地扁蛇功不可没! 如今乱了,爭权夺利开始了,那笔巨款自然洗白了。 老皇帝的丧礼和新皇帝的登基,是目前紧要的大事。 郑贵妃移宫別处,和是否能成为皇后暂时无暇顾及。 她除了赖在那里不走,她还能做什么? 可太子对群臣的那一番话已经传到了她的耳中。 望著宫女、內侍隨处可见的乾清殿,郑贵妃却觉得它空荡荡的。 如今的一切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她想了无数次…… 太子坐在大殿中央,自己坐在后侧,如当初的李太后那般…… 如今…… 如今她突然发现太子一点都不傻。 仅用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这一次比当初的梃击案还凶险。 望著龙椅,郑贵妃突然笑了: “儿啊,娘来教教你什么叫帝王心术!” 第16 章 小老虎的无力感 “少爷,那一车队我看著像……” 卢象升烦躁的搓了搓手,这样的话,自己的那个蠢书童已经说了三回了。 自己等了三天了..... 在今年四月他来到了京城,已经是举人的他准备明年的会试,看看自己能力如何。 到了京城后才知道余令离开没多久。 他知道余令是要去辽东,他也想一起去。 他觉得他关公大刀能砍下不少的脑袋,结果就差那么一点点…… 本来就很气,炒的人头送来后他就更气了。 因为这个事,京城热闹了一个月,说书人都开始讲余令的故事了。 说什么余令带著御马监的武驤右卫一百多人七进七出。 故事么,听听就可以了。 卢象升打听的很清楚,这一次余令去辽东,他在武驤右卫一共一百三十二人。 这些人七进七出…… 伤亡一半那都是祖坟冒冲天的青烟了。 虽没有去成辽东,在去京城余家的宅子自我介绍后,卢象升又觉得不气了,他甚至有些开心。 因为念裳要来京城了,夫人也要来了。 卢象升烦躁的原因还有个事。 皇帝驾崩了,如今的京城不能有娱乐活动,停办一切祭祀典礼足足一百日。 …… 此刻的茹慈已经看到了京城。 在路上她已经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许大监从到了保定之后就开始哭,每日哭一场。 他一哭,两个小娃就笑。 要结束的路途反而最煎熬。 上一次来茹慈没有觉得进城会这么难,这一次来她才发现进城会这么慢。 城门半开,城卫搜查的仔细又认真。 想到自己马车上的震天雷和火銃…… 茹慈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要是被搜了出来该如何解释,这东西可比刀剑犯忌讳多了,而且还是这个特殊的时候。 而且这一次带的人有点多…… 队伍慢慢的往前…… 许大监跑了三趟,都快把御马监三个字刻在脸上了,城卫就是不通融。 气的他一直骂娘,一边骂一边把这群人记在心里。 “等我回到御马监,我一定要……” 在锅盔脸老张的注视下,许大监不停的嘮叨著,丟人不能丟面。 他知道就算回到御马监他也没法找场子,因为城门楼子里还坐著一位御史。 这御史还不是“扫街御史”。 自从万历去世后,御史就来了,在太子没登基之前,御史会一直在。 他们防备著谁,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防备谁。 许大监一点都不傻,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蛮横。 此刻的卢象升看到了余家的门房老叶也来了,他知道正主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书童没看错。 这一次,闷闷可能真的来了。 卢象升走上前,一袋碎银悄然落下。 “大人,我家亲眷来了,就在队伍里,通融一下,这点银钱大人莫嫌弃,拿去给兄弟们买水喝……” 坐在门口的一御史闻声突然睁开了眼。 他本想出声呵斥,但一见来人是卢象升,他笑了起来: “建斗,今日来城门这里是等待客人么?” 卢象升一愣,赶紧道: “回大人,是的!” 这个御史卢象升记不住名字,只记得是常州府人。 先前来京城的时候父亲,为了后面的考试,带自己来拜会过,也就是给他送了很多钱。 “把钱拿回去,带著亲眷进城吧!” 有熟人好办事多了,队伍这么长,外面的风那么大,等到进城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卢象升大喜,再次一礼,牵著马就往城外冲。 人风度翩翩,左右骏马威武神骏,这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这两匹马里有一匹是她给闷闷的。 他知道闷闷喜欢骑马,而且马术极好。 他觉得以余令那种抠搜的性子是不捨得给闷闷买一匹好马的。 所以,他就重金买了一匹,这马跟著他坐船从常州府来到京城。 在得知闷闷要来后,他把马刷的乾乾净净。 马车里偷偷往外打量的闷闷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她看到了卢象升。 哪有少女不怀春,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中意的男子朝著自己走来。 这份发自骨子里的欣喜无法言说。 她整个人一下子有了光。 “斗瞻这里,斗瞻这里.....” 马车里伸出了摇摆的手,卢象升看到了,走的更快,几乎是衝到马车前。 站定后对著马车规规矩矩一礼,认真道: “小子卢象升拜见夫人!” 这名字一出口,茹慈一下子就明白闷闷刚才为什么那么大胆了。 宠溺的敲了敲闷闷的头,茹慈笑道: “斗瞻有礼,外面风大,幼子酣睡,人多眼杂,不能下车见礼,斗瞻心里莫要怪罪,不是余家托大不知礼!” “夫人宽心,小子都懂得!” 许大监愣愣地望著赶车的卢象升。 他记得余家在京城並无亲眷,这小子是谁,本事如此大,连御史都给他脸面! 浩浩荡荡的二百多人开始进京。 城卫望著那庞大的队伍,望著他们手持的长矛,背著的盾牌,眼睛猛地瞪大。 好傢伙,两个百户的编制。 这是做啥? 进了城门楼子,李御史也发现了这支大的有点嚇人的队伍。 他站起身来,望著朝著自己行谢礼的卢象升。 李御史捧著茶壶吸了口茶,笑道: “小事,登记一下赶紧回去吧,京城落凉了,最近京城事多,莫要瞎跑,记得把你马背上的大刀收起来!” “是!” 城卫望著还没下马车的外乡人有些不喜。 御史寒暄了这么久,其实就是给台阶下,这道理难道不懂么? 事多,莫瞎跑,大刀收起来…… 就差明说要做什么了,这马车里的人难道是听不懂,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 非要大白话吆喝? “是外客还是走亲访友,可有地方衙门开具的路符?” 茹慈闻言淡淡道:“都不是,我不是外客,我也不是走亲访友,我这是回家,回自己在京城的家!” “家在京城何处?” 闷闷来过京城,闻言不解,跳下马,皱著眉头道: “家兄是朝廷命官,我也懂一些规矩,入城,登记就行了,何时规定要问家住何处,这也是你能问的!” 茹慈没想到闷闷会突然下了马车。 见城卫嘴里要说不好听的话,李御史走来,淡淡道: “这位娘子,这规矩也是才出来,敢问尊府是……” 马车里传来回话声:“回大人,我夫君余令,受旨意回京。” 李御史猛地吸了口气,赶紧道: “原来是誥命夫人回来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大人,多有打扰,放行……” 二百多人的队伍开始过城门。 望著这二百人从面前走过,李御史眼皮直跳,他不由得想到当初余令在贡院大街杀人。 娘的,那是真的狠,脑袋在地上滚..... “大人,不…不登记么?” 李御史望著队伍走远,吶吶道: “別惹这家人,登记,怎么能不登记,一会儿我亲自去余家跑一趟吧!” “大人,余令余大人是辽东打了胜仗的余大人么?” 李御史没说话,他想到了钱谦益,想到了掛在马家门口的炒人头。 哪怕他不喜欢余令,但他也知道不能惹余令,万一他成了自己人呢? 进了城,闷闷欣喜的翻身上马,见卢象升看著自己,闷闷笑道: “你还偷钱买了个马?很贵吧.....” 卢象升掩面无言,他发现闷闷真的就是另一个余令,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 卢象升不敢说多少钱买的,因为闷闷有一匹真正的宝马,一身绸缎黑的毛色,性子还火爆异常。 咬的自己的马都不敢跟闷闷並行。 茹慈在偷偷的打量著卢象升,他没觉得卢象升有什么不好,她只求今后的卢家能受得了这位姑奶奶的脾气。 话多,力量感十足。 护在马车边的张初尧望著京城鬆了一口气,他四处张望,这一次,他真的要找一个瘦马。 他现在很有钱,他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梦就要实现了。 …… 老张在努力实现梦想,东宫的朱常洛已经实现了梦想,望著摺子上的红批,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內心的躁动。 帝王,帝王,自己终於成了帝王。 新皇虽然还没登基,但第一道政令已经发出,朝廷拿出內帑?一百万犒劳辽东等处边防將士。 政令一出,群臣祝贺,称他为海內属望,中兴之主。 今日內阁票擬的第二道政令也出来了。 朱常洛罢免大明范围內的矿监、税使並停止任何形式的的采榷活动。 詔书一颁布,朝野欢腾。 很快,第三道政令也紧隨其后,朝廷要补官缺。 政令启用卸官归田的旧辅臣叶向高,召回了像袁可立、邹元標、王德完等人臣子入朝廷。 小老虎虽然不懂朝廷接下来要做什么,当他看到皇帝拿出內帑?一百万去犒赏辽东將士的时候..... 小老虎呆住了。 他不认为犒赏將士这件事是错误的,但钱不能这么,这是內帑?。 钱是男人胆,內帑?就是整个皇城运转的钱袋子。 正因为有这些钱,先帝不上朝却也能压住群臣,能控制宫卫京城的护卫军。 如今,这些钱一下子全没了..... 好汉无钱到处难,內帑?这一下子了出去,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用想了..... 今后的宫城不光漏风,还会漏雨..... 此刻的小老虎终於明白余令为什么害怕了。 他现在终於感受到了。 这种知道將来会发生什么,自己却又无法阻挡,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它步入深渊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望著眼前的政令,小老虎惨惨一笑: “皇帝自己斩双手双脚,自己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今后这宫里不光有皇子夭折,怕是.....” 第 17章 洛儿啊,娘的洛儿 (ps:朱由洛內帑一百万两银子,和那些政策非我杜撰,歷史上他是真的这么做的!) 七月底的京城早晚已经有了寒气。 万历皇帝临终前赏赐的宅子茹慈已经住了进去。 这个宅子是真的大,光是后院都比长安的宅子大。 这宅子是真的墙高院深。 茹慈原先还想著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如何安置。 如今不愁了,光是大门两边的耳房都有四间,前院上下两层空宅子二十多间。 茹慈本想安排一些人去寺院客舍里住。 可大家都不愿意去,如此一来就只能苦大家一下,大通铺安排上,一间屋舍七八个人挤一挤也能住得下。 所有人都没有意见,都觉得挺好。 今日的一大早,前院和后院就热闹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宅子先前是谁住过的,大家的意思是把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全都好好地打扫一下。 这样人住进去也舒坦,今年大家要在这里过年呢! 大门打开,卢象升就来了。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移动商贩,这些人扛著骆驼担,眼巴巴的望著府里的大门。 骆驼担又称“两间半“,也叫一肩挑。 货郎扛著他们就像扛著一个厨房。 一侧放著炉灶锅具等器具,另一端放著碗屉等各种佐料,在顶部的大樑上悬掛油灯和幌子。 別看这玩意不起眼,它是真的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豆脑,餛飩,饺子,什么好卖他就卖什么,什么季节该吃什么这担子里就有什么。 最难得的是物美价廉。 卢象升依礼来拜见茹慈。 这一次不光他来了,他还带来了他的两个弟弟。 比他小两岁的二弟卢象晋,和五月大小差不多的卢象观。 本来他还有个弟弟的,小时候夭折了。 “夫人昨日到京城,人又这么多,今早开火难,我就斗胆做主把一肩挑货郎喊了过来,就在门口……” 卢象升笑了笑,抬起头继续道: “有餛飩,豆脑,也有甜口的粥、年糕,钱我已经付过了,夫人可以安排大家先吃,吃饱了再收拾!” 茹慈望著卢象升,越看越满意。 心思细腻如发,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容貌家世就不用说了。 这样的一个好男子,怎么就看上了闷闷呢? “斗瞻,辛苦你了!” 卢象升憨憨地笑了,虽了好多钱,却一点都不心疼。 年幼的卢象观早就跑了,他跑到闷闷面前一个劲地猛看,他懂一些,但不是全懂。 “你以后就是我的阿嫂么?” 闷闷的脸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好在吃饭吆喝声传来,闷闷终於解脱,开始往大门口走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张初尧激动了。 他没来过京城,但从闷闷,吴秀忠的嘴里得知京城有两大美食。 京城美食第一当为便宜坊的烤鸭。 第二自然是豆汁…… “掌柜的,豆汁,热乎的豆汁,给我来一碗……” 闷闷脚步一顿,她觉得自己不是很饿,自己先去忙,等第一波吃完了,她跟著第二波一起吃。 蜀道三也开心,她也想著。 看了店家掌柜的那小碗,她觉得这么喝不尽兴,转身跑到屋里,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大海碗…… 长安吃麵的那种又大又圆的碗。 小五月著急了。 见眾人热乎乎的餛飩不吃,糯糕不要,都要去喝什么豆汁,她大急,忍不住道: “不要喝,不要喝,喝不得啊……” “你小孩,你不懂,蒜你还不喜欢吃呢,我不也离不了……” 眾人大笑道:“就是的,苦瓜你也不討厌吃么?” 小五月急坏了,大声道: “我真的没骗你们!” 茹慈嘆了口气,她觉得带这些人来京城好累,也不知道大郎当初咋忍受的住的。 说真话的没一个人信,一句假话反而都信了,劝都劝不住。 “豆汁也是粮食做的,浪费粮食小心天打雷劈……” “知道了夫人!” 片刻之后,断断续续的乾呕声传来! 张初尧终於懂了余令当初为什么笑著说的那句话了,什么走的时候店家问吴秀忠要碗钱。 什么明明要了半碗,走的时候却是满碗了…… 张初尧想倒掉,奈何夫人发话了,这是粮食,浪费粮食要天打雷劈的。 捏著鼻子,张初尧一饮而尽。 “呕~~~” 张初尧使劲的拍打著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了下去,缓了过来的张初尧咬著牙,低声怒吼道: “吴秀忠,我要扒了你的屁!” 要扒皮吴秀忠皮的还不止一个。 蜀道三,蜀道二,蜀道一,这兄妹三人都咬牙切齿地毒咒发誓了。 骆驼担们满意的走了。 他们决定明日多准备些,再来这里,豆汁利润大..... 这一次的生意赚的钱相当於过去两天。 大户果然是大户,不还价,只要求做的乾净,量大就行。 他们走了,也把这里来了个大户的消息传了出去。 挑著担子卖菜的人来了,那些探头探脑的三教九流的人也来了。 他们做的就是讹人的活儿,想试试这家是什么来路。 又瘦了一圈的小捡出门了…… 他从后门出,围著宅子转了一圈,然后他身后就躺了一地的流痞。 他虽然不在街头上混了,但不代表他不会打人。 为了立威,他下手贼狠。 等他关上大门回到府里,外面又来了一群流痞,这群人手拿棍棒,按住刚才被打的人就是一顿毒打。 他们的这一顿打,这群人最起码得养好几个月。 京城余家大门紧闭,眾人根本就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天慢慢的黑了,厨房有了火,大宅子里有了烟火气。 等到天黑下来,京城也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儘管是要守孝百日,城中时不时有城卫骑著马呼啸而过,八大胡同等风月场所没有了灯火。 可是…... 可在那些私宅里,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达官显贵们聚在一起,不敢起丝竹之乐怕被人听见,他们就以双手作喝。 歌姬压著嗓子,唱著节奏鲜明的喜乐,薄纱下洁白的身子若隱若现! 没有人会在乎皇帝的死去。 他们只在乎自己过得快不快乐! 倒是那些深宫的宫女、內侍,望著棺槨时不时的掉眼泪。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皇死了,宫里的人也要换了。 如今大殿的这些人怕是要看皇陵了。 看皇陵也算好的,就怕不明不白的死了。 先前在养心殿服侍皇帝的那批人,昨日已经被全部打杀。 杀人的人说是奉了新皇的命令。 可所有人都知道,下达杀人命令的是郑贵妃,来杀人的也是郑贵妃那边的人。 杀人需要理由。 他们的理由是没有照顾好先皇。 这个杀人的理由比无赖还无赖,无法反驳,反正先皇死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介奴僕哪有资格说话。 如今的宫城內…… 先皇爱用的那一排人被杀的差不多,剩下没死的,想活的开始选择站队了。 在生死面前,他们很自然的选择郑贵妃。 宫里在死人,郑家也在死人。 郑贵妃赖在乾清宫不走已经好多天了,太子要登基为帝。 朝中的臣子已经看不下去了,这种行为是贪得无厌了。 所以,有人出手了。 最先倒霉的就是郑家的生意,在短短的两日之內,过往所有跟郑家合作的商铺全部都跟他家断了关係。 郑家的钱路被断。 文人出手就是文雅,做完了这一招后再去问郑贵妃搬不搬。 郑贵妃不为所动,她依旧不肯挪动。 群臣也失去了耐心,他们认为这是在阻碍太子当皇帝。 所以,从今日开始郑家就开始死人了。 开始的时候是买菜的管家,好好地出门,回来的时候吐血不止。 吐著吐著就死了。 仵作来了,指著死者胸口的一个红点说管家是被一个锋利的锐器刺进了心腹,臟器受了伤不断出血导致的死亡。 具体是真是假需要开尸。 管家的儿子不愿自己的父亲临死前还要被人开膛破肚。 仵作走了,在仵作走后不久,上街买棺木的管家儿子也死了。 死状一模一样! 事情並没有结束,贵妃的侄儿郑养性在自己的臥房里突然发现了火药。 虽然並没有引线等点燃装置。 可这个东西的出现却让郑养性头皮发麻。 郑养性突然发现自己真是高看了自己,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结果这才交手就一败涂地。 他知道是朝中的那群人指使人做的,可他不知道是谁,想报復都报復不回去。 皇庄那边六万多银钱不见了还没查到眉目。 如今家里开始死人了,自己的臥房竟然出现了火药,这种手段让郑养性惊恐不已。 生死真的就在別人的一念之间。 就在他想著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的內容简单且直白,搬出乾清宫,收起当皇太后的心思,保郑氏一族的荣华富贵。 若继续冥顽不灵…… 別说当皇太后了,九族可能就不保了。 郑养性进宫了,他要把这些事情传达给贵妃,请她来定夺。 郑养性虽然骄傲自大,但也不蠢。 他明白,这爭的哪是什么贵妃该住在哪里…… 移宫不仅是简单住所变更,一旦挪动,它也象徵著郑氏一族在朝廷特权丧失,郑家失势了。 万历的棺槨前青烟裊裊,朱常洛和朱由校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父亲,不该把內帑全部用出去的!” 朱常洛笑了笑,低下头喃喃道: “你父亲我是宫女所生,群臣选择我是因为我无势无根基且不討喜!” “把钱了,咱们就彻底没办法了!” 朱常洛抬起头望著自己儿子忽然道: “这钱不出去,你觉得他们会出手对付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走,你觉得这宫里能安生?” “交换?” “算是吧,我们吃亏,他们以为我傻,以为我什么都不会……” 朱由校望著棺槨喃喃道: “以后怎么办呢?” 朱常洛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他所经歷的史书上有,可史书上有的他们也会。 剩下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朱常洛幽幽一嘆:“是啊,以后怎么办呢,以后怎么办呢?” 屋檐传来沙沙的脆响声,密集的像是蚕在啃食桑叶的声音。 寒气落下了,王安轻轻给朱常洛披上御寒的衣衫。 “王安是下雨了么?” “回爷的话,没下雨,下的是雪子,挺大的!” 朱常洛站起身走到殿外,伸出了手。 他突然想到被打入冷宫哭瞎双眼的娘,她最怕的就是每年的冬日。 “洛儿啊,娘冷,下次来看娘能给娘带来个褥子么......” “洛儿啊,娘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我儿多高了.....” “洛儿啊,娘的洛儿啊....” 望著手心快速融化的雪子,朱常洛面容突然狰狞了起来,死死地咬著牙,宛若蚊蝇道: “你害死了我娘,我怎么能放过你呢?” “你也该尝尝冷宫里是什么滋味!” 第 18章 我是君子么 京城下雪子了,辽东已经开始下大雪了。 已经来到辽东城的余令望著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颇有些无奈。 这么大的雪落在长安多好。 这鬼天气,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寒风把所有人锁在了军营內,秦良玉有些不习惯辽东的天气,在川蜀,这个时候可没这么冷。 余令摆弄著茶壶,他在给秦良玉熬薑茶。 钱谦益的心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他想不明白余令为什么会对秦良玉这么好,会甘愿以子侄之礼去服侍他。 余令的性子他是明白的。 余令就是一个懒人,鹿鸣宴排演那一次,他的官职最低,年龄也最小。 他都恨不得让左光斗给他倒茶,他都懒成了这样了。 如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余令会服侍人…… “当初夭夭来长安的时候我就该来的,你和她年岁差不多,你俩若能在一起,我觉得是最好的!” 余令闻言慌了一下,赶紧道: “夫人可不敢这么说,小子这样没定性的人不好,人不好,名声也不好,苦吃不完的,日子过得稀烂!” 秦良玉闻言笑了笑,她还是有些遗憾。 “日子过得好不好就不说了,如今的年景不景气,陛下也离去了,太子要登基了,天下大事就是一个大点的家!” 茶烧好了,余令给秦良玉倒了一杯,又给钱谦益倒了一杯,钱谦益觉得余令开始懂事了。 “夫人来辽东来得早! 如今天寒地冻无处可去,给小子讲讲熊大人,讲讲辽东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唄!” 秦良玉嘆了口气。 熊廷弼在辽东的日子不好过,不是他为人不行,而是辽东这摊子太烂了。 三位总兵李如禎,李光荣,贺世贤…… 这三人各干各的,唯一配合点的还是贺世贤! 去年的八月二十四日,北关陷落,熊廷弼赶紧派开原道僉事韩原善去镇抚。 结果这个韩原善不敢去。 可战事要紧,熊廷弼只得另派他人。 熊廷弼又派分守道阎鸣泰前去。 这个人也不行,看到从北面南逃的军人,他直言瀋阳不可守,应专守辽阳。 军令这两人都敢违抗,辽东的混乱可见一斑了。 这还是只是抗命不遵,只要不出城杀敌,他们其实还是很听熊廷弼的。 可那些负责政事的文官不听就算了。 还一直弹劾熊廷弼。 巡视辽东的太常寺少卿姚宗文看熊廷弼就非常不爽。 据说是因为某件事他想请熊廷弼帮忙,熊廷弼没答应他。 这傢伙认为熊廷弼看不起他,对他无礼…… 隨后,纸张就不值钱了,姚宗文带著一帮子文人疯狂的弹劾熊廷弼,各种污水往他头上泼,无所不用极。 如今支持熊廷弼的万历死了,这群人更加疯狂了。 哪怕熊廷弼还带著尚方宝剑,他们根本就不怕。 秦良玉三言两语就把她知道的说完了。 她有些厌恶这些不知廉耻的尔虞我诈,大敌当前了,这帮人还不能一致对外。 余令听懂了,忽然道: “凉凉君,你在朝廷里手眼通天,我觉得这不仅仅是看人不爽的问题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钱谦益无奈道: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种事我没干过,我只能说熊廷弼是楚党,姚宗文是浙党,这么说明白了么?” 余令笑著给钱谦益倒了杯茶: “快,爱听!!” 钱谦益这一讲就是半天,他现在喜欢余令,他很想拉余令进东林。 只要余令进了,东林党就会出现杨镐这么一號人物,所有短板都会补齐。 余令太能打,练兵手段极强,而且还不迂腐。 所以,钱谦益讲得格外的细致。 余令此刻如拨云见日,终於明白了这个派那个派了。 齐党领袖人物是亓诗教,山东籍官员抱团取暖,这群人喜欢跟人死磕。 这群人护短,官官相护,形成同盟。 楚党人更务实。 这群人不爱出风头,在党爭里面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有利益,只要能搞钱,他们其实很好说话。 至於东林党…… 余令不认可钱谦益说的什么“重整道德”。 直白的说这群人喜欢立人设,他们组织能力和舆论操控力极强,擅长舆论战。 用余令的话来说都是槓精,挑你毛病,用大义来压死你。 至於浙党就更有意思了。 浙党的创建有三人,沈一贯、方从哲,姚宗文。 这三人里,先有首辅沈一贯,现有首辅方从哲。 如今朝堂最有权力的其实不是东林党,是他们,朝中一半的御史都是他们的人。 这群人可比东林党聪明多了。 他们可以和齐党、楚党相互勾结,来排斥东林党。 辽东虽然远离京城,可各派之间的斗爭却从未远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为了各自的利益,心自然是不齐的。 余令听的入迷,秦良玉也听的入迷。 一群臣子,出身不同、理想不同,今天我和你亲如兄弟,转过头还能互相下刀子。 只要是和自己的政见不合…… 你就是“奸臣”,“阉党”,“狗官”…… “那我上次打了三十多號御史?” 钱谦益笑了,强忍著笑意道: “超过大半是浙党的人呢!” 余令觉得人有点麻了,先入为主的怪心思作祟,以为是东林人,结果是另有其人啊..... “他们怎么你不报復我?” “上一次你差点死了你难道忘了?你掐了他们,真当他们忘了啊!” 钱谦益直言道: “你得庆幸你在西北长安做官,你要是在京城或者南方你试试!” 余令哑口无言。 就在余令还想问东林党为什么现在搞不过浙党的时候,军中传令兵跑了进来,朝著三人行礼后大声道: “诸位大人,巡视辽东的太常寺少卿姚大人请诸位议事!” 余令没想到辽东的地也这么邪,刚说到这位“大神”,这位大神就来了。 想想也是,既然是巡视,自然是隨处可见的! 议厅里余令等人最后一个到。 隨著余令等人到来,武將们全都站起了身,朝著秦良玉和余令行礼。 秦良玉不用多说,大破杨应龙军。 秦良玉为南川路战功第一。 余令在眾人眼里是新秀,虽並没有完全覆灭炒五大营,但也让他元气大伤,听说他们在往北跑。 人家还是客军,来帮忙的,所以,行个礼,招呼一下不算什么。 粗浅的道理,简单的寒暄人之常情,可这屋里就有人不懂。 一群文官坐在离火炉最近的位置,看著余令等人,冷眼旁观! 来得晚,只能坐在门口的位置。 秦良玉先前打仗受过伤,她又是妇人,来到辽东的她很怕冷。 门口这位置漏风,余令心有不忍,朝著尊位拱拱手: “姚大人,位次是以官职论高低,还是以年长尊卑论序列?” 姚宗文看了一眼余令,闻言笑道: “今日论小事,非大事,都为国之栋樑,身处军中不论高低,也不讲长幼之序!” 这话说的有水平,不愧是当官的人呢! 论官职排位,那些坐在火炉边的文官是真的不够看。 若论长幼尊卑之道,秦夫人也能离活路近一点。 扯了一圈,说白了还不是在维护他的人烤火的权利。 “哦,下官明白了,你起来!” 余令直接向前,见一人面熟,托著他的腋下直接將他搂了起来。 其实提起来更方便,余令怕他讹人。 “余守心,余山君,余令你……” “別你了我了,姚大人说了这是在军中,在军中自然是论实力,我认为我实力强,你若不觉得可以比划一下!” 余令的话很得罪人,被一群人怒目而视。 因为在很久之前,余令也是这么的囂张, 姚宗文又看了一眼余令,淡淡道: “今日无大事,略显匆忙,来人,在火盆边再加一把椅子!” 椅子来了,秦良玉坦然就座,她若客气,丟人的是余令。 见余令主动的站在门口,姚宗文看了一眼钱谦益后继续道: “先皇驾崩,新皇即將登基,从內帑拿出银钱犒赏大明將士……” 眾人闻言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咱们辽东是大头,这一次得分的银钱三十万两,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为银钱一事,该怎么分,分多少……” “张修德,你来说一下该如何分!” 张修德站起身,看著眾人道: “钱財一事只是出论,大家有意见可以提,这个钱发到將士们手里用处不大,商议后的意思是用到地方....” “地方好了,才能更好的防建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修德嘴很能说,听著听著余令就觉得不对劲了,自己这一支客军只分的银钱五百两。 五百就五百,余令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当刺头,可这狗东西把自己杀韃子的战获加进去了..... 他还很好心的说不哟明上缴,这么一算,自己这支客军算是分了三万两。 余令怒了,这要是盖章了,自己有嘴也说不清了,就给了五百两,剩下的两万怎么解释? 余令猛的站起身,怒声道:“你再说一遍?” 张修德不怕余令,还就真的又说了一遍,余令阴笑著抓著张修德的领子,怒道: “事不过三,你再说一遍!” 张修德望著余令,淡淡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 “呕,呕~~” 余令捏著张修德的嘴巴,手指扣著张修德的嗓子眼,张修德乾呕个不停! “圣人说的对,动口不动手,大家见证一下,我只动口了,没动他的手!” 钱谦益愣住了,他现在万分肯定余令读的是邪书,动口不动手是这个意思么? 余令他是真把书读歪了! “余守心住手!” 一肚子火的余令那肯善罢甘休,望著发声的袁大人笑道: “求求你,弹劾我,我带著我人回去,你们好好的在这里斗....” “狗日的,老子卖了命还要替你们数钱,心眼子玩到我头上去了,快,弹劾我,立刻......” 张修德:“呕,呕~~~” 钱谦益深吸一口,淡淡道: “守心,在扣就把人噁心死了,这事让我来.....” 姚宗文望著钱谦益,钱谦益无惧的望著他,两人都知道彼此要做什么。 余令笑著鬆开了手,嫌噁心的在张修德身上擦了擦,隨后温柔道: “我是君子么?” (ps: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明末党爭,这个时候最强的是浙党,天启二年东林实力达到巔峰,请课代表普及,我就不囉嗦了!) 第 19章 故人音 姚宗文现在看余令也不爽了。 他没想到这辽东除了一个熊廷弼不给自己面子,又来了一个余令。 前有掐人大腿让人把气往肚子里咽。 今有撕人嘴,扣人嗓子眼。 这手段和小孩打架有什么区別? 姚宗文不想在这个时候发火,更不想在钱谦益面前让他抓住把柄,他东林人最擅长的就是扣帽子。 真要扣上去了名声也就坏了。 望著嘴巴流血的张修德,姚宗文拍案而起,怒喝道: “大敌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都说了,若有不满可商议!” “我不满,我也不想商议!” 余令拿著茶水冲完了手,看了一眼眾人道: “五百两也好,一千两也罢我不要了,別打我战获的主意,我是客军,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有了余令这个反骨仔,今日肯定是商议不了。 望著笑眯眯的钱谦益,姚宗文接著余令的话道: “也罢,今日暂时搁置,等等看,看看朝廷是否还有政令到来。” 这一句话出口,余令真想骂一句他妈的。 这脑子就是好使,这餉银明显不对! 他这么一等,下一次就可以说朝廷有新的政令到来了,他可以说是五十万两,七十万两..... 一场分钱的会议不欢而散。 其实可以没有事情的,可能是这群人在辽东蛮横惯了,別的队伍打了胜仗自然要去分一杯羹。 就如朝中久传的那句话一样…… 將军在外打了胜仗是文官的功劳,若是吃了败仗,那就是武官的指挥不力. 好事是他们的,坏事跟他们没有一点的关係。 姚宗文望著余令离开。 他很想弹劾余令一手,细细一想无从下手。 在京城没產业,一个院子还没自己的厨厅大,怎么弄他! 一来辽东就对炒下手,大胜而归。 要弄余令,就得先弄钱谦益! 弄钱谦益就得弄那群虚偽的东林文人,外加余令的那些年兄年弟,这怎么搞。 就算搞贏了今后怎么办? 余令这么年轻,这么能打,迟早会復起! 那时候自己或许就死了,他这么暴烈的性子,万一对自己子孙下手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姚宗文打算忍下这一口气。 官场如攀登高峰,这一路只能说是走著瞧,逮到机会直接按死,不能为了出一口气,把祸患留到以后。 “把客军餉银的规格提高到每人十两,后日给余令送去!” “大人,他不要咋办?” “蠢货,他要不要是他的事情,我们若是不给那就是我们的问题,你以为钱谦益很好说话么!” 一大群人被姚宗文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姚宗文不知道,他弹劾熊廷弼的摺子已经到了內阁,並点燃了“战火”。 没了万历信任的熊廷弼辽东经略一职摇摇欲坠。 要想罢免熊廷弼,就得选一个继任的人。 继任的人不但政绩要好,而且还要懂军政,御史擢右僉都御史袁应泰成了最热门的人选。 袁应泰履歷璀璨夺目。 在政绩方面,他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担任临漳知县时,筑长堤四十余里,凿太行山引沁水入水渠,灌溉数万顷农田,活民无数。 在军政方面他也不弱。 万历四十七年,袁应泰任永平兵备道,负责训练军队、修缮城防,为辽东提供粮草,做事滴水不漏。 这些政绩都是实打实的,他被提出来能让人心服口服。 袁应泰是东林人,东林人拼命把他举在前面。 一旦浙党把熊廷弼从辽东赶走,袁应泰担任辽东经略十拿九稳。 因为,朝堂上找不出来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 为了人选,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人明白打仗和政绩是两码事,袁应泰的政绩耀眼,的確是能吏,干吏,谁也否认不了。 可他从未带兵杀敌过。 党爭一旦开始,哪有人还会去细细地思考这些。 只要权力到手,我能压你一头,他们可不会去思量这些。 真要知人善任,辽东也不会变成这样。 辽阳城又开始下雪,正在写信的钱谦益抬了头,搓了搓手后继续写。 他也是第一次来辽东,身为南方人的他也怕冷。 望著余令开始给他煮薑茶,他倍感欣慰。 低下头继续写,文人心思在作怪,他在信里不敢自夸。 於是他就使劲地夸余令,直接將余令推崇为“治世能臣”! 他,钱谦益只不过是一个发现人才的人。 “山君,辽东这摊子结束咱们也该回去了,前几日听你不停的念叨也不知道夫人生了男娃女娃!” 余令警惕道:“做什么?” “通家之好如何,儿子我有,女儿我也有,没有我再要一个,时间来得及,你家孩子大一点我不嫌弃!” “嫌弃?我家孩子可是亲生的!” 钱谦益鬍子猛地一翘,怒道: “呸呸呸.....我就说了你没把书读好。” “啊,你家亲生的,我家就不是亲生的,我家的都是我从大街上捡来的?” “我就是捡来的!”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娘的,怪不得肖五说话气人,原来源头在这里。 一样的口气,一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子。 “定娃娃亲你不觉得残忍么? 別瞪我了,孩子的事情还早,我也不打算管,將来若是互相对眼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奇怪的论调,你家根子浅,不说跟我,跟別人联姻是最快的扎根方法!” “余家不联姻,孩子喜欢就行!” 钱谦益低下了头,他觉得只要不是正事,余令就看起来疯疯癲癲的。 早先在姚宗文那里也是,哪有扣人嗓子眼的。 直接照脸邦邦给几拳多好,有自己帮衬,他姚宗文又能如何? 不过,那一刻是真的舒服。 娘的,这得写到书里,留给后人看。 浙党的那批人就该余令来这么治他们。 仗著御史多,口舌多,把一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弹劾这个弹劾那个。 遇到余令这样的客军,怎么弹劾? 真要把余令弹劾走了,跟余令一点关係都没有! 钱谦益又低下头了,思量著该怎么写! …… 赫图阿拉城的陈默高在雪地里抬起头了。 舔了舔鼻子流出来的血,陈默高咧著嘴巴笑了起来。 “余山君来了,山君来了,我就知道他会来,他会来.....” 这顿打挨得值,他知道余令来了。 托余令先生的福。 如今的陈默高混了一个端茶倒水的好活儿。 这真的是一个好活儿,当时跟自己的那一批人累死累活的在开荒。 如今土地开始上冻,那群人又调到林子里砍树。 剩下的那部分主动投降的人全部剃髮改旗,摇身一变成了英勇无畏的建奴先锋。 今年五月二十二日的蒲河之役这群人上阵杀敌。 听说他们勇猛如虎。 不仅打败了大明猛將贺世贤,还斩杀明军三百余人。 要不是熊廷弼派人来搭救,贺世贤也跑不了。 怯懦到被人嘲笑的明军,在投降了之后勇猛异常。 也不知道哪位高人在给奴儿出点子,说这批人勇猛是“剃髮易服”开了脑洞。 也就是所谓的开窍了,改变了运气。 这个说法在赫图阿拉城的汉人中间广为流传。 越来越多的人信这个,建奴更是深信不疑。 接连的大胜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有福气笼罩。 陈默高觉得,想出这个点子的人一定是个半仙。 陈默高知道这是屁话,用余令的话来说是给人洗脑的,为了宣传,为了让更多投降的人加入他们。 陈默高知道,这群人根本没得选。 要么拿著刀往前杀自己过往的袍泽兄弟,要么回头被身后的建奴督军砍死。 在生死面前总得有一个选择。 都是被逼出来的。 当初还说主动投降的人给牛、发女人呢? 陈默高到现在也没看到牛在哪里,女人在哪里,不过给钱倒是真的。 就是给点好处吊著你。 可有钱了也给不到大明的家人,在这赫图阿拉城没土地,没房子,钱都得在这上面,连衣锦还乡都做不到。 “小高~~~” “誒,小的在,有什么事你吩咐!” “热水不多了,快去烧点水去!” “好嘞!” 陈默高又开始忙碌了,他现在是赫图阿拉城风月地的伙计,刚才被打就是因为避让慢了被建奴打的。 赫图阿拉城模仿大明建城。 真要说的具体些就是,赫图阿拉城的布局非常像瀋阳城。 瀋阳城里有的,赫图阿拉城里也有。 青楼自然是少不了的。 赫图阿拉城的青楼是赫图阿拉城最悽惨的地方,这里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官宦家的小姐以及模样不错的大明女子。 在这青楼里…… 在这里青楼里除了管事的是建奴八旗的人,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大明人。 奴儿说是对大明一视同仁……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建奴的狗,是下等人。 陈默高摘下帽子摸了摸自己光头。 他不喜欢那老鼠尾巴,所以他就剪了一个光头,这样最起码心里好受些! “小高?” 陈默高抬起头,老鴇子小玉儿风姿绰约地倚著门框,懒散的身子展现著体態,赶紧站了起来。 “姐姐,水马上就好!” “哎呦,你这嘴真甜,今晚我有空!” 陈默高笑了,赶紧道:“正好,我晚上也有空,我不光嘴甜....” 老鴇子不著痕跡的舔了舔嘴唇:“我等你!” “嗯!” 老鴇子站直了身子后转身离开,陈默高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忍不住喃喃道: “娘的,老子就吃点亏,伺候一下你这个满嘴孩子气的野猪!” 说罢,陈默高嘆了口气,到现在他还不懂满嘴孩子气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余令口中蹦出来的,问余令也不说,总是笑而不语。 男人的默契让陈默高觉得这话好脏,好脏。 “满嘴孩子气……” 陈默高往火炉里使劲的塞木头,一边塞一边咬著牙恨声道: “赐你经书,我赐你经书,赐你经书......” “老子祝你祖宗十八代的人都是满嘴孩子气.....” 第20 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王秀才也知道余令来了。 他的身份和陈默高不一样,陈默高只知道余令来了,王秀才还知道炒跑了。 不但跑了,现在他们新的首领有意和大明接触,想拿回那些脑袋。 这件事让建奴八旗的旗主很生气。 他们先前利用炒背刺大明守將马林与其五大营达成了同盟。 承诺护佑他们,共进退来防止大明的报復。 建奴在和他们建立同盟的时候也有算盘。 如今的建奴人多了,將士也多了,如今的建奴缺马,缺钱,缺粮食,炒要得必然的有诚意…… 如今倒好,被一个叫余令的无名小卒打的往北跑。 王秀才现在很骄傲。 自己当初教的学生来辽东了,仅仅用了一战,就让女真八旗记住了他的名字。 今日的八旗议政又开始了。 王秀才通过这些年的“努力”也混进了议政会议堂。 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发言权,他的任务就是记录八旗议论的话题。 记录完了会有人拿走,美化一番后再抄录。 王秀才的字写的很好,这些年又学会了女真文,负责记录,负责抄录。 如今的他有点像是史官的角色,但却不是。 因为,他写的东西必须按照建奴要求的来。 每一次写这些东西王秀才都很煎熬,建奴在通过文化来丑化大明。 什么乞丐皇帝,什么蟋蟀皇帝,道士皇帝…… 每一次写这些的时候王秀才的手都在抖。 史料评价一个帝王要多看功德而不是私德,就如论跡不论心一样。 可建奴要求的不是这样,大明皇帝的功德一笔带过…… 私德却要大书特书。 虽没有明確的给大明皇帝起各种外號,但记载皇帝私生活的那些事不就是欲盖弥彰么,皇帝就不是人? 王秀才知道建奴要做什么,这是在丑化明朝。 建奴曾作为大明先前的臣子,他们在给叛逆的他们找一个合理的藉口。 他们在图谋天下,他们若是成功了,今后的读书人怕是…… 怕是不知道洪武爷收回来丟失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 怕是不知道洪武爷收回来了自唐后就失去了,和中原中断七百多年的云南。 怕是不知道驱除韃虏,让三等人的汉家儿郎重新当人。 大秦一统华夏,大汉奠定华夏,大唐繁荣华夏。 大明是再造华夏…… 王秀才害怕建奴入侵中原,以他们这样的做事法,如果他们入住中原,他们会毁掉华夏。 会让今后的儿孙觉得大明是如此的不堪。 大明就算再不堪,那也是华夏的大明啊。 “据探子来报,大明的皇帝在今年的七月二十二日病死了,大明的太子准备八月登基,年號擬为泰昌!” 王秀才身子猛地一抖,可眾人却在大声的欢呼。 王秀才知道,建奴其实是害怕万历爷的, 奴儿皱著眉头道:“可还有其它消息,如新皇的策略,起用了谁,今后如何,这些密报都没送来么?” “没!” “废物!”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赶紧道: “汗阿玛,不是密报传达的消息少,而是藏在京城里的密报人员几乎被杀完了!” “谁杀的?” “余令!” “这余令是谁,怎么每一件事都有他.....” 阿敏看了一眼王秀才,最后一次给大明纳贡是他带人去的,王秀才也是他招揽的。 他很清楚王秀才有个学生叫余令。 可他不准备说。 今日的议会代善没来,对外说的是他对前妻的亲儿子不好。 可今日坐在这里的人都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代善的这个太子之位可能不稳了。 前不久大汗又有了一个儿子,这儿子和多鐸不一样,多鐸是大汗最喜欢的小儿子。 因为在大金“幼子守灶”是传统,他在大金的地位很高,很受宠! 前不久生的那个应该是幼子,可没有人认,大汗也好像不开心。 如果不是多尔袞去给福晋请安,发现福晋身子不好,找来王先生把脉,这大金怕是没有人知道福晋有喜。 如今费扬果出生了。 他的母亲身份不低,按理来说费扬果应该是大金金尊玉贵的嫡幼子才对。 可他並未享受到“幼子守灶”这个传统。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可能不是…… 虽然说大金有收继婚的传统。 大汗在前年六十大寿也交代了,他说他若离去,代善这个当太子的要负责照顾努尔哈赤留下的福晋和幼子。 直白地说是可迎娶继母为妻。 如今大汗並未死去,如今的代善又被责令不准出府,连八旗议会这种大事都没来,那这个费扬果…… “阿敏,到你了,叶赫部的问题你说一下。” 阿敏看了一眼眾人,叶赫的问题他有些不敢说,说出来犯眾怒,且对今后大金的安排会有问题。 “大汗,臣不敢说!” 阿敏笑了笑,看了一眼眾人后故作清淡道: “叶赫部虽已经全部打散,但在叶赫中间却流传著一句话,不听也罢!” “你都这样说了,什么叫不听也罢?” 阿敏怕努尔哈赤,见他动怒了,赶紧道: “大牢里的叶赫部不满,在临死前诅咒大金,说什么“灭大金者必叶赫也”!” 议事堂一静,贝勒,旗主脸上掛著冷笑。 努尔哈赤也在冷笑,这个谣言他也听说了。 他知道赫图阿拉城里来了一个手段很高明的大明探子。 这个探子藏得很好,查了几个月都查不出来。 这个大明的探子想破坏大金和叶赫部的关係,如果被征服者都是復仇者,那女真將无人可用。 在叶赫部没覆灭之前…… 许多叶赫的將领就已经归顺自己大金了。 去年的叶赫被灭后,更多叶赫的族人被编入了八旗。 努尔哈赤知道,如果自己信这个谣言,內部就会出现大问题。 “这个问题今后不准再提,今日会议结束之后也不要想著拿著这个去杀人,听好了,违令者斩!” 眾人闻言心头一凛,齐声道:“是!” 虽回答了是,可眾人心里却有了根刺。 谣言就是发毛的绿豆糕。 只要上面出现了霉点,要么是赶紧吃掉,要么就是赶紧扔掉,留是留不住的。 没有人知道,造谣言的这个人正在一个女人身上“汩涌”著。 “玉儿,你的名字真美!” “真的么?” 陈默高点头道:“真的,玉字有五笔,美的那是二分月色,二分微醺!” “还有一分呢?” 陈默高摸著玉儿光亮的脑门,温柔道:“还有一分是你的美色!” 老鴇子哪里被人这么夸讚过,哪里听过这么好听甜言蜜语,被捧的意乱情迷: “亲我,巴图鲁,快亲我.....” …… 这边热闹,议会厅那边也热闹。 “如今我大金壮大了,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早,今年的白灾已经註定了,所以,我决定出兵瀋阳!” 眾人闻言眼光火热,站起身大声道: “遵命!” 努尔哈赤其实不想立刻对大明再度动武。 接连的大胜让人开心,可內部也出现了诸多的问题。 粮食,人口安置,赫图阿拉城太小了,太小了了...... 可若不动武,一旦天灾到来,粮食不够吃…… 这对於如今的大金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必须打,打能转移矛盾。 贏了不光能获取大量土地解决矛盾,还能以此为据点,对草原诸部族开战。 “孩子们,准备去吧!” 会议结束,眾人散去,阿敏故意墨跡到最后。 见写完会议记事的王秀才走了出来,阿敏轻轻咳嗽了几声。 “奴,王鐸拜见二贝勒!” 望著规规矩矩行礼的王秀才,双手插在袖笼取暖的阿敏笑了,忽然道:“王先生,余令是你的弟子吧!” “算不上弟子!” “哦,说说看!” “我在大明的情况贝勒爷最清楚,先前我就是一个教书的,余家给钱,我负责教人读书,並无其他!” “是么?” “不敢欺瞒!” 阿敏笑了笑,跺了跺脚,见猛然跪地的王秀才他笑的更开心了。 双手从温暖的袖笼里拿出来,把王秀才扶起,很贴心地弯腰拍了拍他长衫上的雪! “陪我走走,你是人才,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王秀才弯著腰,落下半步,两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的往远处走去。 都有心思,谁也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但有一点王秀才可以確认,代善失势成必然。 奴儿的几个儿子为了“太子”之位动了起来。 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都想成为太子,阿敏也不可能,他是奴儿的侄儿。 剩下的两个人里无论谁是太子,一旦奴儿死了,其余人都將受到无情的打击。 权力之爭,是没有人情可言的。 和阿敏分道扬鑣之后王秀才去了青楼。 他现是青楼的常客,他喜欢这一口是人所皆知的。 每一次去他都找同一个女人,弹琴,喝酒,作诗,上床..... “爷吉祥,今日老样子?” “建奴要出兵瀋阳了!” “爷,没法啊,你年纪大了,听我的,一个人就够了,得注意身体,我是真的做不到啊!” 王秀才嘆了口气,他知道他多想了。 可这个陈默高是锦衣卫啊,他怎么这么差劲啊。 “你可以走了!” 陈默高退下了,开始咂磨这句话,他在想这个走了是让自己去忙自己的,还是他有法把自己送出去。 陈默高摸了摸自己光头,有些想不通。 进了青楼,相好的就来了,刚才的动静她看到了,见王大人脸色阴寒,相好的赶紧道; “爷,別搭理他,这个陈默高是个狗屁!.” 王秀才点了点头,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陈默高送出去。 他希望这个蠢货能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爷,彆气了哈,这蠢货一掐脖子就翻白眼,一鬆手就要干这个,干那个....” 端著热水走到门口的陈默高,听著大红在编排自己,忍不住低声道; “赐你经书,赐你经书,” 第 21章 谁打烂了碗 建奴为了应对突然暴涨的人口已经开始厉兵秣马准备再战了。 余令在辽阳城短暂的停留后继续前往离辽阳不远的瀋阳城。 两个城池虽然离得不远,但余令却觉得瀋阳更冷,风更大。 在瀋阳,余令也终於看到了熊廷弼。 熊廷弼很忙,眉头紧锁,心事很重。 对於余令的到来他很客气的说了很多官话,说完之后就走了,他现在很忙,光是人员分配就让他头疼。 事情其实不多。 可如果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他的事情就变多了。 钱谦益在瀋阳转了一圈,回来之后余令才知道熊廷弼得罪了多少人。 他到任之后先骂兵部尚书黄嘉善,再骂户部尚书李汝华。 今年五月他在摺子里说“朝臣太平优游,官盛任使;皇上深居静摄,禁不闻声”! 短短的一句话把朝中所有人都骂了,包括万历! 他能扛到现在,全仰仗万历喜欢他。 哪怕他很直白的说万历“静摄”,也就是屁事不干。 可万历还是拖著病痛的身子给他的摺子做了批註。 “一意振刷,恢復封疆,朕深切倚赖!” 如今万历故去,在朝中能完全信任他的人没有了。 官场踩低捧高是常態,万历这么一走,那些人自然就会阳奉阴违了。 人都如此,事情自然难做。 钱谦益的门路很广,在瀋阳他也有故旧。 为辽东前线供应粮草火药的袁应泰就是他的故旧。 虽然袁应泰没来,但那些跟著袁应泰做事的官员还是很尊敬钱谦益。 钱谦益在瀋阳城转了一圈,就把余令需要的东西全部搞齐。 过去一年的情报,朝廷的政策,人员的配比。 军营中各大队长在余令的面前集合。 望著军报,王辅臣的眼皮直跳。 如今的瀋阳周边其实一点都不安生,自开原和铁岭丟失后,建奴並未攻打辽阳、瀋阳。 而是集中力量打北关叶赫部。 北关叶赫部在和建奴决战的时候往瀋阳一共求援了十七次。 王辅臣对辽东懂得不多,但跟著钱文宗这么久了,他多少知道一些。 北关叶赫部是大明最好的盟友,也是建奴的死对头。 他的存在就是一把刀子,刀尖就对著建奴的后腰。 只要建奴要出兵,他就不敢用全力,得留后手。 因为叶赫部真的能干死建奴。 如今倒好,叶赫部被灭,连续求大明的支援。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眼睁睁的看著盟友被家奴吞灭。 余令此刻的心情也不好。 军报里写的很清楚,熊廷弼得知消息后派了开原道僉事韩原善去镇抚。 可韩原善他抗命了,他不敢去。 李如禎,李光荣,贺世贤三位总兵其实也去了。 贺世贤打退了一千防守的建奴斩获十级。 李如禎,李光荣两位总兵不摇旗吶喊助威就算了,人还跑了。 所以,大明的盟友叶赫部被灭了。 在这之后,没有后顾之忧的建奴在辽东对两城以及周边进行接连不断的骚扰。 掳掠人畜,烧杀抢夺,坚壁清野! 禿老婆山城、岭山城、王大人屯白骨遍地。 看完所有军报后,余令觉得“力言瀋阳不可守”的阎鸣泰是对的。 李如禎和李光荣不敢打就算了,还扯后腿。 这样的瀋阳怎么打,这样的瀋阳还怎么守啊? 余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的愤懣。 喝了几杯凉茶,余令觉得好受些,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去把老曹叫来!” 曹毅均很快就来了,他脸上抹了好多油,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光,见余令等人望著自己,赶紧道: “余大人,什么事!” “斥候你行不行?” 曹毅均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 “这个我可以,在三边跟著刘敏宽大人的时候,那里的斥候大队是我训练出来的!” “怕建奴么?” 曹毅均咧嘴一笑:“这一路人人都在说女真建奴不可敌,耳朵都起茧子了,我想试试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可能会死!” “我老曹也可能会青史留名!” 余令笑了笑:“我给你人,你负责找,我负责杀!” “好!” 余令说罢就去找秦良玉去了。 白杆军很强,余令想借个几十人一起组个队,和游走在这雪原的建奴碰一下。 “又来,就不能安生一下么?” 望著又发嘮叨的钱谦益,余令无奈的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凉凉君我不瞒著你,我觉得建奴真要大军压上,瀋阳必丟!” “说吧,要我做什么?” “托关係,搞火药,越多越好,我现在有点怕,我准备把曾公的地雷阵搞起来,没有这些,我准备隨时回长安!” 余令很现实,从不做大梦。 自己现在手底下三千人出一点头,又不是总兵,小小的一客军小將,三个总兵心还不齐。 若是建奴八旗齐至,这要怎么打! 所以余令要火药,没有火药不安心。 钱谦益本以为余令这次又是开玩笑,但见余令的神色,他知道余令不是开玩笑。 自信满满的余令头一次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別抱太多的希望,瀋阳也缺火药!” “有多少我都不嫌弃!” 钱谦益走了,一条线上的蚂蚱,余令好他就好,余令若是不好,他也不好。 这个浅显的道理他还是看的明白的。 …… 辽东的雪停了,京城的雪开始了。 八月的雪让很多人觉得这是上天再送先帝,欢迎新的皇帝。 关於新帝的年號眾人也商议出来了。 定为泰昌年! 考虑到先帝已经故去,若是再继续沿用万历到今年年底眾人觉得有些不妥。 所在七月之前是万历的旧年。 七月之后的月份就是泰昌元年。 八月初一皇帝登基。 皇帝登基后各种政令如潮水般涌出来,这都是提前擬好的,以此来彰显新气象。 朝廷里群臣的位置也有了些许的变动。 孙承宗以左庶子充任东宫日讲官,主要讲授经史和治国方略。 余令为右庶子,负责辅导太子、侍从启奏、文书讲读! 与左庶子相似,右庶子也是太子东宫的辅佐官员。 但相较於左庶子而言,其影响力可能稍逊一筹。 这个消息一出来朝臣譁然,余令这个升官的速度太快了,直接成了太子身边的人。 也就是说,下一任从龙之臣必有余令。 所有人都在想这余令是谁举荐的,內阁是如何商议的。 “叶大人,你可知?” 叶向高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人是皇帝坚持要写上去的,给太子选庶子是皇帝家务事,內阁捏著鼻子认了!” “方阁老那边都同意?” “陛下內帑?了一百万,朝中御史多浙派臣子,你说他能不同意一个没根基的小子么?” 左光斗懂了,卖个人情,相当於一笔交易。 也不亏欠什么,一个没根基的余令,这次还立了大功,顺水人情罢了! 杨涟看了看周围的人,接著说道: “我听说余令得太子看重,太子开口说话了!” 叶向高笑了笑,眯上眼继续养神。 政令一下达,余家新府邸就热闹了起来。 知道余家只有女眷在家,大家也知道登门拜访不好,礼物和礼单一留,人就走了。 卢象升已经开始头悬樑的苦学了。 新皇登基,新的年號出来,他觉得他要考试了,也知道时策怎么写了。 如今正在疯狂读,写,背! 他要成为新皇的进士,天子的门生。 如今的皇帝放內帑犒赏军队,召回被贬的大臣、废除矿监等措施。 皇帝和之前“窝囊”的太子形象大相逕庭。 朝臣的人事有变动,二十四衙门的也有变动。 登基当日,站在朱常洛身后的不是王安,而是崔文升。 一个原本属於郑贵妃宫中的亲信太监。 今日站到这里,这也代表著司礼监掌印今后是崔文升。 不是王安不討喜,也不是王安犯下了大错。 而是在万历离开后,司礼监里重要的职位被郑贵妃安插了人手。 王安的权力来自於万历。 万历死了之后他王安就是前朝遗臣。 如今的朱常洛名义上是皇帝,可在这后宫,他依然不是经营多年的郑贵妃的对手。 为了稳住后宫的势力,朱常洛只能捏著鼻子认。 他这皇帝手里没人,也没权,做起事情来除了以退让来息事寧人他並无其他的办法。 这些政令与其说是他下达的,不如说是內阁下达的! 他就是一个人形的印章。 不过朱常洛並未觉得自己已经输掉了,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他相信接下来的日子自己一定也能熬出头。 望著又吵起来的群臣,朱常洛脸色不变。 如今的朝堂各派爭斗不断,朱常洛要做的就是把东林人往上抬。 把以方从哲为首的浙派官员往下压。 所以,他选择了孙承宗为左庶子,担任朱由校的老师。 这是自己皇家的內部事,他选择谁这是他的权利,也因为他的这个安排,浙党和东林人斗起来了。 至於余令…… 余令是自己儿子选的,朱常洛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没根基,也不拉帮结派。 虽有人说他和钱谦益关係匪浅。 可余令做的每一件事也都局限於私交而已。 如今朝堂上最恐怖的不是东林人,东林人自称“清流”。 他们以德行要求別人,为了服人自然也要求著自己。 至於谁道貌岸然,就看谁藏的最深了。 如今的朝堂,浙党官员最多,昆党、宣党等诸多小团体紧隨其后。 朱常洛觉得自己的破局之法就在这上面。 一个好的官位只能坐一个人,让谁上呢? 朱常洛心里很清楚,自己要想握拳,就必须让这些派斗起来。 他们打的越狠,自己悄悄地做事情的可能性越大。 “陛下很聪明!” 方从哲长吐一口浊气:“是啊,陛下很聪慧,比我想像的都聪慧,阳谋都用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要不把余令的右庶子之位弄下来?” 方从哲摇了摇头,望著跟著自己说话的御史冯三元道: “让谁去?孙承宗是左庶子,一个右庶子谁去了还不是被压一头,太子还年轻,等到太子登基,你觉得我们这些老傢伙还在么?”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方从哲望著皇帝身边的崔文升,他知道,宫里的郑贵妃依旧是皇帝难以处理的一个绊脚石。 方从哲笑了笑,淡淡道: “对,我们什么都不做,看著就行了!” 说罢,方从哲用仅仅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低头的,谁打烂了碗,谁就吃上饭!” 第22 章 赫图阿拉城的爆炸声 余令不知道自己升官了! 余令不知道他成了太子的人,成了太子的一位先生。 现在的余令正在和建奴的斥候打的不可开交。 从八月一日到现在的八月四日,外出打猎的王辅臣已经干掉了二十七人。 这些人当场被杀死了,有的被拖回来的时候还活著。 他们活著也只能活一会儿! 当知道有活口的时候苏怀瑾眼睛亮的嚇人,斩获的军功不要了,说什么也要把活口换走。 吴秀忠这个不怕死的非要跟去看热闹。 看了一会儿吴秀忠就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吐。 这一刻他对锦衣卫这个能让“小儿不敢夜啼”的三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苏怀瑾和吴墨阳根本就不是审案。 这两人是单纯的泄愤,先给人吃最好的肉,喝最好的肉汤,吃饱喝足后还给人茶水解腻。 一个时辰后两人开始动手。 两人一边哭,一边折磨。 军营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余令也没打算告诉其他人。 余令只是在期盼著建奴能多来一些,期盼著自己做的那些能奏效。 赫图阿拉城外来了一队慌乱的骑兵。 这些人一进城,那些巡逻的建奴就开始忍不住的叫唤了起来。 掛在马背上的人太惨了,实在太惨…… 消息很快地就传到了皇太极那里。 等皇太极出来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皮狂跳,面容也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 老马识途,马背上的人被剥了皮。 “去,把人取下来!” 一群人冲了上去,望著没皮的人头皮发麻。 如今辽东开始上冻了,这没皮的人身上渗出来的血水和马背粘连到了一起。 “贝勒,是镶白旗的人!” 这人一边说著话,一边把尸体往下扯,下扯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人的肚子是空著的,一条黑色的细线露在外面。 他好奇的一扯…… 死去的人嘴里突然冒白气,就当他还在想这是为什么的时候。 “轰~~” 轰的一声巨响,一团黑烟升起。 黑火药威力有限,不能把所有人撕碎。 可这么近的距离,突然的爆炸,立刻就让马背上的人成了烂肉,喷射而出碎骨直接把刚才围过来的一群人洞穿。 大街成了绞肉场。 如此恐怖的一面让街上的行人躁动了起来。 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的大叫,慌乱地逃散。 皇太极望著衣衫上的一块碎肉麵色铁青。 这个时候已经不用想这是谁做的了,除了大明不可能有其他的人。 他没想到没有胆子的大明人竟然这么有种。 更多的巡卫走了过来,开始查探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一个猜测性的答案呈现到皇太极面前。 派出去的斥候被杀,肚子里藏著震天雷,然后爆炸。 做这件事的人是余令。 余令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玩骚扰疲敌之策,余令觉得自己也可以,且更没有底线。 余令只在乎结果,不会有负罪感。 这一声爆炸让赫图阿拉城一震。 不是爆炸的威力恐怖,也不是死去的人模样悽惨。 而是这些年来除了刘鋌带人登上阿布达里冈,兵临赫图阿拉城。 在赫图阿拉城利用火药杀人这是头一回。 那死去的人,被血染红的大街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的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让八旗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旗主们都怒了。 可陈默高笑了,他知道这人是谁。 他现在有绝对的把握这事是余令做的。 先前在去归化城的时候余令就不止一次的讲过把火药藏在羊肚子下面。 羊进城,火药爆炸,也许能烧半个城…… 陈默高不知道为什么,余令这个人对放火有著非同一般的执著。 只要去了异族的地方,他满脑子都想的是如何放火。 把火药藏在人肚子里这种没道义的手段…… 一般人或许做不出来,可这事落到余令的手里他绝对能做的出来。 他家的朱圣人都能自己飞走。 他这样的啥事做不出来? 事情並未结束,傍晚的时候又一批死去的斥候被战马带了回来。 这一次眾人学精明了,套马绳套住尸体往下拉。 这一次没有爆炸! 这一次回来的人依旧悽惨。 大明人挺好的,把人全身的皮都剥了,唯独一张脸好好的,他们是怕人认不出来么! 就在建奴怒声喝骂时,爆炸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爆炸的是铁梨,隨著纷飞的瓷器碎片,看热闹的人群中喷洒出了血雾,一次爆炸伤亡三十多人。 这一次的火药是藏在马鞍下。 本来没事的,结果在踩著马鐙上马的时候触发了火药弹,上马的汉子屁股还没挨到马背,人就震飞了出去。 这一次的爆炸彻底地点燃了奴儿的怒火! 旗主们又聚在了一起,努尔哈赤冰冷著脸扫视了一眼眾人,压著怒火道: “事出有因,说结果!” 正蓝旗主莽古尔泰站起身说道: “回汗阿玛,这几日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的人人带伤。 起初孩儿没在意,刚才孩儿又去问了一下,综合来看,大明的斥候好像换人了!” “继续说!” “这一次大明的斥候很厉害,五人一组,全部身披白羊皮,像狗一样猫在雪地里,遇到我们的人鸟銃杀马,继而弓弩隨后!” 努尔哈赤摆摆手,瞅了一眼眾人道: “继续派人,派大明人跟著斥候走,等我们知道是谁,找到这群大明斥候,不要惊动,聚而歼之!” “是!” 这个差事落到皇太极身上,会议一结束,一眾甲喇聚集在了一起。 斥候之死其实是一件小事,但这件事小事让很多人没了脸面。 所以找回场子就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由皇太极统领,负责警卫巡逻和执行特殊任务一眾甲喇就成了这件事的执行者。 “瓜尔佳·图赖!” “下属在!” “这件事你来负责,如果有可能,我说的是如果有可能,把活的人抓回来,这口气不能这么咽下去!” “是!” “我给你钱,你去城里找主动报名当斥候的大明人,记住,不是主动的不要!” 瓜尔佳·图赖虽然不懂这是何意,但他决定照做。 城里开始招人,陈默高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活路,但他想赌一把。 就算死,死在大明人手里也值得,下去见列祖列祖腰杆也是直的。 建奴在安排人手,余令这边也在安排人手。 余令是这件事的发起者,他的目的就是吸引更多的人来,他在钓鱼。 建奴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建奴的手段比余令想的还要狠辣一些。 建奴这次准备派投降的大明人为先锋,发现目標后他们自己人再上,全部都杀! “守心,他们真的会来么?” 余令摇了摇嘴唇上的死皮喃喃道: “我们是按照他们要来做准备,所以他们来不来我都不是很在乎,如果来就更好了!” “为什么火药藏在肚子里的事情不再做一回?” 余令望著又要下雪的天,无奈道: “倒是想啊,可建奴不傻,上当了一次他们就不会上当第二次了!” 辽东的雪就停了三天,第四天的又开始下,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会看农时的钱谦益望著这大雪,非常肯定今年的草原一定会遭白灾。 这其实並不是一个好消息。 按照歷史的记载,只要游牧部族遭受了灾祸,他们那脆弱的经济根本就扛不住。 一旦开始死人,他们就会选择南下入侵,通过打草谷的方式来掠夺生存资源。 大雪里,王辅臣吐出白气冲了进来,兴奋道: “令哥,建奴出现了,人数三百人左右,昨晚在北关休息!” “叫人,按照计划,我们去弄死他们!” 王辅臣闻言担忧道:“令哥,好像有咱大明人!” 余令孤傲的摇摇头,看著屋里的眾人道: “记住了,我们身后的是大明人,我们身前的都是敌人,记住,战场不留手,绝不留守!” 苏怀瑾点了点头,著急道:“咱们立刻出发么?” “不著急,他们有五百人,人可以携带三日乾粮,战马可不行,让他们熬一日,我们后日出发!” 陈默高远远的看了一眼瀋阳城方向,见水开了,脸上露出了諂笑。 “爷,喝茶,薑茶,驱寒.....” “爷,这是你的,来一杯....” 这一刻的陈默高諂媚的自己都有些噁心,虽然噁心,但效果確是极好。 建奴也是人,瓜尔佳·图赖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没有人不喜欢別人献殷勤! 如果有,不是那个人是圣人,而是献殷勤的方式不对。 这天寒地冻的辽东雪原,乾的都是苦差事,有个人鞍前马后的忙碌著,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瓜尔佳·图赖看了一眼陈默高,忽然道: “会养马么?” “不瞒著爷,小的能把战马养的屁股都冒油!”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 瓜尔佳·图赖也笑了淡淡道:“好,今后你给我养马!” 陈默高猛的跳起,重重的跪地,大声道: “嗻!”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陈默高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临死之前,他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个瓜尔佳·图赖就非常的適合! 眾人再次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个大明的奴才会做事,会做人。 什么大明人一视同仁? “他们只不过是大金养的一条狗罢了!” 第 23章 鱼儿来了 瓜尔佳·图赖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天。 在这一天里他倒是碰到了几个斥候,没交手,和以前一样转身就跑,很快地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瓜尔佳·图赖心里很清楚。 自己遇到的斥候不是杀自己人的大明斥候,这群大明人身上没有杀气,眼神也不坚定。 狼见了人会跑。 但狼的眼神是不会变。 大明那群凶狠的斥候没遇到,却遇到了叶赫部残留的族人。 同为女真人,两部积怨已久,在努尔哈赤不遵守诺言杀了布扬古之后…… 两部的仇怨根本就化不开了。 再加上城里的谣言,什么“灭大金者必叶赫也”。 瓜尔佳·图赖认为就算是真的,那谣言的应验也不是归降了叶赫部。 他认为就是对待这些不归降的人要斩草除根。 当初破叶赫部东城被迫,为了劝降布扬古大汗保证投降不杀並优待,可布扬古投降了,还是杀了布扬古。 怕的就是叶赫东山再起! 一场遭遇战在林子里上演,叶赫部的悍勇是公认的。 在人数的优势上,瓜尔佳·图赖也不惧怕这些散兵游勇。 廝杀开始…… 这一场遭遇战,叶赫部残留的族人自然不是对手,留下一地的尸体,仅逃跑了几个人。 瓜尔佳·图赖这边损失也大…… 带来的一百大明降卒,仅剩六十三人。 陈默高喘著粗气,咬著牙拔掉入肉半寸的箭矢,也是命大,破旧的甲加保暖的兽皮救了自己一命。 其实不是陈默高命大。 而是这群叶赫部人自部族被灭了以后一直生活在林子里,担惊受怕不说,还食不果腹。 如果不是这些原因…… 刚才那一箭,陈默高必死无疑。 瓜尔佳·图赖望著处理伤口的陈默高面色稍霽。 刚才的陈默高很勇敢,冲的很靠前,完全是在搏命。 “你证明了你的忠心,回到城里,我会把你调到我身边!” “谢谢爷提拔!” …… 林子里发生的血战余令不知道。 如今的余令正在绕著圈来劫杀这一伙建奴,这一次余令只带了一百人。 在天还没有亮透,看不清,看不远的这个时辰余令等人出发了。 这一次的装备依旧好,光是大铁桶余令都扛了一个。 余令已经和眾人商量好了,只要建奴钻林子,自己等人马上撤。 在这个时候,余令可不想用短处去碰別人的长处。 苏怀瑾身上掛满了震天雷,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把震天雷塞到建奴的嘴巴里, 他准备把自己杀的每一个人都取下脑袋。 用石灰醃好,跟著自己一起回京城。 刚到晌午,余令等人顺著脚印已经摸到叶赫部和瓜尔佳·图赖等人战斗的地方。 尸体已经被那些狗熊和狼糟蹋的不成样了。 “这是箭伤,这是刀伤,人数被碾压了!” 望著尸体上多处致命的伤口余令很赞同王辅臣的说法,胸前的一刀已经致命,身后又来一刀贯穿伤…… 这明显是数人围攻一个。 翻了翻尸体,望著他们的髮型苏怀瑾很自信道: “这些人应该是叶赫部人,我若猜错了那就是建奴內訌了,可这个说法明显站不住脚!” 苏怀瑾的说法完全正確,在军报里建奴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凡是他们打下的地方,都会来一次屠杀,不能为他们所用的,那就得死。 这道政令是努尔哈赤发起的,抗拒者被戮,俘取者为奴,不论贫富! 跑在最前面的曹毅均回来了。 “应该是等著我们而来的,前方三里过河之后有一山坳,如果我是敌人,我会埋伏在山坳入口的高坡!” 曹毅均喘了口气继续道: “山坳如口袋,若是一头扎进去了就很难出来,翻山是可以的,前提是得受得住自高而下的打击!” “那里树多么?” “不多,多是些稀稀拉拉的雪松树,不过河边多怪石,石头后可以藏人,不近身,火銃威力大打折扣!” “路好走么?” “不好走,河道的水虽然不大,但因为地势的缘故,每年汛期大水会在这里狠狠的撕裂出一道口子……” 余令听懂了,也明白了,河床地! 大水会在河道两侧留下大量的大小不一的石头,从而崎嶇不平。 只要进了河道区域,想要快速奔跑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这一群建奴想利用河道这地形,和如今的湿雪天气把余令这些人全部困杀在河道里。 想一口吃掉。 秦邦屏的三儿子秦赵月也听懂了,他不觉得河道有多难走。 他见余令在深思,他忽然笑了,忍不住道: “地势不平是吧,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忠州的地势陡峭!” 说著他抖了抖手里的白桿枪。 “让我来打第一波如何?” 白桿枪其实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名字。 准確的来说他们手里拿著的是白杆鉤镰枪,枪刃长一尺二,在枪刃的一侧有倒鉤。 在忠州那边可以做武器,也可以做攀爬的工具。 一枪出手没扎死敌人,回拉的时候那枪刃一侧的倒勾就有可能把敌人勾住。 只要被勾住,那就跑不了了。 后面的人衝上来就能一枪捅死。 余令明白秦赵月的意思,他不是说在这里需要攀爬。 他的意思是说河道再崎嶇不平也比不上他的家乡。 余令看著苏怀瑾掛著的震天雷笑了。 用地形来跟自己玩,他们会躲自己难道就不会躲,自己等人深一脚浅一脚,他们难不成会飞? “他们会在我们过河道的时候动手!” 如意顺著王辅臣的话继续道: “我猜他们大概率用强弓来攒射我们,打乱了我们之后他们就会压上!” 吴墨阳不耐烦了,看著曹毅均道: “你就说河道多少丈吧!” “约莫四十丈左右!” 吴墨阳拍了拍身上的铁桶,直接道: “这玩意轰,我就不信了,三十七斤的火药包爆炸他们能抗的住。” “走,去看看!” 眾人开始前行,跟著先前人走过踩的板实的脚印很快就到了小河边。 望著对岸那一处稀稀拉拉的松林。 望著那突然消失的脚步,余令觉得曹毅均说的太保守了。 什么叫做可能,人就藏在对面,马叫声都听得到。 余令抖了抖手中的长枪,朝著对面突然大笑了起来: “奴儿,你上国的父亲来了,不孝子还不出来请安?” 陈默高闻言,身子猛然一抖。 他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余令,他更没想到两人即將会以这样的一个情形见面。 自己现在是建奴…… 余令会不会一刀捅死自己? “不出来?装聋作哑就可以不拜见你的上国父亲了,难道是忘了么,想当年在李府,有一个叫做努尔哈赤的奴僕……” “那个,你认识努尔哈赤么?他死了么?” 余令的话其实没有什么威力,但在建奴眼里,他们的大汗先前跟著李成梁这件事就是一块伤疤。 他们不想承认,可有时候实话才是杀人的快刀。 不堪的过往是最伤人的,根本就洗不乾净。 建奴里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但不代表这件事他就是假的。 以当年如日中天的李成梁,努尔哈赤见了他是真的要下跪请安,而且是极其的卑微那种。 不然,李成梁真的能灭了他。 “你们大明人喜欢说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没错,我没有反驳这句话,但你家大汗是的確是人李家的家奴啊,我说错了么,奴儿,我说错了么?” “你找死!” “过来杀我!” 瓜尔佳·图赖忍不了,他发现余令这边只有一百人的时候,他觉得大明的自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 “奴儿,告诉爹爹你的名字是什么,天下英雄闻我名无不闻风丧胆……” 瓜尔佳·图赖怒喝道:“你是谁!” “我是你爹!” 瓜尔佳·图赖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个大明人的嘴巴是真的贱。 打了个呼哨,埋伏好的建奴一个个站起身来。 大明人就不朝这边走,埋伏已经没用。 陈默高也顺势站在了石头上,摘掉帽子,把脸露了出来,跟著眾人远远地望著对面。 他一出现,吴墨阳泪流满面,他娘的光头太耀眼了! “令哥,小高还活著,他还活著,他还活著……” 瓜尔佳·图赖望著在自己身后集合的兄弟,忽然大笑道: “你们以为不过这个河道你们今日就能活著离开么? 看看你站著的土地,看看头顶的天,这辽东是我们大金的辽东,我们才是这里的王。” “对,你们的大汗是我们的奴儿!” “杀了他,我请大汗给你们赐姓改名!” 瓜尔佳·图赖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囉嗦,也不愿意囉嗦。 伸手朝著余令等人一指,队伍里那六十多大明包衣开始冲。 “令哥,这群人是咱们大明人!” 余令摇摇头,喃喃道:“如果他们反戈一击他们就是,他们没做,所以他们现在不是了,不用管,杀!” 陈默高怒吼著往前冲,嗓门很大,跑得也很快。 在摔了一跤后,原本冲在最前的他突然就成了最后一个! 陈默高爬起来了,怒吼著继续往前,带著无穷的恨意往前。 望著鼻子淌血,皮帽子也摔掉了的陈默高,已经很久没有笑脸的苏怀瑾笑了。 这傢伙在大明的时候就会演。 如今依旧…… “那个光头抓活的,其余跪地不降者,拔刀者,全杀!” 秦赵月招了招手,身后的三十人白杆兵立刻摆出队形。 隨著秦赵月的一声怒喝,立马就压了上去。 “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大明那边在劝降,衝来的那群包衣也隨即大喊著回应: “兄弟们,大明要完了,拼什么命啊? 投降保你们不死,跟著我们去大金,有钱,有女人,都是混饭吃,在哪里吃不是吃?” 这群人是主动要求来这里的,不算那些想藉此机会逃走的,更多的是来表忠心的。 希望自己在大金搏一个出身。 所以,这群人此刻已经就不是什么大明人了,只不过是一群当替死鬼的奴才。 双方在河道上对冲,数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白杆军悍勇在这一刻张开了满嘴的獠牙,隨著口令,长矛突刺,回鉤…… 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那一群包衣就倒了一大排。 明明人数不占优势,这群大明人还有空割脑袋。 踩著身子,长矛上的鉤镰狠狠往上一提,一颗脑袋到手了。 速度很快,也就眨眼的功夫,手腕在身后翻转,一颗脑袋就掛在腰上,凶悍的让人胆寒。 熟练的让人心底直冒凉气。 割耳朵的见得多了,这割脑袋的真是许久不见。 白杆军一直都喜欢割脑袋,土司之间打仗就是以脑袋论军功。 这都是跟西边的乌斯藏学的,他们入侵的时候就是这样。 川府多山,田地少,一颗人头就是三亩地。 如今是来辽东作战,有战功不但有土豆,还额外的补一千斤土豆。 他们的作战小组里,前后左右都是同宗之人,脑袋就是战功,能让一族的人过上好日子的战功。 秦赵月抹了手上的鲜血,怒吼道: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陈默高望著眼前这群手拿白蜡杆长矛,腰上掛著脑袋的汉子腿肚子都在哆嗦。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大明军户。 大明军人不是这么算军功的。 他现在不想死了,他想等自己的头髮长出来。 眼见一个精瘦汉子长矛对准了自己,陈默高扑通一下跪地: “投降,投降,我投降,令哥,令哥救我啊……” 紧隨其后的瓜尔佳·图赖望著自己信赖的,自己甚至拍著胸脯提拔入旗的陈默高竟然投降了,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的弓对准了陈默高,怒吼道: “狗奴才,给我死……” 见到自己的人陈默高,腰杆比这河道里的石头还硬。 “我死你妈啊,爷爷回家了你不知道么?” (ps:辽东之屠是清朝没入关之前就开始的,等到占据了瀋阳之后杀得就更多了,入关后保定之屠、沙镇之屠、归德之屠、开封之屠、南阳之屠、许昌之屠、洛阳之屠、整屋之屠、徐州之屠、南京之屠、扬州十日屠,无锡之屠、海寧之屠、泉州之屠、厦门之屠、曲靖之屠、澄江之屠等等,人数不详。) 第 24章 传话 “吴秀忠举盾,秦赵月退下!” 余令的命令下达,吴秀忠立刻就动了。 不用余令说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紧跟其后的建奴开始撅屁股拉弓了! 箭矢要来了! 他们的打法眾人早在辽阳的时候就了解过。 无论是骑马的“五步射面”,还是近战对拼他们都喜欢近距离对射。 准头有保证,威力也有保证。 吴秀忠带人穿插,掩护著秦家人后退。 瓜尔佳·图赖射向陈默高的箭矢在石头上划出一溜火。 望著陈默高回到大明的队伍里,他怒喝道: “压上去,那个狗奴才留活口!” 陈默高此刻已经被拉回了队伍,见余令在看著自己,感激道: “哥,亲哥,瓜尔佳·图赖,是建奴“五大臣”费英东第七子,大鱼!” 余令点了点头,和王辅臣对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余令等人动了,吴墨阳笑著点燃了火药,轰的一声响,松树堆积的积雪哗哗的往下落。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 没良心炮开始发威。 这玩意好,但这玩意的缺点也大。 哪怕它周围都缠绕著大拇指粗细的麻绳,但是它的坚固程度依旧不容乐观。 容易开裂,漏气,甚至在自己这边爆炸。 余令刚才说那么多,其实就是在给吴墨阳等人爭取时间,他们要把那铁桶斜埋在土里,然后用土压实。 藉助大地的支撑,来吸收发射的黑火药包爆炸后產生的巨大衝击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铁桶直接支在地上发射是不可能的,余令已经试过了。 这个没良心炮像炸狗盆,原理像二踢脚。 哪怕铁桶的铁皮很厚实,但它根本顶不住爆炸的威力。 如果真的能立在地上直接发射,別说打建奴了,草原也可以按在一起打。 缺点很明显,优点也很明显。 这玩意刚爆炸,那边就有建奴从石头后捂著流血的耳朵在地上翻滚了起来,滚著滚著就不动了。 他不是被炸死的,而是离的太近,被那巨大声波和声浪震得死掉的。 吴墨阳眯著眼看了看,拍了拍自己脸非常不满道: “怪我,怪我,这次没埋好,应该再往上斜一点的!” 他不知道,仅仅这一炮,不知道给建奴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余令也看了一眼,心里嘆了口气。 这不是斜一点的问题,这应该是角度的问题了,要想解决落点和角度问题,余令觉得应该去找钦天监。 他们连眼睛都看不大清楚的星星走到哪里都算的出来,算落点对他们而言一点都不难。 难得是他们想不想算。 余令和王辅臣带著人马上了。 箭矢断断续续的袭来,可惜的是效果並不好,余令等人走到哪里,顶在前面手持巨盾的汉子就朝著哪里移动。 除了浪费箭矢,弓箭並没有更好的用武之地。 眼见一个黑疙瘩冒著烟扔了过来,余令等人脸色大变,轰的一声响,溅起的沙子打在盾牌上啪啪作响。 “建奴有火药,分组,五人一组,快……” 在这坑坑洼洼的河床上,火药弹的爆炸被限制住了。 虽然爆炸声不断,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用的並不是铁蒺藜弹。 余令等人的大队被迫分成了小队。 瓜尔佳·图赖笑了,他这次带的是八旗的精锐,乾的就是復仇的大事情。 眼见大明队形被迫分开,他衝著余令挑衅道: “汉狗,你跑不了了!” “是么,你当我没有么,来,吃我一击吧!” 余令的话音刚落下,数十颗震天雷就扔了过去,瓜尔佳·图赖本能的缩了缩身子,他的本能告诉他不对劲。 “轰,轰,轰……” 原本以为余令扔出去的玩意跟他的一样,结果隨即就听到了惨叫声。 铁梨弹夹层里包裹著的各种碎片到处乱飞。 落在石头上,建奴身穿的面甲上,他们举著的圆盾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是突然下了一场雹子。 火药爆炸带来的黑烟,让这河床多了一丝的诡异。 趁著建奴的骚乱,余令开始前压。 王不二端著火銃,准备对著人群来一发,他也想立功,也想斩个头领。 一群建奴冲了上来,火銃响了,这一次是二十步不到的近距离。 王不二揉了揉眼睛,忽然大声道: “注意,他们穿的是甲,三十步之外不能透,銃口往上,对脸打,近射!” 见建奴终於来了,王辅臣出手了,瞬间洞穿一人,长枪一抖,眨眼之间,衝上来的汉子身子立马又多了两个洞。 甲里面压实的絮贪婪的吸食著血液,顺著那破开的口子,慢慢鼓胀了起来。 苏怀瑾扑了上去,手中的神臂弩毫不留情的射倒一人。 他再次往前扑,压著地上的人,点燃的震天雷死死地往人嘴里塞。 “吃下去,吃下去,我让你吃下去……” 一声爆炸,一场血雨,只剩半个脑袋的建奴无助的躺在河床上。 近距离交战开始,火銃的响声立刻就密集了起来。 如此近距离,火銃接连发射,有幸没死的成了麻子脸,绝大多数成了瞎子。 这一批定装弹里装的是沙子。 用筛子筛选过的沙子。 在效率的火器面前,人数多真的不是优势。 一个个的上说不定打不准,但若是四五个一群,怕真是必有死伤。 “看不见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光头陈默高举著大刀上了,一边上一边怒道: “看不见好啊,你看不见我看得见,爷爷我来復仇了!” 眼睛看不见就完了,一刀就捅死了! 腰上掛著脑袋的秦赵月又带著白杆军上了,他们是自由行动,哪里人多他们就往哪里扑。 崎嶇不平的河道,他们是真的如履平地。 此刻的余令已经和瓜尔佳·图赖对上了。 瓜尔佳·图赖害怕余令身后持火銃的王不二,围著巨石绕圈子。 余令笑著出手,长枪不断出手。 瓜尔佳·图赖知道余令这是在粘著自己,不让自己去整合自己的人手,又一颗震天雷扔了过来…… 瓜尔佳·图赖连忙扑倒。 就在余令想往前逼死他的时候,一个建奴突然扑了过来,余令果然出手,长枪带著血跡,那汉子飈著血一头扎在了石头上。 又来一人,徐大树笑著往前和王不二左右夹击。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路,野猪就是再英勇,在这种打法之下,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了。 如意挺著长矛从二人中间一闪而过…… “你俩可真是墨跡,让你两人成为亲卫真是瞎搞,看看人家朱大嘴,一个人就干翻了一个,都没出手!” 听得夸讚,朱大嘴笑了,吐出嘴里的半截喉咙,疲惫道: “別学我,千万別学我,他娘的,老子刚刚都想好遗言是什么了,注意啊,这伙人好猛,比韃子厉害!” 朱大嘴说的一点没错。 这么强势的一波压下来,这群建奴竟然没有丝毫的溃败之相,反而越发的悍勇,已经开始搏命换命的打法了。 朱大嘴咬死了那个就是来跟他拼命的。 扔过去的那颗火药弹炸了,瓜尔佳·图赖受伤了,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有了撤退的想法。 林子里有战马,说不定有希望。 可望著这崎嶇不平的河道,望著抬不起来的胳膊,他心里很清楚..... 若是转身跑,那將彻底的完蛋。 藏在远处林子里的叶赫部族人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本想把河谷地作为大明人的葬身地,没想到却是自己的了。 善战的秦人,韧性十足的白杆军,双强联手碰上了建奴人。 这一刻的建奴已经慌了,他们没料到这群人竟然如此悍勇,他们的火銃会装填的这么快..... 战场上的心慌就是泄气。 在战场上,在拼命的时候人其实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了,脑子里除了杀就是杀! 王辅臣那边已经结束了,他带著人开始朝著余令这边匯聚。 火銃声还在响,一缕缕的黑烟就是一根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白杆军腰间的脑袋越来越多。 秦赵月嘴巴越咧越大,他真是爱死了建奴的髮型了,两个辫子互相缠绕,脑袋就可以掛在脖子上。 虽然腰上也可以很掛,但数量有限,掛在脖子上还能护胸。 有的建奴开始跑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害怕。 跑得人余令这边也不去追,恐惧需要传播,需要告诉赫图阿拉城的汉人和降將。 建奴不是不可战胜。 瓜尔佳·图赖知道自己完了,望著越来越多的大明人聚集了过来,他拔出了腰刀。 汉狗有人敢自戕为国而死,自己大金也可以的! “你到底是谁!” 余令收起长枪,拔出雁翎刀笑道: “有人叫我余令,有人叫我余守心,我希望你称呼我为余山君!” “原来你就是余令!” 说罢,瓜尔佳·图赖就准备动手自杀,一支箭矢袭来,精准的將他的举刀的手臂钉在肩膀上。 余令猛的挥刀,如意弯腰,揪著辫子提起了脑袋。 “赵不器,有活口么?” “有几个!” “带过来,我想请他们带几句话回去!” 天晴了,太阳缓缓升起,赫图阿拉城城门开了,数十位落魄至极的斥候疯狂的朝著城里的某处跑去。 战马跟著他们,马背上,一具无头尸僵硬的趴在那里,空洞洞的脖颈仿佛一张狰狞的大嘴,冷冷的看著所有注视他的人。 青楼上的王鐸望著马背上的尸体笑了,费英东的儿子死了,陈默高应该是逃出去了。 五十七岁的费英东望著儿子残缺的尸体,猛的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费英东倒了,努尔哈赤来了,皇太极来了,八旗的旗主们都来了。 “谁杀的!” “回大汗,大明客军首领余令,他让小的带句话!” “说!” “奴不敢!” “朕让你说,一字不改的说!” “他说,他说,老野猪,听说你的儿子很多,下次別派別人了,让皇太极去吧,他也,他也.....” “什么?” “也这么送回来!” “他还说,说借咱们的头颅,立一个大大的京观....” 皇太极朝扭头淡淡道:“鰲拜!” “贝勒爷吩咐!” “护主不利,传播恐慌,去吧!” 鰲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无头尸,他搂著刚才传话的人往远处走去。 “余令,余令,余令你杀我族人,等著我鰲拜来找你!” 第 25章 到底是谁病了 赫图阿拉城热闹了。 五十七岁的费英东病死在了家里,他是大金立国的五大臣之一。 他在萨尔滸之战取得首胜並斩杀了杜松。 在和叶赫之战中亲自攻下了叶赫城。 前不久还被授予大金三等世袭总兵官,他对女真的立国可谓戎马倥傯了一生。 如今他死了,有人伤心,有人开心。 奴儿很伤心。 萨尔滸之战后那些来自开原、铁岭等地被掳来的大明百姓,北关叶赫部那些被迫卑躬屈膝的叶赫族人等等…… 他们很开心。 费英东是大金的英雄,是大金开国的五大臣,是赫图阿拉城最顶端的那几个人,是一等一的大功臣。 可在很多人眼里,他也是刽子手。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儿子的死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鲜有人知道他喜欢的儿子是被一个叫做余令的人弄死了。 “活著回来的人都杀了么?” “回大汗的话,都杀了,作为逃兵是耻辱的,既然没有勇气去做当个勇士,那就做个死去的阿图鲁,此风不可涨!” 皇太极抬起了头,继续道: “瓜尔佳·图赖本想在河滩地葬送这伙人,没想到这伙大明人出乎意料的凶悍,除了活著的,死去的人全部斩首。”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淡淡道: “都问清楚了么?” “问清楚了,他们遇到的这一伙大明人很厉害,非常擅长火器,我们的人还没摸到他们,火器就袭来了!” “他们和之前所遇到的大明人不一样,战法也不一样,非常的凶悍,配合也是滴水不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奴儿望著自己的儿子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 “把余令的消息匯聚成册,通知各个旗主,然后启动瀋阳城的探子,让他们把更多的消息送过来!” “遵命!” 余令的所有消息呈现在了各个旗主的案前。 望著那薄薄的一页纸,各旗主有点恍惚,这个余令干的事太杂了。 一个来自长安的读书人考中状元,一个很有才的读书人。 在考状元之前他还是东厂的千户,短短的几个月他几乎摧毁了大金在大明京城多年的布局。 赫舍里·明达也是死在他的手里。 如今费英东家最有出息的老七也死在他的手里。 考完试了他人也走了,並未和其他状元一样留在了翰林院。 情报里说是余令得罪了太多的人了,京城容不下他。 自此,余令这个人的消息就消失了。 等再得到余令的消息就是数月前,他和炒打了一架,炒部实力大减,带著族人往北迁徙。 为什么走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他部族的西边是一心振兴祖业的林丹可汗部,东边是大金,往南就是大明。 他炒结结实实的夹在里面。 他不跑,他就得灭族。 奴儿已经给旗主下了命令,一旦有人能够带回余令的人头直接封为“甲喇额真”。 也就是八旗军事编制体系里的节主,位高权重。 余令都不知道他的人头竟然这么值钱。 此刻的余令已经回城,牵著捡来的二百匹马大摇大摆地进城。 瓜尔佳·图赖的脑袋掛在长矛上,在余令的身后每个人如此,建奴的脑袋高高掛起。 苏怀瑾双手各抓一个,骑在马上把两颗脑袋摇来摇去。 这一幕是震撼的。 相比之前斩获的十几个,二十几个建奴的人头,余令这一次归来可谓是大胜。 在那些守將的眼里余令身后的人那都是世间少有的汉子。 不少人望著这些脑袋红了眼睛。 有的人是萨尔滸之战后的溃兵,有的是从铁岭,开原,清河、宽奠等地逃来的军户。 他们的家人死於建奴的掳掠。 此刻的他们望著这些脑袋心里猛地舒服了一些。 熊廷弼望著余令眼睛很亮。 他和余令不熟,但他心里却觉得自己和余令有很多共同点,都是受先帝喜欢。 可又都不受朝中的臣子喜欢。 看著亲热的钱谦益朝著余令走了过去,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笑,熊廷弼有些羡慕。 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虽然袁应泰负责粮草火药等事也做的很不错。 可人与人都是有差別的,钱家从钱谦益他曾祖钱体仁开始就是诗书簪缨之家。 他的祖父钱顺时、叔祖钱顺德都是进士,钱谦益更在强爷胜祖,再上一层楼。 这只是钱家的学问。 若是论钱財,不说富可敌国,那也是大明少有的巨富之家。 地方县誌记载,钱家在他叔祖钱顺德那一代就超级有钱。 奚浦有碑文记载钱家的功勋。 “旧有奚浦市,明正统间钱氏所创,北通大江,饶鱼盐之利”。 民歌有言:一条奚浦塘,北引长江水,南接太湖。 (非杜撰,出自《常昭合志》,感兴趣的书友可以搜奚浦,就知道钱家到底有多少钱了,这还是清朝时候的记载,那时候的钱家暗中支持反清的明军已经了很多钱了!) 诗书簪缨之家,再加上巨富之家,数代人的经营打理,借鱼盐之利...... 无论民间商贾,还是读书士子…… 袁应泰是比不了钱谦益的。 如今的钱谦益和余令交好,无论如何,今后余令在朝堂之上也比自己过得舒服,想弄余令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忌惮。 姚宗文和御史张修德也在看余令。 张修德很想去问问余令为什么不遵调令私自出城! 可望著那些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头他心里直翻腾。 他害怕余令用摸过人头的手去抠他的嘴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余令做的出来。 对於余令这样的人他是没有什么办法去整治他,弹劾余令都没用。 正如余令所言,他巴不得离开呢! 如今的局面是,谁要是把客军弹劾走了,万一建奴来了,万一吃了败仗,那这事就有的说道了! 谁弹劾,那就是谁的责任。 若是这个时候去给余令找不愉快,那真是让自己全族都不愉快了。 朝中来信,监狱里的李如柏如今生不如死,他若离去,李家二房难成大器。 虽然说李如柏和余令扯不上一点的关係,但萨尔滸之战的失败需要有人承担这个后果。 战死的还好说,还能落一个“勇忠”之名。 若是活著回来,整个大军连敌人都没看到,还因混乱踩死了一千人..... 这么大紕漏,李如柏这次怕不是会有好结果了。 前车之鑑的道理张修德还是懂得的。 所以,对待余令这样的人没必要去招惹他,如今人家又立功了,望著那脑子上的金银佩饰。 余令这次杀的这个建奴怕是条大鱼。 回到屋里,屁股还没落下,陈默高开始要吃的。 吴墨阳温柔的看著陈默高,一边看著他那大光头,一边殷勤的给端茶倒水。 吴墨阳很想知道建奴那边还有多少兄弟。 “別看我,这一年多我没查到其他兄弟的消息,我留意了,也都问了,但一切都好像是石沉大海!” 吴墨阳的笑容也僵在脸上,这个结果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令哥,我在那边看到了你的先生,若是没有他照拂,我可能早就死了,也正是因为他,才有今日的我!” 余令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人总是免不了把没走过的路想的一帆风顺。 当初先生是想去建奴搏一个出身,他是读书人,他以为他去了建奴那边一定能行王道。 结果就是去了便回不来。 人也不是未卜先知的,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路是什么。 余令不恨先生当初不听劝,只恨自己能力太小! 在这浪潮里说不上话! 先帝钦点的巡按辽东的熊廷弼都有志难酬,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又能如何呢? 肉来了,汤也来了。 吴秀忠知道回来了要吃饭,他一回来就开始忙碌,特意做的牛肉汤,能烫著吃的那种。 汤的上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油水。 汤水刚开始冒泡,陈默高就火急火燎的开始烫肉吃了。 隨著几块滚烫的肉下肚,他光亮的脑门开始冒汗。 望著他那光亮的脑门,吴墨阳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今年年底咱们要开始还击了么?” 余令闻言半晌不说话,见陈默高抬起头望著自己,余令轻声道: “別说还击了,现在瀋阳的几位总兵心都不齐!” “我知道,建奴那边叶赫部的族人现在还在骂,他们不明白大明为什么见死不救!” 余令无奈的低下头,时也,命也! 陈默高舔了舔筷子上的油,忍不住道: “你这次杀建奴的人实力很强,配合也好,几乎是压著建奴打,这样的人若是有一万,可直接把建奴打残!” 苏怀瑾苦笑了一声: “只有三千,还都是客军!” 腮帮子动个不停的陈默高沉默了,他在建奴那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在做梦。 梦里,那些兄弟问他什么时候报仇。 梦里,那群兄弟在问自己为什么还活著! 在建奴那边,他看似活的没心没肺,实际上他也会难受。 一到床上呼吸都能扯的心肺疼,他的难受无人诉说,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苦苦的煎熬。 他做梦都在报仇。 如今他以为机会来了,听瑾哥这么一说,心里的那股失望劲別提有多难受了。 建奴上下一心…… 自己这边却人心不齐。 “令哥,你手底下还缺人么,把我编到队伍里去吧,浑浑噩噩了半生,剩下的半生也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了!” 余令闻言摇了摇头。 “令哥看不上我,还是不信任我,建奴那边我也很熟,我也不怕死,不用害怕我死了,最危险的活交给我!” “回京城!” 陈默高泄气了,回京,苟活之人哪有什么胆子回京? 见陈默高低著头连肉都不吃了,余令忍不住道: “京城其实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默高猛地抬起头,不解道: “什么意思?” “京城里有建奴的人,藏的很深,如果你想报仇,我建议你回去,回到锦衣卫,找可靠的人手去杀他们!” 陈默高懂了,腮帮子又动了起来。 “我明日把我在建奴所知道的全部讲出来,我把城里的地图也画出来,我也把我知道的八旗给写出来!”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建议你去找一下林大少和鹿大少,这两位是御马监四卫的人,其他人信不过,这些人倒是可以用一下!” “不用,我用我陈家的人!” 陈默高喝了一口茶,含糊不清道: “去了建奴,我发现上阵还得父子兵,其余人我信不过,我害怕死在自己人手里!” “我有句话其实很想告诉你!” “你说!” “你要脸么?” 陈默高想了想,咧嘴一笑: “先前很在乎脸面,现在我不要脸了,我可以给任何人当奴才,爷,您吉祥,小高子给你请安......” 陈默高抬起头,笑道: “如何?標不標准,不瞒你说,建奴喜欢这一套,京城的贵人没道理不喜欢.....” 苏怀瑾望著没心没肺的陈默高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当年京城的紈絝男儿,如今成了这般模样。 是他病了,还是这大明王朝病了! 第26 章 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做不了 陈默高在瀋阳待了四天就出发了。 在临走的时候他和余令两人站在寒风凛冽的城墙上说了很多放肆的话。 这些话除了听者有心,剩下的全部被寒风撕的粉碎。 这些话具体有多放肆,怕只有寒风知道了。 陈默高带著一堆书信出发了,除了余令的那一伙人之外,鲜有人知道陈默高是从建奴俘虏里逃回来的。 知道这件事的人被余令下了封口令。 不这么做没法,以朝廷臣子的性子,真要知道陈默高当过俘虏,回到京城的陈默高一定得吃牢饭。 不光他一个人吃,全家估计都跑不了。 虽然这么回也会受人责问,但陈默高已经做好的准备。 咬死不承认,你说你的,隨便说,不搭理你就是了。 我都不要脸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陈默高在回京的路上疾驰,此刻的京城却在为八月十一的万寿节做准备了。 万寿节,元旦、冬至称为大明三大节。 元旦、冬至节庆时日有定,可万寿节时间却是不定。 太祖爷那会是九月十八,成祖是四月十七,宣宗是二月初九。 万寿节是皇帝诞辰日的节庆,取“万寿无疆”之意,是宫城里最重要礼仪活动。 朱常洛是八月十一所生,所以,今后的八月十一是万寿节。 节日的安排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可皇帝却是病了。 病的还挺严重,据说坐立都很难,人只能躺著。 內阁臣子细细地一问,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让所有人皱起了眉头。 郑贵妃献给了皇帝美貌侍姬八人,皇帝贪欢,身子乏了。 內阁的臣子都是男人,他们都很清楚这个原因多么扯。 八个人,足足八个人呢! 皇帝就是再贪欢,再索取无度,一旦精阳泄了,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当然这並不能证明皇帝不贪欢! 问题是从登基以来这才短短的十余日,皇帝很勤劳,每日都在忙著国事。 补发拖欠军餉,启用清廉官员以振朝纲,罢黜了先帝滥设的矿监和税使等等...... 这些事让他忙的不可开交。 皇帝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太子都出阁读书了,孩子都生了几个了,五皇孙也大了。 就算再贪欢,皇帝就算是纵慾过度到下不了床,坐立都难。 唯一可能是吃了助兴的虎狼之药。 阳关没守住,如黄河决堤一泻千里,元气大伤,这才有可能。 可这事也只是大家的猜测罢了。 没有人会没有眼色的去问,就算去查皇帝过夜的宠幸玉碟,就算去问也没必要。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是崔文升。 他是郑贵妃的人,问了也白问。 八月一日的登基大典上皇帝还“玉履安和”,“冲粹无病容”。 短短的十日就一病不起,这事情透著诡异。 如果真是纵慾过度,禁慾几日,待肾气充盈就能好转。 可若是不好转,甚至病情加重,那就是有了问题。 皇帝不是幼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男女之欢他经歷过。 史书上那么多的前车之鑑他比谁都明白。 內阁臣子心里发急,他们想去探望又不敢去。 若是都去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且这些都是凭空的猜测。 朱常洛也不明白自己的身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今的朱常洛有口难言,举目望去,这偌大的乾清宫竟然没有一个熟人。 唯有一个看似老实却心怀鬼胎的崔文升。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自己提东林文人和朝中的浙派文人相斗,东林人要胜了,可自己也出事了。 没了外廷的压制,郑贵妃在宫中比自己更像一个主人。 世间诸事,最无力的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刻的朱常洛心里空空的,当初见父皇躺在那里,不出宫,也不朝会以为做皇帝很简单。 自己今后勤劳些就是一个好皇帝。 如今再看,朱常洛才知道这事有多难。 当初听闻父皇总是会时不时的杖毙犯错的太监,朱常洛觉得父皇心性不好。 喝点酒就容易发火,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如今,朱常洛才觉得自己当初多么幼稚。 现在的自己若是手中有权力,自己也会命人把这乾清宫的所有內侍全部杖毙。 包括那个什么崔文升。 因为他该死,这群人真的该死。 窗户关闭的响声打断了朱常洛的遐思。 殿中香炉又燃起了薰香,见崔文升开始把一扇扇窗户全部关上,朱常洛怒吼道: “打开,打开,朕命你全部打开!” 崔文升弯著腰,一边关窗一边关怀道: “万岁爷,京城落寒了,您身体微恙,可不敢受了风寒,奴是內官,懂一些医术……” “大胆奴才,你敢抗命!” 崔文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 “万岁爷,您身子不好,奴这么做可是为了您好,若是外廷知道这么冷的天,奴还开窗,奴……” 朱常洛笑了,脸上全是自嘲的嗤笑。 殿里的薰香味越来越浓,朱常洛觉得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明白薰香里有安神药,可自己现在需要的是活动气血,而不是睡觉。 久臥伤气,久坐伤筋,久站伤骨。 朱常洛在乾清宫沉沉地睡了过去,太子朱由校此刻正在余家做客。 余令是右庶子,是他今后的先生。 余令虽不在家,但作为学生来拜见是应该的! 昨日的时候这事已经做过了一次,他去了孙承宗家,也是这么一个流程,这是礼节,不能少! 太子来了,余家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跟在太子身后的李进忠对余家全家都出门迎接的態度很满意。 做事好坏无所谓,但得看態度。 余家的这个態度让他很满意。 等太子进了客厅,站在门口候著的李进忠更满意了。 他的袖笼里多了三张薄薄的纸,他现在不敢看,但他知道一定是铺契! 余家没钱,能给自己这些可见余家的心意。 一想到这里,他就想到了孙家。 孙家人不会办事,把那死沉死沉的银子往自己手里塞。 银子这玩意是很好,可这玩意不敢拿啊! 鼓囔囔的一大坨能有五百两么? 带著这玩意进宫,要是被那姓孙的发现了,自己这个太子大伴也活到头了。 自己终於熬到皇孙成了太子。 真的要是因为一点银子搭进去了,多亏啊! 那姓孙的和郑贵妃是一伙的。 太子若不是离不了客氏,有客氏在一直帮自己说情,自己这个老傢伙早就被搞走了。 別说享福,怕是吃屎都难。 出宫的朱由校很开心,他懂权谋,但他不想把权谋用在余家。 虽然权谋可得人心,却不能知心。 从给余令鲁班锁,余令並未嫌弃那刻起…… 直觉告诉朱由校,余令並未因为自己喜欢做木工而觉得自己在玩物丧志。 因为余令在殿试上摆弄了半天,在桌子上滚来滚去! 听说,惹得一眾考官都不喜欢! 朱由校和茹慈聊得很开心,没有虚偽的客套话,朱由校问的都是长安的风土人情,他喜欢听这些趣闻。 李进忠竖著耳朵听著。 当笑声再次传来,李进忠也笑了。 在孙家太子就没有笑过,不但没笑过,孙承宗还让太子少做些木工。 昨日的见面,李进忠觉得压抑的很。 今日就很好,誥命夫人善谈,会说话。 搓了搓袖子里的两张纸,李进忠觉得她很会办事,是一个大气的人。 人一开心,就会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等朱由校醒悟自己说的有点多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的饭点。 蜀道三没见过太子,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见饭点到了,她自然就把饭做好了。 客人来都来了,也恰好到饭点了,哪能不吃饭就走? 宫里如何他不知道,但在余家可没有这个规矩。 她自作主张的开始摆餐桌…… 饭菜上桌,李进忠也进来了,见太子没有走的意思,李进忠知道太子是不想走了! 他嘆了口气,拿起了筷子开始试菜。 刚夹起一口菜,李进忠就发现有个姑娘在瞪著自己。 蜀道三就很纳闷了,太子没落座,夫人没坐,太子的奴僕开始夹菜吃了? 性子泼辣的蜀道三压著火气道: “你在做啥?” “咱家这是在试菜!” “试菜,试什么菜,炒的时候我都试过了咸淡刚好,你得相信我的厨艺!” 李进忠看著眼前的这位泼辣的娘子笑了,他心里不气,因为两个人说的,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茹慈见蜀道三握著筷子想敲別人的头,赶紧道: “小蜀,这是宫里的规矩,你去忙你的吧,这其中的干係我明日再给你说!” 蜀道三嘟囔著离开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这一顿饭朱由校吃的很开心。 茹慈就像乳母客氏对自己一样,只要是自己多夹一筷子的菜,她就不吃了,拼命的往自己碗里夹。 一个人对你好,是真的可以感受得到,朱由校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小娃是肖五的妹子,她已经开始读书识字了,都是我在教!” “夫人,肖五是谁?” “一个憨人,太子將来若是见了他得小心,这个人气人的手段无人能敌!” 朱由校笑著点了点了头,因为不熟,该说的话说完了,他现在就是在找话题。 他不想回宫,不想去给郑氏,东李,西李请安。 这些人虽然也会笑,也会因为自己到来而开心,但这些人不是因为自己而开心。 是因为“太子”这个名头而开心。 太子到了,万寿节也来了,京城百日守孝期因为这件事有了节日的喜气。 京城的人不知道,在万寿节这日,身为主角的皇帝缺席了。 八月十四日,京城还充满了节日的喜庆,可在宫里,身为皇帝的朱常洛突然病重。 郑贵妃以长辈的身份,指使崔文升向皇帝进“通利药”...... 第 27章 人间小喜 “通利药”也叫泻药。 可这个药不单单是泻药那么简单,这个药如果长期使用可能引起依赖性。 也就是说吃多了会上癮。 药书里明確记载,体虚者慎用。 朱常洛吃了,一夜之间连泻三十多次。 事情大了,崔文升害怕了,郑贵妃也害怕了,若是皇帝死在了宫里。 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可活。 事情太大了,宫里不敢隱瞒,群臣开始进宫。 一个正常的汉子一夜拉三四次都双腿发软,別说三十多次了。 此刻的朱常洛已经衰竭,目光都有些涣散,话都讲不出来。 给事中杨涟带著群臣开始检查药方,这一看他目眥欲裂。 太子前面身体不好明明就是体虚阳气不足。 这样的症状应该清补慢慢养。 这个崔文升,身为皇帝身边的大伴,司礼监的掌印,又是懂医术的內官,自己这个不学医的都懂。 他崔文升又如何不明白。 此刻崔文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郑贵妃也脸色发白。 群臣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目光如针,扎得人生疼! “崔大伴,你是內官,你懂医术,你不解释一下?” “杨大人,在十一日的时候御医陈璽来给陛下把脉,他说要慢慢的养,在十二日陛下说国事繁重,怎么养得……” “所以陛下就让你来医治是么?” “是的!” 杨涟冷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柔: “我问你,你是陛下的大伴,又管著御药房,陛下不懂医药,你难道不懂?” 崔文升张嘴想辩解,杨涟连珠炮似的质问却接踵而至。 “你什么都懂,可你却做了,你来告诉眾人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安的是什么心思,你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王氏和郭氏族人也冲了进来。 王氏是皇帝生母王氏一族,郭氏是原皇太妃子一族,算起来这两族算是外戚。 这两族的荣耀是绑在皇帝身上的。 这两族的人一进来就哭。 郭氏兄弟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对著崔文升怒道: “你也配装无辜,先帝钦定皇帝大伴是王公,你是如何上位的?” “宫中人都知道,你先前是服侍郑贵妃的人,郑贵妃在陛下幼时多苛责,歷来不和睦,你说,是不是她让你乾的?” 王氏族人呸了一声,朝著郑贵妃开始发难: “郑贵妃,你是皇帝的长辈,皇帝登基后你为什么赖在乾清宫不走? 用药之事崔文升为何要先请教你?” “怎么,你想当皇太后,不当皇太后你就不走了?” 被人喊来的郑贵妃脸色铁青。 王家人这个时候可以不怕什么郑贵妃了,继续大声道: “郑贵妃你是长辈,你也有儿子,你为何这么做?” 说著,说著,两家又哭了起来。 这两家哭是真的哭,皇帝身上流著家族的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哪怕外戚不討喜,可只要不作孽,能让全族之人衣食无忧。 如今皇帝这样了…… “郑贵妃,万岁爷龙体若是能康泰此事作罢,若是落下点病根,有了个好歹,你全族別想好过!” “郑贵妃,你是先帝的臣子,你一直说搬走搬走,你如今还赖在乾清宫不走,你难道要垂帘听政么?” 此话一出,群臣愕然。 先前碍於礼制,眾人不好意思对郑贵妃下死手! 如今有了这个由头,郑氏一族落败的命运已经註定了。 左光斗也有些疑惑,他都不知道这两家外戚怎么来的。 两家人开始撒泼,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了,见人就倾诉倒苦水,隨后跑到郑贵妃面前开始撒泼。 郑贵妃双眼喷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为女人,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搭腔,一旦搭腔了,她就会被这两家人拉下来了。 自己是贵妃。 和这两家粗鄙之人不一样。 人群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朱由校拿著鲁班锁静静地站在那里。 同在宫墙內,自己都不知道父皇病成这样。 昨日来请安是崔文升见得自己。 朱由校记得崔文升当时说什么父皇偶感了风寒,不宜见面。 还说什么怕让自己染易了疫毒,改日再见。 看了一眼照顾自己的李选侍,朱由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很多次朱由校都在想,若是换了自己来面对这个局面,自己该怎么做? 父皇明显不是生病,是有人想让他生病。 吵闹声又响了起来。 有人说崔文升不会傻到去害皇帝,只是把药的剂量用的多了! 这样的话立刻被人反驳,会做菜的厨子能不知道咸淡? 有人说此事是郑氏的阴谋。 国子监李胜芳是个胆子大的,直接告诉兵科给事中杨涟说,郑贵妃和李选侍二人相互勾连,有不轨之心。 一个宫內谣言四起。 所有人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想的是对的。 没有人去细细地思量该用什么法子让皇帝好起来。 朱由校红著眼嘆了口气。 站在最边边,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老虎嘆了口气。 他觉得余令说的对,朝堂就是利益分配的地方。 只要有利益,昧著良心说假话也可以。 所以,在这朝堂上,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皇帝病重这件事是黑还是白,其实归根结底都是现实。 大家都在各自为营。 宫里的这摊子事比说书人讲得山野怪谈还令人不可置信。 可问题是它真的发生了,而且还是真的。 这事就算告诉说书人,他都不信。 大明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拥有最好御医的地方,大明最尊贵的人,被一剂泻药治成了身体衰竭。 最可笑的是,还有人为下药的人开脱! 换做任何一朝,一內侍若是如此,活剐怕是最轻的处罚! 哪怕他是无意的,可他是个阉人,没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那也得死。 说不定那不是他一个人死,这整个宫殿,包括御膳监,所有接手过和没接手过的都得死,根本就不会给你辩驳的机会。 小老虎看了一眼太子后转身离去。 自从先帝死去后,宫中事务繁杂,他知道茹慈来了,自己的儿子来了,可他根本没有机会出去看。 这些日子魂不守舍。 万寿节后,宫中事务已经按部就班了,小老虎也终於有了休沐的时间。 他现在就准备出宫,这热闹不能凑。 今日过后,郑氏一族完了。 出了宫,小老虎先去书铺换了一身衣裳,这衣裳是茹慈先前做的,他一直没捨得穿。 只有在过年休沐的时候穿一下。 不是没钱买,而是在这京城找不到心甘情愿给他做衣服的人。 余家现在在京城有了名气,这个名气比余令当初考上状元时候的名气还大。 如今的余令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內阁。 再不济…… 等將来太子登基,余令就算是再不济也能成为翰林院侍读,负责辅导皇帝处理政务。 可这种情况好像不可能出现在余令身上。 因为余令是考出来的状元。 东宫很大,权力却很小,唯一能让人念叨的职位並不多。 因为自洪武爷改制度后,东宫虚职很多。 大部分是为了今后升迁的跳板。 在洪武年朱標太子没死之前,东宫太子是拥有一个非常完备的权力体系,它就是一个“准朝廷”,权力很大。 洪武爷离去,再到永乐帝登上帝位,再到嘉靖…… 太子东宫犹如朝廷尚书省的东宫詹事府已经成为摆设,东宫官职被彻底虚化。 嘉靖帝大礼议之爭后太子监国权力也没了。 所以,在大明朝不会出现太子嫌自己当太子时间长了造反的事了。 因为,权力被拿走完了。 余令的这个右庶子官职也不大。 眾人羡慕的原因是余令能在太子成为皇帝之前提前打好关係。 近水楼台先得月,官职大小无所谓,天子近臣这个才是眾人巴结的对象。 所以,自打消息传开,余令先前的那些年兄年弟都来了。 只要身在一个考场,不管是乡试,会试,还是殿试。 哪怕一面没见,但並不能否认年兄年弟的关係。 除了这些读书人,陕西省的读书人也都来了,哪怕没见面,没关係,彼此是同乡。 这些人直言道,今后京城有什么事使唤就行。 小老虎来的时候老张刚送走一波客人,见小老虎出现,老张大喜。 “大爷回来!” 余家大门彻底的关上了,开始不见客了,张初尧的大嗓门直接穿透庭院,院子里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茹慈抱住两个孩子前去迎接。 没有什么客气话,茹慈知道家里大爷最在乎什么。 孩子入怀,小老虎人一下就痴了,人也笨了,抱都不知道怎么抱了。 余令三岁起就在他怀里长大,一直到六岁。 五皇子朱由校检从一个小肉团到如今长大成人,也是他怀里长大的。 如今,这个孩子入怀,小老虎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了! 颤抖著手,不知道该抱著哪里,自己该做什么。 “大爷,这就是垂文!” “像,真像,简直跟当初的小余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茹慈笑道:“你看,他也像大爷!” 小老虎痴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只记得看。 可看著看著就把自己看的泪流满面。 子嗣未绝,王家子嗣未绝啊…… 此刻的小老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望著孩子那宝石般的眼眸,小老虎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自己怀里的这个孩子。 “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我有儿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小老虎忙了起来,抱著孩子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前院。 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一边走,嘴里一边说个不停,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昔日哄孩子的感觉回来了,院子里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父子两人然后一起笑。 在这一刻,血脉的桥樑连接上了。 …… 余家透著喜意,辽东的曹变蛟也透著喜意。 他找到了他的大伯曹文昭。 他大伯就在瀋阳城內,隶属熊廷弼名下,一个小小的小旗,在军中声名不显。 造册打开一对比,他的军功还没侄儿高。 翁吉剌特大部的使者就是曹变蛟杀的,广寧卫已经核验確认过,再加灭黑石炭部的军功,曹变蛟回去就能做官了。 如今建奴的人头最值钱。 在打萨尔滸之战前,朝廷为了激励將士立功,许诺下了丰厚的赏赐。 擒拿努尔哈赤赏一万两,升指挥使等…… 这些赏赐太大,一般人拿不到。 可对建奴的中军,奴儿的亲属,前锋,斥候也有赏赐。 根据人物的大小,不但有钱財的重赏,还有世职可拿。 曹变蛟在军中人缘很好。 他问王不二借了两颗人头,问大树借了一颗,问大嘴借了一颗。 苏怀瑾喜欢他,很大方的给了他三颗。 如此一来,他的名下就有了七个贼头。 如今找到了他的大伯,见大伯还在军中攒军功,他就想把军功给大伯,好让大伯在军中舒服一些。 私授军功这个事並不鲜见,只要上头有人,事情很好做。 余令觉得没什么,熊廷弼也没说什么。 一直死死盯著余令和熊廷弼的御史张修德不爽了,一张嘴说个不停。 他也知道这事很常见,但他就是看不惯余令,看不惯熊廷弼。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被他抓到了,自然是得理不饶人。 “余大人,私授军功是大罪,你要知法犯法么?” 余令早就被这个张修德烦得的不行,二话没说直接朝著张修德冲了过去,伸手在他大腿根一扭…… “余守心,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还手就行啊,你为什么不还手啊......” 该死的记忆又浮上了心头。 大腿被掐要说疼也不疼,要说不疼它也疼,那种疼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张修德张嘴就想骂,嘴巴刚张开,余令的手就伸到了嗓子眼。 “呕,呕~~~” 余令嫌弃的把手在张修德身上抹了抹厌恶道: “他没说,他也没说,你倒是不乐意了,这事是跟你有关係么!” “余令,你就等著被弹劾吧!” 余令笑了笑,望著张修德的嘴似笑非笑道: “鬆了,没上次紧了,屁话少说点.....” 第 28章 花开不同喜,花落不同悲 开不同喜,落不同悲。 京城郑家的问题大了,开始驱散家僕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一起动了。 八月十七日,在杨涟和左光斗的倡言下,吏部尚书周嘉謨邀请群臣议会。 先前高高在上的郑养性站在中间,如同犯人般被群臣责问。 贪得无厌、包藏祸心,恐无噍类是眾位大臣给郑家的评价。 贪得无厌、包藏祸心,恐无噍类是成语也是书面语。 朝堂里的臣子是不会直白的说弄死你全家这样毒的词。 听朝廷官员说话,就不能听表面的字义。 这一点余令深有体会,后世的时候看新闻只是看个热闹。 都听的懂,觉得自己很厉害,懂得不少。 当得知有人靠著看新闻赚钱…… 靠著新闻里那些官方字眼,联想到政策的变化开始赚钱的时候,余令猛然发觉自己狗屁都不是。 所以说…… 別看这些成语一个接著一个,成语越多,郑家要遭受的苦难就越折磨。 等到执行者看到公文的这些成语他们就知道做什么。 贪得无厌背后的含义是郑家財大气粗。 包藏祸心是有了异心。 恐无噍类这四个字就更恐怖了,它的近义词是“灭绝人性”是“赶尽杀绝!” 朝臣说郑家恐无噍类。 这四个字就等於把郑家定性了,也就是说郑家做的事实在灭绝人性。 至於什么事没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一刻,群臣的意志是一致的。 当这些人对准一个目標要做某一件事的时候,这个时候就算旨意下达也不管用了。 郑家时代要结束了。 文臣杀人不会一刀砍了事情就结束,文人杀人喜欢慢工出细活。 慢慢的来,让你亲眼看著家族落败滑入泥团,看著家財一点点散尽却无能为力,看著这个家支离破碎。 杀人也诛心。 这一次,文人要诛郑氏的心,诛郑贵妃的心,让她活著,看著..... 死就是一刀,可活著才是折磨。 可美名却落在了臣子身上,这么大的事情,郑贵妃不也活的好好呢! 可怜的郑养性还让余令走著瞧,这回怕是瞧不见了。 八月十九日,好了一些的朱常洛身体又出了新的状况,多了个头晕目眩。 好在人是清醒的,也知道眾臣的商议。 八月二十二日,旨意下达,崔文升被逐出宫,王安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直到这一刻,朱常洛当初利用各派之间的矛盾用的那手驱虎吞狼才算成功。 可他躺在这里不能动就是代价,一场博弈的代价如此巨大。 可事情並未结束。 郑贵妃出局,朝堂上关於辽东巡按的新任人选也要落下帷幕。 东林人袁应泰初任辽东就差一道旨意。 一个袁应泰,一个孙承宗,外加左光斗和杨涟,东林人在这次新老交替的浪潮里走到了最前面。 沈一贯等浙派文人被压了一头。 这一次不是东林文人做的好,而是在原先国本之爭的时候,东林人拿出祖制度,必须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朱常洛当了皇帝自然要亲近他们。 八月二十三日,朱常洛的身子並未好转,相比之前更为严重,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了,更不敢去治疗。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朱常洛明白自己已经不行了,望著陆陆续续进来的臣子。 他突然想起了八月初一。 想起了自己登基那天。 那天京城的天很蓝,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自己坐在御座上,望著群臣覲见,依照大礼仪跪地高呼万岁。 钟磬奏响,山河之壮美一览无余。 如今,一月不到嚶嚶低语都难了。 外廷流言也越演越凶,京城那些进不了宫的芝麻小官只知道皇帝病了,病的很严重。 在流言之下…… 皇帝是夜御八女病的。 人们肆意宣扬著流言,没有人知道太子登基已经三十八了。 女色他不是不喜欢,可他的病绝对不是女色引起的。 虚了和病重是两回事! 原先的时候小老虎还会推算一下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如今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搞钱,怎么给自己的儿子搞一份基业。 小余令虽然很有本事,將来苦不了孩子。 可小老虎却觉得,自己是孩子的父亲,自己总得做点什么让孩子感受自己的心意。 可具体怎么搞他又不明白。 宫中岁月,这么大点地方,永远都是那么几个人,让他的思维有些固化。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周岁到了喊爹爹!” 小老虎念叨著,咧著嘴傻笑著。 望著开始读书认字的五皇子,小老虎决定今晚把方正化喊上,把虎头鞋做好。 高起潜就算了,一双大汗手有味。 如今朱由检终於有了自己的先生,恩科榜眼孔贞运就是他如今的先生。 虽然他也想让余令来教自己,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了。 自己只是一个皇子,想让状元来教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太子大兄很喜欢余令,就跟当初皇爷爷对余令的喜欢一样。 榜眼孔贞运来教自己还是太子兄长求的情。 朝中臣子对此已经有了很多的怨言。 在朝中臣子的眼里,皇子没有必要读那么多书,学那么多的学问,够用就行。 自己今后成了藩王老老实实就行。 什么帝王心术,碰都不要碰。 朱由检不知道,和他不亲的皇帝父亲病的更严重了,御医束手无策,已经开始寻求其他活命之法了。 鸿臚寺官员李可灼到了內阁,他准备向皇帝进献仙丹。 他说他的这颗仙丹是从四川仙人那里求得的,一共三粒,乃当世之奇药,可治疗皇帝的病症,药到病除。 內阁担心旧事重演,没敢告诉皇帝。 他们知道,人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哪怕你说砒霜可以活命,病人也愿意尝试。 內阁商议了下觉得不妥,没同意。 李可灼虽未能通过阁部上达天听,第二日竟自行往大內思善门进药,皇帝知道了。 王安望著要吃药的皇帝人慌了。 他赶紧去查是谁把这消息传进来的,等他找到传话的內侍,人已经死了。 这李可灼竟然和当年的那个樵夫一样,畅通无阻的走到內宫献“仙药”。 王安找来了群臣,可架不住皇帝想试一试,在群臣的注视下一粒红丸下肚了,皇帝的症状有了好转。 一直在尽孝的朱由校偷偷的哭了,王安也哭了,两人看的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转,这是迴光返照。 朱常洛好像也知道,望著群臣莫名的笑了,开心道: “朕好些了,散去吧,散去吧.....” 群臣散去,朱常洛望著儿子开始流泪。 “看懂了么,他们在弒君,所有人都在弒君,下一个人就是你了,要忍知道么,就做木工知道么?” 朱由校点著头:“孩儿知道,孩儿会重用客氏,孩儿当个木头疙瘩!” 朱常洛笑了,这一次笑的很开心。 这法真的不错,用客氏来清理后宫最合適,客氏是太子乳母,没学问,狡黠,市侩,有一颗爭命的心。 “外廷呢!” “父皇已经做好了一半,各派已经斗起来了,那就让他们斗,孩儿做木工!” 朱由校缓缓的抬起头,挤出笑,喃喃道: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朱常洛点了点头,对著身后忽然道: “出来吧!” 一个汉子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笑,这个时候笑很不合適,可这个人脸上的笑却是杀意满满! “保护好太子!” “臣,敢不拼命!” 朱由校望著眼前人呆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能保护自己。 朱常洛拿出宝璽,长吐一口浊气道: “藏好,忍好,父皇扛不住了,我儿要扛住!” “嗯!” 朱常洛看著儿子离去,望著头顶的龙井,这一刻,他和先帝重合,他竟然懂了那个父亲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儿子了。 大门关上,朱常洛忽然高歌了起来。 “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儿孙近在身,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 朱由校走出大殿,忽然道:“大伴!” “奴在!” 朱由校喃喃道:“李进忠的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 李进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以为他等不到了,没想到还是等到了。 李进忠猛的跪地:“奴请太子爷赐名!” “魏忠贤!” 第 29章 不一样的移宫 皇城內急促地警示钟鼓声又响了起来。 京城百姓不解的抬起头,这一次又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没有人敢相信,八月一日登基的新皇帝在九月一日的五更离世。 钟声响起,群臣开始往宫里跑。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对宫里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 其实早在八月十日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有了预感。 那一剂泻药彻底的摧毁了皇帝的生机。 没有泻药能让人一次拉肚子拉三四十次,也没有人能抗的住一夜拉肚子三四十次。 皇帝拉肚子拉的这么严重,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中毒了。 中得什么毒太医院看不出,也不敢治,所以就拖著,一直拖到今日。 急促的钟鼓声一响,大家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群臣齐至,瞬间就吵了起来,都认为皇帝死於进献的丹药红丸。 礼部尚书孙慎行,左都御史邹元標、给事中惠世扬等弹劾郑贵妃內侍太监崔文升、李可灼二人弒君。 应当千刀万剐。 吵了半天也没决定杀不杀这两人,反而是內阁急的不行。 方从哲徵得了內阁群臣的同意,颁布了由他亲笔起草的遗詔。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內阁首辅方从哲在遗詔里以皇帝的口吻夸奖李可灼。 他不但不认为献仙药的李可灼有罪,反而觉得他有功。 应该赏银五十两,詔赐银幣! (非杜撰,史书就是这么记载的!) 遗詔一出,群臣一看,几乎要打起来,脾气暴躁的左光斗脱去官袍准备打架了。 这个时候不死几个人是不行了,这不是闭著眼说瞎话么? 遗詔念完,群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份遗詔一出,无形中更把方从哲与红丸案紧密联繫在一起了。 在这一刻起,他和所有人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 有罪的人在他眼里有功,首辅要做什么,这件事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內阁首辅方从哲纵无弒君之心,却有弒君之罪。欲辞弒之名,难免弒之实。 清算要来了,东林党,楚党等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別吵了,太子不见了……” 一声怒喝把群臣嚇得不行,这个要命的关头太子不见了,太子就在乾清宫,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不见了。 朱由校不是不见了,而是被人藏了起来。 乾清宫的寢宫內李贵妃,也就是当初的李选侍,宫里人称西李。 在得知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就把朱由校控制了,並藏了起来。 她也有个皇后梦。 朱由校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不久就死了,照顾皇子这个事情就落在她的身上。 本来她也要照顾五皇子朱由检的。 因为怀孕了,精力不足照顾五皇子的重任就落到了老实的东李身上了。 在朱常洛没成为皇帝之前她已经和郑贵妃交好。 这个蠢女人如今也有了想法,想趁太子年幼之机控制朱由校。 藉此把持朝政大权。 为了达成这个目標,她在前几日的时候就已经和郑贵妃勾搭上了。 她开了价码,她若是成为皇后…… 她將奉郑贵妃为皇太后。 有了郑贵妃在宫里的人手,又有著养太子朱由校多年的情谊,和先皇的喜欢,她觉得郑贵妃没办成的事情他可以。 李选侍不傻,知道藏太子只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她人很聪明。 她认为郑贵妃之所以在神宗死后没成为皇后是因为郑贵妃太傻,傻到去和皇帝谈条件。 真的要做皇后,得得到內阁的许诺。 所以,她的要求是大臣要承诺册封她为皇太后。 只要成了皇后,再以皇后的身份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岂不顺理成章。 她觉得大臣们一定会同意,不同意她就不交出太子。 她非常懂文人的,她知道,她只要呆在寢宫內,外臣断然不敢硬闯。 因为他们是文人,他们讲德行。 朱由校知道李选侍要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既然要做个没用的皇帝,这个时候就不能有用,装傻就行。 李选侍只是限制自己不能出寢宫。 但她还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看著压抑著兴奋近乎有些癲狂的李选侍,朱由校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木球鲁班锁,嘎嘣一声开了。 他拍著手开心的笑了起来。 望著近乎包浆的表面,他笑的更加的开心了。 他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他证明了还是有文人没说自己玩物丧志。 因为他也爱玩,而且还玩不通。 可笑著笑著,朱由校就愣住了,一张指甲大小的糯米纸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细细一看上面画了小月牙。 再一看,好像一个笑脸。 朱由校笑的更加开心了,原来他解开了,应该是很早就解开了,不然这糯米纸是怎么进去的。 见太子又开始玩木头疙瘩,李选侍的心更踏实了。 眼角余光见李选侍离开,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没变,可杀机顿现。 打小被她欺负,娘亲王氏还是死於她之手。 这仇恨刻骨铭心,且不共戴天。 很少有人知道,西李虽然只是选侍,在当初却是太子朱常洛最喜欢的一个女人。 因为受宠,人就很骄横。 人一骄横,就目无尊卑。 这个李选侍根本就不把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放在眼里,趁著当时的太子不管后宫,私下里对王妃谩骂侮辱,乃至拳脚相加。 王才人的死,就是这西李一手造成的。 (ps:选侍凌殴圣母,因致崩逝;选侍侮慢凌虐,朕昼夜涕泣) 所以,从那时候起朱由校就一直在等著,等到今日,离报仇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可他知道不能急。 一著急,就跟皇帝父亲一样了。 此时此刻乾清宫的西暖阁外传来了哭声,在杨涟、刘一燝的带领下群臣齐至,如今正在西暖阁的门口哭。 哭先帝故去,哭太子的孤苦无依…… “李贵妃,先帝故去,驾崩之前他心心念的就是太子,我们知道太子有你照拂,我们看一眼,看一眼我们就离去……” “贵妃,我们就看看太子,看看我们就离开……” 臣子吵著要见太子,李选侍想当皇后,她也不敢得罪人,红著眼眶出来说太子胆小,不敢见人…… 她没注意到,王安溜了进去。 朱由校看著王安,淡淡道: “王大伴,我现在能出去么,我若出去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父皇离去的蹊蹺!” 王安跪地,认真道: “奴,护佑主子平安!” 朱由校收起手里转动的小木球,低著头站起身轻声道: “那就全凭大伴安排,我跟你走就是了!” 外面的李选侍被群臣拦住了。 “李贵妃,下官袁可立有礼,今日叨扰不为其他事,我只想知道太子是否安全,別的事情我不管!” “安全,安全……” “下官没看见,当初的先帝在世的时候那个崔文升隱瞒先帝的病症,今日之过十之七八有他,贵妃……” “我,我我……” 她说不过,道理又讲不过,又不敢蛮横耍横。 当袁可立走到人前时李选侍就已经慌了,她是知道袁可立的。 这个人刚正不阿。 当他还是一个小官的时候就敢硬碰当时四品大员,以七品之卑斗翻四品之尊。 不仅使他声名远扬,也让他成为『推官』楷模。 这样人一出来,李选侍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被他瞬间看透。 群臣里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 如果论讲道理,嘴上功夫,李选侍就是从娘胎里练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她面前的人,隨便出来一个都是她这辈子以及下辈子都要仰望的高峰。 所以,她同意让太子出来见一面,她刚答应,王安已经带著太子走了出来。 杨涟、刘一燝等人见状立马跪地。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起。 李选侍目光怨毒的望著王安,他没想到这个奴才竟然这么大胆。 这个时候群臣已经把朱由校围了起来,带著朱由校就往文华殿走。 乾清宫被占了,要在那里接受群臣的礼拜。 太子一走,乾清宫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王安最后离开,望著怨毒的李选侍,王安笑道: “贵妃,今日事多,公主年幼,可不敢伤了公主!” “狗奴,你好大的胆!” 王安苦笑著摇摇头,朝著右侧看了一眼,隨后快步离去。 隨著大门的关闭,一个汉子带著三名太监突然出现,脸上的笑意不变,手持长刀开始在西暖阁杀人。 当著李选侍的面开始杀人。 把人按在暖阁外荷池的汉白玉的雕栏身上,杀鸡般抹脖子。 血水噗噗地往外喷,荷池里的彩鲤猛地冲了过来。 一团红云聚了过来,分不清是血的红还是鱼儿的艷。 汉子甩了甩刀上的血水,齜牙一笑: “贵妃別怕,小的只是遵从皇命,处理一下骄纵的恶奴罢了!” 说罢,继续招人,继续拉过来杀。 在暖阁杀人的这个汉子很有章法,他似乎知道谁是管事,所以他杀得每个人都管事。 宫女管事,太监管事…… 这些人以为往暖阁里面跑就能活命。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的汉子身侧的四名內侍就是干这个活儿的。 衝进去,揪著头拖死狗一样的给拖了出来。 血腥让李选侍回过神来,她望著眼前之人嘴巴边的鬍子,尖著嗓子怒吼道: “你是谁?” 汉子笑了,摘掉帽子,一头短髮,站在那里行礼道: “贵人问,小的自然要说,小的锦衣卫百户陈默高,下官给贵妃赔罪了!” “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 “贵妃言重了,先帝爷临终前特许之权,听小的一句话,赶紧移宫吧,公主还小......” 陈默高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 官场就是战场,这条路既然选定了就只能拼命往前,退是不行了,退就是死。 “曹公,沈公,我这头髮短,记性不好,还有几个,劳烦!” 乾清宫的杀戮开始了。 这么大的一个宫殿,东暖阁,西暖阁,旁边的乾清宫、交泰殿、坤寧宫都是要清理的。 沟渠的水红了,顺著水道往外流淌。 文华殿內的朱由校开始接受群臣的礼拜。 此刻,群臣对他的称呼已经变了,他已经不是太子,是皇帝了。 朱由校望著群臣,手里的木球越转越快。 群臣的商议他漠不关心,甚至把不开心掛在了脸上,所有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木球上。 如此一幕有人喜,有人忧愁。 皇帝年幼,皇帝年幼…… 左光斗也在看,可看著看著就觉得不对劲,他觉得这木球怎么如此的熟悉。 怎么有点像余令当初在考场玩的那个? 望著望著,左光斗的脸色变了,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对钱谦益说的那句话。 “他会回来的!” 如果这木球真是当初皇帝给余令的,那今日木球归来,余令便是从龙之臣。 一想到余令辽东的事办完,回到京城,左光斗觉得浑身有些发抖。 “昔日的幼虎,如今长大了,开始虎啸山林了!” 第 30章 强大的人才会有好报 京城的风还吹不到辽东的瀋阳。 瀋阳城里的余令正在熊廷弼的安排下带人挖壕沟,加固瀋阳城防。 日子虽然累,但集体干活出力的日子让余令乐在其中。 姚宗文等一眾御史倒了大霉。 想当初,许大监到长安余令都能让他割一亩麦子。 如今加固瀋阳城防是事关所有人,余令怎么会放过那些屁话多的御史。 换上文衫的余令左手拿国法律令,右手持神宗御赐雁翎刀。 不知道为什么,余令还特意的给自己做了个手套。 那一刻的余令不是客军將领,而是恩科状元,诲人不倦的给御史上课,普及国法。 说完了手持刀柄静静的乖巧的站在那里,认真的看著那群御史。 肖五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令哥如此善良过。 肖五记得很清楚,他犯错,令哥从来不讲道理的。 要么打,要么把自己关起来。 不就捡了个妹妹么,他清楚的记得令哥关了他好几个月。 到现在他身上都没有钱。 所有人也不敢给自己钱! 余令觉得自己很有耐心,说完了人就离开了,加固瀋阳城防这日瀋阳城里的御史都来了。 望著喝茶的余令双目喷火。 钱谦益笑的肚子都疼。 想著余令的那句“智者劳心,愚者劳力,能者劳人”他都有些憋不住。 数十个御史被余令骂成了蠢货还不敢吭声。 “余大人,昨日我等与国同休,为国举力,你为何不干活!” 姚宗文说这话的时候站的远远的,余令是个疯子眾所周知。 姚宗文甚至在怀疑余令就是故意来噁心人的。 好让自己等人把他弹劾走。 他觉得余令就不是来当官的,当官的哪能这么没脑子。 姚宗文觉得自己看透了余令的计谋,如此就更不能让余令如意,但他这个不干活却是噁心人! 余令拍了拍腰间的长刀笑道: “我是熊大人安排的监工大人,我就问你,我有军令特许,我能不能看著你们干活,能不能?” 一肚子学问的姚宗文对余令这样的人没辙。 他就不明白,为什么余令这人能把不要脸的事情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他难道就不要脸么,他在京城就没亲戚朋友么? 这样的人竟然写出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圣人啊,睁开眼看看吧!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考中了状元,高居庙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耻与为伍啊! 姚宗文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干活干了不到一个时辰,双手已经打磨出了水泡。 可他又不能不干,余令对国法的研究比他还透彻。 对圣人的理论那是一套接著一套。 都说东林人惯以大义,喜欢用道德標准来压人。 等接触到了余令姚宗文才发现,余令怪不得能和东林党走到一起呢! 这他娘的就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论语背的比什么都熟! 望著姚宗文离开,余令把目光落在了瀋阳城防上。 不得不说熊廷弼是一个有本事的,余令换位思考了一下。 自己若是建奴,瀋阳这样的布置真的很难打进来。 城外挖有壕堑十层,每层深约一人高,堑底密布尖木,壕內一箭之地又设一道壕沟。 如果光是沟倒没什么。 在壕堑內侧还有需要二十人方能抬起的大木为柵栏。 柵內再掘两道大壕沟,这个壕沟就更狠了,宽五丈、深二丈,同样插有尖木。 建奴惯以野战,这样的安排,建奴的骑兵是冲不到瀋阳城下。 壕沟的內部还有排列的盾车。 每个盾车周围有配置大炮二门、小炮四门,会有懂火器的军户发炮。 大炮都编號了,红旗举甲字號发射,绿旗是乙字號发射。 二段击,保证炮火的覆盖。 除了这些还有土障,土障周围有陷马坑,坑里埋著扎马蹄的铁蒺藜。 这样的一个安排,只要固守城池…… 建奴得用命来填。 除了这些,还有一条数十丈宽的护城河,数丈高的城墙。 哪怕他攻破了城门,城门里还有箭楼、门闸、雉堞对接翁城,一旦敌人到了这里,这里就是绞肉机。 这接连的布置,建奴除了拿命填没办法。 可余令知道些歷史,瀋阳城还是被拿下。 隨后努尔哈赤开始屠城,在瀋阳城里最好的地方设立城中之城。 城中之城就是他们建奴居住的地方。 可这样的城池竟然破了,余令觉得一定是城里出了问题,除非有人打开了城门,不然建奴怎么进的来? “凉凉君,城里的政事你能说的上话不?” 钱谦益苦笑一笑,朝著远处干活的姚宗文努了努嘴: “你把他弄走,我就能说得上话,他不走,我没权利!” 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钱谦益见状忍不住道: “怎么了,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对吧,说说看,我看看有什么法子没有!” “我怀疑城里有探子!” 钱谦益不说话了,扭头看著城內..... 此刻的瀋阳城內人员很复杂,有草原人,有北面溃逃的兵卒,也有叶赫部的妇孺等。 “你要怎么搞!” “军政这方面我认为熊大人的安排无任何紕漏,唯一不足的就是士气低迷,民政这里需要大权,给城里所有异族上户口!” “很难!” 钱谦益踢了踢面前的土疙瘩喃喃道: “如今派別之爭已经不是当初,当初是对事不对人,如今是不管什么事,先搞人了!” “这句是人话!” 钱谦益无奈道:“说正事呢,你的脑子又扯到別的地方去了,怎么,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是么?” “你能搞到钱么?” “我可以借一点,你准备要多少,为什么要钱。” “没钱谁给你办事,越多越好,我用猪脑袋还债,问他们要不要!” 余令走了,钱谦益去借钱了。 在瀋阳城內余令借钱不好借,因为別人怕余令还不起,但钱谦益借钱就容易了。 因为钱谦益有钱。 苏怀瑾动了,隨行的包裹一抖,祖传的飞鱼袍就露了出来。 这身衣衫他是准备杀努尔哈赤的时候穿的。 他准备穿著这身衣衫战死在沙场上,来偿还自己的罪过。 如今,要做大事,他觉得必须穿。 吴墨阳没有飞鱼服,但他可以当狗腿子。 洗了脸,穿新衣,瀋阳城里来了贵公子,他娘的,还是世袭! 虽然现在的锦衣卫已经成了文官子弟的“养老”衙门,冗官堆积。 如吸饱了水的絮,又臭又沉。 紧要部门,紧要岗位也都被文官们捏在了手里,锦衣卫当年的荣耀不在了。 但锦衣卫的职能没变。 因为祖制没有皇帝敢改。 苏怀瑾学著余令,一手《大明律》,一手绣春刀。 你若不认祖宗制度,我就换绣春刀,你若认,那就很好…… 你得听我的安排。 这一刻起,苏怀瑾对锦衣卫三个字有了重新的理解。 在这一刻苏怀瑾才是当日京城的紈絝子,可惜…… 可惜身后的狐朋狗友只剩下一个人了。 苏怀瑾拿著大明律开始杀人,姚宗文听闻了消息活儿也不干了,拔腿就往城里跑。 此刻的苏怀瑾正在读大明律。 “祖宗律法你不认,洪武爷说你有罪,有罪当斩……” 姚宗文望著拔刀杀人的苏怀瑾怒吼道: “苏怀瑾,你这是在作死,谁让你杀人,把刀放下,我让你放下!” 苏怀瑾笑了,歪著脑袋邪气满满道: “写摺子,快去弹劾我老爹,他在京城没事,我怕死在家里,对了,我家里还有铁券,你最好把沐王府一起弹劾了!” 话音落下,一颗脑袋飞起,姚宗文目眥欲裂,怒吼道: “苏怀瑾~~~” “学生在,你说!” 姚宗文转身开始往城外跑,他管不了锦衣卫。 他知道,目前这个局面只有余令可以,因为余令先前是东厂的千户。 说到东厂,御马监的人也惊动了! 鹿大少,林大少,两位大少横刀立马走上了街头。 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皇帝亲卫御马监,人还吆喝了起来。 此刻的余令想起了顾全。 顾全是东厂的人,东厂完全脱离司法之外,他们来做这个事最好。 只要不要脸,咬死祖宗制度,把大义掛在嘴边,谁来都不好使! 东厂最噁心的就是这点。 熊廷弼知道城里来了锦衣卫,他不打算管。 他隱隱知道余令在做什么,他觉得这是好事,死几个动嘴皮子的没大碍。 …… 顾全不知道余令在想著他。 此刻的顾全来到了东厂,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要干活了。 乾清宫开始换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换。 原先的人没用了,得死,一片片的死..... 陈默高还在杀! 新皇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九月六日,可李选侍还没走。 她甚至提出凡是大臣章奏,先交由她过目,然后再交皇帝再目! 群臣骂她想当武氏! 话已经很直白了,可李选侍好像听不懂“武氏”两字背后的含义。 她再次放话,若想让自己离开乾清宫必须封自己为先皇的皇后。 左光斗骂了她,说“武后之祸將见於今”! 李选侍大怒,以先帝贵妃的名义宣召左光斗,左光斗根本就不理他,反而远离內宫。 此话一出,群臣耐心彻底耗尽! 头髮又长了点的陈默高在王安的默许下继续杀人,沟渠流出去的水成了暗红色。 李选侍最贴心的两个侍女死在她的面前,身后宫女、內侍跪了一地。 其他宫殿调来的宫女內侍,拿著刷子,水盆,冲洗著,刷著,地面很快就乾净了,可腥味却经久不散。 “陈大人,你將来不会有好报的!” 陈默高舔了舔嘴唇,突然想起了建奴做的恶事,他笑著喃喃道: “贵妃,有个人告诉我说好人其实没好报,坏人也没恶报,只有强大的人才会有好报,弱小的永远低人一等.....” 抱著孩子的李选侍淡淡道:“谁说的!” “状元说的,文曲星说的,贵妃移宫吧,你不动我可继续了,再死就死你的娘家人了!” 李选侍深深望了一眼远处的王安,抱著公主朝乾清宫外走去。 沈毅笑了,扯著嗓子尖叫道:“娘娘移宫嘍,仁寿宫內的噦鸞宫恭迎娘娘!” 李选侍打了个趔趄。 噦鸞宫並非冷宫,可这个宫是专门用於安置无品级嬪妃的宫殿,和冷宫没多大区別。 进去了就別想出来了! 李选侍走了,一名胖胖的妇人走了过来,魏忠贤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入冬了,天乾物燥嘍!” 魏忠贤笑了,紧隨其后道:“是啊,要小心火烛咯!” 小老虎也出现了,要在最短的时间把乾清宫清理出来,因为皇帝和五皇子的关係歷来交好,所以小老虎也能来。 今日来这里,那都是可信任之人。 “恭喜李兄弟,辛劳多日,今日得见果!” 望著对自己已经恭敬的王承恩,魏忠贤笑了,低声道: “承恩兄弟,当日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李某他日若发达了,谁弄你,我就弄死谁!” 小老虎闻言,俏皮道:“不用这么麻烦,今后多安排我休沐!” 魏忠贤笑了,望著王承恩低声道: “你我是至交,我好,自然不会忘了你,对了兄弟,今后可別叫我李兄弟了!” 小老虎不解,疑惑道:“那是!” 魏忠贤笑了,朝著眾人大声道: “得陛下喜欢,特恩赐我李进忠名为魏忠贤,忠厚贤良的忠贤!” 魏忠贤? 小老虎望著志得意满的魏忠贤,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接著一层。 在十年前,小余令就在找他。 “原来,李进忠就是魏忠贤,原来他就是啊,这么说来小余令.....” 这一刻,小老虎很想去辽东,他想问问余令..... 问问他到底是人还是神! 九千岁? 第31 章 辽东的狠人 李选侍走了,可移宫这件事並未结束。 “移宫”后的第三日,噦鸞宫失火了。 这火烧的奇怪,前后左右都是火,往前走不行,往后走也不行。 这场火几乎断绝了里面人的所有活路。 火势一起,李选侍先帝的李贵妃她知道她完了。 先帝的灵槨还未入皇陵,宫殿突然著火,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这是要让自己殉葬啊! 人在要死的时候念头会特別的通达。 这个时候的李选侍突然想到了王安和陈默高当初说的话,狠狠的把怀里的公主一掐…… 八公主放声大哭了起来。 “陛下救命啊,陛下救命啊,我死了就死了,可八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身上也流著先帝的血脉啊……” 求救声落罢,救火的人就来了。 可火势实在太大了,眾人努力了,陈默高才长出来的头髮也烧完了,到最后也就救出来了八公主和李选侍。 至於李选侍的那些贴心的奴僕…… 他们的命不好,眾人衝到火场里没找到一个,也没救出来一个。 这些人隨先帝而去了,眾人唏嘘不已。 移居慈寧宫郑贵妃望著那冲天的大火浑身发抖。 她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昨日进来一群人,当著她的麵杖杀她的那些亲近僕役,隨从,內侍。 罪名是没照顾好郑贵妃。 临走时,那个叫做沈毅的还贴心的留下了朝臣们对宫廷外郑家的惩戒政令。 男徒三千里,女入教坊司。 郑贵妃马上就病了! 待这些人走了后,郑贵妃瘫软的坐在地上,她这一生,仗著神宗宠爱让很多人进了教坊司。 因她而起的两次妖书案。 皦生光?被诬陷为妖术的作者,遭严刑逼供后被处以凌迟,全家流放。 內阁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楨因为她妻离子散,鬱鬱而终。 浙党党魁沈一贯,诬陷东林党成员沈鲤引发党爭。 当时的內阁大学士沈鲤府邸被挖地三尺。 原来礼部侍郎郭正域家人被拷打用刑,戴士衡、吕坤等人被发配到边疆! 这件事和稀泥过去了,梃击案来了,又因为她死了一帮子人。 最近还在查的红丸案,她郑贵妃想当太后的第一次移宫,和她脱不了关係的李选侍的第二次移宫案。 从她入宫,到她成为贵妃,宫里所有的大案,每一个案子里都有她的身影。 这些案子是发生在宫廷,发生在她这个大人物身上。 因为她,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如今,郑贵妃终於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了,报应终究是落到她的身上了。 郑家女子入教坊司,一进就是一二十年,学习乐器和乐曲,专供那些达官显贵们使用。 一辈子抬不起头。 当然,表现好也能出来。 可出来有什么用呢,家完了,不要指望还能光耀门楣了,活著都难,生不如死的日子开始了。 “陛下,我错了,妾身真的错了……” 短短的一日之间,原先的贵妇头上再无一丝的黑髮。 如果她不是皇帝名义上的长辈,皇帝不愿背上不孝的名头,她绝对活不了。 绝对会死的很惨很惨。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在君王的眼里,孝道被视为“仁”的起点。 哪怕君王做不到“以孝治天下”,但以孝治天下也会掛在嘴边。 因为,家国一体! 方从哲也知道怕死了,他写了一道很长的摺子,先是辩解他没弒君之心,最后乞骸骨,希望能告老还乡。 在这一场派系之爭,浙党大败。 泰昌元年的九月十二日,御史顾慥等人弹劾熊廷弼二十多罪状讳败、邀功、劳师、耗財、傲气、告病等…… 东林大胜,旨意下达,新任辽东经略袁应泰前往辽东。 …… 辽东又下起了大雪,对於草原的部族来说,今年的雪下的比以往早,也比以往大。 今年的白灾已经不可避免了。 在这样的天灾下,蒙古各部也越发的煎熬。 原先这里有很多个互市,每年冬季有大量的粮食交易。 可自从大明和建奴开战以后,到熊廷弼上任…… 大小互市都关了,这也是他让所有御史不喜欢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断了很多人,很多人的財路。 原先开原、铁岭等地互市成了大明和建奴的前线,隆庆开关的时候,这里有十一处边境互市。 开原就是最大的一个互市。 林丹汗作为蒙古大汗,这些年以察哈尔部名义在开原参与互市。 可建奴在打下开原之后,为了防止大明拿回这个城池,他们把城给拆了。 如今这些互市都没了,要想换粮食只能绕很远很远的路。 这么做交易得不偿失。 绕路就如同打仗,换一千斤粮食回到族地可能就剩下五百斤,成本太高了,风险也大。 草原各部也互相提防,不敢离得太远。 怕被人偷家。 最可恨的是瀋阳最近来个什么世袭的千户大人,在严查粮食交易,手段极狠。 听说他在城里点天灯。 夜晚的城墙上那一闪一闪的灯火就是的。 如果他查粮食,这些也能忍受。 最不能忍受的是草原多了两伙凶猛的骑兵,一伙手持白蜡杆长矛,一伙手持火銃。 只要有部族靠近大明的边线这两伙人吆喝著大敌来犯,骑著马就杀了出去。 这两伙人根本就不像是被努尔哈赤打败的那些败兵之將。 这群人猛的一塌糊涂,马也杀,人也杀,部族牛羊还被人牵回了家。 这两伙人就是余令和白杆军。 两支人马互相配合,取长补短,几乎在草原横行,专门挑小部族杀,打的贏就打,打不过就跑。 没有輜重的束缚,跑得贼快,最气人的他们还有接应。 你退他就进,你进他就退,你休息他骚扰你,你累了,他衝锋…… 如果你追,他们就放震天雷,哪怕你马儿好,可马儿也不是无敌的。 追著追著发现他们又杀了回来。 短短的六日,光是拉回来的死马都有六百多匹,这些马都是火銃打死的,很可惜,但没办法。 马肉不太好吃,但它是肉。 草原各部被这两支人马气得眼睛发绿,可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敢调大军来犯。 因为再往北,建奴也在抢,也是精锐骑兵抢掠。 互市的关闭不但草原各部损失巨大,建奴损失更大。 从努尔哈赤的十三副鎧甲起兵。 也就是建奴从万历十一年开始到现在,短短的几十年,当初的几十个人,现在几十万人雄踞辽东。 除了奴儿的聪慧和建奴內部的制度改革之外…… 他们崛起的这个过程中最大的资源就是来自大明的各个互市口岸。 所以,在奴儿统一女真各部的时候拼命的抢大明赐予各部的敕书。 因为敕书是贸易凭证,就是资源。 如今天灾来临,互市全关,別看建奴先前大胜,得到了数不清的降卒和百姓,人数暴涨。 看似如似锦…… 可这如似锦下,粮食也不够吃了。 它要收买人心,需要拿出真金白银,要树立一个“求贤若渴”的人设,他们的费更大。 以前的粮食虽然够吃,但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粮食消耗巨大。 草原各大部落有部分和其联姻。 联姻看似可靠,可联姻自古以来到最后都证明了不可靠。 一旦利益得不到满足,该杀依旧杀。 草原各部现在也怕建奴。 他们想南下打草谷来抢大明,可一旦这么做,他们的“后宅”就极大可能起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们也懂。 如今的长城外,因为天灾,那些靠著游牧存活的部族又回来了! 余令虽是读书人可却是一个不讲道理的读书人。 既然草原部族打草谷,余令觉得自己有实力也可以。 所以,现在余令这伙人的伙食里顿顿有肉,伙食极好。 在外人的眼里,他们觉得这他娘的才是打仗。 有肉吃,有钱拿,就算死了,那他娘的也是自己命不好。 眾人也没觉得余令跟別的將军那般欺负人。 眾人也不傻,有眼睛会看,一个大傻子跟著余令都能吃的满嘴流油,都有两匹属於自己的上等战马。 傻子跟著人家都能活的好好的,自己不傻,凭什么不行? 有人开始慢慢的接触余令。 叶赫部的春哥和粘罕蹲在墙角,在两人身后还有二十多號人,青壮有,老弱妇孺也有。 昔日的雄鹰落魄的不如野鸡。 望著远处坐在雪地上啃马肉的肖五,眾人不停的吞咽著口水。 瀋阳城里的各方势力是分块的,一个总兵占据一块,文臣驻扎的地方是另一块。 至於来帮忙的客军则单独的一块。 余令处於的城东是位置较好的一块。 春哥和粘罕带著族人已经在这里看了好几天了,他们好几次都忍不住去抢门口吃肉的那个汉子。 可有人速度比他们更快。 本以为抢傻子的东西简单,结果抢的人倒霉了,东西没抢到,人也没跑掉,被那个汉子按在地上当坐垫。 虽然受了苦,冻的直打哆嗦。 可那傻子是真的傻,他吃一口,还给坐在屁股下的人餵一口。 傻子吃饱了,还有很多肉的骨头他也给了。 这一幕发生过很多次…… 今日的春哥想试试,他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如果再不搞点吃的,身后的这点人全都得饿死在这瀋阳城內。 昨日下定的决心,今日他又犹豫了。 因为这汉子是汉人,是见死不救的汉人。 是当初建奴灭叶赫的时候不去帮忙的汉人,一想到如此他心里的恨意就不断的翻涌。 “春哥,我饿了……” 望著族人,春哥深吸了一口气,一骨碌站起身来,深吸一口后朝著那吃肉的汉子走去。 若是能吃点肉。 受点屈辱也不算什么。 肖五爷爷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群人,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的等待这些人来抢自己。 这样的话自己就能把人按在地上。 因为坐在地上凉,下面垫个人就暖和! “你打我一顿,我不还手,我只求一点吃的,你看可以么,如果可以你就打,如果不行我就离开!” “不可以,因为我会打死你!” 春哥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 在叶赫部里的他不说是部族最猛的勇士,但能在建奴的围杀下逃到这里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来,试一试!” “好,贏了,我给你肉吃。” “不骗人?” 肖五豪气道:“爷从不骗人!” 肖五和叶赫部的春哥打起来了,春哥很聪明,他知道肖五短处在哪里,他知道这样的人气力恐怖。 所以,他根本就不会硬碰硬。 这一点其实也是余令不让肖五当先锋最主要的原因。 肖五的性子太直,虽力大无穷,全身披甲。 可在战场上,披重甲不代表无敌。 修允恪曾经讲过,对待重甲简的方式很简单,扳倒他,压上去,长刀贴著脖颈间甲页缝隙往里钻,一刀就结束了。 他爬不起来,放血都把他放死了。 若是碰到锁子甲,刀插不进去,钝器对著胸口来几下,就算不死,人也废了。 所以,在战场上没有什么是无敌的。 肖五遇到对手了,他摸不到春哥,春哥却时不时的能给他一下。 外面打起来了,王不二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了余令。 “哥,肖五跟人打起来了,我们要帮忙,他让还让我们滚,你去看看吧,管不了,別打出火来了!” “为什么打起来了?” “跟人赌肉吃!” 等余令出来的时候,肖五正在大喘气,不是打不过,而是摸不到。 技巧性招数是他最缺的,他的身子也做不出来。 他这庞大的身躯,如果在兼容技巧,他就不是肖五,他是王辅臣。 可叶赫部的春哥因为常年打猎,技巧手段很多。 他把肖五当林子的野兽来对打,把肖五累的够呛。 “令哥,他跑得快,我追不上……” 王辅臣笑了,衝著汉子努努嘴,勾了勾手指笑道: “跟我来打一场,贏了,我给你半月吃食!” “我累了,也饿了!” 王辅臣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肉饼,扔了过去,自信道: “先吃,吃完休息,不著急!” 春哥接著就是开始啃,吃的有点急,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就塞到了嘴里。 一张饼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塞到了怀里。 休息了半炷香,他朝著王辅臣道:“来!” 曹变蛟见状赶紧道: “臣哥,让我来吧!” 王辅臣点了点头,曹变蛟的生猛是公认的。 吴墨阳跟他打了三次,被虐了三次,气的直骂曹变蛟不尊老爱幼。 曹变蛟上了….. 春哥也上了,然后躺了,躺在地上的他晃了晃脑袋,他有些恍惚。 他甚至怀疑饼子有毒,自己竟然这么弱,被一个小子一招放倒。 肖五笑了,蹲到春哥身前,咧嘴大笑。 “手下败將,你笑什么!” 肖五不笑了,挑著眉毛道:“傻逼!” 第32 章 他来了! 余令可以对天发誓,他是真的没有教过肖五骂人。 余令可以对天发誓,自己不但没教过他们骂人,在空余的时间余令还教小队长以上的人员读书认字。 字他们学了不少,余令的口头禪他们已经融会贯通了。 学好的,別说十棍子了,就是石磙来了都碾不出来一个屁来。 可学那些和学习无关的,这群人能举一反三。 比如说傻逼一词…… 这群人都已经琢磨到通过语气的变化来表达喜怒哀乐了。 原先这一词只在自己这个圈子小规模传播。 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有时候就得骂。 可自从和秦、马两家的白杆军混到一起后,这玩意堪比瘟疫,人传人的速度极快。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原先骂人的话就变成了这个。 最可气的是他们还骂出高人一等的感觉来了,有那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飘飘然。 因为乍一听这两字很多人不知道何意。 春哥被肖五骂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可他不明白到底是啥。 让他明白著实为难他,他的大明官话都说的一般般。 如此深奥的还在夹杂著喜怒哀乐的学问不懂是应该的。 虽然听不懂,春哥却开心了。 他输了,可那个人还是给了粮食,虽然没有肉,给的全是那种死硬死硬的饼子。 可这年头,有的吃就很好了。 饼子很乾净,小小的一块,分量却超级足。 这饼子其实是特意做的,是缩小版的锅盔,也类似山东的槓子头,在余令看来很像压缩饼乾。 极硬,能噎死人的那种硬。 这玩意用余令的话来说那真是“经久不咽”,大口吃噎死人。 肖五说这东西得用撕脚皮法一层一层的掀著吃。 如果有閒情,再烧一壶茶,到头来你会发现…… 依旧不好吃。 唯一的特点是耐储存且经久不坏。 鏢行的人走鏢的时候会携带,斥候也会携带。 军队里更常见,一锅水四五个饼就能煮出来一大锅的糊糊来。 望著族人像啃骨头一样啃著饼子,春哥笑了。 別的汉人好不好春哥不知道。 可能是知道余令杀了瓜尔佳·图赖这个叶赫部的仇人,春哥对余令这一伙还是很有好感的。 粘罕舔著手心的碎屑,抬起头忽然道: “春哥,我想去余令那里討口饭吃!” 春哥闻言冷哼道: “去吧,你就去吧,等他哪日把你也出卖了,等你死了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粘罕意犹未尽看著自己的掌心,闻言喃喃道: “大寒要来了,我想去给令哥当斥候,那里我熟,我想去林子里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咱们散落的族人!” 春哥不说话了。 不光林子里的族人要活著,自己这些人也要活著。 这个时候跟著一个人混是最明智的选择,牛羊都知道抱团取暖。 熊廷弼也招揽过自己等人。 可在春哥的心里,他恨不得杀了熊廷弼。 春哥不懂大明官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认为叶赫部被灭那日就是因为熊廷弼不派人去救援。 如果去了…… 可他哪里知道,熊廷弼根本就指挥不动三位总兵。 “走,我跟你一起去吧,活著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就算只杀一个建奴,我们也算是在报仇!” 熟悉的肖五依旧坐在门口,只不过今日的肖五手拿了一柄大砍刀。 看到大刀,春哥就不想和肖五比了,这跟赤手空拳是两码事。 真要打,自己挨一下就没第二下了。 “还打么?” 春哥摇摇头,忽然道:“不打了,早间打我的小子是谁?” “小蛇!” “哦!” 肖五望著春哥忽然道:“別泄气,令哥说了,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別的!”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多大!” 肖五笑了,认真道:“五爷我知道差距有多大!” “多大?” “人和人之间的差別比人和狗之间差別都大,你是不是听不懂?” 春哥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听听,这他娘的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別看我,我说的是实话,差距就这么大,你打不过他的,对了,饼子吃完了,你又来混饼子吃了?” “我要见余令!” 见肖五举起了大刀,春哥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余令,余大人!” 肖五把刀放下了,淡淡道:“等著!” 在屋里的炉子前,钱谦益正在劝余令和苏怀瑾。 他觉得杀人可以,但是点天灯这个他有些接受不了。 他不知道,点天灯是锦衣卫的刑罚之一。 这种刑罚古老且残忍,而且点火的方式各有不同,有直接將人浸油后点火直接烧。 有的把人倒过来烧,还有的人慢慢烧…… 因为人体內也含油水…… 一旦引燃,受刑者便瞬间被熊熊烈火淹没,悽厉的惨叫响彻夜空,犯人可以感受自己被烧死的整个过程。 有史可查,董卓是第一个被点天灯的人。 在锦衣卫里,活人其实也是可以被点的,苏怀瑾就是活著点。 他这么一做,当场就嚇晕好几个御史。 “別劝我,我觉得唯有如此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人!” 苏怀瑾把写好的摺子推到钱谦益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给皇帝写摺子,以前这种事他都没做过。 望著一行字都写歪的摺子,钱谦益颇为无奈。 他知道他没法去劝苏怀瑾,仅用了三天的时间苏怀瑾就办了一件大案。 在萨尔滸之战前,有六万斤粮食不知去向。 除了这些,大量铁器的去向更是成谜。 如果粮食和铁器的去向走不通,那么把匠户当做牲口来买简直是灭绝人性。 这些都是有证据的,已经查出来的,没查出来得怕是更多,更灭绝人性。 不是苏怀瑾要点天灯,而是不点不足以泄愤。 一想到这些被人卖给了建奴,成了杀自己兄弟的刀,苏怀瑾恨不得把这些人的九族都拉出来点了。 “看看,这就是咱们大明商人,嘴里喊著朝廷对他们苛责,抓他们的时候他们说自己是在商言商!” 苏怀瑾把桌子狠狠的一拍,怒声道: “所以,谁也別劝我,如果不是我不会凌迟,我一定会把这些人千刀万剐!” 余令幽幽道:“继续说,免得凉凉君觉得我们是为了泄愤而泄恨!” “我查了,虽没有明確的证据,但这些都和李家脱不了干係,尤其是李家的第七子,李如梧!” 苏怀瑾面露不屑:“他和建奴走的很近了,有卖国投敌之嫌!” “对了,还有李成梁他的那个什么女婿韩宗功,我现在已经在查他了,等我剥了他的皮!” 苏怀瑾咬著牙,说著他查到的这些消息。 钱谦益见一句话都不说的余令他也没话说了。 自从来到这辽东,他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是疯子。 什么礼义廉耻,道德尊卑根本就不属於这里。 在这里除了杀,好像就没有其他事了,如今建奴的斥候越来越多,下一场大战要来了。 瀋阳若是守住,就能让建奴安静几年,若是守不住,那就危险了。 就在前日,朝鲜那边的消息也传来了,朝鲜给建奴递交了国书,以谦卑的口吻祈求宽恕。 如此一来,大明的盟友就又少了一个,而女真又多了一个可收集粮食的地方。 如余令所言,一旦建奴把草原打通了,那就不是在这辽东和建奴打仗了。 山西那边数个边卫怕是要同时遭遇建奴的威胁。 钱谦益不觉余令在危言耸听,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大明和蒙古各部彼此消耗了这些年。 努尔哈赤真要打,他就可以捡个大便宜。 就在三人沉默时肖五来了,就在肖五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熊廷弼派来的传令兵也到了。 “钱大人,余大人,苏大人,肖大人,戚家军到了,巡按想问问诸位大人要不要一起迎接!” 余令闻言顿时大喜,等了这么久,戚家军终於来了。 “要,要,快,带路......” 余令等人走了,肖五摸著下巴嘿嘿的笑了起来。 “肖大人,肖大人,我成大人了,我成大人!” 戚金望著瀋阳城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终於到了,这千里路终於走完了。 望著城墙上挥舞的令旗,戚金深吸一口气,大吼道:“戚家军!” “在!” “列阵~~” 豪气冲天,捲起漫天雪,城门开了,戚金忍不住喃喃道: “戚家的荣光就在这辽东了!” 第33 章 艺术活 戚家军入城后,雪停了,可那呼呼的北风却好像更大了。 余令站在营门外静静地看著戚家军结营扎寨。 看著这些人也是小组行动,各负各事,钱谦益疑惑的望著余令。 这人员安排和秦军不是很像,但却莫名的熟悉。 一个个晒的黝黑,浑身上下却透著利索劲的汉子从两人面前小跑而过。 望著他们那乾净眼眸余令默默的低下头。 年岁都不大啊! 戚家军的这群人一看就不是军户,哪怕有,也只是少部分。 都是军户的队伍余令见过,军户没有这样的精气神。 武功卫的军户看著就没精神。 “辽东铁骑也在,我觉得他们更好看,也更雄壮,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们,反而对戚家军看的仔细,有名堂?” “他们是很雄壮,可眼睛不亮!” 戚家军的牙堂应该收拾好了,戚金小跑著从牙堂里面小跑了出来,刚才有三波巡卫稟告,说营地外有人在窥探。 戚金虽然不认识余令,但他认识钱谦益。 不光认识,钱谦益在他面前还是一个晚辈。 见戚金出来,钱谦益赶紧扯了扯衣衫,主动地弯下腰,余令也赶紧弯腰。 如果军报没错,今年的戚金是六十四岁。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跟戚继光一起作战。 从军百户升守备,游击,再到参將,在征关西一战中他跟著总兵刘綎。 在那一战,他立下先登之功,率部第一个登上高丽城。 先登者通常需以命相搏,歷朝歷代的大战里,能活著把先登之功拿到手並蒙荫子孙的少之又少。 张居正祖上就拿过。 那时候被太祖封了世袭千户,后又因为张居正的爷爷不是嫡长子,所以与千户官职失之交臂。 如今眼前的戚金就是活著把先登之功拿到手。 他拿下首功后直接成了副总兵然后转江南吴松总兵,后来因为身体不好,他就从朝堂离开了,一直到现在。 听说北面建奴作乱,他就主动请命。 六十多岁的老人招兵买马,用极短的时间训练兵卒,然后行千里地,跑到这辽东。 这中间的苦余令都叫苦连天,何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呢? “戚公当面,晚辈失礼了!” 戚金看著钱谦益笑了,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道: “什么失礼不失礼,你能来辽东,广寧卫与炒一战能举刀上阵,文人里你是这个!” 戚金朝著钱谦益竖起大拇指。 凉凉君再次弯腰,连称不敢,可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很。 能得戚金的夸讚,这天下间的文人能有几个? 自己怕是唯一。 哪怕戚继光是因为各种原因,晚年抑鬱而终。 可在朝廷诸位臣子眼里和士人之间,他们还是很钦佩戚继光和戚家军的。 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时候朝廷给他平反了,承认了他过去的功勋,並赐予恤典。 听钱谦益所言,戚家军自嘉靖三十八年成军,到最后戚家军得荣光黯淡,这些年戚家军一共斩级近二十余万。 先剿倭寇,再击蒙古铁骑,继而赴朝抗倭,如今来杀建奴! 见戚金转头看著自己,余令赶紧行礼道: “晚辈余令,久闻戚家军威名,今日得见,晚辈有礼了!” “原来你就是余令,真没想到会如此地年轻!” 戚金看了余令,忽然喃喃道: “广寧卫的沙盘我看了,你和炒的那一战我也復盘了,如果右侧再安排一路骑兵作为奇兵……” 戚金忽然嘆了口气: “若有奇兵布置,哪怕是找一群乌合之眾,鼓譟一起,炒六千多人能活著回五百那他真是长生天庇佑!” “晚辈手底下只有三千人,没跟草原部族打过不敢分兵!” “我没说你,你做的很好,对阵安排的很好,我说的是广寧卫的总兵,他错过了最好的立功机会!” 戚金抬起头,忽然道: “对了,你多大?字什么?” “晚辈万历二十九年出生,长者赐字守心,先帝怜我机灵,又赐字山君,戚公叫我守心可以,山君也行!” “二十了,过了年就二十一啦,年轻真好!” 说罢,戚金也拍了拍了余令,长辈不善表达,也不是善言辞,拍拍肩膀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 余令能感受的得到。 就跟自己小时候在家一样,做的好老爹总是会鼓励地拍拍自己头。 那轻轻的两下,就是千言万语,是一个男人最温柔的话语。 “好好的,灭建奴终究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的余令心酸不已。 朝臣那边永远不缺磨嘴皮的人,科举取才源源不断的输送人才。 可大明九边之地为將之人已经断档了。 余令曾说萨尔滸之战的四位统帅年龄加起来比大明的国祚都长。 来这辽东之后,除了那些御史…… 也就是贺世贤头上没白髮。 剩下的守將,裨將就別说了,年纪都大。 余令从不会嫌弃年纪大的人,因为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可年纪大的人也有缺点,他们比年轻人少了很多的锐气。 再加上是拿俸禄干活,又不是给自己干,他们做起事来就是开会。 一个屁大点的事情能讲一上午。 如今大明军方,青黄不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领军之將都成了文人,他们一来就能担任要职。 那些在军中混起来的,懂军阵的出头却是极难。 青黄不接,再加一个將不知兵! 这个恶循环一起来,所以在军报里总能看到谁谁又吃了败仗。 吃了败仗也不从自身出发,而是认为装备不好。 然后要钱买装备。 “那啥,我就先不和你们说了,我得先去拜见熊巡按,晚间的时候咱们几个聚一下,你们把辽东的局势给我讲讲!” “好!” 戚金急匆匆的离开了,寒风捲起一抹白,分不清那白是雪还是他的白髮。 扭头再看军营,眾人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春哥终於等到了余令,他仅用一句简单的话就说明了目的。 望著眼前来自叶赫部的他,余令內心其实很犹豫。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大明御史的话余令都不敢信。 何况是叶赫部的春哥! “我能给你提供马匹,给你提供口粮,但你只能独自为伍,剩下的交给时间,因为我不信任你!” 春哥真的很想朝著余令的那张脸呼一巴掌。 叶赫部道灭族都未曾背叛过大明,如今大明的官吏却对自己挑三拣四。 一想到这里,春哥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升起来了。 “可以,我来证明我自己,但我先要吃的!” 余令抬起头望著春哥,淡淡道: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我这里干活的就有吃的,你若提前支取,需要抵押!” 春哥听懂了,他想转身就走。 可想著跟著他的那二十多族人,想著那些孩子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的族人也可以!” 春哥猛地抬起头:“你休想!” 余令摆摆手,笑道: “如今这局面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有没有选择,我直白的说了,如果有孩子,我答应你的条件!” “你要孩子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得证明你不是建奴的探子,你看,你们近乎一样的髮饰,如果有孩子,就能暂时证明你自己!” 春哥望著余令,余令也望著他,春哥低下了头。 “有,我一会儿送来,你別妄想伤害他们,也別妄想这些人成为你的奴隶,我若是死了,你得给他们自由!” “成交!” 望著余令伸出来手,春哥以为是大明的礼仪,懵懂地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握手,简单的契约达成。 春哥走了,赵不器也跟著一起离开。 春哥的族人终於有了一个家,隨著他们的到来,肖五的眼睛猛地一亮,摸了摸口袋,眼光又黯淡了下去。 因为没钱! 就这么大的一会会,春哥的形象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又或许是为了跟奴儿划清界限。 他把辫子剪了,还给自己颳了一个光头。 余令觉得陈默高应该来看看,他回来后总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光头而自卑。 如今可以不用自卑了。 因为有人和他一样是个光头了。 余令不知道,陈默高现在不自卑了。 …… 他现在逢人就说,他没头髮不是不孝,而是救火的时候被火烧的。 这么一说,效果斐然,別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宫里的事情做完了,噦鸞宫失火的事情还没结束。 这个时候陈默高才知道这朝廷里真是什么人都有。 竟然有臣子反对李选侍从乾清宫移走。 他们说什么“选侍投繯,其女投井”,“皇八妹入井谁怜,未亡人雉经莫诉”...... 这是在说朱由校没有孝道。 朱由校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也只说了一句话。 “朕令停选侍封號,以慰圣母在天之灵……” 这句直白的说来,就是朕不同意李选侍为皇后,尤其是下一句的以慰圣母在天之灵。 这句的意思是说…… 我不同意是因为我要告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 另一个意思是说,就算我杀了李选侍,我也是在给自己母亲復仇。 为母亲復仇难道不是孝道么? 关於这场火是人为的,还是真的失火已经不重要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大火熄灭后,朱由校终於从儿时那段不堪回首,难以忘怀的,悲伤往事中走了出来。 “忠贤?” “奴在!” “你看朕做的这摺叠床好不好?” “陛下所做,独一无二!” 朱由校拍了拍手,笑道:“去,给余家送去!” 魏忠贤点了点头:“是!” 魏忠贤觉得现在的皇帝自己看不透了,他都不知道余令什么时候和皇帝有了关係。 “乳母?” 客氏闻言,笑著走了过来,拍了拍皇帝身上的木屑,笑道: “陛下你说!” “乳母,最近你受累下,多走动走动,把先前那些遭受排挤的宫女內侍统计出来,记住,不要滥竽充数之人!” 客氏认真的点了点头:“记著了!” “去吧!” 宫里又安静了,朱由校望著摆在面前两颗木球忽然笑了起来。 伸手拨弄了一下,木球滚动起来! 朱由校望著木球咯咯的笑出了声。 “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是啊,生孩子哪有娘不遭罪的……” “当皇帝就跟做这木工一样,一步都不能错.....” “拉一帮,稳一帮,杀一帮,拉一帮,再杀一帮,最后留一帮……” “嘿嘿,艺术活,跟做木工一样都是艺术活啊!” 第 34章 有人来,就有人走 十月的辽东雪更大了。 春哥往嘴里塞了一把雪,混合嘴里比冰块还硬的麵饼子拼命的咀嚼著。 虽然难以下咽,但他吃的时候还是把手搁在下巴下面接著。 跟著余令有饼子吃,跟著其他人吃糜子都难。 轰轰的马蹄声响起,春哥把手里的碎屑倒进了嘴里。 见没倒乾净他还认真的舔了舔,然后身体站得笔直。 “往西三十里,人数三千二百余,控弦之人一千七八人,牛羊如云,被大雪所困,正在河边扎营!” “春哥,那个就是小蛇么?” 春哥点点头:“对,就是他!” “那昨日你贏了么?” 春哥望著多嘴的粘罕,想著自己昨日被小蛇当著那么多人面按在雪地里打,脸又开始发烧。 “傻逼!” 战马又跑动了起来…… 春哥目送这群人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现在的春哥心里好受多了,这些日子他不再孤军奋战,他陆陆续续的找到了很多族人。 北关的叶赫部没了,被建奴灭了。 可余令说过,只要他们这人还在,族火就永不熄灭。 春哥记得很清楚,余令问他要不要赌一把。 他说,反正叶赫部也没了,输了就输了,就当努力了没结果而已。 若是贏了,不但能手刃灭族之人,叶赫荣光可以再度绽放,他春哥就是叶赫部最大的功臣。 春哥想了很久,也找族人商量了很久,在举手表决下,和萨满占卜问天后...... 春哥决定赌一把。 如余令所言,贏了族火不灭,哪怕失败了,也代表自己曾努力过,问心无愧了! 所以,如今的春哥格外的努力,余令也在践行当初承诺,只要干活,只要有功,你要的我都会给。 所以...... 十月的辽河套草原多了三群“悍匪”。 这群人是真的猛,也是真的狡猾,专门奇袭那些千人以上的部族,一轮衝锋就结束。 打不过,也跑不了。 草原又响起了遥远的歌谣,雄鹰断了翅膀,马儿离开的草原,长生天啊,庇佑你可怜的孩子吧...... 戚家军,白杆军,秦军三支强军竟然走到一起...... 按照编制混合,原先五人队成为七人组,每支队伍多了白杆军,和戚家军。 白杆军很喜欢这种日子,他们觉得杀韃子比打那些躲在高山部族容易多了。 戚家军眾人其实是最疑惑的。 跟不熟的人组阵就好比临阵换將一样是兵家大忌。 可等他们和长安府这些人组阵之后,他们人懵了。 如果不是不一样的口音在提醒著他们,他们都认为这些人都是戚家军。 阵形一样,打法虽然稍有变动,但配合起来却一点都不生疏。 得心应手不说,火銃替换速度还极快。 越打越觉得舒服,也就出来了三次,就已经赚了这辈子都够的钱。 其实这得多亏了春哥他们。 这群人就是辽东狐狸,他们对哪个部族冬日会在哪里过冬的地点烂熟於心。 一旦確认,天黑的时候大明军就来了,號角声一响起,片刻之后营地就杀穿了。 瀋阳城內,戚金也同样错愕。 他没有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人把叔父的兵书吃透了,取长补短不说…… 还把叔父最在乎的火器运用的如此出神入化。 “別看他了,他七岁的时候就开始研究你家兵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十多年了,你觉得奇怪,但並不奇怪!” 戚金望著余令吶吶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不光看你家的兵书,曾铣尚书的《復套议》他也在读,这人小心思,怕读的不对,去我家翻了整个书楼!” 听著钱谦益的低语,戚金忽然笑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自家学问让外人学个通透,换作谁,谁心里都会有些不愉快。 现在戚金看透了。 能传下去就好,先前总担心自己死后这些学问无人继承。 如今看来,已经在开了,自己担心的事情不用担心了。 “如今瀋阳城內有了流言!” 熊廷弼看了一眼眾人。 如今的他和余令、秦良玉等人走的很近,他可不是和余令等人走到了一起。 而是余令这群人愿意听他的调令和安排。 不像姚宗文这样的御史,他们是连阳奉阴违都懒得做了直接不听安排。 不听就算了,还他娘的睁眼说瞎话。 什么兵马不训练,將领不部署,人心不附戢…… 熊廷弼觉得自己是脾气好,若是换做余令无论如何也要用手去戳他的嗓子眼,三个都不听自己拿什么练? 唯一不好的就是余令和秦良玉的兄长秦邦屏还有弟弟秦民屏杀性太大了。 雪下的越大,这群人要出去杀人的念头就越大。 熊廷弼觉得这群人就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发財的! “什么流言?”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钱谦益闻言忽然笑了,朝著眾人淡淡道: “这奴儿真是奴儿,还『满万不可敌』,他们怕是连这句话的出处都忘了!” 余令闻言笑道:“生什么气,猪脸贴金唄!” 在座的人被逗笑了,都是读书人,所以都明白这句话的原句是“汉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话出自哪里。 这句话其实是夸讚静塞军的。 北宋时期,各国林立,世上有五大铁骑。 分別是北宋的静塞军、辽国的铁林军、西夏的铁鷂子、女真的铁浮屠、蒙古重甲铁骑。 在这五大铁骑里静塞军人数最少。 是宋太宗赵炅亲自督建一支骑兵。 满员三千人,一人五马,从人到马全部身披重甲,全员佩鉤连长枪,也就是白杆军手里那种武器。 这支军马专打契丹,未尝一败。 端拱元年的唐河战役一战定乾坤,陷阵,斩旗,杀將,大败辽国的八万铁林军並斩首五千,获马万匹。 所以才有了“汉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话还不是宋臣的自吹自擂,这句话据说是来自敌人辽太宗耶律阿保机对静塞军的讚誉。 这句话跟建奴没有一点的关係。 如今城中有了这样的谣言,其实就是在散播恐惧,达到未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也就欺负一下不懂歷史的兵卒和城中的百姓。 “守心,你擅长破流言吧!” 余令点了点头,朝著身后的如意道: “去,把那个什么费英东儿子的人头挑高点,让传令兵嗓门喊大点,有本事派一万人,碰一碰!” 眾人又笑了。 秦良玉在笑,戚金也在笑,这两位可不怕什么建奴满万不可敌。 这二位和余令一样,都在等著建奴来。 没有人知道,在钱谦益和余令来辽东那刻起,歷史的走向在这一刻出现了分岔。 苏怀瑾、吴墨阳两个锦衣卫办事的时候只有两人。 如今跟著两人做事的有数百人,两人根本就没用什么技巧。 两人就是给钱,给粮食。 这些人的人数还在涨。 没有什么大道理,也没什么纳头就拜,这些人明白,跟著苏怀瑾和吴墨阳可以填饱肚子,还有钱拿。 只要举报查实,抄家所得钱粮举报者可以拿一成。 这里不比京城,京城是各种势力交错,牵一髮动全身。 瀋阳城虽然也是如此,但这里最大的官员就是御史姚宗文和熊廷弼。 熊廷弼不会说什么。 因为苏怀瑾手段虽然狠,但对民心和军心的凝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探子查的越多,后方越稳! 御史姚宗文倒是很看不惯苏怀瑾。 可看不惯也没法,人家也没做错。 苏怀瑾是世袭千户不说,在苏怀瑾身后还有三千多手拿刀剑火銃的秦兵撑腰。 什么权术计谋? 这些权术和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没用。 在城里御史姚宗文可以安安全全,出了城,他就可能死於某个韃子之手。 弘治七年…… 贵州那块改土归流,朝廷去那里主政的官员,那就没有一个把任期待满的。 如今的辽东这么大…… 余令要是真想弄死自己,绝对简单。 手握兵马大权的余令和城里的三位总兵不一样,姚宗文可以找藉口拿走三位总兵的调兵之权。 但他根本就拿不走客军的调兵之权。 就在几人又开始商议建奴若是来犯会先攻打哪里的时候,瀋阳城外又来人了。 袁应泰来了! 隨著传令兵把消息送来,眾人前去迎接,熊廷弼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自从神宗离去后他就在等著这一日。 “余守心!” 走到门口的余令闻言脚步一顿,扭头不解道: “熊大人怎么了?” “一定要多杀建奴,一定要守住瀋阳城!” “好!” “走吧,咱们去看看谁来了!” 袁应泰很忙,见眾人齐至,他也不寒暄,直接开始宣读皇帝旨意。 旨意宣读完毕,所有人呆立在风雪中。 一月之內,梓宫两哭,一年之內,帝王三换! 上月新皇发钱犒劳大军,这个月才过半新皇就成了先帝。 “熊大人,这是內阁旨意,吏部尚书周嘉謨以及內阁决定罢免你巡按一职,回籍听勘!” 熊廷弼懂了,这是朝廷要调查自己,自己回去要和他们对峙了,因为弹劾实在太多了。 “姚大人,朝中弹劾你私怨之心过重,自请离任吧,你之职务由钱谦益接替!” 姚宗文也懂了。 他虽不知道朝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派系之爭东林党胜了。 姚宗文头也不回的朝城里走去,他觉得回去也好,没了自己劳心劳力,等著吃败仗吧! 袁应泰宣了旨,然后朝著余令拱了拱手,笑道: “右庶子,广寧一战真是给我朝提气,凉凉君很少夸人,他那么夸你真是少见!” 见余令还没回过神来,袁应泰笑道: “你是知军之人,我袁某初来乍到,军阵方面有什么不对,山君一定要记得说!” “谬讚,谬讚.....” 袁应泰很给余令面子。 在他看来余令是自己人,在这次和浙党的朝堂之战里,那炒的人头可是眾人的底气。 在辽东局势不乐观的情况下,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因为种种原因,与其说袁应泰亲近余令,不如说他是在亲近钱谦益。 他袁应泰初来乍到,也怕会遭到眾人牴触。 可如今不怕了,政事有钱谦益,武事有余令,身边有人,自然不慌。 钱谦益望著余令笑了,先前还苦恼如何掌握瀋阳民政之权。 如今倒好..... 这真是天佑大明啊! 第35 章 城里有探子 姚宗文等一眾御史被掐了。 当这个消息传开,所有人齐刷刷的望著余令。 余令颇为无奈,自从袁应泰来了之后自己就没离开过牙堂。 凉凉君可以作证。 等如意在城里跑了一圈后,眾人才知道姚宗文是被熊廷弼掐了。 他还不是掐了一个,是掐了一大群。 熊廷弼知道自己回去没好果子吃。 熊廷弼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被罢黜回京不是接自己位置的袁应泰在后面捣鬼。 袁应泰在任永平兵备道为大军筹集粮草的时候和熊廷弼配合很好。 熊廷弼只记得第一个弹劾自己的就是姚宗文。 既然卸任了,官职不在了,熊廷弼心里的那口恶气憋不住了。 他就摆个臭脸去找姚宗文,问他要不要一起回京城。 姚宗文哪里不知道熊廷弼安的是什么心思,直接就开骂。 这一骂,熊廷弼就动手了,就按照朝堂的规矩来,。 “虱子多了不怕咬“无非就是再多一次弹劾。 这根本不算什么。 熊廷弼觉得余令这个法子真好,不动手,动手容易打死人,掐就不一样了。 虽然手段略显下贱。 不死人,气人! ?姚宗文等人被掐了,所有人却都看著余令。 余令是真想说这件事跟自己没有任何关係,可所有人好像都不信。 袁应泰一来,建奴那边就有了动静。 奉集堡、虎皮驛等重要堡垒频繁被骚扰,建奴也做了炸药包,斥候摸到底下就往里扔,轰轰的响声总是在半夜响起。 余令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建奴骚扰的时间太巧了,袁应泰刚来,熊廷弼刚走,眾人也刚知道朝廷又换了皇帝,建奴就开始试探了。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也就是说瀋阳城这边有密探。 自瀋阳往北,和堡垒连成一片,商人往北就走不了,运送粮草的队伍到了这里也算是到了终点。 这消息是如何传达出去的? 余令第一个念头就是城里有密探,而且是那种地位很高的密探。 他能拿到第一手消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传出去! “查,看谁家养了信鸽!” 苏怀瑾立刻就冲了出去,他也觉得奇怪,这四周都坚壁清野了,用人传信有可能,但得绕很远的路。 神宗死的时候苏怀瑾就怀疑过。 自己这边才得知皇帝驾崩,建奴那边立刻就有了动作,就已经宣扬开了,这要说没鬼是不可能的! “袁大人,小心降夷復叛!” 余令不是在杞人忧天,开原是这里最大的互市。 在开原没有被毁之前,在这里堆积了大量的各族人。 其余互市也都如此。 萨尔滸之战大败之后,奴儿把目標对准的是铁岭互市。 这个互市是大明和蒙古喀尔喀五大部交易的地方。 这五部的首领叫做宰赛。 要说宰赛有多厉害余令不知道,但这个人同时被大明和奴儿忌惮了十多年。 他为患开原近二十年。 可能是捨不得互市的利润,可能是不愿建奴做大,有可能是他想趁乱吃一口大的。 在奴儿出兵铁岭的时候他来了…… 宰赛带著从弘吉拉部、扎鲁特部、科尔沁部等诸多部族拉来的一万多骑兵去袭击打完萨尔滸之战后的建奴! 一个刚打完大明,还要镇压数万大明降卒,力量有限。 一个各部联合,实力雄厚且有备而来。 本以为是两大势力对碰,最不济也能打个平局。 结果很残忍...... 號称漠北雄主的宰赛被打完了萨尔滸之战,內部还有诸多问题没解决,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努尔哈赤一战而胜。 被称为草原雄主的宰赛不但败了,他还被俘虏了。 这种失败不是一般的失败,也就是说宰赛的一万多人马被建奴打穿了。 宰赛以自己部族牧场一半的牲畜的代价给自己赎身。 被俘虏的二子一女成为了奴儿人质,一个大部落就这样元气大伤了。 宰赛失败如一颶风传遍了整个漠南蒙古诸部。(非杜撰) 对於蒙古诸部而言,这一战的失败就如大明萨尔滸之战的大败一样令人心惊不已。 建奴打完大明还能打草原大部。 漠南蒙古诸部突然意识到要变天了! 建奴攻打叶赫部的时候,和叶赫一直有联姻的弘吉拉部首领煖兔带著人就在边上看著。 他也只是看著,根本就不敢上。 炒为什么要背弃大明,很大原因就是他们事后怕建奴的报復。 这一战之后,大量溃逃的草原骑兵有的去了林丹可汗,有的跑到了瀋阳和辽阳城,有的往更远的漠北跑。 余令觉得,建奴的探子就在那个时候跟著溃散的人混到了城里。 所以,春哥也恨他们。 知道余令“打草谷”,他乐此不疲的带路,这群人的见死不救冷眼旁观让他的心充满了仇恨。 如今被余令按著打,他有种復仇的快感! 袁应泰知道余令不会故意来夸大这个问题。 早先和钱谦益聊的时候,钱谦益就劝自己要给余令足够多的权力。 钱谦益的性子他懂。 有钱,有家世,有学问,家族的底蕴的薰陶让他的目光奇高。 他能这么推崇余令,那余令自然是有让人信服的本事。 “守心你的意思呢?” 余令没说话,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隨后抹了抹脖子。 袁应泰懂了,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余令的意思是高过胸口以上的全杀。 因为来的时间短,政务袁应泰还没捋清楚,据他巡城时的目测,这城里不下两千的异族人青壮。 余令没有丝毫犹豫的要杀全部。 “我们可不动手,我们可以让叶赫部来动手,如此一来我们能获得一个忠实的盟友,也能解决一个隱患!” “不可,喀尔喀五部也曾助我大明守过铁岭!” 望著齐声劝自己的两人,余令伸手往地图上一指,淡淡道: “这是我大明福余卫故地,看看现在属於哪里?”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个人觉得铁岭一战中喀尔喀五部出兵建奴是在帮我们,但他们也是在自救,开原、铁岭一丟,唇亡齿寒罢了!” 余令的狠辣让袁应泰觉得可怕。 史书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余令直接不论心了。 余令直接是按身高来杀人,没有丝毫的犹豫。 按照余令这个法子来,青壮若想活命也只能自断双腿。 “守心,再想想他法吧,编入军中可好?” 秦良玉站起身朝著袁应泰拱拱手,开口说话道: “我觉得守心的小心是对的,真要有大战,哪怕他们不帮忙,也会出乱子。 他们既然做了逃兵,又成了降卒,这种人是最不该得到信任的!!” 戚金也听完了,他觉得如果建奴来犯,一个不出乱子的后方是最好的。 余令的做法虽然狠辣无比,但战场就该如此。 將士们在前面安心的打,后面人安安心心的做好后勤。 后方的安危大於一切。 “镇夷堡、古城堡、庆云堡、这些堡垒是前哨,一旦建奴大军来临这些堡垒定然守不住,我建议打散,把这群人分到这些堡里去!” 戚金抓起一把沙粒,一边从掌心往外漏一边说: “他们数千人呆在瀋阳城內的確会有问题! 若果我们给他们分开,让他们聚不到一起去,如此就能解决守心的担心!” “如果他们不愿意去呢?” 戚金笑著轻声道: “在这瀋阳城得我大明庇佑,如今是要打仗,在军卒的眼里只有“是”“我愿意”,没有“不愿意”!” 戚金的手掌摊开,淡淡道: “如果不愿意就证明他们心中有鬼,按照守心的法子来!” 余令紧隨其后道:“我觉得还要再加一条规矩!” “什么?”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部族妇孺小孩留在城里!” 所有人齐齐的望著余令。 孩子在城里,那些被分到各堡的人就有了一个忌惮,做起事情来也会用点心。 人心难测下,这个法子算是不错。 袁应泰是一个很正统的文人。 他虽然懂一些战场,也懂打仗就是要死人了。 可这些年学习,让他没法对降卒痛下杀手,他觉得这符合他的道义。 如今有了这个安排,他觉得可以接受…… “好,可行,我刚好去找三位总兵,安排他们去做。” 袁应泰匆匆的离开了。 前日的时候他已经见过三位总兵,今日诸將齐聚来拜见巡按,所以这两日的袁应泰很忙。 官场的规矩就是如此,都要打仗了,还要来客套一笑,摸摸新上官的脾气。 钱谦益跟著一起离开。 他现在是身兼多职,本来是客军的主簿大人,姚宗文一走他的任务就重了。 从翰林院带来的那些小吏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政事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好在现在的瀋阳是统一化管理,军政大事为紧要大事,一切琐事在它面前都要让步。 若没有这个制度…… 一个军事重镇,里面的事情根本就忙不完。 “受之,余守心的心一直就这么狠么,广寧卫的京观我去看了,听说你当时也在,你难道就没劝劝他呢?” 钱谦益闻言苦笑道: “实不相瞒,我也去搭了把手!” 见袁应泰惊骇的看著自己,钱谦益似乎有些缅怀道: “大来啊,不瞒著你说,打仗打到那个地步了,所有人都在杀,那时候的我已经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狂呼..... 钱谦益你是大明的一份子,世受天恩,別人都在拼什么,你凭什么看著!” 钱谦益舔了舔嘴唇: “所以我也去了,负责脱衣服,负责把光溜溜的尸体堆积到一起,负责登记造册,负责夸耀军功!” “你不怕?” 钱谦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全身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忍不住的想参与进去杀人! 等活儿做完了,躁动的心安静了下来,那个时候我才害怕!” 袁应泰笑了笑:“不像你的为人!” “是啊,余令一直说我文学还可以,就是做事想的太多,顾忌的太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说余令吧!” “他啊,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他不喜欢杀人,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吃喝不愁的紈絝!” 袁应泰把手插在袖笼里似笑非笑道: “最不喜欢杀人的人杀了万余人!” “万余人?” “广寧卫的三四千,河套大火的二三千,岁赐黄河淹死了一两千,这不是万余人是什么,这还是知道的……” 钱谦益笑了笑没说话,要这么说何止啊。 他打草谷杀了多少没人知道。 “受之,瀋阳你待的时间长,你觉得我们能守住么?” 钱谦益长嘆一口浊气,很隱晦的说道: “大来,你我很久之前就认识,我不瞒著你,以目前三总兵的状態很难贏!” 袁应泰长吸一口气:“我知道,” “对了,你知道余令怎么说么?” “他怎么说?” “他说就算是上天註定,就算穷途末路他也要胜天半子,要带著跟他来的兄弟回家!” “胜天半子……” 袁应泰扭头看著钱谦益道: “这不是余令的余令原话吧?” “余令说,草他妈的,没招了,比谁的命更硬了.....” (前面有书友质疑我在夸大后金,在舔清,说后金在没有打下瀋阳之前,后金打不过草原,被压著打。 解释一下啊,其实在歷史上还有个更夸张的。 四十八年,努尔哈赤进攻明朝的懿路、蒲城两个城池,哈尔部林丹汗觉得有机可乘去攻打科尔沁部。 莽古尔泰仅用百人就击退了林丹可汗的大军。 综合来说歷史上的万历四十八年,后金打了林丹可汗,打了大明,灭了叶赫部,打废了宰赛的五大部且全胜,嚇走了炒五大营,连朝鲜都递交了国书。) 第 36章街头对骂 瀋阳城的眾人枕戈待旦。 赫图阿拉城里一月一次的八旗议政也照例开始。 相比上半年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诸位铁帽子也皱起了愁眉。 粮食虽然够吃,但吃不到明年新粮落地。 努尔哈赤算了一下,无论怎么省还是有两个月的缺口。 两个月不是两天,一旦粮食没了,现在有多风光…… 今后就有多惨。 可如今奴儿根本就不敢贸然减少粮食,不但不敢减少,还要做出一副粮食充足的跡象。 他要安定人心。 在招纳大明降卒的时候他就承诺了。 只要诚心归降,给钱,给粮,还给牛,他要让外人知道大金才是这片土地的天命。 若是贸然减少粮食,一旦谣言传开,这个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问朝鲜借的粮食什么时候到!” “回汗阿玛,最早也要等到过年了!” “太慢了,给他们定一个期限!” 皇太极点了点头:“记住了!” 早在三月之前奴儿就问朝鲜要粮食了。 朝鲜他们那边也闹饥荒,早在先前对於建奴的要求它还不是有求必应。 如今不行了。 如今建奴做大,哪怕是自己家都闹饥饉,仍然凑粮“借”给努尔哈赤。 虽是借,朝鲜也没想著他能还,也不敢要。 其实早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时候奴儿就问朝鲜要粮食。 那时候的奴儿语气不强硬,很谦卑,打著大明的旗號。 什么“我境年凶如此,明春难以生活闻朝鲜多有蓄积云,幸相賑救”…… (非杜撰,出自《满文老档》,建奴其实一直都缺粮,直到打下广寧卫后才解决这个问题。) “阿敏!” 阿敏站起身直接道: “通过这些日子瀋阳城里探子发来的消息,余令这支客军人数三千,擅长火器!” “继续说!” “所以,为了和他作战,也为了更好的抵御大明的火炮,这些日子我带人做了楯车,能抵御三眼銃五十步直射!” “能组阵么?” “能!” “臣以五寸硬木为挡,外覆双层浸水牛皮,底部安木轮,隨军而行,后备强弓手,可攻也可守!” 莽古尔泰闻言忍不住道: “我们强的是骑射,打的快攻!” “话是没错,可瀋阳城那么高,我们需要以盾车掩护绵甲兵突破城东工事,然后用鉤梯攀爬城墙!” 见两人苗头不对,奴儿淡淡道: “阿敏的布置很好!” 莽古尔泰恨恨的坐下,阿敏不亲近他,所以他才故意来挑他的刺。 皇太极看了看两人,低著头没说话。 这次的会议代善没来,可他的儿子岳託却能出现在每次的议会上。 如此说来代善是不行了。 镶红旗旗主可能是他的长子岳託。 望著鬚髮皆白的父亲,望著颇受信任的阿敏,皇太极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出手做下一步了。 要彻底的把太子代善按下去。 “昨日瀋阳的密信可曾送达!” 奴尔哈赤的话音落下,眾人低头不语,位於角落的王秀才却竖起了耳朵,心里不免多了些期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瀋阳有探子。 他还知道这些探子都是打扮成逃兵,跟著逃兵一起入城。 在瀋阳,辽阳这些城池里都有不少。 一旦大战开始,这些人就可以里应外合,就跟抚顺一战一样。 虽然是老把戏,但这一招是真的好用,屡试不爽,建奴是摸准了大明的癖习,准备一招鲜吃到饱。 “说话!” “孩儿去看看!” 其实不用看,没有信到达就代表著有意外。 此刻的钱谦益正站在一处高大的府邸前,望著门楣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令也想来看热闹,但被赶了回去。 客军的优势是拥有一个比较大的自主权。 因为是来帮忙的,握著自己手底下那一伙人的军权。 劣势也很明显。 劣势就是政务和你无关,带兵杀人可以,插手政务是大忌。 今日之事就是政务的事情,所以余令不能凑热闹。 苏怀瑾不在此列。 真要细算下来他就是一个主动来杀敌的客兵。 可他偏偏是一个世袭锦衣卫。 他要是把锦衣卫这三个字掛在嘴边…… 他只要不要脸,咬死祖制,咬死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袁大人他都能懟两句。 一般的锦衣卫不敢这么玩,这相当於立人设,一旦人设塌了,死的又快又惨。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没有人会吃饱了撑的这么干。 苏怀瑾就这么干了。 他按照信鸽来查探子,这个比较好查。 这年头饭都吃饱,养信鸽,玩鸟的根本就不是一般家庭能玩的了。 如此一来,就能快速锁定目標。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是城中人利用信鸽来传递信息。 可查了一圈后苏怀瑾並未找到值得怀疑的人。 就在苏怀瑾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没做对的时候,春哥来了。 他的一句海东青让苏怀瑾茅塞顿开。 海东青是绝对的稀罕物,说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瀋阳城里就有人有,不但有,还驯养的很好,隔三差五的放一圈。 这鸟聪明,转一圈之后就回来了。 城里,有海东青家族是韩家。 说到韩家又不得不提李家,韩家的家主叫韩宗功,他是李成梁的女婿。 背靠李家的韩家不但是瀋阳城里的大族。 在这辽东也格外的有势力和人脉。 这些年的和各族的茶马粮食交易让韩家迅速成为了大族,有钱有势还有人。 苏怀瑾今日就要进韩府问事,结果连大门都进不去。 在韩家看来,哪怕苏怀瑾是千户,但这里是辽东。 苏怀瑾把钱谦益找来了,韩府的大门开了。 韩宗功知道苏怀瑾弄不死他,但他知道钱谦益绝对可以弄死他。 不是钱谦益很厉害,而是钱谦益那一帮子很厉害。 “钱大人请!” 钱谦益摆摆手,朝著年迈的韩宗功笑道: “恶客上门就不叨扰,今日来贵府只为一件事,还望韩大人允之!” “钱大人请说!” “听闻海东青神骏异常,我钱谦益心慕之,想请韩大人割爱,我知道此事非君子所为,你开价,我绝不还价!” 钱谦益的豪气让吴墨阳羡慕得直舔嘴唇。 他知道钱谦益是真的有底气这么说,也绝对没有在吹牛! 一本书他都捨得那么多钱,他的財力让他有自信拿下海东青! 韩宗功歉意的笑了笑: “钱大人,不瞒你说,这只鸟我训了好多年,和它一起好多年,不是多少钱的问题,实在是有了感情……” “那借我玩几天可以么?” 韩宗功的脸色变了,这一句话一出他就知道他已经被怀疑了,是卖还是借在今日必然有一个选择。 若不然,那就是心里有鬼! “大人,海东青凶猛且认人,不是我捨不得,而是怕伤了大人吃罪不起!” 钱谦益不说话了,望著韩家的门楣忽然道: “你家这门楣好,比亲王府邸都阔气!” 韩宗功现在十分確定自己被盯上了,赶紧道: “下人不懂,违反礼制,我马上就找人拆!” 钱谦益笑了笑,朝著韩宗功拱拱手道: “打扰了!” 钱谦益走了,到了大街上后苏怀瑾忍不住道: “钱大人,这事就这么算了,粮草,铁锻,马匹都指向他们家,如今临门一脚,就这么过去了!” 钱谦益无奈道:“有充足的证据么?” “锦衣卫办案不需要证据!” “你当这里是京城么,你当这里是你老家云南么,你当辽东的铁骑是摆设么?” 苏怀瑾恨声道:“我用人头担保!” 钱谦益恨铁不成钢道:“人头,人头,莽夫才会用人头,多去问问余令,你听听他怎么做?” 苏怀瑾拔腿就跑,听他七嘴八舌的把愤懣吐槽完,余令无奈道: “你腰间的神臂弩是摆设么?” “我想过了,海东青速度快,飞起来射不到啊!” 余令指了指肖五,头疼道:“你问他吧!” “別开玩笑!” “肖五,你来说!” “野猪怕炮仗,扁毛畜生不怕么?” 苏怀瑾笑了,抱了抱肖五,又跑了! 韩府里的韩宗功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他知道,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没鬼他必须按照以前的做法来。 以前是三天放飞一次,今后也要如此,一旦不放了,那就是心里有鬼。 海东青飞起来了,炮仗声也响了,这个响声不大,恰好压制住了哨子声。 炮声一响,海东青害怕,一下子就钻到云层里去了。 韩宗功怒了,他知道完了,中计了。 吴墨阳就蹲在韩府门口等著,只要看见黑点准备下落他就放炮,炮声一响起,黑点就变小了。 等黑点在视野里变大,他就在放炮。 苏怀瑾站在高处,他知道驯养的鸟儿累了就会回来,只要敢落脚,自己就敢用神臂弩射杀。 大不了赔钱。 一对象牙够不够,不够就十对,二十对,再不行,自己找人把大象送来。 一个扁毛畜生而已,又不是人,自己苏家有钱,赔的起。 海东青越盘旋越低,飞行速度快是它的本事,可这个本事需要食物的补充,它饿了,要回家找吃的。 可它一落,炮声就来了,它害怕。 畜生就是畜生,它饿的受不了,速度也慢了,它落在城墙上的哨塔顶端,清理著羽毛,不敢回家。 韩宗功轻声的招呼声中,一支利箭袭来,鸟掉了下来,苏怀瑾露出了脑袋...... “苏怀瑾,你他娘的不得好死,我肏******” “草你娘,就你有嘴,我没嘴,你他娘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老傢伙满嘴孩子气.....” 韩宗功双目喷火,咬著牙一字一顿道:“我韩家没招惹你!” “你韩家投敌叛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怀瑾捡起还没死透的海东青,捏著鸟头顺势一扭,然后把鸟头窝到鸟翅膀下,就跟过年杀鸡一样。 苏怀瑾满意的抬起头: “这样吧,咱们抄家吧,你去抄我京城的家,我抄你这里的家,看看谁更乾净一点,赌全族的命,你赌不赌?” “你苏家配吗?” 跟著来打猎的肖五忽然道:“你家也是世袭么?也有皇帝御赐的铁皮么?” 肖五说罢非常认真道: “怀瑾啊,这鸟是人养的,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就不来了,这样吧,我做主了,你陪老头几只鸡吧!” 韩宗功不说话了,怨毒的目光能把人淹没! “韩大人,开个价吧!” 韩宗功挥袖离开,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弄死苏怀瑾,让他神不知鬼觉的死在战场之上。 瀋阳城因为这事热闹了,他们不知道,此刻的赫图阿拉城也热闹了。 太子代善和某个大汗的某个福晋乱伦! 皇太极惊呆了,他真的觉得这事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没有人知道,这事是余令乾的,打草谷的时候余令会让人把这话喊出来。 如今,终於了。 乱伦一词很简单,对於读书人和有点学问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有的人来说就很难,这个略显文雅和隱晦的词他们不懂。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越是不懂越想问,这一问,谣言四起。 “大人,什么是乱伦啊~~” 第 37章 闻人不如见面 余令吃了有生以来最贵的一顿饭。 海东青被吴秀忠给燉了,熬了一大锅汤汤水水。 汤是真的很鲜,肉有点老,吴秀忠说这种汤色催奶最好,被一大群男人吃了可惜。 其余的感觉倒没有啥。 这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在喝完汤之后瀋阳城外建奴的探子忽然多了起来。 望著那些像土拨鼠一样的探子。 苏怀瑾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李如楨似乎不开心了,他约了苏怀瑾去了城墙上一对一的私聊。 两位傲气的公子那是针尖对麦芒,嘴皮子上下翻动,唾沫纷飞。 一个是“辽东王”的儿子,一个永乐爷亲封的世袭千户,和沐王府关係极好锦衣卫千户。 两个人都想动手,可谁都不敢先动手。 据说是吵得很厉害。 李如楨没有別的意思,他家和韩家有联姻,苏怀瑾现在直接把韩家盯死了。 进出的人要登记不说,还要搜身,男女都不放过。 韩家求了李如楨,所以才有了这档子的事情。 面对李如楨苏怀瑾没有一丝退步的跡象,反而越发的坚定的韩家通敌。 他坚信抄家就能证明谁对谁错。 可李如楨怎么敢让锦衣卫去抄家! 李如楨走了,他发现他也被苏怀瑾盯上了。 回到屋里后凡是眼前能看到的瓶瓶罐罐他都给摔了个稀巴烂。 “狗狗狗,一群狗……” “也是看李家落寞了,若我爹在,若我大兄还在,一个锦衣卫千户算个狗屁,见了李家得跪地行礼……” “苏怀瑾,你真是一个畜生啊!” 苏怀瑾也在骂。 “草你妈的李如楨,你这样的去了云南,头盖骨小爷都给你掀开!” “让我滚,傲气什么,牛气什么,给我钱,老子缺你那点钱?” “他娘的,你老子上朝用的象牙笏板,那是我家提供的,建奴打铁岭你他娘的拥兵不援,致铁岭失陷.....” “草你祖宗的,你夜里睡得著么?” “我草你妈********” 李如楨发火摔碎了一地的瓷器,李家先前的奴僕努尔哈赤也在他的府邸摔了一地的瓷器。 代善直挺挺的跪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代善乱伦。 谣言还欲盖弥彰的说某个大汗,大金能有几个大汗? 这杀人诛心之语真当是有人说错了么,这他娘的就是故意的。 如今新的流言又来了。 说什么努尔哈赤先前在李家卑躬屈膝,不但给李家人倒尿桶,李成梁放了屁问他香不香,他说很香…… 这还是最不过分的。 最过分的是在“乱伦”的结束后,接下来的流言信誓旦旦的告诉所有人,某个大汗的幼子其实是儿子的儿子。 父与子共一个儿子。 这个谣言才是杀人诛心。 努尔哈赤在今年刚好生了一个最小的儿子费扬果,代善也刚好被禁足。 这个时间点也刚好是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开始的。 流言就是长毛的豆糕。 爱听流言,揣测流言也並不是大明人专有的技能,建奴他们也是人,也爱听。 这玩意一出来,那是所有人都爱听,悠悠之口如何防? 谣言都是从抓来的那些草原人传出来的。 如今流言真不真不重要,野不野才是眾人最爱听的! 奴儿六十多了,大风大浪经歷过太多太多了。 本以为这颗心为了大业坚如磐石…… 可在听到李成梁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压不住火气,流言无所谓,半真半假的流言才是杀人的快刀。 如果大金將来真的篡夺了天下…… 这段不光彩的经歷將伴隨整个爱新觉罗氏。 哪怕杀光天下的读书人也没有用,那时候野史比如今这流言还野一万倍..... 如今正是做大事的紧要关头。 这流言来的如此之巧妙,一个部族高高在上的大汗,自己的女人竟然被自己的儿子给睡了,还有了孩子。 这件事简直打在了七寸上,高高在上的大汗立马没有了神秘莫测之感。 在女真部族,父亲死后儿子收继母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不能在父亲还没死就做这种事,这样的事情不可以。 如今努尔哈赤自称为皇帝,高高在上。 这件事就是天大的丑闻。 努尔哈赤知道这事是大明的人做的,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不择手段且没底线,没想到来了个更狠,更不脸的。 他似乎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 努尔哈赤望著代善沉思了良久,忽然开口道: “你代善偏听继妻、虐待亲子,你这样的人哪有资格成为一国之君?” “汗阿玛,孩儿错了,请给孩儿一次机会!” 奴尔哈赤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儿子褚英因为各种原因被废,如今第二个儿子也走上了这条路。 家务事难断,可如今难断也得断。 “我知道你不甘心,明年年初我准备亲征瀋阳,你为先锋,你的命握在你的手里,看你能不能让你的诸位兄弟信服!” “孩儿遵命!” 努尔哈赤已经准备好了,他准备在明年年初出征瀋阳,只要拿下瀋阳,粮食的危机就可以稍稍缓解。 如此就可以图谋辽阳和广寧! 广寧是大明整个大军的后方,那里存储有大量的粮食,只要拿下那里粮食危机就可以大大缓解。 至於朝鲜那边,粮食虽少,但有比没有强。 最让奴儿担心的是瀋阳最近的消息断了。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派出去的斥候也並非一无所获。 原先打扮成逃兵混进瀋阳城的探子如今十不存一。 不是人死了,而是全部被打散了,分到各个堡垒里面。 大明的这一手让他有些担忧。 探子聚集就是拳头,必要时刻可以鼓譟声势,甚至可以动摇军心。 若是被打散,那就相当於张开五指去打架。 努尔哈赤对接下来的大战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笑了笑,喃喃道: “没想到这个袁应泰倒是有手段的!” 袁应泰不知道有人在夸讚他。 如今的他正忙著安排各种任务,他这个人真的很不错,胸怀还是有的。 早先熊廷弼的安排他一点都没去改变。 熊廷弼去职之际,给袁应泰说了很多话,介绍了很多人,並依照这些人特点和性格在袁应泰这里做了推荐。 袁应泰全部虚心接受並照办,他真的是想把瀋阳守住。 “毛文龙!” “下官在!” “宽奠、靉阳一带设防你完成的很好,杏山寨一战你打退了劫掠的蒙古韃子,並有斩级之功……” 听到毛文龙三字,打瞌睡的余令猛的睁开了眼,眼睛亮的嚇人。 “熊大人在离去之际夸你是个干才,请实授你毛文龙都司衔,今日本官把官职给你,毛文龙听令!” “下官在!” “瀋阳火药略显不足,本官给你权力,人手,钱財,命你去山海关造火药,如完成的好,本官提你为游击!” “下官遵命,势必完成!” 望著处於大门口门槛位置领命的毛文龙,余令颇有些唏嘘。 他现在坐在门槛,可谁又能想到这个人將来独领一军呢? 不但独领一军,还让建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今自己虽然和他相隔三丈远,这个距离是尊卑的距离,也是职位的高低。 可將来谁又说的准呢! “祖大寿!” “小的在!” “进牙堂说话!” “遵命!” 余令抬起了头,目光变得专注。 祖大寿比不上毛文龙,在这牙堂里毛文龙呢还能坐在门口处。 身为备御的他连牙堂的大门都进不来。 他只能站在外面。 备御一职位是镇戍军官任职名头,无品级且无固定编制,属於地方上的编制,低等的武官职位。 “守心,他能活著站在这里是真的命大。” “什么意思?” “你看!” 钱谦益推来了一个册子,余令扫了一眼,这一看,余令觉得凉凉说的真对。 祖大寿能活著来这里的確命大。 韃子入侵,他跑去打猎。 因为他的疏於防范,导致了二百多军士被韃子所杀,堡垒被毁,粮食被烧,妇孺被抢,青壮被杀。 兵部给的罪责临阵先退依律斩首,判了个监候斩。 “命这么大,这还能监候斩?” 钱谦益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搁在一般人身上早就死了,別忘了他爹祖承训,曾在李如松帐下听参,官至远卫指挥同知! 人家后面有人呢,祖家是辽西望族!” 余令点了点头,豁然开朗了,背后有人啊! 今年六月他被熊廷弼发现,提拔成了游击。 今年白官人屯一战中他又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没说,军文里好像遮掩了,只说了他“提撕不严”,被打了四十军棍。 游击的职位没了,成了低级武职的御备。 辽东缺人,他现在戴罪立功,驻防浑河南岸。 因为他被起用这个事,熊廷弼被御史弹劾,用人不明,包庇庸才,这一点,御史其实弹劾的没错。 害死了那么多人,真的不能再用。 “熊大人临走时说你人不错,今日官復原职吧!” “谢谢大人!” 祖大寿躬身领命,隨后靠著墙,站在门槛处。 因为是站著,他看的很远,他看到一个人在看著他。 见看他的人是余令,他赶紧低下了头! 在瀋阳军中余令没有任何职位,只领客军。 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余令在新皇是太子的时候就是他的右庶子。 如今太子成了皇帝。 余令余大人只要活著回去,高官是必然的。 再加上他在辽东的军功,状元之才,朝廷是不会放这样的人赋閒在家的。 余令看了一会儿祖大寿就收回了目光。 他,毛文龙和在座的各位都一样,都是两只眼,两只耳朵,一张嘴巴,无非就是身高不同,年龄不同! 至於谁长的好看,余令懒得去分辨。 男人之间不会在乎这些。 袁应泰这个人真的不错,开会速度快,到任之后也不乱改革。 唯一不足就是顾忌太多了,文人气太重。 熊廷弼的安排他没有“大刀阔斧”的去改动。 熊廷弼临走时推荐的人他全都按照推荐给了相应的职位。 会议结束,眾人开始离去,官职小的站在两边,让官大的先走,这是官场的尊卑。 当秦良玉站起身,整个牙堂里响起了惊呼声。 女將军,如此高大的女將军! “身高八尺”是文学修辞,眼前的秦良玉那可是真的比好多人都要高。 一身男装,墨色暗缎云蟒马面裙…… 男装不但不显得另类,反而衬托其威武不凡。 顾盼之间真的是神采飞扬,眾人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秦良玉她的名字身上是真的有光,顾盼之间是真的能看到神采。 穆桂英的故事可能是假的,可秦良玉却是独一无二的。 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將军是丈夫,蜀锦征袍自翦成,桃马上请长缨!” 眾人一愣,猛地看向了余令,傻子都听的出来这是夸秦將军。 鸳鸯袖里握兵符..... 余令低下头连忙告罪,一首好诗词自己就记住了这么几句. 因为这几句最耳熟能详了,记得最清楚。 钱谦益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作的,这是你作的,不对啊,我怎么感觉韵律缺少了,不对啊,你是不是少了什么,后面的呢……” 余令不说话,故意磨嘰到最后离开。 走到门前,一群游击朝著余令弓腰行礼。 在他们的眼里余令就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不但是大人物,而且是一个善战的英雄人物。 打炒后把尸体堆成一个山,想想都提气,真他娘的过癮。 “余大人好,余大人好……” 余令谦虚地回礼,然后朝著祖大寿招招手。 祖大寿很是不解的走了过来,因为他不知道余令要做什么。 两人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余大人!” “没啥事,我就问问,那个吴三桂还好么?” 祖大寿猛地抬起头:“大人认识我外甥?”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不认识却熟悉,他和司马家族一样弒君。 架空皇帝也好,让皇帝当傀儡也罢,都可以说道。 可若是弒君,这样的人註定遗臭万年了。 余令看著祖大寿笑了笑: “何止认识,耳熟能详啊!” 第38 章 傀儡戏 军中不知道何年月,一转眼就要过年了…… 建奴和大明的斥候打的愈发的激烈。 春哥呼出的白气都带著血腥味,这日子虽然苦,可自己的族人却越来越多了。 这是值得的,死了也值了。 从十月到现在的十二月底,近乎两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找到了三百多叶赫部的族人了。 这里有多累春哥比谁都清楚。 余令是个信守承诺的,族人进城立刻安排屋舍,立刻给吃食。 族人都被安排的好好的,甚至连开春的牧场都划了一大块。 什么都接受,牧场春哥拒绝了。 奴儿屠戮了北关,灭了叶赫部。 那里才是自己族人的家,那里才是自己叶赫部的牧场,自己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唯有如此,自己的心才能安,战死在那里的亡魂才能闭眼。 余令也是有条件的,进城的叶赫部必须剃髮,男人必须刮一个光头之后才可以进城。 这个命令眾人很牴触。 可余令说这是明心志,从头再来。 这么一说所有人觉得很有道理,剃髮的时候没有一点的牴触。 如今叶赫部就是从头再来。 剃髮一为明志,二为和建奴彻底地区分。 余令其实很清楚,若真的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剃髮是不可能的。 这一手余令是跟苦心大师学的。 在长安,两个村子抢水召集青壮打架。 衙门的人来了屁用都没有,村民为了证明自己先用水,把祖上都搬出来的。 结果依旧不好使,还是要打。 苦心路过,简单的一句话立刻解决。 “打吧,你们就打吧,谁先动手那就是消耗子孙的福德,阴德,谁就是在不积德,使劲打……” 他走了,没人打了。 当然这仅是做事的一种方法。 京城大牢门口有一个麵馆,別看破旧且单一,味道一般,生意却极好。 因为他家卖的面叫做“洗心革面”,出大牢的人怎么都得来一碗! 不是迷信,但眾人信这个。 剃了头,余令这边也好认,既然要活,不表示一下诚意怎么活。 余令小心翼翼这些年,谨慎已经成为本能。 呼哨声又响了起来…… 春哥举目望去,叶赫部的族人骑在马上甩著手里的脑袋开心的朝著自己这边衝来。 战马唏律律的打著响鼻应和著。 “杀了一个,哥,我又杀了一个……” 春哥笑了,只要死的是建奴他都会笑。 军帐里,戚金正在排兵布阵。 他和余令一样也不看好城里的守卫军,他也不想守城,守城过於被动。 一旦建奴的大军来了,这就是孤岛! 身为军中老將的他明白,守永远不是办法,接连的溃败,城中的兵士气低迷。 守的住一时,可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呢...... “戚大人可直说!” “这里是浑河,建奴若来必会在这里停靠,攻城战事一起,这就是建奴的后方大营,我们奇袭这里!” 秦良玉看了看地图淡淡道:“好!” 余令点头,接著说道: “这么打我们必须胜,不胜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了,而且在我们没胜之前,瀋阳得守住,如此才算夹击!” 钱谦益见所有人望著自己,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交给我,我现在就去找袁大人,我去安排城中有家眷的军士为守城之人,我们必须全部活著!” 钱谦益跑开了。 这个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城破了,城里人没活路,他也没活路。 这么做不单是为了所有人。 也是为了自己。 “我们戚家军为先锋,秦夫人的白杆军为中锋,秦军擅长火器为后军,三竿大旗不倒,灭建奴!” 余令和秦良玉一齐站起身: “杀!” 瀋阳城动了起来,余令等人开始顿顿吃好喝好,战马的草料也有了变化。 毛文龙的速度很快,山海关的火药不断的往瀋阳送。 因为钱谦益的关係,这些火药有部分落到了余令的手里。 修允恪又开始忙了,带著军中的巧手开始做炸药包,开始做定装弹然后封蜡保存。 这一战眾人等了好久。 如今,斥候频繁交战就是大战开始的徵兆,隨时都可能打起来。 “这一次听令哥,火药隨便打,隨便用,他娘的,三十斤的炸药包拍在脸上都能砸死人,老子就不信野猪不怕!” “小心自己人啊!” “放心,埋在土里炸的远,只要你们把沙袋堆积好,说躲的时候你们蹲在后面,就很安全!” “要是能把一千斤的炸药打出去就好了!” 修允恪闻言愣住了,这他娘的也是敢想? 几十斤的炸药爆炸就能把人震死,一千多斤打出去还用打仗么? 捡尸体就可以了! “傻逼!” “你才傻逼,令哥说的,他说回到长安就钱找试试看!” “臥槽,顶嘴了?” 朱大嘴諂媚道:“哥哥,我说的是鴰貔!” “原谅你一次!” …… 余令找到了苏怀瑾,苏怀瑾看著余令。 他知道这一战来了,他咧著嘴笑了起来,把手中的黄纸扔到火堆里。 “兄弟们,令哥来看你们了,建奴要来了,保佑我们!” 说著,他和吴墨阳跪在火堆前朝著一个个的牌位虔诚地叩首。 纸钱被风吹乱,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兄弟们,这一次我不想苟活了,等著我!” 火光映红了两人面庞。 余令心里发出了嘆息,在这滚滚的洪流和大势之下,一个人能做的太少了,能做的只有拼命了。 这狗日的世道。 京城的人不知道辽东的男儿已经开始准备拼死了。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沉浸在被窝的温暖中不肯早起。 …… 茹慈早早的起来了,今日的她穿上了誥命的服饰。 后日就要过年了,在今日,茹慈要进宫拜见皇帝。 皇帝没妃子,也没皇后,好在他还小,接见誥命的事就落到他身上了。 虽然很不合理,群臣却觉得很合理,皇帝小,这么做挺好。 “从別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大郎啊,这一年你又不在家,孩子很好,来年臃肿的服一脱就能走了!” “夫人,进宫吧,陛下说,要把蜀道一娘子带上!” “不瞒公公,她嫁人了!” 来请人的小太监捂嘴轻笑,轻声道: “夫人安心,陛下是想吃蜀道一娘子炸的肉丸子,请她去炸丸子呢!” 茹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走吧!” “夫人请!” 走到门口,茹慈望著看门的老张突然道: “老张,眼睛放亮点,斗瞻要是来找闷闷耍你拦著点,別等她哥回来给两人的腿打断!” 老张笑眯眯的点了点。 大门关了,张初尧嘆了口气,他打死都没想到瘦马竟那么贵,进门费就得十两银子。 原本以为五十两就能买个人间绝色。 这他娘的倒好,一进门少十两银子。 来到京城张初尧算是发现了,这钱啊真的就不是钱,在长安自己是媒人爭先介绍富贵人家。 来到京城,洗个澡都让自己直哆嗦。 他娘的,又被吴秀忠这狗日给骗了。 他说洗澡不要钱,可他娘的没说搓澡不要钱啊,自己还选了个最贵的。 一下成了个穷鬼! 望著老叶又出门,还特意的打扮了一番,老张心里酸溜溜的。 娘的,这是有事吧,莫不会突然领回来一个儿子吧! “老叶你去哪?” “我去买菜,要过年了,我去看看……” …… 乾清宫暖阁的朱由校也起来了。 他现在是有朝会就去上朝,没朝会就在暖阁里做木工,看似什么都没做。 可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快握住整个宫廷了。 在客氏和魏忠贤的联手下,宫里的內侍、宫女每日都在换。 郑贵妃身边的熟人一个都不见了,全都是生面孔。 蚕食之法,悄无声息的杀完了。 如今的朱由校空閒时除了木工还爱看傀儡戏,他觉得他就是那个木偶,现在还能得空閒,因为朝臣们在清算。 朝堂上大家为了“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吵来吵去,表面是吵,实则是爭权夺利。 珠帘摇动,魏忠贤走了进来,轻声道: “万岁爷,誥命夫人到了!” 朱由校闻言大喜,开心道: “快,把傀儡戏的艺人请来,朕要吃丸子看戏.....” 兽炉喷洒出香气,很快就瀰漫了整个暖阁,茹慈没变,朱由校也没变,小锣小鼓声响起,肉丸子的香气透著氤氳。 客氏羡慕的望著茹慈,誥命夫人只和皇帝见了一面,皇帝和她就无话不谈了。 朱由校指著远处艺人表演的傀儡轻声的解释著典故,珠帘的另一边,茹慈小声的应和著! 宫女內侍站的远远的。 “夫人,余大人来信了么?” “来了,十一月的的信,前日才到!” “有.....有写给朕的么?” “有!” 见茹慈要动,朱由校面色不变,赶紧道:“別动,夫人好好看戏就行,明日宫里会有赏赐,忠贤会去!” 茹慈闻言颇为心酸,看著看台上表演木偶的艺人,忍不住道: “陛下这么难么?” 朱由校闻言鼻子有些酸涩,可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变。 “很难,很难!” “陛下不该对我说这些,余家也是外臣!” “皇祖父说右庶子是山君,赐字山君,我笨,但我信他老人家的眼光!” 乐声激昂了起来,朱由校忽然拍著手大呼起来: “好,演的好,朕喜欢......” 朱由校手指著木偶,开心的像个孩子,茹慈也跟著拍起手来。 ....... 赫图阿拉城八旗的议会的大厅里,奴儿伸手往地图上一指,掷地有声道: “诸贝勒听命!” “臣等听令!” “朕要亲征瀋阳,伐不义之师,顺应天命......” 第 39章 天启元年 年过了,天启元年到了。 这个年才过,本是难得的休假时期,內阁群臣却都聚在一起,对著沙盘指指点点,唾沫横飞的说著各自的意见。 说到激动时,慷慨激昂,如同军中的无敌智將。 原先辽东的消息是五日一达,如今是二日一达,密集且发达的驛站通过接力不断的把辽东的消息送到京城。 就在昨日,瀋阳最新的消息传来了。 辽东建奴分布在周围的八旗兵力突然回缩,大量斥候分散,这已经预示著大战即將来临了。 目標就是瀋阳。 朝堂文人的嘴比这京城的寒风还快。 也就隔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茶楼喝茶的人就已经开始討论战事了。 这群人比谁说的详细,比谁说的多。 在这里,只为了那一声声的惊呼声。 知道的多代表著门道,代表著自己背后有人,知道的多,代表著我和你们不一样,这成了夸耀的资本。 群臣都走了,小皇帝还在看地图。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瀋阳守住了,第二种可能就是瀋阳守不住了,可这两种可能就会延伸出多种可能。 瀋阳守住了,建奴会出现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会打朝鲜。 第二种可能就是他们会攻打草原各部,整合力量后走草原入侵大明的路线。 “就跟做木工一样,得找一个固定的榫卯,让他忌惮,九边太长了……” 朱由校把目光从地图上挪开。 他明白,在胜负还没分的情况自己说的这些都是假设,都是未知。 “万岁爷,陈大人求见!” “嗯!” 陈默高来了,在门槛处停住脚步。 望著满头刺发的陈默高,朱由校笑了,他很满意陈默高的分寸。 “怎么了?” “回陛下,京城下午多了流言,说什么我朝在瀋阳必定大败,说什么攻打瀋阳的人都是原先被大明拋弃的將士……” 朱由校嘆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右庶子在信里说的都是笑话,没想到自己却是低估了他们。 內阁早间商量的事情,此刻就有谣言了。 “大伴,把右庶子送来的礼物交给陈大人!” 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落入怀中,入手冰凉刺骨,有点腥味,还有点淡淡的樟木香。 陈默高有些疑惑! “陈大人可以打开它!” 陈默高打开一看,咧嘴笑出了声,忽觉这是皇宫,自己这贱兮兮的笑不好,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尷尬。 “笑什么?” “好看!” 朱由校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忍不住道: “我这记性,我忘了你是从辽东回来的,你应该见过他的!” “见过,没这么好看!” 朱由校笑出了声,这人头是余令送来的,写著新年礼物。 虽然礼物是人头极其不好,还格外的嚇人。 朱由校却是跑到太庙大哭了一场。 哭完了以后名人找到了仵作,把这人头的辫子重新收拾了一下,脸也擦拭的乾乾净净。 相比之前真的好看多了。 “知道怎么做么?” “臣知道,臣立刻去长安大街,举著人头慢慢的走,让人慢慢的看,建奴五大臣之一的爱子,稀罕物!” “去吧!” 京城人对费英东这个人不熟,可城里的探子却是很熟。 不但熟,他们一定认识瓜尔佳·图赖,建奴那么多臣子。 可不是所有的臣子都是五大臣。 先前是得到大胜的消息,宣扬开了,可京城人不信。 那些聪明的大傻瓜说什么这又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其实也不怪他们。 韃子南下打草谷大明输,韃子兵临城下把京城四周当牧场还是输,数万男儿去萨尔滸之战还是输。 输习惯了,突然说杀了一个大人物,谁肯信。 都以为这又是朝廷不知道在哪里拿来一个人头说是什么大人物。 京城人不信,深藏京城的那些野猪却是知道实情的。 消息传开后,余家就不安生了,半夜都有人翻墙进院了! 进去就后悔了…… 他娘的,这哪里是什么私宅,这他娘的就是一个堡垒。 一个宅子二百多人不奇怪,奇怪的是个个都是狠人。 狞笑著就扑了过来。 这群人都是来发財的。 有赵不器他们珠玉在前,这二百多人是心心念念,他们正愁著没法立功拿钱呢,这人就来了。 不管来人是谁,也不管是不是走错了。 只要你翻墙了,你就该死,捂住嘴巴,对著肚子突突几刀。 两位小公子在府,夫人在府,娘子也在府上这是不能打扰的贵人。 既然贵人不能打扰,护卫就是老张说的算。 不要指望一个当土匪的人会把人关起来审问一下。 问一下是谁指使的,进来做什么,然后去报官。 余令没教过,老张也不会,他害怕进衙门。 在土匪的眼里,死人是最可靠的。 別管是谁,只要进了宅子,还是男主人征战在外,家里只有妇孺的宅子。 进来就是死,告官都多此一举。 如果觉得不服可以再来,二百多人,还有火药,依靠著墙高院深,那就来唄,一来一个不知声。 余家不惹事,前提是你別找事。 在这京城里,要想打这二百装备齐整的壮汉,除非调动禁卫军入城,一个两个的来真的不管用。 进去了那就是死。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之下,建奴密探那些见不得光的根本就没任何办法。 武的不行,搞文的更不行。 余令的年兄年弟几百人。 这些人有的刚走出朝堂,有的还在侯官,有的举人还在努力衝刺今年的会试。 这些人根基尚浅,但不代表这些人不认识余令。 朝堂上更不用说了,现在的凉凉君是士子最佩服的人,钱家和余家私交甚好。 其实余家的这二百多人的护卫不嚇人。 京城的其他家也是一样,甚至比余家还夸张。 豪门大院,如果府里面都是僕役之流...... 如果真的听说书人所言,进去三两个游侠,七进七出,就能灭一个家…… 这简直就是胡扯。 就算这群人进去了,怕是府邸里面的猎狗都打不过。 余令,肖五,曹变蛟这个组合够猛吧,翻钱家的墙不也只敢坐在上面用石头砸。 因为训练后的猎犬真的很厉害。 得知有贼人进犯的消息卢象升提著关公大刀来了。 怕有人说道,他把三弟送到府里给闷闷解闷。 这样,再有贼人来了,他杀人的时候就有藉口了。 老张觉得卢象升没实力,两人打了一架,老张的腿到现在还是瘸的。 茹慈问他怎么了,他说年纪大了摔的。 老张不好意思说他是被卢象升打的,他是真的没料到文质彬彬的卢象升这么能打。 休沐的小老虎来了,小捡挨打了。 隨后,他手底下的那些混混出动了,疯狂找人,他们速度极快,很快就发现了几个贼人。 在这京城无论是找人还是办案…… 这些混混最强。 然后,东厂地扁蛇又又又立功了。 现在整个东厂,谁不佩服地扁蛇,短短的两年,都要混成百户了,马上都是档头了。 黑著脸打完了小捡,转头小老虎就满脸生笑。 后背背一个,前面搂一个,三个人在院子里玩骑马游戏,孩子开心的笑声在大院迴荡。 “最喜童顏娇憨,颊边微韵生霞,眸光流转带清嘉,一笑能融霜瓦。” 看著两个可爱的孩子,小老虎哧哧地笑著。 …… 在瀋阳城內,余令正在如饥似渴的学习著。 戚金正在教余令战场大局观,王辅臣等人都在认真的听。 这是余令不具备的,也就是兵团作战的能力。 “王辅臣,你刚才问的很好,一切未定,为什么我现在就敢说建奴一定会把大营设立在浑河这里!” 王辅臣想了想道: “人,战马需要水!” 戚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军出征靠近水源是第一要素,第二你看这里的地势,这里高,离瀋阳只有七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也就说如果攻城,他们会攻打东门对吧!” 戚金点了点头,如果建奴大军安置在这里,那就是瀋阳的东北方,那一定会攻打东门。 因为能看得见! “辽河也是天然的屏障,能阻绝大队骑兵的突袭!” 余令的两点说的很好,戚金讚许的点了点头。 如果建奴那边领兵之人不是傻子他们就会把营地安扎在这里,这里是最优的地方。 “他们这是准备长期打下去!” 戚金点了点头,讚许道: “继续说!” “现在河道结冰,爬犁运输物资比战马快,天暖之后河水化冻也可以运输,既节省人力,又提高做事的效率!” 戚金的大局是无与伦比的。 用他的一句话来说,只要城不破,哪怕打个平手建奴都受不了。 战场就是一张巨大的嘴,每日的消耗无与伦比。 建奴这个时候著急动武,一定是缺粮,如果不缺粮食,等到明年再来打,那才是他们最强的时候。 因为,他们能彻底的把大明降卒,工匠的力量为其所用。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粮食储备。 袁应泰很听劝。 他知道戚金余令等人要用奇兵袭营,也知道瀋阳城是重中之重,为了防止三位总兵冒进他下了死命令。 守城可以,没他的命令出城直接斩。 只要城守住,他袁应泰亲自给诸位请功。 贺世贤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贺世贤很怕袁应泰,別看袁应泰和客军的那些將军有说有笑和蔼可亲。 因为人家客军是来卖命的,对人家好是理所当然。 谁叫辽东铁骑不爭气呢? 可对於城里这些总兵而言,袁应泰很不好相处。 在过年那天他蛮横撤了李如楨的总兵一职,拿走了他所有的职权。 尤世功成了总兵。 尤世功是陕西榆林人,在成为总兵之后他当晚就拉著老乡贺世贤去找了余令。 余令是鼎甲。 是从西安府走出来的鼎甲。 余令还是文人,是皇帝潜邸时的右庶子。 尤世功自然亲近余令。 在他的眼里,余令註定是要走到內阁的,只要余令进內阁,他尤世功在朝堂就有人。 若果真犯了事,他就能像祖大寿一样“起死回生”了! 至於李如楨,熊廷弼动不了他,忌惮他,袁应泰可是一点都不怕他。 从官这些年,袁应泰身上没有污点,这就是他的底气。 建奴攻铁岭,他李如楨拥兵不援,致铁岭失陷。 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洗不乾净。 袁应泰新官上任没烧三把火,不代表他是一个面瓜性子,不代表他没有稜角。 没有手段的人是做不到“两河之冠“这样傲人的政绩的。 李如楨一倒,韩家大难来临。 在抄家这方面吴墨阳在余令当东厂千户那会积累了很多经验。 虽然面对韩家这种辽东土著稍显不足,略显稚嫩。 这段时间韩家一定销毁了很多机密,也做好了准备。 可韩家不知道,在余令的这支客军里还有一个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老油条。 吴墨阳的老父亲,被苏怀瑾恭敬的请进了韩府,如同回到自己家。 谁也没想到,客军里烧“大锅饭”的竟然是锦衣卫老油条。 当吴墨阳的老父亲从床榻甲板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帐本,韩家就开始死人了。 审问嘛,避免不了磕磕碰碰,嚇死几个人正常不过。 瀋阳的风有了淡淡的暖意…… 当屋檐在晌午的时候开始有滴答滴答的响声时,西北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隨著黑线出现,瀋阳城內响起了刺耳的號角声。 余令望著那铺天盖地的人马深吸了一口气: “贼你妈的,终於来了!” 第40 章 小小的胜利 建奴的八旗到了。 和戚金猜测的一样,他们从萨尔滸出发,沿著浑河一路往下。 在瀋阳城东七里处的浑河北岸开始结营扎寨。 建奴很会攻心,营地还没扎好,骑兵喊话声就传来了。 瀋阳城內人心惶惶。 很多人见识过建奴的手段,抚顺,铁岭,开原,以及那些拱卫瀋阳城的各个堡垒。 建奴他们是“屠戮城中人民,举城尽覆”! 无论你是军是民,是男人,是女人,无论是反抗还是投降,他们举刀就杀。 杀了就抢,粮食、牲畜,女人…… 以为这就完了? 族群之爭下,他们怕大明人再来,就把那些堡垒,那些城池,全部拆毁。 砍杀的人扔到水井里,先前繁华的互市,成了一片毒地。 他们用酷烈的手段告诉所有大明人。 这就是前车之鑑,奴儿他要用这些惨状,来杀鸡儆猴,来震慑整个辽东,来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抵抗的下场。 “草他妈的,怕个屁啊……” “城破了大家一起死,可若城守住了大家可都能活。 他妈的,建奴也是人,一砖头也能放倒,非要露出脖子等死是么?” 是啊,反抗是或许能活,不反抗就是等死…… “草他祖宗的,拆我的房子,把我房子的砖头拿走,老子也要上阵杀敌,老子要守城,老子要拉一个垫背的!” “列祖列宗啊,孩儿不孝了……” 余令坐在阴暗的屋子里,听著各处传来的匯报! 余令知道自己的手段太阴暗,阴暗的挑起民愤,把所有人和瀋阳绑在了一起。 可这却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了。 “世人只看到了儒家的三纲五常,奴儿说这些是糟粕,可你们哪里知道儒家文化的下的勤劳,自律,自强,敬畏祖宗……” 余令站起身,忽然怒吼道: “我的老祖宗啊,看你的子孙杀贼了!” 努尔哈赤望著龟壳一样的瀋阳城,他心里也忐忑,所以才摆出长久攻城,不拿下此城誓不罢休的態势。 他知道,这仅是攻心之策而已。 他不敢死耗在这里,耗的时间越长,辽阳的总兵就会来,说不定草原部族也会来。 所以,要攻心为上。 继而迅速破城,杀鸡儆猴。 营地摆好了之后,小队的建奴就来了,站在城下不断的挑衅,不断的来消磨守城之人的意志。 “汉狗,有胆子来单挑……” “汉狗,只会躲在城里么……” 贺世贤目眥欲裂,他跑到袁应泰不断的请战,要出城杀敌,言辞之恳切,请战之心令人侧目且动容。 贺世贤有资格说话请战。 今年的上半年,灰山、抚安堡就是他守的。 在这两处,他两次击败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 袁应泰看著鬚髮皆张的贺世贤淡淡道: “世贤,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古往今来,阵前叫骂,屡见不鲜,这个时候出城,杀两三人又有何用呢?” “我骂不过,奴儿在动摇我们的军心。” 望著气鼓鼓的贺世贤,余令忍不住了,低声道: “我说一法,他们绝对难受,贺总兵,你要听么?” “右庶子请讲!” “听说奴儿和他儿子是连襟!” 牙堂里眾人莞尔,贺世贤听的懂,梗著脖子道: “他们不在乎这些,他们那边本来就乱,妻女待客都是常见!” 钱谦益笑了,低声道: “你说的没错,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粗人,还不是不懂!” “奴儿自称为帝王,事事学我大明,他们出现了这样的丑事,就等於儿子在挑衅父亲的权威,太子挑战皇帝,这是不能忍受的!” 见贺世贤懂了,余令跑到贺世贤身边耳语了几句,贺世贤出去了。 片刻之后数百人齐声大吼: “老野猪,你和你儿子是连襟,父与子共侍一女,你们的长短她知道!” “你们的长短她知道……” 风把话带的很远,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后恍然大悟。 都是男人,很多人小时候尿尿的时候都比过,大小,长短...... 这他娘的太狠了,她又是谁? 奴儿听到了,面容平静,可平静的面容下心理近乎扭曲。 没有男人不在乎这个,没有男人听到这个能平静的说无妨。 “城破,全屠之!” 攻城之战突然开始,依旧是试探,因为来攻城的全是投降的包衣。 八旗旗帜未动,一千多包衣举著木板和工具开始进攻! “城上的兄弟们,投降吧,有钱又有牛……” 城墙上的人大笑道:“可你们没娘,没了祖宗了.....” 这群人就是来送死的,他们的任务就是瀋阳城前这些密集的沟壕。 不把这个壕堑解决,骑兵衝锋就是做梦。 包衣冲在前,拿刀的建奴督令官在队伍后。 王辅臣望著衝过来的“自己人”,长枪出手,带血的枪刃从眼眶入,后脑出,举著盾牌的汉子软绵绵的倒下。 盾兵倒了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望著堆积的人群,朱大嘴冷静的甩出去一个一斤多重的炸药包。 轰的一声响,数十人捂著脑袋在地上打滚。 建奴那边旗帜挥舞了起来…… 片刻之后,带轮子的楯车替换了持盾之人。 重新组织起来的包衣跟著楯车继续往前,箭矢也衝著王辅臣等人袭来。 王辅臣等人后退。 白杆兵上来,待楯车临近,手中长枪出手,边侧鉤镰勾著楯车就往回拖,双方角力。 戚家军的张大斗笑了,一声招呼,戚家军就上了! 冲在最前的张大斗手持双锤,从两楯车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 当著一群人的面,一锤子就撂一人,鲜血飞溅。 “我他娘的让你撅著沟子拉弓射箭,你来得及么?” 这个时候只有一个选择,要么鬆手和大明人廝杀,要么继续推车。 如果廝杀,楯车就停止不前;如果继续推,人就要死。 推车的人倒了,拉车的白杆军顺势就把楯车扯翻。 楯车阵出现一个大口子。 包衣大惊,吆喝了起来,大圈缩小,左右楯车开始合拢,想把衝进的张大斗困死。 吆喝声中一桿长枪袭来,直接洞穿寸许厚的牛皮木板,然后刺穿身后推车之人胸口。 白杆军一拥而上…… 又一辆楯车被鉤镰扯翻。 曹变蛟咬著刀从沟里跳了出来。 他的打法不要命,看都不看朝他袭来的两桿长枪,扑了过去和敌人撞了个满怀。 长刀贴在包衣的胸口! 这一刀没砍进去,曹变蛟就知道有甲,握紧刀柄,身子猛的一转,长刀在包衣的胸口狠狠的滑过。 利刃切破劣质的皮甲,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包衣骇然地望著收刀的曹变蛟。 看著看著身子就踉蹌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左右摇晃,每动一下,胸口那张被撕开的肚子如瀑布往下淌血。 他伸手捂著,想把血往身子里塞,捂著捂著就倒下了…… 王辅臣已经撕开了楯车阵,正举著长矛连砸带刺,凶猛的朝著那个举盾的建奴督兵发起了进攻。 建奴被砸的手臂发麻,他都没想到一见面就碰到这样的猛人。 建奴怪叫了起来,接连的大胜让他以为眼前之人也就力气大点而已。 他上了,立刻就跪了,一颗脑袋冲天而起。 吴秀忠咧著嘴大笑道:“傻逼,你面前的是吕布你知道么?” 王辅臣挑起脑袋,旁若无人的把脑袋掛在腰上。 人围了过来,朱大嘴又跳出来了,一个炸药包直接塞到楯车的轮子,然后笑著跑开,跳到身后的壕沟里。 轰的一声响,一条胳膊重重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臥槽~~” 直到此刻,他背著的火銃还没出手。 这一战是白杆军,秦军,戚家军组成的鸳鸯阵,是给城墙上的队长看的。 他朱大嘴是临时的队长。 王辅臣和张大斗就是推进的矛手,白杆军为队形护卫,他朱大嘴就是全能的炮手。 哪里贼人多他就往哪里扔炸药包。 用少数人,进行推进和包夹! 这一打就把这一群包衣打蒙了,他们先前是大明人,深知大明最常用的是三叠阵。 如今这是个什么玩意…… 大明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督兵死了,这群包衣也没勇气了,白杆兵已经开始从鉤镰开始割人头了,踩著胸口,鉤镰转个半圈…… 一提,一颗脑袋到手。 手慢的腰间掛了三四个,手快的脖子上掛了几大串。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人头,是一亩亩的山田,是千斤土豆。 活著回去,数代人跟著享福! 鸣金声响起,这一群包衣奴才不要命的往回跑。 短短的半个时辰,一千多人没了一半,寸功没立,光溜溜的尸体堆了一大堆。 守城的將士士气大涨,威武声响彻原野。 贺世贤心里酸溜溜的,眾人只看到胜了,他们没看到这群客军的装备有多好。 不光装备好,这群人吃的也好,顿顿有荤腥。 奴儿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淡淡道: “来人,派信使,告诉他们,若投降全城可活,若拒绝,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信使被吊篮吊上了扯上了城墙,在眾人怒目而视中他傲然的抬起头。 身为汉人,做狗就算了,为了活命不丟人,可若是做狗了还趾高气昂,那就是贱人了。 余令见不得这种死样子,淡淡道:“肖五!” “哥,你说!” “扯下他的耳朵!” “好!” 肖五上前,將信使夹在腋下,揪著耳朵往下撕!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不死,不死,我哥只是要你的耳朵而已......” “啊~~~” 惨嚎声刺破云霄,望著没耳朵的信使,余令淡淡道: “顺眼多了!” 肖五闻了闻手里的耳朵,认真的点了点头:“嗯,像个人头!” “啥?” “像乌龟的头啊!” 第 41章 攻城 信使带来的信內容很囂张。 奴儿在信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说他不是反大明,而是要清君侧,诛杀叛逆,实在不得已为之。 他承诺…… 只要你袁应泰打开城门,带著城里的官员主动投降,他秋毫不犯不说,还要封袁应泰一个大大的官。 这是奴儿的承诺,也是萝卜! 威胁也说了,一夜的思考时间,如果不投降,城破当日,妇孺皆死,鸡犬不留。 狠辣之意直透纸背。 这是奴儿的狠辣,也是大棒! 袁应泰没说什么,把信给所有人过目了一遍,以示清白。 最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在信的最后写了四个朱红大字。 “李家之奴!” 余令觉得要是自己是奴儿,看到这么几个字气都气死了。 洋洋洒洒一大篇,费了那么大的劲,结果…… 结果人家回了句我知道了! 没了耳朵的信使走了,天要黑的时候奴儿往城墙底下扔了数百个人头。 周边各堡破了,不是被攻破,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降丁復叛,降夷復叛! 得知消息的袁应泰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来瀋阳之前其实就想好了,他准备用降丁,降夷为先锋来抵挡建奴的第一波攻势。 好在钱谦益在瀋阳,好在他听劝了…… 若不然,说不定建奴攻城当日,城里的降丁,降夷就会打开城门。 一旦城里出了乱了,后方著火…… 谁来了怕都不好使! 贺世贤和尤世功得知消息就往营地跑,这两人的想法其实和袁应泰的想法一致。 让降丁,降夷先上。 最后自己的家丁再去收割! 虽然袁应泰下令送走了不少的降丁和降夷,送到各堡去了,但两人还是偷偷的留了不少。 如今是汉丁五十人配夷丁五六人。 二人还没衝到营地,冲天的大火已经升起。 藏在城里的探子鼓譟了起来。 说什么城门已破,大金马上入城,要隨他们去城门口迎接王师,拿头功! 在火势刚起的时候王辅臣就已经发现了…… 此刻的王辅臣手持双刀,已经和城里的贼人杀起来了。 仅仅一个回合,他的小队就穿透了聚集起来的降丁和降夷。 肖五见人多,抽出一根掛著幌子的旗杆就往前冲。 他一个人硬是靠著蛮力杀穿了后方来人,无人敢涉其锋。 春哥望著千军辟易的肖五,狠狠了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娘的,看错人了,这傻子好猛! 叶赫部上了,怕被人当作贼人给弄死,一群男人摘下了羊皮帽子,跟著肖五就往前冲,一时间血肉横飞。 “三位总兵,按住你们的人马,这些人我们来……” 三位总兵感激的朝著喊话的曹毅均拱拱手。 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军中譁变,只要营地大军不乱,骚乱很快就能结束。 曹毅均带著骑兵开始冲…… 只要是不认识的,不管是谁,立刻杀,战马呼啸而过,一条街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战马打这群人…… 那真是大人打小孩。 王辅臣发现前面没人了,衝著城门上举弓的守卫大声道: “靠近城门者直接射杀,不管是谁,在军令没下来之前直接杀!” 肖五这边也杀到尽头,前面没人了! 春哥等人蹲在地上开始扒尸体,余令说了,他们杀的人,战获就是他们的。 他们很穷,兵器还是借余令的,还有使用费,折旧费,以旧换新也要钱。 所以,搜的格外的仔细。 余令算的越清,春哥等人就越放心,就越信任余令。 春哥捡到一颗上好的猫眼,想了想,还是不忍心塞到怀里。 走到肖五身前,不舍的塞到了肖五手里。 “给你!” 望著肖五身上的铁浮屠,春哥羡慕的吞口水。 这一套甲冑在草原可换一匹千里马。 若有五十套就能在草原干一件大事,能成立一个部族,打下一块大大的草场。 可惜,是別人的! “这石头你拿走,我不要,长安的河道里比这大的都被人拿来铺路了,你给我实在碍事,又不能吃!” “这能换钱!” “真的?” 春哥点了点头:“宝石,拿去换钱,少二十两你就可以锤他!” “怎么不早说!” 肖五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把领子扯开一条缝,顺著缝隙就把宝石塞了进去。 冰块一样的宝石冻得他一哆嗦,可他却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 “你这盔甲很好!” “我有两套,这一套是宫里皇帝给的,令哥没还,我还有一套旧的,那一套没这套好,令哥让我穿这套。” “旧的呢?” “旧的我放……” 眉眼很宽的肖五突然眯起了眼,警惕道: “关你屁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旧的我准备留给我妹妹的!” “你还有妹妹?” 春哥的嗓门不由的拔高,他认真的端详了肖五一眼,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人长这样,那他的妹妹得多嚇人? 果然是大千世界,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像是…… 半个时辰,城里的躁动就结束了。 浑河边建奴的大营里,六千多骑兵已经上马,他们望著城墙,直到天黑透了…… 也没等来约好的灯火! 一颗颗的人头掛在城墙上,血水滴答滴答。 哪怕城里的乱子结束,袁应泰觉得自己此刻的腿还是有些发软。 “凉凉君,此恩感激不尽!” “蛮夷不奉王化久,椎髻鸟语殊难通,余令读书读得好!” 贺世贤,尤世功,李光荣三位总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军中主要的岗位多是自己的家丁,好在当初清理了一批。 若不然,今日绝对出大乱子。 草垛子烧了一个,粮草就差一点点,一想到这些养不熟的白眼狼,贺世贤揪住一个活口直接就拖了出去。 “畜生,该死的畜生……” 乱刀劈砍,血肉飞溅,贺世贤仍不觉得解恨。 就在刚刚九族去跟阎王爷打了个招呼,这如何不恨? 战死还好说,若是被贼酋烧了家,怎么活? 连锁反应下,城里的异族倒霉了。 望著横衝直撞找贼人的大明人,春哥等叶赫部的族人站成一排,光著脑袋瑟瑟发抖。 “他娘的,差点成了那个什么鱼!” 探子不全都是亡命之徒,有的人为了求活什么都说。 这一说就把李如楨和韩家给带上了,他们搜集各种消息给韩家…… 韩家利用海东青给建奴传达。 韩家和李家联姻,哪怕现在没有明確的证据证明瀋阳李家参与这件事。 可既然联姻了,李家想跑都跑不了。 吴墨阳开心得浑身发抖。 这种大案一旦坐实,那真是泼天的功劳。 明面上倒下的是韩家,又或者是李家,可跟著这两家的那些商贾…… 那根本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情,那是数百家。 表面走茶马生意,暗地里绝对走粮铁交易。 用王辅臣的一句话从这群走关外的商家挑出十个人砍了! 最多冤枉一个人! 夜慢慢的深了,城里也安静了,负责造册记录的钱谦益在写今日军报,余令伸过脑袋瞅了一眼。 “贼作乱,灭之!” 这么大的一个事他一句话概括。 时间地点都没有,人物也没,然后就结束了,混杂在辽东的记录里…… 一代人之后,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不能写的详细点?” “冠军侯灭匈奴才多少个字,李靖灭突厥才多少字?” 余令无语,原来这么一个对比法啊! 天亮了,建奴再次动了起来。 他们几万人在这野外,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一座山,他们根本就耗不起。 所以在天一亮他们就扑了过来。 他们的目標就是越过壕沟,到城墙地下开始登城,这一次他们开始就动真格了。 建奴的炮火不断的轰击在城墙上。 在炮火的掩映下,建奴压上来了。 炮火落点时远时近,升起的黑烟成了黑云,在烟雾里,建奴的盾车掩护绵甲兵朝东城袭来。 隨著一道道挖出来的壕沟被攻占,衝过来的人更多了。 大明这边的炮火也响了起来。 隨著炮火响起,衝出来的建奴更多了,他们在盾车的掩护下,扛著成捆的茅草往护城河冲。 这个法子很土,但很好用。 宋朝的时候金军攻打东京城用过柴薪填濠,后来用决水填濠,外加摺叠桥。 建奴会这些,只不过这一次依旧是“包衣”冲在最前面。 在盾车和炮火的覆盖下开始干活。 一排排的壕堑阻挡了建奴的战马。 可建奴不光骑射厉害,在奴儿秣马厉兵的这些年,谁强他就学习谁。 如今的建奴是上马能战,下马也能战。 大明龟缩在城里,就算骑马也没用,骑马也飞不到城墙里。 所以,壕堑搭上通行的木板,他们就快速往城底下冲。 过护城河是最难的。 建奴的死伤开始了,大明这边除了刚刚一火炮炸膛了伤了八个,其余人都完好。 现在居高临下的点射准备过河的建奴。 这对建奴来说,是一场苦战。 《孙子兵法》都说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只要坚守,建奴得死很多人。 “建奴不心疼!” “是啊,当然不心疼,这吆喝声南腔北调,这些人先前是大明男儿,他们用大明人打咱们大明人怎么会心疼呢!” 余令看了眼城下,淡淡道: “奴儿就是故意的!” 袁应泰点了点头,沉声道: “建奴先前说一视同仁,你看做的事情是一视同仁么,他们每攻下一个堡都是先屠后拆!” 余令淡淡道:“既当婊子,又立牌坊,死的多,奴儿说不定还开心!” 余令的话很刺耳,可他觉得余令说的很现实。 就如上次会议所言,建奴整合力量,明年来打瀋阳是最好的。 他偏偏这个时候打。 如此就证明了一个问题,建奴和草原那些部族一样,粮食不够吃了,需要开战来消耗人口,来劫掠。 事成了,死的是投降的奴才。 事失败了,死的还是投降的奴才,建奴八旗精锐没损伤,还少了那么张吃饭的嘴。 控制一下舆论…… 他奴儿依旧手握大义。 在密密麻麻的尸体下,城东工事被建奴攻破了,护城河的水越来越红。 鉤梯来了,戚金深吸一口气。 戚金知道,一旦登城开始,建奴就会死命压上。 死了这么多人才摸到城墙下,他们是捨不得到嘴的这块肉的。 他们也经不起大败,一旦全压上来的时候,自己等人就要奇袭了,首尾夹击。 “袁大人,建奴精锐要动了,攻城战要开始了!” 袁应泰望著戚金,望著余令,望著秦良玉。 他知道,这三人要踩著洪流逆行,以不到一万的人数去衝击大营。 明知会死,却悍而无畏。 “老將军,我站在这里,亲自为你擂鼓,我大明必胜,瀋阳必胜,將军必胜!” 戚金走下城墙,望著那飘扬的旌旗,忽然笑了,忍不住喃喃道: “我只想为戚家军正名!” 袁应泰望著秦良玉,望著这个自己高一头的夫人,袁应泰抚平衣衫,朝著秦良玉深深一礼。 “將军必胜!” 身后诸人全都朝著秦良玉行礼。 一个妇人,一个將军,竟然这么多文人心甘情愿弯下脊樑,朝著她的行礼。 这一礼的重量宛如泰山。 秦良玉转身走下城墙。 袁应泰看著余令,望著这位为人处世疯疯癲癲的状元,袁应泰上前亲自为余令整理甲冑,隨后也是一礼。 “山君,当虎啸山林了!” 余令咧嘴一笑,看著远处已经动起来的八旗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的走下城墙。 城下升起了一桿旗…… 玄鸟旗在辽东的春风里飘啊,飘啊……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存,老祖宗,保佑你可怜的大明男儿……” 怒吼声在城里迴荡。 袁应泰热泪盈眶,这一战,怎么敢输! 第 42章 成了 攻城之战开始了。 战鼓声震天响,奴儿亲自督军以示决心,站在高高的哨塔上不断的往前压。 今天是第二天了,他不敢等到第三天。 往后拖的时间越长,辽东万余人衝过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城墙上的血战已经开始了。 春哥带著族人要守第一波,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人替换,他们一百多人负责了一处马面墙! 一手拿木棒的大汉冲了上来,衝著人群就是一棒! 春哥举盾前压,一棒子砸在盾牌上,胳膊发麻的春哥觉得自己胳膊要断了,只能用后退来卸掉力道。 他没料到这个人这么猛! 瞅了一眼这傢伙,春哥就怒了…… “草你祖宗.....” 他娘的这是奴儿的八旗子弟。 粘罕发现了,灭族的人就在眼前,他怒吼著冲了上去,建奴侧身避开,重重地一拳砸在粘罕的腰杆上。 粘罕发出一声闷哼,噗哧一声摔在地上。 就在他狞笑挥舞著木棒准备解决粘罕的时候,身子猛地一抖,一支长矛从他脑门里钻了出来…… 春哥喘著粗气:“粘罕,粘罕,死了没?” “没死!” 西侧传来了爆炸声,春哥看了一眼城下,护城河上多了数十道木板桥。 薪柴为基,上面铺木板,左右打横桩固定。 越来越多的人过了河…… 密集的箭矢往上射,同时还伴隨著火药的爆炸声。 衝上城墙的人都是高手,都是先登之人,护甲齐全,力大无比,凶狠异常。 他们在给后面登场的人铺路。 城下死的人数不胜数,开始那一会儿,扔一个砖头就能砸死一人。 现在够呛了,他们有弓箭,还有盾牌在防御。 城墙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噗噗的砍肉声如同案板剁肉声,爆炸声,从耳边飞过的咻咻的利箭声.....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害怕是死。 拼死说不定就能活! 贺世贤如鬚髮皆张,如在世张飞,手持双刀气势如虹,刺蝟般的鬍鬚渣子上掛著碎肉! 钱谦益怕的要死。 可很怕的他却站在了最前方,將是兵的胆,要想贏,就得大胆,就得树立榜样。 吴墨阳的老爹杀疯了,扯掉头盔,披头散髮的横衝直撞。 瀋阳城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妇人安慰著孩子,老人跪在案桌前低声祷告。 男人去杀敌的小家里哭声不断。 怕,咋能不怕呢? 没有人不怕。 袁应泰在城墙上来回奔走,给所有人鼓舞打气。 隨著建奴的火箭在城墙上杀下一片火海,建奴六大旗已经压上来了。 望著他们翻越壕沟,袁应泰怒吼道: “他们来了,他们都来了,发信號,发信號,快,给余守心他们发信號,可以出兵了,可以出兵了!” 轰隆的战鼓如同雷鸣。 叶赫部的人望著越来越多的建奴顺著梯子爬了上来。 一腹部外掛著肠子的汉子抱著一建奴滚下了城墙。 “阿娘啊,儿报仇了!” 春哥目眥欲裂,怒吼道:“胡力汉,胡力汉....” 城墙下的叶赫那拉·胡力汉望著天空,一边吐血一边笑。 “春哥,记得报仇啊....” 丈许宽的城墙,成了绞肉场,大明男人越战越勇,建奴也士气如虹。 约定好的战鼓声响起了,城后一处山坳的余令看了一眼身后人,军旗立了起来。 血脉僨张的號角声突然响起…… 城墙上的人看的很清楚…… 一朵黑云突然升起,朝著不远处的浑河就冲了过去。 近乎万人的队伍撕开凌冽的倒春寒,一往无前…… “上了,上了,客军上了,孩子们,守住城墙啊……” 钱谦益望著那奔袭的黑云,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块石头。 奴尔哈赤也发现了右侧的一支骑兵,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来攻城的时候他只带了少量的骑兵。 因为这一道道沟壑让骑兵跑不起来。 他现在就算是想去围剿这群骑兵也来不了。 大金部族不弱大明,在超过数千的骑兵面前,步卒去打骑兵根本就不可能! “攻城,快,攻下瀋阳城……” 曹毅均將一大捆烟扛在肩膀上,当距离迫近他立刻就点燃了烟。 突突的烟格外好看,朝著迎来的建奴就压了过去。 “是建奴的正红旗!” 在烟冒出来大量的黑烟的遮盖下,火銃开始发力。 突突地闷响之后,战马吃痛跳起,马背上的建奴难以握刀。 震天雷紧隨其后。 爆炸声响起,前来迎战的建奴骑兵还没碰到余令就倒了一大排,倒下的人都想爬起来,扭头…… 马蹄近在眼前。 余令不说话,骑兵相接,余令只需要握紧手中的长枪就行。 战马携带的力量让其成了利刃,轻鬆的就洞穿了一人。 就用了一瞬间,建奴这支用於警戒的小队骑兵就只剩下战马了。 浑河成了大明和建奴的界线,建奴在北面,大明在南,中间一条数丈宽的浮桥成了双方爭夺的焦点。 大明要毁掉浮桥,建奴一定会死保。 如果大明毁了桥,一旦辽阳的人马赶来,一旦战局不利,正在攻城的整个六旗,数万人就没了回头路。 涉水可以过河,可那得死多少人! 修允恪小队翻身下马,拿著工具拼命的的挖坑,每隔三丈的距离,一个大铁桶斜斜的深埋地下。 这群人练习了无数遍,速度超级快。 修允恪来回奔跑,手中的小旗停的挥舞。 在哗哗的流水中,他的嘶吼声透了了水流声,手中小旗往下一斩: “炸死这群狗日的!” 数十斤重的炸药包飞过了浑河,冒著烟朝著敌营里砸去,紧接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宛惊雷轰鸣。 “杀啊……” 炮火覆盖开始了,喊杀声响起,浮桥爭夺战开始了。 余令没想直接炸毁浮桥,按照戚金的安排,杀过去,回来之后再炸。 秦军王辅臣,戚家军的张大斗,白杆军的秦邦屏带著人马开始夺桥。 余令等人紧隨其后,利用火銃,神臂弩,长矛的优势不断的给予前军最大的支持。 让他们的侧翼足够的安全。 余令等人目標极为明確,建奴营地內最豪华的那个大帐。 那屎黄色的大帐是王才能拥有的,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烧掉它,毁掉它就是大功。 那就是无上的功勋。 代善望著汹涌而来的大明人眼睛都红了。 他明白大明要一鼓作气打残自己,然后掉头去杀攻城的人,直接威胁整个后方。 大明人想一口吃掉自己正红旗。 王不二在盾牌的掩护下,平淡的扔出手中的震天雷。 轰的一声响后,借著爆炸声火銃手露头髮射火銃,人倒了,白杆军伸出长矛一勾,一个人就被拖了回来。 戚家军一刀斩,尸体直接拋到浑河里,脑袋都不要了。 也就眨眼的功夫,渡桥已经被余令这群人占了一半。 后方的戚金计算著时间,他身后的骑兵焦急的等待著。 一旦夺桥成功,骑兵一哄而入,这一伙人回天乏术! 代善望著有条不紊的大明人,他慌了,朝著亲卫怒吼道: “火药呢,我们的火药呢,炸死他们,炸死他们!” “火药拿去攻城了,我们只有部分的弹丸!” 自从瀋阳城里的降卒被打散,韩家被疯狗一样的苏怀瑾咬著不放。 隨著信使海东青成了一锅汤后…… 建奴那边对瀋阳的了解就出了问题。 他们知道的是熊廷弼不停的被弹劾,三个总兵各玩各的,他们知道袁应泰来了,也知道大明死了皇帝。 可这一些消息,到了十一月后戛然而止了。 也就是说建奴对瀋阳的了解彻底的停留在去年的十一月。 从十一月开始到现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瀋阳发生了什么变化。 所以,在今日攻城,奴儿一口气带走了近乎所有的火药。 后方大营里其实还有火药,可这些是散装的,是按照分量分给火銃手的。 因为他们火銃手用的还是火绳。 前膛装填火药粉压实,然后装填弹丸的发射方式! 大明余令这边在赵大学士的改革下已经变了。 全军没有火绳点燃的火銃,双方已经形成了代差。 就在代善组织敢死队准备拼死的时候,惊天动地的响声在身后炸响。 刚组织起来的建奴骑兵人仰马翻,阵形大乱。 望著那朵蘑菇云,修允恪扯著嗓子开心的怒吼。 他刚才的一炮打到了建奴存火药的地方,爆炸的气浪直接掀翻小半个营地。 苏怀瑾的眼睛红了,他看到了代善,想到自己家僕临死前的那一声期盼的吶喊。 “哥,一定要活著啊!” “代善,代善,我肏你祖宗啊,我肏你祖宗啊!” 苏怀瑾心乱了,举著震天雷就往上冲,他要同归於尽! 此刻,一往无前才是必胜的法宝。 苏怀瑾突然脱阵而出,余令这边阵形立刻就乱了。 余令看著痛哭的苏怀瑾,知道要遭,忍了这么久他还是崩了! “苏怀瑾,回阵,我命你回阵!” 苏怀瑾听到了呼喊,扭头嘶吼道:“令哥,他是代善,他是杀我兄弟的代善啊!” 秦良玉上了,人马跃阵,战马高高跃起,长枪挥舞,三个无头尸跑著跑著轰然倒地。 余令咬了咬牙,抽出长刀,顺著这个空档直接跳了出去。 余令动了,亲卫立刻跟上,神臂弩不要命的往前射,此刻起,震天雷不管用了,已经开始混战了。 如意,小肥配合著余令不断往前。 因为苏怀瑾,建奴在桥头堆起的防线被彻底的撕碎,戚金挥起,身后的骑兵急不可耐的骑兵开始衝锋。 王辅臣一拳轰倒一人,望著不远处被人群拱卫的那个人,他咧嘴一笑,鲜红的牙齿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肖五开始过河,大军已经全部压了过来。 望著那乌鸦旗,代善慌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一个结果。 “是他,是他,打炒的是他.....” “斩旗,先斩旗,断了他们的心,断了他们的心.....” 浮桥上,修允恪正在固定炸药包,他知道贏了,袭营成功了..... 赵不器衝到了苏怀瑾身边,重重的一拳苏怀瑾捂著肚子蹲下了身,手中冒烟震天雷被挑飞了出去。 “赵不器,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杀,让我杀啊.....” 正红旗回天乏术了,大明的骑兵袭击后方大营成功了,象徵天命的大旗倒了。 王辅臣仰天怒吼,他在这一刻立下了盖世奇功,一个奴僕立下盖世奇功! 代善想跑,重新爬起来的苏怀瑾带著吴墨阳,已经把他盯死了。 “代善,是你巴图鲁么?” 余令开始绞杀,隨著余令等人发力,代善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了。 很快就剩代善一个人! 余令淡然的挥刀,代善的胳膊飞起。 苏怀瑾见收刀的余令,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两人扑了过去,没了右手的代善望著扑来的两人绝望的闭上了眼。 他没做错,大金男儿也悍勇,可他却输了! 苏怀瑾疯了般出刀,一刀刀捅进代善的身子。 “后悔么,代善你后悔么,我说了,你得死,你得死啊.....” “代善,代善啊,我说了,我会来找你的....” “兄弟们,我报了一半的仇,你们看这是代善的人头,看到了没啊.....” 苏怀瑾捧著人头泪流满面! 人头高举,震天的欢呼声响起,號角声响起,眾人开始上马,接下来就是夹击了。 “奴儿,大明来了!” 隨著余令的怒吼,眾人齐声怒吼道:“奴儿,大明来了!” 耀眼的烟火升起,钱谦益突然疯了,他想怒吼,可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著急的拍著胸口! 过了好久,畅快的怒吼声才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哈哈,成了,成了,余令他们成了......” 第 43章 我们要贏了 奴儿在余令出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支人马要做什么。 如戚金老將军所言。 一旦攻城战开始,一旦开始登城作战,建奴是不会放弃攻城去劫杀余令这支骑兵。 战场就是一张赌桌。 庄家上桌了,下注了,他就不可能立刻抽身而退,数万人压上来了,一旦撤退,那就是大败。 辽东铁骑一出,就能撕开这数万人。 所以,奴儿只能咬著牙使劲的压。 只要上了城墙,只要砍断了城墙上吊桥的麻绳绞盘,那就是大胜,绝无仅有的大胜。 大明衝出去的那一支骑兵就成了孤魂野鬼。 大纛前压,建奴开始拼命,火药不要命的往上砸。 火銃声就没有停止过,爬上城墙的人越来越多。 守城的苦战开始了,到处是断肢残臂,如同人间地狱。 建奴的凶悍让贺世贤尤世功两位总兵吃足了苦头,家丁一个个的倒下,每时刻每刻都在死人。 如今火銃和火药包已经用不上了。 建奴和大明人贴身肉搏。 接连大胜餵养出来的建奴彪悍异常,越来越多建奴登上城墙后,守城的大明军就如狂风的小草。 隨时可能骨断腰折,可它却偏偏坚韧异常。 长刀,木棒,长矛,短枪,五八门的武器在混战。 春哥觉得自己已经扛不住了,建奴不要命了。 当初叶赫部的城墙上也是如此。 春哥清楚的记得,当日努尔哈赤在城墙底下发誓,他说,“不克叶赫,誓不回师”。 如今建奴又来了,依旧凶悍的让人畏惧。 “傻逼,我叫叶赫那拉·明春,给我死,给我死......” 春哥再次往前冲,混战开始长矛就很难施展开,他的矛丟了,借了一把打铁的锤子。 想到余令是个吝嗇的性子…… 他后悔把长矛借给刚才的那个汉子。 现在这个汉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掉城墙底下去了。 他挥著锤子朝著眼前建奴的脑门砸了上去。 噗地一声响,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浆! 建奴组成了小队,开始有了攻防,眼看就要衝到绞盘时。 一声震天怒吼,一支长矛如標枪从远处袭来,直接洞穿队长胸膛。 刚被压下去的贺世贤又来了。 被称为张飞的他如今成了真的成了张飞,鬚髮皆张,手握长刀的他突然旋转了起来,一刀就砍下半个脑袋。 数个呼吸不到,刚组成的小队被他砍得稀碎。 呼喊声响起,被压著打的大明人又冲了上来,重新占据了刚才丟下的位置。 开始朝著登城梯位置杀来。 “金汁,快,金汁……” 守城百姓挑著冒热气的粪水冲了过来,顺著梯子倒下,底下立刻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仰头扶著登城梯的几个汉子首当其衝。 滚烫的金汁直接毁了他们的整张脸。 这群人抱著脑袋开始在地上打滚,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粪水造成的伤口怎么活? 旁边人的人像是被蜜蜂蜇了般跳起,梯子上的人直接忍受不住这种剧烈的疼,直接从高处摔了下来。 两桶滚烫的金汁直接让一个小队没了战斗力。 城里还有探子,这群人也是真的不怕死,开始在城里放火。 好在人数不多,他们手欠去点百姓的房子。 不等火势起来,就被人一锄头给夯死在屋子前。 人无恆產,则无恆心。 这群探子要是去烧別的地方或许没人管他,他要烧別人的宅子人家肯定不愿意。 巴掌宽的土地都炒的不可开交的老百姓,你动別人宅子? 贺世贤著急的看著远方。 眼前的建奴疯了般往城墙上冲,到处是攻城梯,到处是人,已经非常吃力了。 “余山君,你们不能输啊!” 此刻的钱谦益还没走,他还站在绞盘那里纹丝不动,他挪不动腿了。 他看的很清楚,每个上来的建奴人看著自己眼睛都带著光。 带著想杀自己的绿光。 一个建奴又来了,就在他即將衝过来的时候吴墨阳老爹长矛出手,果断的扎穿了这个建奴的胸口。 长矛从身子脱离,建奴靠著垛子喘气。 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汉狗小子跃跃欲试,他挣扎著想站起身,他想站著死,证明自己不怕死。 半大小子怒吼著衝上来,墙根的建奴还是没站起身。 噗地一声,削尖的木桩子直接钻进了肉里。 建奴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小子,伸出双手死死的夹住这小子的脖子,小子如狼的眼神也死死地盯著他。 “我爹是你们杀的!” 半大小子用胸口顶著木桩不断使劲,使劲的往前顶。 在半大小子不断的发力下,另一端一寸一寸的往眼前建奴的肉里钻。 他双手也不閒著,毫不客气的的抠进眼前汉子的眼眶內。 掐在脖子上的手慢慢的没了劲道。 半大小子揉著脖子喘著粗气: “你们不让我种地,我就把你种到土地里!” 汉家儿郎性子慢热,做事也是,杀人同样如此。 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的吶喊声响起……. 城墙上喊杀的嘶吼宛如龙吟! 火炮炸膛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汉子,望著扑来抢炮台的建奴,他摸出了火摺子,扶著炮台站起了身。 “娘,孩儿不孝了!” 火摺子点燃了火药,这汉子抱著用来发射炮弹的黑火药就朝著眼前的建奴狞笑著冲了过去。 “娘,孩儿不孝啊!” 凶狠的建奴看到浑身冒烟的这个人如同看到了恶鬼! 他们疯狂地出刀,疯狂地劈砍。 可眼前这汉子仿佛是个怪物,如何都砍不倒,也杀不死,直接冲了进来。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清理出一块空地。 气浪打散了钱谦益的髮饰,他愣愣地望著赴死的汉子,哆嗦著嘴唇。 战场的一幕幕不停的刷新他的认知。 “汉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钱谦益拔刀了,发出怪异的怒吼,开始朝著又上来的一队建奴冲了过去。 什么君子不立危墙,现在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望著疯了的钱谦益,尤世功突然嘶吼了起来。 他带著为数不多的家丁又衝上去。 所有人一边战,一边忍不住看向了北方,刚才那边先响起了雷鸣,接著又升起了耀眼的烟。 可人还未出现…… 苏怀瑾杀了代善。 正红旗,镶红旗乱作一片,望著六神无主的建奴,余令很想把这些野猪的脑袋砍下,堆在浑河边。 可现在不行啊! 虽然打残了他们,可在不远处的瀋阳那里眾人还在鏖战。 自己这支人马既然要做奇兵,那就该骑兵天降! “上马,上马,快,速度上马……” “把粮草点了,我们运不走也不能留给建奴,快,烧了他,吴秀忠带人去烧了他,就当祭拜祖宗了!” 手持烟火的吴秀忠心都在哆嗦。 这么多粮草,一把火烧了实在可惜。 可如今带也带不走,更不能留给建奴,狠狠的一咬牙…… “老天爷莫要怪罪啊,天打雷劈记得劈建奴……” 火势冲天而起,大军开始变阵,戚家军为前军,白杆军为中军,秦军为后军,上马之后开始狂奔。 “老修!” “在!” “毁了这个桥,毁的彻底点,我们要野猪用命来填,我要他们今后看到这条河浑身打哆嗦!” “好!” 城墙上的人抬起了头..... 一声闷响,接连又是三声,三声响落罢,大地突然就震动了起来. 不用想这是大队骑兵快速奔袭的声音。 毁了建奴后方大营的客军杀回来了。 游走在战场周围的警卫骑兵全程目睹后方大营的惨败,在砍倒正红旗的大旗后,大明人点燃了粮草。 隨后炸毁了横跨浑河的大桥。 “大汗,大汗,正红旗和镶红旗毁了,太子死了,汉狗的骑兵冲了后营,烧毁了粮草,炸了渡河桥,如今已经衝过来了!” “是明朝的谁?” “下属不知!” 奴儿闻言,冰寒的脸色猛地涨红,隱约有紫意透出! “传令,后军变前军,中军变阵,快速上马由侧翼出发,杜度你带著人去堵住他们,快,速度快!” 阿敏闻言大急。 他是镶蓝旗主,他的人已经压上去了,好多人已经上了城墙。 这个时候后军为前军,那自己的那些將士…… “大汗,城墙上还有我们的儿郎啊!” 努尔哈赤眯著眼望著阿敏,面目突然狰狞了起来,怒吼道: “现在是朕的正黄旗和镶黄旗成了先锋,朕就不心疼么?” 正黄旗和镶黄旗是奴儿统领的两旗。 这两旗帜是奴儿手里最大的力量,这群人就是他手里的刀,大金从吞併周围各部到如今的立国…… 这也是他权力的保证。 此刻变阵是致命的,可若不变,骑兵一来能瞬间撕裂整个大军,兵败如山倒不是形容词。 萨尔滸之战他亲眼看到过。 皇太极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父亲。 当初在李家卑躬屈膝他都能忍得过来。 如今后军为前军,中军为侧翼去堵大明的骑兵,他知道大汗有了后撤之意。 因为浑河难渡,需要时间! 他需要用侧翼去干扰大明的骑兵,保证正黄旗和镶黄旗的力量,盘子大了,那些联姻的部族不安分了。 他们早就在几位贝勒里下注了。 奴儿不信城里的谣言都是大明传的。 若没有那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怎么可能世人皆知,又怎么可能只衝著代善一人。 余令等人已经来了,已经看到正在变阵的建奴。 在骑兵的衝刺之下,负责警戒的建奴小队骑兵明知不敌也冲了过来,能稍稍阻挡一下,说不定就能给后面的人创造出机会。 他看到了秦良玉,他选择了秦良玉。 在战马的急速奔袭下,秦良玉手中的长枪甩了出去。 “给老娘死来!” 巨大的力道让长枪成了一道弧线,战马交接,瓜尔佳氏举起了手中盾牌。 长枪砸下,盾牌四分五裂。 巨力撕碎了盾牌,也让瓜尔佳的胳膊成了一个诡异的造型。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自己可是军中的猛士怎么就…… 战场没有惊讶的时间…… 一桿长矛袭来,他侧身躲过,手中的刀还没劈下,他就听到了锦帛撕裂的噗呲声。 下意识的低头……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自己跳动的內臟。 躲过了鉤镰枪的突刺,却被鉤镰枪旁边的“耳朵”把身子撕开一道口子。 他活著,成功地透阵了。 瓜尔佳以为自己死不了了。 他还没把漏出来的臟器塞回去,一手持大刀的汉子一刀就削掉了他的脑袋,无尽的黑暗瞬间將他淹没。 肖五收刀,一脚踢开人头,举著大旗紧跟队伍。 “杀,杀,杀......” 寒风席捲,挟大胜之威的三支大军发出刺耳的怒吼声,在这一刻天地变色。 袁应泰激动的拍打著胸脯。 “要贏了,我大明真的要贏了!” 黑云压来,城墙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城墙上的建奴望著变阵的自己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憋著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尤世功望著奔来的黑云,舔了舔长刀上的鲜血。 这一刻,无尽的豪气在胸怀激盪,激的他浑身发抖。 “孩儿们,杀啊,我们要贏了……” 第 44章山君 “擂鼓,擂鼓,擂鼓……” 建奴的后军成了前军,哪怕现在很被动,可他们依旧没有乱象。 他们训练有素,是这片土地少有的猛士。 可大军作战绝对不是一个两个猛士能决定的。 是无数猛士才能左右的。 一个人转身很快,数万人转身很慢。 瀋阳城墙上又响起了沉闷的炮火声,等大军变阵,大明已经杀来! “奴儿,你看看这是谁!” 一手提著人头,一手提著长枪的余令劈开了砍来的两柄长刀。 战马高高跃起,马蹄落下,落马的建奴露出森森白骨。 长矛从余令身后袭来,勾住一人就往后拖扯。 噗噗的火銃声响起,朱大嘴张著狰狞的大嘴哈哈地大笑著。 张大斗抹了抹脸上的血水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看什么是五步射面!” 赵不器狞笑著从马背上站起,看著躲在盾车后面的家奴,举著火銃就射。 这么近的距离,想躲那是做梦。 噗的一声响。 盾车后面的建奴捂著脸嘶吼了起来,赵不器打马迂迴归阵。 秦民屏狞笑的冲了上来,鉤镰枪先捅再收。 盾车后的人死了,盾车也被拖翻了。 建奴后军的第一道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同泄洪般,白杆军骑兵顺著这道口子就挤了进去。 作为先锋的戚家军继续忙,將这口子撕的更大。 建奴的骑兵来了,王不二也进来了,举著盾牌迎接拋射的第一道箭雨。 眼看著战马袭来,王不二怒吼道: “放!” 噗噗噗响声接连不断,不知是火銃打在战马身上发出的入肉声,还是火銃密集的发射声。 战马才衝过来就重重的倒下,建奴引以为荣的骑射被生生的克制了! 这个法子王不二很熟,当初打炒就已经验证过了。 弓固然很强,但我不给你瞄准的机会,我们抬手就有! 杀人先杀马,哪怕是射杀一匹马,后面就得倒一大排。 战马的速度一旦提起来,想立刻剎停基本不可能! 就算有马术高手能拉起战马。 可他后面也有人,除非他后面的人都是高手。 所以,打骑兵就听老祖宗的,射人先射马,目標大,还好打! 此刻,建奴的侧翼动了起来。 “是建奴的重骑,快,震天雷准备,是重骑兵来了,侧翼,侧翼,他们从侧翼来,他们想撕开我们的队伍!” 余令扭头:“曹毅均,灭了他们!” 曹毅均跳著下马,抱著马儿不肯撒手。 望著它湿漉漉的大眼,曹毅均亲了又亲,马儿通人性,舔了舔抚摸著它的大手。 “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 数匹战马突然越阵而出,它们身上冒著黑烟…… 望著疾驰的战马,曹毅均哭了。 逆行的战马直接衝到建奴重骑兵的队伍里,轰轰的震天响起,数百斤的炸药一起爆炸,空气都出现了波纹。 建奴的数百重骑兵乱作一团! 他们被炸懵了! 曹毅均撕心裂肺的大哭,举著刀朝著乱作一团的重骑冲了过去。 跃起,扑倒一人,刀片子顺著甲冑的缝隙就捅了进去。 “错了没,我问你错了没?” 奴儿望著被绞杀的骑兵,不停的咳嗽,张开手心一抹嫣红…… 大明的这种打法是他没有预料到了。 大明人似乎把自己的每一步都预料到了,侧翼的重骑兵就这么被打散了。 袁应泰望著势如猛虎的客军,沉声下令道: “建奴有了撤退之心,快,打令旗,打令旗,让辽东铁骑压上去,快,让他们压上去,杀了努尔哈赤!!” 传令兵发出信號。 一盏茶过去了,袁应泰脸色变得铁青,辽东铁骑没动。 他猜测过这种可能,等现实在眼前,竟然是如此的让人绝望。 “再打令旗!” “是!” 狂喜的钱谦益抬起了头。 他静静地望著城墙上那高高飘扬的“李”字旌旗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杀意。 在这一刻,钱谦益想弄死李家的心是那么的坚决。 余令费了那么大的劲…… 通过“打草谷”让原本互不信任的白杆军和戚家军组合到了一起。 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辽东铁骑却指挥不动了。 钱谦益知道戚家军和辽东军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 抗日援朝战爭的时候,戚家军由吴惟忠统率,平壤大捷,重创倭寇主力,风头无两,军功正盛。 本来这是好事,军阵里就是强者为王。 强者吃肉,弱者喝汤。 李如松在接任蓟州总兵后,偏袒北军,也就是他父亲李成梁的旧部。 不但默许北军侵占戚家军功劳,还剋扣的粮餉。 (参考文献:《两朝平攘录》,《朝鲜宣祖实录》) 平壤的“首敘”之功,也就是最大的功劳,应该是吴惟忠的先登之功。 结果到了最后。先登之功竟然被归到了北军將领杨元头上。 这就引得南军不满。 两军不和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也是影响朝廷多年的南北军的矛盾。 蓟州之变,就是南军北军之间的爆发。 当时的蓟镇总兵官王保,以发粮餉的名义把戚家军骗到演武场诱杀。 这一杀直接寒了无数大明將士的心。 钱谦益记得当初余令问自己李如松怎么死的,自己说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不用多说了。 其实钱谦益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李如松的死,其实就是南北之爭再次延续。 他的死不是某一个人做的,而是一大群。 钱谦益不说,他是不想让这些齷齪的事情成为各种谣言。 他知道余令崇拜戚少保,他不想让余令难受。 如今…… 如今,南北军的矛盾再现,这一次换人了,这一次换成了余令。 钱谦益知道余令的脾气,一旦余令大胜归来…… 大明这一代里,秦军就要崛起。 以余令不捨得死人的性子,他要是知道有人见死不救,他会以最酷烈的性子来报復。 余令是没有底线的。 这一战要是贏了,余令的声望就会达到顶峰。 余令不知道辽东铁骑没上。 现在余令等人最大的目標就是大纛,建奴的大纛,干掉它,就能打败八旗。 “冲冲,杀掉老野猪……” 王辅臣已经疯了,侧翼的他没有了建奴重骑兵的干扰,已经把建奴的侧翼完全撕开。 一旦他和右侧的余令匯聚…… 正黄旗和镶黄旗就会被包,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奴儿此刻已经动摇了。 城墙上大明的炮火越来越密集,也就是说攻上城墙上的八旗男儿全部战死。 留得青山在,才能报仇。 此刻的奴儿已经顾不得战场的大势了,带著自己的正黄旗和镶黄旗拼死往前冲,目標就是浑河。 透阵而过,一地的尸体。 被明军切开的建奴望著大纛,知道还没输,小队自动结合。 也不和大明廝杀,不要命的朝著大纛匯聚。 大纛就是军心。 大纛不倒,所有人都知道朝大纛匯聚。 如意望著不跟自己纠缠的建奴大急,杀人虽多,却没伤到建奴的骨架。 “令哥,建奴在退,他们在退!” 余令顾不得插在肩膀上的箭矢,长枪出手,捅死一个牛录。 牛录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临死之前死死的抓著余令的长枪。 小肥贴著马肚子跑来,照著脑袋就是一锤子。 余令望著战场有些无力。 敌人太多,建奴大纛不停的移动,自己这点人透阵可以,撕裂可以,杀敌也可以。 合围不行,自己人少,建奴的军心未散。 若想一战灭了建奴实在太难了。 余令著急的望著城墙,此刻的余令多么的希望辽东铁骑杀来。 自己这群人累了,马儿也跑不快了…… 若辽东铁骑袭来,奴儿他今日就得死在这里。 余令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战马上立起,对著后面大吼道: “肖五,肖五,掉头前压,前压啊……” 肖五听到眾人的大吼,扛旗帜掉头,后军看著大旗开始脱阵,歌谣声突然响起。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余令这一伙后军突然成了前军,肖五和护旗队成了前锋。 望著变阵的大明军,皇太极汗毛根根竖起。 这一支大明军太疯狂了,他们的战意竟然如此恐怖! 戚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挥舞手里的令旗,怒吼道: “戚家军,戚家军,跟上,跟上,杀敌,杀敌!” 戚金老將军虎目含泪,忍不住怒吼道: “戚家军没死了,戚家军没死,蓟州死去的孩子们你们看到了没,我们还在进攻,我们还在进攻啊……” “我们南军的脊梁骨还在,还在啊!” 没有人懂戚金这一生的苦痛。 这一刻他还是没释怀,他是只是在不断的证明,戚家军的脊樑没断。 秦良玉竖起长枪,所有白杆军猛地抬起头。 “孩子们,该我们川军了,列阵杀敌,列阵杀敌,在这片土地,捨身尽忠如尽孝,我们才是无敌的!” “杀!” 三支客军突然竞爭了起来,要扩大战果。 城墙上的钱谦益呆住了,透阵而过的客军突然一分为三,稳定军心旗兵为先锋,再次发起了衝锋! 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钱谦益忍不了,怒吼道:“李成梁你是罪人,你是大明的罪人啊!” 瀋阳的城门开了,贺世贤上了,没骑马,拎著刀的他跑得飞快。 追上一建奴,扯著辫子一刀透胸。 “死死,给老子死!” ...... 流淌著河水的浑河成了一道天堑,建奴开始过河,冰冷的河水带著刺骨的寒意。 到了这个时候建奴整体还没慌乱,素质之强令人不得不服。 阿敏掩护著大汗开始过河。 后军又成了前军,开始列阵,给更多的人创造机会。 现在的建奴明白,只有活著才能谈报仇! 建奴的狠劲又上来了,在必死的局面下,他们也疯了! 修允恪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又来了,怒吼道: “他娘的都闪开,都闪开,別用命去填,看老子的炸药包!” 一个个深坑出现,大铁桶再次埋进了土坑。 轰轰的爆炸声又开始了,密集过河的建奴如同迁徙的羊群,一炮下去,他们刚上来的狠劲凉了一半! 这一炮的威力怎么这么大? 好不容易脱离了肉搏战,那就不可能再拿著刀子互砍。 “震天雷一个不留,箭矢全部打完!” 在盾牌的掩护下,一颗颗黑疙瘩不要命地往人堆里扔,浑河的水浑浊了,也变红了! 白杆军在这一刻是无敌的,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捅一拉,建奴就少一人。 真要论效率,他们杀人是真的快。 过河的奴儿长吐一口气,他静静地望著河对岸,他知道,大明人不会再追了。 望著被绞杀的大金男儿,他的心近乎破碎。 自立国以来顺风顺水,如今的这一败让他痛不欲生。 望著身侧湿漉漉的眾人,努尔哈赤望著河边持枪而立,被人群拥护的余令,怒吼道: “你是谁!” “余令,余山君!” “是你,果真是你!” 奴儿再也忍不住,鲜血从嘴角渗出。 “下次,我必杀你全族!” 余令笑著摇摇头,望著通红的河水,不知道是落日的余暉,还是鲜血的晕染! 代善和奴儿孙子杜的人头被高高掛起。 余令狞笑著发出嘶吼: “借你奴头三万,立我大明京观,全军听令,立京观,看我现在灭你的族!” 望著族人的头颅被一颗颗的砍下,一个个的摆在河边。 望著死不瞑目的大金男儿,奴儿眼睛通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汗阿玛,汗阿玛......” “大汗,大汗,大汗啊......” 建奴慌作一团,呼声不断。 瀋阳城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寂寥的战场上,一个汉子抱著半截马腿哭的撕心裂肺。 辽东的落日美的耀眼,余暉下,眾人的身影被拉的又细又长。 余暉下,持枪而立余令熠熠生辉! “大明威武,大明必胜....” 山呼海啸般怒吼声宛如虎啸过山林。 山君! 第 45章 不服输的奴儿 “余令,你得死,你得死啊……” 奴儿发烧了,病了,躺在龙輦里说起了胡话,不断的重复这么一句话。 他这次是真的难受了,知道疼了。 自大金立国以来顺风顺水,到萨尔滸之战的如日中天。 这一路走的顺风顺水,本以为拿下瀋阳,假以时日就能南下擒龙! 谁料到瀋阳一战就直接让大金回到了萨尔滸之战之前。 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正红旗,镶红旗直接大残,军中將领死的数不胜数。 想到这里又醒了,又吐了一口血。 王秀才王鐸站在角落浑身止不住的颤慄。 自己的弟子来了,仅用一战就立下盖世的功勋,破了天命! 仅仅一战,就让建奴在萨尔滸之战打下来的优势荡然无存。 “你们听著,自今日开始行自固之策,重用汉將,提拔匠人,大金和汉人为一体,选可用之才,发展火器!” “我等遵命!” 奴儿不想回忆战场,可此刻却不得不回忆,浑河成了他的梦魘。 他觉得不是大金的男儿不英勇,不是大金的男儿不如大明。 这一战输就输在火器的差距太大。 奴儿没想到大明的那点人就能袭营。 可问题是大明不但贏了,还是以碾压之势贏的。 三百重骑兵並排而出,搁在以往,无人敢直面其锋芒。 可大明就用火器就轻鬆的破了阵,引以为傲的重骑…… 成了一坨烂铁! 大明的火銃奴儿也看到了,数个呼吸就能再次发射。 相比萨尔滸之战鸟銃,三眼銃,火銃,快的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输就输在火器上。 奴儿现在庆幸辽东铁骑没出。 奴儿比任何人都了解辽东铁骑,自己大金的骑兵其实就是辽东铁骑的復刻。 自己的父亲,祖父都是死於辽东铁骑之手。 如果辽东铁骑压阵而出,自己就回不来了! “阿敏,皇太极留下,其余人退下吧,出去之后立刻开始制定章程,速度越快越好,我们要开始报仇!” “是!” 奴儿摆摆手,眾人退去,奴儿默默的调整著自己。 他想著曹操,想著司马懿,想著越王勾践,他也在想著自己,告诉自己要振作。 当年那么苦都过来了,这道坎一定扛的过去。 “阿敏!” “大汗我在!” “给大明皇帝写一封国书,言语诚恳些,卑微些,告诉大明皇帝,我们想用战俘来交换浑河边我大金男儿的骸骨!” 阿敏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 “他们贏了,怕是不愿意!” 奴儿笑了,摆摆手道: “放心,小皇帝会同意的,因为大明的文臣会同意,我不懂余令,但我懂大明官员,他们喜欢这些功勋!” “遵命!” 奴儿交代完,望著皇太极轻声道: “你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持家,事务、钱財部族你都管理的很好,父兄在外征战你把家管的很好,我很放心!” 阿敏看了一眼奴儿,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今话听到了,意思也明白了,后面的话就不能听了,阿敏心里有点失落。 可他也明白,自己是侄儿不是儿子。 阿敏躬身退去。 望著阿敏离开,奴儿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孩子,我若突然离去,你记得让大妃阿巴亥和两个庶妃殉葬!” 皇太极忍著悲痛,点了点头。 “阿敏和他的父亲舒尔哈齐在过去曾有过叛逃,有过自立之心,你要注意些! 这一次他手底下的人元气大伤,已经再无可能,至於三贝勒莽古尔泰……” 奴儿静静地跟儿子皇太极说著贴心的话。 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也知道有离开的那一日,提前安排这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之所以没有告诉所有人,奴儿不想引起恐慌! 奴儿算计的很清楚,如果今日商议之事还会出现谣言四起的局面。 他就准备废掉阿敏的旗主。 赫图阿拉有了哭声。 好多人都哭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男人,回不来了。 听说脑袋堆积在浑河边上,听说像小山一样。 哭完了,在一声声的调令下,人再次行动了起来。 死了这么多人,粮食问题大大缓解。 这一场大战的失败虽然让大金士气大跌,可也敲醒了骄傲自满的各个贝勒旗主们。 他们知道,大明和大金根本就没有缓和的余地。 从七大恨发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註定了,双方只能活一个。 天黑了,天亮了,忙碌的皇太极身边多了一个文人。 虽穿著奴僕的衣衫,可整个人却透著解脱之意,如那朝阳,朝气满满! “宪斗,还俘虏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回贝勒爷的话,不管大明要不要,这里的人一定要半真半假……” “探子?” “对,我们对大明了解的太少,火器谁做的,余令是如何蹦出来的!” 皇太极望著范文程笑了,夸讚道: “你的祖父是范仲淹,范文正,你是文程,我大金的文程啊!” “贝勒爷,我们不必太急,成大事者要守心,近年来大明天灾不断,百姓起义不断,何不以逸待劳乎?” 皇太极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笑了。 虽然窃一字不好听,可若是贏了,那就是正统。 赫图阿拉的天亮了,瀋阳城的天也亮了。 城里行走的人不多,一队队的骑兵驮著一具具尸体呼啸而过。 在另一边,还有数不清的尸体整齐地躺在初升的朝阳下。 这些都是战死的大明男儿。 各军的主簿拿著名册开始辨认尸体。 虽然战损人数已经统计,小队只要有一个活人,战死了几个立马就知道。 可有的小队一个活人都没了,有的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辨认,辨认出来之后登记造册,记录军功,应该给予什么赏赐,然后让其落叶归根。 这件事是最紧要的事情。 统计完毕,立马处理尸体,不能久放,时间越长,瘟疫出现的可能性越大。 这是军中流传下来的规矩。 朝阳下曹毅均走了,他一人五马,带著捷报走了! 虽然说一个大男人在战场哭的像个月子娃一样令人心酸不已的同时又觉得矫情。 可如果了解他的过往也就能理解。 因为他是真的锦衣卫,也是文臣嘴里的恶犬。 苏怀瑾说他没有朋友,东厂不喜欢他,锦衣卫不喜欢他。 虽然是一个让人羡慕的锦衣卫千户…… 可活的连个百户都不如。 刘敏宽担任三边总督他是人身边的钉子,余令客军来辽东,他又成了余令身边的钉子。 这样的人谁敢对他掏心掏肺? 用吴墨阳的话来说…… 这样的人你对他掏心掏肺,说不定某一日他就能掏你的心,挖你的肺。 拋去他那恼人的身份,余令却觉得曹毅均这人其实挺不错。 在客军里他和肖五、吴秀忠关係最好。 不算这三人,马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余令见过他一个人搂著马脖子自言自语。 他要给马找媳妇,问马最喜欢吃什么草料,给马讲他的各种心事。 所以,马死了他会哭! 他其实也想和余令成为好朋友,可余令的为人处世让他一直觉得余令很嚇人。 他怕余令把他给弄死。 因为,余令是掛著读书人皮的狠人。 余令觉得哭其实没什么好丟人的,开心就笑,伤心就哭,朝前看,往前走。 不能学苏怀瑾,险些自个把自个憋死。 如今,他也学会哭了,是一个好的开端。 各军大营也慢慢的有了人气,这些人和余令一样,回来之后就酣睡。 如今饿了,醒了,人的精神也恢復了过来。 见余令走出了屋,钱谦益笑著迎了上去。 “守心,这一次老夫算是佩服你们了,三支客军打的建奴抱头鼠窜,如此功勋真让人羡慕!” “现在辽东铁骑谁在管?” “贺世贤!” 见余令面色不善,钱谦益赶紧道: “守城的时候贺世贤也是在拼死作战,也就在昨日统计出来的伤亡,他的家丁折损大半,都是战死的!” “贺世贤指挥不动他们是吧!” “是这样的,我们在城墙上看的很清楚,如果辽东铁骑出了,奴儿这一次就算能活,也要打回从前!” “带我去看他们!” 余令说罢扭头回屋,胳膊一伸,如意和小肥就开始著甲。 余令是真的心里有火! 萨尔滸之战辽东铁骑去了,不算自己把自己踩死这场事故,他们是四支大军里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一次守城之战,所有人都上了,他们依旧是毫髮无损。 一见余令著甲钱谦益就有点慌,他一把拽住了余令。 这时候著甲肯定是去杀人的! 见如意和小肥这两憨货真的在上甲,钱谦益气不打一处来。 鬆开余令,连拉带拽就把两人给推了出去。 “袁大人在处理了,你现在大功在身,不要沾惹这些了,南军、北军的问题由来已久,你今日去杀人,也只能解一时之气而已!” 一听南军、北军这四个字,余令懂了,怪不得戚金老將军不喜欢辽东铁骑。 “在开会是吧,我去听听!” “你是客军统领!” “哦,忘了,客军听令就行,不能插手政事,你看我这样行不行?” 余令不著甲了,开始穿右庶子的官袍。 一见余令不嫌麻烦的开始穿官衣,钱谦益无奈的嘆了口气。 用武的不行,余令还是用文的了! “凉凉君,我有御史的气度么?” 钱谦益无奈道:“一点点,都是人!” 余令无奈,深吸一口气:“好歹也同生共死,就不能安慰一下我?” 牙堂里贺世贤面容愁苦。 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次的大胜他有守城之功,虽不是首功,但这个功勋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贺世贤知道自己这个总兵是赶鸭子上架。 在清河之战的时候自己还只是靉阳堡的一个参將,驰援清河之后晋副总兵,萨尔滸之战后升总兵! 贺世贤心里很清楚。 自己能成为总兵不是因为自己的功勋够了,而是朝廷军方挑不出人了,是从矮子里拔高个。 军中和京城差不多。 有能力的,后面有人的待在好地方,比如说瀋阳,辽阳,广寧这些好地方,没能力的,后面没人的守在各堡! 比如说自己贺世贤。 別看李如楨倒台了,辽东铁骑归自己管,可问题他们根本就不听自己的,他们也看不起自己。 所以,这些日子里贺世贤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武勇,证明自己的可以的。 如今证明了,好日子也到头了。 一个总兵调不动手底下的人,哪怕不怪自己,可问题也是自己的。 牙堂里,辽东铁骑的副总兵,参將,坐营官,中军,千总,把总都在。 袁应泰在上面讲,这群人眼观鼻,鼻观心,然后漠不关心。 这群人不怕袁应泰,在这辽东袁应泰是外人,客军一走,守卫瀋阳的还不得是自己等人? 所以,这群人根本一点都不带怕的! 哪怕袁应泰要让自己等人回京城接受调查,他们也不怕。 可他们哪里知道,大明的朝廷变天了,他们的靠山李如柏在大牢里生不如死。 他们以为,今后辽东还是李家的辽东,朝廷还会依仗他们,他们还和以前一样走个过场。 可他们哪里知道,浙党输了,东林上台了。 袁应泰不知道朝廷如今的变化有多大。 他只知道,这群人根深蒂固,想解决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杀能解决的。 需要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如今,明知这群人有错,袁应泰却无法立刻將这些人处死。 杀了,从里面提一个,换汤不换药。 就在袁应泰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的时候,牙堂外响起了报名声! “右庶子余令求见!” 第 46章 捷报 钱谦益以为余令这次来是讲道理的。 跟著余令进了牙堂,拜见了袁应泰之后钱谦益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余令的状態先是冷笑,隨后直接动手! 余令动手不是打人,而是他要扒人裤子。 “他娘的,十二三的半大小子都敢举著木棍上城杀敌,你们这群爷们看见建奴败退连追击的勇气都没,来来,我看看你们有卵子没有?” 余令说动手绝对不含糊,立刻就上手。 李如柏的旧部,也就是李家旁支的李副总兵没想到余令一上来就要扒自己裤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真怕了。 他根本就没想到余令会如此下作。 “李副总兵你別害羞,这牙堂里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们都有,看看又不少块肉,来,扭扭捏捏做什么!” 李副总兵双目喷火。 余令这么对他伤害倒是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今日在牙堂被人扒了裤子,出了这牙堂,他这个人就完了! “余大人你过分了!” “呦,知道丟人啊,你狗日的有胆子跟老子说我过分,来来,老子就好好跟你算一下,看看谁过分!” 余令眯著眼望著这些辽东铁骑將领。 “草你祖宗的,老子带来的儿郎这一次死了三百七十八人,戚家军六百人,白杆军四百人,你们战死了几个!” “辽东是我们来镇守的,建奴是我们来打的!” “呸,你们打,打你娘啊,萨尔滸之战你们全身而退,叶赫部北关之战你们全身而退,瀋阳守城你们还全身而退!” 余令猛的使劲,李副总兵的文武袖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既然当了狗,就不要嫌別人说话难听! 我告诉你,李如柏完了,李如楨死定了,老子写的密信已经派人送到京城了!” 话音落下,一块布料被余令扯了下来。 “告诉你,老子在东厂当过千户,等著老子回去折磨李如楨吧,老子有的是手段,当年你们怎么搞戚家军,老子就怎么搞你们!” 袁应泰骇然地望著钱谦益,钱谦益摇了摇头。 钱谦益没告诉余令南军、北军这些事。 钱谦益没说,可不代表张大斗没说。 张大斗欣赏余令的性子,一起拼过命,两人无话不谈。 戚家军和辽东铁骑之间的恩怨早就有了。 当年张居正还在的时候,他重点支持的就是戚家军,那时候的戚家军要钱有钱,要官职有官职。 可隨著张居正倒台,戚家军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万历三大征中的抗日援朝战爭剋扣戚家军粮餉和军功。 再到总兵王保与南兵有小忿,遂以激变耸惑军门,三千戚家军被骗到校场诱杀。 这些事张大斗都告诉了余令,委屈不能吞下去,张大斗要让人知道。 而不是那冰冰冷的几个字。 戚家军没有辜负大明,是大明辜负了戚家军! 最可气的,杀人的王保屁事没有,替代董一元继续镇守辽东,最后死於任上,他死后还被朝廷赠左都督。 这些余令都知道。 余令还知道,南军、北军之爭其实就是朝堂上南北文人之爭的延续。 这一次辽东铁骑不动,有一半原因就是希望看著戚家军死。 这种纷爭演变成了不可弥合的仇怨。 李副总兵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破,漏出来的肉越来越多,他咬著牙怒吼道: “余大人,这是军中议事牙堂!” 余令闻言大笑道: “是啊,我知道,我也是在议事啊,证明你们有没有卵子这件事! 你若是没有,我余令错了,我道歉,原谅你们按兵不动,因为你没卵子!” “我一个状元给你道歉可以算是绝无仅有吧?” “可若是有卵子……” 余令面目狰狞了起来: “若是有,那就是怂,有卵子不用,那留著何用,宫里杂事多,那都进宫去吧!” 余令的话太恶劣了,这群人受不了,愤怒的站起身。 望著突然有了勇气的诸位將领,余令大笑道: “好,终於有点男人味了,大街很宽阔,咱们去比划比划,赌命赌不赌?” 见余令在逼著这群人出手,袁应泰觉得不能再闹下去了。 袁应泰心里很明白,只要这群人上头了,只要出了牙堂,这群人绝对会死。 余令杀这群人实在太简单了。 戚家军一定会找各种藉口来帮场子。 杀了人余令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朝堂巴不得余令出事,然后给余令雪中送炭呢! “余大人够了,你没来之前我也说了,既然他们违背了军令,那就回去由兵部和刑部来处理,由朝廷来处理!” 余令朝著袁应泰拱拱手,扭头杀人诛心道: “不要指望这一次有人捞你们,去了京城谁捞你们我干谁! 好好活著,我会去大牢里看你们的!” 余令走出牙堂,望著那一具具还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尸体,人也变得伤感起来。 一想到按兵不动的这群人,余令不知道將来辽东是个什么样子! 指望著这群人守辽东,痴人说梦! 建奴都溃散了,可以一鼓作气打废他了,这群人却不上。 在他们的眼里,看著昔日的对手倒霉比胜败都重要,比生死存亡都重要。 这群人可以眼睁睁的,心安理得的看著队友死! 等建奴组织人手再次杀来,下次谁来守城呢? 军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 辽东这个烂摊子就是朝堂那帮人的角力,那帮人时时刻刻都没忘往自己口袋里装好的。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余令突然想家了,不是京城的那个家,是长安的那个家。 余令突然觉得自己对即將到来的高官俸禄没有一点的期待。 自打从牙堂出来,后面几日所有的会议余令都没参加。 军功问题余令也说了,为三支客军共有,不属於某一个人。 钱谦益听到这话,默默的嘆了口气,烧掉了写好的密信。 接下来的日子余令在开自己的小会。 一群人坐在一起討论这次哪里做的好,哪里做的不好,该怎么改进! 战死的兄弟该怎么补助也在眾人的商议中確定了下来。 余令打算把战获全部卖掉,用这笔钱做生意。 军中的这些兄弟就是股东,活著的可以继续出力,战死的就该安心,家人就该享受这一切。 所得利润,每年分红。 做什么大家还在商量,这个得回到长安之后才定下来。 无非是地產,地皮,商铺,以及和草原西域的交易。 这一次回到京城余令打算要一个巡按的官职。 有了这个官职,余令想试一下能不能把河套养马地拿回来,土默特该从这里离开了。 ....... “老祖宗,孩儿无礼,您该从这里离开了!” 王安望著身前恭敬的魏忠贤笑了,他想到了这一日,但没想想到会这么快! 王安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陛下在前几日娶了张皇后,这个时候群臣认为客氏留在宫中不好,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因为是私事,让一个奶娘而已,群臣的建议就由王安传话来给陛下听。 王安说了,他就被客氏记恨上了。 第二件事就是前不久王安打了魏朝,因为魏朝和魏忠贤两人竟然为了在客氏面前爭宠打了起来。 皇帝知道了,亲自解决这个事情,客氏也选择了魏忠贤,可谁料想魏朝不愿意闹了起来。 王安觉得先前的下属魏朝不知大体,就给了一巴掌。 也正是这一巴掌让客氏记恨王安,她虽然选择了魏忠贤,但也还喜欢魏朝,两个都是他的男人! 如今报復来了,没想到这么快,王安觉得,这件事或许有陛下的意思,自己失宠了。 王安笑了笑:“我会死么?” “孩儿不敢!” 王安懂了,宫中的规矩他怎么不懂,魏忠贤不敢,不代表其他人不做。 魏忠贤把话带到了,识趣的离开,回到客氏住的地方。 如今的客氏厉害,奉圣夫人,人家住在乾清宫西二所。 肥肥的客氏见魏忠贤来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不要不忍心,他王安和东林人走的近,你不杀他,他日就能杀你,要我觉得,王承恩也得杀!” 魏忠贤抬起头道:“不可,他是我兄弟!” 客氏忽然笑了,淡淡道: “王安还是魏朝的乾爹呢,这年头,你是信乾爹还是信兄弟呢?” “王承恩宫外有人!” 客氏又笑了,走到魏忠贤跟前轻声道:“我在宫外也有人,你如今在宫外也有人,你还用的著怕他?” 魏忠贤心动了,可他还算是本能的摇摇头,他觉得危险。 就在客氏准备再度规劝,彻彻底底的把亲近王安的所有人都弄死时,悠扬的钟鼓声突然响起。 这次不是报丧,是报喜! “我朝大胜,我朝大胜啊,瀋阳一战我军杀敌两万,两万啊......” 望著慌忙跑开的魏忠贤,客氏喃喃道: “既然你不敢,那我来!” 才从青楼出来的老张刚好碰到大吼报喜的曹毅均,身子猛的一哆嗦,追著报喜的曹毅均就开始跑。 “老曹,老曹,是我,给你送满头的那个,我家令哥如何啊!” 曹毅均可能会忘记余家的其他人,但他忘不了门房老张。 老张的脸看一眼,能记一辈子。 “首功,斩了建奴的那个什么狗太子!” 老张疯了,如同喝醉了般往家里跑,平坦的路他不知道怎么就摔了好几次。 “夫人,夫人,辽东我们打贏了,令哥杀了敌人的太子,首功,首功啊.....” ~~~~~~ (祝大家国庆、中秋快乐!) 第 47章 这酒太烈 捷报入宫,朱由校这次是真的忙了起来。 隨著钟声落罢,群臣开始入宫。 望著开始穿冕服的皇帝,望著又出现在皇帝身边的王安,客氏的脸色变了。 客氏没权利去看捷报,她看就是大忌讳。 她看不到,不代表她不能偷偷的去看。 她借著乳母的身份,很是自然的帮皇帝收拾长案,她第一次看到了余令这个名字。 捷报很耀眼,辽东经略袁应泰格外推崇。 客氏学问不高,有些字语看不懂。 可汉字的魅力就在这里,一行字有两三个不认识並不影响你对这一句话的理解。 客氏看懂了,这个叫做余令的立下了大功。 她虽然不懂王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帝身边。 但她知道王安的出现一定和这份捷报有关,和这个余令有关。 王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客氏。 王安知道,当年的举手之劳在这一日开结果了。 他不知道余令在密信里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能活著安享晚年,没有人会愿意去死。 王安也不愿突然死去,辛劳了一辈子,哪怕最后失去权势,能安享个晚年也是人生的一种期待。 可客氏不愿让自己活。 这个女人为了权力,无差別的杀人。 宫城外的熊廷弼望著眼前的公公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陛下请他去內阁和群臣议事。 自己这个“閒人”去內阁议什么事? “公公,敢问何事!” “陛下很开心!” 熊廷弼懂了,整了整衣衫,准备进宫。 熊家僕役很有眼色,端著茶水朝著內侍走了过去。 “感谢內侍这一路的辛苦!” 內侍端起茶碗,望著那浅浅的茶水里三颗金豆子泛著光,他脸上的笑也带著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没吞下,水含在了嘴里。 此刻的內阁已经热闹非凡,这一场暗含復仇之意的大胜让东林文人喜不自胜。 別管余令是不是自己东林人。 钱谦益是就足够了! 辽东经略是袁应泰就足够了。 眾臣接力去看余令写的摺子,唯一不美的是余令在摺子里用大把文字讚扬熊廷弼,肯定了熊廷弼在瀋阳的功勋。 余令是真的很感谢熊廷弼! 他在瀋阳城做的那些布置是对的。 他做的那些城防是成功的,成功的拖慢了建奴的作战步伐,成功的让建奴觉得难受。 余令认为,熊廷弼不该死於党爭。 既然辽东铁骑不给力,那就继续换熊廷弼上,哪怕朝廷不让他去,余令觉得这样的人才也不该被抹去。 余令的摺子有两份,这只是其一。 余令的第二份摺子就有意思多了。 余令用数百字长篇大论去弹劾姚宗文等人,弹劾他贪污,诬陷,胡说八道…… 余令甚至把他请熊廷弼帮他办事,熊廷弼没答应这件事都讲了出来。 告老回家的方从哲、阁臣刘一燝,御史张修德,兵部左侍郎魏应嘉余令都弹劾了。 在摺子的末尾余令还骂了人。 今日这个场合,除了方从哲不在,余令弹劾的人都在。 余令用文人的法子来噁心人了。 余令在信里说了,先帝犒赏大军一百万两,辽东只有几十万两。 钱是自己长腿跑了,还是被人贪污了。 余令直接把这个事情撕开了。 这些人看完摺子脸黑如锅底,想对峙,余令却不在,想联合起来弹劾余令,却根本不敢开口。 如今是“眾正盈朝”。 这个时候去弹劾有战功,刚取得大胜的余令那真是没事找事。 如今弹劾余令,必先弹劾钱谦益。 因为钱谦益是军中主簿! “余守心这是在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让熊廷弼帮我办事了,这是栽赃陷害之言,构陷臣子之恶谋!” 左光斗闻言轻轻一声冷哼! “余令,字山君,京城人氏,万历三十五年大水,他代其父亲执劳役,行分粮之事,鲜有口碑,京城知其人不下千三!” 姚宗文闻言不善道: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小时候就是老实人,分粮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贪墨,这样的人会信口雌黄,诬陷你太常寺少卿?” 姚宗文闻言笑了笑: “人是会变的,捫心自问,当初的铁血御史左光斗如今就没有私心么,你们喜欢以德行论人,你敢对圣人发誓么?” 左光斗呵呵一声冷笑: “所以,余令弹劾你,所以,等余守心回来的那天我离你远点,到时候宫城斗殴,掐你的时候你別喊我救命!” “你……” “少卿,你看你又生气了!” 站岗的陈默高憋笑憋的很辛苦。 眾人以为大臣都是高高在上,以为大臣说话儒雅又好听,其实大臣们也会吵架斗嘴。 和正常人其实没多大区別。 朝中大臣也会拉屎放屁,和正常人一样,並没有什么当官的拉屎都是香的。 皇帝吃饭也不是用金筷子银碗。 只不过大家过的日子不一样罢了。 陈默高他现在在內阁当值,不是什么阁臣,他就是一个护卫。 一是听阁臣议事匯报给皇帝,二就是防止打架。 他的这个身份很不討喜。 虽不討喜,陈默高却是不在乎。 死过一回的人早就看透了那些虚偽的伎俩,相比在建奴那里当奴才…… 在这里还算是一个人。 如今朝堂上也有护卫,那站著的是锦衣卫。 这些其实並不陌生,只不过万历爷那会儿朝会少,如今的大家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其实自大明立国以来,朝堂上的护卫一直都有的。 熊廷弼到了,內阁的眾人一静,姚宗文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余令的一封摺子,如今让熊廷弼回来了! 姚宗文突然觉得陛下真是一个聪明人! 左光斗笑著把两份摺子递给了他,熊廷弼慢慢的看,逐字逐句的看,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思量。 他看的很慢,眾人也不由的看向了他。 他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懂辽东,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懂军政。 当看到是客军去袭营而不是辽东铁骑的时候…… 熊廷弼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敢啊,怎么好意思啊? 客军就好比家里盖房子来的亲戚,可以让亲戚干活,但不能让亲戚去乾重活啊! 这次这么干了,就等於断了下次客军帮忙的路。 人家是去帮大忙的,不是说去送死的。 贏了本地驻军享受各种封赏,客军虽然也有,但他们要回家啊! 一样的军功,谁吃的多,这不一目了然么? 但看到三支客军联手袭营,继而分开斩杀建奴,数千人撵著数万人跑,打的数万人没有还手之力…… 熊廷弼突然在內阁里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记得余令说过,他一定要化解戚家军和白杆军的矛盾。 他说男人化解矛盾成为挚友最好的方式就有四种! 数年苦读的寒窗之谊! 战场上的生死与共,共患难的战友之情。 一起逛过窑子的“战友”情! 最后一个是蹲坑之情! 这些余令真的跟熊廷弼见过,戚家军来了余令是真的这么做过。 別人不迎接,余令拉著钱谦益一起去迎接。 等熊廷弼走后,余令还准备了联谊同乐。 唱歌,茶话会,扳手腕大赛,摔跤大赛等等…… 还真別说,这抄的作业就是好使。 打了几次草原韃子的“草谷”,一起拉了几次屎之后大家就熟了,间隙突然就没了。 至於拉屎为什么一起…… 余令给的理由是必须一起,万一有狼怎么办,万一有敌人偷袭怎么办? 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小心思。 法子是抄的,但真好用,果然是有门道。 望著信里描绘的建奴如被驱赶的羊群一样到处跑,慌忙不迭地跳河逃命,在浑河边立起一座大大的京观…… 熊廷弼站起身,大声道: “好样的,好样的,报仇,报仇了……” 皇帝来了,群臣开始见礼,熊廷弼慌忙跪地。 朱由校望著眼下熙熙攘攘的臣子心里突然多了几分底气,因为余令是自己的右庶子。 自己赌对了,先手占据了名义! 就算余令有异心,自己只要软软地朝余令喊一句先生,那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这是大义! “来人啊,大胜必有大喜,今日我们只歌舞,不论政事!” 眾臣惊讶不已,爱哭,爱做木工的皇帝今日竟然大胆了起来。 见群臣不说话,朱由校望著熊廷弼道: “熊大人,会剑舞否?”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笑道: “鹿鸣宴学过,琼林宴也学会,君子六艺,除了“御”不熟,其余略懂!” 朱由校大笑道:“舞之!” “无剑!” “陈默高!” “臣在!” 陈默高从门口走了出来,解下佩剑,交给了熊廷弼,隨后默默的站在龙案前,死死的盯著熊廷弼! 熊廷弼望著剑,望著默不作声的群臣,笑了,舞了起来..... “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土,於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於天,皇以间之……” 熊廷弼一边舞剑,一边唱起了《大武》! 其实场面有些尷尬的,只有他一个唱,一个人舞,群臣像是看猴戏一样。 可皇帝面色不变,还打起了拍子。 一曲作罢,姚宗文走出朝列,朝著皇帝道: “陛下,臣有话说!” “讲!” “永寧宣抚使奢崇明拒交印信,未正式承袭,趁辽东战事频繁,无力南顾之机,谋据蜀自固,杀官造反,自號“大梁”!” 朱由校低下了头,喃喃道:“公之何意?” “陛下,臣的意思是即刻调回辽东三支客军,给予粮草立刻前往永寧,携辽东大胜之威,平叛!” “公愿往否?” “陛下,如此朝中奸臣当道,臣……” ....... “姚宗文你说谁奸臣,你说谁是奸臣……” “陛下,臣弹劾姚宗文,弹劾他.....” 內阁的议事厅里又吵了起来,朱由校失落的起身离开。 吵是臣子的法宝,为了一件事可以一直吵…… 很多事吵著吵著就过去了。 朱由校拿著酒水又回到后宫,傀儡戏的奏乐声又叮叮噹噹的响了起来,朱由校端起一杯酒。 “朕为辽东將士贺!” 一杯酒烈酒下肚,朱由校被呛的连连咳嗽。 咳嗽声停了,朱由校已经涕泪横流,望著诧异的魏忠贤,朱由校笑道: “这酒太烈了……” 第48 章 分道扬鑣 天亮了,茹慈又要进宫了。 今日进宫的规格又变了,宫里派来了內侍,內侍带来了宝輦。 一会儿茹慈要坐著这个进宫去拜见张皇后。 虽然她现在还不是皇后,但大礼已经在准备了,五月就是了。 如今之所以不是,主要的原因是先帝病故不到百日的缘故。 可在眾臣的眼里,此刻的她已经是皇后了。 茹慈不喜欢招摇,也不喜欢宝輦。 坐这个进宫虽然荣耀无比,左庶子家的孙氏虽然在前日也坐这个进宫了。 但茹慈就是不喜欢这个场面。 茹家先祖也风光过,如今呢....... 所以,余家不骄横。 如今大胜的消息传来,家里的礼物堆成了山。 可繁似锦下也有谣言在不断的衝击著这份难得的喜意。 什么商贾之子..... 什么状元之才是靠著给皇帝送钱得来…… 什么是之前在东厂的时候抄家无数,贪了万贯钱財,如今这宅子都是当初贪污的钱买的。 茹慈算是明白人间至理。 你过的不如意別人都是和善的,说你怎么这么可怜,你一旦过的比他好…… 人性最大的恶就来了。 京城的这些谣言肯定不是百姓传出来的,百姓没有閒情去管这些。 所以这些一定是从那些官员嘴里传出来的。 余家不在乎,没有什么丟人的。 “念裳,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地呆在家里,在你哥没回来之前,咱们家的大门谁来了都不开!” “流言?” “对!” 茹慈转过头看著闷闷低声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现在流言冲你哥来,表面上是不痛不痒的,这后面的算计怕是为了你哥的封赏!” “让张伯去找,找到了往死里打,打疼了他们自然就不说了!” 茹慈无奈的嘆了口气,也不知这个家是怎么了。 这闷闷说话的口气跟他哥一模一样,能动拳头绝不讲理。 “他们若是对著你来呢?” 闷闷猛的抬起头,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自己来说无非也是这么回事,来坏自己的名声。 “那就往死里打,我不在乎!” “卢家也不在乎么,等你嫁了过去一定要听话,一定要孝敬老人,一定要好好地相夫教子,不懂的来问我!” “嫂嫂你太操心,他们现在很听话!” 卢家现在的確“听话”。 卢象升的两个弟弟被闷闷训的叫苦连天,当初闷闷在师兄那里的吃的苦。 现在转移到卢家三兄弟身上去了。 师兄当初怎么严厉的对待闷闷,如今的闷闷就怎么对卢家两小子。 闷闷的照葫芦画瓢让卢家的两兄弟叫苦连天。 本以为嫂嫂是爱他们的,跟著嫂嫂能脱离大哥的毒手。 谁料,对比之下,哥哥竟然是最疼他们的。 自己这个还没过门的嫂嫂天天布置作业,天天查,大过年的別人在放烟,卢家两兄弟看烟写观后感。 最可气的是字数还有限制! 还不能嘮叨,嘮叨后大哥就打,往死打,打完了供桌前跪著,认错都不行。 如今卢家两小子出门不能坐轿子,必须骑马。 年初拜年的时候別人坐著轿子抱著暖炉,这两人鼻涕横流。 虽然受冻了,可如今这两人的马术在同龄人里无人能比。 痛苦不会消散,痛苦只会转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 如今的闷闷也会老气横秋的说想当年她小时候吃的苦…… 这话哄外人可以,茹慈却不是外人。 在余家,闷闷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最大的苦应该是读书识字的苦。 在家里,她是最有钱的姑奶奶。 都是他哥给的。 现在的闷闷还没嫁过去,可如今的卢家是真的把她当作当家的大妇来尊敬。 京城產业的帐本都给了她。 上上下下谁不听她的话。 嘱咐完闷闷茹慈就出门了,宝輦她没坐,一群內侍在后面跟著,直直的朝著宫里走去。 现在这群內侍连赏钱都不收了。 如此可见宫里对余家是个什么態度。 茹家闭门不见客,苏家的大门却是大开,无数锦衣卫进进出出。 曹毅均、苏怀瑾的信也带到了。 现在的苏家还是往死里干李家。 作为联姻的韩家是苏家第一个下手的对象,从早间收到信到今日,韩家的產业全部关门了。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到处抓人。 原先干活不主动的锦衣卫如今像是遇到了杀父仇人,一点情面都不留,进门就查封,带著人就往锦衣卫大牢送。 这些锦衣卫,都是失去儿子的那批锦衣卫。 这群人已经不怕得罪人,也不像先前一样得过且过,儿子都死了,大仇到现在还没报完。 既然你韩家通敌…… 那就往死里弄你。 如今的锦衣卫开始发力,要把苏怀瑾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推。 因为只要把他推上去,锦衣卫就准备走海道往大金里送探子。 南镇巡抚司和北镇巡抚司因为这事要打起来了。 骆家不愿意,因为骆家要推举的人是骆养性。 如今苏家瞄准了这个位置,他们家自然不愿意。 骆家身后的那些人也开始发力。 好在苏家媳妇姓骆,两家没打起来。 若没有苏怀瑾的媳妇来回跑,两家为首的锦衣卫势力肯定要见血。 不过在朝堂上眾人最看好苏怀瑾! 河套之功,岁赐之功,再加平辽之功,这是骆养性不具备的。 可朝堂的人也不傻,在推之前他们要给苏家把脉。 意思就是看看苏家和骆家谁更听话! 以这两家为首的锦衣卫闹起来了,东厂反倒是被人忽略了。 很少有人知道,魏忠贤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布局! 失势的浙党已经在接触他,准备联合对付“眾正盈朝”的东林人了! 朱常洛临死布置的大局,让各派乱起来的大局如今已经要成了。 东厂的牙长出来了,下一刻就要见血了! 这一刻发生的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在看著爱做木工的皇帝。 没有人知道一个无师自通,喜欢做木工的皇帝长了一个什么样的脑子。 没有人知道一个用木片片做出一个宫殿的皇帝心有多细。 一旦这样的人不搞技术,而专心地搞权谋。 所有人都是他手里的木片片。 …… 余令不知道京城里的这些事,他知道建奴的使臣来了。 当他们的来意宣扬开来,牙堂里欢声雷动。 这欢呼声比当日大胜的欢呼声还响。 臣服的背后意味著可以做生意了...... 奴儿知道疼了,愿意低头了,愿意把萨尔滸之战,铁岭,开原掳走的百姓归还大明,来表达亏欠之意。 所有的文人都在笑,他们认为这是王化之功。 余令默默的走出了牙堂,等再出现的时候余令已经是满身盔甲。 余令提著刀默默的站在牙堂门口。 规矩余令懂。 牙堂是议事的地方,和宋朝的白虎堂的作用一样。 无论是谁,提刀入牙堂都会视同谋逆,余令也知道。 所以余令站在门口,等建奴出来,砍了这群人! 这一次建奴派了数十人,余令觉得砍死几个他们应该不心疼,留一个就可以了,人那么多吃的也多。 会议结束,使者很满意,比想像中的还简单。 大汗的计策是对的,大明文人喜欢。 镇守的辽东的袁大人也很开心,百姓归家,这是难得的大功勋。 才出门,建奴信使就赶紧往屋里跑。 “袁大人,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这次我是递交国书的,是去见大明上国皇帝陛下的,安排刀斧手是何意?” 袁应泰看著余令,忍不住道: “守心,你是何意?” “大人,你真的承认建奴的大金么,你真的认为他们这次是来臣服的么,我们大明承认了他大金么?” 袁应泰望著余令,他不知如何回答。 余令知道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三纲五常已经束缚了他。 他多年的学问告诉他,他这么做是对的。 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对的。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口子如今是针眼这么大,往后就能吞下天。 当初对待草原也是如此,他们掳走百姓,见大明要关互市了,部族活不下去了,开始还掳走的百姓。 如此,这就是大胜。 什么为百姓考虑那是狗屁,真要为百姓考虑,百姓能这么苦么? 那是他们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大人,若真的臣服,奴儿为何不来,就算他老了,要死了,儿子总有吧,派几个儿子来当质子可以吧!” 余令突然冷笑了起来,自嘲道: “我是客军,我带三千人来为国打仗,你们让我的妻子、儿子入京城为质! 对待自己人你们都知道防著,一个异族一封书信你们竟然开心的欢呼雀跃?” “对自己人千防万防,对异族你们倒是信的死心塌地!” 余令伸手指著自己的胸口,怒吼道: “大人们,看清楚啊,我余守心是他们嘴里的汉狗,是他们嘴里的狗啊......” 余令如炬的目光望著所有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数千男儿的尸骨未寒,粮餉军功还未到位,这些事情不做,对著一群建奴的使者眉开眼笑,大人们,这对么?” “他奴儿真要服了,侵占的土地还了么,看看这大片的辽东土地,属於大明的还有多少呢,一封信就结束了?” 余令收刀,惨惨的一笑: “死去的那些百姓他们愿意么,死去的那些將士他们愿意么,被屠城的那些人他们愿意么?” “我以为这一战,大家都有些血气,有著继续北上灭奴之心,是我们余令想当然了,高看了你们!” 余令挥刀斩断文武袖,扬起残袍。 “你们爱听汉狗,我不爱听,我想当个人!” “我明日就回,今日之后你们继续表功,这件事我不掺和了,也不用喊我来掺和,大人们,好自为之吧!” 余令扭头就走,这一次没回头!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余令这一次真的失望了。 扭头望著案前的“国书”他慢慢的走上前,然后放到烛火下。 “大人你……” 钱谦益望著大金的使者,倨傲道: “大人我告诉你,你女真部只是我大明的一部族,国书我们不认,回去重写!” 钱谦益眯著,话语里有了铁血的味道: “告诉努尔哈赤,真要有臣服之意,把大明叛將李永芳等人送来,退到长城关以外,否则免谈!” 建奴使者抬起头,记著钱谦益的模样,然后离开。 望著建奴使者朝著城外走去,叶赫部的人抬起了头。 春哥一招手,三十多个壮汉牵著马先一步出了城。 使者出了城就开始狂奔。 远处山头的春哥笑了,一挥手,三十多人分成两队朝著疯跑的使者包夹而去。 这三十多人手里全部携带著神臂弩。 钮祜禄·善智见身后並无大明人追来鬆了口气。 战马的速度降了下来,他忍不住喝骂了起来。 骂余令,骂大明..... 骂完了他也苦恼,他觉得那个姓钱的是真的狠辣。 大金若是把大明的降將送回去,那大金和汉人之间就会有一根刺。 要想借这群人的力量为大金所用就很难了。 就在他想著回去怎么交代的时候,身边的人慌乱了起来,护卫一个个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钮祜禄·善智见状暴怒道: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大明不守信!” 春哥笑了,望著这批人在神臂弩的点射下一一倒地笑的更开心了。 这玩意在苏怀瑾和余令的手里需要近射才能射的准,对春哥这群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叶赫部男人来说。 这玩意他娘的就是神器。 俯身贴在马背上就能射,长弓可没有这个方便!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大明不守信,你们大明人不守信.....!” 见护卫死完了,只有一个活著的了,春哥摘掉帽子,笑道: “钮祜禄·善智,钮祜禄氏的智者,抚顺之战的进城骗开城门的掌柜,哦,我的老朋友,你还记得我么....” “叶赫那拉·明春!” 春哥咧著嘴笑了: “认出来了,我是大明人么,我需要守信么?” 春哥跳下马,挥刀砍断一根硬茅,撩起衣摆一股发黄的热流在茅草上冲刷..... 隨后,春哥拿起茅草狠狠的一下扎进了钮祜禄·善智小腹! 钮祜禄·善智疼的浑身发抖,望著狠辣的春哥,怒吼道: “当日就该搜的仔细点,就该灭你全族妇幼!” 春哥不为所动,把锋利的茅草又往里面伸了半寸,笑道: “回家吧,路上千万別拔掉,拔掉你就死了,信就送不到了,喜欢搂著羊咩咩睡觉的你,快回家啊!” 春哥让开身子让其离开。 钮祜禄·善智一定可以活著回去,但回去之后一定会死,他活不了,根本就活不了! 望著钮祜禄·善智身影消失,春哥笑了,望著手里的神臂弩笑的更开心了。 从今日起,这玩意是自己的了。 “兄弟们,剥乾净点,咱们要跟著令哥去京城了,那里钱的地方多,能省则省啊....” “知道了哥哥!” 抬起头,望著那连绵的山脉,春哥喃喃道: “族人们,我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大明人了,好好活著,等我......” 第49 章 额回啊 回家是大事,也是喜事! 余令说走,既然不会久待,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再待下去就会相看生厌了。 下次再有什么事余令也不打算来了。 就算要来,也是自己要当主官,一言可决主事的实权主官。 当个帮忙的客军太难受,狠话说不了,要做什么也做不了。 操心操多了別人还以为自己对这权力有著非分之想。 你在教我做事? 这句话虽然没人说,那也只是含蓄罢了。 辽东的这些臣子很自豪的认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辽东。 行家的权威不能挑战。 鱼放三日臭,客住三日嫌。 建奴已经退去了,马上就要论功行赏了,守城的认为自己该是首功! 客军眾人认为自己该是首功。 爭功之事人之常情,余令等人比较肤浅只要钱,也只认到手的钱,钱到手,官职什么都可以不要。 袁应泰找了余令很多次。 他不想余令走,他想让余令留在辽东,他甚至想把王辅臣,赵不器,王不二这样的人一起留下。 开出的价码非常高! 王辅臣不想在辽东,他想回去当县令。 他觉得杀人不好玩,他更喜欢治下百姓真心实意的喊他一句王青天。 这是他的梦想! 王不二更不用说了,他打仗的时候还在念叨著麦子返青了,想赶回去收麦子。 他怕他的西域媳妇带著孩子忙不过来。 其实大家都这么想。 这一次,不算朝廷的赏赐,这一辈的钱也到手了。 如今可以衣锦还乡,什么许诺都比不上老婆孩子热炕头。 袁应泰又去找了秦良玉! 白杆军更直接,他们要回去种土豆,这次听余令说长安有比土豆產量还高的番薯,这群人眼睛冒光。 至於戚金的戚家军…… 也去了,直接没有回答,过往的恩怨成了仇怨,三千戚家军被坑杀,戚家军说什么也不会留下! 御马监的两位大少爷袁应泰也去问了。 望著鹿大少拿著神宗时期的司礼监红批,袁应泰颇为唏嘘。 他明白神宗晚年是想灭建奴的,他派出了熊廷弼,也要重整御马监。 结果,时不待人…… 林间秀林大少已经忙碌了起来,“打草谷”他去了两趟,按照军功他分得了十二只羊,三匹马。 这是明面上的。 见不得光的眾人不准互相打听。 宝石,金银首饰,这些就是见不得光的,属於个人的私货,这个才是大头。 战获这一块他其实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是曹变蛟。 因为有一次打草谷是他亲自带队,带队的人要拿一部分分成,哪怕数百人每个人只给一点点…… 这一点点匯聚起来也是非常多的。 至於那些可以做甲,做弓弦,做配饰的皮,筋,甲,兵器,这些是属於所有人所有的。 眾人把好的留下,一般的拉到广寧卫去卖掉。 因为广寧卫那里还存著打炒的缴获。 不算战马,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就是很多钱。 余令也不担心这些东西卖不出去,这东西有人抢著要。 来到辽东,余令算是发现为什么边军的军餉总是拖欠了。 这些將领喜欢养家丁,一个千总都能养五百人的家丁。 这五百人等於是他的私军,这还是按最低的来算。 养一千多人的多的是。 按五百人来说,这五百人的甲冑,战马,武器,粮餉,然后这五百人后面还都有家。 那可是一张张的嘴。 这些算下来那可不是一点点钱。 家丁平常得到的待遇往往比军中兵卒的待遇要好,而且不止好一点,有的甚至“比军中的兵卒好上十倍”! 要说哪里养家丁的风气最盛,当数辽东。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首次来辽东,他就发现了这个大问题。 他要求杀李成梁的数十条罪名里就有家丁的这个问题。 当时辽东將门家丁的数量差不多占到总兵卒数的六成。 家丁再养家丁,一环套一环! 努尔哈赤先前就是李家家丁的一员。 李家的家丁甚至编成了营,如“內丁营”,“亲丁营”,所有民间才有了辽东王这个称呼。 辽东將门多出於李家是事实! 在朝鲜被誉为战神的李舜臣他是真的没资格进入李如松的帅帐,不是笑谈,而是他真的没资格,这是事实。 家丁装备好,作战猛,也杀退了很多敌人,这是优点。 可缺点更大。 这些家丁们一边拿著家主给的钱,一边拿著朝廷俸禄,然后还只听命於自己的主子。 他们想认真打就打,不想打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看热闹。 辽东铁骑这次观战不上阵的根源就是这个问题。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大明的將士。 他们只认他们后面的那个人,不认朝廷的调令,家丁们的忠诚可不是对大明王朝的忠诚。 哪怕贺世贤是总兵,他也指挥不了。 所以,哪怕当初万历就知道熊廷弼弹劾李成梁是对的,万历那时候也没办法了。 只能捏著鼻子让熊廷弼去职位赋閒,来安抚李家。 因为李家动不了,哪怕后来李成梁病故了,朝廷还是没办法。 萨尔滸李如柏总兵,铁岭一战李如楨总兵...... 人家一出来就是別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终点,其实就是朝廷的无奈。 朝廷已经默许了。 养军最费钱,所以边军总是缺钱。 因为缺钱,所以这些人就贪。 贪钱贪物,来养自己的家丁。 所以,余令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愁卖,只要余令有售卖的意思。 贺世贤和尤世功这两位能一口吃下余令的所有东西。 余令也正是看透这些才觉得失望。 一场大战的输贏不是统帅厉不厉害,而是家丁愿不愿意死战。 所以…… 现在的辽东,甚至是现在的大明真的救不了。 余令也不愿让自己人死在这里,这一摊子烂到根了,战场上被人坑了,那就交代了。 鹿大少偷偷的望著林大少。 哪怕余令下令不准互相打听彼此的私货有多少,可眼尖的鹿大少还是算出来了这次林大少的收穫。 好多钱,真的好多钱。 这年头,做什么生意都没有抢的快。 打下一个部族,那个部族多年的积累就是大家的,赚钱的速度极快。 袁应泰找到了钱谦益,希望钱谦益能说下情! 袁应泰真的很想余令这里能留下来一部分人充任辽东的这边的基层武官。 他手底下能用的人真的不多。 “真不用问了,余守心他不会同意的!” 袁应泰嘆了口气忽然道: “让他家人进京城为质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那又是什么人的主意,为何如此?” “真的,浙派官员的主意!” 袁应泰低下头,喃喃道: “所以,余令说的没错,异族人不防,对自己人却往脖子上套索,这事真的很过分!” “不是我们干的,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权利!” 袁应泰讥笑道: “人心就是这么被伤的,现在的余令年轻有血气之勇,等再过十年,他的孩子长大,他就会变得圆滑!” 钱谦益颇为唏嘘道: “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他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也就是说这件事伤了他的心,让他很难受!” “还有我不知道的么?” “有,御马监派人去接他夫人的时候他夫人待產,五月他夫人到的京城,也就是说小小的娃儿行千里路!” 袁应泰猛地吸了口凉气。 这件事他不知道,但他终於理解了余令。 大人赶这么远的路都难受异常,都有可能死在路上,带著不到一岁的孩子从长安到京城…… 这真是把人不当作人了。 “凉凉,这次我真的错了!” 钱谦益一愣,哑然失笑,喃喃道: “他整个人疯疯癲癲,但他这个人很重感情! 谁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不讲身份,你看他对肖五,对军中的兄弟真的如兄长!” “为何,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无上下尊卑?” “我问他了,他说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是一个乞儿,那时候最期盼的就是遇到一个好人家,给他一点吃的。” “或许那段日子让他记忆深刻吧!” 袁应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他觉得这些都是真的。 他明白,若是真的,余令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这里面的苦除了他自己知道,外人无法体会。 “所以,朝堂之事寒了人心!” “其实早就寒了,这一次来辽东若不是先皇神宗让他来,他肯定不会来,他的字是神宗给起的,他在报恩呢!” “还有別的事情?” “有!” 钱谦益把余令在京城杀贼的事情讲了,把余令连琼林宴都没参加的事也讲了。 讲完之后袁应泰彻底的不说话了,不停的嘆气。 大明男儿心中有热血的人就是这么变凉的。 “大人,余大人已经收拾好了,客军已经在校场收拾完毕,看样子要走了,大人,我们要不要去送行!” “快,快……” 校场里的眾人喜气洋洋,没有人不想回家,都想回家。 这次一起回家的人多,戚家军,白杆军都一起走! 三军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聊起天来也比手画脚。 白杆军说的话还能听懂一些,戚家军他们说话虽然也能听懂,但前提是得把语速放慢,快了就听不懂了。 方言实在是,一言难尽…… 校场的这些人是一起上过战壕的人,如今要回家也不讲究什么站位,小队人到齐,三三两两的就聊了起来。 袁应泰匆匆赶来。 钱谦益牵著马,匆匆忙忙的入队。 在他身后,喜气洋洋的翰林院文吏也开始入阵,他们跟余令一起来,自然要一起回。 这群人虽是小吏,但不是傻子。 能在翰林院里当小吏的,那都是人精,都是人上人。 现在钱到手了,军功也有了,他们也不愿留在辽东! 他们留在这里怕死的不明不白。 “守心,老夫的为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给我留点人吧,你放心,我在,没有人可以动得了他们!” 余令摇了摇头。 余令不是不信袁应泰,在余令的眼里袁应泰真的算是一个好官。 可朝堂之事,军政之事不是一个人说的算的,那是政治的博弈,一句话,会死很多很多人。 “袁大人,小子想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听么?” “余大人请讲!” “两三年后建奴绝对会再来,我的建议是熊大人的布置不但要好好的安排下去,城墙也要不断的加固!” “建奴若来了……” 余令望著袁应泰的双眼认真道: “死守城,不出击,等待辽阳的大军来就可以,奴儿很聪明,他们人心很齐,野战他们很厉害!” “在你的心里我不如熊廷弼是吧!” “熊廷弼大人后勤不如你!” 袁应泰苦苦的笑了笑,他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 可男人嘛,就算自己知道结果了,也要亲耳听到,然后让別人扎一刀。 望著发呆的袁应泰,余令翻身上马: “大人额回啊!” “额回啊,额回啊……” 秦音迴荡,在一声声“额回啊”的告別中,玄鸟旗飘起,走出城门,朝著山海关方向越走越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望著秦军唱著歌离开,袁应泰突然想到朱熹圣人在《诗集传》里的一句话。 是他专门写给秦人的。 他说: 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 第 50章 大师兄 京城的天暖和起来了,春闈要开始了。 卢象升这几日很忙,忙著互结互保,忙著人情礼物。 这些都是要做的,哪怕没有別的意思,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別人都做了,你不做,你就有问题。 考试拼的是学问的实力,家境其实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几日钱卢象升钱如流水一般。 可不做没法,不打点到位,一个小小的问题都能让考场的你一天都不舒服。 安排给你一个“臭號”,那可不光是折腾人,还噁心人! 这些余令都经歷过。 用余令的话来说,一个王朝的开场有多耀眼,它的落幕就有多悽惨。 其实老祖宗们在千年前的《左传》也说了。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闷闷望著帐本唉声嘆气,这么多钱搁在长安能养活很多很多人,可如今为了混个脸熟就没了。 闷闷突然有些疑惑科举考试的意义。 天虽然暖和了起来,考试要来了,属於京城一年一度的沙尘又来了。 这玩意自打开春开始,能一直吹到五月,天空都是黄色的。 看著没啥,一天下来书架上的书能落下一层厚厚的灰。 院子里就別说了。 院子是每隔半日就得洒水清扫一次,不扫屋里的灰会更多。 这个天气,家里的两位小祖宗都不准去院子里玩,只能在屋子里玩! 打扫院子的张初尧呆呆地望著老叶。 一语成讖,老叶回来了,领回来了一个大姑娘,大姑娘怀里还抱著一个奶娃。 望著喜气洋洋的老叶…… 张初尧不可置信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这,你这,你这......” 老叶怕老张误会,赶紧道: “来来,介绍你认识一下,这是你张伯伯,別看长得嚇人,心却是极好的!” “张伯好!” “这是我家的老大,这是我家的老二!” “真的?” “真的!” 一脸懵的老张赶紧把老叶拉到一边,不解道: “老叶,你给我说实话,这女子到底是谁,这女子抱娃又是谁!” “我女儿和我儿子啊!” “啊,你都有媳妇了,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他娘的前日还劝你娶一个,我是小丑啊,小丑啊~~~” 张初尧失魂落魄的喃喃道: “我还劝你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初尧彻底蒙了,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突然领回来了一个女儿,然后又领回来了一个儿子。 这谁敢信啊! “我去拜见夫人,今后我再给你讲!” 后宅大厅里,茹慈望著紧张得直搓手的老叶不由得也替他开心了起来。 苦命的人终於光明正大的把孩子带回了家! 茹慈在前日都知道这个事,她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大女儿一副玉鐲,小儿子是银鐲子。 “夫人这钱我不敢收!” “这钱不是我给的,是爹给你的,你跟爹不是兄弟亲如兄弟,在你的面前我是晚辈,这钱必须拿!” “夫人,这事让家里忙碌这么久,我……” 茹慈摆摆手,拉著老叶坐下,笑道: “这事你等令哥回来你给他说,他办的事情,你得去问问他!” “嗯!” 老叶的事情余令一直都很上心。 在身份对等之下这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就可以。 若是身份不对等,那这件事就不是一件小事。 在辽东余令说了这个事情。 这一次曹毅均回来带的信里也有给熊廷弼的信。 信里,余令没有丝毫的遮掩,一点点的遮掩就是对老叶和夫人的不尊重,苦难不值得歌颂。 余令实话实说了,所以,才有今日! 余令不知道的是,跟著余令一起进城,又留在城里看家的老叶竟然“梅开二度”,和他夫人又生了一个儿子。 也得亏了余令先前的话,和后来的信…… 若没有事先打招呼,若没有后来的信,熊家照顾小姐的奶娘突然有了孕事。 这就是家丑。 大户人家对待家丑很简单,把当事人弄死就好了! 老叶知道他做的事情有多大。 他知道若没有余令,苦命鸳鸯就会变成独命鸳鸯,这事能有个圆满的结局是不容易的。 “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老叶的女儿望著茹慈,她突然呆住了,她记得在那年去娘娘庙求神她见过这个夫人。 那时的她坐在车架上,和眼前夫人的车驾交错而过。 茹慈望著老叶的女儿笑道: “像,真像,父女两人一模一样!” 在熊家,老叶的媳妇熊海霞在叩谢熊家的大恩。 等交代完手里的活,她就和老叶双宿双飞了,望著磕头拜谢的奶娘,熊家大小姐眼睛都哭红了! 是乳母,也如娘亲! 熊廷弼不想管这些事情,他现在在思量话术。 昨日皇帝找他聊了很久,皇帝的意思是希望他继续去辽东。 现在等著余令回来就行。 信里很多事是说不清的,需要亲自参与大战的人回来,利用沙盘进行再次的推演。 之后,阁臣就会有一个决定。 熊廷弼知道这件事很难。 辽东李家故旧开始在左右朝堂言论了,这群人的意思是继续起用大牢里的李如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们坚信就该“辽人治辽”! 这群人就跟批判皇帝不该把李选侍赶出乾清宫的人一样。 他们是十足的赌徒,把全家押在李如柏身上。 一旦成功,他们就会获得李家的善意,从而达到以小博大。 这群人不知道,李如楨现在正在囚车上,李家的女婿也在囚车上。 在这里两人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亲眷。 苏怀瑾准备让这两人受千刀万剐之刑。 如今是证据十足,物证十足,至於人证那就更多了。 昔日和苏怀瑾在城墙上对骂的李如楨,如今像是霜打的茄子。 落到疯子手里,已经没有了存活的可能。 当日骂的有多狠,如今就有多落魄。 在韩家,锦衣卫搜出来了韩家和建奴交往的证据。 建奴能在最短的时间知道大明的各种政策都是韩家送出去的。 韩家的覆灭是必然的。 余令这一次不打算去劝苏怀瑾。 李家人犯下的事情太大了,钱谦益都准备出手了,他一出手基本没活路了。 论人脉,钱家比苏家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令哥,你昨日说的那个什么军民鱼水情我还是不懂!” 望著好学的林大少,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不懂就去琢磨,我不可能嚼碎了餵给你!” 林大少失望的离开了。 这一路,他一直在请教余令,如何领军,如何治军,如何打仗..... 他在为回京做准备。 这一次他回去是要当大官的,作为四卫营“兵勇”里走出来的读书人,神宗先前对他们的安排就是对御马监的安排。 他们回去一定会被重用。 所以,林大少这一路就一直围著余令转,想问问如何练兵。 余令被这两人都要烦死了。 当初学习的时候二人要是有这个劲头,鼎甲说不定能搏一搏。 如今余令见到这两人就害怕,这两人比匡衡的凿壁借光还嚇人。 进了山海关,余令打算把手底下的最后一批货处理完,然后轻装简从直达京城。 带著这批有钱人去喝他们念了几个月的豆汁。 风声放出,城外的辕门外全是掌柜。 在离开瀋阳之后客军的身份就消失了,已经不是军士,不具备作战任务了。 这群商贾把朝廷制度吃的比朝廷还熟悉。 消息放出,自然全都来了。 “瑾哥,墨哥,行个好这些羊角全部交给小的吃下可好,钱財你放心,比市场价高,绝对不让你吃亏!” 苏怀瑾根本就不认识这些人,皱著眉头道: “你认识?” 吴墨阳没好气道:“我只认识姑娘!” “瑾哥,墨哥,我是张家的,东城张百户家的,您大婚那一日我送的礼单,有一面之缘的,和府上的管家很熟……” “哦,想起来了.....” 苏怀瑾恍然大悟,可依旧想不起来。 这些其实都是一般的商贩,做的是跑商赚差价的活。 大商不玩这套。 他们直接带著礼物,包下一座可以看到海景的酒楼,直接宴请钱谦益、余令、戚金等人…… 这群人的胃口大,想把货物全部吃下。 近两年建奴作乱,往北的商道卡的严不说,大小互市都关了。 这对牟利的生意人来说,无异於一场大灾。 如今这些好东西要出手,这群人自然要吃下。 钱谦益本不想搭理,可架不住有熟人牵线,余令不想来,实在怕不耻的两位大少。 如果他们舔余令,这是諂媚。 问题是,这两人是谁都“舔”,戚家军,白杆军,军中大大小小的管事二人都去舔。 这舔一群就不是諂媚了,是美称,是不耻下问。 他们的求学之心,钱谦益都害怕,躲起来就是明智的,身后跟著尾巴实在难受。 这些人给的价格很合適,杂七杂八的全部售空。 过了山海关,离京城的路就好走多了,距离也不远了,在信使不断的接力下,客军回家的消息也到了京城。 京城得到消息后立马行动了起来,三座大营收拾妥当后准备迎接回来的客军。 在离城门数里外,礼部已经派人搭好的草棚,官员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哪怕很多人不愿意来,可面子功夫还是得做的。 在唐朝的时候,皇帝都会亲迎数十里,大明好像没这个习俗,都是臣子来迎接。 太常寺少卿姚宗文等人也来了,坐在棚子底下黑著脸一杯杯的喝茶。 这些人心里很清楚,余令这一次回来绝对要撕他们。 先前还能欺负一下他不懂朝廷的规矩,如今的他们可不敢肯定,有钱谦益在,他一定会告诉余令这些。 当初让余家子嗣进京为质子是內阁做出的决定。 当初朝中多浙派官员。 当初余令在京城和建奴火拼的时候也是这群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袖手旁观。 余令敢写摺子弹劾这一群人,姚宗文知道,余令已经记恨上他们了! 余家人也来,余令的年兄年弟们也来了。 这些人有的去外地当官了,但更多的还是在“侯官”,等待著补缺。 孙传庭也在。 他的官位已经下来了,河南省永城知县,过了六月他就要去上任了。 他和余令没衝突。 因为同窗和年兄年弟的关係,他和其他人一样本能的亲近余令。 宋应星兄弟俩也在。 恩科考试他落榜了,在神宗四十七年他又参加了会试,又落榜了,今年的会试他决定继续衝刺...... 这一群年轻人和余家一起,年轻的面庞格外的刺眼。 见老张伸长著脖子,老叶低声道: “你相中的那个姑娘呢?” “哪个?” “那个!” “哦,瘦马啊,她很善解人意,知道我没钱,不想让我继续钱,和另一人住在一起了!” “啊~~” “没事,等令哥回来我就有钱了,她是那么的善解人意,会回来找我的!” “造孽啊!” 桌上茶碗里的茶水出现了波纹,姚宗文猛的抬起头,等茶水温热適宜入口,远处出现了一条黑线。 三支客军一起进京,超过七千人马,有的一人双骑,有的一人四骑兵,浩浩荡荡近乎万人的规模。 余令准备展现一下三支大军无敌的气质,在眼前出现京城的时候,衝刺开始。 大军如雷霆,城墙上的守卫望著那冲天烟尘不停的吞咽著口水。 大军在离京城六里的地方戛然而止,不能再走了,再走就犯忌讳了。 大军动起来,需要等待兵部的命令,但將领可以选择继续往前。 余令急不可耐的打马衝来,直接把秦良玉和戚金甩在身后。 秦良玉和戚金对视一眼,一起笑道: “余守心定是想孩子了!” 马蹄声停止,姚宗文一抬头就碰上了余令那猛虎般的眼眸。 望著手持长枪的少年俊杰,姚宗文觉得嘴巴有点干! “姚大人,你好!” “为余大人大胜归来贺!” 余令深深的看了一眼姚宗文身后的那一群人,隨后朝著群臣抱拳道:“诸位大人好!” “为余大人大胜归来贺!” 余令笑了笑,翻身下马,朝著余家方向双手抱拳: “各位年兄年弟,余守心有礼了!” “师兄为国征战,大胜而归,我等为师兄贺,为我大明贺!” 数百学子齐弯腰。 在这刻,余令是这群人里真正的大师兄! 第 51章 忠君爱国 天蒙蒙亮,老叶的媳妇就醒了! 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闷闷,她在不打扰闷闷的情况下快速的把闷闷身边的两个小的给挪了一个位置。 然后开始检查两个孩子的尿戒子! 作为先前熊家的乳娘,她可不仅仅给孩子餵奶那么简单。 乳娘其实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换尿戒子就是一种。 这个活虽然简单,但也是最累人。 白天还好时不时的摸一下,孩子不舒服会哼唧,直接换就行了。 夜里其实才是最折腾人的,也是最累人的。 不敢睡的太熟,要时不时的起来检查一下。 小孩子的皮肤娇嫩,如果尿戒子更换不及时的话就容易红屁股,肉褶的地方会烂。 尿液也可能渗透垫子,然后浸床褥里。 可夜里也不能时时的爬起来看。 尤其是在冬日里,频繁的翻看可能会让孩子睡不好,也可能会让孩子著凉。 如今这医疗条件,孩子夭折的非常多,一个有经验的乳娘那就是宝贝。 所以,大门大户都会找一个非常有经验的乳娘。 可一个有经验的乳娘一般的家庭是供养不起的。 一个有经验的乳娘,她能替孩子的母亲减少很多的负担。 叶氏就是一个有经验的。 两个孩子昨夜是跟他们的姑姑余念裳一起睡的。 孩子一岁多,要试著学会分床睡了,闷闷自告奋勇的把孩子抱走了。 她呼呼大睡不觉得有什么,活儿全是老叶的媳妇做的。 老叶的媳妇什么都懂! 她知道这是家里的老爷回来了,两个孩子挪地方是给夫人和老爷留下独处的空间呢! 见两位公子的尿布都是乾乾的,叶氏满意的笑了。 两个孩子又回到他们的姑姑身边,闷闷依旧在熟睡,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吴秀忠也起来了,他还没从辽东的枕戈待旦的习惯里恢復过来。 他走到厨房,找到面袋子,拿起和面盆,他准备做一份麵食给余令,也顺便给自己解解馋。 就在他哼著小曲儿的时候,老张也来了…… “哎呀,一年没见壮实了,人也高了,这次回去你那老丈人得把你供起来!” “娃,你出来,叔跟你设个话,不耽误时间!” 吴秀忠见老张如此的温柔有点怕。 看別人你还能看脸色,从脸色判断他说的话到底何意。 看老张就算了吧,从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咋了啊叔!” 张初尧深吸一口气,想著当初那什么“此汁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虚假描绘他都有些压不住火。 当了几年土匪,阅人无数的他竟然栽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我最近在京城学了手艺,做了一大桶豆汁,听说你喜欢,没捨得喝,一直给你们几个留著,走,尝尝去吧!” “叔,你听我说,你……” “还说个锤子啊,今日不但你要喝,一会儿我还去军营里。 赵不器,修允恪,谢大牙,肖五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喝!” 吴秀忠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大清早的不好好睡觉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望著眼前满满的一大碗,一咬牙,一跺脚,吴秀忠干了! “叔,好手艺啊,再来一碗,嗝……” 等待看热闹的张初尧愣住了。 这手艺他钱学的,师傅见他没了脸挺可怜手把手教的,做好了,他也尝了…… 莫不是隔了几日变味了? 觉得有问题的老张不信邪的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脸色顿时大变。 吴秀忠终於看到老张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鴰貔.....” “呕,曰~~额贼,吴秀忠,你完了……” 玩了一辈子鹰的老张再次被啄了眼,这一次还是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清晨伴隨著两人的打闹醒了过来。 太常寺少卿姚宗文在家僕服侍下穿戴好了。 早饭都没吃,坐著轿子一路朝著戚家走去。 余令回来了,钱谦益回来了,朝堂的风波再起,他要去找人来抵御风波。 他要去找戚金老將军。 自从戚继光出事后,戚家不结盟不拉派,但这次去辽东他是以浙兵统领身份参与作战,属於浙籍將领。 姚宗文希望戚金来帮一下自己。 昨日他看的很清楚,余令很尊敬他,卸甲进城的时候余令亲自扶他上马。 他希望戚金能帮他一下。 帮他给余令说说情。 姚宗文不是害怕余令,而是余令这个人问题太大了。 除了个钱谦益玩的好,东厂锦衣卫他都能去串门。 御用监的新掌印沈毅去余家,余家开大门。 开大门也就算了,小门小户根基浅薄,谦虚点无大错,可以理解! 可转眼就看到沈毅抱著余令的两个孩子上街去採办。 最大的问题是余家没有派一个人跟著。 银作局头领顾全去了,余家大门也开了,他也是抱著余令的嫡子出门逛街,身后也没有余家人。 这种关係让姚宗文很不理解。 如果说余家的大门好开,可其他人去了余家大门就不开,大门紧闭,很少和外人交流,很神秘。 至於锦衣卫就不必多说了。 姚宗文知道余令和锦衣卫的关係很好,当年给土默特送岁赐的时候一群人一起去的,这件事京城的官员都知道。 因为当初边军的抢功事件闹得很凶。 戚金知道姚宗文要来,一大早就打开了大门。 戚金不怕见姚宗文,也不怕別人因为这个事来说他。 因为,明日的大朝会后他就会离开京城。 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了,把戚家军的军功和赏赐分下去,把这些孩子送回家,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进京城了。 望著已经打开的戚府大门,望著那一群牙人,姚宗文嘆了口气。 早起的牙婆已经来了,她们一群人在商量著。 不用想,等到晌午的时候这个宅子售卖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姚宗文走进了大门。 望著已经院子里那些个木箱,姚宗文轻轻嘆了口气: “少塘,你这是要走了,元功、元辅、元弼你就不管了?” “褧之,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姚宗文无奈的笑了笑,在戚金的邀请下二人走进了书房。 等到茶水烧开,灰濛濛的太阳已经城墙上站了起来。 “少塘,帮帮我吧!” 望著开口求人的姚宗文,戚金颇为无奈,抿了口茶淡淡道: “我怎么帮你,你们把余令得罪死了!” “是辽东军餉之事么?” “褧之,辽东军餉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了,山君是恨你们把事情做太绝了,为何要让他的孩子当质子啊!” “我们没错!” 戚金闻言低头不语,是没做错,大义摆在那里。 可问题是三个客军里就余令一个人是被人如此对待。 这就是错。 “我知道大义上来说这件事没错,可问题是秦良玉没有子嗣为质子,我没有孩子为质子,在家里一碗水端不平,儿孙就会有口舌。” “这……” 戚金重重的嘆了口气。 姚宗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这事不是你的意思,可问题是已经发生了,余令是年轻人,你们这么做实在是非君子所为。” 姚宗文不敢看戚金的眼睛。 他明知道,人活到这个岁数了,很多东西都看开了。 当初之所以这么对余令其实就是不想余令和皇室走的太近。 借质子这件事让余令记恨皇帝,让余令心有芥蒂。 因为当初所有人都看的出来,皇帝提拔余令。 让他去东厂为千户,任性的钦点其为状元,甚至让余令独领御马监一军。 这都是在给余令铺路。 臣子害怕京城里出现一把利刃,一把不受自己控制的利刃。 所以,才选择了余令最在乎的人,並安排进了京城,希望来压制余令。 可谁知道神宗死了,钱谦益不知道为何跟著客军一起了。 如此一来,当初的小算计才成了今日这般解不开的死结了。 “我退一步,你去说说情可好!” “其实我在路上都说了,我说朝堂为官重要的是权衡,山君听了,他没听进去,他说不在朝堂为官都可以!” “他不想入阁!” “为什么还这么想,身为太子的右庶子他已经给入阁了,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所以,权衡之策对他而言无用,你们在乎的他有了,他就不会在乎!” 见姚宗文在认真听,戚金准备说的细一点。 “记住,別招惹他了,他这个人好说话,其实又很不好说话,文人的那一套对他没用,他如果说不过你们,不是你们贏了!” “那是?” “是他准备动手了!” “……” “一旦他学杨慎在金水桥等你们,你说你们打得过他不?” “陛下.....” “如今的陛下不是嘉靖爷,物是人非了,可朝堂之上的斗殴之法却是没变过!” 戚金忍著性子继续道: “当初杨慎被贬不是因为拉著臣子打群架,而是因为“大礼仪”,陛下其实很乐意看到臣子互掐的!” 这话说完又是许久的沉默。 姚宗文明白戚金的意思,不谈正事,只说余令这个人性子如何。 其实这就是拒绝。 再想到先前在门口见到的那一幕,姚宗文知道戚金要走了,已经不打算復任,不打算进入朝堂了。 这事他不打算管了! 姚宗文和戚金又聊了些別的事,茶喝完了,起身告辞。 京城热闹了,去年在校场门口卖菜的菜农又去了。 此刻的余令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望著两个扶著床榻打量自己的小人…… 余令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孩子,他都分辨不出谁大谁小。 “头髮少的这个是垂文,没有头髮的是仲奴,文哥是老大,他先出来的,仲奴自然是老二了!” “仲奴的名字谁起的!” “爹!” 余令重重地躺在床上,自己叫来福,儿子叫仲奴。 反正都是贱名,在老爹的眼里越贱越好养活。 “文哥的小名呢?” 茹慈笑道: “昏昏!” 余令忍不住揉著眉心,这个小名实在出乎意料。 老子曾言,“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昏昏,闷闷,这名字一看就是一家人! “谁起的?” “大哥!” 余令从榻上下来,也不管两个孩子愿不愿意,抄起孩子就开始亲。 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在他们的眼里,这个男人是陌生人,要吃了他们。 人不熟悉,身上的气味也不熟悉。 “新皇登基,大哥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职位有变动么?” 茹慈点了点头,笑道:“大哥在直殿监担任掌印!” “直殿监是做啥的?” “打扫卫生的,负责整个宫城的卫生!” “这不是个好活儿啊,也就胜在轻鬆自在!” 余令不知道,小老虎的这个活儿现在可不是扫地的,而是一个实权的活。 直殿监负责的殿庭清扫职责从里面独立出来了,划归神宫监。 现在的直殿监建立了太监见闻记录的信息收集机制。 如今的直殿监转变为了掌握宫廷人事调配与情报权的强势衙门。(非杜撰) 之所以这么改,因为二十四衙门里也就扫地的这群干苦活的內侍宫女还没被侵蚀。 也就是说,如今的宫里要想再发生“梃击案”这样的奇葩事已经不可能了。 朱由校已经把內廷改了。 如今的小老虎是直殿监的掌印! 客氏不喜欢小老虎就是因为小老虎掌握了她都不具备的权力。 客氏很风光,可她的风光仅限於后宫和魏忠贤的联合。 小老虎如今可以监视整个宫廷。 这职位可不是魏忠贤举荐的,而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朱由校很喜欢他的弟弟朱由检,兄弟两人的关係非常好。 爱屋及乌下,他把这个位置给了王承恩。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扫到卫生的。 “大哥什么时候休沐的?” “大前天才出宫回家看了孩子!”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喃喃道: “准备准备,我下午进宫!” 茹慈俏皮道:“看大哥是吧!” “不,你的男人我忠君爱国!” 第52 章 膈应 朱由校知道余令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召见余令,他知道余令有很多人看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著急。 父皇就是太著急了,所以才逼的郑贵妃下狠手。 若是真的召见了余令,先前的一切白做了。 虽然不能召见余令,但朱由校还是召见的御马监的掌印,召见了御马监的主簿文书鹿入林和林间秀。 相比曹毅均,这两人也是值得信任的。 掌权的第二步就是控制御马监四卫。 虽然如今的四卫已经没多少人了,也没有了先前的盛况。 哪怕是一群老弱病残,那也比没有的强。 鹿入林和林间秀一见到皇帝就哭,这一哭惹得朱由校心酸不已。 去了一百多人,活著回来了四十七人。 折损超过了一大半。 “万岁爷,不是余大人不照顾御马监,而是战死的兄弟太贪了,炒一战抢人头,被人冲了阵才折损大半!” 鹿入林抬起头抽噎道: “剩下的是打建奴的时候死的,他们的死怨不得別人,火銃炸了,罗大人当场就没了,孙大人是被建奴射杀的……” 朱由校安静的听著。 他从这两人的话语里汲取著他想知道的一切。 仗是怎么打的,城是怎么守的,建奴是怎么败的。 “咱们大明可以继续北上么?” 林间秀摇摇头,低声道:“万岁爷,守城就险些守不住,不是臣在欺瞒,北上无可能,李家人无死战之心!” 林间秀没有说辽东铁骑。 辽东铁骑代表的人很多,真要细算贺世贤也是的。 他虽然和余令是乡党,但他也是辽东的一份子。 可他在瀋阳这一战里也是在拼死。 城中的百姓,官员,小吏,这些都是辽东人,他们也都拼过命,他们的功勋不容抹去,这也是事实。 可李家嫡系辽东铁骑没动也是事实。 秀儿记得余令说过,朝堂之所以喜欢清算就是喜欢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不好的被清算了,真心干事的也被清算了。 秀儿知道余令这是在为戚少保抱不平。 戚少保的不如意其实就是张居正倒台之后的被清算。 若是完整的戚家军在,以他们过往打倭寇的战法…… 建奴哪里敢放肆。 所以,跟皇帝说话就要有什么说什么,就事论事就行了。 如今的大明已经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大家一起完蛋。 “辽东铁骑呢?” “无一人阵亡!” 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这一点和余令的摺子里写的一样,和钱翰林的摺子里也一样,和熊廷弼说的也一样。 魏忠贤见皇帝看了一眼自己,他懂了! 大牢里的李如柏可以死了,但不能立刻死,不能被杀。 所以,李如柏要死於自杀。 魏忠贤离开了,他现在要去办这个事了,把这个事办的漂漂亮亮。 看著身上还带著铁血之意的两人,朱由校轻声道: “御马四卫就交给你们了,愿意活在御马监的就继续呆,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回家吧!” “是!” 朱由校很想裁掉整个御马监四卫兵勇。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现在没钱,只能慢慢选,慢慢的图谋。 殿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刨子刨木头的刷刷声。 很少打开的余家的大门开了,早就准备来拜见余令的那些同窗带著礼物进来了。 今日正主在,很適合拜会。 作为同窗,理应前来拜会。 科举走到这一步的都是聪明人,官场就是一个看眼力见儿的地方,有著这么一位官场新秀的崛起…… 同窗之谊就是最好的拜见藉口。 哪怕有扫街御史喜欢说道,可这件事他就没办法,他也是这么走来的。 既然选择了为官没有人不想往高处走! 老叶站在门口迎客,主打一个谦虚待人。 来到余家的这些年兄年弟们都很知礼,已经补缺有了官位的站在前面,还在侯官的则按照当时考试的名次站位。 人太多,客厅坐不下,只有选择了府邸的园內。 如今的节气虽然开春了好久,可这春意却在这恼人的沙尘下变得灰扑扑的。 现在的京城急需一场大雨。 大雨一衝刷,京城的春天就会好看起来。 园內这些人年兄年弟一一前来拜见余令,余令不敢托大,也不敢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余令很谦虚。 没有丝毫的架子。 余令知道这里好多人都是人中龙凤。 余令只求今后政见不合的时候这些人对自己下手轻点,別把自己往死里整。 自己是师兄是名分,若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就是不安分。 在人前喊你一句师兄是情分,这玩意可不敢真的就以为自己是师兄了。 利益决定著一切,昨日的场面话听听就行了。 群臣上朝每次都喊吾皇万岁,可有万岁的帝王么? 什么振臂一挥,眾人纳头就拜这是閒扯。 皇帝都没有这样的本事,自己真要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自己这些年还用战战兢兢么? 直接振臂就行了! “这一次去打建奴,不瞒著诸位,上马的那一刻我也怕啊……” “我给你们说,建奴也怕死,建奴就在我们身边,京城里就有,当初我在京城喋血,杀的就是他们.....” 眾人发出惊嘆。 “诸位都是才子,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俗人,大家给府里面找家僕的时候千万得注意......” “师兄高见!” 余令挑有趣的说,挑大家爱听的说,所有人见余令说的风趣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才是大家希望的,没人喜欢看別人骑在自己脖子上耀武扬威。 “余大人,辽东的雪大么?” “大,辽东的雪那是相当的大,过年那天斥候去巡逻,推开门,地上的积雪没过膝盖,走路都是趟著走的……” “嘶......” 宋应星望著余令,他觉得余令这个人很有趣。 都说人得志难免会有骄横,尤其是上阵杀敌的將军。 可眼前的余令却跟市面谣传的不一样,市面上谣传的余令是个暴怒嗜杀之人。 孙传庭也同样有如此的想法,余令口中的战场让他神往。 男儿当节旄出塞是常事,立功异域为殊荣。 临近晌午,眾人开始告退,余令拍著胸脯定下的日子,待这两日的事情忙完,余令做东眾人准备小聚。 眾人笑著应下,挥手和余令告別。 待同窗离开,余令开始准备进宫了。 新的锦衣下来了,交领,大襟,长袖过手,上下衣相连,前面腰间有接缝,两边有摆...... 茹慈觉得很好看,余令也觉得很好看。 老祖宗的审美就是绝,锦衣適合高矮胖瘦,每个人穿在身都会显示出不同的味道来。 余令出门了,骑著马直接朝著宫城走去。 稟告来意,收了佩刀,验了令符,宫门开了,开门的守卫望著余令走远才回过神来。 他以为余令是个胳膊上能跑马的虬髯大汉,结果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陛下,右庶子大人进宫了,正朝著乾清宫而来!” 正在看木偶戏的朱由校一愣,大喜道: “快,令御膳房准备鹅巴子,右庶子当年就喜欢吃!” “是!” 朱由校跑了出去,演木偶戏的艺人停止了敲打,不知所措的望著皇帝跑了出去。 余令看到了朱由校,远远的就开始行礼,大声道: “臣,余令拜见万岁!” “右庶子使不得,你是先皇指派给我的右庶子,名义上你是我的先生......” 话还没说完,余令就已经把礼行完了,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真。 “我以为右庶子今日不会来!” “昨日贪睡了!” 朱由校笑了,主动的和余令並排一起,朝著乾清宫走去。 “右庶子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陛下应该自称为朕!” 朱由校摆摆手,笑道:“算了,都一样,又不是什么大场合,什么我啊,朕啊,都可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朱由校从袖子里掏出两木球,笑道: “右庶子很厉害!” 望著鲁班锁,余令苦笑道:“陛下知道为了解开和拼好它,臣找了多少人么,知道臣了多少心思么,陛下的大才,臣佩服!” 朱由校终於放下了心,因为余令没说自己玩物丧志。 “臣问了好多人,也翻了好多书,琢磨了三个月!” 朱由校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讚,被人认可,他是皇帝,也是人! “他们说我玩物丧志!” 余令赶紧道:“他们还说臣任性妄为、贪污受贿呢!” “走,进宫我准备了你爱吃的鹅巴子!” 客氏深深的看了眼余令,笑道:“陛下,鹅巴子肉没这么快,烤鸭倒是好了!” “乳娘,那就先来烤鸭!” 望著开心的朱由校,余令突然很心疼朱由校,他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孤零零的坐在上面,和一群人精斗法。 当初一个姜槐道都逼得自己手足无措,他得面对几百个姜槐道,还是联合起来的姜槐道。 这里的无助,是真的无助。 “陛下不容易!” 朱由校懂了,笑著喃喃道:“我父皇的耳根子软,所以他听群臣的建议把內帑的钱了很多!” “他迫切的想著证明,臣子说什么他都信一点!” 朱由校顿了一下,他决定向余令吐露自己埋藏的心思,他看著余令喃喃道: “先生,可他听到別人说我是一个木匠,说我当不好一个皇帝的时候.....” “他不信!” 余令深吸一口气:“臣也不信!” 朱由校笑的愈发的开心,他拉著余令的胳膊直接朝著他心爱的木匠房走去,他又做了一个好玩意,希望余令能看到。 “陛下,明日朝会臣可能要动手打人。” “会死人么?” “会膈应人!” “膈应?” “噁心的意思!” “朕准了!” 第 53章 爱笑的木匠 进了朱由校的木匠房…… 余令仿佛看到了赵大学士的工作间,目之所及之处全是工具。 光是刨木头的刨子都有几十种。 大小型號的凿子数不胜数! 朱由校做的东西很多。 看著物架上的那些木製品就能清楚的看到朱由校手艺的进步,由开始的木雕到眼前的玲瓏剔透。 如今的朱由校好像在研究结构。 这个学问余令嘴上能说,做起来屁都不会。 榫卯结构连接的按压铜锁余令都看不懂,朱由校搞的这些好像比那些还复杂。 木匠做木工是为了生活,朱由校搞这个真的是爱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前者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去做木工,朱由校纯粹是兴趣使然。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他的水平是那些木工无法比擬的! 眼前的场景余令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一个宫殿全是这些东西,木製的锅碗瓢盆都有,这得多爱啊! “我没出过宫,这个东西好么?” 望著朱由校在木板上雕鏤出来的一幅古画,余令认真的想了想,低声道: “做旧一番好几百两!” “做旧?” “嗯,做旧还不够,如果编一个故事,故事里出现一两个名人,这个东西可价值千两,如果在上面刻上“大內”,造册入库……” 朱由校期待道:“多少?” “无价之宝!” “怎么编?” “很简单,说这玩意有六块,集齐六块就能拼出一块藏宝地图!” “別人不信啊!” “很简单啊,李成梁大人的藏宝地图如何?” 朱由校嘿嘿的笑了起来,別的臣子是劝自己扔掉这些,余令是劝自己去卖钱。 怕卖不上价,还做旧,造册入库,编故事...... 这种坑人的法子让他觉得兴奋又刺激。 客氏望著余令,望著皇帝,作为乳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的皇帝是真的开心。 这些日子她打听了余令,知道的越多她对余令就越不喜欢,没有厌恶的理由,就是不喜欢。 她觉得此刻应该是她的儿子侯国兴和陛下聊的这么开心。 “送右庶了!” 说罢,朱由校扭头对著门口的魏忠贤道: “忠贤,去尚宝监一趟,刻字,造册,按照右庶说的做就行!” “是!” 余令强忍著內心激盪望著魏忠贤离开。 虽然早都和小老虎猜出来他可能就是魏忠贤,但猜出来和实际见到是两码事。 举个例子就是吴秀忠的老丈人很势利,乍一听不是很明白势利在哪里。 等看到他老丈人变脸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 “右庶,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陛下请讲!” “大明其实对文官並不苛责,也谈不上苛刻,为何臣子总是说朝廷苛责,应该按照宋制,元制来!” 这个问题余令其实也好奇。 因为余令也发现文臣就是喜欢跟皇帝对著干。 就像青春期的赵不器,吴秀忠等人那样,越是不能尝试的,他偏偏要去试一试。 直到遇到了凉凉君,余令才终於明白为什么。 这种情况很像两家孩子比自己的家长。 你羡慕我父母的温柔,我羡慕你父母的大方,都觉得我要活在你家该多好。 “陛下想听?” “想!” “他们希望如此是因为他们就可以不用被君子,优雅,廉洁这样的大义给束缚。 他们可以变得没有底线且理所当然!” 望著思考的朱由校,余令直白道: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简单的来说就是可以不要脸,彻底拋去那些惺惺作態,心安理得的展示心底的恶!” “哦,我明白了!” 朱由校明白的和余令说的差不多。 他的理解使这些臣子想更肆无忌惮的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右庶,辽东那里问题真的很大么?” “不是一般的大,这一次虽然胜了,但丟失的土地我们却拿不回来。 先前被建奴攻占的各堡全被拆了,咱们大明先前做的尖牙被建奴拔了。 所以,总的来说我们依旧是被动的,他们下一次来会更狠!” 朱由校点了点头,忽然道: “我看过袁可立大人的摺子,他给我提了七大项足足万字的建议。 他说这次建奴大败,他日必侵占辽东半岛及沿海岛屿,互市关了,他们就要走海商的道路!” 说著,朱由校忽然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木雕沙盘。 见余令吃惊的望著沙盘上一条条假设的行军路线,朱由校赶紧道: “右庶,这是我按照袁大人说的画出来的,你看对么?” 望著重点標註,余令佩服地点了点头,这是高手,这木刻的地图真是太清晰了! 不光清晰,安排也是对的。 登莱旅顺口是咽喉之地,这么安排是对的,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只要练兵蹲在那里,只要建奴敢大举南下…… 这里的驻兵就能立刻威胁建奴右翼,甚至掏他们的沟子。 说罢,朱由校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木雕沙盘。 这一版沙盘,上面的红线就多了,几乎標註出了所有草原势力。 “右庶,这个是我想的!” 朱由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炒的战报我看了,建奴在铁岭打宰赛的战报我也看了……” 朱由校伸手指著地图,喃喃道: “建奴不善水战,我若是努尔哈赤我就会先打草原,打服了他们,收编他们的力量,走先前他们围困京城的路线选择南下!” 余令竖起了大拇指,朱由校又咧著嘴笑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嘆了口气: “右庶,这个我能看出来的大家也能看出来,可看出来了却没法子做!” “没钱是么?” “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大明不是没人,也不是挑不出来人,而是朝廷没钱,心有余力不足!” “慢慢来吧!” 朱由校点了点头,拿起木雕沙盘又放回了桌子下面。 他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满足一下自己。 因为,此刻的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走了,用膳去吧,对了,我听说肖五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日散朝之后能不能让他进宫来让我看看!” “他的脑子我担心……会衝撞陛下。” “没事,顾全和他很熟,沈毅也认识他,我的安危我不会不当回事的,右庶你看这个事可以么?” “好!” “他在府上么?” “他在城外的军营里!” “我找人去请!” 余令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余令一直觉得肖五不傻,只是他的脑子不爱思考罢了。 来宫里看看也好,他一直也想来,他说这么大的一个庙,不进来拜拜可惜了..... 见余令答应了,朱由校很是开心。 傻子是藏不住话的,只要余令敢让肖五来,那就说明余令的心是坦然的。 朱由校知道自己这个法子很不好,容易伤人。 可他是真的害怕,害怕朝中的每一个握著权力的臣子。 用膳开始,余令就不说话了。 甜食余令不吃,因为实在太甜了,其余的食物余令都愿意尝试一下。 夹菜的魏忠贤忙的满头大汗。 皇帝喜欢余令,用膳的规格很高,桌子自然就很大,夹菜这件事就需要来回跑。 魏忠贤今年五十三了…… 他这来回夹菜,围著桌子转,余令看哪个菜他就夹哪个,他还要服侍皇帝..... 魏忠贤也纳闷。 陛下请其他臣子用膳他也服侍过,都是夹眼前的菜,浅尝輒止。 时间用来多是和皇帝聊天,说政事。 余令倒好,不说话,闷头吃。 闷头吃就算了,余令还点评菜的味道如何,让皇帝也尝尝..... 腰炒的好,昨晚用腰了,今日刚好有。 这肉丸子也不错,明明是素菜做的,却能吃出肉香来。 “右庶?” “陛下莫怪,万历爷请我用膳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一个吃相,臣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能吃上这些的机会很少。” 朱由校笑了笑,他听的出来余令说的是真话。 余令没说假话,这种规格的宴席这是他第三次吃,平日是吃不到的,就算去参加的鹿鸣宴的规格也不低。 但和这个相比…… 吃饭的碗都没可比性。 “右庶,你这次从辽东回来,营地里很多人都是九死一生,京城卫营我缺人手,能不能给我留一些!” 余令闻言抬起头,望著朝自己行弟子礼的皇帝,嘆了口气,很认真道: “陛下如果放心臣,臣当尽心!” 余令的这句话很放肆,也很大胆,直接把问题摆在了最前面。 朱由校一愣,魏忠贤也是一愣。 “朕相信右庶!” “那臣就去安排!” “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由校胃口大开,余令答应了他,那就是余令愿意亲近他。 他可是知道袁应泰问余令要过人的…… 余令根本就不同意。 这一顿饭,朱由校吃的有点撑了! “陛下,记得多笑,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圣体为重!” “先生的话我记著了!” “臣告退!” 吃完饭余令带著一包鹅巴子肉离开了。 在出宫门前,余令恰好看到了在指挥人扫地的小老虎,兄弟两人对视一眼。 兄弟之间一眼就够了,彼此安好就够了。 余令走了,朱由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忍著辛辣入肚,这一次依旧是被呛的连连咳嗽。 可朱由校却是一饮而尽。 他手底下终於有点人可以用了。 撕开一块鸭皮,朱由校又喝了一杯酒,此刻他终於明白皇爷爷为什么喜欢看余令吃饭了。 吃饭就是吃饭,就不该吃饭的时候说那些烦人的政事。 “忠贤!” “奴在!” “明日朝会之后东厂可以杀人了,杀完了记得抄家,抄的乾净些,朕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有多少钱!!” “遵旨!” 第54 章 朝堂的本质什么呢? 爱掐人的余令回来了,要参加朝会了。 这对当初那些被掐的御史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当初余令打了他们,他们准备这次让余令在群臣面前出丑。 他们打听的很清楚,余令是第一次上朝。 他们知道余令算是文武双全,对付这样的人该用御史的手段去制裁余令。 打肯定是打不过,那就用大义来压死余令。 自己这么大一群人,一人一句就够余令受的了。 激怒余令,让余令犯错。 只要余令骂人了,只要余令动手了,就可以借著这个由头来彻底的孤立余令。 深山里一个人很难活,朝堂上一个人也活不了。 余令早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先前在京城杀建奴的时候这些人已经给余令上了一课,余令根本就不想和这群人一起玩。 这群人不知道,杨慎和群臣在金水桥“互掏”是让余令那么的神往。 在没了解这些事情之前余令以为臣子都是文縐縐的,了不起嘴巴臭点。 在彻底的了解之后没有人知道余令是多么的神往。 这一次,余令不打算掐人了。 掐人虽然噁心做不到杀鸡儆猴。 他腿根不疼了就忘了,下次他还是会来噁心你,就跟小猫一样,欠欠的。 余令这次准备下重手。 因为余令实在不想跟这群人闹了,这一次打疼他们,下次再参加朝会这群人就知道害怕,自己也能安静下。 这一次,余令不准备玩闹了。 这一次上朝余令就不用起那么早了,宅子在长安街,离皇城仅片刻工夫就到了。 趁著赶路的工夫,余令还偷偷的填了个肚子。 茹慈准备的,都是干,因为吃乾的能避免早朝会上上厕所的大问题。 朝会最怕坏肚子,最怕憋不住。 俗话不是说了么,憋尿可行千里,躥稀寸步难行! 余令读了《明会典》,那时候的早朝是寅时初起,辰时开朝。 那时候的朝会是三拜九叩,空腹久立,然后偷偷的吃带来的胡饼。 会典里有明確记录…… 有臣子就因为朝会时间太长,饿的不行了,体力不支昏倒在朝堂上。 所以,哪怕在朝堂上偷吃是不对的。 可依旧有人夹带。 带饼子偷吃被发现是僭越。 若是在朝堂晕倒那就是殿前“失仪”,两个词不同,被处罚的力度也不同。 如今大家都学聪明了。 这群人坐轿子,在轿子里偷偷的吃,吃饱了再去,你看不著,自然没有去说他不对。 自然也能抗饿了。 官职越大的越不遵守规矩,还是文官居多。 洪武爷在的时候文官一点都不囂张。 迟到者罚俸革职,昏头昏脑踏错『王道』的臣子直接流放云南,而且那时候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斗殴骂人。 那时候没人敢迟到。 只要你敢迟到,你的升迁考核就有污点。 如果被御史挑刺,轻则罚俸,重则削职,哪怕你是四品以上的大官员也是如此。 永乐爷迁都京城后也如此。 皇帝有实权,文武对立,朝堂上沉默和惜字如金就是最大的安全。 那时候上朝的臣子曾笑言。 “紫禁城的晨光里满是落日的疲惫!” 如今不成了,臣子不想上朝就不去,请病假玩的出神入化。 皇帝不但不生气,反而会派御医去慰问一下。 换做洪武爷在的时候,敢这么玩的都去云南了。 等余令来到皇城下,等候上朝的臣子已经来了一大群,密密麻麻的全是轿子。 聚集的轿子像草原上牧民的羊群一样。 这一堆,那一堆。 这涇渭分明的一堆堆,其实就是他们的圈子。 內侍已经忙碌了起来,开始牙牌检查,前面的人查,后面的人画圈。 持牌入宫是基本规矩! 这个规矩涉及到所有人的安全,所以没有臣子会反对。 望著朝著自己跑来的內侍,余令越发的好奇。 说当初那个樵夫是无意走进宫的臣子到底咋想的? “余大人,请出示牙牌!” 余令拿出了牙牌,內侍核验后双手奉还。 就在余令伸手去拿时,內侍细细的声音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大人小心,张修德御史联合其他御史准备给大人难堪!” 准备拿牙牌的余令突然收回了手,搓了搓手后拿回牙牌,拿的时候几块碎银悄然落到內侍的袖笼里。 对待善意就不该吝嗇。 宫门开了,要站队了,余令虽然没上过朝,但余令读过书,知道文官、武官、亲贵、京官各有自己的位次。 简单的说就是丹墀前的位置有严格划分。 文官在左列,武官在右列,中间是空出来的。 哪怕现在还没进入大殿,但现在群臣的先后以及位次就是朝堂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乱。 中间不能走,中间是“王道”,是禁区! 余令头一次参加朝会,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可余令不傻。 孙承宗是左庶子,跟在他后面走问题不大。 如今早朝的味道其实早就变了。 如今內阁权力大的嚇人,谁要是敢在朝会上不守规矩,只要他们看你不爽,你的行为就会被无限放大。 內阁可不是在挑刺,形式主义…… 用戚金老將军的话来说,掌握权力的那群人是在利用朝廷的制度挑人,挑出能“懂规矩”的人。 浙党官员为什么可以有那么大的权力。 因为他们御史多,御史是制度的维护者,他们掌握了话语权。 你对或错是由制度来决定的,他们可以左右制度对你的惩戒力度。 在这种环境下,敢说实话的人就少了。 不说话的就是懂规矩的人。 你若有雄心壮志,內阁在看著你,御史在看著你..... 你说的对他们不好的话不是在针对他一个人,而是你一个人在面对他们创造出来的秩序。 也就是群体意志。 官员管这个叫做“识大体”! 武宗常年不上朝,嘉靖三十年不临朝,万历甚至不开早朝,不是因为皇帝在醉生梦死、 因为只要坐在那里就进入了臣子编织的大网,群臣的必胜法宝就是祖制。 这套制度还不能废除,废除了问题更大。 进了宫城,虽然天依旧没亮透,可在一盏盏宫灯下视野比在城外开阔多了..... 余令看到了远处的苏怀瑾,看到了人群里不前不后的吴墨阳,也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叶向高。 看了一圈没看到凉凉君。 望著使劲眨眼使眼色的苏怀瑾,余令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 拉了一把走在前面的孙承宗,见他回头余令赶紧道: “孙大人现在担任何职?” 孙承宗也没想到余令会在他身后,见到余令他惊讶的嘴巴都张开了! 这余令跟在自己后面去上朝。 “暂代兵部尚书一职!” 孙承宗在新皇帝登基后就不是左庶子了,群臣推荐,他代替年老无能的兵部尚书崔景荣主持军务。 “啊,那你的官服怎么没换?” “我暂代,暂代啊!” “丟人丟大了!” 见余令在找自己的位置,孙承宗无奈道: “昨日凉凉君去寻你了,就是想告诉你这些,谁料你进宫了!” “別囉嗦了,告诉我该去何处,改日我请教你洗澡!” “那边!” “京官?” “可不是,你不是京官是什么,快去吧,御史盯著你了,快些去,趁现在天还没亮透,他们看不清……” 话没说完,余令就跑了。 “让让,不好意,不好意思……” 余令的话很客气,甚至都弯腰了,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冷言冷语就来了,言辞颇为不善。 “呦,余大人,状元郎,不知道规矩?” 余令闻言回头,望著嘲讽这人身上的补子,腰杆立马挺直,很不解道: “你官职比我低,这是你对上官说话的口气?” 身后这位京官一点都不怕,嗤笑道: “余大人,我官职虽然没有您的高,但下官为御史,有监察之权,位列有序,尊卑有道,你错了,这和官职大小有什么关係?” “哦,明白了,敢问大人名讳!” “下官顾英安,下官再多句嘴,別看辽东胜了,可那不是你一个人带军打胜的,是所有儿郎共同努力的结果!” 余令闻言笑了,熟悉的感觉来了。 先是否定你的功勋,抹杀你的努力,然后习惯性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抹杀你的付出与艰辛。 这种人就是余令认为的喷子。 就在余令不搭理这种人准备继续找自己的位置时..... 御史王继曾跳了出来,淡淡道:“谣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余大人这么大的官……” 余令眯著眼,笑道:“继续说!” 这一群在京城混的御史见余令生气了,也笑了。 他们开始了他们惯用的伎俩,在他们眼里余令是年轻人,如今立下大功难免会有些骄横。 所以,他们在按照计划来挑衅余令。 只要余令动怒了,失去理智了,脏水就能顺理成章了。 孤立余令,排挤余令的计划就成了,继而就能让余令鬱闷不得志了。 可他哪里知道,余令在等著他们。 这边吵起来了,钱谦益发现了,他知道余令的性子。 余令不止一次的说过朝堂的这群言官打死一群没一个冤死的。 “守心,你今日第一次上朝会,任何事散朝再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名御史顺著台阶就滚了下去,委屈声传来: “余大人,言语不合为何动手?” 事发突然,吼声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余令终於见到了文人的无耻了,他们玩栽赃! 滚落台阶下的顾英安得意极了,余令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残忍。 “爱玩是吧,我来了,希望你別哭!” 余令一甩袖袍,直接衝著台阶下顾英安衝去,抓著领子提起来,照著肚子就是一拳。 得意的顾英安愣住了,望著冷笑的余令他后悔了。 狠话还没说出口,肚子又挨了一拳,这一拳下去顾英安吐了,看不清是污秽物还是血。 贴心的把顾英安放在台阶上躺好,余令踩著台阶往前冲,刚才的那一群人今天一个別想跑。 “救命啊,余大人疯了....” 此刻的余令如下山猛虎,一群御史就是小羊,人群里的余令一拳一个,连打带掐,一群御史无一合之敌。 也就眨眼的工夫又有三个人顺著台阶滚了下去。 余令太狠了,御史害怕了,一边逃一边大喊,他们知道身后的人帮不了自己,他们很聪明的往前跑。 苏怀瑾贱兮兮的伸出腿。 一名御史哪里知道人群里会有人下绊子,重重地摔倒,嘴巴磕在台阶上,掉了一嘴牙。 “別打了,別打了,你们別打了.....” 吴墨阳看似在劝架,实际是在拦人,又一个御史顺著台阶滚了下去。 乱起,进宫的队伍也乱了,叶向高怒目望著骑在人身上撕扯人嘴巴的余令怒声道: “余令,你给我住手!” 余令扭头怒目而视,那凶狠的目光让人心惊肉跳。 当著叶向高的面,余令重重地一拳打在身下人的胳膊上。 痛呼声惊天动地。 “余令,够了!” 望著身后气喘吁吁的钱谦益,余令站起了身,就这么会工夫余令打了十三名御史,甩了甩衣袖,朝著眾人道: “我嘴笨,说不过,下次谁再搞我我就用拳头搞他!” 宫卫陈默高来了,他想笑,可又不敢。 望著余令,望著群臣,陈默高猛地一下顿悟了,大声道: “我来晚了,疯子被打倒了是么?” “是他们对吧,来啊,抓起来送锦衣卫去!” 叶向高望著拔刀的陈默高无奈道: “准备鼓声三响开大殿的殿门吧!” 鼓声三响,钟声起伏,仪仗缓缓展开,群臣开始入朝堂。 此时此刻,机灵的內侍已经衝到乾清宫。 “皇爷,朝臣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回皇爷,余大人突然发疯,殴打御史,被叶大人和钱大人所阻!” 朱由校面容平静,手里的木球却哗哗转动不停。 “宣御医,上朝!” 朱由校走了,临走时看了眼魏忠贤,魏忠贤也顺势弯下腰,点了点头。 皇帝去上朝了,魏忠贤望著眼前的太监温柔地笑道: “我的小狗儿啊!” “乾爹你吩咐!” 魏忠贤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淡淡道: “好好上路,下辈子不要吃里扒外了!” “乾爹,乾爹,冤枉,我....呜呜......”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就被人捂住了,两名壮硕的太监拖著小狗儿就往偏殿的荷池走。 片刻后,清澈的池水不断的冒著泡。 池水不冒泡了,魏忠贤又笑了,温柔道: “儿子啊,爹就不问你是谁的人了,早点投胎吧!” 第 55章 朝堂上的 余令打了人,朝会也恰好开始。 御医这次的速度极快,十三御医服侍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打吐了六人,重度骨折一人。 最惨的当数张修德,一嘴好牙一次掉了四个。 这件事还没完,锦衣卫千户苏怀瑾也喊著受伤了,他一直喊腿疼,御医把脉把了半天腿还疼。 不想被人认为是庸医的御医捏著鼻子给定了个筋骨伤。 苏怀瑾一边揉著腿一边威胁躺在那里梗著脑袋的张修德,说什么这事没完,散朝之后金水桥头见。 人让他隨便喊,他一个人赴会,豪气的要死。 因为他的腿被张修德给踩了。 好好的一次大朝会,好好的一个论功行赏的大朝会成了菜市场。 这热闹劲比当年打死锦衣卫指挥马顺那一次还热闹。 那一次是一群殴打一个。 这次反过来了,一个人殴打了一群,打人的站在那里看样子还能再战,被打的已经准备讹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回杨大人的话,余大人入朝走错了位置,在回到自己位置时和几位御史发生了口角,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了起来!” 杨涟深吸一口气。 他今日贪睡了,也就是说朝会迟到了,他一来就看到这一幕。 如果不是护卫没动,他都以为朝堂来了刺客。 这时候御史也不说话了,只敢用眼神给余令施加压力。 余令看著他们,反正打了。 昨日已经给陛下通气了,谁他娘的敢胡言乱语,余令觉得再打几个问题不大。 熊廷弼也来了,他一句话不说。 熊廷弼不说话,以熊廷弼为首的楚党官员也明智的不说话。 这群人爱死余令了,这群嘴边爱说的全躺在那里。 朱由校已经来了,他站在后面没敢去大殿。 他不是真的不敢去。 他已经听到了,陈默高已经绘声绘色的开始描绘了,他之所以等待,是怕一会儿绷不住…… 怕看到一群御史躺在那里“哎呦”他会笑出来。 所以,让他们先吵一会儿,自己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绪,最后再出去。 反正是和稀泥,糊弄过去就行了。 朱由校只恨自己没权,自己若是有权,早就把这群御史砍了。 什么上朝都是为天下苍生。 在朱由校看来,这上朝就像是一场大战,臣子的阳奉阴违,自己必须在他们虚假的话语里去找真实的答案。 以前的朝堂都是识大体的…… 如今来了个不识大体的,这或许就是朝堂的春风。 朱由校牢记父亲的话,拉一帮,踩一帮,捧一帮,再杀一帮…… 东厂马上就拉起来了,客氏的儿子也进了锦衣卫。 这群人的权力来源於自己的“任性”,很不受臣子的喜欢,这群人明白得跟著谁才有活路,他们没得选。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望著臣子呼天抢地的开始告状,请求自己来严惩余令。 望著乱糟糟的朝堂,朱由校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的被需要。 叶向高想出队列,钱谦益轻轻地拉了他一下。 叶向高不动,那就是一帮子人不动。 如今钱谦益只希望迟到的杨涟別衝动,因为余令对任何派別都没好感。 姚宗文看了眼余令,站出了朝列。 “陛下,今日早朝入殿,余大人站错朝列殿前“失仪”这是一错;继而和言官发生了口舌殴打臣子,此为二错!” 熊廷弼冷笑一声站出朝列。 他如今可算是逮住了这个姚宗文。 当初仗著权力大,御史多,在辽东对自己百般刁难,让自己有口难辩。 如今机会来了! “姚大人这话说的不对,打人是错,可若是有人偏袒,有人故意挑事,这般言语你不说,一来就扣帽子,你读了几本书?” 熊廷弼笑了笑,继续道: “《大学》有言: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亦,姚大人,这句话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话音落下,大殿里突然响起了掌声。 位於中后端的苏怀瑾见眾人看著自己,瘸著腿跳出朝列,大声道: “我不是说熊大人说的好,我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苏怀瑾继续拍了拍手,啪啪的响声格外的刺耳。 “诸位大人,我不是挑事的人,大朝会几百人,为何余大人只打你们几个,他咋不打我,不打左御史呢?” 左光斗闻言一愣,这他娘的不是挑事的人! 姚宗文看著苏怀瑾,淡淡道: “苏大人的这个说法欠思量,要知道,在很久之前余大人和这些大人都有矛盾!” “大雪那一日对吧!” 苏怀瑾又笑了,忍不住道: “哦,我明白了,那一次欺负余大人新入京,被打了,心里有气,这次报復回来,然后又被打了?” 姚宗文后悔了,后悔跟他娘的锦衣卫磨嘴皮。 苏怀瑾的话音落下,朝堂议论声又响了起来,钱谦益失望了,他看到了杨涟站出了朝列,左光斗紧隨其后。 “余大人,本官想问你几句话!” 余令站出了朝列,很是认真道: “大人你说!” “这几人你可认识?” “杨大人,本官可以以朱圣人的名义发誓,我不认识这几个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当真?” 余令点了点头:“当真,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在找位置的时候还问过某位大人的名讳,他告诉我他叫顾英安!” 左光斗走到顾英安身边轻声道: “可是这样!” “是这样的没错,身为御史,朝会要开始了,余大人还找不到位置,殿前“失仪”,我说几句他就推我了一把!” 余令笑了,这是高手,说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我没推他,我可以用列祖列宗发誓,顾大人,这样吧,你也发誓,我说一句,你跟著说一句如何?” “你也配?” 余令摊了摊手,朝著皇帝拱拱手道: “陛下,臣打人是不对,臣也不说什么了,怎么处置都行,但辱骂,轻视战场活下来的男儿不行,下次他们还说,我还打!” 余令认罪了,这是群臣没想到的。 可所有人此刻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明断,余令打人怕是有人拿这些来激怒他。 现在余令承认,这事就又变得棘手了。 朱由校对此似乎漠不关心,看向了姚宗文。 姚宗文知道皇帝把问题拋给了自己,躬腰道: “既然余大人承认自己不对,臣以为应该交给大理寺!” “放屁,为什么要进大理寺,道歉不就好了!” 姚宗文愤怒的望著搅屎棍子一样的苏怀瑾。 这他娘把人都要打死了道个歉就行了,那今后朝堂打架不是家常便饭了? 一群御史怒目而视,地上的人哎呦声又起来了。 “道歉?苏大人,此风不可长,若不以律法严加惩戒,今后朝堂岂不是都拿拳头说话,你懂什么是大体么?” 钱谦益闻言笑道: “姚大人,此风可不是如今才有的!” 钱谦益开口说话了,姚宗文的压力就大了了。 他不是怕钱谦益,他是怕钱谦益身后站著的那整个利益群体。 “钱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不用进大理寺,伤了人就按照先前的制度来,打人赔钱道歉,被打的养伤!” 大理寺左少卿冯从吾站起身来淡淡道: “此举不合礼法,稍显儿戏,陛下,臣的建议,余大人此次打人了,本身就不对,功过相抵如何?” 钱谦益眯起了眼。 这件事闹了半天还是回到了原点。 这群人就是冲余令的军功来的,做了这么多就是要抹掉余令的军功。 这才是闹的根本。 他们怕余令也成了东林党。 余令是主將,抹去了余令,接下来就是抹去他的,以及跟著去的那十多个翰林院官吏的功勋。 就算没完全抹掉,那军功也会大打折扣。 朱由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喃喃道:“时候不早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觉得你们每个人说的都对,朕也觉得苏大人话很有道理,一个巴掌拍不响,事有因果!” 叶向高出列,他知道的更多,他不想让这群人在搅和下去了。 “陛下,臣弹劾去年巡视辽东的太常寺少卿姚宗文贪赃、枉法、耗財、为人傲气不知道法度……” 叶向高一口气说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共弹劾了十七人。 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郭巩,顾英安全部在弹劾的名单里。 姚宗文听著叶向高那激烈的措辞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输了。 如今的朝堂再也没有人能对抗的了东林人了。 其他臣子闻言沉默不语,在朝堂上不说话比说错话安全,不上奏比上错奏更保险。 这里没有什么错了可以再来。 在这里,错了就是完蛋。 叶向高出手了,余令打人的事情一下子都没人问了,躺在地上的御史也爬起来了,此刻余令看到了唇枪舌剑。 余令呆呆地望著这群人。 官员站立的位置,发言的先后,涌进来的阳光,站立位置的光照都无形之中透著一种森严的等级感。 袁应泰成了监察御史,巡视辽东,熊廷弼官復原职。 姚宗文因犒劳大军的军餉问题被群臣所恶革职为民。 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郭巩等人被贬出京。 这群人里好多被余令打过。 如今这个样子是等不到余令的赔偿和道歉了,朝会结束他们收拾下就要离开了。 余令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回过味来了。 自己成了浙党搅乱朝堂的棋子了。 “余大人,余大人,陛下在喊你呢,余大人……”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余令猛的回过神来,走出朝列, “户部尚书李汝华身担兵餉重担,在辽东战事萎靡之际却图全躯保妻子,未有拼死力爭、上紧干办之心……” “经阁臣刘一燝,韩爌,史继偕,袁可立举荐,著余令暂替代户部尚书李汝华一职,主持户部政务!” 群臣闻言並不觉得有什么惊讶。 先前御史方震孺、游士任等眾多官员奏请皇帝,请左庶子孙承宗代替年老无能的兵部尚书崔景荣主持军务。(非杜撰) 如今,右庶子回来了,自然也是同一个道理。 户部尚书李汝华因为萨尔滸之战,铁岭之战的失落被熊廷弼指著鼻子骂。 神宗没驾崩之前就已经准备拿走他的职位。 若不是一年之內连换三帝王,他可不是被撤职这么简单。 “臣遵旨!” 姚宗文看了一眼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的戚金。 他现在明白了“权衡之策对他而言无用”这句话的意义。 是自己心乱了,想跟东林人斗,一叶障目了。 说到底余令是先皇指派的人,是神宗喜欢的人,如今的皇帝要提拔他的右庶子,权衡之策自然无用了。 打,白挨了! 此刻已经临近正午,昏黄的阳光从紫禁城的瓦顶倾泻下来,洒在了大殿內,也洒到了余令身上。 “臣,遵旨!” 第 56章 教黑话的肖五 紫禁城的阳光不暖和。 隨著朝会的结束,有的臣子衣衫都湿透了。 表面上是那么几个人在说话,在爭来爭去,可背后却是漫天大水一波接著一波。 在朝堂上不仅要忍得住,站得住,还得“看得准”。 这不是在投机取巧,而是沉默是金。 不敢说真话,不是因为不忠诚,而是因为怕说错。 不说话,顶多被忽略,若是说错话,那就完蛋了。 就好比今日,无论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打人肯定是不对的,余令一出手就打了十三个御史。 有人默默计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制度,功过相抵,余令还得徒三百里。 可现实却是打人的一点事没有,反而高升,这个高升还是“大体”下应有之义,並非军功带来的高升。 余令的军功到现在还握在手里。 那是下一次的利益权衡,看余令亲近谁,是识“大体”还是不识大体。 识“大体”入阁成定局,不识大体去地方熬政绩吧! 朝会结束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官员们还得会回部、回司、回衙署,继续开始一天的工作。 朝会结束,皇帝难得没有去见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皇帝要召见肖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 吃过晌午饭的肖五不安的坐在椅子上扭动著身子。 他的面前,七八个妇人围著他转,修面,整理头髮,帮他打扮了起来。 吴秀忠羡慕的看著肖五。 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啊! 自己这么努力,战场上杀得人也不少,为什么皇帝就要召见肖五,就记住他的名字? 赵不器恨恨的捶了捶大腿,他也羡慕。 肖五望著一群人蹲在那里看著自己更加的不安了。 不就是去京城最大的庙里转转么,用得著这么看自己么? “我先进去,看看那里墙头低不低,下次咱们翻墙!” 宫人的手一抖,若不是宫里派自己来的,自己都怀疑听错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翻越宫墙,听听,这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 宫里派来的嬤嬤笑笑道: “不能翻!” 肖五哪里懂这些,因为头被固定了,他斜著眼睛看人。 他一斜眼,显得两眼之间的眼距更宽了,更傻了! “是因为里面的狗多么?” 管事嬤嬤不笑了,紫禁城明確禁止养狗,宫人可以养猫。 但养猫也有限制,公猫叫“小廝”,母猫叫“丫头”! 所有的猫都会记录到一个册子里。 管事嬤嬤偷偷的看了眼肖五。 若不是皇帝下了旨意,宫里派自己等人来服侍眼前的贵客,她打死都不敢来。 肖五身上的气息让她很难受! 管事嬤嬤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此刻的感觉。 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很嚇人,不是正常人,像个没脑子的浑人。 可这些她只能在心里想。 按照规矩,凡是她们出来服侍的那都是贵人。 不管服侍的人年纪多大,长相如何,她们是不能说到的。 这是规矩,也是尊卑。 这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肖五闻著自己身上香香的味道有些不习惯。 因为他没经歷过。 “小忠,一会你跟著我,我进去了喊你,你翻墙……” 吴秀忠扭头就走。 宫墙那么高,不说上去容易不容易,问题是上去了怎么下去,自己不能和肖五一般见识。 见吴秀忠嘟囔著离开,肖五笑道: “就这样的胆子还要钱,要官,要你老丈人高看,额给你说要怂你都要不到,还说额鴰貔,额看你……” 宫人又笑了,他觉得这人说话太有意思了。 肖五其实也怕,因为他是一个人,他想找个伴。 修允恪看著肖五,忍不住低声道: “陛下好脑子!” “啥?” “陛下就请了一个肖五,你看看这军营的兄弟哪个不说皇帝的好,皇帝连浑人都不嫌弃,你说大家觉得好不好!” “啊,这样啊!” 一直没说话的王辅臣闻言茅塞顿开。 他记得余令说过,大人物做事每一步都有目的,这皇帝果然聪明。 不钱就能让人觉得他好。 收拾完肖五就跟著宫人进宫了,眾人望著宫人一口一个肖大人,请肖五上轿,然后渐行渐远,久久不肯挪目。 这回去能吹一辈子。 “这人这么少啊?” 进了宫门的肖五有点失望,他以为这个大庙里的人一定非常多,一定很热闹,结果没啥人,空荡荡的。 “肖大人,请稍待,奴去稟告!” “哦!” 宫人离开了,去稟告了,她不知道,她离开了,肖五也离开了。 肖五来这个大庙就是来看看的。 他这一走,人就不见了。 肖五说到做到,他来了这里是真的在找哪处的宫墙比较矮,他就沿著宫墙走,宫里的墙太多了。 他看著看著就看迷糊了,肖五迷路了! 肖五不知道,他前面就是乾清宫,他已经过了数道宫门进了內宫。 宫人离开是去稟告皇帝的,可她不知道,肖五跑了。 如今宫里通往內宫的宫门全部换了守卫,为了避免再有浑人拿著棒子进宫打人这种事情发生,守卫还是轮换制的。 肖五被人拦住了。 “你是何人?” 肖五出现在一处偏殿,一群太监就围了过来。 可能是肖五的体格子太大,身上的煞气太重,太监开始喊人。 “我是肖大人!” “肖大人?” “嗯,肖大人!” 守门的守卫懵了,他都不知道这个肖大人是何方人士。 职权所在,他虽然吃不准还是尽职道: “大人请回,这里不能进!” 肖五闻言大声道: “我是被皇帝请来的!” 守卫又是一愣,他们再次打量肖五,这细细的一打量更觉得肖五嚇人,这傢伙的眼神好嚇人。 肖五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偏殿。 准確的来说是皇八女朱徽媞住的地方。 因为她母亲李选侍不移宫一案,皇帝暂停了李选侍的一切封號。 在客氏的操作下,她失去了女儿朱徽媞的抚养权。 朱徽媞就单独的住到了这里。 失去女儿的李选侍没有挡箭牌了,也没法拿著血脉为由头来让皇帝做什么了。 失去女儿那一刻起,她就一无所有了。 这是內廷对她的惩罚。 她李选侍是先帝的妾,可皇八女朱徽媞身上却流淌著朱家的血脉。 母亲虽被客氏不断的针对,可朱徽媞这边还好。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影响,因为母亲的缘故,朱徽媞並不討喜,哪怕朱由校对兄弟姐妹都很好。 可朱徽媞却很少见到皇兄。 如今这偏殿就是她居住的地方,几个老嬤嬤,几个永远都不说话且每隔一段时间就替换的看门內侍。 她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如今正在院子里学习女红的她听到了外面有人大声说话。 还是孩子的她难免好奇,忍不住走到门口偷偷的看。 看到肖五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好大的人!” 肖五也看到了她,肖五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孩子,他开始在身上摸索,摸出来了一把好看的石头。 认真的想了想,他挑出来一个最小的。 內侍望著肖五手心的“石头”瞪大了眼。 这一把全是宝石,有些宝石还透著把玩后的老气,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东西。 他们哪里知道,这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给我的!” “对,不白给,你带我看看!” 朱徽媞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彩色的宝石,她喜欢。 看了看周围的內侍,她使劲的摇摇头:“我出不去!” 肖五看了一眼这群护卫,他懂了。 他听余令讲过,庙会的时候就有人趁著人多偷孩子,专门偷那种好看的,然后装到罐罐里养成小矮人。 他觉得他遇到了故事里的人贩子。 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这么丑的老妈子,还凶巴巴的瞪著自己..... 额滴神,这群烂沟子的一定是偷了某个拜神大户人家的孩子。 大人此刻怕是著急死了! 肖五见护卫还拦著自己,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一护卫贴著门框软软地坐在了地上,又一拳,又倒一人。 剩下的两人才反应过来,就被肖五夹在了腋下。 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肖五的速度太快,根本没有丝毫的徵兆,抱著两人的肖五就准备朝墙上冲,只要撞上去,这两位一定交代这里! “肖五?” 肖五脚步一顿,扭头忽然笑了: “大爷?大爷也来拜神啊,大爷等我一下,我抓到了拍子的两人!” “放手!” “好!” 砰砰两拳,腋下的两人也躺了! 余令先前之所以把肖五关在家里的原因就在这里。 別人要打架可以通过言行来判断他来做什么。 肖五省去了这个过程,他用他的想法来做事。 正常人做事会根据环境来决定自己的言行,在熟悉的环境是一个样子,陌生的地方是另一个样子。 肖五的世界少了这些,他可以不受外界干扰,所以格格不入。 他的问题就是在这里,因为格格不入,別人以为他是傻子。 小老虎望著地上躺著的人无奈之极,赶紧道: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陛下正在找你呢,快,跟我走!” 肖五再次伸出了手:“给!” 朱徽媞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她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伸手,她只是下意识的伸手。 东西到手她才觉得有点慌! “肖五,走啊!” 肖五开始走,走了几步扭头道: “走啊,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朱徽媞眼眶一红,她以为肖五带她去找她娘,她跨过了门槛,走出了牢笼般的偏殿。 肖五很自然的牵起了朱徽媞的手,小老虎嘆了口气,带著肖五在宫城跑了起来。 “找到了,肖大人找到了.....” 浑身湿透的女官鬆了口气,她暗暗决定,哪怕出宫有额外的恩赏,她下次也不去了。 这肖大人太不正常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肖大人请!” 魏忠贤伸手虚引,他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肖五不正常,他没进宫前他的村子里也有这样的人。 唯一的区別是没肖五这么高,没肖五这么大,而且肖五没流口水! 望著肖五牵著八皇女一起跨过门槛,魏忠贤愣住了,光看肖五去了,他竟然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人。 朱由校终於看到了传说的肖五,望著也打量自己的肖五,朱由校笑了。 “肖五,来我这里,让我好好看!” 肖五打量著这大屋子,忍不住道:“你是木匠么?” “哈哈,是的!” “在这么大的庙里做木工,你还这么小,看来你跟我肖五一样,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朱由校一愣,捂著肚子大笑了起来,这一本正经说话的方式太有趣了。 朱徽媞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她隱约记得娘亲的话,见肖五不行礼,他不停的拉扯这肖五的衣衫。 肖五有点烦,张开大手,直接按住了朱徽媞的脑袋,朱徽媞顿时就愣住了! 这个手法和余令按小宝,按弟弟来財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对了,你叫什么?” “我笑你这个人很有趣,对了,我叫完吾!” “哦,我比你大,我管你叫小五,肖五,咦,咦,咦.....” 朱由校再次大笑,怪不得让余家人念念不忘,这傢伙简直就是一活宝,实在太有趣了! 肖五很快的就被眼前的木製作品吸引住了目光,他忍不住的走上前,好奇道: “这是什么?” “这个啊,这个是三大殿模型,因为被火烧毁了,我想著能不能重建!” “你一个人?” “我是监工!” 肖五蹲下身子打量著模型上的细致入微的刻画,竖起了大拇指: “臥槽,你牛逼!” “啥?” 肖五得意道:“夸你呢,厉害的意思,军中的话,学著点!” “牛逼!” 肖五一愣,再次竖起大拇指,两个人竟然一起笑了起来,虽然彼此的笑点都不一样。 可彼此都是发自內心的笑。 笑够了,朱由校准备逗逗肖五,故作平淡道: “听说余令对你不好?” “哪个傻逼说的.....” 第 57章 皇帝的忐忑 (ps:朱徽媞是史书里的乐安公主,因为母亲的缘故朱由校没封她公主,崇禎封的。) 朱由校难得放鬆下来。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从未如此地开心过,他问什么,肖五就回答什么。 最难的是肖五不知道他是皇帝。 就认为他是一个木工。 两个人聊得很开心,朱由校手把手地教肖五鲁班锁,哪怕肖五总是错,他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去教导。 不怎么討喜的皇八女朱徽媞也重新得到了皇帝的关注。 虽然皇帝已经释放了善意,也给她了一个鲁班锁。 可那场大火里母亲悽厉地喊叫声还是在她的脑海里迴响。 “孩子啊,你的皇帝大兄要杀我们了!” 她虽然不懂,可也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害怕起这位皇帝大兄来。 哪怕皇兄现在释放了善意,她依旧害怕。 她躲在肖五身后。 身为孩子的她觉得肖五很大很高,又给了她一颗石头,趋利避害的本能替她选择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 肖五就是她的安全。 “朱大嘴的族兄弟被建奴杀死了,临死前高喊朱家男人也有汉子,没怕死,不是蛀虫,凶悍的要死!” “营地里还有朱家人么?” “有呢,多得很,不过令哥不让大家说,他说一旦被什么“屎”知道了,他们不但没有军功,还得出事!” 朱由校一愣,想了好半天才知道什么屎是什么,淡淡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也不懂,令哥说他们读书读不了,做官做不了,做生意也不行,可嘴巴要吃饭啊……” 肖五的话和他的人一样粗獷,可朱由校还是听懂了! 这个问题不是什么秘密了。 早在很久之前朱家宗族子弟存活都难了,俸禄早就负担不起日常开销,已经成为负担了。 “余令为什么要对他们好!” “要叫令哥!” “好好,令哥为什么对他们好!” 肖五使劲的挠挠头,他哪里知道这些,费劲的想了想,还是很认真的回道: “听说是答应了某个老头的话!” “老头?” “我记不住,跟你一样姓朱,不过他死了,贩马筹集军餉被韃子杀死了,那一次朱家人死的挺多!”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令哥带著让哥去放了火,听说烧死了很多人......” 肖五皱起了眉头:“对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再问我回啊!” 朱由校歉意的笑了笑,忽然道: “忠贤,去把余大人第一次去草原那一次的记录拿来,余大人放火那一次,应该有摺子的!” “知道了皇爷!” 魏忠贤的速度很快,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因为他只是动动嘴,交代清楚,底下人的跑得贼快。 “我有个妹妹叫五月……” 肖五不想跟朱由校说话了,扭头和朱徽媞说话: “她现在跟闷闷娘子学女红,我给你说,闷闷的女红天下第一!” 朱徽媞张开手心,手心里束缚的布料张开,如皱巴巴的纸张一样。 “不好看,没我妹妹的好看,也比不上闷闷,在长安朱存相想请妹妹给他的狗绣一副,被打的老惨了!” “谁……谁打的?” “我打的!” “为…为什么?” 朱由校闻言笑道:“非亲非故的,哪有问没出阁的小娘子要刺绣的,打一顿算轻的,要是我,腿我给他打断!” 朱徽媞闻言又不说话了。 朱由校嘆了口气,蹲下身望著自己的妹子,认真道: “你现在不懂我不怪你,记住我的话,等你大了你好好想,你就会懂!” “嗯!” 魏忠贤捧著案籍跑了进来。 朱由校接过,按照自己猜测的赶紧翻阅了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当初的从长安发来的摺子。 摺子上神宗的批註。 朱沐,諡,忠烈! 在详细的始末记载里,余令的名字出现了。 自那以后抚养朱家人的始末全部记载在里面,这上面有秦王府的大印。 也有当初矿监沈毅,大慈恩寺苦心大师的亲自验证。 到了这一刻,朱由校突然明白大明那么多寒门才子,比余令厉害的比比皆是,为什么皇爷爷唯独请余令吃了两顿饭。 原来由头在这里。 最难得的是余令从未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宣扬过这些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些记载著…… 朱由校都不知道余令在默默的做著这些。 朱家人是蛀虫一词不知道从何而起,但一定是从读书人口中传来的。 的確有很多朱家子弟不爭气。 欺男霸女,招摇过市,给祖宗丟脸。 可说到底还是姓朱,一家人,自家人关起门来打,关起门来骂是自己人的事情。 可外人若是煎熬自己人…… 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余令在长安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对朱家人的照顾,皇爷爷应该知道,怕是因此对余令高看了一眼。 “肖五,朱家人在长安活的好么?” “比我活的好,朱存相养狗,秦王在家生孩子,其余人种椒,一到收穫季,长安全是椒味!” “我说的是人!” “你问我啊,我哪里知道,反正只要干活就饿不死,不对,你问我做啥,你问朱大嘴他们啊,就在营地了!” 朱由校懊恼的拍了拍脑袋。 机灵鬼魏忠贤又懂了,不用朱由校吩咐,他又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从余令这群人回来后他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总是在跑。 魏忠贤离开了,朱由校的心不平静了。 他隱隱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他又觉得不敢,有些害怕。 祖宗制度就悬在头顶上。 可若是不做,他又觉得不甘心,能和建奴杀个来回本就不易,更难的是敢走出来,去战场杀敌。 “你饿了么?” “你们这庙里的斋饭好吃么?” “这是庙?” “我又不傻!” 一旁的客氏忍不住了,性子挑剔她,又成为皇帝最宠的人以至於眼高於顶的她头一次打心眼喜欢一个人。 这人傻的让人没法去记恨。 当然,就是说话太难听了,噎死个人,不算这个缺点人倒是真的很不错。 可惜是个傻子,没脑子。 …… “大傻春,是不是个傻子,功勋你都不要了?” 营地里,春哥正在和余令喝酒,余令在骂人,春哥在听。 “听清楚,礼部正在擬定你这次的功勋,按理来轮不到你,可你也知道叶赫部没了,需要有人继承!” “你会去辽东么?” 余令想了想,抿了口酒: “我最近不可能,最近几年我要回长安,我想去看看土默特部,我也想看看林丹可汗!” “那我不要了!” “为什么,名號出来你身边就可以聚集更多的叶赫部族人,就像是一桿旗帜一样,只有立起来才能让更多的活人看到!” 春哥摇了摇头: “我见得太多了,大明官员见死不救,一直跟我们称兄道弟的辽东铁骑在远远的看著,我不信他们!” 余令望著春哥,低下头给他倒了杯酒。 “那你们这人总得活著,你们这群人加起来二百多口,种地你们不会,没有牧场生意也做不了,怎么活啊?” “你能不能借我钱?” “你拿什么还?” “我用建奴的人头还,他们的人头可以换钱,一两到万两不等,我宰一个大的一下子就足够了!” 余令站起了身,苦笑道: “我还是建议你接受朝廷的封赏!” “那这世上今后只有大金的叶赫,没有大明的叶赫了,我们只要回到辽东,今后我可能就是別家的奴僕了!” 这话说的余令心肝一颤。 他的这话还真的有可能,回到辽东没有草场的他们依旧活不了。 要么混入草原的其他部落,要么屈身为奴了。 “我替你想想!” “好,什么时候答覆,我们没房子......” “等著!” “哦!” 余令从营地离开了,朝著钦天监而去。 余令很想让这群能算星星轨跡的人稍稍动一下手,算一下最远的拋射距离就行。 余令也不知道钦天监喜不喜欢自己,求他们算东西要钱不要。 自己家里就有钦天监的书,可惜看不懂。 这些都是利玛竇当初弄的。 余令一直很怀疑这群人信利玛竇的真实动机,因为读书人到最后信道,信佛的多。 外来的真的很不受欢迎。 余令不想用卑劣的思想去揣摩这群洋和尚。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他们来大明的確推动了中西文化交流,余令也从未固执的认为大明就是最强的。 这是优点,可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还得看不足。 从文化的角度而言,这群外来的和尚来大明又何尝不是在带著別样的目的,在完成他们的目標? 真的会有人信他们就单纯的传播圣光来的? 真的是什么都不要,来宣扬西方文化的? 余令读了很多书,知道魏晋数学家刘徽在《九章算术注》系统提到了割圆术。 也就是求圆周率的计算。 而问利玛竇,他们才发现不久。 这千多年的差距余令不想拿来欺负人。 余令找到了祖冲之的书,这位在刘徽的基础上把圆周率精確到小数点后七位。 这些知识领先千年,利玛竇说华夏没有完整的数学系统,就不由得不让人怀疑了! 他们高高在上,把贪婪藏的严严实实。 想了一路,余令也没想明白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是他们本来也有和华夏一样的久远传承。 钦天监很好找,他们的衙门在礼部衙门的后面。 余令的凶名已经传了出去,这一路见到余令的官吏都慌忙行礼,行完了礼赶紧跑,生怕多嘴挨打。 才走到钦天监门口,余令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呵斥声。 “徐光启,你们好大的胆啊!” 第58 章 我比你们懂洋大人 钦天监的罗新已经老了。 钦天监监正罗新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这才呵斥了几句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太医说了,他这个年纪少动怒多静养! 可在今日他忍不住了! 一群大明官领著一群趾高气扬的蛮夷妄想进观星台,他们难道不懂大明律法么?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藐视皇权么? “滚,都给我滚,我不死,你们休想踏入这里一步!” 罗新喘著粗气,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了。 钦天监官员实行世袭制,由天文世家子弟世袭担任,非特旨不得改任。 也就是这里的大小官员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是做这样的事情。 钦天监也是歷朝歷代最神秘的部门,观天定歷、推演纵横,甚至一言可定天下大事。 他们做的事情是“奉天承运”四个字最直白的解释。 《尚书·舜典》言:昔在帝王,承天理民,莫不据璇璣玉衡,以齐七政。 观星台上用以推测星象的仪器就叫做“璇璣玉衡”! 可人的能力有高低…… 於是,那些学习不好的,悟性差的,也就算术可以的都去专习天文歷算。 日月轨跡,天象的观察这些难学习的,都是成绩好的人担任。 也就是说,不是人人都能观星,是上观星台。 可近些年来,钦天监的古籍总是丟失。 礼部的人来借,借了不还,臣子来借,不知所终。 就连值守的太监也玩起了监守自盗,还不能细查…… 一查就失火! 如今这李之藻,徐光启等人又带了一群蛮夷来求学问,要上观星台。 前些年是那个什么利玛竇,今年又来了,这群人要做什么? 如今,罗新连问都懒得问这群人。 “罗大人,中西交流,查缺补漏而不固步自封,他们有很多的学问需要我们来学习,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滚,滚,给老夫滚……” 罗新老人连说了两次驱赶的话语,在大明,“滚”字已经代表著撕破脸。 茶满欺人,茶满逐人都让人说道。 何况一个滚字? 可这群人仿佛没长耳朵,就是不懂。 罗新知道这群人就是欺负自己老了,欺负皇朝因为皇帝替换的震盪没人管钦天监。 不说洪武爷,永乐爷在世,哪怕就是嘉靖爷在世…… 臣子不经允许进入钦天监,並要看星图黄道十二宫,一个窥视皇权的罪名下来,那就等著去餵虫子吧! 如今…… 如今罗新只能不断的祈祷祖宗开眼,来劈死这群人。 罗新觉得,只要不阻止这群人,今后的钦天监的监正怕是成了这些蛮夷。 神乎其神的利玛竇罗新见了,那就是一神棍,文化水平连大明的秀才都比不上。 他还跟自己论星法,黄道十二宫是什么他都翻译不出来。 罗新也不傻,翻译不出来就代表著他们语言的局限性,直白的说来就是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 罗新根本就懒得去搭理他。 如今利玛竇走了,这洋人又来了,这大明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群人前赴后继。 余令站在门口,望著屋里的那群人! 说实话,余令是真的不喜欢这外来和尚。 身上的味道大不说,还喜欢用各种香味遮掩,那混合起来的味道让人作呕! “罗大人,换位思考……” “徐光启,你今后会是我族之罪人的,现在走,赶紧走,走了还有情分,不走,你我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罗新说著拿起了烛台。 望著要以死明志的罗新,徐光启嘆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屋子暗了下来,罗新手里的烛台却越发的明亮。 这时候,眾人才发现有人把门关了! 待门栓声落下,关门的人扭头转身..... 望著手提支窗竹棍的余令,李之藻等人亡魂皆冒,这位爷怎么来了? “换胃思考,我喜欢,李大人欺负老人算什么,朝我来.....” 在如今的朝堂里,徐光启,李之藻这样的根本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说的好听些是理念不合被边缘化。 说得难听些的是,那群人看不上他们。 朝堂上玩党爭的那群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敢在大朝会发言弹劾的,哪怕是一个七品的御史,那也是实权人物。 早间朝堂这群人没说话…… 在朝堂不说话,那就是游走在核心权力圈之外了! 如今余令是代行户部尚书,属於真正的权官。 余令笑著关上窗户,屋里的灯更亮了! 等一切准备好了,余令很自然的从罗新手里拿走烛台,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了罗新的侧面,看著这群人。 “欺负老人没意思,来欺负我,继续吧……” 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三人对视一眼,恭恭敬敬的朝著余令行礼道: “我等拜见余大人,拜见尚书大人!” 三人动了,那五个洋人没动。 “为什么来钦天监,有陛下的旨意,还是有礼部的授权,谁让你们把洋人带这里来的,律法会背了么?” 这群人哪敢说话! 这群人懂大明,洋人不是很懂,洋人也不傻,知道来了个大官,用蹩脚的大明话,大明礼仪行礼! “见我为何不跪?” “我们是神的教徒,我们……” “你们的神在我们这里不管用!” 余令站起身走过去对著这人大腿就是一棍子,竹棍裂了,人也跪了。 “啊,神是不会宽恕你的!” 余令笑了笑,又是一棍子,这一棍子直接让地上的人喊不出来了。 余令拍拍手,继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望著坐在自己身边的余令,罗新眼皮直跳。 “一群大明话都说不明白的洋人,来我朝钦天监重地,美其名曰查缺补漏,这样的人能看得懂?” 李之藻闻言赶紧道:“余大人,他们仰慕我上朝文化!” “八大胡同不去,你带他们来钦天监?” 望著余令那冰冷的眼神,李之藻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他现在看到余令心虚的很,他觉得余令的眼神可以吃人。 “诸位大人,谁能告诉我钦天监这三字何意?” 余令的问题没有人敢说话。 在皇城里任何带“天”带“乾”的宫殿和衙署都有著超然的地位和无比的意义。 朝廷颁布的《大统歷》上清楚的印著: “钦天监奏准印造大统历日颁行天下,偽造者依律处斩,有能告捕者,官给赏银五十两,如无本监历日印信,即同私歷!” 如今自己把洋人带进来了,这是大罪。 见几日不说话,余令笑道: “刚才不是挺凶的嘛,低著脑袋做什么,莫怕,也就一刀的事情罢了!” “还敢上观星台,我都不敢上,你们敢带著洋大人上,真有本事啊,等著啊,一会东厂就去你们的家!” 李之藻闻言亡魂大冒,赶紧道:“余大人,我们错了,这就回!” 余令笑了,狞笑道: “现在知道怕了是因为我不好惹,“换胃思考”下,我若不来,你们这不是在欺负人么?” 手捏著礼部令书的徐光启根本就不敢说话。 他不敢说他手里有礼部的令书,只要说了,后果更严重。 敲门声伴隨著问安声响起,余令笑了。 “余大人,我们来了,贼人呢?” 余令起身,衝著眾人笑道: “三位,请大家看场戏!” 门开了,一群內侍涌了进来,为首的是多日不见的顾全,熟人相见,眼里满是惊喜和欣慰。 “这位大人,洋人进宫了,要上观星台!” 顾全一愣,他在宫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钦天监代表著什么,轻轻地一挥手,他身后的人就上来了! 捂著这几个洋人的嘴巴就往外面拖! 杨廷筠见状大急,赶紧道:“內侍大人,这是使节,使节啊.....” 顾全咧嘴一笑,自信道: “使节不呆在鸿臚寺来这里,那就是贼人,几位大人,钦天监是重地,谁来了都不行!” 钦天监的罗新咬著牙恨声道: “打死,如有追问让他们来找我!” 罗新恨死了这群人,什么使节,都是狗屁,都是来光明正大的偷东西的! 这一次有人来撑腰,说什么也要杀几个来助助兴! 换位思考,狗日的,这个时候咋不换位思考呢? 浑身散发著怪异味道的洋大人被扔进了金水河,这些人一边游,一边求救! 可这群人根本不明白大明规矩,上头要你死,求饶无用的。 一名內侍高高地举起手里长棍狠狠砸下,人沉下去了,一连串气泡不断的往上冒! 这个时候要么喝水撑死,要么被砸,最后还是撑死。 李之藻望著余令,求饶道:“余大人,给个活路吧!” 余令压低嗓门道:“李大人,当年我在京城,你们派杀手去我家给我家人活路了么?” “余大人的话我不懂!” “真的么?” 望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李之藻,望著旁边的杨廷筠,余令笑道: “洋大人的话我也听不懂,杨大人啊,嘿嘿,洋大人!” 余令挪了挪脚,走到杨廷筠身边,用极低的声音细细道: “杨大人,我回来了,人马我也有,敢派私军去杀我家妇孺,如今我在你面前,咱们找机会碰一下?” “余大人的话听不懂话!” 余令伸手笑著点了点杨廷筠的胸口,笑道: “它骗不了人,实不相瞒,我比你们懂洋人,利玛竇的三大信徒啊,咱们走著瞧!” (祝所有书友中秋快乐,闔家团圆,幸福又美满!) 第 59章 尾巴翘上了天 “余大人,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心思!” 余令望著徐光启,望著这个让自己永远都忘不了的人,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信,就如你先前所说,你是为了大明好!” 徐光启鬆了口气:“我没骗你!” “洋人的火炮,洋人的船,洋人行兵布阵之法,这都是我们不具备的,我们没有的!” 余令点了点头,徐光启说的没错,洋人的大炮的確比大明打的远。 可在战场上,不是谁的火炮打的远和不远的问题,胜负的关键是人心,是政治。 建奴处处不如大明,却能按著大明打。 在抚顺之战,抚清之战时,他们的装备武器真的完全超越了大明么? 余令不信大明研究不出来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 如今的大明是里里外外都出了问题,制度出现了问题。 现在想著“师夷长技以制夷”,今后怎么办呢? “你骗不骗我不重要,我就是一个小人物,我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 “我想西学中用,我……” 可此刻的余令已经走了,余令没法去断定他的心。 徐光启望著金水河沉思著,直到有內侍过来提醒,说皇城的大门要关了,他才起步离开。 天黑了,朱由校的“工作间”却是灯火通明。 朱大嘴等一群朱家子弟一边吃麵一边哭,朱大嘴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他只是心里痛快,想哭。 朱由校眼眶也红红的。 这是一群可爱的人,怕自己钱山珍海味不吃,他们也知道自己没钱,就只点了麵食。 一群汉子端著大碗在乾清宫吃麵。 “你是朱大嘴!” 朱由校认真的记著每个人名字: “我看一下族谱,如果按照洪武爷指定的辈分,你比我高一辈,该是我族叔!” 朱大嘴的手一抖,委屈道: “万岁爷,这可不敢说……” 毕竟是战场下来的汉子,胆子大,得皇帝召见,皇帝还是自己朱家人,这些人心里觉得亲近,敢说话! 可这一句万岁爷已经朱大嘴全部的勇气了。 “好好,不提辈分了,但辈分不说了可以,咱们同一个祖宗的血脉不能不讲,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喝点酒……” 酒是粮食精。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长安少粮,这一大群朱家子弟又都是可怜人。 很多人是听说过酒的味道,但从未喝过。 能没事喝点酒的那是上等人家。 就跟吴秀忠形容的豆汁一样…… 大家对没尝试过的东西总是心生好奇,对此不免也期待了起来。 这一趟来得值了,皇帝见到了,御酒也喝了。 宫里有了这么一群人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余家也热闹了,五月蹲在门口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肖五的身影出现在街头,她猛地扑了过去。 “大哥,大哥我想你了……” 五月是真的开心了,肖五对她的好她能感受得到,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她很是想念他的大哥。 望著大哥手里牵著一个比自己还好看的小姑娘,五月不著痕跡的把两人分开。 她习惯性的把自己的手放在大哥的手心。 “大哥,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余家热闹了,活宝回来了。 老张看了一眼肖五,想了想还是决定放过肖五,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肖五回来了,也带回来了三个人。 一个太监带来了口諭,是未来皇后的口諭,张皇后用很认真的话来请余念裳,请她教皇八女刺绣。 怕余家不同意…… 朱由校也写一道旨意,这道旨意是给余令的。 以弟子的口吻请余令放宽心,不必太在乎礼制,对皇八女朱徽媞正常看待就行。 旨意里是说让朱徽媞学个半月。 他说半旬之后就会有宫女来把朱徽媞接回去,这也算他这个当兄长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在宫里没人教她刺绣! 一见皇八女三个字,余令就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了。 李选侍不但照顾过朱由校,听小老虎说她还是照顾过朱由检。 只不过也是逢场作戏,去了那里转一圈就算是照顾了。 真要说照顾,李选侍也只照顾好了她的女儿皇八女! 剩余时间李选侍一心扑在权力上。 好好的贵妃不当,偏偏去学什么郑贵妃? 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摺子必须由他过目,她简直把朝中的这些人太不当回事了。 就算她成功了,她能活几年? 不要学汉朝的那些皇后,人家在史书上有完整的名字。 这个李选侍现在余令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非得作,把护身法宝都丟了! 她是先皇的妃子,先皇死了子女就是她的法宝。 皇室子嗣容易夭折,先皇朱常洛有十个女儿…… 如今还健康存活的只有三个! 先皇朱常洛的儿子少点,只有七个,到目前这七个人里只存活了两个。 一个是当今的皇帝,一个是朱由检! 子嗣稀少,存活率低,如此就显得血脉的贵重了! 李选侍只要把朱徽媞照顾好,她就是皇帝的长辈,安安分分的就能有个善终。 可学谁不好去学郑贵妃。 大明的外戚是不想掌权么? 问题是他们敢么? 先前如日中天的郑家如今多悽惨,不可一世的郑养性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朱徽媞拜见先生,拜见……” 望著脆生生的站在那里朝著自己行礼的朱徽媞。 望著旁边得意非凡的肖五,余令恨的牙痒痒! 真当皇室子嗣易夭折是他们不会养么? 宫里有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医疗资源,最好的环境,他们都养不了孩子。 说句难听的,这朱徽媞要是在余家出了事,那该怎么交代? 孩子是无辜的。 没有臣子喜欢皇子和公主来自己的家里,但半旬的时间咬咬牙就过去了。 自己终究是不属於京城的。 “吴秀忠,一会儿你把肖五身上的钱,宝石全部搜出来给我,今后肖五不准出家门,出门必须经我同意!!”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望著满脸不可置信的肖五,余令板著脸寒声道: “你肖五爷会没钱?我怕我余令都没有你有钱!” 肖五不说话了,他知道余令生气了。 余令咋能不生气,自己成了肖五的保姆了。 他领回来的人他从未养过,如果下次出门领回来一群咋办? 他手里绝对不能有钱,买东西不砍价,还怕卖东西的人吃亏。 肖五怕余令生气。 只要余令生气,下次余令去什么地方都是偷偷的走,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在长安就是,那些人总是欺负他! 吴秀忠走到肖五身边,低声道: “老张告诉令哥的!” 肖五扭头看著盯著他的张初尧,四目相对,一个懂了,一个目光却躲闪了,还都以为自己猜对了。 老张不知道他被吴秀忠坑了! 余令扭头望著那名宫女,淡淡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復命了,皇八女在余家不用操心,我会看好的!!” “大人,我没法交代!” “你要跟谁交代,皇帝的旨意说留下你,我自然很抱歉了,余家人多,男人多,我怕不好……” “大人,我是奉命来……” “老叶送客!” 老叶没出来,老叶的媳妇出来了,伸手一指,伸手虚引,然后开始逐客,宫女无奈只得离开。 她走的时候朱徽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反而鬆了口气。 朱徽媞在余家住下了,知道她的身份问题,茹慈建议单独给她腾出一间屋舍,余令觉得太麻烦了…… 朱徽媞和五月住一个屋子。 夜已经慢慢的深了,头一次出宫的朱徽媞睡不著。 不是先生这里的条件不好,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出宫。 虽然余家和宫里一样也是四面高墙。 可余家没有那些嚇人的老嬤嬤,好不容易跟出来一个还被赶走了,这让她鬆了口气。 因为她实在怕那些老嬤嬤。 那群人,苛刻又挑剔。 別看在宫里他们是最下等的人。 可因为自己母亲的缘故这群人服侍起来並不尽心,她们最喜欢装聋子。 有事喊她们的时候她们总是听不见。 说的好听些是他们照顾自己,说的难听些是自己照顾自己。 只要自己不饿死,不生病,这群人老嬤嬤就不会来嘘寒问暖。 她们会聚在一起聊她们的对食…… 聊这个宫里在哪位贵人那里当差最舒服,她们嘴里的贵人是客氏! 郑贵妃在宫里留下来的那些宝贝全都被她拿走了。 如今的客氏在宫里有钱,出手大方的她很快就召集了一大帮子的宫女和太监。 朱徽媞虽然懂得不多。 可她却是知道,客氏现在在宫里的权力大的嚇人,照顾自己身边的人就是她安排的。 朱徽媞知道自己不受宠,也导致了她们跟著自己一起过苦日子。 她们是恨自己的,只不过他们不敢说罢了! 如今好了,如今有属於自己的半月时间。 望著呼呼大睡的五月,朱徽媞也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默默的念叨著“余念裳”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温柔到极点的女子。 深吸一口气,被褥上太阳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徽媞忍不住抹了抹眼泪,自从和母亲分开后她就再也没从被褥上闻到过太阳的味道了! 闷闷今日不在家,是因为她带人去清理老宅去了。 那个小小的四合院是她长大的地方,隔三差五的她就会带著蜀道三一起去,收拾宅子,然后住上一晚。 收拾屋子是假,她找老叶的大女儿玩是真。 她不知道,在某个人眼里,她这个西北的姑娘成为温柔的小娘子。 宫女回去了,客氏的脸也沉了下去。 这个宫女是她安排的人,没想到直接被余令毫不客气的赶了回来。 她知道余令肯定知道这安排是什么意思,可这余令知道了还赶回来了。 这余令竟然胆敢拒绝这份善意。 看了看自己才修好的指甲,揉了揉怀里的猫,客氏眯著眼喃喃道: “这余令的尾巴和你丫头一样,都翘上了天!” 第60 章 真白,嘿嘿! 新的一天在打闹声中甦醒了过来。 不是肖五打老张,而是老张追著吴秀忠打,一边打一边骂,两个人在前院搞得鸡飞狗跳。 一群看热闹的人蹲在那里哈哈大笑。 京城在一声声的吆喝声中也甦醒了过来。 今日的大事是春闈。 虽然此刻考生已经全部进了考场,可考场外的人对於这场考试的结果却议论不休。 不用想,这帮人定然是赌了。 他们其实每次考试都赌。 有人坐庄开口子,挑出几个热门人选,那些赌徒自然会跟著往上压钱,金额大的嚇人。 这个赌局其实就是扬名局。 谁的名字越靠前,就越被赌徒们津津乐道,也就说明他在考试之前的扬名是成功的。 这玩意背后有一整套利益链。 赌徒只不过是这群人手里的一个工具罢了! 这些考生里卢象升是火热人选之一,闷闷为了这个排名了不少钱,茹慈也补贴进去了不少钱。 哪怕余令讲过这里的猫腻! 可有些事情存在即合理。 別人靠这个赚钱,考生靠这个扬名,赌徒也满足了他们一夜暴富的幻想…… 余令不担心卢象升,反而担心宋应星。 落第带来的那种自我怀疑的煎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住的。 恩科他们落第了,四十七年的考试又落第了。 也就是说这样的煎熬他承受了两次。 最难受的是这两人自打来到京城就被人熟知。 白鹿洞书院高材生,乙卯科乡试一万多名考生中,宋应星考取全省第三。 名气是助力,也是压力。 宋应星这样的名人的卷子没有考官会放过,所有考官都会看。 所以,得罪人被刷下去的可能性极小,除非他得罪了全部的主考官,这显然不可能。 可问题是,这么多人都看了,竟然还是落第了。 关於宋应星的问题余令虚心的请教过钱谦益。 本想抱著试试看的心態,结果钱谦益还真的知道。 钱谦益说,宋应星落第不是学问不够,而是学问有问题。 在程颐、程灝、周敦颐、朱熹及张载这宋代四大家中,宋应星最喜欢的是张载的关学。 他的策论就是以关学来写的。 问题根源其实就在这里。 关学注重研究法律、兵法、天文、医学等各方面的问题。 可如今的科举考试是以朱熹的学问为標准。 所以…… 一个全省第三举人,並在天下闻名白鹿洞书院求学的学子根本不存在学问不够,而是“道”选错了。 这才是两次会试不过的主要原因。 科举选才制度的弊端就是这样,你得按照標准来。 標准不对,你文章再好,你的学问再好也没用。 所以…… 余令在乡试的时候经论写成了那个鬼样子。 通篇“空”“泛”“大”也没有人敢说余令写跑题了,也能得一个“中”的评价。 其实,宋应星这样的文章才是目前最需要的。 可这样的人也是註定不被人理解的。 余令没有去看考生,也没有去看考场的热闹,甚至连户部都没去。 如今的余令和苏怀瑾等一群锦衣卫在开会! “京城太大,找建奴无异於海底捞针!” “这个我们心里都清楚,以锦衣卫的这点人手就算累死也找不到几个,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要另闢蹊径?” 轮到余令发言了,余令想了想道: “我的意思是重赏,其次是把牙人和房东发动起来,他们举报,我们查!” “细说!” 细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悬赏钱到位,城里的那帮子混社会的自然会动起来,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至於房东这块余令还是在抄作业。 后世里查黑鬼偷渡余令可是听说过的,租客入住先交租金和定金。 只要被查出来,嘿嘿…… 能得一笔赏金不说,租金和定金也全落到手里,房子还能空出来继续租给別人。 这个法子极好,一抓就是一大帮子。 余令开了个口子,眾人开始商量具体的做事办法。 一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下午的时候锦衣卫和东厂就悄悄地行动了起来。 为了提高锦衣卫和东厂的办事积极性。 只要查实了,谁先发现的谁抄家的时候可以先进门。 等先进门的人进去挑好了,满意了,出来后其余人再进。 不追问你拿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口肉你先吃。 京城牙人跑腿孙豫齐找到了一个好活儿。 他是河南汝寧府信阳县人,因为年景不好,听说京城有活路他就跟著跑商的人来到了京城。 本以为这是一个有盼头的日子。 好景不长,商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又或许是打点不到位,衙门不给他们过关文符。 商队就解散了。 没有过关文符,又没有户籍,孙豫齐就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他在京城赖以存活的生计手段就是给牙行跑腿,送杂物,送印章,联繫客人,等一系列杂活。 活儿少,人多,竞爭大。 总体来说在京城的孙豫齐是饱一顿饿三天。 那些牙人聪明的很,往死里压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饿的不行的时候干活价格最便宜! 如今,孙豫齐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京城里有一帮子人要找建奴,开的价码很高,只要有证据证明是建奴,一个人一两银子立马放在你手里。 老天爷,一个人一两银子,那屋里七八个...... 他们要真的是,自己在这京城就能去八大胡同好好地耍几天。 孙豫齐也不知道自己怀疑的那一户是不是建奴,但孙豫齐清楚的记得当初领的这批客人很蹊蹺。 因为他们说的话自己听不懂。 什么都没有的孙豫齐决定搏一把,万一是建奴,自己今后就不是饱一顿饿三天了。 而是每天可以吃个半饱。 “真白,像银子一样白!” 舔了舔嘴唇的孙豫齐从歌姬那莲藕般的胳膊上把目光移开,咬了咬牙,转身就朝著“史”大人那里跑去。 史大人是他外號。 史大人本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唯一知道就是他的罪过某位大人吃了屎。 虽是一件倒霉事,自那以后却是时来运转,从先前的破庙,到现在有自己的四合院。 如今,在这京城算的上一號人物。 搁在以往,孙豫齐绝对不会去找这號人。 这號人是心狠手辣的代名词,別看整天在三味书屋那里转悠。 身上是一点文气都没有。 “史爷,小的发现一户人家,里面住了八个人,这八个人像是爷要找的人,小的愿意带爷去瞅瞅!” “他们没身份?” “小的猜测没有,当初李牙人开那么高的价,他们想都没想都答应了,若果是正常来的人,他们绝对不会答应!” 一心想学地扁蛇的史大人猛的跳起。 “带路,他娘的,要是真的,爷就再赏你三两银子,若是假的也无妨,爷们让你吃顿饱饭,下次有发现继续来寻我!” “好嘞!” 史大人现在想进锦衣卫。 和自己接头的锦衣卫也说了,这次事情办好了会有数个名额进锦衣卫。 那时候,就看谁的本事大了! 史大人知道,京城里做这件事情的人一定很多。 虽然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史大人就是想尝试一下。 他现在给地扁蛇做事,地扁蛇老大出手大方,他史大人现在根本就不缺钱。 光是老大办那些案子里漏出的边边角角就足够他吃饱。 人一旦不愁吃喝了就会想著往高处走。 史大人也想走一走,去锦衣卫当一个干活儿的人那也比现在的这个身份强。 为什么去锦衣卫而不是东厂? 因为东厂的干事,档头,番子,都是从锦衣卫里挑出来了。 史大人觉得自己出身虽卑贱,但地扁蛇老大已经淌出了一条路了。 所以,哪怕这句话不是承诺,但有希望。 在孙豫齐的带领下,史大人等一群街头混子朝著可疑的屋舍衝去: “开门啊,里面的大爷开门啊,我们来问几句话!” 敲门响起,院子里久久没有人应声。 爬上墙头的混子滑了下来: “爷,有弓!” 史大人闻言大喜,咧著满嘴的黄牙大笑道: “这屋子里不是好银啊,快,去书屋告诉吴大银,速度快!” “好嘞!” 吴墨阳这边一得到消息人就赶来了,盾手,长矛手,弓弩手,十二个人,整整的两个满编小队! “破门!” 隨著令下,盾手齐声喊著號子开始撞门。 轰的一声,门倒了,土砖碎裂带来的灰土簌簌的往下落。 “篤篤篤……” 望著盾牌上箭矢的尾翼颤抖个不停,史大人觉得心肝都跳出来! 娘咧,大鱼啊,这屋子里都是大鱼啊。 什么样的家庭一照面就敢拿弓弩招呼客人? “退退退,震天雷压上去,快,我闻到烧纸的味道了,他娘的,这里面的人要么死了娘,要么在烧文书!” 听著轰响,孙豫齐害怕的双腿在发抖。 他娘的,这就是锦衣卫么? 这手段,这配合太无敌了,这哪里是办案啊,这他娘的是来打仗的吧! 孙豫齐哪里知道,这群人就是从城外营地里请来! 美其名曰赚外快! “王不二,可以冲么?” “你们锦衣卫里面是不是有內鬼啊,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正常情况不该是遮掩一下么?” “先杀人,別墨跡了!” “臥槽,我不是挑事的人,这京城怎么比我们长安还乱呢,这还京城呢,我咋感觉这比瀋阳还乱呢!” “我们去后面!” 王不二打起了手势,隨著手势,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进门,射在盾牌上的箭矢更多了,力量也更大了! “大树!” 徐大树上了,盾牌的掩护下,他把炸药包直接绑在顶梁的柱子上。 望著裊裊黑烟,眾人全部蹲在盾牌后。 “轰”…… “上!” 董鄂部的长號愣住了,他在早间得到消息,这晌午刚过,大明的锦衣卫都衝过来。 这办事速度怎么如此迅速! 也没听说锦衣卫的指挥使换人了啊? “兄弟们,堵住楼梯口!” 隨著建奴语响起,屋里的十多人迅速的往楼梯口堆积,想借著这个狭小的空间来进行反击! “大树,铁蒺藜!” 望著引线即將烧完,艺高人胆大的大树出手了,黑疙瘩砸墙,反弹,落入人群。 楼上的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铁蒺藜就炸了。 瞬爆! 这个手法是大树在杀建奴的时候练出来的。 开的铁蒺藜在这种狭小人且多的空间里就是大杀器。 轰的一声响,瞄准楼梯口的弓箭手开始在地上打滚,血腥味传来,蹬蹬上楼的声音紧隨其后。 “能留下活口就留,不能留就杀!” 隨著王不二这群人上楼,这场遭遇战也接近了尾声,吴墨阳望著火盆里的灰烬直嘆气。 “不二,你说的对,锦衣卫里有探子!” 王不二不理会吴墨阳,他们开始翻箱倒柜,第一口肉是他们的,这是说好的。 “汉子,一共十二个人,这是二十两银子,下次有发现记得来找我!” 孙豫齐望著满嘴大黄牙,笑的不见眉眼的史大人,然后低下头愣愣的望著手里的碎银。 孙豫齐觉得自己在做梦! 挑出一个最大的,搁在嘴边使劲的咬了咬,那口感让孙豫齐回过神来。 望著手里的银子,孙豫齐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己为什么不召集认识的兄弟一起干这个事情呢? 孙豫齐把银子塞到胸口,朝著远处跑去。 一直跑到身边没人,孙豫齐又忍不住掏出来一颗小的打量了起来。 “白,真白,像雪一样白,嘿嘿~~~” 第 61章 咬人的狗不叫 只要钱到位,干啥都不累! 当京城出现就举报建奴的热潮宣扬开了以后...... 明面上,私底下,三教九流都行动了起来,全都是想挣这笔钱的。 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在做这件事的锦衣卫已经给宫里通信了,京城周围的城门全部严查,进来很容易,出去就变得非常的难。 查的非常严。 谁家的,出去做什么,通行符,过关符是谁开的必须登记! 史大人这样的在京城真是小角色。 他们在尝到了甜头后,越发的疯狂,如拼命般疯狂! 可隨著消息传开,京城里有人开始浑水摸鱼,建奴的反击也来了,开始有规模的释放假消息! 史大人这样的人被耍的团团转。 贼人没抓到几个,他倒是因为给虚假的消息挨了顿打。 因为他给的消息抓了几个好人,这一下味道就变了。 这么大的动静引来的“扫街”御史的不满。 也不知道他们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弹劾锦衣卫肆意弄权的摺子立刻堆满了內阁! 躲在京城的建奴不是傻子。 他们的手段也很厉害,回过味来的他们瞬间就把水搅浑。 內阁开始施压,半日不到,锦衣卫的几个千户就成了纪纲那样的恶臣。 数个御史分开找人,要求结束这场闹剧! 也许是真的钱到位,这滩被搅浑的污水里竟然出现了一股清流! 一群妇人体验到了靠著自己的双手赚钱是什么味道。 京城有个长舌妇人何氏,她这个人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茶馆前做针线活! 別看这个何氏是个长舌妇,可她的针线活没得说。 缝补衣裤、製作鞋袜是她平日做的最多的事情。 她靠著这个养活三个儿子,並让三个儿子成家立业。 按理说,这些活儿养活自己都难,更不要提帮孩子成家立业。 可她会的不仅仅是这些。 人家最拿手的是镇湖刺绣,也就是苏绣。 镇湖刺绣的特点是“精细雅洁”,是大门大户婚礼嫁衣上不可缺的好手艺,是妇人们的心头好! 她就是靠这个赚“大钱”。 除了嫁妆之类的,大户人家过寿的,逢年过节送礼之类的活儿她都接。 可这样的活儿不是每日都有。 她靠这个也只是赚个辛苦钱。 大户出来的人精明的很,他们眼光好,知道什么东西底价是多少,想从这些人赚大钱,非常难! 而且,京城会做刺绣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货比五六家,谁给的低,谁才有资格拿下。 当然这並不算结束,还得给管家回扣,说好话,求一些府上缝缝补补的活! 至於管家在中间吃了多少的回扣没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拿了多少钱来办这个事情的。 他反正不断的压价,价格压得越低他拿的也就越多。 大家其实心知肚明。 在昨日的时候何氏找个好活儿,去大户里给一贵人教镇湖刺绣的基本手法,走线的布局和色彩的搭配。 她口中的大户就是余家。 不是闷闷不教朱徽媞刺绣,也不是闷闷的手艺不好误人子弟。 对於刺绣,闷闷是属於天才的类型。 不教的原因是朱徽媞在宫里学的就是镇湖刺绣,而闷闷学的是蜀绣。 別看都是刺绣,可走线是不一样的,各有各的特点。 闷闷不敢教,生怕误人子弟。 所以,才找了一个,让朱徽媞系统地学习一下。 朱徽媞性子比闷闷小时候还闷,余令就找了一个嘴皮子会说的来教。 这样教的有趣味,也能让朱徽媞开口说点话,这孩子在宫里都要关自闭了。 按照身份,她就是公主,可她的封號没有。 按照洪武定下来的规矩,新君登基后,原本同为皇帝姐妹的公主可晋升为长公主。 作为皇帝姑母的长公主应该进一步晋封为大长公主。 可不用等到行及笄礼或获封出嫁! 对於朱徽媞来说,她的命运算是好的,朱由校是真的开恩了。 惠帝的小女儿则在永乐爷攻陷南京时,如同囚犯一样被囚禁於专门关押皇室重犯的凤阳高墙。 三岁被关,八十六岁死去的时候还在里面,整整关了八十三年。 公主的册封程序通常由內阁擬定奏章,经皇帝批准后交由礼部执行。 朱徽媞封公主的这件事没人提。 按照礼制,公主住宿臣子家是不可能,可朱徽媞还是出来了,说白了,还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 再加上一个手握大权的客氏,她的生活可想而知。 就算哪天突然死了,那也是夭折。 宫里发生的奇怪事,也就除了太监生孩子这样的事情没发生过,剩下的那是什么都有! 何氏真的很善谈,京城之事那可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睛! 可能知道余家人多,妇人少,何氏想討好这个大户,说的事情也愈发的惊奇,也愈发的有趣了起来! “贵人,京城昨日抓人你们知道么?” 闷闷抬起了头: “知道,抓建奴的探子,只要举报有功,一个人给一两银子,若是知道某位官员,给的钱能吃一辈子!” “真给呢?” “嗯,真给,建奴在辽东杀我们大明人,这一次锦衣卫是下了狠心要报復回去,真给钱,不给钱谁给他干活啊!” 何氏面色不变,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她知道抓人,但她是真的不知道抓人还给钱。 想著街坊邻居说的,还有自己平日瞎捉摸的,何氏的心也焦灼了起来。 “当真给?” 闷闷看了看手里的帕子,肯定道: “真的给,这种事我家知道的比別人都清楚,何婶婶,你要是知道可以试一下,就算不是也不亏不是?” 想著余家的门楣,何氏信了闷闷的话,笑了笑: “那確实,那確实!” 何氏其实还就真的知道某些人是外来户。 別的不说,光是口音就是一个大问题,平日早出晚归,没事还偷偷的聚会! 后面的教学何氏跑神的次数就多了。 好在朱徽媞学的比较粗浅,问的也都是一些小问题,大多是闷闷在讲给她听,倒也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一天的教学结束,何氏匆匆的离开。 出了余家的大门,她的心就变得火热起来,虽然锦衣卫很嚇人,可何氏自认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咬咬牙,跺跺脚,她就朝著她知道的锦衣卫走去。 “大人,我知道有一伙人是外来户,那一群人凶的狠,还时常半夜聚会,惹得狗使劲的叫,要不要?” “在哪里?” “城西的拐子巷,进去了第三间的大瓦房就是了!” 苏怀瑾没想到有人竟然来自己家里举报,这让他十分意外。 他现在难受的要死,他觉得这个事太难了。 到处都有人瞎举报不说,御史还弹劾自己。 苏怀瑾头一次觉得还是战场利索,哪有这么多的烦心事,军令一下,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如今这京城? 他娘的,自己怎么就成了胡作非为了。 他娘的,老子杀的是建奴是贼人是隱患,这群狗御史。 他娘的,治下看著无事就代表他的功绩是吧! 如今这么一个消息传来,不免让他多了期待,记好妇人的地址,苏怀瑾点好了人手立刻就冲了出去。 何氏也跟著离开,她失落又期待。 天慢慢的黑了,她也只剩下失落没有了期待,她懊恼的笑了笑,她都不懂先前自己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勇气。 准备覆灭炉火,摸黑上塌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 “城东长安街苏家的大彭,今天你去府上,我给你开的后门你忘了!” “彭大人啊,真是的,嚇我一跳,好在我现在年纪大了,若是我芳龄二八那会儿,我一盆洗脚水都泼了出去!” 门开了一条只有半个脑袋的一道缝隙,何氏手里还拿著用来顶门的棒子! “彭大人咋了这是?” 快手大彭没说话,只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鼓囔囔的包裹。 东西塞进来,他人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包裹压手,何氏心里咯噔一下! 掩上房门,衝进屋,再落下门栓,点起了她做工要赶工时候才捨得点的油灯,期待的打开..... “呀~~~” 何氏猛的吹灭油灯,捧著数个疙瘩细细的摸索。 震惊过后,何氏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怀瑾在家哈哈大笑,桌子捶的砰砰响。 一个妇人隨口的一句话让自己抓了一条大鱼,还他娘的是个御史。 当那御史看到自己突然出现的那刻…… 那御史竟然腿软了,站不起来了,也走不了路了,最后走的时候还是人给架著离开的,一边走,一边尿! 剩下的小鱼小虾不说,十多个! 苏怀瑾心里畅快,出手就是一百两“金银”,学问不咋样,千金买马骨的故事的还是知道的。 何氏说的这个消息值这个钱。 天亮了,何氏瞪著一双大眼打开了大门。 虽然一夜没睡,可何氏的精神头却是健旺的嚇人。 望著自己那低矮的院墙,她越看越不舒服! 一百两到手何氏还想要二百两,三百两,四百两甚至更多。 这个心思一升起,就压不下去了,她趁著还没去余家的这段时间开始发挥她的特长。 “她婶啊,京城闹哄哄的这是抓谁啊!” “抓贼哩,我听说是抓韃子,是抓建奴……” 何氏笑道:“人都长得一样,这哪个能分清楚谁是谁?” “凳子他娘啊,我给你说啊,这人长得还就真不一样,北头的那个什么劳你知道么,他就是外地的……” “这你都看的出来?” “我给你说啊......” 嘴巴很长的两个人脑袋几乎挨在了一起,挤眉弄眼的同时兼指手画脚,两个人上演眉飞色舞。 “那个什么劳,长得也不赖,也不缺钱,可到现在都没媳妇呢……” “那个啥不行?” “咦~~” 属於何氏的幸福时光到来了。 在聊完了她的圈子,匯总了她要知道的消息后,他先去了苏家,最后前往了余家。 京城这么大,胆子大的妇人也多,像何氏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史大人这样的混子也在改变做事的方法。 既然假消息多,那就去找房东,这群人路子广,做这样的事情还对口。 只要真金白银到位,那难事就会变得简单。 別看锦衣卫的钱如水般了出去,可它也如水般流了回来,查实一个抄一个,怕亏本,尿壶都给卖了! 这种回本方式,比想像中的还赚钱。 若是能查出一个官员,那就等於抢了一个部族,別看官员的房子破,家里是真的有钱啊。 没有人知道,在暗处,都要被人忘记了的东厂也动了! 余令当初行事的手段被东厂完美的继承,咬人的狗不叫,如今的东厂“善”字当头。 一处偏院响起了敲门声,门开了。 “你谁啊!” “老夫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魏,名忠贤!” 第 62章 因为我善 余令当初在东厂当官纯属恶趣味。 因为恶趣味太多,所以余令才喜欢让东厂在夜里抓人。 那种戴圆帽,著皂靴,穿褐衫的行为习惯也改了。 改成了穿普通衣衫,俗称便衣! 可余令不知道,他的恶趣味在东厂却完美的继承了下来。 先前东厂喜欢耀武扬威的办案抓人,生怕別人不知道。 他们觉得威风! 如今的东厂风格变了。 因为余令的那句“打枪的不要,悄悄地翻墙”,从那以后,东厂喜欢翻墙头,跑到人家臥房点油灯。 他们觉得刺激! 如今魏忠贤来了,他並没有去改变先前的一切。 他人读书虽然少,但脑子是真的好使,而且为人也大方。 当年在市井廝混的生活並不是耻於开口的不堪。 讲义气,大方,爱赌,让他很快就和东厂的人打成了一片。 他知道兄弟们要什么,也知道兄弟们缺什么。 兄弟们要的他都给,钱,女人,权力,外加一张张的大饼。 如果说苏怀瑾和余令做事会考虑他人的看法,魏忠贤直接不考虑。 他只考虑兄弟们愿不愿意跟他混! 財散人聚! 东厂的他一边杀人,一边和底下的人搞关係。 先前他在市井怎么混,如今在东厂更让他如鱼得水。 东厂的獠牙见血了。 新的一天朱由校又开始了木工生涯,朱大嘴给他打下手。 虽是初来乍到,朱由校对朱大嘴等人的信任超越任何人。 “吃什么?” “万岁爷,今日我还是想吃麵!” “不用给我省,锦衣卫送来了一大笔钱,这点饭钱我还是有的,说说,想吃什么都可以,別客气!” “面!” “朕说了,朕有钱!” “多加肉臊子!” 朱由校彻底无语了,可他哪里知道,一碗麵,多加肉臊子且能吃到饱已经是极好的享受! 长安好多人连麵食都吃不上呢,更不要提加肉的面!! “好吧!” 面很快就来了,朱大嘴吃的呼呼作响。 望著出现在门口的魏忠贤,望著魏忠贤点头,朱由校也端起面碗,美美的吃了一大口。 “朕养的狼开始吃肉了,你们准备好了么?” 城外的余令也觉得自己休息好了,不去户部看看有点不合適了。 哪怕自己根本就不想去户部,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昨夜的京城下了一场急雨。 准备去户部当差的余令也终於看到了蓝天,走在路上泥土的味道不断冲入鼻腔。 有土香,也有尿骚味。 余令对户部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自己遇到的每个官员,甚至连城中百姓都知道户部穷的什么都没有,那大大的库房成了老鼠的家。 在家这几日,余令又翻阅了很多书籍。 大明六部的堂官很多其实是被底下的官员给架空了。 按照標准,成为户部堂官通常从本部的主事开始,逐渐晋升为员外郎。 这个晋升过程非常重要。 因为,只有在同一个部门长期任职,才能全面了解部务,不会受到底下书吏们的操纵。 空降下来的最容易被架空。 对部务不熟悉,一切案牘文件自然倚重书吏。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基层干吏才是大明王朝的基础。 因为很多事情真的就是他们在做,在协调。 所以,才有了经典的“铁打的书吏,流水的堂官”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只针对户部,对其他的五部同样的好使。 这也不是官员排外,而是真的隔行如隔山。 余令没来,户部的官吏却在时时刻刻等待著。 为了摸清楚余令待下官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户部的这群官吏还特意钱办了一场聚会,请翰林院的那帮文吏看了攒劲的歌舞。 因为这群人在余令手底下当过差。 不问还好,这一问直接把眾人问出的心神不寧。 因为余令在瀋阳城里和御史发生过衝突,抠人嗓子眼。 风头正旺的苏怀瑾都被他吊起来打过。 再想到余令在朝堂上动手打人,眾人瞬间觉得余令根本就不是一个读书人,而是一个暴躁的將军。 对付將军,文人可不怕。 可大家都怕余令这样的。 因为如今朝堂上都承认余令是一个读书人,不承认他是一个领兵的將领。 如今,自己等人成了下属…… 房正是户部的是一文吏,举人出身,使了钱和靠著祖上的关係才在户部里混了一个閒职,跑腿是他的主要工作內容。 冬日给火盆加炭,平日给堂官添茶倒水。 因为他不善言辞,在全体同仁的“举荐”下他成了代户部尚书余令的文吏。 房正知道,他成了“替死鬼”! 房正知道,这群人害怕余令。 房正还知道,余令在户部干不长,按照朝廷的惯例,说不定在某个时候余令就被调走了。 余令这样的应该去兵部,去平叛。 听到马蹄声,房正抬起头。 看了一眼余令,房正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他以为余令是一个虬髯壮汉,没想到却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房正觉得余令挺秀气的。 “大人把马交给我就行了!” “贵姓?” 房正惶恐道:“回大人,小的房正,字方正!” 余令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打量著户部,一边回到: “好名字,好字,朗朗上口,我记住你了!” 房正更加的惶恐! “这是小人的荣幸!” “喊人吧,大家刚好见一面,我给大家说点事!” “是!” 隨著余令的到来,户部的官吏全都跑了出来,按照官职的大小站好,前来迎接余令这个新上官。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轻视余令是一个空降的上官。 所有人都很清楚,哪怕余令不是从户部体系里升上来的。 可余令的话却能轻易的决定他们的去留,甚至生死。 可这群人哪里知道,余令这次就是来清理户部的。 这是那天和皇帝閒聊的时候已经约定好的,皇帝要掌握財权。 既然如此,户部这群人要腾位子,让后面的人上。 后面的人自然是从今年的进士里选。 虽然进士里的人也不一定是心向朝廷,肯定还是南人居多。 可再怎么样,也比现在的户部这群人强。 这群人已经“倚老卖老”了! 只要有新人到他们就拼命的使唤新人。 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全部安排给新人,把新人折腾走了他们还会得意的说胜利了。 这些苟且勾当,余令都知道。 在东厂干活的那段日子,余令把这些当小说来看。 那可是真的长见识,开眼界,看得余令废寢忘食。 原先余令以为书吏架空主官是鬼扯。 等看到这些后,余令觉得官场里都是高手。 书吏拿权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写又臭又长的报告,让你不想看。 他们不是一个人这么写,是一群人都这么写。 主官精力有限,真要认真的看,时间全部耗费在这上面了。 你在这上面耗费的时间越长,下面官员能做的就越多。 你要不想看,可事情得做啊,你只能让小吏来决策总结出来给你。 这群人改一个关键点,避重就轻说一件事,主管发现都发现不了。 最无解的是最后执行权也还是他们。 地方贪污成风,很大原因就是这群人。 地方官员有替换制度,文吏不属於官员他们不替换且和地方的大户早都联合到了一起。 不是世袭…… 他们硬是干出了世袭味道来,父传子,子传子…… 所以,衙门里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今年衙役叫李四,明年叫李小四,后年叫李四小...... 名字一年一换,人还是那个人。 ...... 户部堂官的官印又大又好看,收回目光,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吏和涇渭分明的几位员外郎和郎中! 官少,胥吏多。 “我听说官场难以立足,文吏一职好多都是使了钱,託了关係才进来的,因为俸禄低,所以搞钱才是很多人目標!” 眾人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新官上任不认识官吏,一上来就要上眼药。 这口气,怕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诸位,別忘了我先前在东厂干过,而且在长安我也是地方主官,以小见大,你们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 余令没有恐嚇,只是在讲实情。 “很多小吏在衙门里並不会去研究怎么做事,而是研究各种捞钱的窍门和律例,六部里,吏部和户部是肥差!” 余令温柔的笑了笑: “大家別怕啊,这事我也只是听说,我不是大家口中的那种人! 吏部我管不著,户部我初来乍到,其实真的很好奇这门道是什么?” 余令哪里不知道什么门道,余令是门清! 吏部文吏是靠“侯官”制度来搞钱。 户部胥吏是通过奏销制度来索贿,地方开支,军费报销来搞钱。 想奏销快速拿钱,你就得给钱。 如果不给钱,就把你的奏销压在最底下。 掌管粮草的户部来往的奏销没有一千也有一万,等到看到你的奏销…… 嘿嘿,你就等吧,使劲等吧! 如果你给了钱,这些掌管奏销来往的官吏就会把你的放在最上面。 上午来的,下午奏销就能报销下来。 如果你给的多,奏销审核的过程都能免掉,也就是说你写多少,你就能拿多少。 朱由校之所以让余令严查户部是有原因的。 朱常洛发內帑犒赏大军,钱財从户部走,还没出京城就少了二十万两。 孙承宗为啥去兵部? 因为后面內帑又发了一百万,走兵部发放到地方。 结果,同样没出京城就少了二十万! 两部的各二十万两被书吏分润了! 不叫贪污,叫分润,多么优美的词汇啊! 书吏拿了钱,然后开始孝敬。 別看这个过程多此一举,这个过程用余令的话来说是把钱洗白的一个过程。 真要查出来是受贿。 按照祖宗制度,官员贪污要剥皮的,贪污也叫“受財枉法”! 受贿则不然,受贿叫“受財不枉法”,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而且,现在也不是洪武时期,受贿之后可以找人官復原职的。 这些官场的小道道,余令看的时候惊为天人。 “市井里都说户部书吏收入很高,听说某家子嗣进了户部宴请宾客大摆宴席三日,他们都说有人说户部书吏的財富可与王侯相比!” 余令把印章往桌上一放,一声轻响,嚇得某些人双腿直哆嗦。 余令说著让人汗流浹背的话,等阳光照进大厅,以陈默高为首的宫卫来了,朱大嘴,高起潜也赫然出现在队列里。 余令站起身,笑道:“我这个人最善良了,各位大人,我说的这些是真还是假呢?” 大厅眾人望著虎背熊腰,手拿木杖的宫卫,当下就有三个人扛不住昏倒在大厅里! “昏了?我来的也不早啊,大家没吃早饭么?” 说著,余令伸手往晕倒的三个人一指,淡淡道: “先从这三个人开始吧!” 望著宫卫將三人拖走,一年长的书吏突然站了出来,忍不住道: “大人,不可!” 余令望著站出的这人嗤笑道: “大人不可?我都是大人了,你还管我可不可?” 余令直起腰,淡淡道:“陈默高?” “下官在!” “搞他!” “是!” “记住啊,不准动私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这些!” 陈默高打了个寒颤,用人头垒山的人他说他善? 身后的朱大嘴认真的点了点头,他觉得令哥是真的善。 因为他去令哥家吃饭,面有肉。 拖著人往外走的朱大嘴朝著眾人笑了笑: “余大人是真的善,我大嘴不骗你们!” 第 63章 打屁股 “大人,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余令说了不用私刑,血淋淋的不好看。 可余令没有说不用主刑,既然今日敢来户部大堂,余令手里是握著证据来的。 “什么错,问的好啊,我来告诉你犯了什么错!” 余令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数张写满小字的纸张,认真的翻了翻。 余令忽然抬起头,皱著眉头轻声道: “藺万全是你么!” “正是下官!” “是你就好,看好了,也听好了,神宗四十六年,有一辽东富商问你户部粮草款项事宜,你同意了,开的价码是……” 余令衝著所有人大声道: “大家听好了,咱们的这位藺大人开的价码是一个字一百文钱,他仅用了几十两银子就將辽东的粮草分配给卖了!” “大人,冤枉,我不知道什么富商!”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好吧,我说实话,不是辽东富商,是辽东李成梁的女婿韩大人问你要的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大厅內立刻响起了嗡嗡声。 余令的话很简单,可透出的意思一点都不简单。 “这么想也对,韩大人是大明人,是官员,是李成梁的女婿,他问你要,自然不算什么富商了,真是给脸不要脸!” “大人,你难道就没一两个挚友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呸,还挚友,你一没品级的小吏跟李成梁的女婿成为挚友,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真是他的挚友你还在这当个小吏?” “你知道在辽东韩宗功的厕所有多大么?” 余令呵呵一笑: “別他娘的侮辱挚友,在你这密信里,你他娘嘴巴张得比狗嘴都大,还挚友,你问你挚友要钱这么要啊!” “嘴巴捂著,继续打!” 朱大嘴得意了,想著文六指打人屁股的样子他往手心呸了口唾沫,拿起正规打人的板子开始打! 在打之前还忍不住捏了把屁股,拍了拍。 望著朱大嘴那死样子,陈默高没好气道: “要不趴上去亲一口?” 朱大嘴挠了挠头:“ 文六指就是这么打的,高高举起轻轻放,弹一下就离手,我学著试试,难道不对么?” “人家用的是寸劲!” “你来!” “好好学!” …… “诸位安静一下,我知道诸位没有去过战场,不知道粮草多少代表著什么...... 我今日告诉诸位,这东西落到敌人手里,他们就能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匹马,甚至知道我们要打多久!” “房正!” 房正身子猛地一抖,赶紧道:“下官在!” “传阅!” 房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捧著那张纸章,开始给眾人看,隨著信件的传阅,议论声越来越大! 望著余令案前还有数十份,有的人有了尿意。 拿钱的时候很畅快,那时候没想到今日。 若是知道当下会有这么一个局面,当初说什么也不碰了! 陈默高在打人,他用的是蛮劲! 別看他是锦衣卫出身,正儿八经地打人屁股也是头一回,几棍子下去,被打之人的屁股是真的开了! “臥槽,你也不会啊!”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了?” “就这样还混锦衣卫啊!” 陈默高眯著眼,没好气道:“你他娘的说话別学肖五行不行?” “棍子给我......” 余令看了眼眾人,隨著眼光的扫视,骚动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全都低头垂目,准备等待下一个被点的人。 “一炷香,自己承认一人受责,全家可活!” 说罢这些余令也不说了,大厅安静极了,大厅外陈默高和朱大嘴的话清晰极了。 听著两人的討论…… 眾人只觉得这是种折磨。 “郑家你知道么,东厂去郑家那日只带了七个人,除了魏公公没动手,剩下的六人全是宫女!” “宫女?” “对,全是那种壮硕的宫女,这些宫女是从浣衣局挑出来的,膀大腰圆,个个手拿洗衣棒槌。 魏公公说打人就像捶打衣裳,劲到了,衣服也就乾净了,不能用力过猛,容易把衣裳捶坏了......” “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拉出来打唄,郑家是大族,犯得刺王杀驾的谋逆大罪,按照血缘关係由近到远的打!” “打杀了多少……” “咳咳……” 高起潜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隨著他的咳嗽声响起,陈默高不说话了。 郑家是私下处理的,先前有多风光…… 结局就有多惨! 如今的郑家嫡系子孙应该是都夭折了,旁系还有,郑养性也还活著,不过也是活的连狗都不如。 被永寧伯王天瑞追著打。 王天瑞是孝靖皇后的侄儿,郑养性是郑贵妃的侄儿。 如今的永寧伯王天瑞最爱去教坊司,去的时候还带上郑养性,偶尔还会给郑养性出寻问柳钱。 每一次,郑养性都会发出咒骂声。 永寧伯王天瑞还很有孝心。 他现在隔三差五的进宫,以晚辈的名义去拜访郑贵妃,陪她说话,跟她讲宫外的趣事。 宫录外臣传都有记载。 “永寧伯,贵妃甚喜,言之他事,心绪难寧,情深落泪!”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大家都不去提这件事,也不记载史料,静静地看著郑家树倒猢猻散! 活著才是最好的羞辱,最大的折磨。 当初如日中天的郑家人怎么对待其他人,如今他郑家別人就怎么对他。 其实什么都没变,只不过彼此调换了位置。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受刑的人死了,大厅里也没有一个站出来。 “我说了,我这个人比较仁慈,说过的话绝对算数,既然在赌我抓不到你,那咱们就赌一把……” 余令站起身,大声道: “仝元思,孟茂彦,翟德寿,庞景焕……” 隨著一个个名字的如惊雷般炸起,眾人才觉得眼前的这位大人是真的有备而来。 被念出名字的忽然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瘫了..... 好好地干著活儿,进来之前还有说有笑…… 上官突然点了自己的名字,自己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脱掉裤子趴在那里,今日过后就算有人来捞自己…… 那今后的户部自己也没脸来了! 可他们想不通才回京城的余令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他们不知道,辽东的韩大人,李如楨大人已经入狱了,一棵大树即將倒下,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都跑不了。 望著这群连路都不会走的人,余令笑了笑。 平日里演得一本正经,在证据確凿之下,都得现原形。 钱没完人先垮,后面还有一个大抄家…… 完了,完了…… 隨著对他们的审问开始,和吴墨阳他老爹抄出来的那个帐本,一切根本就不用那么麻烦,按照名单念就是了。 “陈默高!” “在!” “拉出去打,打完了派人去他们家,细细地搜,这群人有记帐的习惯找出证据,看看是我诬陷,还是他们真的无懈可击!” “是!” 这些贪官为什么会用帐本记载钱財来源,因为太多,他们记不住。 他们也需要走动,他们也需要给人送钱,也需要计算收支平衡。 贪官是最擅长未雨绸繆的人。 如今大明朝堂,贪污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眾星捧月 隨著陈默高等人的涌入,被念出名字的人当场就扛不住了,好好的一个大厅立刻就充满了臭味。 余令起身推开窗,淡淡道: “我再给所有人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到了我们再继续,我不怕告诉你们,我查还不是贪污,我查的是通敌叛国!” 余令的话音落下,外面的惨叫声也隨之而来。 这些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哭喊声特別大。 陈默高知道这群人在求救,在提醒其他人,抄起棍子塞到吼声最大那人的嘴里就是一顿狂搅。 嘴巴烂了,嗓子眼也烂了。 从辽东回来的陈默高已经不是当初心底还有善意的陈默高了,在建奴的龟奴生涯是他心底最大的伤疤。 陈默高动作还是慢了,这群人已经哭喊出去了! 別的不说,左右两侧的吏部和礼部绝对听到了。 说不定声音传到了“千步廊”,巡逻的廊卫也听到了! 户部郎中,员外郎,主事这些官员沉默不语。 他们沉默不语不代表他们没有事,他们是不敢说话,他们都在想余令口中的通敌叛国有没有他们! 燃香烧了一半,每一毫落下,眾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这个人很好说话,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在衙门混的人怎么就一点点的人性都没有,你的一句话落在敌人的手里你们知道我们需要死多少人么?” “啊~啊~” 外面的惨叫断断续续,余令的话却如重锤: “机会我给你们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韩家是建奴的密探,所以,只要查出来的,別指望著有人来捞你!” “想想你们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可怜啊......” 隨著余令的话在大厅传开,隨著燃香越剩越少,心里有鬼的已经要扛不住了,隨著又一个人昏倒了过去…… “大人,我什么都说!” “高公公!” 高起潜笑著走了进来,扶著这位什么都要说的人慢慢的走开,单独进了一间屋子里。 从这一刻起,大厅內所有人都开始流汗了,主动讲,那就可能什么都讲! 此刻的户部衙署外已经闪过好几波人群,可六部之间涇渭分明,没有人敢不开眼,衝进来喊住手。 数名御史嘆了口气,快步的朝翰林院走去。 “凉凉君,余令在杀人,行霹雳之法,实属我朝未有之之场面,去劝劝他吧!” 喝茶的钱谦益笑了笑: “让我去,你们就真的以为我能劝得住他,你知道老夫在辽东经歷过什么嘛?” “他娘的,老子都拎著刀子砍人了,他们还在边上看,他娘的,现在死几个人就我朝未有之之场面?” 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钱谦益低头喝茶掩饰尷尬。 跟余令混的时间长了,他现在说话都忍不住飈脏话了! “钱大人,我们同气连枝啊!” 这一句有深意的话一出,钱谦益抬起头,忍不住道: “你看我像是缺钱的人么?” 第 64章 钱谦益要走了 晌午到了,眾人以为可以鬆口气了。 眾人都以为可以去吃饭了。 谁料想,刚才那个叫做大嘴的竟然又来了,挑著担子来的。 担子里全是做好的饭食。 朱大嘴会做饭,但他不比吴秀忠,他做不了“大锅饭”,他点了外卖。 这是大明的外卖。 (非杜撰,唐朝就有了,宋朝达到巔峰,明朝有外卖一词。) 大明外卖是一帮子閒汉送,食物都是从酒楼食肆来的,你爱吃什么点什么,爱吃哪家点哪家。 所以,晌午饭点,京城各衙门外全是外卖员。 如果钱財允许,你可以在家吃上全城大厨的拿手菜。 閒汉孙豫齐就干过这活儿,不过干得不好,总挨打。 因为,这里面也有一个大的利益网,被帮派垄断。 你如果要想靠这个养家餬口,就得给孝敬,不然是抢不到活儿的。 因为能点外卖的群体就那么大。 官员,富人,读书相公。 朱大嘴今日给所有人都点了外卖,光是给外卖閒汉的跑腿钱都了十三两银子。 饭钱没给,留下的字据,酒楼食肆会派伙计去家里取! 官员大户都这样,出门是不用带钱的,相中的货物说个地点,自然就会有人送到府里找管家结帐。 余令今日给所有的户部官吏点了外卖。 这笔钱得余令直打哆嗦,京城果然是居之不易。 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代户部尚书可以奏销,想了想余令觉得还是算了。 就当请大家吃饭了。 余令这么一搞,腿肚子打哆嗦的人更多了。 这一下直接断绝了他们和外面人沟通的机会,这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了。 “不管这件事结果如何,我辞官!” 望著前日还说要好好做事的李郎中,唐员外郎无奈道: “成品別说气话,余令这么搞在京城是待不长的!” 柏成品往嘴里扒了口饭: “谁知道猴年马月啊!” “余大人若不在户部这么搞,还真的说不准他什么时候离开,可如今他这么做了,那就快了,忍忍吧!” “安安静静的当个官不好么?” 唐员外郎捡起面前的一米粒,看了看,想了想,屈指一弹,米粒飞出。 屋檐上的麻雀冲了下来,如获珍宝的匆匆离开。 “恶狗放出来是要咬人的!” “也就欺负一下小吏,立个威,显得自己很厉害,有本事就把咱们所有人下监牢,看看这一摊子他玩的转么?” 唐员外郎压低嗓门道: “皇帝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他来了就能解决? 还想当海瑞,海瑞没有儿子,他余令余大人可是有两个儿子!” “唐大人慎言!” “我也就说说罢了,他余令若真的是聪明人就应该懂得收手,这群小吏懂个什么,动了上头的人才最要命!” “有人会动余令的家人?” “狗急了还跳墙呢!” 柏成品郎中不说话了,心里的那个坎也过去了。 他觉得员外郎说的很对,天塌了个高的顶著,这样的人是迟早要离开。 这顿饭是眾人吃过有史以来最难吃的一顿饭。 这边人吃饭,那边还时不时的发出惨叫,搁在以往眾人一定会把饭食倒掉。 如今不敢,余大人说了不准浪费粮食。 除了开始被打死的那个,剩下的小吏都活著。 高起潜那边的口供已经送过来了。 望著口供,余令才知道这水有多深,除了新来的,每个人都不乾净。 消失的那二十万几乎是人人有份。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主动交代的这个人只贪污二十两银子。 他之所以主动是因为他想证明他没有通敌叛国,他想把家里的钱送来买命! 望著供词,余令好久没回过神来。 户部太大了,清吏司下有四科,宝钞提举司下有两局两库。 文书部门的照磨所,还有甲乙丙丁四大库等等…… 这些部门就如那案子前堆积的文书一样臃肿。 余令觉得这要铁了心地查下去,按照律法杀下去,这户部將会彻底没人,这不是户部的问题,这是整个大明的问题。 这些小吏钱买官到户部,本质就是为了搞钱。 “告诉陛下吧,这件事我好像做不了了!” 陈默高疑惑的看了一眼余令。 在他对余令的认知里,他觉得这是余令第一次对某一件事如此没有信心。 “好!” 陈默高跑著离开,余令回到大厅,眾人陆陆续续站好,等待户部大人接下来的命令。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望著眼前这么大的一群人,余令终於明白什么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好了,吃饱了,喝足了,咱们继续,我依旧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接下来我们依旧严查投敌叛国之人!” 望著余令唐员外郎低下头笑了笑。 一炷香的时间又到了,余令很平静的又念出了一大串名,朱大嘴等人又进来了,拉著人往外走。 这一次,没有人堵住他们的嘴巴。 隨著板子落下,惨叫声像杀年猪一样。 朱大嘴打出了手感,也找到了节奏,他能通过叫声来改变力道。 此刻刚好是办公的时间…… 礼部的人过来看了一眼嘆了口气后离开,吏部的人也来了,看了眼也离开了。 遇到这么一个狠人…… 只能自求多福吧,军阵上下来的杀气都大,还好余令去了户部。 翰林院的钱谦益来了,他贴心的带来了糕点和茶品,一个人施施然的进了户部,拉著余令出了大厅。 两人坐在大厅的台阶下,享受著下午的时光。 “守心,这么搞不行的,前不久打御史,如今在户部行雷霆之法,哪怕你做的是对的,可在群臣眼里你是错的!” “我就要这群人人头滚滚,我都没打算当户部尚书,我又何惧怕得罪他们呢!”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把户部的人杀完了,就算找人来补充,他们第一时间就能上手,就能处理政务?” “今日的话说的直白,不像你的为人!” “我要走了,內阁商议了,我要出任浙江,担任那里乡试的主考官,既然要离开了,自然什么都可以说了!” 余令朝著钱谦益拱拱手: “恩情记下了!” 钱谦益摆摆手,继续道:“阴阳有定,你现在杀人多畅快,朝堂后面的路你就有多难走。 你爱快刀斩乱麻,这是优点,又何尝不是你的缺点?” “缺点?” “缺点就是你怕麻烦,可你不知道,官场本来就是麻烦事,真要靠雷霆手段,那就没有麻烦事情了!” “我是真的想让大明好!” “守心啊,所有臣子都说他是在为大明好,这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说的人多了,也就失去了味道!” “我是在依照律法来做事!” “叶大人等了三天,你三天没出门,既然没有选择加入任何一派,那就趁著风雨没来离开京城吧!” 余令笑了,懂了,得选择圈子了,得站队了。 “我也想啊,你当我多稀罕呆在这里一样!” 见钱谦益笑而不语的望著自己,余令好奇道: “不是,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我也不是瘦马!” “你的儿子我看到过了,很好,我很喜欢,你真的就不打算跟我钱家联姻,不论其他,只为私交!” “我的儿子是亲生的!” “狗日的,又来了,我钱谦益的女儿就是捡来的啊!” “今后再看吧,我怕你后悔!” 钱谦益笑了,有余令这么一句话他就很满足了。 因为他还没女儿,他准备回去后再努力下,时间还来得及。 “我来的时候温体仁已经去宫里!” 余令懂了,说了那么多,这才是重点。 “弹劾我?” “对,弹劾你残忍嗜杀,杖杀士大夫,沽名乱政等等……” 余令无奈道:“別这么搞我啊!” “你知道京城文人多恨你么,恨你得神宗钦点,恨你带兵能打仗,恨你会的他们不会的,他们会的还不如你!” “太夸张了!” “夸张么,你的出现让眾人显得很无能,如日中天的建奴在你手里吃了大亏,岂不显得他们碌碌无为?” 余令觉得这个有点夸张了,那么多人都出力了,赶紧道: “他这个人如何?” “城府极深!”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道:“你跟我说这么多,你是不是近几日就要离开了,说说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 “这么著急?” 钱谦益压低嗓门道:“不瞒著你,现在的朝堂我有点怕,虽然我不知道怕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很让人不安!” “说人话!” “听说姚宗文在革职之前带著一帮子人去见了魏忠贤,也就是当初的李进忠,这个人邪的很,我怀疑浙党和他们混到了一起!” “不骂我阉党了?” 钱谦益很不理解余令的思维,说正事呢,余令竟然扯到了自己。 “你算个屁啊,你顶多是和阉人亲近,没有祸乱朝堂,他们不一样,他们有能力!” 余令不得不佩服凉凉君的政治嗅觉。 如果浙党跟魏忠贤搞到一起,以他们和东林人的矛盾,九千岁是真的要来了。 魏忠贤送温体仁离开,回到大殿,朱由校忽然开口道: “忠贤,刚才你也听到了,你觉得温大人说的是对还是错!” “奴不敢说!” “说,无罪!” “奴觉得余大人无罪,今日余大人在户部杀人,杀的是贩卖消息,私通建奴的贼人。” 朱由校点了点头,喃喃道: “朕也知道,可你也看到了,朕才把右庶子抬出来,才有一点掌权的心思,他们就来了,他们就来了啊.....” “这就是我大明的上午睡不醒,下午酒不醒的好臣子。” 朱由校难受极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死死地勒著他的脖子。 “温体仁建议余令去南京的建议你如何看?” “陛下,奴已经大胆一次了,不能说,也不敢说!” “说,无罪!” 魏忠贤余光看了一眼角落的客氏,低声道: “奴觉得不对,自从去年开始打建奴,朝廷调兵马,粮草,全力支持辽东,军费消耗甚巨。 自神宗四十六年九月起,已经先后三次下令加派全国田赋。 如今九边的盗匪已经风起,白莲教,闻香教开始蛊惑百姓.....” “你的意思是让右庶去九边戊边?” 魏忠贤跪倒在地,低声道:“奴觉得余大人不能去南京,以余大人的战功,看守边线当为最妥!” “起来吧,朕没怪你的意思!” 魏忠贤爬起身,规规矩矩站在角落里,锯木头的声音响了起来,魏忠贤和客氏悄悄的对视了一眼。 “忠贤,召右庶进宫吧!” “是!” 魏忠贤离开了,客氏也悄悄的跟著离开,待远离大殿,魏忠贤忍不住道: “你不明白余令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呢,我现在头上那个也有刀啊!” 抱著猫的客氏笑道:“那几个朱家子就把你嚇成这样了?” “你不懂!” “我不懂?陛下是吃我的奶长大的!” “我是阉人,你是老百姓出身,我们这样的人,根必须死死的系在皇帝身上。 左光斗的一封摺子都险些让你出宫,若没陛下,你想想你的结局!” 客氏闻言脸色稍霽,喃喃道:“我记得左光斗,他迟早会后悔!” “別说这些了,余令没招惹你,你为何不喜欢他?” 客氏將猫甩了出去,听著猫因为摔疼发出的哀鸣,客氏忍不住吗骂道: “这养不熟的贱丫头,连我都抓.....” 魏忠贤嘆了了口气:“不说了,我去请余大人进宫了,记住,別惹他!” 望著魏忠贤走远,客氏笑道: “连你都是因为依靠我才有今日,如今倒是对我指手画脚了起来,我偏不听,我就是要看看这余令有什么能耐!” 第 65章 要说的话 “余令又进宫了!” “他名下还掛著一个右庶子的官职,陛下又准备开逢单日入侍,轮流讲读的经筵日,余令进宫属於正常!” 叶向高看了一眼性子执拗的左光斗,忍不住道: “你知道户部死了多少人么?” “多少?” “三十二人!” 左光斗闻言毫不在乎道:“才三十二人,这些人该死,银钱才入库就少了二十万,这些人死的罪有应得!” “你的性子得改改!” “改不了,能改早就改了!” 望著左光斗离开。 望著左光斗的弟子朝自己行礼告別的叶向高无奈的嘆了口气,隨后笑道: “宪之,跟著你的师父好好学!” 史可法点了点头,再次行礼后离开,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偏厅,不到片刻就变得冷清了起来。 叶向高年纪大了,闭著眼开始养神。 孙承宗去监考了,钱谦益要去南方做主考官了。 如今的朝堂东林人马上就要掌握官员的政绩考核了…… 可叶向高总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 叶向高睁开了眼,孤独坐在那里,他想写点什么来解闷。 可拿起笔却又不知道写什么,隨后又轻轻地放下。 望著案前关於余令的军功摺子,叶向高终於回过神来。 他开始整理余令的一切资料,待把那些资料摆放在面前时候他终於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自己忽略了余令。 这是直觉,叶向高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些收集的资料整合起来看余令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可细看之下,余令的履歷太乾净了,乾净的不可思议。 当官的要么爱权,要么爱钱。 可细细的看来,余令这个人不爱钱,也不爱权。 如果他爱钱,光是战场的战获都能够他吃几辈子。 如果他爱权…… 如果他是爱权的也不会两拒钱谦益的邀请,也不会拒绝自己的帖子,杨涟的帖子,甚至他连孙承宗的帖子都拒绝了。 “不爱权,也不爱钱,这么好的人……” 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衝出脑海,叶向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慌忙跑到了內阁。 內阁的一处屋舍里有过去三年的摺子。 叶向高记得他看到过来自长安的摺子。 他甚至记得摺子是御史林不见写的,摺子里的字很多,详细的写了余令在长安怎么挖水渠,怎么惠及民生。 当时看到这个摺子內阁的眾人笑了半天。 在这个摺子之前,长安来的摺子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蝗虫,乾旱,乾旱,给钱,给钱,给钱…… 当御史林不见的摺子出现可想有多好笑。 更好笑的是御史林不见竟然要求给余令表功。 號召大明官员向长安学习,因地制宜,推广更好的种植的良种。 一个年年遭灾的地方真的成了天府之国? 这感觉就好比一个次次落榜怎么都考不中的举人突然有一天告诉你,来跟我学,你也可以当状元。 “叶大人,这么晚了你这是……” “刚好你也在,去,赶紧给我查查去年,前年,长安这两年的赋税情况,找到了记得立刻送过来!” “是!” 摺子是分类摆放,长安属於边陲重地,叶向高不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弹了弹摺子,叶向高打开了。 入眼是鲜红的四个大字:不知所谓。 看字跡应该是当时的阁老方从哲,再细细看內容,越看叶向高的內心也就越不平静。 对照之下…… 这份摺子里说的可能是真的。 去找赋税的小吏也来了,叶向高打开了折表,在看完赋税之后叶向高眼皮狂跳。 虽然先前的赋税也收上来了。 但先前是压著最后期限收上来的。 可自从余令成了同知后,半个月之內就收上来了,再结合请功摺子的內容,也就说长安真的完成了人定胜天。 “如果是真的,那如此人物可谓惊艷绝!” 叶向高回到了家里,打开了钱谦益写的辽东军伍始末记载,看著余令的军令,布阵,战场的拼杀。 叶向高突然发现余令这个人疯的有点可怕。 拼杀,火器运用,和戚家军、白杆军的配合,反向劫掠草原部族打草谷,逼著炒部来跟他决战…… 这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再往下看,王辅臣,曹变蛟,赵不器,陈小肥,余如意等...... 余令这边的这些人跟他一样敢於冒险。 余令给臣子的感觉是疯,是任性,是胆大包天。 可在军阵里,余令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跟人商议,举手表决,最后再假想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 如果认为余令很笨那就大错特错。 因为在去辽东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余令决定做,之后大家再商议。 这个先后顺序非常重要,这代表著最高的决策权。 叶向高呆呆地看著屋顶。 如今大明已经乱了,北面有建奴,南边有奢安在自立为王。 大明九边就不说了,盗匪不断,要求朝廷给钱剿匪的摺子堆积如山。 最南边,荷兰人对澎湖虎视眈眈。 京城百姓不知道,他们歌舞昇平,那是因为他们看不到。 如今的大明外有强敌,內乱也纷爭不休。 如果大明安好,余令这样的人就是良臣干吏。 如今大明这个样子,如果余令有异心,保不准他不会有点別的想法,年轻,有手腕。 別看他只有三千人…… 如果以这三千人为根基,那就是数十万大军。 叶向高拍了拍自己脸,他觉得他把余令想的过於恐怖了,不该如此猜测他。 可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余令不能掌军,京城就是余令最好的去处。” 可如今余令已经跳出来了,除了熊廷弼那帮子人不针对他,也不支持他,剩下的人都不喜欢余令。 如果把余令留在京城,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噩梦。 叶向高再次拿起了笔,他想写一封摺子来告诉皇帝,来告诉所有人。 可在写完一个“臣”字后,又搁下了笔。 这些都是自己的猜测。 如果让余令知道,因为自己的猜测,从而毁了他的一生的话,以余令的性子,自己想安度个晚年怕是不成了。 “都是猜测,都是猜测罢了……” 叶向高笑了笑,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不说,也越来越胆小了。 这些年见了太多惊艷绝绝的人物。 余令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位罢了! 叶向高准备洗洗睡了,宫殿里余令和朱由校还在促膝长谈,两人没说什么大事,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余令的心情很好! 虽然朱由校掩饰的很好,余令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为难。 他想让自己留在京城,可臣子却想让自己离开京城。 在两难里,朱由校个人的想法自然就变的不重要。 別看现在的朝堂君臣之间能好好的商议一件事,但在这个事情的前提就是皇帝得听他们的话。 如果朱由校不听话…… 在臣子的眼里那就是“君王任性妄为,当諫,当劝之”。 就会以皇帝年幼的理由来规劝皇帝走正道。 那朱由校这么久以来做的这一切都付诸东流了。 “右庶,在这皇宫外,像我这么大的都在做什么?” “他们啊,做的可多了,像陛下这么大都已经是家里的顶樑柱了,娶妻生子,在为自己的家努力拼搏!” “九边之地的百姓是不是活的很难!” “很难,不但要承受劳役,还要承担边军的粮草,一年到头忙下来家里如果能剩下点什么那就是大喜事!” “大嘴跟我讲过,他说第一次跟你来京城的时候他十五岁!” “他这个人很不错,性子很直,没心眼,陛下要是用他就不能让他去需要耍心眼的地方,校场最適合他!” “我安排他掌管宫卫!” “你就不怕臣子说?” “怕啊,只要我不承认,他们就没法了,天下姓朱的又都不是皇室的人,朱燮元也姓朱,他也不是朱家子弟。” 提到了朱燮元,余令忍不住道: “陛下,奢安问题很大么?” “很大,派出去的官员鱼肉百姓,对当地的土司们也轻视,稍有不从就把改土归流这把刀高高举起。” “那里流官多,他们呢?” 朱由校呵呵一笑,淡淡道:“就不该要什么流官,土司是世袭,凡世袭者必向流官上私纳黄金已为不成文之陋规!” 余令低头不语。 大明这么大,可官员的做法却又出奇的一致。 奢安之乱其实就是大明的官员逼出来的。 当初奢崇明与奢崇周爭夺土司之位是內部事。 他们无论打的有多狠,那对朝廷都是利好的。 结果就有大聪明觉得自己很厉害,永寧总兵郭成、马呈文竟然利用双方混战之机把这两人的家给偷了。 奢氏九世积財,被搜掠一空! 像什么改土归流,流官贪污其实都是点缀,家被掏了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就等於大明人抢大明人,直接破坏了自大明立国以来对边境之地的安排。 朱由校望著沉思的余令,轻声道: “先生,如今延绥、甘肃、寧夏,晋地盗匪不乱,我……我想让你去镇压盗匪,重整三边之地!” 朱由校不怎么敢开口。 他觉得余令是要进內阁的,可面对朝臣的压力,他不得不作出选择, 可让余令去外地了,他觉得很对不起余令。 所以,言语间满是歉意! “既然陛下让我去,我就去,京城的官员我也不喜欢,跟他们虚偽相处不是我的作风,打人就不符合我的本性……” 见余令直接应下,朱由校鬆了口气。 他最害怕余令和其他臣子一样,明明有想法,却不说,憋在肚子里,憋久了就成了怨,成了对自己的怨! 从內心而言,他敬重余令如同敬重孙承宗一样。 “先生若是不想去,我再去想想法子……” 余令笑了笑,放鬆身子,笑道: “不瞒著陛下,我是捡回来的孩子,没有我的父亲就没有我的今日,如今离別已经两年了,他年纪大了……” 余令觉得鼻子有些酸涩,揉了揉鼻子继续道: “我很想回去看看他!” 朱由校闻言愣住了,他忍不住道: “市面上……” “市面上的传言是真的,我就是捡回来的孩子,我没去反驳是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好丟人的,生育之恩大於人,养育之恩大於天!” “那你和钱翰林?” “我和钱翰林是私交,我喜欢他的才华,也喜欢他家里的藏书,如今抄书人还在抄,还没抄完……” “书痴是这么来的啊!” “都是世人谣传,传的多了都以为是真的。” 朱由校鬆了口气,他知道余令没有跟东林党在一起,他也知道余令拒绝了所有东林人的宴请。 唯一一次的吃喝,还是在户部的台阶上和钱谦益一块吃的糕点。 “从你我第一次见面,右庶子似乎一直有想对我说的话,可每次你好像都没说,今日能说说么?!” “不要玩水!” “啊!” 朱由校以为是余令一直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忠言逆耳的治国之策,没想到就是一句不要玩水。 “就这个?” “嗯,不要玩水!” “很重要?” “非常重要!” 第 66章 京城的狂人 户部的人开心了,阎王爷走了! 他们认为是他们胜利了。 一个代户部尚书在尚书这个职位,加上休假的那几日连半个月都没到。 如果不是欢呼不好,户部的这群人都准备大声喝彩了。 在这件事里,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温体仁成了仗义执言的典范。 他也因为这件事声名鹊起。 没有人知道,叶向高在得到消息后脸有多黑,他才把推举余令为翰林院学士的摺子写完。 本来可以把余令束缚在这京城里,老老实实的当个文官就很好了。 谁知道蹦出来一个猪队友! 踩著同僚的肩膀往上爬是官场惯例。 把余令代尚书一职拿走,那就要论军功了。 如今的大明朝廷处於三线作战腹背受敌的境地,萨尔滸之战让能打仗的將领死了一大片。 所以,朝廷需要树標杆提拔將士。 瀋阳的大胜得到各方认可,辽东发来的最新消息是建奴开始在抚顺一带挖掘壕沟了。 可想而知余令的军功有多重。 温体仁还得意呢!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摺子让所有官员不得不接受余令的军功。 还识大体呢,温体仁你识个狗屁的大体!” 叶向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骂人。 他觉得文人不接纳余令是大错特错,这或许就是余令故意的。 不接纳就等於把余令推向了掌权的將军。 叶向高有苦难言。 他觉得最不该的事情是让钱谦益去辽东。 可惜他那时候並未在京城,神宗驾崩后他被先帝召了回来,他回来的时候钱谦益就已经不在京城了。 所以,让人恼恨的就是这一个点。 戚金老了,告老的摺子內阁已经票擬,正在走司礼监披红。 秦良玉是女將,只能在爵位和恩裳一事上做好就行。 可余令不能这么简单。 有钱谦益隨行,想在余令军功上动手必须先动钱谦益。 可如今怎么弄钱谦益,营地里出来逛街的秦人亲切的称呼他为钱文宗。 文宗啊,这还是外人的认可,不是自己在那里自吹自擂。 钱谦益还是自己推举出来的东林魁首。 所以,余令的军功不但不会有一丁点的折扣,还必须以高规格来。 一个恩科状元出来的文人,手握地方行政大权。 叶向高觉得这是在玩火。 可如今没法了,群臣厌恶余令跟皇帝走得近,不断的给他压力,一旦掩不住了,反弹了,那真的是灾难。 “温体仁真是个蠢货。” 无论是温体仁抓住了这次机会往上爬也好。 还是温体仁是真的看不惯余令在户部的所作所为也罢。 余令是真的很开心。 从宫里出来后余令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虽然时期没定,得等月底的朝会决议,可余令的打算是只要决议下来了立刻就走。 这样不耽误时间。 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態,清白就是一种罪,余令的格格不入不让人喜欢,所以被排挤实属正常。 连皇帝都同意了。 简单的看来就是臣子对君王的试探再次取得了大胜。 皇帝捨弃了先皇留下来的人,捨弃了他的右庶子不是大胜是什么。 这群人光顾著朝堂,他们不知道东厂的大牢里都要塞满了。 等锦衣卫重整完毕,朱由校就握住了两把刀。 宫里如今也安稳,神宗的那些妃子,先皇的那些妃子..... 如今在客氏的雷霆手段下老老实实的。 在不知不觉间,朱由校已经完成了最基础的力量整合。 如今御马监四卫也开始动了,鹿大少,林大少挑出了五百人,现在已经开始重新的学习口號了。 群臣只顾著占据朝堂的位置,忽略了木匠他的脑子。 ...... 钱谦益要走了,他要跟著戚金手底下的这批人一起回,路上好有个照应。 秦良玉也急著要走。 因为她在没离开之前就知道奢安要造反,她著急著回去守护自己的领地。 钱谦益要走,送別的人很多,钱谦益这样又有钱又有权的放个屁都是香的。 余令这样狗都嫌的人没去。 “你走吧,我家不欢迎你!” “你!” “別你了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温大人请吧!” “余令他本身就是错的!” “对,就该让你去辽东,让你去户部,让你经歷一次他经歷过的事情你就会明白余令为什么要杀人了!” 温体仁怒哼道:“杀人要依国法!” 钱谦益摇摇头:“他违反国法了么?你知道户部的钱粮调动,大军还没开拔建奴就知道这事你知晓么?” 钱谦益嗤笑道: “你什么都不懂,你就知道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温大人,等你哪日成了阁老,一定记得请我喝喜酒!” “我…我这是为了大明!” 钱谦益笑了,他知道这种话不能信,也不能深究。 这话就是那冒著流光的脓包,一旦你深究了,刺破了,脓水就出来了。 那就噁心了。 “哈哈哈,大明,余令不是在为了大明么,他杀通敌的小吏是为了好玩么,整个大明朝臣就你最聪明了!” “钱~谦~益,你欺人太甚!” “傻逼!” 温体仁愤怒的离开,他这次是带著示好的心態来的,没想到却被如此的羞辱。 他的心胸本来就不宽阔…… 今日算是和钱谦益撕破了脸。 钱谦益派人给余令送去了他书楼的钥匙,望著又把钥匙拿回来的家僕,钱谦益知道余令也要走了。 “他怎么说?” “余大人说这几本书抄完就不抄了,也没时间去抄了!” 钱谦益摆摆手,僕役退去,望著桌面上的钥匙,钱谦益真想把余令打一顿。 东林文人大门早就为他打开。 他连看都不看。 原本以为上次在京城杀贼余令会明白真要做事,需要先站队的这个道理。 如今他还是和上次一个样,像一头倔牛! “当不了海瑞的人想当海瑞,真是造孽!” 钱谦益要走了,余令没有去参加他的送別宴。 余令打算在城门送別就可以了,男人没有那多的矫情。 “京城真是一个名利场!” “不习惯?” 茹慈笑了笑,摇摇头:“前些日子往咱们家递帖子的人不断,自从你不去户部了,人一下子都没了!” “所以还是长安好啊!” “回长安就要准备闷闷的亲事了,卢家准备好了,闷闷也大了,留也留不住了,就是嫁的太远了!” “不远!” “还不远啊,一个西北,一个南方,这个距离比京城到长安还远!” “我昨日跟皇帝举荐了卢象升,如果他这次中第了,陛下会派他去山西,那里白莲教,闻香教泛滥成灾了!” “完亲后他们会去晋地?” “应该是的!” 茹慈笑了,她其实最捨不得闷闷,如今听到这个,她觉得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晋地不远。 秦晋之好! “象升会同意?” “他的大刀还没见血,你说他愿不愿意?” 茹慈笑了,自己男人眼光准,既然自己的男人这么说了,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象升明日考试结束,你要去看看他么?” “闷闷去么?” “闷闷自然是要去的,到时候就不去酒肆了,这两日洗了一些大肠,咱们在家做汤吃!” “好!” 茹慈把两个孩子往余令怀里一放,喜滋滋的去准备了。 余令抱起两个还不怎么会走路的孩子,望著老大笑道: “你爹明日休沐,估计又要给你买一大堆的小玩意!” 小老虎对昏昏的爱是疼到骨子里,上街去买东西,只要孩子盯著某个东西多看几眼,他就要买。 孩子现在小还不觉得,等孩子大了,余令觉得他能把孩子养废掉。 “走嘍,咱们去贡院寻你的闷闷姑姑去!” 闷闷这几日一直呆在贡院,为了方便考试,为了不那么赶,卢家在贡院边上买了一处房產。 卢象升不在家,闷闷就是里面的最有权力的人。 茹慈让她听话,多学礼,她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现在的卢家人很听她的话。 问题是,人卢家人真的愿意听。 闷闷的泼辣在卢家不是缺点,是十足的优点。 这些年卢家太注重克己修德让子孙缺少锐气。 家里后宅若是来一个强悍的女主人,刚好能弥补这份锐气,从闷闷教导卢象晋和卢象观哥俩都看的出来。 先前这两小子出去玩那是被人欺负只会掉眼泪,不敢给大人说,因为克己修德是家训。 闷闷来了不一样了,怒吼著让这两位打回去。 如果卢家占理,闷闷会带著两孩子直接上门让人道歉。 闷闷的那张嘴深得余令真传..... 徐州的跳脚+pei pa对骂法,连云港的拍手哭嘲讽法,还有宿州孝丧文化连哭带嚎法等等..... 余令会的闷闷也会。 这么泼辣的一个人虽然会让人说道,但对於一个家而言,这样的人不可缺。 可以跟你讲道理,也可以跟你撒泼。 “那就是余令的妹子?” “嗯!” “长得真好看,听说还没出嫁!” 作为考场护卫的锦衣卫千户侯国兴锦衣卫千户客光先偷偷的打量著骑马的闷闷。 “要不去求个恩典?” “叔,余令听说不好惹!” “怕什么,你娘现在是奉圣夫人,有香火田,入住乾清宫西二所,余家是高攀!” 侯国兴望著闷闷,想著这几日踏破门楣的宾客,他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客家发达了,侯家也发达了,客氏的儿子侯国兴觉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 客氏的亲弟弟客光先也觉得客家要飞黄腾达。 两人都没读过书,突然手握大权,原先高不可攀的官员突然向他们行礼,直接让他们的心膨胀了起来。 一夜暴富要低调,可这二位根本就不懂什么是低调 因为没学问,他们自然不懂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关於朝中的权力运行的规则,他们更是不知道。 才走入权力场不到三月的他们对朝堂的理解和市面上的百姓差不多。 都认为皇帝无所不能,想杀谁就杀谁。 在有求之人的吹捧下,客氏的儿子侯国兴认为自己和皇帝吃一个奶长大的,就是那陆炳。 是皇帝身边不可缺的重臣,是皇帝的亲兄弟。 在这种心態之下,在吹捧之下,侯国兴狂的没边。 他不但不將余令放在眼里,这朝中的大臣他都不放在眼里。 他觉得余令见了自己一定会客客气气把自己迎上尊位。 “我去问问余令去,他户部尚书一职被去,他若是把妹妹嫁我作妾,我让我娘去给他说情!” “好办法!” 第 67章咕嚕嚕,嗝..... 侯国兴小时候其实过的並不差。 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客氏和侯二在河北定兴县谋生活。 因为距离京城不远,这对夫妻和其他人一样来京城谋活路。 朱由校出生的时候,侯国兴也刚好出生。 在奶娘的挑选中客氏因为家境清白,又刚好產子,她就很幸运的成为了朱由校的乳母,陪著朱由校一起长大。 侯国兴就是靠著母亲当乳娘的俸禄钱有了个还算不错的童年。 他的童年也仅仅局限於饿不死,也不富足的地步。 因为在大明官员的俸禄都不高,客氏这个乳母的俸禄也不高。 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朱常洛都过的不如意。 如果他这个太子受宠,在为太子的长子挑选奶娘的这个过程中,无论怎么挑都轮不到她客氏来当乳娘。 所以,她这个皇子的乳母自然也就一般般了。 小时候的侯国兴一直羡慕別人,和所有人一样幻想著有一天翻身。 醉臥美人怀,醒掌天下权。 有欲望,但他那个家满足不了,也撑不起他的欲望。 可谁曾想上天真的开眼了,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的愿望实现了。 母亲哺育的皇子成了皇帝,母亲也因此成了奉圣夫人。 他这个土生土长的老百姓一下子就成了锦衣卫千户。 他根本不了解锦衣卫,他更不知道这个千户水分有多大。 如今的锦衣卫和地方卫所差不多,真正有权的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侯国兴和他的舅舅客光先其实就是锦衣卫里的“寄禄官”。 侯国兴和他的舅舅客光先是锦衣卫千户没错,但他们的千户也就是一种官阶,有官名有待遇有俸禄,但就是没有实际职事。 可侯国兴和他的舅舅却不知道。 两人以为这是客氏问皇帝求来的恩赏,是飞黄腾达的开始。 再加上那些墙头草般芝麻小官的吹捧…… 这两人以为自己就是吹捧的那样。 这两位就如那突然暴富之人,看谁都不爽,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看到谁都想碰一碰。 钱和权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它考验一个人的修养、学识、定力和人品。 世间万物都讲究相配。 这两位自然是配不上“千户”这个权利,他们没能力驾驭,反而自己被驾驭了。 一个在考场外站岗的活儿让两位开心不已。 这两位哪里知道,这个活礼部若是安排锦衣卫千户的苏家来做...... 礼部的人是走进去了,出来是抬出来的。 让真正的锦衣卫千户去站岗那是彻彻底底的羞辱。 这两位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被礼部坑了,也就是说被羞辱了,成了传说中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那种大傻子。 在京城眼里,这两位就是土包子。 没有家世,没有学问,靠著戏文上学的那点礼仪自以为自己很厉害。 其实狗屁不是,模仿出人样,模仿不出底蕴。 这两位还美滋滋,客氏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也觉得很不错。 如今,刚十六出头的侯国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初登官场就是千户职,又和当今的皇帝由一个母亲抚养长大…… 这么多的头衔混在一起,让他觉得他无所不能。 孟子在《孟子?万章上》一书里讲过: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则慕妻?;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 所以,年轻人喜欢一个人是美好的事情。 侯国兴看到余家娘子的那一刻他就心动了。 他认为以他的本事和如今的地位余令得捧著他,也得像其他人那样恭维他。 在考试结束,他的舅舅客光先就朝著余家走去,他要当媒人。 他这个人还挺懂礼节的,知道空手上门说事不妥当,从茶楼里买了二斤绿茶。 他觉得这个数字好极了。 寓意著好事成双。 带著一帮狐朋狗友,客光先大摇大摆地来到余家门前,轻扣门环,片刻之后侧门开了一条缝。 “找谁!” 望著开门大汉的那大脑袋,客光先身后的一小廝主动上前: “开大门,也顺便告诉余大人,就说客家来人,余家要好事临门了!” “有拜帖么?提前告知了么?” 客光先也不恼,弹了弹衣袖,背起手仰著脑袋道: “麻烦通报一下,奉圣夫人家来人,让余令来迎接吧!” 肖五眯著眼,鼻孔发出一声冷哼:“滚!” 肖五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些日子跟著老张学了一些门房礼仪,知道收拜帖,也知道回话,更知道大门大户最在乎礼节。 他已经算是好脾气了,直呼余令大名他都能压住火气。 在京城的这个大牢笼里,肖五其实是最可怜的那个,他几乎出不了门,不像在长安,他哪里都可以去。 谁都认识他。 门关了,客光先身后的那帮子从定兴县来的投奔他的狐朋狗友不乐意了,衝上前开始用拳头砸门。 轰轰的响声从外传到內宅。 今日考试考完了,余令邀请了卢家三兄弟,邀请了宋应星两兄弟,准备一起好好地吃一顿葫芦头。 余令本不想多事,可钱谦益的那些话让余令一直很煎熬。 余令不想看到宋应星这个全能型人才被落地煎熬,所以才把人硬请了过来。 余令打算含蓄的说一下他知道那些。 至於有没有用余令没想去考虑。 余令也没想去收买这两位,读书读到这个地步的人都是少有的聪明人,收买那是羞辱。 余令自认自己也不可能达到让人纳头就拜的地步。 图个心安,憋在心里真难受。 突突的敲门声响起,余令走出客厅,望著回来的肖五忍不住道: “今日也没有收拜帖,这敲门是谁?” “他说他是客人?” “客人?” “嗯,他自己说的!” 余令嘆了口气,肖五的学习之路任重而道远,想了想,余令还是决定去看看,这敲门声太没礼貌了! 侧门开了,望著余令走过来,客光先上前一步,笑道: “余大人,客光叨扰了,今日来是有喜事告知!” “何事?” 看了看左右,客光先得意道:“这里不方便说,麻烦开大门,咱们进去说!” “开门?” “对,开门,大喜事!” 余令觉得好笑,想著屋里的客人,余令歉意道: “抱歉的很,家里有客人,有事咱们明日再说如何?” “再大的事也抵不上我说的喜事!” “说说!” “余大人是不是刚被人从户部驱赶了出来,我有一法,只要大人按照我的来,回到户部指日可待,这难道不是喜事么?” 余令不想残忍的打击这位“新贵”,忍著性子道: “不感兴趣!” 见余令要关门,客光先忍不住道: “余大人,只要你把妹子嫁给我侄儿做妾,以我姐姐在宫里的地位,事有不成乎?” “我妹妹做妾?” 余令愣了,身后的一群人也呆住了,这他娘是喝了多少狗尿? “不委屈,你和我客家为联为姻亲,今后朝堂得意助力,我帮你,我侄儿帮你,夫人也帮你,岂不是大喜!” “滚!” 余令觉得这个事一点都不好笑。 做妾? 让自己妹妹做妾,这脑子被狗吃了吧,街头上说书的挺多了。 还他娘的真以为丞相家的嫡女跟穷小子私奔是真的啊! “余大人,你可得考虑清楚,你那妹妹说实话一般,愿意和我客家结亲的比比皆是,错过了,再求我都求不来!” 客光先是真的没读过书,把討价还价的本事用到了这里。 余令的气势太强了,站在那里他都怕,可客光先不愿意露怯,身后兄弟们看著呢,强撑著说话!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 望著身后目瞪口呆的吴秀忠,肖五,老张,余令觉得实在太丟人了,真是丟到了家了! “我再说一次,滚!” 客光先看了看左右,来时吹了,说什么余令见了他一定客客气气。 如今倒好,余令不但不客气,还让自己滚。 “真当我客氏稀罕你那骑著马招摇过市的妹子啊!” 余令笑了,都说客氏现在如日中天,在宫里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甚至在未来的皇后面前耍长辈的威风。 把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她娘的惹自己,她是活的不耐烦。 她当她是郑贵妃? 余令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小忠!” “哥,我在呢!” “咱们家大门漆掉了,贼人冲府闹事了,数好人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一定要让他们吃的饱饱的!” 说罢余令伸手朝著客光先一指,淡淡道: “他的嘴巴臭,要让他吃到打嗝,打饱嗝,狗日的,这年头不开眼的多了,敢拿我妹子开玩笑的这是头一个!” “是!” 大门开了,不是开门迎接客光先,而是从大门衝出一群壮汉。 这群壮汉一出来,客光先这帮子跑都跑不了。 按住了先打,打完了之后往后门拖。 剎那间,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一群人开始哭爹喊娘。 “肖五,粪瓢,粪桶,漏斗你快去准备,竹竿也准备几根,记得半桶半桶的装啊,可不敢装满!” “为什么半桶,你想让我多跑一趟是么?” “你傻吧,搅拌的时候容易溅身上!” 客光先慌了,他听到了,但他没想到余令竟然如此大胆,他忍不住呵斥道: “余令,你这是在找死是么?” 如意抬手就是一拳,客光先吐血的时候,吐出了数颗大牙。 这一拳打的客光先昏昏沉沉的想睡觉。 余令走下台阶,蹲在客光先身前认真道: “我打你是在救你,是在为你好,我是让你明白你其实什么都不是,明白么?” “我姐不会放过你的!” 余令站起身,淡淡道:“告诉你姐,隨便来” 小肥也笑了,转身就朝著衙门跑,这事得告官,大门上的脚印,被踢掉的漆色,这都是证据。 这路数他最熟了! 宅子后面的茅房边,一群人缚手跪在那里哭爹喊娘。 这个时候再怎么求饶不管用了,这群狠人是真的在往人嘴里塞。 “错了,我错了,呕~~~” 当前的局面是必须吃饱,客光先先吃,其余人在边上看,一个个的来,无非是先后! “汉子,我给个机会,奉圣夫人是我亲姐姐!” 吴秀忠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往里灌。 “咕嚕嚕.....呕.....咕嚕嚕......” 第 68章 皇后 人一倒霉,喝水都塞牙缝。 余令觉得自己就很倒霉,屁股还没坐下,敲门声响起,喝骂声也响起。 寻他舅舅的侯国兴来了。 刚才那会儿他其实就在不远处。 在来的时候他也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可换来换去总觉得不妥当,没有补子,没有赐服,他总觉得腰杆不硬。 为了让腰杆硬,他特意穿上的锦衣卫的千户服。 千户服自然不是什么飞鱼服。 吴墨阳爷俩在辽东拼死拼活才拼出来一套飞鱼服,如今还没到手。 八局之一针工局才派人给吴墨阳他爹量完身子。 侯国兴这样的,在锦衣卫里的混子官想搞到飞鱼服纯属做梦。 就算现在飞鱼服不值钱,那也不是这样的人可以穿的,礼部那群人不好惹。 客氏先前都要被人请出宫了,她敢要飞鱼服纯属是找死。 后面巷子里的惨状他看到了…… 也正因为看到了他才著急,正值青春期的侯国兴脑子一热,带著一帮子人上来就砸门,问余令要个说法。 “余令你给我滚出来!” 这边的吵闹早就引起了街坊邻居的注意,住在长安街这块的都是非富即贵,看了一眼囂张的侯国兴…… 一个个脑袋伸了出来。 別人不懂余令,这群人比谁都懂余令。 余家不惹事,但不代表好惹,年初的时候那么多翻墙的,进去后就没看到出来过的。 別的不说,光看余家每日菜蔬的採购就知道余家有多少人。 真当余家的那些人是饭桶啊。 余家的两位公子在门口玩沙子都有五个人跟著,高墙上还站著一个。 这侯国兴真是脑子有病。 一个没病的人遇到余家都要绕著,这侯国兴带著一群人哐哐砸门,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活爹。 他不是有病是什么? 这么好看的热闹自然要看,各家的侧门开了,僕役躲到后面,因为自家老爷出来了,他们自然要把好位子让给老爷。 “余令,你给小爷我滚出来……” “余令,別人怕你我不怕你,你可知道我娘是谁,我和皇帝是吃一个奶长大的,皇帝就是我兄弟……” “我娘说了,你一余家养子,在我眼里算个狗屁.....” 侯国兴以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余令,他认为这就是余令的伤疤! 看热闹的不敢看了,全都缩回了脑袋。 这种事情心里知道可以,但要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之言。 还跟皇帝是兄弟,当年的陆炳都不敢这么说。 人家陆炳是嘉靖十一年的武进士。 真正让陆炳成为嘉靖爷心中半个亲人的,是陆炳两次捨命救驾,行宫大火救驾,壬寅宫变救驾?。 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 人家陆炳是靠著自己的实力和眼光拼出来的,就这样的功勋了,人家陆炳也不敢以皇帝的兄弟自居。 还说余令是养子? 若余令是靠著余家人脉和蒙荫才有如今的地位怎么说都不过分。 可问题是人家余令是兴家之子,这话放到这里说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给全族埋下祸根。 可以不喜欢余令,但不能结死仇! 这侯国兴真是没事在找死。 不但自以为如此,还大声喊了出来。 他莫不是以为皇帝的右庶子是戏文里那不受宠的“庶子”吧! 余家大门开了,余令冷著脸走了出来。 屁股还没坐热,这惹事的人又来了,这些人莫不是真的以为不去户部当差自己就完蛋了,好欺负是吧! “哦,原来是侯千户,你吃了么?” 侯国兴一愣,他没想到余令竟然是个好脾气,还问自己吃了没。 如此口气岂不是说怕了,在找台阶下? “放我小舅,把你妹妹嫁给我,此事作罢!” “作罢?在我面前自称小爷,砸我大门,辱骂朝廷命官,看到我了你说作罢,你以为你是谁?” “我娘是奉圣夫人,我是皇帝的奶兄弟!” 余令笑了,如今的侯国兴就是德不配位。 他这样的行为就如那百姓中出来的小吏一般,手里有点芝麻大的权力就忘了来时的路。 “你吃了么?” “没吃!” 余令实在没有跟这样的人说话的兴趣了,都是十六七岁,人家朱由校君子如玉,这狗日的惹人心烦。 “打断双腿,让他也吃饱!” 有一群壮汉狞笑著冲了出来,在这些日子里,这群人憋得不行,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事情…… 错过了,回去吹都没法吹。 舅舅和侄儿吃饱了,一边打嗝一边吐,待余家人走后,侯国兴的小舅嚎哭著往宫城跑。 孩子疼了,要找娘了。 夜色笼罩下来,客氏面带寒光步履匆匆! 就在刚刚宫外来信了,儿子因为得罪了余令,遭受了余令的羞辱,污秽之物充塞口鼻。 弟弟遭殃,儿子也遭殃。 进了乾清宫,客氏面带悲戚。 乾清宫內朱由校看著余令找人送来的摺子,然后轻轻地放下,他都没想到侯国兴竟然如此的大胆。 让闷闷做妾? 朱由校见过闷闷,从內心而言他也很喜欢闷闷。 朱由校认为后宫的女主人就该有闷闷这样的性子。 自己的娘亲就是性子太软,所以总是被西李欺负。 自懂事以来,朱由校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自己的母亲那么善良,不爭不抢,为什么总是被欺负。 等当了皇帝后朱由校慢慢想明白了。 自己也是老实人,臣子欺负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年幼,无法反抗,而且成本小,风险低。 他们不需要代价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他们在打压自己这个皇帝,来树立权威。 可朱由校明白闷闷这样的女子也就想想罢了。 真要娶一个这样的女子,臣子不愿意,也容易出现后宫干政的风险。 如今,侯国兴触碰了余令的逆鳞,那真是完蛋。 在那一次余令坦诚的说了他是捡来的,闷闷才是余家嫡女。 朱由校可能不懂余令和闷闷之间的感情。 但闷闷是不可能做妾的。 侯国兴这个该死的让人家余家嫡女做妾,还打著自己的招牌,还跟自己奶兄弟。 朱由校气得想笑。 “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朱由校温柔的抬起头,不解道: “乳母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么,快快,告诉朕,朕给你做主。” “陛下,我那孩儿好好的去拜见余令……” 朱由校一边听著客氏的话,一边刨木头。 没有人知道,低头干活的朱由校眉头越皱越深,都要扭成了一个疙瘩。 乳母在避重就轻! 想著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儿子说好话也情有可原,朱由校倒也不怎么生气。 在自己娘亲的眼里,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最好的。 母亲教自己写字,教自己读书,教自己做人的道理,那段日子虽然苦,如今看来母亲做的是对的。 如今朝中有人说自己大字不识,真有意思啊! 自己的母亲是选秀女选上来的,数千人的筛选,才艺德品才是第一位。 他们凭什么认为一个母亲不会全心全意的去教导她的儿子呢? “为什么去余家?” “我那弟弟和儿子仰慕余大人才学,可能是不知礼仪,恼了余大人,然后就被余家恶僕羞辱了!” 朱由校抬起头: “乳母,是你儿子想娶余家嫡女为妾吧!” 客氏闻言猛地一愣,她突然后悔刚才说的態度。 她都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到现在她还不觉得自己儿子和弟弟有错。 客氏觉得,自己的儿子配得上余家女。 望著皇帝那灿若星辰的一双眼,客氏低下了头,喃喃道: “陛下,国兴还小,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朱由校坐在自己做的摺叠椅上喃喃道: “右庶说过,在这宫城外面,像朕这么大的人都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在为整个家拼搏著!” “在春雨之后……” “他们扛著犁軛走在前,老父亲走在后面握著木犁,母亲和妹妹揣著粮食撒在坑底,然后用脚踩实!” 朱由校再次把目光落在客氏身上: “国兴不小了!” 客氏慌了,在这一刻她看到了一个陌生到极点的皇帝,这个人不像是打小起在她怀里长大的那个孩子。 “陛下,国兴是你恩赏的千户,他……” “我知道,你想说余令辱了朕赏赐的官就是在辱朕,乳娘啊,这件事里难道不是国兴先去辱余家的么?” “陛下,他还是小……” “不小了,都知道拿著你的名头让你给我吹耳边风,说你能让余令官復原职从掌户部堂官一职了。” “陛下,错了,奴责令他们改,改……” “朕问你,右庶只跟我讲了他是养子,当日你也在,这消息是怎么传到宫外的?” 客氏彻底慌了,君和臣子的对奏若是传出,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朱由校已经不想说话了。 如果不是因为客氏在这宫里还有点用,如果不是她照拂过自己,朱由校已经有了將她送走的打算。 “退下吧,忠贤,去把皇后请来!” 门口的魏忠贤躬身离开,他决定明日一定要出宫一趟,一定要好好地告诫自己的侄儿魏良卿和外甥傅应星。 一定要让这两位好好地读书。 魏忠贤都没料到客氏竟然如此的没脑子。 她在宫里做什么都没人会说她,她竟然把余令对皇帝说的掏心窝子的话告诉他的蠢儿子。 这话真的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么? 这是余令在向皇帝交底,把自己过往告诉皇帝,来让皇帝放心。 余令要是一纸摺子上来,客氏她还能留在宫里? 见魏忠贤走了,朱由校淡淡道: “乳母,让你的儿子回河北老家吧,京城不適合他,余令今日救了他,落在別人手里早就死了!” “陛下请...请宽恕!” “近日来臣子对你多有怨言,怨朕不该亲近你,朕怜你对我忠心又尽心,你能不能留在宫里看天命吧!” 这一句话一出,客氏才终於明白过来。 她这个乳母的身份真的不够看。 她突然想起了魏忠贤先前说的话“我是阉人,你是老百姓出身,我们这样的人,根必须死死的系在皇帝身上!” 如今,这句话彻底的得到验证。 如果客氏以为这件事结束就没事了,可她毕竟眼皮子浅,不懂权力的规则,不懂什么是君臣。 余家没说什么,卢家不愿意了。 自己卢家准备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娘子,客家竟然不要脸地要卢家大妇去当妾? 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国法所能阻止的地步,成了两家的之间的死仇了。 卢家管家先是去衙门报案,请来了七八个御史作保,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婚书,来证明这是客家在侮辱卢家。 婚书作不了假,因为这个时候的婚书就相当於后世的结婚证。 保人验证的婚书,留下一百两给伤者做治伤的钱,卢家报案之后匆忙回到家。 再出来的时候,卢家十七名家丁已经手拿棍棒的跟著管家朝著客家衝去。 衝进大门,只要屋里有人,不管是谁,举起棒子就往死里打。 在南方,宗族是大於一切的,宗族械斗时有发生,衙门想管都没法管。 在那边,土地纠纷、水渠的归属,家族荣誉的爭执以及经济利益的衝突都可能造成械斗。 最离谱的是还有宗族因为爭辩谁说的语言才是“孔夫子的话”而大打出手。 如今客家辱了卢家,已经涉及了家族荣誉,那自然要打。 一炷香的时间,客氏在京城的母族家人全部被放倒,打完了这家,卢家人再次马不停蹄的朝著侯家衝去。 这群人要继续打侯家。 城中多御史,御史多南人,在一刻没有一个御史为侯家“仗义执言”,呆在侯家的那一帮混子倒了血霉。 头破血流的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打完了之后,卢家二管家再次走进衙门,一个人包揽了全部罪责,整个流程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丝毫不让衙门的官吏觉得难做。 皇后张嫣牵著朱由检,平静的望著磕头如捣蒜的客氏。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如今这个女人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间。 “念你和陛下有些情分,收没香火田,去浣衣局当差,將功补过吧!” 客氏闻言瘫软在地,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著,活著,一定要活著。 作为通过秀女八轮才走到最后一人张皇后又如何不知道这个女人脑子在想什么。 这个客氏是毒蝎,弄不死她,她一定会报復回来。 “王承恩!” “在!” “来人,明日请余家娘子进宫,我想请她也教教我蜀绣!” “是!” 王承恩躬身退去,张嫣牵著朱由检缓步离开。 “皇嫂,宫里有蚊子了!” “这个时候的蚊子出来的太早了,飞得慢,一下就拍死了.....” 客氏闻言,浑身抖如糠刷! 王安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客氏,揪著她领子就往浣衣局走! 皇后好聪明,陡然打杀定然会让皇帝不喜,先以赎罪的方式调到浣衣局,让皇帝忘了这个人。 今后,也就一念之间。 “王公公饶命啊,饶命啊.....” 王安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当初你使唤李进忠杀我的时候,可没想饶过我的命.....” “陛下,陛下,奴错了,错了......” 第69 章 前往辽东的探子 闷闷进宫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这一路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虽然早间肖五语无伦次的讲了很多宫里有什么。 可他哪里知道闷闷进宫和他进宫走的就不是一条路,闷闷去的是后宫的园和去乾清宫的肖五根本就不一样。 皇八女朱徽媞今日可开心了。 自打前几日回宫以来,她做梦就想再出宫去余家一次,因为余家比宫里舒服。 余家的那一群大哥哥可比宫里的內侍有趣多了。 他们会烙饃,还会下棋,没事的时候就会出去逛一圈,回来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带些不重样的小礼物。 尤其是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五月。 开始怕自己抢走她的哥哥,等到熟了以后朱徽媞才发现她是真的能说会道,遇到什么都能说。 好像无所不能似的。 余家的两个小肉团也好玩,跌跌撞撞的让人心生欢喜,话说不明,一句糯糯的含糊不清的“姐姐抱”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闷闷大姐也很有意思。 她和她的名字根本就不一样,她其实一点都不闷,很会说,言辞犀利,好多话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她喜欢把京城话和关中话混合起来说,听著怪异,惹得人发笑。 在余家每时每刻都有属於自己的事情来做。 不像这宫里,其实並不忙,也没那么多事,可每个人都要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你永远不知道这群人在忙什么。 “小媞,你见过闷闷,她人如何?” “回皇嫂,她人很好,性子大方,出手也大方,在余家所有人都喜欢她,妹妹也很喜欢她!” 张嫣笑了笑,轻声道:“皇帝也很喜欢她!” 怕人误会,张嫣赶紧道: “你皇兄是喜欢她的性子,非儿女私情的那种喜欢,她说闷闷这样的性子很少见,女子就该大大方方的!” 张嫣不懂,朱由校在说闷闷的时候其实是遗憾的。 朱由校一直认为自己的娘亲没活到现在就是因为太老实了,总是觉得欺负她的人有一天会幡然醒悟。 现实有这样的人,可这样的人太少。 “她喜欢读书么?” “喜欢看!” 张嫣笑了,读和看是两回事,读可以不走心,但最起码入眼过嘴了。 看就很有门道了,可以看而不过眼,不走心。 有的人能抱著书看一天,结果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嫣有些迫不及待的见到闷闷了,客家和侯家这两个蠢货是怎么想著,竟然去惹余家。 京城里的客家和侯家一大早就报官了。 其实昨晚就报官了,但衙门关门了,人家不搭理,让他们明日再来。 可他们不知道余家和卢家早就报官了。 他们今日的报官倒是有些显得倒打一耙的意思在里面。 侯家和客家也不傻,他们不敢说吃屎的事情。 他们在京城別的没学会,爱面子,爱摆架子学了个十足。 吃屎这件事真要宣扬出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相比卢家的酷烈手段,对比之下余家手段倒也不显得那么不可接受。 余家让人吃尖尖是很噁心。 可卢家却打的这两家没有一个人是不带伤的,大门都被砸了。 根源上这两家还是觉得卢家没有人当官好欺负。 余家他们是真的不敢惹。 事发后他们立刻去找锦衣卫的兄弟来撑场子,想依靠锦衣卫给余家施加压力。 在这两家人的眼里,锦衣卫谁不怕,凶名赫赫,那是想抓谁就抓谁! 也正是入了锦衣卫,也正是知道这些,才让这两位觉得他们高人一等,才让他们觉得余令一定会巴结他们。 可也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这两家才开始对锦衣卫有了一点清醒的认识。 平日能说得上话的人一听这事扭头就走。 锦衣卫不帮就算了,身边结交的什么过江龙,混天蛟,大刀刘,棍王曹…… 这些號称以一当百的游侠在余家人面前狗屁都不是。 打不过就算了,跑都跑不过人家。 在两家人的眼里,卢家没有官身自然好欺负些。 他们哪里知道卢家在决定做这件事前就已经抽好了签。 二管家抽中了唯一的红签。 在打完人之后卢家的二管家笑著去衙门自首,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 他说是他瞒著少爷私自做出的决定。 他根本就不怕死,甚至有点期待。 二管家心里很清楚,在卢家他只是一个管家。 可这个事情他只要扛下去了,他的儿子,孙子,今后可就不是管家了。 那是有恩於卢家的恩人。 不但自家少爷要记著自己的恩情,未来的夫人也会记得自己恩情。 死也是值得的,不死那就更好了! 侯,客两人认为卢家好欺负,表面上是这样的。 可这个两家人又怎么懂什么是“士绅”? 朝廷官员集体的意志力叫“识大体”,在南方那边讲的是宗族派系,讲南北之分。 宗族之间自己打没有任何问题,但要涉及集体利益,那就另一回事了。 万历二十九年太监孙隆担任税监负责徵收苏州等地的赋税,最后导致了以葛成为首的织工群体暴动。 锦衣卫前去平叛,锦衣卫都被打死了几个。 表面上看是太监孙隆横徵暴敛,实则上是他在动南方的商税。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商税没收上来,人还被打死了,到现在南方的商税还是洪武初年时候的商税制度。 低的嚇人,比农业税都低。 这两家根本就不懂什么地域级別的对抗,他们根本就不懂嘉靖,万历,有多恨这么一帮子人。 这帮人太团结了,根本就没法动。 卢家为了卢象升的考试铺了这么长时间的路。 侯,客两家以为从卢家身上把面子挣回来就结束了。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对比之下,去欺负余家还不会有什么大祸。 因为余令的做事態度是我打了你,你输了,你不继续惹我,我自然不会找你麻烦了! 可城中的这些官员不一样。 在今年的二月,朱由校大婚后的第二天,御史毕佐周、刘兰请遣客氏出外,大学士刘一燝等人已经说了要让客氏出宫。 如今这么好的一个由头来了,谁还会替她说话。 他们会把客氏一家子往死里整。 衙门点卯的时间才到,朱由校案桌上就堆满了摺子。 这一次的內阁特別通情达理,一个不落的都送到了乾清宫。 看著那一封封的摺子,朱由校头有点疼。 客氏非宫女,也非女官,在这宫里她是唯一的外人。 客氏整顿后宫有功,朱由校一直想给她一个好的结果来报答她。 香火田,封奉圣夫人。 就连他的儿子,弟弟,朱由校也给了额外的恩赏。 千户职,只拿俸禄不干活儿的好差事,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 可她为什么要把宫中君臣对奏给说了出去。 本想靠著来整顿后宫,压制那些长辈,防止她们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如今看来贼竟然出现在自己身边。 “陈大人!” “臣在!” “皇后在做什么?” “皇后今日派人去请了余家娘子,请了苏家夫人苏骆氏,晌午时准备在后园赏绣,比拼下才艺!” “昨日你查的如何?” 陈默高顿了一下,喃喃道: “陛下,实话臣实在不敢说,侯千户说的话实在不堪入耳,余大人家世原先是谣传,如今不是谣传!” “说说!” “侯千户没读过书,市井之语实在不堪入耳,臣不是有意欺瞒,那些话臣实在是不敢说,请陛下责罚!” “侯千户没读过书”听到这些朱由校其实就明白了。 “我见过一次侯国兴,在朕的面前能说话,也不傻,他为什么会那么的没脑子,会蠢到如此地步?” “陛下,这还不算蠢,我见过更蠢的!” 陈默高轻声道:“陛下,先辈们都说了,初贫君子乍富小人,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这种人太多了。” “继续说,我听著呢!” “陛下,这种人也可怜,小时候吃苦太多了,受了很多罪,突然有天发达了,自然要告诉所有人他不一样了!” 陈默高咽了咽口水: “以前能忍的事情,想做不敢做的事情;以前看不起你的人,他们会吹捧你,巴结你,如今自然就……” 朱由校懂了,他在书上看到过,但他不懂为什么会判若两人。 朱由校笑了笑,忽然道: “殿试结束之后袁大人將任登莱巡抚,理军务,使持节视师海上,探子你选好了没?” “选好了!” “谁为首!” “苏堤!” “他可以么?” “可以,他有大儒般儒雅的外表,也有狠辣的心,东厂刑案司出身,他的反差绝对大,没有人会想到他是谁!” “功绩!” “归化城的大火就是他放的!” 朱由校疑惑道:“我听说人是余令杀得多,大火是刘州放的!” 陈默高低下头,认真道: “东厂做事有化名的习惯,他那时候化名刘州,刘州是他,他也是刘州!” “你们的目標!” “陛下,我们的目標是建奴的女婿刘爱塔,他现在替建奴镇守金州,我们准备从他身上下手,继而打入建奴內部!” 朱由校点了点头,脑子开始思考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如今的建奴在抚顺一带挖壕沟。 如此也就验证了自己当初的猜想,他们要蛰伏积攒力量,他们可能打草原,也可能对朝鲜动手。 更有可能是双箭齐发。 粮食不足是他们最大的问题,镇守蓬莱,扼守东江口岸,如此就能最大程度限制建奴粮食的进入。 可长城这边,林丹可汗现在还在要岁赐。 如今的林丹可汗狮子大开口,竟然拿建奴这个由头来威胁大明,张嘴就是五十万两! (ps:崇禎时期问崇禎要一百万!) 朱由校恨不得现在就派人去弄林丹可汗部。 他不是脑子一热,而是现在的时机的確是最好的时机。 如今国库空虚,辽餉一事让百姓苦不堪言,派兵动武若是一战而胜就可以解决问题。 就怕战事不明,再陷泥潭。 明日的大朝会要商议这个问题,如今朝堂的主流是“联蒙抗金”。 朱由校想不明白,朝堂都是聪明人,为什么想法却是如此的幼稚。 灭了建奴,恢復以前给草原各部送岁赐的日子? 见皇帝又开始发呆,陈默高默默的退了下去,信已经发出去了。 长安的“大儒”苏堤一定非常的欣喜。 他娘的,谁能想得到一个满手鲜血的东厂刽子手能教书? 问题是人家教的还真好。 若不是说出来容易被读书人骂,陈默高真想告诉那些仰著脑袋走路的读书相公。 教书育人,东厂也是可以的。 皇帝在发呆,久久都没说话! 宫女望著皇帝,她们认为皇帝肯定是和先前一样在想乳娘了,可这群人哪里知道客氏如今在洗衣服。 今后估计怕是出不来了。 长安的苏堤泪洒灞桥,他终於懂了离別是何等滋味。 先前时时刻刻想著重操旧业,如今圆梦了,可望著眼前的这一群孩子,铁打的汉子一边笑一边哭。 “先生,你还会回来么?” “会!” “先生,我会好好读书,去了京城我就去看你!” “好!” “先生,这是我娘做的乾粮,你拿著路上吃!” “好!” “先生,这是所有孩子家长筹钱给你打的酒,你路上喝!” “好!” “先生.....” 被人抬著来的苟老爷子颤颤巍巍的朝著苏堤认真一礼,身后的数百文人,官员全都真心实意的弯腰行礼。 苏堤嚎啕大哭。 这种发自內心的敬重是他这一辈子没有的东西,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获得別人的尊重。 如今...... 如今,就算死也值了。 “余令啊,你看看你,这都怪你啊,你为什么让我教书啊,我都说我不行了......” 苏堤不敢再待下去了,再多等一会儿,他怕他会抗旨! “走了,別送了.....” “我等为先生送別,祝先生一路平安,我等学子牢记教诲,克己,修德,习文武,我等恭送先生!” 孩子们的送別伴隨著钟声在长安激盪。 苏堤不敢回头,待衝出三四里地,他的哭声也大了起来,悲愴了起来。 “我也捨不得啊!” 第 70章 商议,商议,再商议..... “有些人害人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 后宫的园里,闷闷在讲野谈。 她讲的都是各种民间传说,奇闻逸事,说真也不真,说假也不假。 朱由检站在皇嫂身旁,又怕又爱听。 张嫣也是强装镇定,她也被闷闷口里各种奇闻逸事所吸引。 什么水里的水猴子,南山里的精怪,破庙里的哭声。 闷闷的故事让一旁的宫女都竖起耳朵偷听。 闷闷的故事来源於很多人。 沈毅爱讲宫里的那些鬼蜮伎俩,她的好哥哥余令爱讲摸金校尉,从南山里出来的赵不器爱讲山野精怪。 还有一个是门房老张。 老张当过土匪杀过人,他讲的故事都和破庙离不开。 他口中的那个破庙里能出现各种人,道士,和尚,算命瞎子。 “水猴子呢?” “水猴子啊,这个得问肖五,我可不瞎说,肖五当年游黄河,眼看都要过去了,被船夫当成死人给捞了起来!” “啊,游黄河?” “嗯,他是真的游了,长安大大小小的河他都游过,水猴子抓著他的脚想让他当替死鬼,他把水猴子按在水里大!” 朱由检瞪著大眼,忍不住道: “然后呢?” “水猴子被他打跑了,乡亲们以为肖五被拉去当替死鬼了,结果他人从下游爬了起来,听说脚脖子上有清晰的手爪子印呢?” “嘶……” “你见过么?” “我那时候还小,我哥应该见过,我哥说不像爪子印!” “那是什么?” “铁链子的痕跡!” “为什么是铁链子?” 闷闷压低嗓门幽幽道:“黑白无常索命呢!” “嘶......” 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座的几位除了朱由检没见过肖五,剩下的可是见过肖五. 闷闷这么一说…… 大家顿时觉得这就是真的。 故事其实就是小说,闷闷幼年就是在故事里度过的。 摸金校尉的事情闷闷不敢讲,因为盗墓这件事为世人不齿。 真要讲出来了会有麻烦。 可剩下的事情就没多大的忌讳。 大唐的唐诗,大宋的宋词,元朝的曲,大明的小说,每个朝代都有属於自己的特色。 大明的小说很多,也很有趣。 酒肆的伙计为了看小说自发的学习认字不是谣传,长安的识字率或许不高,在这京城就不一样了。 酒保都识字呢! 虽然识字和能写会算不是一回事,但认字这件事在这京城是真的很常见。 小说產业发达的根源就是底层百姓识字率的提高。 大户就別说了。 可大户毕竟是少数,京城的官多不假。 可再多也占据不了京城十分之一的人口基数,还是以老百姓为主。 有人写,就有人看,印书坊给作者润笔钱。 闷闷讲的这些故事在大明並不稀奇,主要是闷闷知道的多,知道的广,半真半假掺杂著来,让人爱听。 “还要,还要……” “不讲了,我准备回家了,要知故事如何,请听下回,故事是讲不完的,心里留个念想是最好的!” 望著故作老气横秋的闷闷,张嫣忍不住想笑。 “皇嫂,你让大娘子明日再来唄,就再讲一次,我只听一次就够了,对了,最好让肖五也来……” 如今的朱由检日子好多了。 张嫣进宫后就时常去看看他,张嫣知道皇帝和他的五弟关係好,爱屋及乌,她自然对朱由检多有照顾。 张嫣是才女,德行甚好。 如今她严格的按照长嫂如母的標准来对待朱由检。 见朱由检可怜巴巴的望著自己,张嫣对著闷闷笑道: “今日蜀绣我还不是很懂!” 张嫣的不懂是故意的,她的刺绣闷闷看了,很厉害。 只不过她学的是苏绣,风格不一样,走线也不一样。 “那我明日再来?” “好!” 闷闷出宫了,出了宫,见到了等候的蜀道三,闷闷才鬆懈下来。 她都不知道她在张皇后面前为什么会紧张。 “皇后好看么?” “当然好看了,秀女选拔连过“八关”选出的第一,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没有人比她好看!” 蜀道三看了看自己快和屁股一样的腰身痴了,她想不出这样女人还多美。 “別比,你是打小练武拿刀子杀敌的人,皇后是一国之母,代表著国朝,自然是万中无一,不是一类人。” “別说了,你越说我越难受!” “这是事实!” 蜀道三瘪了瘪嘴,忽然道:“没问客氏的事情么?” “问了!” “你咋说的!” “我没咋说,我自然不乐意了,客氏要是出宫了,我一定找人弄死她,我有我哥托底,她有什么?” “他有儿子!” 闷闷面带嗤笑,想著疼爱自己的大哥说的话,闷闷闭上了眼。 有儿子又能如何,先试试看能不能活著吧! 闷闷休息了一日又进宫了,余令也要进宫了…… 月底的朝会开始了,作为辅国之臣的叶向高站了起来,出队列陈述今日需要商议的主要的几件大事。 帝师之一的袁可立睁开眼看著余令。 上一次朝会他因身体不舒服没来,他不是故意请假的,而是真的年纪大了。 如今的他六十多了。 余令也在偷偷的看袁可立。 叶向高讲话吸引了余令的注意力,两人眼神对视因此而错过。 待记住了余令的脸,袁可立闭上了眼。 叶向高说话真的很囉嗦。 第一件事就是奢安叛乱。 他说这一次叛乱的根源就是当地土司不尊教化,部分流官胡作非为导致的。 平叛需要钱,可粮餉的钱多用於辽东。 第二件事就是林丹部岁赐的问题。 內阁群臣商议的意思是联蒙抗金,可做好这件事的前提是岁赐。 林丹使者说了,先给岁赐,再谈抗金。 去年秋,监军王猷带著四千两白银出使察汉浩特,林丹汗称病不见,藉此来提高价码。 第三件事就是余令的军功问题。 內阁眾人认为余令该进翰林院,在里面积累资歷,三五年之后外放为乡试主考或学政。 最后,根据能力授予学士之职,入內阁参与政事。 这个流程没有一点的问题。 不但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是所有官员都羡慕的升迁通道,这个升迁属於歷年鼎甲特有。 非鼎甲不入內阁是官场潜规则。 钱谦益如今就走到了第二步,他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 一旦他归来,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参与修撰《神宗实录》。 不要看这只是一个修书的活儿。 这个活儿非常重要,可以通过修书来接触大量宫廷档案与政务机密,走到这一步等於走到了权力的核心层。 叶向高想把余令留在京城。 第一件事讲出来的时候朝堂鸦雀无声,可关於余令的这件事讲出来群臣议论纷纷,羡慕者有之,不解者有之。 余令面容平静,他在猜叶向高要做什么。 这样升官的確快,可这个过程有的用三五年,有的用一辈子还在原地踏步。 是踏板,也是万丈深渊,政治,不是你把事做好就行这么简单。 叶向高平静的讲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小事,是关於客氏去留的问题。 群臣认为客氏非宫人,留在宫中不妥,应该赏赐些钱財让其回家。 三件事,叶向高讲了半个时辰! 在叶向高回到朝列之后,朝堂热闹了起来,少有人商谈第一和第三件事,全部都在议论第二件事。 余令默默的嘆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右庶子军功一事最后再议,朕很想知道诸位对草原各部的看法,岁赐一事是给,还是不给,要给,得给多少……” 朝堂闻言又安静了,谁都不愿在这事上多嘴。 “给什么钱,把岁赐的钱给我,我去灭林丹可汗,你们害怕草原各部,我不害怕,我一直想见见林丹!” “余大人慎言!” “我为什么要慎言,我当过土默特岁赐使,他们悬赏我人头,他们已经不是俺答可汗时候的他们了!” “可敢立军令状!” 余令闻言嗤笑道: “什么都不答应就逼著我立军令状,听不懂人话么,我的意思是不给岁赐,一个钱都不给!” 眾人又不说话了,畏战,怯战,已经成了他们下意识的行为。 在他们的眼里余令又多了一个骄横的词条。 更加的认为余令能打败建奴纯属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如今,在朝堂大放厥词。 “诸位臣工,近年来九边盗匪不断,白莲又有死灰復燃之跡象,新乱未平,旧乱又生,可有良策?” 朱由校的话在大殿內迴荡,更显得朝堂安静。 自大明立国以来就一直在处理白莲教的问题。 处理了二百年,这个问题依旧没处理掉,可见这个事情的棘手。 朝中人都清楚,不是白莲教死灰復燃,是边关之地百姓活不下去了。 朝堂这些大臣都喜欢做那种简单,功劳赏赐又高的活儿,清剿白莲教这个事,没有人愿意去做。 姜布政使都被白莲教所杀,谁知道他是真的被白莲教所杀,还是得罪了地方边军呢?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发生过很多次。 贵州当初不就是这样,鬼怪索命,死了那么多主官。 去那鬼地方,这是嫌命长。 见臣子又不说话,朱由校笑道:“让右庶子去三边如何?” “任何职?” “三边总督可行!” 朝堂瞬间炸锅,哪怕这个活儿他们不愿意接,但他们也不愿意让余令去做。 年纪轻轻就三边总督,岂不是显得自己这些人无能? 朱由校面容平淡,望著眼前的臣子,他想到荷池,眼前的绿绿,很像那些彩鱼。 “陛下,布政司缺人!” 温体仁见所有人都看著自己,淡淡道: “陛下,代布政司布政使一职即可!” “不可,臣觉得不可,余令太年轻,需要歷练,需要沉淀!” “你们不举荐,我推荐你们又说不行,那你们说说,这事让谁去,一直在这里磨嘴皮子么?” 温体仁正义凛然,他现在需要趁热打铁,不管余令是去南京也好,去九边也罢,只要把余令赶出京城就够了。 余令得罪的那些御史一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这是人脉,这是名望,这是为官一途不可缺的助力。 “余大人,你愿意去么?” 见朱由校望著自己,余令摇了摇头: “陛下,臣想去翰林院!” 翰林院的人闻言猛地抬起头,钱谦益走了,能正常和余令说话的人走了,余令真要去了翰林院..... 一言不合抠人嘴谁来阻止他。 余令这么年轻,国法背的滚瓜烂熟,动不动用祖制压人,真要落到他手里,谁来阻止他。 “陛下,臣认为温大人的提议很好,余大人年轻,敢打敢拼,比任何人都合適!” “臣复议.....” “叶大人,你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见皇帝把问题拋给了自己,叶向高努力做到平静且淡然。 他一直觉得余令不该去九边之地,可那是他的想法,他不能说,说出来才是大问题。 “陛下,还需內阁票擬!” “哦,那就由內阁商议吧,咱们商量第一件事吧.....” 余令也没觉得在朝堂听出点什么,可一晃一上午就过了,本来时间可能更久的,在昏倒三个人之后速度加快了很多。 朱由校良善,免去了昏倒臣子失仪之罪,反而哭了一通鼻子,他认为都是他的错。 朝会结束,群臣依次走出,余令看著叶向高,快步走了过去。 “叶大人!” “余大人!” “感谢叶大人的提携,小子感激不尽,想略备美食聊表感激之情!” “余大人客气了,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叶大人有所不知道,得贵人告知,我知一物大人觉得喜欢,没牙也可以吃!” 叶向高笑著望著余令:“何物!” “杨万里御史大人说叶大人最喜吃烤嫩羊!” “嫩羊?” 边上的河南官员一愣,隨后脸色大变,望著余令那张纯真的脸,他拔腿就跑,他是真的害怕了! “对,烤嫩羊~~~” 第71 章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叶向高知道余令在骂他。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知道余令在骂他,他还不能主动的挑破这件事。 因为余令给人的感觉是真的来请自己吃烤羊的。 挑破了,余令自然不会承认。 余令只要一口咬定他就是请自己来吃烤羊的,他就贏了。 这就是最不要脸的的阳谋,把自己给骂了,自己还不能去还嘴。 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叶向高才发现余令是真的討厌。 进了內阁的叶向高开始想杨万里是谁。 他知道余令嘴里的杨万里肯定不是宋朝的那个,可是哪个他猜不出来。 他哪里知道,余令说的杨万里其实是袁万里。 余令不会傻到把袁万里卖了。 叶向高要是知道是谁,轻轻鬆鬆就能把袁万里调回来。 以袁万里的性子他一定会开开心心地回来,他这人倔,比青春期的孩子都倔。 所以就搞了个假的,让你知道是谁,又让你不確定。 內阁眾人开始商议余令的军功问题。 翰林院的人来了,也不走,见这群人都看著自己,叶向高知道这群人是怕余令真的去了翰林院。 “叶大人,御史台挺好!” “放屁,一个状元不去翰林去什么御史台。” “御史台好,余令的嘴巴厉害。” 左僉都御史左光斗闻言猛地扭头。 隨著他转头,韩戈广、赵南星、杨涟、郑三俊等身居要职的这些人也都抬起了头。 叶向高嘆了口气,伸手结束了御史和翰林院的吵闹。 他明白,既然余令再次拒绝了东林拋出的善意,那余令就不能留在中枢。 这样不受控制的人是不能和自己一起的。 叶向高知道,可他的那些猜测他不能说出来。 余令入翰林院,哪怕这个时候压著余令,可问题是在座的各位肯定是活不过余令的。 余令只要熬死这群人。 他终究会出头。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前面的对余令的压制就会变成余令对眾人的清算。 最难受的是余令似乎和皇帝关係很好。 从神宗到现在的天启,余令走的每一步都极其的踏实。 翰林院存在的本身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相当於是位於皇帝眼皮子底下。 詔书的起草、国史的编修,天然的亲近皇帝。 叶向高现在非常矛盾。 “咱们就按照朝堂议论的方向来安排余令的官职,官场熬资歷是应有之义,他因战功居高位也是应有之义!” 郑三俊皱著眉头道:“叶大人的意思是?” “三边总督不可能!” 赵南星看了一眼叶向高,他觉得今日的叶大人心事特別重。 推荐余令入翰林院这件事眾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很想知道叶向高是如何想的。 在东林派系里,叶向高是温柔派,那赵南星就是激进派! 赵南星忍不住轻声道: “自刘敏宽刘大人辞官告老以后三边无总督,自辽东一事的传开那边的异族蠢蠢欲动,从国朝的角度而言三边总督不可缺!” “何为异族,草原土默特,又或是其他?” “回贼!” 眾人闻言一愣,这个问题其实由来已久,而且不是小问题。 可以说是这群人对边境的危害比土默特部的危害更大。 他们需要强大的武力威慑。 神宗四十三年,套虏和回贼勾连犯边,缚官杀人,殆及万人,这群人杀知县,劫监狱,剽掠乡落。 这是其中的一件事。 从永乐八年开始到现在,有文字所记载的回贼多达数十起,不被记载的数不清。 都说白莲教怎么都平不了。 三边的这些人危害不比白莲教弱。 “所以,我个人认为既然要放任余令去地方,这里明显是不错的地方,余令不比我们,他年轻,有大把的时间!” 赵南星的话很平淡,可眾人却是听懂了! 九边之地多荒芜,百姓刁蛮,军户木訥,领兵之人骄横且贪慾沟壑难平。 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却是折磨人的好地方! “去看看长安发来的摺子吧,看看长安发生了什么!” 眾人闻言忍俊不禁,一直不爱笑的左光斗都笑了。 长安的摺子这些人其实都看了,上面的不知所谓四个字算的上中肯,可以说是好评。 因为长安发来的摺子没写什么祥瑞! 大明这么大,每月送到中枢的摺子堆积如山,摺子里写什么都有。 祥瑞,异兽,求雨,神童,甚至还有拾金不昧…… 不是眾人不信长安的摺子。 问题是地方发来千奇百怪的摺子太多了,还有写数万字,厚厚的一本,总结出来就几个字…… 给皇帝问安。 至於其他的就別说了,有的臣子升迁无望,年纪又大了,这些人把摺子当小说来写,来教人治国。 言之確確,好像不按照他说的做,天要塌了一样。 长安这样的摺子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上个月,琼州的摺子送来了,地方官员还不知道换了皇帝,他在这摺子里写了去年冬天海南下雪了这件事。 这些对比下来,眾人如何敢信长安的人定胜天! 这事也不用去跟余令求证,就算去了余令一定会说这是真的。 官员连天上飞的神仙都见过,人定胜天算什么啊。 红丸进宫的时候不也是说可以治百病的仙药么? 此时此刻的叶向高突然觉得是自己越老越谨慎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真的想多了,有些杯弓蛇影了! “那以军功来论,三边总督?” “不妥,三边总督是陛下说的,陛下不懂,我们还能不懂么?!” “那大家的意思是?” “总兵一职位就很好了,总兵以下的职位刚好能把客军军功算完,如此一来国朝也不算亏待有功之士了!” “票擬吧!” “赏赐一事呢?” 汪文言喝了一口茶,闻言笑道: “客军好处理,勛称可以高一些,钱財赏赐优厚些,也好让大家看到国朝对待將士之心,赏赐就按照戚家军和白杆军的標准来!”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有了参照就好做,客军最好办了。 不光在他们的眼里,在朝中所有人眼底客军就是客军,钱財给多些可以,实权之职就別想了。 如果说辽东铁骑自私…… 不如说是朝中这群人造就了自私的辽东铁骑,他们为大明卖命,到头来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兵部不打点好,他们就会让你一直等著…… 兵部和吏部户部一样,小吏多,不把他们先餵饱,你的功勋永远压在最下面。 你一个外地官怎么玩的过? 等著,等著,等著,让你一直等著,阎王好见,小鬼是真的难缠。 无奈之下…… 无奈之下只得去找棵大树,拜个山头。 有个在朝堂里说得上话的在前面顶著,也不至於卖命了,连个赏钱都没有。 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是从文官掌控兵部开始,五军都督府没了当初的权力。 真要细说,那还得是土木堡! 朱厚照倒是想改变,可惜就差了一点点。 如今的朝堂是你若想得到军功,就得听我的;听我的,军功给你,人给你! 官场的那一套虚偽彻底的腐蚀了將领的心。 左光斗闻言皱著眉头道: “余令是先皇钦点的右庶子,咱们也得照顾下陛下的意思,总兵一职不算埋没他,大家觉得呢!” “如此就让陛下来决定吧!” 眾人觉得这个好,功勋已定,一个贰官或是一个勛贵让陛下来定夺,也不至於太让陛下难堪! 眾人达成了一致,余令离开在这一刻已经成了必然。 翰林院的几个“代表”也鬆了口气,只要余令不去翰林院,余令去哪里都行。 去一趟户部死了几十人…… 这要是去翰林院,不敢想…… 余令这样的其实算好的,军功能到手,太常少卿王绍徽一直想谋求个巡抚的职位去地方干事情…… 结果被魏大中狠骂,王绍徽被骂的主动辞官。 如今势力越来越大的东林人不知道...... 他们这种排除异己,任人唯亲的做法是让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可敌人却是越来越多。 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绍徽是自己辞职了,可他並未从京城离开,不知道怎么的就搭上了魏忠贤这条线。 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东林党人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 地方的不同也划分出了派系,大家其实也都有各自的小算盘,改良派,夺权派,对於某一件事的处理他们也会吵。 朝堂里混的都要一百个心眼。 晚间天黑余家就来了客人。 余令手指摩擦著纸张,望著眼前的客人不得不感嘆这些人手眼通天。 票擬才出来,这人就把內阁票擬的结果给搞到手了。 “你不討厌我?” “討厌你,但在你和他们之间我其实更討厌他们,你打的那些人其实是该打,事情的原委我清楚!” 望著眼前说“大实话”的刘廷元,余令笑了。 余令知道他这是来招揽自己的,希望自己和他们一起来对抗东林党。 可余令实在不想参与这种鸡毛蒜皮的权力斗爭。 刘廷元能有今日只能说是活该。 神宗四十五年,刘廷元与齐党领袖亓诗教等浙党臣子把持朝政,將东林党、秦党诸反对他们官员尽皆贬斥。 俗称丁巳京察案。 如今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东林党成了当初的他们,然后开始做他们当初做的事情。 所以,都不是什么好玩意,都想著手握权力,握更大,更多的权力。 “谢谢刘大人的告知,我余令心善且自爱,君子群而不党!” 刘廷元闻言有点反胃,可还是忍著性子道: “你还年轻,切莫.....” 余令摆摆手笑了笑,淡淡道: “朝堂里的事情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我不喜欢搞这些。” “余大人就真的不考虑下么,一个总兵你就甘心?” 余令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斗来斗去有什么用? 奢安已经造反了,晋地白莲教,闻香教也开始了。 等那些反王一来还不是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贡献家財。 “我还年轻,我觉得可以,我忠君爱国,我爱大明的天,我爱大明的百姓,我爱......” 刘廷元嘆了口气,喝完茶转身离开。 他觉得余令不是有点疯。 望著刘廷元离开,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这年头说真话也没人信了,谎言倒是乐此不疲,这狗日世道!” 等京城的天彻底的暗下去,刘廷元回到了自己的精舍內,见眾人都望著自己,刘廷元摇了摇头。 眾人齐齐嘆了口气。 “余令说君子群而不党!” “他余令傲气什么,还君子群而不党,如此说来我们都是小人了,是党而不群了,他的亏还没吃够么?” “就是,老夫吃的盐比他说的话都多。”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他还君子,我们这把年纪,比他知道什么才是君子!” …… “听我一句,诸位,听我一句……” 刘廷元看著发怒的眾人,见大家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吵闹声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余令的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如果是傲气十足的人也就走不到今日!” “刘大人,何以见得!” “我们要相信钱谦益的目光,我们要相信神宗的眼光!” 见眾人不说话了, 刘廷元幽幽道: “既然余令不愿意跟我一起,那我们为何不主动去找余令,我们和他一起呢,他是状元,不丟人!” 眾人闻言一愣,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可大家心里还是不舒服,向一个晚辈低头实在抹不开面子。 可如今他们没得选,再不找个能扛的住事的…… 他们这帮子人要么回家养老,要么去海边钓鱼,要么去北面放羊…… 都这个岁数了,真要被贬了,十有八九死在路上,狡兔三窟,全家老小可不能死。 “为什么是余令?” “在前几日,魏公公来找我了,你们呢?” 眾人低下了头,慢慢的点了点头。 刘廷元在屋里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死皮赖脸的贴余令人家好歹是个状元,不丟人,可若是选择了魏忠贤......” 刘廷元幽幽道:“今后史书,我等就是阉党了!” “诸位,你们愿意当阉党么?” 第72 章 没开玩笑 “中了,中了,我家少爷高中了……” 一把铜钱撒出去,围观的孩子欢呼著扑了出去。 京城迎来了会试的放榜日。 今年的放榜比上一次快了两天,对於考生来说,这减少的两天等於减少了两年。 因为,等待放榜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卢家早就钱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安安静静的最上层只有卢家人和闷闷几个,下面的街头全是人。 要不说人家卢家有眼光呢! 早在十年前人家就盘下这个地方,这些年靠著这个位置不但把当初的本钱赚了回来,还一直在盈利著。 这位置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身材精瘦的二管家在下面人群里拼命的往前挤,一直挤到最前面,盯著榜单使劲的找自家少爷的名字。 待看到自家少爷的名字,他猛地举起手臂,挥舞起准备好的红绸。 红绸摇盪,站在高处的眾人长吐一口气,然后就是扯著嗓子发出开心的吼叫。 闷闷也忍不住欢呼了起来,望著卢象升的双眼是满满的倾慕。 卢象升绷著脸,长袖遮掩下的小拇指抖个不停。 掌柜的大喜,跑到大门外,带著伙计齐声大喊: “本店再添文曲星,恭喜卢老爷高中,今后三日凡是在本店消费的客人,免费送酒水一两,烤鸭一只……” 望著恭喜的人群,掌柜的咧著嘴傻笑著,自家少东家高中了,今后店里的生意自然越来越好了。 卢象升高中了,卢家大掌柜在请示了闷闷之后开始给大家发赏钱。 眾人的高呼声刺破了屋顶。 钱多钱少无所谓,这彩头可是实打实的好。 这个钱不能,得留著,打个小小的手鐲给小辈最好。 带著文气呢。 有人喜,就有人忧,悲喜不同,也不通。 望著自家嚎啕大哭的书童,宋应星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朝下榻的酒肆走去。 恩科不中,己未年不中,如今的天启元年也不中。 此刻的宋应星再次想起了那一日余令说的话。 他相信余令不会拿这个来骗自己,他也不信市面上关於余令的那些传言。 他虽和余令一起考过试,可他只能和余令有同窗之谊。 年兄年弟算不上,只有一起考上了才算是年兄年弟。 哪怕彼此的地位悬殊,可余令对自己却並未高高在上。 “关学真的不適合考试么,文无第一,为何却有门户之见,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 宋应星的喃喃自语没有人听得到,就算听到了也会嗤之以鼻。 如果高中了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如果没中,那就是学问不行。 中第的人少,落第的人多,今日的京城失意的人很多。 今日的盛会余令没在。 今日的余令在城外的营地里忙碌,军功终於下来了,眾人的赏赐也下来了。 望著礼部和兵部擬好的官职,余令觉得朝廷这次很大方。 校尉这个官职给了三十多个,余令只要写上名字,兵部就可以去准备校尉官职所需的东西了。 把总一职位也给了七个。 这个职位说实话有点少了,余令想了好久也没想到如何分。 余令忍不住想为什么不给八个,只给七个。 怎么算都得少一个人。 想了一会儿后余令破口大骂,营地里的兵部和礼部眾官吏听见了骂声也不吭声,像个聋子一样装著听不见。 生怕余令把这个事怪在他们头上。 不得不说朝中官员就是心眼子多,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著给自己添堵,非要在自己这群人里埋根刺。 问题是还说不得。 文书里写的很清楚了,把总职位就这么多,按照戚家军的赏赐来。 如果有不满,地方治理官员可以给几个来调度。 文官是很不错,问题是军中能写自己名字的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人。 王辅臣今日很开心,把总什么的他不想要,他就想当个从七品的地方县令。 当个县令是他的梦想。 因为这是他理解的文武双全。 如今他是圆梦了,咸寧县的县令终於落实了,不像以前有名无实了。 哪怕咸寧县狗屁没有,可他还是开心。 不光他这么想,小肥也是这么想的。 “哥,把总我不要了,你也別为难,你给谁我心里都乐意,可周至县的主簿一职你得给我,我去种土豆去!” “这个是什么字?” “春天的春?” “蠢啊,这是个蠢货的蠢字啊!” 小肥望著地上那个的字,挠了挠头,憨憨道: “哥,你再写一个吧,这个比划有点多,有本事你写十个笔画以內的字!” 余令在地上划了三次,小肥愣住了。 王辅臣觉得有趣,伸著脖子瞅了一眼,拉著满脸好奇的赵不器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跑,生怕赵不器挨打。 “这一个人加一个一根本就不是字!” “还不是字,跟我读,挤~一~挤~,念亼啊,第二声的亼啊,谁告诉你它不是字了,谁告诉你它不是字了!” “我想当主簿!” “不行,你不认识字!” “你不是常说屁股决定脑袋么,等我当了主簿,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你说的这些我自然就会去学的!” “说说为什么吧!” “威风,能让我娘开心,而且戏文里也说了,千古猛將吕布早年效力於丁原时,被任命为主簿!” 余令彻底无语,不能说小肥的想法不对。 人家吕布是文官没错,可人家吕布认的字绝对比小肥要多的多。 在三国时期的主簿一职肯定是有文化的。 陈琳、杨修均都曾当过主簿。 “我建议你好好的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么简单!” “哦!” 肖五见余令跟小肥说完了话,快步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哥,我也想当个主簿,武功县的可以,我走路去衙门!” “滚!” “好吧,我不走路,我骑马,哥,你说话啊,哥,跑什么啊....” 余令骑著马回到家,军营的事情不著急,安排给王辅臣就行,道理既然说不通就用拳头。 打一顿就好了! 小老虎来了,他又买了一大堆的礼物,木马,竹蜻蜓,泥陶,拨浪鼓、陶响球...... 就连各种风箏都买了七八个! “他们才这么大一点,能玩这个?” 小老虎望著懒散的余令,坐在余令身边,认真道: “你我小时候没玩过!” 余令接过茶碗握在手心,想了很久才喃喃道: “我又要走了,这一走怕是要走好远好远的路,下次见面......” “这是你小时候念叨的鱼膾,如今开春鱼肉最鲜美,我特意去了你小时候看著吞口水的那家,尝尝!” 鱼膾余令其实不喜欢吃,那时候吞口水是因为看见什么都想吃。 因为没吃过,余令想尝尝罢了,谁料小老虎以为自己最爱吃。 见余令皱著眉头嚼著鱼膾,小老虎疑惑的往嘴里塞了一块,不解道: “还是以前的味道啊,你不喜欢了?” 余令笑了笑,开始大口的咀嚼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里酸涩的厉害,这一別只有余令自己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一別,今后诸事余令就不打算用嘴皮子说话了。 见余令狼吞虎咽,小老虎瞅著余令道: “小余令,小的时候想长大,长大了后你我却聚少离多,魏忠贤这个事你还没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见余令动作一顿,甚至不敢抬头,小老虎喃喃道: “我知道你和所有人不一样,当魏忠贤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想,在想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老虎眼里突然有了光,望著余令道: “我看了很多书,查了很多书,只有乌思藏里佛经里有活佛转世一说,你就是对不对?” “算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老虎眼睛瞪的大大的:“哦,那你怎么在那时候就知道那么多!” 余令觉得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可依旧得回答,余令抬起头认真道: “老虎,离魏忠贤远点,他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一定要小心他!” “你到底在怕什么,小时候怕,如今你这个地位了怎么还在怕?” 余令苦笑道:“我其实也说不清楚,如果我说在不久之后大明会亡国你信不信?” “信,从三皇五帝到现在,史书里写的清清楚楚,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如果是异族呢?” 小老虎不说话了,他不由的看向了北方,他知道余令在怕什么了。 小老虎不相信这是真的,可余令的话,他信。 “我能帮你什么么?” “好好的活著,等你看到我哪日若不带刀了,咱们兄弟就可以圆小时候的梦了!” 小老虎眨眨,故意道:“我若死了呢!” 余令认真道:“那时候我不是余守心了,我会让这京城的血没过脚踝!” 王承恩眼眶一红,喃喃道:“別犯傻!” “真的,我不开玩笑!” 小老虎笑了笑,推了余令一把,笑道: “不跟你说了,耽误我看儿子的时间!” “昏昏,昏昏,哎哟,还有小奴,我的小宝贝,走走,咱们放风箏去!” 余令一口饮尽杯中凉茶,喃喃道: “我真的没开玩笑~!” 第73 章穷御史,御史穷 天还没亮,小老虎就起来了。 躡手躡脚的穿戴好后,他回过身,见孩子睡得安稳,他忍不住亲了一下,孩子昨晚是跟他睡的。 即使捨不得,也要离开。 “走了啊!” “嗯,好好的!” “好!” 屋门开了一条缝,很快的掩上了,小老虎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街头,这条打开的缝隙又轻轻地合上。 “大哥其实是最捨不得的!” 余令点了点头,小老虎怎么捨得离开,昏昏成了他的全部,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我们还会回来的!” “咱们把大哥接走不行么,咱们家也不缺大哥这口吃的,回到长安再买一个宅子,昏昏大了也好说!” “他答应过刘淑女,要帮她,照顾好她的儿子!” 茹慈轻轻嘆了口气,宫里的事情乱糟糟的。 刘淑女成了出气筒被光宗气死,当今皇帝的生母被光宗身边的李选侍折磨致死…… “宫城里没有感情。” 茹慈打开了话匣子,见大家都没起,忍不住道: “你去辽东拼命,就因为你不站队,朝中臣子排斥你,这根本就不像话!” “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谁说,大朝会结束,教闷闷苏绣的何家娘子就知道了,她告诉我的,你想想她都知道了!” 余令闻言彻底无语。 朝堂上的事情搞的民妇都知道了,可见朝廷某些官员是真的把朝堂议事不当回事。 一定是在喝酒的时候堂而皇之的议论。 这还杀建奴的探子呢? 以后这活儿也別做了,探子根本就不需要收买官员,只要蹲在人多的地方拿个小本本记著,送回去就行了。 “这事不说了,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不用太在乎这些!” “我不在乎,我只是心疼你,你们男人去搏命,该有的没有就不说了,连最起码的善意都没有,我心里不舒服!” 余令牵起了茹慈的手: “走吧,准备收拾东西吧,我想老爹了,咱们过的好就行。” 茹慈见自己的男人依旧雄心满满她心里不免开心。 她就怕这些有的没的来消磨自己男人的心气。 因为这都是齷齪事。 堂堂朝廷命官不想著去办事,反而像那街头流痞一样。 他们所有的行为综合起来就是 “跟我混”,你不跟我“混”就赶紧滚蛋吧。 就怕自己的男人在这里想不开。 宋应星才多大,这才几日没见,耳边就多了一缕白髮。 都说落第对考生是一种折磨,可没想到会这么的煎熬。 天慢慢的亮了,乾清宫又响起了锯木头的声音。 这几天的朱由校都起的很早,夜里也睡的不怎么踏实。 內阁的票擬来了,大朝会上的三件事最终结果也出来了。 岁赐一事的结果是给,但金额得商议。 过往岁赐的摺子朱由校看了。 没有人教他怎么看,都是他一点点的拆开了看的,草原部每次都是狮子大开口。 其实给的不算很多。 问题就出现在上面,草原各部和大明做交易时都会有幕僚,幕僚都是大明人,他们无比熟悉办事流程。 草原各部要的其实不是钱。 他们要的钱越多,最后这钱还是会掉,最后还是流向大明,进入那些商人的口袋里。 所以,他们要求的是多开互市,增加交易,增加交易的物品。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面。 商人们会通过频繁的互市,偷偷的把粮食,铁器运出去做交易。 其实这才是草原各部的最终目的,有粮食可以增加各部的凝聚力,有铁器就拥有了武力。 他们爱钱,可他们对钱又爱又怕。 在摺子里朱由校发现,大明这边聪明的商人会通过金银来控制草原的物价从而达到利益最大化。 草原那边的幕僚也发现这个问题。 所以,他们就要求开互市,以物换物来做交易。 钱其实不是大头,大头就在这里。 商队一进草原,大明就管不到了,也看不见了,粮食去了哪里也无从得知了,这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朱由校觉得这里定然藏著巨大的利益网。 朱由校很想派人去查,可他手底下没人,没军权。 唯一可以用的御马四卫才堪堪数百人,也正因为只有几百人…… 朝中群臣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件事就是余令的问题。 朱由校不想让余令去当总兵,这个职位看似荣耀,可並不是什么好差事。 从辽东战事就看的出来,这里面已经烂掉了。 熊廷弼先前的摺子朱由校看了,广寧总兵孙得功旗下兵力虚报,明面上说是有三万人,能上阵杀敌的只有八千。 也就是说有两万多人吃空餉。 空餉的这个钱不是广寧总兵孙得功拿去了,不是所有的总兵都是李成梁,地方总兵没胆子搞这么大。 总兵上头还有可以隨时弹劾他的巡抚,督抚。 根源其实还是朝廷没钱,开始的时候地方虚报人数是为了粮餉。 他虚报一万人朝廷或许能给五千人。 实际上他手底下就刚好是五千人。 如今坏了,这么做不是秘密了,成了一条巨大的贪污线,成了烂泥潭,一头扎进去就別想出来。 要想在这上面做点事,比上天还难! 朱由校知道这是一个坑,可知道了他也没法去说,说了也改不了。 对任何人来说这的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位置。 这个就跟大明的县一样。 上县知县从六品,中县正七品,下县从七品,同样是县,上县有官员抢著去,边陲下县他们看都不看。 现在的总兵爱去辽东。 李家要倒了,罪责已经定下了,李家一倒,那里的將领將处於“群龙无首”的地步。 去了就能接摊子。 身子微微发汗,朱由校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扭头想喊魏忠贤传膳,定睛一看,魏忠贤又跪在那里,他知道魏忠贤要做什么,也明白他要说什么。 “传膳吧!” “是!” 魏忠贤站起身,弓著腰缓缓地退下,他知道皇帝还是不肯原谅客氏。 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让皇帝不喜欢。 可在那些年客氏对自己还算有恩情。 皇帝赐自己名字忠贤,就是希望自己对他忠心且有贤德。 所以在这件事上哪怕自己这么做会让皇帝不喜。 可若不做,就会让皇帝更不喜。 魏忠贤知道陛下还是念恩的,群臣的意思是让客氏出宫,可如今的客氏依旧在宫里,只不过在另一个地方罢了。 不让出宫,其实就是在保护。 客家和侯家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在宫城里她能好好地活著,只要出了宫城,她的命可就不是她说的算了。 东厂那边有消息传来,有人把郑家人聚在了一起,专门等著客氏。 臣子还是会玩,用最恨客氏的郑家人来搞客氏。 郑家人知道这是个坑,可他们愿意跳。 侯国兴真他娘的没脑子,让有婚约在身的娘子给他做妾? 都这样了人家不弄他才怪! 他侯国兴真的以为他是《忠义水滸传》里面的高衙內啊,看见个好看的女人就想娶回家。 得罪了人就算了,还偏要作死的问別人知不知道他侯国兴的母亲是谁? 伺候皇帝吃完了饭,趁著皇帝消食,魏忠贤离开了! 浣衣局的客氏还没吃饭,一大早就开始洗衣服。 这个活儿好像永远都做不完,她都不明白哪里来的这么多衣服。 望著边上淘洗衣裳的水盆里出现了一团黑影,客氏猛地抬起头。 “忠贤,忠贤,你给陛下求情了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已经改了,不要让我在这里了……” 魏忠贤挽起袖子蹲下身子,帮著客氏把水盆里的湿衣服脱手拧乾。 “宫里是最安全的!” “他们敢杀我?” “敢,我说了,你我身后並无大族托底,全都依仗著万岁爷,出了宫,你客氏还是你,我也是我!” “救救我吧,我改,我改……” 魏忠贤烦躁的把手里的衣服扔到淘洗的水盆里,大声道: “你为什么要把万岁爷与臣子的对奏告诉宫外,你为什么要对皇后耍长辈的威风?” “晚了,现在什么都晚了! 你知道么,皇后这几日一直在邀请勛贵家的当家娘子进宫,这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在拉拢关係!” “什么意思?” “求陛下,不如去求皇后,如今的后宫將会以皇后为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你的错,是越界了!” 客氏呆呆地看著水盆喃喃道: “我就没有一点功劳么?” “有,朝中臣子包括万岁爷从未有一个人觉得你没功劳,他们都承认你抚养照顾万岁爷的事情!” “那我,那我怎么办……” “不说了,万岁爷消食要结束了,我要跑回去了,你若想明白就去多求求皇后,陛下那边我继续给你说情!” “忠贤,救救我吧!” 魏忠贤嘆著气跑开了,客氏低下头望著水盆,水盆里是她那张沧桑的脸。 挪开脑袋,水盆倒映著朝霞的天。 她好像明白了,可现在好像明白的晚了! 魏忠贤回到乾清宫朱由校刚好消食完毕。 “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陛下,这几日已经收缴贪污银钱十九万两!” “多少?” “十九万!”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办了几个在辽东贪污的御史,就得赃银十九万。 “穷御史,御史穷,真好,真好啊.....” 第 74章 破局之法 魏忠贤都开始搞钱了,朝堂里的人还在斗。 朝臣把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作为政治斗爭、排除异己的工具。 有朝会在朝会吵,没朝会在內阁吵。 美其名曰是为了皇帝,本质却是为了清算。 如今的京城每日都有官员因为各种事情出事。 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 派別的爭斗不论人,不论对错,只论门户。 很多有能力,有本事,真心为大明好的官员在这种拉帮结派的爭斗下枉死,大量的时间都用在派系斗爭上。 国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清算你! 东厂的人一声不吭的办著案子。 杀人的事情东厂做,好人他们来,如此配合心照不宣。 就算最后翻案,那也是东厂杀得人,跟他们没一点关係。 东厂也乐意被朝臣利用,东厂在慢慢的积攒权力。 都说一叶障目,朝堂里这些聪明人如今也被眼前的权势迷住了眼,看不到东厂的崛起。 身为局外人余令看的清清楚楚。 这种事情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 余令知道,自己是看不到东厂反客为主的那天了,因为自己要走了。 隨著赏赐的陆续送达,所有人都知道京城边上的秦军要回家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次,最捨不得余令这群人的竟然是那些菜农。 他们的菜虽然是低价卖给营地的这些军汉。 可这个活儿却让他们赚到了钱。 薄利多销,比挑著担子去京城里买更赚钱。 如今,这些爱砍价,但又从不拖欠菜钱的军汉要走了,捨不得是必然的。 这样的生活今后不会再有了。 “孙大叔啊,五日之后就別送菜了,我们要回了,你给其他人说一下,我身份不便,就不一一的通知了!” “知道了,王大人放心!” 要回家了,王辅臣很开心,甚至有些窃喜。 他可不是想回去那么简单,他回去是要完亲的,知府衙门里赵通判的女儿。 前年从长安离开的时候她才十七岁。 想著令哥说的那些话,王辅臣也觉得年纪大一些完亲最好。 如今要回去了,亲事自然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个亲事知道的人不多。 长安老童生苟老爷子牵的线搭的桥,那娘子王辅臣见过,很恬静,性子如她给自己做的百纳底布鞋一样沉稳。 个子不矮,人也很壮实。 王辅臣就喜欢这样的,大大方方的就好,娇滴滴的就完蛋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哭那种打死不能要。 军营在收拾,余家也在收拾。 兵部很客气给客军这边说了些话,京城这边的粮草不多还要供应辽东。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得走了。 家里养的鸡让茹慈很捨不得。 家里的鸡有一部分是先来京城老叶养的,另一部分就是茹慈养的,家里有孩子少不了这些。 鸡汤,鸡肉,鸡蛋羹..... 今天买一个,明日买一个,一来二去就养了一大群。 如今好多母鸡抱窝了,著急的已经成了鸡妈了。 余令数了一下,如果这些小鸡都活著长大的话,家里將会有两百多只鸡。 小鸡多了,黄大仙也不请自来。 肖五这几日在蹲黄大仙,他准备抓一个给五月和闷闷玩。 闷闷又进宫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进宫。 宫里人喜欢她的故事,闷闷也喜欢讲故事带来的成就感。 她讲的故事,家里人都听的不爱听了,因为都听了好多回了。 昨日余令给他讲了黄大仙討封的故事,闷闷估计今日会去讲这个。 別看皇宫金碧辉煌,里面的人也信鬼神。 他们甚至比外面的人还痴迷。 家里除了鸡多,狗也不少,看家护院少不了它们。 它们警觉,上一次贼人翻墙就是它们先发现的。 茹慈的意思是带几条狗回去。 余令也准备著离別前最后的事情。 苏家得去,那些因为萨尔滸之战有子嗣长眠在辽东的锦衣卫各家也得去。 京城这么多官吏,余令也就和这群人合得来。 才从许家出来,余令就看到了魏忠贤的那张脸。 “余大人,万岁爷知道你要走,捨不得,已经命人准备了宴席,奴婢出宫就是来请余大人进宫的!” 余令点了点头,扭头对著送別的许大人道: “僉事大人留步吧,晚间的小聚怕是不成了,劳烦告诉他们別等我了,我要进宫去吃好吃的了!” 许显纯闻言莞尔,朝著余令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余令忽然回头道: “念哥的仇我会报的,不砍下奴儿的狗头这件事不算结束,我离开京城后,余家这摊子还请你多去看看!” 许显纯拍了拍胸口,大声道: “放心,你回去也给老叶交代一下,有事不要怕麻烦,直接来找我就行,京城的事找我就对了!” “走了!” 余令走了,走的时候挺不舒坦。 许显纯家的老二许念死在辽东,死的时候十六岁,对许家而言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许家老大学文,老二许念学武,这是一个大家族最正常不过的安排。 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显纯就这两个儿子,他最爱的就是老二。 因为老二最像他,武艺很不错,心思也活。 许显纯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小儿子去草原砍了十个韃子头。 自那以后许显纯就有意把自己的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这个差事传给他。 这事若是搁在別人家难如登天。 可对许家来说不是很难。 许显纯是嘉靖駙马都尉许从诚之子,许从诚享岁禄二千石;她的母亲也厉害,是嘉善公主。 他的大兄许显忠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轮到许显纯就拿了锦衣卫都指挥僉事一职位,所以,他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没有丝毫的难度。 皇帝也会同意! 从许家的官职来看,许家是忠心皇室的,所以,一直受宠,几乎成世袭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爱的儿子许念死在了建奴手里。 长安这边的家要留人,老叶夫妇愿意留在京城。 如今有了许家照看,余令离开也能安心。 余令不但请了许家来照拂,苏家,吴家,陈家也都说了! “旭哥若是在家无聊,记得来长安找我耍!” 许家老大许旭摆著手大声道:“好!” 余令走了,跟著魏忠贤朝宫里走去。 望著带路的“千岁”余令不得不感嘆命运的神奇,余令一直忍不住想…… 想问问他客氏好看不? 市面上传言她很好看,把皇帝都迷住了。 余令不信这个谣言,因为闷闷说张皇后是最好看的。 “魏公公,今日陛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魏忠贤放慢脚步,等余令超过他的身子,他笑了笑,说道: “奴觉得是好事,万岁爷一直都很喜欢余大人!” “谢谢魏公公!” 魏忠贤笑了笑,忽然轻声道: “余大人,客家做事失去了分寸,小门小户初登高位难免会自大,您心里莫怪!” 余令笑了笑,这魏忠贤挺念情啊! “我妹妹书念得不好,学的怪脾气却学了个十足!” “这件事里万岁爷其实也很为难,余大人,奴斗胆求你一件事!” “什么斗胆不斗胆的,魏公公说就是了!” “在陛下那里能不能开个口给客氏求个情!” 余令笑了笑,放慢脚步和魏忠贤並行。 “余家很早就说了,说了我妹子,我出手惩戒了,人也打伤了,只要不再继续惹我余家,这事就算过去了!” “当真!” “只要不继续招惹我余家,这句话永远不变,余家小门小户啊!” 听余令这么说,魏忠贤鬆了口气。 “不怕余大人笑话,今日之斗胆实则是两头难,我自二十二岁进宫以来,客氏照拂我许多,我虽阉人,但恩情不能忘!”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若是有人照拂我那兄长,恩情我也不忘!” 魏忠贤笑了笑,落下半步,让余令走在身前。 “若是有人招惹了呢?” 余令笑了笑,慢慢的停下脚步,淡淡道: “我说不出来,最好別出现这种事!” 魏忠贤懂了,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他也明白王安为什么会一直押余令了。 根源就在王承恩身上。 “万岁爷想赏赐余大人尚方宝剑!” 余令笑了,轻声道:“我离开时魏公公记得去三味书屋一趟,小小心意,公公切莫嫌弃,他日回京,在还恩情!” 进了宫,朱由校都早已在殿门口等著了。 “臣余令拜见陛下!” “走,去里面说!” 进了大殿,朱由校就拿出了尚方宝剑,余令看的出他很为难。 没钱,没权,没人,只有这象徵著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 尚方宝剑熊廷弼也有,余令还伸手摸过。 可辽东的那些臣子根本就不在乎,依旧把他往死里弹劾,根本就不担心尚方宝剑能斩了他。 说白了,还是皇权没落了。 没有权利的加持,它就是一柄锋利些,贵重些的兵器罢了。 皇权若是不没落,別说尚方宝剑了,一道口諭就能让那群人闭上嘴巴! “可以杀人么?” 朱由校眼睛一亮:“右庶,你敢杀么?” “天子亲授,皇权特许,臣有何不敢,就怕杀了人,陛下这里要难受了!” 朱由校深深吸了口气,认真道: “右庶,我给不了你什么,这是我唯一能给的,只要你敢杀,我就敢认,可先斩后奏!” 歷朝歷代皇帝没权的事跡朱由校都看了好几遍了。 朱由校明白,自己若想掌权,首先要做就是树立权威。 只要余令拿著尚方宝剑开始杀人,那就是树立权威的开始。 文官给余令身上套了层层枷锁,朱由校的破局之法就是一把剑。 只要余令敢用尚方宝剑杀人,层层枷锁就可以破。 如果不敢,不敢拿剑杀人,朱由校觉得自己还需要继续做木工。 余令十分佩服朱由校的脑子。 自己可以用尚方宝剑,大喊著皇权特许去杀人,这是扯大旗,占大义。 这玩意,只要敢用,那是真的好用,不认尚方宝剑就等於造反。 朱由校也可以借余令的杀人来树立权威。 他朱由校就是大义,余令杀得越多,他的权威越高,属於彼此的共贏! 余令伸手接剑,笑道: “陛下,到时候一定要扛住御史的上諫啊!” 有了余令的这句话,朱由校笑了,他忍不住打趣道: “我准备在这几日把我的木匠房做隔音!” “臣可以拔剑看看么?” “看吧!” 余令退了好几步拔出尚方宝剑,望著绝美的剑,余令忍不住哼了起来: “苍啷啷拔出宝剑,哗啦啦马踏连营,额贼,看我所拿何物......” 第75 章 不辞而別 有了尚方宝剑,余令是真的敢杀人。 虽然说,尚方宝剑也不是对所有臣子都能够实行先斩后奏,按照律法他只能杀总兵以下的官员。 用尚方宝剑杀总兵以上的官员是死罪。 可余令觉得这就够了,自己不傻,没必要去杀总兵,但拿著尚方宝剑去抽唧唧歪歪的御史应该是没多大问题。 弹劾就弹劾吧,余令从未想过跟他们一桌吃饭。 这些人其实不知道,在上一次坑余令的时候,余令就已经做好要掀他们桌子的准备。 所以…… 所以,他们对熊廷弼的那套对余令不管用。 熊廷弼不敢用尚方宝剑杀人,余令可是敢的。 以前想弄死贪官污吏是没有权利,就算有证据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如今有了尚方宝剑的余令等於占据了大义,没有“大义”的余令都强的可怕,噁心的可怕..... 一旦有了“皇权特许”,余令就敢把天捅破。 现在的余令特別期待谁第一个做剑下鬼。 余令从宫里出来之后没有宣扬他得到了尚方宝剑。 余令回到家谁都没说,只给几位大队长说了句明日上街“购物”,所有人准备回家。 命令下达,军营里玄鸟旗又升起来了。 御马四卫的那些人突然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得到旨意,陛下准备在明日看一看在辽东廝杀的男儿是何等的风采。 希望以此来激励更多的有志之士来报国。 內阁现在很头疼。 面对突然衝到內阁的皇帝,面对皇帝这不符合常理的请求,眾人觉得皇帝不懂事竟然让人这么头疼。 望著又在哭的皇帝,叶向高看了看孙承宗。 孙承宗又看向了袁可立。 这两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帝师,余令这个右庶子和周如磐?一样。 虽担任教导职务,但却不是真正的帝师。 袁可立的帝师当之无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大明的推官很多,可被誉为推官楷模的只有他一人,人品摆在那里,能力数一数二,他成为帝师当之无愧。 余令就算有能力,臣子也不会举荐他。 余令太年轻,就这一个原因就把余令排除在外了。 在这群人眼里,年纪大小就代表著为人处世的经验和做人也“小”! 当时阁臣举荐的“日讲官”有孙承宗,钱象坤、周炳謨、魏广微、李光元、李標。 这些人里朱由校最喜欢的是孙承宗。 因为孙承宗讲课很有耐心,是在认真的教他。 袁可立见眾人都看著自己,很少说话的他点了点头,轻声道: “看看也好,都是为国卖过命的人,信得过!” 袁可立看了朱由校继续道: “陛下站在皇城上看,派个亲近人去给余大人牵马,以示圣恩就行,我到时候会陪著陛下一起!” 眾臣在心里嘆了口气,只觉得这是在胡闹,简直是儿戏。 检阅军队这件事朱由校就算是想,群臣也不会答应。 所以,哪怕大军归来,皇帝也不能出城迎接,直接杜绝了皇帝收买人心的可能性。 余令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会让自己处於风口浪尖,少不了口诛笔伐。 可皇帝想看,自己这个当臣子的自然要满足。 军营在下午的时候来了四十多位御史。 左光斗背著手走在军营里,一边走,一边对著站成一排的队长传达要求。 “穿甲可以,兵器不能携带…..” “大人,钱可以带么?” “大人,兵器我们不带,我们就搁在军营里,如果军营里来了贼人丟了谁来负责,我们的兵器都是我们自己买的!” “大人,你说的甲是哪种甲?” “大人,你是几品官,有我们同知大人的官职大么?” “大人,你这官袍上绣的是什么鸟?” ……. 左光斗觉得自己要疯了,这军营里全是碎嘴子。 他想呵斥,可又觉得不合適,自从回到京城后眼前的他们就不是战士了。 御史可以上管天,下管地,可以“克”文武百官,但他们就是管不了这些人。 没偷没抢没犯法,个个还有军功,个个还都是粗汉。 跟他们讲道理,就算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这些人反而能克他。 他也就靠著年纪大些来占点便宜。 “大人…..” “大人,你念书有钱文宗大人念的好么?” “別喊我大人了,我说的话你们认真听,对你们有好处没坏处,好好听著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大人啊…..” 左光斗要崩溃了,其余的御史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看你就没钱文宗厉害,钱文宗不发火,你这人爱发火,我不是挑事的人,你这样的人养气功夫不行啊!” 左光斗死死地咬著牙,他恨死了同意这件事的余令。 在家里喝个茶不好么,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安安静静的离开不好么,非要搞这么多事情。 这余令还不明白京城这么大,为何偏偏就容不下他? 苏怀瑾躲在柱子后面一边看一边笑。 天地良心,他就给眾人说了句隨便问,其余的可是什么都这么做。 没想到这些人是真的敢问啊! 天黑了,又亮了,三辆马车踩著点点的晨光朝著城外而去,老叶在大门后落了锁。 从今日开始,余家的大门將不开了,不会见任何客人了。 小五月打著哈欠,搂著两个小的,三个大小不一的脑袋伸出了窗外,呆呆地望著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闷闷则望著皇城,明日就是殿试的大日子了。 营地里的眾人早就醒了,队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把脸洗乾净,记住,不能买人家的孩子,记住不能买,从长安街走一趟,回到这里,我们回长安…..” “快快,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玄鸟旗一升起,眾人就已经按照本能行动了起来。 隨著小队报名入阵,二千多人的军阵很快就完成集结。 当整齐的脚步声迫近,京城百姓不由地竖起了耳朵。 当玄鸟旗钻过城门,披甲的將士从城门里鱼贯而出,热闹的京城街头突然安静了,如波纹般越传越远。 战阵出现在街头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余令的这支人马高矮不同,一个个的其貌不扬。 可这些其貌不扬的人混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不用摆什么造型,顾盼之间就自有一股难以言语的煞气。 眾人一边走,一边閒聊,所过之处都鸦雀无声。 街头爱狂吠的瘦狗也不叫了,夹著尾巴蹲在角落里。 它们闻到了漫天的血腥味! “朱大嘴,你今日也跟我们一起回么?” 大树瞅了一眼朱大嘴,替他答道: “不二,大嘴这次跟咱们回去接他的妻儿老小,下次见面,人家就是京城人了!” 赵不器抖了抖新官服,打趣道: “大嘴果然是大嘴,嘴真大!” 朱大嘴脑袋杵著低低的,在长安的时候他总说谁当皇帝都跟他没屁点关係,如今,成了宫卫…… “安静!” 王辅臣的一句呵斥救了窘迫的朱大嘴。 大嘴知道眾人是没有恶意的,可万岁爷实在可怜,一个皇帝做什么都得思量再思量。 队伍直行不拐弯,在长安街走一趟,出了城,回营地拿东西后就直接回家。 余令其实也不想搞这些,可皇帝爱看。 也正是因为朱由校想看看“虎狼之士”的这个决定,昨日他从內阁离开后,他的案前就多了数十封摺子。 说他的没有,全是弹劾余令的。 说余令是奸臣,是小人,在揣摩帝心,在好大喜功,耀武扬威。 朱由校知道,臣子这是“指桑骂槐”,表面上是在弹劾余令,实际是在说他。 队伍到了长安街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眾人也知道皇帝就在高处看著他们,所有人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腰杆,隨著心里的变化。 属於他们的肃杀之气才真正的展现出来。 越安静,那种肃杀之气就越明显。 涌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也都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自己眼前是人,可看著这些人他们心里直突突。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害怕。 城墙上的朱由校踮著脚,朝阳给他身上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叶向高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清皇帝的脸。 “令哥,后面的脚步乱了!” “吹角,吹角,动起来,动起来,全部看皇城......” 当充满了力量的呜呜的號角声响,肃杀之气也隨著整齐的脚步声彻底的铺开。 二千多人在短短的就成了绷紧的弓弦,那积蓄的力量让城墙上的臣子冒虚汗。 “放肆,放肆,余令这人太放肆,皇城根下,他竟然敢吹军號!” “陛下,回宫,这里不安全,臣觉得这里不安全......” 站在高处的辅国之臣刘一燝望著越来越近的队伍,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拽了一把。 他不知道余令和皇帝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 但他知道余令这个样子像是是来示威的! “进卿,你的担忧是对的,余令应该去翰林院,不该离开皇城!” 叶向高无奈的笑了笑: “晚了,晚了,票擬过了,內阁批红了,人如今已经是延绥镇总兵了!” 袁可立好奇道:“他的知府一职位呢?” “陛下没给他勛职,所以知府一职没动!” 袁可立懂了,这哪是知府一职位没动,这是內阁在给余令挖坑,在挖一个灭余令全族的坑。 兵权有,地方治理权也有,不用余令做什么,他们如果想弄余令,一个有异心的名头就能按上去。 因为行政权和军权本来就是衝突的。 一个干预地方行政的罪名下来,余令就算是无辜的,就算是清白的,也百口难辩。 袁可立看著杨涟,看著叶向高,似笑非笑道: “你们在玩火!” 刘一燝等人装作听不懂,望著越来越近的余令,反而忍不住喃喃道: “猛虎出笼了!” 袁可立失望极了,他都没想到这群人竟然这么没有底线。 当初浙党坑余令,让余家五个月大的孩子行千里路来京城为质子。 如今,这群人更过分,直接在军政分家这条律法上给余令挖这么大的坑! 人家余令不就不同意跟你们一起,用得著用如此恶毒的灭族计么? 这手法和当初坑夏言和曾铣的手法如出一辙。 和臣子的阴暗心思不同,朱由校的心就像今日的阳光一样灿烂。 这么多的文武大臣里,也就只有袁可立在心疼自己。 也就只有余令愿意陪自己“胡闹”! 身在群臣环绕中朱由校觉得自己此刻一点不孤独。 队伍走到城墙下,朱由校贪婪的看著那一张张的脸,他想记住每个人,可看到最后他还是把目光落在余令身上。 军旗挥舞,眾人齐齐停住脚步。 余令弯腰行礼,身后诸位全都单膝著地行礼。 “我等拜见陛下!” “我等拜见陛下.....” 吼声透过宫的大门,在细长的通道来回激盪,化作成了无穷的回音! 回音落下,死一般的沉寂,沉寂衬托著威严和肃穆。 朱由校咬著牙关,身子绷的紧紧的,他总觉的眼眶里有股热流快压不住了。 他很想在听一次。 “陛下,陛下......” 听著王安的轻声呼唤,朱由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平身!” 破音的嘶吼带著尖锐的尾音,礼部眾人一愣。 其实只要皇帝点点头,他们会一起张大嘴巴,让下面的人平身。 如今,皇帝竟然自己做了,都喊破音了! 余令听到了,直起身子来,身后眾人也都相继站起,旗帜又开始挥舞,像是在告別。 本来就是走个过场,余令不敢做別的,在做就真的碰文官的逆鳞了。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身后的这些兄弟考虑。 肖五抬起头,望著只能看到脑袋的朱由校,开心的挥了挥手: “完吾,额回啊..... 上面风大,快回去,等你把宫殿建好了我再来看你,记著啊,我不在,你不能玩水.....” 朱由校看著肖五,他根本听不到肖五在说什么。 “陈默高!” “万岁爷,肖大人说他要回了,说上面风大,让你也早些会,他说,等你把宫殿建好了,他来看你!” 陈默高顿了下,低声道: “他还说万岁爷莫要玩水,水里有害人的水猴子!” 朱由校笑了,想著肖五教的那些黑话,带著宠溺喃喃道: “好,修好了我给你写信!!” 宫门处,朱徽媞紧贴著门缝使劲的往外看。 她眼前的人影消失了,光填满了门缝,也刺痛了朱徽媞的眼。 朱徽媞知道牵著自己,问自己想吃什么的人走了。 “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肖大人有钱!” 王承恩嘆了口气,扯了扯朱徽媞的衣袖,低声道: “走了,上面的大人要下来了,他们会回来的!” “是真的么?” “真的,他们会回来的!” ......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声响起,宣告著离別,群臣这才知道余令要走了。 没有通知,没有安排,突然就选择了离开。 “疯子,疯子,余令你就是一个疯子....” 第 76章 回长安 京城应该有脏东西…… 呆在里面呼吸急促,肝气鬱结不说,人也爱发脾气,感觉人都要疯了,一出城这些症状一下子没了。 这不是脏东西是什么? 所有人都认为余令说的话很有道理。 哪怕他们没有这个感受,也非要找出点佐证出来验证余令话的正確性。 他们连夜里做噩梦都能和这件事扯上关係。 所有人都很开心,闷闷应该是唯一不开心的! “不要担心卢象升,会试过了,殿试就是走个过场,回去好好地准备婚服,最迟年底,他就带著八抬大轿来!” “我才不担心他呢!” “你发誓?” 闷闷羞涩的缩回了脑袋,从箱子里拿出针线。 隨著马车的摇晃开始绣一些简单的碎。 当年坐鏢行粮草上回长安的小姑娘…… 如今大了,要嫁人了! 蹄声阵阵,在回家的诱惑下,所有人的心都飘向了长安。 金窝银窝都抵不上自己的狗窝。 京城虽是富贵地,可再好,也没属於自己巴掌大的地方。 在长安自己有地,在地里打滚都可以。 一路风尘僕僕,可余令却满心的欢喜,觉得扰人的灰尘都透著一股別样的美感,像是在欢迎自己回家。 “坐船嘍,游黄河,过黄河嘍……” 听著船工们招揽活计的吆喝声,肖五猛的跳下马。 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直接朝著一老汉冲了过去。 “老头,我可是寻到你了!” “你……你是……” “什么你是我是,当年我肖大人都要游过来了,你拿著鉤子把我勾上来又送回去这事你可记得!” “哦,原来是你这鴰貔啊,这些年吃了啥,怎么光长个个子?” 一声熟悉的鴰貔让余令从接连顛簸中醒悟了过来。 望著还在和肖五讲道理的船夫,余令大笑道: “去,把所有的船夫都喊来……” 船夫望著这群人畏惧的要死,以为这群人是一伙流寇。 可吃饭的傢伙还在黄河上飘著,害怕的要死也不敢跑。 肖五和那个船工还在论理。 “你懂个欻,当初额就该把你扔到沟沟里头,二锤子,在老汉额面前说你是爷,你是哪个的爷,鴰貔!” “你再骂,再骂我打你!?” “呦,打老汉啊,告诉你,老汉是长安县人,打了我,我家县令立马派人来拿你,茹县令你认识么……” 肖五不说话了,他狐疑地望著这个老汉。 老汉说他是长安县人,自己也是长安县人,问题是在城里自己没见过这老汉。 他转身朝著余令跑去。 “哥,这老爷子认识让哥!” 肖五拉著余令走到老爷子面前得意道: “老爷子,你说你认识茹让,来来,你看看这位你认识么?” 老爷子瞅了一眼余令,淡淡道:“不认识!” “瞎了眼,知府,我们的知府大人!” “不认识,没见过!” 茹慈和闷闷笑的不行了,闷闷伸了个懒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闷闷一露面,刚才还板著脸的老爷子立马就变了脸色,推开肖五就跑了过去。 “可是闷闷小娘子当面?” “你认识我?” “哎呀,真是余家大娘子,认识,咋不认识,那年拜佛的时候我见过你的,你牵著马进了大慈恩寺……” 茹慈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老爷子脸色再变,踢了一脚偷偷看著闷闷的儿子,拉著他跑到茹慈面前就要磕头,他也认识茹慈。 “夫人,托您的福,小老儿家里现在不饿肚子了,么儿,给夫人磕头……” 余令不解的搓了搓脸,故意的从这老爷子面前咳嗽著走过。 老头瞪了余令一眼,他觉得这汉子真没眼色,自己在和夫人说句话,你走来走去像什么话! “你也是鴰貔么?” 闷闷一愣,望著呆滯的大哥,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治下百姓不认识自己大哥。 “夫人,这两年日子过得好,虽然说粮食收成不高,但土豆和红薯却可以,混著粮食里一起吃,可以活命啊!” “我爹还好么?” “余家大老爷啊,他好著呢,上个月还骑著马来这里看黄河了,他们说啊,大老爷这是想孙子了!” 茹慈身边围绕著的人越来越多。 端庄的茹慈有著天然的亲和力,无论说什么,茹慈都能笑著给予回应。 在谈话间,渡口的船动了,朝著对岸滑动,然后再划回来,一趟趟的把人往对岸运。 “长安还好么?” “夫人,长安现在好著哩?” “就是,你看看这些船,前些年渡口这边只有七八个船,如今四十多个呢,全都是大船,吃水深著呢?” 余令蹲在旁边偷听,一边听一边瘪嘴。 这和长安好不好有关係,但关係不大,而是地势决定的,这里是东大门,走西域的商队必经之地。 “令哥,咱们可以过河了!” “好,派人去潼关县告诉县令周礼主簿韩春,告诉他们我回来,派人去通知知府衙门,准备卸甲大礼!” “是!” 知道要走了,茹慈站起了身,走到余令身边,朝著围绕著的眾人笑道: “诸位叔伯长辈,这是我的夫君!” “啊,你真是知府大人啊!” 余令没好气的拿起老汉身边的竹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让余令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啊,这还能有假啊!” “青天老大爷,是老汉眼拙...... 不过话说回来了,你晒得也太黑了,比我们这些討生活的都黑,当官的都是白白净净的,你这样..... 小老儿怎么敢信啊!” “我没你黑,比一比来……” 老汉看了看余令,又看了看自己,眾人齐齐发出了鬨笑声,然后纷纷前来见礼,顿时就围的水泄不通。 余令不停的拱手,场面热闹极了..... “走了,下次別认错了,对了,茶叶少放点,苦死我了!” 过了河,余令彻底踏入关中地界。 王辅臣他们还在忙,战马要坐船过河,那綑扎好的货物也要过河。 进了潼关,余令就不著急了,开始慢慢的打量街道的铺子。 潼关城应该是修缮了,上次走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塌陷的地方不见了。 如今破烂的地方 全都修缮好了。 城门口,在县令带领下一群衙役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余令细细的打量一眼,径直的从他们中间走过,县令周礼主簿韩春带著胥吏躬身弯腰朝著余令行礼。 “周礼和韩春陪我走走,你们其余人继续忙自己的!” 走上了潼关城墙,不大的城池尽收眼底。 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余令发觉这里的商业氛围比长安城还要好。 “很不错,两位辛苦了!” 周礼和韩春知道眼前的这位爷有多狠,听著这一句简单夸讚,二人不由得鬆了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解脱感。 哪怕知府已经走了两年了,可这两年没有人敢懈怠。 “俸禄涨了几次?” “回大人四次!” “治下百姓比我走时多了多少户?” “回大人,最少六百户是有的,这个数额也只多不少,晋地逃难的多了,大户有,贫苦百姓也有!” 余令思量一下,点了点头:“白莲教城里也有么?” “有,刚杀了一批!” “下次逮住了別杀了,让他们去挖黄河,死了太便宜他们了,干一辈子的活来赎罪吧,不用心疼他们!” “是!” “剩下的我不说了,你们统计好具体数额,等我回到知府衙门咱们再做一个匯总,那时候咱们再细说!” “遵命!” 余令在潼关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 在送別了余令之后,县令周礼才彻底的回过神来。 如今的余令更恐怖了,威势如立在那里的高山。 脚底下的大道越走越熟悉,队伍里的欢声笑语也越来越大。 待能看到大雁塔的时候队伍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到家了,一晃就两年了! 视野里的大雁塔越来越清晰,待它的身形完完全全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下马开始步行。 视野尽头,平整的土地一望无际,夏收结束了,马上就要种植土豆了…… 迎接的人群眼巴巴的望著越来越近的队伍。 肉肉把儿子架在脖子上,踮著脚,搜寻自己男人的身影。 “娘,哪个是爹爹?” “娘也没看到!” 吴秀忠的的媳妇也踮著脚。 她的眼神好,哪怕就看到一个侧脸,她就知道他的男人回来了,就在队伍里。 老爹也看到了自己儿子。 他想挥挥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放下了手,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儿子儿媳妇还有女儿走来。 余令走到老爹身前,双膝跪地,笑道: “爹,儿子回来了!” 老爹看了余令一眼,伸手扶起茹慈,歉意道: “余家对不起你,让你抱著两个孩子行千里路去京城,小慈,苦了你了!” 茹慈笑道:“爹,一家人,这是我该做的,两个孩子都好好的,赶路的日子虽然苦,却让两个孩子身子骨变得坚韧了!” “快让我看看我的孙儿!” 躲在茹慈身后的两个孩子被茹慈拉了出来。 孩子一出现,老爹立刻就开心了,不由分说就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老谭,看,这是我的孙子,怎么样,不比你的孙子差吧!” 跪在地上的余令和闷闷没人管,兄妹两人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显摆完了孙子,老爹这才看著自己的儿子,突然高高扬起手...... 手掌却轻轻地落在余令脸庞上。 “儿啊,两年啊,我担惊受怕了两年,我担心辽东的你,担心我京城的孙子!” “祖宗保佑了,一家人终於团团圆圆了!” 粗糲的手掌摩擦著余令的脸。 余令抬起头,老爹的头上的白髮越来越多了。 “儿子不孝!” “起来吧,下次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的孙子別想带走了!” 余令站起了身,闷闷见老爹抱著侄儿要走,忍不住道: “爹,还有我啊,还有我呢!” “你有腿,不会自己站起来啊!” “啊~~~” 第 77章 活力满满的长安 老爹虽然没有拉闷闷一把。 可在转过身,显摆自己的两个大孙子之后,拉著余令和闷闷的手就没有鬆开过。 逢人就夸,好像一鬆手两个孩子就丟了一样。 家大了,孩子多了,开枝散叶了,这是他愿意看到的事情。 进了长安城,余令才发现长安城的变化有多大。 当时的破烂屋子,堆满杂物的土地全都规整了出来。 这些土地其实是属於衙门的。 可落在百姓的眼里…… 我放一堆杂物,几个月后就是我家的地方。 不是说城里鸡毛蒜皮的事情多。 在衙门的记载的案件中,因为这些土地是谁的问题而造成的民事案件数量非常高。 过往衙门不管,久而久之这些地方就成了各家比儿子的地方。 顾名思义,谁家的儿子多,谁就能把这些无主之地多占一部分。 打架斗殴是常事,比抢水疯狂多了。 所以,清理完各种杂物后的长安城给人感觉变化很大。 中央中轴大街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举目望去,掛在旗杆招揽生意的招幌如一朵朵顏色各异的云彩。 茹让带著数十位官吏恭敬的朝著余令行礼。 早在今年年初,辽东大胜的消息就被信使传告九边。 秦良玉將军回家的时候也是从这里离开的,所有人都知道余令立下了大功。 “怎么,官场的那一套侵蚀了你,也开始搞这一套?” 茹让闻言鬆了口气,以前和余令嘻嘻哈哈那是觉得是一起长大的。 如今余令有了孩子,后继有序,態度自然要变一下。 现在余令这么说,茹让觉得余令没变。 “这两年辛苦你了,长安的变化很大,如今它的样子就是我希望的样子,百姓越好,它也就越好。” 茹让变戏法般的拿出了七八个獼猴桃。 再一扭头,朱存相贱兮兮的边上弓腰行礼。 余令忍不住打量一番。 如今的朱存相续须了,脸庞四周的鬍鬚不多,下巴上寸许的鬍鬚让他看起来贱兮兮的。 从前的他像紈絝。 如今的他看起来像个败类,络腮鬍子,大圆脸..... 余令把手里软软的獼猴桃咬破一点,用力一吸,美美的吐出一口浊气,觉得不过癮的余令又吸了一个。 这次倒霉了,一股子酒气。 “朱大少,不错啊,都穿锦了,看样子这些年是赚到钱了,有没有遵纪守法,我可不想把老熟人掛起来当肉乾啊!” 朱存相凑了过来,拍著胸口道: “哥,老实且本分!” 茹让笑著望著朱存相,他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上等椒大红袍又不只有韩城有,又不只有他朱存相会收购。 他会的那些,人家也会。 现在这些竞爭者也厉害,为了抢占份额,一斤椒人家从百姓手里收就是比朱存相多一文钱。 如今的朱存相难受的要死。 得知余令回来,故意等著这里,就是为了向那些竞爭者炫耀,他和余令很熟,在衙门里有人。 “令哥哪日得空?” “说不准!” “怎么了?” “想请令哥吃饭!” “再看吧!” “好!” 朱存相不敢在余令身边多待,现在的他比以前更害怕余令。 以前还能打趣几句,如今话到嘴边不敢说。 “那我去找老爷子了,你回来了,有些帐需要结清一下!” “嗯,去吧!” 朱存相跑开了,算帐这件事本该去找茹慈的,可他更害怕茹慈。 当年的那些事,他现在想起来都哆嗦。 “完了,有隔阂了!” 茹让笑了笑,打趣道: “开始回来就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主要是心虚了,所以略显没有底气。” 余令抬起头,顺著茹让的眼光望去。 街头一群打量余令的富商见余令看来,陪著笑,齐齐弯腰拱手。 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这次说什么也要给你搞一份扎实的功劳!” “这次回来是担任何职?” “不是一个好活儿,可以说是一个烂摊子,领了延绥总兵一职,那里你也去过,你知道那里有多乱!” 茹让点了点头,轻声道:“现在更乱了!” “说说!” “自三边总督刘大人辞任,定边马池成了钱財的角斗场,不光边將轮流下场,就连总兵都要分一杯羹!” 余令懂了,无奈的笑了笑。 定边马池盐场,自秦汉时就有採盐记载。 如今的盐税又是边防军需重要来源,阴山下的草原各部吃的都是这里的盐。 这么大的聚宝盆没有人不眼红。 “今年的土豆记得留种,我要去那里!” 茹让点了点头,自信道: “这个好说,如今土豆种植已经扩张到周边十二个县,你要多少都可以!” “还是太慢了!” “大家都很尽心,可朝廷制度不改,没办法啊!” 余令咬了咬嘴上的死皮,继续道: “在风陵渡和那些老汉聊的一下,他们说延绥那边已经干到麦子都不结穗了!” “嗯,很惨,草根都要吃完了,观音土都卖出粮食的价格了!” “那边的大户如何?” 茹让无奈的笑了笑: “何必问我呢,当年的长安你也见过,对於大户来说没有荒年,只有收多收少的问题!” “有法子么?” “有!” “说来听听!” “很残忍!” “说,没外人,再残忍能比吃观音土残忍!” “放一把火,烧了全部,把全部推倒,从头再来,这个法子残忍的是要死很多很多人,控制不好,容易造成大灾。” 说实话,余令心动了。 “明日我把人召集起来咱们再碰一下,对了,你一会儿吩咐匠人做一个铜製的样品,这么大,这么长……” 见余令伸手比划,茹让好奇道: “做啥?” “这次战死了数百兄弟,朝廷只给了钱,荣耀什么没给,我觉得他们的荣耀需要铭记,我想让他们的后人记住他们!” 茹让深深看了余令一眼,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都是一將功成万骨枯,荣耀属於將军,属於官员。 余令这么做等於是不贪功,正视每一个人。 “好,我马上就去安排!” “对了,今后这些家的所有税收全免,活著的这些兄弟所有税收免五年,衙门衙役的替换优先选他们!” “好!” 余令在简单的安排今后的一些安排,另一边,贺喜的客人快把余家门槛踏破。 今日的幸福时刻独属於老爹。 两个大孙子是他的宝贝。 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个小肉团成了他的最爱,怕这个怕摔了,又怕那个碰了。 望著两个孩子被台阶挡住了去路…… 老爹头一次觉得家里的台阶竟然这么的陡峭! 屋外的眾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回来的男儿正在卸甲,卸甲之后定然是要吃顿好的。 勤快的妇人在今天一大早就把菜准备好了。 吴秀忠她娘又开始了她谦虚客气且又怕別人不知道的日常任务了。 夸儿子的日常任务。 “他婶子,我这孩子没啥出息,也就打小跟令哥一起长大的,令哥念著情分愿意拉扯他一把罢了,真没啥!” “看看人家小臣,那才是真本事呢!” “唉,我现在是后悔当初没把小臣抓在手里……” 赵通判的夫人高兴坏了,笑呵呵的望著所有人。 她现在是真的佩服自己男人,在那个时候就把好孩子抓在了手里。 自己男人怎么就那么的有眼光呢? 不但从余令清洗长安时那种苦日子熬了出来,如今家里又开始正蒸蒸日上了。 王辅臣无父无母,只要和闺女结婚…… 那岂不是白得了一个好儿子? 赵夫人轻轻抿了口茶,然后竖著耳朵听誥命夫人讲的话。 这些年长安卖什么都发旺,这可都是机会,得好好听…… 合法合规地给家里搞点钱才是正经事。 只要缴税,只要不乱搞,衙门不但不去打扰,还给予帮助呢! “什么,你要买我在龙首原的那块山? 不是,你以为你姑奶奶是肖五啊,那山是南宫给我的,地契还在我这里呢!” “姑奶奶,是租,是租,不是买!” “你也要种油茶?” 抱著狗的朱存相站得远远的。 他怕闷闷又说他听不懂的话,所以他这次来还把他媳妇带来了。 如今混进了客厅,能在里面陪人说话呢! “王榆晚呢?” “啊?” 朱存相都不懂为什么提到她,这租地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係? 可既然闷闷问起,他又不能不回答。 往前走了几步,朱存相低声道: “嫁人了啊!” “哪家的?” “三原孙家的孙稚发,他家老八不是有个妹妹么,孙家的这个小女嫁给了王家的,她牵线搭的桥!” “可惜了!” “啥?” 闷闷笑了笑不说话! 大哥虽然没有纳妾的意思,可嫂嫂却觉得家里人少,子嗣单薄,曾有意无意想到了她。 如今这般了,再说就没意思了。 “没事,对了,你要租我的那块地是吧,种椒不行,我不怎么喜欢那个味道,油茶可以,我喜欢茶!” 朱存相笑了,鬍子一翘一翘的,圆脸泛著油光! “那我去找人作保?” “好!” 朱存相心满意足了,他觉得情分还是有用的。 那么大一片山地,还靠著渭水,只要拿下,那就亏不了。 “回来!” “姑奶奶您吩咐!” 闷闷扑哧一声笑了,轻声道: “我从京城带了几只狗回来,你一会儿去抱一个,牙狗留著,剩下的你都抱走” “在哪?” “不器大哥那里!” 朱存相开心的离开,走出大门,望著远处的王家墙上那褪色的喜字,朱存相觉得狗一会儿再去拿也跑不了,得去王家。 刚才余念裳说可惜了…… 那一刻,朱存相的猪脑子宛若神灵附体。 闷闷说了简单几个字,他的脑子已经写完了一本厚厚的书。 “王老爷子,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说了你別生气……” “別打,誒誒,別打了,小侄真不是挑事的人……” ...... 王老爷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翻起了白眼,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朱存相大惊,大叫道: “老爷子,可不敢死啊,可不敢死啊.....” “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 78章 不再遮掩的雄心 自从余令走后,朱由校就没出过乾清宫。 他现在每天必做两件事,做木工,看木偶戏。 被烧毁的慈寧宫模型他已经通过查书籍完完整整地復原过来了。 如今的他也不是一个人看木偶戏。 张皇后也爱看,夫妻两人躲在乾清宫里看木偶戏。 不光一起看,两个人还一起动手做各种木偶。 “万岁爷!” 见皇帝看了自己一眼,魏忠贤继续道: “韩宗功为建奴奸细一事已经查明,证据確凿,三司会审认为应该正法!” “正法不合適!” “奴明白,投建奴,出卖朝廷,本来就死不足惜,奴认为应该处以千刀万剐之刑,不如此不足以震慑人心!” “李如楨呢!” “建奴临城,如楨拥兵不救,熊大人弹劾李如楨十不堪,可有臣子念其祖上功勋,其罪不至死,望,让其將功补过!” “这样认为的臣子多么?” “很多!” 朱由校笑了笑,轻声道: “既然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不该死,那朕也不做恶人,下大狱吧,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胜负,什么时候在出来!” “奴明白!” 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从国朝而言,朱由校也不太敢杀李如楨。 辽东边防的那些核心將领说白了还是李家的家丁部队出来的。 熊廷弼走之前跟自己有过长谈。 他说他在辽东之所以提拔祖大寿就是在考虑安抚辽东诸將。 可惜他先前列举李成梁数十条死罪把辽东部將得罪惨了。 所以,哪怕手拿尚方宝剑也不管用。 当年张居正提拔戚继光,南军在风头无两。 申时行、王锡爵则把力量压在李成梁身上,可惜,张居正倒了…… 自那时起,李成梁就成了辽东无冕之王! 李成梁利用这层关係,將手下的將领安插到各个卫所里。 祖大寿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也成为了辽东望族之一。 所以,辽东难就难在这里了。 怎么会打不过建奴,怎么会打不过草原呢? 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把这个当成了一场持久的生意来做罢了! “李如柏不能活,让他自杀吧!” 魏忠贤躬身退去,望著魏忠贤离开,朱由校心里烦躁的厉害。 他在赌,赌李如柏的死那群人不会乱动。 可他还是怕,所以他又拿出了他做的地图。 思考了好久,地图上又多了一条线。 开始他以为建奴经过上次的元气大伤可能会出兵攻打朝鲜和草原。 在今日,朱由校觉得他们可能会继续攻打瀋阳!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 余令说过奴儿是少有的聪明人,不骄傲,不自大,能屈能伸,最恐怖的是他还知耻而后勇! “瀋阳,瀋阳,不行,我得给熊廷弼去信……”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朱由校突然捂著脸哭了起来。 写了有什么,写了有什么用,户部那个鬼样子,兵部那个鬼样子…… 没钱,人心各异,怎么打啊! 內阁现在还在吵,还在吵什么红丸案,什么移宫案...... 收拾好心情,朱由校拿起来了锦衣卫和东厂联合送上来的摺子。 看完了之后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 “王安!” 王安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的跪在朱由校面前。 东厂里已经有人给他通气了,是谁他现在都不知道。 可王安知道,宫里已经容不下自己了。 “看守祖陵的乌公公来了,不能动了,祈求朕说想回家养老,这个差事不能少人,你愿意去祖陵么?” “奴愿意!”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不想杀人。 王安也並无大过错,父皇能顺利扳倒郑贵妃也多亏了他,自己脱离李选侍也多亏了他! “去吧,朕就不送你了!” 门口的陈默高望著王安出来躬身相送,这件事无对错,错就错在王公公和东林人走的太近了。 如此结局已经是很好的。 东林文人背后有两大智囊,中书舍人汪文言,和神宗四十四年进士及第授予寧国推官的黄尊素。 王安的离开,就是因为汪文言。 都说余令升官快是神宗的恩宠,状元也是神宗的任性。 可在这朝堂之中,真要论升官速度快的,那就是汪文言。 汪文言本身就是一个布衣。 钱买了个歙县狱吏,在为小吏的任期里监守自盗,逃到了京城活命,在这期间投靠了王安。 他钱捐了监生走入仕途。 短短的十多年,一个什么功名都没有的布衣,直接成为了內阁制敕房里专掌书办制敕、詔书、誥命中书舍人。 直接步入中枢,掌管机密。 这事是被某个富有正义心的官员举报,东厂和锦衣卫一起去查的。 查这个很简单,歷年进士名单一拿出来就知道是真是假。 他娘的,这一查直接把苏怀瑾嚇一大跳。 没有仕途履歷,没有经歷过科举考试人才的选拔。 一个布衣,还他娘的一个有前科的布衣成了中书舍人。 进士进內阁都难,一介布衣进了。 这上上下下帮他遮掩的官员得有多少人? 真要把这个事当做一件案子来做,只要敢挖下去,从內阁到吏部,只要经手过这件事的官员都得死。 布衣是雅称,直白的说就是老百姓。 如今这件事查了出来,还涉及到了王安,那王安的离去就成了必然。 朱由校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就如当初先皇遗言那样“拉一帮,捧一帮,杀一帮……” 如今的朱由校已经把东厂和锦衣卫捧起来了。 要开始杀了! 王安离去,等了一小会儿的卢象升在方正化的带领下进了乾清宫。 在今年的新科进士里,朱由校最喜欢卢象升。 “免礼了,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想好了,臣想去晋地杀贼,晋地若是不行辽东也可,臣不挑!” 望著高挑健壮的卢象升,朱由校忍不住道: “你和肖五谁厉害?” 卢象升一愣,忍不住喃喃道:“若是可以隨便打,拼死而战,肖五不行!” 朱由校笑了,他懂了,也就是肖五说的是对的,拼力气卢象升打不过肖五。 “王辅臣呢?” “小吕布!” “余守心呢?” “五五开吧!” 朱由校笑了,轻声道:“如此就去晋中吧,听说他们准备起义了,要自立为王了!” “遵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忽然道:“准备几月去长安娶亲?” 卢象升沉声道:“准备九月底出发!” “娶亲没誥命怎么成,穿不了霞披可不行,余家娘子朕也见过,是个不错的人,你走之前朕把誥命一事做好!” “臣,拜谢陛下!” 朱由校笑了笑,轻声道:“別谢我了,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卢象升闻言不敢说话。 朝中臣子说陛下太小,世面上谣言说皇帝大字不识,可他们哪里知道皇帝每月都会开“经筵”! “去吧,朕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卢象升走了,在这一刻起他渴望建立功勋的心如饥似渴。 大刀练了这些年,也该建立功勋了! …… “下面我们来说说这次的功勋......” 余令抬起头看著王不二道: “王不二杀敌二十三,按照事前说的赏土地十亩,自选一处宅院,今后子嗣由衙门出钱免费读书!” “哥,长安没地!” 余令望著眼前人,这些人都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过命的交情,还都是队长以上,知根知底。 “土地在这里!” 顺著余令手指的方向,眾人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隨后目光全都变的火热。 屋子里像是放了一个火炉,猛的燥热了起来。 河套,河套平原地。 “三年之內,我们要拿下河套故地,灭了土默特部族,这片水草肥美之地不属於他们,那是我们祖宗留给我们的!” “朝廷那边!” 余令转身拿出一把剑,轻轻地搁在地图上。 望著剑柄的蟠龙,眾人愣住了,隨后再次抬起头,探寻的目光望著余令。 “尚方宝剑!” 所有人顿时鬆了口气,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年轻的將士渴望功勋,自打这次回来,无数青壮在询问去过辽东的这帮人。 问他们辽东还打仗么,下次什么时候去? 这群人想提前报名。 这群人眼里没有恐惧,全是对土地的嚮往。 屋里这十多个大队长也同样如此,建奴打了,这些大队长已经对自身的实力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打了一仗,钱有了,直接由百姓成了官员,数代人达不到的成就,他们达到了。 要说怎么打草原人…… 在座的诸位已经明白,就按照打草谷的法子打,利用火器的威力,快速突刺。 一轮衝锋不行,那就再来一轮。 “卜石兔要死了,土默特诸部要打起来了!” 余令没说假话,“锦衣卫”密探王文新已经准备功成身退了。 卜石兔已经不行了,头疼疼得他面容都扭在了一起。 其余各部族为了获取支持开始和外部势力联合。 三娘子在世的时候支持的是黄教。 如今靠近青海那边的土默特为了今后將话语权,他们选择了红教。 卜石兔还没死,这两个教派已经打了起来。 黄教和红教都是藏传佛教,帽子顏色不一样,称谓不一样。 黄教戴黄色帽子,创立活佛转世制度,戒律比较严,僧人需独身不娶、严格持戒。 红教则不一样。 红教允许大活佛有妻室,且子嗣继承制度。 一旦涉及子嗣继承制度问题就多了,个別大活佛就不纯粹了,產业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 在乌斯藏高原,他们相当於一个个的诸侯。 如今来到了草原,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信徒,他们自然要爭抢。 趁乱是最好发財的时候,高风险伴隨著高收益,虽是方外之人,他们也是人。 爭权夺利免不了。 “守心,土默特已经在高价买我们的土豆粉了,岁赐一事也没提了,名义上他还是我们皇帝封的顺义王!” 茹让担忧道:“你是总兵你说的算,我们跟著就是了,可真要开打,藉口如何找?” 余令嘆了口气,喃喃道: “他们的羊在看我们的羊,眼里有了不臣之心,有了取死之道!” 王辅臣眼睛猛地瞪圆,忍不住喃喃道: “臥槽......” 第 79章 藏器於身 (解释一下哈,王榆晚是书友给的名字,可能是她现实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做妾,本书也不存在什么送女,主角不是种马,不会见一个上一个,娶自己妹妹这样的故事我写不出来!) 本以为回到长安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没想到事情比京城还多。 余令的打算是休息一个月后去延绥。 身为总兵,休息太久了不去也不像回事,可没想到长安会有这么多事情。 会有这么多人来拜访。 茹慈这边也要忙碌。 她也要宴请大户的夫人,官吏的夫人,阵亡將士的家眷等等。 算是维护关係,让她们来支持自己男人在长安的工作。 也算是一种正常的人情往来,感谢她们这两年来对余家的照拂。 春哥望著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的余令,他发现这个余令和自己在辽东所见的余令不是同一个人。 甚至和京城里的余令也不是同一个人。 春哥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余令有三张脸,辽东一张脸,京城一张脸,然后在这里又是一张脸。 现在的春哥不怎么害怕余令了。 先前怕余令和大明的那些官员一样,用得著自己的时候会笑著说话,用不著的时候会怒吼著让自己滚回草原“吃草”去! 王辅臣说这种行为叫过河拆桥。 曹变蛟说这种行为是卸磨杀驴。 修允恪说这是大傻逼! 春哥觉得他们说的都非常的贴切。 可在余令的身上他没感觉到这些,他从余令身上感觉的是“还钱,还钱”! 他现在欠了余令很多钱。 他也不知道还不还得起,可还是得借。 不借没法啊,北关叶赫部也就这么二百多口人,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钱。 不说这是叶赫部唯一的存留,可春哥觉得自己这群人就是唯一。 因为世人皆知叶赫部被灭了! 虽然欠了很多钱,可这二百多人从未觉得余令不是个好人。 吃的,住的,就连现在穿的都是余令给钱买的,如果还认为余令不是好人。 那叶赫部真的就灭族了。 赵不器,如意,小肥这群人能把这些人埋到土里,然后拎著他们的脑袋去换钱。 唯一不好的就是余令对自己等人髮型的要求。 族人里的那些孩子头髮长了,按理应该刮掉前面的,后面的留著,慢慢的搓成一条小小的辫子。 可余令死活不同意。 非但不同意,还总是喜欢说风凉话,什么老鼠尾,什么“?坑舅辫”..... 最可气的他说这是“?讹人毛”! 那斜眼挑眉,阴阳怪气的模样气得人牙痒痒。 不就借了点钱么,怎么就讹人了,怎么就是讹人毛了? 不过春哥还是喜欢听余令说这是“从头再来”。 这样的话大家听得心里舒坦,並未觉得背弃了部族习俗,而是重获新生。 现在族里的孩子已经牴触剃头了,他们认为他们的髮型和大明人不一样很丟人。 余令从未说过髮型丟人。 这些改变其实就是环境带来的,合群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彼此是一类人。 孩子的心最敏感,信仰的烙印也最浅。 他们成了最容易接受髮型变化的那一群人。 他们现在学大明人,认为这群人就是强者,余令的丸子头很好看,他们期待自己也长出长发。 好跟这群人一样勇猛。 他们哪里知道,从他们跟著余令的那一刻起,华夏文化霸道的侵蚀性已经在改变他们。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这一群生活在大明的叶赫部族人迟早被同化。 努尔哈赤早就发现了,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法子,破城之后屠杀,留下卑躬屈膝的人。 见余令又开始忙了,春哥准备去长安城里好好的看看。 偷偷的往怀里揣了几个烤土豆他就出发了。 他现在特別爱吃这些小东西,尤其是那种烤焦的。 见没人看他,他飞速的往嘴里塞了几个,腮帮子鼓囔囔的像个收集食物的松鼠。 抱著孙子的老爹见状忍不住嘆了口气。 “造孽啊,也不知道吹吹灰!” 进了城门,春哥发现长安比京城乾净。 不过他也发现长安没京城大,人也没京城多,但说话的嗓门却比京城大。 这才走了不到一里路,他就遇到三伙要打起来的人。 站在远处看了半天也没见一伙打起来,最后的一对老汉反而去了茶楼。 喝著茶又吵了起来,又像是在打架。 “走了,別看了,这边的人说话都这样!” 春哥看了一眼曹变蛟,忍不住道: “你怎么知道?” “本来就是啊,自古以来就有秦晋之好这么一说,我是山西人,我们那边也差不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咱们现在去哪儿?” “喝茶去!” 长安的人多了,哪怕上二楼喝茶的人很少,可相比之前也是天壤之別。 说书人把案子拍的砰砰响,围著他的人个个屏气凝神。 “走,上楼去!” 春哥嚼著土豆,踮著脚望著说书人:“你先去,我马上!” “你听不懂!” “瞎扯!” “我在上面等你吧,听不懂了你自然会上来!” 作为在京城混过的人,曹变蛟深諳说书人的门道。 单不说在讲到精彩处时戛然而止,单单这个连贯性你就不能落下。 人家茶楼靠著这个吸引客人。 要想真的听完说书人讲的整个故事,你一次都不能落下。 一旦你落下了,整个故事就不连贯了。 对於不爱听书的人来说没啥。 可对於那些爱听书的人来说,这可是要命的大事情。 有人的兴趣是养鸟,有人的兴趣是养狗…… 但有人就是爱听故事。 也別说这些人玩物丧志,钓鱼佬风里来雨里去,钓几条猫鱼都恨不得天下皆知。 爱听故事的人自然也会如此地爱。 听了一会儿,春哥觉得曹变蛟说的很对。 上了楼,发现曹变蛟在伸头看著楼下,春哥伸头一看,无奈的嘆了口气。 一个曹变蛟,一个余令…… 这两人一见给牲口修蹄子就走不动道。 不光爱看,还爱问,还爱上去搭把手!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也得去看女人啊,那才是男人该看的。 “一会去哪儿?” “看闷闷去,她今日要把別院的挪个位置好好的扫扫,咱们负责搬盆,然后把盆挪回去就行了!” “不去!” “有烤肉吃呢!” 春哥咽了咽口水,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拉起曹变蛟就要下楼: “还墨跡什么,我辈之人就该……” “我不认识路,得等肖五哥来!” 春哥不由得提高嗓门:“他认识路?” “人家还游黄河呢!” 春哥不说话了,他实在不理解这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在叶赫部也有这样的人,不过都活不大,好小的时候就死了。 肖五和余令一样,事情也很多。 他要去大慈恩寺的功德箱放钱,然后找零钱出来,虽然这么做很不好,让人说道。 可对肖五而言,很重要。 他把银子放进去,然后从功德箱里抓一把铜钱。 还不能抓太多了,抓多了手就拿不出来,一次只能抓个四五十枚。 银子换成了钱,无论怎么算肖五都是亏,可他乐意! 因为他用银子买东西不会算帐,唯一一次银子还买了个人回来。 他来这里其实就是换零钱去的。 苦心大师见怪也不怪了,小时候的肖五就是在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活过来的。 那时候他往里面放石头。 有了钱的肖五去了苟家。 苟老爷子还是没能熬过今年的春天。 在送別了大儒苏堤离开长安之后,他在回来的路上死在了孙子的背上。 大家都说他这一辈子算是圆满。 儿孙满堂,最有本事的已经在周至衙门做事了。 他虽然没考上个功名,童子的身份还是县令看他求学之心甚诚给的。 可他一直在践行圣人之道。 仁、义、礼、智、信…… 他对肖五也好,接济他的时候虽然也爱说道,可他还是伸手救济了。 在当初那个人人都吃不饱的年月,已经非常可贵。 他死了,肖五自然要去看看。 肖五没去苟老爷子的家,他去了坟塋,一个在那里呆了很久。 苟老爷子的儿子站在远处候著。 他是孝子…… 只要有人来拜祭他都要候著,这是守孝。 肖五和苟老爷子应该聊得很开心。 肖五爽朗的笑声在这个满是茶树的山谷传的很远,过了一会两个人又像是吵起来了。 “我左手拿刀,腰间掛著人头,腋下还夹著一个大活人……” “猛不猛,京城大庙的那个木匠都说我很猛!” 肖五说的口乾舌燥,说完了,他扛著竹竿就走了。 肖五走了,坟塋前四五十枚铜板摆的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像一张大笑著的嘴。 人性,和聪明才智从来就不掛鉤。 肖五在讲他在辽东浑河一战杀敌,余令在给袁万里和林不见讲京城的齷齪事。 三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 “两位是朝廷里的齐派官员是吧!” 林不见笑了笑,认真的点了点。 这一点两人从未隱瞒,余令在朝堂混了一圈回来,该明白的自然会明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但我认为我没错!” 林不见直言道:“说实在,我们这两位烂骨头屁都算不上,他们这些的联盟就跟门第一样,讲究门当户对!” 袁万里直言道: “我们这样的贴上去人都不要!” “我知道,刘廷元用你两人来跟我拉关係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连二位的字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跟我和你很熟!” “俺烤他嫩羊!” 余令赶紧给两位倒了一杯茶,赶紧道: “別生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不会在意这些的,在他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一次当了个总兵不是一个好活儿!” “我知道,如今的朝堂是文贵武轻,他们看不起我,如果不是我们打胜了,他们会更加的看不起我!” 见余令毫不在意,袁万里轻轻嘆了口气。 在他心里,余令真的算是一个很好的官员,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这才几年啊,长安就有了这么多人! 如今的长安,每天都有人在盖房子。 衙门里,每天都有排队办临时户籍,每天都要商家来租借库房囤放货物。 哪怕长安的税比其他地方都高。 可他们就是愿意来这里。 如今,越来越多的商人在长安开始买房开铺子,长安不是真的很適合做生意,而是周边实在太乱了。 从山西逃难来的人都说了,那边出了个什么闻香教。 说什么只要加入他们,就可以不再挨饿受冻。 这和当初的白莲教一样,一旦他们出现,就代表著大乱要来了。 有奇人异事,那便有什么狗屁的“救世主”。 在长安的这些年袁万里也看清楚了。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根源在地方衙门的治理上,百姓没活路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上。 长安先前不也有白莲教? 现在这群人敢出来么? 只有自己经歷了,自己才能说出他的变化,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写到京城的摺子却石沉大海。 他们真的没看到,还是故意当睁眼瞎? “守心,听我的把知府的职位辞了吧!” 余令笑了笑,脸色说不出来的冰冷: “辞了,我为什么要辞掉,既然他们这次要灭我的族,我低头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听著这杀伐之道,林不见猛地站起: “守心,不可,你还年轻,切莫走到……” “不可?我的官是皇帝封的,我夫人的誥命也是皇帝封的,这大明是有皇帝的,他们算个狗屁!” “知道什么是大义么,他们会拿著这个压死你,你一个人玩不过他们的!” “知道这个是什么么?” 望著鐫刻蟠龙的长剑,两位御史愣住了,朝堂斗法又开始了,上一次是国本,这一次是...... 余令拔出腰间宝剑,笑道: “我听皇帝的,你们害怕的人我不怕,你们不敢杀的人我来杀,你们不敢做的事情我来做,皇权特许,谁弄我我就弄死谁!” “还他娘的灭的我族.....” 余令收剑归鞘:“我现在手里有刀!” 两位御史猛地站起,看著余令的双眼后又缓缓地坐下,他们希望余令说的就是他们理解的。 可他们不知道,刀已经收不回了,从他们决定坑死余令全族的时候就已经收不回了。 全家人就是余令的逆鳞,有这个想法就不行,何况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守心,你要守心!” “我守心,可我也知道君子要藏器於身!” 第 80章 別梦依稀咒逝川 在南宫別院里,春哥终於明白了什么是有钱人。 在自己叶赫部,拴马桩就是一根木头桩子。 在这里拴马桩是汉白玉,不是一个,是整整的一排。 这一排拴马桩上面还刻有各种鸟鱼虫,且每个都不重样。 院子里更夸张,养的盆用的是各种精美的陶器。 不是互市里交易的那种光溜溜的陶器,这里的陶器每个都异常精美。 “造孽啊,这么好的瓷器为啥要在底下敲个洞啊!” 肖五笑了,因为他发现有人比他更傻了。 进了屋子里,春哥觉得眼睛不够看了。 书架上,桌子上,眼睛所看到的地方都是绿意盎然,各种盆景令人眼繚乱。 看了一眼大缸里的彩鱼春哥茫然了,屋子里养鱼??? 这一幕对他的衝击太大了。 “朱存相是真的在糊弄我,我走的时候鱼缸里有二十七条彩鱼,如今成了二十八条,这多出来的一个大头是哪里来的!” 闷闷生气了,鱼的数目对不上不说,还多了一条。 朱存相今日没来,他也不敢来。 鱼是二十八条没错,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轮的第二十八条了! 五天,最多五天,这缸里的鱼就会自杀。 两天一喂,肯定不是饿死的,不是饿死的那就是自杀。 鱼死了,朱存相就换水,换鱼! 长安周边的数个县养鱼的员外和官员不少,他每次都厚著脸皮去问別人要,来凑足这二十八条鱼! 朱存相被这一缸鱼煎熬了两年! 一共死了多少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了很多钱,的这些钱都要赶上他养狗配种的钱了。 朱存相心里苦死了! “今天太阳好,晒书节咱们没赶上,今日咱们补上,来来,大家一起搭把手,把这些个书搬出去晒一晒!” “这女子是谁?” “如意的媳妇小柿子,別招惹她,她现在在长安做事,凶的要死,昨夜问如意要孩子,两人打的可凶了,这婆娘疯了……” 曹变蛟看了一眼肖五,扭头就跑。 春哥愣了一下,忽然邪魅地一笑,推开肖五,抱著一摞书朝著院子里的竹卷床走去。 刚才谁说自己比肖五傻来著,肖五才是真傻…… 他娘的,都听墙脚了,这都可以当斥候了! 书架上,盆边的书一本本减少,春哥望著越来越宽敞的屋子,忍不住喃喃道: “养不容易啊,要看这么多书!” 闷闷一愣:“春哥,你说啥?” “我说你挺不容易的,为了把这些养好,竟然要看这么多书,唉,真难啊,这些这么精贵!” 话音落下,眾人哈哈大笑。 沈毅当初设计这个別院是为了氛围! 文人雅士么,自然有不同的追求,体现“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景理念。 书,摆在那里是为了体现自然。 这些书可不是讲如何养的。 到了春哥眼里,就成了如何养的,这个说法把眾人笑的肚子都疼了。 春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见別人都在笑,他也在憨憨地陪著笑。 见赵不器骑著马运来了一头野猪,春哥舔了舔嘴唇,摸出了腰刀,扛著野猪就往溪流边走去。 他觉得这个活该他来做。 …… 在送別了两位惊骇莫名的御史后,余令带著礼物来到了谭家,谭家媳妇又怀孕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有诀窍?” “有!” “教教我!” 谭伯长把礼物放到一边,瞅了瞅四周,忽然来了个朝天蹬,然后朝著余令贱兮兮的眨了眨眼。 “姿势,懂了么?” 余令笑了,懂了,朝著谭伯长竖起了大拇指。 这法子太野了! 哈哈一笑后,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去了议事的书房。 “我不在这些人可老实?” “官员没有任何问题,可长安的人多了,三教九流混杂,如今晋地闹邪教,有些人也准备在长安闹!” “说说!” “据匯总的消息来看,晋地出了一个王好贤,自称是什么王皇后的族亲! 这个人一边贿赂朝廷官员,一边在和其他传头勾连,筹划起事,以夺取天下!” “王好贤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谭伯长起身拿出一本厚厚的书,一边翻阅一边说道: “他们的这个家族不得了,可以说是一个宗教家族,歷经数十代,传承近乎二百年!”(非杜撰) “都快比的上大明的年龄了?” “差不多啊!” 余令闻言好像想到什么,忍不住道:“王森?” “王森是他的父亲!” 余令懂了,这个王森西厂的严立恆跟自己讲过,死於小老虎之手,自己书房那个鸟銃就是小老虎从他家里搜出来的! 可惜,最后跑了一个徐鸿儒没抓到。 “他们准备在长安做大事是吧!” “嗯!” 余令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抬起头对著谭伯长道: “我最近准备把通往风陵渡的官道修一下,正好缺人!” “这个法子真好!” 谭伯长嘿嘿一笑: “你不忍百姓一年到头总是干劳役,如今的只有在修河道挖水塘惠及民生的时候才会劳役,大路是该修一修了!” 余令往椅子上一躺,幽幽道:“你觉得没有人支持,他们能玩这么大?” “你的意思是?” “有些人不安分,总觉得以前好,想买地就买地,想欺负人就欺负人,想逃税就逃税,如今被束缚了,想回到以前!” 谭伯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旦余令这么说了,那就是长安知府管辖下这些县可能要流血了,至於是谁不知道,反正是谁出手谁倒霉。 余令这一次可不是杀人那么简单。 前日商討军功的时候余令发现长安没有土地可分了。 这些大户,员外,富商等等,他们手握关中近乎百分之八十的土地。 问题是,这群人还不交税,还不满足。 这两年自己不在,他们又在想法子弄土地,学著衙门的法子,从百姓手里租赁。 所以..... 只能把目標看向河套,在余令看来自己就是在画大饼。 所以,闹吧,正好趁机杀一批大户,再次清查土地, 余令实在心累了,如果白莲教来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將土地不能交易的法例用鲜血再浇灌一次。 这一次,余令准备掐死那些人不安分的心。 “那咱们就忍一忍,看看他们明面如何一个起事法,看看他们和当初的慧心比之如何!” 谭伯长点了点头:“好,我找人盯死他们!” 余令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们做了这些事,不能不赏赐,问问有没有人想当武官的,三十个名额够不够?” “够了,你最好多奖赏一下刘玖,这两年,他做的比我好!” “好,我准备一会儿就去看看他,结束了之后我就去武功卫所!” “这么忙啊!” 余令苦笑道:“还好有你,不然我连个喝茶的机会都没!” 谭伯长笑了笑:“说什么呢,你爹和我爹是袍泽兄弟,你待我如亲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 “那我要是造反你也跟著?” “跟,有什么不跟的,你要被清算了,倒了,你觉得我做的这些我能活命?” “开玩笑呢,我们都要好好地活著!” “晌午一起吃饭?” “不了,別留我,不说了,我还要看刘玖去!” “嗯!” 如今的刘玖彻底的成了一个大胖子,身子在长肉,气度也在节节拔高。 当初卖煤铺子的小掌柜,如今成了长安首屈一指的豪商,政事衙门说的算,商业上的事他说的算。 卖给周边部族的“土”豆粉现在都是他在负责,不管是路线安排,还是害人的计谋都是出自他手。 只不过他藏的太深了,很少有人知道他有多大的能力。 余家的狡兔三窟,他是第一道线,赵不器的南山安排是第二道线,第三道线没有人知道。 “哥,家里的事情忙完了?” 余令拍了拍弓著腰行礼的刘玖,忍不住道:“太胖了,太胖了!” “小时候饿怕了,不长肉不放心!” 拉著刘玖坐到身旁,两个高贵的人竟然坐在门槛上。 “多少了?” “卫所那边火药五万斤左右,铁锭也存了大概这么一个数,如果不是因为两位御史太勤快了,会更多。” “真羡慕你的脑子!” 刘玖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就跟当初卖书的时候一样。 在大明地方卫所可以造火器,律法有写,只不过隨著军户制度的落幕,好多卫所就不做了。 用卫所遮掩,火器的事情就没法查。 铁锭也是一个道理,刘玖命人造出是铁锭,光明正大打造的铁锭。 你敢说我在打造兵器我就敢弄你! 没看到现在很多百姓种地都可以用铁的工具了,以前用的是木头,是石头! 余令点了点头,轻声道:“最近准备动一下,可以往延绥运一部分!” “按照多少人?” “一千精兵,二千步卒,精兵要配腰刀,步卒长矛配瓜锤就可以!” 刘玖心里默默的计算了一下:“好!” “这些年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你们,我连离开长安都不敢,更不要说来做这些事了!” 刘玖摆摆手:“哥,把我收到府里去吧,真的,我不在乎这些!” “放屁,当初你要卖身为奴我爹就不同意,你现在问我,你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咱们家没奴僕这么一说!” “那小肥?” “小肥也不是的!” 刘玖忽然怒了,咬著牙道:“狗日的,他骗我,他跟我说他在家可以拿俸呢!” 余令笑了,低声道:“他这是在耍心眼给我压力呢!” “我爹是军户,险些成了別人家的奴僕,他看透了这些,自然不愿意造孽!” “谭伯伯和余伯是袍泽,谭伯伯是百户,那他?” 余令嘘了一声,压低嗓门道:“他既然从京城离开了,也就是不愿意再提过往了,我都没问,你问我自然白问!” 刘玖懂了,也明白谭家的百户职位是怎么来的了。 望著令哥有了点点鬍鬚的脸,刘玖忍不住道: “哥,咱们家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你又是总兵了,还管著长安周边数十个县,应该不用怕了吧!” 余令看了刘玖一眼,聪明人就是聪明人,这个问题想必困扰了他好久。 是啊,能好好的享受了,干嘛还要拼! “我现在其实更害怕,我觉得我还是太慢了,你都不知道朝堂乱成了什么样,皇帝连一道属於自己的旨意都发不出来!” “哥,真得等到你成为阁老啊!” “阁老也不行,阁老下面还有一大群大学士,一大群阁臣呢!” 刘玖不明白了,忍不住道:“那.....” 余令不说了,站起身道:“晚上回家吃饭,把柚子也带上,对了,下次家里来客人,你敢让柚子在厨屋吃饭我锤死你!” “哥,女人不上桌!” “放屁,你在京城要饿死的时候她嚼碎餵你的饼子你有本事別吃啊!” “哥,我.....” “別你了我了,咱们都是粗人,居家过日子最要紧,她还给你生了一个女儿,別学那些读书人!” 听到女儿,刘玖喃喃道:“为什么我的儿子是女的啊,为什么啊......” “再生一个就是了!” “哥,努力了一年多了,怀不上啊!” 余令闻言面露嗤笑,毫不客气道:“狗日的,你也不看看你多胖,你不瘦下来,你要个屁的儿子!” “走了,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余令走了,牵著马慢慢的朝家走去,想著刚才刘玖的话,余令忍不住道: “別梦依稀咒逝川.....”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啊!” “是啊,我什么时候才不怕,自然是节制三边兵马的时候!” 第 81章 改头换面的卫所 把长安要见的人见完了,余令就朝著武功卫所走去。 昨晚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老爹说过卫所。 他说现在的卫所变化很大,人也变化很大,时常可以见到卫所的妇人来长安拜佛。 她们会往她们要拜的神佛前的功德箱里放钱。 她们从长安离开的时候也会买一些便宜的针头线脑,或是武功县市集里没有的小玩意。 在回去的时候会特意来一趟余家。 她们不善言辞,来看看余家就是她们最想说的话,也是他们表达感激之情的方式。 夏收的时候她们会抓紧忙完自家地里的事情,然后来长安看看余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只要余家地里有活,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们也会搭把手。 事忙完了她们也没立刻回去,而是去了塬上给秦王府割麦子。 秦王府在长安人缘不好,可粮食不能烂在地里。 粮食若是烂在地里,等著被城里人口诛笔伐吧。 这些妇人还有男人就是他们的麦客了。 这些麦客来之不易,是秦王府托苟老爷子说情,把割麦钱放到苟老爷子这里,苟老爷子才答应这个事! 苟老爷作保,卫所里土地不多的人才肯来帮忙割麦的! 不然,秦王府又成了笑话。 如今的武功卫所更加不像卫所了,倒像是一个巨大的村落。 原先荒废的砖窑,瓦窑,手工作坊等如今又充满了活力。 就连城隍庙都越来越像学堂了。 这些变化和余令有关係,但关係不大。 因为卫所本身就具备事、经济、民事、教育、司法这些职能,只不过荒废了罢了。 这是当初洪武爷制定的。 土木堡之后五军都督府失去了权力,自那以后军户制度就只能靠著祖制活著。 如果没有祖制这金字招牌,早完了。 如果军户制度没坏,且不断的与时俱进的改革著,这个制度真的挺好。 书籍里有记载,开始的时候有的人以成为军户为荣。 他们认为世袭了,自己就是朝廷里的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国家无战事,安安静静的种地,里面有学堂子嗣上学无忧,非农忙时在作坊里做工。 难得可贵的是几乎无赋。 谁知道,军户成了摆设。 本来为朝廷服兵役,保家卫国,这样人应该被优待和尊重。 结果取消了给军户的免租制度不说还各种加赋。 军户成了卫所官员的“私人奴隶”! 余令的改变也只改变了武功卫所,这一次出战的三千人里,有三百多就是从武功卫所里出来的。 如今,这三百多回来了,武功卫所自此后就不是里面的三个千户说的算了。 余令来的时候武功卫所正在冒黑烟,不知道是在烧砖,还是在烧瓦。 远处的一个黄土山丘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大口,丑陋的立在那里。 地上的烟尘土就別说了,树叶看著都是灰色的。 孩子们把石板上细腻的如同麵粉的烟尘土聚集在一起,一起蹲在那里玩烧窑的游戏。 烟不大,主要就是灰多。 其实看来真的没啥,四五个烟囱一起冒烟也不算啥,这场景比不了后世的盛况。 问题是为了干活方便,窑口都紧挨著住所,这才是灰大的主要原因。 “都这样了没人说么?” 知道余令要来,迎接余令都快要跑到长安的李千户笑著摇了摇头。 不是他在骗人,而是真的没人说。 不但没有人说,武功县百姓还希望这样的烟囱能多来几个呢! “没人说!” 说什么啊,有什么好说的啊? 这里的土好,窑是现成的,附近还埋著皇帝,皇帝坟墓里的砖石就是就地取材用的这里的土。 你敢说这砖不好? 其实好不好余令也不知道,但这附近的確埋著好多皇帝! 皇陵里那些砖石也的確是就地取材烧制的。 长安那些大户临死前不止一次地嘱咐子嗣要用这里的砖。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小心思。 他们认为这里的土带著皇气,那烧出来的砖自然带著皇气。 不敢奢望自己子孙也出一个皇帝什么的,出一个大官也是可以的。 其实当皇帝又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个念头只敢埋藏在心里。 能死后用砖的都是有家底的,这样的人看的自然会远一些。 大户都这样,手里有点钱的小门小户自然也会学模学样。 凡是大户喜欢的,老百姓也喜欢。 没能力的时候当个念想,一旦有能力了,怎么都得努力一把。 也顺便帮儿孙一把,万一,万一成了呢...... “能赚钱么?” “三狗子,站起来让大人瞅瞅,那个丫头你也站起来,还有那个谁,快快,过来让咱们的总兵大人看看!” 流鼻涕的娃在余令面前站成了一排。 看著这些孩子,余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鼻涕就像黏糊糊的小尾巴。 出来了,一抽回去了,然后又出来了! 孩子们都很精神,脸颊虽然脏,但是有肉,虽然黑,但透著一股精神气。 见余令笑了,李千户得意道: “大人,富裕说不上,温饱还是可以的,咱们卫所烧砖,边上村落里的人搬运售卖,一年到头多少有点结余。” 余令满意的笑了笑,温饱就很好,长安还有一大半人达不到温饱,京城也差不多。 “你们拿了多少?” 余令不合时宜的话如同一阵寒风,让三人忍不住一哆嗦。 先前的余令需要在乎一下这三位的態度,如今这三位需要看余令的態度。 哪怕余令只是延绥总兵。 可三位心里都明白,如今的余令要弄他们三个实在太简单了。 根本就不需要复杂的手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计谋都不用。 就在前几日,这三位已经偷偷的商议了。 今后的官场三人准备跟著余令一起混,升不升官无所谓,只要有钱,今后可以钱买个不干活的好差事。 如果能升官就更好了,现在的军部,最有权势的就是各个总兵。 卫所不行了,军户不行了,如今是营兵说的算。 “没拿多少,是按照当初制定的制度来拿的!” 三位千户真没敢贪。 他们现在发现做生意比压榨军户来钱还快,他们已经看不上那点钱財了。 最让三位满意的是还不用受到军户的敌视。 真要想多搞钱,往土豆粉里多加点土就行了! 河套草原那边有锦衣卫,这三位不愿跟锦衣卫抢生意,他们直接往西走。 过了阳关之后在河西走廊跟那些异族人做交易。 这条路自汉朝就有,千百年驼铃声不断。 李千户他们就把掺土的土豆粉卖给这条路上豪商,卖了之后就立刻往回走,然后准备下一轮。 这些豪商怎么卖三位千户不管,这三位只操心加的土是不是少了。 土灰卖出了粮食的价格,这生意来钱能不快么? 这三位也不担心吃死人,用李千户的话来说,这天底下在哪里可以找的到这么抗饿的粮食来! 拉屎拉不出来不是粮食的问题,是你身体不好,得去看大夫,得去喝一碗金钱草熬汤通利。 余令闻言点了点头:“走,咱们去把分红一算!” 三位笑了,没有人不喜欢分钱。 钱財都库里,过了余令的手,钱財分下去,这钱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了。 进了卫所,余令才知道一晃而逝的两年时光究竟去了哪里。 摇摇欲坠的草屋没了,土胚房成了主体。 那废弃的土墙上蹲满了鸡,伸头往里一看,一头猪正在里面打著呼嚕,几只小鸡正勤劳用爪子在猪粪里翻腾。 李千户轻声道:“都是卖土豆和做土豆粉赚的钱!” “多么?” “不多,大肥一共养了六十多头,还都是军屯里十多家联合起来养的,独门独户的养不起!” “已经很不错了!” 赵千户笑了,带著得意道:“这些大肥已经预定了,一到年底,城里有人来拉走!” 余令正想夸讚几句,远处就传来了呼唤声。 “令哥,令哥.....” “大人,大人....” 知道余令来了,跟著余令去过辽东的百十號人也冲了出来。 如今的他们是完全的信任余令,如今的他们也成了武功卫所里的有钱人。 包不同和做火药的黑娃站在人群后,远远地朝著余令行礼。 师兄也在人群后。 自打大儒苏堤离开后,他就主动来了卫所,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最討厌他的来財。 现在卫所的几百个孩子都是他两人来教! 卫所有了变化,会养马的包不同也形象大变。 圣人的“居移气,养移体”这句话果然有道理,如今的两位有了工部大將的那种气质。 “你们不用跟著我了,我看看,半个时辰之后牙堂集合!” 赵千户看了一眼包不同,又看了看王先生,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朝著经歷司跑去,准备把帐本搬出来。 “大哥莫怪,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我,我……” 望著要跪地的来財,余令一把將他扯了起来,轻轻地给了一拳后笑骂道: “我像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么?我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在家?” 来財笑了,在家里大哥最疼她,从小到大就是如此。 虽然大了,他现在比以前更崇拜自己的大哥了。 他以余令为荣,做事努力的朝著大哥看齐。 所以,哪怕天天被打手心,他也努力的在学习各种知识。 “大哥,明年就准备考秀才了!” “真的?” “嗯!” “好好学,你肯定比我强!” “有大哥的一半就好了!” “我小时候挨打的次数比你多多了!” 见师兄在笑眯眯的看著自己,余令当著所有人面朝著师兄下拜。 师兄大惊,慌忙道: “你不让来財朝你行礼,你却对我行大礼,心口不一啊!” 话虽如此,师兄的心却是暖洋洋的,这两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师父在那边很好,我昨晚已经和师娘聊过了,等我几年,我一定会把师父接回来!” 余令得到的消息就是陈默高带回来的。 虽然没有书信,可在那里,一句安好就足够了! 师兄闻言长吐一口气,父亲是他最大的掛念,如今父亲安好,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 他最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来福,走,进屋说!” 第 82章 神奇的玩意 来財在余令走后就时不时来卫所。 他来卫所的目的很简单,主要就是为了火药。 不是怕火药这个秘密传出去。 因为余令根本就没打算掩饰做火药的这件事。 因为地方卫所承担有火药生產任务。 武功卫所只不过造的有点多,產量没控制好,这些都是当著苏堤的面来进行了。 这里面自然也存在余令的小心思。 所以,苏堤负起了教孩子们识字的重任。 不能说余令不信任苏堤,多年谨慎的余令从未完全信任东厂的人。 別的事情余令没隱瞒,火药的事情余令多留了一个心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令让来財来卫所的目的就是让他多叮嘱点。 余令实在害怕一个不注意,轰的一声巨响之后武功卫所不见了。 一旦响了,那就是余令的责任了。 “有个东西来福你的看下!” “这是什么?” 见余令准备用手去碰,师兄赶紧道: “別用手,这东西像火一样能烧人,发现这个的工匠手掌都被烧了一个大洞!” “这么厉害?” 师兄笑了笑,轻声道:“我查了书籍,我怀疑这就是炼丹书里写的那个什么绿矾油,用这清洗首饰上的包浆很不错!” 余令眯著眼好奇的看了看。 余令总觉得这应该是硫酸,倒出点点放到茶杯里,望著杯子里的水突然成了“开水”,余令猛的瞪大了眼。 “硫酸?” 师兄听不懂,笑了笑继续道: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我留意並收留那些匠人,如今卫所里的匠人都好几百了!” “李千户他们三个有怨言是么?” “你也別怪他们,换做谁谁心里也不舒服,那么些人,那么多张嘴,又没有土地,吃的用的全是卫所出,能没有气么?” 余令懂了,忍不住道: “这些冒烟的窑口就是匠人做的对吧!” “是的,別看这些窑口多,可烧制的砖瓦根本就赚不了几个钱,长安人是很多,可长安也有烧砖的!” 师兄说著竟然笑了起来: “武功这里有不少皇帝陵墓,长安地下王侯將相也不少啊? 咱们家的地窖不就是一个被盗的大墓么!” 说著师兄忽然压低了嗓门: “长安烧窑的都是孩子他舅舅家的!” 余令闻言也笑了起来,指著那一小罐的绿矾油忍不住道: “这东西如果利用的好,价值万金呢!” “怎么用,清理首饰上的包浆来赚钱?” 余令一愣,如果真的是硫酸余令觉得自己也好像不知道怎么用? 见师兄好笑的看著自己,余令梗著脖子道: “居家旅行,毁尸灭跡的必备之物!” 话音才落下,师兄嘴里的茶叶沫子就喷了过来: “呸,我爹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一个玩意,都是两孩子的父亲了,怎么说话还不过脑子!” 站在余令身边的来財憋著笑。 见自己无所不能的大哥屈指弹袖子上的茶叶,弹了几次没弹走不说,反而沾到了指甲盖上。 他再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余令这才想起身后有人,毫不客气的在来財身上抹了抹。 来財不笑了,开始低头找自己身上的茶叶碎末。 “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梦溪笔谈》中记载鄜、延境內有石油,宋时的鄜是现在的富县,延就是延安府!” “具体位置呢?” “北宋时期延长县有打出来油井,建立延长石油官厂,那时候的油都送到了汴京供百姓照明使用呢!” “后来呢?” 师兄嘆了口气,喃喃道:“后来到了南宋,这里就没记载了! 等到了韃子做了皇帝,元人对石油收税了,等到洪武爷驱除韃虏后,已经难寻踪跡!” “乾枯了?” “我猜是被元人给毁了,也可能是因为战乱给荒废了。 不过秦將军说川府挖盐井挖出来了,以竹筒贮而燃之,一筒可行数里夜路呢!” 余令点了点头,开心又有点失望。 开心的是有,失望的是可能干枯了。 这玩意好啊,只要有这玩意,就可以去放火了,只要量够大,下大雪都不怕。 见师弟余令发起了呆,王师兄忍不住道: “师弟,你问这些做什么,这些东西很重要么,你要干嘛?” “很重要!” “重要啊,那明日我再找人问问,近两年延安府逃难的多,好多年轻人不知道这东西,只能问老一辈的人了!” “辛苦师兄了!” 师兄摆了摆手,笑道: “这有什么辛苦的,对了,这些匠户你今日得有个安排,军屯的百姓们对他们其实也不满意了!” 余令点了点头,今日来就是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来拜见师兄。 第二件事就是三个千户的安置,他们如果愿意跟著自己,他们还是千户。 如果不愿意,余令只能动手段请他们离开了。 如果想赖著不走,余令不介意用尚方宝剑捅死一两个。 余令现在不缺人,也不怕卫所里有人不满。 有了带出去又带回来的三百人,这就是余令的底气。 这三百人如今有钱。 而且这三百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卫所的里的百户,小旗官等。 这群基层的官吏才是卫所里办实事的人。 当初要离开的时候募兵可不是余令瞎选的,是有计划的选人。 三千人是由军户,百姓,铁匠,和城里没有土地的穷苦人组成。 他们这次回来就是新的富人,且代表著不同的群体。 余令准备用这些得利者来和老牌的士绅对抗! 余令知道,自己如果不造就一批得利者跟著自己,自己在长安就是无根之木。 別看那些大户见了自己笑眯眯的。 京城的那些官员见了自己不也笑眯眯的。 千万不要信这些表面的善意,真要涉及到利益纷爭,这群人笑的有多和善,下起手来就有多狠。 谁都不是好人,谁也不是恶人。 余令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倒了,这群人就会成为饿狼,会把余家撕成碎片。 第三件事就是匠户。 这一次余令准备好好地安置这些匠户,让这一群人也成为得利者,然后招揽更多的匠人来。 朱厚照豹坊的匠人都搞出来单手操作的正德手銃了。 可正德手銃一直等到戚家军出现的时候才真正的运用了起来。 朱厚照用事实证明大明军能打野战,且非常的厉害。 火器运用的好就能左右一场大战局的胜败,可惜未能传承下来。 文官的偏见让大明错过了军事改革的最佳窗口。 武宗也成了一个荒唐的皇帝。 余令知道,这就是文官集体意志下“识大体”对武宗的否定,更是对“识大体”制度的巩固。 “这一次准备什么时候去赴任?” 余令从纷乱的遐想里回过神来,想了一下回道: “过几日我就走,我要在八月十五之前到达延绥!” “跑这么快去种土豆?” “一部分土豆,一部分红薯,错过今年就只能等明年了,別看只有一年,可这一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你爹又要难受了!” “他先抱著两个孙子不亦乐乎,从长安这边走到那边!” 师兄望著余令忽然道:“守心,师兄有几句话想告诉你!” 余令站起身,恭敬道:“师兄赐言,师弟恭听!” “学者,则生;像者,则亡!” 余令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恭敬道:“师弟当谨记!” “去吧,他们还等著你呢?” 余令再次行礼,带著来財离开,径直朝著牙堂走去。 门开了,眾人见余令走了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高明邱行完礼,走到余令长案的右侧,晃了晃的挺直了腰杆。 先前总担心被拉出去顶罪,掛在旗杆上吊死。 如今高明邱不怕了,自己在经歷司的上官成了总兵,自己在官制体系里虽然还是一个浊官,可如今谁敢说自己是浊官? 今后,见了自己得喊高大人! 谁敢再喊自己高明邱,又或是小邱,自己就让他去洗土豆。 “大人,这是近两年来卫所的帐簿,下官已经统计好,按照时间做好了收支条目!” 余令翻看帐簿开始看。 不得不说高明邱是个有本事的,卖砖的钱是单独的一部分,土豆粉是另外的一部分。 年月日,谁,支出了多少,拿这钱干什么去了都写的极其的详细,最后还有手印! 余令在看,底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高大人,让大家按手印发钱吧,从千户大人开始,明日通知各家各户,派个家里管事的来领钱!” “好!” 眾人闻言顿时鬆了口气,牙堂里的氛围也放鬆了下来。 高明邱捧著帐本送到三位千户面前,三位按完手印之后开始喝茶,哪怕茶水已经冰凉,可三位却喝的有滋有味。 “今年年底又或是明年年初,咱们这里可能会有邪教妖孽兴乱!” 余令顿了一下,笑道:“大家先別忙著答应,这点事衙门做就可以,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三位千户,你们可愿意跟我一起去延绥!” 话很少的孙千户站起身,抱拳道:“余大人,带我一个!” 李千户也站起身来,同样抱拳道:“大人,算我一个!” 赵千户有些犹豫,见余令等人在看著自己,赵千户笑道:“大人,都走了,卫所这里少不了一个管事的人!” 余令笑了笑,扭头看了看坐在牙堂最后的那几位百户。 百户陆大文等人站起身来,牙堂大门缓缓关闭,屋子暗了下来,几个呼吸之后烛火被人点燃。 高明邱甩了甩火摺子,笑著回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赵安大人,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 自从那些百户站起来开始,赵千户就开始疯狂的冒汗,余令的一句“赵安大人”更是让他汗毛直立! “大人,下官也愿意!” 余令笑容依旧,摆摆手道: “用不了那么多人,这次卫所里我打算要五百人跟我延绥,麻烦大家通知下去,这一次依旧是自愿原则!” 说罢,余令看了一眼身侧的来財,继续道:“找余节报名就可以了!” 来財猛的挺直腰杆,大声道:“余节遵命!” 来財开心了,他早就想著跟大哥一起去外面看看了,如今怕是要圆梦! 果然啊,这个家最疼自己的还是大哥! “好了,就这两件事,我也不磨嘰,结束!” 余令先一步走出牙堂,眾人也缓缓的离去,陆大文看著赵千户离开后,转身朝著弟弟家走去。 “大哥,会议结束了?” 陆大文笑了笑,搂著弟弟的肩膀压低道:“弟啊,咱们家翻身的机会来了!” “哥,杀谁!” ~~~~~~ (感谢梦十一昂的大额打赏,感谢所有人的支持,周末快乐!!) 第 83章 到处都有喜事 天才亮,陆小文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作为从辽东归来的军户,他如今的日子已经和离开之前是天壤之別了。 以前的日子不敢想,以后的日子有盼头。 以前和哥哥陆大文是有名的光棍汉。 军户难娶亲不是什么秘密,別人不愿意嫁进来,军屯的女儿是拼命的往外嫁出去。 哪怕是给人当没名堂的妾。 那也是一个不错的活路。 这一次回来陆小文发现日子变了! 这才多久啊,媒婆是一个接著一个,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的看了看跟著一起回来的战马。 夸讚一句好马,这才离去。 这个媒婆离开后,下一个媒婆就来了,临走时先是夸自己一句好儿郎,最后走时再对著马夸一句好马。 以前没得挑,现在挑了眼。 昨日余大人下令了,三日之后去延绥,这一次令哥好像要带四千人过去,听说是要做大事情。 陆小文很想去,可大哥不让自己去。 別的事情可以听大哥的,这件事陆小文准备不听。 可在隨后的閒聊中,陆小文竟然同意了,放弃了这个机会。 卫所里不能少人。 赵千户这个不开眼的东西先前就欺负人,把自己兄弟两个当光棍使唤。 昨日令哥给脸了,这傢伙竟然选择了拒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不愿跟著令哥混了,等其余两个千户一走,他就是卫所的老大。 这可不行,这姓赵的不是好人。 先前跟著刘武德当狗,那嘴脸舔得实在噁心,姜布政使第二次来长安的时候他更噁心。 他竟然把自己的妾送给了那姓姜的。 姓姜的急匆匆的离开长安,所有人都知道他走的匆忙並未携带女子离开。 可赵千户送的那女子自那以后就不见了。 这样的人不能在卫所里当老大。 等这次令哥走后,陆小文决定要替令哥弄死他。 杀人的法子很多,没必要见血,今后的卫所里应该只有一个声音。 跟著令哥混能吃饱,跟著赵千户当狗都难,这是在路上大家都商量好的。 若是让別人来管卫所,吃屎都吃不到。 大门开了,媒婆顺著门缝就挤了进来,很自来熟的坐在蹲著吃饭的石墩子上,望著陆小文笑道: “文哥,今日总得给个准信吧!” “那吕老爷子要的太多,我给不了那么多,我手里的钱都是我用命搏来的,想从我这里发家没门!” “这话说的,你可是军户!” 陆小文咧嘴笑了笑: “军户如何,当我不知道来长安逃难的多,当我不知道衙门的政策,我骑著马过去我就是老爷!” “完亲要的是门当户对,要的是互相帮衬!” 媒婆笑嘻嘻的继续道: “那些逃难的是不了多少钱,可她的身份你知道么,家世清白么,娶一个你就得养一大家子!” 陆小文一愣,望著媒婆那得意的嘴脸忍不住道: “我去找夫人!” “你去衙门见县太爷都难,誥命夫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就算见到了,贵人有空给你找个中意的女子?” 陆小文哑口无言。 “全天下就你一个媒婆?” 屋门开了,陆大文出来了,淡淡的一句话传来,媒婆赶紧站起身陪著笑道: “大人哪里话,咋能就我一个媒婆呢!” 陆大文从水井里打出一盆水 “那劳烦回去告诉吕老爷子,我弟弟相中了他的女儿,六两银子能成就成,我们是军户,但我们不是鴰貔!” 见陆大文用洗脸水磨刀,媒婆咽了咽口水: “好,好,好!” 隨即便陪著笑离开了。 媒婆不怎么怕陆小文,可面对陆大文他还是有些犯怵的。 出了门,走远了,媒婆忍不住嘟囔了起来。 “抠抠搜搜,怪不得娶不上婆娘!” 待媒婆走远,陆小文忍不住道: “哥,六两银子是不是有点少啊,媒婆说是二十两,咱们这个……” “少?咱们家以前有一两银子么?” “他这是看咱们家发达了,有钱了,想从咱们身上扒下一层皮来,想喝咱们的血呢,听我的,他不答应咱们就去找夫人!” “夫人能同意么?” “夫人当然会同意!” 茹慈当然会同意,她喜欢给人牵线搭桥。 以前是人微言轻不敢说,现在的茹慈就没那个顾忌了。 最先找茹慈的是黄渠村的百姓。 这群人因为余家而兴旺,自然想更加的发旺。 现在的要求不多,夫人给自己孩子牵个线就行。 在他们眼里,夫人来牵线不仅仅是亲近的表现,还是自家在关中土地获取认可的最快途径。 茹慈也爱做这个事。 自己男人要走了,今后自己要撑起这个家。 在男人不在家的日子里,自己要儘可能的用好各方的力量。 来让这个家更稳固。 长安掀起了娶亲的热潮,回来的这二千多人可都是牵著马回来的,卸甲的时候,鼓囔囔的袋子全是宝石。 肖五这狗日的都有一袋子宝石呢? 如果说是一两个人有,那可能是故意做出来给大家看的,问题是大家都有。 只不过是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这做不了假的! 人一有钱什么事都好说! 这个时候可不管什么军户不军户了,也不看年纪大不大了,都可以。 还不能说这些人势利眼…… 人家看著马屁股说相中了这位郎君。 战场上难免磕磕碰碰,好多男儿脸上都带著伤。 这些人家不会说这郎君不好看,只说是相中了这位郎中的踏实。 正是应了那句话,男人只要有钱,和谁都有缘! “大郎,张婶说在涇阳有个和肖五差不多的女子,岁数也大了,要不咱们帮一个,让肖五成个家?” “涇阳?” “对,涇阳,家境不错,有几十亩地呢?” 牵著孙子走路的老爹闻言冷哼一声,淡淡道: “这群看钱眼开的人真是胡搞,那女子我听说了,和肖五不一样!” 见儿子和儿媳看著自己,老爹继续说道: “苦心大师说肖五是不足岁的时候害病没照顾好脑子才有点瓜,涇阳的那位是没出五服造孽造出来的!” 老爹嘆了口气忍不住细说了起来。 “听人说,那女子往那里一蹲就是一天,一直嘿嘿笑,一直流口水,肖五能照顾自己,那女子不行!” “肖五婚事你们別管,他又不是寻不到好的!” 老爹弯腰抱起孩子,一边走一边说道: “如今是得找一个踏实的,不会把肖五的钱偷偷的拿走往娘家送的,寡妇都行!!” “那今后的子嗣咋办?” 老爹笑了笑,把两个孩子交给眼巴巴等著抱孩子的小柿子。 见小柿子走远,老爹轻声道: “只要钱到位,自有老妇教人敦伦,秦王府就有!” 余令无奈道:“那些老妇,肖五一拳能打死一群!” 老爹一愣,细细一想是这个道理,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事情光是有钱好像也不怎么行啊! “下药啊,身子乏力的药!” 老张不愧是当过土匪的人,这思路果然是土匪的思路。 真別说,这个法子管用,只要让肖五没劲,那还不是案板上鱼,一切都好办! 见余令对著自己竖起大拇指,老张得意的离开。 他现在准备继续存钱,等有钱了他就不去京城了,他准备去扬州。 听说那里养“瘦马”的多,他准备去那里挑! 他的梦想很快就会实现。 老张待闷闷如亲生女儿,明年闷闷出嫁,老张就会作为余家的贴心人,跟著闷闷一起去卢家。 在今后的卢家,他享受家臣的供奉! 卢家离扬州不远,他离梦想就差钱財一项了。 他这人还倔,余令给的钱他不要,他要自己挣钱。 娘的,他以为去了扬州就没中间商么? 好东西永远不便宜,那些顶端的瘦马,礼仪,才学,为人处世都是最顶端的。 除了瘦马名字不好听。 这群人那可是精英中的精英! 老张还单著,还想著瘦马,身为矿工的大树仅用了一天就抱得美人归。 有钱,什么事就好商量,他娶是身边人,是矿户子女。 真的算起来,定亲到最后的洞房他一共用了两天。 大树有自己的算计,他知道令哥要去延绥,他早点把事情做完就能跟著去。 在回来的路上令哥说了…… 没完亲,没子嗣的,一律不准入伍。 自己昨日忙活了一夜,应该算是有子嗣了吧! 这经验都是跟大嘴学的,他在草原钻过帐篷,有经验,有技术。 就是他说的那个什么口口相传没理解透。 长安城迎亲的多的像是“春天”到了,到处都有喜事。 …… 京城里,满朝文武大臣也陷入了狂喜之中。 建奴的使者来了,带来了“国书”! “国书”內容不多,一是归还萨尔滸之战被俘虏的將士和百姓,允许他们和家人团聚。 在使者出发的时候…… 大批將士和百姓已经释放了。 第二项內容是归还铁岭,开原,抚顺等地来表达诚意。 希望大金获得大明的认可,希望大明可以继续开互市互通有无。 奴儿把面子给的足足的。 除了这两项重要的內容,使者还带来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从他们住到鸿臚寺开始,一场场自下而上不为人知的贿赂开始了。 朝会开始了…… “陛下,既然建奴有臣服之心,臣觉得这是难得的大功绩,足以稟告上天,我们如今应该做的息戈止武,还富於民……” 眾人闻言,全都躬身行礼,大声应和! 在朝中臣子看来这是应该写入史书的大功绩。 他们认为,正是在他们的斡旋之下,边疆少战事,继而国泰民安。 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这是属於他们的大功。 当初的俺答可汗都打到京城下了,如日中天的土默特部不也在群臣的计谋下即將分崩离析? 建奴今后也会如此。 “铁岭,开原,抚顺诸堡已经被建奴拆了,给了咱们大明,咱们拿什么去守?” 汪文言斜著眼望著不合时宜的苏怀瑾淡淡道: “那苏大人出个法子?” 许显纯站出朝列,忍不住道: “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屠杀了这么多百姓,这就结束了?” 汪文言看著许显纯淡淡道: “某些人死了儿子,怕是想以此来泄私愤以报公仇吧!?” 见眾人都看著自己,汪文言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过分。 其实他不是压不住火的人。 之所以恶语相向是因为最近锦衣卫在查他,已经派人去老家了。 布衣身份不丟人,可对汪文言而言,这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 在汪文言看来,锦衣卫这是在找死。 “苏大人,你要泄私愤以报公仇?” 许显纯笑了,眼睛也红了,他看著汪文言喃喃道: “我泄私愤以报公仇,对,我泄私愤以报公仇!” 叶向高望著要吵起来的两人,淡淡道: “都回去!” 朝堂上,苏怀瑾等人的反对声被淹没。 不打仗就能让建奴臣服,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国。 朝会结束,朱由校跌跌撞撞的回到乾清宫。 建奴突然释放大量的百姓和將士,这些人肯定会全部前往瀋阳城。 大明接还是不接? 不接將失民心。 一旦接了,那些探子就进来了,瀋阳就完蛋了。 这一手阳谋天衣无缝,將被动变成了主动。 瀋阳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人心,想灭了建奴和家人团聚的人心散了。 家人都回来了,还打什么啊? 朱由校知道,建奴一定只放回来了部分,剩下的部分留著。 就跟餵鱼一样钓著你,让原本想打仗的人没了决心,让你一直有念想。 打什么啊,拼什么命啊,说不定下一波放回的俘虏里就有自己的家人。 “你们知道,其实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只是想好好地当你们官,想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朱由校使劲的敲打著案桌怒吼道: “一旦建奴来了,你们一定会说,是其他官员没做好,你们在任上打的建奴都求饶了,美名是你们的,恶由朕来背!” 哭够了,可朱由校知道事情还得做。 “顾全!” “奴在!” “带著我的口諭去长安,告诉余令,告诉他朝堂的事情,告诉他,一旦瀋阳丟了,朕求他再次率领客军来京!” 顾全一愣,忍不住道: “陛下,戚家军可以,白杆军也可以!” 朱由校无奈的笑了笑,喃喃道: “白杆军要防奢安之乱,川府不能丟,一旦川府丟了,奢安就可能走古道入关中,继而图谋中原!” 看了一眼顾全,朱由校继续道: “戚金老將军年纪大了,离开时他说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埋进祖坟里,不能把老实人往死里使唤,大明对不起他!” “奴遵旨!” 瀋阳城和京城一样,也陷入了狂喜之中。 无数百姓聚集在门口,眼巴巴的看著入城的人,看看进来的人…… 看看有没有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父亲…… 熊廷弼望著城墙上的袁应泰,熊廷弼知道他没做错。 若不开这城门,瀋阳的城门就被这些百姓冲开。 熊廷弼默默的垂下了脑袋,悲戚道: “辽已之亡而致存,毁了,全毁了……” 第84 章 疑惑终於浮出水面了 范文程望著自己的大宅院咧著嘴笑了起来。 从天命三年开始给人当奴隶,直到今日,范文程才又做回了人。 过去的几年宛如噩梦一般不敢回想! 身为奴隶,就不要想著建奴给牛给女人。 他们会给,但给的都是那些大人物,是给底下人看的,是给所有人一个盼头的。 这辽东十多万汉人…… 建奴真要有这么多牛,这天下早都是他们的了。 过往的日子虽然苦,可如今都过去了。 如今自己范文程成了人上人,成了贝勒爷皇太极的座上宾,顶级的幕僚。 “宪斗可还满意?” 宪斗连忙甩了几下袖子,赶紧跪倒在地: “这一切都是和硕贝勒爷的赏赐,奴才满意,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起来吧,这次你做的很好!” 范文程的確做的很好,这一次的计谋就是出自他手。 不但把不臣服大金的俘虏送走了,还顺利的把数千人安插到瀋阳城內。 瀋阳城內断绝许久的情报又重新连接了。 上一次兵发瀋阳功亏一簣,这一次不会了! 这一次瀋阳城门会为自己打开,进到瀋阳城內的探子都携带著火药。 每个人带的不多,可若聚在一起,那就是数千斤。 数千斤火药聚集在一起,不说把坚固的瀋阳城墙炸塌,把城门炸开一个大洞是可以的,把吊桥轮盘炸毁也是可以的! 这一次,势必拿下瀋阳。 赫图阿拉太小了,已经装不下大金的雄心壮志了。 瀋阳就很好,大,功能齐全,位置重要,城高地深,进可图谋天下,退可扼守祖地。 “宪斗,你说余令还会来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会了,余令是客军,综合探子送回来的情报来看,余令这样的年轻將军是最不受群臣喜欢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隨后幽幽道: “我们迟早还是要面对他的,这个余令不一般,一次就打残了正红旗,镶红旗,杀了代善,也杀褚英之长子杜度!” “余令是很勇猛,可在大明不行!” 皇太极笑了笑,低声道: “大明是火德,火克金,我觉得不好,也不妥,我將来若有本事,定改为水,水来克火!” 范文程再次跪倒在地,认真道: “在奴的心里,贝勒爷天命!” “他们看好阿敏!” “可皇上却看好贝勒爷!” 皇太极哈哈大笑,伸出双手將范文程扶起,隨后压低嗓门道: “余令小时候的师父是王鐸,你觉得他是大明的探子么?” “贝勒爷,这个我会注意!” “不要太刻意,他现在和我的弟弟多尔袞走的近,待我也诚心,我先前故意把某些事交给他,他都完成的很好!” “这样的人我不该怀疑他,可他却偏偏当过余令的先生!” 范文程疑惑了,忍不住道:“那……” “我还是不放心啊,你帮我好好的看著,不要让他觉得我在怀疑他,等有机会见到余令,我再试试他!” “是!” 皇太极陪著范文程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他走了,宾客开始上门了,有女真人,也有大明降將。 望著案桌上的帖子,范文程一时间有些恍惚! 朝著供桌牌位拜了拜,范文程看著最上面的牌位忍不住道: “老祖宗啊,庇佑你的子孙,你是文正,孩儿是文程,孩儿努力朝您看齐……” 祠堂左右两侧木质对联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十四个新写的大红字鲜艷如血。 不知道范家祖宗在天上是欣慰还是悔恨! 拿起帖子,范文程朝著王家走去。 对於范文程的到来,王秀才格外的开心。 准备了上好的茶水,精美的糕点,甚至亲自下厨给范文程做了顿好吃的。 望著一直夸讚好吃且美味的范文程,王秀才笑了。 “好吃就常来,在这大金你我都是汉人,理应相互扶持,来来,尝尝这个,人参配山鸡汤,如今这个时候最是美味!” 范文程点著头,品尝著美味。 现在的王秀才还是有点遗憾。 范文程偶尔来吃一顿饭不行,得常来,常来才有效果,效果才好呢! 不行啊,得想法弄死这个狗日的! 一条把俘虏送走的计谋不但减轻了建奴的粮食危机,还相当於重新梳理了一遍建奴。 別看如今人少了…… 可留下来的都是死心塌地地为建奴卖命的! 按照如今建奴的这个动向,王秀才觉得建奴要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打草原,不打朝鲜,他们的目標还是瀋阳! 可知道了又如何,消息送不进去啊! 在遥远的大海上,一艘运粮船在躲过大明海船之后疯狂的朝著丹东口岸衝去。 只要到了那里人安全,粮食也安全。 到了丹东,这些粮食就会快速消失。 在不为人知的操作下,这些粮食会沿著鸭绿水,贴著朝鲜过境线一路往北,然后消失! 自从铁岭,开原这些互市没了后,这里的船却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 刘州望著站在船头的那个汉子,刀拔了几次,然后又按了回去。 就是这狗日的拿著自己的名头在草原放火! 他娘的…… 自从跟著沈毅回到京城后,他家隔三差五的著火。 放火的人抓了几批,全是草原的韃子,搞的他现在一听到火就哆嗦。 如今上天开眼,真刘州碰到了假刘州。 可上天如此残忍,仇敌在前,自己却不敢动其分毫! 刘州就想不明白,这个满嘴之乎者也的大儒做事怎么这么噁心。 那么多人不选,偏要用自己的名字。 他读书是余令教的吧,不然怎么爱放火! 刘州虽然有剁了“刘州”的心,可他知道他不能干。 这次的任务人家是老爷,自己是家丁,自己是要保护他的。 上头说了,只要任务完成,自己官復原职。 刘州咬了咬牙,吸气,吐气,再吸气: “老爷,船头风大,你別著凉了!”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飘飘乎如羽化而登仙,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来哉,知道了,知道了……” 苏堤很满意自己的文采,那么拗口的诗词能记住这么多。 看了一眼气鼓鼓的刘州,苏堤笑了笑,压低嗓门道: “瞪我做什么,现在万岁爷都记住了你的名字呢!” “离我远点,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丟进大海!” 苏堤笑了笑,喃喃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辛苦遭逢起一经啊,刘头,你我现在同舟共济,切莫说胡话啊!” 刘州又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狗屁的大儒到底懂不懂文化啊! 一会儿《赤壁赋》,一会儿《蜀道难》,文天祥的诗他都能背反! 他娘的,这是文人的雅趣么? “我看你面熟,我像是在长安见过你,对了,你认识余令么,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他……” “余状元啊,认识,那是我辈的楷模!” “心黑么?” “呸,是才学!” 苏堤背著手走进了船舱,舱门的关闭声掩盖了苏堤的嘆息声。 海禁如同虚设,全是走私的商船。 被抓的,都是打点不到位的。 出发口岸的那些巡查御史屁事不管,余令说的对啊,抓一百个御史都砍了,顶多冤枉一个好人。 监察天下的御史道貌岸然。 没经歷过这些的苏堤以为余令在胡说八道,如今切身体会到了,苏堤觉得余令说的是那么的保守。 官商勾结,已经无惧朝廷律法。 朝廷官员说,严交通外藩之禁”,堵绝了沿海地区人民的正常谋生之路。 可这条路哪是朝廷堵绝的,明明是他们官员自己造就的。 嘆了口气,闻著湿咸的味道,苏堤趴到固定好的缸子边狂吐! 余令不知道大明的探子启动了,余令只知道长安来了稀罕人物,七八个金髮碧眼的异族人来到长安! 这群人的出现,那比青楼女子跳攒劲的舞蹈还吸引人。 这群人,直接去了衙门,拿著书信要求衙门给他们安排食宿。 望著这群人余令笑了,屋里有几本洋书看不懂,正巧找这些人帮著看。 余令不知道,这群人其实就是来找他余令的,就是来拿回那些书籍的。 本来是一个叫做金尼阁的传教士来的,谁知道他去了钦天监,被顾全敲死在金水河。 於是,就换成了这帮子人。 这帮子人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说辞,他们知道余令看不懂他们的文字,想利用计谋来从余令这里把书弄回去。 可这群人哪里知道余令现在已经不需要计谋! 余令把过路符放到一边,笑道:“叫什么?” “尊贵的大明官员,本人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在大明的名字叫做汤若望,字道末,出自《孟子》的“望道而未见之”!” (非杜撰,汤若望是天启七年到的西安传教,书里改动了时间!) 余令闻言一愣,隨后笑了,轻声道:“肖五,去把文老六喊来,让他带上傢伙,我准备看看他的手艺!” “如意!” “在!” “去大慈恩寺找苦心大师,把我寄存在他那里的书搬来!” 如意看了看这群人,转身离去,余令继续道:“小肥,请咱们的这些贵客去大牢,安排好食宿,单人单间!” “是!” 吩咐完,余令站起身,朝著汤若望邀请道: “哦,尊贵的客人,亲爱的朋友,不知道在下有没有机会请你一起去看看长安呢!” 汤若望看了一眼余令,认真道:“哦,尊贵的大明官员,我是来找余令的!” “我就是啊!” “你!” “对,我就是!” 汤若望笑了,弯腰行礼道:“神庇佑,这是我的荣幸!” “请!” 余令拉著汤若望开始游长安城,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大牢里响起了求饶声。 在文六指面前玩串供不管用,同样的话,六个人挨个问,谁说的不对谁倒霉。 如果是一个人还真不好问,可这里足足有六个,这就很好问了! 威逼,利诱,分化,然后往死里打。 “这位大人,你看你说的和他们几个说的不对,他们可是都说了呢?” 望著开始磨刀的文六指,这金髮碧眼的洋大人屎尿齐流。 他不知道同伴说了什么,他以为同伴什么都说了,看著眼前的书,他开口道: “我说,我说.....” 文六指走出大牢,囂张的把口供教给了如意,见如意惊骇的看著自己,文六指囂张道: “毛毛雨,不尽兴,味道太冲!” 如意竖起大拇指,骑上马就去找余令。 余令翻阅著审问来的“供状”笑了,和自己猜的没错,这果然是帐本,这帐本有趣啊。 “红衣大炮啊,原来你们是这么玩的啊.....” 第 85章每次我想很懂你我们却更有距离 汤若望阴暗的大牢,他觉得自己这回碰到了恶人! 这个恶人在上一刻还一口一个“尊贵的客人”,下一刻就突然变脸了! 这一路走来不说格外的受人尊敬,最起码礼遇有加。 大明的百姓爱看自己等人也不是心怀恶意。 而是因为对自己长相的好奇,打扮好奇,口音好奇。 汤若望觉得自己等人也没有多大问题,穿的是大明的衣衫,说的是大明话,就连礼仪也都学的差不多。 可就是容易被围观。 汤若望觉得自己等人穿著没有问题,在余令等人眼里那就是大问题。 他们如果不穿大明衣衫其实还好…… 穿著大明服饰衣衫的他们…… 长衫,四方帽,外加毛髮茂盛的他们,这群人走在路上那就不是人,那是一群会说人话的猴子。 沐猴而冠还只是戴了一个帽子…… 住在大牢单间汤若望嘆了口气,食宿都有了,刚才的土豆吃的还可以,可这住宿实在太差了。 他不明白余令想做什么。 他只是奉命来拿回前辈利玛竇翻译好的书籍,这个很重要,教会很在乎这个事情。 他们对大明北方了解的太少了。 他们想了解大明的京城,也想了解很早就知道的长安。 汤若望听说长安的异族人多,他觉得传教应该来这里,他们应该天生亲近自己。 可是..... 看了看七个伴隨兼护卫在祷告,在祈求神的宽恕,汤若望轻轻地转过脑袋。 路上说好的,他们没做到,他们的信仰还是不够坚定! “余令,你要做什么啊?” 余令要做的事情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是什么。 因为那几本书余令根本就看不懂,这些年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 如今余令终於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从利玛竇那里带回来的洋书是帐本也是一本纪实书,是书,也是帐本。 可能是因为记载方式的问题…… 內容稍显杂乱。 在经过翻译后余令终於知道那些所谓的“教徒”在做什么了! 这群人玩的实在太了,高超的手段让人瞠目结舌。 书里面的事情要从嘉靖二年开始零散的记载。 嘉靖二年,广州府江门新会西草湾爆发了一场大明朝水军与葡萄牙人的激战,大明完胜並缴获了佛郎机炮。 从这件事开始,那些洋大人知道大明不好惹,就由明转暗,態度也从强硬变得虚心了起来。 因为大明要仿造佛郎机炮,主动开始学习这个东西。 然后见鬼的事情出现了,大明官员见有利可图就动起了歪脑筋。 他们说仿造的不好,容易炸,建议採购红夷鬼的大炮。 於是这群人提前让匠人把大炮造好,找人把大炮运到壕镜澳里转一圈,出来之后那就是洋人做的佛郎机炮了。 这钱来的快,还不被人发现。 为了让这个钱更乾净,市面开始有了传言,什么“惟东莞人造之与番制同,余造之在,往往而无用!” 也就是说只有这里造出的大炮是最好的,其余地方造的不好,还得需要洋大人来造。 至於余令认为的红衣大炮其实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因为那时候壕镜澳的洋人多为红头髮,被称作“红毛夷“,大明將这些外来的火炮统称为“红夷大炮”。 (非杜撰,清朝为了美化,宣示自己是正统,把夷改成了衣。) 佛郎机炮只是作为其中一种。 也就是说,大明採购的佛郎机炮很多都是自己人造的,左手倒右手,赚了个高价,还能得一个干吏的美名! 这个事情就是大明人在做,做左手倒右手的军火生意。 书里其余部分就是教堂。 看过这些翻译出来的文字后余令才知道大明的广州府那边竟然有那么多的教堂。 这一个个的教堂就是物资流通出去的通道。 是当地富商通海的秘密通道。 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以“借地晾晒货物”为理由获得了在壕镜澳。 他们一边居住,一边用钱財贿赂官员。 地方官员有利可图,再加上朝堂里斗的厉害没去管这些人。 等到神宗成了皇帝后,朝堂斗的更厉害了,更没有人去管他们。 地方官员默默的拿著他们的“孝敬”,红毛鬼住的心安理得。 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甚至可以说是忽略不计的酬金。 久而久之,红毛鬼就认为这地方是他们的了! 大明实行海禁,南方的那些大族想做海贸生意只能偷偷的做。 可他们也怕死,怕突然有一天朝廷的刀就下来了。 红毛鬼租借的壕镜澳就成了合法的走私口岸。 丝绸,瓷器等好东西,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换白银了。 这些教堂就像帮派分舵,一边传教,一边遮掩走私。 他们想从余令手里拿回这些东西的原因就是这个。 这相当於他们的生財之道,不能让外人得知。 如此,余令也就明白利玛竇在京城没有產业却能活的那么好的原因了! 若没有利可图,那些教堂怎么会如雨后春笋般不断的往外冒。 如果光是靠信徒捐赠的钱来建教堂根本就不用想。 如果真的有这么大本事,他们也不会偷偷的传教了! 看完这些,余令发觉几页翻译出来的东西有点烫手。 余令又想起了小老虎说的话。 他说,礼部侍郎沈?在神宗四十四年的时候请求禁教。 沈?说,他们的教堂已经在南京落地生根了,接连请求了三次,想必他是发现了什么! 在这件事情里,徐光启等人为其辩护。 后面的事情余令也知道,这个案子持续到朱由校登基,沈?被撤职。 这个事情持续了好多年。 在这之前,也有传教洋人被围殴、侮辱、住宅被捣乱、被抓坐牢,被驱逐,但都没有这件事严重。 其实这就是问题,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就很值得人去深思了。 “娘的,好奇心害死猫啊!” “几个异族人不至於吧!” 余令望著搭话的茹让摇了摇头,轻声道: “如果这几位就是替死鬼呢,他们来试探我,试探我知道些什么呢?” “想多了吧,这么做不是让你知道的更多!”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你不懂那群人,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遇到那群人,如果有一天遇到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別信!” “我还是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来试探!” “所有的试探都是为了得到坚定的选择,这样他们就能用尽全力来对我下死手了,连掩饰都不用了!” 茹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红薯碎碎。 “来吧,来长安试试吧,长安或许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墓,塞到里面连挖坑填土都省了,多方便!” 余令笑了笑,如今的茹让身上有了威仪。 “不要大意,一旦有苗头立刻下死手!” “那个什么洋和尚你如何处理?” 余令笑了笑,轻声道: “如果有本事可以留著,如果什么都不会也没必要留著了,咱们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 茹让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 “这个事你就別担心了,你好好的安排你的事情,我安排老六去,看看这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 余令点了点头,忽然道: “告诉老六,我听说他们的骨头比我们多两块,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一直都很好奇!”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记载的!” 茹让走了,他不在乎这些,余令也不在乎。 哪怕眼前的这个人是汤若望,余令也不在乎。 可若他有本事,他就是汤若望,他若是没有本事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死人! 余令不会因为他是汤若望就高看他一眼。 来到大明,见到了这么多的人,在先入为主的光环之下余令曾仰视过这些人。 可真的了解这些人之后…… 余令发现他们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如今的自己都活的战战兢兢,哪有时间去搞什么礼贤下士这一套! 这汤若望是名人不假,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人名罢了! 相比好好地活著,从实际出发做取捨才是最合適的。 看了一眼衙门外面等著的人,余令带著小肥悄悄地从后门离开。 要去延绥的消息放出去了,数不清的青壮都在找门路,都想跟著余令一起去延绥,都希望四千人里有自己。 种地太苦了,还是外出赚钱快。 这群人跟著余令其实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其实就想去搞钱! 什么为国为民,什么保家卫国这都不是他们的想法。 他们就是想搞钱。 如果能搞到钱,还能有军功,就像王不二那样混个武散官也是好的。 別看什么管不了人,好歹是一个官啊! 如果能捡回来一个媳妇,人生就圆满了。 这样好战的情绪不只有西北这块有,全大明的百姓其实都是好战的! 只要上官不贪墨,只要粮餉说到做到给的足足的,大明是真的强。 打到天边也有人挤破头地要跟著你去。 “王大人,选我,选我,別客气,你就往这里打,对,就是这里,我抗的住,上一次是我大意了,没有……” 人倒飞出去了,汉子鬆开盾牌躺在地上哎呦。 “还可以,不过还得练,敌人的战马衝过来力道比这个还大,哪怕在三十步之外中了火枪,力道依旧十足!” “王大人,小的这是选上了?” “嗯,去吧,去找大树,他会教你如何持盾,如何抵消力道,来来,下一位,下一位,预备,扔……” 这一次,余令准备彻底改变战场打法。 后面有没良心炮,前面有手雷,在两者的交替掩护下,火銃对著敌人发射就行,也不知道土默特能不能抗的住。 “好傢伙,扔的远就算了,还这么准,恭喜你,今后要发財了!” “大人,小的以前是在蓝天给人放羊的羊倌!” 这一次的挑人余令没有去参与,从衙门出来后余令直接去了大牢,去看汤若望! “你的字是末道,我的字是守心......” “尊贵的客人,我再提醒下你,你的神在看著你呢?” 余令眯著眼望著汤若望继续道: “別再说你是来解救苦难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那里的君主们试图通过控制教会神职的任命来削弱教会的竞爭力对么?” 汤若望慢慢的抬起头。 “在这个变革之际,面对君主的夺权,你们的教廷派你们这些传教士来我大明!” “不要跟我说什么传教来扩大影响,就算影响再大,也支持不了你们,所以......” “所以,你们的本质是为了资源,为了钱財,为了各种能为你们教廷所用的东西,包括我们的先进文化!” 余令长吐一口气,喃喃道: “你们拿著我们先辈继承下来的知识就能笼络权贵,然后就成了他们的传承,让他们支持你们教廷!” “亲爱的,我说的对么?” 在余令咄咄逼人的话语下,汤若望的心神近乎失守,他都不明白连大海都没见过的余令怎么会对自己那边如此的熟悉。 他连教廷的安排都知道。 可他哪里知道,在后世,在课堂上,歷史老师敲著黑板怒吼道: “看黑板,看黑板,这是要背的,这是要考的,再往后就是第一次工业革命了!” 自己的歷史学不完只能囫圇吞枣,可外国的那点事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可以有明確的记载了。 “来,亲爱的,这还有三本书,麻烦翻译好,我走之前要看到全部!” 汤若望又低下头开始祷告! 余令笑了,喃喃道:“正好,我想看看你们的神!” 余令的手掌落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被文六指提了过来。 汤若望脸色大变,怒吼道:“野蛮人,野蛮人,余守心你是野蛮人!” 余令齜牙一笑,轻声道: “亲爱的,我是守心,我也是山君啊!” (写这一章总是卡审核,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南京教案》史料。) 第86 章 延绥镇 “小和尚,我走了啊!” “嗯,过年回来不!” “回呢,你喜欢的闷闷要嫁人我怎么不回!” “阿弥陀佛!” “我也回,阿弥陀佛,走了啊!” “嗯,阿弥陀佛!” 肖五爷骑著马从仙游寺离开,望著马术嫻熟的肖五,当初的小和尚,如今的仙游寺主持双手合十弯腰送別。 当初吃百家饭的肖五会骑马了! 当初大慈恩寺的小和尚也成了住持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和尚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和肖五一起在河里游泳的日子。 如今仙游寺边上就是黑河,可自己再也没有去河里玩过水了。 至於肖五提起的闷闷,小和尚笑了笑。 他问过师父,师父说他在小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师父说这就是“障”,过去了就好了! 师父还说这是贪,也是欲。 因为喜欢美好的人和物是每个人都会经歷的。 佛经里有言: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余令放下怀里抱著自己的孩子,等再出来的时候余令已经是满身甲冑。 此时太阳刚出来一半,正是可以隨意直视的时候。 “我走了,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爹爹去给他们弄马场去了!” “嗯,我会告诉孩子的!” “家里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余家大门开了,余令带著一百亲卫静悄悄的走了。 茹慈看著自己的男人一路往北,在薄雾里身影越来越淡,死死压抑著內心的不舍。 “余念裳,早饭都没吃,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送送我大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给我回来,嫁衣做好了没,礼仪都会了么,记帐,查帐你都会了么,师兄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没?” 闷闷低著头,牵著马,转身走了回来。 茹让笑了笑,听著屋里的两个开始喊娘亲了,快步走了过去。 见两个孩子睡眼朦朧的喊自己舅舅。 茹让咧著大嘴笑了起来: “来了,舅舅来了!” 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著筋。 茹让是真的喜欢这两个小的,隔三差五的就来看自己的侄儿。 一疯就是一天! “穿衣服,舅舅来给你们穿衣服,仲奴你先等会,舅舅先给昏哥穿,穿好了就轮到了你,然后咱们去长安吃饭……” “舅舅,我爹呢?” “你爹去做大事去了!” 孩子哭了,虽然不懂,但他知道爹爹走了。 此刻的余令已经穿过了长安城,带著亲卫朝著三日前离开的人马追了过去。 这一次去延绥的这一路粮草要自己携带。 四千人不光带著粮草,还带著土豆。 此刻的王辅臣等人已经正式踏入延安府地界。 先前从草原回来的时候在这延安府还能看到放羊的人。 如今放眼望去全是荒地。 四千人马加輜重官道上走过,溅起灰尘就像是一片黄色的云彩。 在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妇女,老人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路边的黄土下依稀可见白骨。 开始的时候大家並不在意,等再往北,望著路边躺著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眾人心酸且难受。 这些人都是乞討的。 他们聚集在官道,希望有商队路过能乞討一些吃食。 如今大军来了,一车车粮草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望著粮车,吞咽著口水。 肖五呆呆地望著,他的心智不足以理解这种苦难。 他把手伸到怀里,想把自己今日的乾粮掏出来给那个可怜巴巴的孩子。 “肖五,牢记军令!” “他…他要死了啊!” 王辅臣板著脸,寒声道: “你把你的吃的给了他,他会死的更快,那时候不是死一个人,怕是要死一大群!” “为什么,为什么啊!” 望著暴怒的肖五,王辅臣不近人情道: “见过野狗抢骨头么,那骨头瘦小的狗是吃不到的,最后只会落到最强壮的那条狗的肚子里!” “不懂!” “不懂就记在心里!” “我要等令哥来!” “不遵军令你可以回去了!” 肖五恨恨的看了一眼王辅臣垂下脑袋: “你王辅臣就是笨蛋,见死不救,我们怎么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辅臣闻言喃喃道: “在很久之前令哥就问过长安府知府要不要土豆,是他们自己不要的,是他们自己不要的,不是我见死不救啊!” 大军继续往前,越往北越荒,人也越少! 荒凉中透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沉甸甸的,像是压著一块石头。 斥候王不二骑著马回来了。 他说,前面河谷处的一个村庄被屠了,男女老少全身赤裸,死状残忍,庄子也被点燃了! 王辅臣等人赶到的时候火还没灭。 在不二的带领下王辅臣走到穀场。 望著穀场的惨状,王辅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村的人应该是被石磙活活的碾死的。 “回村子找活口,王不二带著人去附近查,贼人一定没走远!” 村子里还真有活口,在窑洞的最深处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半大孩子。 望著浑身打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孩子。 王辅臣知道这个样子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王不二的速度很快,作恶的这群人把村子洗劫的这么干净一定走不远。 半个时辰后王不二就追上了这群人。 王不二望著那百十號人咧著嘴笑了笑。 取下后背的火銃,马蹄声突然响起,王不二这支小队的十一个人骑著马就朝著那群人冲了过去。 马蹄声突然响起,这群贼寇突然就慌了。 面对袭来的战马,一捨不得好不容易抢来女人的汉子朝著王不二举起了手里木製长矛,准备捍卫自己的“財產”! “好胆!” 王不二无视长矛,控制著战马直接碾压了过去。 汉子发出一声闷哼倒飞了出去,还没爬起身,马蹄就落了下来。 汉子瞪著大眼,望著自己抢来的女人挣脱了绳索。 他伸著手想去把女人抓回来,迎接他的狠狠的一长矛,直接將他钉死在地上。 战马虽然只有七匹,但对付这群流寇足够。 一轮衝击就把这百十人冲碎,他们只想著跑,根本就不敢反抗!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死死地拿著抢来的东西不放手。 战马掉头再回,战马的踩踏加长矛突刺,这一群人一个个的倒下。 这群人这个时候知道害怕了,也胆寒了…… 没受伤,跑三步却能摔两跤。 王不二冰冷的望著这群人,他知道,人在极度的惊恐下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初的建奴就是这样。 李成梁的女婿韩大人就是这样。 当帐本被搜出来他连走路都不会了,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缓过来后人像是丟魂了一样,前后差距巨大。 知道跑不了,这群人才知道反抗。 吆喝声才响起来,轰一声巨响也响了起来,斥候没有丝毫犹豫的动用了火銃。 隨著这声响,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勇气也没了! 流寇“独尾狼”举起手跪地投降。 “军爷,军爷,女人钱財都孝敬你,放小的一马,今后小的就是你的狗,捡到好的必先孝敬军爷……” 独尾狼祈活的话声越来越小。 隨著他的视野看去,大路的尽头一片黑云已经压了过来。 那密密麻麻的战马,那轰隆隆的马蹄让人头皮发麻! “至於嘛,至於嘛,我独尾狼只是一个小贼啊……” 修允恪打马衝来,望著这群人,眯著眼淡淡道: “全杀了,剩下的人全部归队,我们不能耽误时间!” “是!” 望著手里的刀,粱淏咽了咽口水,他是这次挑选上来的盾兵,二十出头没杀过人,也没杀过鸡! 因为家里穷的养不起鸡!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要来见血了,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学著小队长薛什的样子,踩著身前这人的腿弯,左手把他的头髮使劲往后拽,好露出脖颈! “杀!” 长刀滑过脖颈,粱淏觉得自己手有点抖,划过去之后又紧隨其后地再来了一次。 望著那喷出来的血…… 他使劲的往肚子里吞咽口水,他不是怕,他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半盏茶收拾,然后归队!” “是!” 见粱淏呆呆的不知道做什么,薛什赶紧道: “快,快收拾东西,这人是你杀的,他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的!” “啊?” “快,只有半盏茶,別墨跡,你小子运气好,这就开始赚钱了,快些搜,这傢伙衣衫还不错呢!” “哦哦哦!” 咸寧县人粱淏学著队长的样子开始搜,一边搜一边忍不住道: “头,这东西咱们不用上缴给大队长么?” “银钱属於你,兵器,甲冑,其余的属於全军,快搜,后面我再慢慢跟你说!” “好!” 大军快到延绥镇的时候,余令也赶了上来。 按照时间来算,大家其实只比余令早出发了几天,可余令在追赶的过程却多用了七天。 这多出来的七天不是余令在偷懒。 这一路经过的衙门余令都要去拜会一下。 今后大军所需要的物资都要走这条线,余令在提前给这些人打招呼。 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到了延绥镇,全军开始休息,到了这里,余令也算是到了属於自己管辖的地方了。 但此行的终点不是这里。 如果按照成化年之前的规矩来,到了这里,其实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因为在成化年之前,延绥总兵府邸就在这里。 成化八年的时候,都御史余子俊巡抚延绥,为了更好的防止蒙古骑兵入侵,他將延绥总兵往北迁了两百里。 延绥总兵驻地就来到了更接近河套地区的榆林。 这个选择其实是对的,可以更早的发现草原各部的动向。 那时候不比现在,那时候土默特非常强,阿罗世、满鲁都、迎思兰、索罗忽、毛里孩等,那都是连年不断犯境。 也就是说,在短暂的休息后余令等人还要走三日的路程。 延绥镇和前些年经过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灰扑扑的,行人站在街边好奇的打量著余令。 余令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也有青楼,四五个明显带著异族特色的女子正在朝著赵不器打招呼。 因为余令这一伙人里,只有赵不器在看她们,还舔嘴唇呢! 她们认为赵不器就是她们的潜在客户! “臥槽,誒,臥槽,令哥,令哥......” 余令闻言没好气道:“你可以去,去了我就把你掛在旗杆上,刚好缺个祭旗的!” “不是,令哥,你看,你看,那是不是老曹!” “老曹?” 余令抬起了头,青楼那灰扑扑的窗子边,敞开胸脯子,还露点的汉子正在朝自己挥手。 那又贱又装的一本正经的人不是曹毅均是谁? 望著傻笑的曹毅均,吴秀忠忍不住道:“哥,他笑的有点像肖...肖五爷!” 余令皱著眉头道: “滚蛋,有事说事,別拿肖五作对比,他明明是树先生好不好?” “啥,哪个树先生?” 余令挥了挥手,笑道:“老曹,见了我你不下来,是身下有人么?” 曹毅均尷尬的笑了笑,直接翻窗跳了下来。 望著一瘸一拐的曹毅均朝自己跑来,余令无奈道: “娘的,这才是锦衣卫啊,不去查案,不去牢里审问犯人,不在朝堂混,来这里纯膈应人!” 第 87章 不是个好活 “大人,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把帐一算……” 余令打死都没想到曹毅均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不是行礼,而是直接借钱,这傢伙会没钱? “钱呢?” “大人先借我,我一会儿解释!” 望著青楼的一群打手冲了出来,余令颇为无奈的在身上摸了摸。 在曹毅均期待的眼神中,余令摊了摊手: “我也没钱!” 曹毅均打死也想不到余令会没钱,曹毅均看向了肖五。 肖五见曹毅均看向了自己,他把手缓缓地伸向了裤襠。 在眾人惊骇的眼神里,肖五掏出了一颗宝石! 见余令瞪著大眼,肖五羞愧的低下了头。 肖五这般模样其实都是被逼的。 只要他有钱,吴秀忠就会告诉余令,然后余令就会把肖五的钱搜走藏到一个罐子里。 余令没贪墨,当著肖五的面藏的。 罐子是细肚小口的,缩手可以伸进去摸到钱,但如果想把里面的钱拿出来,小小的罐子口就会把肖五的大手卡住。 看得见,摸得著,但就是拿不出来,以壁瓶固定在墙上。 罐子可以敲摔碎,可肖五不敢,他怕余令把他赶走。 肖五也是人,他爱好不多,喜欢买东西就是他的爱好。 在余令和吴秀忠的配合下,肖五被逼著学会了藏钱。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稳妥,他把钱藏在裤襠里。 曹毅均慌忙接过钱,朝著肖五夸了一句好汉子,就朝著那一群青楼打手衝去。 三言两语后,曹毅均骄傲的回到余令面前。 “协赞曹毅均拜见余大人!” 余令望著那群打手把宝石举得高高的对著太阳照,对著宝石使劲的哈口气后擦了擦对著太阳再照,然后舔了舔..... “曹协赞免礼了!” 曹毅均直起了腰,对著这群格外熟悉的兄弟大包大揽道: “里面的异族女子够味,等老曹我有钱了,我来包场!”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钱了!” 曹毅均哈哈大笑,他觉得余令在嚇他! 一颗宝石才多少钱,怎么这辈子就不能有钱了,自己在京城的钱不完。 “肖五你的石头哪里来的?” “小木匠给的!” “那这藏钱也是他教的了?” “不是,是魏大伴教的!” 余令笑了,曹毅均不笑了! 太他娘的嚇人了,一颗不起眼的宝石竟然是御赐之物,竟然是皇帝给肖五的! 曹毅均又朝著青楼跑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余令没管,带著人直接回到住所。 屁股才落下,曹毅均又跑了回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跟人达成某种约定。 “你就算是过的再惨,也不至於穷成这样吧!” 曹毅均闻言笑道:“来时带了不少钱,路过一村子都在商量著易子而食了,实在受不了了,就把钱给了!” 听著曹毅均轻飘飘的话,余令不由得高看了这姓曹的一眼。 “作为在三边都督刘大人身边混过的人,青楼的老鴇子不至於不给你面子!” “若是赌场,我把里面的人打死也不关我什么事! 可皮肉钱若是不给那就太不是人了,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太丟人了!” 余令笑了笑,忍不住道: “你人长得也不差,也不老!” 曹毅均摆摆手,没有一点羞愧道: “是想说我怎么就喜欢上这一口了是吧,不瞒著大人,回到京城之后我就来了这里!” “为啥?” “土默特部知道咱们辽东在打仗,他们又有了要岁赐的心思,陛下让我来看看,所以说,我等於就是没休息过!” “所以呢?” “所以,在军伍混了两年的我忍不住了,不怕你笑话,我看狗都觉得嫵媚,我还挑什么啊挑!” “下次换个比喻,你这个说法太他娘的惊世骇俗了!” “食色性也,军中呆三年,小肥都赛貂蝉!” 小肥闻言猛地抬起头,忍不住道: “你就別噁心我了,小心我一刀攮死你!” 曹毅均笑了笑,他想解释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若是在京城无论如何都得装一下,可在边关之地,装是最没必要的。 若不是余令来了,他准备再醉生梦死下去。 “土默特你查的如何了,他们真的敢开口要岁赐,卜石兔他真的把分崩离析的土默特各部给整合到了一起?” “卜石兔要死了,最多活三年!” 说罢,曹毅均忽然抬起头看著余令道: “你这一次带了四千人,还都是你治下的百姓,你要对土默特下手是吧!” “没有,我只是不想用这里的人罢了!” 从余令的脸上没看出什么! 可曹毅均觉得按照余令在辽东的打法,近在咫尺的前河套余令不可能不去。 那可是最好的养马地,是土默特最赚钱的地方。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的告诉曹毅均,余令来到这里,在整合了力量之后一定会动手。 因为余令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因为抢別人真的来钱快,肖五这样的都能搞到一袋子宝石,王辅臣这样的早都不追求钱財了。 人家祖祖辈辈都掛在脖子上的宝石成了余令他们的战获。 数代人的家財成了一个人的,这来钱咋能不快。 “这边吃空餉的很多,人数根本就对不上!” “说个数目!” “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榆林共有守卫一万一千余人,自寧夏之乱到如今,官面上的人数是四万多人!” 余令点了点头,这个数目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多。 別看四万多人,可这四万人並不是全部聚集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大边二边之间的三十六个堡中。 大边就是外长城。 二边就是小边,是大边的补充和延伸,可以理解为第二道防线,也有人称它为小长城。 榆林这边的大边於弘治年间废弃。 山西那边的大边是在土木堡之后废弃的。 於是,在这两处的紧要的地方,二边就成为大明朝防御蒙古的主要防线。 边线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堡。 沿边各堡,这四万多人分散其中,把守著紧要的位置。 各堡守卫的“二边”也是长短不一,但都是责任到人,包干到户,谁出了问题,拿谁是问。 砍下脑袋,传首各堡。 “我知道吃空餉的多,等我到了我就开始换人了,虽说不能全部换,最起码也要保证有一万人的战斗力。” “不好搞,这些人比你想像中的还难搞!” 余令自然知道难搞,如果好搞这些活儿怎么都轮不到自己,早就被朝廷的那些人给拿走了! 所以不好搞是必然的。 见余令好像不在乎,曹毅均继续道: “上一任总兵你知道是谁么?” 余令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人称外號为“杜太师”杜松的侄儿杜文焕,他不是告老了么,他还在榆林么?” 曹毅均揉了揉不舒服的腰,轻声道: “按照朝廷的意思,这次的延绥总兵应该是他! 可萨尔滸之战你也知道,杜松冒进,群臣认为萨尔滸之战的失败应该由他来承担!” “清算了?” “唉,没清算也差不多,反正杜家元气大伤,这一次他是四川总兵,援成都去平奢崇明叛乱去了!” 曹毅均说话的口气颇为唏嘘,他的身份没法去给杜家打抱不平。 可杜松却是曹毅均最佩服的人,从一个小兵靠著杀敌做到了总兵然后代李成梁镇辽东。 这样的人最后却没有一个很好的下场。 想著杜松,曹毅均不由的就想到了余令,对比之下曹毅均发现余令和杜松走的路都是踩著血水往上。 “说实话吧,你人长得四四方方,为什么说话总是拐弯抹角!” “我是说,自辽东和建奴开战以来,延绥这边的精锐部队被多次抽调前去支援,隨著杜松战死在辽东!” 余令点了点头,曹毅均没说假话,的確是这样的。 “边镇军队粮餉靠屯田、民运、盐引、京发年例四项,这里年景不好,朝廷没钱,地方盗匪成群民运就別想了……” “没人,也没钱是吧!” “是,我想说的就是这些,精锐被调走,剩下的人不管用也不好用! 可你若想把这一摊子撑起来,没钱怎么行,没人怎么行!” 余令闻言苦笑道:“我还有马池!” “哈哈,从榆林往东,总兵大人可以一直管到黄甫川堡,往西一直管到马池! 大人啊,你负责的这条防线接近两千里呢!” 曹毅均胆子也大了,竟然面带嗤笑: “大人,马池运一千斤盐过来能剩下一百斤就算好的了,就算可以做,有人愿意这么做么?” “盐引制度的折色法!” 说著,余令也嘆了口气,原来盐引的制度是"开中法"。 边商拿粮食到边镇换盐引,再拿到盐场取盐去卖。 粮食换盐引,这样就免去了运粮买粮的麻烦。 可后来改成了"折色法",边商就用银子来结算,他们就不用运粮了。 这么看的確是省事了…… 可余令听说,那些豪商自那以后开始屯粮了。 先前是不管年景如何,多少粮食换多少盐。 如今不行了,遇到灾年粮价飞涨,同样的银子,可买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那些豪商又掌握了粮食。 因为一条鞭法可用银子交税,他们每年收粮,百姓的粮食在他们的手里变成了银钱去交税。 所以,市面上粮食是什么价就成了他们说的算了。 (ps:可以参考明末榆钱,根本原因就是边军被做空了,银子不值钱了!) 其实,这也是他们反对土豆,红薯这些高產粮食的根本原因。 他们其实知道,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这也是余令在长安费尽心机的抬起一群新富户的根本原因。 不然,真的没法玩,哪怕自己是知府都不行。 见曹毅均在看著自己,余令笑了笑: “別看著我笑,事在人为,万一我成了呢,你说是吧,曹大人!” “你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这里对吧!” “是啊,太慢了,太慢了,这里太穷了!” 曹毅均懂了,余令的目標还是河套,也唯有抢了河套,余令才能有钱。 可余令又没说他要去河套。 娘的,余令学坏了,说气话也开始模稜两可了,也开始滴水不漏了! “曹毅均!” “下官在!” 余令举起了尚方宝剑,笑道:“今后你来负责后勤,做不到我斩了你!” 望著尚方宝剑,曹毅均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他万分肯定余令要去抢了,不去抢,吃屎都难。 他带来的这四千人將会把河套搅的天翻地覆。 “遵命!” 收回宝剑,余令起身將曹毅均扶了起来,笑道: “別紧张,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心善.......” “记得保密啊,我这个人不喜欢招摇......” 第88 章 无能狂吠 “令哥,听说榆林之前是一个村子。” “胡说八道,榆林这地方在史书上很早之前就被记载,你说的村子是榆林堡,这地方以前真的是一个村子。” 眾人恍然大悟,肖五趁人不注意狠狠的踢了曹毅均一脚。 曹毅均有苦难言,是他给肖五讲故事说榆林是一个村子。 可没想到肖五会去问余令,然后肖五以为自己在骗他。 天地良心,自己曹毅均可真的没瞎说。 榆林堡以前就是一个村子,屯兵了之后叫做榆林庄。 等人更多一些就成了榆林寨,正统十四年才叫榆林堡。 这里的改变全因为余子俊。 延绥镇巡抚余子俊觉得延绥镇位置不够靠前,很多时候草原韃子南下抢掠之后延绥镇这边才得到消息。 余子俊觉得很被动。 余子俊就上书宪宗皇帝说: “寇以轻骑入掠,镇兵觉而追之,輒不及,欲移延绥镇治於榆林。” 宪宗皇帝同意了。 自那以后,榆林才彻底的改变,成化七年屯兵数千,改堡为卫,自那以后榆林村就成了榆林卫。 成化九年,榆林成了九边重镇。 也是这个时候起,延绥镇治所由绥德移驻於此,延绥镇因此也称“榆林镇”。 一镇,三路,三十六堡就成了榆林总体布局。 东路神木道,领佳州、府谷、神木三州县。 中路榆林道领绥德、米脂、清涧、吴堡四州县。 西路靖边道领保安,安定,安塞三县。 听到米脂二字,眾人不免就议论了起来。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句顺口溜大家都会说。 久而久之大家都认为米脂的女人是最好看的,想到好看的女人…… 大家心里不免就多了些期盼。 余令不忍戳破大家心里对美的期盼。 米脂水土丰沃,盛產小米,在粮食充足下,女子不缺营养自然就好看了。 无论如何余令也不敢说,这一路走的自己心塞。 近些年来陕北这边天灾不断,盗匪一波接著一波。 盛世女子万两金,乱世佳人半张饼,这个时候好看反而会成祸患。 “进城了,进城了,打起精神来……” 隨著呼喊,榆林卫到了,这一路的长途跋涉也到了。 走入榆林城,望著前来迎接的眾人,余令努力的记著每个人的脸。 可看著看著,余令也失望了。 都说萨尔滸之战是夕阳红老年兵团,如今这地方也差不多。 年轻的一个都看不到,全是年纪大的,鬚髮皆白的。 余令相信他们年轻时是难得的猛士。 如今,甲冑套在他们身上都晃荡,那样子就像是小孩穿大人衣衫一样。 看到这群人真是又悲又气。 “王辅臣,赵不器,吴秀忠,修允恪!” “在!” “四千人,你四人各领一千,一个时辰进营收拾,一个时辰吃饭,结束后你们带著队伍里的队长,小队长来打扫城池!” “是!” “曹毅均!” “在!” “也给你两个时辰,我要看到详细的土地,人口,人马,以及军备的详细数目,需要的人手你可以从军中挑选!” “是!” 说罢,余令看著如意道: “如意,你把城里的大户聚集起来开会,態度卑微一些,你人要装的傻一些,明白么?” “明白!” 进了城,余令直接拒绝了眾人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带著小肥和肖五开始巡视榆林城。 有些事还是需要自己亲自去看最好。 自己手底下有四千人,这就是余令敢拒绝的底气。 榆林城不算大,但也不小。 登上文昌楼哨塔俯瞰全城。 榆林城不是长安那种四四方方的城,榆林城布局为南北狭长状,南北长大概有个六七里的模样。 东西就很显得很窄,约莫一里来宽。 不规整,也不是长方形,非要形容它是个什么模样,只能说它像个菜刀。 城池是东高西低,再结合来时的观察,余令发现榆林城是位於半山半川处。 城池狭长是因为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关隘,也是因为地势。 “介绍一下!” “大人,北面是广榆门、南门镇远门、东门振武门、大西门宣威门、那个小西门也叫做新乐门!” “那边呢?” 见余令手指北面,守卫赶紧道: “大人,那个特殊的地方先前是旧城,如今是卫指挥司,也是大人您的住处,也叫镇北台!” “卫所现在还有官员么?” “大人,卫所没有官员了,咱们这边军户虽然多,但如今各处人马用的是营兵,军户多是匠户之类!” “那个是什么塔?” “凌霄塔!” 余令点了点头,总算明白为什么是“南塔北台、六楼骑街”。 也终於明白明武宗驻蹕榆林时为什么夸讚榆林是“小北京”了! 这个地势,真的气势恢宏。 “那个是河对吗?” “回大人的话,那个是榆阳河,老天今年的雨水少,河道没水了,等到有水的时候大人就可以看到另一美景!” “走,跟著我,边走边说!” “大人榆阳桥是砚,凌霄塔的影子就是笔,塔影落在榆阳桥就像是笔蘸墨,读书相公说,这象徵著徵兆文教昌盛……” 守卫的话余令断断续续的听著。 余令仰著头,努力的看著远处,自己的右侧就是黄河,在自己北面就是前河套。 曹毅均一直担心自己没钱。 怎么会没钱呢,河套那边都是钱。 他们先前能南下来抢大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北上去抢他们呢? 这一次余令不准备把人头垒成山。 余令要把他们抓来种地。 洪武爷,永乐爷在的时候就有奴隶交易。 只要不卖大明百姓是可以的,这是祖宗的制度,自己这么做应该也可以吧。 吃完饭的赵不器已经在训话了。 “不要问我什么是军民鱼水情,我没读过书,好不容易认识点字还是令哥逼著我学的,我怎么安排,你们怎么做!” “是!” “很好,我们都是农民的孩子,记著这句话要掛嘴边,不管別人问什么,不管听不听的懂,都是这么一句话!” “是!” 吴秀忠那边也开始,吴秀忠扯著嗓子大声道: “兄弟们,赵不器这狗日的为人势力,仗著和令哥亲近说话不好听,这一次压他们一头!” “遵命!” 春哥等人已经在收拾了,他们准备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是斥候,他们要打入土默特內部。 至於怎么做,余令已经安排好了。 这一次春哥准备学肖五,他准备捡一点牧奴。 这些人草原身份最低,位於最底层,如果能收服他们,给他们身份,这群人最贴心的。 草原规矩就是如此,我抢你,我贏了,你的子民就是我的奴隶。 我若是输了,我的子民就是你的奴隶,部族的成长和扩大靠的是征战,靠的是掠夺。 接风洗尘宴的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可余令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知道余令要来,眾人很早就来等候了,有的甚至是从几百里外赶来的。 提刑按察使司的唐御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 “这余令好生无礼,他真的以为没有人能管得住他了呢?” 承宣布政使司的眾官吏不敢说话。 他们虽然管地方民政和財政,但榆林这边已经拖欠粮餉一年多了。 再说了,他们虽然管著財政,但他们不是御史,不敢弹劾这个,弹劾那个! “怕是下马威吧!” “下马威?整个三边都受御史监察,他余令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说罢,怒不可遏的唐御史就衝出去了。 先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別人等著他;如今倒反天罡了,余令甚至连来都不来! “你就是余守心?” 正在和一老妇聊天的余令不解的抬起头,望著突然蹦出来的这个人余令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等著你知道么?” 余令一愣,听著这埋怨味道十足的话,望著眼前之人,余令觉得这人身上的味道真重。 这种颐指气使,態度傲慢的人应该是使唤人使唤习惯了。 满身的傲气像刺一样让人觉得格外的不舒服。 “我让你们等著了么?” “所有人都等著你,这已经不是什么小问题了,这是为官之道!” 余令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哦,明白了,吃饭也是为官之道,我不去,就是错了!” 唐御史望著面容平淡的余令,余令这种漫不经心的態度让他格外的厌恶。 “今日来的都是年长之人.....” “停停,別他娘的来论资排辈,老子最烦这一套,你年纪大我就该听你的?” “大胆?” “我大你娘啊!” 余令说罢,一个拌腿就將唐御史放倒,朝著大腿使劲一拧,扣著唐御史的嘴巴怒声道: “我是年轻人,性子衝动,大人,你忍著点.....” “娘的,怎么总是碰到你们这样的人,倚老卖老,满身腐朽之气,动不动拿年龄来压人,今后给我滚远点!” 余令鬆开了手,唐御史从地上爬了起来,朝著余令怒吼道: “余令你完了,你完了,殴打巡御史,交出你兵符,待我稟告朝廷,由朝廷定夺之后决定你的去留!” 余令笑了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推著清扫出来的杂物,朝著远处走去。 “反了,反了,余令,你竟然敢忤逆巡御史的话,余令,你给我回来,回来.....” 大街上,百姓看著打扫城池的军士,官员站在高处,望著和眾人一起忙碌的余令。 城中百姓望著越来越乾净的街道,又望了望那一群站在一起观望的“衣冠禽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越来越多的军户走了出来,站在边上看著官员,也看著干活的人。 “兄弟,搭把手来,帮我推下车.....” “哦,哦,好的.....” 三三两两的人走了出来,开始搭把手,虽然大多数人依旧在观望,可这已经是一个难得的开始了。 御史还在呵斥余令,追在余令身后,拿著大义让余令交出兵权,自缚双手等待他的弹劾! 在这一刻,余令算是和熊廷弼感同身受了,真他娘的烦。 赵不器望著跳脚的御史,忍不住道: “你看他像不像一个没得到礼物的孩子在撒泼?” 吴秀忠抬起头:“不,我觉得他像我的老丈人!” 第 89章 彼此想念的心 “令哥,土豆不能种了!” 余令点了点头,的確不適合了。 虽然才八月初,可榆林这边早晚就已经落凉了,不是不能种,余令是害怕突然到来的霜冻。 最近几年老天爷实在反常。 这里也不比长安,长安虽然雨水少,可四周却被群山环绕,虽然也是开春晚,但节气还算分明。 在榆林这里,余令还是很担心。 “这样吧,发芽的全部种下,没发芽的藏於地窖,如果实在搁不住就吃了,不能浪费,都是钱买的!” “好!” 如意匆忙去安排了,这里有地,有人,但种植要求还是需要说一下。 见如意走了,小肥走过来轻声道: “令哥,唐御史还在骂!” “別管他,他在我这里丟了面子,自然要找回面子,只要他不来我这里找死,我没空去搭理他。” “拿尚方宝剑斩了他!”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个御史太小,他不值得我斩,他只是在无能狂吠,別搭理他。” 现在的唐御史恨余令不死。 短短的两日时间他已经写好三大篇弹劾余令的摺子。 殴打朝廷命官为一,肆意官场为二,不宜为总兵为三。 为了让自己的摺子更有力度,他拉上了一帮子同僚。 当初熊廷弼不给姚宗文帮忙惹得姚宗文不喜,认为熊廷弼对他无礼。 如今唐御史和当初的姚宗文差不多。 如今的余令很忙,没时间去打理这件事。 王辅臣等人也在忙,忙著清理榆林镇的沟沟角角。 住在城里的可以说都是军户,这些人依旧在看,依旧在观望。 他们和先前的长安百姓一样,对官员並无好感,他们在称呼官员之前习惯加个动物来表达他们的態度。 狗官! 可接连的忙碌也不是没有效果,大家对余令有了点点的好感。 因为榆林在慢慢地变得乾净,变得规整。 今日,又一大帮人冲了出来,开始整理榆阳河。 兵卒这样的表现不是没有,但来做这些的兵卒是真的少见。 在先前,做劳役都是军户来做,营兵那是大爷。 如今反过来了。 这群营兵是真的在好好做这件事,在淤泥里挖出一枚铜钱一群人挤过来打量,大声嚷著让挖出银钱的人请客。 望著这群嘻嘻哈哈干活的人,边上的人羡慕了。 在城里的御史走后,城里的大户出动了,杜家送来了一箱子铜钱。 不为別的,就为了感谢余令杀了炒为马林老將军报了仇。 小肥和如意数了一下,一箱子铜钱沉甸甸的,算下来不到二十两。 这是在送礼,还是在噁心人呢? 杜家一动,城中军户眼里的善意就又多了一分。 排外是人之常情,习俗、言语生活习惯让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圈子,对外来者產生天然的心理变化。 尤其是在榆林这样为战而生的军城。 城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余令这群外来者一来,他们的排外就更加明显了。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排外。 反正就是不喜欢。 杜家走后尤家来了三人,望著朝自己行礼的尤家晚辈。 余令才突然想起尤世功总兵他老家就是这里的。 这三人代表三家,分別是尤世功、尤世威,尤世禄。 尤家走上街头开始扫城,隨著尤家出动,那些仰仗尤家的人动了起来,城里的本地人也跟著动了起来。 尤家走了,贺世贤的贺家来人了。 在简单的寒暄了之后,贺家也动了起来,榆林城里主动清扫的人更多了。 余令既开心,又不开心。 开心的是城里排外的敌意少了。 不开心的是,这三家接连而来显然是商量好了,他们来表达善意,也在含蓄的像余令表达他们在这里的影响力。 说的直白些就是…… 余令知道,要想在这榆林安安稳稳的把事情做好,就不能触碰这三家的利益。 是敌还是友,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所以…… 所以,辽东铁骑听令李家是情有可原,但不遵將令却是失去了大义。 朝廷歷年的征战都会徵调九边精锐。 萨尔滸之战也是如此。 可唯独李家失去了大义,萨尔之战,瀋阳守卫之战他们一个人都没战死。 如果李家不傲慢,如这三家一样会做事。 李家也不至於让人那么的怨恨。 所以,细细的说来,大明九边重镇其实都差不多,地方將领势力庞大,家丁充足,大明需要他们的家丁来抵御蒙古的威胁。 唯一不同的是榆林卫世袭的军官多。 只要有耐心的往上推,这些人的祖先绝大多数来自於当年五征北元时傅友德、冯胜、汤和的部將。 这也是榆林卫出猛將的根源之一。 在大明成化,弘治,隆庆,嘉靖等时期和草原战事比较多,这些將领很容易因功升迁,然后被派往各个地方。 但他们的根却是在这里。 余令不恨这三家在自己面前彰显他们在榆林的实力。 因为,他们如果去了长安,茹家,余家也会同样如此来宣示自己的实力。 在这三家走后,余令接待的客人猛地一下多了起来。 抚顺城外殉国而死的张承胤张家来人了。 萨尔滸之战杜松的副將王宣家,和赵梦麟家也来人了。 这两位是最后来的。 因为萨尔滸之战的失败,朝廷对两家非常不满,好在王宣和赵梦麟两人皆力战而死,殉国而亡。 若是两人活著回来,怕是比死还难受。 “一个小小的榆林城能出这么多的猛將,果然厉害,是我王辅臣小看天下英雄了,我的那一点战功算个屁啊!” 余令笑了笑,揉著眉心道: “我有点想凉凉君了!” 余令是真的想钱谦益了,在辽东余令只管军队就行,三千人的粮草,军备,和一路的官员交际都是他来。 因为有他,余令倒不觉得有多累。 如今这些家接连拜访,余令才知道压力有多大,才知道这多难。 这哪里是寒暄啊,这他娘的全是人情世故。 “我知道你不舒服!” “是啊,我们大明依靠將领家丁来作战守边,在我看来这也就是军阀,自保的心思太多,各有各的算计!” 王辅臣目光湛湛的望著余令。 “令哥,咱们如今走的好像也是他们在走的路,长安走完了,咱们来到了榆林,令哥,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么?” 余令笑著摇了摇头: “不会,辅臣我也不瞒著你,咱们的目標是这三边只有一个声音,窝里斗不好,我更喜欢去斗外面的人。” 王辅臣有点不明白,忍不住道: “他们?” “他们以为我来了,今后榆林这张圆桌上就会多一个来吃席的人,他们怕我从他们的碗里抢吃的!” “明白了!” 王辅臣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 可明白后心里却不舒服了,忍不住道: “在瀋阳尤世功和贺世贤都和令哥你很熟,一口一个乡党,他们这是……” 余令摆了摆手,忍不住道: “在辽东那个环境之下,钱谦益是咱们的主簿,袁应泰又和凉凉君交好,他们会傻到来得罪咱们?” 王辅臣点了点头,轻声道: “令哥,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街道清理完之后好好地练兵,衣食住行全部按照隨时要上阵的標准来,一场大胜后,他们就会看眼色了!” “我们要提前动手?” “对,不提前,我们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王辅臣认真的想了想,虽然不懂为什么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可王辅臣这次没有问余令,而是决定自己琢磨。 “遵命!” 牙堂里很快又只剩下余令一个人了,想著今日的所见,想著今后的破局之法,余令拿起笔饱蘸笔墨。 “槽里无食猪拱猪……” 几个平凡的字,恨意却呼之欲出。 …… 余令在想著钱谦益,钱谦益也在想著余令。 在京城顺风顺水的他初到地方官场就被狠狠的摆了一道。 钱谦益望著考生作弊的考卷,颓丧的坐在椅子上。 过了好久,钱谦益笑了笑。 他知道,经此一事后他有了余令常说的案底,有了这个案底,这辈子已经告別內阁了。 这件事情会成为別人攻击自己的理由。 钱谦益主持的浙江考场发生了严重的作弊事件。 考生钱千秋將“一朝平步上青天”作为暗语,巧妙地放在了他文章每段的末尾。 这件事钱谦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些考官因为分赃的问题吵了起来。 说什么都是提著脑袋在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作奸犯科…… 凭什么你比我拿的多。 因为分赃不均匀,自然就有不满,不满的人就將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浙江科举考试舞弊的消息就泄露出去了。 作弊的考生还姓钱,作为主考的钱谦益是黄泥巴掉裤襠…… 礼科给事中顾其仁立刻上书朱由校揭发了浙江会考舞弊的官员。 钱谦益也跟著一起检举了参与浙江会考舞弊案的考官。 案子一到朝堂,来自北方的官员全都要求给个说法。 温体仁在散朝之后回到家里喝的酩酊大醉。 他不喜欢钱谦益,他一直將钱谦益作为自己的对手。 得知这个消息,他如何不开心。 朝廷里其余派系臣子回到家里也是喜笑顏开。 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喜欢把大义掛在嘴边的东林人也有今天。 新的一轮党爭又开始了,被奚落的东林人准备整人了。 钱谦益有责任,但他绝对不会参与进来,这个作弊的法子太准,那姓钱的考生若真是他钱家人。 钱谦益何必费这么大劲? 他钱谦益是主考,他要作弊,他一句话就足够了。 至於受贿就更可笑了,真要缺钱他可以去卖他的藏书,一本就能卖好多钱呢! 朝廷官员也没在这件事攻击他,只攻击他失职,玩忽职守。 其实在官场上,不论你是大官还是小官,是权官还是散官,不会整人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 钱谦益的罪名是“失於察觉”,革职回家! 钱谦益还不知道他被革职了,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在枯坐了许久后,钱谦益提笔写了辞官的摺子。 “大牛,余守心现在在哪里当差!” “老爷,京城来信说咱们走后不久余大人就回了长安,回去延绥担任总兵一职,老爷是想余大人了么?” “你觉得他好么?” 管家笑了笑,低声道:“余大人性子虽然乖戾,但心思却是好的,为人也很真诚,小的挺喜欢余大人的!” 大牛当然喜欢余令了。 因为每次余令去借书的时候都会给他带各种好吃的, “那咱们去看看他?” “去延绥么?” “嗯,咱们去看看吧,先前已经看过了北国辽东的雪。 这一次我想去看看延绥的雪,想去看看黄河百害,唯有一利的河套地方!” “那小的去准备!” “去吧,趁著现在不冷不热咱们早些出发!” “好嘞!” 想著朝廷里的那些人会拿这件事来抹去自己近乎所有的功勋,钱谦益越想越难受,站起身,笔走龙蛇。 “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他娘的,一群大傻逼!” 第 90章 別来无恙 余令种出的土豆长高了,可榆林的天却也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远处草原的绿意在减少,几乎一天一个样。 在这个冬季即將到来的时候,城中的商贾也突然多了起来。 商人入城,好多的晋商入城。 这些商队多来自隔壁山西的忻州。 忻州可不是一个小地方,洪武初年废秀容县后,其地併入忻州。 忻州成了州府,人就立刻多了起来。 另一部分商队是来自永寧州,在隆庆三年之前这里称为吕梁地区。 来自这两地的商队带著粮食来到榆林城。 用粮食来换银钱,然后用银钱换盐引。 “十三,听说榆林卫来了新的总兵,你吩咐下,让伙计们都安生些,嘴巴少说话,莫要得罪人!” “知道了!” 负责四座城门进出的守卫已经替换了。 先前这些城门是杜松的侄儿杜文焕的家人在负责,如今全部被换了。 余令带来的人自然要把这些拿回来。 看守城门是肥差,每年商贾进城多多少少要给些孝敬。 当然这里也是紧要的职位,城门的安危关係著榆林城的安危。 除了位置紧要,对那些商家而言也格外重要。 商贾要进城门你得听话,听杜家的话,得先满足他们。 不满足杜家人,这城门你就进不去,各种理由挑你的问题。 在余令看来,这就是服从性测试。 这些年“测试”下来,能来榆林卫做生意的人那可都是跟杜家有些关係。 来之前必备重礼,准备孝敬。 失去了城门看守职位,杜家人很不开心。 原先这榆林城的几个城门都是自家的,萨尔滸之战顶樑柱杜松战死,四个城门让给了其他几家两个。 如今余令把剩下的又全部拿走。 这么紧要的岗位余令可不管杜家人开不开心,就算撕破脸余令也不会退让半步。 自家大门守卫是別家人这怎么能行。 在这里余令若是退让了,那总兵也別当了! 余令不但把杜家负责的城门拿走了,其余几家的城门也全都拿了,他们只要敢动,余令就敢平叛。 如今,商贾又来了,生意也来了…… 杜家有些忍不住了,一群家丁虎视眈眈的望著这群秦兵。 在这群人眼里,秦兵虽英勇善战,可他们一点都不怕。 真要归根结底算下来,他们也是秦兵。 “贼你娘的一群外来户,边关是我们守的,也不看看你们那个死样子,背个铁管管就当自己无敌是么?” “额贼你妈!” “额贼你达!” 杜家人忍不住开始了挑衅,他们在逼王不二动手。 只要王不二先动手了,那事情就不严重,斗殴,各打三十大板。 “也不看看你们是啥,余令怎么了,总兵怎么了,我家主人是你们大人的长辈,你们是晚辈……” 蹲在边上一直不说话的肖五忽然站起身,抽出长刀,慢慢的走到这群人身后,抡圆了胳膊挥斩而出。 “肏你妈,骂我大哥!” 蛮力挥刀,两个无头人愣了一下,轰然倒地,两颗人头在地上翻滚。 在一刀斩杀两人之后,肖五回首一拳又放倒一人。 死了人,场面大乱。 坐在边上喝茶的杜弘域猛地站起身。 隨著他的站起,身后的家丁也动了,弓弦绷紧,数张强弓对准了肖五。 杜弘域咬著牙。 他认为余令不敢动手,但没想到事情就是出乎意料,他不知道肖五一旦动手就不会停。 浑人不浑,怎么叫浑人呢! 箭矢射出,肖五举臂挡面,几个大跨步,直接就衝到杜弘域身边,再次挥刀,杜弘域等人慌忙躲闪。 肖五逮著杜弘域开始杀。 在肖五的眼里,这傢伙是头,杀了头剩下的都是土鸡瓦狗。 杜弘域大叫著跑开,仅仅过了一招,他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眼见肖五逮著他杀,他衝著城墙上的余令怒吼道: “余大人,你要做什么?” 余令笑了笑,扶著剑从城墙上走了下来,一直走到杜弘域身边,缓缓地拔出长剑,搭在杜弘域的肩膀上。 “是我要做什么,还是你杜家要做什么?” 隨著话音,王不二等人立刻行动,数个呼吸之后,密集的脚步声从四周由远及近,如大网铺开。 杜弘域望著肩上的长剑咽了咽口水。 “我余令是总兵,看守城门是我的事情,我们的人好好的值守,你杜家前日来,昨日来,今日还来,我还能退么?” 见杜家人呈扇形扑了过来,余令大声道: “王不二,心里默数十个数,十个数之后平叛。 传令下去,火器队准备衝动,他妈的,跟老子玩你妈的地头蛇啊,老子已经给足了面子,你当你是谁啊!” “一,二,三,十……” 王不二扣动了火器,轰的一声响。 眾人一愣,这就是十个数? 杜家家丁捂著脸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传开,王不二狞笑道: “我没文化!” “大人住手,大人住手,让你的人停手,我杜家退让,看在家父面子,杜家今后听军令,绝不生事!” 余令缓缓收剑,隨后將长剑拋给了如意。 “如意,带著剑让各家看看,看完了之后掛在牙堂的门楣上,他妈的,我看谁再给我使绊子,老子就平叛!” 说罢,余令扫了眼四周大声道: “若不是乡党,若不是念著情分,我就斩了你们,真是给脸不要脸,去给你们的家长写信,问问我做的对不对!” 尤家,贺家人望著尚方宝剑弯下了腰。 “大人,告诉余大人,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念家主曾和余大人在辽东並肩杀敌的份上,我们两家听大人的!” 如意歪著头笑道: “我家大人和辽东巡按袁应泰大人关係很好,去年的瀋阳一战,尤总兵和贺总兵和我家大人相谈甚欢!!” 两家人腰杆又往下降了半寸。 两家的顶樑柱如今正在袁应泰帐下听令。 辽东的事情他们知道一些,但他们不知道余令这次来竟然带著尚方宝剑。 总兵以下皆可杀的尚方宝剑。 看到这玩意就没得玩了。 余令真要发狠杀人了,哪怕最后余令被弹劾了,死的人也活不了啊! “我家大人是状元及第,仅仅是武人,在那京城里我家大人同窗无数,年兄年弟无数,认识的人也无数!” 两家人闻言腰杆又弯了半寸。 如意走了,两家人才直起腰杆。 “杜家人著急了,不是他们傻到去挑衅,而是没法了,真要把城门这个財源一丟……” “道理都懂,谁甘心这么大的一个家落寞啊!” “咱们这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那余令那边?” “咱们夹著尾巴吧,別惹他了,我看出来了,这位爷他是真敢杀人!” “唉,那为什么唐御史骂他,他都不还口啊!” “我怀疑余令是故意的,兵法有云,示敌以弱而乘之以强,你看他杀杜家人像是好说话的主么?” “唉......” 当尚方宝剑的消息传开,当余令是状元的消息传来,各家开始再次准备礼物,这一次上乾货。 城里的读书人和文吏也动了。 他们不懂朝廷里面的道道,但他们知道状元的含金量。 他们也开始准备礼物,希望能入余令的眼,得到提携。 城门开了,等候许久的商贾开始入城。 望著陌生的守卫,聪明的生意人立刻就知道榆林卫变天了,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谁,胃口大不大! 魏十三盯著威武的小肥愣愣的出神。 这军爷好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就是想不起来。 做生意这些年靠的就是这双“招子”来办事。 魏十三深信自己没看错。 “十三,再叮嘱兄弟们一次,先不著急去杜家,城里变天了,打听一下,咱们再动,切莫了钱,打点还不到位!” “好!” 小肥抬起头,他好奇的望著魏十三,刚才这汉子盯著自己看。 可这一看小肥也疑惑了,这个人怎么如此熟悉。 “军爷,小的魏十三拜见军爷!” 如意皱著眉心里嘀咕不停,十三,十三,灵光忽然乍现,忍不住道: “十三,十三,你是魏十三对不对,你是魏十三对不对?” “你是,你是……” “你是不是上头还有十二个兄弟姐妹,九个姐姐,被你爹卖了九个,你排行十三,所以你叫魏十三!” 魏十三猛地瞪大了双眼。 小肥开心道:“京城,余记布行,我,闷闷,令哥,当初我们一起玩的,天黑了你总是送我们回家,我陈大喜!” “小肥,你是小肥啊!” 魏十三开心的咧著嘴大笑了起来。 拉著小肥就往车队马车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掌柜的,你看他是谁,他是谁!” 小肥望著已经有了白髮的张掌柜拱拱手笑道: “张掌柜,可还记得我!” 张有为不认识小肥,那时候小肥还是个孩子。 这十多年一晃而过,当初的孩子成了大人,面容也变化极大。 可那时候张有为已经成人了。 这十多年除了鬍子多了,皱纹多了,面容却是变化不大。 张有为抱著拳,愣愣的望著眼前满身贵气的人。 “你是?” “我小肥,你还记得闷闷么?” 张有为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他紧紧地握著小肥的手,忍不住道: “你不是跟著东家回长安了么,怎么来到这里了!” “令哥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少东家…少东家也在?” 张有为语气哆嗦了起来,他没想到在这里会他乡遇故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见到当初发现自己做假帐的少东家。 “在呢!” “快快,带我去拜会,快……” 小肥点了点头,开始在队伍前带路。 望著满身甲冑的小肥,张有为忍不住道:“小肥,你现在担任何职!” “总兵亲卫!” 魏十三闻言再次瞪大了眼,张有为也猛的一愣,隨后狂喜。 他觉得他要发达了,有了这层关係,自己说不定能见到总兵大人。 “闷闷还好么?” “妹子很好,明年初就要嫁人了,夫家很厉害,有钱还是进士老爷!” “老爷呢?” “老爷也很好,现在在家忙著带孙子,忙的不亦乐乎!” 张有为问,小肥说,两个人说不完的话。 等看到总兵府,张有为才突然一惊,忍不住道: “小肥你怎么带我来到这里了,少东家在这里当差?” “嗯!” “少东家做的是文吏的活么?” 小肥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说,令哥这些日子什么都做,文吏的活也做,练兵的活他也干,忙的脚不沾地。 “算是吧!” “你去喊,我们在这里候著就行!” “不用,候著做啥呢,跟我来,给令哥一个大大的惊喜,你都不知道他每次去京城都会站在铺子前发呆!” 踏进总兵府,张有为和魏十三头都不敢抬。 等小肥把二人请到客厅,两人进门时连门槛都不敢迈,还是被拉了进去。 进了屋两人就开始冒汗,如坐针毡。 脚步声响起,二人赶紧站起身,再次低下头。 张有为眼角余光望著那双脚跨过门槛连忙屏住呼吸。 魏十三浑身都在哆嗦,寻常进偏厅都难,这次进主厅。 “十三哥?” 魏十三抬起头,望著笑眯眯的余令,喃喃道: “少东家,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张叔?” 张有为抬起头,这一次他不用思考了,一看那双眼睛他就知道这就是余令。 “少东家,別来无恙!” 望著侷促的两人,余令拉著两个人坐下,倒了茶,余令才说道: “不能说无恙,只能说还算凑合!” “少东家在这总兵府当差?” “嗯,当差!” 张有为抿了口茶,笑道:“一个月的俸钱应该不少吧!” “还算凑合,就是朝廷发的不及时,会拖欠!” 张有为笑了笑,轻声道:“少东家,等我做完了这场生意,我给东家送笔银钱来,身在官场来往都需要大打点!” 说著,张有为压低嗓门道:“这才是为官之道!” “我怕我还不起!” “不用还,当年你爹拉我一把,就当我张有为报恩了!” 余令心里暖暖的,小肥笑了,忍不住道: “叔,少东家现在是总兵!” 噗....... 咳咳咳..... “少东家,您现在真的,真的是.....” “我喜欢听你喊我少东家!” “少~东....家?” “誒!” “少东家?” “誒~~~” ~~~~~ {才华横溢的书友们,徵询几个书名百万书测用(眾所周知我是取名废)。这本书最近出了虾仁动画,还有真人说书,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听听(就在番茄里可以搜到)。} 第91 章 不甘平庸 “十三,来,给我一巴掌,用点劲……” 时隔两日,张有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是不敢相信当初的少东家如今成了地方大员,成了手握重兵的总兵大人。 “叔,是真的,不是假的!” 魏十三有些无奈了,无奈的同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狠下心来跟著东家一起走。 若是跟著一起了…… 今日自己怕不是魏十三,而是魏老爷。 一想到自己商贾的身份,魏十三十分的后悔和难受。 一晃而別,彼此间的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別。 气死人,气死人…… 当初流鼻涕的小肥,黑瘦小子如意,如今成了有气度,有威势,还有权力的官老爷。 而自己魏十三…… 见了官老爷还得下跪! 张有为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所以他总是想让魏十三打他一顿。 只有疼了,他才知道这是不是梦。 当年余粮临走时候把铺子低价折给了他。 他以为他能当个好掌柜,结果他发现自己高看了自己。 余员外在京城做生意的时候有谭百户来给他拉生意。 等到张有为成了掌柜,谭百户这条线自然就断了。 京城布庄不说有上千家,数百家还是有的,都是卖布的,竞爭巨大,年景又不好。 不接点大生意是真的难活。 本来可以保个本。 可衙役却是隔三差五的来,各种来喝茶…… 熬了半年,张有为就把铺子卖了,带著一帮子伙计回到了山西,钱找关係,跟著大商队屁股后面捡漏。 这一混就是六年。 六年后张有为就开始单干,用银子买盐引,跑到马池换盐,然后把盐运回去卖。 直到前年才开始做粮食生意。 如今的张有为虽然有钱了,但还是得看那些大商的脸色。 要想走商,每年的孝敬是少不了的。 那些大商已经不跑商了,他们仗著和边军的关係,可以坐在家里收钱。 给他们孝敬,他们就给你“指路”。 若是没有这个“孝敬”,只要你的货物到了关隘,边军就有法子来治你。 车轮子上的一根铁钉就能治你走私的大罪。 卖什么也不是你自己决定的。 身后的那些大商让你卖什么,你就得卖什么。 很多货物是不能碰的,一旦你碰了一家老小就消失了。 一个大商手底下控制著数十支商队。 每年光是商队的孝敬就是海量的银钱,你走一回商你就得孝敬一回。 他们还有自己的商队,做得是掉脑袋的生意。 张有为见过他们年底算分红。 怎么说呢,一个商队的掌柜所得银钱有千两。 这还不是分红,商队管事分红一厘,那就是万两银钱。 对比之下,张有为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连个婴儿都算不上。 从那时候起,张有为心里就有了一个梦,不是梦著分钱,而是梦著自己成了高堂上坐著的那位。 那才是决定生死的人。 本以为这是梦,可在今日,张有为发现自己的梦好像走进了现实。 昨日少东家给了自己一半的盐引。 也就是自己现在有了挑选自己人的权力了。 “张叔,你赚多少钱我不管,我要的粮食要一斤不差的运到这里来,成了,明年我再给你一半,不成情意依旧在!” 想著少东家的话,张有为深吸一口气,他认为这件事一定得成。 自己张有为要让別人看自己脸色,而不是看別人的脸色。 自己也有成为大东家的梦,自己要坐上那高堂! “叔,酒宴备好了,人到齐了!” 张有为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包裹著,等到嘴里的酒水温热了,他才慢慢的咽下去。 酒气上涌,他死死的压著,吞下辛辣的酒气。 “今后令哥就是我们的少东家!” “本来就是啊!” “卖身契我写好了,我的手印已经按好了,你若想跟著我就把手印按上,你若觉得不妥,叔也不逼著你!” 魏十三闻言不解道: “叔,少东家没变,为什么非要如此,咱们这么做少东家不喜欢怎么办,这不是有点像强买强卖么?” “你懂个屁!” “我就是不懂我才问的!” 张有为嘆了口气,忍著性子解释道: “十三,当过你手的银子超过十万两,二十万两,三十万两,你觉得一句有名无实的少东家有用?” 张有为拍了拍十三的肩膀,继续道: “就算令哥不说,你觉得小肥,如意,那些跟著令哥一起走长大,把命和令哥绑在一起的这群人会同意?” “我,我,我……” “你不懂,这其实就是另一个生意场,咱们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什么,十三啊,別人也会喊少东家!” “我们有情义的!” 张有为敲了敲魏十三的脑袋,苦笑道: “孩子啊,在这个世上嘴巴说好听的话是最简单的付出,你难道不想你的孩子成为別人口里的少东家么?” “去吧,一定要让令哥收下,记住,一定!” “记住了!” 魏十三晕乎乎的走了,望著魏十三离开,张有为想起了去年求人的时候那几个管事的话来。 “那汉子你叫什么来著?” “喂,那个汉子你叫什么来著?” 张有为知道,平庸的自己让人记不住自己名字,別人也不屑记住自己的名字。 如今..... 张有为忽然笑了,喃喃道: “那个谁,你叫什么来著,哈哈,哈哈哈~~~” 在下榻的酒肆,一群商贾正在閒散的喝著茶,榆林卫的变化他们已经得知了。 先前能照拂自己的那几家如今大门全部紧闭。 所有人知道,榆林卫变天了。 如今新来的总兵成了天,可这个天是晴天,阴天,还是雷霆交加的天眾人心里忐忑。 当得知张有为这里有门道,眾人闻讯就赶来了。 张有为笑著出现了,开始的时候眾人还坐在那里笑著打招呼。 当看到张有为抱著那一摞厚厚的盐引时…… 所有人不由得站起了身,眼光也变得深邃了起来。 “诸位久等了,昨日少东家拉我饮酒,在下贪杯了,喝的有点多,这不起来晚了,给诸位赔个不是!” “张掌柜,敢问你家少东家是……” 张有为从人群中走过,径直走到尊位坐下,轻轻抿了口茶,將胳膊搁在盐引上后眯著眼笑道: “我说了,诸位敢听么?” 眾人闻言心中一凛,这个回答模稜两可,可眾人已经得到了答案。 態度再变,眼神里有了敬意,也有了討好。 “今后,榆林卫盐引一事由我说的算,其他家虽然也有.....” 张有为笑了笑,继续道: “丑话说在前面,咱们在商言商,选择了我,今后我有的你们都有,选择了他们……” 张有为仰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选择了他们,今后若是货物进不来,卡在城外別找我了,老朽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你们,明白么?” 张有为站起身,拎著茶壶给眾人倒水添茶。 一圈茶水倒完,张有为回到尊位,举起茶碗笑道: “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一碗茶我替我家少东家敬大家,愿意的跟著老朽喝茶,不愿的请离开!” “诸位,请饮茶~~~” 有人喝,有人离开! 酒肆的大门关了,张有为开始安排盐引。 这是一件繁琐的事情,可也是涉及钱財的事情,钱財上的事情自然是越繁琐越好。 因为,繁琐就代表著稳妥。 这群跑商的生意人什么都不信,他们只信实打实能到手的钱財。 再好的承诺也比不上按下手印的契! “这一次就这么多,下次会更多……” 盐引到手,眾人越发的敬畏,盐引是从总兵府里发出来的,也就是张有为的少东家应该是新到任的余总兵! “税钱是高了三厘,但今后进城不用打点,直接来寻我!” 眾人一愣,隨后一起笑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对此还有些不满,如今有了这保证,那这三厘不算什么。 因为过往打点的钱何止三厘啊,那近乎纯收入的一成! 直到这个时候眾人才是真的开心了起来。 在敲定好了边边角角后,张有为朝著总兵府走去,他著急著把这些事情告诉余令。 望著朝总兵府跑去的张有为,眾人眼里全是羡慕。 “老张也是好起来,我就不明白了,他老张先前若是有这个门道用得著唯唯诺诺的走这条道么?” “是啊,我也想不通啊!” “这些事想不通就不要想,人家老张发达了,咱们今后需要看人眼色行事了,走吧,这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 商贾们议论纷纷! 如果把商贾分为一流,二流,三流,来榆林卫的这群商贾只能算三流。 真正的一流是走西口,直接去归化城。 …… “哥,咱们这么做是不是让商贾更贪得无厌了?” 余令看了眼来財,轻声道: “百年老字號是积攒出来的,咱们初来乍到也需要积攒,若是开始就下狠手,怎么吸引更多的人来呢?” 来財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懂。 “人越多我们的选择越多,选择多了我们就开始说话,若想用我们的名头做事,那就是价高者得!” “明白了?” “弟弟明白了!” “最近几日和城里读书人聊的如何了,你是秀才,其实我就不该带你出来的,你应该去考试的!” “城里没几个读书人!” 余令笑了笑,大明九边最大的问题就是读书人少。 有本事的读书人早就走门道去了更好的地方了。 留下的真的不多。 “哥,王辅臣大哥在挑人,最近是不是要去打仗了,能不能带我一个,我保证听话,绝对不任性!” 余令摇了摇头,不是心疼来財,而是怕他跟不上王辅臣。 王辅臣是要出城了,这一次他只带三百人。 这三百人里有一半是队长,这一群人要熟悉韃子的作战方式,然后教给手底下的人。 “下一次你可以去!” 来財笑了,只要有大哥的这句话就够了。 他知道,如果再多嘴大哥就会生气。 在大哥面前也只有闷闷可以任性。 “好好地和那些读书人玩,家境清贫的可以来总兵府做事!” “我可以决定?” “嗯!” “可以!” “对了哥,四叔和五叔家的几个孩子也想跟著一起做事,他们找了我好几次,我.....” “来了么?” “两家的老大都来了,在军中养马,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要不.....!” “告诉他们,好好养马就行,把马养好了再说其他事,你来负责!” “记住了!” 来財开心的离开,这些日子他还真的在读书人里发现了好几个有本事的。 他前脚刚离开,如意就匆忙走了进来。 “令哥,顾公来了!” 第 92章 我想当队长 顾全来了。 整个人灰扑扑的,模样比那逃难的还悽惨。 余令实在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也实在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余令懂了,顾全一定先去的长安,在长安没找到自己,隨后又快马加鞭的往榆林赶。 所以看起来像个逃难的。 “別动,你先休息,我给你做吃的,肉粥最好……” 见余令把炉子和罐子搬到了客厅,顾全心里暖暖的,余令是真的没嫌弃他的身份,待自己如初。 “瀋阳危矣!” 顾全慢慢的讲,余令在安静的听。 当京城的事展开在眼前时,余令才发现自己像是改变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改变。 建奴还是要南下拿瀋阳。 奴儿的手段很厉害。 第一次他们一共放了一万大明人让其回家,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还会继续释放。 多少人数没说,时间也没定。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离间计,手段堪称窑子里吊人胃口的窑姐。 “守心,辽东的事情万岁爷跟我讲了,他说有一部分人回到瀋阳,有一部分选择离开,直接越过瀋阳成为流贼!” 看著火的余令一愣,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招其实才是最狠的,这些不回瀋阳,选择避开瀋阳的人大多数是没家了。 这些没家的人也没牵掛。 可他们也要活著,也要吃饭。 三五个人一群,七八个一组,在填饱肚子的本能下,这群人要做什么就不用多想了。 他们会成为一群群的流寇。 余令在后世读过闯王。 余令心里很清楚,那些起义军里,被裹挟的百姓战斗一般。 可在他们一军的內部,好多都是真正的大明的军人。 他们熟悉作战,熟悉领军,熟悉攻城…… 若真的全是可怜的百姓,就不会出现高迎祥、李自成这样的猛人。 就不会出现仅靠著农民和逃兵席捲了整个大明了。 最后攻破紫禁城了。 奴儿是很厉害,他们能入驻中原,说白了是窃取了起义百姓的战果罢了。 如果没有起义军让大明首尾难顾…… 如果没有起义军,袁可立就能把奴儿按死在辽东。 可惜,没有如果,山西的盗匪多了,河北的盗匪多了,这群盗匪非常厉害。 其根源就是萨尔滸之战那些溃散的逃兵回来了。 如今,建奴放了这些人,这些人里肯定不光是大明的百姓,还有那些煽风点火的探子。 这一招在余令看来够狠! “若是我,这些人我一个不要,我敢全杀!” “守心,你敢杀是因为你知道辽东局势,可朝堂诸公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这是功绩,这是政绩!” “陛下怎么说!” “万岁爷希望你能带人去辽东。 给,这是旨意,你自己看吧,好多事我知道不多,我也不知道群臣是如何想的!” 见余令开始看旨意,顾全忍不住道: “守心,你觉得瀋阳会丟么?” “铁岭之战,守將李克泰、俞成名等已经提前得知努尔哈赤的动向,李如楨能及时发兵来救,便会对努尔哈赤形成內外夹攻势!” 顾全不解道:“守心,你说这个干嘛?” 余令没解释,继续道: “李如楨到了铁岭后拥兵不前,建奴派人前来迎战,李如楨不战自溃,临走时还割了一百多个人头冒功领赏!”(非杜撰) 顾全懂了,难受的垂下脑袋。 “都这样了,你说怎么打,瀋阳怎么守,与其说建奴成了我朝大祸患,不如说这是辽东放任不管造成的 !” “守不住了是吧?” “怎么守?从接受被建奴俘虏又被放掉的降卒那一刻起,瀋阳已经守不住了,现在瀋阳全是探子你信不信?” 余令恨铁不成钢道:“先前可以查探子,如今要想查除非杀人,大面积的杀人,这个法子不管用了!” “你……你去吗?” 余令朱由校给的密旨交给了顾全。 顾全壮著胆子接过,定眼一看,如五雷轰顶,密旨里就六个大字。 “右庶,来不及了!” 朱由校看出来了,在今年的年底,又或是年初,建奴就会动手。 就算让余令调兵去瀋阳,怕也是来不及了。 顾全的心沉了下去,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不理解,万岁爷都能看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朝堂里那些万中无一的聪明人会选择视而不见。 瀋阳若丟,那得死多少啊…… 喝了余令煮的肉粥,顾全蜷缩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身体累,心累。 如果不是有颗强大的心,这些足以摧毁他。 將顾全安顿好,余令轻轻关门退了出去,城门开了,王辅臣等人出发了。 这一群人一人双骑,带了三日的口粮。 余令目送这群人离开,直到城门关闭,这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才回头。 “我余令不喜欢惹事,但我喜欢找事!” 將曾铣所写的《营阵八图》夹在腋下后余令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营阵八图》到现在虽然已经相隔了很多年。 但依旧適用。 这可以说是一套完整的收復河套方案。 包括军队的训练、后勤的准备、招降分化之策、进兵路线都写的格外详细。 那时候的土默特很强,现在么…… 现在的草原落寒了,北面的风越来越凉了。 大明的只守不攻的政策让草原韃子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他们现在都敢在“大边”来放牧了,来收集牧草了! 牛羊隨著水草走,他们高唱著歌。 隨著草原的汉人越来越多,长城外靠近长城的水草肥美地区,已经走上了小型的农业发展之路了。 隨著板升城在土默特的流行,好多人开始朝定居靠拢了。 所以,在长城以外的地方看到一个村落一定不要惊奇。 那里面一定有会种地的大明百姓,也可能是某个部族的农奴。 如今土默特內部乱了,这群定居的人也倒霉了! 王辅臣望著又一个被抢的“村子”, 挥了挥手,眾人下马,五人一小队呈犬齿交错状围了上去。 “没有活人!” “这边也没有!” 王辅臣踏入村子,望著尸体上的伤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大明人所为。 既然不是大明边军所为,那就是草原部族所为了。 想著草原发来的密报,王辅臣心里有了答案。 大明天灾不断,关外自然也不是世外桃源,各部族为了更好的活字,已经开始互抢来爭夺资源了。 “死了多久?” “大概一天!” “大概?你这不专业啊,应该让文六指来,听说他用手搓搓血跡就知道人死了多久,这傢伙要在就好了!” 望著空荡荡的村子,王辅臣淡淡道: “上马,往黄河方向追!” 朝北狂奔了一个时辰,王辅臣等人就看到一群韃子正在黄河边上载歌载舞。 成堆的物资堆在一起,像一个个坟丘!。 在黄河对岸,影影错错间,一群像是在往水里放羊皮筏子。 “多少人?” “目测三百有余!” “吹角,屠之!” 呜呜的號角声响起,王辅臣等人分成二队,从山丘后面冲了出来。 当轰隆的马蹄声响起,河边的韃子也发现了。 他们立刻翻身上马,不跑,反而朝著王辅臣等人杀来。 “贴在马背上,小心他们的弓!” 给战马披上甲冑余令没这么大本事,但给战马前面套上皮甲余令还是捨得去做的。 別看只有一层…… 可这一层已经算是非常大的奢侈了! “小组分散,扑过去!” 打炒的经验让眾人知道该如何变阵,最大可能的留出间隙来分散敌人的箭矢。 一个韃子才射出一箭,战马就来了…… “给我死!” 谢大牙手里的长矛毫不客气地懟上去,长矛透胸而过,交错而过,赵不器从这名韃子后背抽出自己的长矛。 火銃响了。 望著倒地的人,王不二控著战马毫不客气的踩了过去,敌我战马交错,密集的火銃声像放鞭炮一样。 一轮交手草原韃子有点懵了! 这群人猛的出乎他们的意料,马术好,马上功夫更是强的可怕。 如果不是长得不一样,他们都怀疑这群人是出自哪个部族的铁骑。 这是什么打法? 他们的火銃怎么不需要上火药? 达卡木望著自己冒烟的胸口喘著粗气。 就在他庆幸自己活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巨响,隨后就是一片黑暗。 肥大的羊皮袍子是他们的特色。 可又因为太肥大,火雷掉进去了他们都发现不了。 调转马头再来,王辅臣不理会那些倒地哀嚎的,这一轮衝锋后就不会有人哀嚎,所有人都得死。 他们抢来的东西,自然就是战获了! 河对岸的人著急了,使劲的划著名法子前来接应。 嘴里喊著听不懂的话,嘰里咕嚕的让人觉得烦躁! 又一轮衝锋交错而过,活著的韃子来到了黄河边,战马焦躁的打著响鼻。 王辅臣一招手,眾人开始逼近,所过之处,躺在地上的族人一个个的死去。 “长生天在上.....” 有人开始跳黄河了。 这群大明人太猛了,明知不敌的人准备跳水保命。 可他们不是肖五,不是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刚跳进黄河就开始冒泡。 既能防风保暖又当被子的蒙古袍吸饱水后就是沙袋。 跳黄河的这群人没有等到接应的羊皮筏子,扑腾著就不见了。 王辅臣等人视而不见,安安静静的杀人,不紧不慢的摘下死去韃子脖子上掛著的,头上戴著的首饰和珠宝。 “可惜!” “是啊,可惜了,羊皮袍可是好东西,这玩意运回长安交给那些手艺人,不说多,一两银子妥妥的!” “自己穿也行,贼抗风呢!” 薛什望著远处那高大的山脉。 山脉下面应该就是前河套,令哥说打下那里,自己在那里就能圈一块地了! 不理会跪在面前连连作揖祈活的韃子,长矛透胸而过。 “汉子,別怪我啊,谁叫你霸占了我的地呢,那可是今后我这一大家子的未来啊!” 薛什一刀斩下脑袋,举到眼前,笑道: “我想当队长,不想在前面加个小字!” (ps:袁可立在任期间收復辽南三卫及海岛,收復疆土千余里,七败努尔哈赤。 登莱、旅顺、皮岛、石城、宽靉防线在不断压缩建奴空间。 可惜的是毛文龙被矫詔杀害,登莱兵变,登莱防务彻底崩盘,套在奴儿脖子上的链子没了!) 第 93章 大伴 (明史:“榆林为天下雄镇,兵最精,將材最多,然其地最瘠,餉又最乏,士常不宿饱。乃慕义殉忠,志不少挫,无一屈身贼庭,其忠烈又为天下最。事闻,天子嗟悼,將大行褒恤,国亡,不果。”) “这一次运气不好,捡的不多!” 王辅臣失落的样子让眾人恨得牙痒痒。 一百多匹马,一千六百多斤粮食,羊皮袄子三百多件,其他的还没算出来,这叫运气不好? 很多人都认为王辅臣在故作谦虚。 可那些人哪里知道,相比在辽东,这些东西真的是不多。 也不是这里的韃子穷,而是这次王辅臣没过黄河。 黄河对面的河套才是最富的地方。 別看那里的族群很多,也在打,可財富不会跑,只会从这个部族的手里倒到另一个部族的手里。 王辅臣在认真的匯报著他这三日的所见所闻。 “令哥,出了城往西走不行,西边全是沙地只能沿著黄河往北,给黄河供水的各支流边有牧场,也有人!” “牧场人多么?” “牧场的人不多,牲口也都是老牲口,韃子不会种地,给他们种地的全是咱们汉人,平坦地有良田!” “继续说!” “令哥,我问了,沙漠地区很大,这些沙地能阻挡我大明从池子到延绥这一带的兵马出动,无法形成攻势!” “唯有位置最靠前的榆林对吧!” “对!” 王辅臣分析的很好,这一点曾铣也曾在书里写过。 他说从山西北上经营河套也不行,有两个致命的缺点。 一不足,缺乏河道依託。 二不足,大军的补给线和联络线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就再也没用了,会被韃子盯的死死的。 所以,只能用骑兵,在严寒的冬季踏冰过河。 对草原的韃子而言,这两个不足也是他们的不足。 如今他们想举兵进攻大明也会被轻易的发现。 “继续!” “抓了几个舌头问了一下,黄河对面的土地多,人很多,咱们汉人也多,要想发大財,去那抢最好!” 余令点了点头,自己一开始的目標就是那里。 俺答汗崛起,並且能入侵大明不是草原各部团结一心,也不是因为有白莲教在后面支持他,而是制度的改变。 在先前,韃子其实也种地的。 不过他们的种地的方式太狂野了,像放牧一样。 “惟籍天不籍人,春种秋敛,广种薄收”成吉思汗还专门设立了“阿姆其”部门。 这个部门就是专门搞农业的! 俺答汗当了土默特的大汗以后为了自给自足,他就去抢大明百姓,抢大明匠人,招诱大明去他那里种地。 在他的政策支持下还真的有成效。 那时候的土默特部不仅做到了粮食自给,俺答可汗还利用结余的存粮用於控制蒙古其他各部。 那时候的土默特是真的强。 丰州板升城出现了,原本的草原地惊奇的出现了“开良田千顷”、“村连数百”的景象,稻穀,糜子,秫都有种植。 正是有了这些,土默特的巔峰到来了。 可好景不长,俺答可汗死后,土默特那些部族首领开始圈地。 他们不想每年只拿百姓缴纳的税钱,他们想什么都要,让会种地的免费给他们种。 那时候,有钱有粮也有人他们就像一个暴发户,打这个入侵那个…… 这一次次的消耗下,粮食不够了。 税越来越重,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农奴,最可怜的反而是在草原种地的百姓, 越来越多的汉人向南逃归! 最后的结果就是土默特开始走下坡路,封贡於明,和大明安好相处。 习惯拿刀子去抢的人突然放下了刀子要言和…… 其实从那一刻起,土默特就註定要灭亡了。 自三娘子死后,蒙古的农垦制度已经成了农奴制度,把人当奴隶,自然得不到认可了。 他们自然就越来越倚重大明的互市了。 “土地有现成的,河流水网也丰富,拿下这里,明確土地制度,税收制度,你说產出的粮食能活多少人?” “他们会来抢的!” 余令扭头看著王辅臣,笑道: “这里也会有你的土地,几十亩,几百亩,甚至千亩,他们抢你,你愿意么?” 王辅臣笑了笑,笑容里说不出的狰狞。 “令哥,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先回去,记著,有人问你这些怎么来的就说是捡的,顺便邀请一下,问他们去不去,去的话可以一起!” “拉他们下水,这可以么?” “这群人虽然有小心思,但这群人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主儿,我寧愿这群人富裕起来,自私起来,也不愿他们落魄下去!” 王辅臣挠著头离开了,这句话他又不懂! 財帛动人心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 王辅臣才从镇北台的总兵府出来,贺家人就迎了上来,很自然,很熟络地就和王辅臣並排走到一起。 “王大人,我大伯来信了,前些日子是贺家做的不对……” 这一次的贺家人极其和善,態度非常的真诚。 “贺大人客气,当年在辽东也一起把酒言欢过!” 王辅臣这句话说了很多次。 先前贺家认为王辅臣是在狗脸贴金,他王辅臣什么东西,和总兵一起喝酒。 今日还是这句话,贺家却不敢轻视了。 因为这他娘的竟然是真的。 辽东的贺世贤在得知余令成了总兵后立刻就给家里写信了。 因为是家书,送的比较慢,前日才到。 自此,贺家人才知道余令这个人的分量有多重,知道余令在朝堂的能力。 贺家人知道了也不吭声,他们哪家都没告诉。 贺家准备先交好余令。 比如下次出城捡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贺家男儿? 贺家这大一摊子,大部分家丁都跟著老爷在辽东。 他们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这么多吃饭的嘴,还得给俸禄…… 不搞点钱,那就是在钱。 恰好看到王辅臣捡东西归来,贺家人眼睛亮了,以前他们就想出去捡。 可他们不敢。 那一群御史杀人不眨眼,只要敢出城,他们就敢以“擅起边关之祸”这个罪名来杀人。 榆林这边的人早就想出去抢了。 关陇的荣光虽然早就不在了,可民风剽悍勇武的精神却始终没断过。 奈何,脖子被套著绳索。 如今有余令牵头,有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在那里掛著,说破天自己也是在为国而战。 有余令在前面顶著怕啥? 所以,他们准备先跟著余令发財。 这群人是真敢抢,敢杀人,日子太苦了,土地越来越不產粮了,所以,贼匪越来越多了。 好多贼都是军士。 贺家准在一个合適的时机把大伯信里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许不用说出来,尤家的信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 辽东的贺世贤不知道余令和东林人关係不好。 贺世贤认为,既然余令能和钱谦益关係这么好,那余令就是朝堂中掌握权势的东林人,是今后的权臣。 知道余令要去榆林赴任后,他立刻给余令去信了! 他不怕余令,因为余令很好说话,是读书人,看起来文雅有才气。 他是怕苏怀瑾和吴墨阳这两人也去了。 这两狗日的狠啊,韩宗功家的地砖都被掀了,和李家人在城墙上互相问候彼此父母的狠人。 史书估计都写不出两人对骂的污言秽语。 这两位要是来了榆林,贺世贤真怕这两位把自己家里的那几个蠢孩子给弄死了。 苏怀瑾不爱笑,总是蹲在角落里,看谁都是建奴,那阴惻惻的模样自己看了都怕。 自己家在榆林多少有点不乾净的事…… 这要抖了出来,自己家的地砖怕是也得掀。 “王大人,前几日是贺家得罪了,这样吧,你抽我一顿,按照军法来处置我,帮总兵大人出口气!” “军法?” “对啊,军法啊,我贺家也是榆林卫的一份子,世世代代为国守边,总兵大人来了,自然要军法……” 王辅臣又开始挠头,他想不通这前后变化为什么会这么大! “总兵大人为人和善,他不会记在心里的!” “哦哦哦,王大人啊,我再多嘴问一句,这次苏大人和吴大人来了么,没別的意思,我大伯要我多向两位请教!” “锦衣卫没来,东厂的来了……” 贺世贤的大侄贺禾闻言鬆了口气,待回味过来后心又猛地咯噔了一下。 娘的,来了个更狠的…… “来监军?” “不是,总兵大人以前当过东厂千户!” “啊?” “真的!” “王大人,一会儿我准备负荆请罪......” 屋子太暗要开窗,没人同意。 可如果你要拆屋顶,他们就同意开窗,贺家真的负荆请罪了。 贺家的变化不如说人就是这样,总是在不断的权衡。 乾清宫的窗户打开了,魏忠贤捲起遮阳纱帘…… 朱由校牵著张皇后走到阳光下,让张皇后沐浴在阳光里。 望著沐浴著阳光的张皇后,朱由校幸福的眯起了眼。 张皇后有身孕了。 这件事还没宣扬开,朱由校没想把这个消息说出去,让群臣贺喜。 宫里的事情朱由校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当初大嘴的话让他记忆深刻。 朱大嘴说,长安那边的朱家人子嗣多到让人记不住名字只能念號,血脉一点都不单薄,疯狂的开枝散叶。 朱由校知道大嘴没说假话来骗自己。 宗室族谱里记载的很清楚,庆成王朱济炫有九十多个儿子,这还仅仅是儿子。 如果算上女儿那就是一百多…… 可自己这这一脉子嗣就单薄的厉害。 父皇有七个儿子,七个儿子活了两个,一个自己,一个还是还没成年的朱由检。 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倒是有十个。 这些姐妹是真的不多。 可目前也只有皇六女朱徽妍,皇七女朱徽婧,皇八女朱徽媞活著,剩下的七个全都是早夭而亡。 朱由校知道自己不聪明,可也自认自己不笨。 他自然知道这里面有不对劲,知道这里面牵扯著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 看了一眼魏忠贤,朱由校淡淡道: “忠贤,你觉得今后谁来服侍皇后最好!” “奴不敢说!” “哦,朕明白了,你不敢说却是什么都说了,去吧,朕再思量思量,也顺便问问皇后如何想!” “是!” 魏忠贤走了,张皇后自然也知道魏忠贤想让谁来照顾自己。 朱由校知道的,她其实也知道,这宫里的水太深了,她一点都不喜欢內侍。 可她也不敢下死手去弄死客氏。 “皇后觉得客氏好么?” 张皇后摇摇头,自从听了闷闷的讲得那些故事,她心里就已经小心了起来。 虽然闷闷讲得都是鬼怪奇谈。 可那些奇谈都是有根源的,听著像是真的。 原来有了孕事有那么多不能吃,她先前都不知道,就知道父母常说能吃是福..... “陛下不必为难,妾身不是什么精贵之人,没必要大张旗鼓,服侍五弟的王承恩就很好,把他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王承恩吶?” “嗯,五弟的娘亲刘淑女死的早,五弟说从小到大都是王承恩在照顾他,他一个人就够了,我刚好也能教五弟!” “宫女不要么?” “陛下,妾身想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来,平平安安的长大,听闷闷说亲力亲为有助於生產呢!” 朱由校闻言笑道: “闷闷还没出阁,她懂个什么?” “万岁爷糊涂啦,闷闷她嫂嫂,余茹氏可是双生子呢,那可是真的鬼门关,余茹氏硬是拼了回来!” “你觉得王承恩可行?” “妾相信五弟的眼光!” “陈默高,传朕口諭.....” (亲,大战要来了,需要几个人名,草原人的,军中的,军中文吏的,感激不尽!) 第94 章 我捅死他..... 面对贺喜的同僚,小老虎没有一点欣喜若狂的样子。 在他看来,无论跟了谁都是给人当差。 可在外人的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喜事,若是皇后诞下皇子,那小老虎就是太子的大伴。 如今的他依旧在做鞋子,他在给昏昏和仲奴做四岁的时候可以穿的鞋子。 朱由检觉得自己大伴现在有点疯了。 他以为小老虎在给他做鞋子。 王承恩已经把朱由检三十岁前的鞋子都做完了,之所以没往后做,因为没必要了,脚定型了。 在朱由检看来,自己的大伴无所不能。 袼褙、切底、包边、粘合、纳底、槌底这些自己的大伴都会。 尤其是最难的袼褙,需要一层浆糊一层布。 自己看著都觉得难,大伴只要閒著就会去做。 如今的朱由检有了课业,四十六年恩科榜眼孔贞运亲自教导他。 课业不重,可孔贞运的要求却非常多。 所以,朱由检有写不完的字。 哪怕他的字写的再好,落在孔贞运眼里却总是能挑出毛病来。 一个笔画一个笔画的练,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 “大伴,皇嫂有喜了,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小老虎笑了笑,低声道: “男孩女孩都好,那都是万岁爷的孩子,都是万岁爷的血脉,都好,都好!” “可皇嫂说最好是个儿子!” 小老虎笑了笑不说话了。 身为宫里的人,他是没有资格说皇帝的子嗣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只能说都好。 “大伴,我可以去玩了么?” “嗯,去吧!” 朱由检开心的跑开,小老虎望著朱由检写的字眉宇有了一丝的忧愁。 世人都说字如其人,其实真不是瞎说。 字的好坏虽然不能代表品德,却能看出性格。 朝中人都说余令不好,却没有人说余令的字不好。 余令的字就算达不到大师的標准,那也是很不错的一手字。 余令的字很大气,笔势刚劲有力、锋芒毕露。 朱由检的字偏小,力度不够,笔压不到位。 若以字来观人,朱由检的心胸不够宽广,而且性子也不坚定。 小老虎觉得孔贞运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断的挑剔,希望朱由检能改过来。 小老虎觉得这应该是改不过来了,刘淑女的死对这个孩子的打击太大了。 如果死了,给刘淑女名分了,这事还能说道一下。 可问题是,先皇怕神宗皇帝怪罪,下了戒口令,把人偷偷的葬在了西山。 无法去拜祭这件事成了这孩子心里的一根刺。 这件事横在心里,大人都释怀不了,何况一个孩子呢? 孩子越懂事,知道的越多,这根刺就越大,也就会越难受。 这根本就改不了,会伴隨他一生。 小老虎庆幸有张皇后。 自从张皇后来了,朱由检夜里就很少做噩梦了。 张皇后弥补了一些缺憾,可也只能弥补一些缺憾而已。 “你要是有小余令那颗心就好了!” 收回遐思,小老虎准备做一件五毒褂子。 不管张皇后生的是公子还是皇子,五毒褂子就是自己的心意。 寓意著百毒不侵。 想到这里,小老虎又想起了卢象升,也不知道他到了长安没有,也不知道他把自己打包好的东西带回去了没。 …… 卢象升不但到了,还住进了大慈恩寺。 如果说余令回家像是赶考一样积极,那卢象升去长安就像是在赶牲口。 卢家运彩礼的队伍还没出晋地。 卢象升在大慈恩寺已经住下了。 老爹见卢象升也不是第一次了,卢象升小时候他是见过的。 时过境迁好些年,他还是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今日太阳照常升起,老爹已经在等待卢象升的请安了。 南方礼节多,文人重传承,重礼仪,早晚问安是坚持许久的孝道。 望著卢象升在闷闷带领下走过影壁,老爹笑了起来。 这孩子很好,和闷闷聊得来。 今后是两人搭伙过日子,聊得来非常重要,老爹也不喜欢相敬如宾,夫妻两人太客气了像个啥。 “爹,女儿来请安!” “伯父,晚辈来请安!” 老爹笑著点了点头,伸手朝著两个小孙子一指,闷闷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抓著两个不愿让自己牵手的侄儿,闷闷一步三回头。 这两个小娃大了,会跑了,嫌牵手走路碍事。 闷闷走了,卢象升也紧张了起来。 卢象升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跟著老爹,两个人从后门走出,来到了田间地头上,一边走,一边聊。 “听来福说你要练兵?” “回伯父,晚辈一直有练兵的心思,学习戚家军,士卒多以同乡或亲友为主,再辅以火器与冷兵器提高战力!” 老爹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说几句难听的话你愿意听么?” “晚辈洗耳恭听!” “你这样组军是可以让战斗力达到最高,將士们对你这个主帅也是忠贞不二,这条路我走过,我也见过!” 卢象升赶紧行礼,恭敬道:“伯父请说!” “军中父子兄弟多,同乡多,一旦有一点问题就会挑唆起大家的情绪。 如遇大战,若遇到失败,情绪就会爆发,极难把控!” “伯父的意思是?” 老爹无奈的笑了笑:“我没领过兵,我说的只是我见到的、知道的,你若组军,这个问题你应该多考虑考虑!” 卢象升沉思了起来。 这个问题是他没想过的,但这个问题却至关重要。 因为他知道,一个军队的强大或是弱小和装备没多大关係。 主要是军心。 建奴的事情卢象升和余令討论过很多次。 拋开其他因素不谈,建奴能成一个小小的部族生吞周边数十部族靠的不是武器装备。 他们的心是齐的。 卢象升和老爹边走边聊,一个进士老爷,在老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著,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在边上…… 一群官员准备拜见进士老爷…… “怂蛋,当初我哥娶我嫂子的时候腰杆挺的直直的,这个怂蛋蛋,见了我倒是乖巧起来了,这样说来我比我哥厉害呢……” “哎呀,昏昏,那是鸡屎,你快吐出来……” “完了,完了,还是麵糊糊状的鸡屎……” 闷闷的碎碎念,在两个小的咿咿呀呀的笑声中被风带走…… …… 余令的心其实也不强大。 来財往总兵府领进来了一个粗汉,这汉子不但看著“有劲”,还写得一手好字。 多嘴一问,人家竟然是万历年间的武举人。 武举人很难考,也有童子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录取率低不说,还不遭人待见。 不但文学要过关,骑射也要强。 被来財领进来的武举人叫贺人龙。 知到这个人的时候,余令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 贺人龙姓贺但和榆林贺家没关係,人家是米脂人。 他的家族祖上是西北地区的边军世家,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了。 “你这武举人混的这么惨?” 贺人龙低著头恭敬道: “大人有所不知道,武举人有考核制度,要去兵部考核,不去的或是考试不合格的就会降,我就是被罢免的!” “你没去么?” “我去了,可那兵部的小吏要的太多了,我没钱给,到最后他们认为我没去考核,我气得跑回来了!” “真惨!” “所以想在大人手底下混口饭吃,大人信得过小的就把小的留在这里,信不过让我去放哨我也可以的!” “敢杀韃子么?” “小的没机会!” 余令笑道:“不可能吧,你的这身板一看就是厉害的!” “小的不想给人当家丁....” 余令懂了,这是一个有坚持的人。 “我给你钱,你去挑一个你的小队,做的好我一直支持你,做不好,你就继续当个文吏吧,一年六两银子!” “当真?” “我余令也是军户!” 贺人龙咧著嘴笑了,先前他是真的害怕余令嫌弃自己。 因为自己经歷过太多嫌弃了,出门在外他都不敢说他是武举人。 如今余令的这句“我也是军户” 贺人龙便放下了心。 因为军户也很丟人。 大明军户考科举当官的不少,但在当官后没有人会把自己曾是军户说出来。 贺人龙的担忧其实就是大明武举人的缩影。 大明的武举始於弘治六年,自它面世开始,它就一直始终笼罩在文举的阴影下。 被文官笑称为“粗鄙武夫“! 武举人考文科无可厚非,武举的本意就是为军中贡献基层武官的。 成为基层將领,识字是必须的,看懂军报也是必须的。 可武举的考试却是文官指定的。 “先以策论为去留,再以弓马为高下“,也就说你策论写的不好,你就是吕布在世都不行。 这么搞直接就把武举搞废了。 因为“先以策论为去留”,所以选拔出来的武举人很擅长纸上谈兵。 真正能征善战者反而是那些世袭军职的子嗣。 其次就是录取率极低。 文人科举考试录取率低的令人髮指,武举更是发指中的发指。 看朝堂上官员就是最真实的写照,內阁里没有一个是武举人出身的。 大明这么大,可给武举人的职位却是少之又少。 贺人龙很开心,没想到一来镇北台就得到了机会。 既然余大人要看看自己的本事,那自己自然要露一手。 自己可不是那些纸上谈兵的假武举。 如意支出了一百两银子给了贺人龙。 贺人龙拿著银子就走了,他要去找他的好兄弟牛成虎等人。 让他们跟著自己一起来干大事。 贺人龙准备去问问老马,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武举人出身。 不过人家现在混得好,在一名巡抚手下为中军官。 先前还羡慕,如今不羡慕了。 中军官名字听著挺霸气,其实就是巡抚直属卫队的安保人员。 自己现在混到了榆林卫镇北台,可组建自己的小队,比给人当护卫强多了! “他马世龙一年的俸禄有一百两么?” 贺人龙喜滋滋的走了,本想混个抄录文书的活儿,没想到见到了总兵。 总兵的弟弟这名字起得真好,叫来財! 总兵余大人莫不是叫来福? 如果家里多个兄弟岂不是叫来运? 贺人龙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脑子想太多了。 总兵是状元郎,不可能有这么土气的名字。 狗来財…… 贺人龙这找到了第一个兄弟,也消失了十两银子。 “龙哥,牛成虎和那些流寇走的近,说起话来匪里匪气的,万一惹得来財哥不喜欢,惹得总兵不喜欢咋办?” 贺人龙想了想,认真道: “如果他敢对財哥大声说话,我捅死他!” 第 95章 巡行岂为登台来 镇北台的阳光非常好。 记录著镇北台修建年月的石碑在不断的吸收太阳的温度。 隨著太阳升高,不断的有穿著甲冑的人来到这里。 “总兵大人好!”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远眺。 於神宗三十六年完工的镇北台真是一个观景的好地方,独特的地势让其一览无余。 碑文记载的很清楚。 镇北台开始的时候长城上的一处观察哨所,他的主要作用就是用来观察和监视下方互市的情况。 也就是说镇北台的前身是“隆庆议和”与“和平互市”带来的產物。 在神宗三十五年对其进行了修缮和扩建,成了延绥的军事指挥中心。 自那以后榆林、绥德、庆阳等卫所等边防调度的命令就是从这里发出。 今日余令准备在这里宴请榆林卫所的各大家族。 余令准备趁著这个好天气把该说的一说,愿意跟著一起的余令欢迎,不愿跟著一起的余令也不去勉强。 也就是所谓的丑话放在前面,大家做个见证。 在今日这个会议之后,余令就准备在榆林卫行军法。 按照之前的规矩,城中所有的一切行为都是为大战而准备。 这才是边城存在的意义。 今后商贩交易的地方余令也做了规定。 今后商贩只能在镇北台下面的“易马城”做交易,交易完毕立刻离开。 违者斩。 余令从未信任过商贾,他们奉行的“在商言商”让余令很怕,只要价格合適,他们什么都敢卖。 这群人里有好人,可找出这些好人太难。 余令没有时间去找出里面的好人。 余令不想城里的一点风吹草动,外面的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负责情报的这个活儿余令交给了曹毅均。 锦衣卫出身的他要是搞不好这个,余令就敢斩了他。 接到这个命令的曹毅均忙的像狗一样。 平日里余令真的很好说话,只要掌军,那就是另一个人。 虽然自己曹毅均在皇城里算的上一號人物。 曹家一族自从嘉靖到现在的天启都深得皇帝信任。 可曹毅均发现自己在领军的余令面前差点死了三次。 领军的余令真的敢杀自己。 曹毅均发现余令不但想杀自己,他甚至对大明的臣子都有想法。 他扣人嗓子眼的时候也是他杀心最大的时候。 如果不是身份束缚了他,他是真的敢杀御史。 所以,在接到余令的命令后他就忙碌了起来。 他明白,在余令的眼里,只要在军中除了將士们可以只吃饭不干活。 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春哥在辽东杀了那么多人,又是当斥候,又是当先锋,如今还不是在忙? 他不忙,他的族人就吃不上饭。 如今又来了个贺人龙。 听说他拿了一百两去组一个小队? 这他娘的就是一个鴰貔,还敢拿一百两,当初春哥借了一桿长矛搞丟了帐现在都没还清呢。 这贺人龙也是个胆大的。 肖五这样的蠢货为了防止余令“搜刮”他,他都把钱藏裤襠,这傢伙敢拿一百两! 造孽呦,以后怎么还啊! 一个吃蒜都刮痧的人,在他手里拿一百两…… 等著被肖五打死吧! 作为镇北台总兵府文吏的贺人龙也来了,座位没有他的,他只能站边上,到最后可能也只混的上一杯茶水。 可贺人龙那颗开心的心却有些压不住。 放眼望去,今日到来的都是榆林卫的大人物。 自己一个落魄武举人,若是在別的地方说不定算一號人物。 在榆林卫那是真的排不上號。 目前来的这几家哪一家不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久处征战频繁之地,来的没有一个是酒囊饭袋。 邀请的人准时到齐。 这一次大家都很准时,放眼望去余令都有点心惊,尤家三房,杜松家子嗣, 贺世贤家族,王宣子侄….. 一个小小的榆林卫,眼前之人家里都出过总兵! “废话我不多说,辽东来信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为人想必大家也清楚,今日找大家来是说一下剿贼计划!” 如意默默的將余令昨日写好的计划发了下去。 每家都有一份,內容一字不差。 里面涉及剿匪计划,战获分配,军功的分配等,没有一点的废话。 “总兵要拿战获的一半?” “对,我拿一半,这一半的战获我会再分成十份,四份归將士所有,三份用於榆林卫守城装备的修缮,二份归万岁爷!” 见大家都不说话,余令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继续道: “我这个人做事最公平,我只拿一份,为了表示公平,每家出一个帐房,所有物资大家一起算!” 眾人闻言鬆了口气,杜家站起身来朝著余令拱拱手道: “这么做杜家没有意见,我只是好奇这钱怎么来,总兵大人也知道,榆林卫已经二十一个月没发粮餉了!” 余令伸了伸手,眾人端起了茶碗。 “延绥是我负责的地方,来时我看了,这一路盗匪如蝗虫,肆掠乡野,杀人夺货,第一个財源当从他们身上剐!” 赵梦麟家老二站起身朝著余令拱了拱手。 “余大人,我爹死在了萨尔滸,这个事由我赵家来做如何,收缴財货我赵家拿六,战功不要!” 贺世贤的贺家站起身笑道: “余大人,我大伯和您是袍泽兄弟,这事让我贺家来,贺家只拿一半,如果让我做,延绥再出现盗匪把我吊起来打!” “大人……” “大人……” 所有人都不傻,打延绥境內的盗匪是最简单的活儿。 以前没做是因为没法做,不敢做,地方衙门没往上提交剿匪请令,你做了就是犯法,是在插手地方政务。 可地方衙门明知治下盗匪作乱,他们却不请求卫所来剿匪。 他们的心思非常奇怪,奇怪到让人不可理解。 明明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榆林卫隨便派人就能解决的事….. 他们就是不请人帮忙。 当初王阳明南赣剿匪都是自己招募人手解决的。 如今卫所制度已经烂到不管用了,可大家还在守当时制定的规矩。 卫所和边军负责军事防御和野战任务。 在內地县城里,卫所兵和营兵是不能参与日常治安管理,剿匪就是治安管理。 只要匪徒没有竖旗造反,他就是贼。 请求边军剿匪那就是快刀斩乱麻,可问题是地方衙门就是不去。 读王阳明的时候余令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要自己去募集民壮,乡兵,再联合当地的乡绅去剿匪,而不是请军队的人来。 等当了官之后余令才搞明白这是为什么。 去邻近的卫所或者都司直接调兵可以快速解决麻烦。 既然如此,州县也就无须再劳民伤財募集民壮,乡兵了! 问题就出现在这“劳民伤財”四个字上。 大明前中期民壮执力役剿匪。 隨著制度的败坏,衙门官员联合乡绅钱请人来剿匪,乡兵取代民壮。 问题出现在“请”字上。 用地方剿匪討文上的话来说就是: 盗匪四起,绿林为祸,事关全县安危,为了解决匪患,为了照顾大家,就不让大家来执力役了,折成银钱就行。 剿匪大事成了赚钱的大事了,问题是別人还挑不出毛病来。 延绥境內乱有天灾的原因,有赋税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地方衙门不作为。 他们把剿匪当作了他政绩。 政绩到了,人走了,问题留给下一任。 如今余令来了,还带著尚方宝剑,眾人都不怕了,见大家都想揽下这个轻鬆的活儿,余令无奈道: “抓鬮吧,丑话放在前面,剿匪可以,不可杀良冒功,违令者斩!” 眾人抱拳称喏。 目前大家缺的是钱,不是战功,有钱才可以活,若没钱,战功再高也享受不了。 张承胤的三子张德昌笑著朝著眾人拱拱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这个活儿落到了张家人身上了。 “诸位叔伯长辈,承让了!” 见张家拿下了这个差事,余令继续道: “剿匪的钱太少,战功也太少,第二个財源是出城,扫荡长城以北,黄河以南这大片区域,从韃子手里拿!” 眾人闻言一愣,这一次没有人请战了! 余令知道这个结果,朝著身后挥了挥手,如意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次余令呈现给大家的是王“锦衣卫”送回来的消息。 “草原已经有了乱象!” 见大家在看密报,余令不著急,打算等著大家看完了之后才说话。 不然这件事就做不了,他们很多人认为草原就是一座山。 不是怕草原,而是怕上头怪罪。 “余大人,我们这么做如果惹恼了察哈尔部来帮忙怎么办?” 余令笑了笑,轻声道: “察哈尔部的林丹可汗一直认为土默特是蒙古王族的叛徒和异端,他们和土默特打了这些年,这个大家不会不知道吧?” 说罢余令忽然嗤笑道: “你尤家若是怕现在可以离开,我们不过黄河,只是在清理刺探我榆林卫的贼子而已,这你都害怕?” 王威之子王世钦站起身笑道: “大人先说计划!” “在先前,草原部族在黄河上冻之际,以快马入侵,屠我百姓,烧我粮草,掳我百姓,如今,我想学学他们!” 余令伸手往地图上一指,笑道: “这里,这里,这里,这是他们经常走的路线。 诸位,寇可往,我等亦可往,如果害怕就好好呆在家,看我发財,前些日子我已经做过了一次。” 直到此刻,眾人才明白王辅臣那一堆东西是怎么捡的了。 “大人下令吧!” 见有人请命了,余令站起身认真道: “你们只管抢,只能胜不能败,不用担心有御史弹劾,出了事由我余令一人来承担!” “大人请下令!” 炭火搬了上来,在炭火的炙烤下,羊肉滋啦作响,眾人围成一个圈,在听余令的任务安排。 余令也在认真的听取大家的意见。 对余令而言,听这群人的意见那真是受益匪浅。 他们嘴里一句很简单的话,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理论方面余令很强,但在实操方面余令根本就没有指挥过三千人以上的大战。 所以余令需要从这些人的话语里汲取有用的知识,然后为自己所用。 这些人可不是纸上谈兵。 他们会打仗近乎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不然榆林卫也不会成为大明边镇中的翘楚了。 哪怕榆林卫现在也逃不开所有卫所存在的弊端,也存在大明军队的通病。 诸如军屯遭到破坏,大量屯户逃亡,剋扣军餉等诸多问题。 但,榆林卫的根本战力却是完好。 只要钱到位,只要將士们可以搞钱,依旧生猛如初。 镇北台上阳光正明媚,一个个由各家家丁组成的发財小队赫然成型。 三百人为一组,有先锋,有斥候,有中军,麻雀虽小,却五臟俱全。 草原人不知道,抢他们的人来了。 榆林太穷了,太穷了! 哪怕大家都知道这个法子十分的冒险,可大家却愿意去拼一把,不拼,家丁都养不活了。 镇北台上,前三边总督刘敏宽题写的诗词熠熠生辉: “重镇秋声霽色开,巡行岂为登台来。” “千山环绕云霄立,一水源自沙漠回。” “戌阁高耸近天闕,塞垣蜿蜒地维回。” “凭栏远眺狼烟静,恍若莨苑中徘徊。” 余令伸手摸了摸石台,喃喃道: “巡行岂为登台来?是啊,我也不是为了登台而来.....” 第 96章 好狂的名字 翌日,一支三百人队伍悄然出城。 这支队伍人员非常杂,涵盖了各家人马,装备好的令人髮指不说,个个都骑著好马. 因为余令要担全责…… 所以,这支队伍的领军人是王不二,今后出来的每支队伍的领军人都是余令这边的人。 王不二为统领,这支队伍自然就带上了强烈的余令风格。 狠辣,猥琐,不自大,哪怕杀十个人,这群人也用全力。 这群要发財的人一到了城外那就是另一个状態。 过了大边长城就没什么自己人这么一说,只要出现那就是敌人,基本上都不会留活口。 一具具光溜的尸体被野狗悄无声息的拖走。 “娘的,这本该是我大明的土地,大家休息片刻,我们准备回去了!” 贺人龙和牛成虎等人下马之后就开始呕吐。 一个五百人的“村落”没了,除了妇孺,只要带把的全都被斩。 望著狂吐的贺人龙等人,眾人笑了。 这群家丁杀人没有心理障碍,乾的就是这一行,先前早就见血了。 可武举人贺人龙这是头一回。 牛成虎也是头一回。 虽然牛成虎是混的,和那些流寇关係匪浅,也见过血。 可他是真的没干过围杀几百人这种大场面。 围杀的时候兴奋,如今结束了,胃里就不舒服了。 杀了之后,还要动手去把人的衣衫给扒下来收拾好。 別看这些衣服破破烂烂,这些可都是钱。 运回去,浆洗捶打缝缝补补之后那就是一件遮风避寒的好衣衫。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 牛成虎现在身上穿的里子还是族里死去大哥的遗物。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胡说八道,因为不合身了给家里小的又是一个轮迴。 实在破的穿不了也不能扔,改一下,小娃继续穿。 父亲的衣衫给大儿子,大儿子大了就把衣衫给家里的弟弟妹妹。 新衣裳,过年都穿不上新衣裳。 牛成虎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嘴巴里全身辛辣的酸臭味,他非常可惜自己把吃的给吐了出来。 肉糜啊,早间可是吃的肉糜啊, 就在他准备好好地平静一下时,一个重物砰的一下砸在他的胸口上。 睁开眼,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死不瞑目的望著自己。 望著脑袋脖颈上大小不一的血管,牛成虎使劲地乾呕了起来。 “不二大人,你要把我砸死咯!” 王不二笑道:“拿好了,这是你的军功,这可是韃子的人头,不要还我?” 眾人见牛成虎一边乾呕一边死死地拽著人头时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这一次大家都赚了不少钱,心情都很好! 在另一边,剿匪也开始了。 张德昌所率领的张家队伍几乎没有外人,唯一的外人还是总兵那边的吴秀忠。 原本以为这个外人会说些什么,会插手军务。 结果这个外人一句话不说,杀起人来猛的一塌糊涂。 摸尸体速度贼快,一看就是老手,好奇地一问军功,眾人齐齐竖起大拇指。 瀋阳外的浑河一战,人家率领小队有夺旗斩將之功。 “爷,张家太爷爷,小的真的不是想落草为寇啊,小的是真的活不下了,行行好,给小的一个活路吧!” 张德昌平静道:“要活路,打开寨门!” “张爷,小的先前也跟著令尊总兵张大人杀过贼,念在往日的情分给个活路吧,財货都孝敬大人!” “如此,就更不能活了!” 张家家丁上了,一个用土砖搭建的围墙对他们来说並不是阻碍,防野兽可以,防这群装备极好的家丁够呛。 一盏茶不到,土墙就塌了。 盯著稀稀落落的箭矢,张德昌平静的走进寨子。 望著那些眼睛无光,袒胸露乳的妇人叉开大腿,如同木偶般坐在那里…… 见一身甲冑的张家人,妇人眼里突然有了光,她努力的让自己动起来,然后歪歪扭扭的跪了下去。 “大人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张德昌闭著眼举起刀,妇人露出解脱的笑意。 她整理了一下头髮,然后用双手护在身前,想在临死前护住她仅剩不多的尊严! “杀了,杀了,不留活口,全杀!” “大人,你们在卫所吃香喝辣的,我们实在没法啊,土地欠收,朝廷还加税,衙门官老爷还喝血…..” “这就是你们作恶的理由么?” “大人,我们作恶,你为何不去看看衙门,一个主簿都娶七个女人,他们作威作福,我为什么不可以!” “所以,你该死!” 隨著张德昌的怒吼声,寨子的贼寇也冲了出来。 张德昌举起带血的长刀,直直的冲了过去,肆意的劈砍。 “杀掉,全部杀掉!” 一炷香的时间,寨子里安静了,血腥味令人作呕。 捡起贼人的长刀,望著上面的官造二字,张德昌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狗日的世道!” 掩埋了尸体后,张德昌等人再次出发。 他要一个县一个县的走,一个县一个县的去清理。 先前还想著留活口。 如今,张德昌已经没有这个想法了。 贼寇不清理,等到他们成了势,最后吃亏的是卫所,是自己等人。 那个妇人对他的衝击太大了。 这群把侠义掛在嘴边,打著杀富济贫的人已经不能算作一个人了。 他们如今做的,和当年的韃子又有什么区別。 张德昌要钱,也要这群人的命,军令状立了,若是完不成,那就成了笑话。 余令这边的动静太大,那些呆在安乐窝的御史忍不住了,榆林卫的人竟然敢插手地方政务,余令这是在取死。 “不著急,这还不够,咱们再等等!” “对,再等等!” 唐御史等人在等著余令,等著余令把这件事做的更大,把手伸的更长。 等到那时候直接按死余令。 “让他过年么?” “他怕是过不了年咯!” “年轻人么,血气旺,胆子大,不碰个头破血流的是不知道回头的,我们是在救他……” “说的好,我们是在救他!”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在这群人看来扳倒余令就是一件大功劳,也是他们身为御史的职责。 可这群人低估了余令的底线。 一旦余令拿下河套,一旦明年开春长安的土豆和番薯大批送来,余令图谋的就不是这一个地方了。 余令忍了这些年,已经厌倦了跟人磨嘴皮的日子。 余令要的是,我说的你得听,得竖起耳朵认真听。 这几个御史还敢等,那时候他们真的可能死在韃子的手里。 当初姚宗文从辽东离开的时候都怕余令阴他一把。 这群人还以为余令和其他大明武將一样,会害怕御史。 余令不知道御史已经盯上他了。 余令目前在盯著土豆,昨晚突然降霜了,长了一尺多高的秧子在今早全都蔫吧了,就算它们可以缓过来。 明日,后日,大后日...... “唉,不行,咱们今年种太晚了,明年得赶早,乐哥你记一下,明年你来负责这个事,做不好滚回长安卖煤!” 余乐闻言,赶紧道:“知…知道了!!” 余乐是四叔余宝的长子,他虽然比余令大,是余令的哥哥,可他这个哥哥怕余令这个弟弟怕的要死。 咋能不怕啊,大伯母的坟会爆炸。 虽然这个事情是个谜,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可在那一晚,有人看到修允恪等人在坟头出现过,然后坟堆就遭雷劈了。 怕归怕,余乐现在打算是跟著弟弟一条道走到黑。 以前是一年吃不上一顿饱饭,现在是一看到土豆就反胃,顿顿土豆,根本受不了了。 还不能说,一说自己的老爹就拿著鞭子抽自己。 以前也没钱,现在还能偶尔请肖五吃点。 不过也仅限偶尔而已。 肖五实在太能吃了,让他敞开肚子隨便吃,他一个人能干掉自己半个月的零钱。 “就这样吧,你多上点心!” “好!” 榆林的土豆蔫吧了,能有收成就算不错了。 …… 长安的土豆依旧大丰收,朱存相又开始忙碌了,他今年要收一些土豆酿酒。 望著地里一堆堆的土豆,朱存相诗兴大发。 “咏土豆,黄叶点点田垄斜,土豆小小……” 朱存相卡住了,他的才华不足以让他出口成章。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下一句来。 他急了,身后的一群人也急了。 “吟诗作对,你这是在给人添堵,在给人作对!” 钱谦益以为自己一到长安就能碰到一个人才,结果碰到了一个人。 望著眼前一堆堆的土豆,望著那一汪汪的水塘,看著那在地里捡土豆的孩子,钱谦益浑身都在抖。 “是真的,摺子里写的都是真的,不但是真的,还谦虚的没把话说满!” “余守心真的在长安完成了人定胜天!” 钱谦益想立刻去京城,想把自己亲眼所见的告诉阁老叶向高,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 一声长长的嘆息让刚才莫名涌起的雄心消失殆尽。 “我说了有什么用呢,他们会说,看啊,是钱谦益想復起.....” 听著自家老爷的喃喃自语,管家钱成波低声道: “老爷,先找地休息,明日再来看也不急!” 钱谦益点了点头,朝著大雁塔走去,他和所有人一样,喜欢把住宿安排在寺庙里。 酒肆虽然服务更好一些,但没寺庙清净! 朱大嘴已经收拾完地里的土豆,这一茬土豆收完,他家的地就交给族里的兄弟来耕种了。 过了这个年,他要带著家人去京城! 抬起头,抹了一把汗,朱大嘴猛地瞪大了眼,使劲地揉揉眼,忽然就大叫了起来。 “文宗,文宗大人,你也是来参加裳娘子的大婚么?” 钱谦益一愣,他见过朱大嘴,但他记不住朱大嘴的名字。 “你是?” “文宗大人你忘了,当初我在辽东咏雪,我拿给你指点,你说我是狗屎盆子镶金边的朱大嘴啊!” 管家钱成波一愣,低下头,笑的抽了起来。 隨著朱大嘴的呼喊,一大群朱家人跑了过来,这群人里好多都是去过辽东的。 “文宗大人?” “拜见文宗大人!” “文宗大人安好,小子朱无能有礼.....” “主簿大人,我是陆大有,斥候陆大有,当初你让我离你远点,你说,你怕你一哈气就点燃我这个草包的大有.....” “我记得你,你是叶赫部的大有.....” “大人,晚上住我家吧,我杀个鸡.....” “你那草屋住不下,大人得住我家,我才起的屋子,需要文气来让顶棚生辉....” 朱大嘴推开这群混帐,大声道: “大人,走走,我带你去余家,大娘子要是知道你也来,怕是会开心死。” 钱谦益笑了,开始小声的笑,最后越笑越大声。 在这里,他终於明白什么是袍泽之情了。 朱存相望著被眾星捧月的钱谦益,忍不住喃喃道: “文宗?这傢伙好狂的名字,也不怕压不住.....” 第97 章 童言无忌 大慈恩的客房住满了。 凉凉君从浙江出发的时候就带了五名护卫,加上他也就六个人。 等他走到河南的时候,六个人就变成了六十多。 等他穿过河南,来到风陵渡,他身后就跟了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可不是什么难民,全都是清一色的读书人。 有童生,有秀才,也有举人,还有正在求取功名的人。 这一路钱谦益没一分钱。 如果他愿意,有收徒的意向,这一路他不但可以不钱,反而可以聚集万贯家財。 书中,真的有黄金屋。 有了黄金屋,自然有就有顏如玉了。 钱谦益这三个字有著巨大的魔力。 这一百多並不是最终人数。 因为著急著赶路钱谦益並未多停留,消息传播的慢,他走后才是发酵。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来长安,越来越多的人朝著长安而来。 钱谦益的到来真的让余家蓬蓽生辉了。 老爹引其坐尊位,茹慈亲自奉茶,卢象升都跑来了,他给钱谦益铺设床榻。 卢象升以为钱谦益是来参加闷闷大婚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来参加闷闷大婚的。 在这个念头下,卢象升激动的忙来忙去,他认为钱谦益走这么远的路,值得自己如此郑重对待。 朱大嘴跑开了,不大一会儿他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三三两两几个人,而是一大群。 这一群人聚在门口,有的喊文宗,有的喊钱主簿,朝著屋里的钱谦益行礼问好。 这些人都是从辽东回来的。 他们这次之所以没去榆林是有原因的。 有的是因为受过伤不適合再上战场,有的人是因为没来得及完亲留下子嗣…… 有的是留在长安维持治安。 这群人朴素的认为,既然钱主簿来了长安,自己等人应该尽地主之谊,都准备约时间请钱谦益去他们家吃饭。 此刻的钱谦益真是受宠若惊。 和文雅的读书人待习惯了,熟悉了客客气气的寒暄,头次见如此热闹的场面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等他知道闷闷在不久之后要大婚,他后悔两手空空就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思来想去,钱谦益准备给闷闷写一幅墨宝,他准备休息好了就写,再找人裱好。 望著乖乖行礼的余念裳朱存相呆了。 他都想不到余念裳会有知书达理的这么一天。 这还是那个拿著马鞭指著自己,问大头鱼怎么来的闷闷么? “大嘴,这真是文宗啊!” “嗯,令哥说他是文宗,那他自然就是文宗了,不是,你怀疑令哥说的话,你觉得你脑子比令哥好?” “没没,我就是问问!” “赶紧去告诉郡王,你告诉他,他要想成为真的秦王就赶紧来拜见,给万岁爷写信,没有文宗的话好使!” “这什么文宗这么厉害?” “真的就是这么厉害,你都不知道在京城里有多少文人想进文宗府邸,到最后连大门都进不去!” 朱存相扭头就跑。 在这长安,余令会打他,闷闷会捉弄他,但朱大嘴不会。 大嘴的嘴虽然大,人却靠谱,他的这个名字是嘴大吃四方的意思。 钱谦益震惊长安的变化,有个人比钱谦益还震惊。 …… 在放好行李后,一个腿有点跛的读书人走出了大慈恩寺。 望著寺庙前那个大大的集市,他还是呆滯了片刻。 佛门清净地,这里却有一个大的市场。 没有僧人管理,没有衙役来掀摊子收钱,也没有一帮帮的无业游民在这里欺负菜农,放眼望去还真的全是卖菜的。 读书人走入菜市场,混入人流。 看了一圈,他发现这里有好多卖菜乾的,有通菜乾、茄子干、冬瓜干、苦瓜乾等等,当然最多的还是干莧菜。 入了秋,就要迈入冬季。 冬季的菜蔬少,这个时候是卖菜乾,囤菜乾最好的节气,等入了冬,用温水一泡就能吃到夏日的味道。 “这个是什么?” “土豆!” “土豆?”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这个就是土豆,別看灰扑扑的,但吃起来最是香甜,烤著吃,蒸著吃,炒著吃都可以!” “哦,咋卖的?” “老妇我要收摊了,余家来客了,我要去帮忙烧火,这样吧,十文钱这一堆你都搬走,你绝对不会吃亏!” “我是外地了,我运不走!” “拿几个尝尝鲜去!” 老妇笑了笑,抓了一大把小小的土豆塞到这位腿脚不好的读书人手里,继续坐下来翻检她簸箕里的豆子。 读书人笑了笑,挑出了一个,把剩下的又全部放下。 他觉得这个东西很奇怪。 自从过了风陵渡进到长安地界之后所有的地里好像都有这玩意,奇怪的是他在河南都没见到。 他决定去长安的衙门看看。 进了长安,读书人又是一愣,这长安的街道实在太乾净了。 路面是灰扑扑的,但却平整和乾净。 再往远看,人群不是摩肩接踵,那也是一波接著一波。 读书人是见过世面的,这样的城他也只在南方见过。 “客人坐车么,两个钱,我拉你游长安!” 读书人笑著摇了摇头,这些年走访山川古蹟把腿走坏了,腿虽然不利索,但这点路却是可以的。 半大小子失望了。 他是从北面逃难来的,他身边的木板车就是他的活路。 拉人,拉货,送货就是他唯一的钱財来源,他每日都必须招揽生意。 一旦天降大雪,大路难行,生意就不好做了。 见这皮肤黝黑的小子面露失望,读书人笑了笑,抬腿坐到板车上,笑道: “带我去最近的衙门!” “好嘞,谢谢大人照顾小生意!”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 “大人谦虚了,大人一定是大人,大人脚上的靴子虽然布满了灰尘,但能穿靴子的人一定就是大人!” 读书人笑了笑,忽然道:“日子苦么?” “苦,咋能不苦呢!!” 半大小子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个问题就算去问城里有几个铺子的生意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说苦,说混口饭吃。 无论问谁,谁都会说日子过得苦,然后列举一大堆来说他如何苦。 真要细说下去,半大小子觉得好多了。 他从北面逃难来的,是因为没吃的才逃难,这是他来长安的第二年,不但没饿死,屋子里还存了二百多斤土豆。 母亲如今也在赚钱。 捡茶籽,种茶籽,摘椒,摘,都是活路。 好多活儿只管一天的温饱两顿饭,但有的活儿是可以存钱的。 不是赚不到钱,而是干活的人太多了,劳力不值钱。 “你嘴唇有肉色,不是很苦,不过得看和谁对比,如果和我对比,你算苦命人,我的確过的比较好!” “我叫郭三郎,大人贵姓!” “我姓徐,名霞客!” “久仰久仰!” 望著学著大人说话的郭三郎,徐霞客笑了。 他知道这孩子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希望下次自己来找他。 可他却一点不觉得这小子市侩。 “郭三郎,我问问你,我在別处见那山都是光禿光禿的,怎么你们长安这边的山都在种树,种的都是啥?” “油茶树,去年榨了油,都卖到河南了,贵死了!” 徐霞客不说话了。 他在从嵩山下来后碰到了钱谦益,去拜见的时候就提了一罐油茶籽油水。 听说是来自汉中…… 茶籽油好不但可以医用,可做菜,还可以抹脸护肤。 医书里讲多吃这个有利於子嗣延绵,所以自古以来就是“皇室贡品”。 徐霞客觉得好,拿这个送人不丟人。 可此刻闻言他的脸有点燥热。 他买的油一定不是出自什么汉中的野油茶,一定是来自这里,他坚信。 “果然是奸商啊!” “徐老爷,长安的油茶好多是小树,不过却是一年比一年多了,衙门给了方便,现在有钱的都去承包山地了!” “承包?” “嗯,承包,知府老爷让大户承包山地,我娘在今年开春就去种过茶籽,我去年就是靠我娘干活的钱活下来的!” “大户这么好?” “大户不好,他们是狗大户,但我们知府老爷好,给了大户五十年的承包权,他们也就是前几年亏,现在都赚钱了!” 徐霞客看了看远处,他觉得郭三郎说的对。 大户可不会赔本赚吆喝,不赚钱的活儿他们是不会干的。 可一想到五十年,徐霞客又觉得不妥当。 一个知府能当五十年么? 说是承包,那五十年后这山地是谁的呢? 其实大户也这么想,他们一点都不傻。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其实都在装傻,他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一旦余令调离,等下一个知府到来,这个山可能就是他们的。 当初看著是败在余令的“官威”之下,回到家里不知道怎么笑呢? 当初那一批大户是多么的支持余令,现在就多么的希望余令离开。 他们想把这些弄成自己家的,等小树长大,坐在家里就能赚钱。 除了前三年是亏本的,如今已经开始赚钱了。 徐霞客本身就是有钱人,他在知道这个承包权之后立刻就能想到这一点。 不过他比眼前这小子想得更多,也更远。 承包山地需要人干活,干活就得给人钱,如此就能养活一批人,这是惠民的好政策。 这郭三郎不就是靠著这个活下来的么? 徐霞客认为这是好法子,可这个法子眼光太短了。 真要让他来说一个更好的,他又想不出来。 “知府是余令余大人对吧?” “嗯,余大人是真的青天大老爷,你看,我一个小子都懂衙门要做什么,知府老爷说我们也是监督的一员呢!” “监督?” “对啊,监督,现在的政令是会贴在城门口的,说书人每次说书前都必须把政令讲一遍,是什么,做什么,为了什么……” “如收多少税,为什么收税,按亩来算是多少钱……” 徐霞客一愣,忽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余大人好有趣,光凭这一点,他对没见过的余令都心生好感,这是一个办实事的官员。 “別的县也是这样么?” “別的县也是的,不过他们可比长安狠多了,主簿会下乡去问,百姓要是不知道,主簿就抽衙役,往死里打!” “你见过?” 郭三郎伸手一指,笑道: “喏,那边就是衙役招募处,全是想去当衙役的!” 徐霞客不解道:“往死打还有人去啊?” “別看事情多,可工钱给的也多啊? 如果不是因为我年纪不够,我就去碰碰运气,听说半年一发俸禄,直接给一千斤土豆哩!” “不给钱啊!” “给啊,土豆不就是钱!” “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这又不算什么,今后还包產到户呢,我有钱了我也去包山,我去种椒去。” 徐霞客莞尔,他觉得这一趟的西北之行不亏。 本想先去华阴县的华山写华山游记,如今他改变了主意。 他想先给长安写一篇游记。 “走,带我去高处,我要好好的看看! 对了,你这么干活就没有人问你收钱,我说的是那些流氓地痞!” “没有!” “长安没有流氓地痞?” 郭三郎想了想,认真道:“长安有,但这些人都在山上挖土坑呢,知府大人说,他在帮著这些改邪归正呢!” 徐霞客拿出一粒碎银,笑道: “带我去龙首原!” “好嘞!” 在郭三郎的带领下,徐霞客去了龙首原。 站在高处,远处的秦岭横臥大地,眼底下的长安马车来往不断,沿著官道越走越远…… 这么一看,徐霞客不由的看的痴了。 “西接崑崙,来龙悠远;龙盘虎踞,气脉绵长,藏风聚气之地必有异人出,长安这是要起蛟龙了!” “大人会算命?” “不会,我只是隨口说说而已!” “哦,就算有蛟龙,那也是我们的知府!” “啊?” “徐大人,杀一个建奴五两银子,我要是杀一百个,我娘就不用给人摘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的徐霞客汗流浹背。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 98章 天要下雨 长安有没有龙余令不知道。 如今的余令只想说榆林太臭了。 隨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队伍依次归来,榆林城內不断有死羊,死马,死牛被运了回来。 这些死物堆积在一起。 哪怕余令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扒皮,割肉,抽筋,可腥臭味却是短时间消除不了的。 因为这些牲畜都不是正常宰杀的牲畜。 杀牲口放血的主要目的是?去除腥味。 这些运回来的没有经过这道程序,所以腥臭是难免的。 如今大家在忙著剁肉切片,抹上粗盐之后晒肉乾。 风一吹,味道满城都是。 这边在切肉,另一边的匠人也开始忙碌,忙著硝皮。 在他们的巧手下,这些带著碎肉的皮將会变成皮甲。 忙碌的人很开心,因为总兵大人很大方。 你负责清理好一只羊,那这只羊的下水就是你的工钱。 前提是你得把活做好,做不好,这活就是別人的。 在以前,干这个活都是免费。 余令其实很想给工钱的,可朝廷已经欠粮餉十多个月了。 別说钱了,这群人没造反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他们可是招募的营兵,不是那种世袭的军户,军户没钱,人家还有几亩薄地。 营兵没餉银,如果又没存钱,那是真的没活路。 活不下去的营兵已经开始落草为寇了。 如今,没落草为寇的人看到了一束光,他们开始主动接触城主的弟弟来財。 希望自己能入伍,像贺人龙那样成立一个小队,去城外抢韃子。 抢韃子来钱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这些被处理的牲口是明面上的钱,暗地里有多少钱只有参与的这几家知道。 韃子有把財富“穿在身上”“带在身边”的习惯。 弄死一个韃子,就等於得到了他全部的財富。 如果弄死一个有头有脸的,那財富可不是他一个人这么简单的。 可能把他祖上积攒下来的財富也给抢了。 虽然他们逐水草而居的习俗在慢慢改变。 可他们却没有“不动產”的束缚。 珠宝,金银,因为价值高,好携带就成了他们的財富载体,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一个掛著的珠宝,那可能就是老物件。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部族之间会打,会互相吞併。 他们把这些带在身上,可以隨时跑路。 有了这些钱,就有了活下去翻盘的资本,逐水草而居在变,这个却没有变。 其次就是他们的信仰了。 草原部族敬畏苍天,黄金就是“苍天崇拜”的象徵。 白色视为纯洁,白银就成了“纯净神圣”的寄託。 这些真金白银直接刺激了榆林卫这几家的野心。 如今的他们由开始对余令的不信任,试探,到现在这些家已经和余令组成了利益同盟。 余令负责扛御史的责问,承担擅兴刀兵的责任。 他们负责抢钱。 尤家已经不安心一次三百人这种小打小闹了。 他希望直接出兵扫荡,七家组合七千人马直接这一块扫乾净。 “总兵答应了么?” “总兵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个人觉得总兵大人是看不上这些钱財的,可他却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怕韃子报復?” “有一点吧!” “报復个锤子啊,这几日我都问了,土默特把青海丟了,把河西走廊也丟了,这两部分的人已经开始自立了!” “那咱们几家碰一下,一起去请命?” “走走!” 尤家和张家一起离开,他们现在缺钱,无比的缺钱。 豢养家丁让他们在这西北有说话的资格。 可一旦养不起家丁,荣耀就会散去。 在先前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样子很不错。 反正大家都没钱,都在走下坡路,说来说去这里还是大家说的算。 如今不一样了,余令来了。 余令没有缺钱这个短板,长安可以源源不断的往这里送人。 余令可以不断的让他的人往各个紧要的地方安插。 现在看不出什么,三年,五年之后呢…… 各家都是聪明人,都明白,如果不搞钱,不把自己手底下人抓紧,这些人一定会不自觉的倾向余令。 那时候…… 那时候,在这榆林就不会有什么张家,尤家,杜家,那时候只有余总兵。 良禽都知择木而棲…… 人也有奔头不是? 余令合上地图,他知道事情已经走上正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赚了大钱的人是看不上小钱的。 余令相信,他们一定会跟著自己赚大钱。 运送土豆粉去草原的商队来了,王文新的侄儿退居幕后,如今是武功卫所的人在干这个跑商的活儿。 十车土豆粉,出了关停留片刻之后就是二十车。 余令把信交给领头的,信是写给王文新的,內容很简单,不能让卜石兔死,但也不能让他好好地活。 此刻的王文新已经在期盼入冬的日子了。 只要冬日一到,他就能收到家书,能收到家母给他做的鞋子,甚至可以知道今年家里收成如何。 越是知道多,他越是想回去。 去年家里盖房子了,不是土坯房,而是实实在在的砖瓦房,上下两层,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大大的书楼。 娘的身体不好了,一直在盼著跟自己见一面。 王文新很著急,他知道人老了就会走那一步,生死之別很痛苦,见亲人最后一面就是最后的孝道。 “王大人,王大人,王上在唤你……” 王文新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还满脸思乡之愁的人在转过脸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有了威严和气度。 “药不能再吃了,是药三分毒啊!” 俄木布低著头,喃喃道: “王大人,你这话说了好多次,可你也知道,父亲现在这个样子,哪怕有一点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唉!” 见王文新嘆了口气,俄木布忽然道: “王大人,我一直信任你,我信任你胜过那些西域的班禪!” “我是你汗王的臣子!” “王大人別误会,我知道你是我父汗的臣子,我也是我父汗的臣子,我只是尊敬你,说出我想说的话!” 王文新点了点头。 “王大人,近来探马来往不停,黄河以北的汉人动作频繁,短短一个月不到,已经灭我部七个头人!” “別的部死的更多!” “王大人,说句不该说的,你说这是不是汉人要来攻打我们的信號,你知道的,去年,我部又提起了岁赐之事,这.....” “这件事的確是你错了!” 俄木布又低下了头,大明辽东建奴造反,九边频繁调动人马。 俄木布认为机会来了,就瞒著父亲派使者去了大明。 重提岁赐之事! 自这件事后,俄木布身边的亲卫全死,牧场和归化城的草场全部都父亲拿走。 直到今日,他还没获得原谅! 现在他身边的护卫还是来自叶赫部的古禄格,號楚琥尔。 (非杜撰,崇禎元年俄木布率领古禄格向建奴投降称臣!) 就在前几日,古禄格又带来了几十號被建奴灭族的叶赫部人,有一个叫做春哥的是个好汉子,脑子好,孔武有力。 如今俄木布来找王文新其实就是为了试探。 父亲卜石兔要死了,可权力却是死死地握在手心,自己为父亲的长子,已经有二十多个头人来表忠心了。 俄木布迫切的需要权力。 只要自己有权利,他才可以让更多的头人来归心。 他亲近王文新,他是希望王文新为自己所用。 在必要的时候让父汗回归长生天! 卜石兔要死了,一天到晚都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剧烈的疼让他无法思考。 儿子俄木布曾说这是王文新在给自己下毒,可卜石兔不信,他每次喝药之前王文新都是先喝的。 如果真是他下毒,为什么他没事? 卜石兔觉得就算自己的症状是被人下毒,那这个人一定是余令,他那一年送的银子有毒。 自从他走了后,这部族就没安生过,他就是一个灾星。 可他哪里知道,剧毒一旦在体內深种就无解毒的可能了,王文新知道..... 所以,在確定量足够之后他就不下毒了,偶尔下一次,剩下的药全是大补。 砒霜是剧毒,可適量的砒霜也是一味药。 “王上!” “王大人,快,快给我熬药,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王上,是药三分毒,不能再吃了!” “我命令你.....” 王文新嘆了口气,苦涩药味很快就把大殿填满,他现在真怕自己手一抖把顺义王给药死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学过如何治病! 城里盛传自己是名医那是吹捧,小病用猛药,把人当牲口来治能不好的快么? “余大人啊,我娘老了,想我了,你啥时候来啊.....” …… 余令听不到黄河对面的呼唤,看完了这群人如何製造土豆粉之后余令就准备回家了。 这一次回家余令一点都不开心。 回去了,闷闷就要出嫁了,就要成为別家的人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一想到闷闷,余令就想起了当日两人初见面的那句话: “哥哥,你从那里跳下来后去哪了?” “哥哥,你找到我了,抱抱~~~” 第 99章 余家的最后一窟 “闷闷姐……” 朱清霖的脑袋被厨娘婶婶轻轻敲了一下。 见朱清霖不解的望著自己,厨娘忍不住道:“今后要叫娘子!” 朱清霖闻言嘴边就瘪了下去。 见朱清霖要哭,小五月拉著朱清霖慌忙跑了出去,闷闷姐要出阁了,出阁之后她的乳名不能再说了。 因为要多考虑卢家的態度。 卢家是官宦之家,若称呼当家娘子的小名,可能被视为对夫家身份的轻视,甚至会引发因名讳而失礼的事情发生。 同时,这也標誌著对一个女子的尊重。 今后闷闷的小名,只能长辈来喊了。 朱存相这个人虽然不著调,但在公眾场合里,他从来不会去喊闷闷这个乳名。 因为他知道这是基本礼仪。 不要说肖五喊得勤…… 人家肖五去衙门喊余令回家吃饭喊的都是余令的大名“余令,回家吃饭啦!”。 也就在吴秀忠等人教导下,他才喊令哥多过於直呼其名。 不过他要是犯了性子,他也会忘掉这些,南宫沈毅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物,他不也敢直呼其名。 沈毅,沈毅的喊个不停。 余令回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要下雪。 当听到凉凉君也来了的时候余令才露出难得的笑脸,可隨后得知他们去楼观台看雪去了。 回到家,卢家二管家谦虚的介绍著聘礼。 “余大人,因走的匆忙锦绣略显不足,有些无礼,不是卢家不知道礼,而是这些还在运送的路途中!” 余令从未看重过聘礼。 无论卢家给多少,余令准备把这些原封不动的给闷闷,闷闷喜欢骑马,余令还准备在河套给她圈一块草场。 来时也听说了,卢象升已经在山西掛职了。 一旦自己拿回了河套,势必要对归化城动手。 余令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为了这个归化城,余令准备了七万多斤炸药。 没良心炮在地下埋好,余令准备让归化城破而后立。 那时候和闷闷就近了,走西口入草原,闷闷去草原骑马。 那时候应该就不会有人说女子岔开腿骑马不美观这个问题了吧。 正说著,卢象升笑著出现了。 一看到卢象升笑,余令心里就莫名的有气,这个时候余令算是明白茹让当初为什么看自己不爽了。 自己现在看卢象升也不爽。 可不爽归不爽,余令也不敢把卢象升约出去打一架。 这位也是王辅臣这样的天赋型选手,还喜欢用重兵器。 说良心话,感觉是真的打不过。 “你小子笑的倒是挺开心,我记著了,我一会儿就告诉闷闷你对我很有意见,我治不了你,有人可以治你!” 卢象升不笑了,开始一本正经了。 “呦,现在知道不笑了,是不好笑,还是不敢笑,別以为你娶了闷闷你就贏了,闷闷可是在我背上长大的!” 卢象升很无奈,他还真的没法去反驳。 现在家里上上下下以闷闷为尊,知礼,有学问,有手段。 最重要的性子很果敢,家里缺这样的一个女主人来持家,来教导下一代。 “我是真的开心!” “我是真的不开心!” 卢象升不是很能理解余令的感受,他在家里是老大,没有姐姐,也没有一起长大的妹妹,所以…… 所以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好好去准备吧,我这里是嫁,是家里少了个人,等你將来有了女儿你就会明白,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下,难听的话你別在意。” “我懂!” “赶紧走,別烦我!” 卢象升走了,闷闷来了。 事到如今闷闷才发现完亲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愉快。 嫂嫂完亲没有悲伤是因为两家离的近。 她现在回娘家,走路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她回家像喝水一样简单。 如今老爹会偷偷的嘆气,哥回来也发火,闷闷突然明白这个过程並不是那么的开心。 哪怕卢象升今后在山西任职。 从那头到这头,这个路途也是一条非常遥远的路。 闷闷见哥哥孤独的坐在那里,轻轻地走了过去,也坐到了余令的身边: “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任性才是对的,你没错,不敢这么想!” “你不开心,爹也难受,我见你们如此我也不舒服,哥,你心里要是不舒服就骂我,打我都行!” “傻!” “我不傻!” “听我说,咱们的大明现在很糟糕,全叔来了,他带来了辽东的消息,辽东的局势很差,建奴一定会动手!” “哥,你还是在怕对么?” “对啊,我去了榆林后更怕了,榆林张家杀贼一百,这一百人有超过一半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军户,营兵!” 余令嘆了口气,在闷闷面前他不是那个让人害怕的余山君。 “这还不算!” “最恐怖的是治下明明盗匪蜂起,当地的官员却视而不见,他们只顾著加高加固他们的府邸,依旧饮酒高歌。” 闷闷一愣,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明白,一旦榆林那边有人举旗,长安就是这群人的目標。 这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哥哥怕的应该是这个。 “我,我……” 余令咬著牙,低声道: “闷闷,一旦我扛不住了,你就是家里的后路,带著你嫂嫂,侄儿去南边!” “哥~~” 闷闷终於明白自己的哥哥为什么把最好的都给自己了。 也终於明白他不反对自己要嫁人嫁这么远了。 原来,这个家最疼自己永远是大哥! “別哭,认真听我说,这一次送你出门之后我就会去攻打草原,如果我贏了,你在草原骑马的梦就会实现了!” “如果输了呢?” 余令伸出手,拍了拍闷闷的头后笑道: “如果我输了,你要听老张的,带著家人,不要犹豫,直接往南走!” 闷闷浑身都在发抖,摇著脑袋喃喃道: “咱们有长安,对的,咱们有长安!” 余令伸手一指,笑道: “傻瓜,你还看不明白么,跟著咱们家的得利者巴不得咱们离开呢,真正捨不得咱们的反而是苦命人!” 闷闷胡乱的擦著脸上的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道: “哥,你不会输,苦心大师给你算过命……” 余令伸手作嘘,轻声道: “你哥我最不信命,我也没说我会输,我说的是假如,明白么,是假如,我们根基浅,一切都要未雨绸繆!” “我哥一定会贏!” 望著坚信自己会贏的闷闷,余令无奈的笑了笑,继续道: “妹子啊,如果贏了,会有很多人很多人难受了!” “为什么?” 余令歪著身子,思考了好一会后才轻声道: “別人打了我,我还手打了回去,你说公平不公平?” “我想说公平,但你肯定说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想打人他们却打了我,是他们惹事,没想到我会还手。 所以,我不但要还手,我还得给他们一刀,这才是公平!” 闷闷懂了,忍不住道:“哥,又有人要害你对么?” “对,他若是只害我一个人我能忍,男人嘛,哪有不吃亏的,可他们不但要害我,还要害咱们全家!” “弄死他!” 余令没好气的拍了拍闷闷的头,笑道: “自然要还手了,不还手他们就下死手,这一次不打算和他们讲情义了!” “哥,要我去问卢家多要点聘礼不!” “別,你好好的嫁过去,记住我今日的话就可以,咱们家男丁少,好不容易来了两个,还蠢到吃鸡屎……”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 “所以,如果我说的那些有可能发生,你一定要往南走,记住了,这是哥哥给你交代的最大的一件事!” “记住了!” “记住了就安心的出嫁,好好的准备你的大喜之日,大喜之日当大喜,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记著没?” 闷闷又哭了。 不持家,永远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闷闷能明白哥哥的苦,可没想到这么苦。 耀眼的门楣下全是辛酸。 听哥哥交代后事般的这些话…… 闷闷才明白哥哥其实怕的不是辽东的建奴,因为他们並不是不可战胜。 他怕的也不是北面的流寇,哥哥去了他们就反不了…… 他真正怕的是朝廷的那群人。 如哥哥所言,这些人整自己人的时候眼皮子连眨都不会眨一下。 哪怕大敌当前,刀都在架在脖子上了。 他们也会先把自己人搞死了,再看脖子上的刀。 史书那么多,堆起来那么厚。 可大明这样的却是让人最费解,有无数的干吏能臣,却过得风雨飘摇。 自和余令交心之后,闷闷就躲在闺房不出门了。 她准备好好的计算一下她一共有多少钱。 以前活的没心没肺是因为有哥哥在后面撑著,如今不行了。 万一输了呢? 闷闷觉得,如果余令输了,自己就必须把家撑起来,和嫂嫂一起把两个侄儿拉扯大,这一刻的闷闷突然长大。 闷闷在今日才知道,自己才是这个家最后的退路。 回到书房,茹慈把礼单轻轻的放在余令面前。 “看看吧,送礼回礼是人之常情,当初咱们家送了那么多,如今咱们家有喜,自然是礼尚往来了!” “这个黄金摆件就不是礼尚往来!” 茹慈瞅了一眼,笑道: “別生气,你就別去了,你上门他们受不起,明日让人带著昏昏上门咱给人退回去,咱们家长子亲自上门,总该可以了吧!” “嗯,这个倒是可以!” 余令继续往下看,待看到江阴徐家字画一幅时余令猛地站起,忍不住道: “他人呢,他人还在不在长安!” 茹慈再次忍不住伸头一看,笑道: “在呢,带著僕役去秦岭了!” “裱好,掛在我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好!” 茹慈不是很明白,徐霞客只是来长安眾多文人里的一位,学问不高,为何大郎见了他的画会如此的失態。 可茹慈又哪里明白…… 她哪里明白,他的郎君会背诵《游天台山记》和《游黄山日记后》的节选。 时隔多年,记忆犹新呢!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还有…… 大丈夫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 “算了,我自己去,我怕你粗心大意的给搞坏了!” “啊?” 茹慈一愣,忍不住道:“我粗心大意?” “嗯,毛手毛脚,孩子都吃他爹了.....” 第100 章一定要贏啊 “山君?你怎么来了?” “开玩笑,这是我的治下,作为父母官我正常巡视地方,我咋不可以来,快,让本大人看看你的过关文符!” 钱谦益一愣,忽然咧著嘴笑了。 “山君,我这回是倒大霉了,浙江考试出问题,还是一个姓钱的考生作弊,这次来长安就是来散散心的!” “把职位去了也好,就当散散心!” “你就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好奇的,你是“东林魁首”,如果要我说啊,这就是你该得的,朝中东林人借著三大案子排除异己!” 余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你这“东林魁首”出了问题,人家又怎么不还手呢,如果是我,我也会把你拉下马,人之常情罢了!” 钱谦益笑了笑,能听懂,可心里却不舒服。 “別在乎这些,等闷闷婚礼忙完跟我去榆林,不是我给你吹,那里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张嘴就骂娘,不行就一架!” 余令顶著寒风缩了缩脖子。 “往镇北台上一站,你就会发现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都是狗屁,男人就该跃马扬鞭开疆扩土!” 说著,余令突然压低了嗓门。 “论文,朝堂之上无人与你比肩,如果你再有了功勋,今后哪里还用在乎这些,看谁不爽你就去抽人嘴巴!” “你看,词我都给你想好了,想听么?” “说来听听!” “滚,去你那妈的,老子是文宗,有本事喊几个人咱们金水桥头见...... 他娘的,你在我面前讲道理,滚回去多读书,老子是文宗。” 钱谦益眼睛瞪的像牛眼啊! “我认识的人都不会打架!” “我会啊,你找我啊,我一个人就够了,他们可以隨便喊人,用拳头不过癮签生死状也行啊!”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懂了…… “是你想打对吧!” 余令不好意思道: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是在给你出主意,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在你心里真的就这么不堪么?” 钱谦益无奈道:“打死了算我的是吧!” 余令尷尬的摸了摸鼻头,被看出来了! 那些跟著钱谦益求学的一大群读书人也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钱大人口中的挚友,京城读书人羡慕的书痴…… 这怕是一疯子吧! 钱谦益忍俊不禁,余令说的他又何尝没想过。 可朝堂毕竟是朝堂,都是饱学之士,哪有一言不合的就开打的。 “徐霞客呢?” “你认识他?” “我看他送礼了,想当面来拜见他!” “和儿子李寄上山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儿子姓李?” 钱谦益推了推余令,笑道: “正想介绍你认识呢,走吧,风大了,找一个暖和的地方我给你细细地说一下。” “那感情好,讲得细一点啊!” 在和钱谦益边走边聊中余令得知,徐霞客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游览山川古蹟。 家人不但不阻止,他的母亲还特別支持他。 其实並非家里人不担心他的安全,而是根本没有必要。 徐家很有钱,是江阴地区的大户。 虽徐家无人担任官职,但徐家却拥有广阔的良田和数目眾多的僕从。 他和钱谦益很早就认识。 徐霞客除了和钱谦益关係好,和福建漳州府的黄道周,白鹿洞的陈函辉等人都交往甚密。 人以类聚,他们这批有钱人是一个圈子的。 徐霞客这次是不打算来长安。 也是恰好碰到了来长安的钱谦益,他才跟著一起来,他也不是一个人来,他的隨从有六十多人。 这六十多人涵盖了各个方面。 有人负责这一路的伙食,有人负责查阅县誌制定路线,有人负责这一路的头疼脑热,还有人负责这一路的安保。 “真羡慕啊!” “別羡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刚不是问我他的儿子为什么姓李么,我告诉你,这是他儿子隨母姓!” “为啥?” “唉……” 原来徐霞客的家庭並不是很和睦。 原配妻子罗氏这个人善妒,徐霞客外出未归的期间,罗氏將已有身孕的周氏给赶出了家门。 (ps:有史料说是被罗氏卖了!) 余令听到此处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伦理道德上面罗氏这么做是显得不对,但也不会受人职责,也不违背法律。 在大户眼里,妾是买回来的,可以说是一活著的物品。 当家主母有权力处置。 什么妾和主母斗法,爭宠,把家里的后宅闹得鸡飞狗跳这都是瞎扯。 妾室敢跟主母大声说话那都算有本事的。 还爭宠? 一家人一起吃饭当妾的都得看主母脸色。 一个妾怎么敢和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门当户对的主母爭? 主母家母族都是傻子啊? “怀孕的周氏被徐家主母逐出家门,后改嫁至李家,因此李寄隨养父姓,这几年他在照顾徐弘祖!” “唉,早知道不问了,听了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还不止这些,这个孩子打小就聪明,郡试夺魁就再也没考了,他想认祖归宗,可惜未能如愿,罗氏三拒……” “別说了,有了孩子听不得这些!” 余令不愿意听了,钱谦益也就不言语了。 可他哪里知道,没有李寄,后世的人就不会知道有徐霞客这个人。 到了晚间,一身寒气的徐霞客回来了。 余令认真的看著徐霞客,认真的打量著李寄。 殊不知两人也在打量著余令,在二人眼里,余令是真的权官。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该寒暄些什么的时候,余令突然拿出两根布条! “大人这是?” “別动,我教你怎么做!” 余令將徐霞客按在椅子上,开始亲自给徐霞客绑腿,一边绑一边说道: “今后远行就这么绑,虽然不好看,但对腿好!” 徐霞客想给余令拉起来,可他怎么提的动又高又大的余令。 “大人,你说就可以了,这么做不合礼法,我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当不起大人屈身为我做这些!” “当得起,你做的事情当的起!” 徐霞客眼睛一亮,忍不住道: “大人不认为我做的这件事是游戏,是玩物丧志,是在浪费家財?” “不是,我认为这件事前无古人,这是真的在行万里路!” “这,这……” 徐霞客有点激动,因为他做的这些事在外人看来就是吃饱了撑的,读书人当科举考试报效国家。 自己这样的那就是异类。 “前辈,小子其实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可小子却过不了。 小子不求別的,只希望前辈写的游记能让抄录一份给长安的读书人看!” “给长安的读书人看?” “嗯,我想告诉后人,真正的好东西不是坐在书斋里写出来的”,而是“踩在泥土里长出来的”!” 余令抬起头认真道: “你笔下的山河,是任何“闭门造车”的文人都写不出的“山河活態”。 我们一辈子可能只偏居一隅,但通过你的眼睛,我们可知道这大明有多大!” 徐霞客愣愣的看著余令。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在余令的眼里竟然这么富有意义。 这一刻,徐霞客突然明白钱谦益这么傲气的人会格外的推崇余令了。 因为,他给予的认可实在太足了。 “先生,人生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科举入仕”“治国安邦”一条路。 也可以是如先生这般,为天地山河立传,先生已经在做了!” “咳咳……” 喝茶的钱谦益被茶水呛了,钱谦益知道徐霞客“完了”。 自己听到这句话都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去写山河,徐霞客怎么受得了这种“蛊惑”? 那可是为天地山河立传啊! 徐弘祖本身就爱这些,有了余令这句话,他可以爱的更光明正大,更热烈昂扬,更肆无忌惮。 “为天地山河立传,为天地山河立传……” 这一刻的徐霞客眼睛亮的嚇人。 先前还在犹豫,犹豫做这些的意义,因为这些在读书人眼里自己做的这些就不属於学问。 “先生,这个是绑腿,军中常用,对行路很有帮助,手法很重要……!” 这个也是余令抄的。 余令在第一次去草原的时候就已经用上了,也慢慢的把绑法摸索出来了。 李寄认真的看著。 他认为,能让一总兵亲自给父亲来做这些,那这个法子一定是一个好用的法子,他得好好地看著,记著。 回到长安后,余令的抄书生涯又开始了。 徐霞客这一行带的手稿不多,当余令把携带的这些文稿整理成册之后,他就开始口述,李寄去笔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当闷闷手捧著誥命,一身盛装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余令呆呆的看著她。 熙熙攘攘的宾客堆积,可余令却看不到其他人,木愣的感谢宾客的到来。 鞦韆上的小女孩长大了,要成家了! 大礼开始,眾人都在笑,都在欢庆,可余令却找不到让自己能笑出来的事情。 催妆诗响起,余令烦躁道: “不行,不行,再来一首!” “不行,不行,重来.....” 卢家人著急的直流汗,已经做了七首诗词了,在不行,就耽误吉时了。 “孩子,够了,留不住了,不能留了,去吧.....” 老爹说罢,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余念裳!” “孩儿在!” “去了卢家当孝敬父母,照顾叔侄,晨昏定省,切不敢忘,爹说的这些你可记住了!” “孩儿记住了!” “走吧,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別回头!” 余令望著闷闷一步步的走出,难受的转过脑袋。 礼乐声响起,闷闷的喊声突然刺破了喧囂。 “哥!” “嗯!” “要贏啊,一定要贏啊!” 第101 章 断人財路 家里少个人一下子就冷清了大半截。 两个孩子不知道,一大早就去找姑姑。 推开姑姑闺房的门,里面的一切都没变,可那个人却不见了。 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往床榻下探寻。 “姑姑,姑姑.....” 厨娘又偷偷的哭了,她都不知道偷偷的哭了多少回了。 余令和闷闷打小开始都是她在照顾,如今嫁走了…… 她咋能不难受。 余令收拾著心情,习惯是一个过程,闷闷大了该走这么一条路。 阴阳有定,这天底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 钱谦益知道余令心情不好。 为了让余令心情好一些,他找到余令,要让余令带他去看书院。 他听说那里面藏了很多书,他想好好地去看看。 他其实去过一回,那时候先生在讲课,他不忍打扰。 他在赵士楨的石像前站了很久。 他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这赵士楨除了字写的好点,有什么资格立在这里,受人拜祭。 长安城內的书院就是当初建的那个书院。 这些年,每一年都在扩建,每一年都在改造,它慢慢的成了科举的考场。 童子试,院试现在都在这里考。 书院已经很大了,可里面的孩子不多。 对很多人而言,读书认字,系统的学习文化知识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学蒙学的孩子也就四百多个。 如果要加上那些大人,这个人数就多了。 因为书院有一个很大的藏书楼,来借书的读书人很多。 如果把他们也算书院的学子,人数能达到千人以上。 怕著火,书院还专门请了人,两班倒地巡视。 总体来说书院求学的人並不是很多,很多人求学都是去地方地主,商人,官员以及地方家族等建立的私塾。 小班教学,质量会更好一些。 有钱的人家甚至不去私塾。 他们有钱,家族子嗣多,他们请名师,在自己的家里开办一个家塾。 由专门供养的先生来教族里的子嗣。 私塾书院义学性质,不要认为是义学他们就不赚钱。 那些地主商人开办私塾其实很赚钱的。 他们不光教读书人,他们还向商户子弟教授珠算和文书写作。 余令打听过,一个人一年是二两到三银子不等。 第二种赚钱方式就很有趣了。 他们会定製科举模擬考题,印刷考试资料,甚至还会找来“前辈”举办考前讲座。 你要考秀才,他们就会招来一个秀才,你要考举人,他们就会找来举人。 这个时候,谁家私塾有这本事,谁就厉害。 (ps:清代济南的万卷书院通过刻印独家批註版《四书集注》,一年的利润为七百多两纹银!) 这其实还没完,人家还会以票號定向培养帐房先生。 当然了,那些捐赠的学田,族田村產,祠堂庙宇等也是赚钱的一种。 他们会把土地租出去,年底了收租就行了。(非杜撰,参考《中国歷代书院志》) 这些私塾其实已经具备了书院的性质,只不过没换名字而已。 这种矩阵式的商业模式既能让私塾经营下去,还能有稳定的现金流,人家还掌管著智慧財產权呢。 这也是江南多私塾的根本原因。 因为所有读书人都幻想著自己多点钱,多学点,说不定考试就有用,自己说不定就是状元郎! 读书人的钱是真的好赚! 与其说是私塾,是书院,不如说这些都是后世的考公机构,培训班,只不过名字不一样罢了。 国子监、府学、县学、社学这才算是学校。 私塾多,可书院少。 一旦掛上了书院的牌子,那事情就多了。 因为“书院之设,莫盛於元”,元朝是书院建设最繁荣的时期。 如今大明,对书院的监管是很严的。 长安能建立书院,说白了乃是衙门牵头。 现在长安书院控制著整个长安府的出版和印刷,地方上的私塾自然不喜欢书院了。 所以,这些大户也不喜欢余令,因为余令断人財路。 进了书院,钱谦益和徐霞客等人自然要进书楼,一进书楼,拿起一本书一看,钱谦益就不想看了! 这些书好像都是他家的。 再抬眼一看,钱谦益整个人都不好了。 书楼的建设都跟他家的一模一样,余令不但抄书,连他家的布置都抄了! “余守心你……” “我穷啊,你是知道的,建立书楼哪有那么容易,得放火,得找人设计,我穷啊,但我觉得你家挺好……” 钱谦益彻底无语了。 虽然紧绷著脸,嘴角却是在微微上扬。 他开心,他是真的开心,天下文人何其多,能被抄的文人有几个。 其实余令没想那么多,余令是相信有钱人的眼光。 钱谦益挑了几本县誌,这种书对他来说就是解闷的读物,在他的眼里能让查阅资料的书籍才是学问。 “你这事做的细啊!” “穷,只能慢慢做,等以后长安有钱了书院就不能只做启蒙了,可以成为一个大大的书院,可以涵盖所有的求学所需!” “对了,苏堤是哪位?” “怎么了?” “这些日子听到太多关於他的事情了,这是一位饱学之士,能沉的下心来做教书育人的事情,我想见见他!” “等將来到了京城我介绍给你认识!” 余令加重了语气,很是认真道: “我相信,见了他,你知道他的过往后你一定会惊掉下巴,他实在太难了!” “求学之路很难么?” “嗯,他太难了.....” 余令十分期待两人见面的那一天,一个东厂刑案司杀人无数的档头,一个饱学之士,两个人围炉而坐…… 是討论如何杀一个人最快,还是討论圣人这句话到底是何意? 他娘的,想想都刺激啊! 钱谦益笑了笑,忽然道:“守心,你能不能给內阁写个摺子,把长安这边的变化再好好的说说?” “你可以写!” “我辞官了我还能怎么写?” 余令想了想后认真道: “没用的,他们的心就不在这上面,我写了他们会看,他们会把功绩给我,他们会齐心去改变这个制度?” 余令嗤笑道:“算了吧,我不会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不耽误他们查案!” 钱谦益嘆了口气,他其实是知道土豆的。 万历年间这玩意就来到了大明,最初被种在皇家园林的太液池边上。 因开白色被认为不祥,后被移至菜户营。 菜户营种了一季,他们在试吃之后觉得味道不好,不应该出现在皇帝的案桌上,就把这贡品扔到了一边。 所以,它失宠了! 番薯其实也早就来大明了。 內阁里堆积的摺子有记载,福建遭受大灾的时候福建巡抚金学曾申请推广种植番薯。 可自从金学曾去世后,后面也不了了之了。 钱谦益明白,这就是余令说的制度问题,大推广需要朝廷。 如今余令不愿给朝廷写摺子来做这件事,钱谦益也不再规劝。 余令没把这些藏著掖著就已经表明了余令的心。 “准备什么时候去榆林?” “明日就出发!” “这么急?” “没法啊,你去了你就知道那里有多乱了!” “比辽东还乱?”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余令和钱谦益閒聊著从书院离开。 长安一椒铺子的掌柜望著余令等人朝著龙首原走去。 他现在在等余令离开,一旦余令离开,这长安就会发生大事。 这一次,他认为他要做的大事一定可以成功。 “门主,晋中来信了,举事的时间就定在过年之后,那时候衙门封印告假,是做大事的最好的机会!” “嗯,告诉那些大户,正月初三!” 见信徒走时有些犹豫,椒铺子的掌柜笑了笑,招了招手,准备离开的信徒又转身走了回来。 “你有疑惑?” “门主,小的觉得那些大户不可信!” 椒铺子的掌柜笑了笑,望著铺子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笑道: “孩子啊,你不懂大户,余令也不懂大户!” “门主,小的的確不懂!” “听好了,无论是晋中也好,还是长安也罢,对於大明的大户来说,周围的穷人越多越好,越穷越好!” “不懂!” “我知道你不懂,你认真地想想,前几年咱们找人扛大包只需要给人一口吃的就行了,现在得给工钱啊!” “小的还是不懂!” “给工钱就算了,隨著长安可以討生活的门路多了,咱们家给的工钱越来越多,对於大户来说也是如此!” 椒铺子的掌柜抓起一把椒深吸了一口气: “大户比咱们更惨,他们的土地多,產业多。 长安越富有,人工就越值钱,他们的土地,铺子,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 (这个我说的笼统,有兴趣可以去看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关於资本与劳动关係!) “余令没来之前他们和衙门走在一起,和衙门勾结,可以无法无天,只要给口吃的,那就是大善人!” “现在不成了,余令排斥他们! 余令把人心聚集到了衙门的身上,衙门成了他们的靠山,地方上的百姓越来越不喜欢他们了!” 椒铺子的掌柜抬起头望著信徒,笑道: “这么说明白么?” “门主,小的还是不懂,商人他们不这么想,当官的不这么想!” “蠢驴,富人和官员一样,他们需要稳定,对地主和大户来说他们要的是穷人,需要的是他们在地方的威望!” “明白了,余令让他们失去了这些!” “对,余令拿走了属於他们的东西,他们不开心了,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去衙门那里,希望从衙门来调解,他们不想成为佃户了! ” 伙计恍然大悟: “明白了,余令断了他们的財路。” “明白了就去做吧,这一次我们从长安起事,我们要把长安搅的天翻地覆,我们闻香教要建元『大乘兴胜』!” “大乘兴胜?” 谭伯长咧著嘴笑了笑: “他娘的,忍了这么久终於要动手了是么,有出息了,不喊反明復元了,要自立为王了!” 谭伯长將儿子放在肩膀,摇摇晃晃的朝著余家走去。 “爹爹要多笑,笑起来好看,开心哩!” “当然开心,等到明年咱们家也会有地了,你娘不是喜欢种菜么,到时候让她种个够!” 第 102章 请把旨意给我 “令哥,御史发难了,来財等人给关起来了……” 余令才到延绥镇,就从吴秀忠的嘴里得到了这个让人很恼火的消息。 余令觉得这不算是噩耗。 这他娘的就是大喜。 闷闷出门后,余令在家待了两天就离开了。 从榆林回去的时候余令只带了一百护卫,从家离开的时候队伍接近三百人。 徐霞客想看阴山,他的队伍就六七十人。 他现在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格外的有意义,本来还觉得腿不好,想著这一次把嵩山,终南山,华山走完就休息了。 然后再准备第三次的出行计划。 如今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认为自己应该去看看黄河之滨的大青山,他觉得要为大青山立个传。 这本该就是大明的地方。 所以,他也来了。 钱谦益是贵人,他不愿吃苦。 当得知余令那边缺少军中主簿,粮草官这类文职,他一张嘴就有数十人爭先恐后的报名。 钱谦益没挑,直接选了五十三个身体好的。 这一路照顾著,还能在军中磨练一下自己。 没选上的捶胸顿足。 毕竟,这次的机会可是堪比出仕,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和朝堂上的那群人一样。 这群还没入仕的读书人心中是有热血的。 大明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求取功名的读书人个个都是好战派。 可一旦入仕了,在官场混个几年后…… 一个个的都忘了热血的当年。 这些人加在一起后队伍就庞大了。 其实在队伍的后面还有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由武功卫和乡勇组成。 他们运送火药和土豆。 在长安第二支队伍已经在准备了,他们在不久之后也会出发。 商队带路,乡勇为劳力,武功卫押送。 余令开出的价码也高。 商队跑这么一趟可以免税,乡勇也同样免田赋。 对他们而言,路途虽然远,但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多存钱。 看著榆林卫发来的急信,余令带著人打马朝著榆林卫狂奔。 “小忠,尤家、贺家就没动静,我走的时候不是交代过了么,不用怕,万事我来扛,他们莫不是没听到?” 吴秀忠闻言著急道: “御史来的匆忙,手持什么內阁的旨意,尤家、贺家被按了下去,其余几家也都不敢多说什么!” “那个內阁的旨意你看了么?” “没看!” “蠢,內阁票擬,皇帝过目之后司礼监才敢批红,少一步都不能成为旨意,这御史在唬你们呢!” “哥,先去救肖五吧!” 余令一愣,忍不住道: “你他娘的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把话一次性说完能把你累死,还是嘴冻僵了?” “他们要进总兵府……” “说什么要看你签署的政令,肖五不让,他们骂人后就打了起来,肖五一拳打死了一个,一群人冲了上来又死了三个!” “重点!” “他们给肖五安了个造反的罪名,臣哥怕事情闹大,出来了,安抚住了肖五,肖五被关了,王辅臣也被吊起来了!” “曹毅均呢?” “老曹的腿才好,被郭御史的中军给打断了。 人家说了,京城的猎犬他们不怕,在外面討食的野狗想打就打。” “顾全呢?” “顾大人守著镇北台,拿刀守著府库日夜不合眼。” 望著囁嚅的吴秀忠,余令颇为无奈。 这个情况余令不惊讶,边军御史最爱玩这套。 熊廷弼他们都整,整一个王辅臣自然手拿把掐,一旦他们这么做了…… 那就是有“证据”了,要放大招了。 別看朝堂清算这个,搞那个,听起来像是打嘴炮。 可这嘴炮的背后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命。 这群人喜欢把道德掛在嘴边。 杀人,抄家,灭族这种人都是锦衣卫和东厂去做。 就像当初抄于谦的家一样,都说锦衣卫凶恶如虎,把於家挖地三尺。 可如果没有政令,锦衣卫和东厂敢去抄家? 这群人之所以不亲自下场是因为他们在担心“追諡”。 朝堂就是东西风轮著来,一旦“追諡”了就相当於把过去翻盘了。 当初办这个案子的人可能会被追究。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当初办案的人就可能会被清算。 所以,这群人想了一招,杀人抄家这种事让东厂和锦衣卫来。 所以,当初的恶事自然是锦衣卫或是东厂乾的,和他们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们拿著笔桿子,他们控制著话语权。 洪武爷的南北榜案明明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可这群人不去关注洪武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是关注洪武爷杀了多少人,有多残暴。 知道始末后的余令一言不发,骑著马,迎著寒风不断的朝著榆林猛衝。 榆林卫的那群聚起来的御史已经在庆贺了,天天聚会,天天喝酒。 榆林几大家成了缩头乌龟,榆林的总兵要换人了! 这群人一直认为榆林有没有总兵对整个三边的大局並无多大关係。 三边总督刘敏宽已经辞官四年了。 三边已经四年没有总督了,不也好好的! 三边总督没有都好好的,榆林有没有总兵都无所谓! 有一个不听话的总兵压在眾人头上反而不好。 他们执拗的认为武人粗鄙,排兵布阵还得看文人。 暖阁里温暖如春,这群人已经开始思量让余令怎么死了。 可这群人哪里知道,余令马上就来了。 余令终於找到了祭旗的人选了。 这一次余令要给所有人吃一颗定心丸,老子连御史都敢杀,跟著我混绝对没问题,出了事,我余令能抗的住。 “郭御史,內阁的旨意……” “旨意,什么旨意,那是我嚇他们呢,这群粗人还真以为来了个总兵就能发財啊,大明出了一个李成梁,就绝对不会有第二个!” “余令有尚方宝剑!” 另一个御史闻言吐出一口酒气,笑道: “我听说熊廷弼当初去辽东也带著尚方宝剑,可到最后呢?” 这话说的含蓄,却囂张至极。 御史里不乏聪明人,丁御史虽然也人云亦云的跟著笑,可他明白熊廷弼的尚方宝剑不是没用! 而是神宗恰好驾崩了! 若神宗没驾崩,以神宗的谋算和威望,熊廷弼手里的那把剑可能会真的见血。 可惜,神宗驾崩,光宗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 当初的叶梦熊就是明例。 寧夏发生叛乱时,魏学曾初战不利,神宗皇帝赐予总督叶梦熊尚方宝剑。 所以叶梦熊能压得住名將麻贵,压得住辽东的李如松。 如今余令也有尚方宝剑,这个消息让丁一眼皮一直跳。 城中大营的三千人马到现在虽然没有异动,但他们给丁一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群人太淡定了,淡定的可怕。 听说他们蹲在营地里挖坑,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以轻视尚方宝剑,可这群人能给尚方宝剑打磨出利刃。 丁一的本能在告诉他会出大问题,可能要死人。 “丁大人,来,走一个……” 这群人还在喝,余令此刻已经衝到了榆林卫,见城门守卫没换人,余令鬆了口气,翻身下马,站上吊篮。 “人呢?” “在城中宝塔下的酒肆里!” “肖五如何?” “被御史的命张家人打了一顿,张家人还算有分寸,板子举的高,打的倒是不重,算是糊弄过去了!” 余令吐出一口寒气,淡淡道: “修允恪听令,调动一个大队把所有御史的中军护卫全部绑好,有一个算一个,脱去上衣,全部掛在墙头上!” “是!” 余令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顿,冰冷道: “反抗者直接斩,不用听他们解释,也不必多说什么!” “遵命!” “吴秀忠,你再跑一圈,请城中各家来酒肆赴宴,就说我请的,派能说得上话的来,不要派什么狗屁管家!” “是!” 余令搓了搓脸,整理了衣衫和长发,笑著朝酒肆走去。 此刻的酒肆依旧热闹,几位御史已经喝得有点癲狂。 平日有多一本正经,如今就有多放浪形骸! “诸位,你们说余令若是回来见到我们会如何呢,是求饶说自己错了,还是上书请罪?又或是……” 门开了,寒风突然涌了进来。 “又是哪位喝多去如厕啊,不是我说你,快把门关上,不然屋里的这点暖气都跑完了,这榆林就这点不好……” 门关了,余令人也进来了! 不善饮酒的丁一第一个发现了余令。 看到余令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鬼使神差的站起身来。 “余…余大人……” “谁啊,喝成这样了,还余大人,余大人来得了么,来了他还是大人么,老丁你喝高了?” 余令笑了笑,从边上越过人群,走上尊位,提起一坨烂泥,摔了出去。 这一坨甩了出去,砸的桌椅叮噹响,七八个御史被砸的人仰马翻,余令大大咧咧的坐上尊位。 见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自己,余令笑道: “来,诸位继续,別不说话啊,刚才不是说我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回来了,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余令,你完了,你……” 大门又开了,王辅臣进来了,修允恪提著几颗人头也进来,朝著余令一抱拳,修允恪大声道: “大人,有反贼三人,皆斩!” 寒风使劲的往屋里灌,灯火也开始摇曳。 余令不觉得冷,可对屋里这群单衣薄衫的贵人来说,像是淋了一盆冷水。 郭御史冻得牙齿捉对儿廝打。 “余令,你好大胆,你插手地方政务,如今又杀我中军护卫,如此胆大妄为,你是要造反是么?” “內阁旨意给我!” “余令,你还不跪下,自缚双手,若知悔改你余家老小或许有活路,若依旧如此,我可不留情面了!” “內阁旨意给我!” “你已经忤逆了祖宗律法,余令,我劝你……” “你他娘的听的懂人话么,我让你把內阁旨意给我!” 无论眼前的御史如何厉声质问,余令的回答永远都是这一句话。 余令知道,他拿不出来,司礼监不可能给他红批的。 就算有,朱由校也不会批。 隨著尤家,张家等人陆陆续续的到来,狂涌的寒风总算小了点。 可原本温暖如初屋子里的暖气早都跑完了,此刻如冰窖一般! 诸位御史想展示风度,可寒风却让他们根本直不起腰。 “我就一句话,內阁有旨,请旨意给我,要弄我余令得有原因,有旨意我缚手,没旨意,尔等就是造反!” 这话一出,眾人抖的更厉害了! “依照我朝律例,假传圣旨者连诛九族,传其圣旨者受千刀万剐之刑,诸位,我说的可有问题!” 说罢,余令笑了笑: “吴秀忠,当日是哪位传旨来著?” 吴秀忠伸手一指:“是他!” 郭御史浑身抖如糠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余令和其他的人不同。 不是所有的总兵都会害怕御史! “那我请陛下了!” 郭御史鬆了口气,只要回到京城就好说。 可看到余令缓缓拔出长剑,郭御史整个人就不好了,几乎站立不稳。 “余令你敢杀我!” “我怎么不敢?” 余令说话期间身子猛地站起,一个跨步就来到过御史面前,长剑化作一道匹练,一颗大好头颅飞起。 “乱我军心,拿你人头祭旗!” 脑袋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惊雷在眾人耳边乍起。 说罢,余令朝著屋里的眾人一笑,如沐春风的笑。 “诸位,请把旨意给我,拿不出旨意,我继续杀!” 第103 章 救命啊,救命 榆林城里有个小地主叫商亮。 这人原本是军中的一老卒,退伍之后在榆林开了一家羊肉店,他做的羊肉锅子號称一绝,因为他片的羊肉薄如蝉翼! 他早早的就起来了,准备干一个好活。 就在昨晚,一个瘸子找到了他,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后问他敢不敢“片人肉”,望著十两银子商亮舔了舔嘴唇! 他觉得,片人和片羊一样,不都是割肉么! 商亮不害怕这些,他更害怕这些银子是假的,作为军中退下来的老卒,他什么没见过,吃人场面他都见过。 所以“片人”也不是不可以尝试。 咬了咬银子,商亮笑著开始磨刀。 一边磨,一边唱,属於榆林特有的小调在院子里响起! 曹毅均满意的走了,但心里的恶气还没消散。 如今军中人管他叫曹瘸子,也就短短几日,这个外號却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榆林城的天亮了,六个僵硬的尸体被取了下来。 余令虽然一夜未睡,精神却好的很。 余令在写摺子,一群御史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余令念一句,写一句,眾人低头听著。 “臣余令,谨奏……” 余令的话语很平淡,说的也很直白。 既然这群人敢假传圣旨来弄自己,余令就打算用这个法子先斩后奏。 在另一边的曹毅均也在写,他写的是密奏! 望著自己肿胀的大腿,曹毅均砰砰的捶打著桌面撒气,干事这么多年,自己竟然被御史把腿给打瘸。 “万岁爷,奴在榆林卫顿首叩拜……” 曹毅均用最囉嗦的话语来讲述榆林卫发生的事情。 哪怕御史不断解释,说他们那么用假的的旨意是迫不得已,是害怕榆林卫將士譁变。 可说了就是说了,做了就是做了…… 写著写著曹毅均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这件事是御史胆大敢假传圣旨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其实不是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把皇帝放在心上。 这件事既然发生了,那就说明不止一次。 地方官员都如此,由此可见朝堂之上的那些官员得膨胀到什么地步,他们可以欺君,可以粉饰太平! “万岁爷,奴要正法典……” 榆林城热闹了,听说要剐活人,这个新奇事情还是要看的。 当听到余令要剐了自己等人正法典的时候…… 这群不说话的御史开始挣命了。 “总兵大人,刑不上大夫啊,我等知罪,也认罪, 可我等也是科举及第的读书人,按照洪武爷律法……” “嗯,你们是读书人,就我余令不是!” 丁一朝著余令拱拱手,低声道: “大人,延绥防线接近二千里,大边二边有三十六堡,军卒数万,恳请大人给个赎罪的机会!” “明白,你是担心我把你们杀完了没人监督巡视是吧?” 余令恼怒的將案前的茶水推翻,怒声道: “现在知道求饶了,没有你们这大边二边之间的三十六个堡就得乱是吧!” 余令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不瞒著你们了,钱谦益就在路上,明日就到,身后有年轻学子数百,你觉得他们不比你们强么?” 丁一猛地抬起头:“大人要私署命官?” “你是狗脑子,还把我想成了狗脑子?” 丁一低下头,他忘了,忘了余令有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 只要余令咬死这一点,只要不造反,他这么做是可以的! “闯总兵府,要进牙堂的是谁?” 没有人吭声,余令也失去了耐心,牙堂延绥的军事指挥中心,管制严格,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不得进入。 在任何地方,牙堂就是禁地,属“白虎“,主凶煞! 肖五都知道牙堂没有命令不敢擅入。 这群人不但要进去,还打了阻止他们,不让他们进去的肖五。 这一刻,凶煞之地应验。 见御史不吭声,余令摆了摆手,流著鼻涕的王辅臣走了进来,不善的眼神扫视一圈后,死死地盯著一个人! 余令知道是谁了,摆摆手:“拉出去,按军规,军前杖毙!” “是!” 王辅臣朝著御史拱拱手,然后张开大手抓著他脖子就拖了出去。 御史知道自己要死,一边扑腾一边怒骂。 “余令,你不得好死,你这是在造反,你是在造反,老夫是呜呜……” 余令笑了笑,连这人的名字都懒得问。 不问名字杀起来更舒服,就怕问著问著这人来一句他认识某某! “尤喜!” “下官在!” “城外的韃子多了,黄河开始结冰了,告诉其他人,这一次我允许你们带十日军粮,六百人出城!” “遵命!” 尤喜笑了,这几日他都要疯了。 如今好了,又可以赚钱了,十日军粮,六百人,他就能再突进三百里地。 他就敢把这三百里搞成无人区。 见尤喜笑著离开,余令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隨意道: “既然都不说谁提议的假传圣旨,那就先剐一个!” “是!” 赵不器躬身离开,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磨嘴皮子太累,还费神,剐几个人就好了! 太阳升高了,商亮把褕身在腰间围好。 因为日子不好,他已经很久没去片羊了,偶尔倒是杀一两只,但没必要用这玩意来遮挡血污。 如今要片人,他怕搞得自己一身的血。 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娘的,曹瘸子出手真大方啊,上来就是十两银子。 这银子在榆林掰开来省点,够自己吃四年! 不说別的,这十两银子都够买自己这个老傢伙的命了。 也不知道总兵还缺人不,自己现在依旧可以杀韃子。 自己用鼻子找水源的本事可是没忘。 洗了洗手,商亮拿著刀出门了,他心里其实有点担心,怕一刀子下去就把人给弄死了,那瘸子扣钱咋办? “大人!” “別大人了,动手就行了,不用刻意的在乎多少刀,有那个意思就行,能把这活儿做的漂亮的人在京城!” “是!” 商亮深吸一口气,一口寒气过肺之后眼前的人就不是人了。 在他的眼里这个人就是一头羊,他抬手將人翻了过来。 他准备从屁股下手。 他是真怕一刀把人切死了,然后这个曹瘸子大人找自己麻烦,把十两银子给要了回去。 所以,从屁股下手来熟悉手感。 顾全蹲在远处,望著哀嚎的御史喃喃道: “呸,这活儿做的真不能看,哪有从屁股下手的,要先胸口,从中到外,要对称,要有顺序,要控制出血……” 余令看了一眼,准备回去好好睡觉。 “你们不懂,就算有旨意,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假的,若是真的君让臣死,那臣就不得不为君了!” 余令回去后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肖五正蹲在炉子边上翻土豆。 见余令醒了,肖五立刻就露出一张苦脸。 “哥,老曹又借了我十两银子!” 余令一愣,声音不由的拔高,一下子就变得尖锐了起来: “你怎么还有钱?” “尤家人打了我,他们给了我赔礼道歉的钱!” “那你为什么要借呢?” 肖五把烤熟的土豆往余令手里放了一个,悄声道: “他可怜啊,腿都瘸了,我不帮他谁帮他,他老了腿疼咋办!” “你人还怪好的呢?” 肖五笑了,他认为这是一句很了不得的夸讚。 他喜滋滋的往余令身边凑,然后把一大把烤熟的土豆塞到余令的被窝。 “闷闷出嫁了?” 余令猛的掀开被子,赶紧把土豆拿了出来。 如果没看错的话,有几个土豆都烤成了炭,都冒火星了! 这狗日的要烧死自己。 “嗯!” “嫁出去好啊,下次她回来就会抱一个小的回来,哥,咱们打草原吧,闷闷最喜欢草原了!” “你想要个媳妇么?” 肖五不说话了,反而发起了呆,烛火的光在他眼眸里闪烁。 这一刻的肖五仿佛是一个智者,先前的一切是他的偽装! “我想要两个!” 余令一愣,使劲的晃了晃脑袋,相处了这些还是摸不透肖五的思路。 你以为你看透了,实则一点都没看透。 “有相中的么?” “没有,不过令哥也別替我著急,等到了草原我就去买,我买小的你骂我,这一次我买大!” 肖五非常得意,他觉得他找到了克制余令的法子了。 这一次余令没反对,余令准备一会去找顾全,去问问他会不会教人敦伦。 如果他不会,余令再问问他手里有没有药! 不然这事是真的没办法。 可余令哪里知道,如今的肖五理论已经到了满分。 其实这真的不怪肖五,一群男人整天待在一起能聊什么话题啊! 曹毅均看狗都觉得狗嫵媚了,可想而知大家的状態。 从军三年,母猪赛貂蝉,在这种氛围下,肖五就算再傻,他也能记住不少东西。 他只是不懂罢了! 如意进来了,肖五笑著出去了。 “哥,张家和杜家也想出城了,你这次派了尤家去,是不是有特意的安排,咱们要动手了是么?” “是的!” “怎么打?” “让草原人习惯咱们,习惯咱们的突然出动,习惯咱们的打完就跑,习惯咱们小规模出动,当他们习惯了,我们就来真的!” “玩著玩著就玩真的?” “对,但这个前提是得等到商贾离开,我们这么做就是让商贾觉得不太平,一旦商贾不走草原了,立刻动手!” “明白了!” “对了,等谢大牙回来咱们一起开个会,咱们要在榆林加大宣传,宣传咱们的好,宣传咱们的大义,做好思想工作!” 如意认真的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直到现在他才彻底的明白什么是思想工作。 先前他根本就不懂,先前余令就是用这个法子把秦军,戚家军,还有白杆军联合到了一起。 如今如意懂了要怎么做了。 要深入了解军卒的需求。 他们现在是需要钱,需要钱来养活家人,一旦钱够了,他们就会要军功。 军功造册是余令在管。 等明年漫山遍野的土豆种下且收穫,那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卫所有很多荒废的土地,这些土地够种植! 城中这些大户给不了的,余令都能给。 余令这边在思量下一步如何做,钱谦益等人的大部队已经到了城门前正在排队进城。 吊起来的御史看到钱谦益后一下子就哭嚎了起来。 “受之,救命啊……” “钱大人,救救我啊.....” 第104 章 变天了 钱谦益不是救星,他也救不了这些人。 钱谦益甚至觉得自己跟他们很像。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朝中有人,自己钱谦益现在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钱谦益看都没看这些御史一眼。 钱谦益也没去劝余令要怎么做。 他在军伍里混过一年,他非常清楚什么是军令如山,钱谦益也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自己已经辞官了! 可待听到这群御史矫詔这个事后,钱谦益就不出门了。 在寒风中,这些被吊起来的御史哀嚎了两日。 第三日的时候他们给放下来了,五个御史里只有丁一还有口气。 剩下的四个全死了。 这一次死的人有点多,御史死了七人,御史的护卫死了二十七人,如果加上肖五打死的四个人…… 一共是三十八人。 这个人数只是目前的。 余令酷烈的手段让本来就冷的榆林城更冷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余令是真敢杀,而且还杀那么多。 在余令的眼里没有刑不上大夫。 在余令的眼里这群人也不算大夫,他们把圣人的学问扭曲,却牢牢记著刑不上大夫。 榆林卫的急报过吕梁。 在路过太原之后直直的朝著京城而去,接连不断的驛递让榆林卫这边的事情快速的送到了京城。 “陛下,榆林出了大乱子,余令杀了御史!” “敢问陛下,余令本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插手地方政务不说,陛下为何要给他尚方宝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朱由校笑了,开始是轻轻地笑,后来就成了刺耳的笑。 “你们只看余令杀御史,你们难道没看到他们在假冒朕的旨意要杀余令么,他们在矫詔啊,他们在矫詔啊!” 群臣不言,这个问题多说一句都是错。 “陛下,土默特顺义王近年来身体不好,已经有意退位,其子俄木布心向我大明,愿意遵守隆庆和议的条约,愿意封贡及互市!” “多少钱?” “回陛下,俄木布上书说继续互市,开榆林互市,每年岁赐三万两,粮食等其余物资遵守旧约就可以了!” “旧约?” 朱由校不断的吸气来压制心里的火气。 他们土默特丟了青海,失去了河西走廊,一日不如一日,还谈旧约? 他土默特以为他们还是俺答可汗的那个时候么? 如今还狮子大开口,这不是在趁火打劫么? 一个日落西山的部族,还妄图趴在大明的后背上使劲吸血回到当初。 这些臣子还认为这是好事? 再把他养起来继续抢大明么,继续兵临京师城下是么? 大明的臣子这是怎么了,知耻而后勇都忘了? “诸位臣工,我们大明的粮食也不够吃,辽东的建奴还虎视眈眈,前有林丹可汗,如今又有土默特顺义王,大明百姓不活了么?” “回陛下,听说余令在榆林擅起刀兵!” 朱由校笑了笑,这个事没说完,又扯下一个。 “继续说?” “陛下,臣觉得余令此举莽撞且在破坏草原和大明之间的情义,臣弹劾余令,为了三边百姓考虑,他不宜为总兵!” “我等复议!” 朱由校若无其事的低下头。 他现在只能说,说了也没人听,说来说去根本就没用,眼前的这些人是带著答案来问自己。 “陛下,臣恳请陛下收回尚方宝剑!” 朱由校笑了笑,忽然道: “大伴,我那椅子没做好,明日要过年了,你记得去帮我买点木头去,多买点!” “是!” 群臣哑然,他们知道皇帝不舒服了。 可他们不会在乎皇帝舒不舒服,如果让皇帝舒服,那自己等人就是不舒服! “陛下,臣等恳请收回尚方宝剑!” 朱由校仿佛听不见,站起身直接离开,听著大殿里面传来锯子锯木头的声音,群臣面面相覷。 “魏公公,你劝劝陛下吧,国事为重!” 躬著身子的魏忠贤恭敬道: “大人,小的只是一名內侍,是陛下的奴僕,你们都劝不了万岁爷,奴也无能为力啊!” 魏忠贤带著歉意离开。 汪文言望著魏忠贤离开,魏忠贤说的话让他觉得颇为刺耳。 什么叫你们都劝不了万岁爷,什么叫奴也无能为力? 这明显就是在嘲笑自己。 “汪大人走吧,陛下要过年了,我们也要过年,我知道你是操心国事,可事情是急不来的,年后再说吧!” “三边也如辽东那样,需要一个巡按御史!” “是啊,我觉得三边还需要一个总督呢,那地方有谁愿意去呢? 刘敏宽大人是神宗四十五辞任,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四年了都没人愿意去!” 汪文言不再言语。 不是没人去,而是那里太苦,且没有油水。 京城的年味依旧很浓,衙门也开始封印准备过年。 …… 要说年味最浓的地方当数瀋阳城,就在前几日的小年,从北面的林子里又密密麻麻的钻出来数千人。 这一次袁应泰没有开城门! 袁应泰狠下心不开城门,短短的三日不到,城里就发生了二十起闹事的行为。 虽都被镇压了,安静了下去。 可袁应泰却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 先前大胜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军心,民心,如今正在一点点的失去。 现在袁应泰都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能看到痛哭的百姓。 他们求自己开城门。 他们说他们孩子,他们的家人都在城外受冻,求自己开开恩,放他们进来,马上就过年了,一起过年。 这些道理袁应泰都懂。 建奴毁了那么多堡,铁岭,抚顺,开原,清河,掳走的百姓数不胜数。 如今回来了一部分,可这根本就不是好事,大明被奴儿骗了,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俯首! 这几日他眼皮一直跳…… 他也努力的重新编户入册了,可编户造册造不了人心,这些人里有好人,但肯定有坏人,怎么查? 除非把进来的人全都杀了。 可一旦这么干了,辽东的民心就彻底的没了。 把这些人赶走也不行,一个城如果没有了百姓,城还有意义么? 后勤谁来呢? “城外的孩子啊,不是老夫我心狠啊……” 袁应泰的感嘆声还没落下,城墙上忽然响起了悽厉的號角声。 袁应泰衝上哨塔,举目望去,眼见的景象让他几欲昏厥。 在浑河那边,密密麻麻的骑兵如黑云般压了过来。 “吹角,吹角,传我命令,命贺世贤,尤世功牙堂议事,再命探马速去广寧卫,奉集堡调人马来守城!” 浑河挡住了去路,望著浑河边那座小山,奴儿喃喃道: “孩儿们,我说过我会回来的,这一次我回来了,等著,等著我替你们报仇雪恨,等著我拿下瀋阳城!” 同样的地方,建奴又开造桥。 也就一日的工夫,建奴营中大旗再次竖起,望著又衝来的建奴,袁应泰知道,城中要出乱子了。 念头还没落下,城里就已经开始冒烟了,有人趁乱抢劫了! 与此同时,建奴也到了。 这一次他们准备的非常充分,那密密麻麻的壕沟依旧是用“包衣”的命来填! 待铺上木板,后面的人就动了。 包裹著松木油脂的草堆被运送到城下,隨著火势升起,那黑烟直衝天际。 也不知道建奴在里面放了什么,辛辣无比且极其刺眼。 城墙上的明军被呛的眼睛都睁不开,別说射箭了,根本就不敢往下看。 “沙土,快,沙土,把滚木运过来,金汁准备,火油不要放了,快快,召集百姓一起来帮忙!” 百姓在召唤下也在往城墙上冲,人群里有人在呼喊。 “拼什么命啊,守不住了,建奴会屠城啊,要我说开城门,主动投降,我们才有活路啊,他们要的……” 乱糟糟的人群没有人管,谣言四起。 待城墙上百姓越来越多的时候,一伙人对视一眼,突然就朝著升降吊桥的轮盘衝去。 他们很快被射杀,他们虽然死了,但是也点燃了火油! 胳膊粗的麻绳成了火龙…… 为了防止风吹日晒,为了让吊桥上麻绳更加经久耐用,守卫会涂抹桐油。 如今城墙上的火油被打翻…… 麻绳被点燃…… 贺世贤脸色大变,怒吼著冲了过来: “废物,废物,吊桥不能放下,不能放下,快,快,灭火,灭火啊......” 火灭了,可那被烧得焦黑的麻绳也传来轻微的嘣嘣的断裂声! 火焰破坏了麻绳,力的均衡点也隨之被破坏,麻绳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嘣嘣声就是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城门,快去城门!” 城门这边已经廝杀了起来。 建奴的探子早就在等待这一日了,这一次他们用的计谋和攻破抚顺的计谋如出一辙。 內应,內应,还是內应。 当初混到城里的火药开始堆积,轰的一声响,贺世贤猛地抬起头。 吊桥的麻绳断了,刚才的那一声轰响就是吊桥落地的轰鸣。 轮盘被巨力掀起,控制轮盘的將士直接被弹到了城墙下,重重地落在贺世贤的面前。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建奴探子点燃了火药,数个呼吸后轰然炸响,一股热浪顺著桥洞喷出。 响声落罢,厚重的城门就像老头的牙齿,晃动不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外的喊杀声响起…… 贺世贤深深吸了口气,撕扯下一块碎布,將手和刀柄绑在了一起,带著家丁义无反顾的朝著城门衝去。 袁应泰望著落下的吊桥,望著开始奔袭的建奴骑兵,望著城內的大火..... 此刻的袁应泰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在此刻他想起了余令当初的话,当初余令曾笑著说,袁大人,如果城守不住了怎么办? 袁应泰想不起自己当初说了什么,但他却记得余令的话。 “大人,我若是你,若是瀋阳守不住了,我就去火药库,我一把火扔下去,我寧愿炸了它,我也不能留给敌人!” 袁应泰望著城里的火,望著铺天盖地朝著城门涌来的建奴,突然笑了。 “山君啊,你说的对,文人是真的不適合打仗!” “我也不適合,可我不来有什么办法呢,总归有人来做吧!” 奴僕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冲了过来,拦住自家老爷道: “老爷,活著,你要活著,走南门,走南门,奴送你去南门......” 袁应泰摇摇头,撩起衣衫,咬破手指,隨后把满是血跡的衣衫交给了服侍自己多年的老僕。 “活著回去,告诉所有人,让余山君来!” 守城战开始了,大明男儿也有不怕死的,在跟建奴鏖战,城门成了血肉磨坊! “总兵,降卒復叛,西门被人炸开了!” 贺世贤笑了笑,推开家丁,再上冲了过去,这次他没回来。 和他都是榆林卫出来的尤世功大笑著也冲了过去,也没出来。 一日的工夫不到,瀋阳破了! 当探子发现袁应泰还活著的时候,努尔哈赤急匆匆的赶来,待看到袁应泰周围的火药时,奴儿慌忙往后退。 “先生,你是干吏,大明不重人才,我大金求贤若渴!” 袁应泰笑著摇摇头:“蛮夷!” 火摺子顺著台阶滚落,袁应泰笑著闭上了眼。 “瀋阳啊,都是我的错,熊大人,广寧卫要收住啊!” 一声震天巨响,宣告著瀋阳的天变了! 第 105章 你真的无辜么 辽东的消息还没传开,新的一年却准时来到。 在这新的一年到来之际,长安城已经热闹了起来。 城里的那座庞大的青楼要在初一,初二,初三这三日选魁。 长安青楼这些年其实是亏钱的。 青楼搞的太大,造价太高,真正意义上能去青楼的人不多,每日都是靠著茶水,糕点,聚会包间和卖茶来赚点小钱。 可亏钱不代表永远亏钱。 做生意的人都讲究一个长远,都想把自己的生意做成百年老字號。 青楼帐房通过对比得知,今年的营收是去年的两倍。 光凭这一点,青楼后面的二十三个老板都觉得这个生意是可以坚持的。 在选魁的筹备阶段,衙门牵头,盐商,粮商,以及长安周边的老秀才,老举人,和官宦之间都受到了邀请! 这就是宣传造势。 长安书院的印刷坊收到了一笔钱。 在上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印刷好了“谱”,这谱的名字叫做《长安百媚》! 说是“谱”,其实就是一本书。 书里详细的写了待选魁的相貌、才艺、性格特点、身世、文人的评语、诗词曲艺擅长哪个方面等內容。 在没上这本书之前见某个娘子可能只需要一两银子。 可只要上了这本书,你若是再想见这娘子可能就需要二两银子。 上榜者身价倍增不说,名气也成倍增加。 其实这就是青楼的运营方式。 每个女子身后都有一个“老妈子”,每一个老妈子身后都有一个梨园或者戏曲班子,而每一个班子后面都有一个豪商。 女子是豪商的摇钱树,豪商手底下可不止一个班子。 商人就是青楼这个大载体生存的主要財源。 说白了,很多青楼只是一个受衙门管辖,收税的平台。 卖艺的,唱曲的,卖身的,说书的,他们靠著这个平台去赚钱,青楼从里面提钱。 也有那种豪商自己钱开一个青楼。 可这样的成本太高,一般人玩不转,后面得有一个非常强硬的后台。 明宣宗当初曾试图通过官方机构整顿青楼,但因利益纠葛和执行困难最终失败。 “谱”就是造势,豪商为了赚钱就会给“赞助”。 一旦上了榜,就会吸引人来见一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的人为了这个女子的美色,有的人为了这个女子的才气,有的人想买回家。 所以,就会出现“骚人墨客,竞相品题”。 用余令的话来说这就是吸收粉丝,他们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吸粉。 知道的人越多,这个女子名气越大,她赚的钱就越多,后面的人也就赚的越多。 第二步就是榜內的女子互相竞技。 评委就是这些盐商,粮商,读书人,官员,大户等。 其实这些人才是消费的主体,这也是给他们准备的“阳谋”。 让你看,让你心动,让你去宣传,甚至想让你买回家。 第三步就是公开竞赛。 这个比赛最重要的就是“投帖”。 一个帖子就是一两银子,这是文人的价格,也就是一般的价格。 商人的投帖是每帖五两起。 別看出手就是小门小户一年的生计钱,可那一嗓子“某某铺子五千钱”就足以让你的铺子被人熟知。 这就是gg效应了。 魁的选举可不是赔本赚吆喝,这里有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別看造势在钱,只要把势造起来…… 嘿嘿,那是坐著收钱。(参考资料《梅圃余谈》,《五杂俎》) 长安青楼早就把前两步走完了,初一,初二,初三就是“公开竞赛”。 图热闹,也在传递著国泰民安。 长安的本意还是吸引更多的商人前来。 “我如今算是明白令哥为什么不轻视商人了,妹子你知道么,光是一个收布的布商就解决了六百多人吃饭的问题!” 茹慈笑了笑,忽然道: “那个诗会你別去,嫂子都来我这里说了三回了!” “你当我想去啊,如果我不是希望把人留住,我才不愿跟那些商人一起说说笑笑,这群晋商有钱啊!” “晋商都跑咱们这里来了?” “不光跑咱们这里来了,好多已经开始在这里置办宅院了,那边乱了,白莲教,闻香教,密密麻麻的盗匪!” 茹慈眨了眨眼,忽然道: “哥,长安是不是有事发生,大郎走的时候留下的三百矿丁出身的营兵全部悄无声息的进了长安!” “你怎么知道的?” “郑大帅婆娘昨日来找我了,她告诉我的,郑大帅在辽东赚大钱了,他婆娘担心呢,怕他往家里领个年轻的回去!” 茹让闻言莞尔。 他这个县令还能怎么说呢?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郑大帅发財了,又因为是矿徒,家里的土地少,所以他媳妇就怕他乱钱。 “是有人要作乱么?” “嗯,有人要作乱,觉得这好日子过的不舒服,想过以前的日子,这一次,我打算让他们满意!” 以前的日子? 茹慈认真的想了想,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呢? 以前大家都吃不饱,要过年了,一家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当家的发出一声嘆息,走向了大户家。 借钱,接粮食,大户很开心的就接了,白纸黑字一写,手印一按就好了! 等到来年,借钱的人家的地成了大户的。 利滚利你还不起,白纸黑字在,衙门都管不了。 见你可怜,把地给你种,你还得夸一句善人,大户的土地是怎么来的,他们的土地就是这么来的! 这样的大户和那些举人老爷,秀才老爷还不一样。 茹慈不敢夸自己男人做的有多好,这些年自己家的地可是一亩都没增加。 如今土豆、番薯能填肚子了,吃不饱的人很多,但已经有好多人饿不死了。 这些大户有危机了。 那种坐在家里,人家往家里送粮食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粮食少了,粮食生意就不受他们来管控了,钱自然就少了! “哥,少杀点人!” 茹让点了点头,低声道: “这两日不要出门,看好两个小的,等到初五后,该干嘛继续干嘛!” “嗯!” 茹让走了,这一张网他已经织好了,谁露头就抓谁。 想著躲在长安城里准备起事的闻香教,茹让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他娘的会挑!” 不是闻香教看不懂局势,而是他们看中了长安城內那一排排的库房,那里面全是商人囤积的物资。 他们的教主要建元立国了,没钱怎么行? 他们觉得秦王府很有钱,只要把水搅浑,秦王府的钱、粮都是自己的了。 选魁的活动很热闹,人很多,可核桃却是心急如麻,没心情去看。 他被盯上了,问题是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盯上了。 他本以为是他的错觉,可就在昨晚,他家的孩子丟了。 掛在门口的狗皮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虽说入了教,可他也是人,也有亲情。 家人就是他最在乎的,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报官,可他不敢。 见那个人又来了,拿著自己娃的拨浪鼓,对著自己笑,核桃决定认输。 “长哥?” “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的孩子!” “如果你不听话,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到现在还没纳妾呢?” 谭伯长笑眯眯的在前面走,核桃乖乖的跟在后面。 核桃想动,却不敢动,腰身上顶著一柄锥子。 “门主,核桃不见了,我就说了,这小子就他娘的不靠谱,他走这家,去那家,说不定早就被人收买了!” 椒铺子掌柜脸色阴沉。 核桃是他尽心培养的联络人,为了让他尽心做事,他给钱,给女人,甚至关係给他在长安了家。 关键时候人不见了。 就在他想著如何找出核桃的时候,门外的小伙计突然冲了进来,大声道: “门主,兄弟们起事了!” “谁安排的?” “不知道!” 起事,闻香教在初二的傍晚起事了。 近几年来长安的政事清明,新粮的耕种深得人心。 风声传出去后逃难的人就多了,有的人来了能混口吃的。 有的人只能靠坑蒙拐骗活著。 这群人聚集在衙门指定的地方。 当有人揭竿而起,喊出杀大户,分钱粮的口號时响应者无数。 他们要做大事,最倒霉的却是他们身边的人。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点燃了西城棚户区,然后疯狂的开始抢夺,兽性释放出来的他们已经就不是人了。 先前对他们不好,得罪他们的人最先遭殃。 很有威望,能和衙门搭上话的水爷被一汉子放倒。 汉子觉得不解恨,飞起一脚,水老爷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疯驴子,你不能和他们一起,不能啊……” 望著水老头的厉声呼唤,已经跑开的疯驴子走了回来,朝著老头的嘴巴就是狠狠的一拳,然后使劲的呸了一口。 “让你管,你真当你是个官啊!” “孩子,不能去,不能去啊!” 疯驴子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的拍下。 长安城里也开始冒烟了,城墙上的守卫一见城里冒烟就知道有人在搞事,立刻敲响了警钟! 钟楼的鼓声也突然响起,大慈恩寺的钟声紧隨其后。 “他娘的是有人作乱是么,是有人作乱是么,哎呀呀,怪不得眼皮一大早就开始跳呢,这他娘的是要发財啊!” “快快,帮我披甲,快快.....” 在闻香教的蛊惑下,城里的閒人已经有了浩浩荡荡的趋势。 在走过某个铺子后,这一群人突然就有了数十把武器,他们朝著城东的库房出发,那里堆积著,粮食,布绢…… 文六指把儿子塞到用来藏红薯的墓室里,拎著刀就出门了。 余令出行了三次,他自告奋勇的去报名了三次。 他三次都遇到了王辅臣,三次都是一招躺。 他太瘦了,还高,底盘不稳。 不是他不行,文六指这样的瘦高个上了战场容易被人射死。 虽说没有跟著余令去发財,人家现在也混起来了。 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咸寧县刑房的一名吏,管刑房,领俸禄,乡亲们嘴里的铁饭碗。 “孩儿他爹,能不去么?” “不能不去啊,我这当官的不去,等知府衙门查下来,你觉得咱们家还能住大房子么,快滚回去……” “孩儿他爹......” “孩儿他爹想当典史!” 文六指跑开了,开始挨个敲门。 当他拉起一支队伍的朝著贼人衝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刚跑过去,就听到一声轰响,有人飞起来了。 飞起来的人血肉模糊,这一次,衙门直接动用了火药包,免得无辜百姓被裹挟了进来。 用最具威慑力的手段,震慑宵小。 “上上,上上,小组为队,把这群人切开,衙役马上就到了,咱们的功劳不能让这群狗日的给拿走……” “上上……” 小队长指挥著人手,按照从余令学来的法子,准备跟人巷战。 “弓腰,弓腰,上......” 矿徒上了,这群人里有一部分是跟著余令去过辽东的,他们顶在最前面。 文六指怒吼一声,他给自己打气,气打满了,一咬牙,也跟著去了。 椒铺子掌柜望著这群人。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座下童子被人一刀砍掉脑袋,然后倒在血坑里不动弹,他料想的情况没有发生。 “抓活的,抓活的用来修路……” “大人,小的也来搭把手,要我做什么么?” “滚回家里去!” “大人,这算军功么,脑袋值钱么?” “滚啊!” 长安百姓衝出来了,他们跟著队伍开始打人。 一扁担下去椒铺子掌柜心更乱了,他都没有想过长安百姓会衝出来。 他们难道不该跟著自己一起来反抗么? “杀啊,余令不得人心,把长安的人不当人,大户越来越有钱,我们到现在还住在窝棚里,凭什么啊……” 没有人在乎他的话。 因为,衙役出来了,一队队手持大號盾牌的长安乡勇正在肆意砍杀自己的信徒。 这场面,比切土豆还简单。 恍惚间,他看到文六指。 他都没想到这个猥琐的傢伙会这么猛。 他手中的长矛呼呼响,不断的突刺,不断的往前,不断的朝著自己儿郎的下三路招呼,不断的朝自己衝来。 “掌柜的,我认得你,好日子不过你来造反?” “文六指,你该死!” “他娘的,老子多少会一点,看你后面!” 椒铺子掌柜转过头,他看到了骑著马的茹让,望著跃跃欲试的茹家家丁...... “掌柜的,你好.....” 他想高呼建元『大乘兴胜』,他突然听到了火銃的响声。 木愣地低下头,全身都在冒血。 朱存相也来了,当他看到和自己一起做交易的掌柜竟然是这次祸乱背后的人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让哥,你一定要告诉令哥我是无辜的,一定要……” 茹让笑了笑,轻声道: “你,真的无辜么?” 第 106章 钱谦益遵命 长安的情况和辽东相比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余令在长安经营这些年,一直都是外松內紧,网格状管理就是预防各种突发事件。 只要內部不乱,哪怕大敌当前,也有一战之力。 天黑了,乱子也结束了。 衙役却忙了起来,让人谈之色变的衙役又回来了,拿著名单,带著刀,开始敲门。 “大人,我....我冤枉啊!” “你冤不冤我不知道,你去跟文老六说,问他信不信!” 茹让打著灯来到秦王府,王府的门开了,衙役开始进入秦王府。 秦郡王紧紧地握著朱清霖的手,一个女孩,成了他唯一的底气。 “郡王,咱们去衙门说吧!” “茹让,你忘了朱县令的嘱託么?” 茹让笑了笑,隨后摇了摇头:“郡王,请!” 初三这日,本该是喜庆的春节,秦王府却陷入了莫大的慌乱。 因为,秦王在衙门里一夜未归。 远在榆林的尤家和贺家在这一日也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之中。 两家的顶樑柱倒了,尤世功和贺世贤战死在了瀋阳。 这只是简单的通知,具体细节还没看到。 余令知道这个消息后在镇北台上顶著寒风枯坐了很久。 余令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如今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有详细的战报么?” “目前还没有,我已经派人去京城了,等到初十,详细的军报就会传来,我其实也想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好!” 余令起身离开,两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余令说什么也得去拜祭一下。 走进贺家大门,眾人纷纷起身。 在先前,贺家並不害怕余令。 余令是总兵,他们家家主也是总兵,没有理由会低人一等。 如今不成了,瀋阳丟了,家主战死了。 虽说是战死,但瀋阳丟了。 按照大明的官场规矩,一场大战若是贏了什么都好说。 可若是输了,那这一战就必须有人来背锅。 身负领兵之职的总兵难辞其咎。 一旦朝廷这么认为了,朝堂之上有了论调,那贺家就要承担责任,罪责下来,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总兵大人……” 看著眼前说不出来话的“孝子”,余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先办大事,朝廷的事情你別管,榆林始终有贺家!” 有了余令这句保证,贺家人哭的更大声了。 这一哭余令心里更难受了,先前得多难受,得多害怕,大家最怕的就是树倒了,家散了。 杜家遭遇歷歷在目。 那么大的一个家,因为一场失败,现在成了一个小家族。 在贺家待了片刻,余令起身去了尤家。 尤佳老三尤世威怕是还没收到消息,家里的大事目前是老三尤世禄在操办。 见了余令,尤家人也哭了起来。 尤家比贺家还大,老三尤世威跟著杜文焕去了四川,在建昌营当参將。 老二准备明年去考武举人,继续走哥哥的路。 如今,顶樑柱也倒了,家里这么大的一摊子,光靠一个建昌营的参將怎么支撑的起来。 一个参將怎么养的起这么多家丁? 在贺家说的话,余令在尤家又重新说了一次。 余令敢大包大揽是因为延绥三十六堡少不了他们。 余令愿意承担替他们说话的风险。 这几家虽然有小心思,但大义无缺,敢杀敌,敢守边。 不能想著借这次瀋阳之事来把这两家彻底的压下去。 余令和钱谦益在早间已经推演过。 一旦借著辽东战事的失利来压死这两家,那他们底下的家丁军卒就会逃散。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余令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余令这点人就成了“救火”队了! 所以余令要保这两家,不但要保,也要让这榆林不乱。 压死这两家很容易,可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在哭声中,余令抬起头望著天。 今日天空的云彩很好,像牛,像羊,也像马,余令望著湛蓝的天看的眼发酸,看的双目通红。 …… 透过大殿,朱由校望著天,也望著排列整齐的臣子。 这一次的朝会朱由校任性了,直接將朝会的地点安排在了奉天门。 群臣不是喜欢把祖制掛在嘴边么? 这一次,朱由校就依照祖制。 《常朝御门仪》是洪武爷制定,规定文武官员需每日拂晓至奉天门(太和门)早朝,皇帝亲自受理朝拜与政事。 这里可不是先前大朝会的奉天殿,这里是露天的。 寒风使劲的吹,冻的一眾官员都如糠筛,朱由校抱著暖炉,认真的看著,听著群臣不断的爭吵声。 “陛下,臣请杀熊廷弼!” 朱童蒙闻言站出身来,大声道: “陛下,杀不得,熊大人不在瀋阳,而是受袁大人指派去了广寧卫,那里有五十万担军粮!” 朱由校看了魏忠贤一眼,魏忠贤大声道: “陛下问,兵科给事中郭巩你为何要杀熊廷弼,陛下问你可有证据,陛下问,杀了熊廷弼,谁去辽东?” 接连三问,问的郭巩哑口无言。 郭巩心里清楚,要么拿出杀熊廷弼的证据,要么闭口不言。 回答一个问题就必须回答第二个,少一个不行! 朱由校见郭巩不说话,点了点头轻声道: “擬旨,兵科给事中郭巩不知原委,肆意妄言,著內阁擬旨意,贬为郭巩为陕西按察使知事,提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 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是良策。 朱由校看了,封道路,关互市,查走私,只要此法用之得当,那建奴要么去草原,要么走朝鲜。 这一点和自己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朱由校如今最失望的是当初恭贺建奴派使臣,说自此边疆少战事,国泰民安的那群人不吭声了! “把袁应泰血书给大家看看!” 魏忠贤捧著袁应泰的血书路过群臣,请群臣一一过目。 刘一燝没想到袁应泰临死之前会以血书来推荐余令! 血书一出,群臣又开始当死人。 他们实在不想余令回京,这个余令只要回京,京城必然流血,必然和御史有衝突。 最令人愤恨的是…… 余令自成一派。 站在队伍后面的苏怀瑾嘆了口气,站起身轻声道: “陛下,瀋阳丟了,建奴下一步必然是辽阳,臣想去辽阳,臣去杀人!!” 吴墨阳站起身紧隨其后道: “陛下,臣赞成袁大人的话,臣不去辽东,臣自请去榆林,臣要把袁大人的嘱託带给余总兵,臣相信他的眼光!” “陛下不可……” 眼看锦衣卫有抬头的跡象,御史惠世扬当即站出身反对,吴墨阳深吸一口气,直接就扑了过去。 “唉,这就是我不喜欢余令的原因!” 叶向高望著御医又来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堂上,跟著余令的那些臣子现在专门盯著御史,隨时准备出手,现在散朝都不敢走金水桥了。 苏怀瑾这狗日的真的等在那里。 如今,吴墨阳又来了! 打人了,还把人打的不省人事了,奉天门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刘廷元带著一群御史站起来身力保吴墨阳。 望著浙党的刘廷元,叶向高眼皮直跳。 他一直看不懂的迷雾终於看清楚了。 为什么上一次弹劾余令杀御史总有人替他说话了。 此刻他万分確定刘廷元一定和余令站到了一起,什么时候搅合在一起的他都不知道。 待徐大化、霍维华、孙杰等人也站出身支持余令为吴墨阳说话的时候,所有东林朝臣脸色大变。 叶向高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忍不住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惠世扬被抬了出去,吴墨阳罚俸三年,这个不痛不痒的惩罚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了看坐在远处的皇帝。 可是皇帝坐的太远,大家都不怎么看得清。 吴墨阳散朝之后就出发了,他带著人直接朝著榆林衝去。 …… 在办完两家的丧事之后余令没等到朝廷的奏报,却得到了土默特部往走西口和榆林卫对面的黄河增兵的消息。 他们知道了辽东大败的消息,想藉此来讹一笔钱。 镇北台议事开始了,军报摊在面前,所有人都看著余令。 贺家和尤家要打,不是他们不怕死人,而是必须打,越快越好,一旦等到朝廷的旨意到来,那就是两家末路的时刻。 所以,要打,万一贏了,就能向朝廷证明两家还有用。 如今的这两家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一旦上头有了这个念头,那这一代人就完了。 “同意打的举手!” 杜家没举手,不是怂,而是害怕,他们不敢陪著余令疯! “打可以,同意由我指挥的举手!” 这一次举手除了尤家和贺家没有丝毫犹豫,其余人都在思量,因为他们不知道余令要打到什么程度。 余令不著急,这是眾人的思量,这么做等於在交权。 “我们不当替死鬼!” “我余令一马当先,一旦开战,我退后一步你们斩我,你们若退后我斩你们!” 所有人对视一眼,一起站起身道: “那就开战!” “土默特只是屯兵黄河,並未进攻,我们需要一个开战的藉口!” “我的羊丟了,它去了河套,我要找到他。” 眾人猛的抬起头,再次抱拳。 榆林卫悄悄的行动了起来,没有人知道要做什么,大家都以为要出城捡东西。 鲜有人知,榆林卫的军旗换了,换成了“乌鸦”! “守心,你要突袭河套是么?” “嗯,辽东的大败让他们跃跃欲试,大明需要一场大战和大胜来安抚人心,我来!” “你若拿下河套,可那里却无城池可依,如何守?” “为什么要守,我要的是那片土地,要的是能蹲下,膝盖不响的臣服者!” 肖五得意的扬起头,令哥说的话是跟他学的。 “如果他们不臣服呢!” “黄河的水可以是红色的!” 钱谦益一愣,他觉得余令变了,越来越嚇人了! “守心,你这才是在擅起边关之祸!” 余令歪著脑袋,不解道:“非要等他们打过来我们再还手才对么?” “开战需要理由!” “顺义王卜石兔已经好些年没有去京城拜见陛下了,我怀疑他有不臣之心,这个理由够么?” 钱谦益哆嗦著嘴唇,他想说什么,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钱谦益听令!” 钱谦益猛的抬起头,望著手持尚方宝剑的余令,他双手抱拳,恭敬道: “钱谦益听令!” “我命你为行军主簿,掌,军功造册,督,粮草诸事,接军令!” “钱谦益遵命!” 第107 章 赔钱,赔钱 土默特认为榆林还是以前的榆林。 他们不知道,榆林有了余令。 在以前,只要做出进攻之势大明就会乱,就会派使者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不断的告罪,言称误会。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大明不愿意打仗。 就算打,土默特也不害怕,在多次的清理战场后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 明军尸体上屁股后背中箭的人很多。 胸口中箭的人很少。 这个发现让草原人很骄傲,小孩子都不怕,尿尿都敢对著城墙上的大明军士。 这一次,土默特相信大明依旧如此。 在卜石兔的命令下,原本有矛盾的诸部竟然罕见的放下了矛盾。 卜石兔知道,他们也想进攻大明。 望著各部的头人,首领恭敬的朝自己行礼,卜石兔有些恍惚。 他多么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恆,可他明白这是短暂的。 各部都有各部的算计,大家都是为了钱。 钱到手了,分了,以前是什么样子,今后还是什么样子。 王文新站在角落里,他知道卜石兔要死了。 就在去年的年底他收到了余令的信,他王文新功成身退了,可以回家了。 回家之前,卜石兔得死。 这个念头升起,王文新眼角的余光望向了俄木布。 他明白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乱,自己不能死,也不想死! “俄木布你去袄儿都司,商议榆林卫杀死我部头领二十七人之事!” “是!” 袄儿都司是土默特下的一个部,他们的先祖是守护成吉思汗陵寢“八白室“的护卫部队,世代居住在河套地区。 永乐时期该部进驻河套地区驻牧,他们说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他用了突厥语来给此地命名。 河套地区在大明官员嘴里叫河套,在草原的人嘴里,河套应该称鄂尔多斯。 古突厥语意思是大汗的殿宇或者陵寢之地。 所有人都在想这一次大明要赔多少钱。 他们不知道榆林卫的旗帜已经换了。 先前是各家旗帜鲜明,如今各家开始熟悉新的军旗,已经在开始为马蹄换新脚掌了。 钱谦益已经上任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军中报到,而是去翻史书。 余令找的理由太蹩脚,万一失败了很容易陷进去。 他得找一个非常可靠的理由,来证明自己等人是正义之师。 不能说钱谦益是害怕清算,这只是他文人的心思在作怪。 因为他觉得无论是王者之师,还是弔民伐罪…… 那都必须有个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这一找就是洋洋洒洒的几千字,从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到东胜卫、镇虘卫,再到山西行都司。 他用无数事实和史料来证明余令这不是在擅起边关之祸。 他用无数事实和史料竟然证明出了余令这是在遵守祖宗制度,並无大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来看看而已。 唯一的不足就是有点越权。 因为,按照祖宗制度河套这地方应该属於山西行都司管辖的地方,余令隶属榆林卫。 按照祖宗制度余令应该罚俸。 罚俸也该按照祖宗制度去罚。 余令看完了之后默默的算了下有点头疼。 按照洪武爷当初制定的官员俸禄,应该罚宝钞,自己根本就没有宝钞。 这玩意,秦王府多,一间屋子都是这玩意。 一两银子能买一大捆。 这年头也就宫里有人用,他们用这个受贿,休沐的时候拿到宫外去换钱。 “跟你一比,我狗屁不是!” 钱谦益不想笑,板著脸道: “我就不该来找你的,你玩的太大了,谁能想得到你竟然要对河套下手!” “都没想到才是对的!” “你到底在著急什么?” 余令笑了笑,喃喃道:“今后你就会明白,希望你到时候別恨我,把我往史书里写的时候温柔点!” 听著余令幽幽的话,钱谦益才知道余令的胆子有多大,他都开始想身后名了。 都说剑走偏锋,余令的这个走法偏到无人可信。 钱谦益以为余令这次要杀很多人。 可钱谦益不明白,余令已经开始图谋不受任何人限制的自立了。 榆林卫里,眾人根本不知道要打仗了,但他们知道要赔钱了。 土默特根本就不会想到榆林卫把目光看向了他们的鄂尔多斯。 他们现在正在谋算问榆林卫要多少钱。 因为,建奴打下了瀋阳重镇。 你大明要想在还击建奴的时候让我们土默特不动手,那就得给我们钱,得让我们满意,不满意,我们就展示实力。 如今,土默特的斥候已经渡过黄河了。 贺人龙对自己如今的日子说不上来好坏,他像是融入了余令的长安兵体系中,但又像是没有融入。 因为,他的队伍还没有配备火銃手。 牛成虎也跟他分开了。 之所以分开是因为牛成虎现在要接受调查,因为他在没跟著自己之前跟地方上的贼寇有过联繫。 张家人把他查出来了。 好在那些御史的中卫在衝击总兵府的时候他敢於拔刀子站出来,一个叫做肖五的在保他,不然他绝对吃不了这碗饭。 现在贺人龙也不知道牛成虎在哪里。 发现远处山头立著一队韃子骑兵,贺人龙策马而立。 望著那七八个韃子,贺人龙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娘的,一人双马,身上绝对有大货!” 贺人龙恨恨的夹了夹马肚子准备回,自己小队里如果有火銃手,自己这三个人就敢拼一把。 如今不成,情报要紧。 贺人龙要走,可这些韃子似乎不想让他走。 仗著一人双骑的优势,他们紧跟贺人龙。 远处就是榆林卫这群人不但不怕,反而跟著贺人龙深入。 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榆林卫。 毕竟以前在城墙下撒尿,城墙上的人都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贺人龙很快就被追上,一箭之地时,韃子怪叫著射箭。 箭矢带著呼啸,擦身而过,隨即就是刺耳的大笑声。 贺人龙知道,自己成了猎物。 在欢呼声中,身边的三个人成了两个! “分开跑。” 贺人龙只求自己不死,再往前二里就是自己的小据点,在那里有个狂的没边的人,自號万人敌。 “曹將军,快跑……” 一匹马从沙丘后衝出,见只衝出来一个人,贺人龙脸色大变,大吼道: “跑啊,你一个人去送死啊!” 两人交错而过。 贺人龙止住马势,调转马头准备去帮。 待转过身,那位少年已经用长矛挑起一人,然后將人甩出。 贺人龙瞪大了双眼,忍不住道: “把额一贼!” 长矛上的韃子被甩出,立马就砸倒一人,战马心有灵犀地往前。 淡淡的阳光下,马蹄將地上的人踩成了弯弓。 眨眼间连斩两人。 就在贺人龙拔出长刀时,火銃响了,韃子的战马受惊猛然立起,长矛又来了,直接洞穿马脖將趴在马背上的人钉死。 贺人龙怒吼著上前。 两骑並立,再次拼杀而去。 夺人,夺声,夺势,剩下的四人只想跑,火銃声又响起,贺人龙一愣。 他明明记得这傢伙只有一根火銃的啊? 趁著战马乱,两人携手又击杀一人,眼见敌人要跑,曹变蛟忽然大喝一声,战马猛地往前狂奔! “给我下马受死!” 借著战马奔驰之势,曹变蛟手中的长矛猛地掷出,从马屁股后面直接扎进了马肚子里。 跑著,跑著…… 三人的战马接连倒地。 贺人龙笑了,他知道应该是刚才的那个火器打到马身上去了,他打马追去,等回来的时候战马拖著三具尸体。 “曹大人好身手!” 曹变蛟笑了笑:“財货对半分,这死的战马我不要了,你要有法弄回去都是你的,活著的马你可以挑一匹。” “谢大人!” “客气了!” 曹变蛟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从还没死透的战马身上抽出长矛,弯腰抓起一把细沙,摩擦著长矛上的血污。 “大人多大?” “十九!” “大人的身手应该去考武举人,武状元问题不大!” 曹变蛟一愣,笑道:“我已经是七品文官了,我干嘛要去考武举人,我现在在努力地读书识字就行!” 贺人龙一愣,赶紧站起身行礼! 他喊曹变蛟大人是因为曹变蛟在军中管五百人,手底下有五个队长,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是官员。 还是一个七品文官! 行完礼之后贺人龙觉得有点不对。 七品的文官还在努力识字,这话怎么听著都觉得不对劲。 他是先当官后识字啊! 就在两人把尸体扒的乾乾净净时,远处又来了一队草原骑兵。 面面相覷之际,双方谁也不肯先说话。 春哥见到了熟人,望著光溜溜的尸体他舔了舔嘴唇,都是钱,这都是钱啊。 “告诉他们!” 春哥板著脸大声道:“这是我家主人派出信使,告诉你们的总兵,我家首领有要事相商,速去稟告吧!” 曹变蛟疑惑的望著春哥。 看他第一眼,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傢伙叛变了。 可一想到他在长安的族人,曹变蛟觉得这是令哥的安排。 唯一不明白的是,他身边怎么那么多光头? 草原最近也流行这种? 曹变蛟和贺人龙翻身上马,提著人头就跑,韃子这边喝骂不止,想出骑兵拿下这两条明狗,却被春哥拦下。 “叶赫,你大胆!” “这都是钱啊,咱们把尸体运回去就是证据,突刺格大人,人死了不能復生,我们只能多替死去的人要些钱財。” 突刺格望著春哥,冷哼一声后不再言语。 这群叶赫部的丧家之犬如今跟著俄木布混,又是此行的护卫,突刺格不想和这群人衝突。 如他所言…… 人死了不能復生,只能多搞钱。 草原人要钱,准备和以前一样讹钱,按照流程双方都必须派出使者,在镇北台下面的“易马城”砍价。 “別看我,我容易露馅!” “你都不去,那我让肖五去?” 钱谦益怒了,唾沫喷了余令一脸: “你让他去?这就不是商议,不是迷惑敌人,你是让他们死!” “我去也不行啊,我知情,我演不了!” 钱谦益沉默了,让余令去不行,容易露馅。 因为这次面对土默特的使者是要跟以前一样,赔礼,赔礼,然后赔钱! 这一次也是要如此,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所以,得找个不知情的人来! 所以…… 运气好,没死的丁一重新穿上的官服。 望著阳光,丁一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这几日他一直被关在地窖里,这一次他要让余令好好看看! 御史还是有用的。 肖五望著打扮的丁一,他不明白有什么好打扮的,瘦的都脱相了,怎么打扮都不好看! “好颈不长!” 小肥闻言赶紧道:“可不敢动手啊,他死了谁去和草原人做交易。” “我说的是好颈不长!” “我知道,他该死!” “哎呀,你看他脖子,我说好颈不长,令哥教我的” “对对,他好景不长,我五真棒,都会成语了,可以了吧!” 肖五站起身,斜著眼望著切草料的小肥,咬著牙怒声道: “你,陈小肥,是个,大傻逼!” 第108 章 借你的脑袋一用 (赔钱这事非我杜撰,天启二年,榆林卫杀死袄儿都司使者60人,以明朝提供赔偿银而得以解决,榆林卫一直敢打,但一直憋屈。) 土默特张口要二十万。 丁一或许不是一个好御史,但他绝对是一个饱学之士。 他能清楚的记得土默特部发生的各种大事。 “呸,二十万?” 丁一一声冷笑,淡淡道: “正德五年,你们草原各部在袄儿都司发生了右翼之战,亦思满太师败了,达延汗上位!” “那又如何?” “哈哈,如何,之后兀鲁思孛罗死了,两大万户鄂尔多斯和永谢部的首领满都来、亦不剌带著残部逃往甘肃、青海一带!” “他们的子孙可是一直不服你们!” 突刺格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的大汗在成吉思汗八白室灵堂前重新宣布汗號,正式即大汗位,这代表著我们才是孛儿只斤的纯正血统!” “所以,你们在前不久丟了青海和河西走廊!” 这话极其扎心。 丁一觉得还不过癮,猛挥长袖,大声道: “所以,你们土默特的统治权仍握在异族异系的大大小小的首领和头人手里!” “也就是说你们大明觉得十万还是多了对吧!” “对,我们只能给三万!” “六万!” 这一刻的丁一有了气度,轻蔑道: “我们大明不是不敢打,也不是怕你们土默特,我们是在严格遵守祖上的盟约,我们在遵守隆庆之制!” 突刺格嚼著嘴里的茶叶,淡淡道: “可你们的瀋阳丟了,女真做大了! 你也说了,我们土默特首领和头人有权,万一哪天他们衝到这榆林来了,可別害怕!” “当年的俺答可汗比女真更强大,现在呢!” “你找死!” “来,杀了我,杀了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你敢么,你只是一个使者而已,你不是顺义王!” 丁一脖子长,故意伸长之后更长。 “六万!” “三万!” “五万!” “三万!” 余令偷偷的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大明,朝堂的每个人其实都知道土默特根源问题在哪里,可所有人都装著看不见。 曾铣捲入严嵩派系斗爭而含冤而死。 因支持陕西总督曾铣的河套收復计划的夏言也死了。 原先的派系之爭,现在成了更加恶劣的党派之爭。 所有人都在窝里斗。 其实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却都想著先把对手按死,腾出手来再解决这些小问题。 “刀笔吏指挥刀剑客啊!” 余令不打算再听了,无论给砍价砍到什么地步,余令都没想过给一分钱。 曹变蛟等人已经把行军路线做好了,计划也做好了。 等使者一走,余令就准备过黄河了! 这一次余令准备学奴儿的打法来打前河套。 余令回到城主府,灰扑扑的谢大牙正蹲在火炉边,一边吹气一边把剥好的土豆往嘴里塞。 模样像个饿死鬼。 “找到了没?” “找到了,通过县誌的记载我们找到了,还能用,我已经招了一群流民在挖了,准备扩大產量!” 余令笑了笑,蹲下身子和谢大牙一起吃。 “我给你钱,按照长安那种方式来,把这群人固定起来,以后他们就专门干这个活儿,等到明年开春就好了!” 谢大牙点了点头,轻声道:“令哥,这个好用么?” “你知道“猛火油柜”么?” “不知道!” “北宋曾公亮和丁度写了一本书叫做《武经总要》,里面有种武器叫做猛火油柜,这是一种以火药来推动油脂的喷火武器。” “你会么?” 余令笑了笑,无奈道: “我不会,我只是在赵大学士给我的书里看到过,书里有详细的製造步骤,匠人应该会!” “厉害么?” “战场上没有厉害不厉害,只有使用得不得当,若是步卒交战,咱们这边有一群手持“猛火油柜”的猛士……” 谢大牙打了个哆嗦。 石油提炼后他试了,这玩意真狠啊,在水面上都能烧。 这要是搞到人身上,只能看著他活活被烧死。 “那我好好去做这个!” “嗯,不要怕钱,我著急用!” “好,我抓紧!” 余令点了点头,轻声道: “这一次打完前河套,若是咱们胜了,你就单独领一堡,这不是我的空口承诺,这是你该得的!” 谢大牙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当初因为能吃,人缘又不好,被人赶出了武功卫。 本以为这辈子就跟其他人军户一样成为上官的奴僕。 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可以管一堡之地了,隨便的一堡都比武功卫的人多。 “哥,我……我能行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位置不动对下面的人不好,他们会没有盼头,回去后挑选一个能代替你如今位置的人!” “好!” “见了修允恪跟他也说一声,你们跟了我这些年,应该往上走走了,得给后面的人机会了,明白么!” “明白!” 谢大牙觉得今天的土豆都带著甜味。 余令知道自己必须走势力扩张这一步,不走就聚不了人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在官场也能用。 发財是一部分,谁不想往上走一走啊! 使者突刺格走了,应该说满意的走了。 这一次他们又得到了五万两银子,这些年虽然不多,分到头人手里没多少。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一如既往的懦弱。 今后依旧可以用这个法子从大明身上搞钱,派兵往前一压大明就给钱,这种活哪里找啊! 所以,五万根本就不少。 又不是一次性的。 给五万的消息被人放出来了,榆林百姓望著余令的眼光已经带著不满了。 望著那一车车的粮草,物资往城外运有人甚至哭了。 这种屈辱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人,我们不给行不行,你给发餉银,小的还能提刀,咱们和他们打,小的不怕他,小的不怕……” “他娘的,就是这狗日的和韃子商议的!” 作为给韃子送钱的副使丁一倒霉了,不知道从哪里扔来一个土疙瘩,重重的砸在他的脑门上。 砸的他头破血流。 见到这一幕的韃子使者眉开眼笑。 他喜欢看到大明人无可奈何的样子,喜欢看到他们辱骂自己官员的样子,窝里斗的样子。 这一刻,他有无数的幻想。 榆林没钱,只能用各种物资来凑足五万两银钱。 王辅臣带著一千人,押运著物资慢慢的朝著黄河而去。 这一千人里没有一个瘦子。 这一千人全是挑出来的精锐。 他们会押送物资进入黄河对岸的韃子营地里,然后他们会用一千枚火药弹教土默特做人。 余令等人会紧隨其后,会以最快的速度过黄河,和王辅臣等人匯合,然后毁掉前河套。 等待第三波军户前来,余令就准备刮地皮。 粮草余令就准备了五日的粮草。 没有粮,没有马草,可敌人有,他们的就是自己的。 余令用破釜沉舟的方式来告诉所有人,这一战必须胜。 古禄格望著越来越近的大明人,他忍不住道: “春哥,我再跟你確认一次,我的儿子真的活著么,你对著萨满神发誓,你告诉我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春哥拔刀割破手掌,鲜血涂在额头: “我发誓……” 望著发血誓的春哥,古禄格鬆了口气。 叶赫部覆灭当日,族长叶赫·布扬古临终前就是以血誓发出“覆满洲”诅咒! “够了么?” “我儿子活的好么?” “活的很好,他不知道你活著,这一次回去,你若是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你说他得多开心!” 古禄格望著天空笑了。 他觉得这就是神灵的安排。 如春哥所言叶赫部还没灭族,自己这些人只要有一个活著,“覆满洲”就是自己最终目標。 “余令是大明人,值得信任么?” “你的儿子很好,一天三顿饭,顿顿吃饱,这都是余令的安排,余令算的很清楚,越是如此我越放心!” 春哥深吸一口气,他又想到了辽东的大明官员。 春哥清楚的记得他们求自己时候的嘴脸,也清楚的记得他们让自己滚回草原吃草时候的蛮横。 “古禄格你看,我叶赫部即將再次拥有属於我们的牧场了!” 古禄格笑了,笑著笑著笑容就变得狰狞了起来。 是啊,如果贏了,自己这条丧家之犬可以有家了。 “过黄河了!” 春哥收敛心神,鬆了松皮帽子绳扣,看了一眼身后,跟著他一起来的族人点了点头。 一边悄然分散,一边松帽子的绳扣。 他们知道这群大明人有多强,杀疯了的情况下把自己嘎了咋办? 如果俯瞰,就会发现叶赫部的族人已经把马场围住了。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颗震天雷。 一旦王辅臣发动,他们就会点燃震天雷扔到马场里,製造混乱。 赵不器望著冰面下面,他总感觉有人会抓自己的脚。 当年就是这里,余令以“人祭”拜天。 “歷代先祖圣贤在上,死去的大明將士在上,晚辈赵不器又来了,庇佑我,庇佑我大明,我们回来了!” 过河了,草原各部的头人伸著脑袋数著马车的数量。 牛成虎望著身后,望著骑在马上把自己等人围起来炫耀武力的韃子。 牛成虎低著头扛著大旗继续往前。 此刻,他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望著身前的赵不器。 望著火摺子在他指缝里跳动,望著他把火摺子扔到马车里..... 望著他猛地一刀插在马屁股上。 队伍里的战马突然发疯了,拉著一车货物朝著人群疯狂的衝去。 草原人哈哈大笑,一群人前去镇压慌乱的马儿,这是他们的钱,可不敢跑了…… 待看到马屁股上血淋淋的伤口,突木尔一愣.....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可他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伸手摸了摸,闻了闻…… 糟了! “大明人,站在你眼前的是“八白室“的首领,来自高原的神僧,活佛……” 王辅臣笑了,扭头看了一眼大旗,朝著眼前的草原贵人抚胸行礼。 起身的那一刻,搁在马车上的六合长枪顺势而出。 扫腿开枪,转动长枪,后仰蓄力,腰马合一,长枪掷出…… 神僧望著胸口的长矛,冷冷地抬起头,不解看著数丈之外的王辅臣,他甚至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轰! 巨响震得心肝一颤。 三百斤的火药直接在人群中爆炸,平地升起了黑云。 在黑云里,有人四仰八叉地在飞翔,也有残肢在乱射。 边缘虽然有人没飞起来,可却不知道为何开始吐血,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列阵,列阵,列阵……” “吹角,吹角,牛成虎,他娘的跑快点,跑快点.....” 火銃声响起,马车被掀翻,它们成了盾墙。 火摺子被掏出,点燃黑疙瘩就朝人多的地方扔,春哥也动了…… 一个转身就捅杀了突刺格最信任的护卫。 古禄格也动了,他和春哥一左一右同时发动。 突刺格身边的勇士根本就想不到杀自己的刀子会从自己背后袭来。 突刺格想反抗,可望著脖子上的刀他还是明智的鬆开了拔刀的手。 “古禄格,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你的肩膀可承受不起我叶赫部一族的未来……” “所以,借你的脑袋一用,助我一臂之力!” 第 109章 我只是来看看 这边的爆炸声响起,半盏茶之后远处就传来了密集的號角声。 土默特虽然乱,但这群人的机警程度还没消散。 因为他们部族也在打,只要放鬆警惕,醒来的时候可能就是奴隶了。 隨著尖锐的呼喊声,一片箭雨袭来。 牛成虎想骂人,他娘的,这群韃子是真的怕自己不死,那么多人不射,箭雨偏偏朝著自己覆盖而来。 “额贼!” 举起胳膊护住脸,剩下的交给天命了。 牛成虎想退,想蹲下,但他知道他不能,他就是这一千人的阵眼,哪怕这一千人被打散了,只要旗帜在…… 他们就会自发的朝著旗帜靠拢。 盔甲叮噹响,牛成虎岿然不动,他都没想到肖五的二手盔甲质量会这么好。 一想到肖五,他又心酸了。 娘的,凭什么啊,这副甲换的钱能买自己十条命。 箭雨落下,王辅臣等人就动了,哪能只挨打不还手。 虽然没有马,步战也行,叶赫部的春哥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的大手一挥,马场周围的光头点燃了震天雷。 隨著各处爆炸声接连响起,马场里的战马乱作一团,正在上马的韃子倒霉了,战马突然奔跑了起来…… 根本就不会给人反应的机会! 后面的马跟著前面的马跑,马鞍上还掛著一个人,跑著跑著人没了,马鞍上只剩下一条腿,它们像羊群一样狂奔。 畅快是畅快,春哥却险些哭了出来。 这他娘的是为了自保问余令借的,当初说好的是买一送一,如今一下子用完了,鬼知道这玩意多少钱。 “抢马,快,抢战马……” 春哥熟悉战马,当马场的战马乱了以后,他第一念头就是利用自己身边的马来控制更多的战马。 就算控制不了,也不能让马回到马场。 “快,上马,他娘的,这都是钱啊,这都是钱啊,能抢多少是多少,不然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往黄河边压,边上压,大军会从黄河上来……” 拿刀的,穿著甲的跟著王辅臣朝著那一群头人杀去,队伍中间,一颗颗火药弹冒著烟的往外扔。 隨著爆炸声响起,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王辅臣在这一刻彻底的展现出了他身为猛將的潜质,他带著身后的人如同一把利刃不断的切割草原各部组织起来的骑兵。 贺人龙压在队伍的最后面。 眼看王辅臣又带著队伍往右侧那一团黑云衝去。 贺人龙浑身都在哆嗦,娘的,这傢伙真的叫吕布么? 黄河对岸,从开始的那一声爆炸响起后,余令等人就开始狂奔。 王辅臣的队伍里只有拉货的马,没有供人骑乘的战马,也就是说王辅臣和韃子作战全靠体力硬扛! 如果士气可以,能坚持很久。 如果韃子铺天盖地而来,他们最多两个时辰。 所以自己等人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衝过去,替换他们。 號角声响起,六支五百人的队伍踩著烟尘朝著黄河狂奔。 “坚持到总兵来我们就是先登的首功,记住嘍,战获我们先选,战马我们先选,回到榆林我们就是英雄!” 眾人眼睛红了,跟著王辅臣再次往前: “杀呀~~~”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若是胜利,这一辈,下辈子,那都是人上人。 熟悉的爆炸声又传来了,这一次的响声格外的脆,也传的格外的远。 修允恪已经把坑挖好,把铁桶埋进了地下。 以炮火射程为线,覆盖之处,骑兵虽然可以衝刺,但他们组成不了战阵。 修允恪背后就是黄河! 望著身后冰封的黄河,修允恪舔了舔虎口的鲜血,土地冻住了,为了凿开冻土,他们这一群人几乎拼了命。 “娘的,老子现在也算是背水一战了!” 从开始到现在,草原各部其实还是蒙的。 说好的分钱,说好的给大明施压,原本以为大明是一只羊....... 在掀开羊皮后,里面竟然是狼! 这是河套的边边,离自己的牧场和族地还有一段距离。 如今眾人的念头是赶紧往后撤,撤到阴山下点齐人手再来。 头人和首领在亲卫的掩护下已经开始后撤。 因为受北面来的寒流的影响,许多头人和首领的大帐都会紧靠著阴山南侧,那里有最好的的牧场,和最乾净的水源。 正在整顿人手的草原男儿不知道他们的首领已经跑了。 这群头人不知道,如果他们没有这些心思,只让一个號角声响起,组合人手压过去,王辅臣必败。 可惜,他们都想著回去凑足人手再来。 草原男儿的悍勇和血气依在,哪怕被炸的晕头转向,也在努力的组成队伍,想用骑兵来撕碎这一伙大明人。 因为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大明人的屁股可以当盾牌。 过往的经验只是代表过往而已。 当乌力吉图骑著马衝到大明阵前,以为下一刻大明人就会转身逃跑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一桿突兀的长枪。 贺人龙一击得手,大声怒吼: “给我起来,给我起来……” 他想复製曹变蛟用长矛把人甩出去的那一招,结果人没甩出去,他险些被甩出来的弯刀斩死。 直到身后的人伸出长矛,这草原汉子才被掀下马背。 “好兄弟,贵姓!” “我叫顾全!!” “顾兄弟好,回去我请你洗澡!” 贺人龙真是下本钱了,榆林水少,多是地窖存水。 在寒冷的冬日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真的是难得享受。 “好!” 大明的火炮又响起了,没良心炮是真的没良心。 响声太大了,哪怕已经努力的安抚战马,可一旦响声传来,战马还是害怕。 怕响声,也怕那个刺鼻的味道。 韃子里也有聪明人,有人在算间隔,隨后大喊道: “千夫长,十三个呼吸,每一次响声后的间隔是十三个呼吸,他们变不了方向,上马,上马……” 响声落罢,一群骑兵又冲了过来。 他们卡好了时间,这群人也拼命了,爱马如命的他们直接伤马,通过让战马受伤来换取最快的速度。 没良心炮时间他们卡准了,却卡不准震天雷。 所以只能拼速度! “令哥,火药这一条路走的是对的,能把草原汉子打成这样,足见他们有多难受,他们要成为过去了!” 战马来了,在震天雷的覆盖下,倒了一大片。 一个持枪的汉子对著奔袭的战马上了,王辅臣托枪蓄力,扭腰踢枪,长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由托成为前挺。 枪尖著地,王辅臣做了一次吐纳,隨即就是一声爆喝: “大慈恩!” 长枪在爆喝中成了弯弓,借著枪身反弹的巨力王辅臣高高跃起,单手持枪,如鞭甩出,裂帛声隨之响起。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眨眼之间。 土默特鄂尔多斯部千夫长望著自己残缺的身子跌下马。 战马还在跑,每跑一步身子都踉蹌一下,最后扑通一声倒地。 隨著每次的呼吸,都会有大量的黑血从它嘴里涌了出来。 王辅臣解下腰刀,大步上前揪住他的辫子,让他面朝上天,隨后长刀抹过脖颈! “结束了!” 一击之威,隨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欢呼。 牛成虎呆了,这就是肖五口中能和他五五开的王辅臣? 王辅臣都这么猛,那肖五得厉害成什么样子? “千夫长死了……” 望著犹豫的韃子,大明这边鼓譟声再起。 隨著牛成虎爆喝,军旗的前压,这一群大明人竟然对骑著马的韃子发起了进攻! 开始的时候大家是真的害怕。 如今不怕了,有人证明了凭藉个人武力步卒也能打骑兵。 聚合起来的韃子准备等到大明人衝过来后再冲一次。 可等他们抬起头,赫然发现黄河的另一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黄河这边的明军更猛了,欢呼声更大了,持盾的张大力压下嗓子里的一抹腥甜,怒吼著给自己打气再次往前。 身为张家家丁的他,这是他第一次把脚踏入这片土地。 开始的时候他根本就看不起自己的队长大树,他认为这是总兵大人安插到队伍里来混军功的。 如今他不这么看了。 娘的,这傢伙真猛,无论前面是人还是还马,他的脚步永远是往前的。 战马又来了,他再次用肩膀顶住盾牌,巨力袭来,嗓子里的腥甜压不住了。 张大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躲闪不及,一名下马的韃子突然扑了过来,张大力被压倒在地,在盾牌的束缚下,他的右手拿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这次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压在自己身上的韃子突然一愣,缓缓地低下了头,一柄长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身子,从胸口处钻了出来。 “大力死了没?” “刚做了一个梦,我又活了过来!” “欠我一个人情!” “回去请你吃羊肉。” 大树拔刀,拉起地上的大力,看了一眼摇晃的阵旗,所有人开始朝黄河边靠拢,掩护第二支人马过河。 春哥吐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皮帽子戴上。 在寒风凛冽的草原,不戴著帽子还骑著马在草原狂奔那是真冷,都感觉不到自己耳朵的存在。 哪怕是这样,也没人敢戴上! 古禄格不敢戴,今日所见顛覆了他的认知。 哪怕战事要落寞了,他还是不敢相信,大明人这么猛? “春哥,这真的是大明人么?” “是的,他们最猛的还没来,我记得有个姓曹的贼狠,不过他把自己摔瘸了,见到他你小心点!” 古禄格点了点头,他现在认真的听春哥的每一句话。 一千人,大明就用了一千人就把这些头人带来的人打的像狗一样。 等黄河那边的人来了,他们这是要灭土默特啊! 望著眼前被自己抓住的头人,古禄格挺起了胸膛。 不是所有的头人都跑了,有的部族头人首领被叶赫部的人抓了。 如今正蹲在地上,不服的都躺在地上,谁能想到雄鹰一样的汉子也会哭。 怕这群人跑了,古禄格把这群人的衣服脱了。 所以,哪怕跑了也跑不远,寒风能带走他们的体温,把他们葬送在草原。 叶赫部先前抓俘虏就是用这种法子。 夏季也是如此,蚊子能把他们吃了。 余令过了黄河,手一挥,王辅臣点了点头,知道不留活口。 “献祭!” 挥舞令旗,噗噗地剁肉声响起,一具具光溜溜的尸体被献祭。 人群让开道路,余令走到最前,望著远处的阴山,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 “他是?” “我们叶赫部的族人古禄格!” 余令看了一眼身后,赵不器走了出来,將一面旗交给了春哥。 春哥颤抖的展开,望著旗面,春哥哈哈大笑,笑得泪雨滂沱。 “雄库鲁,我的雄库鲁……” 古禄格轻轻地抚摸著旗面的刺绣,好好一个虬髯大汉也嚎啕大哭了起来,这是他们叶赫部的图腾。 雄库鲁就是海东青,是他们叶赫部最高贵的图腾。 “今后,你们可以自成一支队伍,辽东大明辜负了你们,在这河套,你不辜负我,我也不辜负你们!” 春哥笑了,伸手朝面前一指: “大人,这些都是头人!” 余令看著,忽然笑了起来,很有礼貌的搀扶起一个人,解下披风亲自给这个人带上,来抵御草原的寒风。 “哦,我亲爱的托达,你还记得我么!” “岁赐使,余令?” “是我!” 嘴唇铁青地托达看著余令,忽然道: “百年前你们大明就打不过我们,如今你们又来了,岁赐使,你要和我们草原开战么?” “不不,我就是来看看,不欢迎我么?” “入侵者,这是长生天庇佑的地方!” “对不起,我是来找我丟失的羊的!” 第 110章 我当一马当先 等所有人过河后,余令就开始朝著阴山脚下逼近! 在选好位置之后,队伍立刻以三百人为队形朝著四面八方扩散。 名曰:收集物资!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这是在抢掠! 当初他们如何打草谷,余令今日就怎么还回去。 前河套不大,只是在地图上显得不大。 可在这块不大的土地却生活著草原人,从乌斯藏来的僧人,还有被掳来又或是逃难来的大明人。 如今,乌斯藏的僧人拥有大片的土地和草场。 事发突然,他们根本就来不及逃走。 这一刻余令的心坚硬的如同黄河上的寒冰。 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人,你们的那就是我的。 “守心!” “別说话,我是大明人,我得替我的族群考虑,族群之爭无对错,种族之爭从来就没仁慈可言,明白么?” 钱谦益呆呆地看著余令,他现在无比確定余令把书给读歪了。 “王道之化!” “教了上千年了,有用么,这一次换我来当先生。” “守心你,唉.....” “这个时候,我更喜欢你称呼我为山君,我喜欢神宗,喜欢这字!” 天慢慢的暗了下来…… 隨著外出的队伍归来,一顶顶的帐篷在余令升起。 行军的大锅咕嘟咕嘟的冒著泡,一大把粗盐撒下去就是一大锅肉汤。 张大力咬了一口还带著血水的肉咧著嘴笑了。 肉的味道,新鲜羊肉的味道。 头盔当碗,转著圈喝了一口滚烫的肉汤,寒气去了一大半,张大力又美美的笑了起来。 “多好的土地啊,有我的十亩了!” 余令没有造就寸草不生的杀戮,在把身后清理空了之后,那些牧民,汉民全被余令这边的人朝北赶。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著往北跑的人越来越多,住在阴山下水草最肥美的头人和首领慌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不敢相信大明来了。 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一点徵兆都没有就来了。 “是因为要钱的问题么?” 归化城里,望著送来军报的卜石兔眼皮直跳,他很想认真的去思考大明这是想干什么。 可是脑袋里疼却让他无法专注。 “王上,打,灭了这群明狗!” 卜石兔想打,可他根本就不敢用全力去打。 这些年林丹可汗一直有吞併自己的心,一旦自己把大部队送到河套。 察哈尔部就可能兵临归化城。 一旦腹背受敌,那时候的结果只有一个,要么被察哈尔部吞併,要么向大明俯首称臣寻求支持。 土默特就没有说话的权利。 卜石兔艰难的打起精神,扫了一眼眾人,开口道: “这一战让鄂尔多斯部去打,问清大明的来意,如不退兵,別怪我们兵发榆林卫!” 博硕克图济农抬起头,他根本就不愿意。 虽是土默特的“济农”,是土默特的亲王。 可自从万历二十年鄂尔多斯部领主庄禿赖助总兵哱拜反明失败后…… 鄂尔多斯在那一刻已经完了。 在那之前的鄂尔多斯部,驻牧於神木、孤山以北,势力扩张到榆林卫、昌寧湖、肃州及西海等地。 並在红山市、清水营与明朝互市。 可自从著力兔支援寧夏叛將哱拜反明,被明將李如松击败,最后大明以追击著力兔部为藉口,攻打河套…… 一直打到贺兰山下。(非杜撰)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鄂尔多斯元气大伤分为了四十二枝,也就是说成了四十二块。 鄂尔多斯的济农已不能节制那些头人和首领了。 如今又要打,博硕克图是有苦难言。 “博硕克图你不愿意?” “回王上,不是鄂尔多斯部不遵汗令,而是鄂尔多斯部下的各部已经不听我的號令了,臣无法答应大汗!” 卜石兔的头又开始疼了! 身在鄂尔多斯部都组织不起人手去应对大明,卜石兔把目光看叔祖“五路把都儿”,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了。 五路把都儿没得选。 当初和不他失礼的儿子素囊台吉爭夺土默特及顺义王承袭权时,他一直支持的就是卜石兔。 没有他也就没有如今的卜石兔了。 没有卜石兔,也不会有如今的他,素囊台吉如果胜了,他必死! “我去!” “我给你三千人!” 卜石兔深深地看了一眼其余头人,他知道,自己是势衰了,要死了,这些部族已经开始阳奉阴违了。 一场议会,隨著卜石兔的离开也散了。 如今的土默特和大明现在的朝堂没有什么两样。 各部都在等著,都在为自己考虑著,都不想损兵折將。 他们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小打小闹。 最后还是以大明赔款告一段落。 王文新强忍著急躁的心,在这么多人里,他应该算是唯一一个知道余令要做什么的人。 他现在在等著俄木布来找他。 俄木布来了,他看了一眼王文新后直接道: “王大人捨得鄂尔多斯的牧场么?” 见王文新面露沉思,俄木布信心满满,草原给了他在大明得不到的地位和財富,换作谁都不捨得丟弃。 “首领教我!” 俄木布笑了,他直接道: “王大人,刚才你也看到了,大敌当前我草原各部需要一个明主,需要一个能带著草原男儿往前的雄鹰!” “王大人,你是想继续当人上人,还是想当永远都干不完活的牧奴呢?” 俄木布说完这个就走了。 他相信你,王文新一定能听的懂。 若支持自己,他王文新的草场会更大更广阔,若这个时候不选自己。 等到父汗离去,自己一定会杀了他! 直到身边没人,王文新才抬起了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 “王大人,王上有请!” 王文新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走入大殿,和以往一样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不乱看,不乱说。 “给我开药,我要好起来!” 卜石兔要选择站起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还年轻,他还可以一战,可带领著部族之人继续往前。 他希望长生天还庇佑著他。 “快!” 大殿里又被苦涩的草药味瀰漫。 神医王文新之所以是神医是因为他下药狠,虎狼药一用,人立马精神百倍。 可一旦药效没了,人也就没了。 可愚昧的人不懂药理,他们以为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继续找神医,然后继续地开猛药,继续享受透支身体带来的欢愉。 如今,卜石兔也要走这条路。 天亮了,大殿的药味散了,卜石兔觉得头不疼了,身子也清爽了很多。 望著护卫惊异的眼光,卜石兔淡淡道: “我若死了,杀了王文新!” 天亮了,河套这边响起了號角声,在正北方向密密麻麻的草原骑兵从雾气里钻了出来。 大敌当前让他们放下了间隙。 “他们以为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 余令看了一眼身边眾人笑道: “所以,这一战如果我们能打散他们,这河套就是我们的牧马之地了!” 钱谦益一愣,忍不住道: “你的目標不是河套?” 余令没说话,转身对著后面的人大声道: “传令,如果战死,不用管我,跟著军旗,往前,往前!” 余令卸下尚方宝剑交给了钱谦益: “凉凉君,答应我,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护住榆林,一定不能让榆林乱,一旦榆林乱了,大明就完了!” 钱谦益闻言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知道余令为什么要这么的疯,君子不立危墙,可余令却要以赌命的方式来决定自己全部。 “你是总兵,不用衝锋的!” “大明就是因为这样想的人多了,所以才乱成这样,我们不是不如人,而是我们缺少汉唐之风,今日我来给大家打个样!” 钱谦益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起来。 跟著余令的眾人早都泪流满面。 这些年,总算出了一个把自己榆林当人看的將主了,总算来了一个顺眼的总兵了! 军令下达,死战之气直刺云霄。 钱谦益不断吸气,在辽东的浑河之战指挥之人是戚金老將军。 如今余令掌一军之生死,他竟然如此凶悍。 “必胜,必胜,必胜!” “死战,死战,死战!” 余令翻身上马,这一战他准备打破韃子的脊樑。 前河套,后河套,唯有敲碎他们骄傲的心,才能在这片土地站稳。 “战鼓!” 隨著鼓声起,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突然沸腾了起来。 “杀!” 望著奔来的大明人,五路把都儿才知道大明这次抱著什么样的打算。 “草原的雄鹰,衝击……” 余令享受著狂风,望著愈来愈近的草原骑兵,此刻的余令才知道当初浑河一战的秦良玉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 “给我滚开!” 余令长刀出击,精准的刺穿一人,火銃声响起,一匹战马发出一声哀鸣重重的倒下,溅起一团雪雾! 钱谦益远远地望著。 在他的眼里大明骑兵是一条线,是一柄长剑,草原各部的联军呈扇形布阵,张开侧翼宛如一张大嘴。 “死死死,给我老子死啊!” 狂怒的王辅臣再次发威,作为余令侧翼的他借著火器之威直接凿击韃子的战阵,所过之处血雾翻滚…… 掉落在地,被战马踏碎的痛苦哀嚎声宛如地狱的哀鸣。 “吹角,吹角,大明人进来了,围住他们,搅碎他们,他们的屁股很大,这草原自古以来就不属於他们!” 尤世禄一言不发,他现在只想追上余令。 先前他觉得余令在辽东一战纯属於运气好。 这一刻他是真的佩服余令,他说他为先锋,他真的为先锋。 草原部族的组成的大嘴合拢了,钱谦益的心也悬了起来。 肖五不管身后,只管大旗不倒,紧紧地跟著前面的人。 修允恪望著身后前来击杀肖五的韃子,他点燃了火摺子。 六十斤重的包裹掉下马背。 六息之后一声巨响传来,咬著不放的草原骑兵像簸箕上的穀粒一样被顛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个草原汉子望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肠子呆住了。 在他身后,一名光溜溜的汉子望著红彤彤的自己。 他不明白,自己的盔甲去哪里了,自己头髮怎么没了! 在看看身边,他哇的一声吐了,褐色的血块从嘴里蹦了出来。 身边的人他差不多,一身衣衫被莫名力量给扒走了。 这力量不但偷走了他们的衣衫,还给人剥了皮。 黑一块,红一块…… 被包裹住的大明人在这一刻展现无比的豪气,明知没有退路的他们愈发的悍勇。 震天雷不要钱的往外甩,接连爆炸让草原人吃足了苦头。 有的马被炸死,有的人被炸死,运气好的身子多了几个洞,运气不好的捂著脑袋在地上翻滚。 这么密集的人群,开弹威力被无限放大, 火銃也在逞威,抬手就射,射出就有,打在身上开始是一凉,后面就是钻心的疼。 战马就別说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大明的战马不怕。 他们不著知道,不是大明的战马不怕,而是战马耳朵都塞著泥团。 在火器的配合下,这一群大明人近乎在屠杀,俯身趴在马背上,紧握长矛就能捅死人。 前胸入,后背背出,所过之处,腥风血雨。 大明的悍勇,让人心颤,越战,这群气势越高。 这群人目光炙热的望著组前面的那个人,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成了无畏的勇气。 “臥槽.....” “臥槽.....” 这样的惊呼声隨著杀戮声此起彼伏,五路把都儿望著逞威的大明人目眥欲裂。 “王超是谁,到底是谁?” “传令下去,谁杀了“王超”赏千金,封千户!” 大嘴被撕开,钱谦益鬆了口气,牛成虎深吸一口气,扛起旗开始冲。 隨著他的越阵而出,用来护佑钱谦益的五百骑兵也上了。 总兵透阵而过了,那就是贏了,大军要分阵绞杀。 下一步,要斩旗杀將了! “钱大人,上马,我护著你,ao,aoao~~~” 战马带著钱谦益开始奔袭。 春哥望著迂迴准备再次透阵的余令血脉喷张,他很想吼几句非常提气的话,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一直看戏的吴秀忠越阵而出,怒吼道: “让咱家看看雄鹰男儿牛逼不,不牛逼的话,让他看看什么是牛逼,杀.....” 第 111章 打扫,打扫 明军上演了何谓透阵而过! 被撕开的土默特各部联军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先前喜欢用屁股对著人的大明军人。 他们直接被打懵了。 透阵而过之后余令这边的阵型就变了。 百人为一大队,大队里面有十个小队,小队长知道轮到自己逞威了,不断的吆喝著自己小队的人跟著自己。 如果说先前透阵而过是用砍骨刀处理那坚硬的骨头。 那如今的大队,小队,以及小队里面的火銃手就是放血刀、剥皮刀、分骨刀、剔骨刀。 他们要將这战场分成可以食用的小块。 战场的形势在变。 最恐怖的是这群大明人不崇拜个人武力,而是利用小队的优势去衝锋,去切肉。 土默特的联军由一成了二,由二为四,四再成为八,完整的军阵被切开…… 不断的被切割,不断的缩小战场,让草原骑兵的速度提不起来。 虽然这么做自己的战马也施展不开,但华夏儿女最厉害的不是骑马打仗,最厉害的永远是战阵无双。 步战无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战阵把每个人的优势放大,在一句句“王超”的呼喊声中,他们像是麦客一般在努力收割著庄稼。 余令浑身浴血。 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点怕,如今倒不觉得有什么。 不断的衝击,再衝击,余令杀得人不多,冲的倒是贼快。 如意和小肥现在还在怕。 两人不敢想,若是令哥死了自己这些人咋办? 比二人更难受的是五路把都儿,他的护卫拿著刀拼命的砍杀后退的族人。 在一声近在耳边的爆炸声中,所有人一愣。 大明衝过来了! 隨后,五路把都儿发疯了般命人吹角,把溃散的族人聚集在身边,准备再战,他不相信自己会败给大明人。 他不知道,他已经被盯上了。 五路把都儿心里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大明人衝过来。 一旦大明人冲了过来,他会被大明人毫不客气的杀掉。 五路把都儿开始往后退。 在他的身后有一座小小的城,说是城也算不上,勉强算个堡垒。 可若说它是堡垒,它又不具备堡垒该有的各种设施。 这个地方在先前叫东胜卫。 在金元时期它叫东胜州城,也叫大荒城。 东胜卫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建设起来的,在洪武和永乐初期这里是一个城堡。 维持控制著河套控制权。 在嘉靖十年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是属於大明的,俺答汗授命其义子怡台吉占据了此地。 隆庆议和后就彻底成土默特了。 它的名字就成了脱脱城。 虽说它先前具备一个城池的功能,如今却是不行了。 现在脱脱城年久失修,夯土板筑的城墙在风吹日晒下一年比一年小。 隨著归化城的日益完成,小小的脱脱城成了鄂尔多斯部首领的私人“庄园”。 五路把都儿就是想退到这里面去,依靠著不到一丈高城墙来给拖住大明。 只要坚持两日,等各部再次联合。 他觉得大明军一定会败退。 他的异动立刻就引起了余令的注意,望著不远处的东胜卫,余令巴不得他去。 自己今后要打归化城,得找个练手的。 东胜卫就很適合。 望著五路把都儿退去,大明这边立刻就鼓譟了起来: “死了,他死了,我们贏了,你们的首领死了,杀啊!” 隨著呼声越来越大,各部头人也慌了。 虽然他们心里很清楚五路把都儿台吉不会跑。 可战场上拼命的人不知道,他们抬起头,望著那后退的旗帜。 军心开始涣散,首领死了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 战场只有胜利和失败。 可对组成战场的双方兵卒而言,没有什么失败和胜利,只有活著和死去。 五路把都儿一退,各路首领和头人也紧隨其后。 退是最优的选择且没有之一,退还能保存实力。 若是不退,就算和明军死战到底,哪怕最后贏了。 他们的族群最后也避免不了被其他部落吞併的现实。 他们这一退,等於將那些拼死的男儿放弃。 他们一退,大明人开始发威,士气再次拔高,残酷的战场成了一面倒。 一个十人小队追著一百多韃子杀。 如意和小肥终於鬆了口气,吆喝著眾人,缓缓地放慢速度,两人是真的怕余令有个好歹,有个万一。 战场成了屠杀。 肖五也开始杀人了。 他现在有自己的算盘,他把二手盔甲借给了牛成虎,那一战后牛成虎就该给自己十两银子。 有了钱,自己娶两个婆娘的梦就更近了。 先前的他是想给妹妹五月攒嫁妆。 他把宝石借给了曹毅均之后,嫁妆的事情他就不担心了,有人挣。 如今自己娶妻的聘礼也不担心了。 有牛成虎在给自己挣。 令哥不总是念著“牛马牛马”么,现在牛有了,放草料的槽有了,就缺一个马了。 肖五准备到时候去军里打听一下,找一个姓马的就齐全了。 肖五站在战场的外围,有人朝这边逃,他就挥刀砍。 他的动作很简单,挥刀让人躺下就可以了。 他身上的甲冑让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快速猛衝。 却给了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蛮横。 现在的战场就是一锅乱粥,韃子跑,后面的大明人追。 吴秀忠扶著钱谦益的手,温柔的將利刃放进了面前贼人的身子里。 “大人,这人是个官,怕就闭上眼.....” 吴秀忠鬆开手跑开,跑远后掉头,扯著嗓子大吼道: “文宗大人斩百夫长一名!” 不明所以的人转头正好看到钱谦益拔刀的那一幕,欢呼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有人在喊文宗威武。 榆林卫对钱谦益了解甚少。 他们听到別人喊他们也跟著喊。 在不识字的他们眼里,敢杀人,敢见血,敢上战场,那就是一路人。 成化延绥巡抚余子俊为什么现在还被人记在心里。 因为他是榆林的造就者。 他虽然是一个文人,但他做的事情確实造福了很多人,所以大家才记得他。 望著恭贺的人,钱谦益脸色通红: “吴秀忠你害苦老夫了,你害苦我了啊!” 军中號角又响了起来,肖五收刀,再次走到军旗边。 大队长开始吆喝,小队长的吆喝隨之而来。 一锅乱粥,在號角声落下后再度涇渭分明。 “修允恪,修允恪,带著你的人把东胜卫围起来,不要关起来的,要让里面的人主动开城门,这是军令!” “是!” 修允恪带著自己人朝著东胜卫涌去。 他也很期待,因为他从来没用炸药包去攻过城,如今机会来了。 他要摸索出经验。 五路把都儿爬到东胜卫的土城墙上,他將狼旗竖的高高的。 当居高临下的环顾四周,六十多岁的五路把都儿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不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 五路把都儿紧紧的抓著旗杆,他知道败了,但他没想到会败的如此悽惨,大明的骑兵还在肆掠。 所过之处,草原的男儿在哀嚎。 先前打草谷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大明人像羊一样被骑兵撵的东奔西逃。 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 大明人在撵自己族群的男儿,自己的族人。 望著大明军旗迫近,摆出攻城之势,望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明將领,五路把都儿突然怒吼道: “王超,你死定了!” 他这一嗓子让余令有点不知所措,想了好一会儿,余令才知道王超是谁。 可余令不知道,队伍里有一个人叫王巢。 腰间掛著脑袋的王巢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持盾的,杀的人其实不多,现在没清理战场,他也不知道捅死了几个,他不解的望著腰间的人头。 “喂,上面的那位是你爹?” 余令望著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刨坑的修允恪等人,余令知道他们需要时间。 抬起头,望著城墙笑了。 “五路把都儿,顺义王还好么?” 五路把都儿认真地望著余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道: “余令,余岁赐?” “是我,老熟人你还好么?” 看著余令,五路把都儿眼睛开始冒火。 素囊儿子的死,归化城的杀戮,之后草场的大火,那一年所有的事情…… 好像都是因这个人而起。 虽然说,因爭夺土默特及顺义王承袭权素囊和卜石兔两人之间有了矛盾,素囊不听命调令,土默特开始走下坡路。 可那时候只是私下的。 自从余令一来,原本私下的矛盾突然就搬到檯面上来了。 因为岁赐的问题又打了起来,闹了这些年也没结束,他们觉得前些年的岁赐都被贪了! 明明就是那么多,他们却不肯相信,明明就五万,他们却一直认为是十万,甚至是二十万! “你还敢来,別忘了,我五路把都儿可是你们大明的龙虎將军!” 余令摊了摊手,笑著不说话。 如果是他的父亲辛爱黄台吉说这话,余令不敢不重视。 辛爱黄台吉那可是以驍勇著称,士马雄冠诸部,五勇士之一的辛爱黄台吉。 龙虎將军? 奴儿哈赤也是龙虎將军! 如今大明朝堂群臣最烦的就是这些龙虎將军,因为奴儿一个人,这个勛號都要成了贬义了。 “余令,退兵吧,你入侵我土默特之事揭过!” “我的羊丟了!” “我给你一百头!” 望著大方的五路把都儿,余令摇了摇头: “不够,我要十万头羊,我的羊受了惊嚇,需要精神赔偿!” “余令你在找死!” 余令笑著摇摇头,看了一眼修允恪,炮声响了。 炸药包越过城墙,直接落在城里,然后轰的一声响。 这角度无敌,还射的远,这角度都是钦天监算出来的。 钦天监怕余令搞不明白,他们切了好几个三角形木块给余令。 这个木块上写著“高”字,那个写著“远”字..... 这一声响,让东胜卫里的人彻底慌了,城墙好像也防不住大明的火器! 五路把都儿也慌了。 他都没想到余令会把火药送到城里,扭头望著城里慌乱的眾人,望著那八间白色毡帐…… 五路把都儿知道完了,自己完了。 八间白色毡帐就是“八白室”! 八白室自元朝开始成了孛儿只斤太庙祭祀核心,设八间白色毡帐供奉成吉思汗。 里面供奉成吉思汗衣冠,侧帐存放祭祀器具与文献。 余令要是把这给炸了,五路把都儿以及里面的所有人都是罪人。 自那以后土默特就不能以黄金血脉自居,成了罪人! 和土默特敌对的林丹可汗部將会是唯一的正统。 余令不知道,根本就不知道八白室就在这个不大的城池里。 炮声响个不停,修允恪在不断的调整著角度力求打的更远。 打著打著,城门开了…… 负责春夏秋冬四祭的主祭人带著族人打开了城门。 五路把都儿举著刀,他恨这群人,却根本不敢对这一群老傢伙下手。 “成吉思汗的守灵人——达尔扈特!” 望著博学的钱谦益,余令忍不住道: “能杀么?” “杀了他们,你余家世世代代都別想安稳,杀了他们,这河套的战火將永远不会熄灭,听我的,我不骗你!” 余令懂了,悠悠道:“信仰!” “是的!” “那如果我好好的对他们,他们能帮我杀敌么?” “他们可以给你好多羊!” 余令懂了一点点,他觉得这里的故事很多。 可如今不是听故事的时候,余令看了一眼尤家老三,淡淡道: “进城,打扫,杀了五路把都儿,今后这里是我军大帐!” “遵命!” 第112 章 我是锦衣卫! 进了城,清理自然开始! 和自己长的一样的人余令都怕,在这河套,余令自然也是怕这些草原人。 真要怪就怪炒,从他背刺马林老將军之后。 余令就一直在告诫自己做事要多留一个心眼。 进了城,余令看到了八白室。 准確的来说这不是成吉思汗的遗物,是窝阔台汗依照部族的传统建造的缅怀之物。 八白室就是寢庙,在草原地位等同於大明的宗庙。 “成吉思汗去世之后,窝阔台汗为纪念成吉思汗,就將他的遗物置於白色毡帐进行供奉,到忽必烈时代才成为元朝的国祭。” 余令认真的听著。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钱谦益这样的文人。 別看这些文人在朝堂往死斗,像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样让人鄙视。 可这群人是真的厉害。 先前的丁一,如今的凉凉君,这群不但能记著自己国家发生的大事。 对大明以外发生的事情也是如数家珍,像小说一样记载著。 年月日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墓地,也不是我们认为的衣冠冢,准確的说来,这里应该是祭祀成吉思汗灵魂的地方!” “这个灵帐是成吉思汗的对吧!” “对,这个是他的,这几个是他夫人的灵帐,隨著战乱,八白室辗转迁徙,成为各部族爭夺的焦点!” 余令压低嗓门道: “官文里林丹可汗部才是正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本来是如此的,达延汗统一了草原各部,战胜了叛臣满都賚阿哈拉,拿回了八白室!” 钱谦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 “达延汗居察哈尔境內,统率左翼三万户,林丹部也就是察哈尔部,他是正统没有一点的问题!” 余令懂了,这是正统的象徵! 后面的余令也知道,达延汗的第三个儿子巴尔斯博罗特为济农,领地就在河套,也继承过汗位。 他有个厉害的儿子叫俺答。 因为俺答的崛起,土默特就游离於察哈尔部的统一体系之外了。 林丹可汗想统一,必然要打土默特。 林丹可汗要强化察哈尔部的权威,因为八白室。 可土默特这边有象徵国祭的八白室,所以在本质上他们也认为他们才是正统,凭什么要听你的。 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余令心中的杀气也就消散了。 既然都想和黄金家族套上关係,以彰显证明自己的地位。 那八白室就具备了传国玉璽般的象徵意义了。 余令看向了钱谦益,钱谦益知道不好,余令不开口他就知道余令要做什么,他肯定要扶持一批人。 然后用扶持的人去打不服的人。 草原各部本来就乱,如果余令再这么一搞,那各部之间就有打不完的仗了。 余令要是把八白室搬到大明,那就好玩了,这群人祭祖要进关! “我……” “钱谦益听令!” “造孽啊,真是造死孽!” 余令开始下达自己在东胜卫的第一条军令。 就在东胜卫成为大明在前河套的大营后,余令的军令在快马的加持下朝著榆林卫猛衝。 “ao,嗷嗷……” 传达军令的周正骑著马发出开心的怪叫。 一战而胜,老天爷,一战而胜啊,东胜卫以南大片土地自此属於大明了! 想著队长说的话,周正心里一片火热。 队长问自己想不想要土地,想不想在河套这里种麦子? 队长说,一旦形势稳定总兵就会以军功来分土地! 想到土地,周正的心就忍不住狂跳。 虽然家里没几个人,土地分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忙的过来! 可属於自己的土地谁会嫌少啊,就算荒废了那也是自己家的土地。 “建设兵团,嘿嘿,建设兵团啊,这是真的,真的......” 周正想的多,尹睿想的更多。 他尹睿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看话本,能看,不代表他有学问。 如今倒好,他一大头兵成了文职。 他干的活也有意思,就是骑著马带著人不断的把牧民往北赶。 他接到的军令就是如此,不杀,赶人! 把人赶走之后,他要粗略的丈量土地。 这活儿够文雅,也简单,但需要简单的算写。 队长把他推举上去了,然后就成了文职了,马背上的尹睿已经幻想著自己当状元了。 “ao,嗷嗷……” 余令的手段是酷烈的,他的目標就是让身后的这片土地没人。 等自己完全打下河套之后再进行下一步,后面根本就不会缺人。 把这些人往北赶,让那些头人和首领头疼去吧! 一旦这些人没有吃的,一旦走到绝境,他们唯一可选择的路就是犯罪,就是去抢。 抢那些头人,抢那些首领的! 这都是跟奴儿学的! 余令就是要製造恐慌,製造混乱。 等到榆林卫的六千步卒到来余令就准备把这些人往后河套赶。 之后,余令再准备招录生活在草原的汉人。 五路把都儿死了,脑袋余令留下了。 身子余令没要,余令大方的给了他儿子,还给了一匹马,让他们带回去给卜石兔。 带走的还有余令的信! 隨著五路把都儿战死的消息传开,就在河套平原右上角的归化城热闹了起来。 这一战让很多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那一战,大明的李如松和麻贵马踏贺兰山。 直到今日,他们才明白,原来不是大明打不过他们,而是不想打。 “给明朝的皇帝去信,问他们,我土默特这些年並无骚扰大明的边关,何故出兵攻打,他们要违背隆庆之议么!” “是!” “联络各部,告诉他们,八白室被大明占据了,这是我们草原的圣物,谁拿回来谁就是孛儿只斤的血脉!” “是!” 卜石兔长吐一口气,到现在他也没摸清余令到底要做什么。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突然到一无所知。 他觉得余令不像打仗,更像是玩闹。 可卜石兔哪里知道,自从余令第一次到河套就开始图谋了。 这一准备就是快十年,所以根本就不是突然…… 而是水到渠成! “来人,告诉王文新王大人,让他擬一道手书给大明皇帝,语气…语气谦卑些,顺义王是他的臣…臣子!” 俄木布抬起头轻声道: “父汗,王大人离开了!” 望著敢直视自己的儿子,卜石兔心里一颤,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故作轻鬆的抬起头,笑道: “唤他进来!” 俄木布恭敬道:“父汗,王大人抓药去了,这是药方,你先看,他说这是规矩,得让父汗知道!” “拿上来!” 药方呈上,望著药方,卜石兔脸色慢慢狰狞了起来。 只见上面写道: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顺义王,锦衣卫王文新有礼! 哇! “锦衣卫?锦衣卫?” 一口鲜血喷出,卜石兔吐血了,俄木布大惊,赶紧上前。 凑过去一看,他脸色也变了。 望著涌来的护卫俄木布跪倒在地。 他被王文新耍了,望著父亲愤怒的眼睛,此刻他根本解释不清了!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一刻的王文新,杀人又诛心。 ...... 朝著东胜卫狂奔的王文新喜不自胜,无论你俄木布也好,卜石兔也罢,都把自己当棋子来用…… 那自己就来一个將计就计! “滚开都滚开,我身负信使之责,可汗有书信给大明人,你你,都滚开都滚开,耽误了时间斩了你!” 王文新一路畅通无阻,他的脸很好用! 护佑王文新隨行的人不知道王文新要归家。 他们以为大汗真的有书信,这一群都是卜石兔的智囊团! 王文新觉得…… 自己的过往不光彩,既然不光彩,那就努力的让它光彩点。 所以,他假传卜石兔之令,直接带走了大半个智囊团。 智囊团里还有一位来自西域高原的活佛。 “动起来,快,动起来……” 紧挨著榆林卫的三堡军户也动了起来。 军令下达了,大明军已经在河套站稳了脚跟,除了留守將士,所有人必须前往河套。 “大人,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娘的,你小子打个嗝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看看尤家的车队,看看贺家的车队,你他娘的再看看杜家……” 榆林卫的这几家就是大家心里的风向標。 如果有大事,先看这几家,他们如果缩起来那就是没好事。 他们如果压上去,那就是有好处可捞。 望著疑惑散去的人跑开,周正拍了拍自己“宝马”! 望著还有些抗拒自己的宝马,周正搂著马脖子亲昵了起来。 一无所有的他如今有了马,这一趟真值。 虽然当斥候苦,但这苦值得。 榆林卫动了,军令下达后除了多嘴问一句,他们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前面是刀山火海都要去。 有的人已经做好了打算。 到了黄河跟前先看情况,如果情况不对就跑,就去当逃兵。 逃跑虽然丟人,但相比活著,丟人也无所谓了。 京城来人了,一名御史,一名锦衣卫。 御史叫郭巩,锦衣卫叫吴墨阳,两人在接受检查后进到榆林卫。 一到榆林卫,两人同时瞪大了双眼,列阵的消息此起彼伏,吆喝声接连不断,拉物资的车驾一眼望不到头。 “打仗了是么?打仗了是么?” “是!” “在跟谁打?” “跟韃子啊!我们总兵已经拿下了了东胜卫,我们现在过去挖沟,守后方!” 吴墨阳没想到当初余令隨口开的玩笑他真的做了,骑上马,准备去河套。 郭巩见吴墨阳要走,著急道: “吴大人,你我都被贬,你可別丟下我啊!” 郭巩现在的嘴巴一点不硬,这一路,跟著他的老僕死在了路上。 这一路,如果不是吴墨阳救他,照料他,他也死了! 榆林卫不是他的终点,他的终点是长安,这一路的情况他也看到了,流寇不断。 没有吴墨阳,他觉得他出了榆林卫就会死。 “等我,等我,我也去!” “我建议你別去!” 郭巩忍不住道:“余令杀御史,他也敢杀我不成?” “他敢!” “如此,我不得不去了!” 吴墨阳无可奈何,拉郭巩上马,郭巩紧紧搂著吴墨阳的腰。 “真膈应人啊!” “吴大人慢点......” 第 113章 朱由校的底气 王文新带著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东胜卫。 “来人报名!” “王文新!” 隨著这三字在响起,如意、小肥弯腰行礼。 跟著王文新的人也骄傲的抬起头,他们觉得他们看懂了大明。 一如既往的外强中乾。 大明人还是害怕自己草原部族的,一个三等人竟然让他们弯腰。 这行礼显然不是为了王文新。 他们是在祈求原谅! 隨著王文新不断的过关卡,不断的报名入军帐,余令也慌忙跑了出来。 望著鬚髮皆白的王文新,余令解下了了披风! 在寒风中,王文新脱下自己的蒙古袍,腰杆笔直如枪。 他站在那里,笑著看著余令,望著余令给自己披上披风。 望著眾人不解的眼神,王文新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到家了!” 王文新哈哈大笑,在这一刻,在优美的讚扬也比不上“回家了”这三个字,自此以后不再是孤魂! “余大人,我不辱使命!” 余令笑著再次弯腰,主动让开身子,伸手虚引: “劳苦功高,当青史留名,外面冷,咱们进屋,请!” 王文新笑著往屋里走,身后的人他看都没看。 他这一走,俄木布的部下毛罕不愿意了,仰著头朝著王文新道: “王大人,作为议谈的使者,你应该是象胥舌人!” 王文新笑了,忍不住道: “议谈流程是我写的,印章也是我盖的,主使是谁,副使是谁,象胥舌人是谁,我写谁就是谁!” “你……” “哦,忘了告诉你,我是大明人,重新认识一下!” 王文新扬起头:“在下是大明锦衣卫南镇抚司王文新,我到家了!” 毛罕就算是傻也明白这句话是何意。 跟著王文新一起来的二十三人却是如遭雷击。 这么说来,那些牧场,那些奴隶,那些让人心动的承诺都是…… “狗狗,明狗,汉狗……” 虽然被骂,这一刻的王文新却是格外的开心。 毛罕用那简单,重复且没有新意的脏话王文新早已百毒不侵。 在异国求活,被骂那是家常便饭。 哪怕王文新的地位足够的高,可那些头人,首领,包括卜石兔依旧没把他当一个官员来看。 当初的白莲教就是最现实的例子。 当年俺答为向大明表示诚意。 希望大明多开互市,让马市继续,他毫不犹豫的就將白莲教徒萧芹,赵全等白莲教给送到大明。 这些人当年可都是立有大功的。 他们为俺答可汗入侵大明买通边卫,制定路线,建造宫殿等。 那时候的赵全可是“把都儿哈”、“仪宾倘不浪!” 可最后呢? 最后戚继光任蓟州镇总兵,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大力整顿边防。 俺答对明朝的侵略之战从胜多败少转为败多胜少。 为了互市,俺答就把这些“功臣”给卖了。 所以,哪怕王文新在土默特有了一块不小的牧场,是汉民眼里的人上人。 若是哪一天大明强盛了起来,问卜石兔要自己王文新,自己还能活么? 所以,无论在草原多好,他还是想回,很多人都是如此。 可惜他们回不去了! “余大人,这位是俄木布的部下毛罕,这位高僧是藏传佛教格鲁派活佛索南嘉措的徒孙,这位是……” “汉狗,汉狗啊……” 余令看了一眼如意,如意笑著走上前,將辱骂不停的毛罕夹在腋下,照著肚子邦邦就是两拳。 望著缩在地上吐血的毛罕,王文新笑著走上前蹲下。 “先前你骂我狗我不说什么,现在老子是爷!” 王文新大笑著离去,毛罕努力的站起身子。 望著如狼似虎的大明人围了过来,在这一刻,他有点明白王文新刚才的声嘶力竭了。 “等著吧,等著吧,可汗马上就带兵而来……” 毛罕的失望是註定的,卜石兔知道余令拿下了东胜卫,一连过了三日,土默特的反击並未到来。 这三日余令也没閒著。 隨著榆林卫的人陆陆续续的到来,等榆林卫那一车车的火药运来,余令这边开始在东胜卫周围埋地雷。 陷马坑密密麻麻遍布周围数里! 卜石兔其实已经等不及了,熟悉的头疼又来了。 可他实在不敢下手,就算贏了,打退了大明,可八白室若是毁了咋办? 毁在別人手里无所谓,但不能毁在自己是可汗的这个时候。 卜石兔在等,等大明皇帝的消息。 …… 京城,乾清宫內薰香裊裊不绝,群臣站满了大殿。 这一次没有吵闹,就连最爱吵的东林人都闭嘴不言了。 叶向高还在回味著军报和顺义王的急报。 虽然两个消息有时间差,可把两者放在一起比较,眾人心里都清楚。 榆林卫进军河套,把卜石兔逼得开始说软话了。 叶向高无比確定顺义王现在很难受。 就在前不久,群臣还在商討该不该给土默特岁赐。 这才过了多久,卜石兔竟然以臣子的口吻来问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天差地別的態度转变只有一个答案。 他疼了! 卜石兔的先祖俺答可汗当年被戚继光打疼了,他主动送来了作乱的白莲教。 如今卜石兔如此卑微。 也就是说,他对榆林卫没办法了! 余令不遵兵部指令擅自出兵如同造反。 可朝中的东林人不敢说余令造反,甚至不能把这件事往这上面提。 只要坐实余令造反,钱谦益必死! 钱谦益若死,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在场的东林人都跑不了。 哪怕是无辜的,那也是真的! 叶向高觉得很不舒服,如今越来越多的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余令远在千里之外,可愿意为余令说话的人却每日剧增。 被按下的浙党不喊疼,不叫冤,这群人在三大案的逼迫下竟然出乎意料的团结。 他们现在好像分成了两帮。 一帮子跟余令,一帮子跟魏忠贤搭上了线。 朱由校很舒服,群臣是看了两份急报,其实还有第三份。 第三份是属於他的,他没给任何人看。 事情的始末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余令的信,东厂的信,锦衣卫的信,三者对照成一封信。 朱由校相信余令这不是在造反,他是在证明。 证明,大明人若心是齐的,草原不可怕,建奴也不可怕。 “陛下,臣觉得此事应慎重!” 温体仁看了一眼叶向高后继续道: “兹事体大,应该是榆林卫不经过兵授令对河套用兵,顺义王才会用急信来询问!” 温体仁顿了一下,见眾人不语,继续道: “土默特虽不如过往,但这些年也算安分,余令擅起边祸应该立刻退兵,我大明不是怕,而是受不起西北和辽东同时开战!” 见皇帝看著自己,温体仁继续说道: “自古以来,河套和榆林卫虽有摩擦,但也不宜兴刀戈之祸。 臣以为当遣使入归化城,宣我朝无擅自兴不义之师之大义!” “好一个自古以来,好一个虽有摩擦……” 刘廷元又站出身来,不屑的望著温体仁道: “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何谓不义之师,东胜卫这地方是人家起的名字?” 温体仁望著看著自己的刘廷元,他不明白这个傢伙最近是怎么了? “刘大人,万一余令输了,韃子入关了呢?” “温大人,万一余令贏了,韃子遣使入京了呢?” “你这么看好余令?” “我不是看好余令,我是看好戚老將军相信的人,我是看好已经故去的袁大人的眼光!” 温体仁笑了笑,轻声道: “我朝歷代先贤都没做成的事情,你觉得余令能行,那是不是某人和余令成了朋党呢?” “哈哈哈……” 刘廷元哈哈大笑,没有人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他早就想和余令联合在一起,可余令根本就不愿意和他们一起, 所以,刘廷元想和余令亲近,但不敢说他和余令亲近。 这话要是从他刘廷元嘴里被说了出来,等余令入京,余令怕不是会撕的嘴,抠他的嗓子眼。 可这话若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刘廷元愿意借坡下驴。 流言传著传著就是真的了。 “朋党?如果我和余令是朋党就好了! 將来史书怎么写,余大人也是一个敢和韃子死战的猛士,我刘廷元也沾光了!” 温体仁看了刘廷元一眼,转身对著朱由校道: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宜轻言,我大明也担不起土默特的怒火!” “温大人的意思呢?” “微臣的意思是在目前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朱由校知道问题又拋给了自己。 见朝中东林官员闭嘴不言,朱由校知道他们这是在防御。 原本以为这一次他们会因为钱谦益也在其中受到群臣的问责。 没想到,连一向以孤臣,清流自居的温体仁都不敢“仗义执言”! 可见这朝堂之上东林人势力大到什么地步! 他们搞走了浙党,他们其实和浙党也一样,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啊。 “叶阁老,你怎么看呢?” “回陛下,战场离我们千里之外,臣的意思是立刻派信使去山西,告知边军將领,严防死守!” “不能两面夹击,和余令成首尾夹击之势么?” 兵部尚书董汉儒走出朝列,朝著朱由校轻声道: “陛下,事情並不是那么简单,粮草,人员安排等诸多大事都需要从长计议!” 朱由校闻言歉意的笑了笑: “嗯,是朕的想法过於肤浅了!” 见皇帝虚心纳諫,兵部尚书董汉儒退出朝列。 叶向高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拱手后再次低声询问道: “陛下,河套之事需要决议!” 朱由校抬起头轻声道: “榆林卫之事在千里之外!” 简单的一句话,直接表明態度,叶向高一愣,再度拱手道: “老臣请陛下收回余令手中尚方宝剑,天子之剑,余令性子暴躁,是祸非福!” “我等附议!” 朱由校望著群臣应和的场面笑了,抬起头认真道: “余大人是性子不好,可朝中的某些人却要用手段灭人的族,祸焉?福焉?” 朱由校现在的胆子大了,底气也足了。 他的底气有来自余令手中的尚方宝剑,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御马四卫。 先前的几百人,如今已经达到四千。 养这些人的军餉都是魏忠贤搞来的,真是有钱好办事。 朱由校知道魏忠贤有很多事瞒著自己。 比如他在城里安置一处宅院,比如他贪污受贿。 比如徐大化、霍维华、孙杰这些御史开始依附他。 朱由校其实什么都知道。 朱由校一点也不担心魏忠贤做大。 他的根在宫里,他的根在自己这里,没有自己,他什么都不是。 一道口諭,陈默高就能轻易的解决他。 因为他是阉人,他是自己阳光下的影子。 “陛下,臣侯恂、江日彩有事稟告,臣等愿意为国举才,神宗四十六年恩科进士袁崇焕愿以身许国……” 朱由校一愣,回过神来忍不住道:“谁?” “袁崇焕!” 朱由校想起来了,前不久兵部也推荐了这个人。 他自荐去辽东,在兵部的询问中,排兵布阵对答如流。 朱由校记不住这个人,但记得他的话。 这个人太狂了,成了经天纬地之才,寸功未立,出口就是平定辽东。 他说:“予我军马钱穀,我一人足守矣!” 第114 章 没把你教好 袁崇焕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上达圣听。 袁崇焕只知道自己年纪大了。 如果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儿时立下的志愿这辈子就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袁崇焕不想这一辈子都当个县令。 年弟余令已经走入朝堂参加朝会位列总兵。 榜眼孔贞运翰林院编修兼五皇子之师,探陈子壮入国史馆。 这些人前途不可限量。 可自己袁崇焕如今已经四十了! 所以去年回京述职便开始准备了。 袁崇焕开始频繁出现在达官显贵的宴席之间,高谈辽东局势,“以边才自许”! 如今…… 如今这些人开始为他扬名,宣扬他的才学。 袁崇焕愿以身许国的名声由此传播於京城的官场。 就在前几日,吏部会同都察院公布都考核计榜,袁崇焕为“上考”! 余令虽然没来京城,吏部会同都察院也根据余令的所作所为也给余令做了一个考核。 考核结果为“下考”。 对於这个考核,朱由校连看都没看。 这种考核说白了就是拿钱办事。 余令当初在户部待了两天后这件事就不是秘密了,钱给的足,你的成绩就好。 朱由校现在只是在想兵部为什么要举荐袁崇焕。 就如苏怀瑾那日在朝堂的偏激之言。 为什么余令只逮著你们打,他为什么就不打我呢? 同理而言…… 一场科举进士录取数百人,为何偏偏是袁崇焕呢? 当年他是三甲第四十名,总名次第一百一十名,是“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的陈子壮不够优秀? 还是辽东的余令不够耀眼? 又或是这群人看不到刘敏宽和戚金两人对余令举荐,他们看不到袁应泰临死前写的血书? 好好的人不推荐,去举荐袁崇焕为兵部职方司主事? 不说余令,秦良玉哥哥和弟弟就不能为將? 这个职位不光是御史举荐就行,贸然安排一个人进入另一个部门定然要打点。 朝堂很大,东林人心很齐…… 可各司各部之间却是涇渭分明。 要把袁崇焕安排进去,肯定得先把兵部里兵部尚书的工作做好。 他侯恂就算是再厉害,也不能一句话就把人插进去。 这定然又是一件商量好的事情,掛著举荐的幌子来插人了。 “魏忠贤!” “万岁爷,奴才查了,侯恂是东林党人侯执蒲之子,人称“东林健將”。 “袁崇焕呢?” “回万岁爷,袁崇焕大人和韩爌韩大人为门生座主关係!” 朱由校闻言笑了,心里也懂了。 他们现在掌握吏部的人事任免权,如今瞄准了兵部。 朱由校心里很清楚,如果当初余令不拒绝他们,余令如果愿意和他们一起。 那如今余令最起码也是兵部的一司官。 “他们这是要掌握兵权啊,职方司主事掌管各省舆图、武职官员的敘功、核过、赏罚、抚恤,这是冲我来的啊!” “万岁爷,要不要……” “不要,他们这是在试探朕,告诉司礼监朕准了。 记住了,批红的时候把陈默高的名字写上去,当个贰官就行,看內阁如何回应!” “遵旨!” “做完这些之后你去找沈毅,让沈毅和曹化淳秘密去河套,把朕的意思带到,把朕所有的钱都送过去支持余右庶!”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 朱由校背著手,朝著木匠房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 “武运昌隆,武运昌隆,哈哈,朕就压上所有赌一把,反正朕现在什么都没有,输了就输了吧!” 魏忠贤躬身离去。 等魏忠贤到了东厂,前不久还弯腰驼背的魏忠贤坐在高位,尽显权尊势重。 先前有多唯唯诺诺,如今就有多么盛气凌人。 “地扁蛇!” “下属在!” “明日你带人去河套,记住,速度越快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身边的人要都是咱们自己人,明白么!” “明白!” 魏忠贤想了想,咬了咬牙轻声道: “去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给咱家死死地盯著余令,明白么?” 地扁蛇一愣,双手抱拳:“遵命!” 朝堂的事情就像是在下棋。 是两条大龙在廝杀,你吃我的棋子,我也能吃你的棋子,不到最后一刻…… 谁也不敢妄动。 …… 卜石兔这边还在等大明皇帝的回答,他没动。 把地雷安置好的余令却动了,第一波的一千人,第二波的三千,如今又来了六千步卒…… 如今余令这边近万人马。 这一次没有朝廷的支援,没有餉银,没有粮草,没有农夫为后勤忙碌。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力更生。 这一万人每一日都要消耗小山一样的粮食。 所以,余令必须让自己这边动起来,不动起来,就会出大问题。 余令这边除了往前没有任何选择,必须抢,必须为所有人考虑。 新来的御史郭巩在骂娘! 他迎著寒风怒吼,吼声才出嗓子眼,然后又被寒风给塞了回去,剧烈的寒风呛的他连连咳嗽。 “郭大人,要回了!” 郭巩望著不远处的一地尸体点了点头,笨拙的上马,用僵硬的手抓紧韁绳,然后跟著前面的人,略显笨拙的离开。 直到此刻,郭巩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喜欢去边关做官了。 这太苦了,一个不注意就死了。 问题是死了京城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余令怎么报都可以。 就在刚刚,郭巩这一群人又抢了一个百十人的小部族。 在郭巩队伍的右侧,爆炸声接连响起,沿著河里追来的大明人用火药开路,后面的人一拥而上。 双方接触结束,大明人驱赶著羊群往武胜卫走。 这些牛羊一旦到了武胜卫只有死路一条。 草原人不会种地,大明人也不爱放牧,这些牛羊会被杀死,在寒风中成为肉乾,分发下去,保存起来。 大明人通过这种方式不断的积攒势力,扩大势力! 在前几日武胜卫还是大明的前沿阵地,如今成了后方。 余令用“小刀锯大树”的方式在不断的前压,不断的蚕食势力可触碰的地方。 敌退我进,敌进我边退边喊人。 最可气的是如今有的部族已经在偷偷的接触余令,他们真的给余令送羊。 不求別的,只求看一眼八白室。 人家带著礼物来,余令自然允许。 现在大家都知道八白室在脱脱城,大明人没有毁坏,甚至连挪动都没挪动。 大家鬆了一口气的同时都有各自的打算。 已经有部族在问余令,需要多少头羊可以把八白室赎回去。 草原部族想要八白室。 分散在河套,掌握大片牧场的藏传佛教寧玛派也在接触余令,他们希望赎回他们的人。 因为余令抓了一大群。 寧玛派(红教)、萨迦派(教)、噶举派(白教)、格鲁派(黄教)只要碰到了,余令都抓了。 之所以这么多派是因为当初的俺答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觉得,有格鲁派为自己说话,他就能获得统一蒙古各部的合理依据。 结果没搞好,草原比高原舒服,这群人在和他的子孙爭夺权力。 这帮人很聪明。 他们很隱晦的告诉余令他们只是来传教的,不愿插手大明和土默特之战,希望用珠宝赎回自己的人。 若是没有王文新,余令还真的就信了! 自从俺答可汗允许这群人来到草原传教后,这些人拥有的牧场,牧奴不比那些头人差。 “上师,你带来的礼物我收下了,但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 “余大人你......” 余令温和的笑了笑,继续道:“上师,你的人需要吃饭,你的礼物就是他们生活在这里的口粮,我是为你好啊!” “十三个人,五百头羊?” “上师,我这里苦,需要干活,我算了一下,这五百头羊只够三日!” “三日?” 乌拉桑上师实在没想到余令竟然如此的厚顏无耻。 一头羊,一个人吃五日都吃不完。 “对,三日,上师如果真的为弟子考虑,三日之后不妨送万把斤粮食来,那个扛饿!” 乌拉桑上师望著余令有些压不住火,沉声道: “如果我不送呢?” 余令轻声道:“上师,他们会饿死的!” 乌拉桑上师知道余令做的出来,他有粮食,可他不知道余令的胃口有多大。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 可明知是无底洞他又不能不救,这群人死了,他的势力也就崩塌了。 “余令大人,我们乌斯藏也是大明的土地,都是聪明人,你说要求吧!!” “好,既然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言了,弘吉喇特部在这里有两千控弦之士!” 余令压下身子,如恶魔低语,喃喃道:“杀掉他们的头领,让他们乱起来!” 乌拉桑上师猛的站起身,不可置信道: “你不是来看看,你不是要灭鄂尔多斯部!” 余令坦然道: “灭一个部族算什么,你没看到土默特气数已尽了么?” 乌拉桑上师看著余令,低声道:“我不能做!” “如此,那就是话不投机了,来人,送客!” 肖五推开门,伸手虚引:“和尚,请!” 乌拉桑上师走出屋舍,走到城门时,他抬起头,望著脖子上被套著绳子,站在土墙上的师兄,弟子,徒孙..... 他痛苦的闭上眼。 他明白,一旦自己抬脚跨出,站在自己师兄,弟子,徒孙身后的那些大明人会一脚將他们踹下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余大人,三日之后,我会送一万斤粮食来,请善待我的师兄,弟子,徒孙!” 余令笑著跑了出来,衝上城墙,朝著吴墨阳就是一脚。 “干嘛呢,干嘛呢,说了这是客人,客人啊!” 吴墨阳委屈道: “大人,不怪我,他们要看风景,我怕掉下去!” “那也不能把绳子套在人脖子上啊,套脚上能把你累死啊!” 郭巩看看余令,又看了看吴墨阳,他忍不住喃喃道: “学坏容易,学好难,吴大人,都怪我这一路没把你教好.....” 第 115章 微量元素 短短的六日时间,余令等人就占据了前河套三分之一的地方。 目前的成绩虽然值得骄傲,可余令的心情却是平静如水。 若在以往,余令是绝对不敢以这个打法来草原。 之所以敢这么打是因为土默特在进步。 这不是在嘲讽,草原各部是真的在进步。 他们在学大明的居住方式,生活习惯,学大明种植,甚至把大明的官场体系都搬了过去。 这些都是好的,可也因为这些直接把他们拖住了。 大明朝歷代君王和臣子都不是酒囊饭袋。 不是所有的臣子都愿意打肿脸充胖子给人送岁赐,而是没法子。 大明不是征服不了草原各部,而是征服不了游牧的草原各部。 余令现在就在看史书,属於土默特的史书,人家是真的有记载。 史书里有反思,还有对各个大战的总结。 占据云南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失败了。 雄踞辽东西,巔峰势力西至蒙古、北至女真和朝鲜,与北元大汗相呼应用兵过人的纳哈出被冯胜大將军在金山大败。(今吉林双辽) 西北的关西七卫就不说了,一样被大明给打了下来。 这群人不弱且实力雄厚,但都一样被大明给打的接连求饶。 不是因为他们很弱,而是因为这群人定牧了! 也就是说脱离了游牧,安家落户了,想依靠城池来给大明碰一碰。 所以,只需要攻城拔寨就可以拿下他们。 先前他们是逐水逐草而居住,吃不饱就会南下抢夺。 如果和游牧部族开战,大明这边就不好打,他们会跑,跑得越远战线越长。 战线越长大明这边的粮草负担也就越重。 数万大军在草原,根本就耗不起。 他们也正是靠著这种打法,让永乐爷最后一次对漠北的远征无功而返。 看得见,打不垮、追不上! 所以,大明不是打不过草原各部,而是派兵去打容易被风箏。 “如今不一样了……” 说是攻城拔寨,在这河套也就归化城像个城。 那些首领,头人虽然也筑起了围墙,也在建设堡垒。 看著是很坚固,墙体很厚,也很高,箭矢射不透。 可若是用火药,他们建造的这些真的不够看,无关隘之险,又无城池的庇佑,一旦大军到来…… “別停啊,继续说,爱听!” 望著爱听的钱谦益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如今你也看到了,他们定牧了,蓄养牧奴了,他们的优势没了!” “那你刚才说他们在进步?” “是啊,他们真的在进步,他们的书籍都记载的很清楚,有律法,有种植,有手工,就连货幣都在尝试呢!” “这个我懂,那为什么咱们大明依旧很被动!” 余令一愣,隨后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凉凉君,大明二百多岁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明已经没有了洪武永乐当年的血气了!” “你想说它老了对么?” 余令赶紧道: “打住啊,这话我可没说!” 钱谦益也不说话了,读了这么多书他又如何不懂? 歷朝歷代的史书他都看了,他又何尝不知道。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从先秦到现在,唯有日月亘古不变。 钱谦益知道,余令想说的是大明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把如今的土默特怎么样了。 人老了,就没了雄心壮志。 所以,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 可维持现状也就代表了有心无力。 如余令所言,国与国之间,不进步就是退步。 “大明啊,二百多岁咯!” “所以说根本就不是我余令有多厉害,有具备名將的潜质,而是笨蛋的我什么都没做,抄前辈们的作业罢了!” 钱谦益一愣,忍不住道: “別人恨不得往怀里揣,你倒是豁达!” “这有什么,我们一辈子都朝著先贤靠齐,豁达谈不上,我实话实说罢了,况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有我,有你,也有这所有人!” 余令只是实话实说,显得格外的诚心诚意! “守心,他们也在记录,你说他们跑了咋办? 看,他们也在写史,也在知过往,明兴替,你知道的,他们一定也知道!” “他们可以跑,跑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捨不得这些不动產,这些不动產若是落到我们的手里他们想回来就回不来了,现在不比当初了!” “不动產?” 余令笑了笑,起身去看尤家和贺家。 目前在这河套取得的成绩其实多亏了尤家和贺家。 这两家很了解这里,他们甚至了解每个部族。 其实,不是所有的草原部族都討厌大明。 很多部族不討厌大明,但也不喜欢。 他们有很多部族也不想打仗,也不想死人。 和很多大明百姓一样,他们想安安静静的放牧安安静静的活著。 鄂尔多斯部下的很多小部都有这样的想法。 鄂尔多斯部之所以分成四十多个部族,首要原因是“济农”的权威控制不了各部。 其次就是各部的理念不合。 其余地方余令不知道,榆林这边余令可是细细了解过。 榆林在面对土默特时很被动。 可好战的榆林卫也没只挨打不还手,三边將帅家丁们有时候也会去抢他们。 先前的时候,几乎每年都有“捣巢”“赶马”! 鄂尔多斯部因为紧挨著榆林,他们是最倒霉的。 哪怕他们没有派人去抢草谷,大明的报復一来就先揍他们。 好处没有,抢掠的事情没做,还总是挨死打! 隆庆议和,漠南蒙古右翼诸部在同一时间接受大明“授职封贡”。 但这么多部族里就是没有鄂尔多斯部。(非杜撰) 直到隆庆议和的两个月之后他们才总算加入了“贡市”。 余令觉得那时候的大明应该是故意的,故意留了一手,在土默特各部里埋了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出来了。 这两天余令已经接待了六个首领,全是鄂尔多斯部的。 这些首领都是吉囊的子孙,这里面的事情说起来其实也是一锅乱粥。 当年的吉囊袭父职统领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三万户。 本来这一切,包括土默特该是他儿子吉能的! 结果大权旁落了。 右翼三万户逐渐被吉囊的弟弟俺答控制。 自那以后,鄂尔多斯就对俺答不满,对现在的卜石兔也不满。 俺答知道鄂尔多斯部对他不满,所以…… 所以,俺答上位之后就开始打击鄂尔多斯。 他用的手段就是不断的在鄂尔多斯部內分封首领和头人来分化鄂尔多斯! 尤老三说鄂尔多斯有四十多个部。 如今看来何止四十多个。 那些人数加起来还没大明一个村子人多的小部族也自称为一个部,喊著要见余令。 余令懒得管,全交给了如意。 “总兵大人,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榆林卫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信了,杜家也要来,他们现在正在收拢流民!” “明日出兵,我们要切断归化城卜石兔那一万多骑兵的粮草!” “牧奴怎么办?” 余令有些头疼,余令把这些人往阴山下赶,那边的首领和头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不要,把这些人往回赶! 这些人无路可走,只能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如今聚了一大群,想过来给大明人继续当奴隶。 他们这些人给人当奴已经习惯了,突然没了主子,他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余令粗略统计下,这些人里有金髮碧眼的,有混血的,但更多的还是汉民。 如今如无头苍蝇般不知道做什么,饿的开始挖草根。 “三日之后,这些人会死一半,六日之后可能会人吃人!” 余令和尤世禄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白,然后两人一起抬头看天。 谁也不敢想人吃人是个什么场面! “大人,你是总兵,我现在是白身!” 余令望著立马將自己摘出去的尤世禄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交给了尤世禄,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尤世禄打开一看,脸更白了! 余令要给那些牧奴里部分人身份,先给的自然是汉民。 让尤世禄脸发白的是余令手段,余令要在这群被遗弃的牧民里分等级。 自己要做的就是找出亲近自己的人,给他们权力! 尤世禄把余令的这个手段叫做指鹿为马。 不找对的人,不找有能力的人,只要听话的人,没底线的人。 “大人,我是个粗人啊!” “那就去御史郭巩吧,他刚正不阿,看起来却是一肚子坏水,让他来吧,做不好就斩了,军中不养閒人!” “是!” 从尤世禄这里离开,余令又去忙另一件事。 乌拉桑上师来了,他的人带来了余令需要的粮食。 浩浩荡荡的车队格外的醒目,余令站在高处笑著等待著。 乌拉桑上师不知道,余令对他的服从性测试开始了。 “乌拉桑上师真是稀客,上次一別,听说你爱喝茶,我特意让人灭了三个小部族给你找来了茶,里面请!” “余大人就不用客气了,我想看看我的师兄……” 余令打了个呼哨,吴墨阳的脸露出来了。 隨后,乌拉桑上师的那些师兄,师弟徒子徒孙又站到城墙上了。 “余大人你不守信!” 这一次,绳子的確没套在脖子上,但却是套在了脚脖子上,一脚踹下去,在重力加速度之下… 绳子崩的笔直那一刻,人也直了! 余令闻言笑了,轻声道: “我不守信还是你不守信,我说了,弘吉喇特部在这里有两千控弦之士,你做到了么?” 乌拉桑上师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想到余令竟然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要带回去几个人!” “可以,你的徒孙这次我允许你带走了,对了,昨日我们又抓了一批人,听说是你的弟子,要不要看看!” 乌拉桑上师突然恼恨自己的身份,自己为什么是上师,自己为什么要遇到余令。 哪怕本意是不想去救这些所谓的弟子,可他必须去救。 他不救,就代表著他这一派的退场。 战场是你死我活,信仰之爭更残忍。 “弘吉喇特部之事我答应你,后日我会给你答案,余大人,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乌斯藏也是臣服大明的土地!” “好,你做到,我自然做到!” 余令不打算继续压迫下去,他的弟子给他也无妨。 他若是敢动,自己就敢毁他们的庙。 对那里面的金佛,余令可是心诚的很! 简单的协议达成,余令开始检查粮食。 这一看,余令觉得自己比吃了屎还难受,上师运来的粮食有土豆粉! “土”豆粉! 见余令脸色铁青,如意,小肥,就连正在喝茶的王文新都围了过来。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 千里迢迢运来的土豆粉,竟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余大人,这是大明新粮食。 除了吃起来有点齜牙之外,饱腹,抗饿,都是实打实的好,一顿饱,管一天……” 抗饿,余令当然知道。 余令还知道,它不光抗饿,还他娘的知道这玩意补充微量元素呢! 上师见余令脸色不好,忍不住道: “大人不喜欢?” “喜欢,喜欢它里面的微量元素!” 第 116章 灭了他们 这件事真的怪不了上师。 在这草原,土豆粉它就是好粮食,因为它扛饿。 虽然吃了容易通便不畅,那也不是粮食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哪怕有人吃这个撑死了! 可在这里,食物总是紧缺的这里,能被撑死,那简直就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没有人会怀疑粮食不对。 死了,那也是自己身体不好! 土豆粉有土这种没屁眼的法子是余令开的头。 如今真好,转了一个圈,余令直接获得了两千斤。 最大的问题是余令没办法將土和土豆粉分出来。 表面上看是两千斤,鬼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土,一半兑一半算是好的。 万一有二手商再往里面加了些別的…… 真是造孽! 余令现在真觉得哭笑不得了。 郭巩这个不开眼的来了。 夹著本,用空出来的手抓起把,望著土豆粉落下,他忍不住讚嘆道: “这粮食好,细发!” 余令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的確好,来人,给郭大人帐篷里送一百斤去,他读书人身子精贵!” 郭巩就算是再傻,他也知道余令不会这么好心。 来到武胜卫这几日,他睡觉都不做梦了,因为根本没机会做梦。 余令把他当驴使,倒下就能睡。 他还不敢不干,不干就是死! 军中的第一条军令就是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军令。 谁拖后腿谁掛旗杆上,不存在某一件事有扯皮的情况出现。 他郭巩是文人,还是神宗四十一年的进士。 余令给他的任务是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 他要把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快速处理,然后交给钱谦益。 最后由军中的大队长,余令等將领来决策。 郭巩现在很庆幸,庆幸自己在泰昌元年考选了南京兵科给事中。 如果当初没考这个,他现在估摸著已经死了。 余令打御史狠,杀人更狠! 郭巩现在也想进牙堂,可那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跟著自己一起来的吴墨阳在军中如同回家,走到哪里都有熟人。 自己在军中却如牛马,吃饭都得赶时间。 人人敬畏的御史,在这军中反而成了最不討喜的。 牛马还在庆幸自己有一百斤细发的土豆粉,號角声突然急促的响了起来。 郭巩身子一抖,他知道草原人来了。 草原人来了,他们已经忍不住了! 他们也不敢拖下去,再拖下去余令就把粮道给断了。 再拖下去那些供自己来吸血的小部族就会被大明全部杀完了。 所以,必须得出手了。 “他们终於忍不住了! 来吧,这一战结束我们就可以彻底拿下河套兵峰直指归化城,告诉所有人,这一战若胜,我们分土地!” 战鼓声突然响起。 王辅臣换了一身装备,这一次先锋是余令和曹变蛟。 这一战他王辅臣为中军,副手贺人龙,领三百人去斩將! 三百步人甲中军! 整个榆林卫就凑足了三百套步人甲。 原先其实是有五百人的具装步人甲,专门对抗骑兵的,可丟了一部分,被人卖了一部分。 如今只剩三百。 先前没用是因为这玩意穿著不適合衝锋。 过於沉重是它的缺点,穿著它追不上敌人,打贏了都没法乘胜追击。 如今是韃子主动来攻,所以才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这一次不用追! “军令,军令,中军扛旗,这一战中军扛旗,我们的目標是杀穿他们,给后面的火銃手创造机会,记住了没有!” “遵命!” 韃子来的快,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叫阵,也没有所谓的摆开阵形。 他们这一次打算利用战马的优势一口气来衝散大明的所有防线! 在武胜卫北门的百丈前狂奔的战马陆陆续续的停下。 一群牧奴被驱赶了出来,在箭矢的招呼下这群人为了活命疯狂的往前跑,他们以为跑了就能活……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面前就是地狱。 隨著他们踏入地雷区,轰轰的爆炸声响个不停。 炮声一响,这群人跑的更快,不断的有地雷被绊发。(《武备志》《渊鉴类涵》) 武胜卫成了绞肉场! 这种黑火药地雷虽然不足以把人撕碎,但被火药炸开的火种盆碎片却是杀人利器。 破片没有规矩可言的乱飞。 划过去就是一道深深的口子。 不到片刻,三四百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哀嚎,俄木布沉默,余令闻著血腥味也沉默了起来。 號角声再次响起…… 各部联军的战马再次跑了起来,待衝到一箭之地的距离后箭雨纷纷落下。 草原部族的弓很强,很准。 因为太远了做不到精准狙杀,所以才有了近战抵射。 胖了一大圈的郭巩低著头看著箭矢,摇头晃脑道: “书上写的对,虏人以骑射为长技,驰马於数步之外,即弯弓而射之,飞矢鸣鏑,其来如雨..... 老天爷,这人数怕有两万多吧!” “闭嘴!” 和建奴打过的余令很明白。 无论是近战抵射还是五步射面根本就不是什么夸张说辞,也不属於建奴特有。 这是最典型的骑射之法,准確地说是十步之內威力最大。 郭巩不敢跟余令犟嘴,见已经打了起来,他按照自己的职责埋头速写。 什么“韃子集中攻击侧翼”,什么“意图盘旋制之”! “尤老二!” “大人,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打法,叫盘旋制之,典型的环绕式骑射战术,百骑环绕,可裹万眾!”(非杜撰!) 余令点了点头,这种高速移动的打法果然有门道。 见箭雨覆盖城墙,韃子骑射手已经压到自己的左翼和右翼。 他们的步卒开始衝锋了看样子是准备拿下武胜卫。 余令知道草原的精锐来了。 “吴墨阳!” 令旗挥舞,吴墨阳带著人直接冲了出去。 大明这边的一轮箭雨也立马压了出去,修允恪开炮,为吴墨阳创造机会。 炮声中战马唏律律地乱叫。 吴墨阳带著火銃手直接突刺。 火銃声接连响起,近二十步的射程,火銃直接突脸,这一群衝出来的右翼瞬间被打散。 “后面来了!” 吴墨阳看了一眼令旗,带著人马开始迂迴,身后的人趁机装弹。 在跑的时候还有数十个黑疙瘩被扔了出来,轰轰几声响,追击的人倒了七八个。 “总兵,我们可以上了!” “上了!” 这一次余令依旧一马当先。 当见到缩著脑袋的大明人终於衝出来了,把玩著顺义王印璽的俄木布挥了挥手。 密密麻麻的骑兵朝著余令扑来。 长枪的好处就是长,適合突刺,坏处就是太长了,一旦近身很难施展的开。 一马当先的余令利用武器的优势拿下一血。 长枪携带的惯性不但捅穿一人,还將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余令和上次一样,只需要紧握长枪不死,带著身后人透阵就可以了。 双方骑兵碰撞到了一起,廝杀也开始了! 大家都明白,要么自己透阵而过,要么被敌人撕开透阵而过。 郭巩抬起头..... 望著一马当先的余令,望著用血肉之躯在前面开路的余令,望著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他的手都在抖。 箭雨纷纷下来,双方都在死人。 余令再次捅杀一人,紧紧握了握吸满鲜血的长枪护手,再次挺枪而上,狂奔战马的加持下,枪刃轻鬆的再次捅穿一人。 砰砰的火銃声响个不停。 跟著余令的护卫用最大的努力给余令开路。 只要余令的战马速度不减,身后的人就能一直衝,然后透阵。 若是战马跑不起来,那骑兵就是巨大的靶子。 此刻的余令已经杀疯了,越战越勇,越打越疯,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疯狂的大吼,疯狂的砍杀。 小肥也疯了。 手中的锤子乱敲,眼见又一个持刀的敌军砍来,他侧身闪躲,然后重重地一锤子敲打在马头上,战马一抖开始原地打转。 “哈哈哈,死来,死来……” 小肥抽出长刀凌空一斩,喷出来的鲜血洒了他一脸: “额贼,额贼贼,死来,死来,给额死来!” 余令看不到小肥,余令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长枪当长刀使,敲碎了韃子的武器,也敲碎了他的的头盔,噹的一声脆响,骑著马的他歪著身子倒了下去。 郭巩望著快要透阵的余令。 “这就是余令,娘的,这就是所有人看不起的余令,娘的,大明要都是这样的人,辽东的建奴还能逞威么?” 低下头,郭巩认真的写到: 一马当先,千军劈易! 俄木布望著已经透阵准备迂迴回去的余令,笑了笑,低声道: “拖儿萨,轮到你了,杀了这个大明將军,我封你为济农!” “是!” 箭矢再次袭来,余令身子猛地一抖。 望著十步之外的弓弩手,余令狠夹马肚,双手持枪,再次突刺。 这傢伙是狠人,脸都被火銃打烂了,还能拉满弓给自己来一箭! 望著自己满弓都没射死反而衝过来的把自己干掉的大明將军。 射鵰手突兀台无奈的笑了笑: “长生天啊,我尽力了!” 如意望著余令身上的箭矢,声音颤抖了起来: “哥,你受伤了!” “別吆喝,继续破阵!” 余令咬著牙继续往前,真他娘的疼。 不过余令倒不是不担心,箭矢並未完全透甲,想想也不可能! 自己穿的可是最好的甲。 余令穿的甲是神宗那一次给的,余令没还。 之所以疼是因为战马顛簸,那箭矢就像刀一样在胸口划来划去。 “这他娘的应该是小刀割屁股的感觉吧!” “啥?” “冲!” 韃子的军阵里突然响起了连绵不断的號角声,王辅臣猛地抬起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肖五。 杀意顺著这三百壮士手中的长刀开始蔓延! “王辅臣,上,上……” 钱谦益的嘶吼声有点破音。 余令去破阵了,他接手指挥,按照交代,一旦韃子的步卒开始压上,那就轮到王辅臣了! 大量步卒一上,就代表著最终决战的到来。 “灭了他们,灭了他们......” “郭巩,你他娘的过来擂鼓,再蹲著不敢起身我斩了你.....” 咚~咚~咚咚...... “用力,你狗日的没吃饭么?” 第117 章 贪婪,渴望,贪婪 步卒一出,双方都没有了退路! 余令非常有信心能打贏这场仗,因为大明最强的就是步兵军团。 俄木布也相信自己能贏,因为身后就是阴山。 是自己的“牟尼乌拉”,自己信奉的神山。 俄木布非常清楚大明有多少人。 他在出兵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打算,就算是用人来耗也要把大明人活活耗死在这片土地。 因为,这是自己的土地! 王辅臣不觉得这里是什么俄木布的土地。 他只知道这里將会有一大片土地是属於自己,属於自己王辅臣! “杀!” 三百步人甲举著长刀就冲了出来,一边整齐的发出雷鸣般爆喝声,一边稳步向前。 速度不快,却异常的坚定,洪流般席捲而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尤世禄带著剩下的步卒紧隨其后。 双方步卒一交战,郭巩和丁一两御史立马乾呕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骑兵相撞是速度和勇气的碰撞。 那现在就是血肉磨坊。 步卒廝杀没有技巧可言,没有技巧就代表著刀刀肉,处处流血。 三百步人甲仗著甲冑上来就砍倒一群,脖子上的血哧哧的往外冒。 场面极其的惨烈。 大刀闪烁著寒光,挥砍而下后到处是残肢断臂。 三百步人甲没有过多的技巧,依靠身上甲冑只杀不防。 “往前,往前,往前杀......” 草原部族人很多,却没多少阵形可言。 没有阵形不代表他们很差,他们也有甲冑。 虽然乱七八糟的什么样的都有,但前面的几百人有甲冑却是事实。 跟著他们后面的人装备就不行了! 好一些的穿皮甲,重要部位用铁块护著。 再往后就更差了,大部分人都是穿著袍子,手里的武器也是千奇百怪。 步卒先锋的贺人龙一来就碰到一个硬点子。 贺人龙一直觉得自己算是高大,可眼前之人比他还高一头,手里的武器还是瓜锤,一锤子下来贺人龙的手都在抖。 贺人龙不敢避让,只能硬拼! 他只要退了,面前的人就能把自己小队撕开,有了口子,他们就会衝进来,把口子越撕越大。 贺人龙觉得自己可能要死。 就在他咬牙苦苦支撑,等待著后面腾出手的兄弟来帮忙的时候,一桿长枪突然袭来...... 锋利的枪头直接洞穿眼前大汉的盔甲,在他胸口钻了一个大洞! 贺人龙大喜,立刻扑了上去。 长刀斜著往上,顺著甲片的缝隙直接插了进去,甲冑开始流血,面前高山一样的壮汉身子开始摇晃! 贺人龙扭头,望著手持长矛的肖五,继续往前。 “肖五好样的!” 肖五咧嘴笑了笑,他不敢说话,说话就会泄气,老和尚教的! 所以,他是长吸一口气,缓缓而出,完了之后再吸一口,如此为一息! 王辅臣跟他是一样! 所以,余令长念叨自己练武是练体,这两位是修仙! 草原有山一样的大汉为步卒先锋。 大明这边也有山一样的汉子肖五为中军压轴,一桿长枪神出鬼没。 坚硬的甲冑如同纸糊。 贺人龙捡起死掉汉子的瓜锤,本能驱使著他继续战斗。 眼前又来一人,贺人龙举起锤子重重的砸下。 天灵盖碎了,脑浆混杂著鲜血,呈现一抹妖艷的红。 王辅臣不说话,一直往前,什么大汉,骑马的他厉害,不骑马的他更厉害。 號角声响起,已经急不可耐的曹变蛟冲了出来。 作为先锋,作为第三波衝刺的人,他知道,他的任务是斩將。 余令只给了他一百人! 见大明的骑兵又来了,一壮汉將身后长弓拉成了满月对准了余令。 还没来得及鬆手,一桿长矛就捅穿了他的腰子。 紧接著就是数杆长矛袭来。 在草原人人敬仰的射鵰手就这么没了,在死之前他甚至觉得有点可惜。 死的太潦草,他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將给捅死了! 可他到死也不知道曹变蛟有多猛! 破阵之战再次袭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百人要做什么。 隨著令旗挥舞,一群挥舞著弯刀的韃子朝著曹变蛟围堵过来。 曹变蛟笑了,他平生喜欢的就是往前冲。 长矛再次刺出,从韃子身上的甲冑上滑过,在一溜火之后直接洞穿了身后之人的胸口,扯出的时候带出一蓬鲜血。 “再来!” 曹变蛟变枪为棍,在巨力之下,笔直的长矛变成了弯弓,隨后重重地砸下,身披甲冑的汉子愣了一下。 望著扬长而去的曹变蛟,如山般的身子开始踉蹌的倒下。 修允恪这边最忙。 韃子部族前面身穿甲冑的汉子让他们火銃队很难取得有效的攻击,直到此刻,他才有点机会。 刚才实在是没机会。 两支人马纠缠在一起互相砍杀,他没有机会扩大优势。 敌人从左翼和右翼围了过来,试图包围自己等人。 修允恪想都没想,点燃一枚震天雷就拋了出去,然后赶紧躲到盾牌后面。 一声闷响后,一群韃子像是被蛇咬了般跳起。 左翼和侧翼的大混战开始了! 火銃声,震天雷的爆炸声,墙头的炮声也密集了起来。 战场上战马的嘶鸣声,喝骂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此刻的俄木布不淡定了。 数倍於大明的人马,此刻不但没有压到武胜卫的土城底下,反而被大明压著打,骑兵队形还算完整。 可步卒已经被大明的步卒给撕碎。 俄木布不知道他们的步卒现在心里有多苦,明军的甲冑让他们极其难受,哪怕只有三百人…… 可这三百人之后还跟著火器小队。 他们现在只能选择和大明人廝杀。 一旦和大明脱离,火药弹就滚到身子底下了。 最难受的近身廝杀也打不过。 那个叫做牛成虎和肖五的太猛了! 两个人守著旗,怎么都压不过去,“长生天在上”喊了无数遍,依旧没有神灵来助力。 別人拿长刀,两人用长矛,还是那种加长的矛。 一个不注意就捅了过来,一个不注意身上就多了一个洞。 肖五够莽,但缺技巧,不能被人近身,不能被绊倒,肖五这一身装备倒了就起不来了! 牛成虎不莽,他有技巧,身后还有把这两人当盾牌的火銃手。 两个人互补著杀人,一加一的效果不等於二,是难逢敌手。 先前都在笑大明男儿弱,喜欢屁股对著人! 如今这一战,这些人才知道轻敌二字意味著什么。 如今依旧明军的屁股依旧对著人,可能看到明军屁股的人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群人太狠了,实在太狠了! 阵型,火器,军心,盔甲,这些蒙古各部其实也有。 可这些东西到了大明的手里怎么就那么的让人难受。 “宝贝,来来,闭眼,我带你去长生天!” 曹毅均贱兮兮的把短剑顺著盔甲插进去,然后起身冲向另一个人。 他的腿脚不好,被御史打的太狠了,只能干这些杂活。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这样的人,在这战场还有两个,一个顾全,一个吴墨阳。 可能是职业的问题,这三人杀人是怎么阴怎么来。 最喜欢送人上路! 大明的大旗一直在往前,自己这边已经看不到大旗了,一股莫名的寒意让俄木布心慌。 现在已经退不了。 望著战场,俄木步强忍著怒火。 正要安排督军队去杀那些后退的步卒时,扭头却看到两支骑兵朝自己而来,速度极快,无法阻挡! 俄木步深吸一口气,他没后退,选择了往前。 俄木步选择了曹变蛟。 因为他的人最少,带著三百亲卫,直接就朝著曹变蛟扑了过去。 先灭小的,再打大的! 如此一来余令就成了俄木布的后方。 余令咬著牙再次杀人,这里是最难啃的骨头。 余令必须啃,不光要啃下来还要嚼碎,不然曹变蛟那里就可能出现变数! “韃子莫跑,大屁股露出来了!” 开始的时候只有余令一个人喊,数个呼吸之后数百人在喊。 等到喊声大了起来,好像是整个战场都在喊。 俄木布脸色铁青,只觉得这狗日的真贱人。 当这喊声传遍战场,土默特大军士气“一震”。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大明已经衝到了自己的后方。 吴墨阳终於找到出手的机会,抬手就是一箭! 神臂弩的箭矢打穿了俄木步的甲冑,可它的势头也被甲冑阻挡。 “草!!” 吴墨阳恨恨的捶了捶胸口,他也有斩將的梦! 每次梦想就在眼前,自己却没那个命。 就在俄木步感受到疼痛的时候,王辅臣带领中军已经把土默特部族彻底的撕碎,浑身带著血浆的步人甲也冲了过来。 “斩將,斩將~~~” 这群人也有一个斩將夺旗的梦! 武胜卫这边也迎来敌人,一群散兵趁乱冲了过来,踩著那疙疙瘩瘩,被牛羊用来蹭痒痒土墙爬了上来。 郭巩怒了,拔刀上了! 这个时候和是什么人没关係,他不上,不去拼命他就得死。 被韃子砍死他郭巩是英雄,被余令斩了…… 他郭巩就是罪人! 战场迎来了大决战,俄木布的亲卫见三方人马围了过来怒吼著冲了上去。 吼声很大,死的却是悄无声息。 能扛骑兵的步人甲,打这些战马都冲不起来这些亲卫近乎是屠杀。 一刀断马腿,马背上的人就跪在面前了,抬手一刀,一颗大好的头颅就到手了。 亲卫的头颅值钱,鞭子一绕,直接套在脖子上。 如果不是觉得他们的马好,眾人留手了,不然他们连人带马一起都会被切成块,这群人一定杀红眼了。 全靠意志在克制杀意。 草原人畏惧了,这群脖子掛著脑袋的人太嚇人了。 这群看著很纯朴的人,眼睛里却是冒著寒光! 再往后看,眾人又是一哆嗦。 人高马大的肖五盔甲上布满了箭矢,脖子上掛著人头,插在身上的箭矢掛满了耳朵。 头盔那个不大的孔洞里,他看人的眼睛就不正常,像是看到一座金山...... 贪婪,渴望,贪婪...... 所有人的眼神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害怕,全是贪婪。 一个亲卫二亩地啊,老天爷,两亩地啊! 俄木布知道自己被围了。 可他认为,只要他打败面前的这个小將他就能活,只要能活,半个月之后他就能在在拉一起一帮子人。 可如今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错的多离谱! 这小將太猛了,不但接连捅死了三个亲卫,长矛尾根还给自己来了一下。 虽没见血,却捶的俄木步眼冒金星。 曹变蛟此刻极度兴奋。 兴奋下的曹变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能在各种情况来临时作出最快的选择。 曹变蛟一个人上演一夫当关! 將是兵的胆,自己的主將都如此身后的人同样如此,他们也疯了。 敌將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身边,可是斩將之功啊! 年轻的俄木布终於感到了害怕。 望著如魔神般扑来的曹变蛟。 望著越来越多的大明人朝著自己这里跑来。 望著他信任的春哥正在斩杀他的护卫。 俄木布想下马投降! 打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投降的必要了。 余令在很早之前就说了,来了这里只要听话的,只要贏了,那些首领头人都別想活。 “闭眼,我们贏了!!” 曹变蛟弯腰挥刀,一刀砍下俄木布的人头,插在长矛上高高举起。 “曹变蛟斩將!” 王辅臣一刀斩断大旗,怒吼道: “王辅臣夺旗!”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草原。 曹变蛟骑上马,开始了他的夸功时刻。 人头所到之处,那些还在打的勇士默默的放下刀,面容悲戚的望著阴山,有的人甚至哭出了声! 这边的大战要结束了。 武胜卫的土城上还在打,此刻的郭巩英勇不凡,连中三刀还能爬起来再战。 直到清理墙上的护卫赶到,把他拉起来,他才扑哧扑哧的大喘气。 “郭大人,想说什么你就说,我一定会带到!” “呸!” 郭巩不喜欢钱谦益。 他不光不喜欢钱谦益,他甚至不喜欢任何东林党人,在钱谦益不解的眼神中郭巩站了起来。 望著脱衣服检查伤口的郭巩,钱谦益扭头就走。 这狗日的真会玩! 怪不得这狗日的胖了一大圈呢! 郭巩怕死,可军中的盔甲是有定数的。 他这样后来的,还不需要拼杀的人自然没资格去占据一套皮甲。 可郭巩是真的怕死! 怕死的他想出一个法子来,他用绳子把那一本本书缠在自己身上。 虽然沉,真別说,这玩意是真的好使! 他能连扛三刀不死全靠这些书救了他! 摸遍全身,没摸到一个伤口的郭巩长吐一口气。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啊!” 捡起一本书使劲的亲了亲,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 望著骑马夸功的曹变蛟,郭巩躺在城墙,望著那湛蓝湛蓝的天,跟著欢庆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 “哈哈哈哈哈哈………” 第 118章 可以抬起头了 “张掌柜,你確定是我们贏了么?” 骑在马上,腰杆挺的笔直的张有为闻言扭头,当初落魄商队的当家,如今眼眸里也有了摄人的煞气。 “你在怀疑我少东家?” 听著这不善的语气,身边人立刻打起了圆场: “张掌柜,这孩子头一次来,说错了话,你心里莫怪!” “范家人,不该啊!” 见张有为转过头,范家人算是鬆了口气。 如今的草原变天了,就在前几日,草原那边突然传来了惊天的大消息。 卜石兔之子被阵斩,榆林卫打下了前套之地,断了归化城对后河套的联络。 这个一断,归化城成了孤城! 在明朝初年,范氏就以张家口为发家的起点来蒙古地区做生意。 到了现在,范家生意几乎遍布整个草原。 人称范家是:“贾於边城,以信义著”! 对一个人来讲,夸他有信义是极大的褒奖。 可对一个和草原做生意的商贾来说,信义代表著实力! 信义也代表著只要钱到位,你的要求他都可以做到的豪气。 范家是靠著草原发家致富。 如今草原变天了,无论是真还是假,范家都必须派人去看看,验证真偽。 如果是假,那就是虚惊一场。 如果是真的,那就要从长计议。 无论如何都要看看榆林总兵的態度,很多事不是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看到的那么简单。 都走关外了,夹私带货是常有的事情。 范家没接触过余令,虽然这几日也搜集了不少关於余令很多事情。 但这种打听来的消息不能全信,得亲自去接触。 总结收集而来的消息后,大家都觉得余令不好相处,这是一个不合群的人。 不合群,也就意味著不好打通关係。 这是几家对余令的初步判断。 不过他们不怕余令,不怕总兵这个职位,因为和他们打交道的总兵很多。 他们见得多,自然没有外人的那种敬畏感。 如果大明真的打下了的河套,那若是要守住这块地方他们一定会面临物资缺乏的困境。 这些物资他们有,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们在管控,定什么价不是他一个总兵说的算。 拿捏一个总兵难吗? 余令不知道的这一战让多少人睡不著。 余令现在终於知道说书人讲三国两军对垒斗將的时候为什么彼此都会问一句“来將姓甚名谁”了! 因为有头盔遮挡,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 余令以为这次是斩了一个大部的首领。 等確认身份之后才知道被斩的是卜石兔的儿子俄木布! 如今…… 如今,骑著战马呼啸而过的大明男儿腰杆挺的笔直。 这一战过来,这一群人脱胎换骨,自內而外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 他们居高临下的望著那些排著队的头人。 在这些头人的眼里,大明是一个很大的部族。 如今这个大部族又打败了他们,按照草原的规矩来就行了。 他们对未来的命运看的很开。 草原各部打来打去,我今日臣服你,你败了,我就臣服他。 唯一看不开的是这一次胜利的是大明人。 战场的清理还没结束! 如今的春哥意气风发,一千九百斤土豆粉让他成了大方的头人。 他捡了一千牧奴,这一千人负责打扫战场。 从今往后,叶赫部再生,他准备派人去一趟辽东,他准备告诉那些族人! “叶赫部还在,还有人活著,大旗还在,信仰未断绝!” 三座小山就是战获。 被炸死,杀死的马匹堆在一起。 浑浊的血水滴滴答答的匯聚,很快就在尸山下匯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冰冻的土地被渗透,它们被土地吞噬。 三座小山將会成为战功,成为钱財来滋养这次大战的大明男儿。 这不被人注意的血水將会滋养这片土地。 望著这打下来的土地,所有人豪气顿生! 待军中主簿文书等人把军功统计解释就要划分土地了。 来自长安的那群人说这么好的土地適合种土豆。 “土豆比糜子还好么?” “好多了,但吃多了也容易腻,没有麦子香!” “我要种一点火麻,馋了好些年了!” “种番薯,这玩意好......” “要我说啊,粟米最好......” 大帐內,发著低烧的余令在听大家的復盘。 听著大家的议论声。 余令终於明白为什么奴儿在打完萨尔滸之后还能一鼓作气打败內喀尔喀五部领主的宰赛了。 不是奴儿强盛的无可匹敌。 是隨著大明立起了城墙,开互市和草原的大战少了,草原各部也跟著大明一起腐朽了,他们內部也腐朽了。 所以大明该对草原该“祛魅”了! 如今的草原各部头人很喜欢购买奢侈品。 精美的瓷器,上等的茶叶,精美的绸缎,以及各种金银玉器。 他们的享受和大明那些官员的享受並无多大区別。 钱谦益拿走余令面前的茶杯,轻声道: “守心,你看,这个部族有牛羊马三千余匹,你猜这么多牛羊马属於几个人?” “一百个?” “没有一百个,这个部族的三千余匹牲口只属於三十一个人所有,这三十一个人还都是一家子!” “部族多少人?” “部族三千人左右!” 余令想喝茶,忽然想起来自己才吃完药不能喝茶,舔了舔嘴唇,余令闭上了眼。 他不想让钱谦益看出自己的心事。 三千人的部族牲口只属於三十一个人所有不稀奇。 除了习俗不一样,这里的一切可以说可以和大明一样。 大明土地兼併严重,草原的牧场兼併也严重。 所以…… 所以,三十一个人拥有一个部族的財富就很正常了。 在关內,河南的福王就不说了,长安的落魄秦王…… 他家的土地每年光是请麦客都得请几百人。 那些地主,大户,官员等等。 这些牧民就跟大明的百姓一样,拥有最少的土地,最贫瘠的土地。 “守心,这消息如果传到京城,你说得多么的振奋人心!” 余令睁开眼,忍不住道: “是很振奋人心,这消息传回去,你说我余令得遭受多少口诛笔伐啊!” 钱谦益訕訕的笑了笑: “有我在!” 余令认真的看著钱谦益,轻声道: “凉凉君,如果你写信回去,一定要告诉汪文言和黄尊素,让他好好活著,等我述职回京的那天!” “两人不是號称智囊么,看看是他们的脑子转的快,还是我的刀快!” “守心你……” “凉凉君不瞒著你,你走了之后这两大智囊阴了我一招,若没有陛下的尚方宝剑,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钱谦益微微转了下脑袋,余光看向了吴墨阳! 他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顾全,见曹毅均不在,钱谦益心里一惊! 曹瘸子战死了? “守心,这事交给我,我让这两人给你亲自赔礼道歉!” 余令笑了笑: “我没骗你,我真是从乞儿爬起来的!” 钱谦益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事没有任何余地了。 从今日起,余令要对东林人开战了,如今他已经具备了让人侧耳倾听的底气! 没有人敢把余令当棋子了。 “我大兄说,穷时走夜路与鬼谋財,难时入深山问鬼借运。 这就是我的过往,要灭我的族,道歉怎么能行呢?” 钱谦益心里颇为难受。 他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么一步,仅仅是因为不合群,就要灭人族? 钱谦益开始认真审视党派之爭,想了许久也没一个头绪来,已经无解了! 钱谦益知道,余令告诉自己这个事是不让自己难做。 可这件事已经把自己夹在中间了,帮余令,就对对付同僚;帮同僚就得对付余令! 接下来的议事环节,钱谦益连连失神! 瘸著腿的曹毅均再次看到京城,这三日对他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他都闻到大腿內侧皮肉腐烂的臭味了! 信使可接力送达奏报,可他偏偏要自己横穿晋地直达京城。 衝到京城,马速不减直达皇城,连过三道门,曹毅均滚下马,望著围堵过来的內侍怒喝道: “快,抬著我去见陛下!” “臭!” “急报!” 曹毅均拿出令牌,令牌一现,这群內侍浑身一抖,拖著曹毅均就往乾清宫跑。 朱由校听到曹毅均来了,浑身一抖,刚堆起来的宫殿开始坍塌。 张皇后走了过来,轻轻握著朱由校的手,轻声道: “陛下,莫急,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抬进来!” 望著盗匪般的曹毅均,朱由校忍不住道: “输....输了是么?” 曹毅均趴在地上,痛哭道: “陛下,大胜,是大胜,斩六千,杀俄木步,丟失的故土,我大明男儿在四日之前拿回来了!” 朱由校一愣,立马红了眼。 他开心的挥舞著胳膊,激动的难以自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晚朕做了一个梦,皇后你知道么,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朱由校发泄著自己的心情,直到心绪暂缓,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道: “右庶可有交代!” “有!” 曹毅均从怀里掏出两个木疙瘩球,朱由校接过,伸手一扭,圆球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 两张薄薄的米纸露了出来。 一张依旧画著一个笑脸:(‐^▽^‐)。 另一张有字,上写道: “陛下,上朝可以抬起头了!” 朱由校一愣,突然笑了,乾清宫內的笑由小变大,朱由校在笑声里头越抬越高。 望著头顶藻井里的龙首,深吸一口气道: “传朕旨意,召群臣来乾清宫议事......” 回声在大殿迴荡,余音点点,似虎啸也好似龙鸣! 第 119章 有人掀屋顶 京城的钟声响了! 这一次不是帝王崩,也不是皇后薨,更不是英国公张维贤故去。 这次的钟声里透著喜庆,透著欢愉。 英国公张维贤很无奈。 望著一顶顶的轿子来到自己府邸门前,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站在大门口, 待看到叶向高也来了,张维贤无奈道: “老夫我还没死,进宫去吧!” 京城里其他的臣子也莫名其妙,刘廷元认真的想了想,突然喜笑顏开,大手一挥,直接给府邸的下人进行了赏赐。 “如果老夫猜的没错,余守心应该拿下了河套!” 前来打听消息的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没有朝廷的粮草支援,没有周边总兵的协同…… 一个榆林卫拿下了前套? 余令他是怎么打的? “我知道这个消息虽然让人不可置信,但也唯有这个消息才当的起这喜庆的钟声,走吧,进宫,答案就在陛下的脸上!” “刘大人何意!” “若是余令大胜,陛下自然狂喜,汪文言他们坑了余令,陛下看出来了,偷偷的给了余令尚方宝剑!” 眾人点了点头,明白,可又不明白。 “刘大人,余守心和钱谦益关係匪浅,按理来讲他们这一帮子哪怕不喜欢余令也不会去往死里得罪,他们这是?” “你觉得现在的朝堂还有对事不对人之分么?” 眾人闻言低头不语,七十多岁的东林赵南星回来了,说是陛下再三催促把人请回来的。 可他怎么回来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陛下就算是再缺人才,也不会请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回来。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回来了能做什么? 赵南星回来有半个月了,上朝打瞌睡,散朝睡醒了,衙署里一坐就一天。 这还不算,还得找好几个人专门服侍著。 可他赵南星就是回来了。 这人回来的第一件事直接写了一篇名为《四凶论》的摺子。 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四人为四凶。 这个做事法已经不是朝堂上的政见不合了,是要把人定性为奸臣,让人家后人都没活路了。 东林人这么做就是想把他赵南星“三君子”之一这个名头在仕人中“发光发热”。 真要论为官的政绩和文学水平…… “四凶”之一官应震能把赵南星按在地上打。 (非杜撰,官应震这个人书友可以去了解一下,近乎完美。) 对这些人都这样,余令这样和他们政见不合的自然是往死里整。 和钱谦益关係好是私交,他们整余令是大义。 如今的局面是,不跟他们一起的都不是好官。 说到底,朝堂上的官员几乎都不喜欢余令,因为余令和皇帝走的太近。 作为一个读书人,神宗在世的时候为了做官去东厂…… 这个举动近乎諂媚,为了做官脸都不要了! 如此,才让眾人不喜。 “刘大人,要不要去信问一下郭巩?” “不要,他现在和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他屈身魏忠贤,已经和东厂搭上线,我们不做这个,我们紧跟余守心就行!” “余令回京要是知道我们在利用他,怕是……” 刘廷元笑了笑,低声道: “我们是在利用他,可我们也是真心在帮他,这一次若真是河套大胜,我们就上书推荐余令为三边总督!” “他才多大?” “你是想说他升官很快对吧,可我不觉得,余令的每一次升官都有功绩可查,相比某个姓汪的,呵呵……” 刘廷元说的是谁,眾人心知肚明。 一介布衣入高堂,前不久首辅叶向高还任命这个姓汪的为內阁中书。 这操作简直把所有大臣当傻子戏弄,把所有读书人踩在脚底下。 不读书都入內阁了,说出来谁敢信啊! 群臣进了宫,在內侍的带领下直达乾清宫。 刘廷元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他看了一眼皇帝,他知道应该是大喜。 今日的皇帝很放鬆,那自然是心里舒坦了! 七十多岁的赵南星来了,內侍抬著进来的。 若是不抬著他,等他从金水桥走到这乾清宫群臣怕是得等到下午,等他把气喘匀,这一天过去了。 “陛下面带喜意!” 迎接他的朱由校笑了笑,轻声道: “是有点事,大喜算不上,勉强算的小喜,赵大人勿怪!” “嗯,不怪,陛下是圣人,要记得不能喜形於色!” 说著,赵南星嗓门大了些许,看了一眼魏忠贤后继续道: “君主若轻易表露情绪,內侍奴僕就喜欢揣测皇帝意图!” “朕,受教了!” 赵南星点了点头,开始闭眼睡觉。 见赵南星坐好了,朱由校这才鬆了口气。 这要死在朝堂,后人得如何骂自己,大明这么大,还需要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操心国事。 自己这个皇帝得昏庸到什么地步! 见群臣齐至,朱由校抬起了头。 “今日朕召大家进宫其实並无其他要紧事,朕只是想请诸位来商议一些事,也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群臣齐声道:“陛下请讲!” “辽东战事萎靡,我朝为求贤能者不问其过往,其意虽好,却多纸上谈兵,试看今日之吏部,兵部……” 朱由校把话说的很慢,可意思却是表达的很清楚。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是对最近的举荐不满了。 自从举荐袁崇焕成功了以后,朝中臣子都在举荐。 哪怕不成功,也在举荐,主打雨露均沾,可无一例外都卡在了內阁。 然后就有御史去乾清宫哭闹。 所以,朱由校今日说这事也算合理。 所有人都不说话,都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朱由校望著这帮面无表情的臣子,忽然笑著把最后一句说完。 “朕看到举荐余右庶的很多!” 朝中的诸位臣子听到了余令,面无表情的脸有了变化。 如叶向高,韩爌,赵南星,左光斗等这样的权臣不由的看向了刘廷元。 刘廷元站起身,他现在无比確定余令是真的贏了。 “是我举荐的! 今日我斗胆问诸位同僚一言,你们举荐袁崇焕进兵部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他可有在军中任职经验?” “这是兵部考核通过的!” 刘廷元笑了,继续道: “如此,那我继续举荐余令,臣恳请陛下,臣和戚金老將军一样,认为余令才是边关之才!” 刘廷元挺直腰杆,大声道:“不都说臣是余令的朋党么,那臣就举荐余令入阁!” “放肆,余令还不是翰林院学士如何进內阁?” 望著跳出来的汪文言,刘廷元眯起了眼。 余令恨这个傢伙,刘廷元又何尝不恨这个傢伙! 就是这个傢伙用下贱的小动作將齐,楚,浙三党变成两党。 如今的这个局面,这个傢伙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 “我放肆?汪大人,我斗胆问一句,余大人好歹是我朝恩科鼎甲,一介布衣都能入內阁,他为何不行!” 汪文言一愣,坏了,这是冲自己来的。 刘廷元一出手就不会停止,双方早就没有了余地,刘廷元大笑道: “你他娘的一个监生,还他娘的是用钱买的监生,你在老夫面前说放肆?” 刘廷元呵呵一笑: “老夫就算学问再差,那也是神宗三十二年的进士,当过知县,去陕西当过御史,我都不敢说余大人不行,你配么?” “你配么”的余声在迴荡,每一次迴荡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扇在汪文言的脸上。 非科举入朝,是汪文言心底的一根刺,他自己想起这个事都难受。 如今被人大声吼了出来。 “信口雌黄!” “我信口雌黄,敢问汪大人,你是哪一年的考生,考官是谁,互保同僚是谁,殿试你的皇帝又是谁?” 汪文言脸色铁青,欲继续反驳,叶向高开口了。 汪文言是他提拔为內阁中书的,说是衝著汪文言来,如今这风口怕是对准了他。 这一下,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还在想钟声是怎么回事。 “唯才是举!” 刘廷元不愿跟叶向高爭,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你唯才是举,那我也唯才是举,你举一个监生,我举状元。 “我也是在唯才是举,你举监生,我举状元,叶大人,你也是朋党么?” 论口舌,叶向高不怕刘廷元。 可他现在是阁老,哪怕吵贏了刘廷元,那也是他输。 “袁崇焕想自举入辽,平辽,他是所有想为国尽心尽力士子的代表,兵部这么做,是为了竖起一面旗!” 刘廷元赶紧道:“陈子壮不够优秀么?” “陈子壮很优秀,但他擅长的是政务,是国史,袁崇焕也很不错,经过了兵部的问答,对答如流!” “那就是余令不够优秀?” 叶向高不愿落入刘廷元的圈套,话锋一转:“你的意思是说袁崇焕不好?” 刘廷元看著叶向高轻声道: “我没说袁崇焕不好,我只是想说,今日议会,我刘廷元举荐余令入內阁,其他人是人才,还是蠢才我不管!” 叶向高淡淡道:“內阁需要票擬!” “不不,按照祖制,我大明一朝內阁成员的选拔流程主要分为?翰林院选拔?、?皇帝直接任命?和?特殊任命三种!” 刘廷元眯著眼,杀人诛心道: “內阁现在莫非要搞一言堂?”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这祖制又来了! 孙承宗也没想到今日的刘廷元会这么猛,几乎用孤注一掷的方式来撕到底。 待今日议会结束,汪文言怕是会被骂死。 孙承宗站起身,看著所有人道: “都安静,今日是议会,不是吵架,听陛下的!” 朱由校知道这个死结又扔给了自己。 群臣吵,群臣议事,不好的,得罪人的,难以决定的全扔给皇帝。 也在这一刻,朱由校才觉得自己是个皇帝。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刘大人举荐余右庶之事並无错,可这样的一个臣子入內阁可惜了,祖制需要遵守,可我们也需要变通!” 叶向高鬆了口气,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眾人大惊失色。 “自三边总督刘敏宽辞任以来,三边並无总督一职,兵部商议了四年也无一个结果,朕觉得此事需要一个章程!” 朱由校抬起头,扫视群臣,笑道: “诸位商议吧!” 群臣又不说话了,皇帝的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去举荐。 不是三边不需要总督,而是近些年来西北边疆的军事压力相对较小。 大明现在主要的威胁是辽东和和西南的奢崇。 沉默了许久的韩爌闻言开口道: “陛下,依照我朝惯例,三边总督一职位为应对西北边防危机设立的军事长官,如今西北安定三边总督一职就显得没必要!” 眾人闻言又活了过来,纷纷开口说言之有理。 朱由校等的就是这一刻,手里的木球转的飞快。 余令这些年把这玩意都盘的包浆了,如今又暂时的回到它原主人的手里,盘起来真舒服。 左侧的孙承宗听到声响,忍不住一看! 这一看孙承宗彻底明白今日所为何事了。 当日在殿试余令就是玩这个被左光斗呵斥了,他知道,河套来信了! 想到这里孙承宗有些不淡定。 “韩大人说的没错,可若是我大明的男儿已经拿下前河套,断了归化城和后河套的粮道和联繫,算不算西北大事!” 当猜测的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刘廷元狂喜。 当这个消息入耳最难受的是兵部和户部,兵部眾人第一念头是不可能。 没有兵部的支持,没有户部的粮草支持…… 这河套是怎么打下来的? 如果这个消息没有谎报,没有夸功,那余令一定用的是非人之法,也就是余令他带领的人在疯狂的抢掠。 “陛下的消息哪里来的?” 陈默高见黄尊素开口问了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笑著从边上走了过来,直接走到黄尊素麵前不善道: “这话也是一个臣子该问的,黄大人要做什么?” 黄尊素连忙告罪,赶紧道: “陛下,事关重大,边军歷来有夸功虚报之嫌疑,臣情急之下的无心之语请陛下责罚!” 朱由校不在意的挥挥手,瘸著腿的曹毅均走了出来,朝著群臣笑道: “诸位大人,土默特的使者就在路上,既然你们怀疑,不妨等几日,几日之后他们就回来,真假便知!” 刘廷元和左右对视一眼,一群臣子站了出来,齐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等为国举才,举余大人为三边总督!”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他彻底的明白了。 身为东林一派的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知道,一定不能让余令成为三边总督。 一旦余令成了三边总督,北军会崛起,北方学子也会再次抬头。 “陛下,臣举荐余令入翰林院,为中极殿大学士!” 叶向高等人也赶紧站起来,跟著孙承宗一起道: “陛下,臣等附议!” 第120 章 中极殿大学士 在朝堂上南人压制北人的纷爭一直都没结束。 所有人都很清楚,不能让余令三边总督。 不能让他成为地方军务,民政,科考一把抓的一把手。 三边总督加恩科状元的头衔太嚇人了。 所以,成为一个大学士,成为內阁的一员和这个相比倒真的不算什么了, 內阁那么多人,多一个一个大学士不算什么。 可內阁群臣心里苦。 他们不是害怕余令,而是余令这狗日的就是搅屎棍子。 他送岁赐,人顺义王钱要买他人头,他回京述职,打一群御史。 好不容易混到了户部。 这狗日的把户部小吏贪污给扯了出来,东厂和锦衣卫现在一手拿刀,一手拿著洪武律查贪污。 御马监的变化眾人又不是没看出来。 由原来的几百人到现在的几千人,这些人的餉银都是魏忠贤抄家抄来的。 现在,余令来了內阁,他又搞什么么蛾子眾人也不知道。 余令都不知道自己进內阁了,成了中极殿大学士。 內阁的职位没有閒职。 中极殿大学士主要职责是奉陈规诲、审核题奏文书、草擬批覆意见。 它属內阁辅政体系的一员,协助皇帝处理政务。 同时,这个职位又是多少读书人朝思夜想的梦。 旨意下达,看家的老叶望著进进出出的內侍有些不可置信。 “大爷,这是咋回事?” 小老虎坐在才安好的鞦韆上掂了掂,笑道:“好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爷,你就別逗我了!” 小老虎笑了笑,轻声道:“小余令入內阁了,下次再回京就可以去皇城里办差了!” “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说罢,小老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笑道:“抽空去把宅子收了,安排人去打扫,这是陛下赏赐的!” 老叶笑了笑:“好嘞!” 老叶心里开心,这个宅子是神宗皇帝赐的,如今陛下又赐了一套,下次大夫人来京就可以带五百人了! 宅子大,住的下。 见老叶去忙碌了,小老虎满意的推了推眼前的鞦韆,见鞦韆盪了起来,他咧著嘴笑了起来。 他看到了昏昏坐在鞦韆上傻笑。 余令不知道自己进內阁了,余令只知道自己见到熟人了。 “你现在还走羊肠小道么?” 吉日格拉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虽然不敢看这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人是谁,不光知道,他还骂了好多年。 这是二人的第三次见面。 每一次见面吉日格拉都觉得自己会失去什么。 第一次见面,自己心爱的小柿子跟人跑了! 第二次见面后自己成了奴隶。 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烧了归化城,还在黄河上淹死了那么多人。 作为当初的嚮导,他就成了奴隶,所以,他才骂的。 如今这是第三次见面。 吉日格拉很想抬起头,抬起头看看这个男人后面有没有小柿子,那个让自己朝思夜想的女人! 可吉日格拉不敢。 先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头人都跪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这样牧奴怎敢抬头? 可现在问话了,自己又不能不回答,他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我长大了!” 余令笑了笑,一张黑脸没有血色。 大战结束后先是低烧,隨后是高烧,直到昨天夜里高烧才退下去。 肖五也在发烧。 余令是被发烧折磨的浑身没劲打不起精神,肖五好像没啥事,能吃能喝。 除了体温有点高,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 “站起来,抬起头!” 吉日格拉站起身,抬起头,没有看到小柿子,倒是看到了抢自己女人的那个男人在朝著自己笑。 “长生天在上,这个该死的如意怎么也来了!” 小柿子要是在草原该多好啊! 这里是神山的脚下,牛羊遍地,自己放牧,小柿子挤羊奶,那才是神仙的日子。 可他为什么就选择了这个男人呢? 听说大明人爱种地,可种地哪有挤奶舒服。 “吉日格拉,看到这些头人了没有?” “看见了!” “好,记清楚这些人的脸,从今日开始你是他们的首领,我们是你的后台,不听你话你来告诉我,我来杀!” “啊?” “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今日后,草原的牲畜交易正常来,我们大明正常来买,前提是你们只能卖给我!” 吉日格拉认真的听著,点了点头! “好,第二件事就是把我说的告诉所有的人,告诉他们,放下刀子和敌视,一切造就,我不会为难他们!” “记住了!”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挑你的人组建你的部族了,牛羊我给你,武器我也给你!” 吉日格拉呼吸一顿。 这是时来运转了么,这是长生天开眼了么? 一个在草原的杂胡,如今也要成立部族了,也要成为首领了么? “去吧,开始干活吧!” 听到干活两字春哥浑身一抖。 那一千九百斤土豆粉余令给他了,当他知道这玩意是用自己最喜欢吃的土豆磨成粉运来的时候他人都不好了。 一千九百斤土豆粉那得数万斤的土豆吧! 二十个烤土豆自己能吃半饱,这数万斤是个什么数他不敢想! 一想到自己欠了这么多,他都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咋还啊? 余令杀了很多头人释放了很多牧奴。 在得罪了很多人同时,余令也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戴,因为余令只杀头人和首领。 头人和首领的牧场和牛羊余令也分下去了。 所以,才有了刚才的那一道命令,牛羊是真的属於牧奴,但这些解放的牧奴也只能跟大明做交易。 草原需要经济,需要人,余令要用最短的时间来让这些人归心。 凉凉君,丁御史,还有郭巩说了很多意见和建议。 可两人的任何建议和意见都没有“打土豪,分田地”这个好使。 这句话余令目前还不敢喊出来,但余令可以做出来。 那些头人不把牧奴当人,自己就偏偏让他们做人。 不光让他们做,还让他们来监督这些头人。 大明这边封刀了,可这些牧奴开始拔刀了。 余令把吉日格拉抬起来是想告诉所有人,跟著自己混可以当人,可以有属於自己的財產。 若是还想跟那些头人混…… 只有死路一条。 见吉日格拉走了,如意走过来轻声道: “令哥,那些商队管事已经晾两天了,要不要抽空见一面!” “让他们等著,告诉他们等不及的可以离开!” 余令打算继续晾他们一段时间。 这群人的手段很厉害,厉害到他们可以左右草原的物价,可以收割草原上他们想收割的一切。 因为草原各部都没有货幣系统! 金银是贵重物品,也是死物,这群人可以通过物价的波动来让草原金银变得值钱和不值钱。 这项手段本来是大明初年对草原的控制之策。 土木堡之变之后,大明由原先对草原的各部的主动进攻转为被动防御。 此后的大明长期处於防御姿態,九边重镇成为主要防线。 九边重镇成了大防线,也就意味著朝廷需要砸大笔的钱。 那时候,控制草原最大的利器就是食盐。 蒙古各部获取盐的最大途径就是和大明做贸易,他们依赖食盐。 他们用自己的牲畜、皮毛等特產,和大明的商人交换食盐。 大明初期的盐引政策是开中法,通过“召商中盐”补充军粮。 后来为了方便出了折色法允许商人用白银直接购买盐引,不再强制纳粮。 如此一来,盐商就形成了垄断。 土木堡之后攻守易形,大明防御重务成了九边。 因为需要大量的粮草和银钱,如此一来就给了这些商人疯狂生长的土壤。 这群人通过控制私盐等物价来控制草原。 一旦物价太高,羊皮,牛皮换取不到足够的物资。 为了生存,一些蒙古部族不得不冒险越过边境,进入明朝境內抢夺物资。 然后这群商人又出来了,用钱去买他们抢来的东西。 蒙古各部用毛皮、马匹等物资与这些商人做交易。 而这些商人则用这些物资製造武器和装备,转头再卖给他们! 如今这群人来了,找到了自己,余令不想被这些人控制。 现在余令这帮子人正在开会,商议如何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来。 这钱可以赚,但不能让他们来左右。 来財的意思是以长安为大后方。 余令不担心这群人能玩出什么招。 有钱如何? 跟著他们一起发財的官员眾多又如何,刀子在手? 自己会怕一群商人? 余令的不见让这群商贾很难受,望著那小山一样的金银珠宝,没有人心里好受。 他们现在等著,等著余令开口售卖,把这些换成粮食。 他们在等著討价还价。 有了余令支持的吉日格拉快速的完成了身份转换,小半日的功夫不到,他就召集了五百人。 吉日格拉是小人物。 小人物掌权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他们过去被欺负的有多惨,如今报復起来就有多狠。 无论对错,只要结果,在他们身上,余令看到了户部。 当初户部的小吏就是这样子,权力的獠牙。 余令以为首当其中的是那些头人。 结果不是的,最倒霉的是那些来自高原的上师。 天黑的时候吉日格拉回来了,他很贴心的给余令运来了一尊金佛,外加一千多斤土豆粉! 望著那一千斤多斤的土豆粉,余令欲哭无泪! “吉日格拉!” “在!” “这些粮食拿去分给兄弟们吧,干了一天的活补补!” 吉日格拉等人闻言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这么好的粮食,说给就给了。 这群人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长生天,余令就是长生天! “用他们会出大事!” 余令望著郭御史笑了笑:“那不是你考虑的,我知道我交代你的事你做不好你会出大事!” 见余令不善的望著自己,郭巩打了个哆嗦! 望著郭巩慌忙离开,余令忍不住道: “陛下,他是你的人么?” 第 121章 诸位都是义士 隨著又一大批榆林军户的到来,前河套的余令大军成了无敌状態。 在原来的计划中余令是准备打下归化城之后再划分土地。 可来到这里之后余令发现理想和现实是有很大的区別的。 为了鼓舞军心,余令只能先做一部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的分土地是从军官开始。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次的分土地是从军中底层士卒开始。 这个决定,让余令的威望再次拔高。 那些军户恨不得把余令供起来上香叩拜。 先前的时候都是军官吃饱了下面的人再吃。 一层层的分下来,最后落到每个士卒手里的东西並不多。 这一次反了过来,士卒先分。 军中的將领余令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拿下归化城,里面的財物按照军功统分,分土地也少不了他们! 河套这么大,怎么算都够分。 现在大军根本就不缺钱。 最大的问题是余令等人现在著急把这些钱財变现,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变现拿到手才是最稳妥的。 所有人都没说,但所有人都怕朝中来人。 现在的榆林几大家恨不得把自己和余令捆在一起。 哪怕这次死了不少家丁,也各有损失,但这些战获足够弥补,反而能让家族再焕生机。 余令有尚方宝剑,敢杀人,紧跟著余令,这件事才靠谱。 这次没有依靠户部,没有兵部,他们不想让朝廷分走 一大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变现,到手,这才是最靠谱的。 钱到手了,朝廷再派人来要,说什么都不会给,凭什么啊! 望著眾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眼光,郭巩御史又胖了起来。 在这军中,他真的是唯一的外人。 如今吉日格拉像疯狗一样杀人。 郭巩明白,自己若是死了,一定是阵亡。 他想和余令好好地聊一下,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余大人,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阉党!” 钱难挣,屎难吃! 郭巩现在就是这个感受,他既想维护自己的名声,又不想让人知道他是阉党。 可问题是他就是阉党。 若不是投靠了魏忠贤,他现在狗屁不是! 可投靠了,却发现是如此不光彩,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听刘大人的了。 如今,那也算是自己人。 “唉,要是当初听刘大人的就好了,余令这个人虽然不好,但跟著他名声最起码能好听些,还能分点土地……” 顾全现在不管军中事,他只管钱,管属於皇帝的钱。 他实在没想到余令竟然还会给皇帝钱,他没想到会这么多。 那一尊金佛现在是皇帝的了,其余的大件也很多。 顾全的任务就是统计好这么多钱。 余令给皇帝分钱,是想给这群人谋一个出身,不管对错,跟著皇帝就没错。 所以,拿皇帝当后台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 曹毅均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跟著这个党,跟著那个派,不如跟著皇帝,跟著皇帝才是最稳妥的,而且现在的皇帝还那么的弱小无助。 余令也没傻到直接给皇帝钱。 余令这次给钱的藉口是皇帝要修三大殿,自己做为臣子要尽一份心,要尽一份力。 根本就不是给皇帝钱。 余令很认真的想过。 如果直接给皇帝,自己肯定是奸臣,是佞臣,是舔狗。 如果自己舔嘉靖,舔隆庆,舔万历完成他们修三大殿的梦想。 那自己余令就是忠臣! 钱还在增加,因为吉日格拉等人还在抢。 在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牧奴站了出来,加入吉日格拉的队伍。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群人非常的喜欢大明。 虽然有很多头人在喊著不要被大明利用,不要当大明人手里的刀。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无数把刀。 因为大明人给了他们一块不小的草场。 因为大明人帮助他们成立了一个新的部族。 反抗的头人和首领在杀这些被余令给了身份的牧奴,这些牧奴自然也会变本加厉的反击。 双方之间的仇恨越来越深。 余令不管,只要这些人不进攻军队,大明都不会管。 大明不但不会管,有时候还会出手去调停。 负责调停的人就是郭巩御史,直到参与进去,他才明白余令这帮子人有多狠。 就是让双方形成不可化解的矛盾,就是让他们对立,就是让这群有了身份的牧奴把大明当靠山。 大明的山若是倒了,他们还会是奴隶。 对立和制约在缓缓形成,吉日格拉等人成立的部族不会无限扩大。 那些原本属於鄂尔多斯这个大部下的诸多小部也得到了有效的保护。 等开春后来种地的大明百姓到来。 这块土地的局势就会慢慢的稳定下来。 这些手段那些等待的商贾也看的明白,他们其实看得更透彻。 这个手段很常见,但却非常的好用。 在利益的驱使下,这些人哪怕看透了也无法拒绝。 他们现在也无法拒绝余令。 虽然一直被晾著,但他们却还一直在等著,尤其是范家,他们可是草原首屈一指的大商家。 范家知道余令晾著他们是待价而沽。 可看透了又如何,他们还是不捨得走! 这么多皮货,这么多金银珠宝,这还仅仅是眼前的,往后会更多。 谁能站稳脚跟,那就等於抱上了一个金饭碗。 望著一名骄傲的骑士骑著马衝来,眾人心头一喜,赶紧站起身,他们知道到时候了,余大人要见他们了。 “诸位掌柜,我家大人有请!” 说完这句话,骑士打马离开。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这骑士过於傲慢,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去说些什么。 “报名入营!” “山西介休山右人范永斗恭喜余总兵大胜,恭喜大將军扬我大明之威风,收我大明故土,为大人贺!” “大点声!” “山西介休山右人范永斗恭喜余总兵大胜......” 一卡一报名,在眾人的注视下,商贾排队进入。 昨日余令请教了钱谦益。 因为余令不明白为什么好多晋商都是山西介休人,余令没去过那个地方,不是很懂。 钱谦益最喜欢余令来请教他。 在他的讲解中余令心中也逐渐有了个轮廓。 介休距长城不远,“开中法”后介休不少农户人家也加入了北上运粮和贩盐的商队。 有些人家就在九边重镇张家口站住了脚。 隆庆四年王崇古任宣大总督,那时候的边塞也刚实现互市王崇古广招四方商贩和蒙古人做生意。 介休离的近,依靠著政策,很多人有了第一桶金,范家就是其一。 隨著利润的攀升,边军的腐朽,一个明暗相配的大网形成了! 张有为站在榆林身边,案前的余令正在认真的观看张有为统计出来各家想採买的货物以及他们的个人情况。 这一次来的都是小商,唯一让余令多看一眼也就是这个范永斗。 “少东家,这才是大商,他们手底下有很多商队,不光和蒙古人做生意,也去东北那边搞一些皮毛、人参等贸易!” “继续说,我听著呢!” “范家发家是上一代的范明,离家十几年,回到张原村之后就用赚的钱买下数十亩地的枣园!” “他家几个孩子!” “范明有三个儿子,分別是永魁、永星、永斗! 老大永魁厉害,他和他父亲在独石口,听人说十年就赚了数千金,如今老三开始出商,道上人称斗爷!” “做什么生意你知道么?” “少东家,生意明面上都是些丝绸、布匹、瓷器、首饰、茶叶什么的,私下里自然有铁器、食盐、粮食!” 余令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解道: “这么一说,倒也不觉得他们有多厉害,为什么你会说这些人实力雄厚,在这草原基本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呢?” 张有为往前挪了一步,轻声道: “少东家,单看一家真的不算什么。 可如果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这些大商也都出自介休呢?” “如果那些边军將领也都参与其中呢?” 余令点了点头:“我懂了,他们都来自一个地方,背后还有无数的官员在给他们打配合!” “对, 因为常年走关外和部族做生意,这些人的心很齐,同心协力,钱財俱不较论,时候结算按照功劳份额来算钱。” 张有为继续道: “出塞之前定好规矩,事后利润分成,按照出力多少来分。 有的家分三俸、有的家八厘、少的一厘不等!” 余令懂了,这群人和自己一样! 自己身后有长安百姓力挺,自己也信任他们多过其他人,晋商他们这么操作也是情理之中! 都是出自一个地方,谁要是害了人,谁家祖坟可能就不保了。 隨著报名声停止,等候了许久的商贾终於见到了余令,余令也终於见到了他们。 当他们见余令如此年轻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太年轻了! 不是余令年轻就显得很特殊。 神宗怠政的那些年,军中官职任免几乎停摆,也就造就了军中多老將的场面。 乍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还真稀奇。 “斗爷?” 范永斗一愣,隨后赶紧道: “同行抬举,给了些许脸面,在大人面前小的是小斗,是草民,是凡夫俗子!” 余令笑了笑,直接道: “你们来了都是客,这些东西搁在我手里和土没多大区別,东西可以卖给你们,你们能给我带来什么!” 范永斗知道討价还价开始了,直接道: “大人,晋商重义守信,货物交给我们你安心,只要商谈合適,契约定好,我们一定会严格办好!” “这些不够,我后面就是榆林卫,匠人无数!” “小的猜不到大人的心思,大人请直言!”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走关外赚了好多钱,通过做生意你们一定也结识了归化城內不少掌权的大人物!” 范永斗懂了,赶紧道: “大人我只是一个商人!” 余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手拄桌面,身子微微前倾,一股別样的气质从余令身上散发出来。 “斗爷,你是大明人么?” “是!” “好,不瞒著你,数日之后我准备攻打归化城,拿回我大明故地,既然你也是大明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大人,跑商有规矩,小的想尽力,但小的不敢!” 余令笑了笑,肖五缓缓地扣上面甲,缓缓拔刀。 屋子里的威压像大雨倾盆时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尊重你的决定,贺疯子,给他们倒茶,送客!” 贺人龙开始倒茶,每一杯茶都是满满当当。 倒满了之后再来一句小心烫手,喝完就走,把眾人嚇得浑身直哆嗦。 这个走是离开,还是永远离开让人心里直打鼓。 见眾人不敢喝茶,也不敢走,余令继续道: “圣人有言,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以身许国此乃大义,诸位,家国家国,你们在大明都有家,家里都有人吧!” 余令抿了口茶继续道: “丑话说在前面,既然你们在商言商,他日归化城一战无论输贏,我余令一定去诸位的老坟前喝茶!” 顾全从角落里站了出来,笑道: “咱家顾全,这次出来是给万岁爷当差,诸位是生意人,日后咱家就按照生意场的交易来办,可好?” 眾人闻言一抖,真要查,马车上的一颗铁钉子那都是灭族的证据。 在这个威胁下,家族越大,越是有钱的也就越害怕。 你不能赌他来不来,因为你赌的是全族! 见余令望著自己,钱谦益也站出身来,淡淡道: “老夫钱谦益,现任军中主簿一职,诸位可要思量清楚,自古以来蛇鼠两端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范永斗知道钱谦益,他知道没退路了。 利用这些年的人脉他或许可以和余令斗一斗,可他不敢斗钱谦益。 他不是怕钱谦益,他是怕文官。 王文新也悄然站出身来。 “斗爷好,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你的哥哥永魁、永星有没有提到我,我和他们可是老朋友了!” 范永斗见王文新出来脸色立刻惨白。 如果说余令要办他他可以高喊这是栽赃陷害。 可如果有了王文新那就不用反抗了,这个人知道所有的交易內幕。 “大人请安排!” 余令笑了,屋子压抑的氛围也烟消云散了: “斗爷爽快,一会儿货物你先挑选,今后这条道你范家走,我余令给你范家面子!” “大人请安排!” “带人进入归化城,待我攻城当日你在里面为我开城门,作为大明的一份子,这个要求不难吧!” 范永斗等人面如死灰! 自古以来民不如官斗,民的地位比商贾还高,商贾更不敢斗了。 如余令所言,在大义面前,你不帮我,我去看你祖坟。 “遵……遵命!” 余令开心的笑了,站起身亲自给这些人倒茶,一边倒茶一边低声道: “义士,诸位都是义士啊!” 第122 章 破城不封刀 余令知道自己很笨。 笨的人做事就不能和人玩心眼,玩不过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玩死,死了之后可能还念著別人的好。 所以,余令这招还是学奴儿的。 当日他用商贾玩白衣渡江攻陷了抚顺,余令学以致用。 有人骂余令也不在乎,只要贏了你隨便骂。 这一群商贾被余令吃的死死的,他们是真不敢拿全族去赌。 先是余令晓以大义,东厂紧隨其后让其知小义。 钱谦益让他们知道后台,王文新的出现则彻底让他们再无他念。 这些商人如果想反抗…… 他们就必须先杀余令,再干东厂,继而干掉钱谦益, 最后抹杀掉王文新。 他们必须同时干掉这四人,有时间差都不行。 只要干不掉,那他们就只能灭族了! 修允恪出发了,这一次他成了商队推车的小伙计,要跟著商队去归化城。 余令觉得光是有人不行,余令觉得还必须有火药,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打下归化城。 火药怎么进城余令不管。 余令相信这些商人一定有门道,他们搞走私的肯定有条不为人知的路子。 如果这点本事没有,生意也做不到这么大了。 这群生意人做的生意可不止货物生意,贩卖消息也是生意的一种,军事情报最值钱。 不然草原各部每次抢掠怎么能顺利地绕过那么多关隘? 卜石兔不知道余令已经对归化城下手了,而且下的还是死手。 如今的卜石兔还没死,但离死不远了。 在俄木布的逼迫下他交出了顺义王大印,这个印是大明授予的。 有了这个印,就能决定岁赐的多少,和岁赐的分配。 那一日的生死面前卜石兔说了,只要俄木布贏了,证明了他的武勇,卜石兔他就让位。 谁知儿子死了! 本来要死的卜石兔知道儿子死后突然又来了精神。 在拼命的往归化城堆各种武器装备。 他准备利用紧挨著神山的圣城,让大明人在这里磕的头破血流。 让大明人的血来浇灌这座“青色的城”! 与此同时,他还在召集各部前来支援,有来的,但来的都是少数。 草原各部的头领都明白,大明的胜只是短暂的胜。 歷朝歷代早都证明过,只有草原人才是这片草原的统治者。 汉人只是过客! 在神宗四十一年的时候,土默特部属已经不怎么听命他卜石兔了。 八九年过去了,卜石兔並没有把这摊子整合起来。 他的调令,没人去听。 属於土默特的六个“鄂托克”如今只来了一个。 其余的头人也说了,来帮你可以,先把钱一给。 这几年的白灾和黑灾让各部已经害怕打仗,害怕死人。 看似都有说的过去的理由,可归根到底是卜石兔的威望不足以號令各部了。 五路把都儿台吉战死,俄木布战死,这两次大战让卜石兔实力大减。 位於东侧的察哈尔部林丹汗已经得信了,他开始收买土默特的头人和首领了。 双面夹击之下,只要不傻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选择。 大明若是胜了,大明將会直接面对察哈尔部的林丹可汗。 等大明和林丹可汗打起来,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机会! 这些首领,也有一颗成为可汗的心! 可这个时候若是听顺义王的號召,去打大明…… 无论胜败,都是大残,都会让林丹部捡个大便宜。 林丹可汗现在其实也很难受。 若在以往他一定会大军压上,拿下草原的叛逆“土默特”,如今,他根本就不敢。 內喀尔喀和辽东的奴儿互相通婚、互相盟誓。 管理左翼三万户的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因为这件事已经和林丹有了严重的分歧。 听人说他准备带著部下叛变了。 可林丹根本不敢把锡尔呼纳克杜棱洪怎么样。 不仅如此,还得派人去安抚。 从林丹汗皈依红教后,尊崇黄教的蒙古诸部已与林丹汗貌合神离。 喀尔喀拉巴什希布、索诺木、莽果、达赖台吉也都在和建奴联繫。 屋漏偏逢连夜雨…… 乌珠穆沁部,苏尼特部,浩齐特部,阿巴噶部里的头人开始和漠北的外喀尔喀部进行了联繫。(非杜撰。) 內部危机频发,林丹可汗现在最忙的事情就是镇压。 林丹可汗部的问题卜石兔不知道,土默特那些观望的诸部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保存实力,保存自己的部族。 以便应对危机。 草原若有雄主,那各部相聚就是一团烈火;若无雄主,各部就真的是一盘散沙。 他们强起来无人能敌,可若是分散开来,那速度也是无人能敌。 横行万里外,胡运百年穷,不是胡说,是对他们特性最直白的总结。 余令也不知道这些。 余令只知道自己为归化城准备了很多炸药,余令的打算是寧愿毁了这个城…… 也不能让他成为草原立在那里的钉子。 余令不相信自己打归化城的时候林丹可汗敢全军压上。 只要他敢,奴儿这个雄心万丈的人一定会去掏他的沟子,建奴是不会放过这个最好的机会的。 这些年,奴儿可是一直在联姻,在慢慢积攒力量。 他们的外交政策是,哪怕你不帮我,我们也不能成为仇敌。 谢大牙来了,行礼的时候浑身冒灰,抬起头后齜牙咧嘴的在那里傻笑。 余令慌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灰,你是把你当牲口呢!” “令哥就不问多少斤?” “多少斤也没人要紧啊!” 谢添心里暖暖的,笑道:“令哥你问!” 余令笑道:“多少斤?” “紧赶慢赶,搞出了二千多斤,那个什么火柜我让匠人也搞出来了,哪儿都好,就是漏油,目前用不上了!” 见谢添还在笑,余令没好气道: “说完!” “还是令哥理解我,虽然火柜搞不出来,可我发现,如果把这玩意灌入羊尿包里,包裹好用火药打出去也可以!” “试验过?” “匠人测试过,为此了我六两银子,我看过了,能打好远,打出去后来一发火箭,那就是一片火海,石头都能烧著!” 见谢添得意,余令咧著嘴大笑了起来。 虽然说只有二千多斤,可这玩意要是用的好,对骑兵的打击却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爱穿袍子…… 人在前面跑,火在后面追。 “令哥,让我入伍吧,我这次来带了一千军户,这群人虽然没多大骨气,可如果钱財到位,一样不弱!” “准了!” “能给土地么?” “没有战功给不了,但可以让他们吃饱!” 谢添得意的朝著一旁的肖五眨眨眼,能吃饱就很好了。 土地的承诺会实现,只要上了战场自然就有了! 见谢添离开,余令淡淡道: “如意,去告诉两位御史,明日我们就会启程前往归化城了,两位御史现在可以做事了,天黑之前必须做完!” “遵命!” 两位御史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坑杀降卒! 这件事就是砍脑袋的事情,很简单,可坑杀降卒这件事无论安排谁,谁心里都会有点牴触! 所以,只能交给两位御史了! 这两位余令从未信任过,既然不信任,余令用起来心里没有一点负担。 他们不做,余令就让如意的情敌去做了! 他现在杀疯了! 如果有人做,那这两位御史就没用了,军中不养閒人。 大军要出发,余令不可能把降卒这么不稳定的因素留在后方。 既然他们不愿臣服,一直喊著自己是汉狗,对失败不肯正视,余令自然也不会惯著他们!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丁一和郭巩没想到这个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可第一万零一一定是愿意。 “狗怂,狗怂……” 蹲在地上的牛成虎眯著眼:“大人在骂谁呢?” “反正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骂这些狗怂,娘的,杀千刀的,我是读书人,不是刽子手,为什么要这么搞我啊!” 牛成虎点了点头:“大人下令吧!” “杀!” 一排排的人头落地,一排排的人在两位御史面前倒下。 如今的这种感觉,和看战场上两军交战是另外一种感觉。 两位御史狂吐! 人杀完了,大军开始出动,后方这边的安危余令全权交给了张家和杜家,只要后河套有部族来。 这两家就会把八白室搬出来。 打不过就毁了,然后全部撤回榆林卫! 余令这边也有退路,如果归化城打不掉,麾下的这些人就会从杀虎口和西口入晋! 这是最坏的打算。 因为全军士卒在这河套都有属於自己的土。 大军开始出动,如今余令麾下骑兵三千五,步人甲二百七,各家家丁四千,军户子弟六千五!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要做什么。 尤世禄望著连绵的阴山深吸了一口气,虔诚道: “兄长,你一定要保佑我!” 余令闻言扭头,笑道:“传令下去,破城之日不封刀!” “总兵令,破城之日,车轮放平!” 第 123章 杀虎口的来客 余令正在朝著归化城进军,沈毅等人已经在过杀虎口。 地扁蛇甩著膀子,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骑马走在前面的人。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傢伙竟然这么猛! 一刀,自己就败了。 地扁蛇知道这个人收刀了,他若不收刀,自己现在肯定不能甩膀子,膀子会被他一刀给切下来。 “如何?” “沈大人,有那么一刻小的也恍惚了,如果不是卢大人收刀,小的甚至以为是关公来了,真猛士也!” “闷闷的夫家,去年的进士!” “我知道是卢大人,没想到会这么的厉害。” 沈毅笑了笑没说话,背著手,讚许的看著走在队伍最面前的那个人。 卢象升从沈毅的口中知道关外打仗了。 当他得知是余令带兵在打韃子后,他说什么都要来,要证明他有多厉害! 地扁蛇觉得他文弱,试了一招。 这一招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街头爭勇斗狠的野路子碰到卢象升这样的天赋型练家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 现在,这个关羽一样的猛人正在大打盗匪。 因为杀虎口独特的位置,有一群人靠著这条道来吃饭。 靠近大明这边还算“知礼”,就是有主动过来给你刷马的,隨便的刷几下你得给钱。 不给,就会有一帮子人围了上来。 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多外地跑商的都会选择息事寧人,给点钱算了。 可出了杀虎口,到了关外,那就是另一个光景。 沈毅这一次来带了三十万银两,车身很沉,在大明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沈毅他们休息的时候都漏財了。 现在这群人出手了。 一个不知名的汉子举著盾朝著卢象升衝去,卢象升抬刀一击,这汉子像是被战马衝撞了般疯狂地往后退。 手中的盾牌四分五裂。 这一击不但击碎了盾牌,也让这个汉子的手臂彻底不能用了,直接耷拉了下来,骨头都露了出来。 “没吃饱么?” 贼人像潮水般涌来,卢象升阻止想要拼杀的地扁蛇,甩掉披风一个人对著几百人直接冲了过去。 两者对碰,如狼入羊群。 不敢说这场面是血浪滔天,但也差不多,手持大刀的卢象升如入无人之境,就如牧羊人举著鞭子在抽打不听话的羊群。 步步杀机,步步夺命! “娘的,一群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贼人抢我的钱,你知道我是谁么,你们他娘的知道我是谁么 ?” “你是谁?” “小爷卢象升!” “不认识!” 一句不认识点燃了卢象升的怒火,手中的大刀更快了。 这一群临时组合起来的贼人本来就是欺软怕硬。 卢象升一个人上的时候眾人还在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这傢伙太狠了,根本就不是人,他这就不是来打退自己这群贼人的,这傢伙就是来杀人的! 见了血,死了人,这群人才知道害怕。 沈毅手中的长刀归鞘。 他心里暗暗决定,等回到宫里后一定要如实告诉皇帝,这么猛的一个人当县令可惜了。 以前他以为猛將该是王辅臣这样的! 如今他认为卢象升这样的也得有,大明这么大,边军这么多人,不可能挑不出来能打的人。 卢象升手举长刀,刀上还掛著一个人。 这模样是像是过年时候,屠夫挑起半扇肥肥往鉤子上掛,这种视觉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贼人开始退散。 他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求死的! 望著这一鬨而散的人,卢象升决定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再来一次。 等回来的时候,这群人谁也別想跑,全抓了,去治下挖河道去。 “跑啊,这傢伙是阎王爷……” 贼人四处逃散,害怕自己跑慢了被人斩了。 浑身是血的卢象升走了回来,喘著气道: “沈公,你说这种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他们是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不知道!” 卢象升把大刀交给自己的家丁,望著地扁蛇张大的嘴巴,卢象升笑道: “这位东厂的档头,我猛不猛?” “卢阎王!” 卢象升得意的哈哈大笑: “会说话,等见了令哥我给你说说好话,东厂他熟,他还会办案……” 地扁蛇点了点头。 地扁蛇真想告诉卢象升自己不需要指点,自己了解余令说不定比他还了解。 可这层关係,他不能说。 过往的地扁蛇已经死了! …… 地扁蛇在想著余令,此刻的余令在想著杀人。 离归化城越近,碰到的人也就越多,等这些人匯聚到一起…… 他们就开始衝锋了。 王不二其实很不愿意和这些部族去打仗,他们就是来拖时间的,带著牧奴一窝蜂的往前冲,毫无章法。 “你们还当这是打草谷呢!” 先前的这个时候这样打很有用。 一窝蜂的衝过去,大明人那边的军队就会一鬨而散,然后站在城墙上看著自己等人离去。 “合围,合围!” 如今这些韃子依旧是一窝蜂的冲,大明的前军还是会一鬨而散,等这群人衝到中军前,前军又回来。 张开手臂欢迎你,抱紧双手勒死你。 大军继续向前,等大军离开之后,一地光溜溜的破碎尸体。 在大明军心最盛的时候来冲阵? 这点人马能做什么? 归化城已经知道大明军队要来了。 城中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忙著加固,加高城墙,忙著往城墙上运火油和金汁。 城外也布置完毕了。 陷马坑,拒马架,床弩,外加城外靠近大青山的牧场还有六千骑兵。 一旦守城之战开始,骑兵就会立刻杀来。 卜石兔非常自信。 他自信,有如此坚固的城墙,再加上英勇善战的草原男儿,只要死守归化城,大明人是不可能进来的。 在卜石兔的安排下,归化城固若金汤。 住在城里,城里有无数铺子的那些土默特部的头人和首领也如此认为。 他们认为只要守住就能贏。 可他们忘了,在这片土地,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是骑兵,是衝锋。 可现在他们只想守住城。 守住了城,也就守住自己在城里的铺子產业,他们捨不得城里那高大舒服的宅子。 这些头人首领和大明官员一样。 大明人做官都想当京官,土默特的头人也想住进大青山下的归化城。 在城里生活,推开门各种物资应有尽有。 先前在草原的时候有钱还得等著大明的商队来,不然不出去。 如今在城里,有钱的头人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在这城里,高人一等优越感再次拔高,他们是一等人,有无数人朝他们卑躬屈膝。 在被人諂媚奉承的同时也生出了另一种优越感。 外面牧场的头人狗屁不是,住在城里的头人才是真正的头人。 现在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等待著,都在听著號令为守城而战准备著。 城里的汉人被使唤了起来,像牲口一样往城墙上运送各种物资。 修允恪已经进城了,还顺便吃了早饭。 这些商贾就是有门道,他们认识很多头人。 进城的时候虽然也搜身了,但那也是走个过场,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虽然先前来过一次…… 可如今再次入城的修允恪还是有些恍惚。 如果不是耳边时不时有草原人的呼喊声传来,他都以为自己身在大明的某个城里。 內外城墙及防护河,宫殿、楼阁、居民、街市等等…… 不敢说完全和大明一样,但这整体的布局,商业的氛围,基本上就是八九不离十。 做工的,做手艺的,叫卖的,茶楼的伙计等等,好像都是汉人。 可以说是一个汉人之城。 修允恪去了弘慈寺,望著里面供奉的神佛虔诚地下拜。 “诸神在上,请保佑我大明,保佑令哥平平安安,你放心,城破了,我会再来拜见的,会准备好香烛纸蜡……” 一炷香的香火钱,许了让神佛保佑一万多人的愿。 所有人不知道老修在帮他们给神佛打点。 在余令的安排下,尤世禄已经带著榆林卫几家的家丁直扑大青山。 王文新说过,这里长年都停著一营的骑兵,人数六千。 这支骑兵是卜石兔最重要的一支兵力,守在城外,来镇守归化城。 一旦城里出了乱子,他们就能立刻衝过来平乱。 余令不想在自己轰炸归化城的时候两翼突然有骑兵衝来。 所以,尤世禄的任务就是打残这一支人马。 让他们不能威胁攻城的中军,给中军留下最充足的时间,余令这次准备用火药来投石问路。 尤世禄到来了,立刻就发起了衝锋。 没有对喷也没有叫阵。 用余令的话来说我们是来打仗杀人取胜的,不是来给人攀关係的,再多的话可以战后详谈。 土默特早就知道大明骑兵来了,但没想到他们直接就上。 三千大明骑兵如水银铺地般倾泻而来,驻扎在位置高处的巴雅尔淡淡的看著衝来的大明骑兵。 他们在高处,根本就不怕。 眼看大明骑兵就要爬坡的时候队形突然分散,在巴雅尔不解的眼神中数十个大明人扛著袋子突然就忙活了起来。 “准备完毕!” “打!” 轰的一声响,被沙袋固定的没良心炮发出了怒吼声。 五斤重的小型炸药包被推了出去,飞到高处发出第二声巨响。 炸药包炸了! 这声巨响在巴雅尔营地內发出轰鸣。 数千战马猛的一愣隨后发出惊慌的唏律律声,骑兵赶紧安抚战马,控制著害怕的战马原地打转。 战马才安静,轰的一声巨响又传来。 第一次是试探距离,第二次用的就是十几斤重的炸药包,更响,威力更大,里面还包裹著沙粒。 第二次响,直接在巴雅尔的骑兵部乱作一团。 爆炸的一瞬间..... 那些大小不一的沙粒在衝击波的推动下到处飞射,打进了盾牌,嵌入了甲冑,也崩到了人和战马身体里。 人在叫,马突然也哀鸣了起来。 巴雅尔看著自己的亲卫喊著,叫著,在自己的面前成了一个血人,眼睁睁的看著疼的受不了满地打滚。 爆炸声再次袭来,声音越来越大,离大帐也越来越近。 “上马,上马,杀了这群汉狗!” 轰的一声巨响再次袭来,落在营地的右侧。 巴雅尔望著倒地的人,倒地的战马,劲风扑面,吹起了巴雅尔的长辫。 巴雅尔发出了怒吼: “冲,冲,冲,杀了这群狗……” 第124 章 时代不一样了 土默特的骑兵来了! 尤世禄笑了笑,没有丝毫犹豫,他带著人转头就跑。 隨著他的跑动数百个黑疙瘩悄无声息的掉在地上。 土默特骑兵咬上来了,爆炸声也响起了起来。 在爆炸声中,战马突然倒地。 有的能爬起来,有的爬不起来,爬起来的那也是开肠破肚惨不忍睹,可马背上的人却爬不起来了! 巴雅尔率领的骑兵是从高处而来。 他们驻守在高处是方便看守整个归化城大势的。 一旦城里有约定好的烟柱升起,他们就能立刻发现採取行动。 居高的好处就是看的远,出兵的时候可以冲的更快。 如今这个好处却成了催命符。 爆炸声一响,前面的的战马一倒,后面战马根本就止不住下冲之势。 落马的族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可是…… 可后面的人直接停不住,战马直接碾压而过。 巴雅尔望著地上的族人,见著他们不解的望著自己,伸著手想让自己拉一把,可隨之而来的马蹄..... 直接踏碎了他的脸。 脸碎了,巴雅尔的心都碎了! 爆炸声还在继续,为了这一支骑兵,尤世禄和余令等人在沙盘上模擬了无数次,为他准备了两套计谋。 如果硬攻位於高处的他们尤世禄这边会死很多人! 所以,得让他们下来,下来了就好办。 尤世禄这支骑兵的打法就是草原部族最爱用的战法。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所以,我就像放风箏一样风箏你。 草原的马好,跑得快。 为了不被草原人追上,让他们像打猎一样用弓箭一一狙杀,所以余令准备了震天雷,边跑边扔。 用爆炸来减缓他们战马的优势。 如今,这个战法实现了,他们只要下来了就回不去了。 回去需要爬坡,只要敢掉头回去,註定失败。 巴雅尔失误就是这个坡。 居高临下是他的优势,他以为只要借著坡度衝下去,在坡度的加持下他们队伍能瞬间撕碎这支大明骑兵! 可他没料到大明已经把他算计死了。 没有人会料到自己的优势会成为敌人的杀手鐧。 在爆炸声中,巴雅尔麾下的骑兵在不断的落马,然后被自己人踩踏死去。 望著哀嚎的兄弟,巴雅尔的心崩了! 他没想到战场会是这个样子,这大明人比狐狸跑得快,巴雅尔的面容扭曲,挥舞著大刀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钱谦益设计的诛心之策成功了! 王文新说过,巴雅尔这人是勇士,很忠心,对手底下的士卒非常好。 虽为一部的首领,却和眾人同吃同睡,为人有义气。 所以…… 让他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族人,兄弟,死在自己人手里,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 巴雅尔嘶吼著,已经失去了分寸。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这群明狗,砍掉他们的狗脑袋。 可追的越狠,死的人越多! 王不二故意吊著身后的草原骑兵。 他放在后背的木板插满了箭矢,战马的马屁股上也是如此,可王不二一点都不著急。 先前听令哥说萨尔滸之战有之大军撤退將自己人踩死了一千多…… 在今日之前王不二一直觉得令哥讲了一个大笑话。 队伍职责分明,按军令行动,怎么会把自己人踩死呢? 如今,王不二信了,王不二觉得应该是战马踩死的。 炮声的响动让归化城警惕了起来。 隨著呜呜的號角声响起,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余令率领的中军和后军也恰好出现了! 余令这群人要压著归化城,不能让他们去支援城外的那一支大军。 当“大明人来了”的呼喊声在归化城响起..... 那些头人的亲卫,首领的亲卫,城中的守卫,以及土默特的精锐狼骑全都涌上了城墙。 不大的归化城里全是精锐。 望著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余令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雄鹰一样的男儿住在了笼子里,妄图和打造笼子的人死拼!” “守心,不可小覷!” “凉凉君,我从未敢轻视他们,也不敢小看他们。 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何一边喊著汉狗,一边又学他们看不起的汉狗的文化!” “择优而学,择善而居是人之本性!” “不要和汉人比守城和攻城,这不是他们能玩的明白的!” 这一次,余令打算用这归化城来告诉所有大明人。 先前拋弃的东西是好东西,不应该弃之不用,止步不前,应该发扬光大。 卜石兔被人抬上城墙。 望著那熟悉的旗帜在远处飘扬,卜石兔心里万分悔恨。 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余令杀死在归化城。 城墙上的风很大,身体不好的卜石兔已经冻得浑身直哆嗦。 明明穿的很厚实,怀里还抱著暖炉,可他就是感受不到暖意。 望著扎营,警卫开始巡逻的大明军队他忍不住喃喃道: “长生天是不会饶恕侵略者的!” 归化城的城门突然开了,数百步卒朝著正在扎营的大明这边衝来。 望著这群连马都没有的人,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斩了他们!” 两族一旦交战,本族下的异族人就会成为先驱。 说得难听就是炮灰,衝出来的这群人自然也是。 这群人里有跑到草原求活的大明人,也有杂胡。 元大都是在金中都的基础上修建的,明都城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修建的,而归化城是模仿元大都修建的。 在归化城里,一切都按照旧制而来。 归化城里有一等人,二等人,三等人。 唯一区別的是一等人里多了一个,多了来自西域高山的番僧。 现在来送死的都是下等人。 钱谦益望著这群人转头离去,他不喜欢看自己人杀自己人。 可他知道,对面就是让你看自己人杀自己人,就是让你不舒服! “贺疯子!” 贺人龙笑著接令,带著一队人马直接布阵。 手中令旗挥舞,战获得来的箭雨直接覆盖过去,他觉得这些人当靶子正好。 若是骑马,可以通过提速规避箭雨。 可若是步卒,在箭雨的覆盖下只能死。 箭矢拋射而出,隨后落下,没有准头,只有覆盖,每人五支箭,也就是有五轮箭雨。 “看到了没,別想著大明人会认你们!” “安心守城,拼命守城,城若在你们都可活,城若破了,大明人若是进来了,你认为你们还有活路?” “动起来,动起来,金汁熬起来,把大明狗葬送在“库库和屯”” 五轮箭雨后,贺人龙拎著刀上了! 谢大牙紧隨其后,他带来的人都是“新手”,绝大数没见过血。 如今这场面刚好,见见血,免得明日攻城见血会有畏惧之心。 “不要怕,手不要抖,不管他是谁,他朝我们举刀了,他就是我们的敌人,听我口令,杀.....” “不要忘了,当初打草谷也是这帮人,他们掠杀我的子女,烧我房屋,我们今日是来报仇的,杀.....” 隨著谢大牙的大喝,榆林挖石油的矿工郑大帅闭著眼捅出长矛。 睁开眼见人还活著,他猛地抽出长矛,发出怪异的吼叫声,手中的长矛拼命的往前扎,没有章法可言。 再睁开眼,眼前之人早就死了,一张脸被捅的稀烂。 “郑大帅好样的!” 听著队长谢大牙的鼓励声,郑大帅喘著粗气,红著眼睛朝著下一个人走去。 见了血,他也由先前的不適变得逐渐地坦然,动作也越发的熟练和狠辣! 归化城前面的见了血,在后面已经成了屠杀场。 巴雅尔终於如愿的的追上了大明人,可天空却下起了雨。 巴雅尔闻了闻,虽然没想起这是什么,可他却本能的觉得不好,一句不好还没从嗓子眼里吼出来。 眼前突然升起了漫天大火。 战马在前面跑,这火如牛虻一样紧隨其后,隨著跑动。 这火却越来越大。 著火的骑兵开始翻身下马,开始在地上打滚。 可无论怎么滚,这火就是不灭,如附骨之疽般粘著不放。 战马在跳,人也在跳,跳著跳著就成了一个火人了,扑腾几下,倒在了地上。 “脱衣服啊,脱衣服啊......” 巴雅尔吼声已经不管用了,將士们在求救,马儿在哀鸣,战马跑著跑著就倒了..... 在烈火下,马背上的人和战马粘连到了一起。 有的人已经活不了了,还在张开双臂往兄弟身边跑。 “救救我,救救我,安利达,帮我灭火,我疼,我疼啊.....” 救火的人被点燃了。 这玩意只要被沾上,只要遇到明火,只要被点燃,那就看命大不大了! 人体也是由肉组成的,如果火力够大,肉就是油,是可以点燃的。 望著在火里跳舞的人,王不二闻了闻手后开始脱衣服,他身后的人也开始脱衣服。 就在刚刚,他们学著王不二举起手里的尿包。 借著战马疾驰带来的速度,他们戳破了尿包。 让风,把尿包里的玩意撒到后面韃子的身上。 没想到这玩意这么狠。 “你们休息,让我来!” 尤世禄让王不二等人远离自己,娘的,这东西太嚇人了。 “兄弟们,不封刀,斩!” 刚才还在跑的大明骑兵掉头了,他们又开始衝锋。 尤世禄打马而过,这一次直接撕碎了巴雅尔部的骑兵,透阵而过后就是绞杀。 巴雅尔部愣住了,这种打法顛覆了他的认知,在大火升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认命了。 望著自己还在冒烟的亲卫,望著那些死状各异的兄弟,巴雅尔猛地跪倒在地。 “长生天,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一个时辰过去,战马的跑动停止了,呼喊声也停止了,大明骑兵默默的立在阵前,无声的宣告著胜利。 王不二拎著刀,抖著身子走到巴雅尔跟前。 “我们败了是么?” “是的!” “你们的战马不如我,骑射不如我,悍勇也不如我.....” 王不二笑了笑,淡然道: “可还是你们败了不是么!” “为什么?” “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时代变了.......” 巴雅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起身,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他张开双臂闭上眼: “我解脱了,下手快点!” “好!” 王不二悍然挥刀,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一个穷小子,靠著一块铁片子,从长安杀贼,走到如今这一步全是拿命换来的。 王不二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热血淋身,王不二把人头高举过头顶,眾人大声的为其欢呼。 这一刻的王不二觉得一点都不冷了。 光著的上身血跡斑斑,让他多了几分铁血和狰狞! “快,快,给我衣裳,我要冻死了.....” 第125 章 夺城之战(上) 大青山下的骑兵败了。 虽然有很多骑兵在火起的那一刻逃走了,可他们的建制確实被打散了,士气也没有。 回来的两千多人已经不具备作战的能力了。 人和马被烧到一起滋滋作响的那一幕成了他们的梦魘。 得知消息的卜石兔死死的咬著牙关才终於压下嗓子眼涌出来的那一抹腥甜味。 他没想到巴雅尔会输。 可余令根本不会给卜石兔感悟伤怀的时间。 清晨的天还没有亮,归化城护城河的边上已经有明军在活动了,他们挖坑,堆沙袋,还破开了冻土层挖壕沟。 开始的时候城墙上会有弩箭…… 可在一个时辰之后,弓箭,弩箭,甚至连小型的投石机都用上了。 可就是奈何不了躲在沟里的大明人。 当一个大傢伙立起来的时候,城墙的韃子响起了欢呼声。 在欢呼声中,牛头大小的巨石呼啸而至,直接砸在立起的定位旗杆上,胳膊粗细的旗杆瞬间粉碎。 “回回炮!” 听著城墙上的欢呼声,被砸倒的旗杆嘲讽似的再次立了起来。 余令望著城墙上的那些大傢伙,无奈的笑了笑。 不可否认,南宋时期是“终极武器”很厉害。 回回炮的出现,不仅改变了蒙古和南宋襄阳之战的结局,加速了宋王朝的覆灭,也代表了一个时代。 可数百年过去了,时代变了。 歷史的转折点又来了,攻城的好东西拿来守城,像是一个圈的轮迴,宣告著退场,也宣告著草原的落幕。 “还击!” 隨著令旗的挥舞,没良心炮发出了咆哮,轰的一声巨响,二十斤重的炸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城墙。 爆炸在城里响起,城墙上欢呼的人戛然而止。 一炮命中,声如雷霆,城里升起了浓烟。 一间上好的屋舍摇摇欲坠,隨后冒起了黑烟,整个归化城为之震动。 大明这边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范永斗听到了响声,这一声响也彻底的击碎了他心底里最后的一丝侥倖。 余令有能力拿下归化城。 “招募伙计,准备趁乱释放罪囚!” “斗爷,我们为什么要听大明的话,他们不是好东西,无论胜负,最后都需要我们来承担怒火!” “是啊,我明白!” 范永斗无奈的笑了笑: “可我们现在有的选么,你没见过余令,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狠,我们只能孤注一掷!” “爷,和咱们交好的总兵那么多!” “你说的没错,先前我也因此而骄傲,咱们范家虽然不是官宦之家,却能以商贾的身份控制数百官员!” 范永斗站起身无奈道: “元宝啊,如果你知道余令身边都有什么人,你就会明白。 哪怕我们弄死了余令,我们也是大败,说不定全族无一人可活!” “爷,我们这次也在赌全族!” “是,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跟余令,只要出力了,我们无论是死还是活,族裔可活,若我们当了墙头草……” 剩下的话范永斗没说。 走出屋门外范永斗开始发钱。 院子里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狠人,这些人很杂,有大明逃到这里的军户,有杀人犯,也有金髮碧眼的西域异族。 范永斗的范家一直养著这群人。 范家如果要做什么脏活,见不得人的活,这群人就会出手。 在这归化城,范家能保住铺子和生意。 这群人功不可没。 可养著养著就把这群人养成了死士。 这群人人数不多,可这群人却是吃最好的,玩最好的,用的也是最好的。 今日,要干活了! “诸位,范家老小託付给大家了,今日还是老样子,会死人,会死好多人,诸位请相信我的为人,你们的子嗣就是我的子嗣!” 这群人见惯了生死,闻言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 修允恪就站在其中,他现在成了这群人的头领,这群人做什么,杀什么人全听修允恪来安排。 “分金!” 一袋金沙摆在眾人面前,范永斗拿著打酒的提子给眾人舀金沙,一舀就是二两,每人一小袋。 哪怕修允恪不喜欢范永斗,但在这一刻却是佩服他的。 怪不得人生意能做这么大。 光是这个大方程度就不是那些压迫人的小掌柜能比擬的,人家懂真的財源之道。 修允恪记得令哥讲过。 令哥说《大学》里有一句话说的很好。 財聚则民散,財散则民聚,让所有人跟著你一起富,所有人才愿意跟著你。 余令这些年都是按照这句话来和身边的人做事。 修允恪没想到在今日还能看到一个商贾有如此的豪气,他心里不得不佩服。 人家也是懂这句话的。 一个月干活混温饱那是生活。 一个月干活能有五两银子,不好意思,请使劲的使唤我,你不使唤我,我自己使唤我。 一个月若是十两…… 哥,你说杀谁吧! 修允恪每次听令哥这么说都想笑,如今二两金沙到手,娘的,不好笑了。 这是多少人的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梦啊! “这是一半的定金!” 眾人淡然的收下,东家钱,小的卖命,本就是一场交易,没有什么亏欠不亏欠。 歷年来都是如此。 见眾人解下,范永斗挥挥手。 范家的僕役忙碌起来,隨著一个个箱子抬进来,一具具甲冑出现在眾人面前,修允恪一愣,不由的眯起了眼。 真有本事啊! “腰刀每人二把,甲冑每人一套,甲重十八斤、盔二斤半,诸位自取,我希望在这场混乱中大家都好好地活著!” 修允恪当仁不让的第一个拿。 其余人虽然不解,但见东家没说话,也就没开口询问。 修允恪看了看范永斗,淡淡道:“东家下令吧!” “联合其余家,掩护我们从南门离开!” “遵命!” 隨著太阳升起,出自介休的商人开始集合。 修允恪由原来的一个人,成了二百人的头领,二百甲冑齐全的头领。 不要小看这二百人! 在这归化城,如果这二百人走上街头开始杀人。 如果没有其三倍以上的人不畏死地衝过来“开罐头”…… 这二百人可以横著走。 在这归化城里,这二百人如果想趁乱做事,除非狼骑出动,不然真没法跟这群人来打。 不然,私藏甲冑也不会视同造反了! 太阳越升越高,大明军队这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望著一小块一小块的大明人开始欠压,箭雨开始朝著那护城河边那坟丘一样的大明人覆盖而去。 箭雨下落的嗖嗖声让人头皮发麻。 大箭雨落下,躲在壕沟的大明人又爬了起来,继续忙碌。 隨著令旗挥舞,其余各处也挥舞旗帜响应,攻城之战开始了。 战鼓响起,十九个没良心炮已经准备完毕。 中军大鼓的声音突然急促了,隨著急促的鼓声,城墙上的人看著护城河边上的大明人忙活了起来。 轰的一声闷响撕开了平静的草原。 隨著响声接连响起,一个个的黑点越过城墙,直接落到归化城里。 爆炸声在城里响起,惊呼声也响了起来。 大明人不管这些,鼓声不停,他们就不会停。 隨著响声,归化城这边又是一大片箭雨落下,回回炮也开始对著大明人堆起来的土丘发威了。 可效果甚微。 箭雨落下后炮声依旧在响,城里著火了,寺观楼阁尽为之碎,站在城里的百姓也乱了。 城门没破…… 大明人就能把火炮打进来,这还怎么玩? 隨著炮声不断,有火炮落在了城墙上,开始朝著城墙上的门楼处炸去。 一枚火炮炸开了金汁,滚烫的金汁烫得人哇哇叫。 爆炸带来的气浪掀翻了油锅…… 油锅下的乾柴也顺势点燃了翻落的热油,大明还没爬上城墙,城墙上的眾人就已经乱成一片。 如此场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做什么。 两包二十斤重的炸药包落到了门楼上,轰轰的两声巨响,门楼塌了。 把门楼子当作指挥部的韃子军官也出不来了。 “好样的!” 麻子当得起这一称讚,因为没良心是真的没良心。 除了距离可以用轻重和角度来调整,它的准头无法控制。 打出去后它是飘的。 开炮的人都不知道它要飞哪里去,只知道一个大概的落点。 所以能精准的干掉城墙上的门楼,那真是好本事,好运气。 “头,炸药包搞成圆的就好控制!” “娘的,好好打,等进了城,我去找赵不器大人给你请功,娘的,这样打仗舒服,咱们是先登……” 炮火一开始就不会停止,闭著眼打就行! 在炮火的掩盖下,牛成虎带著小队开始过护城了。 他要把炸药送到城门下炸城门,来试试这城门的厚度。 归化城的护城河是活水,源头是扎达盖河。 扎达盖河也称西河,上游的水坝就是为了保证护城河不结冰而修建。 它连接著小黑河,在匯聚小黑河之后注入大黑河。 一群人举著木板就这么硬过。 城墙上的韃子知道有人过河,从发现开始,到牛成虎渡河,眾人头顶上的箭矢就未停过。 不断有人中箭,然后沉到河底。 牛成虎咬著牙,不断的潜水,换气,来规避箭雨。 城里的范永斗也趁乱开始干活了,在修允恪的带领下,这二百多人顺著小巷子就往城门衝去。 他们的任务是斩断吊索,放下吊桥。 这么大一群人怎么藏的住,隨著呜呜的號角声响起,一队在城里负责平乱的韃子怪叫著衝来。 “回去,滚回去……” 修允恪拔刀猛地冲了过去,一马当先,一头撞了过去。 战场不能犹豫,当下的念头就是最好的念头。 在甲冑之下,负责巡卫的这队韃子成了一地的尸体。 “我要炸城门了,兄弟们,我说跑立刻就跳河,是活著回去享受荣华富贵,还是死了当英雄,就看八字了!” “草他娘的,拼了!” “对,草他娘的,上了!” 牛成虎点燃了炸药包,为数不多的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跳河。 城墙四周光禿禿的,躲在城门处会被炸死,去城墙跟下会被射死。 唯有跳河回去,才有一点的生路。 牛成虎跳河了,城墙上的人將弓箭拉成了满月,巨大的弓弩也对准了河里的人。 只要露头,瞬杀。 就在城墙上的人狞笑著等待时,城墙猛的一抖。 探出半个身子,拉弓屏息瞄准牛成虎的那几个韃子一头栽了下来。 冰冷的地面像铁板,直接把脑袋懟到胸腔里。 望著破碎的裂开的城门,余令知道需要用多少火药了大呼: “中军准备,进城以后,百人为一组,十人为一伍,准备大战。 这一战,我们要让土默特百年不敢窥长城!” “遵命!” 第 126章 夺城之战(中) (狗头保命:天启七年林丹汗攻下了归化城,崇禎五年皇太极战败林丹汗,破归化城杀戮之后纵火烧城!) 沈毅等人来了。 他以为余令等人还在河套,他们也准备去河套。 沿著城墙往河套走的时候才从逃难的流民口中知道归化城被围了。 本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等衝过来之后才发现,这他娘的是真的。 望著被围困的归化城,望著开始分组,准备巷战,准备攻城战的中军。 沈毅等人二话没说就开始换甲,准备拼杀。 沈毅到现在其实还是懵的,他都没想到余令竟然这么猛,直接打到了归化城。 故人相见,没有寒暄,甚至连杯热茶都没有。 卢象升开始在著甲。 见肖五瞪著眼不解的望著自己,卢象升笑了笑,用口型朝著肖五说了句好样的。 “姑爷,闷闷呢!” “在家呢!” “娃呢?没抱来?” 卢象升一愣,不解道:“没有娃!” “你这不行啊,你得小心啊,如意没娃被小柿子又打又掐,你要是没娃,小心闷闷给你一刀!” 卢象升笑了笑,如意闻言却是一愣! 如意先前还好奇自己在家的房事怎么传的世人皆知。 他一直以为是吴秀忠,为此他把吴秀忠打了好几顿。 没想到吴秀忠嘴严的很,打死都喊冤枉! 如意打了吴秀忠就去打赵不器,这狗日的也爱贱兮兮的去听別人办事。 当初在草原的时候他就爱听。 回去就给人说,朱大嘴被媳妇抓成了大脸就是他搞的。 如今看来或许是冤枉他两人了,这他娘的应该是肖五! 千防万防,日防夜防,没想到贼竟然是最老实的人! 现在的如意终於明白苦心大师为何要交肖五换气了。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换气,他肖五学的明白么? 这他娘的怕是为了堵住他的那张嘴吧,这是老实人? 见如意看著自己,肖五放下面罩,瓮声瓮气道: “你看我做什么?” “是不是你?” “傻逼!” 如意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等事情结束之后把小肥喊上和肖五好好地聊聊。 自己好歹是个大人物了,要脸啊! 一想到这么大的一个人蹲在角落竖著耳朵…… 如意心里的邪火就压不住了。 老天爷啊,都说肖五傻,都说肖五老实人,老实能干出这种事来! 其实,如意想复杂了。 这事还就真得老实人来,正常人没耐心,听一会就会离开。 肖五有耐心,他能猫在角落里听一夜! 所以,肖五不正常,因为他有耐心! 城里的修允恪也有耐心。 他知道他是孤军,要想活著回到家就必须有耐心,必须给自己创造活路。 创造活路的机会就是放火。 修允恪已经开始放火了。 他要让火大起来,要让火把城墙上的人吸引下来,不然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河套的风大,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修允恪点燃了一个草棚子,大风一吹,那蹦起来的火星子像打铁一样好看。 在大风的托举下,蹦到哪里,哪里就开始冒烟。 也就几炷香时间,归化城开始冒黑烟。 一个时辰不到,归化城的草垛子被点燃了。 大火直窜数丈高,火星子到处都是,噼啪作响,让修允恪的面庞通红。 “归化城,娘的,这名字得改!” 大火一起,城里隨即就乱了,这个时候就算想找放火的人也不可能找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粮仓。 卜石兔开始咳血了,这一击,直接打在了他的三寸之上。 他没想到,放火的人又来了,他最恨放火的人。 守城其实就两个字,真要细细地把这两个字拆开来说,守城是守的方方面面。 最难的是守住人心。 可归化城没有人心。 心思各异的头人,躲在城里反明復元的邪教徒,虏获而来的大明百姓,投降的大明士卒,还有被称为杂种的混血人。 不说这些人如何想,光是邪教徒就让他们难受。 他们可以高喊“反明復元”。 可若是大明势力强横的时候,他们也会高喊“反元归明”。 这群人永远都在做大事。 可永远都是那么的惹人嫌。 城外轰轰的响声就没有停过,现在有三门火炮在对著吊桥的绞盘狂轰,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急的等待著…… 一旦炸碎了绞盘,那就是白刃战了! 此刻,城里燃起了大火,城外大明的火炮就没有停止过,归化城的人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种挨打不能还手的憋屈感太压抑了! 城外的大明人已经拔刀了…… 只要吊桥落下,这群大明人就会衝过来,开始杀人。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城守不守的住。 轰的一声响,大地都像是抖了一下。 莫和拓望著破碎的绞盘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不等他吆喝兄弟们来拉扯绞盘,绞盘突然转了起来…… 扯著麻绳的莫和拓被拖进了绞盘里。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那巨大的轮盘咬住。 在巨力之下,莫和拓的骨头嘎巴响,莫和拓望著自己的身子双眼发黑…… “快,快,扯上去,扯上去啊……” 绞盘也就一顿,隨后再度转动,莫和拓的身子像是进了巨兽之口,被齿轮碾碎,喷射出来的鲜血喷了眾人一脸。 砰的一声响! 吊桥落地了,护城河已经不是大明的障碍了。 赵不器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扭头看了眼身后,带著大量火药的骑兵开始衝锋。 战马踏过吊桥,一包包的炸药堆积。 隨著火摺子落地,赵不器等人抱著马拼命的往回跑,刚过吊桥,一声惊天霹雳在眾人耳边炸响。 城门被彻底的撕碎! 城门开了,大明心中的那头猛虎也甦醒了,这些年被草原各部压著打,如今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余令推到车轮,望著车轮倒下,深吸一口气: “通知中军,进城之后犁庭扫穴,一个街道一个街道的打扫,然后大军在宫城前会合,第一支进宫城的队伍为首功!” 余令扭头看著眾人道: “此战结束后,文宗亲自为第一支登上城墙,进入皇城的队伍题跋作序,刻碑石夸耀功勋,千古留名!” 余令说完,回头就发起了衝锋。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面目狰狞的大明人开始衝锋。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的功勋有多大,钱財多少没有人在乎了! 千古留名的时候到了! 进了城门,不大城洞子里乌泱泱的人,余令挥舞著长刀不断的砍杀。 这个空间太小,容易拥堵,容易被人一夫当关,得儘快的杀出去。 “火药,火药,扔过去,扔过去……” 土默特各部也拼了,他们很清楚,一旦守不住这里,一旦让大明冲了进来,自己就再也享受不了了! 南门的被大明强攻,西门的范永斗看到了希望。 范永斗等人开始拼命了。 他们也很清楚,如果打开城门的任务没做到,一旦余令胜了,自己的九族就完了! 所以,范永斗刷脸混到了城墙上。 范永斗不知道修允恪是死是活,他现在混了个熬金汁的活。 望著西门吊桥的锁盘离自己只有一丈,范永斗动了! “干什么的?” “守城的,来杀大明的贼寇的,兄弟,不认识我了?” “原来是范大人,义士啊,快快……” 利刃透胸而过,这个土默特的官员到死也没想到范永斗会杀自己。 可范永斗不会给他解惑,拔刀继续往前,他想活。 带血的长刀砍在胳膊粗细的麻绳上。 一刀两刀三刀,麻绳起了毛边,一綹一綹的麻绳开始崩断,见有人冲了过来,范永斗一脚踹翻了金汁。 “大明人衝来了……” 在大喊完毕后范永斗拔腿就跑,发现范永斗砍绳子的人也跑了,混到往下冲的人群就消失不见了。 他本来就是大明人,他也不想死,他认为只要大明人进来,他告知身份他就死不了。 西门的吊桥重重的落下。 范永斗竟然没死,乱糟糟的城墙竟然让他活了下来。 “西门吊桥落下了,王不二,上不上?” 王不二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冲了出去,望著王不二不说话就朝著西门冲,贺人龙吐了一口唾沫: “娘的,真有他娘的贼啊!” 南门的城门洞子成了绞肉机,爆炸声响个不停,炸倒一片后就会有人立刻补上,满地的尸体减缓了衝锋的步伐。 “肖五上,肖五跟我上!” 肖五和王辅臣上了,两人伸长胳膊,挥舞著大刀借著过人的腰力旋转了起来。 大刀之下,人马俱碎! 这两人一联手,被压在城门洞子里的人立马往前行进了十多步! 可如今的这个局面,土默特的也疯了,不要命的反扑。 在前进了二十多步之后,王辅臣和肖五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退下,让我来,如意助我!” 一声怒吼,卢象升举著大刀跳了出来,拖著刀就上了。 他的武器重,无论是刀背还是刀锋,挨上了就得躺! 拖刀,扭腰,重劈。 小山一样的汉子开始踉蹌著倒退,盔甲覆盖下的他开始吐血。 卢象升的一击之下直接伤了他的內臟。 调整著呼吸的王辅臣望著卢象升不由得瞪大了眼。 卢象升的武勇顛覆了他的认知。 不胖,肉也不多,他凭什么可以这么猛,这傢伙怎么练的? “长矛阵,长矛阵……” 隨著余令的大喝,长矛阵组成,开始捅杀,一收,一捅,眾人跟著卢象升和如意不断的往前。 眼前的亮光越来越大,要进城了! “小肥,小肥,到你了,进去了直接往前冲,火器不停,火銃准备,不能让他们堵住我们,速度要快!” “是!” 昏暗的城门洞被杀穿,藏在瓮城上的韃子立刻放箭,余令举著盾往前,这是破城后最难的一波。 “吴秀忠左,赵不器右!” 隨著城门洞打通,身后的大明男儿猛地一下冲了出来。 跟著自己的小队长开始前冲,开始登城。 鹿角障被长矛挑开,火銃响了,守在楼梯口的韃子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就是先手。 可他们哪里知道大明是抬手就有。 当骑兵也从城门楼子里钻了出来时,明军已经占据了瓮城。 火器之威让人多的优势成了劣势,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血。 跑著,杀著,他们发现自己越来越渴,可这个时候人已经没了力气。 余令登上瓮城,望著下面死去的大明男儿,余令忍著悲痛喃喃道: “兄弟们先走,我来报仇了!” 第 127章夺城之战(下) “滚开!” 卢象升让人滚开,却没有给人滚开的机会。 长刀落下如重锤般砸在眼前之人的肩膀上,汉子身子一歪直接倒地。 “你也来求死是么?” 听的身后有人衝来,卢象升挥刀再砸,这个汉子够狠,接著盾牌卸掉了大刀上的巨力,直接双手抱住长刀。 轰~~ 悽厉的呼喊声传开,这汉子抱著脑袋在地上打滚。 就在刚刚,吴秀忠用火銃顶著他的脑袋来了一下。 火銃里用铁砂填充。 如此近的距离,狂暴的铁砂直接打进了他的头皮。 汉子觉得有奇怪的东西进了自己的脑子,胀胀的,让他忍不住想抠出来。 翻腾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眼睛睁的大大的。 肖五这边和牛成虎又碰到了一起,作为亲卫,他们跟著余令走直路朝著城北最豪奢的那个宫殿走去。 牛成虎把武器丟了。 此刻的他拿著大铁锤杀人,一锤子砸下去,牛成虎打了个趔趄。 他还是不喜欢用锤子,威力虽然大,但不好控制力道。 望著肖五开始带路,牛成虎惊讶道: “你认识路?” “好多年前我来过,没想到变化不大,对了,你好像在怀疑我,令哥说军中兄弟要信任,你得赔钱!” “啊?” 牛成虎嚇坏了,这肖五太怪了,脑子里全是钱,任何事都能和钱扯上关係。 他哪里晓得,这都是跟余令学的。 只不过,他做的不圆滑罢了,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讹人五!” “啥?” “我说肖五爷牛逼!” “你骂我了对不对?” 归化城的狼骑出动了,当初各部因为岁赐分配问题发生了械斗,卜石兔就是靠著狼骑镇压了他们。 如今这群人又来了。 大旗就在眼前,他们知道,大旗这块一定有大人物,一个衝锋杀掉他。 其余的先不管,杀了这伙人再去平定其他地方的叛乱。 在吆喝声中他们跑起来了,速度越来越快。 余令等人开始后退。 隨著后退,开始以小组为单位往左右巷子躲避骑兵,两侧屋舍开始有人往上爬,与此同时,一股別样的味道瀰漫开来。 待战马来袭,看到大明的军旗,大火突然冲天而起。 牛成虎望著朝著自己爬来的火苗,拼命地往后退。 他的靴子很快就被点燃,无论怎么扑打这火就是不灭。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斩我的腿,快!” 见肖五举起了长刀,牛成虎猛的闭上了眼。 大刀没落下,却落下一张羊皮,余令用羊皮死死地压著火头不停的缠绕。 “快脱……” 牛成虎快速的撕扯著绑腿,见肖五放下了刀,他猛的鬆了口气。 再抬起头看著远处,牛成虎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眼前的场景就如说书人所讲的地狱。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骑兵此刻正在烈火里跳舞,街道两侧的屋舍里还有人不断的在朝著他们扔东西。 东西落下,火苗腾的一下躥了起来。 大火吞噬著每一个人,马成了火马,人成了火人。 汉子大叫著,端起一盆冷水就淋了下去,轰的一声,火更大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成了铁炉子。 油流入了甲冑的缝隙里,眨眼间火苗从甲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在火焰的炙烤下,人皮粘连到了甲冑上。 “火油……” 吴墨阳闻了闻自己的手,使劲的在地上蹭。 他知道是火油,可望著在火海里跳舞的人,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心里虽然咯噔一下,他却因此有些亢奋。 他远远地望著站在大旗下的余令,吴墨阳心里非常的篤定,假以时日,余令一定会再次北上。 那时候,他吴墨阳要用大火来復仇。 此刻的吴墨阳心里有种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余令拿下归化城之后一定会攻打林丹可汗部。 余令要走九边之外北上。 为什么如此吴墨阳也隱隱猜得到。 朝堂那一摊子群臣办不了大事。 从皇帝登基到现在,每次的朝堂议会都是那三个案子。 如果说那些和案子有关联的人你去整没关係…… 可为什么无辜的人也要整! 张嘴就是国之大义,闭口国家荣耀。 辽东的瀋阳都丟了,这群人还在想著往辽东插自己身边的人。 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有人在不断的下大牢,东厂被他们越餵越大。 这样的一群臣子,换做自己,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们。 吴墨阳心里很清楚,这群人很聪明,只不过聪明劲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他们在通过清议来排除异己,从而直接影响朝政,藉此掌握权力。 “权力,权力,最后一个字是力啊!” 望著余令身边的人,吴墨阳喃喃道:“这才是力!” 还没死的人在地上翻滚著。 他们知道这是火油,抓著地上的土拼命的往盔甲里塞,想要用土来压住火头。 可这些都是徒劳的。 烈火无情的吞噬著每个人,在这到处冒烟的归化城,这群人的惨嚎格外的刺耳。 无论是敌还是友,没有人心里会淡然。 吴墨阳咽了咽口水:“娘的,余令,字,玩火!” 一场大火让卜石兔引以为傲的狼骑没了斗志,虽然只烧死了数百人,可却给这群人留下太大的阴影。 有的人寧愿脱掉盔甲,也不愿意当“铁板烧”! 牛成虎用羊皮包著脚抡著锤子上了,大旗在摇晃,队伍再次往前,碰到地上还没死的,他抬手就是一锤子。 巷战开始了,这也是破城的最后一步。 在这一刻,火器杀人的效率震撼人心,士卒们后背相抵缓缓前行,以防止左右屋舍时不时射出的箭矢。 一旦有箭矢袭来,顶著盾就冲了过去。 如果屋里只有一两人,破门而入后长矛捅杀。 如果屋子里是一个小队,震天雷外加火銃喷射…… 在进城之前,每个队长都知道进入后要从哪里开始打扫。 王文新对归化城太熟了。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在这平坦的草原上归化城因为突兀所以显得很大。 若是放在大明,只能算一般般了! 王文新清楚的知道全城布局。 他不但画出了平面图,还贴心的把每个头人和首领所居住的地方都標记清楚了。 头人和首领拥有战力不俗的守卫。 撞开门的那一刻,赵不器中箭了,好在他知道门对面一定有弓手,选择了侧著身子进门。 可突然射来的那一箭也让他的胳膊抬不起来。 单手持刀的赵不器扑了过去。 在压到弓手后拿著长矛的大树紧隨其后,长矛根部狠狠的挫下,直接砸破了这人的脑袋上,顺著太阳穴的位置进了半寸。 “队长……” “我没事,箭矢到肉了胳膊抬不起来,快带人进去清理,速度要快,我听到骑兵的声音了,不能让他们抢先!” “是!” 火药的合理利用让这些想依靠著豪宅作战的头人和首领有苦难言。 火药扔进来就炸。 就在你还等著下一个响声在哪里的时候…… 大明人突然就冲了进来,砰砰就是几下,防都防不住。 他们掩上大门,蛮横的从外面推到里面,从里面再推到外面。 所过之处不存在活口,更不存在放人一马。 先前的榆林可是草原各部打草谷的必去之地。 榆林卫长大的孩子们打小就听过一个恐怖故事。 別乱跑,小心打草谷的韃子来给你抢走了。 至於打草谷的惨状,那是真实的恐怖故事。 隨著另一个门被炸开,爆炸声再次响起。 归化城里的每一处似乎都在发生大战,已经知道要大胜的大明人越发的英勇无敌。 “大人,我是大明人,饶我!” 靠近卜石兔的王城,打开一处豪宅。 短暂的对抗之后,豪宅的主人跪在余令面前恳求原谅,混血儿子躲在他的后面。 “读过书么?” “念过,念过几年书!” 余令拄著刀轻声道: “好,我问你,孟子有言:“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这句话你何解!” “大人,在大明我活不下去啊!” 余令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从未因此对你充满了杀意,因为没有人愿意死去。 我是因为这个宅子才多嘴问你,你说,你害了多少自己人才混到这个地步?” “大人,孩子无辜啊……” 余令退出屋舍,牛成虎扔进去一颗震天雷之后掩盖的屋门。 在接连的两声轰响后,黑烟从缝隙里往外钻。 “你的孩子无辜,我大明的孩子就该死是么?” 放完火的老修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此刻的他並不好受,长刀上全是豁口,面对又杀来的人,他又冲了过去。 长刀在皮甲上打了个趔趄…… 修允恪在转身的同时捨弃了长刀,抽出了隨身的短刃,直接捅进前面之人的后腰。 短刃完全进入,老修手腕猛的一转才拔刀。 跟著老修的那一帮人又聚拢了过来。 先前的二百人,现在不到二十人了,大多数人死了,剩下的散了。 此刻这二十几个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你不是亡命之徒对吧!” “对,我叫修允恪,大明的官员,从七品的文官,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臥槽,是不是让你们刮目相看!” “我叫祝蕴景!” “好名字!” 祝蕴景望著浑身浴血的修允恪,忍不住道: “你是官老爷,下一波我们就要死了,你觉得值得么?” “我是第一个先登,刻碑立传,我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你说值得么!” 祝蕴景不说话了,他是真的羡慕了。 他死了就死了,修允恪若死了,后人看到碑文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好汉子。 韃子又衝上来了,修允恪大叫著,大笑著迎接著在自己最后的人生时刻。 躲开长刀,却没躲开另一个人的扫堂棍。 身披盔甲的修允恪轰隆倒地。 他这一倒地,举著大刀的韃子笑著迎了上来准备“开罐头”。 狠狠的一脚重重地踏在肚子上,彻底断了爬起来的念想,修允恪认命了。 顺著歪斜头盔的缝隙,老修望著也被打到的祝蕴景…… 两个人竟然惺惺相惜的笑了起来。 韃子直起腰,弯刀横放,准备贴著盔甲结束来结束眼前的这个汉狗的时候,身子猛的一激灵。 枪刃突然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余势不减直接將这韃子钉死在修允恪眼前…… 修允恪大喜,握枪刃狠狠的往怀里一拉,彻底断了他的活路。 马蹄轰轰,满身甲冑的曹变蛟控制马信步走来。 骑在马上的曹变蛟斜著眼望著地上的修允恪嘆了口气。 “死了没?” “没死,差一点!” 曹变蛟闻声一愣,翻身下马,瞅著地上的人忽然嘆了口气: “娘的,入城首功我没戏了,你的胆子可真大!” 修允恪翻身爬起,掀开头盔咧嘴傻笑了起来。 嘴角的血丝带著口水格外的噁心,他转身走到一旁,拉起身后的祝蕴景,把自己的人聚在身边。 刚才的二十多人,现在只剩十几个了。 “不能杀,过命的交情了!” 隨著曹变蛟到来,各路人马也陆陆续续的到来,望著修允恪骄傲的抬起头,骂娘声响个不停! 余令来了,带著大旗直接进入宫城。 先前走过的路,余令再走一次。 先前走在边上,这一次余令走在最中间,宫城里还有抵抗,火銃声再次响起来。 在盾牌的掩护下,余令步步往前。 宫门开了,坐在最高处的卜石兔眯起了眼。 望著余令踏步而来,大殿里,胆小的人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余令!” “顺义王好!” 两人问好,大殿里响起了噗噗的剁肉声。 贺人龙带著人开始清理这最后一处人群聚集地,大战没停止,车轮不能立起来。 卜石兔眼皮跳个不停,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臣子死於刀下。 “余令,我要见你们的皇帝!” 余令高举手中长剑,笑道: “皇帝在这里,滚下来拜见吧!” 卜石兔目光幽幽的望著余令,他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可一点都不好听,像漏气的风箱! “告诉你们的皇帝,草原永远不属於你们!” 卜石兔站起身拿起了烛台,扯掉上面的蜡烛,卜石兔笑了笑,反握烛台对著自己的小腹捅了进去。 手腕晃动,內臟开始破碎,大量鲜血在腹腔內开始堆积。 他想死的体面些,这样死最体面,没有伤口,身子完完全全。 卜石兔到死也不愿授首,到死他也要证明草原男儿体面的死法! “余令,下令饶了那些无辜的人吧,咳咳咳......” “顺义王,你下令打草谷的时候可说过这样的话?” 卜石兔闭上了眼,过往在眼前走马观,望著穹顶,他又笑了起来,喃喃低语在大殿迴响。 “三娘子城……” “乌訥楚钟根哈敦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素囊,你知道么,土默特的衰败就是在那六年……” “我恨你,我恨你……” 余令关上大殿的门,走出大殿,给卜石兔留下最后的时间。 望著下面熙熙攘攘的將士,望著他们那一张张渴望又期待的脸…… 余令挥了挥手,笑道: “诸位,可以欢呼了,我们做到了!” 第1 章 春天到了 余令躺在屋顶避风处晒太阳。 肖五也学著余令的样子把自己的身子摊开。 在他的身后两个健壮的女子正在认真的切著肉,努力的把肉切的薄如蝉翼,然后放到冰块上。 “这就是你选的?” 肖五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有点害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害羞。 他只知道当初吴秀忠被他娘问的时候吴秀忠害羞了。 所以,肖五认为该害羞! 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他不知道如何去说这件事,本以为在这些年的努力教导下肖五会好一些。 没想到他还是一个影子。 在他的身上可以看到闷闷的碎嘴子,可以看到吴秀忠氏的小算计,也可以看到如朱存相那般的狡黠。 肖五其实还是肖五。 他只不过是见得人多了,他把他认为的好用的都拿来用了。 他在努力合群,努力的让自己变得和所有人一样。 其实他还是他。 如今肖五真的找了两个女人,他自己找的,他说他喜欢。 余令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听说肖五找了两个女人,余令找到的避风好去处人慢慢就多了起来。 王不二拄著拐棍一瘸一拐的也来了,大难不死的修允恪被人背来了。 肖五的脸没红,那两个高大的娘子脸却红了。 因为,无论谁来都会偷偷的打量著她们,然后给各种的礼物。 宝石,珠宝,金银,各种各样的礼物。 大金低著头,不敢说话。 她是杂胡,不知其父是谁,也不知其母是谁。 自从懂事开始她就开始挤羊奶,一直到大前日她的命运才有了变化。 她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大金。 小银也是如此。 她先前在归化城的任务也是挤奶,是最下等的奴隶,没有自由可言,在这城里没有一件物品是属於她。 如今两人属於肖五。 对於往后的命运两人不敢想。 望著他们给的各种珠宝两人动也不敢动,这些珠宝她们只在首领的头上见到过。 “拿著,这是属於你们的!” 两人不可置信的抬头,隨后又赶紧低下头。 余令知道过往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的,继续说道: “抬起头!” 见两人抬起头,余令伸手朝著肖五一指,轻声道: “你们今后不是奴隶了,你们的任务是照顾好他!” 两人看了肖五一眼,再次低头。 两人其实会说话,能听的懂草原话,汉话,就连西域话都懂一些。 但两人基本不说话,因为没有人听她们说话。 所以,两人就不会说话了。 草原和大明的区別真的很大。 大明有士农工商,可这四个群体会正常的说话交流,但在草原就不一样了。 奴隶是不能主动和首领说话的。 因此,大金和小银具备了说话的功能,可这功能却无法使用。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不说话的日子。 见大家都往这里跑,钱谦益也来了。 短短的几日不见,钱谦益的脸上长满了鬍鬚碴子。 在大明可以修须净面,在这草原,要想修须,只能用刀子刮。 “你们可真会享福啊!” “统计的如何了!” 钱谦益嘆了口气,舀了一碗肉汤,捏了一撮胡椒搁在碗里后低声道: “榆林几家家丁战死的最多,比军户还多!” 余令闻言也嘆了口气。 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家丁,可这个群体说到底还是让人钦佩的。 萨尔滸之战杜松家丁全部战死,开原之战马林家丁全部战死。 说句难听的话,如今的大明边疆是靠著將领的家丁来守的。 朝廷拖欠粮餉第一个原因是钱不足,第二个原因就是不敢。 財政投入过大容易失控,朝廷越用越悔…… 可不用却又头疼。 在河套的那一战榆林各家就战死了不少家丁。 各家心里很清楚,如果贏了可以算的上死得其所了。 如果输了,人还死了,那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这背后还有一套更深层的逻辑在里面。 贏了,有钱了可以继续招募,如果输了,再加上本来就在下滑的家业…… 这几家根本就承受不起。 他们需要证明他们还有用,即使顶樑柱倒了,他们依旧可以撑起来。 家丁制度对朝廷来讲是把双刃剑,对各家来说也是。 强盛时繁似锦,可若是落寞了,那就是树倒猢猻散。 道理很浅显,各家都知道,所以这一战各家只能死拼。 得证明自己啊! “守心,你別光嘆气不说话啊,如今大战落幕,很多事情都需要你来拿主意,报喜的信使已经离开,需要一个章程!” “先听陛下怎么说吧!” 钱谦益闻言就不说话了,他清楚这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约定在运转,具体是什么他就无从得知。 钱谦益心里很清楚。 余令信任他是没多大问题的,可不代表榆林卫的那几家也信他。 余令能代表几家的利益,他钱谦益可不行。 “也对,先听陛下的,对了,这归化城如何安排?” “城里先按照步骤来,流民入城先造册入户,大军停止杀戮,自今日开始归化城实行宵禁,天亮开,日落关!” 余令抬起头看了眾人一眼: “不二还能做事吧!” 王不二一愣:“令哥,我没问题!” “好,你来联繫那几家,每家出人,全部打散重组,排班巡逻,责任到人,从今日起归化城开始大治!” 钱谦益忍不住道:“没有个目標?” “有啊,目標很简单,归化城这绝佳的地理位置就该成为一个巨大的商业之城。 今后这里的肉乾,皮货,將会销往大明各地!” “你下一步要对林丹部出手是吧?” 余令摆摆手赶紧道: “咦,可不敢瞎说啊,人家林丹汗一出手就是数万兵马,我指挥一万人都够呛,我怎么敢对他不敬呢!” 钱谦益决定闭嘴。 这一战的火器之威震撼人心。 他在统计战损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攻破归化城,死伤最多的是瓮城那个地方。 好在归化城的这个瓮城不完整。 归化城的这个瓮城若是完全具备京城瓮城的那些军事设备。 这一战就算胜也是惨胜,算不上大胜。 如今余令已经接手城防。 钱谦益觉得,以余令那谨慎小心的心思,就算把城门打开,外人也打不进来。 一个把火药用到极致的人实在太恐怖。 喝了两碗肉汤,钱谦益准备继续去忙。 归化城里的府库里有好多古籍,好多都是他家里没有的。 钱谦益准备整理好写上编號,待局势明朗,他要把这些古籍带回大明。 见钱谦益要走,肖五赶紧道:“文宗你要走?” “不用送,我能走!” “不是,你空手来的!” 钱谦益一愣,扭头看著跪坐在肖五身后的那两位娘子,他懂了。 开始在身上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个铜板来! “凉凉君別理他,等將来他有了孩子劳烦你给孩子起个名字!” 见钱谦益点了点头,眾人羡慕了,这可是文宗啊! 好名字伴隨一生,这可比钱財要重要的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钱谦益走了,肖五还在嘟囔: “令哥,我会起名字……” “你会起个屁的名字,大金,小银,俗不俗啊,还有啊,五月这么大了还是五月,將来嫁人她也是这个名字?” “五月將来嫁给来財!” 一旁烧火的来財闻言猛地抬起头。 想到五月他就想到了闷闷,想到闷闷他就想起了闷闷的那张嘴…… 五月的嘴比闷闷还毒。 “我不要,我將来听我嫂嫂的安排,你妹妹还小,余家有家训,我不准备娶小的,我准备找个话少的……” “来財,走,我带你去城里逛逛……” 来財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样,他才不傻呢! 跟肖五去逛街,无论是真还是假都是他倒霉,打死都不能去。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 羊肉下锅,眾人自然的拿起了筷子,准备一边吃,一边听令哥的下一步安排。 今时真的不同往日了。 如今在场的每个人手底下都有近千號人。 如果再把春哥算上,余令这边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局面彻底的打开了。 各家家丁虽然听各家的,但那些营兵,军户却是紧紧地团聚在余令周围。 一个不贪功,分土地,把军户当人看的將主值得眾人跟隨。 余令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蜕变,现在朝堂上的人再想对余令出手就要考虑后果了! …… 今日的京城,群臣再次齐聚,这一次没有人爭吵。 归化城大胜的消息只用了两天就到了京城。 当信使把大胜的消息吼出嗓门,京城没人肯信,可群臣却知道这是真的。 京城钟鼓齐鸣足足响了一日,朱由校用这个法子来宣泄著他心里的狂喜。 “內阁擬旨吧,这一次要重赏,完了呈朕来看!” “遵旨!” “好了,散朝!” 朱由校笑著离开,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多么的开心,他多么得意,他没去战场,余令却给他分了一份他都不敢相信的钱財。 清单密密麻麻,足足三十多页,上面还有东厂的秘押。 折算下来,近乎百万! 英国公张维贤听取了群臣的建议,嘆了口气,快步朝著离开的皇帝追了过去。 “国公何事?” “陛下,有句话臣不吐不快!” 朱由校望著英国公,放慢了脚步轻声道:“国公请说!” “陛下忘了李成梁乎,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前所未有!”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国公之家传承至今已经是第七代了吧!” “托大明的福,歷代先君对张家信任有加!” “你也是朕信任的人,不要听他们瞎说,有些事他们不明白!” 英国公张维贤深吸一口气,赶紧道: “陛下,臣知道,臣只想说,人心易变,猛虎需要牢笼!” 朱由校抬起头,望著英国公张维贤皱著眉头道: “国公的意思呢?” “陛下,老臣的意思是赐婚!” “国公说笑了,朕没有女儿,就算有也不合適,余右庶已有掌家大妇!” “臣的意思是皇八女!” 朱由校一愣,忍不住道:“朱徽媞还小,不合適!” 英国公张维贤笑了笑,低声道: “臣听说余大人的小名叫来福,他有个弟弟叫来財!” 朱由校的脸色变了,他明白英国公考虑没错,可若真是做了,那就代表著不信任。 “朕再考虑考虑吧!” “臣告退!” 望著英国公张维贤躬身离开,朱由校突然道: “国公年岁高了,开春了,京城的风沙又来了,身体要紧,国朝无大事,朕准你休息!” 英国公张维贤闻言身子一抖:“臣遵旨!” 朱由校赶紧將谢恩的英国公扶起,带著歉意道: “国公切莫多想,你始终是朕的左膀右臂!” 望著英国公离开,朱由校脸上的笑消失了,轻声道: “大嘴!” “臣在!” “抓紧往京营里渗透,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是!” 望著朱大嘴,朱由校忍不住道:“余大人的弟弟来財人如何?” 朱大嘴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刚才国公的话在皇帝心里生根了! “回陛下,有余大人的七分!” 第2 章 大明第一布衣 英国公的话还是让朱由校的心有了波澜。 自从大明立国以来,为了防止权贵有了“外戚”身份加持,从而结党营私,在嫁公主方面有著明確的限制。 洪武爷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防止外戚擅权。 按照祖训,高官家庭不能迎娶公主,必须保证公主嫁给的人都是寒门之辈。 从而保证他们在官场上没有动机与地位。 所以,强大的如日中天的郑氏一族在神宗驾崩后也土崩瓦解了。 嫁公主的事情並不是那么绝对,也有很大的问题。 弘治年间的骗婚案,一个叫做袁相的民间员外通过贿赂当时的宦官李广娶公主。 如果不是被人揭发他就成功了。 嘉靖六年的永淳公主更过分。 也不知道是群臣故意让嘉靖难堪,还是真的命运使然,永淳公主最后嫁给了禿顶丑陋的谢昭。 最有趣的是在駙马名录里的记载。 禿顶丑陋的谢昭被描绘成了“成熟稳重”,在外貌上是“八分俊俏”的好少年,结果却是一个禿顶丑汉。 最可怜的万历皇帝的妹妹永寧公主。 駙马梁邦瑞在娶了公主后两个月就死了。 永寧公主也在抑鬱中去世了,享年二十八岁,膝下无一子女。 在大明,公主其实很可怜。 上有宫內宦官欺上瞒下操控选婿,下有民间富贵人家贿赂官员来让自己成为皇亲国戚。 好好的一门亲事成了產业链,官员不但乐见其成,还在里面推波助澜。 反正自己家也娶不到公主,看皇室出丑也是一件趣事。 可事情也无绝对。 嘉靖三十六年的嘉善公主和许从诚结婚就很好。 大儿子许显忠曾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二子许显纯是锦衣卫都指挥僉事。 可朱由校不明白英国公到底是何意。 朱由校並不敢得罪英国公,別看他窝在朝堂不插手任何臣子之间的爭斗。 可任何臣子也不敢去招惹他。 那是因为他家子嗣掌管著京师三大营! “皇后,你说英国公告诉我这些是何意,是怕余右庶成为下一个李成梁,还是和其他臣子一样怕我握兵权!” 张皇后认真的想了想,低声道: “臣妾觉得两者都有,国公的荣耀是京师大营。 说句大逆之言,他在为陛下考虑,他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考虑?” “你说说我听听!” “臣妾觉得陛下最近的步子太大了,御马四卫人数不断增长,臣妾听说鹿大人已经因为换防之事和神机营起了衝突!” 朱由校一愣,慌忙朝著存放臣子奏摺的地方跑去。 鹿大少知道火器的威力有多大。 如果合理的利用会有多大的威力,他认为御马四卫就该配火器,余令也不吝嗇,把图纸都给了他。 他以为自己当官后一切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可等真正当官后他才发现,別说火器了,他才有这个想法就遭到了神机营的激烈反对。 衝突自然就来了。 鹿大少爷想从头开始。 可从头开始就代表著他必须有匠人,有炼铁炉子,有完整的火药製造的体系。 也就代表著他鹿大少要跳过神机营自己来做这一整个流程。 这个工作量根本就不是他能完成的。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给他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除非他有本事从头再来,不然就別想著把新式火器搞起来。 张皇后见状赶紧道: “陛下,別找了,臣妾也是听说,鹿大人要火器,要匠人,神机营不给,险些打了起来。” “你听谁说的?” “过年的时候家里人来省亲,听家里人说了一嘴,臣妾也没在意,今日陛下问了,才斗胆说了这么一句!” 朱由校懂了,也想通了。 朝廷里很多官员,他们在一个职位待的久了,自然就会认为这地方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不容別人染指。 辽东李家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如今四卫开始崛起,崛起自然要触碰其他人的利益,张国公心里自然不舒服了。 今日自然要证明一下他的存在感。 “难的都让我来做,他们当好人啊!” 张皇后很聪明,她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 “妾身知道,皇八女之事无论陛下你同不同意,臣子一定会宣扬出去!” “是啊,他们一定会说朕要联姻!” 朱由校无奈的闭上了眼: “皇后,这又是什么狗屁的大义,说来说去都是为我好,是未雨绸繆! 我反驳不了,也辩解不了,可余右庶那边才大胜,这个法子就是在伤人心!” “他们说害怕余令成了李成梁功高震主,他们一个个的岂不都是李成梁!” 朱由校痛苦的拍打著脑袋: “余令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可余令敢去杀敌,他们呢,只会窝里斗,插手內廷之事,到底是谁在震主啊!” 张皇后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因为这个法子就是无解的。 这个法子最恶毒的点就是一旦出手就必然破坏信任。 哪怕皇帝没多想,可余令又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嫁女,还是防止功高震主呢? 人心,是隔著肚皮的! “妹妹很喜欢余家你知道么?” 张皇后点了点头: “妾身知道,自从那一次在余家学刺绣回来之后她足足开心了半年,前不久还在我面前念叨,她说她刺绣没学好!” 张皇后莞尔道:“这哪是没学好,这是想出去学呢!” 朱由校也笑了起来,他还是希望妹妹能开开心心的。 “移宫一事是我和她母亲之间的事情,那一场火並非天灾,先帝子嗣不多,现在也只有六女,七女,八女,五弟和我,一共五人!” 朱由校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如今是皇帝,我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 父皇对他们的亏欠,我想由我来弥补他们,我又何尝不知道余右庶有个弟弟啊!” 朱由校痛苦的揉著脑袋,咬著牙低吼道: “八女是我的妹妹,是我朱家事,我皇室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臣子来教我如何做事!” 群臣一计,险些诛了朱由校的心。 明明可以做一件好事,可现在成了他和功臣之间的裂痕。 等余令回来,他无法去证明他是信任余令的。 余令也不敢信,信,就是赌上了全族。 现在这件事唯一的结果就是明知是个坑余令还得往里面跳。 自古以来,君臣之间就不存在什么完全的信任。 真要有,大明立国后也不会死那么多的功勋了! 朱由校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会走上那一步。 可他不想现在就走,他不想成为一个只会盖章的皇帝。 “陛下,苦憋在心里会出事,你如此岂不让他们遂意了? 何不妨让群臣来解决这件事,何不妨试试日久见人心?” 朱由校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道: “对对,我不提,让他们来开口,既然是他们的主意,那就让他们来跟余右庶去说,朕真的没那么多想法!” 说罢,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 “可八女的婚事,唉……” 朝堂之事瞒不住人,君臣之间也没想瞒著这件大事。 在辽东战事不堪的情况下,就该需要一场大胜来激励人心。 京城里余家的大门开了,另一头的钱家大门也开了。 这两家不同,其实也相同。 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家主人离开后大门就再也没开过,钱家还会经常开侧门。 余家侧门也就唯有打扫门前卫生的时候会开。 余家人缘不好。 除了和锦衣卫那一帮子逢年过节会一起来,其余的时候都是门可罗雀,几乎无人往来。 今日的余家突然热闹了。 数不清的大小官员,士子,富商排著队来拜见。 来拜见就算了,每个人还都带著礼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个个的热情的要死,那势头恨不得和看门的老叶结拜呢! 老叶有点纳闷,他都不知道余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前不久令哥入內阁都没这么多人,今日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老叶虽然不解,但还是客气的和人打招呼。 官场么,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一忙就是一天。 自认身子骨强健的他在这一天也是累的腰酸背疼,关上大门之后就长短不停止的吆喝了起来。 “孩儿他爹,今日是咋了?” 老叶抿了口茶,眯著眼享受著媳妇的捶打,见长女也在一旁假装忙碌却竖起耳朵,老叶得意道: “令哥名动九重天了!” “比考状元的时候还风光?” “嗯,比高中状元风光多了,这一次,令哥这次是扩土开疆,听人说他打下了前河套,攻克了归化城!” 老叶媳妇闻言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要说別的妇人不懂这些那是情有可原。 老叶媳妇先前在熊家干活,她在熊家听的最多的话就是…… “大明如今守城都难,更不要提开疆扩土了……” 当时的熊廷弼老爷就是这么说的。 如今令哥扩土开疆了,那可是天大的功勋,泼天的喜事,怪不得这么多人来呢! 在这一日,余令是真的名动九重天。 河套大胜的消息传开,皇帝要赐婚这种八字没一撇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如今的这一套其实还是他们最擅长那一套。 挑起舆论,控制舆论,然后以势来压人。 这並非某一派臣子的独创。 在嘉靖时期给永淳公主择选駙马时眾人就已经试过了,如今只不过打著为皇帝著想的念头故技重施罢了。 “师父,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李成梁旧事就在眼前,如今的辽东局势才烂成了这个样子,陛下不懂,我们不能不懂!” “可,可,陛下並未同意赐婚!” 左光斗看著自己的爱徒无奈的嘆了口气,不满道: “亡羊补牢说不晚其实已经晚了,因为羊已经丟了,未雨绸繆才是真!” “师父,是不是因为刘延元!” 左光斗等人笑了笑没说话。 这件事的根源就是刘廷元,他是浙党,最近跳的实在厉害,为余令忙前忙后。 皇帝虽然什么都没说,其实皇帝心里也有疙瘩。 眾人就是要把这个疙瘩刺破,来噁心人。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余令是不是真的和浙党走到了一起。 赐婚一事东林人一次的反击,一石三鸟的反击。 汪文言笑著搓著大扳指。 他不信从这件事以后余令,刘廷元,皇帝这三方还能走到一起。 你刘廷元不是抱余令么,满足你! “余令啊,你若是猛虎,我便是驯兽人!” 想到这里汪文言更加的得意,忍不住再次喃喃道: “余山君,呵呵,你状元如何,老虎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间?” 汪文言愈发的得意,用自己才可听到的声音笑道: “我是大明第一布衣!” 第 3章 春种 宫墙虽然高,但总是爱漏风。 呆在宫里小院的朱徽媞已经从嬤嬤的口中得知联姻消息。 相比未知的恐惧,朱徽媞的心是欢快的。 她不喜欢宫里,她的不喜欢包括任何人。 服侍朱徽媞的几个嬤嬤也很开心。 因为在公主出嫁时都会有“陪嫁嬤嬤”陪同。 这个嬤嬤就相当於管家,公主的贴身大管家。 因为公主下嫁时都会携带一笔不菲的嫁妆,而且公主每年都还有皇室赐予的財物。 八女是皇帝的妹妹,可能还有一处不小的田產。 这些钱財是公主的钱,需要陪嫁嬤嬤来管。 除了这些,陪嫁嬤嬤还有一项额外职责,她要教公主和駙马按照皇家礼仪生活。 直白来说就是,駙马若是想和公主同居得先问他们。 当时的寿寧公主就被这些嬤嬤折磨的不轻。 駙马冉兴想和公主共度良宵,梁嬤嬤得知后直接闯进公主寢宫,揪住冉駙马,指挥几个太监对其暴打。 要知道寿寧公主是神宗皇帝和郑贵妃的爱女 冉駙马心里不服,去宫廷告状,皇帝没见到不说,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被殴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被太监打的血肉模糊。 寿寧公主也去告状,结果…… 结果那个梁嬤嬤先告状,说她不守妇道,不遵守皇家礼仪。 郑贵妃信了,公主连母亲的面都没见到。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妇道的问题。 駙马要想公主同房亲近,必须向身边的嬤嬤给好处。 若不给,这些嬤嬤也会拿著规矩来折腾你。 駙马完亲后若是想与自己的公主见一面,则需要先去一趟礼部的仪制清吏司。 要告诉礼部,为什么要见公主。 藉口有“舔犊”、“议事”、“共膳”或者是 “敦伦”…… 藉口很多,其实真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礼部很好说话,子嗣传承为大。 可这些嬤嬤就不好说话了,要想见公主,得需要她们同意,这群人心理变態的很…… 所以有了“久则急剎,虚则斥责”…… 就是这群嬤嬤会在公主和駙马传宗接代的时候故意扫兴。 如果不想扫兴,你就得满足她们的胃口。 不然就让你“急剎”! 如今传言八女要下嫁余家,好多老嬤嬤心思就动了,她们比任何人都盼望公主出嫁。 这群嬤嬤以为是好事,可她们哪里知道这是她们的人生大事。 朱徽媞若是真的下嫁了余家老二来財,以余令的脾气,这些嬤嬤能不能活著还是一个大问题。 余家子嗣本来就少,嬤嬤敢这么搞那真是嫌命长。 她们敢欺负公主们脸皮薄,闺房之间的事情羞於说出口,面对欺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在余家,余令能打的她们牙往肚子里吞咽。 她们还认为这又是一条赚钱的好门道。 可小老虎不这么看,小老虎觉得这些嬤嬤去了余家会拉肚子。 还是神医都束手无策的那种。 不说余令怎么样。 若是肖五犯混了,突然出手把嬤嬤打死了,以皇帝对肖五的喜欢,这些嬤嬤怕是死了活该。 余令连御史都敢打,更不要说几个老嬤嬤了。 朱徽媞真的要嫁给来財,茹慈那一关就是鬼门关。 “皇女,皇后娘娘有了口諭,你今日可以去噦鸞宫了!” 朱徽媞感激的朝著小老虎点了点头,在小老虎的带领下,两人一起朝著噦鸞宫走去。 去探望冷宫的李选侍。 服侍朱徽媞的嬤嬤没眼色的想跟上。 见小老虎扭头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在直殿监掌印小老虎面前她们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权利。 待身后无人,朱徽媞忍不住道: “王公,消…消息是真的么?” 小老虎一愣,忍不住道: “你想嫁余家? 奴说句不该说的话,余家老二你都没见过,你又怎么知道这人是好还是坏呢?” “比…比宫里好就行!” 小老虎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道: “这个事不是陛下开的口,是臣子藉机传出来的,和外面谣传的不一样!” 朱徽媞一愣,默默的低下了头! 她现在大了,知道的也越来越多了。 她明白,在公主出嫁这件事上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皇帝大兄的手里。 “王公公,这消息是假的……是么?” 小老虎为难了,他不知道如何去说。 本来可以说是一件好事,是一件喜事,可如今就不是好事了! “在於你自己!” “我?” 朱徽媞一愣,赶紧道:“我不懂,还请王公教我!” 小老虎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我也教不了你,我只能说,你如果想去余家,陛下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开这个口子,断了这个念想吧!” “为什么……” “唉,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明明一件好事,却成了彼此之间的一个隔阂,万岁爷被架在了火上,余大人也架在了火上!” “是怕余大人功高震主是么?” “万岁爷没说这句话!” 在不知不觉间,噦鸞宫到了。 噦鸞宫的李选侍活的还不错,也仅仅是活的不错罢了。 朱由校出於对父亲的孝顺,在把她和皇八女分开后,並没有惩罚西李。 可噦鸞宫的李选侍却肉眼可见的衰老了下来。 人是群居动物,一个可以活,可一个人却难忍孤独。 噦鸞宫有人,可这些人从不会安静的跟李选侍说话,只会喝骂。 “母妃,我来看你了!” “媞儿来了是么,媞儿来了是么,来来,让娘好好看,嗯,不错,又高了,又大了,脸上有肉了……” “母妃,孩儿给你带了糕点……” 今日的李选侍很开心,赐婚一事她也听到了。 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但如今唯一合適的也只有她的女儿。 “孩子,我问你,皇帝是不是要考虑你的婚事了?” “嗯!” “哪家的?” 朱徽媞难得见母亲开心,她撒了一个谎,轻声道: “有传言说可能是余家的老二,母妃,这只是传言!” “余山君的弟弟?” “嗯,可能是!” “为什么是可能?” 朱徽媞心里难受,娘亲就在眼前,她忍不住把刚才小老虎说的话以自己口吻慢慢的给娘亲讲了一遍! 李选侍闻言笑了,笑声里说不出的轻蔑。 在外人眼里,她操作的移宫案是愚不可及,没脑子的体现。 可李选侍那也是选秀选出来的,歷经神宗,光宗,以及现在的天启。 她失败了,她会復盘,她会在深夜里思考她是败在了哪里。 女儿把话一说出来,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孩子,记住娘的话,这是外廷在干涉內廷事务,你皇兄没权,他其实是想和余家结亲来获取朝堂助力!” “可有人说是防止功高震主,我就是防止功高震主的那个棋子,我是去当探子,当眼线的!” “放屁,这是放屁!” “母妃,孩儿不懂!” 李选侍挺直了腰杆,轻声道: “防止余令功高震主是个笑话,因为朝堂里的那些大臣比余令还“震主”!” 朱徽媞一愣,忍不住道:“不对,皇兄是皇帝!” “孩子,皇帝並不是万能的!” 这一刻的李选侍斗志昂扬,宛如新生。 “孩子,听好了,朝臣这么做就是想破坏这件事,让余山君心里对你的皇兄有芥蒂,让好事成坏事!” 李选侍忽然低下头: “孩子,告诉娘,你想去余家么?” 朱徽媞想起了自己在余家的那半月。 虽然时间很短,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喜欢余家的日子。 “孩儿……想!” “好,既然你想,那做这件就不能要脸面,朝臣举著的大旗是怕余令功高震主,附耳过来,我教你……” 李选侍开始教自己的女儿权谋之道。 “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 “母妃,这…这能行么?” “如何不行,別忘了,你是先帝的女儿,是当今皇帝的妹妹。 你按照我说的做,你皇兄会怪罪,但绝对会偷偷的对你重赏!” “孩儿记住了!” 李选侍满意的点了点头,见女儿心结散去,她忍不住道: “女儿,若是成功了,一定要把冷嬤嬤,孙嬤嬤,干嬤嬤带过去!” “孩儿记住了!” 李选侍笑的更开心了,这几个老嬤嬤不断苛责她,欺负她,她又如何不想復仇。 復仇的最好法子就是让她们去余家。 余令可是山君,专克魑魅魍魎! 这几个目中无人,贪婪的嬤嬤一定会死的悄无声息。 现在的李选侍有了盼头,她决定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看到女儿嫁人,好好见到女儿的孩子。 她想抱一下女儿的孩子。 …… 余令不知道因为这次的大胜朝堂里的群臣已经开始给他准备绳索了。 就算知道了余令也不怕了。 自始至终余令都没想过当狗,给谁当狗都不行。 现在的余令在以皇帝的名义賑灾放粮。 把分布在这草原上的可怜人都吸引到归化城来,不能让他们成为某个部族的炮灰。 这是钱谦益教的,名曰釜底抽薪,也是羈縻之策。 一旦把这些人全部抽走,游荡在草原上的那些部族將会非常困难。 失去了归化城这个核心战略点,他们连马蹄铁都造不出来。 这不是在开玩笑,这其实就是事实。 生產力的不足,物资的短缺,所以这些年草原各部才会一直要求大明开互市。 因为自己打造这些还没买的便宜。 余令的饭不能白吃,春哥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吃了余令的饭,你就得干活,不干活你就別吃饭。 这群被賑灾的人也是,他们先吃饭,吃完了饭之后就干活! 城里倒塌的房子,不利於隨时作战的建筑,毁掉的城墙大门,炸毁的吊桥轮盘等等,都需要有人来做。 根据能力大小,决定著你的伙食优劣。 手艺人,匠人吃好的,不但自己能吃饱,还能额外的带走一份给家里人。 因为他们有本事,这是城里的新规矩。 这群人里好多都是汉民,本来就不怎么仇视大明人,如今有饭吃,自然就主动亲近余令了! 因为现在城里掌握大权的也是汉人。 清理窥视部族的春哥回来了,望著干活的人他愣住了。 他不明白余令是怎么把原本仇视他的人变的亲近他。 进城的时候他甚至听见有人说余令是个好人。 余令真是好人,好的让护城河的水都是红的那种好人。 可如今的事实是余令就是好人,城中巡逻的战马时不时的呼啸而过,可骑在马上的人並没有拿著鞭子隨便抽人。 说给吃的也是真的给,不存在骗人。 唯一不好的就是如今实行宵禁和连坐制。 如今这群能吃上饭的人太害怕了,害怕人群里有坏人拖累了自己,他们现在晚上也会开会,也会叮嘱。 余令现在又开始抄作业了。 每天晚上余令都会派人开篝火晚会,跳舞,聊天,宣读政策,来安定人心。 原先的矿工蒋文明就是头头。 因为他会唱秦腔,会华阴老腔,还会皮影戏。 “蒋文明,令哥呢?” “什么令哥,军中要称职务,要叫將主或是总兵!” 春哥深吸了一口气:“狗拿耗子,將主呢?” “令哥啊,令哥在府里!” “你真他娘的不是个人!” 蒋文明笑了笑,拍了拍屁股前去稟告,片刻之后春哥就见到了余令! “春哥,林丹汗部可有异动!” “有,在攻打归化城的第二日他们其实派了大军,不知道为何却又退去了!” 余令抬起头,笑道:“说完!” “我抓了舌头,舌头说在那一日,管理左翼三万户的特命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与林丹汗发生分歧!” 春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 “锡尔呼纳克杜棱洪,率领本部的三千多户去了瀋阳,归顺了建奴!”(非杜撰,这名字写的头疼。) 余令心里鬆了一口气,余令最怕的就是林丹汗突然大军压上。 如今这个消息真是难得的好消息。 “王不二!” “下官在!” “军令,我命你加快速度收拢百姓,我把大树交给你使唤,准备春种之事!” “遵命!” 第4 章 好学的汤若望 长安下起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这雨小的无法形容,像是天空筛下来的一层层的细粉,给长安万物扑上一层朦朧的香,匯聚起来,滴答答的从屋檐落下。 “尊贵的夫人,你的聪慧让我惊嘆……” 屋檐下的小茶桌前,汤若望正在教茹慈“洋文”。 如今的茹慈在汤若望的教导下已经能够认识很多洋文了。 茹慈不是喜欢这些洋文,她只是无聊。 屋子里有几百本的洋文书籍,她想学一点洋文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翻译出来,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因为自己的夫君好像很在乎这些。 “你不用夸我,我不聪明,我也不笨,你教我文字,我来解决你的吃食,本就是一场交换,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汤若望笑了笑,轻声道: “不不,夫人是真的聪慧,今日来也是想询问夫人一件事,不知夫人可借我几本书,让我回去看看!” 茹慈闻言忍不住道: “你看得懂?” 不是茹慈看不起人,也不是茹慈在轻视汤若望。 正统文学书籍,隨便一本都不是一个人可以看懂的。 钱文宗看县誌都翻文献对证,这汤若望不可能比钱文宗还厉害。 看懂那些古书,是需要有人指点。 不然也不会光《论语》一书就衍生那么多学派了。 一句话,数十个字,可要看懂那数十个字就必须具备深厚文学素养。 要能通过字词联想、语境推断补全隱含信息。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 若是涉及人物誌,人物传,那根本就不是一本书的事情,那需要看很多书,要把几本书连起来一起看。 “夫人不同意?” 茹慈闻言无奈的笑了笑: “非我不愿意,而是我觉得我们歷代先贤的书籍根本就不是你一个人能看的明白的!” 汤若望有些生气,忍不住道: “夫人,我的大明话说的不好么,来这一路我不断的学习,不断的虚心请教,我不认为我看不懂!” “那我考考你?” 汤若望自信道:“夫人请出题!” “四海什么意思?” “四个大海!” “三尺呢?” “你们大明的测量长度的的单位?” 茹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都对,可你说的又都不对,四海可以说是四个海,它也代表著这大明的天下!” “三尺呢?” 茹慈笑了笑,轻声道: “三尺是你说的测量,但也代表著律法,我问你,若是书里有这些,你確定能看懂?” 茹慈杀人诛心道: “当然,我说的这只是最浅显的,你知道在我大明,月有多少称谓么?你知道雪有多少雅称么?” “你知道现在的这个春又有多少雅称么?” 汤若望瞪著大眼,认真道:“夫人莫不是在哐我!” 茹慈莞尔,轻声道: “天瑞、青阳、淑节、芳春、苍灵等能理解么?知道这些称谓的来源和出处么?” “这都是春?” “对,就拿苍灵而言,它是我们神话中的五天帝之一,是位於东方的司春之神!” “出处呢?” “出自《周书·孝閔帝纪》:上协苍灵之庆,下昭后祇之锡。” 汤若望有点迷惑了,他知道茹慈没有骗他,可他就是心有不甘。 书院的书楼他去了,那里面近乎数万本书籍! 他想看那些书,可他没资格翻阅。 如今他才心如死灰。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的那些前辈为什么一定要和大明人官员一起了,因为真的看不懂! 一个不注意就词不达意了,意思就歪了。 刘柚觉得有趣,挺著肚子站起身道: “和尚,我也来凑个趣,我问你,秋老虎你用你的语言咋说?” 汤若望彻底懵了,他甚至想骂人。 他能明白这是代表炎热的秋天,问题是这三个字和天气没有一点的关係! 有了身孕的刘柚觉得有趣极了,笑道: “我家东家是状元,他看的书无不是诸贤大作,你连最简单的都不知道。 我不是挑事的人,你这水平看小说话本都难,就不要给自己找不愉快了!” 瘦了一大圈的刘玖附和地点著头。 刘玖现在很满意。 自从听余令的把身子瘦下来,又去找谭伯长交流了一下,他的媳妇柚子终於怀上了! 现在都已经开始显怀了! “汤和尚,时间到了,走了,今日的活还得干,不干活你和你的那几位就吃不上饭,我的东家不喜欢別人吃白食!” 汤若望失望的站起身。 “快些,別磨嘰,別等我一把把把把住了你!” 四个“把”字如雷,直接震的汤若望瞳孔放大。 就在汤若望准备离开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小队骑兵灰尘僕僕的直接衝到了余家的大门前。 茹慈猛的站起身,大声道: “开大门!” 大门开了,逗孙子的老爹也急匆匆的从后院跑了过来,大树回来了,翻身下马后直接冲了院內。 “夫人,我们贏了!” 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茹慈强忍著內心的狂喜,看著刘玖道: “玖,快,按照当初的计划行事!” 刘玖跑开了,不久之后的长安也热闹了。 “收土豆,收土豆,我家铺子高价收土豆,每十斤就会比市面上高出一个铜板,只收三千斤,三千斤……” 商铺的伙计走家串户的开始收土豆。 “雇劳力,我家雇劳力,只要跟我家走,先给一半的安家费,剩下的一半回来给,五十人,只要五十人啊……” 战爭期间积累財富是最快的,也是最容易发大財的。 “收药草,收各种药草,今日卖给孙记你绝对亏不了,我家掌柜说了,量越大,给的越多,可商量……” 军需物资,医疗用品,种子工具…… “扛大包的,衙门要扛大包的,任务简单不用脑子,把土豆扛上车搁好就行,工钱日结,绝对不拖欠……” 喊话的衙役还没走远,衙门口挤满了人。 这一刻的长安再次运转,药铺开始招妇人磨药粉了。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这些掌柜开出的工价极高。 时间不等人,五日后大树就会再次出发。 跟著大树出发是最稳妥的。 这一路他都打点好了,而且还是总兵的人,没有了贪官污吏的吃拿卡要。 这些商人能省不少钱。 这就是当初约定好的。 一旦大胜的消息传来,长安的商贾就可以往榆林卫运送各种物资,货到,自然就会有人给你付钱。 余令当初说的是用战获的物资来结款。 战获好,这些商贾最喜欢的就是大军缴获的战获了。 成本低,利润大,这样的货物有多少都不愁卖。 哪怕是堆毛,那都是好东西。 羊毛、羊皮和羊绒都是贵重物品,这些都能“折银”流转成钱。 白色的羊毛是一个价,黑色的是另一个价格。 大明对羊的的利用,达到了极致。 余令的口碑很好,商家信余令。 消息传开后,各家掌柜开始联合,小商队要组成大商队,为了安全,也为了更多的战获。 知府衙门,县衙门全都忙碌了起来。 茹让啪啪地上印,手里的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 “告诉招工的商贾,工钱怎么结算衙门不管,但不能不给……” “下官这就去办!” “税使上点心,按照规矩来,货物进城出城登记清楚,税务钱事关大家的俸禄,府库有钱了,咱们涨俸禄!” “好咧!” 一听要涨俸禄,眾官吏热情高涨。 有人细细地想过,如果长安这个基本盘不乱,在长安当官还真的就是享受。 要不是不准打听彼此俸禄,眾人早就要聚在一起显摆一下了。 虽不知道彼此的俸禄,可看他的宅子其实就知道个大概。 虽说没有贪污来钱快,但今后不用担心脑袋。 贪污的钱也不敢拿来盖房子。 现在的长安官吏都在祈祷別来新知府,就怕新官来了把这一摊子推倒重新搞。 以前的俸禄还是百年前的標准,那是真的活不了人。 “那个是谁,你让朱存相来一趟……” 扫大街的朱存相知道余令贏了。 若不出那档子事,他朱存相应该是最大商队,可那档子事情还是被查了出来。 如今的自己扫大街。 最爱脸面的人,失去了最爱的脸面。 要说不后悔那是不可能,要说自己冤枉那也不冤枉,只能说自己心太贪了。 朱存相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他哪里知道那个收自己椒的是闻香教啊! 他就以为是一个豪商,他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那时候並无深想。 “相哥!” 朱存相闻言抬起了头,见是衙门来人,忍不住笑道: “你先回去,等我把这块地方扫完我就去衙门!” “好,县令很忙,你抓紧!” 朱存相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要去榆林,他要去见余令。 是生还是死那时候就见分晓了,朱存相真的很怕余令,他不敢去,可又想活著。 见衙役走远,朱存相忍不住道: “闷闷要在就好了,唉......” 年初的乱子平息了,可事情並没结束。 秦王府的土地直接少了三分之一,属於朝廷赏赐的土地一分不少。 可通过购买,兼併,强取豪夺的土地全都没了。 秦王府是大头,那些参与的地主也没放过。 在证据確凿的情况下,一个叛逆的名头下来直接抄。 秦王府是真的大头。 这头大到茹让都不敢深挖下去,真要再往下查丑事就出来了。 这丑事要出来遭殃的可不仅仅是秦王府…… 整个长安一府的朱家人怕都是要受牵连。 当初代王朱桂六世孙朱充灼,联合昌化王府、潞城王府等宗室计划劫持大同知府並引蒙古军入城…… 准备自立为主。 好在这件事被当时的宣大总督翁万达所防范,才没发生。 可这件事那时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死了一大群人。 如今秦王不但计划了,而且还参与了。 这事要是上报给朝廷,若是朝廷派人来...... 长安的这一摊子不但全完了,治下大大小小数百官员也难辞其咎。 如今虽是二月初了,但事情並未结束,衙门还在继续查…… 进了衙门,见眾人在忙碌,朱存相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待茹让空閒了,朱存相才慌忙走了过去。 “让哥!” 茹让看了一眼落魄的朱存相,轻轻嘆了口气: “准备一下去榆林吧,你们的事情我尽力了,后面如何处置让令哥来决定吧!” “让哥,我真是无辜的!” “你无辜个屁,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別人给你钱的时候你脑子都不会转么?” “免费的钱是那么好拿的么,人家是相中了你这络腮鬍,觉得你好看?” 茹让压不住怒吼,破口大骂: “你还帮忙引荐他们去见秦王? 你是真蠢还是没脑子啊,宗室制度不是摆设,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的那些人会网开一面么?” “朱充灼都烧成了灰你难道不知道么?” 朱存相被茹让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低著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站在那里等待著责罚。 茹让喘著粗气: “钱是很重要,可你知不知道,因为那千八百的银子险些毁了秦王一脉!” “让哥,我知道错了,秦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瞒著我的,那时候我在龙首原,你知道的我在养鱼……” 见茹让恨铁不成钢的看著自己,朱存相哭了起来: “让哥,求求你给令哥写封信吧,你不能让我这么去,令哥要是知道我这么蠢,他会剥了我的皮的!” “那是你活该!” 见朱存相又低下头了,茹让心里也不由得一软,自己媳妇是朱家人,儿子也流著朱家的血脉…… “跟我来,我再救你一次……” (非杜撰,大明对羊毛的利用达到了极致,当时的兰州有一个非常大的產业链,兰州羊毛的手工业水平,达到了一个今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5 章 他的时代来了 长安扫大街的“劳改”少了一个人…… 秦王开始祈祷,祈祷著余令能网开一面。 为了更好的活下去,秦王很大方的给了朱清霖二百亩地。 他希望余令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想像那个什么王一样被烧成灰! 朱存相出发了,这一次他要跟著商队去榆林。 这次出行的商队格外壮观,人和拉车的牲口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路! 商队出发了,可城中的却是更忙了! 商业他就是一个大循环。 这一次的商队掌柜们几乎是掏空家底砸钱往榆林运各种物资,长安百姓也因此受益! 短短的几日,有的妇人赚了她平时需要做工一年才能赚到的钱。 因为她干活好,掌柜的满意,直接僱佣她为正式工。 掌柜人挺好,不让她干活..... 让她把干活快速的技巧教会其他人,来提高工作效率。 商人永远都是朝前看的那批人。 土豆种各家各户都卖了不少,小门小户的靠著这个赚了一笔钱。 有了钱的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往铁匠铺跑。 他们要打造农具。 都是种地的行家,都知道深耕翻土的重要性。 可好多农具都是木头的,这样的农具不足以支撑深耕。 可以深耕,但太废人了。 如今长安有打铁铺子十多家,矿山开採出来的矿石每日都在往城里运,有家底的早就搞了一套铁製的农具。 虽然要很多钱,但確实能节省不少的时间和人力。 农户一钱,铁铺就忙了。 招学徒,招劳力,然后去买更多的矿石来打造农具,这一动就是在增加吃饭赚钱的机会。 其余各行各业也是如此。 最赚钱的其实是盖房子,这是大件,是很多百姓一辈子的梦。 他们梦想盖一栋好房子,可以留给子孙的房子。 砖窑的订单与日俱增。 有钱人,有有钱的活法,没钱的,有没钱的活法。 哪怕房子有好有坏,但没有人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住在茅草屋。 所有人都在夸余令是个好官。 余令是个好官是没问题的,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之所以能有如此的转变,其实就是战爭的红利在转化反哺。 大胜刺激长安商贾钱。 如今长安的这些打铁铺子,矿山的开採,卫所的火药製作,都是在不断的钱。 长安百姓有了钱自然要改善生活。 余令一直在期待生產力带来的技术革新。 打铁的在研究如何提高效率,如何让铁器更好用,更不容易断裂。 可这个过程太慢了...... 现在的长安匠人们还处於最基础的技术研发上。 他们在研究更厉害的火药,更厉害的大炮…… 所以,南山的猎户总是能看到衙门的人在杀野猪。 南山的野猪倒了大霉,这些年南山的雷声就没停止过。 近两年已经很少听说野猪成群结队下山害人的事情了。 它们都要被杀绝了。 可洋县(佛坪县),镇安县(柞水县)等地的官员却一直往长安跑。 来请教如何处理野猪,因为他们治下的野猪泛滥成灾了! 野猪都跑到他们那里去了…… 朱存相坐在车架上缓缓离开长安。 他这一走,秦王对外的窗口也就没有了,如今的秦王府要做什么必须按照禁令来。 即使省墓,也要申请许可后才行! 至於什么行香和踏春游玩就不要想了,通通都不行。 茹让就是要把秦王困在府里,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是为秦王好,也是为所有人好。 不然,他秦王真的会死,会死的悄无声息。 大了一岁的郭三郎也混到商队里。 他的板车被一个掌柜买走了,上面堆满了货物,他也作为劳工跟著商队一起。 他知道这一来一回需要半年,会很苦…… 可再苦也没有穷日子苦。 这一趟如果没有岔子的走完,他將拥有长安户籍,今后再也不是临时的户籍了。 商队掌柜作保就是酬劳的一部分。 …… 归化城的余令在等待著商队的到来,一旦商队来了,一旦种子落地生根发芽,有了土地的羈绊才算真的站住了脚。 土地已经分下去了,为了防止被兼併,这一次依旧是集体制。 不再是牧奴的百姓虽然不信余令,对余令的安排也不理解。 可他们还是如以前一样选择了默默的接受。 心里盼著,希望这是真的。 余令知道口说无凭,等今年收穫的时候,就是草原汉民对自己归心的时候。 余令知道,自己想不给人当狗有难度,强龙难压地头蛇。 如果让成千上万不想给人当狗和自己一样。 自己就无敌了! 余令相信,一旦这些人品尝到了做人的滋味,就再难捨弃。 这是关外,大明的律法还没普及到这里。 余令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可以先落子的棋盘。 “如意,斗爷好了吧!” “烧退了,已经递话了,想见你。” 余令点了点头:“让他来!” 范永斗在大战里受伤了,归化城安定后他就开始发烧。 直到昨日,他的烧退了,在精神头有了好转后,他立刻选择了请求拜见余令! 余令没有为难他,选择了接见。 “托大人的福,小的这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了,想著大事要紧,小的就来了,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余令看著面色苍白的范永斗笑了笑: “真別说啊,这么大的一摊子忙的我焦头烂额,我这还真的有很多事需要帮忙,想请斗爷帮一下!” 范永斗闻言赶紧站起身。 范永斗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次若是能活著回去,再也不敢自傲的称自己为什么“斗爷”了,这个称谓不能要了。 他被余令的一句句“斗爷”给嚇坏了。 余令嘴里每次喊出来的“斗爷”就像一把把落下来刀。 奋力的砍下,然后在脖颈处猛的停留。 说不定哪日一个不注意脑袋就没了! “大人,饶了小的吧,以后管我叫小斗就行!” 余令看了看椅子,范永斗赶忙坐下,见他坐好余令直接道: “先前归化城的赋税我看了,我觉得不合理!” “大人可制定赋税,范家定当遵守!” “我倒是想啊,可我余令是一个粗人,什么二十税一,十五税一我不懂,我就是再厉害,这也不是我能玩的明白的!”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喃喃道: “这个我不会,羊毛是一种税,羊肉又是一种,皮货和牛筋又是另一种,我不能把我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范永斗一惊,忍不住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来帮我制定归化城的税收制度,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我打算按照利润来收,有没有搞头?” 范永斗开始冒汗。 他是聪明人,余令的话虽然说的半半截截可他却是听懂了。 余令这是准备对草原混乱的商税动手了! “敢问大人,可有標准!” “自然有標准的,利润越高,税率越高,同理而言,小商队利润低,赚辛苦钱的可以不用缴税!” 范永斗闻言头上的汗更多了! 真要这么做,那些小商队会对余令感恩戴德。 可对自己这样的大商而言,自己赚的越多,余令就能拿的更多。 真要按这个法子,余令就能把自己等人吃的死死的。 对其他家而言,他们若是知道这个法子是自己范家帮助完成的,那今后就走不到一起了。 范家相当於砸锅的那个人。 介休晋商就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见余令正在等自己回话,范永斗再次站起身,行礼道: “大人,不是小的不帮,而是能力有限!” “没事,我也是做一个试点而已!” “大人我……” “斗爷这么不给面子么?” “大人误会,小的是怕做坏了,坑了其他商人,也污了大人的德行,税务一事涉及的太多,非我一个商人所……” “我不在乎德行!” 范永斗咬了咬牙,诚恳道: “大人,小的实话实说了,这涉及的利益太大,范家真的不敢,请大人体谅!” “如果我手里有刀呢?” 范永斗不敢说话了,在见识过余令的狠辣之后他再也不敢自傲了。 当初他敢说“拿捏一个总兵不难”! 他现在恨不得忘了这句话,余令他根本就拿捏不了。 打进归化城那一日,余令站在高处,大声的说我们可以欢呼了...... 那一刻...... 范永斗看到了士卒对余令的崇拜和仰慕,还有那嚇人的狂热! 在那一刻。 范永斗知道,余令大手一挥,这群人可以跟著余令衝杀到天边。 这是他在別的总兵身上没有看到的奇景。 那么狂热的目光让他害怕的发抖。 所以,余令他说他手里有刀不是玩笑话,而是真的有刀。 “我不为难你,你把我的意思跟其他几家说一下,你们几家一起来做这件事,我来敲定標准,再决定试行!” “是!” “斗爷辛苦了,明日我会派人去和你对接战获的价格问题!” “是!” 范永斗心里难得舒坦了起来,余令是守信的,並未卸磨杀驴,在认真遵守约定。 范永斗走了,地扁蛇悄然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小的拜见二爷!” “起来,自己找位置坐,今后不用跪拜,正常的抱拳礼就够了!” 地扁蛇站起身,规规矩矩坐好,余令笑了笑,轻声道: “你已经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地扁蛇不敢笑,低声道:“二爷,东厂马上就不受控制了!” “苏家和骆家指挥使之爭没了下文是吧!” “嗯,自从王安公公离开后,这件事就註定没结果,所以,现在的锦衣卫已经被东厂完全掌控!” “他马上就开始吃人了!” 地扁蛇没听懂,继续道:“二爷,魏公公对你有了忌惮,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收集你的罪证的!” 余令笑了笑,认真道:“不用隱瞒,可以添油加醋!” “啊?” “我没开玩笑,你照做就是了!” 地扁蛇晃了晃脑袋,继续道:“二爷,郭御史是东厂的人,他这次被贬是明降暗升!” “陛下的人么?” “不是,严格的来说陛下不知道,魏忠贤对皇帝已经有了欺瞒之心了!” 余令好奇道:“这你都知道?” “先前的时候抄家魏忠贤只会留下一两成,如今不是了,有时候他会剋扣一半,他已经在做假帐了!” 地扁蛇站起身,走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二爷,私底下已经有人管他叫千岁了!” 余令揉著眉心忍不住喃喃道: “这算什么,他马上就是九千岁了,属於他的时代要来了!” 地扁蛇一愣,忍不住道: “九千岁?” “嗯,再次见到他记得称呼他为九千岁,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第 6章 自污 (谢谢『狗贼速更%』书友的大额打赏,无以回报,今天先来8000字,明日我试试能不能再来8000。) 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 这是钱谦益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 这句话是蒯通对韩信说过的话,这话就是钝刀子割肉,既疼又扎心。 余令知道,钱谦益这是提醒自己要自污。 战国时,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最后的结果是被秦昭襄王赐死杜邮。 廉颇伐齐拿下阳晋,最后也只能在寿春抚须长嘆。 李牧就更不用说了,死於莫须有的通敌之罪! 余令没想到自己也要走到这一步。 魏忠贤安排地扁蛇来搜集自己的把柄,有他的私心,怕也有朝廷的考虑。 魏忠贤是聪明人,他在提前做这件事。 既然钱谦益提了,魏忠贤也开始盯上了自己,余令觉得这正好是一个借坡下驴的好机会,也顺便找找感觉。 可想了想余令又觉得多余。 自污实在没必要。 朝堂那些人在得知归化城大胜的消息后就已经开始对自己用招了,没进过兵部就用兵本来就是大罪。 “来財,去通知一下队长及以上职务来我这里!” 见来財转身就准备去安排,余令赶紧道: “把郭御史和丁御史也喊上,让他们一起来,別寒了人心!” “哥,这两位跟我就不是一路的!” “你懂个屁,人家也上阵杀过敌,郭御史名下还有贼头一个,快去吧,別墨跡了,我要核算军功了!” “哥,为啥啊!” “因为我善可以了吧!” 见来財还不走,余令没好气道: “学谁不好,非要学余念裳,哪有那么多为啥?” “谁叫你小时候不跟我玩!” “跟你玩,你那时候还没个狗腿高,瘦的像个猫精一样,你能和我玩到一起去?” “我.....” “我数到三,一,二.....” 来財嘆了口气,他觉得大哥心太善了,明明就不是一路人。 別看这两位现在不吭声不吭气,那是人在屋檐下…… 回到京城这两位一定会齜牙咧嘴地咬人。 来財离开半个时辰之后,除了有军务在身的队长没来,基本上所有的队长都来了。 望著屋子里满满登登的人…… 余令突然发现自己手底下竟然有这么多人了。 大家都是熟人,进了屋子就开始閒聊,聊女人,聊身上的伤疤,比战功。 遇到不如自己的仰著头“嘖”一声,淡淡来句承让…… 若是碰到比自己厉害的,还是嘖一声,酸溜溜的说人运气好。 余令笑著听大家打趣,等待著人到齐。 两个御史没到。 因为这两位看书看的太多了成了眯眯眼。 看人问题不大,三丈之外都是人,男女不分。 如今天色將晚,对这两位而言就有问题了,他们走路看不清,非常容易摔。 这两位极其的惜命。 听说睡觉时枕头底下都搁著刀,也不知道在防谁。 半炷香之后两位来了。 这两位一来就像后世的班主任巡班一样,这些队长,大队长全都不说话了。 “好了,人到齐,余节你可以开始了!” 来財打开军功册开会点名確定人数。 虽然都知道人已经到齐,可仪式感必须有,余令要传达的就是庄重且认真的態度。 严肃活泼,就是人间至理名言。 余令也不想这帮人在今后的生活中像那些家丁一样成了兵痞。 文武之道是平衡法则,也是一张一弛的生活態度。 “郭巩,斩首一人,得皮甲一套,碎玉一块……” 郭巩一愣,他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闻言站起身,抱拳道: “郭巩回话,军功正確,缴获无误!” 来財点了点头:“好,来签字按手印吧!” “袁大牛,刀牌兵,斩首十七人,得甲冑一套,皮甲十一套,战马一匹,死羊二十三头,统计是否有误?” 袁大牛站起身道:“无误!” “好,既然无误,那按照这次的军功,在河套之地你得土地二十亩,归化城临街铺子抽籤挑选一间可有问题!” 袁大牛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不绷著没法啊,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十亩地,铺子一间,虽不是关內的,可说到底也是土地! 而且,这些土地都是现成的! 唯一麻烦的就是土地也需要抽籤,谁都不例外,哪怕军功第一的王辅臣也得抽。 袁大牛走去认真的按下手印,想了想他突然觉得自己少了什么,红著脸道: “余纪功,没有钱財么?”(纪功就是纪功官)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都按手印了才想起来银钱是多少。 话音落下,就有人起鬨说这钱没了,已经按手印了不能改! “一个贼头二两银子,因为你又缴获了一匹战马,所以……” 余令伸过脑袋瞅了一眼,打趣道: “哎呦喂,不错啊,来来,给凑个整数,给改一下,写成五十两!” 曹变蛟咧著嘴大笑道: “大牛,你他娘的是故意的吧!” 眾人再次哈哈大笑,袁大牛挠著头咧著嘴,露出满嘴的黄牙嘿嘿地憨笑著,不断朝著眾人拱手。 他是刀牌兵,持盾为主,赏赐优厚些不算什么。 其实这些钱不算什么,最多的其实是私货。 可这个是不能说,也不能打听,都是不封刀那日得来的。 变现后那才是大头。 “许儿贵,长矛手,斩首十八人,得甲冑二套,战马无,披甲整六套,死牛一头,駑马一匹,是否有误?” “没有问题!” “来,签字画押吧,你是长矛手,进城一战敢为人先,先登之功另算,按照军功所得银钱五十有三……” 许儿贵站起身朝著眾人拱拱手…… 许儿贵心里其实不舒服的。 他的不舒服不是造册统计有问题,而是他发现这个造册是按照军功多少由低到高排列的。 也就是说,他这次是所有队长里面的倒数第三。 见眾人都在笑,许儿贵不服道: “將主,下次你不能偏心,下次怎么也该轮到我们先上,给我也配上大学士!”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今后队长都会配大学士!” 许儿贵属狗的,刚才还黑著脸,闻言后脸上立马就笑出了来。 认真的按下手印,坐下后开始傻笑,开始幻想有钱了该怎么! “刘磊……” 刘磊站起身,此刻的他有些拘束,榆林本地人,又是军户。 在近两个月的大战里,他因武勇成了小队长。 对他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尊重和新奇的体验。 先前在九边军户就是被呼来喝去的,当官的不拿他们当人,那些军官同样如此。 军户被人像奴隶一样指挥著去干杂活。 可跟著余令,他才发现原来真的有把一碗水端平的將主。 刘磊和其他军户一样都想跟著余令。 哪怕有日战死在了沙场,也可以心满意足的闭眼了,给家里的孩子留了一笔钱了。 “做的好,加油!” 刘磊嘴笨不会说话,余令一句简单的夸奖说的他心潮澎湃。 他猛地单膝著地,认真道: “大人,今后你说杀谁小的就杀谁!” 许儿贵一愣,猛拍大腿。 其余人也是如此,娘的,光想著军功去了,忘了这茬。 他娘的,让这狗日的抢了先,大厅里骂娘声响个不停。 “刘磊斩首十九……” 郭巩的御史性子要发作了,他觉得余令的胆子太大了。 军功赏赐应该由朝廷科道官或兵部司官来覆勘。 再不济也该咨文都察院转行巡按御史查勘。 最后才该是上报兵部,兵部把战获统计发卖以后再次审结,然后才是升赏。 此刻余令竟然跳过了兵部。 余令这是要做什么? 这些流程余令自然知道,知道得越多余令越怕。 先帝发內帑一百万,还没出京城就少了二十万…… 战获要是由兵部来审结…… 余令觉得,以那些人做事的手段和操行。 真要让兵部来,將士们不但分不到钱,自己可能还会倒欠人兵部一笔钱。 洪武爷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就干过,只不过他们贪污的是赋税和秋粮。 这个案子叫郭桓案,又叫盗粮案。 这个案子的最后结果是主从犯郭桓、赵瑁、王惠迪及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处死,株连直省诸官吏及参与者数万人。 也就是说,郭桓案一案中整个六部都参与了! 因为杀的太多了,引起了豪强及官僚的不满。 为缓和矛盾老朱颁布了《六部赃罪詔》,这件事才算是过去。 老朱残忍嗜杀是暴君等称呼就是那时候传出来的。 自那以后,汉字数字“一、二、三”等改为“壹、贰、叄”……(非杜撰) 现在老朱不在了,这些人连赋税都不缴纳了。 不缴纳不代表他们不向百姓收税了,他们依旧在以朝廷的名义收税。 只不过自己留下罢了! 战获物资要是敢经过他们的手,他们就有法证明你欠他们钱。 这群人为了钱已经没做人的底线了! “总兵大人,这个是不是不妥……” “滚蛋,我又没私扣大家粮餉,又没有將士兵当作私有工具,白纸黑字加手印,按战功拿钱,你告诉我哪里不妥?” 见所有人都盯著自己,郭御史吞了吞口水: “大人……” 余令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大家拼命了,按战功拿钱这是应有之事,直接蛮横的打断了郭御史的话。 “一会儿你留下,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分钱是愉快的。 好多队长不认识字,哪怕不认识字,他们也会装模作样的看一眼军功册,然后再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 喜庆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 郭御史也一直等到深夜,所有人都走了,屋里一下就变得空荡荡,凉颼颼,就连余令的脸也看著阴森森的。 “你可以说了!” “我说可以,大人不能动手!” 余令闻言忍不住莞尔道: “我在朝堂动手不是因为我喜欢动手,也不是我说不过他们,而是我怕我的话太狠,他们受不了。” 见余令承诺不动手,郭御史鬆了口气。 他见过余令动手,他知道那一日的朝堂余令放水了,而且是放大水。 真要以战场的狠劲去打他们…… 那一日,他能把那些御史打死。 “说吧!” “大人,你现在做的事情好像不是作为臣子该做的事情!” 余令见郭御史躬身防备自己的模样笑了笑: “那你告诉我,如何才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情!” “大人,现在其实不晚!” 余令闻言沉默了,过了好久才悠悠道: “已经晚了,哪怕我做的是对的,哪怕我没有其余心思,他们也不会对我留手了,你说的不晚我明白……” 余令抬起头看著郭御史道: “我低头,让兵部来接管这些我可活,且荣誉不断,也就是你口中的不晚。 可他们呢,这些將领呢,这些为国而战的人呢,你觉得朝廷中的那些人会放过军中的这些兄弟?” “大人,这並未发生!” 余令森然一笑,咧著嘴寒声道: “明日午时校场领餉,勿带兵甲,你告诉我这並未发生?” “大人,这是朝堂南北之爭,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没有了!” “你確定?” “下官拿人头担保!” 余令毫不客气的嗤笑道: “你是说,你一个人的头颅比我身后这万人的脑袋值钱是么?” “大人你.....” 余令站起身认真道: “郭御史,现在他们的命绑在了我身上,我退一步可安然无恙,他们呢,他们能保护他们的妻儿么?” 郭巩无言以对,他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因为他本身就是被清算者,是朝廷斗爭的失败者,不然也不会跟著魏忠贤来保命了。 被贬为御史,虽是被贬了,可也逃离了被清算的命运! 余令干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些人估计都兴奋的睡不著。 郭巩觉得余令说的没错,一旦余令放下手里的刀,那就等於自缚双手。 道理没错,可他觉得余令他根本就看不懂,他觉得余令此刻已经在振臂一呼的边缘徘徊了。 “不要学李成梁!” “寧与黄鵠比翼,將与鸡鶩爭食乎?” 第 7章 我想去看看 队长以及队长武官的功勋已经造册完毕。 全军造册也在第二日开始了。 清理出来的空地坐满了人,余令坐在大家中间,和大家一起享受这种难得的喜事。 一个兵种一个兵种来…… 在这次战功的核对的过程中,伤残者,阵亡者的军功为最大军功,给的钱財格外的丰厚,土地也格外的多。 “这次就只能给这么多,我余令也是军户,我爹也上过战场,我知道军户的苦.....” “今日我想请大家做个见证,属於战死兄弟们的钱我余令必然一分不少的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上.....” “这一次不是我余令偏心,火器就那么多,不过我保证,今后若有大战,我余令依旧先冲,我顶在最前面。” 余令在告诉大家这么做的原因,底下的人在那里流泪。 男人有泪不轻弹。 可听著余令那歉意的话语,把战死兄弟的原因揽在自己身上,眾人心里最后的忐忑也消失殆尽了。 眾人最怕的就是卖命了,最后还没落到好。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而是太多了,还有砍自己兄弟脑袋当贼头去领赏钱的! 等余令把所有人的军功造册结束,抓鬮分土地也就开始了。 “大家做个见证啊,都是一样的,全靠运气!” “那个啥啊,在没造册之前是允许大家之间调换的,这事你们自己商议,扯皮別来找我,谁找我,我打谁的板子!”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 归化城的地理位置很好,大青山挡住了北面的寒风,也挽留了从南而来的暖气流。 积雪在山巔堆积,融化的积雪形成大小不一的河流。 大黑河,小黑河,扎达盖河…… 除了这几条大河,还有什么乌素图沟何,坝口子河,红山口河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河。 这些河流都源自大青山。 往南的榆林卫都要旱死了…… 可在这里,发源於大青山诸沟的水给归化城带来充沛同时,也带来了水灾,大水毁坏了田地、房屋。 好归好,可这片土地却被浪费了太多,在土默特粗暴的管理下,很多上好的土地成了贫瘠之地。 所以…… 所以余令在和眾人商议后准备把河道清理一下。 紧挨著河道的大片土地虽然容易受灾,但这片土地也是最肥沃的土地。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衝下来的树枝枯叶被埋在土下,在发酵腐烂之后,这土地一看就有劲道。 要是能驯服河流,这里就是最佳的粮食產地。 这土地要是用来种土地,绝对是大丰收。 余令开始找匠人,开始翻阅那些带著传说性质的古籍,试图找到一条可行的治理之路,来个因地制宜。 余令在忙,吴墨阳也在忙! 余令是忙著干大事,这傢伙也在忙著干大事。 他的大事让人不齿,他准备开窑子,开赌场,外加客栈一条龙,他的爱好一如既往的特殊。 要说他没眼光,他眼光总是那么独到。 这些產业虽然都不大好听,但是来钱是真的快。 只要成型后,不光来钱快,查探消息也快,温柔乡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为此,他又找了一批股东。 他找的股东也奇怪,他把祝蕴景这样的人都拉上了。 这群活下来的人是晋商养的死士,这次任务做完他们就不是死士了。 死士没死,还暴露在阳光下,已经干不了这行了! 他们现在就算想回到原来主人的身边也回不去。 余令最喜欢扫黑除恶,他们真敢回去,余令就敢让他们去地里发酵。 余令根本就不会给这些商贾武装自己的机会。 这些人真的敢回去,那就真的是“死士”了。 这群人有盔甲,有武器,城门才修好,吊桥还在弄…… 万一打开了城门咋搞? 这群活著的人有钱,在老修的牵线搭桥下他们把钱交给了吴墨阳,准备为自己以及后代准备一份產业! “兄弟们都是混的,你们讲义气,我们也讲义气……” “实不相瞒,哥哥我是锦衣卫,爱好不多,就爱这一口,你们还真別不信,长安去了么,那里的青楼都有我的份额!” “对了,你们混这行的应该有个老大吧!” “有!” “死了没?” 祝蕴景想了想,认真道: “应该死了,反正我也是好几年没见他了,不过他真是一个铁骨錚錚的汉子!” “这么厉害,得有个名號吧!” “他叫刘州!” 吴墨阳不说话了,他真想衝到辽东去告诉苏堤,別他娘的装大儒了。 黑老大刘州才是他的真实的身份! “他没死!” 祝蕴景一愣,狐疑地望著吴墨阳:“吴大人认识他!” “认识,很熟!” 祝蕴景明显不信,他听说过岁赐使余令,但他没有听说过吴墨阳。 他认为吴大人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当官的哪会知道地痞的名字,这明显就不可能。 望著狐疑的祝蕴景,吴墨阳很想证明自己没开玩笑,却也是无能为力。 归化城被打乱的產业布局开始重新规划,有了铺子的队长开始招人打扫铺子了。 军功赏赐的钱还没到手…… 他们已经开始钱了! 不会开铺子的人不想钱,找人写了招牌,准备把铺子租出去。 那些聚在一起的晋商倒是想租铺子…… 被嚇破胆子的他们还在观望。 这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其实归化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真当这些商贾不想要这些铺子? 他们想,他们还在观望,因为草原各部隨时会来。 “告诉春哥,他的速度太慢了,如果他还这么慢,我就会找他催帐了,我会换其他人来,春种不等人!” 余令並非故意煎熬春哥,而是迫不得已。 归化城是拿下了,准確的来说余令只是打残了打废了卜石兔这一支的土默特部。 其余各部並未伤筋动骨。 如今归化城被大明拿下的消息传开了…… 这片土地上的其他部落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站在城墙上看远处,就能看到像土拨鼠般的斥候在窥视归化城。 “如意,春哥离开前说了去哪里没?” “令哥,他说了,他带著牧奴和杂胡组成的骑兵正按照军令在归化城和武胜卫一带边巡逻边操练!”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王不二呢?” “令哥,不二正带著骑兵在大青山一带杀人。 山里藏著很多人,这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他要趁著冰雪未开化把这群人困死在山里!”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让丁御史写一篇文章,你让小肥给眾人传达下,今后的归化城谁也不准说杂胡这件事,给他们上户籍!” “知道了,那丁御史……” “你去告诉他,让他把大明的律例写出来,让他们找人宣读律例,今后归化城按照律例走!” “好,我现在就去!” 如意走了,余令开始整理军报。 自己打归化城是大胜,可並不是最大的获利者,最大的获利者应该是林丹汗。 哪怕他和土默特互为仇敌,但他是草原人。 所以,那些小部寧愿和昔日的仇敌混到一起,他们也不愿和大明人混到一起。 大明灭元,灭北元…… 在他们的眼里,大明就是灭国者,有著灭国之恨。 他们管汉人叫汉狗並非空穴来风。 在当初元朝统治下汉人是三等人。 这三等人还不全部包括汉人,它包含了金国统治下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等。 真要细说那时候的汉人其实是最下等四等人,南人。 南人就是指南宋遗民! 可最后却是最下等的人推翻了他们的统治。 一个常遇春杀他们杀得老朱都有点不忍心,劝他少杀点。 本以为这是终点,结果来了个更狠的。 让老朱都劝少杀点的常遇春开始劝李文忠,杀胚都劝別人少杀点。 可见李文忠当初有多狠。 人家李文忠也善,一边帮人搬家一边杀。 现在余令来了,直接不封刀,杀的护城河的水都是红的。 所以,这群人根本就不会亲近余令,带著畏惧,仇恨开始窥探,想趁机要余令的命。 他们放下了对林丹汗部的敌视,选择了林丹汗,试图通过林丹汗的手来报仇。 因此,林丹汗部才是这一战的最大贏家。 如果不是因为族里有人投奔建奴,其余各部人心异动,林丹汗早就来了。 余令现在急需一个机会,一个“军演”的机会。 余令多么希望林丹汗派人来攻一次城,不然四周的土拨鼠会越来越多。 归化城就会成为一座塞上孤城! 就会印证卜石兔临死前的那句话,草原不属於大明! 开春来的第一场倒春寒来了,大青山只能看到一半,如铅的阴云缓缓堆积,开春的第一场大雪来了。 等这场雪落罢,草原的春才是真的到来。 傍晚的时候寒风起,天空飘起了小雪,半个时辰之后小雪变成了大雪。 大雪里,刘廷元掛在马背上拼命的往前跑,左光斗也如此,抱著马脖子紧跟刘廷元。 刘廷元在陕西当过陕西道御史,会骑马。 左光斗自从中进士后就没吃过苦,他起步就是中书舍人。 京城担任御史攒够功绩后直接去南方任浙江道御史。 两人这次是来传旨的。 刘廷元是自愿来的,左光斗倒不是自愿的,他是来监察刘廷元和余令的。 出了杀虎口天色就变了,离开归化城还有三十里路的时候他们就碰到了草原韃子。 一百二十七人的队伍如今死的只剩下不到十人,两人的家丁几乎全军覆没。 如果不是家丁悍勇,用命来阻挡突然冒出来的韃子,两人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草原上。 黑魆魆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那是归化城,身后的追兵突然就散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觉得活著真好。 “受之,受之救我啊.....” “快,將我吊上去,我要见凉凉君,我有旨意.....” 已经把被窝暖热的余令被急促的敲门声惊起,待听到朝廷来人后,余令毫不犹豫的捨弃了温暖的被窝。 在炉火正旺的屋舍里,肖五正抓著雪,用大手使劲的在这两人身上搓。 不搓没法子,这两人的嘴唇都乌青了。 如果不让身上的血活起来,这两人就算活下来也活不长。 “守心,圣旨丟了!” “什么意思?” 钱谦益酸溜溜道:“你入內阁了,还是顶级的大学士,朝廷恩裳赏的旨意来了.....” “不是,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遇到韃子了!” “不可能,他们是特使,边军应该护送,他们怎么会遇到韃子?” 钱谦益无奈道:“他们抄近路,走的是居庸关,过宣府镇,沿著长城走,以为安全!” 余令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这群人以为安全,没带那么多人。 宣府镇一定会派人护送,但过了宣府镇,就是大同。 大同镇和宣府镇有著很明晰地方管辖权,他们一定没通知大同,这里面定然没有交接。 所以..... 余令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骂道: “真他娘的自大,从大同走,过杀虎口,多走几步路能把他们累死是么?” 钱谦益无奈道: “守心,別骂人了,圣旨被抢了,不过他们的家丁也抓了一个活口,要不要.....” “把人带上来!” 活口被带上来了,活口竟然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这小子上来就是一口唾沫,然后他就挨了肖五一拳。 肖五张开大手开始搜身,忽然触电般一愣: “你的胸大的都要赶上小肥了,你也是练家子?”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飞出去,肖五侧头闪过,然后...... 然后那唾沫就顺著左光斗鼻樑往下滑,顺著鼻尖离嘴唇越来越近..... 余令捏著这小子的嘴让他抬起头。 这一看,余令才发现这小子是个假小子。 余令蹲下身,为了防止魔法攻击,前脚掌著地,准备隨时闪躲。 “好美的草原姑娘,骏马一般的性子,能带我去你的家里做客么,我想去看看.....” “呸!” 余令完美避让,然后缓缓的站起身,淡淡道: “让春哥来见我,我想去他们部族砍砍,和他们的男女老少打成一片.....” 第8 章 他是浙党 用雪揉搓身子不是救命的。 救命用这个法子可能会死的更快。 肖五这么做是为了促进两人血液循环的作用,从而缓解冻僵引起的不適症状。 因为两人抬进来的时候已经开始痉挛了。 按照在河套所学的法子,必须这么做,不这么做这两人指不定以后会出现什么状况。 这个时候就不能管什么法子,救人才是第一位。 待皮肤发紫的地方变得红润了,两张冒著热气的羊皮毯子像襁褓一样把两人给包裹了起来。 肖五抠开两人的嘴巴开始灌醒神汤。 这活只能肖五来,因为別人害怕。 看著两位身上衣服的顏色,眾人就知道这两位的官职不小。 给两人灌了醒神汤,肖五嫌弃地把手上的口水在两人身上抹了抹,然后把手放到两人鼻子旁边试试还有气么! 钱谦益没好气的瞪了肖五一眼,肖五挠著头去烤火了。 归化城的骑兵出动了,沿著这几人来的方向直接冲了过去。 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马背上都横掛著一具光溜溜的尸体。 “死的冤啊,你看这后背,三个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令点了点头,他们遇袭的路离归化城不远,袭击他们的人不多。 如果人数过多这两位就到不了这里。 “所以,如果组阵,边打边退可以不用死这么多人的!” 尤世禄也这么想,如果真的组阵来打,就不会中这么多箭了。 这些人敢来这里,装备一定很好,准备的也很齐全。 “你觉得这群人会躲在哪里?” 尤世禄认真的想了想,伸手往地图大青山的方向一指,认真道: “我觉得他们就藏在大青山里!” 余令推开窗,望著大雪喃喃道:“小忠!” “下官在!” “带好口粮,带足火药,人数不要太多,你自选一部精锐,慢慢的摸上去,按照南山打猎的法子去查!” “是!” 吴秀忠领命离开,赵不器拿著几根松针走了过来。 这是他从那个假小子袍子里,头髮上,鞋底里发现的! “令哥,让我也去吧,我山里熟!” 余令端详著地图,归化城周围七十里布局在沙盘上清晰可见。 唯有大青山这一带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大青山太大,余令目前是查探完了外围,深处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好,你快跟上小忠!” 钱谦益悄声走了进来,见余令在盯著沙盘发呆,忍不住道: “守心,会不会是虎墩兔憨察哈尔部的人!” “如果是察哈尔部的,这两人能活著回来?” 钱谦益觉得今日的余令脾气有些不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余令好像不喜欢左光斗。 余令对待左光斗的態度就跟当初他对自己一样。 “那你觉得在哪里?” “白道城古城武川镇这一带,你看啊,这里是连接敕勒川平原与漠北草原的核心要道,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蒙古进入中原最近的道路!” 余令轻轻地吐了口气,手里的人还是太少。 如果人够多,余令就准备把大青山好好地清扫一下。 大青山的山南一带,山里其实有很多的村落,山里面住著不少的人。 山里的日子苦,余令不想让这群人住在山里吃苦。 余令想让他们住到城里来。 现在的归化城什么都不缺就缺人,没有人怎么能赶在今年汛期以前把河道收拾好。 “令哥,醒了一个…...” 左光斗醒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待看到眾人鱼贯而入,眼前出现了四五个大脑袋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不是梦。 “凉凉,看到你太好了,你怎么老这么多啊…..” 钱谦益颇有些无语,端来一杯薑茶坐在左光斗后面,一边给他餵水一边忍不住道: “你这是何苦呢?” 左光斗贪婪的喝著茶水,他觉得嗓子很不舒服,像是被人伸手戳伤了。 “谈不上苦不苦,身背皇命,作为臣子的当来,受之,你这大半年来过的可还好,怎么瘦了这么多!” 见两人竟然聊了起来,余令没好气道: “左大人,先別寒暄,我问你,你们走的是居庸关,过宣府镇,在宣府和大同边界区域是不是没有告诉大同守將?” “是,如何?” 见这左光斗说话依旧那么地气人,余令被气笑了,毫不客气道: “话很硬气,可护卫你们的白死了!” 余令的话扎心了,左光斗不敢直视余令那凶巴巴的眼光。 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左光斗觉得嘴里的水比药还苦。 “不要去怪大同的將领,你过宣府镇理的地界后,如果告知大同,等上一两日,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 “余大人,圣旨……” “我知道圣旨丟了,我会去拿回来,所以,你好好地养著,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我的话能明白?” 左光斗觉得余令变了。 先前余令还算知书达理,如今的余令满身的骄横之气,脸上那不耐烦的样子连演都懒得演了! “他们很厉害,小心!” 余令闻言嗤笑道: “你是他们的手下败將自然觉得他们厉害,他们见了我只会逃命,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我有话要问你!” 左光斗脾气倔,直接道: “直接问吧,我还死不了!” 余令扯来一个小凳,坐在左光斗面前直接道: “我听说建奴的使者进京城你们高呼,他们释放俘虏你们也在高呼,还说什么息戈止武,还富於民?” 钱谦益闻言赶紧道:“守心,他需要休息!” “你走开,这事我不问我都要憋死了,他自己说他死不了,那我就问,问问这些自称“眾正盈朝”的聪明人!” 钱谦益终於知道余令身上为何充满了戾气。 郭巩和吴墨阳来到河套的当天就把辽东的情况给余令讲了。 瀋阳的七万人溃败,后金军绕城纵击,斩总兵贺世贤、尤世功..... 大明的军报里:奴,尽歼其眾。 直白的说就是,破城之后,建奴开始屠城。 军报里又说“奴,既拔瀋阳,驻兵五日,论功行赏,乃还!” 瀋阳一战,唯一的亮点就是袁应泰临死前炸了火药库。 大部分火器没有落到建奴的手里。 可这一战的结果余令也带著眾人復盘过了。 辽东大明主力损失殆尽,建奴控制了辽东核心区域,辽阳不保。 如果建奴拿下广寧卫,他们就能大大的解决粮食危机。 这些日子余令一直在忍著。 离开的时候戚金老將军都说了,死死地守住,最多半载,建奴就会因为粮食问题出现危机。 可朝堂的人却想著息戈止武,被虚假的臣服迷惑了双眼。 想著青史留名,把敌人的迷惑当作了自己的政绩。 余令的话左光斗回答不了,事情已经发生,怎么回答都是错。 已经改变不了事实,说再多也无用。 “朝廷已经在提拔后起之秀了,准备报仇了!” “报仇,报个屁啊,萨尔滸你们喊著报仇,结果全军覆没,如今又来了,还要死多少人你们才肯重视这件事?” 余令面容越发的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是真的提报后起之秀,还是你们再想著手握军政的大权? 我不是说韩爌的弟子袁崇焕不好,敢问他上过战场么?” 见余令说到韩爌时候的加重语气,左光斗又何尝不知余令的奚落。 “天底下就你余令会打仗是么?” 余令笑了,摊手无奈道: “这话我没说,但最起码我去杀过建奴,我了解他们,我砍下过他们的猪脑袋,左大人你呢?” 左光斗要气死了,他没想到余令的嘴巴这么毒。 “朝廷还有孙承宗,还有袁可立大人,待腾出手,建奴怎么逞凶,余令,收敛你的傲气,不能目无余子!” 余令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左大人好好休息吧,等身体好了就去城里走走,问问大明九边的百姓,问问他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余令笑著掖了掖毯子。 “打建奴用封锁之策没问题,防御得当三年就能困死他们,可左大人你知道么,赋税又涨了,去看看百姓们的日子吧!” “我希望你好好的看看,把这里的惨状给朝堂的眾人看看!” 余令站起身,直接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说。 “眾正盈朝的大臣们,去看看大明九边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吧! 看完了之后再想想何为正,別让后世之人戳著你们脊梁骨骂!” “正臣端其操行兮,反离谤而见攘!” 余令脚步一顿,嗤笑道: “这话我是信,可为什么我说我为人和善你们都不信呢,为什么要对我行灭族的毒计呢?” “好好休息吧,也想想什么是正!” 余令走了,左光斗望著钱谦益,钱谦益点了点头,喃喃道: “守心说的没错,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延绥、甘肃、寧夏盗匪成群!” “是地方官员不作为么?” “辽餉半数源自田赋加派,我看到的这里是官吏藉机私派,百姓活不了,捨弃了田地,成了盗匪!” 望著欲言又止的钱谦益,左光斗低声道: “直说吧!” “这话已经很直了,如果继续加派,如果盗匪里有人振臂一呼,这些流寇就会成为反贼,那时候天下必然大乱!” “这怎么可能?” 钱谦益双眼空洞了起来,喃喃道: “是啊,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信,等走了这么一遭,怎么说呢,言语形容不了其万一!” “遗直,这边的百姓真的要扛不住了!” 钱谦益晃了晃脑袋,回过神继续道: “我离开京城前就说了,哪怕余令不愿跟我们一路,我们也不得罪他,可为什么要害他!” “他是浙党!” 钱谦益一惊,惊骇道:“不可能!” “刘廷元知道么,浙派官员之首,余令虽不在京城,可他却在京城里为余令奔走造势,余令入內阁都是因为他。”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袁万里,林不见这两位也是浙派官员,你说这还有什么可能不可能?” 钱谦益愣住了,忽然又笑了。 “遗直,我想你们是真的错了!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余令,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是怎么说朝堂官员的么?” “怎么说?” “王八蛋!” “什么意思?”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把文人该谨记的“八端”全都忘了,所以他管这叫王八蛋!” 左光斗想发火,可又不知道冲谁发火。 见钱谦益倒水去了,左光斗喃喃道: “忘八端,王八蛋,余守心啊,你都狂到这个地步了么?” 刘廷元也醒了,可他很明智的装著没醒,不知道怎么又睡了过去。 在睡著之前,他的脑子里全是“王八蛋”! 天亮了,雪还没停,但雪却比夜里小了很多。 好在是雪小了,如果按照昨夜的下法,那就是雪灾。 大雪的覆盖下归化城显得格外的安静。 余令没有安排人扫雪,这个时候的余令在等著赵不器等人的消息。 只要有消息来,余令就能知道结果。 可余令知道消息没这么快。 没有大雪路就不好走,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路一定更难走,传达消息更慢,等待的时间更长。 “守心,我们是被突然袭击的,他们人数接近三百!” 余令看了看包裹的像狗熊一样的刘廷元,对於他的话余令好似没听见。 余令不是不想理他,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令都没想到这傢伙会帮你自己入內阁! 当初自己打了那么多御史,在辽东还噁心姚宗文。 第一次上朝又打了一群人,余令觉得双方应该如仇敌一般。 可如今这转变…… 余令都没想到当初视自己如仇敌的人,在一个转身之后竟然会为自己说好话。 娘的,政客果然都是一群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人。 “守心,我们没想利用你,我们只是不想当阉党!” 余令一愣,他都没想到魏忠贤会这么有本事,都已经混到这个地步了,都开始让失势的浙党为他所用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也没兴趣成为你们的人,等回京,我会亲自去和陛下说这个事!” “守心,陛下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们!” 余令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神宗在世的时候,你们不也是一家独大么,今后谁说的准呢!” “一个好汉三个.....” 余令摇摇头,望著朝自己跑来的赵不器,慌忙迎了过去。 “如何?” “是他们,通过审问山里猎户得知,昨夜有一大队人进了山,进了深山里的草甸子!” “可知是什么部?” “隶属土默特部下的汪古部,人口二千余,青壮六百多!” 余令笑了,低声道: “挑选人手,这一次多抓点活的,我们要利用他们来杀鸡儆猴!” “他们不怕被掛起来。” “文六指应该在来的路上......” 第 9章 自大的大明人 余令带著人悄悄地出发了。 左光斗见刘廷元准备跟著队伍一起走,他说什么也要去,藉口找的无可挑剔,他要给家丁报仇。 丁一御史嘴巴张了好几次,嗓子眼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京城的高官就是胆子大,他们是真的不懂余令。 余令真要弄他们,连挖坑的机会都免了,避之都不及…… 为什么还要跟著去啊。 这行为就是余令嘴里常说的那句骂人的话。 什么老鼠舔猫*,没屎找死,真是纯属没事找刺激。 余令是杀胚,为什么要跟著杀胚呢? 余令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既然这两位愿意去那就跟著,刀剑不长眼,被韃子射死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余令可不会专门派人保护他们。 余令带了二百人悄然出发。 这一次是进山作战,人数不能太多,人带的太多了他们会跑。 所以,得给山里那个部族一个假象,一个可以一口吃下的假象。 所以,余令这一次从大军中挑出了最能打的二百人。 牛成虎头一次跟著余令出战,他兴奋的不行。 他认为自己如果再好好表现一次,余令一定会收了他。 摸著身上的雷,牛成虎兴奋的不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八个,龙哥,我身上带了八个,你带了几个,以后管我叫八雷世家!” 贺人龙无奈道:“每个人身上都带这么多,都是世家,你欣喜个什么劲?” 余令一愣,忍不住笑道: “好名字,有气魄,神他么的芭蕾世家!” 余令乐的不行,眾人也不知道余令在乐什么。 为了防止此行是一个诱饵,归化城的大权余令交给了来財,曹变蛟也在城里,准备隨时带人去接应。 这是以防万一。 在如今这鬼天气进了大青山,就算林丹汗派一万骑兵来也得抓瞎。 山这么大,余令真要躲起来,三日之后林丹汗就得跑。 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季节里,光是人吃马嚼就能拖死他。 晌午的时候余令这群人过了黑河。 这个时候的左光斗很累,但嘴巴却是说个不停,什么“草木茂盛,多禽兽,为匈奴苑囿”! 余令也不知道他嘴里的禽兽是不是自己。 待走进大青山,望著远处那成片的松林又开始了。 什么“中產松柏,望之似画屏”。 他甚至把当初建造归化城的情况都念叨了出来。 什么“遣人采大木十围以上”…… 什么“大青山迤北至十字索儿大材木亿万章,可南浮河而下,取以营造,城成,丽过於板申”等云云…… 余令也在念叨。 “橡林、樺林、松林,这些树真的好,你说我要在松林里放一把火,周围布置好猎手,得烧死多少野猪啊!” 余令大煞风景的话让左光斗恨得牙痒痒。 明明是一个文人,脑子里总想著放火。 这显然不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想法,就算是杀胚,也没有这么狠毒的心思。 “令哥,看到了標记了!” “好了,我现在接受你的派遣,你来安排吧!” 赵不器开始分组,下达任务,眾人也按照指示行动了起来。 在任务下达却熟悉之后,眾人开始加快速度,按照標记的方向快速行动了起来。 在大青山的一处山坳里,几个草原人正在观察眼前密集的脚印。 “汉人进了大青山!” “我要的就是他们进大青山,这是我们的神山,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自然要在这里还回来!” “阿古,我觉得你在玩火!” “我不觉得我在玩火,失去马群的马儿活不了,掉队的大雁也无法生存,乌日寧贵,大明人毁了我们的家!” 乌日寧贵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听你的,杀了他们之后你必须听我的!” “好,杀了这群大明人之后我就跟著你,我们带领族人走白道去漠北草原。 天气暖和以后大明人一定会来山里,没有马儿的我们在山里打不过大明人!” “好!” 乌日寧贵觉得这样就对了,自己土默特部散了,但不代表没了。 其余各部都在想当大汗,他们甚至都不在乎丟失的三娘子城。 乌日寧贵很失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草原人竟然不团结了。 另一边的林丹汗改信红教,他和信黄教的族人越走越远。 迈里达活佛已经將林丹汗视为叛逆。 黄教的那些喇嘛已经开始支持反对林丹汗的部族,他们在联合,开始了对林丹汗的討伐。 林丹汗这是怎么了? 孛儿只斤家族到底怎么了? “刘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刘廷元闻言可以说是心怒放。 因为从自己来到归化城到现在,余令这是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余大人请问!” “昨日左大人说林丹汗部今年准备將金佛供奉在金顶白庙。 你在朝堂,知道的消息比我多,听说他们的济农,诸延,台吉因此心怀不满是真还是假的?” “这是真的?” 余令得到了確切的消息,也知道了答案,先前以为这是谣传呢! “红黄教都是出自一脉,为何会让草原各部不喜欢,实不相瞒,我也问了很多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刘廷元笑道:“其实没那么复杂……” “对,本来就不复杂,红教允许大活佛娶妻生子並继承衣钵。 黄教继承的活佛转世制度,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 左光斗不理会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刘廷元继续道: “红教的子嗣继承制度会削弱各部首领的权威,他们的財富会一代比一代多,你说那些草原首领会喜欢他们么?” 余令点了点头:“那林丹可汗不应该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红教来削弱各部实力,强化自己本部对蒙古各部落的控制!” “他们说林丹汗在之前一直很尊崇黄教的!” “是啊,通过“黄教”树立了自己的威望,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黄教也顺势做大,如今他自然要想法控制了!”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忽然眨眨眼道: “大人,他们像不像朝堂的那些人?” 感嘆完余令就不说话了,队伍又开始闷头赶路。 左光斗觉得自己真是活该多嘴,余令是故意这么一问的,就是为了奚落他。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 左光斗没想明白,刘廷元却是明白了。 刘廷元觉得余令是在借自己和左光斗之口来告诉其他人,林丹可汗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给岁赐。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吴秀忠不知道余令到了哪里。 此刻的他正藏在一堆松毛里,在他的对面不远处一群韃子正在生火! 见四五只猎狗不断的嗅著鼻子,不断的朝著自己这边走来,吴秀忠拿出火摺子毫不犹豫的点燃火药弹。 心里默数了两个数后甩开膀子扔了过去。 狗叫声响起,隨后爆炸声也响了起来,轰的一声响,成块的积雪带著松针从树端砸了下来。 一条狗腿也落了下来,鲜活的肌肉跳动著! “汉狗来了,他在那里!” 吴秀忠知道自己躲不了了,狞笑著跳了起来,长枪从纷纷扬扬的雪里刺出,当场见红! 积雪太厚,韃子发出一声痛呼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其余韃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这边围堵过来,吴秀忠再次点燃一颗震天雷,这次默数了三个数扔出! 在军中,这种行为是要挨打的。 可如今的吴秀忠只能求祖宗开眼了,雪太厚了,不这么搞,震天雷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那坚硬的,可支撑人趴在上面的雪壳子会大大的限制里面的铁砂。 轰~~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这次的爆炸声威力好似更大,响声还在山谷迴荡,成片的积雪再次落下。 远处也传来了呼喝声,另一支韃子正在赶来。 “兄弟们速度要抓紧了,杀掉这二十多人咱们就要撤了,不然我们就交代了,速度快.....” 雪壳子被顶开,吴秀忠小队踩著没膝盖的积雪开始踉踉蹌蹌的衝刺。 “火銃,火銃突他狗日的!” 铁管口冒出一团火星,在砰砰的闷响声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雪”,这雪大到让人根本就睁不开眼。 爆炸声传开,正在吃肉乾的余令等人猛地抬起头,不用吩咐,所有人立刻朝著响声猛衝! 雪地里,吴秀忠抱著一个韃子在雪地里翻滚,这种场面对双方而言都是拼命! 因为谁都不擅长在没膝的雪地里打架。 唯一相同的是彼此的眼睛都带著血丝,都想弄死彼此。 被压的吴秀忠终於成了压別人的那个人,短刀反握,快速的滑过皮甲,感受传来的卡顿,吴秀忠知道这是机会。 吴秀忠猛地卸力,浑身冒著热气的韃子顺势就把吴秀忠压在身下。 韃子脸上的喜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那么硬生生的僵在那里,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望著胸口满是不可置信。 两片皮甲的连接处有鲜血渗出。 吴秀忠喘著粗气,手腕狠狠的一转,猛的拔刀后面目狰狞却温柔道: “汉子,如果不是老子身上的铁甲十多斤,你他娘的早死了,是不是有点昏,大口吸气,会走的舒服一些!” 汉子大口喘著气,他的每一次大吸气,伤口处就会有大量的鲜血涌出。 吴秀忠翻身而起,见兄弟们都在,打了呼哨,在远处的那群韃子赶来之前儘量的往远处跑。 听著狗叫声,吴秀忠心里苦,有猎狗带路的他们能一直咬著自己不放。 “娘的,得想法弄死这群狗!” 山里的响声不但让余令这边速度变快,早就准备好了的汪古部青壮也立刻行动了起来。 乌日寧贵带著族人早已埋伏好了。 他准备在天黑之前,在这草甸子上来终结这一伙自大的大明人。 打完了这一次乌日寧贵就会带著族人走白道离开这里。 他这么做只想告诉大明,土默特依旧在,迟早会再次回来。 路好走多了,雪踩板实了,余令也警惕了起来,如此也就表明自己隨时会中埋伏! 望著不远处的一处平坦地,余令知道,等到积雪融化,那里就是一处美丽的草甸子。 余令知道,他们已经在等著自己等人了。 望著边上那那黑魆魆的松林,余令停下了脚步:“赵不器!” “令哥!” “带人举盾往前,然后往树林里扔震天雷,我怀疑他们就在这里!” 贺人龙举盾往前,余令等人缓缓跟上,感觉自己要累死的左光斗拼命的喘著气,然后往嘴里不停的塞著肉乾。 震天雷还没扔,箭雨就来了,隨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树后露出身子来。 “该死的大明人,你们不该来这里!” 余令见此鬆了口气,闻言笑道:“在很早之前我们就来过这里,你们有自己的歷史记载,可还记得我大明的李文忠將军?” “你们这点人来这里,真是狂妄!” 余令笑了笑,缓缓的抽出长刀:“狂妄么,看来你们真的对我一无所知,来吧,开始吧!” 长刀完全抽出,余令面容也变得狰狞: “早些结束,我们也早些去他的部族,和你们的族人载歌载舞,我们掏心掏肺,其乐融融!” “兄弟们,这个留活口,今晚有大型的篝火晚会!” ~~~~~ (好难写) 第 10章 我向你们发起挑战 战事突然开始。 左光斗和刘廷元没想到余令是真的不管他们两个。 两个朝廷高官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这个护卫脑子看著脑子还不好。 敌人要是杀来了…… 好在左光斗和刘廷元不傻,两人知道往高处跑,还没跑到高坡上廝杀声,惨叫声就已经开始在山谷迴荡了。 等两人站到高处,下方是何等的“波澜壮阔”。 穿著正规,戴著铁帽子的是大明军。 此刻的他们在人数劣势下像是被包围了,被狼一样的草原韃子死死地围住。 左光斗的心立马就悬了起来。 他没上过战场,他觉得被包围就是很危险。 余令危险他的命也就危险,他死死的握著拳头,心里不断的祈祷。 “完蛋了,完蛋了……” 可现实並不是看见的那样,交手才开始乌日寧贵就知道自己输了。 这群大明人太淡定了,淡定的不像跑到这么远的山里中了埋伏。 淡定的好像他们才是埋伏者。 这群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就已经表明这群人有多强的实力了。 他们五个人一组,队伍里有两个刀牌手。 盾牌后面有两个长矛兵,最后一个人一手持刀,一手拿著一根铁管。 最大的问题是这群人又高又壮。 这个时候的大明人其实不矮。 如果真要说什么是精锐,边关將领身边的那些家丁才是真正的精锐。 所以,这一交手乌日寧就知道大事不好。 盾牌后长矛如毒蛇的信子吞吐,每一次的出现和收回必然会带走一个人。 他们的甲冑极好,其实可以用更凶悍的打法。 可这群人却又理智的可怕,就是慢慢打,让更多人围过来。 如意带著人其实已经打开了缺口,不知道他咋想的,突然又拐了弯,缩了回去。 一群韃子觉得这是机会,立马扑了过来。 左光斗眯著眼望著这一幕,无奈的嘆了口气。 乌日寧贵以为那是一个机会,可他哪里知道那就是一圈套。 八雷世家牛成虎弹开火折,点燃了一颗震天雷就甩了出去。 震天雷落地就炸…… 以为是机会,谁知道是陷阱,涌上来的那群韃子立刻中招了。 哪怕厚厚的雪没让震天雷的威力完全发挥,但它的响声代表著屠杀的开始。 余令砍退一人,大吼道: “可以了,屠之!” 早都等不及的肖五拔腿就开始跑,左光斗和刘廷元一愣,对视一眼后也跟著肖五跑。 不跑,隨便来个韃子就能让他们两人交代在这里。 在这战场上,两人唯一依靠的就是自己的腿和眼睛了。 肖五的大刀被小肥拿走了,他此刻用的是小肥的袖锤。 仗著盔甲的优势,肖五衝到人群就开始左右开弓。 一人之威之下,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挨一锤子还能站起来。 响声起,代表著屠杀的开始。 隨著爆炸声响起,被压著打的大明突然变了路数。 数不清的黑疙瘩从人群里扔出,密集的爆炸声响起。 余令端著火銃对著人群轰了出去,涌来的韃子瞬间就懵了。 在爆炸声中,喊杀声中,血肉横飞,变阵的大明人突然成了一把刀,瞬间就將数倍於自己的敌人轻易的撕开。 在一流的装备,和经歷过战火歷练之下,眼下的这群人就是大明武力的巔峰。 假装不敌把人吸引过来,等人聚齐瞬间变阵。 火器之威外加盔甲之利透阵,剩下的时间就是绞杀。 个人的武勇在绝佳的配合下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乌日寧贵如陷泥潭,他觉得大明就是一块石头,根本就打不动。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后他努力的站起身,望著眼前之人,他没想到会这么猛! “你是谁!” “小爷卢象升!” “不认识,我只听说过麻贵,李如松,余令!” “死来!”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人数多並不是优势,天色將晚,影影错错的光影里,只能听得到砍肉声,爆炸声,嘶吼声。 “阿古,阿古……” 阿古想说话,可他已经说不了话了。 黑色的血块不断的从他嘴里往外冒,他撑著刀想站起,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刚刚一个铁疙瘩在他脚底板爆炸…… 如此近的距离下,火药的炸力直接让他的一条腿不翼而飞。 王辅臣蹲下身,掀开阿古的头甲。 待看清这人的容貌后,王辅臣笑了笑站起身,这人已经活不了! “汉狗,杀…杀了我……” “不行,杀了你,你就不疼了!” 王辅臣忽然扭头,在身体的右侧沟壑,一群大明人突然出现。 吴秀忠等人从一旁冲了过来,后面的狗以为撵上了猎物毫不犹豫的扑了过来。 吴秀忠平举火銃,一声闷响…… “嗷嗷嗷嗷~~” 狗叫声高亢刺耳,望著发抖,原地打转舔舐著伤口。 吴秀忠喘著粗气,喃喃道: “死在火銃下的第一条狗,这狗肉我吃定了!” 看到自己人,吴秀忠不怕了! 见自己身边的兄弟都在,吴秀忠抓起一把雪胡乱的抹了抹脸提神,呼出大团的白气后,咧著嘴朝著对面的人勾了勾手。 “来,继续追我!” 战场到了这一步,五人队又出来了。 先前的五人队是为了让韃子觉得有机可乘。 如今的五人队是为了不让这些人逃走,是为了解决战斗。 喊杀声又响了起来…… 左光斗紧跟肖五身后,肖五一边唱歌一边用小小的锤子敲脑袋。 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他都要来一下。 见左光斗望著自己,肖五把锤子分出一把: “你要玩么!” 望著满脸血的肖五,左光斗一边摆手一边后退著拒绝,地上的尸体將其绊倒,扭头一看,一个脸都没了的人就在眼前。 “啊~~呕~~” 高高在上的人跌倒在地才看见这满场的血污。 对没有上过战场的左光斗而言眼前的一幕就是无边的地狱。 他能的发出大叫来抵挡恐惧。 可眼前的恐惧並未结束,赵不器带著一堆人走了过来开始割脑袋。 这群人的脑袋要掛在山口告诉山里的人。 要么走,要么下山,不然这就是下场。 见京城的大官人正看著自己,赵不器很大方用长矛挑起一具尸体扔了过去。 赵不器已经很大方了。 他都看到这人头上的首饰了! 望著抱著脑袋的赵不器走来,左光斗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下就软了,卢象升见状连忙跑了过来。 “会害死他的!” “我是好心!” “我知道你好心,他没上过战场,他不知道什么是战场,你这么搞容易让他的心脉受损,他就完了!” “姑爷,文宗怎么没事?” 卢象升嘆了口气,拦腰抱起左光斗离开这血污地。 跟著这群杀胚,这个一个小小的战场真的能毁掉他。 “这是何苦呢,这根本就不是你们可以来的地方!” 刘廷元好一些,他的好一些仅仅是没晕倒而已。 此刻的他正吐的昏天暗地。 那会塞到嘴里的肉乾是什么样子,他吐出来就是什么样子,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天色黑了下来,喊杀声也停止了下来。 满身是血的余令走到眾人面前,轻轻招了招手,眾人跟著余令再度出发。 战场只结束了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 “余令,够了,够了……” 余令懒得搭理醒来的左光斗,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认真道: “打草谷知道么,丁壮毙於锋刃,老弱委於沟壑,用我来教你么!” 说罢,余令冷哼一声: “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来么,我就是告诉你,你们在朝堂锦衣玉食,也该体现一下边军过的什么日子?” “真当那些肉乾是白吃的啊,你凭什么?”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如果觉得我说不对,去辽东看看吧,看看我们建起来的那些堡是怎么没的,看看建奴是怎么打草谷的!” “知道为什么都在传建奴不可敌么?” 余令把目光看向了刘廷元大声道: “因为在他们的抢掠下,辽东的人力物力以及百姓的心理防线早已经被击垮了。” 余令轻浮的伸手挑起左光斗的下巴。 “记住我们这二百人,我们將来是要跟奴儿比一下的,比谁更狠,比谁更强大,看看谁到底才是不可敌的!” 余令鬆开手,一字一顿道: “我要把他们打成西夏!” 左光斗闻言浑身一颤,他知道西夏。 西夏被蒙古所灭,如今是只闻西夏国之名,西夏的文字已经没人看的懂了,因为被杀的断绝了传承。 “余令,顺义王是我大明册封的!” “呸,真他娘的丟人,我们册封的顺义王他不给我们钱,我们还要给他们钱,还起个好名字叫什么岁赐!” “左大人,三边百姓穷得在卖儿卖女啊,他们在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余令的唾沫星子喷了左光斗一脸。 “左大人,他们卖儿卖女的钱就是岁赐的一部分你知道么?”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当初我在神宗面前夸下海口,岁赐的钱给我,我来练兵,我来教他们做人!” 余令莞尔一笑: “左大人別不说话啊,今日你见了,觉得我大明男儿如何?” 左光斗没想到余令的嘴会如此犀利,以前以为余令不善言辞,没想到余令的嘴巴竟然如此犀利且凶悍。 “我大明男儿顶天立地!” “我知道你要骂我,左大人,等到了內阁,我们就是同僚了!” “我余令,向你们所有人发起挑战!” 见余令说到內阁,左光斗忍著嘴里酸臭味继续道: “在那里,你的谬论会一败涂地!” 余令哈哈大笑: “是么,那我们手底下见真章,我能骂你,额也能捶你,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人,你们隨便挑。” 左光斗恨恨的看了刘廷元一眼。 在这一刻,他决定,回京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让钱谦益进內阁。 否则,內阁將永无寧日! 左光斗不说话了,余令扯了扯衣衫笑了笑。 “左大人,我想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了你的灵魂,多的我就不说了,等我回京,在內阁里,我们再聊” 第 11章 归化城的大治开始了 余令等人再次出发。 说好的篝火晚会一定要举办,如此盛会就当是为了迎接两位大人的迎新晚会吧! 才到地方,箭雨就来了。 望著那妇人,面对仇恨的半大小子,余令深吸一口气: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对我们发起了进攻,还击,还击……” 肖五一手举臂挡脸,一手举锤,跟著眾人发出怒吼,直接就扑了过去。 这一次速度更快,也更简单。 面对放冷箭的汉子,肖五嘴里哼著歌,然后一锤子砸了过去。 “轻轻敲开沉睡的心灵……” 边上的如意一愣,想跟下一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在心里默默的跟唱道: “吹动少年的心~~” “不对,我唱错了,下一句是啥来著.....” 肖五其实是会唱歌的。 他的歌都是跟闷闷和余令学的。 在余家干活的时候余令就会一边唱,一边干活。 歌词简单,调子也好记,余家好多人都会! 唱歌好学,可对唱法的把握就不是那么容易的。 口口相传,外加口音的不同,每个人歌声都特点鲜明。 都极具个人特色。 余令是两世为人,他唱的是离经叛道,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怎么吼就怎么吼。 因为別人都不知道原唱。 闷闷,昉昉她们是有学问的,会做谱,她们唱的就是偏古典的。 等到肖五学会了,他的歌声就极具特点。 融合了苦心老和尚的诵经腔,二伯秦腔的长调音,城里做法事老道的吟唱吊子,外加孝子的哭坟语余音....... 他一开口,极具魔性和穿透力。 歌声里,篝火升起,融合了各种精髓的歌唱声在夜色里越传越远,也越来越淡,跟著唱的人越来越多。 左光斗望著扒尸体收缴战获的眾人又乾呕了起来。 “轻轻敲开沉睡的心灵,慢慢睁开你的眼睛……” 左光斗嘴角掛著黏液,怒吼道: “余守心,你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屠所有人,所有人啊......” 余令忍不住了,揪住左光斗的领子直接將其甩到雪地里,红著眼睛怒吼道: “这个问题你去问他们啊,你去问他们啊.....” 刘廷元知道余令是不想杀人的。 可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战场哪有什么仁慈可言! 刘廷元望著篝火,思绪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他在陕西当御史的日子,想起了某个老人的话...... 那时候的顺义王是扯力克。 那时候的他以送西藏活佛返藏为藉口,率十万蒙古骑兵进入青海,联合当地部族、huihui等势力对大朝边境发动攻击。(非杜撰) 洮州陷了,河州等地也陷落了.... 那是神宗十八年发生的,听说那里的汉人差不多死完了! ...... 余令回到归化城已经是第三日了! 望著面容枯槁的左光斗和刘廷元,钱谦益鬆了口气。 他是真的怕这两位被余令蛊惑,然后战死。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回来的左光斗和刘廷元就开始发烧。 前日的傍晚和晚间发生的一切直接让二人承受不住,如今回到城里立马就遭到了反噬。 “我说了不要去,为什么就不听!” “余令的杀心太大了,凉凉,你是没见到无论男女都躺在了地上,余令就坐在一旁看著,还唱著歌……” “我见过,我在辽东就见过!” “凉凉君,余令亲近你,劝劝他吧,杀人者偿命,他残忍嗜杀,底下的人就会学模学样,非大明之福……” “好,我劝他,你先休息,先休息……” 在钱谦益的安抚下左光斗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刘廷元却在辗转反侧,他在今日看到了余令的另一面。 暴虐嗜杀,令人恐惧。 刘廷元觉得神宗应该很早就看到了余令的这一面。 所以,他才会格外的偏爱余令,並破天荒的给臣子赐字。 他给余令打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烙印。 对於朝中臣子而言,皇帝赐字並不是什么好事情。 因为所有人都会远离你,在为官一途註定坎坷。 可世间万物皆分阴阳。 余令成了状元却被人赶出了京城,可歷经三帝余令都简在帝心。 一个人小小年纪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內阁要起风了,道德之人里进了个没德之人,起风了……” 余令回来之后就找到了王文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余令都不知道大青山里竟然生活了那么多汉民。 看著那村落,余令竟然有种回到长安南山下的感觉。 “山里好多人,我甚至见到堆积成垛子的麦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讲讲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王文新没说话,而是搬来的一堆资料。 资料里有草原的史书,也有他们的传说,也有他们对万物的看法。 不过有个人是个例外,那就是李文忠。 记载李文忠的书比记载朱棣的都多。 在王文新的挑选下,余令开始对大青山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其实从嘉靖开始,草原就已经有了很多汉民。 开始的时候他们围绕著“十八道半沟水”来活。 书里记载的很清楚。 聪明的汉人利用各种简易的引水工具,將山涧里的溪水水引到他们开垦田地里,带来了丰收的希望。 场面最大的时候就是俺答可汗的时候。 听说那时候,土默特这块包括左侧的前河套一共生活了十多万大明的百姓。 他们种田缴税,在这里安居乐业。 那时候的土默特也是最强大的。 可隨著俺答的死,制度破坏,草原头领也看上了这些土地,围绕著土地之爭的衝突也就此展开。 自那时候起,好多汉人就进了大青山,在山里生活! 就如鄂尔多斯部族一样,草原部族也有不想打仗的部族。 他们接纳了这群大明人,跟著大明人在山里学习种地。 这样看来日子也算不错。 可这片土地最强大的土默特部不希望这群人白白种地什么都不干。 土默特下的汪古部就是进山收税的人。 所以,同一片蓝天下,如果没有汪古部,这里的草原人和汉人能互相学习,然后不分彼此。 (ps:清朝控制了这块土地后推行旗监製度,实行了彻底的蒙汉分治,就是让两族打起来,汉蒙民眾之间矛盾自那以后就无法调解,一直到我国成立!) “大人,你要做什么?”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继续道: “我想告诉他们,过去终究是过去,我愿意给他们想要的日子,前提是必须听归化城的政令!” “不好弄,这个时候的人心是最浮动的!”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展示我们的诚意,我愿意给他们恩惠来换取他们手里的各种货物,前提是他们不拔刀子!” “以真心换真心是吧!”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你找一个有名望的,能和山里人搭上话的,我们可以派出代表来细说!” “我是代表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 “王大人辛苦了,这城里你最熟,你去找能和山里搭上话的人,只要有人愿意做,条件隨便开!” “这口子开的太大了!”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想过把所有人杀完,我说归化城要大治就一定要做到,有舍才真的有得!” “唉,我想回家啊!” “雪化了你就走,我回去找陛下给你討要,你遵守了承诺,我余令也坚守承诺!” 王文新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小官就行,我娘盼著呢!” “小官都不用陛下开口了,既然盼著,自然要光宗耀祖!” 王文新咧嘴大笑起来,哪有人能拒绝的了光宗耀祖啊! 归化城有了春风。 天气放晴了,归化城的大扫除终於开始了。 所有人必须参加,每家必须派出一个人来,不光要参加,余令还设定了奖金。 哪条街道最乾净,这奖金就属於他们所有人。 集体劳作是彼此之间最好的润滑剂,没有之一。 斑虎对於这种活动是本能的抗拒的,因为他听说大明人最不讲诚信。 可不去没法,听说这是军令。 斑虎是外號,准確的来说他的名字应该是乌兰巴日。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汉人的名字。 因为他是別人口中的杂胡。 斑虎有著汉人的长直黑髮,也有西域人特有的高鼻樑,瞳孔的顏色最美丽,深邃的像一颗宝石。 可斑虎却討厌这些。 因为这些特殊的特徵,让他吃够了苦头。 想进入汉人群体也融不进去,想跟著草原各部,人家张口就说我们孛儿只斤没有这样的人。 杂胡根本就没资格进归化城。 因此,他对归化城其实没感情的。 因为无论归化城的主人是谁都改变不了他是杂胡的这个身份。 他认为他依旧是最底层的那个倒霉蛋。 军令下达,全城都动了起来,军令是沟沟角角,包括自己的家都必须清理乾净,会有人来监察。 “乌兰巴日!” “大人,我叫斑虎!” 王不二拿著名册瞅了一眼,然后又瞅了一眼,王不二羡慕了。 因为这个傢伙长得是真好看,好看的让人忍不住给他一拳。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张脸。 闷闷说自己的这张脸像土豆,皱巴巴的外皮下,有著一颗金子般的心! “你叫什么我不管,我见你人高马大的,可愿意当个管事!” 斑虎一愣,忍不住道: “大人,管什么?” “不用管什么,看到这条街道了没有,你来组织人手,你来监督,打扫完毕之后你来检查,明白了么?” 斑虎懂了,忍不住道: “大人,我是杂胡!” “杂胡咋了,我家大人说了,小娃在娘肚子里能选择自己血统么,什么是杂胡,谁再说你直接上去撕他的嘴巴!” 王不二凶巴巴的,可斑虎心里却是暖暖的! “大人,他们不听我的!” “不听你的你来告诉我,又不是杀人放火,这是在预防天暖之后出现的瘟疫,他娘的,你人高马大是个摆设啊!” “可以打人?” “打个屁啊,你想坐牢么,真不听去找人,四个衙门已经建立好了,找他们去!” “哦!” 王不二合上册子,再次打量了一眼斑虎,忍不住道: “人高马大斑虎,衙门缺人,你不妨去试试!” “我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是要招一百人,听说会有一段时间的培训和考试,我见你聪明,万一成了呢?” “什么是考试?” 王不二觉得这个问题自己讲不清楚。 他记得令哥说考试很简单,挑选的的唯一要求就是亲近大明。 先前身份越低,被压迫越狠的人越有机会选上。 “记得去就是了,万一成了呢!” “哦!” 王不二继续忙碌,走到一处大门前,王不二抬手叩门,也不知道这家是哪位袍泽的。 “轻轻敲醒沉睡......” “有人么,有人么,我王不二....” 第 12章 以后你就我亲哥 左光斗的病好的时候也正是积雪融化的时候。 他的这一次生病把余令嚇得够呛,足足病了二十多天。 高烧在第三天的时候其实就退了,可低烧总是反反覆覆,还总是半夜的时候烧。 大人发烧比小孩难受,在低烧不断的折磨下,左光斗几乎没了人样。 王不二曾悄悄地告诉余令说这是魂丟了。 余令认为这是瞎扯。 小孩丟魂余令倒是信一点,因为小时候闷闷丟过一次,招惹不乾净,夜间惊醒、哭闹不安还特別黏人。 小肥他娘陈婶婶那时候就坐在闷闷的房门前磨菜刀。 她一边磨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说到最后她开始轻声呼唤闷闷名字,一连念了七遍,最后怒目圆睁,重重一刀砍在门槛上怒喝道: “再待在我家姑娘身上不走,我就砍了你!” 那时候,在边上看的余令真觉得有东西,浑身起鸡皮疙瘩。 说来也怪,喊了一回,闷闷当晚睡觉就安稳了。 接连叫魂喊了七日,闷闷也就彻底的好了。 开始说左光斗丟魂的只是王不二,到最后王辅臣都来了,就连丁御史都说要不要试试。 眼见左光斗都要瘦的没人样了,余令只好照办。 学著陈婶当初那个样子,拿著大刀,穿著盔甲来给左光斗叫魂。 “光斗,嚇掉魂回来了没有?” 钱谦益在屋里大声道:“光斗嚇掉魂回来了!” 门外的余令喊一声,睡房的钱谦益就应一腔,喊上十数八腔,这算是结束了一回合。 这个过程余令总是想笑。 可望著眾人严肃的样子,余令又笑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正好到了他要战胜病魔的时候,还是叫魂真的有效。 左光斗在今日竟然不烧了,吃的也多了一些了。 晌午的时候竟然喊饿了,喝了一大碗粥之后,已经可以出屋晒太阳了。 这明显是好起来了。 可这二十天对左光斗而言真是恍如隔世,病倒的时候归化城的雪一尺多厚。 如今屋舍朝阳的一面雪都要化完了。 归化城的春来了。 地气开始上涌,土地也解冻了,归化城终於有了点人间的味道。 城门开了,周围的土地也开始有人在开垦了。 朱存相终於看到了归化城了。 从货车下来的那一刻,朱存相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抖。 从榆林卫到河套的这段路走的他欲仙欲死。 尤其是过黄河,他都是闭著眼过的。 进了河套也正是积雪开始消融的时候,这一条路走的朱存相痛不欲生。 因为他要下来推车,爭取早些到达归化城。 好在车队在榆林卸掉了一半物资。 若是按照没到榆林卫之前的车队来这里,这条路会更难走,也会更要命。 如今归化城就在眼前了…… 队伍的欢呼声响起,车队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徐霞客和他的儿子也跟著车队一起来了,两人之前一直呆在榆林卫,准確的来说二人是去了双龙岭。 双龙岭也叫嵯峨岭。 这座山因为玉凤真人而出名,也因为神宗御赐《道藏》成为名山。 它也因此成为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道教圣地。 来了榆林之后,这两人就去了这里。 命运的缘分有时候就是那么的有趣。 郭三郎再次遇到了当初那个大方的读书人,两人正在奋力的推板车。 “你这次是来打工的?” 郭三郎想起了当初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之后笑道: “嗯,给王家打工,下次去长安我用驴车载你!” “不种椒了?” 郭三郎憨憨地笑了起来,那时候不懂,总觉得包山头需要的钱不多。 这一路虽然苦,可他也跟著掌柜学到了好多。 “我让我儿子种!” 徐霞客觉得这小子太有趣了,笑道: “既然想种,我就帮你一把,我借你钱,我也不要利息,就当咱俩的缘分!” 郭三郎忍不住打量了徐霞客一眼。 “小子,我知道你怀疑我,记著我的话,等见了你们余大人,我去问他要,我这张老脸可以要一千两!” “我娘说,有钱人不会白白……” “你娘说的对,你今后做生意也是,记著啊,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因为贪小便宜,戒贪,你才能得!” “记住了!” 商队一出现,骑兵就来了! 王不二骑著马直接朝著商队而去,看到了长安的熟人朱存相兴奋了起来。 他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他,浑身都带著一股別样的气质。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不二,不二,是我,我是朱存相啊! 你媳妇过的很好,儿子也好,我这次来给你们都带了家书,你媳妇口述,我亲自写的!” 朱存相很聪明! 他知道这次来余令可能会打死他,为了不被打死,他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在准备物资的那几日他就准备家书了,身后的牛皮包都是家书。 本来不想搭理朱存相的王不二朝著他露出了一个笑脸。 “树新风,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休息了,接下来由我接替!” “得令!” “辛苦了!” 大树知道自己的任务在这一刻算是完成了。 他和王不二做了简单的交接,脱离队伍之后就朝著归化城衝去。 他身上也背著家书,他背著的是茹慈给余令写的家书。 余令终於等来了商队,也就是说从明日开始,归化城的春耕就会立刻开始。 数个月之后就会收成,那时候,就是人心聚拢的时候。 商队开始进城,各家掌柜也准备拜见余令。 余令知道这个时候这群人最需要什么。 他们需要的不是休息,不是茶水,不是饱腹的食物,而是货物。 “诸位辛苦,我也不囉嗦,货物都准备好了!” 如意捧著盒子走了出来,將盒子里列好的清单发到每个人手里,之后悄悄地回到余令的身后。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的掌柜都在看清单。 隨著时间的流逝,屋里有了粗重的呼吸声。 “余大人高义!” 余令客气地摆摆手: “这是我答应大家的,也是大家应得的,今后河套的物资和关內的互通有无全靠诸位了,你们走出来的商道,你们应该先吃饱!” 眾人闻言开心的笑了起来。 有了这一句承诺,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余令的守信是公认的。 此刻眾人的心是踏实了。 羊皮,羊毛,肉乾,以及各种物资都在纸张上写的清清楚楚,余令连卖多少份额都写在了上面。 商家都是聪明人。 他们知道,货物自己能吃多少全看自己兜里有多少钱。 大家喜欢这个做生意的法子,各家凭本事说话,很公平,哪怕价格高一点也没事,就怕走各种关係…… “我这里还有一批盐引,诸位可有兴趣?” “不知道大人需要什么?” “我不需要钱財,我需要你们把长安的货物运到这里来,不过现在不急,各位老板想想,我们明日可以再谈!” 眾人点了点头。 清单到手,眾人心里也彻底的踏实了。 余令知道这群人要休息了,笑著朝眾人拱拱手,眾人也知趣的拱手离开。 余令开会很快,官腔都不打,装都不装。 在官场打官腔其实是每个官员必备的技能。 因为可以提高存在感和被存在感,来获取更多的拥护度。 可余令实在没时间去搞这套,太装了,也太累了。 伤口结痂有些痒痒的范永斗望著这群来自长安的商人。 看著他们带著满意的笑容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若在以前,这些人他根本就看不上。 因为来到这草原,进了这归化城,他有办法让这些人来听自己的。 如今不成了,危机感突然涌上了心头。 “余大人的准备比我们想的还要充足,看样子他们和余大人也很熟,我想我们应该主动去拜访一下余大人了!” 和范家关係很好的曹家人点了点头。 侯家人先前在草原经营的是绸缎和茶叶。 和范家不同,侯家的生意並没那么大,但如今他也感受到了危机。 这一次,是生死危机。 不算发跡始自元末明初渠家,范家,曹家等好些家都是发跡於贫寒之家。 眼看草原越来越乱,生意可以越做越大时…… 余令带人把归化城拿下了,先前趁乱挣大钱的机会没了。 “我觉得余大人那里一定有套非常详细的计划,斗爷说的对,如果我们想吃这碗饭,我们应该去找余大人!” 听到“斗爷”二字,范永斗身子不由的一抖。 “我说了,以后不要管我叫什么斗爷,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想清楚今后要怎么办,要么捨弃这里,要么低头!” 曹家大掌柜深吸一口气: “我想往北走,去那里看看,也碰碰运气,现在开春了,等草地的草长出来,林丹汗一定会来!” 范永斗喃喃道:“那里有建奴!” “建奴也比余令好,我算了一下,十万的利润他归化城要拿走三成,我们赚的越多,他拿的越多。” 曹家人深吸了一口气: “余令的心太狠了,掌控所有物资不说,他还收这么高的税!” 听到建奴,范永斗的心有了那么一丝的波澜。 他在去年就知道建奴,並和他们接触过。 他们那里需要各种的物资。 他们开出的价格很高,范永斗和两位哥哥商量后觉得不划算。 因为实在太远了,如果离宣府不远,他倒是想试试。 “咱们应该找余大人谈一下,不合適再想办法,草原这么大,我们有选择!” “好!” 来自长安的秦商给了晋商很大的压力。 都是做事情,余令心里自然更亲近长安的人,他们中间好多人都在长安落户了。 他们的子女,產业都在长安治下。 光凭这一点,余令自然就对这些人亲近一些。 这些掌柜也亲近余令,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官,没道理不亲近余令。 同乡、门生、故旧为大明基础的官场文化。 在河套这里的利益分配上,大家都是“自己人”。 自然会更多地为自己人爭取利益,从而形成了捆绑。 余令靠这群人来让河套更稳。 这群人也背靠著余令这座大山来赚钱。 地域关係是一种缘分,其实也是利益的分配,余令根本就拒绝不了,也跳不出来。 朱存相想拒绝余令的召唤,可他根本就拒绝不了。 此刻的朱存相站在大堂中央浑身发抖。 余令就在对面,此刻的余令在看家书,以及茹让写的密信。 “唉!” 听著余令的嘆气声,朱存相浑身一抖。 偷偷的抬起眼皮,发现余令正在看自己,朱存相脸上露出討好的笑。 “令哥好!” “好个屁,我是真他娘的想剥了你皮,你说你也不是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如此的愚蠢,脖子上是狗脑袋么!” “令哥说是就是!” “你做生意都需要遮掩,你他娘的还和闻香教扯到一起,你是真觉得袁万里不会拿刀子砍人?” “令哥,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发脾气不好,把自己气坏了也没有人来照顾。 看了一眼门口的肖五,余令直接道: “肖五,去给朱存相找一套盔甲来!” 余令咬著牙道: “朱存相,我知道这些你一直不服,逢人便说你的武勇能和我五五开,今日我有空,咱们分胜负,也决生死!” 朱存相闻言脸都白了,见肖五要走,他猛地扑了过去。 “五爷,我滴好五爷,令哥说的是气话,你可不敢去拿盔甲来,这次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你先去看看……” 肖五挠了挠头,他觉得朱存相说的对。 他不知道那些齷齪事,他认为这是打打闹闹。 想了想,他竟然真的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贴心的把门给关了! “五啊,你回来,你回来……” 余令拔刀了,朱存相开始跑。 若在以前他绝对跑不快,可如今的他练出来了,身上的肉没了,人也敏捷了! “令哥,令哥,你不能杀我啊……” “我不能杀秦郡王,但我可以杀你,然后给你报一个战死,说破天我对你也有恩,站著別动……” 朱存相能跑,可他又怎么跑得过余令呢。 冰冷的长刀还是贴上了他的脖颈,朱存相见双目里印出满是杀意的余令,大吼道: “令哥,闷闷娘子让你少杀点人你忘了,我是错了,可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大殿里多了两种味道,余令猛的一愣,忍不住看向了朱存相的双腿间。 朱存相知道这是机会,哭著脸赶紧道: “哥,我还有点用,归化城缺人,你让我去扫大街,让我去干活,搞不好你再杀我,我绝对不跑了!” 感受著脖子上的冰凉,朱存相喘著气道: “令哥,使唤我,你別客气,往死里使唤我吧!” 脖子上冰凉的刀收走了,朱存相放鬆下来,身子也软了。 望著恨铁不成钢的余令,朱存相现在格外的感激茹让! “滚回去,洗乾净了再来找我!” 朱存相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跑,跑出门外,才发现脖子已经见血了! 扶著墙,劫后余生的朱存相拍著胸口道: “让哥,还是你厉害,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第13 章 林丹汗要来了! 塞外的春来了,大风也来了! 大风日夜不停的吹,把地里的小草都吹了起来。 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胜景来了,已经可以看到绿意了。 草长起来了,远处的“土拨鼠”也多了起来。 余令知道不久之后的归化城就会迎来敌人。 等小草把草场填满的时候,林丹可汗一定会来,他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余令也在准备著。 这一次余令准备打开城门迎客,利用城门洞和瓮城的优势要火烤林丹汗部。 要让他们疼,要让他们一想到归化城就哆嗦。 为了这一日,余令现在已经了很多钱,已经囤积了三千多斤石油。 城里还有回回炮,这玩意虽然落后,但却依旧具备战力,就看怎么用了! 余令现在就是在忙著验证,看看火油和它能不能好好地配合。 城中的政务,余令全权的交给了两位高贵的朝廷贵人。 左光斗站在临时布置的衙门前。 他现在是归化城的“城守”,他要负责归化城所有的民生大事。 计算好粮草,统筹人员口粮,规划春耕! 真別说,左光斗还是有本事的。 別看他没有管理过地方政事。 可身在朝堂的他见过太多,也听说过很多,小小的一个归化城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几条政令下去,走上街头的人就多了,效率也高了起来。 刘廷元余令也没让他閒著。 他写了一篇《告大青山山民书》,他要负责宣传,负责舆论,来让这座城在这片土地生根。 玩人心,玩舆论,他是擅长的。 最厉害的是他还会演。 看到城里汉人他会落泪,他会说是朝廷做的不好,才让他们远走他乡来活命。 他牵著可怜的孩子,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蛮横的让余令拿出粮食来救人! 在一阵推搡和喝骂之后...... 刽子手余令输了,被迫拿出了一千多斤糜子,外加一百多斤粗盐和菜乾。 人群传来了惊人的欢呼声。 四五口大锅熬著热粥,被浓烟燻的满脸漆黑的刘廷元一边给眾人舀粥,一边嘱咐著小心烫手。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还把怀里的肉乾偷偷地的分给孩子。 孩子最单纯,也最没心机,明明被嘱咐的不要乱说... 可一转眼,孩子就把这老头有肉乾的消息给传播了出去。 如今,一群孩子围著他转。 孩子是最宝贵的,他代表著一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在余令入城后,街面上几乎是看不到孩子的,因为孩子都被藏了起来。 如今,孩子出来了,街道上有了孩子的嬉闹声。 刘廷元用了一把肉乾,就把人群心中的戒心降低了一半,孩子都能走上街头,那就代表著大明人不会再杀人了! 孩子的笑声,就是消除恐惧,抚平人心最有效的法子。 如今的刘廷元还在演。 兴致到了还会教孩子们《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音在城內迴荡,城外人在勤劳的开垦著土地,如果没有战乱,真像一个世外桃源..... “你是会做官的!” 此刻的刘廷元脸上带著和善的笑。 此刻的他和先前在街道上的他判若两人,他知道余令笑他,可他不觉得这是难堪的事。 他巴不得余令多笑笑他!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坚信自己当初的选择。 在如今前河套的这片土地上,余令声望太高了。 一切都在运转,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可刘廷元知道,若是换个人来,这一摊子立马就会出大问题。 无论城里,还是城外,甚至包括远处的河套,要紧的职位都是余令的人。 来財管钱,如意和小肥管粮,王辅臣掌管巡逻人员和战获售卖的分配,这一切都进行的悄无声息。 钱粮在手里握著,余令就等於握著所有人的生死。 “既然余大人夸我,那我就多一句嘴,后河套之地余大人不能打,就算要打,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余令笑道:“为什么?” 刘廷元笑了笑: “大人心里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呢,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拿下了后河套,大人也就困死在京城了!” 余令笑了笑,端起茶碗: “喝茶!” 刘廷元很满意,端起茶碗吸了一口。 话说到就行,至於说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说,余令知道自己的好意这就够了! 余令当然知道,余令也知道边军为什么要养寇自重了。 虽然自己现在做的跟他们不一样,可道理却是一样的。 要是自己真的拿下了后河套,这辈子怕是出不了京城了。 朝廷的人可能会把尤家,贺家又或是其他家的人抬起来,架空自己的权力。 当一个个的钉子埋下,拔掉就很难。 所以,余令要先准备,把紧要位置握在手里,防止被架空。 这么做太无奈了,维持敌对势力以证明自身必要性! 从本质来说,“养寇自重”属於权力博弈过程里的一种自保策略。 保持手里的权力,也保护自己的身家性命。 余令从没想过交出手里的权力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余令会毫不犹豫的造反。 大难不死的朱存相手里也有了权力。 如果说城守相当於县令,那他现在应该就相当於衙门典吏。 不过又不完全是…… 朱存相现在的活主要是负责商业。 余令没有时间去跟那些商贾討价还价,因为自己真的不擅长。 余令不擅长,朱存相擅长。 短短的几年就能把几个县的椒收集到一起,这种资源统筹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可以玩的转的。 既然朱存相让余令把他往死里使唤,余令自然就毫不客气。 “你这门头位置不对,虽然现在没有什么生意但你也不能搞这么大,你搞这么大,旁边的人还做不做生意了?” 昔日的朱存相又回来了,腆著肚子的模样比高官还像高官。 “这个是谁的铺子,水缸里的水为什么不加满? 不要小看这一缸水,我给你说,真要走水了,这能救命,记下,明日我来看!” 人高马大的斑虎记下铺子位置。 如今的斑虎是真的成了一名小小的衙役。 按上手印当日他就有了一间小屋子,每个月都可以领钱了。 他的任务就是巡视和治安。 巡视是责任到人制,在没换班之前,他要保证他负责的这条街不能出现打架,乱斗,火情,以及各种纠纷。 若是有,他是第一责任人。 因为有房子,因为有工钱,才上任的斑虎精力充沛。 以前走路都低著头的他,如今也能抬起头。 归化城新规矩,今后谁也不能喊別人杂胡! 一旦有人这么做了,那就去搬石头整理河道。 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已经有人去干活了。 现在所有人都是河套人,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斑虎,记住这些问题,不要小看这些问题,所有的大问题都是由小问题而来,记住了,我只说一次!” “记住了!” “作为巡视,最紧要的就是防火,你这一块茅草屋顶多,一旦著火势必连成片,一旦到了那时候……” “我全责是么?” 见眼前的大人点了点头,斑虎忍不住道: “大人以前在哪里当差,怎么知道这么多,小的真佩服!” “长安知道么?” “听说过,但不知道,长安城有这么大么,那里的人也种地和放牧么,都说长安好,是真的么?” “他们骗你的,那里不好!” 朱存相嘴硬说长安不好,因为他在长安扫了几个月的大街,人丟完了。 可若是外人说长安不好,他会说…… “你跑长安寻死来嘞?” 他就是典型的我可以骂,外人不可以骂。 他现在巴不得回长安去,余令又开始频繁开会了,这是在备战。 他怕余令让他上战场。 文六指也来了。 他来这里就是单纯的想来看看,因为他没出过远门。 来了之后他就后悔了,还没到归化城就发誓了,等回到长安,这辈子哪里都不去了。 他认为草原是美丽的,可以钻帐篷!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远看是美丽的,近看真是造孽。 商业萧条,有钱都不出去,好不容易找到青楼…… 狗日的竟然还没营业! 来都来了那就避免不了干活的命运。 余令抓了好多“汉奸”,这群人里好多白莲教,余令忙著没去审,全都塞给了他。 “我听人说,冻死的人是笑著的,我想试试……” 审问突然就开始了,没有任何徵兆。 別看现在是春日,太阳有了暖意,可太阳下山后那是真的冷! 文六指挑了几个丑的,堵住嘴巴后掛在了杆子上。 一夜之间他冻死了七个。 望著七个带著笑脸的人,他忍不住喃喃道:“额滴神,令哥当年说的竟然是真的!” 当年草原慧心的事情余令给他讲了,他其实是不信的! 望著掰开死人嘴巴,还时不时自言自语的文六指,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就没了。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凉颼颼的! 这狗日的就不是人啊! “好了,为了公平我们今日抽籤,有字的人今晚在外面守夜,没字的那就恭喜你了,咱们等下一次……” “大人,我说,我说……” 行家有行家的骄傲,行家一出手见效就是快,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文老六就把事情做完了。 地扁蛇上心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和这傢伙交流一下。 因为在东厂里,地扁蛇的刑讯手段是他的短板,他是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 “令哥,林丹汗部动了!” 余令等人闻言立刻走到沙盘,望著眼前的沙盘春哥伸手一指,低声道: “他们在这个位置匯聚,人数过万了!” “哪个部?” “雍谢布部,我怀疑林丹汗就在其中。” 余令深吸一口气,沉思了片刻后低声道: “吹角,召集军中队长以及队长以上来这里议事!” “是!” 归化城的號角声响了起来,呜呜的响声让人心生不安。 哪怕眾人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所有人都觉得要打仗了! 郭御史嘆了口气,跑到家里,对著圣人书深深一礼,他又开始给自己做盔甲了! “圣人啊,你就再保佑我一次吧!” 第 14章 三个热血汉子 雍谢布部有很多名字,有永邵卜,也叫永谢布…… 隨著斥候不断的派出,不断的有消息传达回来..... 春哥也在寒风里也实实地站了一天,因为他传达情报有问题。 因为,林丹可汗绝对不可能在永谢布部內。 这次来的部族是哈剌嗔(喀喇沁)部、阿速特部、永谢布部三部。 它们和过去的永谢布万户已经完全是两个部族了。 如今是永谢布部里是哈剌嗔部为主导。 永谢布部部分人在青海,部分留在漠南一直和林丹汗对抗。 如今前来攻打归化城的部族准確的来说就是留在漠南的永谢布部。 这个部驻牧於宣府、张家口以北地区。 离归化城也不远。 先前他们有土默特的卜石兔作为后台可以一直和林丹汗对抗。 进可攻,退也可以守。 永谢布部没想到土默特输了,卜石兔没想过自己会输。 所有漠南部族都认为最强大的敌人应该是林丹汗。 没想到大明这么猛,一天的时间就把归化城拿下了,城里二百多头人全都死了。 这个变故让永谢布部头皮发麻…… 如今归化城丟了,它就处於大明和林丹汗部的中间,已经夹在中间的这个漩涡中。 它要想活的法子也很简单。 要么打下归化城,拿下河套;要么臣服林丹汗下的察哈尔或是打败他们。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攻打才在归化城站稳脚跟的大明是最容易的。 因为人少,因为这是草原,因为大明的主力一分为二! 於是,永谢布部的济农带著土默特残部就来了。 位於宣府的永谢布部一动,宣府和大同镇的边军立马就燃起了传信的狼烟。 待发现这群万余人队伍並未来抄掠明边后,宣府和大同镇总兵鬆了口气,同时又把心悬了起来。 没来这里,那就是冲归化城去的。 归化城的变故他们知道。 如此大事他们自然也想去分一杯羹,为名,也为利。 可兵部的密文也隨之而来。 密文里说,要两镇总兵为了身后的百姓著想,要恪守职责,要严防死守,別深陷旋涡。 说白了,就是你们不能动! 说白了,就是大明兵部的官员並不看好余令。 孤师深入草原,若是贏那是余令厉害,若是输了,大明得赔多少钱? 朝堂里的那群人从未觉得余令会贏。 朝堂如赌场,里面的官员都是庄家! 如今的牌桌上余令的胜率太小了,不能去下注来压余令,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动。 余令的赔率高,但风险超级大。 余令若贏了,押余令的人一定会赚的盆满钵满,青史留名是必然。 余令若是输了,那遗臭万年也是必然,家族破败也是必然。 问题是,所有人都认为余令很难贏,都不看好他。 如今的朝堂唯一压余令贏的只有皇帝。 自从皇帝给余令送钱的消息被人知道了,朱由校面前的摺子堆得比他人还高。 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著,也有人坚信余令一定会贏。 宣府这边有一队斥候在草原消失了。 十日之后他们若是没有回去,那隨后的军报上一定会写他们阵亡了。 孙应元从没觉得自己错了。 自己是大明男儿,他不能看著这群韃子去杀大明人。 他看不下去,他要去,哪怕此去九死一生,他也不惧。 “小吉,后不后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后不后悔?” “后悔,后悔今日才下定决心!” 孙应元哈哈大笑,扭头看著身后: “大黄,你呢!” “我?我的母亲会以我为荣的!” “那就干,他娘的,榆林卫的秦人有卵子,我们也有!” 队伍前的小吉享受著扑面而来的寒风,寒风刺骨让他心里格外的舒坦。 这一次,他是抱著必死之心去归化城的。 心里的那团火,激的他浑燥热。 余令攻打归化城那一日他就在远处,他看到了秦军的武勇,看到了他们的配合,也看到破城后血流成河。 在那一刻,他的心其实就已经燥热了! 自打从军以来,他看到的,听到了,甚至连军令都是一样。 我们守好这个地方,粮餉拿著,那就是大功,去拼什么命啊! 可这样的“大功”他不想要。 韃子都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这叫大功? 太憋屈了,实在太憋屈了,出去打,就算战死,那也比让別人在自己头上拉屎好。 三个人心里都憋了一团火,所以聚在一起,准备去归化城杀敌。 三个人彼此打气的鬼叫声才落罢,一队韃子骑兵突然出现在身后右侧。 数了数黑点,三个人打马猛跑。 归化城里,眾人也在跑。 才有点人气的归化城又变得冷冰冰的了,孩子也不出门了,躲在家里,躲在一个隱秘且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左光斗站在城墙上,眯著眼望著远处…… 他虽然不懂军阵,可他知道危险来了。 在深夜里他都隱约听到了余令的咆哮声,望著远处,左光斗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一座孤城啊!” 余令从未觉得归化城是孤城。 这地方的位置太好了,待自己这次大胜后,它的重要性就会凸显出来,可以以这个点去打草谷了! 所以,这一战必须要狠狠的杀! “传令,这一战不留俘虏,我要在东边再立一个京观,我要告诉这群畏威不怀德的各部,他们的长生天来了!” 战鼓齐鸣,军令开始传达。 余令这么想,永谢布部的济农也如此想。 他已经下达了破城三日不封刀的军令,这一次他要在归化城埋葬这支大明军队! 他要证明,在草原,永远不是大明人可以踏入的地方。 大军还没交战,斥候已经打起来了。 一队队的斥候在火炮声中跌下战马。 吐著血的博大痛苦的心如刀绞,他要死了,他的马也要死了! 先前是他们追著大明斥候跑,像追猎物一样。 如今的大明人依旧跑,可跑著跑著就炸了。 草原的猛士没有死在真刀真枪的对砍下,却死在大明人逃跑时偷偷扔在地上的黑疙瘩上。 明明自己的马术更好,骑射更强,为什么死的却是自己啊! 如今的这群大明人就像那牛虻。 趁你不注意就趴在你身上狠狠的叮一口,等你回过神来它又立刻飞走。 “汉狗,汉狗~~” “別喊我狗了,你现在是不是很渴,是不是很想喝水,我告诉你啊,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再忍一会吧!” 地扁蛇站起身,身后的人开始收缴战获! 如今收缴战获有了流程,更快,也更效率! 在各种交流经验的小会议室上,高手当明军,菜鸟当尸体在眾人面前演示过。 第一步摸哪里,第二步摸哪里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所以,现在大军里很多人都知道如何快速收集战获,都知道什么东西最值钱,都知道如何杀人最省力。 韃子的战马被一刀砍下脑袋…… 博大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马被大卸八块,眼睁睁的看著自己被剥的乾乾净净,然后眼睁睁的看著这群大明人大笑著离开。 流血,失温,博大的眼神开始恍惚,视野里的黑点也越来越大…… 余令手底下的斥候从不跟人正面交战。 有机会就打,打了就跑,等火药弹爆炸,他们就会远远的吊著…… 等血流得差不多了,再上…… 不是说大家不敢和韃子真刀真枪的对著干,而是这么干会死很多人。 韃子的骑射是真的厉害,马也厉害,不服都不行。 余令这边的斥候神出鬼没,孙应元可是倒了大霉。 他们三人被韃子的斥候咬上了,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距离还在缩小,待彼此的距离只有一箭之地的时候,箭矢的破空声就从后面袭来,中间还夹杂著韃子的喝骂声。 “二位兄弟,只能干了!” “先不著急,再往前三里就靠近归化城三十里左右,按照斥候的巡视和脚力,我们可能会遇到咱们自己人!” “问题是咱们跑不了三里路了!” 孙应元看了一眼胯下战马。 他明白,三个人骑乘的战马已经到达极限了,战马已经在流鼻血了…… 孙应元明白,自己的战马已经出现肺部损伤了! 再跑下去,战马就算不死也废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三个人不可能是身后六个韃子的对手,他们一人双骑,就算靠近了归化城三十里…… 可万一没碰到自己人呢? “喂,前面的大明汉子,你们只会屁股对著人么,来嘛,转过身子来嘛,咱们好好地战一场……” 话音落下,一支箭就射了过来。 战马猛的加速,小吉的脑袋重重地磕在马脖子上,险些掉下马背。 扭头一看,自己的战马中箭了! “我忍不了了!” 身后的韃子传来吆喝声,他们发现那三个斥候不跑了,竟然掉转马头朝自己等人冲了过来。 在这群韃子的聒噪声中…… 大黄踩著马鐙站起身,手里的强弓拉成了满月,噌的一声响,长箭离弦而出,直接射倒一匹马! 战马跌倒在地,马背上的汉子打了个滚之后爬起身。 “******” 草原的喝骂声大黄一句都听不懂,他抬手又是一箭。 韃子怒了,他们立刻用长箭还击,本就是对冲,这么近的距离,箭箭不落空,孙应元也从马上栽了下来。 “大孙?” “呸呸,我死不了,你们快走,能活一个算一个!” 剩下的两人明显不是拋弃队友的人,对视一眼之后拔刀。 怒吼一声,两人带著诀別之意,直接冲了过去。 韃子笑了,立马分散开来,用精准的箭术开始快射。 弓弦震响,箭矢不断射到战马身上,在剧痛之下战马根本就不受控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乱窜。 韃子骑著马,围绕著三个人哈哈大笑。 战马倒地,蒲扇著湿漉漉的大眼睛,三个人后背相抵,持刀怒视眼前的韃子。 三个人已经准备拼死一战了! “草你祖宗,来啊……” “*****” 廝杀开始了..... 曹变蛟来了,他看到了廝杀最凶残的一幕。 个高的那个汉子竟然跳到了马背上,从后面搂住韃子,咬著他的脖子滚下马背。 在另一边,另外两人身上插著箭矢也在血战不休。 在地上,一名韃子正靠著战马捂著不断淌血的胸口,地上的鲜血一块块的,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战马的! “不二,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 马蹄声突然响起,想活活折磨死这三名大明人的韃子面露惊恐。 浴血奋战的三名大明斥候却爆发出了惊天怒吼。 “自己人,我们是大明人……” 王不二挺矛而上,接著马速直接捅死一人,韃子的刀子也落在他的身上,落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望著自己这边又倒下一人的韃子怒了。 他们也不戏耍了,调转马头就冲了过来,急促的马蹄声又来了,曹变蛟从边上斜插而来,长枪刺出…… 敌人的马还在跑,背上的人掛在了长枪上。 孙应元三人猛地瞪大了双眼,望著眼前之人满是不可置信,这他娘的还是人? 就在愣神间,长枪上的韃子甩了过来。 “没死透,你们要么?” 孙应元点了点头,刀背拍掉韃子的头盔,揪住长发让其露出脖颈,然后对著其后背狠狠的一脚踏下…… 一颗冒著热气的头颅滚落到一旁。 孙应元踩住脑袋,抽出腰间短刀,熟练的搁下耳朵塞到怀里,细细的检查完头髮后,飞起一脚。 人头滚了好远。 轰~~ 轰的一声响把眾人嚇了一哆嗦,王不二打著马,朝著逃跑的那一个人追去。 短短的数个呼吸间……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韃子尸横荒野,快的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曹变蛟翻身下马,掀开面甲后歪著脑袋打量眼前手上的三人。 三人也在打量曹变蛟,都在猜他是谁。 “你是王超?” 曹变蛟一愣,手扶著刀柄,皱著眉头道: “我叫曹变蛟,三位是……” “大同镇斥候孙应元!” 见这个曹变蛟望著自己,小吉拱手道:“宣府居庸关周遇吉!” 嗒嗒的马蹄声传来,拖著尸体的王不二骑著马回来了,大黄咽了咽口水: “宣府刀牌手黄得功!” 第 15章 三个被感动的人 巡防的曹变蛟和王不二捡回来了三个人! 消息传开后,眾人都忍不住来看著,见是三个男人之后眾人“嘁”了一声离开。 吆喝这么大声,还以为是捡了三个女人回来呢。 因为王不二的媳妇就是捡的! 听人说,王不二当初捡回来的那娘子又黑又丑,养了一年之后又高又好看。 最难的是对王不二死心塌地,王不二在家里说一不二! 甜甜的“阿哈阿哈”声腻死人。(阿哈哥哥的意思) 余令也来了,在听到三人的自我介绍后沉思了半天,也盯著三人看了半天。 把三个人看的浑身直冒汗。 在宣府和大同有总兵,可那种人物二位怎么能见得著。 也就那么一会儿,隔了数十丈的距离远远地看到了一会儿,还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如今自己却能看到总兵的鼻毛! “周遇吉,你说是锦州卫人?” “回总兵的话,小的是锦州卫,那里建奴闹的凶,时不时的就来抢掠,烧毁谷田,活不下去了!” “黄得功你呢?” “回总兵的话,小的是辽东开原人,在建奴要攻打开原之前小的跟著家人南下了,在边境巡逻的时候和小吉认识!” 见余令看向了自己,孙应元赶紧道: “大人我绥德人!” 余令点了点头,忍不住道: “米脂婆姨绥德汉这话果然不假,你这阳刚俊朗的模样都要比得上斑虎了!” 孙应元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你们三人既然来了就好好的养伤,效力不效力的事情也不用再提,等伤好了再说吧,想吃什么直接说!” 余令看了三人一眼,笑著离开。 余令离开,三人一起鬆了口气。 之前三个人想过余令的模样,孙应元觉得余令应该是威武又雄壮。 黄得功和周遇吉认为余令应该是腆著肚子,一副高官做派。 如今来了,人也见了,三人才发觉余令和自己想的都不一样。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过余令会这么的年轻。 这么年轻就干了这么大的事情,看的三人心潮澎湃。 三人都怕是那种御史做派,屁话一大堆,说话总是“这个嘛”,“那个嘛”的模稜两可。 “没想到大人会是这个样子。” 黄得功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小心的挪了一下点了点头道: “不瞒著二位,刚才我险些认错了,我以为是后面的那位!” “后面有好几位,你说的哪个?” “个子又高又大的那位!” “那位啊,我咋觉得不太聪明的样子! 其实我都没想过总兵会亲自来,咱们这种死了连名字都没有小人物怎么会让总兵前来呢!” 孙应元翻了翻身子,看著周遇吉道: “小吉,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大事,你没有觉得总兵大人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的模样……” 孙应元抬起头望著被烟火燻黑的屋顶: “他像是听说过你!” 周遇吉正准备笑孙应元过于敏感,关闭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高大的汉子躡手躡脚走了进来,然后望著三人。 “我给三位送药来了!” 望著忙碌的壮汉,三人感动的都要哭了,多好的人,多真诚的心! 黄得功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才自己还在心里编排人家是个傻子。 “啊,张嘴……” 肖五是好人,好到给三人亲自餵药。 见三人喝完了药,肖五端著药碗悄悄地离去,留下感动的三人。 三人是感动了,可他们哪里知道肖五对他们做局了。 若是伤口烂了,三人没扛过去死了,肖五自认倒霉。 可三人若是活了,伤好了,那就得还恩情了! 拿什么还,自然是用银子。 曹毅均这么八面玲瓏的人不也被肖五吃的死死的。 面对別人他可以耍赖皮死不承认,可面对肖五不行。 肖五是真的会打死他! 曹毅均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在肖五身上。 他要是知道那宝石是皇帝的御赐之物他说什么都不会去接。 可问题是他接了! 他现在就怕肖五去京城见皇帝,皇帝要是知道自己用御赐之物去还嫖资,那这件事就不是一个小事情。 牛成虎也是一样。 当过土匪的人身上有匪气,他都不敢说不给肖五钱。 肖五身后有一个军师,这个军师就是叶赫部的春哥! 春哥其实是想逗肖五玩。 他给肖五说的娶媳妇要很多很多的钱。 可他没想到,因为他觉得好玩,现在把一帮子人给玩了进去。 现在,这三位竟然心安理得的让肖五餵药。 “別笑话我了,我父亲死的早,是我母亲把我餵养长大的,长这么大也只有我母亲会给我餵药,还让我小心烫!” 黄得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刚才五爷给我餵药,我一下就想到了她,在白日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那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准备放弃了……” 周遇吉和孙应元安静的听著,谁也没笑。 那个时候若不是身边有人,怕是早就放弃了。 “我来这里其实就想出人头地,大同总兵只会守,被韃子欺负了也说没事,三个月前我娘来信了,我已经十六个月没发餉银了!” 黄得功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我骗她,我说我过的还好,我问兄弟们借钱,找了一百多个兄弟,我才凑足了二两银子,他们也没钱……” 黄得功越说声音越小。 “所以,我想来搏一搏,死了就死了,我若没死,我就能还钱了,我也能给母亲留下一笔钱了……” “你怎么知道这边有钱?” “听总兵的家丁说,皇帝派人给余令这边送来几十万的银子,他们羡慕,他们也嫉妒,所以啊,他们都希望这边输……” 轻微的呼嚕声响起,黄得功睡著了。 永谢布的大军来了,他们在十里之外开始扎营。 一捆捆的“哈那”和“乌尼”从车架上卸了下来,一顶顶帐篷隨之立了起来。 和归化城的顺义王不同。 永谢布部的他们一直过著游牧的生活,他们最远能跑到东边到辽东建昌县北境一带,西能到前河套。 说他们没不动產稍显笼统,其实他们有的。 哈那为骨架的帐篷其实就是他们的屋子。 哈那越多,圈起来的地方也就越大,帐篷也就越大,也就越豪华。 不要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根据地位的不同,帐篷大小也就不一,越大的帐篷也就越豪华。 济农居住用於支撑帐篷的哈那还是红柳木做的。 那一顶顶的帐篷,就是一张张缝製好的牛羊皮! 草原的头人和首领也会享受。 为了区分身份的高低,他们的帐篷分两层,下面的一层用过他们会奢侈的用羊毛做的毡毯。 最外面的一层才是牛羊皮,还是特意搭配的牛羊皮。 这一套下来可都是钱,也非常值钱。 再加上他们有把財產戴在身上的习惯,弄死一个头人或首领你就发达了。 他们的家產在身上,他们抢来的財產也在身上。 他们一来,原本生机勃勃一天一个样的草地立刻就没了绿意。 战马牛羊最喜欢春日里鲜嫩的绿草了,它们走过,草地就黑了。 永谢布济农站在山巔,望著远处的归化城。 望著那规整的田地,成片的草地,他深深吸了口气。 拿下归化城,在去脱脱城请回八白室,自此以后他就不是济农。 他这漠南草原的大汗! “派信使告诉余令,要么开城跪降,要么被战马踏成肉泥,他只有一夜的考虑时间!” “是!” 信使来了,余令看了一眼,见是汉人,面无表情的离开! “春哥,你去!” “是!” 春哥知道这使者要死了,在见这信使之前他去了草堆子,出来的时候春哥嘴里衔一根草杆! 信使惊恐的望著自己耳朵,惊恐道: “不斩来使的,不斩来使的.....” 春哥笑了笑:“是啊,我没斩你啊!” 说罢,挥刀横拍,草杆像钉子一样钻进了使者的小腹內。 “回去不要喝水,喝的越多,你死的越快,快去吧.....” 没有耳朵的使者捧著自己耳朵尖叫著离开。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他明明还活著,他惊恐的看著自己的肚子,摇摇晃晃的跑了起来。 见左光斗在看著自己,余令咧嘴笑了笑: “左大人,你也想当信使么?” “余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规矩!” “我知道,可你觉得这个时候规矩还有用么?” 余令再次嗤笑,毫不客气的道: “依《大明律》:在朝官员结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家属为奴,財產入官,左大人,我背的熟不熟?” “又或是你们“若非同道,即是敌愾”的党派规矩才是规矩,我不加入你们即被视为你们的敌人?” 左光斗拂袖而去。 余令衝著离开的左光斗笑道:“左大人,小子有一言,你可愿意听!” “讲!” “左大人,道德不仅仅是约束別人的,也是约束自己的,规矩也是如此,这才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受教!” “左光斗听令!” 左光斗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余令面前拱手道:“左光斗听令!” “立刻安排人手,准备烧火做饭!” “得令!” 第16 章 攻城的准备 使者在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其实他不用那么快死的,他只是害怕。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把插到肚子里的那根草杆给拔了出来。 伤口很快就止住了,可他的肚子却在慢慢的变大。 他觉得嘴巴很乾,也很渴,开始不停地喝水,喝得越多,他的肚子也就越大。 用药膏封堵的伤口开始外翻,很像樱桃小口。 永谢布济农平静的看著他离去。 天亮的时候,乌泱泱的永谢布联军就衝到归化城地下。 太阳还没升起,寒气依旧逼人,扑来的人和战马浑身冒著热气,像是才出笼的热包子。 归化城很安静,没有预想的惊恐和慌乱。 “令哥,他们的队伍很杂,你给我八百,一轮衝锋我就能干掉中军的那杆大旗,我可以立军令状。” 余令望著请战的曹变蛟,忍不住道: “八百人给你了,你贏了,能回来的有几个呢,记住了,这一次我们依旧求胜,但我们不需要这么一种胜法!” “令哥的意思是?” “我要让这座城成为血肉磨坊,我要生生的磨死他们,我要把这一战刻到所有人的骨子里,彻底站稳脚跟!” “如果他们要跑怎么办?” 余令看了曹变蛟一眼,笑道: “那时候你就圆梦了,我给你八百人,我听你指挥,我们去斩將夺旗!” 曹变蛟笑了,他觉得这个也不错。 刘廷元听著余令的话,他越发的觉得余令这个人狠辣的不像一个读书人。 余令这哪里是守城,他这是最疯狂的进攻。 中原百姓有入土为安的习俗,草原也有。 在战场上,蒙古各部若有人战死沙场,他们的同伴会想尽办法將其遗体夺回。 这是成吉思汗在《大札撒》中规定的。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出於传统和律法,还有著实际的利益。 根据《大札撒》的规定。 救回同伴或带回同伴的遗体者,便可获得其全部財產,包括他的牲畜,甚至是女人。 奴隶若是能带回尸体,立刻获得自由。 因此,在大战开始的时候会觉得他们的人数格外的多,战马格外的多。 因为有钱的人会准备好多匹马,专门来驮运受伤的人和战死的兄弟。(非杜撰) 刘廷元觉得余令一定知道这些。 所以,余令会在城门处安排了重兵,火药,火油,他要利用他们的这个习俗和习惯,让更多的人往里冲。 如此,余令就能以逸待劳来杀更多的人。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啊! 蒙古各部收敛部族兄弟残骸是好习俗,可这中间夹杂著太多的利益,只要有利益…… 余令的计策就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老天站在哪边了,只要余令等人能守住,那这一战就是专门设计好的血肉磨坊! 若失败,所有人都死! 直到现在刘廷元才知道余令在昨晚为什么给自己一根削尖筷子了。 这怕是为失败考虑的,自杀,免得受辱! 怎么死余令都教了。 尖锐的那一端对著胸口位置,另一端抵在墙上,咬牙闭眼往前一撞,也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就能达成。 钱谦益更惨,他根本没有筷子。 余令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钱谦益怕疼,怕下不了手。 余令说一旦守不住,他先杀钱谦益! 最后和钱谦益死在一起,也算留下一段佳话! 把这一切想通了,刘廷元已经是一身冷汗。 余令太狠了,对自己狠,对其他人狠,每一步都是在拼命! 见刘廷元紧紧的拽著筷子,余令笑道: “害怕么?” “有点!” “看看人郭御史,把圣贤书读的好,也用的好,自此以后书里不光有顏如玉,有黄金屋,也有……” 刘廷元望著肥胖的郭巩,以至於没听见余令最后说什么。 “你为什么如此拼命,去武胜卫其实是最好的选择,背靠榆林卫,徐徐图之,最多五年就能成大事!” “太慢了,我等不来,或许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见刘廷元脸上的表情和当初钱谦益一个样子,余令耸了耸肩膀,笑道: “京城的传言没错,我余令就是乞儿!” 刘廷元猛地瞪大双眼。 “我不觉得这很丟人,我现在有疼我的父亲,所以,我的每一步,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搏命,活命!” 刘廷元深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御史,我为什么要弹劾姚崇文了吧? 因为你们浙党当初让我的儿子当质子!” 见左光斗也在听,余令索性放大了嗓门! “左大人,这一次你们那个什么智囊做了比让我的儿子当质子更过分的事情,待我回京,叶阁老也护不住他你信么?” 刘廷元原本不信,现在他信了! 左光斗也信,因为余令从来就没有按照官场的规矩来办过事。 左光斗这才知道余令为什么对他总是冷冰冰的。 他很想说这件事他没参与,可身在其中,又怎么能脱身。 纵容就是支持! …… 永谢布济农抬起头看著归化城,他认为余令在昨夜一定会骚扰。 特意为余令安排了一千骑兵准备隨时出动。 可整个夜晚都是静悄悄的。 望著那立起来的回回炮,他觉得卜石兔应该是病糊涂了。 有这么好的东西竟然守不住一个城,竟然挡不住骑兵! 永谢布济农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他们的军阵就敞开一道口子,密密麻麻的步卒,拿著最简陋的武器,开始朝归化城衝来。 “哈沙儿军!” 哈沙儿军其实是炮灰,也是他们的惯例,攻城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当初木华黎攻打中原的时候就非常擅长这么一招。 他们將方圆数百里內的无辜百姓掳掠驱赶到城下,来消磨守城之人的士气。 “他们来了,这一次他们准备的很好,守心你看,他们有弯刀、骏马、勇士,这就是他们所向披靡的法宝!” 余令笑了笑说道:“应该还有一个!” “什么?” “恶名在外的屠城你忘了?” 钱谦益点了点头,望著扑来的哈沙儿军他快速的带上头盔,他很想知道这群人如何过护城河。 他们没过河,他们预想的大明城墙上乱箭齐发也没有。 攻城十字弓来了,这玩意应该是神臂弩的简易版,到了草原人的手里,十字弓就变得巨大了起来。 像攻击力嚇人的床弩,又不像。 这玩意可以攻城,但攻城的效果不好。 要想把它的威力发挥出来,居高临下攻击效果最好,大明现在很少用这个东西。 因为,操控时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能形成优势覆盖。 而且,太落后了! 攻城车也来了,一边跑动,后面的人一边往上面抹泥巴。 在队伍的后面扛著摺叠云梯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在最后面,披重甲或牛皮的登城兵蓄势待发。 在兵法里,这个打法是最常见也是最好用的“蚁附法”攻城。 利用工具的火力掩护,打开缺口,然后以点破面。 这个战法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用人命来填。 看到他们准备的这么齐全,余令觉得火力不足的破毛病又来了。 总觉得火药少了,总觉得火油是不是不够。 勒勒车出动了! 在勒勒车后面,七八个人为一组,扛著两端都带著鉤子的梯子踏步前行,这是他们的“攻城车”! 这车很大,后面可以藏人。 將攻城车推到城墙附近,带著鉤子的梯子就能把车和城墙勾连在一起,军队就可以顺著攻城车登城了。 望著眼前在快速移动的勒勒车,王辅臣有点回不过神来。 王辅臣终於明白大明为什么要耗费无数的钱財和人力来修建长城了。 先前王辅臣一直不理解,长城真的有用么,如今茅塞顿开。 长城是真的有用。 他们的攻城之法还停留在以前! 这勒勒车要是有机会跑到城墙底下,有机会把梯子勾在城墙的边缘上,一个炸药包扔下去,这玩意能扛得住么? 大学士因为要考虑炸膛的风险,用的是最稳定,最好,最適量的火药。 可炸药包不需要,只要控制好引线就行。 这玩意不精贵,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一次性的,能爆炸就是最好的。 就算不用火药,一盆火油泼下去…… 王辅臣望著城墙上早就准备好的兄弟们,他紧了紧手里的的长枪。 他有些不明白,那个曾经勇猛无敌的蒙古军队如今要怎么贏? 王辅臣也在学习,也在读兵书。 他在书里看到过,元朝时期的蒙古国拥有了攻城车、攻城塔、云梯、衝撞车、投石机、弩炮等等…… 他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不多了,这明明就不是进步,是在退步。 其实他只要问余令他就能得到答案。 现在的草原各部真的在退步,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是游牧,他们虽然抢了很多匠人…… 可因为制度和习俗,他们並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传承。 抢了匠人,並没合理利用,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生產,製造体系。 隆庆议和时,兵部尚书王崇古在《確议封贡事宜疏》说的都是正確的。 他说:北虏散处漠北,人不耕织,地无他產,虏中锅釜针之日用,需藉中国铸造! 俺答可汗应该是知道了,想改变,所以他建造了归化城。 他的想法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绝对是先见之明! 可根源还是出在游牧上,各个部落生活在不同的牧场上,经济实在单一。 部族还未完全统一,林丹汗,土默特,漠北各部…… 號角声响起了,骑兵带著火箭呼啸而来,对著城门的吊桥开始疯狂射击。 箭矢落在绞盘上,落在城墙上。 哈沙儿军也动了,开始往前冲,攻城十字弓就在他们身后。 余令这边也动了,赵不器指挥著人手操控著回回炮。 隨便调整了一个方向,回回炮將猪头大小的石头拋了出去。 石头落地,翻滚,密集哈沙儿军立马就空了一大排。 號角声呜呜的响,这群人再次往前,巨石再次落下。 噗噗的声响格外的刺耳。 每噗一声,定有几个倒霉蛋石头碾过。 只要被碾过,就別想爬起来。 攻城十字弓的火箭发射了,包裹著油脂的火箭精准的射在了把吊桥吊起来的绞盘上,麻绳开始著火…… 对面韃子见状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十多架攻城十字弓接连发射,他们的目標就是吊桥,只要烧掉绞盘,吊桥落下,他们就会登城作战。 大面积的骑兵出动了! 每个人的马上都带著一包土,衝到护城河边扔下土包就跑。 那些没死的哈沙儿军扛著土包就往护城河里扔,河水开始变红。 ““倒土跑马上城”的战术啊!” 余令点了点头: “这倒是一个好法子,可他们没有时间將土堆积到和城墙持平,用来填平部分护城河用来跑马过人倒是可以!” 归化城的护城河不宽,也不是很深。 如今又恰逢开春,护城的水流动缓慢,隨著一包包的泥土扔进去,护城缓缓的流水也被隔断。 在城墙上大明军队的招呼下,哈沙儿军越来越少。 带著长梯的勒勒车出动了,碾过尸体,踏过用命填起来的护城河之路,直接就衝到墙根底下。 带著鉤子的梯子才勾上城墙边,上面就下雨了! 袁大牛拉弓朝下射了一支火箭,惨叫声突然响起。 紧接著就是冲天大火,数十个浑身冒火的人毫不犹疑的往护城河里跳。 他们试过了,无论怎么拍打都不管用。 城外的低沉的號角声突然直刺云霄,韃子大军动了,如黑云般压了过来。 沉默了许久的余令缓缓站起身,面甲覆盖,余令沉闷的声音响起: “擂鼓,杀敌!” 惊天的鼓声炸响,鼓点声和心跳声一致,让人心潮澎湃! 在队长的吆喝下,城中的將士立马行动起来,按照提前分配好的,准备杀敌。 “杀,杀,杀......” 第 17章 战场的假象 永谢布部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 他们扑了过来,瞬间就把不大的归化城给死死地围住,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就在护城河上开闢了六条道路。 披著重甲和顶著厚牛皮的登城兵开始聚集。 见人群聚集,城墙上的大明人毫不犹豫地丟下火药包。 爆炸声里,大小不一的铁砂开始乱飞,巨大的轰鸣落罢…… 城墙下的登城兵呼天抢地地发出哀嚎。 深种在他们心中“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財”的习俗开始运转。 没死的人扛起一个受伤的同伴就往回跑。 他眼光好,手也快,挑了一个穿铁甲的! 这年头,能穿铁甲那都是有钱人,运回去別管生死,那都是一大笔財富。 他拖著尸体就往后跑…… 根本不管被拖的人在发出不断地惨嚎,说他是故意的,他在救你的命。 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可他又盼著你死..... 如今的战场余令都看不懂了,有的人在拼命的往城墙上冲,有的人像个钓鱼佬一样在河里捞人! 这一幕看似不可能,问题是它却发生了。 炸药包炸倒一片,王不二伸头往下一看。 城底下乾乾净净,只有一两具残缺的尸体,刚才的惨嚎像是幻觉! 城门口的吊桥处是抢攻点,堆积著密密麻麻的人。 这群人对著麻绳拉弓射火箭,眼见麻绳开始著火,十多个羊尿泡突然从高处的城墙上拋了下来…… 眼尖手快者对著尿包就是一箭,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许儿贵都没来得及射出火箭,底下的大火自己就燃了起来,也就四五个呼吸,城门口就成了阿鼻地狱! 这群人身上披著甲。 大火一来,先点燃的就是他们的头髮,嗡的一下,脑袋就是一个大火球,大麻鞭子就是火鞭。 大火在身上燃烧…… 他们拼命的撕扯著盔甲,想脱下来,想脱离火焰的炙烤。 可这时候大家身上都有火,想脱下甲冑无异於做梦! 他们选择跳河! 身穿铁甲跳河就是秤砣,就算身穿的是皮甲,皮甲在吸饱水之后也不轻,最恐怖的是水面上都有火在燃烧。 很多人,吐著泡泡,淹死在河里。 攻城就是用人命来填,號角声不断,衝来的人也不断。 在火箭的燃烧下,吊桥终於落下。 隨著吊桥落下,永谢布部再次发出兴奋的大吼声,攻城车发动了,过吊桥,准备撞城门! 待在瓮城里的如意和小肥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人进来,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波波的火药,和那让人惊恐的石油,那时候的这里就会成为火葬场。 登城战也开始了,四面开的战场,总有一处成功的! 虽然登城开始了,但却没有一个韃子能爬上城墙打开局面,让身后的兄弟前赴后继地跟上来。 才露头一个,七八桿长矛就捅了过来! 许儿贵咧著大嘴,趁这个韃子摇摇欲坠的时候在他怀里塞了一颗火药弹。 人被捅了下,落在地上轰的一声。 然后又轰的一声! “刘磊,刘磊,马面墙右侧有人开始攀爬,带著兄弟过去,快,不能让他们上来,如果扛不住记得大声吆喝!” “是!” 守城的大明將士就像是在打地鼠,哪怕遇到举著盾的韃子衝过来他们也不怕。 因为,每个小队里都安排了一个钝器手。 从下而上,钝器狠狠的砸在盾牌上。 哪怕把这个人换成王辅臣和肖五,他们也一样扛不住,居高临下是天然的优势。 露头是真的会死! 攻城的艰难让这群不善於攻城的韃子吃足了苦头,他们现在就想城门快些破,他好衝进去狠狠的杀戮! 可他们哪里知道余令的安排。 余令在城墙上划分了片区,每个小队承包一段,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守好这一段就行,其余地方不用管。 同时余令也安排了机动人员。 他们既是巡逻也是后备人员,一旦某个地方的压力大,他们就会立刻扑过去。 城墙上的每个人都是责任分明。 在余令安排下,归化城就是杀戮机器,等的就是这一日。 虽然被围困,看似被动,可屠杀却是有条不紊。 没有人冒进,没有英雄主义,全是按部就班执行著冰冷的军令。 瘸著腿的周遇吉也在城墙上。 余令没有给他安排作战任务,他找了一个烧热水的活,他要不停的烧水,等水开了后加入盐巴。 那时候就会有人把水运走。 周遇吉知道,这是给守城的將士准备的,大战耗费心神,更耗费体力,一杯盐水能够补充体力! 可周遇吉知道,自己要想崭露头角就必须立功! 他拖著不灵便的腿靠近城墙边边。 搭弓引箭,护城河边一挥舞旗帜的汉子一头栽进了护城河里。 “王超,纽幣啊!” 周遇吉一愣,疑惑的看了看四周。 明明那个人是自己射倒的,怎么就成了王超的,王超也在这里了? 看了一圈,也不知道哪个是王超! 心里不服的周遇吉再次寻找机会,然后再次搭弓引箭,强弓被他拉成了满月,箭矢离弦而出,再次射到一人! “王超,纽幣啊!” 见大家都看著自己,朝著自己竖起大拇指,周遇吉忍不住大声道: “我叫周遇吉,你们可以叫我小吉,我不是王超,也不是纽幣!” “好汉子,纽幣,我记住你了!” 第三箭射出就没了准头,毕竟有伤在身,周遇吉又撑著身子挪了回去,继续他的烧火任务。 一边揉胳膊,一边想哪个是王超! 直到此刻,周遇吉才知道这支队伍为什么能打河套了! 这支队伍太强了,纪律太严明了,没有大吼大叫,每个人都认真的做自己事情。 在战鼓声中,这群人冷静的可怕,没有丝毫的恐慌! 这根本就不是运气,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轰的一声巨响,城门口的韃子倒了一大片。 望著那冲天的黑烟,余令愣了一下,王辅臣跑了过来大声道: “令哥,他们也有火药,方才就是,炸死了不少自己人!” 韃子点燃了火药,自己人炸死了不少,也把城门炸裂了。 在攻城车的碰撞,城门摇摇欲坠,韃子再次传来欢呼声! “大明人,准备好迎接死亡了么?” 永谢布部望著身后躁动不安的骑兵,嘴角带著满意的笑。 城门要破了,归化城要易主了,大明人也该死了! “破了,破了,城门破了……” 呼唤声响彻云霄,令旗一挥,永谢布部开始前压,攻城的韃子也开始后撤,准备走城门进城杀戮! 周遇吉脸色大变,望著眼前人恳求道:“给我刀!” “不用刀,继续烧你的水,你的任务是如此,军令没下达之前不准动,记住,別动,动我就斩了你!” “城门破了!” “城门洞子宽度不到一丈五,听说过一夫当关么,好好地做你的事情,马上你就会闻到肉香,记住那是人肉的味道!” 永谢布部已经压到护城河边上了! 城墙上传来了呼喊声: “举盾,贴墙躲避,所有人保护好自己,韃子举弓了,箭雨要来了,速度快,速度要快……” 周遇吉举起了锅盖……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数个呼吸之后箭雨落下,篤篤篤脆响像是天空突然下起冰雹。 “注意,他们进攻了!”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韃子举著弯刀顺著城门洞往里冲。 走过数丈长的城门洞,前排进城了,迎接他们的不是箭雨…… 而是密密麻麻的火药弹! 爆炸成连成一片,像是过一年放鞭炮般响个不停。 先头部队的笑僵在了脸上,转身,却发现根本没有退路! 剧烈的爆炸下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人一群群的倒,血气冲天,后面的见前面兄弟倒下,第一念头就是抢尸体,刚弯下腰,一个冒烟的玩意在视野里打转。 轰的一声巨响,又倒一排! 前面在打,后面的人在捞尸体,再往后,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不封刀啊,谁先进城谁就能一次吃饱。 所有人都这么想,问题是洞子就这么大! 王辅臣知道这么打不行,大声道: “后面的堵住了放一批进来,如意,停手一会儿,放一批人进来,快……” 爆炸声停止,人又开始往里冲。 城墙上的人开始撒石油了,底下的人拖著身上带著火油的尸体准备找机会往外跑。 如果一个人这么想,这么做倒是没什么。 问题是,好多人都这么想,都这么做。 城门洞里有奇怪的味道在蔓延,里面都是人,空气流通缓慢,余令扔下火把,然后闭上眼睛! 轰的一声响…… 一丈多长的火龙从城门楼子两侧猛地喷出,那一声轰响让城墙都抖了一下,城门楼子里成了火海。 死的人身上著火,活的人身上也开始著火。 中间的一批人最倒霉,他们没有碰到火油,可队友身上的火却点燃了他们,城门洞子顿时成了地狱! 这堆积的几百號人根本就没有活路! 著火的人往前冲,后面的人也在往前。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人都在往前,他们也在往前。 爆炸声再次响起! 盾牌,盔甲,皮甲虽然能挡住射来的箭矢,挡住刺来的长矛,可却挡不住落在脚底下的火药弹和落在身上的火油。 前面死了人,后面衝进来的不但不畏惧,反而心里大喜。 炮声停了,天空又开始下雨了,更多的韃子又冲了进来,一丈多长的火龙又喷了出来,爆炸声又响了起来。 余令面无表情的望著下面! 仅仅两个来回,近乎千人折损在这瓮城里。 韃子的军令无法传达,后面的人只觉得前面的人冲的好慢,他们无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北门也破了,冲啊.....” 北门也破了,韃子越发的疯狂了,城中的空地上的曹变蛟等人开始上马了! 一旦敌人有撤退的跡象,就是他逞威的时刻! 如今的战事很奇怪,看似韃子有优势占据了先机,可实际上他们却是死的最多的人。 大明这边几乎是无战损。 这个假象给了城外的人无穷的信心,他们认为只要再加把劲,这城就破了,就能进城抢掠了! 可他们根本就看不到城门楼子里的惨状! 永谢布部济农已经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知道,他根本没得选了。 打下归化城他就可以成为新的可汗,若是没打下来,他也回不去了! 林丹汗部一定会在半道截杀他! 羞刀难入鞘,此刻唯有拼死一战! 永谢布部济农的战车再次往前,部族勇士以为城要破了,继续往前! 可他们哪里知道,此刻的大明根本就没有出手,只用了炸药包,震天雷,和石油! 他们不知道战场已经变了! “曹变蛟准备,敌酋离城池不到三里,准备杀敌,准备杀敌!” 曹变蛟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战定乾坤的机会来了! 余令望著又吐了的左光斗,笑道: “受不了就下城吧,我不想再给你叫魂了!” “余大人,左某不怕!” “可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死在这里可以吧!” “全军听令,拔刀,准备跟著我往前,我们筑京观,这一战,我要告诉草原各部,从此以后.....” 余令翻身上马,拔刀怒吼道: “攻守易型了,大明人回来了,汉家儿郎来了!” 左光斗望著余令,听著浩荡的喊杀声,身子微微发颤,喃喃道: “汉家儿郎回来了,汉家儿郎回来了......” 第18 章 斩將搴旗 没良心炮响了! 吴秀忠觉得再不响自己都要疯了。 南北城门处的兄弟疯了一样的在积攒军功,自己等人只能干瞪眼。 所有兄弟都在望眼欲穿的等待著军令。 韃子密密麻麻的人马都已经压到护城河边。 这个时候,只要没良心炮覆盖下去,绝对能放倒一大片! 吴秀忠期待的不是能炸死多少人。 他知道没良心炮有短板,一旦固定就不能移动。 吴秀忠期待的是造成混乱,一旦混乱开始,因踩踏而死的人绝对比炸死的人多。 他们现在已经在堆积了! 哪怕他们在预防著踩踏发生,可他们还是在不自觉的伸著脑袋看向城门处,等待著冲在前面的兄弟拿下瓮城。 在不自觉间,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就慢慢地靠近了! 他们知道前面死的人很多,但他们也知道这就是財富,就算撤退,他们也要勾走一个扛回去。 奴隶不想当奴隶,他们知道,扛一个回去就是自由人! 余令赌的就是这个时候,此刻他知道他赌对了。 隨著令旗挥舞,战鼓的鼓声变换,吴秀忠猛地站起,怒吼道: “三十斤的炸药包,干他娘的!” 这么近的距离,吴秀忠准备换上大傢伙,隨著咚咚的响声传入耳际,永谢布部的精锐骑兵直接被炮火笼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烧火的周遇吉呆呆地看著被掀翻的人群。 他知道火炮,但他没见过把火炮这么用的,气浪化成的大风,大风吹到了城墙头,吹起了周遇吉的长髮。 大敌在发抖,一轮炮火让密集的韃子成了一锅粥。 炮声一响,步卒拔刀了,他们跟在王辅臣,牛成虎,贺人龙三人身后开始清理北门,震天雷为先手…… 响声落罢开始上…… 在三人的带领下眾人开始杀人,无论是身上冒火的,还是躺在地上哀嚎的,抬手就是一刀,然后拖著尸体往回撤。 紧接著又是一轮震天雷! 王辅臣等人需要的是恐惧,让这些人传播恐惧。 可光是杀戮远远不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 仅剩不多的火油全部扔了进去。 大火再次出现,被王辅臣等人清理了一遍的城门洞子终於有了转身的空间,几个火人突然从城门口冲了出去! 城外的人见一个冒火的人冲了出来抬手就是一刀。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他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越来越多的活火人冲了出来,他们嘶吼著灭火! 可这一幕落在外人的眼里,这哪里是人啊…… 正面战场已经崩溃,三十斤的火药在耳边炸响,爆炸中心的人直接飞了起来。 黑火药威力有限,可若是量大…… 它的威力足以震撼人心。 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战马突然发狂,踩踏开始了。 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没来,踩踏並未大面积发生。 城中战鼓声再次拔高,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已经等不及的曹变蛟猛夹马肚,焦躁不安的战马心意相通的开始衝刺,身后骑兵跟著曹变蛟一起衝刺。 轰隆隆的马蹄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当大明的骑兵从城门口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的时候。 “汉狗开始反攻了,他们来了......” 永谢布部的头领和头人心慌了,这种情况出现,也就意味著里面的人全死了。 他们本部的人马本能的裹挟著他们往后。 彼此之间挨的太近了,得靠后留出距离,不然就真的完蛋了! 可余令等人哪里会给他们撤退的机会,在骑兵衝出之后,榆林卫几大家族的家丁组成步卒对阵开始衝击! “刀牌手握紧盾牌,长矛兵保护好火銃手,上上……” 这个时候,真正意义上的踩踏才算开始了。 狂躁惊恐的战马,进退不得的勒勒车,慌乱的部族勇士望著往后跑的头人…… 哪怕有人在吆喝,在组织人手…… 可一切都晚了,这么多部族聚合起来组成的军事行动。 这么多的小部族,每个部族都是一个层级指挥。 他们听令,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若是战况明了,这群人势如猛虎,可若是战事不明...... 保存部族实力,是他们的第一想法。 再加上僕从军,僕役军等庞大的后勤…… 要想不发生踩踏,就必须掉头或是往四面散开。 跑,也就意味著战略方向要彻底转变,直接扭头意味著把后背露了出来。 在战场上掉头是大忌,哪怕这四周都是开阔地! 问题是就在前不久,所有部族勇士都在往城门口堆积,都想让自己部族先进去,都想吃一口大的。 当初的贪,成了现在的果。 说跑容易问题是里面的人怎么能一下跑开? 踩踏是无比残忍的,在一双双的大脚下,倒在地上的人肢体断裂、面部变形。 他们想活,不想死! 在求生欲面前,他们就如落水的人,摸到什么抓什么。 越来越多人倒下了,有的是慌不择路摔倒的,有的是绊倒的,更多的是被地上的兄弟抓住了脚踝。 在后面人的推搡下,一个停顿就是生死的诀別。 倒在地上的人无力的挣扎,然后淹没於人海。 哭喊声交织,绝望如死神笼罩。 有的人被踩的內臟外溢,眼球崩出…… 最令人绝望的是大明的骑兵开始“赶羊”! 人往哪里跑,骑在战马上的大明人就往哪里冲,箭矢,震天雷齐放。 曹变蛟面色冰冷,他要的就是让这人跑不起来! 见步卒衝出,曹变蛟这才开始了自己斩將夺旗! 曹变蛟从未觉得自己会输,也从未觉得已经混乱的韃子能抵挡自己的衝锋。 曹变蛟清楚的记得余令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小蛇,你的目標可是奴儿,要加油哦!” 奴儿是建奴,是什么大金的国君,自称自己为皇帝,一想到自己將来有天要阵斩皇帝,曹变蛟的心都飞了! “上上,都上了,你为什么不上!” “我是文职啊!” “放你娘的屁,现在的军鼓声是全军出击,他娘的,你一个读书人,难道要我这个粗人教你什么是全军出击啊!” “杀啊~~” 郭巩的嗓子发出破音的怒吼声,拿著长矛就跟著眾人冲了出去。 他不敢犹豫,再犹豫他就落到最后了,落到最后最容易死。 他听余令讲,有敌人会专门装死,专门干掉那些跑得慢的人。 郭巩觉得很有道理,跑得慢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自己这样文弱的翩翩君子。 他都没想到,他一个文人都混到需要拎著刀子上战场的地步! “余令,你真不是一个人啊,杀我就一刀,何必如此坑我,我又没害过你,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余令听到了,嘴角带著笑意,望著范家等人余令淡淡道: “你们为先锋,战死的我会给你们报军功,现在从北门走,开始杀人,好了,行动起来吧,都是大明的一份子!” 范永斗等人怎么敢拒绝,大吼著衝上去。 他们都知道,余令这是在消磨他们的人,消磨他们的心气,在给他们下马威。 在告诉他们,他们的生死就在一念间! “朱存相!” “哥,你吩咐!” “现在你守城,记著,我不希望城里著火,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平平安安的,明白么!” “明白!” “记著,城里行连坐之法,能找多少人帮你全看你的能力,是当人,还是不当个人,算了,祝你好运吧!” “遵命!” 见余令走远,朱存相立刻就跑动了起来,他知道,城里要是出了乱子,余令回来第一个斩他! 全军出击,那是全员皆上。 所有部族都认为先头精锐已经衝进了城里,可没想到他们是衝进去了,可出来的却是大明人。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回不来了。 当战场上有人往后跑,就会有人学模学样的也往后跑。 原本只有几个人逃跑,几个人变成了一队,小队成了大队。 当那些头人也被裹挟著开始溃散的时候。 这个时候谁来了都不行。 溃败已经开始了,军心都没了。 此刻就算是韩信来了,面对一个部族就是一个层级指挥的战场,他也得疯! 就在这个时候,还有人在捡尸体。 那些准备了好多匹马专门用来拉战友尸体的有钱人还在忙。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可尸体不能不拉回去。 拉回去,他们就更有钱。 不过,这些尸体他註定拉不回去了,一个大明的汉子已经扑过来了,一根长矛带著呼声就砸了过来。 汉子下意识的举起手格挡…… 噗的一声后小腹一凉,他愣愣的低下头,然后又是噗的一声,长矛直接在胸口扎了两个大洞。 汉子后面还有一个人! “哈哈,赚了,这次赚了,他娘的,谁还敢笑话我先前只缴获了一匹死马,如今老子抓到活的了!” 见马背上掛著人,人还会眨眼睛,衝上去对著嘴巴就是一矛。 大明的步卒扑过来了,速度极快。 遇到人群震天雷开路,遇到敢反打的直接让队伍里的火銃手招呼。 草原各部最强的是骑射,是在骑术下的迂迴战术。 如今这个混乱的场面,就算有人想起,也无力回天了。 眼前的大明人根本就不硬扛,火药开路,正在蜂拥而上。 曹变蛟等人已经在分割战场了。 一名壮汉刚举起手中的盾牌,长枪就把盾牌刺穿了,紧接著又是一根长矛袭来,直接將他捅下马背。 隨后被马蹄声淹没。 余令在步卒的队伍里,队长是刚从城墙下来的吴秀忠。 隨著队长呼喊声,余令淡定地出刀,抽刀…… 在队友的配合下,每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这伙人明明最后出的城,偏偏冲的最快。 眼下最难的不是跟人拼杀,最难的是要撵上不断逃跑的韃子,他们开始跑了,根本就不好追。 余令正在等,等春哥的骑兵杀来,等曹变蛟斩將。 曹变蛟此时已经疯了。 杀得兴起的他一边大吼一边死命的往前,手中长枪不断的飞舞,在努力的开阔著空间。 赵不器跟著他,清理著左右两侧扑来的敌人。 永谢布济农没想到局势会变成这样。 如今人心惶惶,各部人马已经开始朝四处逃散,已经没有人听他这个济农命令了! 自己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可扑过来的大明人越来越多。 兵败是真的如山倒。 一连三声轰响,亲卫捂著脸发出痛呼,永谢布济农拼命的眨著眼睛,他知道他在流血。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受伤了! 没觉得疼,就是觉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下。 可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剧烈的疼痛就传来了,摸著额头却摸出一粒入肉不深的沙子。 望著大明人又举起了铁管子…… 永谢布济农想都没想直接抱头。 就在抱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战马倒了,他被死死地压在战马下,只觉得他的腿断了,呼吸都开始疼了! 火銃声接连不断,越来越多的亲卫跌下战马。 曹变蛟兴奋极了,扯掉头盔狞笑著冲了过来。 虽有反击,可他们面对的是曹变蛟,是真的能和王辅臣五五开的绝世高手。 余令这样的努力型选手不算! 曹变蛟看到了永谢布济农,他不知道眼前之人倒地是不是头领。 望著他脖子上掛著的巨大金块,曹变蛟咧著嘴挥出长枪。 长枪有刃,一句话都没说的永谢布济农永远说不了话了! 人头挑起,曹变蛟捧著把人头往胸口蹭了蹭。 望著那满是血雾的脸,曹变蛟忐忑地看著赵不器。 “这个是头领么?” 赵不器摇摇头:“看我干嘛啊,在我眼里他们都是一个样!” “那我举起来试试?” 人头挑起,大明这边立刻响起欢呼声,这都是约定好的。 哪怕曹变蛟隨便挑起一颗人头,眾人也会欢呼! “大明威武,我军大胜了,大胜了!” 望著人头,草原各部却愣住了。 大明人不认识,他们认识,那人头就是他们的济农,是他们的亲王。 目睹济农的身死,踩踏又开始了! 听著眾人的山呼海啸,刘廷元越发的得意。 “钉子已经扎进了这片土地,今后草原各部再想打草谷怕是要捂著屁股了,我们大明人回来了!” 看著战场浑身打摆子的左光斗还如身在梦中。 “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將搴旗,眾陷绝境亦嗜血开生路!” 左光斗痛苦的闭上眼,泪珠如同珍珠般在鬍鬚上滑落。 “神宗,你还是贏了......” 第19 章 我们会自己去取 战鼓声还在响,预示著大战还没结束。 “抢马,兄弟们,速度抢马上马,两人共骑一马,快,去敌军后方大营,別让春哥这狗日的一把火给烧完了!” 中军动了,没有人不想去发財。 钱谦益正在感嘆自己又可以活下去的时候。 突然发现城外的大军並未清理战场,而是果断的直接捨弃了战场。 “等等我啊,我还没上马啊……” “坐不下了,你就別去了,你留在这里清扫战场,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记著啊,看好咱们小队的战获啊!” “队长,队长,队长......” 队长不说话,战马扬长而去。 军旗还在挥舞,杀红了眼的眾人在吆喝声中回过神来。 不舍的將脖子掛的,腰间掛著的人头放下再次聚拢。 並不是所有人能立刻转换。 见军令下达了,自己队伍还有人没集合,队长衝过去就是一脚。 刀鞘开始抽打没回过神来的部下。 “狗日的,战马耳朵里塞羊屎蛋蛋,你耳朵也塞了是吧!” “队长,轻点,轻点......” 当兵的哪有不挨打的。 不要指望这些队长会温柔的告诉你该怎么做,队长会的可多了,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吼,打,骂,罚是他们最拿手的! 不要以为挨打了就是队长对自己有意见。 王不二也挨打,吴秀忠也挨打,当初的第一批火銃手没有不挨打的! 竹竿下掛著泥砖,太阳底下站,也就擦擦汗,屁股就挨了重重的一脚。 既然所有人都是在拿命去拼未来,保住命才可以有未来。 经验丰富的队长会传授战场技巧,谁错谁挨打。 挨打不是对你有意见,而是希望你活下去。 战场非靠个人之勇取胜,集体的力量大於一切。 因为这一切的习惯,和那些不近人情的规则都是先辈们用最宝贵的生命为所有人换来的珍贵礼物。 “队长,战获,战功啊!” “堆在这里就行了,我们现在去敌军大营,那里才是最后的军功,快快,上马,速度上马……” “克里马擦.....” 中军在快速的脱离战场。 哪怕此刻依旧有韃子在逃溃,可他们已经嚇破胆子了,一个小队五六个人追著几十號人狂砍。 不是他们不强,而是已经被恐惧压倒了。 战场比的也就是哪一边先扛不住,哪一方先被恐惧压倒。 只要被恐惧压倒,胜利的一方就是收割。 战场上的各部已经被打散了。 可大明人却是死死地跟著在身后,虽然大明的队伍看著也乱,可只要你一扭头,你面对的就是五个人! 如果去跟大明人廝杀…… 他们的五个人很快就会变成十个人,十五个人,甚至一个满编大队。 他们就像屠夫一样,把肉分成各种大小块,把战场撕得稀碎。 分割,包围,击杀…… 春哥不知道正面战场已经贏了。 他带著他的族人已经从大青山方向迂迴到了永谢布部营地的后方。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羊群布满了整个山头。 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帐篷,春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检验叶赫部的机会来了,能不能聚拢人心就看这一战了! 因为,他身后的族人都是捡来的! 鄂齐尔望著远处矗立的大队骑兵咽了咽口水。 咕咚声传来,鄂齐尔被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嚇了一大跳! 他不知对面的骑兵是大明人,还是林丹汗部。 看了看身后,鄂齐尔心里有了底气,自己这里还有二千骑兵,还有勒勒车,车放倒能抵挡骑兵。 在胡思乱想中,对面的骑兵动了! 鄂齐尔身后的人对冲了过去。 作为济农的儿子,自己的老子是济农,自己今后也是济农,这片草原就自己的牧场。 牧场里不允许外人逞威,林丹汗都不行。 在轰轰的马蹄声中,领头的那个短髮汉子冲了过来,鄂齐尔身后也衝出一个汉子,弯刀对弯刀,一条胳膊突然飞了起来。 “札只刺歹!” 札只刺歹捂著残破的身子,扭头咧嘴一笑,嘶吼道: “小主,札只刺歹是外姓人,我这个外姓人可以去长生天么?” 鄂齐尔点咬著牙大声道: “可以!” 话音才落下,鄂齐尔看到那个短髮汉子又挥刀了。 亲卫札只刺歹的脑袋掉了,在喷出的鲜血里,他仿佛看到了彩虹! 鄂齐尔喃喃道: “长生天来接你了!” 春哥手腕快速翻转,脑袋麻利的系在腰间。 望著那密密麻麻的帐篷,望著那被人群护卫著的贵人,春哥深吸一口气。 “这个能值不少钱吧!” 属於叶赫部的首战来了,古禄格突然从马腹处挺直了身体,对面的汉子像是故意一样撞在他的锤子上。 砰的一声,扑来的壮汉重重地扑倒在地。 杀戮开始了..... 鄂齐尔望著这群人嫻熟的马术,望著他们那奇怪的服饰以及髮型,他不明白这是哪个部族。 但绝对不是林丹汗部。 “你们是谁?” 春哥没听到,咧著嘴嘶吼著,拼杀著。 他明白,这一战要证明叶赫部並未灭族,叶赫部还有人,还在奋斗! 陌生的战马来了,爆炸声也来了! 如果仅仅是爆炸声並不会造成多大的恐慌。 可若是这群人手拿著会喷火,喷出来都带著五顏六色的火对著你的脸猛呲…… 那就很嚇人了! 鄂齐尔飞起来了,重重地摔倒在地后昏沉的人又清醒了过来。 鄂齐尔知道自己被战马撞了,胸口火烧火燎的疼。 “你们到底是谁?” 春哥不说话,弯腰將这半大小子抄起,照著脸就是狠狠的一拳。 这一拳打的鄂齐尔以为自己被人挖掉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过了好久鄂齐尔看到了光,可眼前的一切都是恍惚的。 迷迷糊糊中鄂齐尔看到了大火,看到了自己被衝散的族人。 “你到底是谁?” 俘虏自己的人没说话,鄂齐尔觉得自己被人扔到了地上,屁股要裂开了。 努力的站起,鄂齐尔只想知道偷袭自己部族的人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飘扬的大旗。 海东青,叶赫部的海东青! “叶赫部,你们是叶赫部,不对,不对,叶赫部已经灭族了,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没死呢!” 被揪著头髮,仰著脑袋的鄂齐尔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大明旗帜,出现了大明人,越来越多! 鄂齐尔心里明白,父亲输了,回不来了! 收回目光,鄂齐尔望著眼前的这张脸,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出去。 见眼前之人面容开始扭曲,鄂齐尔笑了。 “汉子,看看你的身后,大明人来了,你还不灭族么?” 大明人来了,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鄂齐尔错愕的眼神里,刚才还凶巴巴,浑身冒著杀气的叶赫部汉子突然像换了一个人。 不仅仅是他,是所有人。 所有人都透著谨慎,谨慎里夹杂著恭敬! 噠噠的马蹄声中余令骑著马缓缓踏入营地。 所有人不自觉的让开一条路,看著余令缓缓走了进来。 望著马背上的人,鄂齐尔努力在猜他是谁! 余令来了,春哥等人纷纷下马。 片刻之后,在场能骑在马上的就两个人,一个是余令,一个是余令后面扛旗的肖五。 “春哥做的不错,恭喜你!” 很平淡的夸讚,春哥却是喜上眉梢,他主动跑过去牵著马,低声道: “幸不辱命,韃子大军后营拿下了!” “他是谁!” “现在不知道,马上就知道了!” 鄂齐尔呆呆的望著马背上的汉子,又忍不住看了看这个叫春哥的男人,他实在想不通这两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不用问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奴隶不杀,抬为自由人;牧民妇孺不杀,色目人不杀,然后把车轮放平吧!” 鄂齐尔闻言大急道:“我愿意用牛羊赎我的命!” 草原是有这个规矩的。 当初內喀尔喀五部送万头牲畜和建奴,从努尔哈赤那里赎回被打败的宰赛。 余令摇了摇头,双眼看著鄂齐尔道: “不用,暂且搁在你们那里,我们会自己去取!” 第 20章 万理具於一心何解? 归化城的西边多了一个山丘。 在垒砌这座山丘的时候余令把城里的所有人都喊来了。 不管你是谁,手捧一团土撒上去就算你完成了任务。 集体劳动最容易改变一个人。 在堆完了小山,归化城的治安好的离谱。 先前还能看到某些人眼里偶尔夹杂著的愤恨和仇怨! 如今好了,眼神都很清澈,就是歌声变得越来越悠扬了。 伤感的要死。 原先打扫城池还有人小声的嗶嗶叨叨。 现在好了,去城门洞子里刮黑油,这么累的活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朱存相进了城门洞里,脸色煞白地出来。 喉咙上下翻滚,跑到一个没人角落,蹲在那里狂吐。 他看到了黑油,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吃腊肉了! 那是什么黑油,那是人油! 脚踩上去,如同光著脚踩在黄泥巴里,那滑腻腻的踩屎感,让人后背都发凉。 城门洞子空间小,当然挤进去的人还多,剧烈高温下人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踩进去都粘脚。 整个战场这里是最难清理的,油都渗到了土地里。 踩踏中心也很难清理,那里又是一处人间地狱。 左光斗负责的就是那块,按照他的打算是用战马踏过之后垫土。 可余令不愿意。 余令觉得,人是被踩的稀烂了,可那些金银珠宝可是踩不坏的。 他要求把这些收集起来,这些是战获! 现在是用铲子,一铲子一铲子的铲,然后翻检! 这场面对左光斗来说是一场折磨,好在刘廷元也在,望著还在吐的刘廷元,他心里才舒服一些! “刘廷元,你做错了!” 刘廷元抹了抹嘴: “是啊,一开始我也觉得我错了,余令杀伐太重,手段太狠,无是非之见,直到今日,我突然明白他才是在守心!” 左光斗一愣,忍不住道:“何意!” 刘廷元笑了笑,拄著铲子轻声道:“左大人,你看看这归化城,看看这场大胜,你有没有觉得很畅快,很扬眉吐气?” 左光斗猛地一愣,点了点头。 “是又如何?” 刘廷元突然大笑了起来,指著左光斗道: “哈哈,有趣啊,你心里明明是佩服他的,那就说明你的心赞同余令的!” “谬论!” 刘廷元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喘著粗气道: “好,谬论,既然是谬论,那我问你《朱子语类》万理具於一心何解?” 左光斗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著刘廷元! 刘廷元忽然大声道: “此心恆常,与宇宙同在,与万物同质,未发曰道,已发曰理,在天曰命,在人曰性!” 说罢这些,刘廷元杀人诛心道: “遗直,朱子的学问你还得学啊,性即理,性理即万理,心具性理,就是万理具於一心,你违心了哦!” 左光斗摇摇欲坠,忍不住道:“何谓守心?” “我不知道,我只知陆九渊有言: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左光斗头痛欲裂,他竟然无法反驳! 从本心而言,如此大胜,那就是扬眉吐气。 可从內心而言,他不喜欢余令,余令的为人和手段他不喜欢,杀的太狠了,实在太狠了! “我,我,唉~~~” 余令不在乎左光斗喜不喜欢,余令只在乎结果。 这一战贏了,余令也病了! 这一病余令才明白那些动不动指挥数万人的大將是何等的变態了。 没有及时的通讯设备,一旦开战那真是眼前一黑。 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遭遇了什么! 从大战开始再到大战结束,在这整个过程里,余令就像一根紧绷著的弓弦。 直到战局结束,余令才鬆懈下来。 这一鬆懈,人就扛不住了,心神耗费过甚了! “哥,你別动,我念你听著,各组已经按照规定把战获统计出来了,虽然最终结果没出,但目前也快了……” “继续说……” 这一战的缴获非常巨大。 光是羊都超过了七千多头,草原牛也是达到了二千多头,战马目前还在统计中。 眾人唯一遗憾的是草原牛不能用来耕地。 和中原的黄牛、水牛相比,草原牛的体型会小一些。 他们並不是不適合用来耕地,而是缺乏耕作经验。 有牛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其他原因。 统计战获是一件喜事,可隨著战获统计出来,余令却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事情並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么简单。 余令已经开始因为战获开始头疼了! 林丹汗如今也在头疼,他知道余令贏了,他知道永谢布输了。 按理来讲这是他渔翁得利最好的时候。 可他眼下並不敢妄动! 他以为,就算大明能守住归化城,那也是大明和永谢布等部两败俱伤。 等到其中一方彻底胜出后就是他出兵之时。 可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归化城竟然埋葬了那么多精锐。 大明並未伤筋动骨。 先前是以永谢布为首的各部夹在大明,建奴,和他林丹汗部的中间。 如今倒好,他的察哈尔部夹在了中间。 这个情况很不好,可谓是四面皆敌。 他如果攻打归化城,建奴一定会出现在他的后面。 可如果攻打建奴,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因为他和建奴已经交过手了。 他还输了! 如果他真有实力和勇气,就不会看著使者康喀尔拜虎被奴儿斩杀,自己这个大汗却无动於衷了! 斩使之辱都不敢报復回去,更遑论和建奴作战了。 这件事再加上宰赛被赎回这件事,两件事夹在一起,这对林丹汗的威望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 他对外,可一直说他是草原共主。 那时候还可以问大明要岁赐。 如今大明直接屯兵归化城,明年的岁赐怕是要不了了,因为来人是余令。 林丹已经知道余令是谁了! 奴儿在瀋阳最惨的一次败仗就是败在大明客军的手里。 孙子死了,儿子代善死了,数千人头堆积在浑河边。 如今这个余令开始在草原堆积人头了! “翁阿尔你准备动身去大明的京城吧,问问大明的皇帝,问问他们是何意,先前联盟抗建奴还算不算数!” 翁阿尔抬起头忍不住道: “大汗,如果大明不愿意呢!”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鄂尔多斯和土默特完了,漠南的科尔沁、內喀尔喀也各自为政。 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共主。 可漠西瓦剌部仍然与自己为敌。 “如果大明不愿意,那你的態度就坚决些,告诉大明,如果不遵守盟约,那就別怪我们抄掠明边了!” “是!” 大臣翁阿尔心里很苦,如今的察哈尔部哪有什么能力抄掠明边。 奥巴台吉领导的科尔沁部与建奴的来往日益密切,偷偷摸摸的联姻,还是主动去联姻。 “翁阿尔,你有话要说?” “大汗,臣下的意思是,臣去了大明,见到了皇帝,明年岁赐一事提还是不提,若是提,要多少?” “怎么不提,要翻十倍!” 翁阿尔不敢说话了,因为他的想法是和大汗不一样的。 他认为不能主动提这件事,更重要的事是盟约! 归化城来人是余令啊,这傢伙跟自己打交道的那些大明人不一样。 这可真是个敢在草原打草谷的狠人。 炒部被余令打残,被迫去了漠北,投奔了外喀尔喀硕垒台吉。 鄂尔多斯,土默特,再加上如今的永谢布等部联军…… 这些部族都败在了他的手上。 “翁阿尔,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们不强势,就会看到更强势的大明人!” “大汗,臣想说盟约……” “盟约啊,我知道,可盟约只能是在实力对等下生效,如今的大明在草原埋下了一根钉子,我们不得不强势啊!” 翁阿尔嘆了口气,他明白了,这或许就是大明人常说的狐假虎威吧!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实力为尊,道义只是附属罢了,我们需要机会!” 林丹汗不知道,在归化城大战才落下的时候大同卫的斥候已经把大胜的消息传了回去,然后信使不断的朝著京城狂奔。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拿下归化城。 这次虽然令人不可置信,但能拿下来並守住才算是真正的厉害,如今余令偏偏就守住了归化城。 …… 朱由校的心情很好,他扶著张皇后在园里散步。 这两日的京城难得看见太阳。 先前的这个时候都是灰濛濛的,天空都是土黄色的。 如今的张皇后已经显怀了。 朱由校没找太医看。 从內心而言,他是真的不信任太医。 可他是皇帝,因为他是皇帝,是上位者,他不能表现出丝毫不信任太医的言行来。 宪宗和孝宗的死虽说不能完全怪罪太医,但说他们是无辜的也不尽然。 层层选拔上来的太医会误判病情开错药方? 说实在的,朱由校也怀疑。 住在宫里的皇帝子嗣单薄,可宫外的那些藩王却是子嗣兴旺。 为了自己的子嗣,朱由校决定不声张! 皇后也没开任何保胎药。 张皇后偶尔有些不舒服也都是王承恩和大嘴去操办。 朱由校並未大张旗鼓,把皇后不舒服这件事搞得世人皆知。 在群臣的压迫下,朱由校並未被压垮,而是以一种变態的方式快速成长了起来。 待產的嬤嬤也找好了! 这个人是朱大嘴推荐的,还是熟人,是现在余家管家老叶的媳妇。 先前在熊家当过奶娘,她家老二就是她自己坐在澡盆子里接生的! 是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步骤。 这是妇人的私密事,按理来说不应该被外人知道。 朱大嘴既然能知道,那就是说明大嘴他是真的很上心。 “万岁爷今日很开心?” 朱由校亲昵的牵起了张皇后的手,忍著笑意道: “就在前一个时辰,归化城的消息传来了,我的心也落下了!” “贏了?” “嗯,贏了,余右庶守住了归化城,虽然目前没有详细的战况回来,但我知道这绝对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臣妾不懂!” 朱由校笑了笑,忍不住分享道: “虎墩兔憨部没动,这就是酣畅淋漓的大胜,他若出动了人马,那归化城就是险胜!” “以收“渔人之利”?” “对,他想坐收渔翁之利,这次是绝好的机会,可他没做,也就是说明余令这次是大胜,绝无仅有的大胜!” 张皇后从朱由校的掌心抽出手,屈身行礼道: “妾身恭喜陛下,为陛下贺!!” 朱由校笑了,再次牵起张皇后的手,轻声道: “当下消息还没传来,最多三日就会有军报传来,如不出意外,朕的右庶入秋就会回来!” “入秋才回么?” “嗯,他给朕写信了,他说入秋会回京,他还问我看谁不爽,让我告诉他,他要去跟那人好好说道!” 张皇后闻言莞尔: “这不是小孩脾气么?” 朱由校嘆了口气,喃喃道: “是啊,可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他是把我这个皇帝放在心里,他这次回来,我这里就会顺很多!” 涉及到了政事,张皇后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忽然想到了什么,张皇后赶紧道: “陛下,八女如今吵闹的厉害,发脾气,傻笑,披头散髮,状如疯…疯癲!” “怎么会这样,找太医去看了没?” “臣妾找太医去看了,太医说多喜为顛,多怒为狂,怕是因其母之事受了刺激,心智上有了杂质!” “杂质?” 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 心智上有了杂质是好听的话,直白的来说就是心智糊涂了,还什么因其母之事,这帮臣子啊…… 都这个时候了,想方设法的来让自己这个皇帝难堪! “皇后的意思呢?” “鬼疰与邪祟,妾身的意思是找个清静的道观,让八女住进去,观察些时日,再派太医去看望!” “也罢,你去安排吧!” 望著皇后离去,朱由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事情格外的蹊蹺,八女前不久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癲呢? 她难道是藉此来逃避朝堂里议论不停的联姻之事? 想了好一会儿,朱由校忽然笑了,忍不住道: “既然你有想法,我就助你,不然就真的独守青灯一辈子吧!” 第 21章 下棋的人 朱徽媞躲在被窝里不见人。 刚才皇后派王公公来传话了,她听到了。 她知道娘交给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只要去了道观…… 第二步就很好做了! 她本不想瞒著王公公。 她知道王公公对她很好,自己能过的舒舒服服的背后都是王公公在打点。 可娘说,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是要在自己被册封公主之前把整个完整的计划做完。 一旦自己被封公主了,做什么都晚了! 小老虎其实也没想通皇八女为什么会这样! 太医的確是来了,皇八女症状也的確是疯癲之状。 这种情况其实不少见,但这种症状只会在老宫女身上出现。 根源其实就在制度上。 在大明洪武年永乐的时候,宫女在宫內的期限最多为六年,六年之后可归还父母。 可后面的制度有了改变。 变成饿了放良取决於皇帝或后妃的意愿,並无固定年限。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有的宫女五十多了还没出宫。 十岁出头进来,要死了还没出去,就算出去了,父母也都老死了,世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她。 所以很多宫女都疯了! 如今这种状况却在皇女身上出现了! 小老虎从未怀疑朱徽媞是装的,太医虽然治病不行,但不代表他看病不行。 在这个紧要的时刻,他们一定会认真的检查。 他们绝不可能做假。 朱徽媞是他们破坏皇帝和余令关係的一枚棋子,他们是不可能让这枚棋子出事的。 既然这事没作假…… 小老虎觉得朱徽媞要么真的出了问题,要么对自己用药了! 细细地看了一眼朱徽媞的住所,小老虎躬身退去。 他心里也留意了这件事,准备动用宫外的势力,他要看出宫的八女要做什么。 听著脚步离开,朱徽媞伸出了脑袋。 见宫女和嬤嬤还没进来,朱徽媞赶紧將手里的一块蘑菇干塞到薰香炉子里火灰里。 她就是靠著毒蘑菇的毒素来让自己疯癲的。 说来也悽惨,当初她娘就是靠著这个来躲过客氏的毒手。 只要出了宫,她就去找舅舅。 母妃的娘家虽然遭到了清算,但並未如郑家那般得罪了群臣,遭到了里里外外的清算。 如今的李家虽然也落魄了…… 可家族里还有人,舅舅也还活著! 这么一想,朱徽媞算是明白了很多事,皇帝大兄是讲情义的。 在宫里能做的事情太少,只有到了宫外才能由原先的被动成为主动。 眼下,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出了宫就是第二步。 “王公公,真不是我故意欺骗你的!” “王公公,你的恩情媞儿日后再还!” 朝臣要以公主为棋子和皇帝斗。 可他们哪里知道棋盘上多了一个下棋的人。 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个人就是被他们忽略的李选侍! 一个打入冷宫的女人为了女儿的幸福绝地反击。 皇八女出宫事宜在秘密的进行中,对皇室而言,这是一件丑闻,矛头直指当初的那一场大火。 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臣子都认为是当初的那一场火才让皇八女的神智出了问题。 问题是出现在皇帝身上。 朱由校依旧沉默不语,这样的指责太多了,他都习惯了。 可当他听到有人提议要册封朱徽媞为公主的时候…… 一直低著头的朱由校才抬起了头,又开始了…… 他们先是以大义压人,大义说完了就开始提要求。 要顺应大义,要按照大义来,要册封八女为公主。 一旦朱徽媞成了公主,下一步自然是公主完亲的事宜! 这个时候他们就不讲大义了,也不会讲礼制。 自然也不会有人说余令是官员,把公主嫁给余令的弟弟不合適了! 他们要的就是破坏君臣之间的情谊。 “陛下,八女名分未定,如今诸事已定,皇八女是陛下的妹妹,是先帝的女儿,按照礼制,应该给其公主的册封!” 朱由校点了点头,笑道: “朕已经在考虑了,按照礼制,皇八女是朕的妹妹,封赏,恩赐,田產都不可少缺,这些都需思量!” “陛下何不下旨,由礼部来省定,最后由陛下来敲定?” 朱由校毫不在意的挥挥手,笑道: “黄大人,这是朕的家务事,並非出嫁,又不是选駙马,由內府裁定即可,何来由礼部省定!” 黄尊素笑了笑,拱手道: “皇家无私事,家事即国事!” 朱由校笑容不变,回道: “圣人有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职有专司,所谓清斯濯缨,浊斯濯足,即为朕意!” 黄尊素知道皇帝是想把这件事拖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眼下不想考虑皇八女的册封事宜。 不是陛下不做这件事,而是皇帝可能会拖到余令回京! 如今的问题是不能拖! 等到余令回来,君臣奏对,两者可促膝长谈,那时候,这件事就会变得简单。 余令有选择的权利,事情也能说开。 “陛下,臣……” “朕知道诸位都是好意,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如今八女身子出了状况,总不能让朕……” “陛下的意思是等皇女身子好些了再说?” “善!” 朝会结束了,朝会后面说了什么朱由校也没细细地去听,躺在自己坐的摺叠椅上朱由校吐出一口浊气! “大伴,大嘴他们现在如何?” “回万岁爷,京师大营职位暂无空缺,他们几个当下並未被安排职位,依旧是编外人员,仍在候补著!” “职位暂无空缺?” 朱由校面露嗤笑:“偌大的京师大营,朕的人都被排斥,对了,英国公给你了多少银子,你替他这么说话?”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不敢!” 魏忠贤是真的不敢,皇帝虽然被朝臣压制,可皇帝要杀他实在简单! 只要皇帝有这个意思,那个爱吃麵的朱大嘴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过来勒死他! 就算朱大嘴不出手,皇帝只需收回批红权即可剥夺他所有的权力。 皇帝现在只是控制不了內阁和六部,势力局限在皇城,可不代表皇帝是傀儡。 “起来,我又没说你什么! 对了,你去帮帮大嘴他们吧,我知道英国公是忠心,可京师大营也不是暂无空缺啊!” “是,奴明白!” 朱由校点了点头,继续道:“近来弹劾熊廷弼的摺子越来越多,各家都有各家的道理,朕的意思你明白么?” “奴明白!” “何意?” “陛下也自有道理!” 朱由校笑了,翻过身喃喃道: “去告知吴墨阳,让他把宫里的差事和曹毅均对接下,曹毅均进皇城当差,他去照看八女!” “奴遵旨!” “去吧,朕乏了!” 乾清宫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朱由校望著藻井细细地思量著。 如今的东林官员几乎垄断了六部,连都察院都是他们的人。 如今的臣子,个个都以自己是东林人为荣。 朱由校现在很想余令能回来。 只要回来他就能知道余令对自己是何种態度,这个很重要,关乎他下一步的计划。 “唉,何来这么憋屈的皇帝啊!” …… 朱由校憋屈难受,归化城的余令同样难受。 这次战获有好多羊,有羊就需要放牧,放牧需要人! 自己手底下的人不多,都去放牧了,那就是自掘坟墓。 有人说把羊杀了晾晒成肉乾,这个法子是可行的。 可这个法子无异於杀鸡取卵,羊群可是財源…… 它们可是今后的財源。 “都別吵了,听我的,现在开始造册入籍,把羊分配给每个牧民,告诉他们,今后羊就是他们的,由我们钱收购发卖!” “令哥,这岂不是白忙活?” 牛成虎的话才落下就被人扑倒在地。 肖五骑在牛成虎身上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骂,拉都拉不开。 “让你来议事,不是让你来论事,你也是状元么?” “错了,错了,五爷,错了,我错了.....” 本来也准备开口的春哥明智的闭上嘴巴。 趁人不注意,往怀里偷偷的塞著土豆,他其实也不懂为什么把羊要发下去! 不过眼下,他觉得自己还是不懂的的好! “收拢人心?” 余令点了点头:“对,我们要拿下这片土地並站稳脚跟,人心最重要,我们要让这些牧民知道,我们比那些头人更好!” 这一套王辅臣很熟! 就是把长安的那一套搬过来,唯一的区別就是土地变成了牛羊! 在长安要考虑各家利益,在这里就不需要,因为这里最大的头人是余令,是自己这一帮子! “我来做?” “你不是想当文官么,这不是刚好?” 王辅臣被巨大的信任感包裹著,他没说话,朝著余令深深一礼,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把政策和所有兄弟解释清楚,就一句话,他们如果想把得来的土地传给子孙,就必须这么做!” “是!” 余令看了一眼丁御史继续道:“丁御史!” “下官在!” “你去和城里的晋商洽谈,告诉他们,我现在手头有点紧,需要一点点钱......” 丁一看了一眼起身的肖五,赶紧道:“遵命!” 余令不是没有钱,现在的余令可以说非常有钱。 但这钱都是物资,还没变现。 自己准备等土豆收穫之后回京,答应好给皇帝的钱不能少! “赵不器!” “令哥你吩咐!” “告诉城里的兄弟,娶妻可以,但不负责,想著玩玩可不行,传军令,若喜欢,就娶回去,我亲自给她们上户籍!” 赵不器点了点头:“令哥,如果有兄弟违背怎么办?” “算清楚粮餉,自己回家吧!” “是!” 赵不器知道这样的人有,但不多。 都是穷苦人家出来了,找一个不用聘礼的媳妇对好多人而言真的是祖坟上冒青烟! 什么异族,眼睛不一样他们不在乎,在长安坊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好,就这么多,明日咱们再谈!” 眾人拱手离去,留在最后的肖五见余令在沉思忍不住道: “哥,你要走了是么?” “准备去京城了!” “这次带多少人?” “五百吧!” “带赵不器么?” “余令好奇道:“怎么了?” 肖五嘆了口气,忧鬱道: “你知道的,他也捡了个女人,天天晚上嗯嗯啊啊的打......” “哥啊,要不別带他了,两人混熟了,“知根知底”后离开,我怕赵不器难受!” “知根知底?” “嗯!” “知根知底,小忠教我的成语......” 第 22章 归化城的歌声 “三两,七两,十三两,不行啊,这么算是亏的.....” 新的军令下达了,城里彻底的安生了下来,所有人默默的算了一笔帐。 如果自己经受不住女人的诱惑…… 可能会吃这辈子最大的亏! 如今的自己有军功,有皇帝的餉银,还有一大片可当草场和农田的土地。 如果自己因为一个女人被罚了,回家了! 那这些土地岂不是成了別人的? “队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如果把阿奇朵娶回去,我也是一个有女人的人了,这不算不守军规吧!” 袁大牛认真点了点:“是这个理!” “队长,你別觉得烦哦,我再问一个事啊,我若是娶了这里的女人,你说我回去会不会让人笑话!” “有人笑话王不二大队长么?” 毛蛋点了点头,认真道:“开始的时候有的,说他娶了异族女,乌漆麻黑的不好看,还听不懂人话!” “后来呢?” 毛蛋挠挠头:“后来不知道,反正我是挺羡慕的,那女子老实,肯吃苦,还给不二哥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觉得挺好!” “这不就对了么,你是跟你婆娘过日子,还是跟那些长舌妇过日子!” “我自然是跟我婆娘过日子啊!” “那还不赶紧滚?” 毛蛋的心里在此刻有了决定,他决定去问问那女子的意思,如果她愿意跟自己过日子,自己就娶了她! “队长啊,我再问……” “滚!” 像毛蛋这样有疑惑的军卒有不少人,阻碍他们娶亲的不是什么钱財,也不是什么聘礼,而是怕被人说道。 这样的情况会有,任何人都避免不了! 可这样的机会是真的很难得,如果现在不把事情搞定,往后就真的不好找了。 因为,延绥榆林大批百姓正在朝河套赶。 毛蛋走了,直接朝著城外走去,他准备把阿奇朵接到城里的宅子里面去。 路过那密密麻麻的帐篷,好些女子楚楚可怜的看著他,毛蛋心有不忍。 在没来草原之前他是很期待钻帐篷的,那时候他还在想这里的女子为什么不守妇道。 等他来到这里才发现,哪有什么不守妇道,其实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 如今的毛蛋心硬如铁,目不斜视...... 第一批“勇士”已经到了!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勇士,仅凭路过榆林卫商人的口述,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他们能跑到这里来是当之无愧的勇士!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万一这里还在打仗,他们来了就是死。 对於这群人的到来,余令亲自接见他们。 在安排好食宿之后余令立刻给他们上了户籍,並划分了土地! 余令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得参加训练! 来的这些人好多都是军户,他们对於这个要求並不牴触,只要有活路,只要有属於自己的土地…… 別说训练了,干啥都行! “谁是匠户?” “大人,我是,我是医户!” 余令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医户好啊,如意去给他找个好房子,再给其挑一匹老马....” “大人,我是抄纸户......” “会造纸么?” “大人,我会的,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造纸,到了小的这一代虽然手艺生疏了.......” “如意,也给一匹老马!” 在大明立国初期,匠户一共分为六十二种,到后来细分到一百八十八种。 如今这些匠户成了大明的詬病,但在当初可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当初的他们可是铁饭碗。 在如此明细的分工下,凡是宫廷或者军队所需的手工业製造品都可以製造出来。 在关內,余令改变不了什么,在这里,余令就没了顾忌。 余令愿意给匠人最好的待遇,最丰厚的钱財。 在今后的归化城,產品的售卖才是最赚钱的。 余令等人算了一下,卖原材料太亏了。 羊毛是一个价,可若是把羊毛变成毯子那就是另一个价格! 皮货也是如此,牲口的筋骨同样如此。 余令的打算是大力发展製造业,做这件事之前就必须需要匠人。 大治开始了,余令要千金买骨! 卢象升也走了,他要回到大同,他要把这里情况告诉那些没有活路的百姓。 因为归化城太缺人了! 余令的话卢象升死死地记在心里、 在塞外,汉民要成为主干,无论是色目人也好,杂胡也罢,这些人都是分支,只要汉民不倒,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卢象升认为很好,一荣俱荣才是长久之道。 城外的牧场要发羊了,安其尔以为自己要死了。 因为就在刚刚,所有的牧奴都被大明人聚集在了一起,在吆喝声中不断的朝著远处走去。 安其尔见过这个场面! 就在去年,在下大雪的时候有个头人的羊跑了,负责照看羊群的牧奴就如今日这般被驱赶到了一起。 当著其他牧奴的面,他们被一一砍杀。 在草原上,有著最简单也最森严的等级。 头人和首领是贵族,他们掌握部族里的一切大小事务。 牧民就是属民,他们需向贵族缴纳贡赋。 他们也是部族里的战士,跟著头人和首领去打仗。 等部族变得强大了,领地变大了,他们就可能成为部族下新的头人和首领! 剩下的就是奴隶! 兀良哈人是奴隶,札剌亦儿人是奴隶,好多大明人也是奴隶,他们一起生育的孩子也是奴隶。 世世代代都是奴隶。 他们也可能成为部族里的属民! 对安其尔而言这个希望近乎渺茫,需要在战场上扛回来一具战士的遗体。 听著很简单,实际上难於登天。 就算侥倖活下来,带回来了一个,那也不属於你! 那些战士,那些头人,很多人都会抢。 奴隶是没有说话的资格的,就算说了也没人会听,会在乎你说什么。 因为扛回来的人就代表著財富。 有財富,就会有人心动。 现在的草原已经不是当初扩土千万里的大元了,安其尔听说那时候只要敢拼命就有出头的希望。 现在不行,出不了头了! 如今大明人来到了这片土地,前些日子杀了那么多人,今日自己等人被聚在了一起,他们这是要杀自己么? “不二,他们哭什么?” “害怕吧!” “你没把政策讲清楚?” 王不二无奈的翻了翻白眼,望著大树没好气道: “树新风,別他娘站著说话不腰疼,老子嗓子都说干了,问题是他们不信啊!” 大树挠了挠头:“这么难啊!” “屁话,早知道是这么一个活我就不来了,我寧愿上战场,也不愿来做这个对牛弹琴的活了,造孽啊!” “万事开头难!” “要不你来?” “对我吼什么啊,这是令哥吩咐的,有脾气去找令哥啊,我还有气呢,你当我负责全城治安是个好活啊!” 王不二指著自己的眼睛怒吼道: “看见里面的血丝了没有,我他娘的现在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出乱子被祭旗了!” “要不换换?” “算了,这个苦我怎么能坑兄弟呢!” 两人的对话被安其尔听到了。 安其尔害怕极了,这两人说话嗓门太大了,听著像是在打雷。 安其尔实在害怕这两人打起来后把自己打死了! 胆颤心惊的走到城外,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羊群。 余令早就到了,静静地坐在一个顺风的位置。 虽然风吹的有些凉,但这个位置能大大减少羊骚味! “令哥!” “別管我,快些把事情做完,再不放牧,这羊都要饿死了!” 王不二哭丧著脸赶紧道: “哥,救救我,实在没头绪啊,可这个事我又想做好,不想被人笑话!” “树典型,立標杆!” 王不二心里不是很懂。 可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不懂,也要装作懂一点点,不然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走回人群,王不二深吸一口气: “安…安其尔!” 安其尔哭了,她都没想到她是第一个死。 见所有人都在大喊自己的名字,安其尔知道躲不过,缓缓地举起手! “我…我在这里!” “上前来!” 安其尔低著头,拖著僵硬的身子开始上前,泪珠不停的往下掉,倔强的她死死的咬著嘴唇,抬起头,闭上眼! 想著刚才令哥的话,王不二弯下腰,挤出笑容,温柔道: “你几个人!” 完了,哭声更大了,王不二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哭什么哭,我问你几个人!” “一个人!” “好,下面我说,你听,自此以后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自此以后你就是大明人,现在去里面牵三头羊,今后那是你的財產了!” “啊,我的羊……” “对,你的羊,就如先前政令所言,你可以拉到城里的市场內卖掉换钱,换粮食,换你需要的任何东西!” “我的……” “对,就是你的,长生天在上,快去吧,我很忙……” “我的羊?” “对,你的羊,快去,再墨嘰我就反悔了!” 安其尔猛的抬起头。 虽然这几日不断的有人跟她说她今后不是牧奴了,可她如何敢信这个消息! 她只剩一条命,这么重的许诺,那就是有人看中了她的命! 如今同样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安其尔有点信了。 她胡乱的擦了擦脸,顺著眼前之人手指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朝著羊圈走去! 负责分羊的斑虎等人见人来,立马吆喝了起来。 “快些,快些,这边,赶紧领走,领走了赶紧去放羊,羊都要饿死了,跑起来,对对,跑起来……” 当安其尔带著她的三头羊出现时,余令听到了眾人的喘息声! 所有人开始都以为这是一个玩笑,可如今却好像是真的。 望著安其尔带著羊离开,事情立马好办了! “苏孛台!” “老爷我在!” “你家三口人,家里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自此以后不再是任何的奴隶,自此以后你就是大明人,现在去里面牵十头羊……” 苏孛台也信了! 哪怕大明人是想让他养羊,等到秋日之后再把羊夺走苏孛台也觉得不亏! 因为羊就是他这一家人的护身符。 可以放羊就是有用,在草原,有用的人才不会死! 很多人其实都这么想,余令心里也知道。 没有什么大手一挥別人纳头就拜,自然也不会存在自己发几个羊这些人就会死心塌地。 余令要的不是这些。 余令是要这些人体会到人的滋味,只要体会到了,他自然就不会再去给人当狗了,这才是余令所要的。 等到小羊长大发卖的那一日,就是他们疑惑散去的那日。 安其尔走了,她解下她的腰带套在羊角上,拉著羊深一步浅一步的离开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是想放牧。 这些羊肚子都瘪了,要饿坏了! “天下呦那个黄河,哎呦呦哎嗨,九十九道圪道道弯.....” “草原的风来了哦,哎咳哎咳哟……” 归化城有了歌声,歌声少了忧鬱,多了些许的畅快,也多了些许的鲜活。 第 23章 好听的歌谣 草原的天慢慢的暖和了起来。 郭巩咬著笔桿子在苦思歌谣,想了好久,郭巩破口大骂: “鴰貔,鴰貔,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杀了我,一刀杀了我,我不干了......” 门开了,顶著乌青眼眶的牛成虎,伸出半个脑袋忍不住道: “大人,你吼啥?” “关门,滚蛋,关你屁事啊!” “哦!” 牛成虎悻悻地关上门,他虽然是猛士,手上沾满了鲜血,可他却是十分的敬畏读书人。 歌谣是余令交给郭巩的任务,让他必须写出几首膾炙人口的歌谣来。 主题必须轻快,必须让人觉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郭巩写了好几首了,余令看了,然后就是破口大骂。 说他这是写了一大坨,郭巩不敢反驳,因为他的学问没有余令的高。 “民谣,民谣,我要的是民谣,不是晦涩的诗文……” 郭巩嘆了口气,再次提笔,皱著眉头写道: “奶茶香漫过青石滩,阿妈的歌声绕炊烟,风追著牛羊跑呀跑,我们手拉著手儿……” 写完这些,郭巩被自己噁心的不行! 墨跡乾涸了,郭巩皱著眉头,拿起自己写好的民谣去见了余令。 进了门,他站的远远的,生怕余令跳过来给自己一拳。 “老郭不愧是进士,这次写的好啊……” 郭巩一愣,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听余令继续说道:“后面再加一句,我们是一家人哦,一家人呦~~~” 郭巩听著余令的歌唱,浑身起鸡皮疙瘩! 郭巩的任务完成了,安其尔在隨后不久被人带到了余令的身边。 安其尔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害怕的不敢抬起头。 “安其尔!” “在!” “交给你一个任务,刚才我这里写了一首歌,你的任务是把这首歌传唱下去,你可以唱,你可以把你的好姐妹拉著一起唱!” “尊贵的大人,我,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令笑了笑,直接打断道: “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我见你牧羊很累,所以,我决定给你一匹小马,你的任务就是把歌唱好!” 安其尔呼吸一滯。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好好地唱歌就能得到一匹马小马,这说出来谁敢信啊! “你能行么?” “大人,安其尔爱…爱唱歌!” 余令抬起头大笑了起来,什么时候都有聪明人,什么时候都有胆大的人。 草原姑娘的豪放让余令侧目! “王不二,看懂了么?” “令哥我懂了,我给她权力,我给她人手,我会给她帮助,爭取用最短的时间让她明白她的职责!”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记著,宣传工作是我们做的这些事情的组成部分。 如果不懂,就去多问问左大人,他手缝里隨便露出一点就够你用一辈子!” “记住了!” 安其尔从归化城最尊贵首领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可她什么都没记住,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小马! “我的马!” 王不二望著这个胆大的姑娘,拿出才刻好的印章。 对著印章哈了一口气,盖在安其尔的手背上笑道。 “自己去取!” “这就是我的马?” “对,拿著这个去马场,你就有马了!” “你不骗人?” “长生天在上......” 安琪儿举著胳膊朝著城外的马场跑去,她心里虽然依旧的恐慌和害怕。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其实是相信这群人的。 取马的过程很顺利,她真的有了自己的一匹马! 当安其尔牵著自己的马回到城外的营地,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看著这个半大的小姑娘,都在想这匹马怎么来的! “看什么看,我唱歌得来的!” 孤身一人的安其尔像一头小老虎般齜牙咧嘴做出凶狠状。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人眼下不敢闹事,不代表他们不敢欺负人! 安其尔见过的太多,先前当牧奴的时候,牧奴这个群体里也分高下尊卑的。 “大首领给我的!” 这一句话比齜牙咧嘴的威力更有效。 刚才还虎视眈眈的一群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立马和善了起来。 他们忍不住看向了安其尔那肉乾般的身子。 他们不明白大首领到底图什么? 虽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安其尔唱歌,在记住了歌词之后,悠扬的歌声越来越嘹亮。 “我们手拉著手誒,我们是一家人呦~~~” 在歌声里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三人也熬了过来。 在受伤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周遇吉没因伤口带来的炎症而发烧。 孙应元和黄得功险些被烧死,听说都看到黑白无常来接他了,还问他走不走? 也正是那个时候,归化城响起了炮火声,两人醒了过来。 这个故事很扯,但信的人很多,还有受伤的將士说他看到了死去的老娘呢! 一个个,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 余令很想把这些刺激的故事记录下来,也写一本回合小说去京城卖钱去! 如今三人的伤口已经结痂,结痂的地方有了麻痒的长肉感。 三个人也开始被分配任务干活了! 斥候出身的人是军中的全才。 所以,在太阳底下时不时会看到一群人团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如何寻水,如何不迷路,如何做標记都是大家最在乎的。 在人群里,谢大牙根据大家所言默默的绘製著地图。 他是粗人,却有一双巧手,就像王辅臣一样,明明有著成为绝世猛將的潜质,却想当个造福一方的县令。 河套地图空白的地方很多,绝大多数地方只有地名。 没有標註水源,河流,也没有標註依靠著水源而活的部族。 草原这地方很奇特,有水的地方必然有一个部族,知道水源,就等於知道一个部族的动向。 如今,这些空白的地方有了属於自己的名字。 谁发现的,谁就有权利命名。 城中所有人的准备其实都是为了下一次的大战而准备的,下一次大战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可能是夏季,可能是冬季,也可能是几年以后 虽然不知道下一次大战的时间是何时,但大家都知道,下一次大战的敌人一定是林丹汗部。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钱谦益知道余令是不会安安静静的呆在归化城的。 余令在等,等榆林卫的火药,等长安的火銃,等大批没有土地的百姓来这里落地生根。 最多一年,一年之后的余令绝对会再次以打草谷的名义开始练兵。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就预示著余令要动手了! 余令的性子很谨慎,一旦出手就是拼尽全力地下死手。 钱谦益脸上的鬍子更多了。 这些日子他是最忙的人,他一个人忙著所有人军功的造册。 接连十多日他都是足不出户,吃喝拉撒都是肖五和他婆娘在忙,直到把事情做完。 “守心,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望著像野人一样的钱谦益,余令心酸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於是强忍著笑意道: “哪一件事!” “为什么要把牛羊发下去?” “很简单啊,我要挤压边上的林丹汗部的生存空间,让这些小部族在他们和我们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钱谦益皱著眉头开始思考其中的关联。 “我也不瞒著你,我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那些不能为我们所用的小部,要么跑,要么灭亡!” “你在放血?” “对,草原的大部是由无数个小部族组成,他们是自上而下的掠夺,我这么做就是让他的部族没有人口来源!” 余令给钱谦益的茶碗里抓了一大把茶叶,一边倒水一边道: “这次回京,我会请陛下下令关闭所有互市,各商家需要的货物由归化城来出!” “草原这么大,你是在逼著他们联合起来!” 余令毫不在意道: “凉凉君啊,他们在联合,我们难道不也是在联合么? 这才几天啊,走西口的山西人就来了,榆林卫的人也来了!” 余令抿了口茶,继续道: “他们是自上而下的掠夺,我们是自下而上的给予,掠夺和给予截然不同,战力自然也不同!” 钱谦益无奈的笑了笑: “你的这个想法很新颖,我想反驳,可我又找不出反驳的点来,只不过人若是杂了,事端就多了!” “直接说害怕探子混了进来得了,非要绕一下!” 钱谦益抿了口茶,笑道:“是这个道理!” 余令笑了笑,直言道:“没完全打下草原之前,归化城永远行军法!” “自己人也杀?” “不,是违反军令的人都杀,连坐之法不是对应某一个群体,而是对所有人,进城可以,必须遵守这条军令!” 钱谦益抬起头看著余令:“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第一季土豆收成之后就走!” “我就不回了吧!” “你看,你又做这个死样子,你明明想回去,非要说反话,浙江考场舞弊案是很丟人,可这次回去谁敢说你丟人?” “你不懂朝堂!” “不,是你不懂,我真搞不懂你们非要把彼此分得那么清楚,南北之爭,大礼仪之爭,然后又朋党,唉……” 钱谦益听著很烦心,忍不住道: “你这次回去能不能放过光斗?” “我和他並无仇怨,这次回去他若不惹我,我也不惹他,但若让我不还手不可能,我是一定要弄死那姓汪的!” “无凭无据!” 余令闻言嗤笑道:“无凭无据? 他没参加科举就入內阁你管这叫无凭无据?你也是个烂好人,你这文宗比不上人家一布衣!” 钱谦益闻言气结,恨恨的扭过头! “说句难听的你別不爱听,东林人自我標榜为道德之士,却和一个担任库吏期间监守自盗人生有污点的人搞到了一起!” 余令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我可是听说了,当初的东林人標榜气节,崇尚实学,主张惠商恤民、减轻赋税、垦荒屯田、兴修水利等!” 余令忽然长吐一口浊气,低声道: “当时的东林人个个都是为国为民,个个都关心朝政,力图革新朝政,那时候的他们我都佩服!” “可是如今呢?” 钱谦益不说话了,说实在的,他现在暂时离开了那个圈子,也正是离开了,他才有机会重新审视! 余令说的一点都没错。 现在的东林人忘了当初的目標,转而成了断案的高手,围著三大案天天吵。 “凉凉君,名头是把双刃剑,我问你,若是某一日在某个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之人家里搜出了万贯家財,你说他们笑不笑?” 钱谦益一愣,忍不住道: “守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不要把清流掛在嘴边,不要把害人说成为国为民,不要好同恶异,党同伐异,小心遗臭万年!” “你也在笑话我么?” “不,我是在笑话所有人!” 余令的话一如既往的噎人,钱谦益喝了茶就走了,转眼又和左光斗一起喝起了茶。 “没鬆口?” “嗯,汪文言要出大事了,叶阁老这件事做错了,一个监守自盗的人居高堂,某一日,他就是刺向我们的那把最锋利的剑!” 左光斗低下头喃喃道:“余令太高傲了!” “回去让汪文言去別的地方做官吧,越远越好!” 左光斗抬起头无奈道: “没用的,他们现在跟我当初一样,没跟余令处过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余令到底是怎样的人!” 钱谦益诧异道:“他们不信对么?” “你觉得他们会怕一个总兵?” 钱谦益彻底无语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竟然又绕了回来! …… “唉!” 朱由校中重重的嘆了口气,就在刚刚,他忽然收到了锦衣卫陈默高的密信。 皇八女竟然跑了,这封密信还是从保定发来的,也是说皇八女此刻已经出了京畿地区了。 “摆驾噦鸞宫!” 望著皇帝朝自己行晚辈礼,李选侍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此刻,就算是死,她也知足了! “是你出的主意吧!” “万岁爷聪慧!”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望著李选侍突然笑了:“多谢!” 李选侍一愣,如遭雷击般愣住了! 等醒悟过来,皇帝已经转身离开了,走到噦鸞宫门口,朱由校突然轻声道: “大伴,擬旨..... 朕昔在青宫,莫亲温凊,今居禁闥,徒痛桮棬,欲伸罔极之深悰,惟有肇称乎殷礼,其准皇祖穆宗皇帝尊生母荣淑康妃!” 魏忠贤一愣,他没想到李选侍会成为康妃! 朱由校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被人看出来,笑了笑继续道:“封东李傅氏为懿妃!” “遵旨!” 第24 章 她觉得挺好 李选侍没有想到皇帝还是把封號给了她! 当礼部收到皇帝的下达的旨意之后,眾人也只呆滯了片刻,隨后的礼部就成了菜市场。 有人说好,说陛下这是大胸怀。 可更多的人在沉思了片刻之后说不好。 说不好的这群人占多数,他们的心思很好猜。 他们认为“移宫案”余波未平,案子没结束,“主角”反而要被封为康妃? 他们认为皇帝这是想把这件事揭过! 对於那些靠著移宫案这件大案来排除异己的清流来说。 皇帝的这道旨意明显是不对的,是在跟他们反著来! 东林党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们需要的是把这件案子彻底地坐实。 直白的说来就是他们要借著这个案子把反对者清理出朝堂。 现在还不是把这个案子定性的时候。 此刻他们突然觉得皇帝有点不听话了! 官场无小事,因为每一件看似简简单单的事情背后都有一连串縝密的谋算。 礼部官员林尧俞站出来了。 他直言,新帝登基不久“移宫案”余波未平,应暂缓西李册封。 怕惹得皇帝不喜,他又说了,可以將此事暂时搁置到皇八女议婚的时候再议。 林尧俞是在拖时间,儘量的往后拖。 群臣也跟著上书了。 群臣认为李选侍因为先前的僭越之举,不足以匹配皇贵妃之封號。 封为康妃已经越格,奏请陛下多思量。 望著堆积如山的摺子,案前的朱由校笑了,握著拳头不停的砸著自己的脑袋。 “说当初朕违背孝悌之道的是你们,如今朕决定把先前之事揭过,说朕越格的也是你们。 真好啊,对的都是你们,错的都是朕……” 朱由校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有趣啊,真有趣啊,正人君子是你们,为国为民是你们。 朕只是一个爱玩木头的无道昏君,这大明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皇帝有多无助。 皇帝的苦没人知道,噦鸞宫的李选侍再次迎来了宫女的巴结。 虽然封號没有下来,但风声已经传开! 噦鸞宫里的那些嬤嬤们是真的没想到李选侍会爬起来。 已经吃过一次苦的李选侍现在对自己有了彻彻底底的认知。 李选侍此时的心很平淡,她当下没有任何想法。 望著眼前磕头的几个嬤嬤李选侍挥了挥手: “冷嬤嬤起来吧,先前之事过去了,我不怪你们了,八女大了,大了就要出嫁,將来啊,你们才是八女的身边人!” 冷嬤嬤哪里不知道这是何意,跪地磕头: “贵妃娘娘,今后有事使唤奴婢就行,奴的这一辈子定然死死跟著贵妃,死死的跟著八女,绝无二心!” 李选侍笑著点了点头: “我老了,也就一个女儿,身为先帝妃子的我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可八女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吃苦!” 李选侍走到冷嬤嬤身旁將他扶起,继续道: “陛下是念恩情的,八女出嫁那日少不了几个管事的,你们几个也跟我熟了,虽有小心思,人却不坏。” “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这些人里,谁最会做事情,我就会把谁推荐给我的女儿,得帮我看好女儿的產业,不能受人欺负。” 李选侍循循善诱的给眾人画了一个饼! 几人被哄的心怒放的同时忘了眼前之人是当初那个以市井泼妇的手段要挟大臣们封她为皇后的李选侍。 李选侍深知这几个人的贪婪,她记著这些人当初对她的欺辱。 她怎么会轻易的就把这件事揭过去呢? 这群人如今都想著好好的哄李选侍。 哪怕不为八女身边的贴身管家,只要能脱离这牢笼也是好的。 可他们哪里知道,李选侍恨她们不死。 她们又哪里知道,八女一出宫,今后的八女就只能嫁余家,连选駙马的这个流程可能都是走个过场。 如今皇帝已经看破了计划,却並未阻止…… 李选侍知道,皇帝是不愿破坏他和余令之间的君臣之谊。 如此也就证明这件事里的情分多过於利益。 如此,这群人去了余家就没活路了! 在宫里她们都如此囂张跋扈,拉帮结派,捧高踩低,连自己都敢折磨。 等成了八女身边的贴身管家那就是小人在位。 那时候治她们的人就来了! 御史都敢打的人,会治不了她们? “哎呀,怎么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今后的噦鸞宫里,我还得仰仗诸位,多麻烦诸位呢……” 几个人默默的站起身,心里的担忧也散去了! 能活在这宫里,论手段,论玩弄人心,这些嬤嬤又如何是当初移宫案主角李选侍的对手呢? 她们都不知道李选侍对她们有多好。 噦鸞宫里李选侍的日子好了起来。 她的女儿朱徽媞已经从保定到了顺平,准备从顺平走蒲阴陘入晋,到达大同之后走杀虎口去归化城。 为什么走这里,因为这里安全。 当初瓦剌俘虏了皇帝英宗,挟皇帝叫门,骗紫荆关守军打开城门,然后一口气打到了京城的西直门外。 无独有偶…… 嘉靖二十八年的时候,还是这个地方。 土默特的俺答也是从这里一举攻到京城城下,在天子脚下烧杀掠抢之后扬长而去。 所以,自那以后,这条道上的边防就达到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地步。 陈默高没想到朱徽媞会这么大胆,他开始只是以为朱徽媞想散散心。 皇帝也说了八女身子不好,诸事要多体谅! 结果,这事闹的这么大。 到了保定之后陈默高就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了。 他纵然是有千般手法,可面对朱徽媞他也用不出来。 他现在只能以“诸事要多体谅”来麻痹自己。 虽然如此,可朱徽媞的安全也要考虑。 她现在虽然不是公主,但將来一定是,为了安全,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路线。 为此,他还穿上了飞鱼服。 这衣衫他以前都不捨得穿的,也就过年大朝会的时候穿一会儿,散朝之后立马脱掉放到柜子里。 如今不行了…… 余令说出门在外脸面都是自己给的,所以他穿上了。 別说,这玩意真好使,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坦途,连钱都不用! “皇女,前面是灵丘,到了那里我们也就到了平阳府的絳州!” 身体已经很累的朱徽媞轻轻地將马车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看了一眼边上的陈默高,然后轻声道: “陈大人平日出门也是將飞鱼服带在身边么?” 脸皮极厚的陈默高闻言后觉得脸有点燥热,可面对问话他又不能不答,想了想后陈默高笑道: “皇女不知道,我这个人爱显摆!” 朱徽媞哪里肯信这种推托之词。 飞鱼服是锦服,非大朝会,非大日子,谁要是把这个当官服来穿,来显摆…… 那真是戏台子上的官—摆架子! 既然如此,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朱徽媞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可心里却是安心了不少。 母亲当初没说错。 “会有责罚,但也定有重赏!” 臣子们也不知道朱徽媞已经离开京城了马上就要入晋地了。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移宫案给吸引了,他们不愿意李选侍为康妃。 不愿移宫案因此而结束。 陈默高在默默的赶路,归化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当土豆苗从地里破土而出的时候,它的样子每天都在变化。 不知不觉间,就长到半尺来高。 大青山的徐霞客父子俩下来了。 这两位真的是个狠人,不光人平安归来,人家还从山上带下来一大群野人。 这群野人竟然是他们临时招募的保鏢。 大明的山里有逃税的农户和军户! 其实草原也有,而且很多。 这群人不属於任何一个部族,不愿意被那些首领和头人压迫,聚在一起抱团取暖。 山里的日子就不说了! 用山里下来的赵不器的话来说,一百人进山,一年以后就会死一半。 两年之后能就剩下二十多人那就是祖坟在冒青烟了! 別说在山里种地了! 《齐民要术》里早都记载了,书里讲,在山里开垦一亩山地需壮劳力连续工作数个月,这数个月吃什么? 就不要说,砍树、烧荒、挖掉树根、深翻土地、蓄养地力这些活了…… 就算有人把这一套搞下来,没有个两三年的时间根本就別想见到粮食。 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前提下。 若是年景不好,那真是要没活路。 “逃去山林”听著像条诱人的活路,实则是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也別想著去归隱田园,任何时候,能够去归隱田园的那都是有钱人玩的。 这群人与其说是被徐霞客说服了,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妥协了! 愿意下山了,野人日子扛不住了。 大锅烧水,浴桶冒著热气,这群人进了浴桶,捏著鼻子把身子埋进水里,头髮里各种小虫子拼命的往外钻!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道: “赵不器,你看看这些人像不像当初的你们,造孽啊,准备上砒霜吧,他们肚子里也有!” 赵不器看著那些小虫,觉得自己浑身有虫子在爬! 看完热闹的余令准备继续去忙自己的工作,才出门,负责归化城情报统计的吴墨阳慌忙跑了过来。 “令哥,陈光头来了!” “陈默高来了?人呢?” “在城外等著呢?” 见余令不解的皱起了眉头,吴墨阳忍不住道: “別想了,去了你就知道了,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搞的哪一出!” 此刻的朱徽媞鬆了口气。 她知道谁要来,很是知礼的走下马车静静地等待著余令的到来。 走下马车的她不自觉的打量起了四周。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田,鬱鬱葱葱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在没来之前她以为这是草原,有很多羊,很多马。 此刻的她才发现,原来塞外也有田,而且还这么多。 地里的作物她也认识。 皇宫西苑的湖边就有,她还知道这是进贡来的。 因为开白不討喜,所以只能偶尔见那么一两个! 就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 朱徽媞安静的站著,陈默高也安静的站著。 隨行而来的嬤嬤却是有些不满,低著头小声道: “皇女,我们应该直接进城的!” 陈默高听到了,没吭声,若是没身份,直接登记进城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若是有身份,就得按照身份办事。 因为,现在的归化城行的是军法。 朱徽媞没说话,她已经看到城中来人了,见嬤嬤还在喋喋不休,朱徽媞吐出一口浊气,淡淡道: “闭嘴!” 余令来了,看到朱徽媞的时候余令猛的瞪大了眼。 隨后对著陈默高怒喝道:“胡闹,真是胡闹,不要命了!” 陈默高不说话,因为这个时候不说话是最明智的。 朱徽媞红著眼睛规规矩矩的行礼,余令就算是傻子也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望著嘴唇没有血色的朱徽媞,余令心疼道: “我胡闹,皇帝也胡闹,你也胡闹,走,跟我进城到家了!” 朱徽媞没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余大人,这是我母妃写的!” 余令望著连封漆都没有的书信嘆了口气,伸手接过,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然后余令如遭雷击! 信里什么都没写,唯有一串生辰八字! 此刻的余令彻底的明白了,哪怕没有回京城,他也知道如今的京城是什么光景。 这帮子人啊,真应该往他们嘴里餵屎。 “来財!” “在!” “在城里收拾出一处宅院来,打扫乾净,让肖五负责管家事宜,大金和小银负责照看八女!” “是!” 来財不著痕跡的看了眼眼前的女子,他在想著到底是谁,竟然能让肖五去看门,这么大的面子? 朱徽媞也偷偷的看了一眼来財。 她觉得来財不像余大人,倒是和闷闷长的好像! 她觉得挺好! 第 25章 分不清大小 朱徽媞来了,左光斗却倒霉了! 郭巩解脱了,写歌谣的差事被卸了,这个噁心的活儿结束了。 他成了城守,左光斗如今成了写歌谣的人。 他从没觉得余令好,但此刻的他觉得余令是个善人。 郭巩决定在城守这一临时的差事上好好地大干一场,在他的政事履歷上添上重重的一笔。 今后…… 今后他郭巩也是能文能武的全才了。 开心的人不只是郭巩,最开心的人是肖五。 他都没想到他在大庙里捡的那个小姑娘会被人卖到了这里。 人贩子厉害啊,都把人卖到关外了! 朱徽媞也是满心的欢喜,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肖五。 在朱徽媞的心里,肖五就是一座让人安心的大山。 “女孩子的个子就是长的快!” 肖五双手撑著脑袋作开状。 別人做这个动作是朵,肖五做这个动作就是一朵食人,没有丝毫的美感! “这是你的夫人么?” 肖五一愣,看了一眼大金和小银,然后认真的点了点。 他其实不是很懂,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打架。 朱徽媞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在包裹里不停的翻找。 “给你!” 朱徽媞拿出了一小包白。 这是她为了出行准备的,路上吃了一些,然后就剩下这么多,她全部给了肖五! 肖五往嘴里塞了一颗,然后又往大金和小银的嘴里各塞了一颗。 大金和小银从未吃过,这是她们人生里第一次吃。 当块在嘴里融化的那一刻,两人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这个味道对两人的衝击实在太大了,两人紧紧地闭著嘴巴,生怕被人抢去! 朱徽媞笑眯眯的看著。 她对眼下的一切都很满足,在这里她不用在乎那些束缚,也没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 朱徽媞很满意,可有人不满意! 一路跟著来的韩嬤嬤很不满意,不满意这园舍,不满意时不时传来的羊骚味,甚至不满意余令安排的人。 她认为余令是臣子,可臣子却对皇女没有丝毫的尊崇之心。 安排两个憨憨得连话都不会说的胡女就算了。 就连派来的护卫都看著不大聪明,没有丝毫护卫的样子。 哪有护卫能一直盯著皇女? 院子里收拾完毕了,吴秀忠很满意自己的速度。 看了一眼朱徽媞,吴秀忠走了过来,拱手笑道:“满意吗?” “小忠哥!” 朱徽媞认识吴秀忠,不光认识吴秀忠,他还认识赵不器,认识王不二,这院子里好多人他都认识。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 就是这群人带著他去逛街,带著她去买各种好吃的。 那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时光,身在京城的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京城的大小。 “大牙哥呢?” “谢大牙啊,他在榆林卫的延长村,下个月才会来这里,想见他你得等到下个月,如今是见不著了!” 王不二挠著头道:“你为什么只问大牙?” “不二哥,你也在啊?”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王不二搓了搓自己的脸,哭笑不得! 正说著,大门开了,余令来了! 眾人见余令来了,慌忙站起身来,刚才还充满温馨的小院在余令跨过门槛之后像是在院子里放了一座冰山。 “余大人!” 余令点了点头,望著脸上都瘦的没肉的朱徽媞又莫名的心疼。 这陈默高就是一个不会照顾人的! 一路游山玩水来多好,非要跑这么急。 “別行这些俗礼了,你跟我来,你有些话要说,我也有些话要问,我要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 见皇女和余令离开,韩嬤嬤赶紧跟了上去! 望著跟上来的韩嬤嬤,余令皱著眉头不耐道: “你跟来做什么,我跟八女说话,不是要跟你说话!” “大人,这是奴婢的职责!” “你的职责不包括有资格听我和八女对话,你的职责是好好的做好你分內之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韩嬤嬤闻言天塌了! 在宫里她虽然不是一號人物,但在宫女的这个群体里也不差。 她知道八女在今后要嫁人,为此她还和魏忠贤勾搭在了一起。 为了这个差事,她可是了不少钱。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还没体验高人一等的身份,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什么叫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资格? 自己代表的是皇室,他余令当他是谁? 韩嬤嬤静静的站在门口,望著院子里的八女和余令说话。 说什么她听不见,討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可心里的一股邪火却是腾腾的往上冒。 朱徽媞没瞒著余令,只要她知道的,她都一一说了出来。 很多事她不懂,但她却牢牢的记得母亲的话! 不能让皇帝和余大人之间有间隙! “孩子,群臣是想利用你让余大人和你皇帝大兄之间有间隙,他们想利用言论来搅乱这池子的水,所以你……” “这么说来,这件事是英国公提出来的?” “嗯,是群臣提议,最后由英国公提出来的,母妃说事情没那么复杂,但也没那么简单,他们是想让你不知道真假!” 余令无奈的吸了口气。 “三人成虎,然后就成了眾口鑠金,如果你不来,这件事他们应该是做成了,因为在乍闻这个的时候我也以为这是真的!” 朱徽媞摇著脑袋道: “不会的,王公公跟我说了,他说,如果我想如群臣所言的那般嫁到余家,他劝我断了这个念想!” 听到这句话,余令才彻底的放下心来。 “你能懂么?” “余大人,我不懂,我娘懂,但我娘没说!” “孩子啊,这件事很简单,皇帝想的他们就偏偏不让皇帝达成,皇帝不想的他们就偏偏要让他达成!” 朱徽媞摇著头:“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等你再大些你就会懂了,你只需要记住,你娘说的都是对了,你有一个很聪慧的娘!” 朱徽媞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 “余大人会把我送回去么!” 余令轻轻吐了口浊气,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后认真道: “你若不嫌弃余家小门乍富,余家自然也不会让你失望!” 朱徽媞笑了,积攒在心里的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朱徽媞胡乱的抹著脸,可脸却怎么都抹不乾净。 身为皇家贵胄,对自己的人生大事却没有一点的权利可言。 望著眼泪流个不停的朱徽媞,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大明选駙马也就洪武永乐能好一些。 等到了后面,那真是以最严格的流程,选最不靠谱的駙马…… 最后,太监和宫女狠狠的赚一笔,公主还过著最不幸福的生活。 余令明白朱徽媞是一个很烫手的山芋。 想了想后余令觉得又没什么,头上的虱子已经很多了,再多个也无所谓。 毕竟,自己可从未想过和那群人打成一片。 朱徽媞哭好了,两人又一起回来了,韩嬤嬤觉得自己刚才被轻视了,见余令坐下后,她忍不住道: “大人,皇女是贵胄,你派来的几个人是不是?” “我安排的人很好!” 韩嬤嬤看了肖五等人一眼笑道: “大人的心意我知道,奴的意思是说这几个人看著就不机灵,怕坏事!” “哪里不机灵!” “大人莫恼,奴是司礼监魏公公的人,奴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八女,奴认为这三个人不合適,想请大人换人!” “哪里不合適!” “太…太傻!” 余令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把最好的给了,人却看不上。 这哪里是看不上啊,这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徽媞你说呢?” 朱徽媞一愣,这个称呼让她心里一暖,这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称呼。 闻言,朱徽媞轻声道: “很好,我很满意!” 韩嬤嬤慌了,闻言赶紧道: “大人,八女还小,诸多事情不懂,身为八女的贴身僕役,奴有资格为八女著想!” 余令实在不想和这些张口闭口为你著想的人说话了! 什么狗屁的为你好,本质就是把情感当成了她的操控工具! “为你好”就是用表面的善意,来掩盖实质的权力压制。 这就和朝廷的大臣喜欢用祖制压人道理一样。 打著为你好的幌子,否定朱由校的判断力。 他们认为的正確的,对他们有利的,然后强加到你的身上。 “大金,给她一巴掌,让她看看你傻不傻?” 大金虽然憨厚,可不代表不会打人。 她见到过太多被打的人,先前的时候她也是被打的一份子。 她如果想要过正常人的日子,就必须亲自掀翻过去。 大金看了余令一眼,走到韩嬤嬤身前,伸手揪住韩嬤嬤的头髮,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直接將韩嬤嬤扇翻在地。 “大.....大胆!” 大金会说话了,虽然不清晰,但能开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是司礼监的人!” 余令听著这歇斯底里的怒喝,笑著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著韩嬤嬤平淡道: “我是皇帝的臣子,你拿的是份例,是月钱,我拿的是俸,你能分的清楚么?” 肖五平淡的看著韩嬤嬤,他不明白令哥为什么不让他来。 他如果来,这人绝对没机会吭声! 余令看了一眼韩嬤嬤,隨后对肖五说道: “她再指手画脚,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就把她埋到马场边的粪山上沤肥吧!” 余令看著其余几名跟著来僕役淡淡道: “自然也包括你们几个!” 第 26章 她是人贩子 余令没想跟一个宫里的嬤嬤多费口舌。 这群人余令听小老虎讲过一回,靠著熬年龄,熟悉宫里的规矩,在宫里也算是混得颇有资歷。 这种人的成分很杂,为了钱能干很多事。 因为都是宫里的最底层,她们习惯於和太监沆瀣一气,精於利用一切机会来为自己获取好处。 宫里的等级森严且残酷。 无数条严苛到变態的规矩成了一张张的天罗地网,极端压抑的生存环境,严苛的等级制度,在这种环境之下…… 自然也就造就很多心理扭曲的人。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能不招惹这群人就別招惹。 对余令来说,韩嬤嬤就算是变態,自己也能把她敲死。 宫里和宫外是两套生存法则,草原是另一种法则。 从八女的小院离开后,余令准备去和晋商群体见一次面。 这一见面后他们就要忙了,就必须按照余令的要求开始进行交易! 粮食、青布,冬天的等物资要开始往归化城运送了。 这是目前最急缺的物资。 在草原没有人比介休的商人更懂草原规则,就连土生土长的草原人都没这群外人了解的清楚。 草原缺的是商品和货幣观念! 晋商有规划的路线、有区域划分,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有仓储、有现成的货幣金融,还有专业的细致分工。 草原各部首领就是长九个脑子也不行。 他们单一的经济的体系,外加对匠人的不重视,没有自己货幣的他们根本就玩不过,也玩不贏! 这种方式杀人不见血。 在眾人恭敬的问好声中余令落座,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轻轻的放到桌面。 灯光下,余令的大牙白的耀眼。 “我忍了好久才安抚下弄死你们的心!” 余令半真半假的话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在接连几场大战的薰陶下,余令的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外人眼里,如今的余令浑身好似带著刺,带著刀剑。 没有人觉得余令是在瞎说。 余令放在桌上的那本书可能是书,也可能是眾人这些年夹带私货的证据。 这里面关乎了太多人! 范永斗朝著余令拱了拱手笑道: “大人就別嚇我们了,合约已定,我们自然不会再有其他心思,何必再为难我们呢?” 余令咧著嘴笑了笑,自顾自道: “如今的形势是我比你们强,往后谁又说的准呢,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诸位,我会用战马把你们踏成肉泥!” 范永斗害怕討论这个话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清单。 “大人,按照吩咐部分钱財已经准备妥当,大人过大同的时候会有人来找大人,请大人过目!” “嗯,我稍后!” 身后几人见状也同样如此,排著队,从袖子里拿出清单,嘴里说著客气的话,规规矩矩的呈现到余令跟前。 余令没看,这些他准备交给张有为和朱存相来看。 等最后一人把清单拿出来,余令手中的茶杯也砸了出去,茶水四溅,突然的变故让眾人心底一颤! “姓田的,你在城里打听我的喜好做什么?” 头破血流的田征捂著脑袋怒道: “打听大人喜好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大人为何偏偏对我撒气?” “你確定你只打听了我的喜好?” 余令呵呵一笑,忍不住道: “你们啊,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因为无论你们做了什么事都会说自己在商言商!” “你们这群人最精了,套个皮筋就敢说自己戴了......” 余令的话说的太快,知识点又密集,很多还是新鲜词。 这一通话下来,眾人只总觉得余大人不愧是是状元,根本就听不懂。 如意扶著刀走了进来,余令面前又有了喝茶的杯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挡箭牌,无论做了多大事都可以用这句话来回,看啊,我没做错什么,我就是一个商人!” 余令拿起了茶杯,眾人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是不对的! 挣钱养家餬口么,不寒磣,可你为什么要搜罗我的喜好,还用蒙古文写下来,要做什么?” “大人,这是我本人的习惯而已!” “习惯?习惯收集我的喜怒哀乐?现在可还习惯?我习惯杀人你写不写?” 田征喘著粗气,他没想到余令会这么的喜怒无常,直言道: “大人,我们做这行的最怕和官员打交道,也必须和官员打交道,熟悉官员的喜好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用蒙古文?” “大人,因此事涉及私密,用蒙古文是为了保密,小的有家人,小的也不想死,唯有如此会稳妥一些!” “把你写的给我看看!” 这句话落下眾人猛地一愣,隨后只觉得后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所有人的脸也都变得惊恐无比! 完蛋了,中计了,出大事了! 田征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 开始的时候如果硬气的死不承认这件事或许不会成这个样子,现在已经晚了! “如意,带人去取回来!” 田征的脸已经没有一点的血色,不是因为被耍了,而是心底里发寒。 这么多人都有记录官员喜好的习惯。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从此刻起,他们算是被余令彻底的捏死,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诸位,都板著脸做什么,喝茶,喝茶……” 见田征还捂著脑袋,余令使劲的嘆了口气,委屈道: “是我不对,这样吧,我吃点亏,我把我的战获可以分你一半,我有两匹马……” 这一刻,眾人都觉得余令是属狗的! “今日来只是有一件事想麻烦大家,我对林丹汗部一无所知,我余令劳烦各位,希望各位卖我一个脸面……” 余令的渗透开始了! 斥候再多,再厉害也不能面面俱到。 如果把斥候查探的,再把这些嗅觉敏锐的商人知道的加在一起…… 这才是一个最完美的状態。 “诸位有意见可以说,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对於大家的意见一定会认真的倾听,咱们有什么就说什么!” “没意见,范家愿意为大明效力!” “我也是……” “我也是……” 眾人在一起喝了三杯茶,隨后一起离开了。 余令望著案桌上的合约脸色有些黯然,对这群人,余令还是很不放心。 可草原的治理根本离不开这些人。 这群人不但有钱,他们对草原的理解和认知也是超前的。 隆庆二年的进士沈思孝对这群人有著很直白的解释。 他在《晋录》一书里有言: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 非数十万家產不能称之为富人啊! 朝堂上,一帮大臣为了几十万两银子吵的唾沫横飞,在这里,眼前的个个都是这个身家。 在这些人里隨便挑出来一个抄家,他们的家產就能养活一支两千人左右的精锐士兵。 就更不要说南方的那些豪商了。 那些走海贸的人更有钱。 小肥见令哥有些不开心,轻轻地倒了一杯茶后,忍不住道: “哥,为什么刚刚你能把他们嚇成这样?” “你没看明白?” “我不明白!” “其实这个主意不是我出的,是一个人告诉我的,他们之所以怕,因为我拿到了这些,就等於拿到了他们后面所有官员的犯罪证据!” “啊?” 余令笑了笑,解释道: “表面上看,他是在记录官员的喜好,再往下看,能被他记录的都是他们的裙带,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小肥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会害怕成那个样子!” “对,如今这些在我手上,他们不了解我,他们害怕我把这些泄出去,一旦泄出去,你说那些官员怕不怕?” “也就记录个官员的喜好而已,这么嚇人?” 余令没好气的敲了敲小肥的脑袋,忍不住道: “我记得如意跟你说过今后不读书呢,现在呢?” 小肥咬著牙道:“现在偷偷的往死里学!” “明白了么?” “明白了,他们不但记录著官员的喜好,一定还会偷偷的记载著他们做的其他事情,就跟如意骗人一样!” 余令点了点头:“对咯,会思考了!” 这些人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不但记录著和自己打交道官员的日常处理政务的手段、对待下属和民眾的態度等等…… 一定还记录著其他的。 “哥,这算是计谋么?” 余令想了想,摇摇头: “这不算是计谋,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计谋,因为绝对的优势能直接解决问题?!” “在这里,他们没有权利拒绝我!” 余令没说大话,先前的时候余令手里就有了他们走私的铁证。 如今算是把最后一步做完了,知道他们背后之人。 对于谨慎的余令来说,这才稍稍安心,这样才能杜绝他们和身后的人一起来对付自己。 “小肥,拿著军中造册去找郭御史?” “干嘛?” “给他一份军功!” “为什么啊?他一个人都没杀,上一次都是你心善给了他一颗人头,这次又是为什么啊?” 余令长吐一口浊气,笑道: “他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是他该得的。” 离开的范永斗等人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心思了。 头被按住了,尾巴也被握住了,无论是余令,还是他们身后人都得罪不起。 如今这局面,他们只能亲近余令! 后面的人是要钱的人,他们能提供口子和货物,可这些货物的售卖是草原。 如今的余令拿下了土默特,余令已经在杀胡口设立口岸了…… 今后走草原,就绕不过余令。 在商言商,他们只能选择余令。 这群人也想著弄死余令,想了好久后才发现这难度太大了! 有弄死余令,把这件事抹过去的实力,还真不如去造反当皇帝。 斗爷很难受,看著自己按完手印红红的大拇指唉声嘆气。 在另一边的郭巩看著自己的大拇指咧嘴大笑。 “郭巩,阵斩十三!” 郭巩很满意余令的大方,自己给余令出了一个主意,余令给自己一份军功。 娘的,今后的朝堂…… “今后的朝堂文臣除了钱谦益,也就老子的军功最大了吧!”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睡了一觉醒来的八女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发现这不是梦,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朱徽媞闻言一愣,忍不住道:“谁?” “那个嬤嬤?” “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梦里喊著,让她別把你关起来!” 朱徽媞难受的垂下脑袋: “我娘被关起来的时候她就来我身边了,她怕我乱跑,就把我关在屋子里,我.....” “你娘被关起来了?” “嗯!” 一个悲惨的故事在肖五脑子里形成了。 他现在非常肯定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猜对了,事情就是这样那个。 “见不到她你会心疼么?” 朱徽媞不懂,她理解不了肖五的想法,她又想了想,如实道: “不心疼!” 肖五知道人贩子是谁了。 他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昉昉,昉昉讲过她过去的往事。 昉昉说她小时候就被老妈子管著,打著! “他妈的,我就知道!” 肖五走了,朱徽媞都不知道肖五知道了什么,更不知道肖五要做什么! 韩嬤嬤望著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肖五忍不住放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肖五望著眼前的老妈子轻声道: “大人我心善,你走吧!” 韩嬤嬤忍不住了,被余令喝骂就算了,自己如今还被一傻子欺负。 韩嬤嬤一手插腰,一手对著肖五开始指点。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望著对著自己指指点点的韩嬤嬤,肖五认真道: “令哥说你不能指手画脚,你现在指手画脚了,你违反了军令,按照军令……” 韩嬤嬤说不了话了,她的脖子被一双铁手死死地捏住了! 肖五拖著韩嬤嬤,一边走,一边认真道: “按照军令,你得去沤肥,別动,我亲自带你去!” 牛成虎望著肖五拖著一个人往城外走,忍不住道:“肖大人干嘛?” “这人违反了军令!” “真的假的?” “真的!” “等等我,我来搭把手,不对,这咋是个女的?” “她是人贩子!” “他娘的,老子最討厌人贩子......” 第27 章 哪有什么盟友,哪有什么好人和坏人 韩嬤嬤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韩嬤嬤去哪里了,反正是彻夜未归。 有人看见她跑了,有人看见她一头栽进了护城河里去了! 反正她人是消失了! 一个宫女的消失不会有丝毫的波澜。 只要朱徽媞不追究这件事,那这件事就不会有人多过问一下。 朱徽媞不会追究这件事。 她在宫里被下人欺负惨了。 娘进到了冷宫,她这个先帝的女儿现在还有一个公主的封號。 如果封號没有,人能活的好也就算了。 问题是臣子把她当成了一个棋子。 当棋子也就算了,歷朝歷代以来,那么多公主,又有几个公主能完完全全的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呢? 决定不了也就算了! 如今的现状是选駙马这个体系养活了太多的人。 宫里的管事也好,宦官、宫女也好,都是属於受益的人。 这群人,把公主出嫁这个事情当作了生意。 所以,自打要给朱徽媞选駙马的消息传开,宫里那些宫女都想往朱徽媞身边靠,能吃一口就吃一口。 不能吃也要拿点好处。 像韩嬤嬤这样的人不仅仅是想吃一口,是想出宫,是想握著公主的產业,是想一口吃个大的。 这一套有流程,有案例! 这一套已经试验过了很多次,很好用。 可这一套碰到了余令这个另类,谁敢张嘴,就永远闭嘴。 所以,余令根本就不在乎韩嬤嬤去了哪里,跑就跑了吧,归化城太苦了,情有可原。 韩嬤嬤跑了,余节来了! 余节现在多了一个活,他要负责朱徽媞的起居。 他都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个活给自己。 可大哥的话他又不敢不听,犟嘴的话还没出口大耳光子就扇过来了! 长兄如父! 莫说这是在外面,就算是在家里照样抽。 大哥抽完了老爹过来继续抽,一句你哥是状元,你不听他的你听谁的,让来財状告无门。 在家里,学问高的人那就是天! 如今家里的天发话了,自己必须要照顾好京城来的贵客。 这贵客多贵来財没看出来,只觉得像个逃难的一样。 “我叫余节,屋子里缺什么你就告诉我,能搞到的,我儘量满足!” 朱徽媞害羞的点了点头,她现在其实什都不缺。 因为她是知情人,她知道眼前之人现在是谁,今后又是谁! “令节,令节,三国曹植《武帝誄》里有“令节不衰“,这是讚颂人高洁的品德.....” 望著跑开的朱徽媞,来財鬱闷道: “唉,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这么容易红脸,这还大户出来的呢,连五月都不如,一点都不大方!” “来財来財,明日你去骑马么?” 望著大大咧咧的肖五,来財没好气道: “有外人在,你就別喊我的小名了,你得喊我的大名,知道么?” “就你金贵,来福我不也一样喊!” “算了算了,我跟你这人较劲做什么,肖大人,你现在是管家,你看看这院子还缺什么,你吩咐,我去做!” “缺…缺几只鸡吧!” “这个你別想了,你想了我也做不到,真想要,等到入秋以后吧,鸡,我是搞不到,狗要不要?” “可以!” 余节嘟嘟囔囔的走了,一想到明日还要教贵人骑马,他觉得大哥是真把人当驴使唤。 自己最忙,偏偏找自己。 来財走了,陈默高来了。 如今的陈默高头髮已经长起来了,有了头髮的他少了光头时候的凶悍之气,多了些许的文雅。 “小木匠还好么?” “大胆!” “光头,来,额跟你社个话!” 陈默高闻言拔腿就跑,这话也就肖五敢这么说! 问题是他敢这么说自己也不敢听,太折磨人了! 还说话呢,傻子才去跟他说话,按住了跑都跑不了。 “你跑什么,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楼上的朱徽媞笑的肚子疼,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和钱扯到了一起。 陈默高走到大街上,望著乾净的街道他第一念头就是长安,长安也是这么干净。 余令似乎对乾净有著特別的执念。 不光乾净,这里也越来越像长安。 长安的治理是外松內紧,网格化治理,这里也是,看看那夹著棒子在街头巡逻的人就知道了。 他们定然就是什么负责人。 看了看那些铺子,陈默高心里有些羡慕。 別看现在门可罗雀,等数个月之后,这些铺子就能赚钱了! 去了余令的住所,陈默高忍不住道: “还有空铺子没?” “哎呦,陈大人睡醒了?” 陈默高端起余令的茶壶,一饮而尽,没好气道: “问你话呢,还有空铺子没?” “別想了,这一次朝廷户部没给钱,这些东西早就分完了,功劳高的有属於自己铺子,功劳少的,几个人合伙分一个!” “又是什么集体制是吧?” 余令笑了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店铺这方面余令没做太多要求,但是土地一定是的。 虽然后面会出问题,但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一个解决问题发现问题的过程。 当阶段最好的就是最实用的。 先把当下做好,后面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余令都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对不对。 “朝堂如何?” “朝堂没变化,但兵部和户部恨你不死,已经有人在列举你的罪状了,这次回京你就会感受得到。” 余令笑了笑,跳开这个话题道: “苏怀瑾圆梦了没?” “圆个屁的梦,东厂是在锦衣卫的基础上成立的,锦衣卫里有本事的都被掐苗子去了东厂,养老的人比干事的人都多!” 陈默高嘆了口气: “苏怀瑾他低头了,觉得无趣了,也不想爭了,去辽东了!” 余令没想到苏怀瑾还是去了辽东,心里的那道坎只是外人看不见罢了,其实他还是释怀不了。 “再忍忍,等我!” 陈默高心里也难受,现在做梦还是能梦到死去的兄弟在喊著救救他。 “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是要对林丹汗下手,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但我不如你是真的!” “郭御史是魏忠贤的人对么?” 陈默高点了点头,轻声道: “不瞒著你,如今以浙派官员为首的诸多派系官员都和他站在了一起,他们在隱忍,在等著对给对手致命一击!” “要快了是么?” “快了,我估计今年结束后就开始了,我知道你和钱谦益关係好,告诉他,別掺和,掺和进来了会死人!” “我会死么?” 见余令开起了玩笑,陈默高无奈道: “刘廷元是浙派魁首,他带著一帮子人帮你说话,你这次入內阁就是他们!” “这么厉害?” “朝堂没有快意恩仇,每一步的后面都是步步为营。 他们先放出推荐你为三边总督的消息,然后借坡下驴压了叶向高等人一头!” “我是真的没有和他们走到一起!” 陈默高笑了,斜著眼道: “我信,问题是叶向高他们不信啊,我不说了,这帮子人在罗列你的罪证呢!” “我这么好的一个人有啥罪证?” “你跟我说有屁用啊,你得去跟他们说,他们说你有罪,你必然有问题,清流么,捕风捉影的事情那也是为国为民!” “如果啊,我说如果我把叶阁老打了会如何?” 陈默高又笑了,觉得不好,憋著笑道: “等著吧,你会比街边的狗屎还臭,就算你什么事都没做,他们也能编排出来!” “我要打汪文言!” 陈默高点了点头: “这靠谱,他也入了內阁,也正是因为他入內阁了,惹的很多进士意见很大,碍於他后面有人,眾人不敢招惹!” “大明第一布衣啊!” 陈默高嗤笑道: “这你都信啊,不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只能宣扬这些虚名。 殊不知,名头越大,得罪的人越多,这不是打那些寒窗十年学子的脸,是打了所有读书人的脸!” “如今看似的尊荣只不过是烈火烹油罢了!” 陈默高把最后的一点茶根吸溜完继续说道: “我建议你別搭理他,东厂那边已经盯上他了,一旦东厂出手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扳倒他,就能扳倒一群!” 余令望著自己空荡荡的茶壶出神道: “你的建议我心领了,东厂办事太粗糙了,做了好事也会被人骂,这次我给他们打一个样,这次我要让叶向高辞官!” 陈默高闻言打了个哆嗦! 说来说去,这汪文言反而成了棋子,真正过招的还是余令和那些个主要的阁臣。 陈默高兴奋了。 “令哥,咱们明日就回吧!” “滚蛋!” 余令站起身,对著陈默高继续道:“城中的铺子你別想了,河边倒是有一大片荒地可以商量,你要不要?” “多大?” “二百多亩!” “这么一点,不好是吧!” “嗯,不好,八月洪水来临容易淹,如果钱找人把河道搞好,这块地將是这归化城附近最好的一块!” 陈默高思量了片刻,笑道: “那还说什么呢,我爱驯服河流,河道治理我比你有经验,这玩意就像女人,你得用钱一次性砸到位,然后它就乖了!” 两个人左摇右晃的走上的街头,彼此都享受著肆无忌惮的自由。 …… 如陈默高所言,在另一边的京城,有臣子已经在罗列余令的罪状了! 他们相信无官不贪,所以先从贪污受贿开始。 这些人很有门道,第一个查的就是余令的乡试,查余令在考试的时候和哪些官员有过接触。 这一查,直接把袁万里和林不凡的同窗给查了出来。 当初,这两人可是写信拜託这些人对余令照拂一二! 有了这些,眾人像是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全都扑了过来,开始查会试! 矛头直指退休离任的刘敏宽! 吏部也没閒著,吏科给事中刘宏化开始带人查余令的俸禄。 当把余令近五年的俸禄统计出来后刘宏化脸色大变,赶紧道: “停停,这个事不能查了,不能查了!” “为什么啊!” 刘宏化咬著牙道:“吏部已经五年没给人发俸禄了,这事再查下来,我们就是失职之罪!” 左諭德繆昌期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后赶紧道: “不能查这个了,再查下去,我们吏部倒欠他一笔钱!” 眾人一愣,咋觉得这么彆扭,朝廷欠臣子钱? 魏忠贤知道这些人已经在查余令了。 在他管辖下的东厂却如一只狩猎的猫一样静静地蜷缩了起来。 “千岁,要不要帮余大人一把!”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去,把我们知道的消息再给这些蠢货漏一点,比如余大人的户籍问题.....” 说罢,魏忠贤才望著说话的严立恆道: “严大人,咱家知道余大人对你有恩,但別忘了咱们是在为谁做事!” 严立恆咬著牙道:“千岁,小的愚钝!” “愚钝啊,咱家就掰碎了餵你嘴里,听好了,咱家这是在未雨绸繆!” “千岁,是陛下的意思么?” 魏忠贤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嬉笑道: “大人啊,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未雨绸繆么,咱家这是提前为皇帝考虑 ,明白么?” “明白!” 望著严立恆退下,魏忠贤笑了笑,低声道: “严大人不適合干这一行了.....” 第 28章 商贾云集 日子一天天的过,土豆秧子已经一尺多高了。 土豆开了,大片大片的土地上绽放著朵朵白。 来財和八女的关係也越来越好了。 就在前几日两人出城骑马是一前一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恨不得比护城河都宽。 如今已经骑马並行回城了,有说有笑了。 如今的来財不觉得八女小家子气了,他也觉得他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觉得挺好,话不多,挺好的! 余令见两人越来越熟,心里鬆了口气,只要喜欢就好,就怕不喜欢。 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余令没空搭理,现在的余令越来越忙了。 归化城被大明拿下来的消息传开了,传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这块土地原先就是属於大明。 他们喊著大明威武,可他们的关注点不在这个上面,而是在关注可不可以种地。 当从商人嘴里得知榆林卫已经有大批百姓前往了河套时…… 一时间,走杀胡口的去关外种地的穷苦百姓摩肩接踵。 虽然前面的路是未知的,可愿意去赌一把的人比比皆是。 商人显然是对消息最敏锐的一批人。 他们在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准备了大批的物资朝著归化城而去。 粮食,药品,麻布,以及各种的种子,有的人甚至把小鸡都准备好了。 草原养鸡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別看榆林卫是最早得知消息的。 可事实上却是山西的百姓行动最迅速。 即使对前路一无所知,也抵挡不住大家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晋地没有活路的百姓也很多。 这场看似是由百姓自己发起的一场人口迁移,其实在他们的背后是一双大手在操控著。 那些带著丰厚物资回来的大商就是推手。 虽然斗爷这群人什么都卖,但在关內他们的口碑是毋庸置疑的。 大商一动,小商自然就动了起来,小商一动,百姓就动了。 土默特占据河套这些年,哪怕没落了,但再怎么没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是只有货物能卖钱,那些容貌姣好的胡人也可以卖。 隨著一波波想餬口的人群到来,归化城隨即就热闹了起来。 余令从未想过去排斥这些人,反而非常开心他们的到来。 前提是必须接受打散,连坐,和接受训练的管理。 这是前提,是硬性条件。 如果不接受,归化城这里就很抱歉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归化城不养閒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工匠,工匠来了会立马得到土地和房子。 吴墨阳和陈默高等人忙了起来,他们的青楼虽然还是只是破房子,但已经有梨园的老板来找他们商谈了。 最忙的还是余令等人,几乎脚不沾地。 “失业”了一段时间的左光斗再次接受了临时的任务,活比较轻,他负责坐在那里喝著茶登记造册就行。 “看到了没?” “什么?”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百姓还好,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流民甚少,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小问题,好好看看!” 余令准备今日再给左光斗好好的上一课。 左光斗望著那排著队的百姓,望著他们衣衫襤褸的样子,嘴唇哆嗦了片刻,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守心,你直说吧!” “知道朝廷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剿匪,杀了几十年这匪患依旧生生不息么,根源就在你的眼前知道么?” “百姓过的苦是么?” 余令笑了笑,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嘲讽! “对,如果百姓过的不苦,有活路,也不至於走上掉脑袋的路,他们也不会把活著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神佛上!” “你在说白莲教?” 余令点了点头,认真道: “左大人,我问你,如果世道再乱下去,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你说说这些人会是什么人?” “守心,辽东加餉我知道,我算了一下……” 余令嗤笑著打断左光斗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是每亩地三厘五毫,你想说这个比例不高,相当於在一千个铜板里拿走三个半而已!” 左光斗抬起头看著余令:“不是么?” “你性子执拗我佩服你,但我劝你別当官了,你考虑过年景好坏么,考虑过地方官员在这个基础上再加派么?” “再加派?” 余令呵呵的冷笑了起来: “其实你们知道,你们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这事要解决起来是麻烦事,你们偏偏最討厌麻烦事,何必吃力不討好对吧!” 左光斗无言以对,他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朝廷定的是三厘五毫,你猜地方官员敢加多少? 他们使劲的往上加,加完了就说这是朝廷的命令,百姓不懂啊,他们又不能去问皇帝,去问你们这些高官!” 余令扭头望著那些衣衫襤褸的孩子,继续道: “户部已经好些年没有清查天下田亩了,你猜百姓手里的土地都去了哪里?” 余令眼睛有了血丝,强忍著怒气道: “左大人,我去长安的时候,一个村子的小地主占据了村子近乎一半的土地,而剩下的一半的土地要承担整个村子的赋税你知道么?”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 “左大人,原先是一百人承担一百人的赋税,现在可能是三十人承担一百人的赋税,现在,你还觉得每亩地三厘五毫不高么? 你说这日子好么,你说他们心里有怨气么?” 余令很无礼的拍了拍左光斗的肩膀,喃喃道: “左大人,我不求你別的,我求求你把这些告诉內阁的那群人,告诉他们,別装作看不见了,再装就出大事了!” “你想说他们可能会造反?” “不是我想说,奢安就已经造反了,十万多人啊,整整十万多人啊,当这里的怨恨不断积攒,大人你觉得造反还远么?” 余令说完就走了! 望著有百姓朝著自己这边走来准备登记,左光斗忍不住道: “汉子,你家里真的没有土地可种了么?” “军爷,家里要是有地,我何必来这里?” “真的那么惨么?” 汉子咧嘴一笑,故作洒脱道: “不算惨,我兄弟姊妹六个都死了,可我还活著呢,我若死了,我这一脉也就没后人了,灭族了,那才是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结结实实的给了左光斗重重的一锤。 “会手艺么?” “会打铁!” 左光斗给了汉子一个红牌牌,轻声道: “往前走,再去登记,那里有人给你分房子,快去吧,快去吧!” “当真?” “真的,好好活著,你这一脉不能断!”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汉子欢快的大笑在城门洞子里迴荡。 望著他那喜庆的模样,左光斗的心总算好受了一点,但也仅仅是好受了一点而已。 左光斗心里很清楚,余令说的都是真的。 商家也来了,他们是从北门入城! 有抚顺堡被建奴的先例在前,余令这次下的死命令是,商队若来只能管事和领队进城,护卫不准进! 想进来也可,武器全交,车马分离! 这群商人一到归化城就瞅准了那些铺面。 有钱人之所以越来越有钱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的风险管理能力。 因为有钱,他们能承担风险,就算投资亏了,也不伤根骨。 虽然说现在的归化城今后还要面对林丹汗部的威胁,这个时候买铺子风险很大。 可若是大明贏了呢? 所以,他们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铺子怎么买? 他们是真的看好这个地方,只要站稳了脚跟,就等於把金饭碗抱在了怀里。 唯一遗憾的是不知道这些铺子的价格! 归化城里堆积的货物在减少,可物资却在变得充足,变的多样起来。 归化城的税收开始了,这是余令最在乎的。 余令很想看看由商贾制定的商税有没有漏洞,如今看来还算不错。 因为所有人都在念叨“扒皮啦,扒皮啦!” 税虽然重,但也不至於没赚头。 归化城的官员很有格局,不刁难人,也不好说话,一问就是按制度做事。 这笔钱交的虽然心疼,但货物却是货真价实。 货物不以次充好,光是这一点就让这些商人对余令这群人很有好感。 尤其是那些小商队,他们感触最深。 因为那时候草原各部非常懂“来都来了!” 杀胡口到归化城近两百里,来回四百里,若是没把货物卖出去,光是这一趟就能把那些小商队给折腾死。 为了保本,只能是来都来了,咬咬牙了…… 土默特多年的珍藏成了一车车的种子,一车车的麻布,一车车的粮食,还有那一堆堆的银钱。 可余令觉得这些不够! 这些能让自己身后的將士不饿肚子,余令要的不只是不饿肚子,而是让这群人吃饱,还能补贴家里人。 “告诉吉日格拉,告诉他,可以对那些寺庙下手了,那些俗物不能污了神佛的眼!” 修允恪闻言忍不住道:“令哥,在草原上他们信徒很多!” “很简单,那就把他们过往做的事情揭露出来,他们是怎么压迫人的,他们是怎么把牧民当奴隶的,他们是怎么享受!” 余令深吸一口气看著修允恪道: “告诉他们,我允许他们传教,但这片土地是我们打下来的,他们得交租,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可能!” “收多少年!” 余令闻言板起脸认真道:“这些年的水费,土地使用费,草场青苗费,污水排放费.....” 修允恪越听眼睛越大,状元果然是状元,这脑子就是好! “明白么?” “明白!” (回答书友的一个问题,朱厚照打败的小王子就是达延汗,不是某个部族的小首领。 在蒙古留下的史书里,达延汗是草原继成吉思汗之后最厉害的雄主,被后世称为“蒙古中兴之主”?。) 第29 章 我儿要回来了! 吉日格拉如今是前河套上最有势力的头人! 目前的吉日格拉手底下有二千人。 这两千人时不时的在前河套草原呼啸而过,以绝对的实力来碾压一切反贼。 河套很大,反贼很多! 那些躲进山里的头人和首领如今还不服。 他们到现在还认为这地方就是他们的,他们认为大明是侵略者,要反抗! 所以,时不时的就有反贼来杀牧民! 吉日格拉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躲在暗处时不时出来噁心人一下的反贼。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头人,他身后的人也不喜欢。 这群人是不可能让这些头人和首领捲土重来的! 因为,在先前他们的统治下,吉日格拉包括他身后的这些骑兵都是这些头人和首领的奴隶,干永远都干不完的活! 当初的欺辱有多狠,如今的报復就有多变態。 吉日格拉抓到这些人就会用绳子捆起来,然后驾著战马拖著他们一起在草原飞驰。 吉日格拉让这些人也体会这个滋味。 因为当初的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样来折磨牧奴了! 別看吉日格拉的手沾满了血腥。 可对那些先前同样是牧奴的人而言,吉日格拉就是太阳,大明就是长生天。 因为大明来了,他们日日祈祷的,当人的愿望实现了! 现在的这群人共有一大块牧场,每个牧民都有自己的羊。 虽然不多,但这些可是完完全全属於他们的。 有人卖了一只羊,价格非常的合理。 就如歌声里唱的那样“我们都是穷苦人,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手拉著手儿为了新生活一起歌唱”…… 如今大明人在这片土地开始种了! 胆大的牧民已经去帮忙了。 虽然说没有工钱,但大明人会给盐巴,他们甚至会教这些牧民如何种植! 前面是血浪滔天的杀戮,后面已经开始忙著播种希望。 新的任务下来了,吉日格拉等人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先前也尊崇这些喇嘛,可这些喇嘛从未看过他们一眼。 若说没仇怨是不可能! 那又高又大且金碧辉煌的喇嘛庙是由无数牧民的尸骨堆积而成的。 若不是余令下令不准焚毁,吉日格拉等人早就放火了。 “吉日格拉你要做什么?” 骑在马上的吉日格拉笑道: “尊敬的上师,我怀疑你这里窝藏著叛逆,打开大门,我们搜查之后就离开!” “你就不怕神佛降临的责罚么?” 吉日格拉翻身下马,虔诚的跪倒庙门前,行礼后站起身道: “在我受难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叩首,迎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责罚,神在哪里,佛在哪里?” “那是你在偿还你上一辈子的罪孽!” 吉日格拉笑著挥刀,望著倒在血泊里的上师,吉日格拉淡淡道: “不不,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奴僕永远是奴僕,我有什么罪孽,子子孙孙都要给你当奴僕?” 寺庙的门开了,杀戮也开始了! 如余令猜测的那般,这些喇嘛庙就是反贼的据点。 他们妄图把大明人赶走,然后继续成为主人,继续过人上人的日子。 吉日格拉没乱杀,他只杀那些穿得好看的。 世俗社会里有好人,有坏人,有上层人,有下等人。 喇嘛內部其实也是如此,层次分明。 有上层的活佛喇嘛,也有底层贫困喇嘛。 上层喇嘛分好多种。 有呼图克图,绰尔济,诺门罕,达尔罕班地尔等不同的等级,但人数最多却是底层喇嘛。 土默特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这群人的问题。 自俺答把这群人引进之后,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这群人拥有大量庙產,掌握的大量牲畜外还拥有最好的牧场。 他们不但不用向顺义王缴纳赋税,还享受著部族首领,头人的供奉! 最厉害的是这群喇嘛会玩高利贷。 他们通过高利贷来控制首领,控制牧民,从而由一个外来者成了主人! 悄无声息的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草原人都说林丹汗太傻了,傻到不信黄教反而去信红教,让各部对他有了意见。 可能当可汗的人又怎么会傻呢? 林丹汗绝对够聪明,因为他发现了问题的根源。 大明官员不用交税,在努力的逃税。 草原的这些头人和首领也是如此,所以土默特好多部族里的首领和头人就加入黄教,成为里面的喇嘛。 因为成为喇嘛可以不用给卜石兔交税。 和土默特一样,林丹汗部下的好多部族的头人和首领都信奉黄教了。 他的可汗权力都要被活佛分走了。 他若是不改变,整个草原就是別人的了。 若是再等一段时间,下一个草原的可汗可能就是由活佛来指派了。 可顺义王卜石兔没有这个魄力去改变这一切。 所以土默特的衰败是必然,有人趴在他身上吸血呢! 余令从斗爷等人的嘴里捋清了脉络,余令自然要动刀了! 土默特不敢动这些喇嘛是因为害怕牵一髮而动全身,他需要这些喇嘛来维持统治。 余令不怕。 因为不需要这些喇嘛的维持。 隨著喇嘛庙的库房打开,吉日格拉才知道这些自称神佛的传播者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有钱了,实在太有钱了! 吉日格拉的心里有了贪念! 贪念刚起,吉日格拉就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目前的权势都来自背后的人,若拿了这些钱,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因为他这二千人每日所需要的粮草都是大明人在供给。 在另一边,一个更加强势的叶赫部就停留在阴山脚下,死死地盯守著后河套方向。 那群人有钱,有火炮,而且都有装备,自己这两千人根本就不够看! “运走,谁也不能往口袋里装,全部运走……” 高山下来的活佛迎来了昔日奴僕的审判。 乌拉桑上师看著杀人的吉日格拉怒吼道:“我要见余大人,我要见余大人!” 吉日格拉笑著挑起两个人头: “上师,我劝你別去了,这两个可是叛逆,你把叛逆藏在你们的庙里,见了余大人,你会被做成人皮鼓的!” 望著走过来的吉日格拉,乌拉桑上师目眥欲裂道: “吉日格拉,你別忘了你是草原人?” 吉日格拉一半抽刀一边答道: “这个时候我成了草原人,先前的时候你们可是管我叫杂种的,我的命还没羊精贵,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人!” 扬臂,蓄力,长刀斩…… “那时候的我们只是牲口,现在的我才是人,我有我的羊,我有我的一小块牧场......” 弯腰捡起头颅,吉日格拉望著眼前的脑袋突然温柔道: “喂,说话啊,你不是说你是神的代言人么,睁开眼说话……” 乌拉桑上师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清楚的记得他给余令送了好多钱,余令也接受了,按理来说交易达成了。 为什么自己还会死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大批的金银珠宝往归化城运,珍贵的余令留下了,那些金锭,银锭,宝石余令全部进行售卖。 余令没要钱,而是要求以豆类等耐储存的粮食进行兑换。 在这个还不安稳的塞外,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粮食,有粮食就会有人。 如意走了,小肥走了,修允恪也走了,余令身边的人都走了..... 这些人悄无声息的分布在前河套平原各个要紧的位置上。 余令要走了,准备去京城了。 余令从未相信过京城的人,为了自保,余令觉得自己就必须死死地將这里握在手心。 如今余令的身边只有吴秀忠和王不二两人,再加一个肖五。 余令在河套的管理框架已经搭建完毕。 这两人目前没有合適的职务,不是他们不优秀,而是目前还不够优秀。 此刻的余令也渐渐地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沛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厉害的人物了! 其实不是沛县的人才多,而是人其实就没有多大的区別。 管理地方不需要太聪明的人,需要的是有经验的人。 在如今的这个浪潮里,这两人明显是走慢了,要掉队了! 其实大明根本就不缺人才,缺的是平台。 打下来的河套就是一个小平台。 “你两人別泄气,这一次去京城我带你两个去喝豆汁?” 吴秀忠长吐一口气,怒道: “如意和小肥就是骗子,说好的不读书的,他们为什么偷偷的学啊!” “搞得像你没偷偷的学一样!” “那为什么令哥不给我安排职务?” 见吴秀忠还嘴硬,余令无奈道: “人家看兵书,看地方治理,看三国写心得,你他娘的看《金瓶梅》,来来,把你的心得给我看看!” 吴秀忠不说话了,王不二见余令看来,赶紧道: “令哥,我发誓我没看!” 余令抬腿就是一脚:“对,我承认你没看《金瓶梅》,那你告诉我你看的《痴婆子传》和它有什么区別?” 王不二不说话了,余令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我都说了,不求你们去考秀才什么的,会认会写是必须的,你两个倒也听话,学的很好!” 余令深吸一口气:“但是我是真没想到你认字之后迷上了这个玩意,吴秀忠,你等著,我写信告诉你老娘去!” 吴秀忠闻言身子一抖,哀嚎道: “哥,可不敢啊,这可不敢啊,我娘会气死的,那个啥,你还是打我吧,往死打!” 吴秀忠害怕了,可王不二却让余令头疼了。 “王不二,从今日开始背兵书,你不是好学么,把兵书背会,半年的时间若是不会,把钱一领,你回长安吧!” “啊?” “我没开玩笑!” 王不二害怕了,他如今是八品的文散官,这一次他能混到七品,等把归化城归於大明地图后,他就有可能是地方官。 鸭子都煮熟了,飞了? “哥,错,我错了,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把书烧了!” 余令不想这两人掉队,在这大浪淘沙下,余令还想拉两人一把。 余令在等待著收土豆,然后回京! 长安的茹慈已经收拾好准备出行了,这一次老爹要跟著一起去,他想去看看京城,然后准备老死在长安。 茹慈要出行了,要跟著茹慈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青壮都抢著来报名。 这一次,茹慈等人慢慢的走,在大同停留一段时间和余令匯合后再去京城。 “夫人,你得带上我,我去过京城,路我熟!” “夫人,算我一个,我去过辽东杀过野猪的,我现在有娃了.....” “夫人我......” 这些人里好多都是当初跟著余令去辽东的那一批,因为没有孩子,余令去河套的时候没带上他们。 如今这些人得知消息,全都来了! 二伯忙著挑人,老爹忙著检查出行的车驾,茹慈忙著整理孩子的衣衫。 “娘,要去看爹么?” “嗯!” 地扁蛇回京了,朱由校知道了余令回京时间,小老虎也知道余令的回京时间! 老叶望著忙碌的小老虎,忍不住道: “今天这么开心?令哥又升官了?” 低著头的小老虎眼角闪烁著泪,他答非所问道: “叶伯,你看这鞦韆的高度合適么?” “太矮了,应该再往高拉一点!” “不能高了,再往上拉昏昏和仲奴就爬不上去了!” 老叶懂了,夫人要回来了,公子要来了,咧嘴大笑道: “在理,在理,大爷啊,这绳子我觉得有点细啊!” “在理在理.....” 余令要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堂,汪文言望著面前厚厚的一沓罪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山君,你说,我要是弄死王承恩你会哭嘛?” 第 30章 归化城那边还缺人么 “时间过得真快!” “不是时间过得快,而是你过得的充实,庄子大宗师:墮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 “这是復圣顏回说的!” 钱谦益笑了笑没说话。 如今的他又恢復了先前模样,城里来了修面的工匠,钱谦益去修了个脸,乱糟糟的鬍鬚不见了! 钱谦益整理个人形象,余令也整理了! 要说城里最先富起来的是什么人,一定是修面匠。 他从土豆开的时候开始修面,现在土豆都要收穫了依旧源源不断! 人家现在在归化城都有一个小铺面了!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去问他赚了多少,他一定会说哪个杀千刀在编排他,他会说他现在吃屎都难! 今日是土豆收穫的日子。 近两日把土豆收完,钱谦益和余令等人就会回京了。 作为“天使”的刘廷元和左光斗也会跟著一起。 这两人的心早都飞了。 听丁一御史说,两人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掰著指头算著回家的日子。 对他们而言,归化城这里还是太苦了。 因为余令秉承的理念是没有用的人不能吃饭。 已经熟悉归化城制度和律法的安其尔忙碌了起来,在她清脆嗓音的吆喝下,很多人开始以她为起点排队。 现在的安其尔真的很好看! 原先是吃一顿饿几天,虽然现在她的日子依旧处於不能吃饱的状態下,但在她的身上已经很少出现饿的睡不著的情况了! 最难得的是她不用活的提心弔胆了 没了饥寒的交迫和提心弔胆的生存压力,在短短的数月內,她整个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脸上有光了,人也好看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人家如今是归化城一枝。 牛成虎喜欢她喜欢的要命,可安其尔对牛成虎却好像没多大感觉。 因为她对牛成虎和对所有人一个样。 这样的一个態度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没戏。 人家草原姑娘有自己的一个想法,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 “大人,人都找好了!” 余令望著面前的安其尔笑了笑,果然比当初好看。 面容虽然不是绝佳,但身上的那股英气却是汉家女子少有。 “好,活儿很简单,把粮食从地里捡起来聚成堆就行!” 虽然挖土豆的活儿余令已经组织过了很多次了,搞得都有些心烦了。 可这一次,余令依旧是郑重来对待这件事。 祭拜皇天后土的礼仪不能少。 虽然说这个礼仪和挖土豆没多大关係,可这片土地最稀缺的就是礼仪,所以仪式感不但不能少,还要盛大。 要藉此来表达的对粮食的尊重,对未来的期盼。 呜呜的號角声响起,在低沉的號角里,眾人的议论声慢慢的消失。 隨著低沉的战鼓声加入眾人的神態也有了变化。 由不明到疑惑,由疑惑到肃穆。 余令的態度由战鼓声传达。 一个统一的態度很重要,態度不但具备稳定心理的作用,还能决定行为动机和行动方向。 余令要传达的態度就是,我们要好好的种地,好好的活下去。 钱谦益也出马了。 在大明,春种秋收都是有祭祀的,在低沉的战鼓声里,钱谦益带著一群文人开始祭祀,开始祈祷。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 號角声,鼓声,眾人的吟唱声匯聚在了一起。 就是没有经歷过这些的人,他们也会很快地代入这种氛围里。 论面子功夫,余令是高手。 挖土豆开始,第一个土豆出来了,又大又圆...... 归化城的土地真的非常適合土豆的生长。 肥沃的土壤,充足的日照,沙壤土质,外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气候。 所以,土豆看著就比长安的大一些。 前面的汉子在疯狂的挖,安其尔带著特意挑出来的带著青春活力的女子在后面捡。 为了证明这东西能吃…… 四个方向,四个人开始烤土豆吃。 春哥挑了个挖碎的土豆。 摸著土豆“伤口”,然后在双指之间感受著那沙沙的手感,春哥忍不住舔了舔。 问题出现了…… 春哥是吃过土豆的人,不光吃过烤的,还吃过土豆粉。 那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有疑惑了,他总觉得土豆粉的味道有点怪,可盐巴的味道太重,他不敢肯定。 他以为是地方不同的缘故。 如今他觉得不是的,口感明明一样,都是沙沙的感觉。 可为什么土豆粉会有土的感觉,怎么会是那种感觉呢? “不对啊,我当初吃了啥?” 春哥並不孤独,以为余令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在今日试吃给眾人看的郭巩也是满脑子疑惑。 他也觉得不对劲。 当初他吃余令给他的土豆粉吃的好几天拉不出臭臭来。 他以为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大便鬱结,停了几天就好了。 再吃又出现了。 那时候他以为余令给他下毒,他就偷偷的把那一百斤土豆粉给了春哥,换了十三斤肉乾,然后水土就服了。 如今这一看,是当初的喇嘛没安好心啊! 聪明过人的郭御史打死都没想到这个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余令。 他甚至认为余令都是受害者,他小人之心误会了余令。 隨著勤劳的女子把圈起来的几亩地土豆聚在一起的时候…… 无论是见过这个场面的,还是没见过这个场面的,都忍不住露出了笑脸,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有收穫,就代表著能活人了! 左光斗忍不住拿起一个土豆。 望著这片土地他默默的算了一下,他很想衝过去告诉余令,如果大明全部种这个是不是就不会饿死人? 才往前走一步,他又猛的停住了脚! 他突然想到,如果大明都种这个就需要先下旨意,户部要將这个归算进五穀,然后將这个纳入赋税体系。 先不说这个需要多久,更大的问题是他们愿意么? 他们愿意么? 若是他们愿意,去做这些事情,那上上下下的粮仓制度是不是也有改变。 如果这些也能以新制度来改过来…… 地方上的宗族他们愿意么? 左光斗认识土豆,他很早之前就认识。 不光认识,他还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味道,虽然味道一般,但能活人。 望著眼前鸡子大小的土豆,左光斗才知道余令为什么会对朝堂失望。 “改稻为桑难,如此更难……” 左光斗突然觉得余令先前说的话是对的,自己不適合当官。 因为自己根本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守心,你有办法么?” 余令望著主动找自己说话的左光斗笑了笑,忍不住道: “想不到你还是一个人,良心还没黑!” 见左光斗气得浑身发抖,余令赶紧道:“没法!” “余守心,不斗气,我没跟你开玩笑!” 余人认真道:“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没法就是没法,原因很简单,敢问左大人家里有多少亩地呢?” “我没贪墨,侵占百姓的土地!” “我信左大人的为人,敢问,依照大明律,左大人目前的官职和对应的土地是多了还是少了?” 左光斗已经知道答案了,可他实在受不了余令这个死样子。 “敢问余大人家里多少亩地呢?” 余令就知道左光斗会这么问,笑道: “我家的地,我家里人齐上阵只需三日就可以忙完,你猜是多少!” “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去长安啊,隨便查,凡是超过我官职应有的土地,每查出一亩我给你一根手指头!” 见左光斗落到余令的话题圈子,钱谦益赶紧道: “是真的!” “凉凉,我就不信他家没佃户!” “有,他家先前有的,余家大前年就把地契烧了,人家那个村子不靠种地而活,人家现在有自己的活路!” “什么活路!” “余家周围一百多户,家家户户出壮丁,家家户户有战功,仅辽东一战,黄渠村出兵三十二,十九人归……” 左光斗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再多一句嘴,余令会扑上来扣他的嗓子眼。 说有战功的人是人家的佃户这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真的没办法么?” “有啊,把土地还给百姓就行了,没有土地,就算把这土豆种满大明,百姓依旧是吃不饱的,明白么?” 左光斗悻悻的走到地里,佝僂著腰开始捡土豆。 这一次是集中收穫五亩地。 当五亩地的土豆过秤,真实的產量出现在眾人的眼前时,欢呼声经久不散。 天下大事,就没有比吃饱饭更重要的。 任何喜事,都比不上大丰收。 …… 在榆林卫,谢大牙也在主持著夏收。 他没搞那么多仪式,而是带著所有人一起开干,挖著挖著眾人就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哭什么,几个汉子望著彼此忽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榆林卫受苦这些年,因为久旱少雨,粮食作物虽然能长出来。 但收穫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穗上只有那么可怜的几颗粮食。 如今好了,如今有土地了,收穫还这么多。 土豆耐乾旱,初春那场薄薄的小雨刚好赶上土豆的发芽期。 虽然开后需要水分,需要人忙碌…… 可相比之前这根本不算什么。 “看到了没有,我谢大牙虽然牙大,但说话绝对靠谱,这次收穫完,我们就把土地收拾好,再种一季……” “好嘞!” “咱们不能嘴上说好,活还是得干,这石油咱们得抓把劲,目標达成了,这土地是你们的,这粮食也全是你们的!” “谢大人放心,小的全家齐上阵!” 谢大牙骄傲的巡视著。 学著当初余令的样子和做事方法,拍了拍手,从边上拿过茶壶深吸了一口。 “这土豆其实是收成一般,我那里还有更好的,亩產近千斤……” “大人莫不是又在开玩笑?” 谢大牙最喜欢別人搭腔,就喜欢看別人不信的样子。 他会默默的记著,等事实出现,当著当初不信的人懊悔的样子,淡淡的来句…… “当初谁说我在开玩笑来著?” 一想到此,他能兴奋的浑身都哆嗦。 “当初我种土豆你不信,现在呢,刚才谁抱在嘴里啃来著,等著吧,明年开春,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好吃!” “大人今年秋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啊!” “听安排,会有的.....” “好嘞!” 不说整个榆林卫,大半个榆林卫的军户都在收穫土豆。 这一次的收成,归化城要拿走一半作为军粮,秋季的收穫完全归自己。 等明年的第一次收穫,归化城只拿一成! 这就是今后眾人的田赋。 余令等到夏收后再离开的目的就是如此。 地里有了粮食,人心就不会乱,哪怕这些粮食不足以让人吃饱。 只要饿不死,那就有希望! 榆林卫不能乱,这里的百姓几乎全是军户。 別看这些人和老百姓一样,一旦他们活不下去,他们就是兵! 北方只要一乱,那就是大问题,这里的兵太多了。 余令不知道,从收穫的这刻起,他就成了这些普普通通军户心里的救世主。 人人心里都有桿秤,他们知道谁对他好,对他不好。 如今的这一切是余令总兵来了之后才改变的,而余大人並未要求什么。 哪怕去打河套,余令也没强制的要求军户必须跟隨,而是派人去问,去说明。 余大人这是在尊重大伙,把大家当个人。 “大人,我想打听个事!” “你说!” “归化城那边还缺人么,我想去!” “你去做啥呢?” “帮大人杀韃子!” 第 31章 团聚了 “我哥要回来了是么?” 茹慈望著变了又似乎没变的余念裳,想著她是大姑娘了,不能打了,就把对她的不满发泄到手中的针线上了。 “你走路就不能不蹦蹦跳么?” 余念裳怕茹慈。 在家里,自己的这个嫂嫂对礼仪要求很严格的,走路要好好的走,笑也要温婉的笑等等…… 茹慈咬断手里的线,淡淡: “近两日吧!” 余念裳想大声的欢呼出来。 可见嫂嫂正在看著自己,她只好露出乖巧状,乖乖的坐到茹慈身边帮她穿针。 “最近过的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他们都很听话,家里的事情都是我说的算,就是想你们想的厉害,其他的倒也好!” 茹慈闻言心里不由得一软,忍不住道: “建斗呢?” “他啊,自打从归化城回来后就一直在忙著走动,他是一个小官,小事一大堆,大事插不上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两个吵架么?” “吵,怎么不吵,不吵的时候我可以为他去死,吵架的时候我恨不得打死他,吵完就后悔了,他死了我咋办?” 茹慈闻言笑的直不起腰。 居家过日子,两口子哪有不吵的,吵吵闹闹才是一个家! 在別家,这或许是大逆不道之言。 可若是在闷闷身上,这倒显得正常,因为她的脾气和他哥哥一个样。 见嫂嫂笑了,闷闷忍不住继续道: “嫂嫂,他只是一个小官,在这里根本就说不上话,这里和当初的长安一样,衙门之间,官气太重了!” 茹慈忍不住敲了敲闷闷的头,没好气道: “官气太重也是你能说的,你哥当初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到,上头人隨便说一句话,都能逼得你哥手足无措!” 闷闷闻言赶紧道:“我就只敢在你面前说!” “那你什么意思?” 闷闷不好意思道:“我哥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听建斗说我哥都入內阁了,能不能让我哥说几句话好话?” 茹慈闻言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们不喜欢你哥你不知道么?” 闷闷不说话了,哥哥受的苦,她又哪里不知道。 可他又心疼卢象升,见卢象升在那些老头跟前点头哈腰,她心里莫名的难受。 本来如朝阳的人,却被这些人不断消磨著心气。 “算了,你都开口了,这事我会告诉你哥哥,你也別太指望了,有就是有,没有你也別过於难受!” “嗯,那这次去京城也带上我!” 茹慈闻言忍不住竖起了眉头。 忽闻月亮门传来咳嗽声,茹慈里面又笑顏如,变脸速度之快,堪称绝技! “可是姑爷?” 卢象升摸著鼻子露出了身子,先行礼,然后直接道: “嫂子,刚才的话我听到了,这次让闷闷和你一起去京城吧!” 茹慈闻言笑道:“你捨得?” 卢象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声道: “山西今年会有大事,流寇已经在聚拢成团了,我怀疑会有人作乱!” 茹慈懂了! 从哥哥茹让的口中茹慈知道了很多,尤其是那个什么闻香教。 教徒遍布大明整个北方区域,要搞什么建元『大乘兴胜』。 河南闹,长安闹,如今到了山西他们还在闹,还在反明復元。 这哪是什么作乱,他们这是要造反。 “闷闷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让我怎么放心,我的意思是事情要做,你的安全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卢象升自信道:“这將是我的第一份大功!” 茹慈不再规劝,也没法去劝。 男人有男人的想法,这世间本就是万物竞发之道,不往前,那就是再往后。 “行吧,你心里有底我也不能多说,记著,不莽撞,记著,身后还有一个家!” “嗯,记住了!” “不要学你大哥,他一出门我就提心弔胆。” “嗯!” ...... 此时此刻的余令已经进城了! 这一段路走的钱谦益等人胆战心惊,归化城的骑兵把余令送到了杀胡口,然后他们就回去了。 余令这边就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人。 肖五一家三口,王不二,吴秀忠。 宫里的沈毅,东厂的地扁蛇以及锦衣卫等人押送给皇帝的战获早就出发了! 剩下的这一帮子没几个能打的! 丁一和郭御史倒是自称自己能打。 说什么身穿“圣人甲”可刀枪不入,可钱谦益和左光斗又怎么敢信这两个人! 大金一耳光抽下来就能把两人抽死! 陈默高可以算上悍勇。 可在路上人家说了,他只保护八女,言外之意是其他人是死是活他不管! 一行人就这么提心弔胆的来到了大同! 其实不是钱谦益胆子小,而是这一路余令讲得故事太嚇人了。 说什么流寇抓到官员不杀,会往死里折磨。 他们喜欢在官员的肚子挖个洞,塞根线当捻子,点天灯! 本来这个故事没啥,问题是钱谦益是真的见过。 点灯的人就在身边,在辽东,陈默高不就点过么? 那痛苦的哀嚎声,嘖嘖…… 钱谦益绘声绘色的把当初的见闻一讲。 这就是从侧面证明余令的故事不是故事,顿时就把几个人嚇住了! 唯有肖五这个傻大憨,咧著嘴笑个不停。 朱徽媞其实也怕。 可望著骑马走在车驾边的那个身影她又不怕了,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觉得这几个月,真的是一晃而过! 左光斗这些日子一直在偷偷的打量来財。 他现在只能说宫里有高人,当初的离间之策,如今成了骑虎难下。 他觉得想出这个计策的人不是皇帝。 因为这件事当初想的就是让皇帝来开口,所以,皇帝肯定不会开口,甚至会拒绝这件事证明自己並无猜忌之心! 既然不是皇帝,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爷,我们在等谁?” “等你爹!” “爷,你看,骑马的人.....” 老爹和往昔一样在等待著自己儿子。 如当初一样,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儿子,见儿子已经进城了,老爹牵著两个孙子就迎了上去! “来福?” “爹~~~~” 城门口热闹了起来,余令被眾人给围了起来。 除了老爹,好多熟悉的面孔也出现了,他们热情的喊著“令哥!” “爹,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十天之前就到了!” “来这么早?” “没,从长安走的早,我们是走一路玩一路,遇到县城就停,看到好吃的就尝尝,这一路一点都不累!” 老爹握著余令的手不停的说著。 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蹲下身將两个小人抱起,对著两个小人说道:“你们的爹回来了,快叫人!” 两个孩子哭了…… 余令可不管两个孩子哭不哭,儿子不亲父亲像个什么事,直接將两个孩子抱起,放到马背上! 片刻之后,孩子就不哭了,注意力全在马身上了! 来財过来行礼了,老爹意味深长的看眼身后的马车。 马车车窗打开的那道缝隙猛地关上,车里的朱徽媞脸通红! “来財也大了,红鸞星动咯!” 来財的脸也红了,忍不住道:“三叔又在开侄儿玩笑,人家是公主,我这算个啥,別瞎说!” 老爹一愣,笑的更欢快了。 跟著眾人余令来到了驛递。 望著那排著队朝余令问好的眾人,左光斗看的愣住了,先前还说余令不注重自身安全呢! 现在看来,自己多虑了,这最少有三百人了吧! 望著这群人高马大的人,望著他们腰间掛著的长刀,左光斗忍不住咧咧嘴。 这群人走在路上,贼人敢多看一眼,那真是好样的! “余家这次多少人?” “回大人,有五百!” “咱这驛有驛兵多少?” “回大人,有八十人!” 左光斗摇著头离开了,他要赶紧休息,这一路走的实在太累,在归化城,他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见到了孩子,见到了媳妇,见到了老爹,也见到了闷闷。 一家人在这里相聚了。 这对余令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驛站的执役忙碌了起来,有一颗大厨心的吴秀忠准备做自己最拿手的麵食来庆祝团圆。 肖五和面,他的两个媳妇烧火,朱徽媞安静的坐在门槛。 望著拉麵,抻面...... 望著麵团在吴秀忠手里成了面片,棍棍,长条,朱徽媞看的都呆住了,这手艺可以进宫了! “公主,我跟你说,一个地方的麵食好不好吃不是看面,而是看水……” “不懂,我也不是公主!” “现在不是,以后肯定是啊,一定要问万岁爷要一个好听的封號,要那种又吉祥,又有寓意的……” “不是皇帝兄长说的算!” “那奇怪,不是万岁爷说的算,那是谁?” “是礼部!” “那得想法去打点一下,我看书里说啊,官员需要打点,打点到位了,他们就能满足你的心愿……” “你看的哪本书?” 吴秀忠不说话了,訕訕道:“閒书,閒书……” 驛递来了贵客,在驛站执役的民夫开心死了。 这群人出手好大方,跑腿费给的足不说,人也和善。 五百人,每天光是菜钱就得十两银子。 驛递来了贵客的消息传开,驛递外就堆满了货郎,到最后,连插著草標卖自己的人都来了。 可怜人刚跪下,如狼似虎的衙役就来了,拖著这群人就消失不见! “狗日的,还好我机灵,这要是被上差看到,这岂不是显得我无能么?” “那谁啊,带著人,赶紧把驛递周围收拾乾净,把最好的给大人看!” “那谁啊,你注意下城里的乞丐,告诉他们,谁敢往驛递凑,上差大人走了我剥了他的皮.....” 吩咐好这一刻,大同知府携带左右同知等数十位官员准备前去拜见。 他们要拜见钱谦益,要拜见左光斗,要拜见余令。 …… 官场最腐朽的一套在这一刻成了他们认为最正確的事情,魏忠贤也在做他认为最正確的事情。 “魏大哥,我不认为这是对的?” 魏忠贤望著面前的小老虎,笑道:“兄弟,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可以袖手旁观,但不能落井下石!” 魏忠贤笑了笑,盯著小老虎的眼睛道:“大臣们说了很多,唯有一点我认为是对的!” “什么?” “人心是会变的!” “所以,你才那么做对么?” “不对,我这是未雨绸繆,咱家得为万岁爷考虑,为万岁爷好!” “万岁爷不知道!” 魏忠贤吐出一口浊气,他实在不忍心伤害自己的这位兄弟,可自己的这位兄弟太傻了! 权力到手,就该好好的利用它,而不是把它放在一边! “兄弟,我错了么?” 小老虎无奈的笑了笑:“你没错!” 魏忠贤笑了,搂著小老虎的肩膀低声道: “兄弟,我已经收集到了百官的证据,今年年底东厂就要动手了,那时候的我將受万人唾骂.....” 魏忠贤舔了舔嘴唇,喃喃道:“输,我要死;胜,我也活不了多久啊,我就是汪直啊,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手握东西厂,监察百官,三度抗击入寇大同、宣府的亦思马因部取得黑石崖大捷,这功勋够不够大?” “够大!” “所以,他最后“竟良死”,你我都一样,你知道这个死法是何等的死法。” 小老虎抬起头,怒道: “那你做的这件事和我兄弟又有什么关係,为什么要把户籍一事告诉他们,你为什么要宣扬他是捡来的孩子!” 魏忠贤一把揪住王承恩衣领,怒吼道: “王承恩,余令是你兄弟,可我是陛下的大伴啊.....” 第32 章 喜事,大喜事 “魏公公,沈公公回来了!” 跑腿小太监的传话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小老虎和魏忠贤的对话。 魏忠贤深深地看了眼小老虎后转身离开。 魏忠贤不希望小老虎能够懂他。 对於未来的路魏忠贤已经看到头了。 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很多事是不用读书也能够明白的。 魏忠贤自知自己比不上唐朝的那些“前辈”们。 魏忠贤更是知道,哪怕自己的威势如英宗时王振、宪宗时汪直、武宗时刘瑾。 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完后…… 自己就到头了。 “承恩兄弟,我啊,只不过是万岁爷身边的一条咬人的狗,等我把人嚇退了,被咬的人带著礼物来赔罪了,狗就要死了!” “兄弟啊,我的名字叫忠贤啊!” 魏忠贤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余令是从他王承恩的怀里长大的。 如今的万岁爷又何尝不是从自己的怀里长大的,自己今年五十有四了。 这个岁数了,又有几年好活呢? “小老虎啊,你没有我懂万岁爷,所以你就不懂我,等將来你懂了我,你就会是下一个我了……” 离乾清宫越近,魏忠贤脸上的笑就越温柔…… 小老虎望著魏忠贤离开,平心而论,魏忠贤这个人虽然贪,但却很讲义气。 外臣都说他不好…… 可在宫里他却是一个好人,他在宫里替人討债,解决纠纷。 虽说他的义气更多是为巩固自己的权力,在积累人缘,可他讲义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在宫里也杀人! 他杀得那些是宫外安插进来的宫女和內侍。 这些人层出不穷的打听皇帝吃什么,吃了多少饭,见了什么人。 身为下人,干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为什么要去打听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皇帝一顿吃多少饭和下人有什么关係? 可小老虎不明白他现在要走的是哪一步! 自己没害过他,小余令也未曾对你下过手,本该是彼此的助力,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啊..... 可走到如今的这一步,他竟然在中间拱火,他后面要做什么? “权力,权力,权力啊……” 乾清宫里,朱由校望著跟自己请安的沈毅。 见他灰尘僕僕的模样,朱由校知道他没休息,而是直接来见自己。 “朕很好,起来说话吧!” 沈毅並未起身,只是抬起了头,很是无礼的看了眼四周。 朱由校懂了,见魏忠贤刚好走了进来,他深深地看了眼魏忠贤。 魏忠贤瞭然,大声道: “都杵著做什么呀,陛下醒了,快去把木偶戏搬来……” 站在阴影下的宫女,內侍闻言纷纷行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去,大殿里就剩三人。 “现在呢?” 沈毅再次跪地,双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摺子高高举过头顶,掷地有声道: “奴为陛贺,贺我朝武运昌隆,贺吾皇开疆扩土!!”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辽东战事接连失利,朝堂之上人心浮躁,市井已经有了自己是无为之君的流言。 偏偏在这个时刻…… 西北战事却是大放光彩。 西北的余令不但將被视为大明之耻,俺答可汗子孙管辖下的土默特按在了土里。 还逼得虎墩兔憨派使者入京。(林丹汗在大明这边的称呼是虎墩兔憨。) 就在前些年,他们可不是这个態度…… 在神宗的四十七年,监军王猷带著四千两白银出使察汉浩特。 这虎墩兔憨称病不见,然后又说自己手底下没有懂汉字的人。 虎墩兔憨使者在上月就来了,如今还在鸿臚寺。 朱由校本想早早的就面见他。 奈何上一次王猷被林丹汗坑得太惨了,小心眼的文臣们决定还回去。 此刻还在鸿臚寺里看风景呢! 使者往来就是见人下菜碟,势不如人我就低下头。 林丹汗主动派人来,那就是他已经觉得难受了! 他们的態度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態度了。 使者受辱了还不走,就是答案。 朱由校知道余令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自己在今日或许就能知道余令对自己的態度了。 朱由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继续说!” “陛下,臣手里拿著的是战获清单,是大学士余大人特意为万岁爷准备的,一共七十二万,钱財已由御马四卫看管。” “当真!” 沈毅语气不变,大声道:“万岁爷,这七十二万不包含陛下当初派臣送到西北的那些,是单独的钱!” 朱由校想放声的大笑。 可他知道,他笑起来不合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努力的压下心中的狂喜。 “杀了多少?” “回万岁爷,奴不知道杀了多少,奴只知道河套之地多了一座山,归化城西侧也多了一座山!” 魏忠贤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先前,边军杀四五十人,打退一小部族就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大胜。 在余令的手里,没有人,只有山。 “余大学士呢?” “回万岁爷,他比奴晚出发半月,如果不出意外他人现在应该在山西了,又或许是已经从山西出发了!” “这一趟辛苦你了!” 朱由校拿过摺子,亲自將沈毅扶起。 见沈毅耳垂边已经有了些许白髮,沉吟了片刻对著沈毅道: “等朕忙完,朕就让你做真正的居士!” 沈毅笑著离开,他等这一日很很久了。 一旦可以离宫了,一定不要去什么通州,天津卫,保定,南京…… 他要去长安! 沈毅先前一点都不喜欢长安。 自从山上种满了油茶树之后,他又喜欢上了那里,他觉得茶真的很美。 他要去养蜜蜂! 沈毅走了,大殿更加的空旷了。 朱由校看著礼物清单激动的走来走去,大笑声突然响起,瞬间就把大殿填满! 在清单的最后一页,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笑脸。 魏忠贤看著自己抱著长大的皇帝,望著他在那里开怀的大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也笑出了声来。 “你乐什么?” “万岁爷乐,奴就忍不住开心!” “是啊,朕是真的开心,我大明疆域浩瀚无边,能人志士无数,在这小小的京城,武將却成了文人手里的刀!”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 “有著能人无数的大明却解决不了辽东的建奴,朝堂之上的这些聪明人不操心边疆,却对判官之事情有独钟!” “如今,终於有个人能站起来了……” 今日的朱由校很囉嗦,他一个人自顾自的说了很多的话,像是囈语,更多的却像是不断的发泄。 “大伴!” “奴在!” “把案子上那些弹劾余大人的摺子拿去烧了吧,今后內阁呈现上来摺子你先看,吃不准的再交给我!” “遵旨!” “大伴!” “奴在!” “我这么做对你不公平,可我若不这么做,我怕我看不了祖业,你知道的,朕现在连生病都不敢……” 魏忠贤匍匐在地: “万岁爷奴什么都懂,万岁爷奴心里什么都明白。 万岁爷,抬起头,踩著奴的肩膀,朝前看,奴愿意!” 朱由校伸手搂住魏忠贤,就如小时候那般。 “大伴,我永远都不会对你下狠手!” “万岁爷,奴信!”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魏忠贤就已经知道后面的路是什么了。 陛下要下手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回头了! “辽东那边的消息如何?” “回万岁爷的话,东厂档头已经顺利的到达,年初已经有情报传来,密使苏堤已经和刘兴祚搭上线了!” “他真的是奴儿的女婿么?” 魏忠贤轻声道: “万岁爷,表面上看是的,实际上並非如此,刘兴祚的配偶是代善之子萨哈廉乳母的女儿!” “那怎么传成了女婿?” “万岁爷,奴儿为了收买人心,为了显示他大度他將该女子认作义女,並赐名为刘塔,然后他们自己把这件事给宣扬了出去!” 朱由校搓了搓木球,沉声道: “他们在不遗余力的收买人心!” “万岁爷,在奴儿那边,满官中以额亦都、费英东等五大臣居首。 在汉人中,备御刘兴祚,施吾里额駙佟养性,抚西额駙李永芳为首!”(佟养性是佟国维的叔祖父) “李永芳该死!” “万岁爷,这人的確该死,清河、铁岭、瀋阳,开原等战役都有他的身影,还策反了许多大明官民!” 朱由校压著心里的火忍不住道: “策反刘兴祚之事可靠么?” “回爷的话,不敢说满,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建奴收买人心是嘴上说的好,可实际上是过去的人一点都过的不好!” 魏忠贤扶著朱由校,一边走一边说道: “刘兴祚的旗主是被余大人斩杀的代善,他没死之前是虐害爱塔,夺其乘马,取其財物,刘兴祚已经不满了!” “陛下你想啊,刘兴祚都这样了,那些过去的人能好活么……” “是啊,可是很多人看不明白!” “陛下英明......” 作为大金汉臣之首的刘兴祚活的的確不如意。 可作为大明探子的苏堤却是活的有滋有味,他的身份太具欺骗性了! 张口子曰,闭口子曰…… 作为一个读书人,还是大儒,生性多疑的建奴对他试探了无数次了。 匯总之后他们得到了一个结果! 这个大儒是真的什么都会。 书院流程他能讲得一群叛逃过来的大明文人哑口无言。 论教导弟子,如何教导,他能讲得这群人弯腰行礼,口称其为先生。 苏堤的一言一行那真是大儒。 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他那偶尔一瞥露出的“凶光”。 若是没有个数年教学经验…… 若没有教导数百位弟子,是达不到这样的一个气度的。 一群“小野猪”他也去教导过。 这苏堤一进门,咳嗽一声,扫视眾人一眼,学堂鸦雀无声,无人敢直视他的双眼。 一句“散学后把你的父亲喊来”,能把孩子嚇得瑟瑟发抖!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都是装的。 喊家长这套是跟余令学的,他在长安当先生那会经常叫家长,没有孩子不怕。 苏堤发现,自己越是坦然,越是无懈可击。 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切行为使然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另一个样子。 里里外外都证明著这是高人。 这就是行家,这就是大儒…… 如今的苏堤已经走不了了,他成了大才,建奴不放他走了。 如今的他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 苏堤念叨著钱財如粪土,却又全部收下。 大儒也是人,也有缺点,这个大儒的缺点就是好色! 眾人不但不觉得这是缺点,反而觉得这才是大儒本色。 坦坦荡荡,从不遮遮掩掩,去窑子都是光明正大的去。 “食色,性爱也……” 揉著腰,苏堤走进了一家药铺。 见號脉的大夫走来,苏堤背著手,板著脸淡淡道: “我有一个朋友……” 大夫笑了,低声道:“枸杞子一钱,菟丝子一钱,肉桂三钱半,杜仲……” 抓药的速度极快,苏堤出来的也快。 望著街头那一根又一根的小辫子,苏堤眯起了眼,眼底的狠辣一闪而过。 “苏先生好……” “嗯!” 苏堤淡淡的一声轻哼算是回应。 走过街角,望著那头顶禿了一大片的女子在朝著自己招手,苏堤舔了舔嘴唇。 “我左手山,右手河,吃著樱桃看著饃……” 苏堤色眯眯的一笑,搓著手指喃喃道: “来,跟先生我一起来念额鹅鹅鹅……” 第 33章 回京 “陛下又没开早朝?” “嗯,陛下今日没开早朝,听宫里人言,陛下最近又迷上了一个新玩意,正日日夜夜的研究呢!” “那奏章呢?” “如今群臣所奏的大小事务都是司礼监的魏忠贤在批覆,小事有批覆,奏请之事全都留中不发!” 內阁等人齐齐嘆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认为现在的皇帝在学神宗。 以不理朝会来和群臣对抗,来表达不满。 可叶向高却觉得不对劲。 他觉得陛下是在做什么,可想了想后他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六部,左右都察院,再加內阁都是自己人。(都察院相当於纪委) 陛下又能做什么呢? “好了,人到齐了,今日內阁所议之事为河套的安置问题,前河套大小为琼州大小,如今归我大明,是州还是府?” 杨涟见叶向高看著自己,站起身道: “府多设於政事,民政一体的中心,承担朝廷综合,和牧民的职能;州,则更侧重军事防御或边疆治理!” “那就是州嘍?”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站起身道: “我赞同,此地才拿回来,后河套各部以及林丹汗分部四周,岌岌可危,当以州治!” “那知州一职大家可有人选!” 礼部尚书孙慎行站起身道: “这个事情我建议暂且搁置,后续的治理方案我们需要看余令对这件事的態度!” 吏部尚书赵南星笑道: “看他的態度?” 孙慎行不卑不亢道:“不是看他的態度,而是看他对这件事的態度,因为我们根本就跳不开他!” 话音落下,眾人相顾无言。 今日所议之事看似是关於河套后续的治理。 实则是眾人对这片土地的利益分割,那里可是公认的最好的战马源地。 这里的利益眾人都知道。 捷足先登为先,所以眾人今日在这里开始“票擬”。 一旦確定了知州人选,下一步就是派官员前去治理。 如此,就等於把命脉捏在了手里。 如今兵部有人,若是再拿下养战马之地,那在座的各位就如同英国公一样,无论朝堂怎么变都能高枕无忧。 “光斗可有来信?” 见眾人都看著自己,叶向高摇摇头。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左光斗的信了! 难不成他身边可用的人都死完了? 这一点叶向高还就真的猜对了,左光斗身边的人还就真的死完了,左光斗险些连圣旨都丟了! “不能等余令回来!” “確实如此,刘廷元一回来,再加上余令本身就和宫里的那些太监不明不白的关係,这中间的变数太大!” “余令是阉党么?” 喝著茶的汪文言见大家又看著自己,点了点头轻声道: “现在,我已经查明余令就是阉党,他有个兄弟叫王承恩!” 眾人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是按死余令的杀手鐧。 一个宫闈秘事的罪名下来就够了,此即“漏泄禁省语”,是不可赦的大罪。 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自两汉以来,歷朝歷代,因漏泄秘事而遭弃市免官,或贬黜远流者不可胜计。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大臣,一旦坐实就翻不了身。 大明立国以来更是如此。 妖书案中戴士衡等人指控吕坤“结纳宫闈”。 吕坤可比余令厉害,他和沈鲤、郭正域並称“万历三大贤”,是二十四儒之一。(非杜撰,吕坤这个人厉害的有点变態。) 这件事本来就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以“结党造书,妄指宫禁,干扰大典,惑世诬人”的罪名分別謫戍广东雷州和廉州。 如今余令和宫里的太监有勾连…… 此罪名一旦坐实,余令最好的结果是琼州岛钓鱼。 王承恩也活不了,会遭受酷烈无比的刑罚。 顺著这条线牵连下去,依附魏忠贤的浙党也將遭受最严厉的打击。 妖书案歷歷在目,吕坤都不能独善其身,何况人人嫌的余令。 这个法子是汪文言为余令准备的。 可他不知道,有个人已经看出来了,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因为,只有小人最懂小人。 都是从市井底层爬起来的,又都是绝顶的聪明人。 斗法一旦开始,弄死对手就是他们最终的目標。 在斗法的路上,一切人和物都是可用之物。 “既然如此,眾人开始票擬吧,余令这个人太邪了,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李成梁,关在京城最好!” “我推荐袁崇焕!” “赞同!” “甚好!” 內阁的织网开始了,在內阁之外,被按倒的浙党也没閒著。 他们也想去河套,但他们想作为余令左膀右臂去河套。 他们不希望余令出事,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这群人哪里知道,朱由校不上朝不是在做木工,而是在算帐。 他在通过钱財来算余令这一次杀了多少人。 这些其实是可以算出来的。 户部没给余令粮草,余令能打下河套的第一步用的一定是榆林卫的钱粮。 这个钱粮不多,因为还欠著將士们十个多月的军餉呢! 朱由校估摸著榆林卫的粮草只够十日。 在没有粮草的补充下,朱由校已经想到河套那些部族会遭遇什么? 余令一定会抢,把他们的粮食抢成自己的。 “如此算来,死的人应该非常多了……” 算完了这些,朱由校开始算银钱。 这一算他才明白余令的心意有多重,在没有朝廷的支持下还能给自己七十多万。 这份心思已经难得。 按照惯例,余令可以不给这些钱,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他甚至可以携如此功勋问朝廷要钱。 可余令並未这么做。 这七十多万让朱由校既心酸又欣慰。 他算了三次,这些钱真的是挤出来,不是余令拿著一点零头来哄骗自己。 “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给你君臣之间最难得的信任……” 见皇帝站起身,锯木头的朱大嘴停止了手里的的活。 他已经锯了十多日的木头,再干下去他就成木匠了! “大嘴!” “在!” “你去御马监把鹿入林和林间秀喊来,对了,那里的银钱你拿十万,留下三十万给他两人,剩下的钱入內府!” 朱大嘴懊恼的低下头: “万岁爷,我没用!” 朱由校拍了拍朱大嘴的肩膀安慰道: “不是你没用,而是你没钱,京师大营的那些人都是兵痞,没有钱他们又如何肯听你的!” “我……” “把钱出去,一定要掌握王恭厂,那里不但有火药,还存著盔甲、武器和弓箭,安插人手,掌握那里!” “遵命!” “去吧!” 望著朱大嘴离开,朱由校祈祷著朱大嘴能打开局面。 王恭厂隶属工部,虽设监厂太监去管理..... 自己这个皇帝都这样了,王承恩派去的人也和自己一样难。 既然五大营“不缺人手”,朱由校决定掌握王恭厂。 那里有专供京营禁军使用的武器,盔甲,火药。 掌握了那里,就有部分的话语权。 永定门城守望著城门外排起的长队轻轻抿了口茶。 闻著马屎味,他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 先前在辽东的那几个月,天天都是这个味道。 高文乐不喜欢辽东,可若没去过辽东,他也不可能进兵马指挥司,更不可能得到这个肥差了! 只能又爱又恨吧! 余令已经在排队了,这一次带的人比较多。 见路人频频看来,余令有些不好意思,不断地拱手表达歉意。 “为什么还要排队啊?” “傻逼,这是规矩!” 吴秀忠望著肖五,没好气道: “就你屁话最多,我发现你的这张嘴现在怎么就这么烦人,怪不得苦心大师教你链气呢,你这样的应该修闭口禪!” “你书背会了么,你倒数你知道么?” 王不二忽然捂著胸口,无奈的看著闷闷。 这话肖五说不出来,肖五能说出来,那一定是闷闷教的。 “闭嘴吧,吵了一路!” 高文乐含著茶壶嘴,斜著眼望著要进城的队伍。 瞥了眼骑在马上的人,喝茶的他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推开准备前去搜身的兄弟,高文乐大叫道: “是余大人回来了么? 哎呦,文宗大人也在啊,下官高文乐拜见两位大人,下官给两位大人行礼!” 余令翻身下马,笑道: “这是个好活儿啊!” 高文乐挠著头,朝著身后的肖五眨眨眼,偷偷的给肖五塞了一坨银子。 忽见自己的昔日的队长也在,高文乐大喜,连忙招呼道: “王队长,我是小高啊……” 见这个高文乐有变成大妈的趋势,余令赶紧道: “先办事,不然后面的人就要把我骂死了,快些!” 高文乐回过神来,大手一挥道: “大人请……” 余令的队伍就这么进城了,连应付的流程都没有。 城门的守卫望著进城之人个个都携带著长刀,忍不住道: “大人,会不会……” “你看著这里,我跟队伍一起走,情义归情义,我不能让余大人难做,也不会让诸位兄弟难做!” “好咧!” 余令顺利进城,高文乐围著队伍跑前跑后。 队伍里的熟人多,近乎一半都是熟人,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都约好了十多个饭局了! 老爹再次回到京城,望著没怎么变的京城摇摇头! 正待目光收回之际一个乞丐映入眼帘。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的远处那个落魄的乞丐像是在哪里见过! “爹,你在看什么?” “来福,十多年没来了,按理来说我认识的人也老了,为什么那个人爹却觉得似曾相识,你说奇怪不?” “哪个?” “那个!” 顺著老爹手指的方向,余令扭头看去。 这一看,余令的目光也收不回了,因为他也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等我,我去看看!” 余令打马朝著乞丐走去,下马,掀开那杂乱的头髮。 望著那被挖去空洞的双眼,望著那熟悉的脸,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老严,你是老严,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伸手搂住眼前之人,伸手的同时余令再次一惊,袖子空荡荡的,汉子呃呃呃呃呃的叫著,躲避著。 看著那张开的嘴,余令才发现老严舌头也没了。 余令看著眼前之人,慢慢的站起身,死死的握著腰间雁翎刀的刀柄,淡淡道: “肖五,抱著他,我们回家......” 第 34章 他是阉党 “娘,爹被人抱走了……” 严氏点点头,牵著最小的孩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这支庞大的队伍后面。 她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余令一回家,救治就开始了! 老叶还没细细地感受家人齐聚的欢喜,他就开始忙著救人了。 归家这件大喜之事,也因为这个抱回来的人变得有些沉闷。 “令哥,他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东厂的档头严立恆,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受这么一个罪,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 老叶开始剪开衣衫,长吐一口气: “废了,膝盖骨碎了!” “能估算出是什么时候的发生了么?” 老叶轻轻地敲了敲严立恆的膝盖,见他並无多大反应,直言道: “最少有两个月了,不然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余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找大夫调养身子,我出去一趟,我知道他的家在哪里,我希望这是我看错了,这手段太狠了!” 余令还没出门,王不二就从大门外揪进来了三个人! 一见那个妇人,余令觉得自己不用跑一趟了,自己並没看错,先前的猜测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严夫人!” “民妇拜见余大人……” 余令伸手虚引,轻声道:“刚好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可否耽误夫人片刻,我有些问题想问夫人!”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 “请!” 严氏跟著余令去了后院的园,两人在石桌前对坐后,严氏突然跪倒在地,心里的苦楚再也崩不住了,哭出了声来。 余令知道,刚才没崩溃,是因为孩子。 严立恆的倒下对严家而言无异於顶樑柱的倒塌。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严氏不想让幼子看到这一切。 “说,我来给你撑腰。” “大人,我夫君应该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他那一日回家就写了和离书.....” 在严氏的哭泣声中,余令渐渐地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在事发之前,严立恆去衙门跟妻子办了和离。 家產,子女,全部交给了严氏! 在离开家之后的第二日,严立恆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人已经在街头了。 严氏想救,可有人就是不想她来救。 清醒后的严立恆似乎知道,他也不愿回家。 自此就开始流宿街头了。 这些日子能活下来全靠严氏。 每当夜深人静时,严氏就会偷偷的出门,偷偷的给自己的男人餵药,餵吃的。 白日里,她就会呆在远处偷偷的注视著自己的男人。 严氏知道的不多,她估摸著是自己的男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人。 严立恆身在东厂他自然不会把要命的东西告诉妻儿。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问了又好像没问,可余令知道,这件事並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 “家里还有钱没?” “有!” “这个男人你还要么?” 严氏大哭了起来: “大人,民妇也是严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我男人迫不得已跟我和离,我又有什么本事去不要我的男人啊!” 余令深吸一口气: “好,我明日去给你再办户籍,我已经派人请大夫查看他的身子,这期间的事情你不多问是对的,剩下的我来!” “谢大人!” 严氏一家几口暂时住在余家,也就多几双筷子的事情。 严立恆虽然身在东厂,但为人颇有良知。 幸得当日他的指点,才有今日的余令。 那一日老爹进东厂虽然被嚇坏了,但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念叨这么一个人。 所以,今日在城门口他能一眼认出。 余令此时迫切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严氏知道的不多,看似是个死局。 可对於在东厂当过千户的余令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死局,就看实力够不够。 信息知道的多少,早晚,是和官职大小掛鉤的! 安顿好家里人,余令带著肖五等人晃晃悠悠的从后门离开。 在分辨清楚方向之后,余令朝著第一个目標出发。 路过三味书屋,余令买了杯茶,目標更加明確! 余令要去的第一家为崔家,因为这个人没印象,余令准备先去拜会他,然后再去找其他人。 余令也没想去审,去查。 查案这个事就是剥丝抽茧,顺著一根线慢慢的抽,这个过程太慢了,还会断,断了就得重新找…… 到最后,结果可能还是错的。 所以,余令的打算是直接用刀劈开,东西坏了,自然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严立恆这件事要么关乎东厂,要么关乎锦衣卫。 天黑了,崔应元准备睡觉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惊肉跳,总觉得心是悬著的,眼皮跳个不停不说,人也有些焦躁不安。 作为市井无赖混起来的人,他格外迷信命运! 谁能想到两年前的自己还是一个街头混混,靠著嘴巴会说巴结上了东厂魏公公有了锦衣卫校尉一职。 之后更是青云直上。 如今的他,在背后人的帮衬下借冒领缉捕功劳升迁。 从校尉,到总旗,再到百户,马上就是副千户之职位了。 只要把大腿抱好,有生之年混一个锦衣卫指挥也不是不可能! 副千户虽然是虚职,可这升官速度也是绝无仅有了。 轰隆一声响,正泡著脚的崔应元嚇了一大跳,一声怒骂还没出口,管家慌慌张张冲了过来! “爷,大门被卸了……” “他娘的,哪个狗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崔应元抽出刀,光著脚朝著大门口衝去。 院里的家丁也鼓譟了起来,牵著狗,从四处朝著大门衝去。 看著眼前什么都有的盆景院落,余令真想说暴殄天物。 人衝出来了,招呼都不打,举著长矛就刺。 王不二伸手挑开,欺身而上,狠狠的一刀鞘砸下去,汉子倒头就睡。 “他娘的,谁这么大胆,拆了我崔家大门……” 怒吼声伴隨著脚步声,余令知道正主来了,搓了搓刀柄,笑道: “崔应元崔大人,大胆的人是我,有礼了!” 崔应元眯著眼道:“你是谁?” “我是余令!” 崔应元挑起灯笼看了看,刚才还囂张的他立刻就换了一张脸。 眼前的这位主连御史都敢打,可隨便出来一个御史却能弄死自己。 “余…余大人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余令笑了笑,不好意思道: “我今日才回京城,听说东厂有五位高手悍勇无比,人送外號“五彪”。” 余令笑著走上前,一边打量一边继续道: “崔大人想必知道我这人在外领军,实不相瞒啊,我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和猛士比斗,所以想跟崔大人打一场!” 余令衝著崔应元笑了笑: “贏了我的人,我带你边关立功! 你若是输了,我也带你去边关立功,锦衣卫千户管不了几个人,如何?” 崔应元望著眼前敢给人餵屎的主,他觉得盛夏的天怎么落了凉! “大人,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余令懒得墨跡了,直接道: “我还有事要忙,我们还要去下一家,肖五,打断他一条腿,我们去下一家!” 余令太囂张,崔家护卫顿时就围了过来。 崔应元似乎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他不认为他在余令面前有反抗的机会,余令的层面已经不是他可以反抗的。 余令能亲自来,就已经给脸! “谁他娘的让你们往前了,瞎了你们的狗眼了,回去,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一群没眼色的东西!” 护卫疑惑的散去,狗也被人捂住了嘴巴! 院子安静了下来,崔应元见余令戏謔的看著自己,咬了咬牙,刀背对著胳膊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胳膊无力的垂下,豆大的汗珠从崔应元脸上不断的往下滚。 “大人垂怜,腿留著听魏公公的使唤!” 余令竖起大拇指,掏出一粒碎银塞到崔应元的手里,笑道: “给你后面的人带话,就说还想怎么玩!” “小的一定一字不落地带到!” 余令转身离开,待人走远,崔应元抱著胳膊发出低沉的痛呼声,他是真的害怕余令。 官场的规矩从来就不是按照官职来论大小。 官场就是斗兽场,弱肉强食。 “都是死人啊,大夫,找大夫啊……” 余令去的第二家是孙家。 这位是熟人,余令在东厂当差的时候他还是一名小小的役长,如今已经成了理刑官。 “孙云鹤,严立恆之事是你们做的不对!” 孙云鹤比崔应元更了解余令,他比崔应元更了解大明官场。 今日就算余令把他斩了,余令也会安然无恙。 “大人,崔应元是怎么做的?” “自断一臂!” 孙云鹤闻言猛地抬起胳膊重重地砸在桌角上。 他明显没有崔应元的那种狠辣,砸了之后抱著胳膊就哀嚎了起来。 “大人,够不够!” 余令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蹲下身轻声道: “你可以还手,可以对我用任何手段,输贏我都不恨你!” “大人,小的不敢!” 余令再次离开,第三家余令选择了杨寰。 这个傢伙没胆子,余令只能让肖五动手,哀嚎声让余令负罪感满满! “田大人,许大人,救我,救我啊……” 许显纯来了,原兵部尚书田乐之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的田尔耕也来了。 望著两人的到来余令笑了,事情不是清晰起来了么? “许大人,田大人,好久不见!” 许显纯和田尔耕对视一眼,一起嘆了口气。 许显纯一边扶起孙云鹤,一边对著余令说道:“走吧,我跟你说!” 余令点了点头,起身跟著两位离开。 痛呼声越来越远,京城的夜晚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余令跟著两位在锦衣卫的实权人物,走进了一处雅舍。 在京城的另一处雅舍,东林人聚在一起。 钱谦益看了看內阁写好的“票擬”隨手扔到了一边,隨后对著汪文言直接道: “汪大人,后日朝会告病,然后离开京城吧!” 汪文言看了眼钱谦益,开玩笑道: “钱大人何意?”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这么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为你好,不然所有人都会出大事!” “何谓大事?” 左光斗瞥了眼汪文言,接著钱谦益的话说道,他的话更加的直白和扎心: “你非进士进內阁,这就是大事,这一路的升迁是怎么来的,有何政绩,功绩?” 汪文言訕訕道:“这些年不也,不也……” “我知道,这些年无事不代表眼下没事。 你不知道余令有多疯,他一旦下手,不会有丝毫的情面可言!” “我不怕,我也有手!” 汪文言怕自己说的不明白,直言道: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我发现余令並不是京城之人,我发现了余令其实是阉党,我发现余令其实是在逃军户。” “有证据?” “我不但有证据,我还有证人,朝堂对峙,我拿出证据,就算余令以我入內阁这件事来攻击我,我一人换余令所有,值!” 听著这仗义十足的话,钱谦益突然觉得莫名的烦躁。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还是在排除异己,还是在惦记河套之地,还是在想一家独大。 这到底是为什么? “余令哪里错了?” 钱谦益淡淡的一句话如一记重锤狠狠的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想余令错在哪里,哪里不对,是在祸国还是在殃民! 可问题是,余令除了性子暴躁些,喜欢动手,好像並没做错什么? “他是阉党啊,他是阉党这难道不够么……” 第 35章 我是真的为你好 “这件事是东厂做的!” 雅舍里,余令喝茶,也知道了答案。 朝著两人拱拱手后直接大步离开,没有丝毫的停留,杯子还烫手! “咱俩打一架吧!” “唉,打一架吧,令哥和咱们的关係本来就不错,这个事情虽然並无对错,可夹在中间这事就难做人!” “下手轻点,多朝脸上打!” 许显纯和田尔耕对视一眼,许显纯突然出拳,田尔耕应声倒地。 隨后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余令知道了答案,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余令不著急,他知道这个事情其实並没有那么复杂,但也並没有那么的简单,去问问就知道了! 收拾好心情的余令直接来到宫城。 不来不合適,这些年每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皇帝,这次若是不去,朱由校怕是要多想。 他这个人心思细腻且敏感,余令不想他多想。 “是余大人么?” “是我,对了,是不是有点晚不合適?” 看守宫门的內侍笑著小声道: “大人说笑了,万岁爷已经吩咐了,大人只要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带路吧!” “大人请!” 在气死风灯晦暗的灯光下,一粒小小的金豆子一不小心就落到提灯带路的小太监的手心里。 小太监猛地一哆嗦。 “大人我……” “安心的拿著,我又不向你打听什么,我就是心情不错,就当你为我执灯带路的辛苦钱,应得的!” “大人我……”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大步的往前走。 见余令真的没问什么,小太监这才把手心的金豆子藏在怀里! 他是真的害怕! 他害怕余令问他皇帝心情如何,一顿吃多少,见了什么人等等。 如今这些不能问,查出来会死人的。 魏公公不好惹,直殿监的王公公也不好惹! 自打直殿监新增品外太监的伺候分派职能,与三日轮换听差制度后,太监见闻记录信息就会被收集。 谁多嘴,说了什么,见了哪个外臣,一查就能查能出来。 自打皇后有了孕事的消息传开,这种监察更严厉了,人事调配也频繁。 都知监,直殿监,神宫监的人来回调换。 “万岁爷,余大人进宫了!” 已经等的有些瞌睡的朱由校闻言一愣,大喜道: “快,打开大殿的门,那个啥……算了我自己去吧!” 朱由校衝出大殿,踩著台阶准备亲迎! 在远处的一盏摇曳的孤灯下,余令双手捧著剑,沿著台阶一步步的往上走。 四五个內侍站在阴暗里跟隨。 因为余令手里有剑! 离乾清宫越近,亮起的灯光越来越多,朱由校提著长衫,在魏忠贤喊出“万岁爷小心台阶”的呼喊声中朝著余令跑去。 “右庶?” “臣余令拜见吾皇,微臣今日回京,特来向皇上请安,愿皇上龙体安康,福寿绵长,皇上万岁……” 朱由校推开左右而立的內侍,直接上前挽住余令的手。 “俗礼免了,走,进大殿里说,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那会儿我还在想,是不是要把你爱吃的鹅巴子肉派人给你送去!” 余令举著剑,赶紧道: “陛下,先把剑收回去吧!” 朱由校看著余令举著的尚方宝剑,伸手拿了过来,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朱由校笑了笑: “见血了没?” “见了,杀了几个御史!” 长剑归鞘,朱由校將长剑又放回到余令的手里。 见余令诧异的望著自己,朱由校看著余令笑了笑: “自古以来將军不敢杀人,则国破家亡!!” 朱由校说罢,继续挽著余令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拿著剑,继续杀,骂名让我这个昏君来!” “陛下我……” “右庶,八女之事不是我开的口,我承认我想过联姻,但我从未想过你功高震主,我並未对你心生忌惮!” 朱由校长吐一口气: “京师五大营我都指挥不动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进了大殿,朱由校拉著余令走到他做木工的偏殿。 望著里面陈列的物什,余令只能说朱由校的手艺又进步了。 各种新玩意层出不穷。 “想笑就笑吧,我如今也就朝会去忙碌一会儿,朝会结束后內阁就把票擬送来披红,要么是小事,要么就是他们也解决不了的大事!” 余令闻言赶紧道:“臣不敢笑!” “我没开玩笑,想笑真的可以笑,对了,这个鲁班锁给你,不瞒著你,这一次我修改了一下,加大了难度!” 余令露出满脸的苦笑,伸手接过! “臣这次回来也给陛下带来了礼物,臣这次也有好多问题想请教陛下,臣觉得这个问题除了陛下无人可解!” 朱由校忍不住笑了起来:“先说礼物!” 余令伸手在怀里摸索,礼物很简单,就是回回炮的图纸。 这个玩意余令找工匠看过,他们看不懂! 直白的说来就是工艺失传了! “回回炮,右庶不瞒著你,自红毛鬼的弗朗机炮在我朝普及以后回回炮的实用价值已经不大了!” 余令点了点头,直言道: “臣知道,臣是想做轻便型的!” “这个应该不难吧,我琢磨几天应该能做模型来,对了,右庶,你再说说你遇到的难题,我有点好奇!” 余令又掏出一张图纸。 “陛下,这是猛火油柜图纸,在战场上能喷出火油燃成烈焰,运用得当对敌军步卒有奇效!” 余令挠了挠头继续道: “不光对步卒有效,在巷战以及水战时焚烧浮桥也有奇效,臣计算过,若御马四卫装备,一千人可压五千人打!” 朱由校眼睛一亮,他明白余令的意思了! “陛下,臣也是试过了,铜葫芦代替油柜,以便於將士的携带、移动,唯一的难题就是漏油!” “需要煮胶……” “难么?” “不难,造船涂抹的防水泥浆就行,造船的匠人將泥浆和麻絮混合好,就能彻底封住木板之间的所有缝隙!” 余令大喜,这真是找对人了。 朱由校喜欢这个,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密封后还要刷桐油,反覆的多刷几层,等桐油干透后,再涂一层鲤鱼胶,如果还觉得不放心,再缠绕一圈细细的麻绳!” 边上的魏忠贤呆住了。 他以为皇帝和余令见面会聊国事,会聊朝廷,会聊边关战局。 谁曾想这两位竟然在討论如何防止侧漏...... 魏忠贤不懂这中间代表著什么,可朱由校懂。 权力这两个字很简单,可“力”这个字很复杂。 它既代表了可支配或是可指挥的力量,又代表了管理和支配的权威。 余令的到来代表著余令是心向著皇帝,愿意和皇帝一起。 那余令和朱由校说的这个猛火油柜就代表著最纯粹的暴力。 朱由校目前最迫切的就是需要这个力量! 有了这个力量,朱由校就能镇压那些不受控制的人。 “右庶,如今御马四卫有了三千人,这个人数不能多了,再多了他们就会给我这个皇帝施压了!” 余令看著画图的朱由校,轻声道: “林、鹿两位大人如何说?” “两人说,如果有变故,只要不是五大营齐至,这三千人可镇压京城之內所有的叛逆,甚至可以和五大营一战!” “需要见血,不见血这是空谈!” 朱由校闻言掏出地图,压低嗓门道: “右庶你看,在今年的这里会有一场大战,那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 “山东?” “嗯,东厂探子已经查明了,山东徐鸿儒和北直周印等教內传头筹划造反,那时候就是见血的时候!” “陛下要一网打尽?” 朱由校语气平淡道: “右庶,这个事情我就只告诉了你,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唯有去赌一把了!” “陛下,后日的朝会我会弹劾一个人!” “谁!” “汪文言!” 朱由校点了点头,轻声道:“先吃饭,正巧我也有很多事要说。” 朱由校准备了很多鹅巴子肉。 余令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吃鹅巴子肉,神宗时候带走的鹅巴子肉其实是给小老虎准备的。 他喜欢吃。 魏忠贤又忙碌起来,因为有烤鸭,他需要片鸭,然后分配。 在朱由校眼里,看著余令吃饭就是享受。 余令是什么都吃,而且从不搞那些假客气。 数十道菜品里,也就甜食没怎么吃。 不是余令不喜欢甜食,而是这甜食太甜了,尤其是那些蜜饯类的,余令直接不碰。 一顿饭吃的两人忘了时间,朱由校不好意思打了个饱嗝! 他其实不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余令吃饭他又有点饿,一下就吃撑了。 “陛下,时候不早了,陛下需要休息,外臣就不叨扰了,臣请告退!” 朱由校揉著肚子笑道:“我送送你!” 余令笑道:“陛下这是要害死臣,这要传出去臣就是佞臣,是奸臣了,陛下还是体谅体谅臣吧!” 朱由校见余令把话说得俏皮,莞尔道: “我让大伴送你!” “臣告退!” 退身大殿,余令才发现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圆,照的宫城亮堂堂的宛如白昼。 看了一眼身边的魏忠贤,余令笑道: “魏公公请!” “余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下台阶,静謐的皇城里只有两人的的脚步声在迴荡。 走下了台阶余令放慢脚步,直到和魏忠贤持平。 “魏公公,杀人不过头点地罢了!” 魏忠贤闻言笑了笑,回道: “余大人,你不在京城,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咱家这么做也是为了大人好!” “哦,为我好,这个论调倒是新奇?” “大人的令尊是在逃军户对吧,当初令尊是觉得余大人颇有天赋才从京城离开,才回长安落脚对吧!” “对,一点没错!” 魏忠贤笑眯眯的打量余令一眼继续道: “也就是说,大人不是京城人,而是长安人,然后在长安当官对吧!” 余令懂了,点了点头:“对!” “按照我朝官员的籍贯迴避制度,官员不得在本籍任职,且不能久任,大人身上这么大的一个紕漏被人查出来了!” “所以你就解决严立恆!” 魏忠贤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 “余大人,王承恩和我相交莫逆,按理来说我没有理由不亲近你,可你知道先帝的遗言么?” “不知道!” “先帝的遗言是,拉一帮,稳一帮,杀一帮,拉一帮,再杀一帮,最后留一帮,咱家马上就要对东林人下手了!” 魏忠贤嘆了口气。 “东林人跑不过咱家的手心,敢问大人,一旦清退了这些人,以大人目前的威望,今后的朝堂就是大人最具权势了!”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 后面的话魏忠贤没说,可余令却是听懂了。 今后的朝堂又会开始新的一轮“拉一帮,稳一帮,杀一帮”!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陛下若是知道你我亲近,你说陛下会用几分力来解决你我呢?” 余令根本就不信这些话,自己没有亲近任何派別,始终保持著跟皇帝走,不想混入朝堂! 自己什么时候和魏忠贤亲近了? “所以你就解决严立恆是么?” “余大人啊,你糊涂啊,那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知道的太多,又被人盯上了,何必为一个小人物耿耿於怀呢?” 余令笑了,笑声悠扬,可有种说不出来的冰冷! “如此说来倒真的是为我好!” “大人,咱家的心如今日的明月,天地可鑑!” 余令的笑戛然而止,猛地止住脚步,转身死死地盯著魏忠贤道: “魏公公,我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冠冕堂皇的话就算了吧!” 魏忠贤背起手,毫无畏惧的盯著余令的双眼: “余大人,咱家对东林的清理要开始了,为了万岁爷,咱家也不能让你成为下一个东林党!” 魏忠贤笑了,继续道: “大人,咱家也是从沟里爬起来的。 说句实在话,陛下信任你那是陛下,可咱家从未信任过你,我能看到你的心!” 余令笑著鼓起了掌,忍不住道: “魏公公真是好算计,把我也算进来了,想必你早就知道我会对汪文言出手,我倒是成了你手里的刀!” 魏忠贤捂著嘴巴笑了起来。 “余大人,我是奴才,我的心里只有陛下,我自然要为陛下考虑,事有不美,多担待!” 余令彻底的明白了,不得不说这魏忠贤能当千岁是有心机和谋略的。 “魏公公,你这哪里是为我好啊,你这是把我推出去当马前卒吧,想必他们已经认为我和你是站在一起的!” “对,风声还是我放出去的!” “好手段啊!” 魏忠贤捂嘴笑了起来,在这静謐的皇城里,他的笑说不出来的阴森。 “余大人聪慧,其实咱家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和东林人之爭,万一你输了呢?” “我输了,你就继续弯著腰躲起来对么?” 魏忠贤点了点头:“对!” 余令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道: “话到了这个份上,说说理由吧!” “还是严立恆那个问题么?” “是,能查我户籍,能知道这些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你说你为好,我不信!” 魏忠贤神情变得严肃,人也了气度,直言道: “他不听我的话,他敢质疑我的话,这个理由够么?” 余令点了点头,朝著魏忠贤拱拱手道: “今日劳烦公公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公公就別送了!” “余大人慢走!” 魏忠贤望著直接离开的余令,直到余令彻底走远,他才缓缓的直起腰。 “余大人,奴是真的在为你好啊!” 第 36章 进內阁有点激动的余令 东厂开始吃人了。 从宫里回到家的余令心情不是很好。 东厂的时机把握的真好,知道自己回来会成为眾矢之的,他们稳坐后方。 一旦自己对汪文言发难,他们就会顺著杆子去查。 这个法子很好,他们能躲在最后面继续办案。 通过审问犯官来不断的获取其他官员的隱私,再利用官员的隱私去威胁分化。 什么为你好,那都是狗屁。 这才回来余令就觉得京城的味道让人窒息。 这要再待一段时间余令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浙党落幕东林党来了。 等东林党落幕了,下一个又是谁呢? 內斗像是成了无限循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老严这个事又何尝不是魏忠贤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之所以没杀老严…… 那是魏忠贤在借著这个事情来告诉东厂所有人,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小人物掌权是不讲规矩、不讲原则。 他们要的就是风生水起。 余令已经感受出来了,魏忠贤走的路其实就是先前浙党,如今的东林党走的路。 他要的是一家独大。 “唉,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茹慈一见自己的夫君回来立刻就忙碌了起来,一盆盆的热水倒进浴桶,她准备给余令搓后背。 “肖五呢?” “他回来后跟著叶伯去了另一个宅子!” “那就好!” 余令鬆了口气,在呀的一声轻呼中,茹慈一不小心掉进了浴桶里。 屋子里突然就多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余令也害怕肖五。 肖五的憨厚太具欺骗性了,明明是他做了坏事,但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他。 不但不怀疑,外人还替他说好话。 谁又能想到这个人爱听墙角。 就算你说了,外人也会哈哈一笑,忍不住调侃“他懂个什么”。 问题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了別人最想做的事情。 浴桶里的水凉了,两人这才爬了起来。 这一次搓背的时间有点长,茹慈累了,余令也累了,月亮似乎看到了什么,羞涩的躲了起来。 余令是真的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余令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想著还有一大堆事要忙,余令只能无奈的爬起来,然后不停的打著哈欠。 “夫君又要出门么?” “嗯,我准备去文渊阁看看!” “昨晚睡得那么晚,今日就该好好地休息,文渊阁明日再去看不行么,也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 余令笑了笑,茹慈害羞的啐了一口。 “昨晚有人在后半夜给家里送了一封信,送信那人说很重要,一定得看,看完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信呢?” “给!” 余令接过,打开后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看完了信,余令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终於知道文人对自己布了多大的一个局。 “如此,这文渊阁就不得不去了!” “刘大人昨日也派人来了,他也送来了信,夫君要不要一起看看,我觉得不像是一个小事情!” “拿来!” 刘廷元的信更直白,他直接告诉余令,在明日的朝会上会有臣子来列举他的什么罪状。 他甚至告诉了余令如何破局,这手段简直可以通天。 “娘的,都是高手啊……” 余令烧毁了信,先去了钱谦益的別院。 如今的別院里只有珊瑚姑娘,余令有些失望,不过听她说钱谦益晚上回来,余令决定晚上再来。 文渊阁在皇城內,去那里走的还是上朝的路。 唯一的区別是走一段路之后得往右走,因为文渊阁在皇城的东边。 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因为张居正而成为声名显赫的存在。 因为,內阁就在这里。 在大明的初期,內阁仅为顾问机构,但张居正时期,考成法出来后,文渊阁实际取代六部成为政务中枢。 “內阁统率六部”的格局彻底形成,內阁的权力达到了巔峰。 在文渊阁办公的內阁眾臣,一下子就成为大明各项政务实际上的决策者,也成为无数文人为之努力的目標! 这地方余令是第一次来。 因为路不熟,余令东张西望的样子惹得那些跑腿的小吏频频驻足观望。 他们都在好奇这个人是谁。 “也没听说哪位大人身边新招了一个小吏啊!” 余令也不好意思问,路过一间屋舍伸著头就往里面看。 只看一眼官服顏色余令就知道自己找没找到地方。 这就跟上朝一样,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有资格进入大殿! 虽然说大明早朝的参与资格因皇帝不同有不同的变化。 但核心標准是?六品以上官员必须参加。 內阁更是如此。 转了一圈,余令已经知道內阁在什么地方了,不顾小吏的阻拦,走到一处大殿,推门而入,果然…… “大人,大人你……” 秦双飞已经忍不住要爆发了。 都说了这个地方不能进,需要等待,需要传达,可这个汉子就是往里闯。 好么,像个聋子一样。 见眼前这个汉子已经闯祸了,小吏秦双飞无奈的低下头。 自己负责通报传信,也就去尿泡尿的工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紕漏。 完了,这个了一千两银子的活儿没了...... “诸位,余令有礼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余令要来,但没想到余令会在要吃晌午饭的时候来。 这一声突兀的自我介绍,让內阁多了些许的诧异。 真是噁心的人在什么时候都噁心。 “叶阁老,我的位置在何处?” 叶向高看著余令笑了笑,伸手朝边上一指,余令看到了一个空位。 望著那个堆满杂物的空位,余令点了点头,扭头道: “能帮我收拾一下么?” 秦双飞很想拒绝余令,可他一个小小的跑腿小吏,哪有什么资格去拒绝一个入阁的大学士? “下官可以!” 秦双飞低著头进了內阁,开始麻利的收拾起来。 他现在的这个样子,跟后世的学生进老师办公室一个样子。 “刘大人好久不见!” “哎呦,赵大人在啊,嘖嘖,这字写的真好……” “这位是沈大人么?” “哎呦呦,这不是大明第一布衣汪大人么,久仰久仰,我在河套都听说了汪大人之名,一介布衣入高堂,不知道激励著多少人呢!” 汪文言抬起头,忍不住道:“余大人口下留德!” “留德,草,你他妈的一个监生,还是买来的监生,跟我这些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坐在一起,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留德?” 內阁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关上。 “我们十年寒窗苦,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不敢说,我余令敢说,敢代表天下读书人来这里问你一句……” 余令放慢语调: “第一布衣汪大人你舔了多少人的沟子?” 秦双飞觉得腿有点软了,大门被关了,自己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明日的太阳自己还能见到么? “你余令的考试有问题!” “我考试有问题? 老子的殿试答卷是神宗先帝亲自硃笔御批,是掛在文华殿,是掛在贡院的墙壁上供天下士子传阅的,你呢?” “老子杀过建奴,拿下了前河套,论功绩我有,论战功我也有,敢问汪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有么?” 汪文言没想到余令是一刻都不愿等,直接发难! “还派人查我当初考试的考官,派人查三边总督刘大人,草你娘,你一个监生有什么本事来查我?” 汪文言被余令左一句他娘的,右一句他娘的,骂的无从招架。 “余令,你他娘別囂张,你认阉人为兄长,你是阉党,你的户籍存在造假,你这是在欺君,我为什么不查?” 余令笑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余令就是要在今日提前引爆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不能放在朝堂,余令不允许这件事波及宫里的小老虎。 “汪大人,当初是谁投靠王安王公公,管人家叫做乾爹来著,是你么?” 汪文言闻言身子猛地一抖。 这是他的过去, 也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位置越高,他就越恨当初的自己。 “沈大人,你说他是不是也是阉党么?” 沈潅是真的想跟著余令去骂娘。 原因很简单,他在担任翰林院官员时曾为宫中宦官讲授课程。 魏忠贤就是他的太监学生之一。(非杜撰) 真要按照捕风捉影的这个打击法,他沈潅也是阉党,阉的发紫的那种。 见余令正盯著自己,有朝著自己走来的趋势…… 沈潅福至心灵,半开玩笑道: “那我也是阉党!” 沈潅被拖进了“阉党”这话题,一旦这个问题扯到朝堂上,这打击面实在太广了。 自己沈潅就不得不站在余令背后。 如今的朝堂已经变了。 在汪文言,赵南星等人的眼里,只要你支持其他的声音或者与他们的立场不一致,那你就是阉党。 “叶大人,汪大人是你提拔起来的,莫非你也……” 叶向高眯著眼道: “余大人,我不是!” “那敢问叶大人,汪大人是不是你提拔起来的,大明这么多进士,你偏偏提拔一个有前科的罪人……” 余令拱拱手,不好意思道: “叶大人,你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捏在手里么?” 汪文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给余令准备的致命一击,没想到这却是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 汪文言哪里知道,余令从未想过去证明和否认这件事。 他哪里知道,刘廷元已经把一切脉络都给余令整理好了! 见招拆招就可以了,最懂东林人的永远是浙党! 余令只是把自己遇到的问题拋给其他人。 自己干嘛要拼命的去解释,拼命去证明,有事一起扛唄! “你余令的户籍有问题!” “那你就查唄,看看我余令做了多少恶事,看看我贪污了多少钱財,我这个事再大,也没你一个白身进內阁的事大!” 余令嘿嘿一笑: “能走到这里,你身后一定有不少人在给你托举吧,一个看大牢的,还监守自盗的,摇身一变成了中书呢!” 汪文言觉得胸口有点疼,余令总是在不断的重复这个问题。 重复自己无法反驳的这个问题。 大门开了,左光斗喘著气冲了进来。 余令看了眼左光斗,又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收拾乾净的座次,走了过去,坐到自己位置上,衝著所有人一笑。 “头一次进內阁,有点激动,大家继续忙啊……” “汪大人,你不会生气了吧!” “叶阁老,这个事我没乱说吧!” “左大人,谢谢啊!” 第 37章 祸不及家人 大门开了,出了门的秦双飞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先前,他认为內阁的大臣们都是品德高洁之士。 说起话都文縐縐的,都是那梅竹菊兰,都是君子。 今日一见…… 原来他们也是人,也会骂人,也会拉帮结派。 就像那冬日里聚在一起晒太阳的妇人一样,也会说屁事。 秦双飞不知道,当初的余令也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余令觉得海瑞在《告养病疏》的话说的真对。 他说: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如今的內阁就是如此。 他们甚至还不如妇人。 瞄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后就开始了。 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不管,辽东的艰难他们不管,他们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的排除异己。 在骂完了之后余令就安静了下来。 浅浅地出了一口气的余令心情很好,开始看书。 书里写的很清楚,內阁的准確成立时间应该是建文四年。 建文四年也可说是永乐元年。 当初內阁其实就是分权,永乐帝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交给了內阁。 行政权给六部,六部管地方三司。 当时的內阁直白的说来就是皇帝的幕僚,负责分担皇帝肩上的担子。 他们只能提建议,並不具备决策。 內阁的改变其实是从杨士奇、杨荣等人开始的。 仁宗时期他们是內阁的大学士,但杨士奇、杨荣等人又均兼有六部尚书职位。 身居內阁,但官职却又以尚书为尊。 嘉靖时,內阁的权力已经完全与从前的宰相一样了。 等到张居正成为阁老,內阁就彻底的成为了朝廷运转的中枢。 那时候的张居正不是皇帝,可他所掌握的权力比皇帝还大。 “娘咧,这不就是君主立宪制下的首相?么?” 眾人不知道余令嘴里在嘰咕什么。 不过此刻的他们又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余令,坐在那里看书一个时辰都不动一下。 虽然內阁的制度,在权力平衡方面堪称完善,可它却有一个大问题。 如今的內阁里,阁臣的任用、权力大小、去留,好像没有一个非常明確的规章制度。 想到这里,余令不由的又抬起头看向了汪文言。 他能进內阁的最大原因恐怕就是因为这些。 余令这一看,直接看到內阁散衙。 走到门口的叶向高看了一眼余令,又转身走了回来,看著聚精会神的余令,叶向高忍不住道: “余大人,明日朝堂你我都不说话如何?” 余令合上书,站起身道: “叶阁老是前辈,也是长辈,余令是小子,也是晚辈,为何要?“以强凌弱”呢?” “军户之事,我们罢手如何?” “不好,军户之事涉及我爹,我爹是军户,他的儿子我也是军户,我爹是第一次逃军户,按照大明律例……” 余令朝著叶向高笑了笑: “按照我大明律例,军户首逃,被抓获后需接受杖刑一百,並继续充军服役,我余令如今还在杀敌呢!” 余令顿了一下,忽然道: “我现在可以进宫,请皇帝开口,帮我把军户抬籍为民,如何?”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那你的户籍呢?” “户籍我认,我没说我不认,怎么搞我都认了,但请叶阁老记住,拿著这个问题搞我,那就別管我要去查你们的田產了!” 边上的汪文言忍不住了,直言道: “真不怕死么?” “我余令怕死,可你们也没想过让我活啊,我活不了,自然要把你们都拉下去,要不要试一试?” 汪文言望著余令笑了,赞道: “好,既然余大人要玩,可不要说我们以大欺小了,真到了那个地步,也不要说我们这些长辈以强凌弱!”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可以,这样才有意思,既然划出了道,那我下死手的时候別哭,我是军伍上的人,耳刮子会有点重!” “你配么?” 余令笑了,直接跳了起来,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將汪文言扇翻在地,也直接將他打懵了。 “疼么?力道是不是有点重?” 汪文言捂著脸,他都没想到余令竟然真的敢出手,真的敢在內阁打人,他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来,长辈起来,再来!” 见余令开始挽袖子,叶向高赶紧堵在两人中间。 没走远的左光斗也跑回来了,他衝进来直接死死地抱著余令。 “快去把凉凉君找来……” 左光斗很了解余令,余令不善言辞,喜欢动手。 在回来的路上余令就说了,能动手就別逼逼。 “余令你闹够了没!” 见孙承宗也来了,余令冷笑道: “怎么,孙大人你也要一起上么,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不吭声,你现在开口是什么意思,这么劝架?” “这是朝廷,这是內阁,是祖宗制度!” “你也知道这是朝廷这是內阁,是祖宗制度啊。 按照制度,这姓汪的有资格进內阁么,他是哪一年的进士,有何政绩,又或是有膾炙人口的诗词?” 孙承宗闻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汪文言进內阁的问题。 这个问题看似很小,如今却格外的致命。 孙承宗觉得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一旦明日朝会余令把这件事提出来,皇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点头。 一旦皇帝点头,锦衣卫和东厂查下去…… 这是要命的大事。 从市井出来的汪文言能靠著圆滑和不择手段给东林人带来便利,同时他的身份也会成为別人攻击的的对象。 余令被左光斗抱住了,汪文言被人拉走了! 撕破脸的第一回合,余令先得一分。 孙承宗也走了,他要进宫,他要知道明日朝会皇帝的意思。 “孙大人,陛下邀请了客人,此刻不方便!” “敢问魏公公,陛下请了谁?” 魏忠贤恭敬道:“回孙大人的话,万岁爷邀请了肖五肖大人,还喊上了八女,几个人正在园里玩耍呢!” “能劳烦魏公公去稟告一下么,有急事!” “好!” 魏忠贤走了,他答应了这件事他一定会稟告。 是什么时候稟告可就说不准了。 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要等一等再去稟告。 反正又不是没稟告。 魏忠贤走到后园的门口就停住了脚,望著在讲故事的肖五,望著哈哈大笑的万岁爷,魏忠贤也笑了。 “万岁爷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余令从內阁出来后就直接回家了。 刚进大门就听到了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余令急匆匆走过影壁,院子鞦韆旁正是自己心心念的小老虎! “大哥~~~” 小老虎看了余令一眼,也就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继续落在昏昏的身上了。 在他的眼里,也只有昏昏! “回来了?” “回来了!” “去內阁闹了?” “你咋知道?” 小老虎嘿嘿一笑,直接道: “忘了,我如今是直殿监的掌印,从你进皇城的那刻起,我如果想,就都能知道!” “魏忠贤这个人你怎么看?” “有自己的私心,也在为万岁爷办事,如今势力越来越大,人自然也会有点膨胀了,不要去招惹他,他做的,就是万岁爷想做的!” 余令坐在小老虎身边,轻轻嘆了口气。 小老虎知道余令心里在想什么,轻声道: “別嘆气了其实这就是朝堂!” “打著为我好的幌子被人利用了,我心里挺不舒服!” “其实,魏忠贤在王安走后已经对他们出手了,可是他败了!” “怎么回事?” 小老虎轻轻推了推鞦韆,开始把余令不知道的事情以他的视角来给余令分析。 其实魏忠贤早就知道东林党的破局点就是汪文言。 在他看来,汪文言这个人没有功名,没有身份、最大的靠山就是王安。 他认为王安看守祖墓去了,动汪文言应该问题不大..... 於是,他在皇帝的授意下,联繫了顺天府府丞绍辅忠等人对汪文言进行了弹劾。 结果,这个小人物不但没事,还升官了。 自那以后,皇帝和魏忠贤就明白了,朝堂的这个局面他们搞不过,需要一次绝佳的藉口和机会。 “所以,我就成了绝佳机会的突破口?” 小老虎点了点头: “对,在河套大胜的消息传开后,魏忠贤就把他知道的关於你的消息给散播了出去,他们就上鉤了!” “就因为我手拿尚方宝剑是么?” 小老虎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小余令啊,他们认为眼下呢状况最好,天下大事是他们说的算,不允许异类出现!” 余令无奈道:“我是异类!” “对,所以他们给你罗列了一大串罪名,这些罪名只要坐实一个,你永远都无法爬起身来!” “你不亲近他们,你就是异类,你就是有罪!” 余令望著坐在鞦韆上咯咯直笑的两个孩子,喃喃道: “真要如此,我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你嘀咕什么?” 余令笑了笑赶紧道:“我说,真要如此,为了这两个孩子我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小老虎的目光也变得深邃了起来,喃喃道: “孩子我看著呢,谁动谁死!” 余令今日的出手已经预示著明日朝堂的风波,在散衙之后,叶向高等人又聚在了一起。 “当初就不该让刘廷元活著!”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余令今日在內阁说的那些话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唯有他才最熟悉我们!” 钱谦益见眾人依旧在討论这个问题,忍不住道: “现在走,离开京城还来得及!” 从大牢看守混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汪文言找到了当初混街头的感觉,闻言他看著钱谦益道: “我知道余令的弱点!” 钱谦益一愣:“什么意思?” “余令是捡来的孩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人,就是他的弱点!” 叶向高赶紧道:“不可.....” 这一刻的钱谦益彻底失望,他站起身朝著汪文言拱拱手,直接道: “我累了,你们聊吧!” 第 38章 朝会的宫门前 天还未亮翁阿尔就被礼部的官员叫醒了。 翁阿尔知道这是六月的大朝会。 他熟悉大明的规矩,知道什么是朝会,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起来这么早。 虽不解,翁阿尔却是很自然的选择了入乡隨俗。 翁阿尔心里很清楚。 今日的“南朝”朝会就可以得知他们的对自己大元的態度,自己也能顺利交差了! 翁阿尔口中的“南朝”就是大明。 在孛儿只斤家族的眼里,哪怕他们已经四分五裂了,但为了维护黄金家族的正统性,他们將大明视为割据政权。 称其为“南朝”!(非杜撰) 林丹汗一直认为他迟早会打下“南朝”。 眼下和“南朝”的结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到他统一各部后,他就会选择南下,灭了割据政权的“南朝”,再现大元盛世。 “使者,抓紧吧,要迟到了!” 面对侍者的好心提醒,翁阿尔有些不开心,微微抬起下巴,倨傲道: “我是大元林丹库克图彻辰汗的使者,你应该称呼我为上使!” 礼部的官员无奈的嘆了口气,直接转身离开。 他是一个小人物,他的任务就是照顾使者,没有什么话语权。 他若是礼部的高官,高低也得说上两句。 什么他娘的狗屁上使,这么热的天,就没见过他洗过澡。 余令也起了个大早,在茹慈的服侍下,余令吃了顿乾饭才从家里离开。 余令也没敢多喝水,宫里上厕所不方便。 余令到宫门前时来的臣子已经不少了。 因为是年中的大朝会,参加朝会的官职下调到七品。 因此很多回京参加“大计”考核的地方官员也有机会参加大朝会。(大计:外官的考核评优) 所以,这一次的宫门前官员就显得格外的多。 这些官员的分布非常有意思,同乡的聚成一个团,同窗的聚成一个团,年兄年弟出自同一考场的又是一个团。 那些高官自成一个团。 官职低的绝对不会往官职高的那地方凑,往往是打个招呼,问个好,然后就去找自己的年兄年弟了。 官职的差距就是身份的差距。 他们最怕这些上官问问题,有些问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不答就显得自己很没有礼貌,答了又怕说错了。 反正是能躲就躲,能不见,就儘量不见! 余令的到来也很快形成了一个圈子,余令成了圈子的中心。 不是余令很扎眼,而是余令身上的那股气质就是和別人不一样。 余令也有年兄年弟,也有同窗,自然就有人围上来了。 “余年兄,正找你呢,別来无恙啊?” 余令轻轻地给了林大少一拳,笑道: “我又没有微恙你又不是不知道,客客气气的不像个样子!” “余年兄,下官有礼了!” 余令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孙传庭,笑道: “伯雅客气了,听说你授官为永城知县,如今如何?” 孙传庭压低嗓门苦笑道: “真难,不过余年兄是真的让我佩服,先杀建奴,再打河套,听说虎墩兔憨都派使者来咱大明了,你厉害!” 望著身材高大的孙传庭,余令笑著打趣道: “伯雅也熟读兵书吧!” 孙传庭笑了笑:“我就是瞎看!” “归化城才拿下来,我心里也没有底能不能守住,到处都是窟窿,伯雅有没有兴趣去归化城看看!” 孙传庭眼睛一亮:“年兄莫不是在开玩笑?” 余令看著围过来见的年兄年弟,笑道: “刚才那话不止对伯雅一个人说啊,诸位同窗如果不怕吃苦,倒是可以去看看,我没开玩笑!” 孙传庭笑了笑:“有空我一定去!” “可別骗我,我当真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本就是来寒暄一下后准备离开的。 因为他听说余令这个人很傲,而且脾气也很不好,极难相处。 现在,他发现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又不准备离开了。 因为他真的想去归化城,他也想建功立业。 六岁的时候开始学武,八岁的时候一边学文一边研习兵法,得知建奴占据了瀋阳,他恨不得立刻去上阵杀敌。 可惜,朝中无人,报国也无门。 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请孙传庭也是余令来大明这么久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余令想试试,万一有希望呢? “年兄会杀建奴么?” “当然,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这个仇迟早要报,今日不是说事的地方,若不嫌弃我名声太臭,明日我来做东……” 孙传庭闻言赶忙道: “荣幸之至,怎敢嫌弃!” 来的人越来越多,余令主动和年兄年弟打招呼。 梁廷栋、马士英、姜曰广、吴阿衡、薛国观…… 余令这边成了一个小圈子,热闹的惹人频频注目。 因为这一群人都很年轻。 在另一边,神宗四十四年丙辰科殿试的进士们也如余令这般聚在了一起。 洪大仁,洪大仁的亲切问好声此起彼伏。 “大少,洪大仁是谁?” 林间秀踮起脚,伸长脖子眯著眼看了一下,笑道: “什么洪大仁,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洪承畴!” 余令闻言扭头看了过去。 “这个人厉害,在刑部任事六年,今年的这次“大计”应该是上选,不久之后就要升官了,熬出来了了!” “哦,果然气质出眾啊!” …… “那人就是余令么,果然是气质出眾,不愧是杀出来的狠人,站在那里就足够的出彩,可惜是个阉党!” “是啊,走了歪路!” 洪承畴听著眾人的议论附和的点了点头。 他嫉妒余令,嫉妒余令这么年轻,嫉妒有这么多人跟在他的身后。 在洪承畴注视下…… 刘廷元带著一帮子人正朝著余令行礼,余令没拒绝,也没躲开。 余令知道,自己若是不能成为他们的靠山。 他们就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余令不想单打独斗了。 河套需要人,自己也需要来保证手底下那帮兄弟们的利益,自己一个人太慢了! “守心放心,这次朝堂汪文言一定会垮!” “刘大人,我准备九月离开京城,河套的治理我有些吃力,你这边可有人选,要那种踏实可靠的……” 刘廷元大喜:“有!” “作奸犯科的不要,我行的是军法!” “明白!” “我要的东西呢?” 刘廷元挥了挥手,四位御史抱著厚厚的书走到余令面前。 好事者伸著脖子,借著淡淡的光,眯眼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 “大誥?” “《大誥初编》、《大誥二编》、《大誥三编》和《大誥武臣》!” “余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大誥要入朝,也就是说余令今日要以祖制来论事了,都是聪明人,不用想就知道余令这是要做什么。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是一愣。 余令就是一个光脚的,没產业,没田產,唯一能被人说道的还是他的身份问题。 他要是把这玩意搬进朝堂,那就是要噁心所有人。 “老爷,你的脸色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叶向高捂著肚子,低声道:“年纪大了,怕是昨夜受了风寒!” “要不小的去给都御史大人说一下.....” “去吧!” 叶阁老的轿子悄悄地离开,待远离宫门处,叶向高突然道: “阿福,快,去钱府!” “是!” 叶向高的手有点抖,他觉得余令疯了,这么小的一件事,他竟然选择了最狠的法子。 他不懂余令。 余令做事的法子是遇到任何事都会拼尽全力,绝不当烂好人。 叶向高身子不舒服走了,翁阿尔来了。 他的到来让等待宫门开上朝的臣子慢慢的安静了下来,都忍不住看向了他。 翁阿尔倨傲的往前,他要做第一个进皇城的人。 见没有一个人去拦住他,余令笑了笑,抬脚站在了路中间,挡住了翁阿尔的路。 翁阿尔恼恨路被人堵了,抬起头,用下巴看著余令道: “南朝的臣子,我是大元的使臣,请你让开!” “我是余令!” 翁阿尔一愣,这次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杀胚。 他感受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傲气和杀机。 他忍不住打量起了余令! “原来你就是那个挑起战爭的人!” 余令笑了笑,很是囂张的拍了拍翁阿尔肉嘟嘟的脸颊。 如此轻佻的动作,翁阿尔唯一的反抗就是后退一步,躲开余令的手后瞪大眼睛。 草原实力为尊,在他的眼里余令就是强者。 “你是使者,这样的话你说出来不合適!” “我难道说错了么?” 余令笑了笑,毫不客气地道: “你们多次抄掠我大明边境,掳我大明的百姓,到底是谁在挑起战爭?” “那是以前,我们已经结盟了!” 余令往前一步,低头嗤笑道: “哎呦喂,同样的事情你做就是情有可原,是过去,到了我大明势力强,我们就是擅自挑起战爭,你是狗么?” “那是你们南朝有错在先!” “我们南朝?” 余令出手了,根本就不囉嗦,跳起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啪的一声脆响,直接將翁阿尔扇了一个趔趄。 林大少悄咪咪的伸出脚。 已经快稳住身形的翁阿尔根本没想到余令会暴起伤人。 他也没料到后面会有一双脚,肥大的身子重重地倒下。 见这人又爬了起来,余令决定回去后请教一下肖五。 为什么他的一巴掌能让人睡觉,自己却不行。 这玩意难不成也需要天赋? 左光斗不知为何嘆了口气: “恶人果然还需恶人来磨!” 翁阿尔狼狈的爬起来,他愤怒的盯著余令。 “余令,殴打使者,我要让你们的皇帝杀了你!” “那我先打死你!” 左右侍者忍不住向前想找余令理论一番,才上前宫门前的两个內侍就衝过来了。 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大动作,轻轻一拳,直接就放倒两人。 余令认真一看,这两人躺下一点都不冤枉。 出手的两人里一个是方正化,另一个是一个生面孔。 这么好看的热闹很吸引人,坐在轿子里的那些高官也忍不住想看,走下轿子,前来看热闹。 见余令又要上,方正化赶紧拦住余令,低声道: “大人,脸面还是要的,散朝之后小的就不管了,他们喜欢逛街.....” 余令懂了,宫里果然全是妙人,脑子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好使。 翁阿尔揉著脸,怒道: “余令,你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我大汗,是我草原数十部的脸!” 余令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威胁,直言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大汗,我余令会去找他的,有些事需要了解!” 翁阿尔闻言怒声道:“你们的男儿会跟以前一样埋葬在草原!” 看著缓缓打开的宫门,余令笑道: “是么,那我就告诉你,我大明男儿会屠你一国,立,万世之威!” 余令上前拍了拍翁阿尔的圆脸,大声重复道: “记好了,我余令会屠你一国,立,万世之威!” 余令不大的话语如同雷鸣,伴隨著宫城打开的声音轰轰作响。 孙传庭望著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屠,屠.....” 第 39章 坦诚 这一次去朝会的路上很安静。 这一次没有人说余令走的不对。 哪怕余令走在后面,位置不对,也有御史走过来好心的提醒余令。 真是事教一遭,胜似百遍嘮叨! 说来也讽刺,要是原先大家都能好好地说话,別想著给这个人难堪,让那个人难堪,哪会有这等事。 余令觉得打架不好,怕把人打死了。 走入朝堂,按照班次找位置,可能是礼部也觉得不好,这一次他们竟然安排了引导。 在忙的时候眼神总是偷瞄…… 瞄,余令身边的那几本厚厚的书。 待看清是什么的时候,礼部官员的理解瞬间就变得无可挑剔了。 他们甚至开始检查自己的穿戴有没有逾规之处。 洪武爷在上啊,这狗日的余令要做什么? 他竟然把大誥都搬来了,这玩意对所有官员来说就是噩梦。 没有官员不怕大誥。 大誥其实一点都不复杂,里面的很多內容就是用大白话写的。 当初洪武爷制定它的目的就是希望百姓对官员进行监督,是给百姓看的,每家每户都有一本。 当时真的还有百姓拿著这个跑到南京京城去告御状的。 官员很不喜欢大誥。 他们说这里面的刑罚过於残忍,是“视吏卒如奴僕”,是倒行逆施,是和儒家礼法衝突。 官员当然不喜欢,因为这是专门来压制他们的。 大明才建立的那会当然需要重法,元朝统治的百姓不是百姓。 朱元璋就是底层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贪官污吏对百姓的荼毒有多重。 百姓没有话语权,老朱杀贪官杀的人太多,所以他是暴君。 大誥如果用得好,绝对是一件好事。 《大誥》主要目的是通过严刑峻法惩治贪腐、震慑那些贪污的官员的。 它就算有千般不是,但它向百姓普及法律知识,鼓励监督执法这个功勋是不应被抹去的。 因为大明成立那会儿社会秩序就是乱的,他是真的再造了华夏。 可老朱有个好孙子,朱允炆一上台,他在登基詔书里就把这件事给罢黜了。 他在詔书里说: “今后官民有犯五刑者,依大明律科断,法司遵守,无深文。军民词讼,今后务要自下而上陈告,敢有越诉紊乱者罪!” 自那以后,百姓就不能拿著大誥去告贪官污吏了,要依照大明律,还不能越级告状。 他的一道圣旨,直接让那些想贪又不敢贪的人没了顾忌。 所以,无数官吏夸他是一个好皇帝,是明君。 到如今,已经是“人不知誥”了! 大誥余令也看了,虽然是有很多的不足,有很多的问题,对如今而言是落后的。 但面对动不动就拿著祖制来压人的朝堂官员而言,这玩意就是利器…… 余令今日就想问问。 既然你们动不动说祖制如何,那这个你认不认? 不认,你说的话我也不认;你若认,很好咱们就论一论。 礼部官员最懂大誥,他们都在猜余令今日是要拿这玩意来弄谁。 汪文言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自己身为东林一派,把德行,把祖宗之法永远掛在嘴上。 如今余令把最遥远的祖宗之法给搬了过来。 擅长以德压人的他才知道钱谦益的告诫是多么的真诚。 钱谦益是真的在为自己好。 自己当初应该离开京城,人跑了,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如今跑都跑不了了。 汪文言知道自己要输了,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 自己是官员,官员的审问应当按照大明律,只有刑部和大理寺有权力审问,这两处已经打点好! 他余令怎么跟自己玩? 无非是进牢房关几天,风头过了,事情也就过了。 朱由校来了,他的位置看不到余令身边是什么书。 替换陈默高职位的曹毅均很是贴心,趁著检查之际轻声道: “万岁爷,是大誥!” 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知道今日稳了。 权力的本质就是掌握,今日被弹劾官员他们的生死全看自己的態度。 这就是决定权。 在礼部官员的唱喏声中,朝会开始。 殿头曹毅均执鞭立于丹墀,连续振鞭三次,鞭声需“如雷震般“响彻宫闕。(清朝是太监振鞭。) 响声落罢,朝会开始,文武百官行礼拜君。 没有什么太监在那里喊“上朝”。 太监就是再厉害他也不行,这么多官员,外面还有,他就是把嗓子喊破也不行。 “虎墩兔憨使者奏事!” 脸肿了的翁阿尔从门槛处跨进大殿,高声道: “大元林丹库克图彻辰汗的使者翁阿尔拜见南朝明皇帝陛下!” 龙椅上的朱由校看著翁阿尔,他很不喜欢南朝这个称呼,淡淡道: “说吧!” “南朝明皇帝陛下,土默特归化城是我大元的土地,我汗在国书里言,要么归还土地,要么承受怒火!” “继续说!” “南朝明皇帝陛下,你我两国已经互结盟约,在盟约之下你们的將军在草原造下无边的杀孽!” 翁阿尔眼角余光看著余令,继续道: “我林丹库克图彻辰汗说了,那是我们的草原,请你们的將军退出。 若不然,我们草原各部会和大金一起来大明討要了!” 气质非凡的郭御史站出队列: “大胆且狂妄,河套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我大明的土地,土默特更是我大明封赐的顺义王,何来你们的草原?” “你是谁?” “本官郭巩,亲手阵斩韃子狗头数十颗,你说我是谁?” 翁阿尔看了看郭巩,背著手道: “这是我们大汗所言,我善言辞,如果不服,那就劳烦这位大人去跟我们的草原男儿去解释吧!” 话音落下,朝堂有了议论声。 “皇帝陛下,我大汗说了,粮食十万担,岁赐四十万两,互市口岸增加三个,如不满足,我们兵戎相见!” 朝堂很安静,善言辞的文臣此刻却不善言辞。 朱由校的闻言只觉怒火攻心。 讹了大明这些年还在讹,胃口越来越大,如今张口四十万,后面怕不是要一百万? “陛下,臣余令想要一把刀!” “你要刀做什么?” “回陛下,臣要割掉他的耳朵!” 曹毅均很想说余令是眼睛真瞎,自己腰间就掛著刀,过来拿啊,自己保证半推半就的就答应。 余令眼不瞎,就算真瞎了余令也不会去拿他身上的刀。 因为自己还想多活几年呢? 余令走出队列,缓缓地朝著翁阿尔走去,眼神的轻蔑之色没有丝毫的遮掩,走到翁阿尔身前再次居高临下。 “岁赐四十万?” 余令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声道: “漠西的瓦剌要干你们,你们的內喀尔喀五部领主宰赛是被牛羊赎回来的,科尔沁部在和奴儿联姻!” “边上还有个建奴对你们虎视眈眈,你说这样的话是没脑子,还是欺负我大明什么都不懂?” 余令是真的不懂这林丹汗在装什么。 “你们內部都这样了,还大言不惭的跟我们兵戎相见? 奴儿杀了你们的使者,你们的大汗屁都不敢放,还要四十万?” 余令眯著眼看著眼前人,笑道: “真要有本事,当初我拿下归化城的时候你们就该出兵,可你们为什么没去呢,是怕漠西的瓦剌还是东边的建奴呢?” 余令看了一眼大殿,大声道: “诸位大臣,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他虎墩兔憨要是敢南下攻打咱大明,他的家一定会成为別人的!” 余令看了看翁阿尔嗤笑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大汗,想南下就必须拿下归化城,我余令在那里等著他,打下归化城何止四十万,整个河套都是你们的!”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余令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针见血,就算对军事一无所知的臣子闻言也回过神来了。 是啊,真有本事怎么不拿下归化城呢?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好了,现在到我了,记住我们是大明,不是什么狗屁的南朝,这一巴掌打你的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打你不知礼节......” 余令又动手了,这一次群臣倒是没说什么。 因为余令打的是外人,这一次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阻止。 生怕多嘴说了不该说的,余疯子过来把自己打一顿。 朱由校看了曹毅均一眼,曹毅均点了点头,走到朝堂拉开余令,然后亲自护送翁阿尔离开朝堂! 翁阿尔离开了,他似乎不情愿,一直在挣扎著。 朝堂安静了,余令並未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朝著朱由校深深一礼: “陛下,臣余令想弹劾一个人!” “谁?” “內阁中书汪文言汪大人!” 朱由校知道开始了,他看著余令直言道:“为何?” “陛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虽是笑谈,可足见內阁之地是无数文人为之奋斗的目標!” 余令拱手行礼,轻声道: “陛下,臣想知道当初一介狱卒是如何走入內阁的!” “余令,国朝以才学取士,当初杨士奇两人非进士,同样入內阁你如何解释?” 余令闻言笑了笑,看著韩爌大声道: “杨士奇是永乐爷提拔,他要政绩有政绩,要功勋有功勋,汪文言算个什么东西,和他比?” “余令,你又怎么知道汪大人今后毫无建树呢?” “说的好,问韩大人,一个早年任歙县狱吏,后因监守自盗逃亡京师小人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建树?” 门口的袁崇焕见座师出马了,紧隨其后道: “余大人,圣人有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余令扭头,笑道:“哦,原来袁大人,我问你提拔一个没功名的布衣入阁需皇帝特旨,或吏部、內阁集体推举!” 余令回头看著朱由校,再次行礼道:“陛下,这事陛下可知道?” 朱由校摇摇头:“余大人,朕並不知晓!” 余令点了点头,扭头看著汪文言道: “汪大人,来吧,为了你我把《大誥》都带来了,不解释一下?” “陛下,臣汪文言弹劾余令为在逃军户,私造户籍,户籍上清清楚楚的写著,余大人造籍的时候是六岁!” 汪文言看著余令道: “余大人,神宗三十四年京城户籍造册过一次,敢问余大人,大人的前六年去哪里了,你根本就不是京城人!” 群臣譁然,听著议论声,余令笑了,大声道: “诸位,诸位,实不相瞒,我余令是余家领养的孩子,那消失的六年不见,是因为我余令是一个乞儿,我是捡来的!” 大殿炸开了锅,在这个人人以家世先辈为荣的朝堂里,余令的这句话实在是太过于震撼。 余令坦诚的让人猝不及防。 所有人都没料到市面上的流言竟然都是真的,余令真的是捡来的。 汪文言不敢说余令是阉党,只要他敢说,东林人人人都是阉党。 直到此刻,汪文言才醒悟过来自己是被人坑了。 他知道的所有消息都是別人给他设计好的。 余令钻了一个空子,他是在京城被人捡来的,他的身份自然就不会是问题。 大殿右侧帷幕后的魏忠贤笑了,他知道他等到机会了,无懈可击的东林人被余令撕开了最坚硬的外壳! “地扁蛇?” “九千岁请吩咐!” 听著九千岁,魏忠贤满是褶皱的脸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这地扁蛇真会做人。 “可以开始了!” 第40 章 紫禁城里的全武行 “陛下,臣弹劾汪文言第一罪为“失职”……” “身为歙县狱吏,依照《大明律》我大明官吏要是没有公事却擅自离开职守的,要判徒刑一年,杖一百!” 余令觉得有点累了,直接坐在地上翻阅《大誥》! 刘廷元是真的贴心啊。 他不但做好了书籤方便翻阅,他还用硃笔把罪责给圈了起来,生怕余令搞错了。 贴心的让人心疼。 “陛下,依照《大明律》“私罪而不举劾”,《大誥》里说,应直接以“本罪”论处,即按瀆职罪加重处罚!” 余令翻著书,继续说道: “陛下,臣弹劾汪文言第二罪,监守自盗罪。 依照《大明律》和《大誥》,监守自盗为“六赃”之首!” 余令抬起头看著汪文言道: ““六赃”罪,按侵占財物价值定罪,一贯钱以下杖刑八十,四十贯即处斩刑。 按一贯钱一两银子算,四十贯也是四十两银子!” “余大人,如何判定他罪责?” “你是谁?” 望著余令那不善的眼神,崔呈秀猛地一缩脖子,他生怕余令拿著《大誥》来给他定罪。 这玩意太嚇人了,抱著这个能罪减一等! “下官崔呈秀!” 余令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崔呈秀。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就是东厂“五虎”中的一位了,原先的浙党官员。 “问的好啊!” 余令开始翻另一本,一边翻一边说: “小吏的月例不高,汪大人来了京城之后捐了个监生入仕,汪大人,钱是哪里来的?” 汪文言双目喷火,死死地盯著余令。 “不说是吧,我来给你算,按正德年来算,廩膳生是二百,增广生约莫三百,附学生差不多四百,你一个牢卒怎么来的这些钱?” 所有臣子都愣愣地看著余令算帐。 “监生身份可免除徭役並具备科举考试资格,但要捐个生员有钱不行,还得有关係,汪大人,你走的是谁的门路啊!” 宫门外的臣子竖起耳朵。 此刻的他们对余令非常佩服,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很多人不知道。 就如市面上的马一样,官方售价二十…… 可谁能买到官价的马? “捐监生是可以当小吏的,但大多是被分配偏远地方的冷门职位,而且竞爭很大。 如今我朝等待选官的监生约莫一万多人!” “我先前在户部呆过,户部的第一个小吏需要五百两……” “汪大人啊,你不是小吏,你是高官,你走到了万千学子都为之奋斗的內阁,你甚至跳过了翰林院,你比状元还厉害呢?” 余令的话音落下,宫门外的地方官员议论纷纷。 余令的话就是他们的心声,他们这些地方官才是干实事的人,中了进士后去了地方苦苦的熬资歷。 若没运道这辈子別说內阁了…… 进六部都难。 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现在还有进士在吏部候官呢! 因为成绩一般,没钱,身后还没有人! 余令抬起头,依旧自言自语:“那就是斩刑了!” “下面我弹劾你的第三罪,你无功名,无政绩,监生还是买的,汪大人,你是如何进內阁的,你了多少钱?” 余令縝密的思路让朝堂眾人头皮发麻。 右諭德繆昌期,魏大中,杨涟等人想开口也不敢开口。 这些人觉得余令已经彻底疯狂了,他对汪文言的杀意已经不掩饰了! 余令就是用无可挑剔的阳谋来杀人! “好吧,汪大人已经认罪了,他都不辩解了,下面我来说,陛下,臣弹劾叶向高叶大人,身为阁臣,为何要……” 见余令又开始翻阅《大誥》,左光斗忍不住道: “余大人,今日是大朝会,你是阁臣。 要不下去后內阁你写摺子,写罪状,眾大学士票擬,司礼监批红后,再由大理寺和刑部受理如何?” 余令能明白,左光斗的意思是给眾人留点面子。 “不好,一个违法之人都能进入內阁,內阁已经有大问题了,我不信內阁!” 余令才说罢,却发现眾人扭头都在朝著殿门处看。 余令忍不住扭头,原来早间不舒服的叶向高又回来了! “臣,叶向高拜见皇帝陛下!” 叶向高行礼后,看了余令一眼,隨后对著群臣道: “文言入內阁办事,实我具题,乞陛下止罪臣,而稍宽其他,以消縉绅之祸,臣有罪,臣请辞!” 望著再次行礼的叶向高,朱由校知道自己从今日起开始握权了! 叶向高直接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了。 自己能宽恕其他人,不代表今后不追究,如果內阁不能让自己满意,自己就可以拿著这件事去追究。 眾人见叶阁老把罪责全部揽下,顿时譁然。 谁都没想到叶阁老会亲自承认这个事情,会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他的出现让很多人猛鬆了一口气。 叶向高看著余令道: “余大人,识人不明是我的问题,坏了祖制也是我的问题,余大人弹劾我的罪名我都认,大人可满意?” “余大人,我辞官,你可满意?” 叶向高的声音不大,很动听,有著让人心安的韵味。 他的“大人可满意”如定海神针,一下子让那些人有了莫名的底气和信心。 余令闻言愣住,望著眾人那不屑的目光,余令忍不住道: “听叶大人这口气,我余令成了胡搅蛮缠,不讲是非之人,如今全是我余令的错,是吗,叶大人?” “余大人何出此言呢?” 群臣开始出列,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齐声道: “陛下,臣等觉得叶大人有理,恳请陛下稍宽其他,以消縉绅之祸啊.....” “陛下,臣等赞同.....消縉绅之祸……” “消縉绅之祸……” 余令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嘲讽和无奈。 不愧是老臣,不愧是玩手段的人,短短的一句话,就能站在道德最高点。 看啊,我都承认了,你余令还想怎么样啊? 朱由校也愣住了,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厉害,厉害,明明是你们要弄死我全家啊,明明是你们的错啊,明明是我受尽了委屈,到最后错的却是我,原来这才是识大体。” 余令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位次。 望著不可一世的余令低下了头,黄尊素笑了。 叶阁老年纪大了,还是三朝老臣,这一步到此就结束了! 这么多人一起请命,陛下敢杀叶阁老么? 望著那请命的群臣,朱由校低下头,长袖里的拳头握的紧紧的,指甲都刺破了掌心。 他们这样,和逼宫有何区別? 他能知道余令眼下有多难受。 因为他和余令一样难受。 余令努力的大口吸气来平復心情。 余令明白这就是现在的官场,打压异类的自己才是常態,他们才是一伙的。 余令再次的抬起头,目光锁定黄尊素,笑容啪的一下打开。 黄尊素没料到余令会这么快调整好自己。 望著余令突然的笑,黄尊素只觉得脊背发凉,他无法形容余令的笑。 他只觉得,此子不可留,留不得了。 站在弓腰行礼的臣子里,余令的身子格外的挺拔。 如此,那就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既然这么烂了,那这里就给你们玩吧。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朝会继续,先前的事情像是没有发生一样。 阁臣,六部他们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朝会议程。 朝会结束了,朱由校近乎用“逃走”的方式离开这个地方。 “欺天了,欺天啦!” “魏忠贤,杀了他,杀了他,用他的死告诉所有臣子,我才是皇帝,我才是皇帝,我不是废物……” “调锦衣卫,调东厂,给朕查,细细地查.....” 朱由校怒吼著,疯狂的打砸著面前的一切。 朱由校一直以为这群人会有点底线。 如今看来,这群没有了,哪怕是黑的,他们也能说成白的。 魏忠贤闻言兴奋的发抖,他觉得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陛下,叶大人要...要告老回乡!” “告老?不不,他怎么能告老呢,他可是三朝元老,是阁老,是先帝爷留给朕的肱骨之臣啊,大明离不开他……” 朱由校自嘲的笑著:“大伴?” “奴在!” “擬一道中旨,朕要封叶向高为太傅,朕要把他留在朝堂,朕要他看著,认真的看著,看朕……”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 “看朕如何灭他们一党,看看他们德行之下是如何的骯脏不堪……” 今日的朝堂朱由校看到了群臣最无耻的一面。 也看到了他们如何顛倒黑白,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朱由校不觉得失望,他觉得斗志昂扬。 口子已经打开了! 他叶阁老把罪责揽在他的身上是他的事情,自己已经有了查下去的理由了,这是自己能做的事情。 “大伴!” “奴在!” “先让大理寺和刑部办汪文言,记著,东厂不准插手,锦衣卫也不准去,就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 魏忠贤闻言猛地抬起头: “万岁爷,他们是一起的!” 朱由校没说话,慢慢的走出大殿,静静的看了一眼荷池,扔下一颗石子。 看著那些彩鱼朝著水纹处疯狂的扑去。 “却为先食蝇头饵,摇尾鼓唇爭破腮!” 余令此刻也在餵鱼,只不过此时的余令是站在金水桥边上餵鱼。 金水桥是统称,它是由五座桥樑组成。 最中间的御路桥是皇帝走的。 御路桥左右的王公桥,它仅供皇室成员通行;再就是王公桥两侧的品级桥。 余令现在就站在品级桥边。 此刻的余令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余令就站在桥边上,在余令的对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文武大臣,目前的情况是谁也不敢先走。 郭巩不怕,躬身走到余令身边低声道: “大人,需要帮手么?” “你不怕?” “我是阉党啊!” “滚!” “好嘞!” 郭巩一招手,跟他关係好的官员如蒙大赦,走到余令身边后行礼,然后快步离开。 过了桥,这些人猛地一下放慢了步调,频频回头。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要来了。 当初辛未科的的状元杨慎就是在这里..... 他在这里带著翰林院编修王元正、刑科给事中张翀等人,逮著张璁、桂萼等人打群架。 打得张璁他们好一阵子不敢走这里去上朝。 最牛的一次是杨慎他们把这群人追到紫禁城里。 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这些人进行了围殴,混战过后,满地都是打落的官帽、腰带、缎靴。 如今,余令又来了! 旧事就在眼前,过往歷歷在目,被余令噁心的不行,脾气火爆的赵南星早就忍不住了,他觉得应该打一架。 “余令,你要做什么?” 余令咧嘴一下:“来吧,手底见真章!” “草,干他~~~” 赵南星上了,丁一拉都没拉住。 一群人就这么朝著余令冲了过去,余令长袖一甩,也扑了过去。 一拳,哎呦一声,地上立马就躺一个。 余令摸到他大腿根上狠狠的一扭,在嚎叫声中,余令揪著眼前这人的衣领子就甩到了金水河里。 官员落水,等候多时的太监开始救人,直接往河里跳。 场面乱了,看似难解难分,可惨叫声却是响个不停。 这群人扑上来就是推搡,抓脸,抓衣领,扯头髮,他们想把余令扳倒。 余令在打,也在被打。 撩阴掌,双峰贯耳,撩掌大逼斗,鸳鸯腿,直拳击喉..... 余令是练家子,不抓脸,不挠人, 每次出手那真是让人痛彻心扉。 这一批人年轻,都是神宗三十年到四十七年的进士,正是挨打的好时候。 赵南星挨了一个撩掌大逼斗后就开始跑。 简简单单的一掌,他看到了星星,而且余令是在追著他打! “余守心,你枉读圣贤书!” “是,我没读书可以了吧!!” 赵南星落水了,扑通一声溅起丈许高的水。 爱笑的黄尊素不笑了,他发现余令朝著他衝来了! “余令,杨慎虽好,可他的最后的结果是被贬云南永昌卫……” “黄大人,別说去云南,就算是去琼州也阻挡不了你要被我打,你不是爱笑么,笑啊,继续笑啊……” 性子执拗的左光斗怒了。 他认为,官员的行为准则是君子,是“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要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 如今这…… 曹毅均来了,见他还在那里笑,左光斗忍不住道: “曹毅均,你他娘的是个死人啊,你狗日的不觉这很丟人么,快,去拦住余令,拦不住,老夫要参死你!” “啊~~~” 曹毅均仰天怒吼,吼声落罢,他人还是原地不动! “你倒是上啊!” “左大人,我的腿不行啊……” 叶向高看著眼前的场景目眥欲裂。 无论多少人前去攻打余令,可余令就偏偏逮著黄尊素往死里打。 黄尊素都要被打死了。 余令像提著死狗一样將黄尊素拖到金水河,然后甩了进去。 腾出手的余令开始反攻,放倒,掐,然后扔到河里,一气呵成! 宫里热闹了,直殿监的內侍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河里跳。 他们要救人,可不敢让这些人死在河里。 觉得余令不会打他的丁一跑来拉架,挨了一拳后也进了河里。 他才爬起来,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抬头一看,打他的人竟然是曹毅均。 “曹瘸子,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啊,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啊~~~” 第 41章 一定好好学 “听闻余大人乃军中悍將,可敢跟我一战!” 望著请战的袁崇焕余令笑了。 这人聪明,知道如何往上爬,刚才在朝堂是,此刻也是,时机把握的真好。 无论输贏,他都贏了! “原来是袁崇焕袁大人啊,好,我应战,我做你的踏脚石,来吧,用全力,我看看几斤几两!” 魏忠贤来的时候余令正在打袁崇焕。 袁崇焕本来就不想上,可不上不行。 他的座师韩爌帽子不见了,靴子不见了,始作俑者是余令,所以他上了! 他一上,余令就不打算留手了,扑倒他就往死里捶。 躺在地上的袁崇焕根本就想不通为什么? 自己也是练过的,为什么打不到余令,为什么余令会把自己往死里打。 金水河成了乱斗场,陈默高也来了,他开始劝架。 一旦余令按住一个人往死里打,被群臣围攻的时候,陈默高就上了。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別看这些大臣们在朝堂上温文尔雅、温润如玉,做什么事都是有话好商量。 可如今的朝堂是党爭不断、派系分明,平日早就积攒了不少火气。 如今都开打了,自然要捋起袖子、抡起拳头干。 “陈默高,你滚开,你是来劝架的还是来打架的?” 陈默高照著自己的脸狠狠就是一拳,隨后怒吼道: “李御史,老子是从龙之臣,你敢打我,我去你大爷的!” 李御史捂著襠倒吸著冷气。 孙传庭也上了,他成了余令一伙的。 余令敢对那些老傢伙出手,孙传庭不敢。 所以孙传庭就专门挑那些年轻的打,他准备打完了就辞官。 今日朝堂的事情他看透了…… 一个狱卒成了內阁中书,这本身就是一件让学子寒心的大事。 可把这件事捅出来的余令却成了犯错的人。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如今这朝堂却“阴阳失调”。 狱卒高坐庙堂,为国开疆扩土之人却成了眾矢之的,黑的成白的,白的成了异类。 进京之前听人说阉党害人,如今这朝堂…… 孙传庭没看到阉党,看到的却是东林人的“逼宫”! 小老虎来了,挥挥手,皇城的大门关闭了。 “贼你娘,打我弟弟!” 小老虎给自己鼻子来了一拳,然后也开始劝架! 这个时候眾人才明白过来余令有多猛,这可比当初的杨慎厉害多了。 这傢伙果然是疯子。 一个人打几十个,看样子还能打。 郭御史成了英雄,因为就他这一帮子没被打。 他们正在另一边看戏呢! 他们可是局外人,他们亲眼见证这一幕,兴奋的浑身直打哆嗦! 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也上了,號称阉党五虎的平日被欺负的最惨了。 混战还没结束。 刘廷元等人也上了,如果说孙传庭只打年轻的官员,他们这帮子人是只打老的,新仇旧恨一起算。 东林党,快要被搞死的齐、楚、浙三党,外加阉党都来了! 汪文言都要被打死了。 刘廷元等人都清楚,就是这个姓汪的,通过离间齐、楚、浙三党助东林党独掌朝局。 如今有人扛在前面…… 他们哪能不上。 打不贏的东林人开始往紫禁城跑。 余令在后面追,逮住一个就是连打带掐,紫禁城开始上演全武行。 “杨涟,你就跑,快些跑,下一个就是你……” 所有人都认为余令当初爱打人是年轻气盛,等大了就好了。 如今看来这他娘的哪里是年轻气盛啊! 他余令就是爱打架。 “杨大人,你別跑了,再跑就是乾清宫了,我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我也仁者爱人,你停下脚步,我和你社几句话!” 杨涟哪里肯停下,跑得更快了! 杨涟终究是年纪大了,他还是没跑过余令,他被余令轻柔的放倒在地。 宫殿里隨后就响起了他的惨叫声。 禁军动了,不动没法了,这场面太大了,先前十几个大臣对打就已经是大场面了。 如今,这场面堪比弘治十二年的那次朝堂斗殴。 那时候是殴打锦衣卫指挥使马顺。 那时候是一群人打一个,现在是一个打一群。 余令回到金水桥,看著自己的战果感慨万千。 只要是敢出手的,只要是被余令知道是东林一派的,没有一个人能逃得了余令的“毒手”。 在场唯一完好的也就只有左光斗了! “左大人,辛苦了!” 余令肤浅的拥抱了一下左光斗,整理一下自己散乱的长髮,然后瀟洒的转身离开。 左光斗却气的浑身都在抖。 “余守心,你在害我!” 余令没有答话,开始过桥准备回家,望著拿著竹竿正在捞人的曹毅均,余令感激地拱拱手道: “谢谢曹大人,原来曹大人也是品质高洁之人!” 曹毅均闻言脸皮子都在抖。 从认识余令到现在,他就没好受过。 望著水里的臣子正愤怒的瞪著自己,曹毅均想都没想,直接跳河了! “不好了,曹大人自杀了……” 洪承畴等人站在边上远远的看著余令。 看著余令搂著孙传庭一起大笑著离开,就在刚刚,他也想上。 他也恨大明第一个布衣。 汪文言这种人入內阁就是对无数大明人的嘲讽。 这样的人入內阁,那真是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他嫉妒余令,嫉妒余令的洒脱。 “伯雅,你其实不用上的,你一出手得罪的人就多了,今后的官路就很难走了,我学杨慎是因为我不怕!” “年兄,前面的话还算数么?” “什么?” “杀建奴啊!” 余令笑著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 “当然算数了,他们要取华夏而代之,成化爷当初没做完的事情,我继续做!” 余令看著孙传庭: “我要把车轮埋在地下,我要屠之!” 孙传庭不敢看余令的眼睛,杀意太盛了! 皇城的事情朱由校知道了。 当听说金水河的臣子密密麻麻一大片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朱由校忍不住笑了。 “这要是冬天该多好!” 打吧,使劲的打,打得越厉害,回头越要找自己这个摆设皇帝来评理、討公道。 “分而治之、相互制衡,借力打力、以毒攻毒,拉一帮,抬一帮,杀一帮.....” 皇后见皇帝的脸色好了些,也不由得鬆了口气。 她轻轻地握著朱由校的手,忍不住安慰了起来。 “陛下,要不臣妾派人把肖大人喊来?” “好!” 余令出了宫,宫门口的钱谦益正在和王不二小声的说著话,见余令出来,两人一起迎了上来。 “守心,不是我的主意!” 余令毫不在意的挥挥手,笑道: “其实是我错了,我怎么会蠢到和他们去讲道理,去论大义,这是他们最擅长的!” 余令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手: “其实这才是我擅长的,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呆到九月,不过我现在真的期待下一次朝会开始!” 望著越来越多的大臣从宫门走出,余令继续道: “他们不是想把我留在京城么,下次朝会我还打!” 钱谦益无奈,这满朝文武请了一个爷回来了! 余令心情不错,准备去喝酒。 皇城的太医院此刻却是人满为患,不断的有伤者被送进来,坐的地方都没了! 汪文言最惨,脸上有个巨大的脚印。 汪文言伤的最重,应该最先救治,太医院才把他抬进屋里,东厂的人就来了。 魏忠贤笑眯眯的站在门口:“诸位大人,有礼了!” 见礼完毕,魏忠贤扫视了眾人一眼,阴鷙的目光直接锁死屋里的汪文言。 “汪大人,咱家有礼了!” 汪文言知道来了,知道自己跑不了了,挣扎著起身,拱手道: “说吧,去哪里?” “你是官员,我这个当奴才的不敢多言,只能按照律法,陛下说,请大人去大理寺!” 眾人鬆了口气,汪文言也鬆了一口气,这和自己当初预料的一样。 “带路吧!” 魏忠贤躬身虚引:“大人请!” 望著汪文言被带走,杨涟揉著大腿,咬牙切齿的怒喝: “该死的阉人!” 魏忠贤知道杨涟这是在骂自己,走在路上的他突然停住脚步,笑道: “杨大人是大人,小的是奴,你是大人的活法,小的是小的活法,阉人也是人!” “你是狗!” “汪汪,汪汪......” 魏忠贤歪著脑袋笑了,轻声道:“嘻嘻嘻,杨大人说的对,我是万岁爷的狗!” 杨涟气结,人没气到,反而惹得自己一肚子气。 太医院里很安静,这一刻的魏忠贤滑腻腻的像条毒蛇! “大战”落幕,除了太医院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下来,而始作俑者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逛街。 “大哥,这次说什么也要带我一起了吧!” 望著高大俊朗的曹鼎蛟,余令忍不住笑道:“你叔来信了没?” “来过了,他如今在熊大人手底下当差呢!” “你好好读书!” 曹鼎蛟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可他也不愿就这样放弃,直言道:“你为何偏爱我弟弟?” 余令边走边笑道:“我其实更偏爱你!” “那带我去杀韃子!” “不好!” 曹鼎蛟身边的一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小子闻言缩了缩脖子。 先前他以为曹鼎蛟在吹牛,说他有一个状元大哥! 如今见著了,確实没吹牛,他大哥竟然是书痴余令。 “大哥,你要怎么样才肯答应啊!” 余令受不了粘人的曹鼎蛟,望著曹鼎蛟身边的玩伴,岔开话题道: “你不介绍一下?” 曹鼎蛟身边的小子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朝著余令行礼道: “京兆通州阎应元拜见大人!” 余令一愣,忍不住道:“你叫什么?” “晚辈阎应元,拜见余大人!” 余令猛的一愣,忍不住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余令猛的一愣的样子让钱谦益也是一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通州有什么阎家大户! “你祖上是?” “钱大人,学生祖上无名士!” 曹鼎蛟不知道余令的心思,他骄傲的撞了撞阎应元,笑道:“我没骗你吧,今后借书就找我大哥就行了!” 余令长吐一口气,对著王不二道: “记著,他今后来借书不得阻拦,想看什么都可以!” 王不二歪著脑袋点了点头,他心里忍不住嘀咕了起来,这傢伙难道是陈小肥的亲戚? “凉凉君,遗直的弟子叫什么来著?” “史可法啊!” 余令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完全消散。 这大明,总有人在默默的守护华夏文明的尊严,在努力的挺起脊樑..... 余令弯下脊樑,对著阎应元忽然道: “好好学,这个史可法是你的目標,超过他.....” ~~~~~~ (谢谢梦十一昂书友的大额打赏,谢谢所有书友的支持,8000字以表感谢。(我不善言辞,反正每天儘量多写吧。)) 第 42章 何其有幸 天还没亮,阎应元就早早的起来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阎应元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从记事开始他就目睹父母的辛劳,得知生活的困苦…… 也明白读书这条路是他最好的出路。 阎应元爱读书,可书却读的不怎么好。 不是他不用功,也不是他没天赋,而是他没时间,没先生也没钱。 他就是借书,抄书,然后自己琢磨。 阎应元的家在通州,和通州的很多老百姓一样,阎家是靠著种菜,把菜拉到京城售卖,来养活一家老小。 虽然远,但在京城可以卖一个高价。 又一筐菜收拾乾净,阎应元吐气开声,双臂用力,两大筐菜被提起。 月光下,搓衣板般的腹肌清晰可见、轮廓分明。 阎应元有一个让人羡慕的身体底子,所以,他才能和曹鼎蛟打架。 他的这个身子骨不是练武练出来的,是生活练出来的。 通州是漕运枢纽,地处京杭大运河北端,是漕运和物资集散的重要节点。 在这地方,最多的就是运粮船。 粮船一靠岸,脚夫、帐房、力工全忙起来,冬日最忙的时候,帐房都得上前搭把手。 阎应元七八岁的时候就在这里打零工。 运河边的生意样百出,只要肯下力,不说发財,混个肚圆问题不大。 阎应元那搓衣板般的腹肌就是在运河上练出来的。 丝绸、布、木材、瓷器等等,这些都是需要人运上去,或是运下来。 卖力气这个活儿不是一个长久的活儿, 一到三十就是下坡路。 阎应元见过太多下苦力的汉子年纪大了直不起腰。 阎应元她娘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落下一身的伤病。 当初阎应元他爹就是这么没的。 下力太狠,身子亏了,一到秋季的雨天浑身疼。 当初下力赚的那点钱连药都吃不起。 上辈子用力气挣钱,下辈子就是用钱来赎命。 最后,活活的疼死了。 所以,阎应元这一身让人羡慕的肌肉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 因为这是无数的苦堆积出来的。 阎应元他娘希望自己的儿子长的胖胖的,最好有个大肚腩。 阎应元当初的梦想就是学会识字,然后找个私塾,在私塾里学记帐。 这样算是一门手艺,能在漕运的码头当个帐房混饭吃。 可阎娘却不同意。 娘亲一直在鼓励阎应元,既然都是学文化,为什么不去试试考试呢? 万一高中了,哪怕出了个秀才,阎家也算出了一个有本事的人,今后也不用靠卖力討生活。 阎应元也在努力著。 当初在京城给军营送菜,阎应元认识了蛮横的曹鼎蛟。 两人由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打架,到如今的相交莫逆。 阎应元羡慕这个傢伙。 因为这个傢伙有著看不完的书却偏偏不爱学。 阎应元去过曹家,亲眼看见曹家婶婶拿著棒槌监督他完成学业。 那一刻的阎应元羡慕了,因为曹鼎蛟有很多书,只要他想的,就没有找不到的书。 就连孤本他都能搞到。 这个傢伙还很有钱。 他经常出入三味书屋铺子,每次去哪里都能混到糕点,连吃带拿,自己也能顺带著沾光,混个半饱! 夹著心的糕点吃半饱,这是阎应元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天爷,那可是甜食,过年的时候自己都不一定能吃得到。 那时候的他以为曹鼎蛟是京城的某位大少,不爱学习,就爱在京城廝混。 明明有学习的机会,却不去考试。 现在的阎应元不羡慕了,因为他即將也能看很多书。 想到昨日的那一幕,阎应元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见到了两个名人,一个文宗,一个状元! “元儿?” 见娘醒了,阎应元赶紧道: “娘,你醒了,孩子我收拾好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京城,孩儿今日就不能陪你了,有位老爷愿意借我书来看!” 见儿子准备好的“新衣裳”,阎娘轻轻嘆了口气: “孩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做不好的事情?” 一听到母亲的这个话阎应元就头疼。 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曹鼎蛟。 因为曹鼎蛟太能打了,是真的在京城从南打到北。 混京城的混混哪个没挨过他的巴掌。 曹鼎蛟每次打人都会怒吼一声“狂妄”,上去就是一巴掌,那些问菜农收保护费的哪个不怕他。 打了人,他还没事,一旦有官员找他,他就去钱府,或者是余家。 一旦他进了门,衙役就没法了。 这两家的主人不在家,可依旧没人敢惹。 娘以为,曹鼎蛟就是那个最大的混混,不像个好人。 “娘,真的,孩儿今日去的是余家,余大人是状元,他昨日见了孩儿,问了我的学问,愿意借书给孩儿看!” “你开始骗娘了是么?” 阎娘不信阎应元的话,这事隨便换个人都不信。 一个毛头半大小子得状元看中,这事根本就不可能! “真的!” “还不说实话?” “娘,是真的!” 阎娘眼睛红了,高高举起的手慢慢放下,轻声道: “孩子你大了,不求大富大贵,娘希望你平平安安!” 见娘动怒了,阎应元赶紧道: “娘,我知道你不信,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你看著我进门,行么?” “走大门还是后门?” “大门!” 阎娘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扭头回到了屋里,等她在出来的时候,腋下各夹著一个大大的冬瓜! “带上!” “娘,车上有!” “你懂什么,现在冬瓜才上市,正是好价格的时候,无论是卖,还是送人都能拿得出手,听我的,带上!” “哦!” 阎应元才十六,虽然已经是大人了,但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欠缺。 他没懂娘的意思,可作为母亲却是在盼著儿子好! 万一是真的呢? 京城的天亮了,余家大门没开。 余令觉得开大门没必要,在苏怀瑾没回长安之前,自己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客人的。 吴墨阳会来,但他学会了递拜帖。 老叶又出门了,家里人多,他要去买菜。 才从侧门出来,老叶就惊奇的发现自己家门口竟然有卖菜的。 阎应元见侧门开了,站起身,扯了扯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裳。 “这位老爷,我…我叫阎应元,我想进府里去看书!” 老叶虽然是一个管家,可是在这些年的人情世故的歷练下,他的气质和普通人有了很大的差异。 老叶的出现给了阎应元很大的压力! 见这位老爷面露疑惑,见娘也如此,阎应元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道: “昨日余大人说了,他说我可以来贵府看书!” 阎应元努力地站直身子,来证明自己没有骗人。 老叶也是满心疑惑,因为他不知道。 打量了一眼眼前人,正想说他晚间问问自己主人,王不二突然伸出来脑袋,大声道: “可是阎应元公子?” 阎应元笑了,这个长相的平凡的汉子他认识。 昨日见过,应该也是一位饱读诗书之人,因为书不离手。 “王先生,是小子呢!” 见肖五也凑热闹跑来了,他疑惑的看著王不二。 “他是在叫你么?” 王不二不想跟肖五囉嗦,不然永远都解释不清楚,赶紧道: “肖大人,劳烦你帮我开个大门,辛苦你了,受累了!” 肖五嘟嘟囔囔的打开了大门! “王先生,王先生,这是你的字?” 老叶一见大门开了,就知道眼前这位是贵客。 虽然贵客是个卖菜的,那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过人本事! “阎公子请!” 大门开了,阎应元却不敢进,能走侧门就算了不得了,阎应元自己都没想到余家竟然会开大门。 他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也听错了! “阎公子请!” 阎应元知道这是真的,阎娘也知道这是真的。 这一刻她悬著的心放下了,他就怕他的儿子去做坏事…… 如今好了,可以放心了! 阎应元使劲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努力的让衣裳看起来更平整。 回头朝娘笑了笑,然后大步的朝著余家走去。 阎娘望著离开的儿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元儿,哪有空手上门的,来来,把这两个冬瓜抱著……” 阎应元此刻终於明白临走时娘为什么非要带上两个大冬瓜了,原来娘是信自己的,是在盼著自己好的! “娘,等儿子回来!” “要听话啊,眼睛里要有活啊,嘴巴甜一点,见人就喊啊.....” “嗯!” “看书记得洗手啊,离开的时候记得磕头,家越大越是不容易呢.....” “嗯!” “去吧,去吧,娘在城门口等你!” “嗯!” 阎应元进余家了。 老叶望著满满的一车菜,虽然好多都不新鲜了,可他明白这家人一定得令哥看重! “夫人,这菜卖么?” “这位大人,民妇多句嘴问句不该问的,这大门真的是为我儿子开的么?” 老叶现在也有点不敢信,不过他看出来了,令哥怕是很喜欢这位郎君。 老叶拱拱手,笑道:“你看,他不是进去了么,多好的孩子啊!” 阎娘闻言笑了起来,她喜欢別人夸他的儿子。 进了余家,阎应元才发现余家眾人在吃饭,余令见阎应元来了,笑道: “小忠,添一副碗筷!” “好嘞!” 阎应元吃了这辈子最拘束的一顿饭,连娘临走时交代的他都忘的一乾二净。 “吃饱了没?” “吃饱了!” 余令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阎应元的肩膀,笑道:“今后这个书房属於你,这里的书你想怎么看都可以,带走都可以!” “大人,我....我.....” 阎应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书房比他在通州的家都大,一丈多高的书架全是书,密密麻麻,让人眼繚乱! “我知道你有点拘束,那是不熟悉,熟悉了就好了,你先看,我忙完了再去寻你!” 余令轻轻的掩上屋门离开。 望著从书房下来的夫君,茹慈忍不住道:“你这是要收弟子?” “没啊!” “那你这样又是为了哪般?又是开大门,又是把你的书房都给了这个孩子!” 余令摘下脖子上的吊坠,细细的麻绳上,那一颗小小的银豆子泛著光! “我若说这是传承你会不会觉得矫情?” 茹慈笑了笑,挽著余令的胳膊笑道: “这孩子日子过得苦,手上全是老茧,我想给他做身衣裳!” “好,他和来財身高差不多!” 见茹慈忙著去准备了,余令抬起头看了眼书房,忍不住喃喃道: “何其有幸,我能见到这个时候的你!” 第43 章 人生如白驹过隙 太阳越升越高,京城越来越热闹。 一夜没睡好的叶向高略显疲惫。 本想补个觉的他万万没想到中旨回来,也万万没想到皇帝不但不同意他辞离…… 还破天荒的加封他叶向高为太傅。 望著宅子里喜气洋洋的眾人,叶向高无法解释这中间的纠葛。 开心的他们又哪里知道,眼前的恩赏是一副慢性的毒药,它会在某一日突然生效。 叶向高隔著旨意都能感受得到皇帝的恨意。 这下好了,昨日的朝堂把皇帝彻底的得罪死了。 想到这里,叶向高又突然想到了当年的张居正。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张居正有点像。 都是阁老,皇帝都年幼,都是手中无权。 如今,他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汪文言的下场已经註定了。 无论汪文言在任上有没有违法,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一个点,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牵连进去。 御马四卫在不断的招人练兵,东厂的探子势力越来越大。 什么“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都在表明东厂正在崛起。 田尔耕把持锦衣卫,许显纯任镇抚司理刑官,魏忠贤提督东厂,这一张大网已经织好了,没有人可以逃过。 “老爷,不舒服就去睡一觉!” 贴心的老僕阿福端著早饭小心的进了书房,望著一夜没休息,没有一点精气神的老爷,心疼的手足无措。 “受之没来么?” “老爷吃点吧!” 叶向高长嘆了一声,他知道钱谦益没来。 他不恨钱谦益,他若是来了才让人不齿,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这件事不该把钱谦益夹在中间。 早间就该听钱谦益的。 余令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也不该去得罪他,如今余令羽翼丰满,已经无惧朝中任何人! 没有依靠朝廷,他硬生生的把河套啃了下来。 河套可以说是大明的,也可以说是他余令的! 钱谦益亲自参与並见证了这件大事。 对目前的钱谦益而言,什么都不做就已经青史留名,何必在这名利场苦熬呢? “老爷吃点吧!” 叶向高知道自己还不能死,身子重要,皇帝已经拔刀了,昨夜的噩梦已经在向他示警了,东林人大难要来了! “给余家送帖子,我想见见余大人!” “是!” 叶向高决定服软,他明白,在今后唯一能跟东厂抗衡的只有余令了。 因为余令一回来就打了东厂五彪! 不是东厂能忍下了这口气,而是他们不得不忍,因为余令是真的会杀人。 叶向高开始吃饭,愈加凶险的局面来了,他要好好地活著。 他要在接下来的这场派系之爭中救更多的人。 “阿福,让杨涟去大理寺,不要说其他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杨涟等人的速度比叶向高快多了,天才亮,杨涟就已经到了大理寺。 汪文言的牙掉了,不是被看守打掉的,而是在昨日斗殴中被人踩掉的。 是谁干的,汪文言想了一夜也没想起来,好像是陈默高,又好像是宫里那慌乱的內侍。 杨涟很贴心,人来了,也带来了熬好的中药。 看著汪文言大口的喝药,杨涟轻声道: “士克,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话说的轻巧,只有生而为人才知这中间有多少的不舍!” 汪文言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嘴里的苦涩味绽开,汪文言忍不住乾呕了起来。 “老婆,孩子,长辈,这些都是我们的不舍,哪有什么“忽然而已”!” 见杨涟打开食盒,汪文言喃喃道: “我知道,看好我的孩子,看好我的家人,我什么都不说!” 杨涟笑了,把带来的吃食摆好,低声道: “定不相负!” 汪文言大口吃了起来,只有吃饱了,脑子才是清明的。 脑子清明,才不至於犯错。 东林人感受到了风雨欲来,刘廷元却看到了枯木逢春。 “你们这群人里有我的弟子,有我家族的晚辈,现在我把机会摆在你们面前,愿意去河套的举手……” 望著所有人都举手,刘廷元继续道: “我希望你们想清楚,去那里会死,但若不死就是建功立业,去那里我帮不了你,一切都靠自己的本事!” “叔,你的关係也不行么?” 刘廷元笑了笑,眯著眼道: “若没有我的关係,你觉得你们有机会去那里么,孩子,先人一步,那就是快人一拍,继而胜人一筹!” 揉了揉被人打紫的眼眶刘廷元继续道: “孩子们,不要觉得我在当个甩手掌柜,处晦方能向阳,想清楚,这条路不能回头,想清楚之后再举手!” 刘廷元在给家里的孩子铺路。 余令也在给来財教导识人之术。 “记住,卖惨是为了逼你让步,假共情是为了套取你心里的话,装无辜是为了反咬你一口,人重自贵!” 来財点了点头:“哥,我记住了!” “光记住了还不行,要铭记在心,咱们家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必要回头,所以只能继续往前走!” 来財认真的记著,见大哥把话说完,忽然道: “哥,明日我要进宫了,你教教我,我应该准备什么,见了人我应该说什么,我现在慌的不行啊!” “皇帝不会见你!” 来財闻言鬆了口气,他就怕见皇帝。 听说见皇帝很麻烦,行礼,坐姿,答话都是一板一眼的,他害怕! “那我进宫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皇后会见你,她会见你,她也会见你,你自然些,不用过於惊慌,不要怕,经歷一回就好了!” 来財一愣,忍不住道:“哥,她是谁?” “八女以及八女她娘!” 来財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哥,我也不瞒著你,八女哪儿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的身份!” 余令扭头看著嘮叨来財,笑道:“你害怕?” “怕倒不至於怕,我就是听说她身边的嬤嬤很噁心人,什么都管,什么都过问,你知道的,我最討厌这些!” 余令嘆了口气,无奈道:“这点你不如闷闷!” “那我去问她去?” “好!” 来財害怕余令,他在余令跟前极不自在。 今日大哥算温柔,没动脚,搁在往日要是这么的问为什么,大脚都踹过来了! 知道能走,他立刻就跑了。 绣的闷闷望著喘气的来財没好气的把自己的针线筐收好。 来財往手心哈了几口气,忍不住闻了闻: “不臭啊!” “我怕沾染了蠢气!!” 来財无言,往后退了一步,把刚才大哥没解释的疑问,认真的对著闷闷又说了一遍,然后期待的看著闷闷! “大哥打你了没?” “没,他让我来问你!” “笨,你一个大男人,当家作主的大男人,你若娶了八女,你的家让宫女当了,你还是男人么?” 来財无奈道:“说结果!!” “让宫女听话!” “要是不听话呢?” 闷闷闻言眉头一挑,怒道: “我就纳闷了,咱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怂蛋,大哥一个人打一群,你在这里为宫女发愁!” 闷闷深吸一口气: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么,你这脑子白长了,你还比不上肖五,人家会思考,会学习,你可以不会,你难道不会打么?” “明白了!” 来財落荒而逃,闷闷知道来財其实不懂,他在乎八女,在这份在乎之下,他怕他做的事情让八女不开心。 “算了,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去帮你!” 宫里的八女已经在准备了。 望著数十个嬤嬤在身边忙忙碌碌,可又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的八女从未觉得自己竟然这么受宠过。 会有这么多人来服侍自己。 这些嬤嬤不捨得离开,她们努力的在八女面前混脸熟,希望八女出嫁的时候能跟著一起过去。 一想到有朝一日公主和駙马需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这些心里压抑且扭曲的嬤嬤就觉得兴奋异常。 可她们哪里知道,当初跟著八女一起出去的韩嬤嬤好像没回来。 忙忙碌碌中,天色暗了下来,书房里的阎应元不舍的放下手里的书。 这些带著注释和心得的书是他没看过的,也是市面上没有的。 市面上的书多是民间收藏,文人传抄,版本非常混乱,错误之处极多。 阎应元书虽然读的不多,但不代表什么都不懂,汝南袁氏擅长解读《易》,弘农杨氏则专攻《尚书》。 若想学好《易》和《尚书》,就得去他们家求学,因为他们是正统。 大明现在其实也差不多,豪族通过科举及第强化自己財富的占有。 雄厚的家族財力和文化,又足以保障子孙继续接受教育、成为士人,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不舍的放下书,阎应元检查了一下书房之后慢慢的掩上房门离开! 走到院里,望著陪著孩子打闹的余令,阎应元赶紧走了过去,躬身行礼道: “多谢先生!” 余令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指著桌上笑道: “我见你衣服破旧,这是我跟你这般大时穿过的衣裳,若是不嫌弃可以干活的时候穿!” 余令怕伤人自尊心,赶紧道: “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给我冬瓜,我给你衣裳!” 阎应元感受得到这中间的关怀,笑道: “那我试试?” 阎应元又回到了书房,换好衣衫出来人立刻就不一样了。 茹慈也来了,看著改头换面的阎应元,忍不住夸讚道: “好一个少年郎!” 阎应元脸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喜欢被夸赞,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夸讚他好看。 以前都是娘在夸讚他。 “好了,我不囉嗦了,你娘还在外面等著你,明日来,我教你骑马!” 阎应元晕乎乎的走出大门,望著等候的娘亲,脚步变得轻快,快步跑了过去。 “娘~~~” 望著大变样的儿子,望著儿子身上华丽的衣衫,阎娘有些挪不开眼。 “娘,你上车,我来拉你!” 阎娘不捨得让儿子劳累,嘴上应了一声,不但不肯上车,反而把拉车绳抢到自己手里,然后套在肩膀上。 “你穿的是新衣裳,娘来拉!” 在路人的注视下,母子两人缓缓的离开。 “娘,孩儿不懂,你说余大人图我啥?” 阎娘想著先前余家门房的態度,想著余家大开的大门,想著儿子的这身衣裳,忍不住道: “儿啊,娘觉得那余大人怕不是想收你为学生吧!” 第 44章 来都来了 大朝会的第二日,京城的茶楼生意突然就好了起来。 京城的街头有了各种版本的流言。 虽然是五八门,但所有的流言都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城斗殴。 这件事情让茶楼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生活在京城的升斗小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朝堂里的大人也会打架。 他们实在了解不了这些文曲星因何而打架。 谣言里说,打架的人近乎达到了百人级別! 几百个官员打架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是不敢想的事情,因为他们想不出官员打架是用何种方式来打? 也是抓脸,吐口水,使绊子放倒么? 对很多爱听热闹的百姓而言,他们想不出来官员如何打架。 他们觉得官员打架就好比八大胡同的魁来问自己还吃什么一样。 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嘿,各位看官,不谈那江湖儿女的恩怨情仇,也不去琢磨那西门庆,今儿,咱们来聊聊那龙爭虎斗的朝堂!” 啪,醒木一拍震山河! “话说赵国有一个臣子姓佘,人长得那是孔武有力,气质非凡吶,这人长得好,但这个人也怪啊……” 说书人讲得好,他们的案桌前围满了人。 “各位老少爷们儿誒,你们可知这方寸案几暗藏乾坤,你们又可知那姓佘的后果如何,这事情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要知后事如何,请,里面请,我们品茶~~细说!” 啪啪~~~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 说书人的故事永远都是只讲一半。 后面的故事你想听,你得去茶楼里面听。 茶楼里有茶,有曲,有糕点,还有故事的另一半在不断的诱惑著你。 他们不知道,故事的主角其实就在身边。 故事余令也只听了一半,只能说说书人讲的故事太含蓄了。 没办法,说书人把朝堂想的太复杂了,其实没那么多事。 余令在乎的不是这些,自己姓余,又不姓佘。 余令在乎的是已经有说书人开始含蓄地讲来財和八女的故事了。 虽然依旧含蓄,依旧是查无此人。 可已经有好事者在猜是谁了! 男女之间的故事最有嚼头了,也是说书人口中最经久不衰的话题。 所有人都爱听,听完之后遐想。 来財已经进宫了,已经拜见完皇后了。 虽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可是见皇后的时候来財还是有些紧张。 再加上本来就热的天,来財身上的汗就没停过。 好在终於结束了,现在的来財正在李选侍跟前。 如今的李选侍在不久之后就是康妃,礼部已经在走流程了,今年的年底就能走完。 李选侍头一次看来財。 她虽然明白这就是自己女儿今后的枕边人,但旨意没下来,她还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更不能太亲热。 选駙马的过程还是要走的! 可她笑的都要眯起来的眼睛出卖了她。 来財健壮的身子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一直觉得,男人可以长相一般,但不能看著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一直觉得,当初自己的男人就是身子太弱了。 他若是有一个强壮的身子,自己又怎么能混到和宫女斗智斗勇的这个地步。 看著眼前的来財,她格外的满意。 来財这么健壮的身子可以打死那些老嬤嬤。 李选侍就是这么认为的。 诗文里不是说了么“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当初駙马冉兴让就吃亏在身子不够强壮。 被宫人梁盈女、內官彭进朝等人殴打和侮辱。 身健则体强,体强则气壮,气壮则心勇,心勇则志坚,志坚则事成。 来財如此健壮,站在那里都能不怒自威,胆气一定不差。 李选侍越看越觉得满意,不得不说皇帝这次的眼光,这次挑的人没话说。 总算告別了那些眯眯眼,禿头,矮小,身子不好还吐血的了..... (永寧公主的駙马梁邦瑞在大婚当日吐血)! 这余节人高马大,眼睛里温润有光,一看就是有过良好家教的人。 “听媞媞说你上过战场?” “回贵妃的话,小子去过战场,参加过三次大战,四次小战,亲手斩杀过韃子,目前名下有贼头六人!” “了不起,了不起!” 李选侍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来財的话音落下,四周的嬤嬤们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的打量著来財。 她们没有李选侍想的那么多。 她们是看到了来財憨厚的模样。 “今日来,是感谢你这一路对八女的护佑,我这女儿大了,任性了,老身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来財大惊,赶紧躲闪,说什么也不能让李选侍给自己赔不是。 可来財哪里知道,李选侍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女儿铺路。 嫁女就是两个小人组成一个家。 自己这边今后是娘家,李选侍愿意表明自己的心意,希望来財在以后能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 ...... 李选侍没敢多问,也不能多言。 她已经猜到外面会有很多的风言风语,待外面知道自己见了来財之后会更多。 李选侍要的就是这些风言风语。 外臣惯以眾口鑠金来告诉皇帝人言可畏,李选侍也要用同样的法子来告诉其他想当駙马的人。 想当駙马,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心怀怡悦意阑珊,满目琳琅皆喜欢,好了,人我也见了,我终究是这宫里人,不敢留你,余公子请回吧!” 来財知道自己过关了,站起身行礼,隨即退下。 八女也鬆了口气,朝著娘亲行礼,也跟著出去了。 八女一走,跟著来的冷嬤嬤也躬著身子一起离开。 “我没做错什么吧!” 朱徽媞轻轻的点了点头:“母妃对你很满意!” “那就好,你看我这一身汗?” 朱徽媞点了点头,低声道: “母妃人很好的,这次来只是见一面,其实並无其它事,是你自己嚇自己了!” “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贵妃在替你著想呢?” 冷嬤嬤见皇女和余家小子越走越近,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 两人好似没听到,咳嗽声突然就大了起来。 来財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只要一说话,后面的人就咳嗽。 来財不耐的回头,忍著不耐道:“现在天热,若是天凉了……” 冷嬤嬤闻言忍不住道:“怎么了?” 来財笑著瞅了一眼这个喜欢用咳嗽说话的嬤嬤,淡淡地一笑。 憨厚的来財笑容里没有一点的温度,冷嬤嬤只觉得有人在掐他的脖子。 笑的人脖子凉颼颼的! 来財虽然没有衝锋陷阵,但跟他打交道哪个不是杀才。 王辅臣,赵不器,如意,小肥等,这些人哪个手上没有个几十条人命。 来財是管后勤,执军法的,天天跟这些人在一起。 军中强者为尊,文縐縐的人怎么办事? 人以类均,来財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他就算是个石头,那也是带著血的石头。 冷嬤嬤这样的宫里人阴阳人可以,遇到狠的是真的没办法。 “若是天凉了就好好呆在家,你这样咳咳咳个不停容易传播瘟疫,这是在宫里,贵人多,千万得注意!” 来財回过头,喃喃道: “这要是在归化城,这样有传播疾病风险的人早就埋了!” 冷嬤嬤不说话了,咳嗽也立马好了! 朱徽媞知道来財在嚇人,归化城从不埋人,违背军法的直接就是一刀! 埋人还得挖坑,三尺宽,三尺深的坑得需要一个壮汉忙一天呢! 朱徽媞扯了扯来財的袖子,低声道: “走了,走了,你別跟她们计较,也別嚇她了,她是母妃身边的人!” “她这样没眼色的人就该我大嫂来教教她!” “夫人很温柔!” “是啊,我嫂子没嫁给我哥之前温柔的很,又是煮汤,又是给我和闷闷做鞋子,那时候我就想,这大概就是娘亲的样子!” 朱徽媞忍不住道:“是不是有后来,后来呢?” “后来我大嫂变了,她和哥完亲后的第二天我就挨打了,原先我以为我哥对我凶,等到我嫂嫂进了家门后……” 来財嘆了口气:“我嫂子比我哥厉害一百倍!” 朱徽媞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的皇嫂。 可她觉得皇嫂好像没这样,就在有些庆幸之际她又忍不住失落了起来。 皇家好像没温情! 朱徽媞深吸了一口气,快走几步走到来財的身前站住,抬起头,露出修长且白皙的脖颈,认真道: “早些把我娶回家吧!” 朱徽媞说罢落荒而逃,来財闻言也是落荒而逃。 来財很想告诉朱徽媞,在余家,想和其他家那样十五岁完亲就是在做梦。 余节踏出宫门心还在噗通噗通的跳! 余令的心也在噗通噗通的跳,因为余令来到了青楼。 准確的说余令这是第二次来这地方。 第一次是从狗洞里进来的。 托叶大人的福,余令这次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还是走大门进来的。 望著那招展的绣帕,围过来的姑娘…… 余令突然觉得自己前些年活的太累了,怎么就不知道享受享受呢? 老鴇子眼睛毒,一见余令这种左顾右盼的她就知道来了个生瓜蛋子。 常来的熟客不是这样,那些人是一进来就往里面冲。 “客人头一次来?” “嗯,头一次来,你来了正好,把你这里最好看的,最有才艺的姑娘全部喊过来,爷今日都要看看!” 老鴇子打量了余令一眼,她有些吃不准。 青楼的规矩是“名有主”。 无论是有才艺的,还是长相好看的,这些姑娘背后都有一个大金主,都是有固定的相好的。 对这些大金主而言,姑娘就是他们的聚宝盆。 聚宝盆是用来钓鱼的,若不是財主,来了这里只能远观。 远远地看一眼,心痒痒就够了,过个癮就行了,其他的就別想了。 要想也可以,拿钱说话。 如今这位一来就喊著要“全部”,这怕是来找事的吧! “客人开口,奴哪敢不同意,说到底奴也是一个跑腿办事的,也是要开口吃饭的,可大人啊,咱们好多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 老鴇子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大人吶,不是奴忤逆你,好看的,有才艺的都火热著! 找她们“开盘”的大人更多,有些已经接客了,不能让人“跳槽”不是?”(开盘,跳槽是青楼黑话。) 余令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自己又不是来找事的。 就在老鴇子觉得这个客人还算明事理的时候,这位客人突然大叫了起来: “叶大人,我来了,你在哪个包间啊?” 老鴇子猛地抬起头,忍不住道:“余大人?” “嗯,是我!” “大人,三楼请!” 余令点了点头,他看到了三楼的人,笑著朝三楼而去。 可在余令的这一嗓子下,所有人都知道叶阁老来青楼了! 叶向高看著上楼的余令,他恨不得一脚把余令给踹下去。 心里最苦的是老鴇子。 她一直在等著余令,她以为余令余大人应该有四五十岁。 当官么,就是熬资歷,不可能鬍子没白就成为高官。 所以,她一直在等老头,结果“老头”就在他面前。 余令走了,老鴇子慌了,对著身边的看院吩咐道: “快,把咱院里最好看的,最有才艺的全部送过去!” “大娘,双月已经接客了,是南京学道大人!” “別什么南京学道,东南学道的,姑奶奶我得罪人了,快,就按照我说的做,万一双月没被看上呢!” “是!” 余令去了三楼,推开门余令才发现今天是多么大的一个局。 钱谦益,叶向高,杨涟,左光斗,还有一个站著的史可法! “诸位,余令有礼了!” 叶向高等人站起身,拱拱手回礼,在不咸不淡的含蓄声中,余令落坐。 椅子还没坐热,老鴇子谦卑的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足足六位国色天香。 余令认真的打量著,別说,是真的好看,唯一让余令不喜欢的就是这些女子年岁都不大! “叶大人,我头一次来,不懂规矩,按照规矩咱们是不是一人选一个,今日你是东家,你先远!” 钱谦益知道余令又在胡闹,忍不住道: “守心,今日是来说事的!” “哦!” 见老鴇子,姑娘们面露失望,余令嘆了口气,低声道: “算了,来都来了,都留下吧!” “谁叫我心善呢!” 第 45章 请余大人进宫 余令的不按套路出牌让叶向高很难受! 別的官员都有一个喜好,在大事权衡之间会有妥协和思量。 可余令好像没有这个习惯,他习惯让人妥协。 姑娘们都留下了,分散在阁楼的左右两侧。 姑娘们很聪明,知道这里面隨便出来一个都是她们惹不起的。 她们很懂事的放下珠帘,拿起乐器开始演奏。 叶向高知道余令这是想让自己钱。 按理来讲,把这些头牌聚在一起是一个不小的费。 这几位姑娘里,哪怕就是隨便挑一个听个曲,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消费的起的! 就不要说一次把这些人全聚齐了。 可叶向高不怕钱,只要他想,这些姑娘背后的金主还得给自己送钱。 在送钱的时候甚至都没资格见自己的面。 他们摊子再大,也抵不上自己的一句话! “余大人,今日组这么一个局就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拉上受之做个见证,也好解释这中间的误会!” 听著悠扬的音乐,余令觉得感觉甚好,笑道: “请讲!” “守心,我如果说我不想和其他派系斗,也不想让事情走到如今水火不容这一步你信还是不信?” 余令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信!” 见所有人都是一愣,余令笑著解释道: “別这么看著我,我其实是不信你们的,我信的人是凉凉君!” 这个事情在朝会散去那日听钱谦益讲过! 东林人一个大林子,林子大了自然是什么鸟都有。 不能说所有的东林人都是坏人,但也不能说他们是好人。 就拿叶向高来说。 他这个人史东林党里面的温和派。 他不喜欢朋党之爭,他也厌倦了爭斗,在神宗四十二年连上数十道奏疏请辞內阁首辅。 可若说他没私心也是不对的。 朝堂上的每个臣子其实都是一个地方的代表。 叶向高他是江南士大夫代表,所以他代表身后人,支持减税政策! 在如今东林党人內部最有权力的其实是赵南星。 他从太常寺少卿,如今一路干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 他是如今大明监察机构的最高长官,负责监察、弹劾百官,维护风纪。 也就是说,如今朝堂上的御史都是听他的。 人家下一步就是吏部尚书,负责官员考核,升迁,任免的吏部尚书。 赵南星是东林党里的激进派。 他认为大明之所以这么乱就是因为派系太多,所以,他格外的排斥非自己一派的官员。 钱谦益是叶向高第一次辞官时指派的党魁。 如果没有意外,钱谦益如今已经可以入內阁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浙江考场舞弊案让当初的计划出了岔子。 温体仁、周延儒等人一直排斥他回到官场。 所以,钱谦益现在无任何官职在身, 最有趣的是周延儒他也是东林一派,最大的问题是这周延儒所有人都在捧著他。 大明到目前三元及第者唯有商輅一人。 这个周延儒差一点点,他是连中会元和状元,他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堪称无敌。 所以,东林这个大桌子上坐了好多心思各异的人! 这些人的加入让如今的东林看起来如日中天。 可这些人做的恶事也自然成了算到所有的东林人头上。 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东林一党內部自然也有爭权夺利。 他们为什么保汪文言,因为汪文言一倒,这在座的几位都跑不了。 “既然余大人信,那先前之事揭过如何?” “不好!” 余令依旧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给了一个很肯定的答案: “当初你们没放过我,我要贏了又怎么会放过你们呢!” “你还是想让汪文言死是吧!” “不不,我想你们误会了,他自己说他是大明第一布衣,他没经过科举选拔就入內阁本身就该死!” 杨涟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道: “余大人说条件吧!” “我没有任何条件,我不羡慕你们的钱,也不需要你们的助力,所以......” 余令抬起了头,平淡道:“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呢?” 杨涟忍不住看向了钱谦益,钱谦益嘆了口气: “守心,先前我们商量了,这次我们推举你为三边总督,汪文言之事你不插手,就在边上看著如何?” 这个条件真的很动人,可余令如今一点都不心动了! 只要今年或是明年能扛下林丹可汗,三边总督一职位已经不重要了。 大明不是大唐,大唐是缺人,打下了守不住。 大明不是,大明现在有一万万多人口。 “凉凉君,你我是挚友,我也不瞒著你,无论我出手或是不出手,他都活不了,这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在东厂有人!” 余令扭头看著杨涟,看了看眾人。 原来这群人什么都懂,只不过揣著明白装糊涂,现在不说自己是阉党了? “东厂里我有个故人叫老严,现在没了人样!” 余令抿了口凉了的茶,淡淡道: “他们那么做就是跟我做一个彻底的分割,就和你们一样,他们现在是单独的一个朋党了!” 左光斗咬著牙怒道:“阉党!” “別这么说,你们自成一派时喊著是为国为民,他们现在自成一派你们却给了它一个歧视性的名字,不公平!” “那你说,应该是什么?” “保皇党!” 这三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他们的背后是谁! 一直没说话的史可法忽然开口: “余大人,你做的事情我老师给我讲了,我敬佩你为百姓说话,为军户谋出路,大人你现在也自成一派了,你又是什么?” 余令望著史可法笑了起来,拿起茶点放到史可法的手心。 “我和你都是人,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一样,都是在努力的找一个不冷不热的住处,每天一日三餐就好了!” 余令给史可法倒了杯茶,笑道: “听起来很简单是么? 可你知道么,就这简单的一件事,却是无数百姓祖祖辈辈都为之奋斗的目標!” 余令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著所有人道: “要不是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我才懒得去想我是什么,所以,你可以管我叫阉党,也可以管我叫其他的!” 余令摊摊手,笑道:“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斗,我也不在乎谁是阁老!” 史可法觉得自己要疯了! 余令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他的衝击太大了。 他突然觉得这才是人生的本质,其实没有那么多事的……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情呢? “还有啊,不要学你的先生,你的先生心不坏,就是做事太倔,张口闭口圣人言,要学会变通!” 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眾人也明白余令的意思了。 叶向高拍了拍手,外面得到消息的人开始上菜。 这一顿饭只有余令一个人吃饱了,其他人也就象徵性的动了下筷子。 在宫里,朱由校也在请人吃饭。 一顿简简单单的饭食,鹿、林两位大少却吃出一股诀別的味道来。 吃了这顿饭,两人就要前往河北的景州了。 就在昨日,锦衣卫和州府官员同时送来急报,徐鸿儒率军攻打鄆城。 鄆城知县余子翼闻风丧胆,弃百姓而逃遁。 白莲教打著大成兴胜的旗號迅速占领鄆城,並向巨野发起进攻。 按照急报的时间来推算,反贼怕是已经拿下了邹、滕二县,可急报没来,一切都是猜测。 邹、滕二县不能丟,一旦这地方丟了,运河漕运就会出大问题。 能直接抓住京杭运河的咽喉,切断朝廷漕运粮餉的通道 就在朱由校祈祷著邹、滕二县一定要守住的时候,魏忠贤突然冲了进来,大声道: “陛下,急报!” “念!” “罪臣杨肇基启奏陛下,六月初三,贼度运河,署印通判郑一杰携家而逃.....” 朱由校最担心的邹县丟了! 邹县不但丟了,也被烧毁了。 哪怕贼人喊著替天行道,秋毫不犯,喊著自己是义师,可他们的人太杂。 在没有军纪的约束下,流兵如匪,所过之处简直是人间地狱。 如今邹县官道上母亲挑著担子,担子里坐在嚎啕的大哭的孩子。 老人推著鸡公车,汉子扛著麻袋,跟著人潮往京城方向溃逃。 在他们的身后,是遮天蔽日般的黑烟。 今年暖的晚,粮食好不容易种下,眼看就要收穫了,贼人在麦田里放了一把火。 “天杀的,天杀的啊.....” 邹县的县令跑了,署印通判,可大明永远不缺悍勇的男人。 “陛下,六月初四,圣人孟子六十六代孙孟承光带领乡勇协助官军攻城,贼人攻破孟府,孟承光及其长子孟宏略战死!”(非杜撰) 朱由校闻言身子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道:“贼寇裹挟了多少人!” “不下十万之眾!” 朱由校咬著牙,看著鹿入林和林间秀,低声道: “给朕说实话,你二位可有信心平之!”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愿为国朝死战!” “说实话,能还不是不能!” 望著暴怒的皇帝,林间秀喃喃道: “万岁爷,臣不怕死,臣怕死的没用,臣....臣没有大战经验!” 朱由校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这句话很在理。 御马四卫不能没有。 一旦四卫没有了,那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朱由校长嘆一口气:“请英国公进宫!” 朱大嘴闻言,突然道:“陛下,流寇而已,当年在长安都杀过,余大人在京城呢,论大战,当今京城谁能比得过他!” “流寇人多!” “陛下,流寇人多,可地方乡勇我们也能用,打仗打的是气势,只要气势在,半大小子也敢杀敌!” 朱由校眼睛一亮,他知道朱大嘴也是有过大战经验的。 一念至此,朱由校对著魏忠贤道: “大伴,快,去请余大人进宫!” 第 46章 点將 “魏千岁,何事?” 余令没想到才从青楼吃饱回到了家,还没跨过门槛就看到了狂奔而来的魏忠贤。 他能亲自出宫,还能来这里? 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魏忠贤本想说些客气话,余令的这一句“千岁”一出口,魏忠贤本能的一缩脖子。 底下的人敢喊他敢听。 可余令喊,他总觉得心惊肉跳。 “余大人,白莲教造反了,已经截断了运河漕运,陛下请你进宫商谈平叛之事,请余大人速速进宫!” 余令一愣,赶紧道:“等我片刻!” 余令冲回家就开始换官服,魏忠贤才坐下歇口气。 一盏茶还没喝完,抬起头余令已经骑著马朝外头衝去。 魏忠贤茶也不喝了,扭头就跑。 余令进宫了,一个时辰之后京城的钟鼓齐响。 才躺下的叶向高侧耳一听,立马爬了起来,大声道: “阿福,快,拿我朝服!” 钟鼓齐鸣是一种重要仪式。 这种仪式通常只出现在重要的节日庆典和大事上,如今无大事,也无庆典…… 可京城的钟鼓却齐鸣! 唯一的可能就是某处又出现的了祸事。 群臣开始进宫,得知皇帝在乾清宫召见群臣,当前几个进宫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们最怕去乾清宫。 前些年,一月之间,梓宫两哭…… 进了乾清宫,所有人皆是一愣。 只见余令腰掛长刀,身著鎧甲,左臂套入外袍的衣袖中,而右臂则裸露,將鎧甲展示在外…… 蟒袍文武袖,英气逼人! 望著余令静静地站在那里,来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赤手空拳的余令都能打一群,今日他著甲了,岂不是能打死一群。 臣子来的很快,半个时辰过去,所有的重臣都来了! “白莲教造反了,徐鸿儒自称自己为中兴福烈帝﹐建號大乘兴胜,教徒头缠红巾,以红中为標誌!” 朱由校的话很平淡,淡到如同神祇在上! “事情紧急,朕命余令为督师,管河北,山东,鄆城、邹县、滕县等处军务,主持平叛之后各地政务!” 兵部尚书董汉儒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很想问皇帝为什么不问问事先问问兵部。 环视了一圈后发现大家都闭口不言,索性也闭上了嘴巴! 大明的主力都在辽东,就算让兵部来安排,自己又能安排谁呢? 非要再得罪一次余令和皇帝么? “英国公,京师五大营中的三千营出二千人,神机营出一千人,其余不变,这三千人听从余大人的安排可行?” 张维贤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余令,点了点头。 这个人数不多,他能接受,他就怕皇帝狮子大开口,直接一下要数万人。 只要“五军营”不动,他没有理由不动。 张维贤的心思朱由校看的明白,可明白却无法改变。 永乐七年本雅失里杀大明使臣。 朱棣命丘福为征虏大將军、总兵官,率十万骑出塞,丘福兵败。 张辅率军至兴和后进行改制。 之后,京师五大营里最具实力的五军营就好像成了张家的了! 朱由校见英国公没拒绝鬆了口气。 三千营多为骑兵,有二千骑兵外加神机营的火器,辅以御马四卫,人数不少了! “余大人,你看还缺什么?” “陛下,臣要点將!” “准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的锁在左光斗身上。 左光斗被余令的眼神扎的浑身不自在,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 “臣请命!”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用眼神在人群里找人。 这一刻眾人对余令的畏惧更甚往昔,他们是真的怕余令让他们隨军! 只有隨军,別的不说,光是赶路都能让人脱一层皮。 “丁一!” 丁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知道他跑不了。 当初在榆林卫没死,归化城没死,这一次去打白莲教…… 余令是真的怕自己死不了! “刘廷元刘大人!” 刘廷元站了出来,他知道余令会点他。 他甚至可以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自己应该会负责后勤粮草。 “郭巩!” 魏忠贤突然鬆了口气。 这种大事余令把各派的人都考虑到了,不可能不考虑东厂的人,相互监督才是最好的! “温体仁温大人!” 温体仁猛的抬起头,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叶向高。 他都不明白,自己和余令並未交集,为什么自己会被余令盯上。 温体仁觉得一定是叶向高! 可在叶向高这只千年老狐狸面前,他又能看出什么呢! 温体仁又觉得是钱谦益。 因为钱谦益和余令关係好是公认的,可钱谦益不在朝堂啊! 见人差不多了,余令转身朝著朱由校行礼,隨后说道: “陛下,臣再请一个人!” “谁!” “先前翰林院编修钱谦益!” 温体仁闻言身子一抖,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早年师从东林党领袖韩爌,科举及第后在东林党人的帮衬下於神宗四十四年升詹事府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 后因为母亲的离世他丁忧三年。 为了更好的在新皇面前站住脚,他抓住了浙江考场舞弊案。 好处是风风光的露了一把脸,坏处是彻底的把钱谦益得罪死了。 温体仁多么渴望皇帝拒绝,大殿却传来令他心碎的声音! “准了!” 后勤人手已经备齐,各派的人都有选择,余令也鬆了口气。 谁敢在后面使绊,余令就准备想方设法弄死他的人。 娘的,大战要开始了,第一个防的竟然是自己人。 余令这次找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去吃苦的。 让这些人贵人走在尸体里,让他们好好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別整天嘴巴一张就说百姓过的好。 大户是百姓,可他们却永远代表不了百姓。 “陛下,静候一个月,最多一个月,臣会拎著贼寇的脑袋回来復命,军务紧急,臣要去点武將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亲征、遣將、禡祭、受降、奏凯献俘、论功行赏、阅武、大射、救日伐鼓,你归来的那日,朕会亲自迎接!” “王者遣將,所以討有罪,除民害也!” 余令离开乾清宫,直接马不停蹄的前往正阳门。 在那里余令会再次点將,安排各种责任到人的事宜。 余令在正阳门点將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因为余令是第一个在正阳门点將的人。 先前跟著余令去过辽东的那一批人疯了。 当初因为是独子,没有子嗣等原因没有机会去草原杀韃子。 如今去河北杀流寇,这种发財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钱谦益在得知消息后立马就去正阳门,不用余令吩咐,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一套他太熟悉了。 从辽东干到归化城! 钱谦益这些年学聪明了,他不想再吃苦了,吃苦太难受了。 於是他从翰林院又喊来了一帮子小吏和学生。 招了一大群处理政务的高手。 这些人知道去吃苦了,但个个却以自己被选上为荣,乾的好,小吏就是官员了。 今后拿钱就不叫月钱,而是俸禄了。 钱谦益是富贵人家,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是在温体仁手上,吃过最大的苦是在归化城,得知这次又要去打仗。 他就找了一帮子“实习生”!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找的人,这帮“实习生”都是高个子,身体强壮。 一看就是饿几天还能继续干活的好人手。 所以,钱谦益这次不准备吃苦了。 “左光斗听令,我命你立刻前往通州运河,徵用所有的漕运货船,货物全部卸下,等待御马四卫掌印沈毅和你对接!” “遵命!” “刘廷元刘大人,你准备好后勤,粮草按照七千人来安排,陛下给了好多钱,你要合理的利用!” “遵命!” “丁一御史,郭巩御,我命你二人立马出发,把大军要来的消息通知下去,记著,通知官员,安抚好百姓,不要传播恐惧!” 丁一知道这个活有多累赶紧道: “大人,万一有人不听怎么办?” 余令咧著嘴笑了笑:“既然长耳朵没用,那就別留下了,刚好缺几个祭旗的,这些不大不小的脑袋正好!” 两位御史赶紧离开,两人总觉得余令说长耳朵没用是在提醒他们自己。 后勤诸事安排好,下面就是选择將领了。 看著自己带来的人都看著自己,目光都透著热切,余令隨即开口道: “去过辽东的留下,没去过的回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等於排除了一半人。 余令没有时间去安慰,继续道: “王不二和吴秀忠你两人石头剪刀布!” 两人知道令哥身边只能留一个! 两人一起勾肩搭背的离开,边走,边吵。 “一局定胜负!” “放你的屁,三局两胜!” “都三局两胜了为什么不五局三胜?” 片刻之后王不二扬眉吐气的站到余令身边,吴秀忠则在一旁唉声嘆气。 这有什么好说的,这都是命! “鹿大人,林大人!” “在!” “御马四卫,三千营的骑兵,神机营全部打散,这些老兄弟为队长,按照先前辽东作战的来布局没问题吧!” “没!” “既然没有问题就立刻去准备,准备好了直接前往通州,这一次除了骑兵,剩下的人全部坐船前往河北。” “遵命!” 余令身边不断有人来,也不断有人走。 当曹鼎蛟出现的时候余令整个人都不好,他搞到了一套重甲…… 这里是京城,重甲一旦出现那就是大事。 曹鼎蛟在前面猛跑,锦衣卫和衙役在后面追,他们又不敢离的太近,生怕穿甲的人回来给自己一刀。 自己砍他一刀他肯定没事,自己若是挨一刀绝对会死! “大哥,我也来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不要我,曹家不但有我弟弟曹变蛟,还有哥哥曹鼎蛟!” 余令无奈的深吸了一口气:“入阵吧!” “好嘞!” 锦衣卫退去了,衙役也退去了,原来不是贼人,是余大人的亲卫啊。 早说啊,这么热的天能把人累死。 阎应元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 走到余令身前,阎应元脱去上衣,露出浑身结实的肌肉。 在眾人的惊嘆声中抱拳对著余令认真道: “先生,我也想去!” “你娘同意么?” 阎应元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群,人群里阎母泣不成声。 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孩子大了,要去闯闯了! “好风凭藉力,我儿上青云!” 第 47章 壮士 安排完军阵之事的余令並未有停歇。 余令希望更多的人走出京城,去看看外面的百姓有多苦。 同窗,年兄年弟,能找的余令都找了。 这些人里很多是笑著拒绝,但也有人愿意跟著余令一起去杀贼。 孙传庭恨不得立刻就去! 洪承畴也想去。 打小起他就研读《史记》、《资治通鑑》、《三国志》、《孙子兵法》,也是因为此他得到了洪启胤的赏识。 当初学的一点没用上,在刑部苦苦熬了六年。 洪承畴羡慕余令,也嫉妒余令。 羡慕余令这么年轻就能有如此功绩,嫉妒余令比自己年轻就是高官。 如今朝廷又要打仗了,打的是白莲教! 洪承畴认真的思量过,別看这一次他们势头汹涌。 洪承畴断定,这一次的白莲教会和他们的先辈一样同样会输,会死的极惨。 这群人根本就干不了大事。 元朝入主中原,他们高喊反元復宋,吸引了一大批人前去跟著他们干大事,结果屁事没干成。 等到大明驱除韃虏了,他们又高喊反明復元! 洪承畴算是看出来,这群人就不是干大事的人。 这群人就是喊著响亮的名头来给自己谋私利罢了,说他们短视都是在抬举他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样的他们拿什么贏? 如今这群人有了本事,领头的自称中兴福烈帝,年號“大乘兴胜”。 自古以来,大业未成就这么干的有几个人是好下场呢? 事情才起步就自封自己为皇帝,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別? “爷,余大人来了!” “谁?” “余令,余大人!” 自怨自艾的洪承畴闻言一愣。 余令为督师,暂管两省防务,他现在能来这里,那就是他还在点將! “快,开大门!” 洪家大门开了,余令望著亲自开门的洪承畴,望著光著脚窘迫的样子,余令笑了笑,直接站在门口道: “河北杀贼去不去?” “去!” “好,爽快,立刻换衣服,然后去通州运河边集合,找凉凉君报到,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 “敢问余大人,我担任何职?” 余令笑了笑:“我得知道你擅长什么!” “明白!” 余令走了,洪家老僕忍不住道: “爷,真的要去么?” “要去,自然要去,流贼成不了气候,皇帝其实根本就不用派余令去的,一个懂军阵的总兵就够了!” “那这次是?” 洪承畴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大明白,我总觉得这是皇帝要做什么,所以,这一次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奴去准备!” 隨著御马四卫的三千多人到达通州,整个通州漕运都被控制了起来。 御马四卫被打散,然后在快速的重组! 御马四卫里的老人不服自己新来的队长。 他们认为这新来的队长懂排兵布阵么,懂得军令下达么,懂得行伍配合么...... 一个新来的骑在自己的头上,这不是瞎胡闹么? “全体都有,听我口令,刀盾在前,长矛为左右……” 御马四卫的孙哲宇听著这熟悉的口令和安排顿时一愣。 他都想不明白,余大人的护卫怎么会懂御马四卫的战术安排! “你…你……” “军中要称职位,孙小队长,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我只能告诉你,鹿大人,林大人在辽东跟我一样都是队长!” 孙哲宇不说话,这还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的王不二脸色铁青。 三千营的骑兵和神机营都是一群大爷,磨磨唧唧的就算了,还听不懂人话! “沈公,可以杀人么?” 御马监掌印沈毅歪著脑袋笑了笑,眯著眼道: “许大监,去,挑几个掛在旗杆上,告诉他们不听话就得死!” “是!” 抱著尚方宝剑的高起潜舔了舔嘴唇。 他觉得这个活让他来合適,把人吊死实在可惜,自己有法来震慑人心。 可惜,他不能动,他的任务就是抱好尚方宝剑,这是余令教给他的。 吆喝声最大的人一吊起来这群人大爷立刻不磨嘰了,也瞬间能听懂人话了。 钱谦益跑了过来狠狠的瞪了沈毅一眼。 沈毅立马弯腰,小声道: “凉凉君,是哪里不对么?” “直接砍了就是了你还费劲吊起来做什么啊,蠢货呆在不该呆的位置,那就是一场灾难,你太仁慈了!” “啊?” “沈毅,不是我看不起你,基层工作你不行,一看你就没有做过片区工作,太仁慈了,你实在太仁慈了!” “啊?” 钱谦益走了,沈毅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什么是片区工作。 可钱谦益说他过於仁慈他是听懂了! “抽,给咱家狠狠的抽。” 徐鸿儒不知道狠人余令马上就来了。 接连打下几个县城,取得几场小胜的徐鸿儒直觉自己就是眾望所归,改朝换代的机会已经到来。 徐鸿儒自称自己为中兴福烈帝。 他的助手陈灿宇为右丞相,封弟弟徐和宇为英烈王。 都督、总兵等官职也是应有尽有,全是自己人。 为减轻將士的后顾之忧,他將將士的亲眷以及自己的妃子藏在了水泊梁山。 在打下了邹县以后,徐鸿儒以邹县为中心固守这座城池,並以此为根据城,派遣部队进攻兗州、曲阜,西攻巨野等地。 如今,大军已经衝到了曲阜。 余令出发了,仅用了短短的一日余令就把事情安排妥当,没有声势浩大的送別,也没有激动人心的口號。 “传令所有人,凡是白莲教徒,全斩,一个都不留!” 温体仁心里苦,余令越是果断他也越是害怕。 余令目前的状態已经不是人了,嘴里蹦出来的要么是军令,要么是杀! 温体仁看的出来,余令此刻只讲胜负,不管其他。 別人都已经有了职位,虽是临时的职位但已经开始运转。 可温体仁到现在也不知道余令怎么安排他。 他是真的害怕余令把他安排为先锋。 余令没想好怎么安排温体仁,但绝对不会把温体仁给弄死。 温体仁是没吃过苦的人,余令的目的是让他吃苦! 一次吃饱的那种。 左光斗这么硬的人在吃了苦之后不也在变好? “温大人,听闻你有大才,平乱之后最苦的依旧是百姓,我需要你来写膾炙人口的歌谣,要积极向上,要期待美好生活!” 温体仁猛地抬起头,他觉得余令的话有些难以理解! “歌谣?” “对,这就是你的任务,也是军令,好好的写,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左大人,也可以去问郭大人!” 温体仁觉得这个活不难。 左光斗要是知道温体仁这么觉得一定会忍不住大笑。 这个活不难? 当余令骂你写的是一坨狗屎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活有多噁心! 哥哥拉著妹妹的手,我们一起往前走,这样的调调谁受得了? 问题是,余令要的就是这样的。 “陛下,余大人出发了,他是名將,杀过建奴,也和韃子战得有来有回,这一次他带了这么多人,一定会大胜而归!” 朱由校勉强的笑了笑: “大伴,我知道余令一定会贏,可我忧愁的不是这些! 我是在想,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魏忠贤不明白朱由校的心思。 朱由校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白莲教既然在河北和山东开始,那就说明这两地的官员基本不作为了。 百姓活不下去了。 这两个地方都如此,大明的其他地方怕是比这里更难。 这次就算贏了,灭了白莲教,还是会有下一个出现。 朱由校明白,这种事只要有个打头的,后面的跟隨者就会如雨后春笋。 朱由校猜的一点没错,如今的徐鸿儒实力强大到山东都司杨国盛都招架不住了。 不但让他彻底的切断朝廷漕运粮餉的通道,还在彭家口截获官府粮船四十余艘。 如今徐鸿儒这群人正在猛攻曲阜。 在眾人的欢呼声中,山东司杨国盛的援兵到了,新的大战立刻开始。 如果说白莲教这群人不懂打仗那是在胡说八道。 这群人里有军户,有匠人,有卫所里逃出来的小旗,总旗,百户等等。 这群人熟悉山林地形、擅长各种战术…… 且对官军的缺点和打法有深刻认知。 大量逃兵和饥民结合,徐鸿儒这群人有乌合之眾,也有精锐。 大战一开始,那就是人海战术。 黑压压的叛贼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冲了过来,隨后就是密集的爆炸声。 白莲教这帮子人知道火药配方,也搞出了火药。 他们一出手就能和杨国盛率领的明军打的不分上下! 轰轰的鼓声响起,细听之下,根本就分不清这是哪边的鼓声。 老孟捂著胸前孩子的耳朵躲在车驾后,作为孟家的护卫他有责任保护好怀里的孩子。 这是孟家血脉,虽不是嫡系血亲,在如今的乱世里,只要能活著,那就是大气运! 作为护卫,他早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了。 震天呼喊声响起,城墙上老旧的投石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隨著巨石落到人群,人群爆出一团血雾。 被裹挟的百姓哪里想到为了口吃的会是这么一个场景! 他们扭头想往回走,可身后已经堆满了人,只能嘶吼著往前。 曲阜城不高,好在县令没跑,他在城墙上跑著,怒吼著。 曲阜城里能用来守城的物资都搬过来了,热油往下泼,还没熬好的金汁往下倒,火药弹还没落到人群就爆炸! 到处是火,到处在冒烟,到处都有人哀嚎。 望著那赤手空拳的贼人,望著孩子懵懂的站在那里,看著他们被衝来的人群压倒,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刻,没有一个人是好受的! “贼人攻城了,贼人攻城了.....” 登城开始了,哪怕上一个死一个,可这些人像是疯了一样还是在不断的往前。 “城破了,粮食都是大家的,兄弟们,加把劲啊......” “兄弟们,守住啊,妻儿老小还在城里啊!” 这时候,双方都在拼一口气,看谁先扛不住! 见贼人开始登城了,曲阜城上突然衝来一个人。 他一边狂叫,一边用长矛捅杀,一个人硬是把爬上城墙上的那一群人杀了回去,强悍的令人心惊。 也就盏茶的功夫,十多具尸体留在了城墙上! “梯子,梯子,把梯子推倒.....” 乡勇手忙脚乱地把梯子推倒,曲阜知县孔闻礼顿时鬆了口气。 “好汉子,好汉子,若是没有你贼人就上来了!” 汉子喘著粗气,喃喃道: “不是我厉害,而是贼人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这里,他们的目標是佯攻曲阜,主力却是抄袭官军大营,来这里的都是一群被蛊惑的可怜百姓!” 孔闻礼担忧的看著城下,刚才的一波守住了,他们在退了,足见眼前这人说的是对的! “壮士也是曲阜人么?” “不是,我是?嶧县(枣庄)人,我家被毁了!” 汉子擦了擦眼泪,喃喃道:“我娘死了,我弟弟也死了,我要继续报仇了!” 孔闻礼见汉子要走,感激道: “壮士,方便留下姓名么,今日多亏了你,我也好知恩人是谁!” “满桂!” 第48 章 政务的运转 满桂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杨国盛输了,他是真的被徐鸿儒抄了后路。 徐鸿儒杀了游击將军张榜,得到了大批粮草和武器。 再次的大胜,让贼军势头更盛。 最要命的是因为这次大胜,让更多人看到了大明守军军备和军纪的鬆弛。 於弘志在武邑(衡水)和景州交界的白家屯也拉起了大旗,自称为赵王! 陈默高吐了口唾沫,嘿嘿的傻笑著。 如今的陈默高混到了叛军里。 也不知道怎么混的,反正现在是一个有地位的头头,手底下有几十號人! 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作为能在建奴里卑躬屈膝並且活著回来的狠人,装傻充愣,能屈又能伸。 在普通人面前他能是高高在上的爷! 在叛军那些大首领面前他又能当狗! 靠这张会喊的嘴,喊的还甜,眼睛里有活,会舔,陈默高地位越来越高。 短短的三日,就混成了百户,上头的人都许诺了,说他只要好好干能封侯。 “汪文言算个屁啊,有我升官快么?” “哎呦呦,大都督回来了,这次打的好啊,这一次打的那些明狗哇哇叫,这一次我们涨了大威风……” “呸,等爷人到齐了弄死你!” 有人来陈默高就“当孙子”,人一走他就“骂骂咧咧”。 通过这些日子他不断的探查,陈默高发现了很多问题。 这群人是准备八月起事的! 不知道被谁给告发了,徐鸿儒只能提前发动。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在八月他们的人手会更加的充足,声势会更加的浩大。 八月以后天就凉了…… 在打败了杨国盛之后,徐鸿儒並没有继续扩大战果,而是把邹县﹑滕县当作了基本盘开始进行经营。 掘深壕,伐木为堑,然后纳妃,玩女人…… 欢愉嫌宵短,閒愁怪日长,七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大胜之下徐鸿儒越发觉得自己是天子,是眾望所归。 面对手下让其进水泊梁山徐徐图之的规劝嗤之以鼻。 “皇上啊~~~” “不用劝我,我知道那里山高水阔,易守难攻,可我们为什么要躲,你看看杨国盛,堂堂一总兵不也败在我手里么?” “皇上啊,大明军马上就围堵了过来啊……” “你怕了是么?” 徐鸿儒不认为自己会输,其余人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如刚才那位规劝的“大臣”所言,大明军已经围堵了过来! 余令到了,这几日的连续奔波让余令脸色极差。 余令没想到自己会晕船。 余令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晕船的,因为过风陵渡的时候也是坐船回去的,那时候没有晕。 晕船的人还不止余令一个。 下了船,走到坚实的土地上,余令狠狠的朝著自己的胸口来了几拳,压下胸口里的翻腾。 余令这才去见迎接的官员。 早到的丁一快步走来,在余令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 余令点了点头,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探寻,在大小官员的最后面,余令看到了两个没穿官衣的官员! 余令缓缓向前,眾人齐齐让路! “你是谁?” “罪臣鄆城知县余子翼!” “你是谁?” “罪臣邹县知县姚之胤!” 余令认真的打量眼前这两位仗都还没打就先弃城而逃的县令。 实在想不到这两位不但没躲起来,竟然还跑来迎接自己。 “別行礼了,起来吧!” 两位县令闻言一愣,他们对余令不是很熟,也不知余令的为人。 听著余令这温柔的话语,二位鬆了口气,忐忑地直起腰。 “生死之大事,每个人在紧要关头都有选择,想活著不丟人!” 余令的语气很轻柔,说完了这句之后语气突然一变: “可你们是官员,是父母官,贼人一来,你们就走,说明你们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余令自问自答: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在怕治下的百姓不听你们的,你们在害怕治下的百姓会拿著刀对著你们!”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余令走到高起潜身边,缓缓地抽出尚方宝剑: “我猜你们一定对百姓不好,在鱼肉百姓,在欺压百姓,所以你们会怕!” “余节,临阵而逃者如何处置!” 余节站出声大声道: “临阵而逃者会动摇军心,以军法严惩为主,按照军规,一律当斩,以儆效尤!” “好!” 余令挥臂猛的挥剑,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本来因为坐船胃里就不舒服温体仁乍见一个头颅滚到脚下,扶著身边的人就开始狂吐! 他是真的没想到上一刻的余令还在笑著说话,这一刻突然就拔剑杀人了! 余令望著嚇瘫了的姚之胤笑了笑,继续道: “你以为你回来了,点钱,求个饶,最严重的处罚是罢官?” “告诉你,没有一点可能,我说的,这次谁也保不住你!” 余令再次挥剑,这次准备不好,没有立刻斩掉,只把姚之胤砍倒了。 余令踩著姚之胤的身子再次挥剑! “他娘的,你竟然敢躲?” 望著牙齿都是红色鲜血的余令,温体仁直接昏了过去。 其余眾官吏没有想到余令会突然暴起杀人。 这雷厉风行的狠辣手段让所有人都双股颤颤,更有甚者已经被嚇的尿裤子了。 事情並未结束。 余令在连杀两人之后把目光看向了总兵杨国盛。 从刚才的匯报里这位总兵让贼人掏了沟子,丟了大批的军备! “余大人,请责罚!” 余令深深吸了口气,恨声道: “若不是游击將军张榜身先士卒,和叛军展开肉搏,为国而死,今日你难逃一死!” 杨国盛低著头不说话。 如今来了这么多高官,还都是文官,他若是贏了还能说上几句。 问题是输了,还被人从后面掏了屁股…… 杨国盛又怎么敢说其他的。 杨国盛不说话是正確的,他敢多说话,余令就敢让他来担责。 看了看杨国盛,余令决定暂且放过他。 “大军抓紧时间休息,其余人议事,杨国盛,你的兵权暂且由我接手!” “遵命!” 隨著军令的下达,眾人都明白平乱马上就要开始了。 余令等人进了沂州,沂州的衙署立刻成了军帐。 隨著地图摆开,眾人开始匯报他们所知的情况。 各地情况开始匯总,钱谦益综合眾人发言开始在地图上做標记。 余令扭头对身后左右两侧的曹鼎蛟和阎应元低声道: “好好看,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是基本要求,这个是最难的,也是最基本的.....” “嗯!” 眾人羡慕的看著曹鼎蛟和阎应元,这一路余令对这两人真是掏心掏肺的在好好教导。 就连左光斗的弟子,余令都在教,几乎是手把手的教,根本就不藏私。 钱谦益的熟练程度更是无人可敌。 地图上的红线越来越多,情况也逐渐的清晰。 徐鸿儒等人此时在邹县,他们以此为中心打下了一个大圈。 近的有兗州、曲阜,巨野等地。 他们最远到达了沛县、日照和郯城,势力横跨运河。 席捲荼毒的地方冯氏纵横驰骋於鲁南的大片区域。 郯城、台儿庄、嶧县、费县、平邑…… 看著越来越清晰的地图和贼人走势余令鬆了口气,余令最怕的就是这群贼人躲到水泊梁山。 只要他们进去了,自己这点人不好打。 “他们现在以邹县为据点,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他们就好比躲在一个龟壳的最中间,只要不跑就好办!” 余令沉思了片刻,伸手往地图上一指: “来吧,先拿下夏镇,谁来!” “我来!” 夏镇是京航大运河的咽喉,拿下这里就能拿回朝廷漕运粮餉的通道。 不能让他们阻截漕运,再次做大! “鹿大少,你要多少人?” “两千!” 余令深深地看了鹿大少一眼,淡淡道: “敌人不是乌合之眾,他们里面有好多人是军户,是辽东回来的逃兵,还有盗匪,不能轻敌!” 余令放慢了语调,轻声道: “我建议深夜奔袭,直接斩首!” “是!” “来,先看地方县誌!” 鹿大少接到了军令,抱著县誌就出了门。 县誌里写的很清楚,隆庆三年改村为镇,神宗十六年开始大改。 两年时间,筑起四面土墙,建成四座城楼。 这四面土墙对鹿大少而言难度不大。 这一次他从王恭厂要来了很多火药,他还准备了很多泡菜的大缸。 炸不坏城墙,炸个城门问题不大吧! 县誌上写的很清楚,这是一个因为运河改道东迁而形成的重镇。 原先是个村子,这个城没有瓮城。 “吴墨阳!” “下官在!” “我命你从现在开始召募衙役,匯集乡勇,人数不要太多一千人足够,接手沂州城防,先把城扫乾净!” 吴墨阳深吸一口气,余令的扫,有字面意思,也有杀人的意思。 “遵命!” “王不二,拿著我的手令去敲城里大户人家的门,告诉他们,我们当下应该同仇敌愾,要么出钱,要么出人,要么没命!” “遵命!” 余令想了想,抬起头看著洪承畴道: “洪大人,你来接手沂州城衙门,保证衙门正常运转可有问题!” 洪承畴知道这是自己扬名的机会,双手抱拳道: “大人放心,这事我来做,绝对保证政令的运转,如果没做好,愿受军法处置,绝无任何异议!”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吩咐道: “温大人,你的任务是安抚百姓,宣读圣上为民之善心,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保证今年的秋收!” 温体仁觉得不难,点了点头。 “別点头,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事事有回音,粮价要是涨了,我就让你躺著!” 温体仁觉得有点难了,抱拳道:“遵命!” 余令扭头看著照顾左光斗的史可法,继续道: “史可法,你跟著温大人,好好看,好好学,看看百姓缺什么,想要什么!” 见师父点了点头,史可法抱拳领命! “是!” “晚上写篇心得给我,用《大誥》那样的大白话写,写不好我让你师父写,你师父歌谣写的好!” 左光斗闻言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余令身后的阎应元忍不住抬起头,看著史可法那绸缎做成的衣衫,阎应元有些自卑。 先生说自己可比史可法,人家可是左僉都御史左大人的爱徒! “孙传庭听令,平叛开始,地方的治理也就开始了,钱大人带来的人,和咱们的这些年兄年弟要顶上去!” “遵命!” 政令安排完毕,衙署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白莲教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做的不是天道该做的事情。 他们直接破坏了建制! 建制是基本的组织形式和制度安排,地方建制虽然腐朽不堪,但却能运转,能让很多人可以活! 建制一坏,政治、行政、经济和社会活动全部崩塌! 没了这些就等於没了法度,坏人做事就肆无忌惮,无辜的人裹挟其中。 就算他们不想为恶,那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以前余令不懂,如今余令很懂! 后世的漂亮国最爱搞这套,美其名曰自由。 在这个自由之下,可怜的全是无辜的人,他们没得选! “余督师,有人求见!” “谁!” “潮河川守备满桂!” 第49 章 不是一个层次的 “宣府卫潮河川守备满桂拜见余督师!” 望著眼前人余令愣住了,肖五也愣住了。 不是这个人长得跟人不一样,而是这个人和如意好像! 两人都有著很明显的草原人特徵。 这个特徵很明显,眼前的满桂和如意都有很明显的內眥赘皮。 眼睛看起来不大,也就是眾人口中的眯眯眼! 这不是什么歧视。 这种眼部结构是老天爷造就的,因为草原的风沙大,在多年的进化中,这样的眼睛有助於减少风沙刺激。 除了眼睛一样,他和如意的个头也差不多。 两人个子都是高大类型的,高大?粗壮且结实,可四肢却相对较短。 再加上茂密的毛毛,嚇人的络腮鬍须,乍眼一看就真的很像。 最大的区別就是满桂年纪大,如意年纪小。 “宣府卫总旗满桂拜见余督师!” “哪个满?” “满意的满!” “哪个桂?” “折桂的桂!” 余令知道没错了,自己又见到了一个青史留名的人,抬起头看著满桂审视道: “你是宣府卫潮河川守备,满桂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兗州府嶧县省亲!” 余令看了看呈现上来的腰牌,点了点头: “好了,確认你身份了,我再问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来大人这里借兵,我去拿下嶧县!” “要多少人?” “五百!” 余令闻言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道: “守备听著很厉害,可如今也是不行。 守备对上是游击、参將,守备不参与战略决策,而是专注於执行防御任务,手底下没人!” 满桂闻言咬了咬牙。 他听懂了,余大人言外之意是自己统御不了五百人。 满桂知道,不是自己不够武勇,也不是自己军功不够,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这样貌。 因为自己不是大明人,所以,才是一个守备。 在入伍后每次参战,都斩首、截耳不少。 按照军功,他早就可授任官职,最起码也是一个参將。 可每次立下战功之后他都只能拿到赏钱,军功没有! 军功去了哪里,满桂心里清楚。 自己能当守备也不是军功够了,而是在萨尔滸之战败了之后被人举荐上去的。 看似荣耀,实际上谁也不想去。 守备,就是守堡,是最前线。 一旦敌人来犯,若是守住了那就是举荐之人有识人之明。 若是没守住死了,那就是白死,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所有的根源就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蒙古人血统。 见满桂低下头,余令就知道他在军中不受待见,想了想后余令轻声道: “我来这里满共就带了不到七千人!” 满桂见余大人语气鬆动,期待的抬起头。 “我给你二百人,银钱一千两,外加大牢里关押的罪囚,你若是有本事驯服他们,五百人问题不大!” “多谢大人!” 余令摆摆手,继续道:“別谢我,我的要求是只能胜,不能输,这是军令!” “大人不怕我有二心?或者是我跑了?” 余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端起茶碗走到满桂身边,隨后把倒好的茶放到满桂的手里,认真道: “你是大明人!” 满桂闻言手一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尔后抱拳退出军帐。 他明白,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驯服罪囚。 走出大门,满桂直起腰忍不住喃喃道: “他们都笑我,笑我是韃子,说我是杂胡,说我是杂种,偏偏你说我是大明人!” 满桂准备去大牢,还没动身,一壮汉跑了过来。 “你有甲冑么?” 满桂看著眼前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大汉,摇摇头:“走的匆忙,没带!” 肖五压低嗓门道:“我有……” “为什么.....” “因为我善!” “好汉子,我若活著回来,请你喝酒!” “好!” 肖五有两套盔甲,最好的一套是他身上的那一套。 不好的是他先前的那一套,他本想借给曹鼎蛟。 奈何曹鼎蛟有,是从东厂那里买的,人家曹鼎蛟看不上自己的这套。 身披重甲的满桂威武的走在街头。 望著身后还在朝著自己招手的肖大人,他觉得这个汉子不错,值得深交。 素未谋面,保命的东西都愿意借人,这恩情…… “肖大人,你的恩情我可怎么还啊!” 抚平心中的涟漪,满桂冲入大牢,隨后吆喝声响起: “兄弟们,想活命的看我这里,我这里有活命之法!” 死囚梦十一抬起头。 “兄弟们,我已经求得恩赏,贼人作乱,凡是跟我去杀敌的,活著回来罪孽全消,死了二十两安家费!” 梦十一望著那一箱的官银眼睛里有了光! “军爷,怎么个活法?” “嶧县有贼人二千,攻下嶧县或是杀了贼酋就能活,无论你先前干了什么,从此以后全部一笔勾销!” “军爷,你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满桂笑道:“我自然是第一个,我若不上,你们可以跑!” 梦十一点了点头:“算我一个!” “好!” 梦十一想拼一把,拼一把可能不会死,不拼一把一定会死。 因为他把城里某个大户儿子的子孙根给废了。 他梦十一被判了个秋后问斩。 因为没到秋后,苟活到了现在,没想到白莲教造反了。 梦十一是真的希望白莲教手段狠一点,把这些大户都杀了。 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人。 满桂在招人,准备攻打“枣庄”为家人报仇。 余令等人到来的消息也传播了出去,徐鸿儒也立马派人压了过来。 如今的他依旧雄心万丈。 在他的眼里,朝廷里的人都是酒囊饭袋,杨国盛都被自己杀得落流水,一个小小的余令算个什么! “来了,贼人来了……” 望著那密密麻麻的人余令的麵皮忍不住抖动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用人命来满足始作俑者的欲望沟壑! 没有阵形,没有布置,全是一窝蜂的往前冲! 温体仁望著贼军双眼发黑,这是贼军么? 前面的妇人一手拿著竹竿一手抱著孩子,这样的人来攻城? 这都是可怜人,可这可怜人马上就死了! 城里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最好的战马,最好的甲冑,就连刚刚吃的饭都是浇著肉汤的乾饭,喝的都是去暑的凉茶。 城墙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罈子。 这些罈子里全是炸药。 只要敢登城,扔到人群里就能放倒一片,这不是战斗,这是前赴后继的送死! “开始了!” 战鼓响起,被白莲教裹挟的百姓疯了一样扑了过来,在他们身后,一群人扛著梯子也开始跑动。 “记住,火炮,火銃换弹丸是十呼吸……” 贼人很懂火炮,也懂火銃,他们中间的人很多都是在逃的军户。 抱著孩子的妇人跳到护城河里,她水性很好,几乎眨眼的工夫她就游过了护城河! 越来越多的人也从护城河游了过来! 令旗挥动,御马四卫守城的將士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罈子然后扔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后,温体仁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关注的那个妇人不见了,孩子破烂的尸体在护城河上打著旋,沉了下去! “不~~” “好好看,书里的那几个字写不出惨烈!” “余守心,你是故意的!” “你这不是废话,谁他娘的闭著眼睛点將啊!” “为什么点我?” “你的名字好听又好记可以了吧!” 又一个罈子扔了下去,砸在人群里,罈子碎了,露出里面的小罈子,然后小罈子轰的一声炸开。 这一炸,直接放倒了一大片。 几具破烂的尸体滚了几下,然后倒在血污里没有了动静。 下面人群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呼,听著他们的话,温体仁全身发麻。 “不对啊,我们喝圣水了啊,我们喝圣水了啊……” “疼啊,爹,我疼啊,我不应该是刀枪不入么?” 余令也听到了,可听到了又如何,此刻平叛才是大事,不然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温大人,你知道刚才那个妇人为什么会抱著孩子往前冲么? 因为她们都被洗脑了,因为她信她不死,她信她会去西天极乐!” 说罢,余令手中的令旗一挥。 弓手骑射,七支箭矢为一轮。 远处也传来了轰隆声,骑兵从左右两翼而出,开始利用他们的机动性进行衝击。 精锐骑兵是贼寇不具备的。 如今御马四卫的骑兵个个是精锐,他们是为了压制五大营而准备的。 在同等数量下,步兵方阵很难抵挡骑兵的衝击! 三千骑可以压著万人的步卒进行屠杀! “侧翼突袭,我们要攻击其防御薄弱处,一旦我们突破侧翼,敌军就会首尾难顾,阵形大乱,我们就贏了!” 林大少一马当先,迎风怒吼! 他的任务就是续骚扰而不正面接战,迫使步兵长期保持防御阵形不敢攻城。 天这么热,最多半个时辰这群人就会出事。 因为他们不是正规军! 曹鼎蛟等人已经在城门楼子里站好了,满打满算三百多人。 一旦信號传来,城门就会打开,然后他们就上了! 满桂也在其中,他想去枣庄的,人手还没筹齐,贼人就来了! “不要管骑兵,不要管骑兵,衝上去,衝上去……” 夏仲进的怒吼根本就没几个人听的见。 御马四卫深得游击战真传,人马呼啸而过,一百多个罈子朝著四面八方扔去! 两位御马监搞不出来火銃,但这便捷式的震天雷对他们难度不大。 密密麻麻的爆炸声响起,大地都在发抖。 “噢噢噢噢~~~” “aoaoao~~~” 自古边军多精锐,入伍的秦军呼啸著离开,有马的建奴他们都不怕。 没骑兵护住左右两翼的叛军就是活靶子。 御马四卫的孙哲宇望著自己队长,双眼满是钦佩! 太猛了,太猛了,猛的让人心动! 夏仲进正准备往前,一个罐子在他身侧爆炸了,夏仲进踉蹌著倒地。 低头一看,小腿肚子不见了…… 当爆炸声响起,吊桥突然落下,城门突然就开了,鼓声激昂,大明军开始主动出击了! 御马四卫的骑兵也疯狂了起来,迂迴回来的他们直接把马术提到最高,直接从人群中踩踏了过去。 贼人大军硬生生的被切成了两半! 曹鼎蛟衝出来了,城墙上的阎应元猛的瞪大了双眼! 实在太猛了! 手中长矛挥舞,一团团血雾炸开,他们所过之处,密集的人群排排倒。 昔日的话语在阎应元耳边迴响,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阎应元,我给你说,我有个弟弟贼猛,他还是个文官,你信么?” “阎应元,我比我弟弟更猛,你信么?” “不信!” 望著像猴子一样在贼军里乱跳的曹鼎蛟,阎应元忍不住道: “我现在信了!” 另一边的满桂更猛,依仗著借来的甲冑,他一路朝前,无论面前是谁,都挡不住他的一刀! 梦十一紧紧的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吐,一边杀! 他没想到杀人是这个样子,他没想到贼人里还有孩子,他更没想到,有的人已经在吃人了! 原先他希望白莲教进城杀人,现在他不想了,他觉得这群人已经不是人了! “杀啊,杀啊,杀,杀杀.....” “梦十一,你就是一个大信球啊!!!” 战场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整齐,夏仲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 他知道自己得跑了,这群大明將士和前些日子的不一样,士气太盛了,不像是卫所的军户。 吆喝了一声,亲卫就把夏仲进扛了起来! 才跑两步,亲卫突然倒下,夏仲进也重重的摔在地上。 夏仲进看著眼前之人,望著亲卫胸口的长刀被缓缓的抽离,忍不住道: “吴墨阳你该死?” “大王,你说的对,我其实是叫陈默高的!” 陈默高笑著上前,刀柄重重的砸在夏仲进的太阳穴上,扛著夏仲进就开始跑。 陈默高兴奋极了,一边跑,一边抱著夏仲进脸狠狠的亲了一下: “祖宗保佑,我这也算万军丛中取敌人首级了吧,活的.....” 第 50章 老子本地人 陈默高回来的快,离开的也快。 对他而言不会存在误杀,因为整个战场好像就他一个人没有头髮。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他这么做就是离经叛道。 但也不会存在误杀! 站在城墙上老远就可以看到他的大光头。 可对陈默高而言,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每当他觉得他要忘掉某些事情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剪子剪头髮。 头髮剪的像狗啃的一样…… 可他却是很开心。 陈默高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自己,仇未报,一刻也不敢忘,也不能忘,那些兄弟们尸骨未寒! 陈默高跟著流民一起又跑了! 城没有攻下来,十二天王中的夏仲进还生死未明,突然而来的这一败让徐鸿儒脸色极其难看。 死了这么多人,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一旁的屋子传来烤肉的味道,被烤的是当初规劝徐鸿儒去水泊梁山慢慢发展的那位“臣子”。 徐鸿儒认为是他的乌鸦嘴…… 让这次本该拥有的胜利变成了惨败! 徐鸿儒其实不信这个。 他不但不信这个,他还不信他叩拜的神佛,可身为教主,他又必须比任何人都虔诚。 乌鸦嘴,对上大明飘扬的乌鸦旗,这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告诉信徒们,不是神功不护体,而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他们出卖了我们,被大明的黑乌鸦给破了神功……” “来,喝圣水,得神佛庇佑!” 陈默高闻言目光狂热,癲狂的吼声比任何人都大。 待人走了,陈默高坐在角落,想著刚才的话忍不住喃喃道: “余令要是知道你把玄鸟叫乌鸦,他能扣烂你的嗓子眼!” 听著隔壁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陈默高笑著摇了摇头! 余令来了,他把朝堂里最能骂人的,文学最高的,性子最阴毒的人都带来了。 后勤都不用操心,源源不断的有人送! 怎么贏,这群人又拿什么贏? 输的还在后面! 所有人都不知道余令先一个时辰进宫和皇帝聊了什么。 可自己知道,因为自己比所有人都先离开京城。 这一战之后…… 这一战之后,皇帝的名望不仅仅局限於紫禁城了。 半个被打烂的直隶地区的百姓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这一战之后…… 这一战之后,京师五大营將会被御马四卫彻底的压制。 出来的时候三四千,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是七八千! 说不定会更多! 皇帝会借著班师回朝,將士们战心最鼎盛的时候逼英国公交权。 英国公若是明智会有个不错的晚年! 他若糊涂,那英国公一脉肯定会断。 陈默高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余令和皇帝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换。 陈默高不想去猜这些,只希望余令杀建奴的心没变。 想著,想著,陈默高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累的太狠了,那些死去的兄弟知道,没来打扰! 在重新安抚好人心后,徐鸿儒把自己关了起来。 战场牵一髮而动全身,沂州没打下来的后果严重的可怕! 这一路走的顺是因为人多。 这一路保持人多的法子就是抢,抢完了之后再抢,吸引更多吃不饱的百姓过来,以此来壮大声势。 这是优点,乌泱泱的人群一衝,谁不害怕! 乌泱泱的人群一衝,就算败了,官兵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缺点就是人越来越多,抢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数万人就是数万张嘴,一天就能吃掉一座山,一旦没了粮食…… 这群人就会默默的离开! “徐鸿儒是靠著人数才有如此大的威势,所以,只要断运河,不让他打下来新的城池供底下的人抢掠,他註定完蛋!” 余令敲了敲桌子。 “一旦他不能满足他身后的那一张张嘴,那这一张张嘴就会去吃他,没了人跟著他,他狗屁不是!” “所以,我们必须把衙门的框架支撑起来?” “对啊,我们把衙门框架支撑起来,造册入户,重新给他们划分土地,他们就不会跟著贼人走!” 阎应元觉得有问题,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原先百姓就有土地,为什么他们会跟著白莲教走? 现在又重新给他们土地,为什么他们又不走了? 在场的好像就他不懂! 其余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可所有人都没说。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就是最好,说开了就得罪了全大明的大户了! 余令把温体仁彻底的得罪了。 城外的温体仁吐得已经只剩下胆汁了! 天杀的余令让他带领著人去清理战场。 现在天气热,不用一天,一个时辰不到尸体就会流黄水,就会有异味。 如果不清理,两个时辰就会有臭味! 温体仁是幸福人,没干过脏活累活。 现在之所以能扛著没昏死过去,不是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而是远处时不时张望的钱谦益。 钱谦益不怕尸体,人家连垒京观的活儿都干过。 可温体仁不行。 如果是钱谦益是文学大师,他温体仁就是“標榜”大师。 迎合上意,清廉自律,孤立自己,標榜自己是正臣,是名臣,是清臣! 温体仁做官的目標就一个,当阁老! 在为官这些年,他几乎没有贪腐,算得上清廉,这一点像余令,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余令会打人! 温体仁不会打人,会躲起来。 用浙江舞弊案搞倒钱谦益后,皇帝就下令让温体仁入京负责编纂《神宗实录》。 这个活儿,原本该是钱谦益来负责的! 不要小看这是一个编书的职位! 参与《神宗实录》的编纂,就得翻阅接触大量宫廷档案,知道当时君王和臣子商谈的政务机密。 如今朝堂的这一批臣子几乎全是神宗当初的那一批臣子呢! 这一步做完,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他温体仁就是翰林院大学士了。 再好好地做一件大事情,成为阁臣指日可待。 他本来想趁著汪文言被抓好好来做一件大事呢? 也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余令,直接把自己点到了这里。 如今在这里清理尸体,拉到边上去烧掉,防止瘟疫。 在朝堂他心计如海,在这里他没一点办法。 因为余令手里有尚书宝剑。 律法写的很清楚: 巡抚不用命,立解其兵柄,简一监司代之,总兵不用命,立夺其帅印,简一副將代之,监司、副將以下,悉以尚方剑从事! 他温体仁不是巡抚,又不是总兵! 军令下来,他做的不对,余令杀他连三司会审都不用。 余令拿杨国盛的兵权就用了一句话。 因为他也知道,他敢多说一句话他得死。 如今干这个活儿,温体仁是真的没敢去跟余令玩朝堂那一套,余令要杀他,连尚方宝剑都不用。 让自己在晌午最热的时候来清理尸体就行了。 看著温体仁忙碌著,远处的钱谦益吸了一口茶。 拿起硃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转过身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城外的肉味越来越浓了,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梦十一躺在草堆里,不安的扭动著身子。 前面就是嶧县(枣庄)了,他们这群人要在深夜的时候突袭县城! “头儿,我想尿!” 满桂想都没想直接道:“尿裤子里给自己降温!” “头儿,你真的会打仗么?” “会!” “那你为什么不是一个將军?” “功绩不够!” “是因为眯眯眼,长得不好看么,我听说啊,要想当官长相也很重要!” 满桂恨不得撕烂这个傢伙的嘴巴。 这傢伙嘴巴太能说了,走一路,说一路,天南地北都能说! “能不能闭嘴?” 梦十一闭嘴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抓了一只蚂蚱,伸手一挤,蚂蚱肚子里就跑出一根会蠕动的黑线! 满桂看著这个傢伙,脸都绿了! 在挤出黑线之后,这个傢伙就把蚂蚱塞到自己嘴里。 嚼得咯吱乱响,嘴角带著让人噁心的绿色黏液! “这你都吃?” “这算什么,大哥,我给你说啊,瓦片把蚂蚱烤的焦黄,再撒一点粗盐,那味道我给你说,嘖嘖……” 满桂看著那蠕动的黑线,喃喃道: “给我我都不吃!” “还白给你,你给我肉我都不换呢……” 梦十一突然乾呕了起来,能吃,但咽不下去,蚂蚱腿上有倒刺,这刺扎嗓子。 味道就別说了,无法形容那个味道,像牛屎一样。 “咋不吃了?” “今日胃口不好!” 满桂嘿嘿的笑了起来。 吃了蚂蚱之后梦十一就不说话了,一直在不停的吐口水。 满桂笑了,也记住了,本想偷偷的去尝试一下,没想到这玩意竟然难吃到了这种地步! 天越来越黑了,月亮升起又落下! 满桂这群人动了,跟著前面的人躡手躡脚的朝著嶧县县城摸去。 也是老天保佑,后半夜竟然起了薄薄的雾! 摸到城门,这群人竟然还没被发现。 看著那熟睡的守卫,满桂的笑狰狞了起来,伸出大手死死的抓住脖颈抵墙上,噗噗就是几刀。 等身后的兄弟全都进来,杀戮也就开始了! 进城之后很简单,小门小户的不用去看,专门找那些大房子就行。 白莲教打下嶧县,第一个杀的就是官员,其次再是大户! 別看呼喝声起,这些大户人家也亮起了的灯光。 可住在这些大户人家的这一批人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一批人。 如今住在这屋里的都是白莲教里的那些头头。 大户的大门打不开,满桂也不著急! 先杀好杀的,先杀门好打开的,最后才杀那些不好杀的。 满桂这批人里有二百正规军,这是他的主力! 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梦十一这群人身上,怕是会坏大事! “不要慌,不要慌,先点火,先点火,大部队就在后面,他们马山就到,兄弟们,干了他们,放火,放火……” “梦十一,你们去放火,只要不死,今后就是自由人!” 五百人一齐喊,声势震天! 在这后半夜,喊杀声突然乍起,推开窗就是漫天的大火。 从睡梦中爬起来的白莲教天王孟先汉敲响了锣鼓! 在这嶧县的县城里有教眾五千多人! 锣鼓声一响起,满桂就知道头领在哪里了,手持大刀,身穿重甲的满桂寻著声就冲了出来。 见大明人冲了过来,孟先汉大吼道: “拉住他们,拦住他们!” 已经聚集了一部分的贼寇朝著满桂杀来,梦十一闭著眼捅出长矛。 他的矛尖是剪刀的一半,这是他从战场那个妇人怀里摸出来的。 剪刀尖锐,刺破贼人麻衣,然后钻进了胸膛。 握把一转,不规则的剪刀在身体上剜出一个大口子。 隨著拔出,一蓬鲜血洒出,梦十一扑哧扑哧的喘著粗气,手心又是血,又是汗。 “娘,儿子又杀人了!” 此刻的满桂已经杀到了最前面,不管前面是谁,他手中的大刀就没停止过。 杀杀杀,往前,往前,往前…… 孟先汉看著满桂愣住了! 先前他以为盖世无双的猛將是说书人嘴里的编出来噱头。 可如今自己却是见到了,猛,实在太猛了。 一次次碰撞,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他的一招之敌。 来的多死的多。 眼前之人就像是一个手持竹条当剑的小孩,每次出手,倒下的人就如路边断头的茅草。 孟先汉望著扑来的明军口乾舌燥。 大门合不上了,那汉子冲了过来了,孟先汉很自然的跪倒在地,大声道: “军爷,我给钱,我给钱……” 满桂掀开面甲,笑了笑。 “你不是汉人,老爷,我们在反明復元啊……” 满桂的笑僵在了脸上。 “草你妈啊,你毁的是老子的家,老子本地人~~~~” 第51 章 来活了 “余督师,嶧县收復了!” 钱谦益笑著拿起硃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满桂成功了,五百人夜袭嶧县,活捉了十二天王中的孟先汉。 孙传庭忙碌起来,跟著一起来的年兄杨景明成了临时县令。 杨景明是神宗恩科二甲进士三十六名,他的名次比孙传庭和袁崇焕都高。 因为他背后没人,又没钱,他如今还在侯官。 当成为代理县令的消息传来,杨景明带著书童就朝著嶧县衝去。 哪怕是代理的,他也愿意! 只要履歷上有了这么光彩的一笔,今后就无人敢小看他。 这可是平叛,是最值钱的军功。 “小蛋紫跑快些!” “少爷,你走反了,嶧县在这边,这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都是在深夜,御马四卫的將士也顺利的拿下了郯城、台儿庄费县、平邑等地。 在钱財到位,土地优先分配,外加战功的赏赐下..... 乡勇,大户的家丁,卫所的军户爆发了无与伦比的战力。 余令粗略的统计了下,如今手底下可用的人达到了两万多人。 这些人在余令看来虽然很一般。 可这群人却对造反的叛逆有著天然的血脉压制,民怕官,鼠怕猫…… 造反的人最怕围剿! “告诉满桂,告诉御马四卫的人,告诉所有人,我不会审案,我也不会断案,凡是头缠红巾,用红中为標誌的全部活埋!” 余令看著自己写完的奏章,一边吹气,一边继续说道: “参与的百姓中,领头的全杀,给贼军提供粮草的全杀!” “被裹挟的百姓重新造册,然后他们来挖坑,把不作为的官员埋在最下面!” “遵命!” 余令从未想过给这群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白莲教造反就在他们治下,这样的他们有什么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 “夏镇的消息有么?” “暂时还没有!” “再探!” “遵命!” 夏镇的鹿大少已经到了。 望著眼前杂乱无章的队形,望著那密密麻麻的人,望著这一眼都望不到头的平整土地。 鹿大少知道这群人完蛋了。 这么开阔且平整的土地,在这里以步卒来对抗骑兵。 除了用命来填,把马累死,不然真的就是嫌命长! 鹿大少没想到自己奔袭的战术竟然被发现了! 十二天王之一的周念庵心里苦。 他这次点齐人手是准备出去抢掠的。 因为没粮了,他手底下的两万多人在一夜之间跑了一大半。 如果再不抢下一个县城,明日他手底下的人会再少一半! 好不容易点齐了人手,喝完了圣水,还没开始就遇到了骑兵。 一看人数只有两千多人,从未正式和骑兵对抗过的周念庵准备屠了这群人。 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认为,只要骑兵敢来,自己这些人立刻围上去。 就算是十个人围堵一匹马,那也绝对能把马按倒在地。 周念庵是这么想的! 队伍里的那些军户,辽东的逃兵,贼寇等可不这么想。 他们此刻已经有了撤退的心思,三百骑兵就能左右一场胜局! 眼前有两千完整的骑兵! 看著这些人身上的彪悍之气,这绝对是见过血的。 周念庵以为骑兵是身著重甲、挥著长矛衝击敌阵。 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骑兵的作用主要是游击作战,而非正面衝锋! 可惜他不懂! 如果面对大规模的骑兵来进行大规模衝锋,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步卒赶紧撤,躲到城里,然后加大防御纵深。 不然那就是活靶子。 周念庵吆喝了起来,天气太热,他不敢拖下去。 隨著他的军令下来,吃马肉的怒吼声响起,他们竟然对骑兵发起了衝锋。 “兄弟们,见血的时候到了,衝锋!” 號角声一响起,骑兵就动了。 隨著速度逐渐提起,燕赵之地响起了战马的轰鸣声,望著那扑来的战马…… 周念庵觉得最起码需要二十个人才能挡得住。 等到战马扑来,周念庵狠狠的咽了咽口水。 他觉得眼前不是战马,而是一个个的妖怪,斜掠过后,血腥味就扑了过来! 一百多人被活活的踩死。 望著被踩死的兄弟,望著又迂迴而来的的战马,喝完圣水的人突然发现哪有什么刀枪不入,这都是骗人的! 战马再次斜掠而过。 他们像刀一样又狠狠的切了一块。 在战马的踩踏下,马背上將士的挥刀劈砍下,战马离开后血腥味刺鼻! “上啊,上啊,都上啊……” 周念庵无力的嘶吼著,他发现他想错了,別说二十人了,就是三十人一起上也堵不住一匹马。 鹿大少递出长矛…… 在战马的加持下,长矛捅穿一人胸口,其势不减的扎进了身后之人的脑袋里。 战马离开,长矛抽出! 这一个来回,又倒了一大片,这群人真的就像纸糊的一样。 试探了三次,鹿大少心里有底了。 沉闷的马蹄声响起,这一次鹿大少准备切一块更大的,晴朗的天突然响起了旱雷,火药弹开始了! 骑兵也同时开始变阵! 真正的杀戮完全展开,骑兵的威力一展无余。 土地冒著黑烟,黑烟散去后数十號人躺在那里哀嚎,血腥味就此散开,新鲜且刺鼻。 本来就乱的贼人队伍开始更乱了。 有人在往前跑,有人在往后跑。 对待跑的人御马四卫看都没看,他们杀得就是不跑的人,谁不跑,就杀谁! “我有神佛庇佑,来杀我……” 信徒狂热的呼喊声还没落罢,一桿长矛就已经把他的身子捅出了一个大洞。 汉子呆呆地看著胸口,一头栽了下去。 “我有神佛庇佑,我喝了圣水的啊……” 近乎万人的的队伍被撕开,骑兵分散,如同驱赶羊群一样砍杀。 这个时候別说求饶了,已经停不下来了,立场註定只有一方能活著离开战场。 太阳西斜,燥热的天终於有了凉意! 鹿入林坐在运河边,手中令旗每挥舞一次,就有数百人死在运河边。 水慢慢的红了,越来越红了! 这些人把富饶的夏镇搞成了地狱。 这群人以“驱魔”“治病”或“圆满升天”为噱头来美化杀戮。 夏镇的孩子,女人,官员说成了恶魔的附身! 夏镇的人近乎被杀完! “圈子,告诉兄弟们,如果想在这里做生意来我这里报名,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们的家人可以来这里!” “大人,真的?” 鹿大少点了点头: “真的,但如果有其他官员来问我,我就会说这是假的,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嘛?” 圈子明白了,这等於是皇帝给的一份產业! 圈子知道,皇帝这是要把这个渡口握在手里。 已经走出去的圈子忽然又走了回来,压低嗓门道: “大人,军中有外人,下官的意思是要不要?” “直说?” “要不要造就一场意外?” 话音才落下,鹿大少的耳光子就扇了过去: 圈子捂著脸,低声道:“谁是外人?” “长安来的那一批,才一百人.....” 鹿大少深吸一口气,长刀出鞘,握著刀柄就开始砸,一边砸一边怒骂: “他娘的,你是傻逼么,御马四卫我们自己人多,还是他们多!” “大人,你说的保密啊!” “是啊,我的事是保密,可我没说造就一场意外啊? 他娘的,好的没学到,五大营的屁毛病倒是学的青出於蓝!” 圈子不敢躲,站在那里挨打,直到鹿大人消火! “委屈么?” “委屈!” 鹿大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你可以说瞒著他们,你可以说別的,但你不能起杀心,因为他们也是袍泽!” 圈子委屈道:“大人,瞒不住啊!” “他们只要钱,明白么?” “明白了!” 夏镇被拿下的消息传开,徐鸿儒在得知消息后也慌了起来。 “查清楚了没有,来的人是谁,是谁?” “回皇上,来的人是余令!” 徐鸿儒皱著眉头,忍不住喃喃道:“熟悉,熟悉,他是谁,打过什么仗?” “回皇上,探寻得知余令去过辽东!” 徐鸿儒想了想,认真道:“传令,加固邹县城墙,告诉诸人,这是神给我们的庇佑之地,我决心与城共存亡!” “是!” 徐鸿儒再次想起了去水泊梁山,可他捨不得这打下来的这大片土地,捨不得人上人的感觉。 他决定依靠著城池和余令斗一斗,自己有满城的百姓。 徐鸿儒决定,一旦到了那种地步,自己就用满城的百姓做要挟! 他不信,爱名且道貌岸然的大明官员会弃百姓的生死於不顾。 徐鸿儒不知道,余令在前往枣庄的路上,四周分布的大军已经开始紧缩,在不断的压缩贼军的生存空间。 徐鸿儒不知道余令一点都不道貌岸然。 休息的余令正在写第二份奏章。 “陛下,臣在百里外顿首,待这封奏章回京,贼人说不定已经梟首,臣尽力抓活的,抓不到活的只能带人头回去!” 写完信,余令抬起头冷冷道:“那个什么天王招了没?” “大人,他什么都没说!” 余令看著史可法,继续道:“给他吃饭了没?” “吃了,不吃就饿死了!” “既然吃咱们的饭,也没给出我要的答案,別问了,让高公公去剐了吧!” 昏昏欲睡的高起潜瞬间精神,这些日子实在无聊! 来活了,终於来活了! 第 52章 高人一等的敏锐力 夏仲进吼了一个晚上! 余令没去看,沈毅没去看,几乎所有人都明智的没去看。 可就是有不开眼的,非要去看看,结果嚇晕了。 这个不开眼的就是温体仁。 高起潜是高手,不但让十二天王之一的夏仲进开口了,拿到了供状。 他还把温体仁给扛了回去並安置好,顺便灌了一大碗寧神汤。 寧神汤的原料肯定是不齐的,只有灯心草和甘草灰! 別看汤汤水水的不好看,这年头有就不错了! 供状的到来让余令彻夜难眠。 山东,河北这场祸患说是白莲教,也可以说是闻香教,亦可以称是东大乘教。 他们名字很多,本质却又都是白莲教。 在供状里有一个叫做王森的出现次数最多。 他就是闻香教的创始人,在神宗二十三年传教被抓了,本来是死罪的他靠著行贿捡回了一条命。 神宗四十二年再次被捕。 王森入狱而死后,闻香教分为了两支。 一支就是现在由徐鸿儒领导。 另一支王森的儿子王好贤和他的另一名弟子於弘志领导,在河北开邑。 这个王好贤现在就在滦州石佛口。 他们图谋的很大,供状里说...... 如果徐鸿儒这边输了,教主王好贤就会继续隱藏下去,等待下一次机会。 如果徐鸿儒这边势头如烈火燎原…… 王好贤就会在那边一起起事,然后两大势力一起席捲天下。 时间就定在今年的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 如果不是供状,谁也不会想到石佛口。 因为石佛口的王家行善积德,修路铺桥,在当地是大善人且极有名望,靠著家业积攒下了一处不小的宅院。 可谁又能想到,它是“闻香教教都”! 沈毅看完供状之后就走了,他要回去调集人马乾掉这个“闻香教教都”。 这件事对他而言没有难度。 只要速度够快,那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听说那里的佛都是纯金的,外面镀著一层铜掩盖。 沈毅走了,御马监四卫的工作就交给了高起潜。 才接手半日,高起潜就发现这个活比抱著尚方宝剑要难一万倍! 不但负责御马四卫军功造册,还得偷偷的搞钱。 搞钱门道太深了,高起潜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出来怎么搞。 问题是沈毅就搞出来了,帐头是已经有二十万了! 这二十万是怎么来的高起潜都弄不明白! 御马四卫眾將士今后的產业要布局在这里。 这里打烂了,御马四卫来平叛,自然是有资格吃第一大口的。 道理高起潜可以想明白! 他甚至能通过这些来揣测出皇帝的一些安排。 他甚至明白这一次明明派一个总兵来就可以了,万岁爷为什么跳过兵部。 可他不明白如何去安排。 东西就摆在眼前,写的清清楚楚明白,每个字都认识,可高起潜就是看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难的其实不是这些。 最难的是匯报,会议上余令的安排,地方上存在的问题,这个活是匯报战事情况,也是监军一职。 高起潜觉得余令做的很好,没有私心,可是…… “南宫啊,杀人的活我擅长,可是这个活你可是要了我老命啊,为了避嫌,余大人把尚方宝剑都交给了我……” 高起潜舔了舔毛笔,牙齿很快变黑。 “不是啊,这要我怎么写啊,今日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唯一发生的事情就是史可法离开了……” 就在高起潜抓耳挠腮的时候阎应元进来了! “高公公,吃饭了,大人说吃了饭就得抓紧时间开会,明日会到达滕县,然后打下这里,在邹县和眾人匯聚!” 看到阎应元,高起潜眼睛一亮:“会写字么?” “会!” “好,咱家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最近一日的所发生的事情给咱家写一份,咱家来指点一下你!” 阎应元眼睛一亮:“好!” 高起潜笑了,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的聪明。 阎应元是余令身边的人,他知道的多,他来写,然后自己润色一下。 “你不是喜欢武器么,回到京城我送你一雁翎刀!” “好!” 阎应元开心极了,能被指点不说,还能混把武器。 找个位置乖乖的坐好,拿出笔和纸后就开始认真的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写下来。 “辰时被叫起,我跟著不二哥一起开始餵马……” 高起潜让阎应元写没问题。 阎应元的“流水帐”写的极好,什么时辰干了什么,他都写的明明白白。 “申时,高公公说给我一把雁翎刀,写完了这个我要去滕县……” 以枣庄为起点,余令开始向北。 枣庄以北不到一百里路就是滕县,徐鸿儒的弟弟徐和宇,也就是什么英烈王在这里。 从这里开始,战爭的天平就会彻底的倾斜。 “三国五邑之地,这里也是“科圣”墨子、“公输子”鲁班、薛国的始祖奚仲、孟尝君、毛遂的故里!” 余令想了想,忍不住道: “滕王阁是不是在这里?” “对对对,当初李元婴被封为滕王的封地就是这里,滕王阁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就是这片土地!” 阎应元闻言忍不住道:“那南昌?” 左光斗忍不住看了一眼阎应元。 他都不明白余令哪里来的豪气说这个阎应元比自己的徒儿史可法好。 左光斗默默的观察了好几日。 他发现,这阎应元除了身体底子好,身上有使不完劲之外,文学底子差的让人不忍直视。 他的那个字简直不能看! 就没见过那么丑的字。 可惜自己的徒儿走了,去了水泊梁山! 左光斗恨恨的看著余令,恨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史可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拼了命也要为自己的徒儿討回公道。 “南昌是第二座滕王阁,閬中滕王阁是第三座!” 阎应元开心的鼻尖上的汗都反著光。 这些是他在书上学不到的,在书上他只知道南昌的滕王阁,而不知渊源的尽头是这里。 隨著余令的迫近,城里的反贼乱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徐和宇和其他人不一样,在叛贼里他是顶端的权势人物。 权力和信息是掛鉤的,位置越高,知道的越多。 徐和宇知道余令。 他不但知道余令去辽东杀了建奴,搞死了奴儿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他还知道余令打下了河套,拿下了归化城! 如今这个人来了,就在对面! 这个人来的时候只带了几千人马。 在自己这边號称数十万的情况下他还只带了这么点人马,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从未害怕过自己这数十万! “告诉城里的贼人,开城跪降子嗣可留一命,若是等我打进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回京城去剥皮!” 余令的话音落下,御马四卫的人就忙碌了起来。 他们也有没良心炮,他们不但有,而且比余令的要好。 人家是在佛郎机炮的基础上改进了没良心炮! 除了改进,他们还用上等的铜通铸了三个。 他们把戚继光的虎蹲炮,余令的没良心炮,红毛鬼的佛郎机炮结合到了一起。 实心弹成了定装的炸药,炸药里包裹著麦粒大小的铅丸。 他们还把这玩意还装到了车上。 可移动,可调整方向,高射,平射都可以。 御马四卫出战攻城可能性很少,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拱卫京城,要防止宵小,速度是第一位。 所以,他们把没良心炮装在了车上。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富人有富贵人的钱法。 看著御马四卫的家底,余令才知道,御马监果然是能和司礼监分庭抗礼的大衙门了。 瘦死的骆驼是真的比马大。 人人胯下骑战马,如果不是神机营插不进手,御马四卫的这些人现在人人都能拿火銃。 余令疯狂的抄作业。 他们就疯狂地抄余令。 余令去钦天监,他们也去钦天监。 余令是谦卑的去询问如何让炮弹打的更远,他们去命令钦天监如何设计炮台。 外加一个爱搞设计的皇帝…… 御马监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武装著自己。 別看御马四卫的人数不多,只要看这些人的身高,装备就知道这群人一定是挨个挑出来的。 既有能代表皇室的威武,又有强健的身子。 炮声突然响了,数个呼吸之后在城里发出闷响。 黑烟升起,城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有了慌乱。 “先生,其实围困十日就够了!” 余令摇摇头,对著阎应元道: “你的法子不错,但我们不能等十日,不说十日,就算是七日,城里就会有惨剧发生!” “什么?” “人吃人!” “学生的意思是把这句话告诉城里的人,上者伐谋!” 左光斗闻言猛地扭头看著阎应元,余令闻言也是一愣。 这心思果然剔透,对著令兵吩咐道: “阎应元说的对,命令兵喊出去,我们要困死他们!” 阎应元很开心,他以为他要挨骂,没想到先生还就真的採纳了。 一颗小小的种子落下,阎应元开始思考! 思考自己若是反贼该如何破? 炮声响起后就没有停过,不断的朝著城里轰炸,不断的发出轰鸣。 余令望著那近乎三寸的管壁羡慕的眼睛都绿了! 御马监实在太有钱了,自己那没良心炮都不敢这么玩。 徐和宇是真的准备夜袭。 现在的县城四周都有骑兵巡视,地域如此开阔,稍有异动就能立刻发现,万一明军真的围不攻呢? 所以只能夜袭。 大军开始扎营,摆出的是围困之势,筑土台,安置鹿角,骑兵呼啸而过清理周边,严防各要道。 这让徐和宇和眾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明军这阵势是真的打算围而不攻,把所有人饿死在这城里。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越来越多的明军聚集而来,自己还能鼓动百姓出去拼命么? 想著如何破局之法阎应元猛的抬起头。 “先生,我……我想说几句话!” “你说!” “我觉得他们可能夜袭!” 钱谦益看了眼地图,歪著脑袋打量著阎应元。 他搓著手指细细地回味阎应元是如何断定会夜袭的! 左光斗再次打量阎应元! 对左光斗而言,他看不懂局势,也看不懂为何会有夜袭这么一说。 他是不信一个半大的小子会看出来! “为什么?” 阎应元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围困之势一出,城中必然慌乱,每拖延一日这个慌乱就会蔓延一日,威力就会胜过一日!” “继续说!” “不说十日,如果没有脱困之法,明日城中就会乱,他们裹挟的百姓太多,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劣势!”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不够,缺少佐证!” “古人云,俗之所欲,必先察之;俗之所恶,必先改之;一人行之,眾人效之,从眾之风,犹如潮水,汹涌澎湃!” 阎应元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围困之势,事关全城,人心有异,死生乃大事! 一人想活,眾人则群起,人人则想活,效尤如蝇聚,领將不破局,求活的人就会杀他们!” 余令抬起手阻止准备说话的吴墨阳,继续道: “你说他们可能会是什么时候偷袭?” 看著傲然挺立的认真思考的阎应元,钱谦益羡慕了。 他生平头一次有了收徒的想法,这个孩子的心智让他嫉妒。 见大家都看著自己,阎应元掷地有声道: “天刚亮,我们生火做饭的时候,这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余令讚许的点了点头,大声道: “传我军令,升帐议事!” 第53 章 开始打扫卫生吧 左光斗羡慕的看著余令。 羡慕余令隨便找出来的一个卖菜的小子都有如此的见解。 这孩子如果加以培养,一定会成为杨镐这样的智將。 “受之,你发现了没有?” “什么?” “余令虽然性子乖戾却暴躁,可是在做人方面却是没得挑,居高位却善於倾听,不像朝堂上陌生的他!” 钱谦益拉了拉胸口,好让更多的风吹到胸口。 “其实他的性子一点都不乖戾,他甚至算的上很好说话,他在我家抄了很多书,你知道这些书都在哪里么?” “哪里?” “都在长安,都在那个大书楼里,供所有人免费抄写,免费翻阅,他从未想过把这些书藏起来,让自己族人看!” “他家没土地是真的么?” “是真的,他家土地本来就少,他有几个叔伯,哥哥姐姐也不少,到目前为止好像都在种地,並未將任何一人安插到衙门里!” 钱谦益笑了笑:“他其实很谦逊!” “谦逊还故意折腾史可法?” 钱谦益无奈的笑了笑: “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是折腾,可你问过史可法的么,当初他可是第一个举手的!” “唉~~~” 左光斗重重的嘆了口气,、。 家里几个儿子虽然都长大了,单论才学和心智比不上史可法。 所以他才所有精力放到这个弟子身上。 说是弟子,更像是儿子。 如今儿子大了,竟然主动要去水泊梁山,要去掏徐鸿儒的沟子。 因为徐鸿儒身边的那些人把家眷安排在水泊梁山。 史可法想去,跟军中的这些人廝混久了,他也想著立一个大功! 左光斗只希望满桂能好好的,不要把自己的弟子弄死。 这个满桂是谁他都知道。 看他的那小小的眼睛,左光斗都觉得整个人不可靠。 自从高起潜审问出来徐鸿儒的家眷藏在水泊梁山后,史可法他们就出发了。 满桂带队,王不二,肖五等一眾人为护卫隨行。 別的还行,左光斗就不明白为什么带肖五。 这傢伙是个浑人,除了能吃,喜欢蹲人窗户下,看不出来他任何一个优点。 史可法是开封人,从小就在黄河边长大。 不说横渡黄河,每年汛期水淹开封的时候史可法也能水里来浪里去。 肖五去了能干嘛,他那体格子进了水就是秤砣。 北人不善水战,西北长安的肖五肯定更不行。 肖五去了水泊梁山也不知道能干啥,余令的安排真是任性。 他肖五游过黄河啊! 一想到史可法,左光斗心乱如麻。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左光斗对於自己的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如此。 阎应元也心乱如麻。 他先前说的一切都是依据人心的不同来进行的猜测。 贼人来不来都是未知的,他害怕自己猜错了! 余令知道阎应元的忐忑,端来了一杯浓茶。 “別紧张,你若猜对了那就是证明你对战场有一颗敏锐的心,你若猜的不对也无妨,他们一定会乱!” 阎应元喝了一口茶,脸扭到了一起: “好苦!” “我知道你今晚睡不著,我就抓了一把茶叶,既然没心情入睡,不如索性清醒一点,没有必要患得患失!” 阎应元闻言喝了一大口,忍不住道: “先生为何对我另眼相看,我不优秀,学问也不好。 我问史可法了,他说我学的太杂了,这辈子註定不会有太高的学问。” “他学的是他师父的硬风骨,我教你的是硬拳头,不用问任何人,你本身就是学问!” 余令说完了就走了,阎应元还是不明白余令看中了自己哪一点。 阎应元的心更乱了,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觉得这个夜过的真慢! 英烈王徐和宇知道城里已经谣言四起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被围困,自己这么多人,粮食只够坚持三日。 所以,必须出其不意的夜袭! 他召集眾人商量了,清晨就是最好的时机,恰逢大明哨卫换班,生火做饭之际。 所以,他准备在清晨袭击营地。 为此,他几乎拿出了所有的钱財。 神符冒著火光,英烈王徐和宇念念有词。 隨著咒语落罢,神符上的火光熄灭,带著火灰的酒水被眾人一饮而尽! 要论仪式感,谁也比不过这些神棍! 他们玩的就是仪式感。 通过精心设计、充满神秘感和震撼力的仪式,从而对所有人產生“心理暗示效应”。 寺庙的设计就是如此,不然佛像为什么造那么大? 因为要让你心里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们玩的就是讳莫如深,玩的就是不可说。 英烈王徐和宇已经准备好了,准备要出其不意了。 在城外的军营中,余令开始穿甲。 余令愿意相信阎应元的直觉,余令要趁著这个机会直接攻城! “他们来了……” 战鼓声突然响起,曹鼎蛟闻声猛地跃起,脚尖发力,一旁的的长枪稳稳落在手心。 隨著急促的战鼓呼喝…… 数个呼吸,曹鼎蛟身后就聚集了六百多人! “贼人出城偷袭了,正前三里,有战马二百余,人数一千多,警戒,警戒,骑兵准备,骑兵准备……” 没怎么睡好的左光斗也冲了出来。 望著胖了一大圈,提著刀跃跃欲试的郭御史,没好气道: “你这样的还想上战场,不对,你这穿的啥?” 左光斗眯著眼一看,《朱子语集》四字直衝脑门! “郭巩,老夫要参死你,圣人在上啊,劈死这个不孝子孙吧,有辱斯文,世风日下,你这狗日的……” 阎应元望著扑出来的贼军吐了一口气。 “你小子真厉害,还真的让你小子给猜对了,娘的,有本事,等我杀敌结束,我给挑一把好刀!” “公公你也要上?” “小子看不起谁呢,告诉你,在跟我同一批入宫的一千三百人中我能排第三,不算没来的那两位,我现在就是第一!” 阎应元不明白高起潜口中没来的两位是谁,正准备问,人已经跑了! 曹鼎蛟冲了! 他本是吴墨阳的副手,可是吴墨阳跑不过他。 因为他骑的是余令马,是真正的在草原吃苦长大的战马! 吴墨阳骑著的过好日子的战马。 它本来也是一匹辽东的好马,可是它腐朽了,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了。 数里的距离在战马的狂奔下转瞬即至。 曹变蛟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立马破了敌军的枪阵,一个人凭藉悍勇硬是撕开一个大口子! “他有个弟弟叫曹变蛟!” “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叔叔叫曹文昭,我在辽东见过,那真是悍將,一家人个个悍勇无双,武力超群!” “余令呢?” “余令不会上的!” 左光斗诧异道:“为什么?” “因为余令说他从来不跟猪打架!” 左光斗一愣,隨后又开始了咬牙切齿。 余令的话不能听表面,得去想,就跟当初在朝堂骂人一样。 那后劲好几个月呢? 左光斗突然反应了过来,忍不住道: “皇帝这是接著平叛在练兵?” 钱谦益闻言赶紧道: “看我做什么啊,我现在是白身,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钱谦益不说话了,左光斗也看向了战场。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將是兵的胆,曹鼎蛟就是胆! 半炷香不到,曹鼎蛟已经將贼人杀穿。 翻身下马,曹鼎蛟转身再战,掉头又杀了回来。 御马监的眾人也开始绞杀,左光斗头一次发现宫里的太监竟然这么厉害! 哪怕这群贼人实力不俗…… 可也仅仅是实力不俗罢了。 这群贼人趁乱打劫可以,欺压百姓可以,乌泱泱的一拥而上可以。 只要打散了他们的一鼓作气,让他们占不到便宜。 这群人就会溃散。 他们没有职责分配,也不懂自己所处的位置,更没有经过磨链,顺风顺水地走到了如今。 一旦形势比人强,他们是真的强! 一旦形势不如人,他们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是说他们永远都是乌合之眾。 他们的成长是大浪淘沙,被动的成长。 战阵的配合需要的是胆气,曹鼎蛟给了眾人胆气。 一旦胆气有了,见血了,士气上来了,剩下的就是拼狠,拼配合,会越来越顺。 英烈王徐和宇望著挑选出来的勇士被砍杀! 他除了心急如焚外没有任何办法。 明军盾牌一立,盾牌后的长矛立刻就捅了出来,平常的都是一左一右…… 这伙人一上一下。 捅完了后,盾牌继续前压。 队伍里的刀手抹脖子放血,然后继续往前,利用长矛的优势不断的以长打短。 英烈王徐和宇也安排了长矛手。 可他安排的这群人死的最快,明军的雷子从盾牌后就扔了过来。 还是以长打短,明军根本就不会跟你拼杀。 战马就更惨了…… 迎接骑兵的是火绳火銃。 別看装填慢,但在三段机战法?的配合下,铅丸射得远,威力还大,挨到了就是一个洞。 这根本就不是仓促应对,这是有备而来。 “关门,快,关门……” 英烈王徐和宇当机立断选择了关城门,他要放弃城外的人。 一旦让明军进来,自己这个英烈王也就到头了! 城门开容易,关就难了! 曹变蛟和吴墨阳两人一左一右顶著门开始杀人,吴墨阳对著挡在身前的曹鼎蛟大声的怒吼著! “滚开,看我的噠噠噠……” 吴墨阳拿著的是迅雷銃。 这玩意既是连发的火銃,又是盾牌,还可以是捅杀的长矛,唯一缺点就是太大。 连发火銃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吴墨阳怒吼著,面目狰狞,黑烟从嘴巴里进,从鼻孔里出..... 在城门楼子的这种狭小空间,想跑就是奢望! 噠噠噠的轰击声,噗噗噗的入肉声..... 短短的十个呼吸,吴墨阳杀死的人就超过了曹鼎蛟! 御马四卫来了,炸药包直接就往里扔,在巨大的爆炸声后,盾牌兵开始攻城,长矛跟著突进! 郭御史也冲了上来。 他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看出来这群贼寇就是乌合之眾了。 这个时候不拿点功勋,再往后屁都闻不到味。 钱谦益望著顺著城门衝进去的骑兵,笑道: “好了,可以写摺子了,滕县拿下了,下一战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余令进城了,看著破败的县城,对著高起潜淡淡道: “关城门,行军令,开始打扫卫生吧!” 第54 章 我见过吴墨阳 滕县被收復,衙门的架子也迅速的搭了起来。 高起潜的帐头上的二十多万成了五十多万。 他终於知道怎么搞钱了,也终於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了! 原来这么简单,打扫两字非常的贴切。 高起潜开心了,城里的大户却遭殃了。 他们能在闻香教的荼毒下活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高起潜不断案,他只问一句“为什么你没事?”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说不出来那就是有大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正义感爆棚的左光斗都不说话了! 左光斗很清楚这些大户是如何活下来的。 要么很早他们就和这白莲教勾搭在了一起,要么这群人在城陷后跟著白莲教为虎作倀。 委曲求全是活不了的。 这些愿意跟著白莲教走的百姓是不会放过这些大户的,他们恨大户超过恨官员。 滕县的户籍册从倒塌的衙门里找了出来。 挨家挨户地点名询问后,左光斗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归化城铲尸油都没有哭过的他,在这滕县大街上,他痛苦的哀嚎让人於心不忍。 这么大的一个县城。 这么厚的一本册子里,在不算那些大户的情况下只有七十八个红圈。 没有画圈的人都不在了! 这七十八个圈代表著七十八户,这活著的七十八户里都是女子。 她们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好,而是她们是女子。 这个英烈王会享受,“大业”未成,他就开始物色妃子,物色宫女,过起了奢侈的生活。 其中一女子给所有人讲述当初发生的惨状。 城破当日,这个什么英烈王徐和宇就开始论功行赏。 哪一块是你的,哪一块是我的,分完了之后眾人就开始抢! 不管你是可怜的百姓,还是有钱的大户,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一切都属於一个人。 徐和宇不想如此,可他已经约束不了下面的人了! 他蛊惑百姓造反,百姓跟他攻破城墙后哪里会什么都不干? 就如阎应元说的那样,一人行之,眾人效之,从眾之风,犹如潮水,汹涌澎湃! 没有规则的束缚,人心底的恶就被释放了! 原先那些老实巴交的百姓在没有束缚之后立马就换了一个人。 他们討厌大户,可他们却又无比的渴望自己是大户! 城破当日能跑的早都跑了,跑不了的死了,有的从贼了。 一个巨大的县城也就剩下这点人了,也不是说人都死了…… 其实很多人都跑了。 滕县知县姚之胤是第一个逃的,扛事的父母官都跑了,衙门这一摊子自然就废了。 他若学著曲阜县令孔闻礼,招募乡勇,亲自走上城墙上鼓舞士气,结果说不定不是这样的。 所以,滕县被攻破,贼人几乎没用多大力。 也正是因为滕县被攻破的太简单了,让周边数个县都觉得贼人势不可当。 在恐慌的快速传递下,贼人在短短的半个月內快速做大祸害两省。 “温大人,重新恢復土地生產这个活就交给你了!” 温体仁看著余令没说话,见余令疑惑的看著自己,温体仁心里的火压不住了,对著余令怒吼道: “余山君,你闹够了没有?” “我不懂温大人的意思?” 温体仁看了看四周,见总呆在余令身边的那个傻子不在,胆气更足,抬起头直视余令双眼冷声道: “想帮钱谦益出气,何必如此折磨我?” 余令一愣,苦笑著摇了摇头: “其实我真的不在乎你们在朝堂里斗谁! 不过你这么一说,原来都是真的,我还以为他们胡说呢!” 温体仁一愣,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別瞪我,你若觉得我在针对你你就这么觉得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说罢,余令略显不耐,冷冷道: “若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屁股上有几颗痣,我劝你赶紧去干活!” 温体仁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余令做的出来。 温体仁气咻咻的离开。 城里的御马四卫还在剿杀叛贼。 城破了后贼人就慌了,有的躲在水井里,有的躲在地窖里,有的扮成无辜的百姓! 若是左光斗来平乱,这些人说不定可活! 这回他们碰到了余令。 躲在地窖里贼人求饶声还没说出口,手持鉤镰枪的兵勇就把长枪伸了进去,一捅,一提,人就上来了! 身后的兄弟欢天喜地的扑了上来。 城外的御马四卫策马奔腾。 只要看到有人,他们就会大声的宣告滕县已经被朝廷拿回,贼人已死的消息。 吼完了之后他们继续朝著更远处的地方而去! 躲起来的百姓听到了风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慢慢的朝著滕县而去。 滕县被收回的消息传到了邹县。 徐鸿儒带领著他的臣子正在紧急的商议该如何应对,有人说主动出击…… 也有人说攻打兗州! 邹县离滕县只有八十里路。 徐鸿儒当初的安排就是让他的弟弟徐和宇守南边的滕县,他在居中守邹县。 他这样的安排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一旦北面的京城那边的官军前来,一旦邹县守不住了,他就能带著兄弟们往南跑,位於滕县的弟弟就能接应他。 他的这个安排没有一点问题。 徐鸿儒的身边不是酒囊饭袋,他的身边的精锐很多。 有很多懂排兵布阵的军户,以及辽东逃难的逃兵! 他敢造反不是因为他实力达到了造反的地步。 而是他的身边聚集了这么多“能人”,在眾人的吹捧下。 在信徒日积月累的增加下,他觉得他可以振臂一呼。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在起事的时候徐鸿儒也想过自己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所以他把往南的退路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 如今滕县丟了,亲弟弟生死未知。 现如今的情况就是南逃之路被断,运河的咽喉夏镇已经被明军死死地捏在手里,南逃之路被断绝了! “皇上,下官吴墨阳有话要说!” “讲!” “皇上,如今南路被断,明军围剿而来,我等危在旦夕,臣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早做决断!” “那你不怕死?” “皇上,臣爱说实话!” 徐鸿儒走下高位,不善的盯著这个千户吴墨阳。 他细细的观察著这个人,也找了其他人试探过很多次。 最后得知的结果是这个傢伙真的是从辽东回来的! 他是真的去过建奴的赫图阿拉城。 徐鸿儒身边有好多辽东的逃兵。 他们之中有因为战事失利逃走的,也有建奴为了减少粮食压力,和扰乱大明后方故意释放的。 这些人去过辽东,有的甚至去过赫图阿拉城。 他们证明这个吴墨阳没瞎说。 赫图阿拉城的青楼里的確有一个叫做玉儿的老鴇子,年纪大,哪儿都大,和吴墨阳讲得一模一样。 “如何决断?” “立刻攻打兗州!” 徐鸿儒笑了,迈步围著“吴墨阳”转了半圈,在他身后站定,然后看著吴墨阳的后脑勺道:“为什么?” “滕县是余令,不好打!” “你认识余令?” “认识他,这个人很厉害!” 徐鸿儒知道余令,这屋子里很多人都知道余令。 尤其是那些从辽东回来的,都要把余令吹上了天! 什么杀了建奴数十万,用敌人的尸体搭了一座山。 徐鸿儒不信这些,这些年大明的官兵是什么样子他可是知道的! 杀了十几个就敢吹成大胜,余令怕是也是如此。 也因为看透了官军的腐朽,他才敢起事,事实也是如此。 攻打邹县的时候,署印通判郑一杰携家而逃,正好验证了这些, 別看徐鸿儒身边聚集的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群人却对余令有著莫名的感情。 因为余令敢杀建奴,因为余令把敢建奴堆起来夸功。 “兗州就好打?” “兗州也不好打,但如果我们把兗州打下来,前往水泊梁山的路就通了,那时候,我们是进可攻,退可守。” 徐鸿儒笑了笑:“还是水泊梁山是么?” “是!” 徐鸿儒从“吴墨阳”身后走了出来,再次走上高位,大声道: “吴千户说的对,封吴千户为总兵!” 陈默高鬆了口气,他知道徐鸿儒动心了! 这时候的鹿大少应该在兗州吧,丁一御史应该也在兗州吧! 不说主动进攻,这两位守城应该守的住吧! 只要守住了,战事很快就结束了! 陈默高之所以建议徐鸿儒攻打兗州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这群人心是齐的。 唯有让这群人撞一次墙…… 他们的心才会乱起来。 吴墨阳又升官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上一次规劝皇上去水泊梁山的人死了,吴墨阳没死,还升官了,不是红人是什么? “吴大人慢走!” 陈默高扭头,笑道:“原来是魏大人,何事啊!” 总兵魏小七笑了笑,主动拉起了陈默高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 “兄弟,不是吴墨阳吧!” 陈默高反应极快,在这句话还没落下他已经抽出短刃抵在总兵魏小七的腰杆上。 “狗日的又来了是吧,试探很有意思是么,你狗日的找死嗯?” 魏小七不敢动,低声道: “我是从辽东回来的,瀋阳一战我打过,我见过吴墨阳大人!” 刀子在往下皮下钻,魏小七知道这个吴墨阳动了杀机,赶紧道: “当时苏怀瑾大人也在,两人跟李家人对骂,我是真的见过。” 往肉里钻的刀子停下了,魏小七喘著气,低声道: “大人,別激动,小的从未看好这帮人,余大人几日就到,小的想活!” 陈默高转身就走,他分辨不了这个魏小七是谁,怕不是来试探自己的人。 这个徐鸿儒有很大的疑心症,除了一开始就跟著他的人,后面的新加入的他都会找各种法子试探。 魏小七很想告诉陈默高他没骗人,可他无法去证明! 见陈默高越走越远,魏小七忍不住了,大声道: “王超,纽幣,煞笔~~~” 第55章 一支奇怪的队伍 徐鸿儒准备攻打兗州了,陈默高知道自己成功了! 当初的势如中天的徐鸿儒连东边的曲阜县都打不下来。 如今又怎么能打得下早就准备好的兗州城? 兗州是府,不是一个小小的曲阜县可比擬的。 洪武十八年兗州为兗州府,领济寧、东平、曹、沂四州二十三县! 哪怕现在不復当年盛况,那也比曲阜强。 就更不要说各地军户已经支援了过来,开始布置城防,各要道已经形成了联防。 真要守不住,御马监的林大少可以自戕了! 天才亮,密密麻麻的贼人出现在远处的晨雾里。 兗州的哨兵立刻敲锣,隨著急促的锣声传开,全城戒备。 林大少立马动了起来。 大战来临,若是问怕不怕,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的! 可若是畏惧,这点谈不上,这群人比不了当初的建奴。 为了这一日,林大少这些日子拜访了不少“高手”。 地方卫所里有本事的人林大少找了一百多人。 通过对他们日常习俗的观察,再综合他们在卫所里口碑。 林大少从这一百人里挑了两个。 一个人叫左大阳,田文! 贼人作乱消息传开,卫所里那么多的官员第一念头不是组织人手,而是忙著给朝廷发急报,请求朝廷派兵来剿贼。 林大少不怪这些官员,他们做的没错。 自从土木堡后,兵部手握调兵之权,五军都督府成了摆设后,地方卫所调动人马剿贼就必须告知兵部! 大明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启了文臣带兵打仗的先例。 兵部和朝堂的文臣为了更好地控制军队。 自那以后各地的武官也由兵部选拔,由文臣担任,文武自此易位。 “以文制武“的局面彻底形成! 自那以后,各地卫所里的文官比武官多。 如今更是夸张,不懂杀敌和排兵布阵的文官居高位,有本事的在底层苦苦的煎熬。 贼人竖起大旗反叛,这群人第一念头不是围剿,而是问上头要调兵权。 若是没有上头的兵权,就算调兵围剿了贼人,取得了大胜,那取胜的人也不会有个好结果。 可能会犯大错。 所以,发急报就是他们该做的! 他们习惯了这个流程,以至於忘了职位的本能。 可在这些人里,唯有百户左大阳和总旗田文反应了过来,立刻示警,带著手底下不多人开始进行巡防。 这一次,林大少就把这两人拉到御马监里,直接给千户职位。 虽说这个千户职下没有足够的人手供他们使唤! 但这一次,林大少准备把这里两人手底下的人手给安排满,然后让御马四卫成为真正的四卫。 就如临走时陛下交代的那般。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赌贏了就是大胜,赌输了就是输了。 英宗朱祁镇被瓦剌俘虏,景泰帝被文官扶持上位。 自那时候开始,就已经输了,因为军权丟了。 林大少是文武全才,他知道皇帝为什么不问兵部直接把余令封为督师来统筹大局了。 不是非余令这事就做不了。 如果让兵部来安排一样能贏,可剿贼这件事可能会拖到年底。 流寇就是滚雪球,如果在滚动的途中没有阻碍,他们会越滚越大。 等到兵部把流程走完,这些人会荼毒更多的大明百姓。 所以,皇帝选择了余令! 直隶地区不能乱,要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直接镇压。 在这个过程里,才组建起来的御马四卫就是赌注。 左大阳和田文林大少查过了! 这两人乾乾净净,祖上四代都查的清清楚楚,都是军户,都是一点点的往上爬。 文人靠读书改命,他们靠流血! 百户左大阳七个兄弟,只活了他一个! 田文也差不多,大伯的儿子死完了,他过继过去后继续干。 走到这一步,都是踩著祖上的尸体爬上来的。 “死守,死守,不开城迎战……” 徐鸿儒来了,他面对的是龟壳一样的兗州城。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的蚁附攻城法,被裹挟的百姓为先锋,喝了圣水的为中锋! 徐鸿儒挑选出来的本部人马为后军。 “吴大人,这个打法和辽东的建奴差不多,当初的建奴抓大明的妇孺为第一梯队,包衣奴才为第二,他们建奴都是躲在最后!” 魏小七轻轻地嘆了口气: “瀋阳丟失之前就是这样,我们手里有炮,城墙上有火药,可是將士们不敢往下丟啊,好多都是自己过往的袍泽啊!” 望著满脸泪水的魏小七,陈默高脸色不变! “大人,城破了我就逃了,我不觉得我逃走是羞耻的,辽东彻底的烂了,烂到了骨子里,没得救!” “我觉得你在说屁话!” 魏小七笑了笑,他知道这位大人在口是心非。 “什么屁话不屁话,朝廷有在乎过我们么? 大人你给你的上官挑过粪水么? 大人你给你的上官盖过茅厕么?” 魏小七仰著头嘿嘿一笑道:“我都干过!” 陈默高扭头看著魏小七,他现在相信这个人是真的见过苏怀瑾,是真的见过吴墨阳。 可陈默高依旧不打算承认身份。 “上了,上了……” 攻城开始了,两个梯子绑在一起就是攻城梯。 人还没开始攀爬,梯子都在晃,等人开始攀爬的时候更是摇摇欲坠。 望著妇孺开始爬梯,守城青壮举著石头不敢砸! “不敢砸就下去,回到家里后在堂屋里坐好,等著他们攻进来,看著他们屠戮你的父母,折磨你的妻儿!” “给我砸,使劲的砸,不砸我就把你砸下去.....” “啊~~~” 汉子发出怒吼,手中的砖头狠狠的砸下,杀戮开始了! “圣天子垂悯,知尔等多因饥寒所迫,非性本凶顽。特颁明詔:凡解甲归田者,概赦前愆;率眾来投者,免追旧恶.....” 林大少见儒生摇头晃脑说著晦涩之言,上前就是一脚! “这就是你连夜写出来的《告四方流民书》?” “是啊!” “你觉得百姓听的懂?” “大人,这很难么?” “要说人话!” 林大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听我的,我说,你们喊出来就行了!” “皇帝说了,夏耕在即,凡是归家务农者,凡是投降者,凡是悔误者,既往不咎,孩子是你么,孩子回家吧!” 眾人闻言,开始大声重复林大少的话。 “皇帝说了,夏耕在即......孩子是你么,孩子回家吧......” 儒生,孩子,妇人也加了进来跟著一起喊。 这一喊,威力比炸药都厉害。 一句孩子是你么,当下就有人大哭著跑开了! 攻心有效果,震慑手段也不能停。 御马四卫的將士在城墙上来回奔跑,哪里人多,他们就朝著哪里扔炸药。 兗州城很快就被血腥味包裹了起来。 左大阳和田文对得起林大少的眼光。 这两人状如猛虎,手持长矛不断的捅杀,不管往上攀爬的是谁,看到了就狠狠的捅杀过去。 贼人也就强攻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內没有一个人能爬上城墙,只是在墙根下留下厚厚的一层尸体。 喝了圣水的人害怕了,一鬨而散..... 他们本想跟著徐鸿儒做大事,如今这么一跑就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还有一个家,这一跑,家都没了! 徐鸿儒望著死守不出的兗州,他知道不能耽搁,甚至不能久战! 若是死战,等到滕县的余令衝来,他就是等於被夹在了中间! 魏小七趁人不注意往陈默高手里塞进了一张废纸。 “兄弟,神棍要撤了,你不能回去,你回去后他绝对会杀你!” 见陈默高准备说话,魏小七赶紧道:“若有机会我们里应外合,快走,快走.....” 陈默高看著魏小七,轻声道:“別死!”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你活著才有资格知道我是谁!” 陈默高跑了,觉得被耍了的魏小七忽然怒骂道:“你是沙比!” 魏小七没看到,他没看到这一刻的陈默高笑了! 徐鸿儒带人退了,打通水泊梁山的后路彻底的没希望了! 可他不知道,他安置家人的水泊梁山已经去人了! 很多人! 因为外面有流寇造反,这个因黄河多次溃决与古巨野泽连成的“八百里水泊”就成了逃难的好地方。 史可法和肖五等人也来了! 为了更像那么一回事,史可法是逃难队伍里的少爷。 史可法是左光斗的亲传弟子,论气质,论样貌,往那里一站就是实打实的贵人! 这不是装出来的,是耳濡目染的薰陶下养出来的! 满桂有草原人血统,富贵人家喜欢买这样的汉子当僕役,所以满桂的角色就是家丁! 王不二样貌不出彩,但人有气势,他自然就成了大管家! 至於肖五实在不好安排,最后只能给了一大笔钱,肖五才愿意当个苦力。 在开始的时候,肖五是想当少爷的! 如今进水泊梁山避难的人很多,都是有钱人。 这个场面让那些在“八百里水泊”有產业的本地人欣喜若狂。 避难你需要船进水泊吧,进了水泊需要落脚的地方吧,落脚后需要吃住吧...... 这可都是钱的地方,也是他们赚钱的地方。 “不要瞪別人,我是来办事情的,不是来打架的.....” “还有啊,进去后跟紧我,不要下水,你这体格子掉进去我可拉不动你!” 望著认真叮嘱肖五的史可法,王不二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肖五觉得史可法都要囉嗦死了,不耐烦道: “我不需要你拉我,我劝你也別拉我,上一个拉我的,我要不看他是一个老头我.....” 史可法嘆了口气。 他都不知道余大人为什么非要安排肖五,脾气又倔,脑子又死,还不听人说话! “我是为你好!” 见肖五已经被囉嗦的不耐烦了,王不二赶紧道: “少爷,你別管他,他水性极好,真的!” 史可法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此行就是一场炼心之旅,一个听不懂,一个听懂了还爱说反话。 也就满桂好点,一路上没说话! 这肯定是个哑巴! “唉,造孽,真是造孽,这是什么狗屁的精锐啊!” 第56 章 水中的鱼 “客人嘞,水泊梁山没有以前那么宽阔咯!” “为什么?” “因为黄河被治理好了呀!” 史可法知道船家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自从景泰年间朝廷命徐有贞治理黄河后,黄河决口的次数少了,水泊梁山真是在变小! 原先號称八百里水域,在英宗年间测量那会有八十里。 朝廷对黄河进行大规模河道整治,河道规矩了,注入梁山泊的水量就少了。 自然也就没有北宋时期的那般盛况了。 “客人,最近进梁山泊的人多,注意安全吶……” 船家小声的告诫著这一船的人。 最近的梁山泊的確不安稳,已经发生十几起杀人劫財的事情了! 这里水多,山也多,贼人自然就多…… 前几日发生的杀人劫財案件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头绪,就知道被杀的人是带著家財来这里避难的富贵人家! “客人吶,外面的盗匪闹的凶哦!” 船家划著名船朝著虎头峰而去,也不是说这里只有虎头峰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 青龙山,龟山,凤凰山都可以去! 船家之所以去虎头峰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 虎头峰山脚有山庄,先前那里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很多贵人在这里建有別院,別院里养有女人。 雅士喜欢水,他们也建造了草庐。 草庐是雅称,其实没草,都是青砖大瓦,墙高院深。 如今世道乱了,先前这些钱的玩意突然能赚钱了! 船家把客人带过去,那边的管事就会额外的给自己一笔拉客钱。 看著眼前这位公子的穿著和气质。 船老大忍不住想,这要是自己儿子该多好。 船老大想的出神,殊不知在船的后面一道水线正在快速的靠近。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的景色上…… 一双手贴在了船身上,一张狰狞的脸露出水面开始换气,细看之下是戴了一张恶鬼的面具。 面具下有双灵动的眼睛。 这本来该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可是那一闪而过的贪婪,让这双眼睛失去了灵气。 “小爷要过好日子了!” 翘嘴嘿嘿一笑,身子下沉,像蛇一样紧紧的吸附在船腹上,需要换气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点点,换气之后直接再次隱藏。 作为在梁山泊混日的翘嘴,他是人也是鱼! 自打懂事起他就在这里混日子,无论多大水,无论水多深,只要他想去,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如今外面的世道乱了,翘嘴也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他也想在山里有一处自己的別院,也想拥有自己的一艘画舫,也想在画舫养一群女人。 让这群女儿为自己赚钱。 以前只敢想,现在世道乱了,也敢做! 前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多命案,衙门的人来都没来,这样的一个结果让翘嘴看到了机会,他也准备干一票。 不过,他不准备杀人! 他准备学那水泊梁山的宋江,专抢不义之財。 史可法这伙人一出现就被翘嘴给盯上了。 翘嘴也就扫了一眼,他就发现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真正会水的。 所以他准备偷,在水最深的地方下手。 翘嘴觉得自己计算的没有任何问题,他有这个自信。 可他不知道队伍里的肖五已经本能的觉得不对劲了,他觉得有人在跟著自己。 所以肖五总是不停的往身后看! 史可法认为肖五晕船了。 虽然肖五又倔又不听话,但史可法还是喜欢肖五的,因为肖五这样憨厚的汉子让人没理由不喜欢。 憨厚,简单,虽然有心眼,可他的心眼却让人能一眼都能看透。 “晕船了?” 肖五摇摇头,忍不住把手伸到水里试探了一下。 望著身后的水波,肖五疑惑的挠挠头,还是觉得不对劲! 已经是大明百姓的梦十一也觉得不对劲。 从小就在运河边长大的他也会水,望著船底的水越来越黑,他知道这水越来越深了。 梦十一忍不住握住了刀柄,然后忍不住搓了搓。 这刀不是他的,是他借的! 借给他刀的人就是肖五。 肖五说了如果能杀贼那就是开张了,有了缴获给一点点就行,如果没杀贼他什么都不要。 梦十一觉得,这么好的人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水底下的翘嘴被出现的那只大手嚇了一大跳。 他都以为他暴露了,好在那手只是在水里摆了摆就收了上去。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让翘嘴心里咯噔了一下。 船慢慢的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凉。 就在眾人打量著周围的景观时,一双手出现在船舷上。 泡白的大手使劲,一声怒喝,一张狰狞又恐怖的脸突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鉤锁弹出,立马就勾走了史可法身边的包裹。 眨眼之间包裹就丟了,史可法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反应。 他书读得好,跟了左光斗后就没有吃过苦。 一个人突然从水里冒出来,还就在身边…… 史可法根本就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个地方下手。 “小爷翘嘴,只求財,不害命,希望各位大人来接济我一下,去也……” 包裹到手,翘嘴直接跃入水中。 肖五怒了,站起身轻轻一跃,没有噗通声,没有水四溅,肖五如鱼一般完美如水! “肖五,你给我滚回来,你这个憨货~~” 史可法见状,一股寒气从脚跟窜到了天灵盖。 肖五在余令心中的地位是眾所周知,哪怕没有混个一官半职,可余令是走到哪里都带著他的! 这份喜爱已经超越了一般人。 如今这个傻子主动往水里跳,老天爷,他要是死了,余令一定会把自己弄死。 这是必然,根本就没有余地! “哎呀,你个信球啊……” 史可法骂声还没落下,身边就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这一次水四溅,梦十一跳了进去。 史可法知道自己要救人了,对著王不二吩咐道: “看好这个开船的,他敢跑立刻射杀他。” 其实不用吩咐,在那小子出现的那一刻起,满桂就已经控制了开船的。 这船家喊著无辜,可满桂又如何肯信他的话! 满桂知道,船家一定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他们就是干这行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见史可法要跳水救人,王不二將史可法一把拽著,赶紧道: “没事的,肖五的水性比任何人都好!” “你放屁!” “他游过黄河!” “你咋不说他游过长江呢!” 王不二急了大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你看我都不著急!” 王不二一点都不著急,可抢到东西的翘嘴却急了。 他不敢回头看,他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速度极快! 翘嘴觉得追自己的不是人,是一条可以吃人的大鱼。 因为人是不可能游这么快,比自己还能憋气的! 一想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黑龙潭,传说这里面有条黑龙,翘嘴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下。 这一慌立马就出事了! 翘嘴觉得自己要换气! 肖五不换气,作为被淹死过好几次的人,他懂得利用水流来让自己游得更快。 別人游水是手脚並用的扑腾! 肖五是双脚轻轻一蹬就能窜出一大截。 翘嘴的水性好是因为他从小就在水边长大。 肖五的水性好不是因为他爱去游野泳,而是天赋使然。 翘嘴没想到他第一次干活就遇到了“重活”! 脚腕一紧,好似冰冷的铁钳子。 翘嘴哪里能想到有人比自己水性还好,憋住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咕嚕嚕连灌了好几口水。 可翘嘴並不想坐以待毙,摸出刀子扭身刺去。 就算黑龙来了,自己也要给他一刀。 刀子才伸出去,翘嘴的身子就一抖。 这一抖別说伸刀子了,气都憋不住了,翘嘴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河边妇人手里的衣裳! 她们漂洗著衣裳,在河里抖啊抖啊抖…… 就在翘嘴还想明白髮生了事之后,脑袋嗡了一下,一抹腥甜散了出来,脑子也昏昏沉沉。 最后的一口气直接就散了,忍不住大口的喝起水来。 “咕咕咕......” 这一刻的肖五也懵了,他感觉到他受伤了…… 刚才的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就算有水流遮挡,那砸到那人的脸上也该有八分力。 为什么这个人还能扑腾? 这个人脸上的骨头怎么这么硬? 他比吴秀忠还抗打? 船上的史可法著急的看著水面,如今的水面只有梦十一在上上下下,梦十一已经换了三口气了! 梦十一有点怕了! 这水深不见底,他下潜了好几次都够不到底,这肖五那么大的体格子,这要淹死了,捞都捞不起来! “人呢,你人呢,可不敢死啊,你说要带我发財的啊!” 梦十一的喃喃自语已经带著哭腔了,这几日肖五对他是真的好,他跟著肖五天天能吃饱饭。 “出来了,出来了.....” 远处的水面上露出一个头,史可法猛的鬆了口气,活著就好,活著就好,钱財丟就丟了! 肖五的水性在这一刻彻底展现。 梦十一手脚並用游了过去,肖五是踩著水,只把头露在外面,像是走路一样跑了过来。 靠近船,史可法赶忙把肖五往船上拉。 “你这憨货,跑了就算了,一点钱財无所谓的!” “谁说他跑了,他跑得了么?” 肖五说罢抬起头,在肖五的腋下,已经快被淹死的翘嘴露出了水面。 在这一刻,肖五对史可法来说可谓是惊为天人。 “你,你,你是水猴子转世么?” “水猴子是谁?” 船老大望著肖五也瞪大了眼睛,他认识翘嘴,知道翘嘴的水性有多好。 可如今水性极好的翘嘴却跑都没跑掉。 “娘的,嚇我一大跳,原来带了个面具啊!” 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此刻的这张脸是真的惨,鼻子歪了,面具的痕跡完美的在他脸上復刻。 肖五伸著头瞅了眼,忍不住道:“怪不得挨我一拳不死呢?” 满桂走了过来,抽出长刀,对准翘嘴的胸口,船家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慢!” “做啥?” “我们缺个干活的,今后他来挑担子,我肖五不当苦力了!!” 满桂忍不住道:“他一醒了就会跑,进了水就不见了!” “那他是谁抓回来的?” 望著肖五那双眼,满桂败了,这肖五的眼睛比自己的眼睛还小。 “有道理!” 肖五爬上船,长发往后一撩,挑著眉对著史可法自豪道: “小法啊,你看我牛逼不?” “看啥?” 第 57章 要饿死了翘嘴 翘嘴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揉了揉脑袋,见左右无人,翘嘴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 才站起身,眼前的一切突然就旋转了起来。 翘嘴摔倒在地不停的呕吐。 他又努力的站起身,然后再次摔倒在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余令若是在这里,一定会出最准確的答案。 脑震盪! 试了好几次翘嘴认命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他认为自己被下毒了。 他心里很不明白,在做事之前他明明去拜祭了死去的爹娘了。 纸钱他们收了,打著旋飘上了天空了...... 他们为什么没保佑自己呢? 失败了才知道害怕,翘嘴此刻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现在完蛋了,站都站不起来。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临近,翘嘴翻了翻身子,赶紧闭上眼睛! 肖五来了,端著饭碗来了。 肉香味,大白米饭的香味,闭著眼的翘嘴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咕咚…… 吞咽声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翘嘴饿了,他想睁开眼,他想看看有钱人碗里有什么好吃的。 是不是米饭上盖著一块肉片子,碗底还有一块肉片子。 “你叫什么名字?” 翘嘴不想说话,见翘嘴不理自己,肖五抬手对著翘嘴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偷额的钱,还不理额,还用屁股对著额......” 这一把巴掌落下,翘嘴的身子猛地挺直,他觉得他的屁股被人拿刀剜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翘嘴睁开眼,轻声道:“翘嘴!” 肖五认真的想了想了,他不是很明白翘嘴和大嘴有什么区別。 可能是一个嘴巴大,一个嘴巴翘! 肖五伸手翻了翻翘嘴的嘴唇,喃喃道: “也不翘啊!” 翘嘴舔了舔嘴唇,肖五手指离开的地方都有淡淡的肉香和淡淡的盐味。 本来还能忍得住,这一刻翘嘴的坚持崩了! 肚子开始咕嚕嚕的叫唤。 拍肖五在给自己一巴掌,翘嘴赶紧道: “我的嘴巴不翘,翘嘴是一种游的很快的鱼,我的名字就是翘嘴,我游的比它还快,不是我的嘴……” “我叫肖五,你可以叫我五爷,也可以叫我肖大人!” “翘嘴拜见五爷!” 肖五站起身哈哈大笑了起来: “哦,小翘啊,你这名字得改,你游的不快,五爷我根本就没用全力,这水没有大浪,也没泥沙!” 翘嘴理解不了肖五的话,不懂他说的大浪和泥沙是什么意思! 肖五见翘嘴的鼻子歪歪的不好看。 在翘嘴的痛呼声中他把翘嘴的鼻子掰正,然后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对这样的人没有多大的感觉。 翘嘴太穷,身上就只有一个黄铜鐲子,肖五看不上这个鐲子。 因为这样的鐲子也就银的能值点钱。 翘嘴捂著流血的鼻子疼的在地上打滚。 水泊梁山的景色很美! 可在这群人里,除了史可法能懂这水天一色的美景,其余几人都看不出来这种美,更別提去欣赏这个美了。 天亮了,归林的倦鸟也休息好了,开始新的一天。 翘嘴还是站不起来,还是一站起来就是想吐。 咕咕叫的肚子也累的不叫了,现在是胃开始造反…… 它在不停的往上涌酸水。 他本来就是穷人,吃饱饭的日子一只手就得数的清楚,遭逢大难,他更饿了。 肖五不会给翘嘴吃的。 对待食物肖五比任何人都虔诚,他若是没吃饱,他是不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其他人。 他若是给,那就说明他吃饱了! 如今住著的这个院子很大,钱了不少。 至於这院子的主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主人是不会露面的。 一切都是管事在安排。 管事在拿了钱,签了契约,给了钥匙之后就离开了。 远处的水面上有卖菜的小船在摇曳,只要吆喝一嗓子他们就会来。 菜就是时蔬,但价格比外面高。 满桂和王不二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他们来这里是干事的,在事情没做好之前什么都不重要! 现在已经確定了审问出来的消息的真实性! 今日要做第二件事,那就是要查徐鸿儒和他部下的家属安置在了水泊里的哪个山头。 只要查到了事情就很好办了! 这水泊里的一座座山就像一座座的孤岛。 只要確定了消息,摸过去,控制好码头,围著杀就可以。 不用怕贼人跑了,除非贼人都是肖五这样能游黄河的。 可这一步最难,梁山这么大。 “我觉得肖五救回来的那个人肯定知道,我们得去问他,五月十七到二十日左右有谁进来了,去了哪里!” 满桂疑惑道:“审问,我们不专业啊!” “我听一个高人讲过,他说最高明的审问就是给罪犯活著的希望,让他挨饿,然后那个人就很好控制了!” “谁说的?” 王不二笑道:“一个姓文的高人,他说,让罪人饿下去,他的行为慢慢的就和老鼠一样。 越是无聊,越是没事做,他就越是饿!” 满桂忍不住道:“有用么?” “有用,他说人把肚子填饱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欲望,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欲望还大!” 满桂闻言肃然起敬,拱手道: “王大人原来还是个读书人!” 王不二拱拱手谦虚道: “不瞒满大人,我打小跟令哥一起长大,在我们那一群人里,我的学问只能排第二,所以令哥把我留在身边当幕僚!” “厉害,內阁大人的幕僚一定是学富五车!” 王不二闻言脱去上衣,赤裸的上身密密麻麻的全是疤痕! 满桂一愣,再次行礼,诚恳道:“原来是文武双全之士!” 王不二绷著嘴角,毫不在意道: “过去了,也就跟奴儿打过一次,杀了七八个人,归化城一战我先登罢了......” “嘶~~~” 满桂承认自己看轻了这个王不二! 怪不得这个傢伙什么都能搞到,怪不得他和左僉都御史都能侃侃而谈。 原来他不仅是余大人的身边人,还是军中一猛將,还是一个学问大家。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坐在门槛上的肖五愣愣地转过头。 他想说这个王不二说的不对,可细细的想了想又觉得他没问题。 他的確是第二啊,吴秀忠第一! “令哥说,团队中要永远保留战略预备员,永远为最后一位伙伴保留缓衝空间,既减少了他们的压力,又给予了准备时间!” 满桂愣住了,他总觉得这话怎么这么绕! 王不二脸色一僵,忍不住道: “去去,我和满大人討论人性呢,你懂个啥!” ........ 翘嘴的挨饿还在继续,越是饿,他的破鼻子也就越是敏锐。 他甚至能闻到这帮人吃的什么菜,是乾饭还是稀饭。 “真有钱啊,大清早就吃乾的!” 翘嘴拼命的吞咽著口水,越是如此他就越饿。 实在饿得受不了的他,揪起了草根含在嘴里,结果更饿了。 在忍飢挨饿过程中,晌午饭又开始了! 闻著晌午的饭菜香,翘嘴这次万分肯定这群人吃的是芫荽鯽鱼燉豆腐,这个味道他熟悉了,太香了! 翘嘴觉得自己要死了,这群人要把自己活活的饿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的翘嘴装都懒得装了,也不敢屁股对著人了。 看著那汉子端著大碗走了过来,然后坐在自己身边,翘嘴咬著牙道: “杀了我吧!” “你饿么?” 本来想痛快求死,有了死志的翘嘴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把刚才咬牙下定的决心给敲打的粉碎。 “要我做什么?” 王不二笑了笑,亮了亮腰牌,轻声道: “不瞒著你,爷爷是衙门的人,这次就是来办案的,你就是那个杀人的强盗吧,来,按个手印吧!” 翘嘴闻言身子一抖,赶紧道:“不是我!” “爷爷本来就该在衙门里享福的,夜晚去摸一把女人,就是因为你们爷爷才来到这里,所以你是的,你就是那个强盗!”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可爷爷我不想吃苦了,等我砍下你的脑袋,在这里住上几天就能结案了,多好啊!” 翘嘴认命了,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很多回。 杀良冒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出了人命的案子,只要上头有人催,下面的人就能快速的破案。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王不二囂张的吃著饭,隨后把留下的半碗饭搁在了翘嘴面前,拍了拍翘嘴的脑袋: “快吃,吃完了上路!” “狗官!” “小兄弟,別怪我啊,水泊梁山这么大,人这么多,我上哪里去找贼人啊,这半碗饭你快吃!” 已经饿的要死的翘嘴突然就不饿了! 翘嘴抬起头望著王不二。 王不二那张適合做探子的平凡脸在此刻显得深沉如海,就连嘴角的笑都带著杀意。 “我知道是谁,五月中旬来了一帮人,自从他们来了之后……” 王不二离开了,关於水泊梁山的地图打开了。 满桂的手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后在一处停了下来。 青龙山! “就是这里了,他们的家眷有六十多人,护卫人数和家眷人数一样多,但不能保证现在还是这么多人数!” 王不二吐出一口浊气: “探查一下就知道了!” “嗯,混到卖菜人的船上,藉机上山,知道確切人数和屋舍的布局之后我们再出手,爭取一网打尽!” “如果贼人太多呢?” “如果太多我们放火烧山吧,这群人得断根,这一次因为他们而死的人太多了,烧死他们实在太便宜了!” “如果不多呢?” 王不二笑了笑,轻声道: “如果人数不多,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自古边军多精锐了,他们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精锐!” 满桂扭头看著肖五。 肖五咧嘴一笑,喃喃道: “我可以打十个,汉子你要跟我打一架么,我来掂量一下你和如意谁更厉害!” 满桂笑了,点了点头:“事情结束我跟你打!” 肖五点了点头,自信道: “我是断掌,手劲足,下手重,你別哭!” 第 58章 最后的安排 徐鸿儒等人不知道已经有人去掏他的后宅了。 进攻兗州的失利让他心里憋了一股子火。 他根本就没有料到那些喝了圣水的信徒会因为“孩子,回家吧”这句话而崩溃。 这其实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邹县的县城里已经有了谣言。 说什么大明官军喊著孩子回家,教主却让孩子们去攻城送死,踩著他们的尸体来搞钱。 这样的话在百姓中很有市场。 兗州的官军没进攻只是守在那里,进攻的反而是自己。 先前走的顺的时候,能抢到粮食的时候没有人会想起这些! 因为当时的钱財来的实在太容易! 如今撞墙了,官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了,徐鸿儒的圣水不顶用了。 很多人都开始嚷嚷,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死人! 必胜之心被那个叫吴墨阳的给诛了! 徐鸿儒想找“吴墨阳”,结果却找不到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已经跑了,不管哪个是真的,可人的確不见了。 此刻的“吴墨阳”已经和吴墨阳会合了! 吴墨阳一口一个兄弟辛苦了,一口一个兄弟要不要吃点啥,热情的模样搞得陈默高心生愧疚。 “回京我带你去三楼洗澡,满足一下彼此的需求?” 吴墨阳闻言更加的热情了: “嘿嘿,哥哥是不是口渴了,我这里有凉茶……” 余令不想理会没有个正行的两人。 这两人分开后都是正人君子,只要碰到一起,那都是淫贼! “这个魏小七可靠么?” “我这个人只看结果,他如果把事做了他就是可靠的,事情没做我永远都不信,我也有嘴巴,我也会说好听的!” 余令点了点头,他们锦衣卫是干这行的,听他们的没错。 陈默高喝了一口吴墨阳端来的凉茶继续道: “不过他是从辽东回来的这一点確实毋庸置疑了,也算杀过建奴的,这结果……” 听著陈默高话里的唏嘘,余令淡漠道: “军事胜败从来都是政事的延续!” 温体仁觉得余令的这句话不对,他忍不住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大战的胜败难道不该是將军的责任么?” 余令不想和温体仁去討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难了,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如果现在的大明政治清明,別说一个建奴了,就算是来十个也得灭。 觉得可以立大功的地方就拼命的往里塞自己人。 觉得危险的地方,狗都不去。 那些明明有本事的,会打仗的,却难以出头。 总结起来就是: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 见余令不说话,温体仁以为余令被自己问住了。 “余大人,这个问题很难么,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很多事情不是朝堂诸人能看得到的,管得了的!” 余令呵呵一笑,转头盯著温体仁道: “我余令也是读书人,也是臣子,可当时的你们何曾把我当过同类? 现在你们愿意跟我说话不是我余令学问到了,而是我的官职高了!” 余令眯著眼,目露凶光: “你们对我都这样,你们会心疼边关的將士? 他们也是人,摸摸你们的良心,你们把他们当过人没有?” “我觉得……” “我觉得你如果还有话要说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为这次的先锋,都是人,我余令敢走在最前面,你敢么?” 温体仁不说话了,余令却笑了。 温体仁想著自己是文官,懒得去搭理余令这个疯子。 可在余令心里,余令觉得哪怕温体仁能嘴硬一回自己也高看他一眼。 可如今,他连嘴硬的勇气都没有。 “呵呵,只要我余令在,你一辈子別想进內阁!” 温体仁头也不回的离开,进內阁也不是余令说的算。 等这次平叛结束,在“识大体”的群体意志下余令必须离开京城。 原本所有人都思考著把余令关起来。 如今所有人算是看清楚了,余令和皇帝的配合实在太默契了。 任何人都插不进去手的御马四卫…… 在余令这里,连派来的太监监军都听他的。 余令若是呆在京城,余令这样不安稳的性子对所有人都是一场折磨。 问题是这人还在內阁里! 他若是又发疯堵在金水桥…… 就算整个內阁一起上了,就算打贏了余令又如何? 能次次打贏余令才是真本事,问题是谁有时间来跟他耗啊? 他余令就是无赖,能和你一直耗! 最大的问题是河套是余令打下来的,那里都是余令提拔起来的人。 如果余令在京城出了问题,那大明就会面对第二个李成梁。 一个比李成梁更年轻,更能打,手段更阴狠的权臣! 河套和辽东还不一样,辽东一直都是大明在治理,河套就不一样。 自从小王子达延汗占据了河套后,大明已经彻底的失去了把这个地方拿下来並守住的本钱了。 余令去了那里,最起码能给予草原各部压力,缓解腹背受敌的情况。 左光斗也在看温体仁。 现在他是真的佩服温体仁,佩服的他“脾气”是真的好。 若是余令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不但懟回去。 自己还就真的去当先锋给余令看看! 堂堂一都御史,就算死在平贼的路上,不说是文天祥之流..... 一个“烈”或是“忠”的美諡肯定是有的! “守心,小心了,噬犬不露齿!” 余令笑了笑,这说法文雅也贴切,温体仁在孤立他自己,在苦心经营自己的人设,是个很厉害的人! “吴墨阳!” “到!” 余令看著跟著吴墨阳 一起站起来的陈默高懵了。 吴墨阳看著跟自己一起应声的陈默高也呆了! “喊我呢!” 陈默高尷尬的挠挠头:“我听岔了!” “你是真的需要放鬆一下了!” 陈默高心虚的点了点头:“嗯!” 余令深深的看了陈默高一眼,继续道: “刘大人来了,到了邹县之后扎营,统计这次作战的乡勇,军户,以及出力的百姓,准备发钱!” “是!” 吴墨阳狐疑地离开了,他总觉得陈默高有什么事情在瞒著自己! 军中大帐里点名,他为什么会这么敏感啊? 余令已经到了邹县! 这一次余令不想攻城了。 陈默高说了,邹县里全是“外人”,叛贼把这里当作了他们的“都城”,是龙兴之地。 余令这次打算围困邹县,让他们自己出来! 夏镇的林大少带人匯合了,兗州的鹿大少就在赶来路上。 所以这次的围堵御马四卫就足够了,乡勇和卫所的任务结束了! 他们的军功可以造册了,可以回家了! 余令算过,这么做是最优解。 如果不这么做,两万多人围堵邹县,每次的粮草损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待上十天半月,对河北山东两省而言就是一个大灾难。 刘廷元昨日已经带著钱財来了。 今日余令准备把钱一发,让这些人回去,有了钱的他们回到地方就能更大程度的让地方安稳下来。 这是昨晚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叛军已经蹦躂不了了,接下来最难的就是安定人心。 这些人回去就是安定人心最好的方式,他们有战功,还有钱。 “督师,为何不攻打!” “为什么要攻打,他们不是把义气当先掛在嘴边么,等他们亲爱的兄弟要吃他的时候,看看还有没有所谓的义气!” 余令的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告诉温体仁,破城之后,他第一个进城,我要让他把惨状画下来,拿回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里的惨状!” 所有人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余令的法子太狠,可谓是酷烈。 邹县不难打,只要把装好火药的罈子堆积在城门下,绝对能破。 可余令偏偏不这么做。 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余令不想跟这群人硬碰硬。 要么你出来跟我打,要么我就把你们困死在里面。 ..... 荒地为校场,校场人满为患。 孙传庭坐在棚子里下面,在棚子的左右两侧,一箱又一箱的银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都是皇帝的钱。 表面上这一次朱由校了很多钱,但收穫其实更多。 白莲教抢大户,抢官员,然后这些钱成了战获。 这些大户和官员是真的有钱。 尤其是大运河边上的夏镇官员,一个小小的县令,在任五年贪污的银钱都超过了万两。 其余官员就不用说了,光是古玩字画都是一笔巨大的钱財。 所以,白莲教打烂了半个山东和河北其实也是好事。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朱由校这一次总算有点可以管控的地方了,唯一不足的是这些地方需要好多年的休养生息。 “真发钱啊?” 喜乐咽了咽口水,作为乡勇的一员,他以为这次又是白白出力,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没想到这次来真的! “安静,安静,听我说,听我说……” 赶来的吴墨阳扯著嗓子开始叫唤。 没杀死敌人的站一队,杀死了一个人的站一队,杀贼五人以上又是一队。 若是杀敌十人的,可以去边上喝茶! 这群人会单独的在校场聚集。 御马四卫的高官鹿大少和林大少准备接见这些人勇士,准备招募他们! 能杀这些人,要么是冲的猛,要么是手段狠! 这是大体的分配,等这些分配出来之后再细分! 像书的目录一样,大目录下有小目录,方便翻阅,区分,快速的达成目的。 “张喜乐,滕县攻城一役杀敌三个,缴获了牛一头,小肥半扇,救人一次,合计银钱一共是……” 钱到手,喜乐的手还在抖! 他没想到会这么多,足足三十多两呢。 一场战功够家里人吃好几年。 “记著了,这是皇帝给的钱,等回家后若是有什么官员让你交出来,直接大耳刮子抽他狗日的!” 吴墨阳双手叉腰大声道: “记住了,这是陛下给诸位的军功钱,谁也不给!” 从这一刻开始,军中的这些汉子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然后互相小声的寒暄著。 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是谁? 这不是笑话,很多人连自己的县令是谁都不知道。 造册开始了,喊一个上前一个。 拿完钱按下手印就可以回家享福去了,在不久后朝廷会立碑记传! 这些人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县誌里! “仗打完了,诸位可以回家了,皇帝感谢诸位勇士的忠义,我高起潜代表皇帝恭送各位义士回家!” 营门口的高起潜捧著尚方宝剑送別离开的眾人! 高起潜觉得幸好这个活让自己来。 幸好自己是宫里出来的,弯腰弯习惯了,这要换做其他人…… 腰怕是会断了吧! 高起潜觉得这个活好,虽然累,但看著这些將士们的笑脸他觉得值。 他先前不理解,此刻有点理解! 这大概就是余大人口中的情绪价值吧! 简简单单的一个弯腰,却散发著表里如一的郑重和诚恳。 乡勇军户也行礼告別,这一刻,他们高高仰著脑袋准备回家! 怀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眾人的心满盈盈! 第59 章 你看这事做的 万两起了个大早! 腋下夹著大葱,手里拿著麵饼的他来到营门前。 拍了拍自己的皮甲,望著离营的兄弟,万两蹲在一旁! 若是先前,他一定会席地而坐。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的万两是武驤卫的一员了。 从今日开始吃皇粮,拿俸禄,系禁兵重务,天子的亲卫。 昨日的万两还只是一个乡勇! 因为这次平叛表现好,杀敌十一人,在昨日按下了手印,成了武驤卫的一员。 待平叛结束就要回京! “万两,吃的不错啊!” 万两撑开麵饼,將腋下的大葱用麵饼卷了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咬了一个大口。 隨后得意的挑挑眉。 “瞅瞅介似嘛?倍儿耐人!” 同乡羡慕的看著吃大饼的万两,这年头能吃什么麵饼子那真是好日子! 也就皇粮了,平时哪里捨得吃啊! “万两当了大官记得回家啊!” “等著.....” 杀敌十人以上的乡勇和军户,只要愿意留下的全都分配进了御马四卫。 御马四卫的人数也因为这些人的加入在不断的壮大。 虽然都知道这年头当兵不是一个好差事。 可若是能吃皇粮,拿俸禄,还是天子近卫这些因素加在一起,那这就是一个好差事。 没有人能拒绝这些! 拒绝这些,就跟读书人拒绝科举及第一样。 御马监也不是什么都要。 乡勇里面有很多大户的护院,这样的人御马四卫是不收的,但钱却是给的足足的。 御马四卫只要家世乾净,直白的说就是越穷越好。 邹县已经被围了,徐鸿儒就在里面。 他现在就两个选择,主动出城投降,押送回京后千刀万剐! 选择抗爭到底,饿的两眼昏后还是千刀万剐。 廝杀没开始,攻心之战却早已开始了。 城外的喊话就没听过,非首脑者全按照被蛊惑处理,主动出城投降可活! 言外之意就是除了首领,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徐鸿儒很想打开城门一窝蜂的衝出去。 可他根本就不敢,先前他嘲笑余令名不副实,如今余令就在城外…… 他才明白何谓人的名树的影。 从辽东而来的这些逃兵知道余令来了,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先前的他们是何等的骄纵,如今连狠话都不敢说。 因为余令最爱把人聚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徐鸿儒已经杀了十多个说丧气话的人了! 本以为这样会让汹涌澎湃的流言停息,没想到杀得越多,人心越不安稳。 明军摆出架势就是我要困死你们,不接受任何条件。 城外浩浩荡荡的明军一日比一日少。 对徐鸿儒而言,这本该就是一件好事情,可隨著人数的减少,城外明军的战意却是越来越强。 余令用现实告诉徐鸿儒! 我就用这点人跟你打,你敢不敢跟我一战? 若要打衝出来就行了,若是不敢,我就把你们活活的困死在城里。 主將余令有这样的魄力,底下的將士自然雄心万丈。 光喊话不行,还得“演习”! 陈默高驾著战马,战马拖著炮车时不时对著城里来一炮,搞得人心惊胆战。 徐鸿儒打杨国盛的时候缴获了部分火炮。 如今的状况就是城墙上的火炮居高临下的打不到外面耀武扬威的明军。 可明军的火炮却能打到城里来。 如此憋屈的场面一度让徐鸿儒觉得自己缴获的火炮是残次品。 可他哪里知道,御马监的火炮是大明最顶尖的人搞出来的! 是家族里世世代代研究星象,传承数千年未断绝的钦天监“被迫”参与设计的。 如果锻造工艺能跟上,早就炮火覆盖了。 “吴墨阳你该死,你该死啊,枉我如此信任你,提拔你,没想到你是狗,你是官员的狗,你该死啊……” 挥舞著令旗的吴墨阳呆住了,突然害羞了起来。 “守心,你给我说句实话,打滕县那一日我是不是特別猛,猛的让人嫉妒,猛的让人记恨,你看他都骂我了!” 余令也愣住了,点了点头,那一日最猛的不该是曹鼎蛟么? “我操你祖宗的,你是狗,你全家是狗,小爷吴墨阳世代受皇恩,先祖为大明拋头颅洒热血,我肏……” 望著城地下愤怒的吴墨阳,徐鸿儒等人愣住了。 “这个人是谁啊?” 魏小七看到了吴墨阳,他知道这才是吴墨阳。 这才是当初在瀋阳和苏怀瑾一起,对著李家人互相问候祖宗的吴墨阳。 “小七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明日还你!” 魏小七一愣,眼前的这个千户他並不熟悉。 可他不明白这个时候来问自己借钱是要做什么? “多少?” “一千两有么,我明日一定还你!” 魏小七想了想,实诚道: “一千两我没有,如果不著急的话,我明日借给你,你看行么?” “好!” 魏小七一愣,突然不想说话了! 这明显是在骗钱! 今日借钱明日还,按理来说明日不缺钱啊..... 城里要出大事了。 借钱的这位肯定在疯狂的借钱,然后把钱藏起来。 也就是说他想逃或是躲起来,等到事后再回来取钱。 邹县內部的大乱即將发生。 水泊梁山的满桂已经准备开始杀人了,所有人都在穿甲,互相检查装备。 史可法的心怦怦直跳。 昨日来的消息,青龙山有贼寇一百多人。 这是粗略的估计,如果筛查的细一点,人数绝对不止! 自己这边也就三十多號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出发,要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天亮之后开始杀人,五人一组,小法跟著肖五!” 此刻的王不二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每一条命令都是冰冷的,所有的安排都是如何快速的杀人,和先前笑嘻嘻的他判若两人! 满桂佩服的看著王不二! 从他角度看来,王不二所有的安排都是无可挑剔的! 不贪进,不自大,选择了首尾接应,按照山路,从山脚围堵而上。 青龙山不大,这么安排无可挑剔。 这王不二没有自夸,他的確配的上文武双全,怪不得能留在余大人身边听调。 这遇事不慌的性子是做大事的人! 满桂不知道,王不二局限就是如此。 一百人左右的队伍安排王不二没有任何问题! 他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统领五百人以上的大队。 跟他一起的如意,小肥他们都领千人的大队了。 王辅臣就不要说了,管理半个河套,外加榆林卫的诸事。 余令离开后,他接替的是余令的活。 满桂不知道,他认为王不二就是高手。 “好了,再次检查火銃,先试试能不能打火,如果没有问题出发,如果有问题赶紧换,我们还来得及!” “没问题!” “没问题!” “检查长矛,肖五检查甲冑,满大人检查甲冑,攻击宅院的时候需要你们冲在最前面当盾牌……” “遵命!” “最后一条命令,我们是来杀贼的,我们只需要杀,没必要肉搏,火雷不用省,它是器,器物就是用的!” “明白!” “除了贼人的家眷,其余人不需要喘气!” “遵命!” “出发!” 翘嘴望著院子甲冑齐全的眾人,他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 娘的,自己真会挑,挑了这帮子人,这装备都可以打县城了。 “爹,娘,我烧的纸钱你们收到了么?” …… 队伍出发了,三条小船入水,在夜色的掩映下缓缓地朝著青龙山而去。 史可法吞咽著口水,紧紧地握著刀柄! 青龙山不大,应该是说水泊梁山里这些山头都不是很大。 徐鸿儒的父亲徐东明,母亲傅氏,以及白莲教里重要部属的亲眷都在青龙山。 可能是怕目標太大了…… 这群人带的护卫不多,行事很低调。 就在前日,王不二靠著自己那张平凡的脸给他们送过菜。 通过送菜的间隔王不二估算出了大致的人数。 他们不知道,一群精锐正朝著他们扑来,来要他们的命! 青龙山到了,和预期的大差不差,天刚刚亮,能看见,数丈之外模模糊糊! 王不二看了一眼史可法,轻声道: “好了,早点结束吧,令哥那边估摸也差不多了!” 袭杀开始了,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了起来,一汉子揉著眼,恼怒的朝著狂吠的狗狠狠的给了一脚。 听著外面的脚步声,汉子忍不住道:“谁啊!” 他拿掉门閂伸出半个脑袋,伸著脑袋一看,惊骇之声还没喊出口,脑袋掉了! 梦十一望著肖五吞了吞口水,这五爷没开玩笑,他是真的杀过人! “肖五和小法守在大门口!” 被踢伤的狗没有怨恨刚才踢他的人,反而尽职尽职的大吼了起来。 “敌袭,敌袭,有贼人摸到院子来了.....”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狗不叫了,守卫居住的屋子传来了爆炸声。 从听到示警到爆炸声响起,中间也就间隔了十几个呼吸,这些护卫还没摸到武器就躺了! 他们昨晚睡得晚,梁山泊位置的確好,水多,蚊虫也多,好多人都是后半夜才睡下。 睡得正香的时候谁会料到有贼人摸到院里啊! 满桂挑开门栓,一桿长矛就捅了过来,满桂不闪不避朝前就是一刀! 在这宅院里,满身甲冑的他就是无敌的! 远处也传来爆炸声,想必那边的也开始了! “费什么话,火銃,火銃上.....” 火銃响了,打的人猝不及防,在这宅院里,想跑都跑不了。 “满大人,屋子没人了!” “砸烂门窗,往后院清理!” 在强大的武力和绝佳的配合下,宅子的前后院很快就被清空。 在门口,一个汉子掩护著一个妇人往外冲,面对肖五,他的长刀不断的劈砍! “是谁,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 肖五憨厚道:“我是肖五,是你先动手的!” 肖五挥刀,刀背重重砸了下去,汉子胳膊一软,再也抬不起来了! “夫人我来缠住他,你快走!” 史可法拿著火銃从柱子后面站了出来,强忍著恐慌道: “走,往哪里走!” 史可法扣动扳机,燧石发出火星,轰的一声响,史可法打了个趔趄,面前的汉子捂著脸发出哀嚎。 肖五上前,揪住夫人的头髮后轻轻的一拳。 汉子发出怒吼,朝著肖五再次发起进攻: “你们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肖五直接挥刀砍掉了他的脑袋! 长刀挑起脑袋,缠在腰间,肖五喃喃道: “烦死了!” 清理完前院的梦十一衝了过来,见肖五安全,然后又往里冲! 看著一个人来又一个人离开的梦十一,肖五嘆了口气。 “完了,你的屁股要上药了!” 另一处宅院也清理完毕,王不二瞅著眼前的老头轻声道: “姓什么,叫什么?” 老头不说话,王不二笑了笑,伸手將边上的一女子拽到怀里。 王不二把她的手温柔按在桌上,从她的手中拿下剪刀,把她的手指放到剪刀上。 撕心的痛呼声让人头皮发麻。 “姓什么,叫什么?” “姓什么,叫什么?” “姓什么,叫什么?” ....... 地上的手指由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四个,然后五个! “老夫徐东明!” “徐鸿儒是你什么人!” “我儿子!” 王不二笑了,站起身喃喃道: “哎呦,你看这事做的,这做的,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 “咱这里有大夫么?” 第60 章 一碗柴火粥 “呼~~” 朱由校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不停地喘著粗气。 见四周黑漆漆的,朱由校拉了拉床头的吊绳,远处传来了铃鐺的响声。 “爷,又做不好的梦了?” 魏忠贤来的很快,在东厂他是千岁。 在皇宫这边,无论颳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他是皇帝的贴心奴僕。 隨叫隨到。 灯光亮起,朱由校才缓缓地鬆了口气,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地面。 刚才他做梦,梦到皇后腹中的胎儿丟了,满屋子都是血! “去皇后那里!” 朱由校披上衣衫,慌忙的朝著后宫跑去。 此刻京城的天也刚蒙蒙亮,可小老虎早就起来了,如今正一边熬米粥,一边借著火光纳鞋底。 皇后肚子里的胎儿越来越大了!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今年的九月底肚子里的孩子就会降世。 有孕事的人会变得娇气些,张皇后如今的胃口不是很好,闻到腥味就想吐。 想著当初照顾刘淑女那会儿,小老虎就给皇后也熬起了粥。 本想著就是试试,没想到皇后格外的喜欢,每天早上必然要喝一碗。 於是小老虎就又重复起了以前的日子。 低头纳鞋底的小老虎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临近,定眼一看原来皇帝和魏忠贤来了,小老虎赶紧起身行礼,然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皇后还好?” “回皇上,皇后好著呢!” 朱由校闻言心里踏实了很多,不是他害怕,而是宫里的子嗣好像就是容易夭折一些。 要么没降世的时候丟了,要么就是活不到十岁。 没有孩子之前朱由校对这些感触並不是很大。 可隨著张皇后的肚子越来越大,朱由校也就越来越担心! 他害怕事情会再次重演。 朱由校翻过本纪。 他发现皇子公主夭折的多是从穆宗开始的。 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大部分都是生下数月或者还没满月,就夭折了。 张皇后离临盆的时间越近,朱由校也就越怕。 噩梦並未发生,朱由校心里也就不那么著急了。 见被火苗舔舐的砂锅,略显破旧的砂锅里米粥咕嘟咕嘟的冒著泡。 “这锅不是宫里该有吧!” 宫里的吃喝用度皆为贡品,上到祭祖用的牲畜,下到器物小件都是贡品,都有编號,做什么都清清楚楚。 “回皇上,不是宫里!” “为什么不用宫里的!” 小老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回皇上的话,奴是皇后的贴身奴僕,奴自然要给皇后最好的!” “你这个就很好?” 小老虎闻言赶紧道: “奴先前照顾刘淑女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用了好些年了,米汤养人,皇后爱喝米汤,奴就斗胆……” 朱由校点了点头:“赏!” 说罢,朱由校对著小老虎继续道: “朕也饿了,给朕也来一碗,让朕也尝尝你的手艺,大伴,去御膳房取点酸黄瓜来!” “是!” 知道皇帝来了,张皇后也不好贪睡了,简简单单的收拾了下,就赶忙朝著皇帝那边走去。 她以为皇帝心情又不好。 张皇后知道直隶地区有贼人在造反。 从造乱开始到今日,背著急报的信使几乎每天都有。 张皇后也担忧外面的战事,可她知道,这事她不能打听。 “陛下今日来的早,也是被粥香给引来的么?” 见张皇后步履行动有力,心里更加的踏实。 朱大嘴说的都是对的,就是得多动,多活动气血,拿药养胎是不行的! 皇宫就是再不好,那条件也比百姓过的好。 朱大嘴说,老百姓家的妇人挺著大肚子还在地里劳作,有的甚至在田坎边生孩子。 为什么条件更好的宫里却养不好孩子呢? “我已经要了一大碗!” 见皇帝心情很好,张皇后心里也舒坦了。 没入宫前她还憧憬著皇后生活,想像著皇帝是个什么样子。 等如今懂了,张皇后才知道一切都和当初的相反。 张皇后突然觉得肖五的话非常有道理。 他说他开始以为皇城是一个大庙,皇帝是这个大庙里的菩萨。 如今好像就是如此。 如今的皇帝就像是一尊泥菩萨,看著挺嚇人,就是没有说话的机会,说的话也不管用,他们不听。 这不是大庙是什么? 当初以为群臣都听皇帝的,在皇帝的安排下处理国家大事。 如今是皇帝听群臣的,臣子想让皇帝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 父亲的家书里说大水又漫过河堤,摧毁了很多良田。 可朝中稟事並无大水淹没良田这回事。 他们只说在他们的辛苦操劳下国泰民安,大明开始走上坡路! 可是,奢安造反都要两年了,还没平定。 “陛下心情很好!” 朱由校笑了笑,轻轻握住了张皇后的手。 他很想把心里的喜悦分享出去,这些日子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军报和密旨都有好消息传来。 昨日传回来的消息是徐鸿儒已经被围堵了。 余令已经开始在遣散招募而来的乡勇和军户了! 也就是说御马四卫的人手就已经足够应对局势了! 最可喜的是御马四卫,都见血了,原先操练的阵法已经经过了战火的洗礼。 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很大的改变! 这个很重要。 先前的御马四卫和京师五大营一样都没见过血。 如今御马四卫见血了,高低自然就不一样了! 朱由校知道,如今的京师五大营就是一个脓包! 户部好不容易有点钱,京师五大营立马就以拱卫京师重地的名义去要钱。 钱要走了,哪里了也不知道。 朱由校派魏忠贤查过,结果触目惊心。 营务腐败,军士逃亡、训练废弛,积弱不堪。 想当初的京营可是全大明最精锐的一批人,装备最先进的火器。 如今,火銃管子都生锈了! 朱由校一直都很感激英国公,他们张家对大明还算忠心。 可如今他老了,京师大营也和他一样老了! 他们上上下下吃了这么多年的空餉,也该结束了。 “来,我陪你走走!” 清晨的风还算凉爽,淡淡的清风裹挟著米粥的香气。 远处的小火炉冒著烟,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乾清宫多了些家的味道。 “八女还没回来么?” 张皇后摇了摇头,嗔怒道: “皇帝任性了,落到臣子那边,不知道他们今后怎么编排你呢?” “我现在不在乎这些!” 看著有些意气风发模样的皇帝,张皇后发现皇帝不一样了。 眉宇间的鬱结之气少了很多,多了些许的自信。 皇帝自信了,英国公张维贤却是难受了! 军报一回来,皇帝看完了之后就给送到內阁由眾人来看。 余令的打法中规中矩,挑不出亮点,也挑不出毛病,徐徐推进,步步为营。 可张维贤却是害怕。 他就不明白,御马监那么点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庞然大物。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等他们回来,皇帝就可以不依仗京师大营了! 皇帝一旦不依仗京师大营,那就是代表京师大营没用了。 没用的人就等於不被需要,不被需要的时候就要懂得识趣的离开。 张维贤轻轻嘆了口气。 想当初移宫案的时候,皇帝是那么的懦弱,是那么的六神无主,哭哭泣泣的问自己他要怎么做! 这才几年啊,皇帝已经走出另一条路。 “神宗你的眼光不错,你临死前任性的选择了余令,如今的余令的確没辜负你的期望,可你知道么?” 张维贤吐出一口浊气: “余令已经是第二个李成梁了!” 张维贤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光是归化城余令手底下的人就有八千。 这八千人里,骑兵超过五千。 恐怖的不是八千人,而是这五千骑兵! 张维贤想了很多,和自己的儿子也琢磨了许久。 两人都搞不懂余令是哪里来的钱养活这么多人的! 当时的李成梁还会问朝廷要粮餉,钱不到位,调令就不听。 如今的余令从未问朝廷要粮餉。 余令没有钱,那些人是怎么心甘情愿的跟著余令一条道走到黑的? 张维贤决定进宫,和皇帝聊聊河套的问题。 河套那边不能全部是余令的人,朝廷得派人,要趁著余令没彻底做大之前把这件事做好,不能放任余令做大。 听人稟告英国公来了的时候朱由校刚喝完粥。 也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小老虎熬的粥的確很好,朱由校觉得自己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米粥。 醃黄瓜切碎拌在米粥里…… 朱由校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把那一罐子米粥喝完。 可见皇后也喜欢朱由校觉得浅尝就行了,免得吃腻了。 “陛下,英国公求见!” 见木偶戏准备离场,朱由校赶紧道: “你们继续,大伴宣英国公进来吧,刚好和朕一起来看木偶戏!” 张维贤进了乾清宫,见皇帝又在看木偶戏忍不住嘆了口气。 “国公来的正是时候,朕最近做了好些个木偶,你看这个是布袋木偶,这个是杖头木偶,那个是……” “陛下心思之巧,让臣佩服!” 朱由校摆摆手笑道: “我也就瞎忙,等到平贼结束了,我就准备把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都改头换面了一番!”(歷史上他真的就做了!) “陛下,臣今日是有事要说!” “国公请讲!” “贼寇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军不日即將班师,林丹汗的使者也即將归程,內阁余大人不同意明年的岁赐恩赏……” 张维贤看著皇帝,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岁赐咱们不给了,虎墩兔憨一定会心生怨恨,怕是会带著各部在今年年末或是在明年开春叩边!” 朱由校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有。 內阁商议了这件事,对这件事也票擬了。 奈何阁臣余令不同意票擬,这个事突然就进入了死胡同! 余令说了,岁赐可以给,让林丹可汗来归化城找他要。 “国公继续说!” “臣等的意思是,河套暂不安稳,余大人略显势单力薄,不是臣怀疑余大人的能力,万一归化城没守住,那时候……” 朱由校懂了,轻声道:“国公的意思呢?” “臣下的意思是,岁赐不给了,但咱们也不能不做准备,朝廷派人协助余大人处理政事,让余大人专心防卫!” “国公觉得谁去可行?” 张维贤站起身,忽然跪倒在朱由校面前。 “举贤不避亲,张家自从跟著永乐爷靖难开始世代享受国恩,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臣举荐孩儿张之极!” “內阁也举荐了很多人,余大人也举荐了几人,我记下了!” 张维贤闻言赶紧道: “陛下,老臣说句肺腑之言,辽东糜烂歷歷在目,建奴逞威皆由李家的放纵,旧事歷歷在目,臣句句肺腑之言……” 朱由校伸手將张维贤拉起,轻声道: “国公的拳拳之心,朕明白,起来吧!” 话说到,意思清楚就可以了,有些话就是不能说的明白。 看了一会儿木偶戏,张维贤找了个藉口离开! “权臣?” “有意思啊,肺腑之言,辽东糜烂歷歷在目,可京师大营的糜烂还在继续,你说余令是权臣,你又何尝不是权臣呢?” 朱由校站起身,背著手离开。 “余令敢杀建奴,余令拿下了前河套,余令还在帮朕练兵,他生怕我过的苦,还在给我搞钱……” 朱由校呵呵一笑: “五大营却时时刻刻在吸血,口口声声的肺腑之言,却接连多次拒绝朕往五大营安排人手,这是你的忠心?” 朱由校吐出一口浊气: “余令怕我被欺负,你们是巴不得我被欺负……” 走出大殿,朱由校手扶栏杆。 望著远处那一个越走越远的黑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阴在阳之內,不在阳之对,英国公,朕喜欢权臣!” 第 61章 那我是谁? 英国公著急了! 他是真的著急了,一旦御马四卫归来,是自己体面还是別人帮自己体面,这两者总得自己选择一个! “父亲,你给小皇帝下跪了?” 张维贤高高举起手,轻轻地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怒道: “黄土已经埋到我脖子这里了,我现在有用的只剩下这张老脸了!” “可,可皇帝依旧需要依仗我们!” 张维贤闭上眼喃喃道: “自从先祖土木之变中阵亡后,我们张家就已经不是武勛了,我们这一支是庶长子继承爵位你知道么?” “我……” 张之极说不出话来了,先祖父张辅在土木之变中阵亡。 本该嫡子张忠继承爵位,奈何他是一个残疾之人。 爵位之爭落在张忠的儿子张杰身上。 爵位本该如此,立嫡不立长国法,也是各家家法。 当初群臣说张杰生母地位低贱,並怀疑张杰並非张忠的亲生儿子。 很多人都怀疑张忠的残疾是那方面不行,是借腹生子! 奈何土木堡之变中张忠而已战死了,无法来辩驳这一言论。 在军中颇有名望的张杰也因此不能袭爵! 於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张辅的庶长子,九岁的张懋继承英国公爵位。 本来张家到了这里也就落寞了,彻底的和权势无缘了。 谁知道命运又横生波折。 张懋的叔父张軏,参与“夺门之变”受封权臣。 张懋作为家族晚辈被英宗视为嫡系,二十二岁为司三千营管事。 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五朝张懋都在。 熬死了对手,熬死了当时的反对之音,熬成了异姓封王,硬是用年龄熬成了当之无愧的权臣。 张家权势也达到了巔峰。 在他死后,大学士张居正允准追封他为寧阳王。 万历掌权后,噩梦来了,神宗直接下詔削去张懋、朱希忠的王爵。 自此以后,张家对皇室的態度就变得不是那么亲热了。 “孩子,我们张家又开始面临抉择了,当初你三拒皇帝往五大营安排人手,惹恼了皇帝,这就是祸根!” “一个御马四卫,不到万人……” “是,你说的没错,如果这不到万余人加上半个山东河北。 皇帝名望有了,人也有了,这还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么?” 张之极猛地抬起头,骇然道: “这是皇帝琢磨出来的?” 张维贤摇摇头:“我倒是希望这是有人在帮皇帝出谋划策,如果是皇帝一个人的谋算,那真是太嚇人了!” “会不会是他?” “余令么?” 张之极摇摇头后轻声道: “余令进宫次数不多,儿子倒是听说余家一个叫做肖五的总是进宫,和皇帝一呆就是一天!” “肖五?” “嗯,是叫肖五,个子很高,他每次进宫都是魏公公亲自去请,上一次过金水桥还要把魏公公扔进水里呢!” “魏忠贤没生气?” “没,主动赔不是不说,还赔了一大笔钱!” 张维贤觉得这个人邪门了,都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他走的什么道?” “王公道!” 张维贤眯著眼想了很久,轻声道: “派人盯著,查查这个肖五到底是谁,我怀疑这个人,我甚至怀疑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好!” …… 肖五不知道他在某些人眼里有了神秘莫测的光环。 毕竟汪文言这样有前科的人都能入內阁,他被认为是高人也说得通。 此刻的肖五等人已经和余令会合了! 邹县已经被围困了五日。 这五日余令根本就没有閒著,光城墙底下就挖出了十多个大洞,只要把火药塞进去…… 轰的一声后就能破城。 可余令並未选择这么做。 而是通过这种法子在不断的煎熬徐鸿儒的心。 余令就是要让这帮子跟著他的人看清楚徐鸿儒的真面目。 徐鸿儒也反抗过。 门板做成盾牌,木板车改成战车,车上放著囚笼似的箱子里藏著人,试图以这种法子来跟骑兵拼命。 一个火药弹下去,人仰马翻,箱子里的人爬都爬不起来。 反抗失败后徐鸿儒就消停了。 可城里却不消停,每天晚上都有拴著绳子从城墙上往下滑企图活命的贼人! 对待这样的人,抓到一个杀一个。 邹县的县城里已经乱了。 粮食明明够吃,可总有人觉得不够吃,都想往自己这边多捞一点,好坚持的更久一些。 也是从此刻起,徐鸿儒的权势彻底消散了! 原本打的旗號是有福同享,天下一齐坐。 如今因为粮食的问题,远近亲疏的问题尖锐的横亘在眾人面前。 最先跟著徐鸿儒的那一批人认为他们的功劳最大。 他们这么一说顿时惹恼了那些后来加入的人,他们去找徐鸿儒来分配。 可在徐鸿儒心里,他最信任的自然是他的原班兄弟。 领头的含糊不清,底下的人突然就打了起来。 等到徐鸿儒衝出来阻止了纷乱,已经有六十多人在刚才的乱斗中死去。 望著死去的兄弟,徐鸿儒心如刀绞。 “兄弟们,看到了嘛,这是外面官员造的孽啊……” 徐鸿儒望著围过来的兄弟,摊开手大声道: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如此,就绑了我,把送出去,一切让我来承担吧!” 眾人望著徐鸿儒,心里更加的悲戚。 如果说抢粮食是为了自己坚持的更久一些,可有个问题根本就不是粮食可以解决的。 从前日开始…… 城中拉肚子的兄弟越来越多。 这个拉肚子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拉肚子。 城里这帮人的肠子像是被人拉直了一样,是吃什么拉什么。 上面喝水,下面漏! 徐鸿儒不断地画符,说能治病,可喝了之后根本不管用。 依旧上面喝,下面漏,死的人越来越多。 符水越喝越多,醒悟的人也越来越多。 明智的人已经知道这是瘟疫了。 可他们不敢说,只能往死里吃,他们倔强的认为只要吃饱了,就不会生病。 知道的更多些的人开始吃大蒜了! 魏小七伸手合上兄弟死不瞑目的眼睛,在辽东没死的人却死在了这里,如此也算落叶归根吧! “头,我们杀出去吧!” “出不去的,別忘了城外的人是余令,他有破城本事却不破城,他的目的就是让这个县城成为死城!” “好恶毒的人,好狠的心啊!” 魏小七笑了笑,双手作枕头躺在地上喃喃道: “我们是贼寇,他是官军,立场不一样,哪有什么对错啊!” “哥,你说我们还能活么?” 魏小七闭上眼,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对面可是余令,是奴儿恨之入骨之人,这样的人心都是石头做的。 这么个年纪成为督师,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一抹阴影覆盖刺眼的光,魏小七睁开眼。 “小的魏小七拜见都督侯王侯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眼眶青紫,是不小心撞的,还是官军打了?” 侯王看了看四周,在他的注视下,身边的小弟识趣的离开! “兄弟,徐鸿儒身边的弟子不把我们当作人,我兄弟害肚子,我去问他要药草,他说这是神的惩罚!” “眼睛是他打的?” “嗯!” “死人了?” “狗日的杀了我五个兄弟!” 魏小七眯著眼:“你要做什么?” “我也是从辽东回来的,一百多个兄弟死了一半,剩下的不能死了,我想给兄弟们找个活路!” 侯王说罢就走了! 他相信魏小七一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希望魏小七跟自己一起来做大事,他刚才说的话就是邀请! 侯王走了,魏小七猛地坐起。 出了门的侯王望著衙门,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猛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就朝著衙门冲了过去。 “开城门,为兄弟求个活路,杀!” 城里的廝杀突然开始,徐鸿儒的身边人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反杀过来。 兵刃亮出,两伙人突然就打了起来。 侯王冲在最前,边军的悍勇在这刻绽放,搏命打法,只杀不防。 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兄弟在不断的减少。 侯王余光扫了眼四周,他知道魏小七没来,咧嘴惨笑。 “徐鸿儒,你该死!” 城里的另一处喊杀声突起,魏小七带著兄弟们也杀了过来。 一边杀,魏小七等人一边齐声大吼道: “兄弟们,城里有瘟疫,明军说了,主动出城可活啊!” 原本拔刀的眾人突然放慢了脚步,顿时犹豫了起来,他们又何尝不知道城里有了瘟疫的苗头。 可是他们就是缺少一个领头的。 城里响起了廝杀声,余令立马爬上了哨塔,举目远看。 “城里的內訌开始了,我以为他们会再坚持几天呢!” 余令爬下哨塔,淡淡地吩咐道: “喊话,打开城门,非首领者跪降可活!” 城里徐鸿儒的人和魏小七等人廝杀在一起,城外“开城门可活”的喊声震耳欲聋。 徐鸿儒没想到自己亲封的都督竟然第一个造反,看著那张被鲜血覆盖的脸,徐鸿儒怒喝: “侯王,你要做什么?” “教主,你的兄弟是人,我的兄弟也是人,为什么你的人病了吃药,我的兄弟病了喝符水?” “退回去,我给你药!” 侯王哈哈大笑起来,长刀对著徐鸿儒道: “我退回去可以,被你杀了的兄弟能活么?” 徐鸿儒怒吼道:“开了门,明军也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这么一直守著我们就能活么?” “侯王,回去,你兄弟的死我会给一个交代!” 侯王惨惨的笑了笑: “交代,你先告诉兄弟们,为什么你的兄弟病了吃药,我们喝符水?” “我们没有!” “是么,敢不敢打开库房?” 徐鸿儒无言以对。 侯王又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眾人心里积攒的怒气开始释放。 有人朝著城门口衝去试图做第一个打开城门的人! 城门口全是徐鸿儒的人,一方想开,一方不愿意。 也不知道谁喊了句这狗日不让我活,城门口突然就杀了起来。 城里的喊杀声震天,城外御马四卫全部翻身上马虎视眈眈的看著城门口! 魏小七和侯王合拢了,在两人的配合下,徐鸿儒身边的护卫一个个的倒下。 外面明军的呼喊声,眼前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徐鸿儒知道自己败了! 或许那一日就该听话的,学那宋江躲在梁山泊。 刀背袭来,徐鸿儒打了个趔趄后摔倒在地。 魏小七冲了过来,跳在桌子大喊道: “放下兵器,跪在路旁,开城门,我给兄弟们求条活路!” 城门开了,魏小七,侯王光著身子出城,俯身跪倒在地。 余令翻身上马,身后大军跟著余令缓缓朝城里走去,蹄声阵阵,雷鸣滚滚! 进了城,望著五大绑的那个汉子,余令笑著打马上前。 “徐鸿儒?” “呸!” “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了!” 余令让开身子,囚车里,父亲徐东明、母亲傅氏望著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 “爹,娘,孩儿不孝!” 高起潜笑了,小刀从袖子里滑出,上前,非常麻利的挑断徐鸿儒的手脚筋。 徐鸿儒瘫倒在地,本想豪放的赴死,扭头却看见了人群里陈默高! “吴墨阳,圣火不熄,我教不灭,杀你的人就在路上!” 吴墨阳愣住了,指著自己道: “这么恨我,你弟弟不是我杀的!” 徐鸿儒没理会吴墨阳,吴墨阳顺著他的眼光望去,陈默高缩著脖子像是犯错的孩子! 吴墨阳瞬间明白了! “他....他是吴墨阳,那我是谁啊?” 第 62章 好不好啊~~ 被捕的徐鸿儒一声不吭! 他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余令有很多事情要忙。 只要余令想让他开口,徐鸿儒一定会开,上面不开下面开。 进城之后余令开始杀人。 看著躺在墙边上那些汉子惨白的嘴唇,浑身散发著的腥臭躺在那里。 余令知道这些人已经完蛋了! 是什么病余令目前看不出来。 这么多人聚集在城里,死去的人有的是浅浅的埋葬,有的人是乾脆用草一盖。 现在的天还这么热。 再加上城外的围困…… 这些人肯定没有新鲜蔬菜的摄入,也一定没有喝热水的习惯。 哪怕有井水,怕是早就污染了! 他们不拉肚子才怪! 有了魏小七和侯王这样敢於开城门的勇士,余令也乐意给他们该有的待遇。 他们指认,御马监杀人。 御马监开始杀人,其余人开始清理城池。 温体仁被余令按在城楼上开始作画,顏料余令都贴心的准备好了。 既然要画一幅大作,怎么少的了鲜血呢? 温体仁根本就扛不住,伸手怒指余令道: “余令,杀了我就可以了,何必如此折磨,老夫是士人,是大夫,是朝廷命官,为什么又让我写歌谣,又让我作画?” “你画还是不画?” 见抱著尚方宝剑的肖五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温体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不怕余令,因为余令是正常人。 他怕肖五,因为他看的出来肖五不正常。 “老头,你再用手指令哥试试,你看我敢不敢把你手指掰断,真当小肥、如意不在你就能欺负人是么,跟我打!” “蠢人!” 温体仁重重地唉了一声,然后拿起了笔。 城里的杀戮开始了,城门楼子上的温体仁居高临下看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流泪一边画。 余令说了,主动纳降的不杀。 可余令没说所有人不杀。 凡是被陈默高拉出来的,二话不说直接拉徐鸿儒面前直接砍,他们做的恶陈默高最清楚。 “徐鸿儒,我是该叫你教主呢,还是叫你贼人?” 徐鸿儒看著余令,脸上又掛著那让人噁心的悲天悯人的慈悲笑意。 在这样的眼光下,余令好似一个小丑。 “余大人,要不要打个赌,白莲教不会断绝!” 余令抬手就是一嘴巴子,悲天悯人的慈悲笑意还在,只是笑的有些勉强。 “我知道,从宋朝开始你们就存在,王森更是號称他家的传承比大明的国祚都要长久,所以你说的没问题!” “饶了我家人,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余令摇了摇头: <div> “算了吧,因为我对你们不感兴趣,见一个杀一个就是了,在我眼里不算麻烦事!” “我们是在顺应天道,看看这些可怜的百姓吧……” 余令抬手又是一巴掌: “別他娘的拿著百姓说事,还顺应天道? 元朝的时候你们反元復宋,如今到了我大明,你又反明復元! 怎么,洪武爷驱除韃虏刨了你家的祖坟么,好好的人不当,要去当那四等下人?” “你不懂!” 余令呵呵一笑,毫不客气道: “对,我不懂,如果你们真的是“有患相救,有难相死”,是为了百姓,我余令说什么也得高看你一眼!” “今日说什么也得请你喝个酒,敬佩你是一个汉子。” 余令咧嘴齜牙一笑: “实际上你什么都不是,就你们这样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有资格说是为了百姓? 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罢了!” 徐鸿儒笑了,轻声道: “你们官员也如此,若是你们的官员清廉,若是百姓能吃饱饭,別说我振臂一呼了,就是我喊破嗓子也不行!” 余令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啊,你们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无赖! 我问你,百姓过的不好就是你利用他们的理由,你要是真的是好人,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做大事需要钱!” “对,你拿九成,你的兄弟病了吃药,他们病了喝符水!” 徐鸿儒有很多钱,衙门库房堆满了钱,都是他的。 陈默高说有人提醒过他,让他不要採取了固守一城一池的打法,要施行机动灵活的斗爭策略! 结果,徐鸿儒把那人给杀了! 如果徐鸿儒真的採取了这种策略,说不定他就成功了。 他们可以走一路抢一路,官兵不行,需要粮草。 先前吴墨阳说这个徐鸿儒短视! 等到打开衙门府库后这根本就不是短视的问题。 那满满的一库房银钱,余令都需要掐虎口来稳定心神! 徐鸿儒搞这么大,他是真的为了“有患相救,有难相死”这个口號么? 真要做大事,粮食才是最重要的,钱不重要。 其实徐鸿儒什么都知道。 他们做的根本就不是“有患相救,有难相死”,说白了都是为了私慾。 他的每个徒子徒孙居住的屋舍里都有好几个女人。 “都是你们官员的问题!” 余令肯定地笑了笑,扭头对角落的高起潜道: “高公公,今日审问要一字不落的写上去,给陛下看,也给他们看!” “遵命!” 说罢,余令站起身来,白莲教这样反覆无常的行为让余令很是不喜欢。 现在的大明官员贪婪可恨,他们却更可恨! <div> “看好他,別让他死了!” “余大人放心,小的一味药下去,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交给你了,我准备去夏镇了!” ...... 纷乱平息的消息朝著四面八方散去。 白莲教荼毒了这么多地方,杀了这么多人。 他们经过的地方那都是百废待兴。 临时组织起来的衙门班子忙著造册,忙著统计人口,忙著分配土地准备种地。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大户遭到了灭顶之灾。 能在白莲教荼毒下活下来的大户那都是有问题的,有的大户为了存活屈身侍贼,开仓放粮,给予钱財。 那些士绅更是没有底线。 他们说什么“百姓多携持妇子,牵牛驾车、裹粮橐饭,爭趋赴之”...... 牛,可怜的百姓哪里有牛啊! 有牛的就不是可怜百姓。 能写出这样的人一定没吃过苦,一定不知道牛对百姓代表著什么! 雷霆手段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安抚。 见衙门好说话,那些回来的大户、士绅竟然组织了起来,想拿回他们的东西。 有人信誓旦旦的说那些財宝是他们的! 这些大户有钱,有势力,有实力,有护院,纷乱到来的时候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拖家带口的离开! 如今纷乱平息,他们自然要回来了。 財宝的確是他们的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这些財宝都是大军从白莲教那里缴获而来的,应该找他们要啊? 这群人很懂律法,把读书人的身份利用到了极致。 这些有功名在身的,在地方上都是拥有特权的。 这是洪武年定下的优待规矩。 这里还是山东,是孔孟之乡,求学氛围浓厚。 有功名在身的人太多了! 如今这群头戴方巾,脚蹬长靴,青衫儒雅的读书人齐齐聚在一起,要求拿回属於他们的东西。 大乱之后就是大治。 这群人心里很清楚,在衙门体系被摧毁,乡民需要引导的今日,朝廷要想治理地方就少不了他们。 他们认为就算要不回银钱,土地和宅院也该能要回来吧! 他们不敢找余令,余令所在的地方是军帐,外人进军帐需要报名踏入。 他们害怕,不愿跟粗人搅在一起。 所以,他们就去找高起潜。 这群人一聚合左光斗就不见了,拉著自己的徒弟看大运河去了。 钱谦益也不见了,拉著阎应元去练字了。 温体仁想走,可他的狗屎画被余令撕了,他得重画,走不了。 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既然帮不了忙,那就最好消失。 <div> 这群人到底是咋想的啊! 战获是全军所有,他们敢去要,他们不知道余令带著尚方宝剑么? 高起潜此时很开心。 没事的时候翻著帐本咧嘴嘿嘿的傻笑,合上帐本之后就去看库房,然后继续嘿嘿的傻笑。 东林党里面有派系,內侍这个大群体其实也有。 在內侍的派系里,跟著皇帝的魏忠贤是所有人的头头。 因为魏忠贤代表著他们,魏忠贤有权势,他们的日子就会舒坦些。 魏忠贤这个人很讲义气,大家有矛盾都去找他。 不算魏忠贤,內侍这个群体派系可就太多了。 宫里皇后身边的是一派,五皇子身边的是一派,这是最明显的。 真要细分,二十四衙门每个都是一派。 高起潜是五皇子身边的人,他和小老虎还不一样。 小老虎现在在乾清宫皇后身边当差,万一皇后诞下皇子…… 小老虎就是未来太子大伴。 高起潜也想往高处走,也想在二十四衙门里混个掌印噹噹。 不说在十二监里混个掌印,四司、八局里混个司长,局长也算穿官衣了。 原本不敢想,当下的高起潜怕自己想少了! 这么多钱归自己管,只要自己把这钱运回去,那自己也算是有军功的了,算是大功一件了,肯定得往上走! “什么?大声点?” “大人,我的意思是想请大人高抬贵手,府库里面的一尊玉佛是家母心爱之物,被贼人所夺,想把佛请回去!” “那你找贼人去,找我做什么啊?” “大人,官军赶走了贼人,收缴了贼赃,按照律法,这些应该物归原主,以示圣上的仁德!” 高起潜笑了。 这事实在太有意思了,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歷,自己如何都想不明白这群人有什么胆子来跟著自己要钱! “如何確定贼赃是你们的?” “请大人让我等进府库一观!” 高起潜笑的更加开心了。 自己忍著贪念没敢伸手拿点就算了,如今这群人还要从自己手里拿点! “许公公!” 作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许大监哪里不明白,弯腰行了一礼,缓缓地抽刀,然后笑道: “白莲余孽衝击库房了!” 许大监上了,一刀就砍翻一人,鲜血扑面,许大监面孔狰狞。 外面的御马监见里面打起来了,立马关上了大门。 高起潜火摺子冒著烟,一颗震天雷滚到人群。 轰~~~ “他娘的,现在是大军军印未交,你他娘的让我开府库还要进去看,哎呦喂,你们这是要干嘛呀!” 这一刻的许大监邪气冲天。 边上的余令扭头就走,准备立刻前往夏镇。 这些钱落到御马监的手里,別说这些人来,就是兵部尚书亲自来,他也看不到。 <div> 除非他手拿中旨。 震天雷响了,立刻就把巡逻的卫士招来了。 大门开了,许大监带著哭腔怒吼道: “查,查,城里还有白莲教余孽,他们杀了人往那边逃了,快追......” 万两伸著脑袋好奇的看了看,他很想说贼人怎么有震天雷,话还没出口屁股就挨了一脚! “快,快,在那边!” 望著挤眉弄眼的队长,万两瞬间明白了,拔腿就跑! 院子里,高起潜拿起名册,蹲在地上,望著还在喘气的一员外轻笑道: “序老爷子,咱家是御马监,是给万岁爷当差的,你看你这事做的,这不是让咱家为难么?” 高起潜害羞的笑了笑,打开军功造册! “序大人全家为抵御贼人而死,义士也......” 写完这些,高起潜趴在地上,在序大人的耳边低声道: “我会把序大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好不好啊~~” 第 63章 聪明人的碰撞 夏镇是重镇,也是第一个从叛军手里拿回来的地方! 这地方拿回来就得治理了,因为运河很重要。 江南地区丝织品產量大、质量优,而北方却相对落后。 南北物资互补的需求,使得运河成了核心的通道。 再加上辽东在打仗,南粮北运尤为关键。 夏镇这个节点就必须拿回来,不能拖,拖得时间越长乱子也就越大。 夏镇一收復,最先到来的就是商贾。 他们知道叛军一定会走,他们也知道夏镇在收復后一定是百废待兴。 事实上他们赌对了,如今夏镇全是人。 商贾忙著租铺子,运河对面的汉子过来当劳工。 运河是连通南北的主动脉,粮食、盐、茶、蚕丝都在上面走。 京师饿不饿,运河可以说有一半的功劳。 也正因为如此…… 运河也就成了诸多人的梦想天堂,也成了许多人养家餬口的唯一生计。 谁都想靠著这条河混个好日子。 所以,夏镇一收復,人立马就来。 最先开业的是住宿的铺子,铺子一开情色行业立马就紧隨其后。 走南闯北的漕运船工有钱。 他们迫切的需要休息。 因为他们会利用这短暂的停靠把夹带的私货处理掉。 把私货变现成银钱,然后购买当地的特產继续往北走。 在大明洪武和永乐年间那会,夹带是违法的。 如今朝廷不管了,甚至准许漕船免税搭载一定数量的私货。 原先是每船最多携带十石,到了万历后就变成了六十石。 不这么搞没办法。 不这么搞就没有人来当漕运船工了。 “守心,你可知道,先前的漕运船工是隶属於卫所的军户,也叫漕运官兵,是世袭的,子子孙孙都干这行!” 余令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也是军户,后来呢?” “后来么,日子过得苦,和军户一样大量的漕运军户逃亡,漕运系统逐渐失控了,朝廷只能招募了!” “所以就允许夹带了对吧!” 左光斗点了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可漕运系统逐渐失控却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讲得清楚,说的明白的! 这里面还涉及到海禁的政策。 在没海禁之前,沿著海岸线的海运其实是最主要的运送方式。 自从海禁之后漕运才开始逐渐替代海运! 左光斗跟余令讲这些不是因为他愿意放下芥蒂。 左光斗愿意说这些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余令在不遗余力地教史可法。 从如何为官,到如何因地制宜的制定策略等等…… 余令都是手把手的教。 左光斗不喜欢余令的为人和处世手段,但不代表他不认可余令的做事能力。 <div> 在心胸这一块左光斗最茫然。 余令既睚眥必报,可又尽心尽力。 这些可以作为家学的学问,余令却一点都不藏私! 左光斗知道余令不喜欢自己。 可左光斗却格外的不明白,余令不喜欢自己,按理也该不喜欢史可法。 可余令却是对史可法格外的好。 连熟悉余令的钱谦益都不明白余令这是为了什么? 若说要个名分,史可法是不能投到余令门下的,余令想必也清楚。 若说余令不在乎这些,那余令这么上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时的漕运官兵很累,既要负责造船、疏通河道,还要想办法解决漕运这一路的各类销,这件事让很多人不愿干了!” “我想听听“耗”!” 左光斗觉得余令就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什么是“耗”。 他故意不说,跑来问自己,说白了还是让自己难堪。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你是负责检查百官的御史啊!” “唉!” 左光斗重重地嘆了口气,他就知道余令在给他难堪。 御史身兼监察之权,自己知道这些勾当,却没有行使权力。 余令口中的“耗”就是钱。 漕运官兵虽然过得苦,但那些负责漕运的官员却不苦。 他们会在缴纳粮税的基础上,额外加收一部分钱粮,作为漕运“费用”! 这个费用就是“耗”! 这个钱哪里来,自然是从漕运的官兵和百姓身上来。 为了让这个更合理,这群人把这个搞成了明文规定。 朝廷明確规定,叫做正耗! 为了更好的管理,运河上的官员就把漕运工作以招標的形式外包给那些大户和大商。 如此就能躺著收钱了。 左光斗哪里能不知道这些。 余令知道左光斗知道,故意往这个话题上引。 余令就是想看看,自詡眾正盈朝的东林文人看到这些贪污手段要如何处理。 “所以,別当御史了,去地方做官更適合你!” 左光斗看著余令没说话,他被余令搞的很难受。 这个问题不难,但对他而言太难了,御史知恶事而不去监察。 这还是御史? “我知道你回答不了,所以,我劝你离开朝堂,今日你们高举的道德大旗,会成为压死你们的山崩!” 这样的话是余令第二次说出口。 上一次左光斗觉得余令说的都是狗屁,是想把自己赶出朝堂。 如今再听,左光斗却听出一股援护之意。 可这没头没尾,余令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 “事关漕运总督,我……” “我想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了你的灵魂了!” <div> 余令摆摆手直接离去。 余令知道左光斗要说他搞不贏人家总督! 漕运总督是景泰二年设立的职位,嘉靖四十年改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史可法是大明最后一任漕运总督) 余令其实是想告诉左光斗。 在朝堂“审案”没用,有这时间不如把自己御史的职责做好,別老想著怎么让朝堂全是自己人。 都能把汪文言搞到內阁…… 有这样的脑子,为什么就不能把漕务、督粮道、管粮同知、通判、押运通判这些官员搞一搞呢? 余令不信这些官员能玩的过头比铁还硬的左光斗。 余令在夏镇上閒逛,等诸事安定,余令就会从这里回京。 知道余令身份的人纷纷行礼。 不知道余令是谁的都在猜余令是谁,能让这些鼻孔朝天的將士点头哈腰行礼。 “满大人,这年轻人是谁,看起来有点横啊!” 满桂一愣,忍不住道: “督办两省诸事的余大人!” 梦十一笑了,腿有点软,腰也有点不舒服了: “哎呦,我说怎么看著就不一般呢,嘖嘖,这气度就是不一样啊!” 看著走来的满桂,看著他的黑眼眶,余令一愣,这是在哪里磕的? “要离开了是么?” “准备后日就走!” “如果守备当的不舒服,可以去归化城找我,他们嫌弃你的模样不信任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 满桂朝著余令拱拱手:“谢谢余大人!” 余令知道满桂这是拒绝自己了。 看来自己的王霸之气不够,还达不到让人纳头就拜的地步,想想也释然。 人各有志! “我知道你拒绝了我,不过没关係,这一次你有大功,我会亲自去陛下那里给你表功,准备一下吧!” 梦十一羡慕的看著满桂! “多谢余大人!” 余令摆摆手后离开,准备去见孟家人,今后夏镇的督粮道一职由孟家人来管。 见余令走了,满桂对著梦十一道: “你不要跟我走,不是我不待见你,而是我不受待见!” 梦十一懊恼的低下头。 他想跟著满桂,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觉得这人不错,想跟著他! “我会去找肖大人,他这个人好,你跟著我可能会死,你跟著他是最好的!” “看到余大人边上的那个小子么,余大人喜欢他,你去给他当护卫吧!” “唉~~~” 满桂安慰的拍了拍梦十一的肩膀,忽然道:“梦十一不是你的真名吧!” 梦十一笑了笑,点了点头: “废了人子孙根,不好听,就不给祖上蒙羞了!” 满桂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不由分说的塞到梦十一的手里。 “见你看那娘子好几次了,想去就去吧!” <div> 望著羞涩的梦十一,满桂大笑著离去。 “十一,胆小一生空留遗憾,无惧前路才是回甘!” “记住了,大哥我记住了!” ...... 夏县口岸的商船开始招工了,青楼在天黑后也开业了。 下游堵了数十里的商船开始排队过关隘。 被战火燻黑的墙壁在提醒著过往,可热闹的码头也在彰显著希望。 梦十一提著裤子,脚步虚扶从一处宅院偷偷摸摸的走了出来。 见门口有一人,小跑过去,肖五眼眶青紫成了眯眯眼,梦十一好奇,却憋著笑道: “我请你。你又不去,等了好久吧?!” 肖五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压低嗓门道: “一盏茶吧,对了,下回不要打这么狠了!!” “啥?我那是在办事,没打人!” 梦十一咬著牙辩解道:“你记错了,是半炷香!” 肖五老气横秋的嘆了口气: “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下回不要这么玩,肚子容易长包!” “啥?” “真的,包会越长越大,到最后衣服都遮掩不住?” 梦十一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不明白肖五说的什么! “啥?” “算了,听不懂算了!” “不是,五爷你到底在说什么?” “肚子长大包,这么大的包,知道么,鴰貔~~~” 望著比划的肖五,梦十一晕了,忍不住道:“啥?” 肖五生气了。 他没想到满桂“还钱”来的这个聪明人竟然比王不二还傻。 早知道这么傻,就该让满桂把那盔甲的使用费欠著了,今后给钱就是了,自己也不怕他跑了。 如今这? “想不到我肖大人也有被大雁啄了眼的一天......” 第 64章 码头下的另一套规则 余令要去的孟家其实就是孟子的后人。 准確地说来应该是亚圣孟子第六十一代嫡系后代。 因为第六十代嫡系孟承光在徐鸿儒攻破邹县后被杀。 孟承光的长子孟弘略抗敌被俘,因不屈遇害,孟庙被烧毁。 如今是二子孟弘誉当家,孟家又成了一脉单传。 因为这些,余令觉得徐鸿儒等人就是该死,哪怕说他们是“义军”…… 余令也觉得这些人该死。 孟家血脉稀薄,几乎都是一脉单传。 孟子到孟观的这二十代为单传,孟观破了一脉单传,生了两个儿子。 可自从孟怀玉开始,孟家又是连续的十代单传。 因为人丁稀少,孟家在歷史的记载里出现的名人鲜有记载,也未能参与歷史的重大事件,给人一种不知名感。 这一次..... 本来血脉就单薄的他们这一次又遭逢大难! 歷朝歷代的孟家就像是大风里的烛火,摇曳不定。 全靠有志之士和孟家人抬起手举著,护著,借著微弱的烛光,护著那一行字字珠璣的圣人血跡。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徐鸿儒就是该死。 他既然自称为中兴福烈帝那他就该明白有些人是不能杀。 唐朝的安禄山现在还在被骂。 加害顏真卿的卢杞,史书直接定性其“败乱天下,百世不赦”,名声比司马懿还臭。 余令这一次来是带著圣旨来的。 朱由校说了,只要孟家还有人活著,一定要照顾好,直接承袭五经博士世职! “我说你听著,记著……” 孟弘誉点著头,他知道余令,自然听说过余令爱打人。 在谣传的那些言语里,余令有著一口黄牙,状如钟馗…… 如今乍见余令,孟弘誉觉得余令还挺俊秀! “漕运就是灰色地带,一边是官员在捞金、一边是帮派在搞事情,钱多人杂,鱼龙混杂,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余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既要保持官员的做派,也不能过於死板,死板了你就会被他们两方一起欺负,明白么?” 孟弘誉摇摇头:“听说过,不是太明白!” 余令慢慢的吸了一口气,这么说肯定是说不明白,得让孟弘誉看到,带著他走一圈,他就懂了! “阎应元你懂么?” “我懂!” 阎应元自然懂,他在通州漕运码头干过活,见到过太多。 官员其实很好说话,钱到位,事情立马就能摆平! 孟弘誉若去,不存在別人不给他面子。 他是孟子的嫡系子孙,当官的都读过书,只要读过书那就有一层情义在。 “天地君亲师”,多多少少都不会让他太难堪。 所以,运河码头最难缠的不是官员。 <div>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运河码头最难缠的其实是那些帮会,河北帮,山东帮,河南帮等等。 这是地域上的大帮会,他们下面是无数个小帮会。 这些人很厉害。 跑船的,搬货上船的都是他们的人。 你若是得罪了他们,你就慢慢等吧,急也没用,除非挽起袖子自己干。 码头装卸、仓储都有他们的人! 这群人不好搞,官员都不敢跟他们翻脸。 但若是把这群搞好了,他们又很好用,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规则。 “换衣服,穿破点,你给他讲道理,我去给他演练实操。” “嗯!” 夏镇的人越来越多了,高起潜来了,他也不准备监军了。 他要把战获搬到船上,然后回京城请功去。 祸乱平息了,各地官员陆陆续续的都来。 昨夜余令就面见了一批,这些官员面带歉意,他们说不是他们不来剿贼,而是他们要约束治下百姓。 这话半真半假,不能说不对,也不说都对。 不过余令也算是明白左光斗这个都御史为什么不监察运河这条朝廷命脉了。 因为如今的运河总督是刘荣嗣。 刘荣嗣,左光斗、杨涟、鹿善继他们四个人关係好。 捫心自问,余令觉得自己也做不到大义灭亲,同理而言左光斗也同样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余令从没有標榜自己是个品德高洁之人。 所以,就算余令倒在烂泥坑,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左光斗他们不一样,只要他们倒了,所有的因果都会出现。 给孩子看的《增广贤文》里面都说了: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直白的说就是墙倒眾人推。 只要东林党倒了,不是他们做过的事情也能安到他们头上。 刘荣嗣没来找余令,余令自然不会去找他。 其实刘荣嗣在等著余令去找他,他以为余令会去找他。 漕运总督全称为“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管辖权力横跨数省。 漕运总督不仅管著这条大运河,同时还管理著沿河周边,如夏镇这样紧要关隘的地方行政事务。 刘荣嗣认为余令该去拜见他! 余令从未想过去拜见刘荣嗣,自己把这摊子事忙完便回京交令。 短暂的休息后就会回归化城给林丹汗送“岁赐”。 反正彼此相看都觉得不爽,那就只能碰一碰了! 余令会往东北方向继续压缩林丹汗牧场,抢下来一块就给百姓分一块,种不了土豆就种小米。 这个活刘荣嗣帮不了自己,所以,干嘛要说那些客套的话! 放彼此一马不好么? 换好衣衫的余令,阎应元,孟弘誉,曹鼎蛟走上了码头。 <div> 阎应元的气质不用装,明眼人一看就看的出来这是混码头。 余令不像本地人,孟弘誉也不像。 曹鼎蛟更不像! “孟弘誉,看清楚了,这是码头,这些做活的每个汉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人,这些人决定著他们可不可以干到活!” “所以,根本就不存在隨便来个人就能干活,要想做活得拜码头!” 孟弘誉伸著脖子喃喃道: “懂了,我记住了。” 余令没说话,直接走到茶棚,隨便挑了一个喝茶休息的汉子,直接开口道: “兄弟,我有一批货,需要五十个人,能做么?” 汉子打量了余令一眼,点了点头: “能,什么货!” 余令大马金刀地往板凳上一坐,看著汉子笑道: “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规矩,你只需要回答能不能做就是了!” “等著!” 汉子走了,不大一会儿又走来一个汉子,他进了茶棚,同样打量了余令一眼,然后给余令倒了杯茶! “客人要“扛山郎”?” 余令身后的阎应元笑道:“自然,做的活需要“叠罗汉”!” “世道不稳“水纹价”,货物要走“三色契”!” 阎应元丝毫不虚,水纹价就是价格不定,得看客人运的是什么货。 至於三色契可是极有门道。 三色契为白红黑! 白契为明面合同,过关用的。 红契记录分成,他们也要吃一口,不过不白吃,黑契自然就是涉及官府打点。 他们用红契的钱来打点。 “可以!” 汉子笑了笑,来了个懂行的,行话都懂,货物自然不乾净。 货物不乾净好啊,不乾净才能挣大钱。 “什么货?” “雾里金!” “嘶,浪头高哦!” “做不做吧!” “做,但我得去找上头的人商量下!” “好,我们就在对面客栈。” 余令全程没开口,多少能意会一点点,孟弘誉则是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这些人和今后自己的职位有什么关係! “扛山郎是力工,叠罗汉就是人多,货物重……” “雾里金呢?” “见不得光的私货!” 阎应元一边走,一边解释。 这是黑话,黑话的作用虽然也是沟通,但它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规避风险。 见余令走远,刚才的汉子摸著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去,把这事告诉官老爷,让官老爷试试他们的底,漕运刚开,这些人就要雾里金,一开口就是五十个人!” “掌舵爷,万一是个硬茬呢!” <div> “硬茬才好啊,咱们无非吃点亏,如今要不知根知底,干咱们这个活那就是掉脑袋,那些军爷可不认钱!” “好嘞!” 掌舵爷口中的官老爷其实就是一群官员指派的閒杂人。 因为运河太长,管理运河的官员就分段外包出去了。 这群人就成了这些船帮口中的官老爷。 “徐鸿儒造反的时候他们跑了,如今平息混乱后他们又回来了,虽然这群人很可恶,我想一刀切了……” 余令看了一眼孟弘誉继续道: “可货物紧要,这一摊子打散重组太难,我这边人手也不够,河道货运又极为重要,所以只能暂时不动!” “这是我今后的政务么?” “对,这一块的政务以后就是你了,政务的手段保证运行,现在已经具备了,但震慑的手段你没有……” 余令看了看孟弘誉轻声道: “所以,看清楚了,我把剩下的教给你,哪怕你不喜欢,你今后也要做,不然你在任上就会很难受!” 孟弘誉点了点头,他听的出来这都是肺腑之言。 余令才在酒肆下榻,一帮子人就冲了过来。 不由分说就要带余令走,说他们大人有些事要询问一下。 “你们要做什么?” “这位大人,运河大事初定,刚收到有人举报,说大人这里有一批货物不乾净,本官想去看看!” 看著这一帮子,再想到先前的一幕,孟弘誉有点懂了! 事情果然如余大人刚才说的那样。 话音落下,这帮人就要上来拿余令。 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这样做就能最快知道余令身后的人是谁! 就算余令身后有靠山也不怕。 这群人汉子里隨便挑一个人出来,给点钱,让他扛,重重地打一顿,遮掩一下,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顶多得罪某个大户的管家。 因为大户主人以及官员不会亲自到码头谈生意! 见这群人不由分说的就要上来拿人,曹鼎蛟生气了。 这群人真是狂的没边了,比京城的那些混子还要囂张! “狂妄~~~” 曹鼎蛟拿著窗户支杆就上了,进到人群就是一顿抽,专打腿,打脚踝的“螺丝骨”,一打一个不知声。 “狂妄~~~” “狂妄~~~” 看著地上躺著人,孟弘誉眼睛瞪的大大的,这个姓曹咋这么猛? 地上的汉子没想到这个小子这么猛,手段这么下作,专门打人骨头。 他吸著凉气搓著腿怒视曹鼎蛟。 “汉子,外地的吧!” 第65 章 圣人之音 唯一没挨打的人跑了,他去报信了。 自从他们干这个活以来,今天这么一个情况是头一回见。 以前也遇到过不好惹的人,报个名號核验下就无事。 很少遇到直接动手打人的事情发生。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寧人才是常態。 没有人会不开眼直接拳头说话,上来就挑战漕运,挑战背后的人。 尤其是直接动手打人这种撕破脸的行为。 这个得罪的人就多了。 不说整个运河,光是这个夏镇,不算地方官员,光漕运官员就有大小官员二十多人。 郎中,押运参政,监兑,管闸主事等等。 这还不算仓储、造船、卫漕兵丁等衙役。 按照官场的规矩,一个下等县的八品官身边就有小吏五到十人。 漕运是肥差,跟在这些官员后面喝汤的小吏更多了。 如果把这些也算进去,浩浩荡荡几百人呢! 直白的来说,打了夏镇漕运的人,就等於打了这些官员的脸。 因为漕运是外包投標的,所有人的利益是捆绑的。 “头,遇到一个硬茬的外地人,兄弟们被打了……” 管闸主事闻言眉头一挑。 这几日受御马监的气就算了,看他们的脸色也算了,如今一个外地人也敢在自己头上撒尿! “穿的好不好?” “穿的破烂,领头的穿著草鞋!” “带我去看看!” 管闸主事这么问没问题,官场的规矩就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著装不当,“佛面”难见,做人也是如此。 穿草鞋的是余令! 不是余令喜欢穿草鞋,而是靴子闷脚,这些日子的接连奔波,脚趾缝里已经开始发痒了。 余令才穿的草鞋。 穿著皂衫的管闸主事来了事发地。 在曹鼎蛟“狂妄”的怒吼声中他带来的这群人也躺了。 作为领头的他被曹鼎蛟打了几个大嘴巴子,然后被拎著领子上了二楼,关上了门。 看著穿著草鞋的余令,管闸主事整理著衣衫淡淡道: “你是何人?” “我是余令!” 管闸主事脸色一僵,望著抱著长剑的阎应元,望著长剑上的捲云纹,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轻声试探道: “督师大人?” “是我!” “下官管闸主事孙……” 余令摆摆手打断管闸主事的问好,直接道: “管闸主事负责漕运船只检查核验,手底下该有兵丁一百人,事发当日你们人呢?” “大人我,我…我……” 余令依旧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继续道: “如果在当日你们及时的通报示警,那四十多船的粮食就不会落到贼人的手里。” <div> “大人我……” “你不用解释,兵怂怂一个,將怂怂一窝,你有责任,但並不是你全部的责任,坐好,一会儿说!” 管闸主事孙大人战战兢兢的坐好。 若说外地进京的官员惹不起漕运官员这个体系是事实。 可他们惹不起不代表总督两省的余令惹不起。 因为余令手底下有兵! 第二波来的人被打了,第三波的人来了,这一次有穿官衣的,当官的依旧是揪著送到余令面前的。 望著衣衫不整的参政,余令没好气道: “像个什么样子,谁告诉你官衣这么穿的,既然不好好穿,那就別穿了,阎应元帮他把衣服脱了!” “直娘贼……” 他来的人也躺在楼下大厅,负责押运的参政躺在了楼上雅间。 曹鼎蛟在下面打,余令在上面看,没有人知道根源是余令,只想著找回场子。 第四波人来了,负责治安的御马四卫人也来了! 余令一边挽袖子一边对著孟弘誉说道: “做事要有慈悲心肠,也必须有雷霆手段,你看他们都来了,我带你立威!” 夏镇漕运通判来了。 “弘誉,你的官职是监兑,手底下有税吏七人,在码头的黑话里你是定海安神,商人管你的查验指令叫“过针眼”!” 阎应元是个妙人,闻言后低声道: “孟大人,针有多种,长短大小不一,各有所为,针眼有大有小,他们需要从你这“借东风”,看你的脸色!” 孟弘誉惊了,猛地站起,赶紧道: “我……” “这是陛下的旨意,在不久后御马监的家眷会迁到这里,补足人口,有空多去和他们走动走动,他们亲近你!” “你和他们一起不是做坏事,而是把这里做好!” “我昨日算过了,如果做好了,养活数千家庭问题不大!” “有了这数千家庭,夏镇的这盘死水就能活,数千人仰仗你,你在这里就是无敌的!” “圣人的道理是没错的,可他是圣人,我们官员是为了百姓的柴米油盐!”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的心为心!” 余令把门道掰开,生怕孟弘誉听不懂,怕他在官场横衝直撞! 管闸主事不想听,可死脑子却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管闸主事知道夏镇要变天了。 等御马四卫的家眷一来,再加上一个真正有德行的孟家人来负责税收。 运河这条线就要变天了! “一会儿我唱黑脸,你来唱红脸,等把这件事做完我就要回京庆功了,夏镇这里今后可能不会再来了,要靠你自己了!” 孟弘誉抬起头,不解道:“我,我.....” 客栈外的人越来越多! 鹿大少来了,猛地撞开门,见屋里人是余令后挠了挠头,惭愧的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关上门离开! <div> “看,他就是会做官的!” 见两人都不懂,余令解释道: “他难道不认识曹鼎蛟么?” 余令挽起袖子,站起身,朝著楼下走去! 刘荣嗣带著一眾的官员也来了,他来的时候余令刚好出门。 御马四卫的人一见是余令,隨即行礼后便离开! 外面的官员一见打人者是余令,扭头就想跑。 可此刻的他们哪里跑得了。 余令数了数人数,抬起手就开始打人。 这群人应该就是来挨打的,全都按照官职大小站得层次分明。 啪啪的打脸声响个不停。 一直被左光斗拉著的刘荣嗣忍不了了,余令这不是在打官员的脸,这是在狠狠的打他刘荣嗣的脸! “余令,你放肆!” 左光斗嘆了口气,早知道就该找个舒服的地方看书的。 如今这事情闹的,余令是真的是一点都不閒著! 余令拿著尚方宝剑,晃了晃。 “刘大人,我打了他们就代表这件事过去了,你若觉得不好,不合適,我们就升堂论事,就论贼寇到来那日他们在做什么好不好?” 刘荣嗣闻言,腮帮子绷的紧紧的。 余令的话音落下当场就昏倒了三个。 如果余令真的升堂论事,眼前的这群官员有一个算一个不死也要脱层皮。 运河上运往皇城的皇粮可没少拿。 上一任的的漕河总督李三才都退休了,在安享晚年之际,被御史刘光復弹劾盗用皇木,直接被贬为平民。(非杜撰) 虽说这个事件里有派系爭斗的影子。 可李三才盗用皇木这件事却是不爭的事实。 若是假的,別人弹劾他就是诬告,弹劾他的御史刘光復就会出大事。 其实盗用皇木不算大事,运河沿途哪个官员家里的没点皇木做的家具啊! 李三才人家是漕河总督,治理淮河有功,加官至户部尚书。 这样的人说倒了就倒了。 一群七八品的官员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余令弹劾他们贪墨进贡的皇粮…… 这些人里,有一个人算一个,那都是贪墨过皇粮,都经不住查。 再加上贼人来了未战先怯,隨便一个罪名都能把这些人抹到底。 “这三个晕倒的脱去官衣,去职,事还没开始就倒了,怎么为朝廷办事!” 余令看了一眼许大监继续道: “查这三个人在贼人到来后去了哪里,查贪了多少,確凿无误后把罪状给我,我签字,你来抄家,家產充军!” 许大监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头一次抓官的万两激动的浑身发抖,娘的,自己也混到可以把官员拎著走了? 见穿著草鞋余令看来,又有几个忍不住想昏倒! 刘荣嗣知道余令是铁了心要做,在左光斗的拉扯下,顺著台阶就下了,跑到一边喝茶去了。 <div> 孟弘誉知道轮到自己了! 孟弘誉站出身来,朝著余令拱拱手道: “余大人,运河才开,百废待兴,恳请大人给我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余令再次扫了眾人一眼,继续道: “许大监,问清楚裙带关係,把罪状交给孟大人,由孟大人全权负责!” “是!” 余令说完也走了,笑著去找刘荣嗣去了,他和左光斗一样都是水利专家! 余令想问他借几本抄录给阎应元看! 看著笑眯眯朝著自己跑来余令,刘荣嗣忍不住道:“这,这,这......” “刘大人要小心,余大人说话会拐弯!” 孟弘誉带著这群被嚇坏都官员去另一个地方喝茶,他是新官,是初来乍到 。 有了刚才的援护,这些快被嚇死的官员觉得孟弘誉特別的顺眼。 这一忙,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忙完事情的孟弘誉知道余令在后日就会离开,带了一本书来送別! 也顺便解惑! “非亲非故,大人何故对我掏心掏肺!”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忽然对著孟弘誉道: “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 孟弘誉一愣,这是他老祖宗的话。 虽不明白余令为何在这里去说这句话,可孟弘誉还是认真道: “圣人答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 烛啪啪爆响,屋子猛地一亮! 余令点了点头,近乎低语的喃喃道: “浩然正气啊,贼人攻城,圣人子弟拼死而战,再看看他们……” 阎应元觉得先生此刻很失望。 可他又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的失望。 可能是先生觉得现在读书人没了浩然正气吧! “我如果说这就是原因,你信么?” 阎应元不懂,孟弘誉却懂了! 孟弘誉红著眼眶朝著余令行礼,用《孟子·公孙丑上》里的话掷地有声道: “虽千万人,吾往矣!” 望著昂首挺立的孟弘誉,余令笑了。 “皓首穷经念道德,千年寄生行卑劣,阎应元看著,这才是浩然正气,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音!” 窗外的月掉到了运河里,余令看了一眼,自顾自道: “圣人啊,劈死这些狗日的吧!” 第 66章 胜利需要装扮 “先生,咱们进城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骑上马啊!” 阎应元搓著手,又不好意思,又期待的看著余令。 他害怕会拒绝他,按照军功来算,他是没资格骑在马上夸功的。 因为平叛的时候他都是负责一些跑腿的小活。 如果他有功名在身,他就是智囊和幕僚,他骑马没有人会说道什么! 问题是他没有功名,是白身,在军中能干跑腿的活,频繁进入大帐那是有人在拖著他。 “想给你娘看对吧!” 阎应元嘿嘿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大胜归来,天子亲迎,娘一直希望自己扬眉吐气,归程的那一日如果骑在马上…… 那就是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母亲不善言谈,也不爱显摆。 別人的娘亲总喜欢夸他的儿子有多么厉害,认识谁谁,一天能赚多少钱,和那个衙役相熟云云..... 阎应元知道母亲其实也羡慕! 可身为儿子的自己確实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的东西。 读书不行,写字不行,就算是去卖菜,也没別人能说会道。 好不容易时来运转得到余大人的青睞,当晚就有了流言蜚语! 有说自己进了青楼当了小茶壶的,说的那个信誓旦旦,就差赌咒发誓了。 她都亲眼看见自己进青楼了! 因为第一天回家自己穿的是余大人的衣衫,是绸衫,很好看的绸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有说自己卖身为奴的。 因为有人看到自己从余家出来,他们以为自己的娘亲把自己卖了。 没有人相信自己阎应元时来运转,也没有人相信自己认识了朝廷里手握真正大权的高官。 这一次这么久没回家…… 阎应元都猜出那些嘴巴长的妇人要说什么了。 她们一定会说自己死在了外面,或者是淹死在了运河里。 当然,如果自己活得好好的,这些话她们不会承认她们说过。 如果自己当面,她们一定是和善的,会笑著说这么久没见,个子怎么又长高了云云,都是好听的话! 一个村庄就是一个码头。 大家看起来和和气气,实则也有明爭暗斗,大家互相攀比,攀高踩低的事情绝不在少数。 如果你事做的太好,他们会嫉妒挤兑你,说你干了不好的事情。 如果你过的不好,他们又会偷偷的笑话你 “那匹马今后属於你!” 阎应元闻言发出一声欢悦的高呼,满脸喜意地冲了出去,满脸愁容跑了回来。 马儿很好,很高大,可他突然醒悟过来,养这样一匹马的费用他根本就负担不起! 阎应元在通州见过专门养马的马户。 一户为“马头”负责主要餵养,其他户为“贴户”提供补贴和帮助。 这些户加起来不少於十户,十户还都喊著累,都喊著下辈子投胎寧愿当军户也不愿当马户。 <div> “怎么不开心了?” “先生,我不要,我骑一下就可以了!” 余令笑了,忍不住道: “是在担心养马的费用么?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喜欢就行了,其余的不用管! 进城的时候你位於我的身侧,你娘一定可以看到!” “谢谢先生,先生真好。” 看著阎应元欢呼的冲了出去,陈默高羡慕了。 “守心,从未见过你对一个人如此的上心过,如果不是我今日亲眼见,我都以为老吴在骗人!” “你和吴墨阳和好了?” 陈默高笑了笑,自信道: “对我而言这算事么,一次三楼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直接下扬州!” 余令竖起了大拇指,下扬州都敢开口,这是下血本了。 “你去么?” “我去了怕被人弄死!” “有瘦马誒,瘦马.....” “我不去了,我怕我把持不住!” 余令摆了摆手:“不说了,我去看大家准备的如何了!” 虽然离京城还很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是有迎接仪式的。 可能不是特別的盛大,但听说陛下会亲自来迎接。 眾人得知自己可能见到皇帝,个个都兴奋不已。 每个男人都是由男孩子变成的,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名扬天下的梦。 准確的来说都有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光宗耀祖的梦。 回京的那一刻就是梦成真的那一刻。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胜利需要装扮,我们回京那一刻一定要让旗帜飘起来,虽然热,斗篷一定要舒展,我们的背要直……” “老大,斗篷要不要洗一洗啊!” “洗个屁啊,不能洗,战火的痕跡就是我们的功绩,你洗了,乾乾净净的,別人还以为我们出去逛了一圈呢!” “所以……” “所以,进城吹角,角声一响我们就必须把士气拉满!” “肩膀要绷开,要面无表情,要斜著眼看人,造就冷酷无情的硬汉模样!” “旌旗挥舞,我们要喊杀杀杀,记住要快,要卯足劲,要有劲……” “大人,斜著眼怎么看?” 林大少伸手一指,对著曹鼎蛟道:“学他,他会!” 曹鼎蛟掩面而逃,脱去盔甲的曹鼎蛟是另一个人,害羞,靦腆,不狂妄! “还有啊,偷偷的告诉你们,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准备好了托,到时候会有老者献浆,孩童会误闯大街中央!” “大人,怎么做?” 林大少眯著眼,压低喉咙道: “老者和小孩都是隨机的,碰到老者要哈哈大笑,要喝的豪迈,要展现风度!” “喝的时候大口吞咽,要喝的少,还要漏的多!” <div> “误闯大街的小孩呢,是不是给他一鞭子?” “真他娘的造孽,来来,你过来,他娘的,那么多人,你给孩子一鞭子,你是要造反啊,你是要死啊!” 林大少恨得咬牙切齿,这真是一帮子蠢驴! “记住,我也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现,听好了,一旦有孩子出现,一定要下马,把孩子抱上马……” “记住了!” 林大少这边在教这些兵勇回京当日可能会出现的情况,鹿大少这边在挑人。 个子高的,长的丑的,凶恶的全部安排在队伍的最外面。 队伍要展现与民同乐的柔情,也要有铁血的气质。 御马四卫在装扮著,按上面的要求去完成要求。 没有人觉得这是面子功夫,都觉得出这个主意的是高人。 始作俑者的余令正在接受质问! “守心啊,在城外走一圈就行了,为什么要直接去午门,陛下不知军阵情有可原,你不能陪著瞎胡闹啊!” “什么叫我瞎胡闹,旨意就在那里搁著呢!” 钱谦益嘆了口气,六千多人的御马四卫进京城,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这些人一旦衝锋,那就是毁天灭地。 皇帝不懂,余令难道不懂? 朱由校又哪里不懂,他谋算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 其余事情没的选,御马监却是他唯一可以决定的事情。 “陛下,御马四卫三日之后到通州!” “停留几日?” “停留两日,两日之后就会回京!”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著远处轻声道: “汪文言那边审问的如何了,他是不是一直在喊著冤枉,一直什么都不说?” 魏忠贤点了点头:“是的!” “这件事其实很奇怪,所有人都说他没罪,所有人都说他是冤枉的,大伴,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罪?” “万岁爷,没有功名进入內阁就是大罪。” “是啊,可是你看这些摺子,为他开罪的这些人竟然把这个事情跳了过去,让朕宽慈,让朕网开一面!” 朱由校懊恼的捶了捶脑袋: “杨涟,韩爌、赵南星、魏大中,这些人都是智者,都是一步步考上来,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是在滑天下之大稽么?” 朱由校抬起头无奈的笑了笑: “经诞日讲的时候他们跟我讲,我是皇帝,要依照国法取才,要依照制度纳才,要遵守大明律体谅苍生不易!” 朱由校的心乱了,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怎么做。 “他们教我不要任性,不要学我的皇爷爷,要学我的父亲,要做一个好皇帝! 可他们自己呢,隨意践踏律法,然后又跑来告诉朕,他汪文言是冤枉的!” 魏忠贤看著自己一手抱大的孩子如此痛苦,心揪著疼。 “爷,再忍忍吧,机会给他们了,陛下你也让步了,既然大理寺和刑部审不了,镇抚司詔狱可以审!” <div> “大伴,其实我是真的不想开这个口子!” 魏忠贤屈身道:“奴知道,能好好地过著日子,谁也不想多事!” 朱由校吐出一口浊气。 “若不惩戒汪文言,今后朝堂的官员可能都不是科举取才。 他们在逼著我,逼著朕用最不想用的法子,逼著朕用最恶毒的法子”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大伴!” “奴在!” “既然大理寺和刑部都分不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就让东厂和锦衣卫来吧,你去准备吧!” “遵旨!” 这一刻的魏忠贤兴奋的浑身发抖。 隱忍了这些年东厂,东厂里那些养了多年的番子,档头可以放出来了! 以前的东厂只会齜牙…… 从这一刻开始,东厂可以吃人了。 拉一帮,抬一帮,稳一帮,杀一帮的帝王术开始杀人了! 魏忠贤走了,朱由校看著慢慢进入夜色的京城喃喃道: “你们在吃绝户啊!” 第 67章 事情竟然这么办成了 “陛下有旨,七月二十八,群臣亲迎腾驤左卫,武驤左卫!” 隨著旨意下达,隨著消息传遍全城,京城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对京城的许多百姓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城里看大军。 腾驤左卫,武驤左卫是禁兵编制,是皇帝的亲军。 按照宣德八年成立的四卫营来说,完整的四卫应该是腾驤左卫、腾驤右卫、武驤左卫、武驤右卫。 四卫巔峰时刻是二万余人,那时也是御马监的巔峰时刻。 如今不行了,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之前的一卫。 因为根本没那么多人,所以只有腾驤左卫,武驤左卫。 其实一个腾驤左卫就够了,之所以还分两个,是为了保存其建制。 有左卫就能顺理成章的成立右卫。 旨意一传达,眾官员自然明白要做什么,大军回来接受检阅的那一日要洒水净街,要黄土垫道。 京城的路就別说。 下雨天,泥泞不堪;晴日的时候,尘土飞扬。 离皇城越远,路也就越烂,下大雨的时候还会內涝。 迎军是大事,自然要修一修路。 虽然户部,工部,礼部会定期组织人手挖沟清路,但也坚持不了几日,老百姓缺乏维护环境的意识。 如今又要洒水净街,礼部立刻就犯了难。 礼部尚书去户部要钱,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户部没钱。 户部尚书觉得这事是皇帝要检阅禁军,所以,应该让皇帝“內帑”来做这件事。 要钱的摺子立马飞到了乾清宫。 朱由校现在是真的没钱。 为了让禁军变成真正的精锐部队,他存下的一点钱全部进去了。 那让余令都羡慕的大炮…… 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望著户部递上来的请罪摺子,礼部递来的请罪摺子,朱由校知道这些大臣都等著看自己这个皇帝笑话呢! “户部说要多少钱来著?” “万岁爷,需要二十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由校不由的拔高了嗓门:“多少?” “二十万!” 朱由校拿起摺子,翻了七八页才从中间找到这个数。 望著那司礼监特意的標註,朱由校猛地將摺子甩了出去。 “二十万?真敢开口啊,这钱都能铺砖了!” 朱由校愤怒的在大殿走来走去,他知道,户部的臣子这是在告诉他,不当家不知財米油盐贵。 不要想一套做一套! 这钱不能给户部,只要户部有钱,不说被贪,其余各部都会来要钱。 朱由校一直搞不懂,大明这么大,为什么户部这么穷。 “大伴,去看看高起潜到哪里了,如果已经到了通州速速支使些钱財回来,出征前朕说的话,一定要做到!” “遵旨!” <div> 魏忠贤慌忙离开,在魏忠贤离开不久,张皇后轻轻地走来,將一张清单不著痕跡的放在了皇帝的案前。 她从娘家支使出了一万三千两银子。 皇八女也知道自己的皇帝大兄缺钱。 她拿出了三百两银子送到了皇后那里,然后偷偷摸摸的出宫了! 她现在胆子大了。 她知道她出宫不合礼,容易被人告状,还容易被骂。 她確实也被皇后嫂嫂骂了,被皇帝大兄也骂了! 可她发现也就只骂,並无惩罚。 这一次她又出宫了,她要去借钱。 在宫外她就认识两家,一家是自己的舅舅家,另外一家是余家! 因为娘亲的问题,舅舅家过的不好,勉强活著。 所以朱徽媞只能去余家借。 茹慈不明白朱徽媞为何借钱。 吴秀忠听说这件事后嘴巴就没合拢过,在他的认知里,他认为皇帝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怎么可能缺钱呢? 皇帝不缺钱,作为皇帝妹妹的朱徽媞又怎么会缺钱? 指缝里隨便露一丟丟,一辈子隨便都不完。 闷闷有钱,从未见过跟著闷闷的朱清霖和五月缺钱! 可现实是,皇帝是真的没钱。 茹慈在听了朱徽媞的话就明白了。 自己男人带军去外面平叛,京城里传言自己男人是个秦檜那样的奸臣! 茹慈知道这些谣言不会空穴来风。 自己的男人是不是奸臣不该由当下人来评判,是忠还是奸应该由后人来评判。 如今的京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流言…… 那是因为自己的男人在带著禁军去打仗。 茹慈算是发现了,这年头只要跟著皇帝走近点就是权臣,是阉党。 汪文言这样的是义士,面对审问一直喊冤是有侠义! 现在都在骂自己的男人迫害忠良。 茹慈很是不解,他汪文言被抓难道不是因为他说不清楚他是怎么进到內阁的吗? 怎么成了自己的男人迫害忠良了? 这京城顛的厉害,茹慈觉得这京城不能久呆,呆久了人会疯! “听我的吩咐,闷闷在家看好两个小的,叶叔看好宅子,其余人带上傢伙,我们去修路,我们欢迎將士的归来!” 茹慈要修路…… 修路这件事茹慈不陌生,吴秀忠等人也不陌生。 那些年的长安说实话比京城还烂,还臭,路更难走。 现在不也乾净了? 当初的余家齐上阵,发布强项令要打扫卫生,百姓不也骂余令是个鴰貔! 把长安搞乾净都能让眾人填饱肚子? 当初那群人骂的多凶,后面就有多拥护。 自从长安乾净以后,夏日爱发生的瘟疫没了,就连大户人家的牲口都死的少了。 <div> 现在一听打扫卫生家家都出人。 谁家不出人,就有人敢指著你家大门骂。 这一次还不是打扫全城,也仅仅是铺个路而已,茹慈觉得这事得做,就把长安那一套拿出来。 让京城百姓来评判谁家是好人! 余家上了,见余家上了,吴家,苏家,陈家也跟著上了。 都是聪明人,別管这事做的如何,最起码代表我是忠心的。 烈日下,几家人撅著屁股挖坑填土。 京城就这么大,事瞒不住人,这几家撅著屁股干活立马就引来了无数好事的人。 他们想看看贵夫人会不会干活。 结果,他们失望了! 茹慈会干活,不但会做,她还能做得很好。 因为她在长安就种土豆,种生,还会用连枷脱麦粒。 消息传到了宫里,张皇后立刻派小老虎出宫。 现在的小老虎正举著伞给茹慈遮阳,伞是皇后赏赐的,如今的小老虎就代表皇后,代表皇室! 好事的人觉得不好笑了,甚至有点嫉妒。 “大哥,辛苦了!” 小老虎看著挥汗如雨的茹慈满是心疼,闻言轻声道: “再忍忍,那边我已经安排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人的参与来!” 京城的混混出动了! 这群无事的人没脑子,京城发生了这么大事情自然少不了他们。 这群人噁心,但又没有人愿意得罪这帮子人。 “呦,刘员外,今儿扫大街你去了么?” “滚!” “哎呦,那就是没去,嘖嘖,你这么大的一个家,城外几十亩地,铺路这件大事你都不去啊,嘖嘖,怪不得没孙子呢!” “滚啊!” 道德绑架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反正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不去做我就说你,要想我不说你,你去干啊? “呦,李秀才,皇帝迎接大胜的將士,你不去帮忙?” 大明的好多读书人和文官都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他们喜欢以“訕君卖直”的方式,通过批评某个事,和某些人来彰显自身德行。 这个风一吹起来,就停不下去。 贡院的学子挽起长袖去干活了,他们这群人身体弱,才干一会都累的不行,於是他们开始动脑子…… “杨大人,你是扫街……不,你是御史,你拿的是朝廷俸禄……” 风波起,一下子吹到了户部和工部。 洒水净街,黄土垫道该是衙门的事情,衙门为什么不做? 一名老者在落日的余暉下走到了茹慈的身边,看了一眼茹慈后轻声道: “余茹氏,好手段,好心机,全京城就你余家明事理,我等皆是不明事理之人!” 茹慈抬起头,笑道:“余家没要挟任何人!” “不,你余家踩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 <div> 茹慈再次笑了笑,轻声道: “愚妇只想让当家回来的时候能风风光光!” “哼,听说你的祖上是忠诚伯茹瑺,你也是忠臣之后.....” 老者诛心后要走,茹慈却没打算放过他,直起腰杆道: “大人,欺负我妇道人家不算本事,有什么事等我的男人你去跟他说!” 户部侍郎闻言身子一僵。 都说余令性如烈火,这茹慈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户部有钱了,工部也有钱了,朱由校突然发现自己一分钱没出,事竟然要做成了! 原来官员也怕被人说啊! “他们有钱了?” 代替魏忠贤职责,保护皇帝的方正化道: “万岁爷,几位大人怕耽误陛下亲迎,变卖首饰凑了三千两银子!” “变卖?凑了?三千两?” 朱由校心里不是个滋味,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事情做好了! “让锦衣卫派人去通州,告诉魏忠贤不必赶回来了!” “是!” 通州离京城不远,在信使的加急下魏忠贤得到了消息,如此,他也不著急了! 早出发的高起潜已经在通州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他不是什么都没干,这三日他已经把那些金银玉器发卖成了银钱。 大户不是说玉佛是他们的么,现在玉佛去了別家,找他们要去吧! 大军回京的消息一日一报,通州的官员的越来越多。 不是他们想来,而是余令走的时候带的人太多。 东林人来迎接左光斗钱谦益,浙党来迎接刘廷元余令,自詡清流的另一派来迎接温体仁。 京师大营的张之极也带来了三千人马,他们要“护送”御马四卫进京。 张之极这么做没问题,这是京师大营的权力。 除了护送,张之极另一个目的是想看看肖五,如果有可能看看能不能接触一下,试探一下。 余令下船了,这次没吐,但是下船那一刻余令还是左摇右晃。 余令只觉得土地好像也在顛簸。 “余大人!” 余令看了一眼魏忠贤,笑道:“別跟我说话,我受不了了,我现在只想躺著!” “快快,这是晕船了!” 望著东倒西歪下船,脚步踉蹌的御马四卫,边上的京师大营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能弱成这个样子呢? 肖五下船了,张之极忍不住看了过去。 魏忠贤也看到了肖五,想了想,他亲自走了过去。 “肖大人晕么?” “不晕!” “可否说几句话?” “说!” “三日之后进京,万岁爷会亲自迎接大军,大人那时候千万不能喊小木匠!” <div> 眉眼很宽的肖五眯起了眼。 想著自己才学的,如何高傲的看人技巧,肖五微微抬起了下巴,看向了魏忠贤。 “你在教我做事?” 魏忠贤觉得自己怎么会和肖五商量这个问题,这事应该让余令来啊,自己费什么劲啊! “算了,我去找余大人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对不对,你觉得我听不懂对不对,你跑什么,心虚的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是么?” 魏忠贤真想骂人,这肖五就是牛皮,真是噁心人。 远处的张之极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肖五在追魏忠贤,魏忠贤跑起来的样子很狼狈。 “一定是他,错不了了!” 第68 章 謁告 大军到了通州,余令一下就轻鬆多了! 通州是京畿要地,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余令在这里发布了自己身为督师的最后一道军令,军符被一分为二。 军令下达,御马四卫的火器被死死地困在营地內。 余令晕的不行,倒头就睡。 睡在床上的那一刻余令还觉得床在晃动,北人不善水战是真的,光是晕船都能要半条命。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遇墙扶墙,遇树撑著树,实在没有树的相互结伴,单独而行的人走路都是摇摇晃晃,既怪异又好笑。 也因为如此,京师大营才觉得御马四卫不堪一击。 被人嘲笑了,御马四卫忍了,眼下的確不是搞事情的时候,等到休息好,御马监要看看京师大营还敢不敢笑。 这一夜,营地的呼嚕声震天响。 清晨呜呜的號角声预示著新的一天的到来。 號角声还没落下,大地忽然就颤抖了起来,在战马唏律律的叫唤声中…… 京师营挑出来的那些人被腾驤左卫给围了。 “直娘贼,狗东西,有娘养没娘教的破烂玩意,敢笑爷爷,来来,再给我笑,再给我滚出来笑啊!” 钱谦益担忧的看著叫骂的林大少,扭头对余令道: “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管,你不觉得朝气满满么?” “打起来咋办?” “打起来再说打起来的话,怕什么,再说了,我都脱去鎧甲穿上文武袖了,打起来跟我也没关係!” “他们故意的?”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要说没点私怨是不可能的。 余令可是听说了,当初御马监去找京师五大营要火药可是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呢! 皇帝的禁军去问京师大营要火药,京师大营拒绝了,还不是拒绝了一次两次。 京营的官员骂御马监就是一个臭养马的。 御马四卫是皇帝的私军,是以养马和扈从为名没错。 但他们的地位高於京营,高於锦衣卫。 土木之变京营几乎全军覆没,隨后的瓦剌兵临城下。 京师保卫战,打得最激烈,也最残酷的西直门和彰义门之战就是御马四卫打的。 夺门之变中,司礼监太监曹吉祥带领的人马就是御马四卫。 京师大营有著辉煌的过去,御马四卫也有,对骂可以,但说人臭养马的就是不对。 再者而言…… 这一幕又何尝不是御马监的一次反击,又或是皇帝的第一次对外的怒吼? 现在发生衝突,总比在京城好。 冲了出来的张之极对著林大少怒吼: “姓林的,你狗日的找死!” 林大少怕张之极,京营子弟没有哪个不怕未来的小公爷。 可如今的这个时刻,就是怕,那也要硬著头皮往上。 <div> 自己若怂,这一切不是白费了? 林大少知道,今后的御马监要恢復以往的权力。 要监督京营,总理捕务、提督门禁,巡视点军诸內臣。(崇禎的时候才实现) 所以,林大少知道自己得硬,不能软。 张之极也就嘴上说说。 看著队伍齐整,杀气肆意的御马亲卫,他的眼眸深处露出淡淡的黯然之色。 队伍齐整,人人跃跃欲试。 同样是马,京城的马没有土生土长的草原马更有耐力。 同理而言,杀过贼人见过血的御马监比京师大营的人更具杀意。 这种气质无法形容,马背上那一双双漠视的眼睛就是证明。 看著这群人,感受著这群人散发的张扬,张之极只觉得嘴里乾涩。 这是只有血和大胜才能餵养出来的气势。 京师大营也有气势,腆著肚子的官员之气。 读了好多兵书的张之极知道,天子的亲卫军心已成。 这个时候別说自己这点人了,就算是把五大营调来干一场…… 结局其实已经定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挑衅生乱,不不,小公爷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昨日的笑,来,笑一个?” 鹿大少打马走来,笑道: “小公爷別误会,昨日你们笑的开心,我们今日就是想看看而已。” 吴墨阳走了出来,笑道: “小公爷,我们杀敌回来,你们觉得很好笑么?” “姓吴的,关你屁事!” 余令挑了挑眉,走上前笑道:“小国公爷好!” 张之极朝著余令拱拱手,看著一旁不说话的魏忠贤,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我会责罚昨日大笑之人。” 京师大营的人不笑了,御马监的眾人却是笑著离去。 “唉,这就是先前大明引以为傲的精锐,就算气势被压了,也不至於成这个样子,张之极竟然不敢拔刀!” 钱谦益看了眼余令,淡漠道: “守心,真正的京师三大营在土木之变主力已经损耗殆尽,兵部尚书于谦组十团营,英宗登极罢十团营!” “你说他们不行是因为这些原因导致的么?” 钱谦益訕訕道:“我和你一样,是有感而发!” “他们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粮餉,最令人羡慕的位置,结果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 余令说罢,朝著偷听的温体仁眨眨眼。 “温大人,京师大营和锦衣卫一样了,成了某些官员恩荫世袭的的养老地,官气一日比一日重,架子一日比一日大。” “我家里没有人去!” 余令忍不住道: “我也没说你,我说的是某些官员,其实九边的重镇也差不多,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可大明目前来看还是安稳的!” <div> 余令不想说话,当初的钱谦益,左光斗,刘廷元,郭巩等都这么认为。 当下问问这些人都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 他们敢说,问题是说了也没用。 闹剧结束后御马监开始调兵遣將了,开始按照先前说好的装扮了起来。 马儿开始洗澡,清洗后又新又亮。 …… 京城那边也在准备了。 “叶叔,叶叔,那个肠子得加点草木灰使劲的搓搓,刚刚是闷闷洗的,我怀疑她只洗了外面,里面隨意糊弄了一下!” “嫂子,太臭了,但我绝对洗乾净了……” “本来我还信的,你这句话一出我就不信了,叶叔啊,草木灰不行,我觉得得用点皂荚粉泡一泡……” 闷闷还想说什么,见嫂嫂脸黑了,怒道: “瞪我做什么,你想让你哥吃屎啊!” 闷闷拉著两个小的扭头就走,这两位是护身符。 宫城里朱由校也在准备著。 说来也唏嘘,登基这么久了,朱由校还没有一套像样的五彩龙袍。 他的龙袍大內织染局还没做出来。 当年神宗当皇帝那会儿,大內织染局专门派人去长安,从兰州徵调上等兰绒,然后在长安织成五彩龙袍。 专门供神宗在庆典上使用。 如今不行了,兰州的羊绒產业破產了,兰州那边也乱了。 臣子说是太监去了横徵暴敛让他们破產。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哱拜之乱。 兰州羊绒產业又不只是做龙袍,他们还做其他的。 他们的崛起和草场牛羊有关,战乱导致纷乱波及了他们。 当初派去的太监有责任,但兰州羊绒產业的破產不能完全怪罪在一个人身上。 如今的朱由校只有一套简单的“福寿如意”袞服。 这还是过年大朝会穿的。 张皇后拉扯著褶皱,满眼都是爱意的看著穿著袞服的皇帝。 今日的皇帝浑身都散发著喜意。 “这套真好看!” 朱由校闻言颇为无奈道: “其实我这么穿是不对的,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这身袞服不怎么符合礼制!” 张皇后笑了笑,忍不住道: “其实这样才好,这一次陛下落子布局胜了一筹,英国公又刚好病了,陛下,他们非常不满御马四卫的突出!”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好看! 京城出了怪事了。 自从黄土垫道,班师的大军到达通州以后,京城的诸多大臣却突然生病了,上了请罪摺子。 “英国公病的如何?” “王公公去看了,人没见到,府里的管家说是感染风寒,不能见人,也不能参加这次的庆典!” “这一次病的臣子有点多啊!” 朱由校笑著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大臣们在表达不满。 <div> 他们不想让亲迎这件事开开心心的走下去。 这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皇帝让臣子不开心了,臣子自然也要添堵。 从嘉靖开始,到万历,臣子和皇帝之间斗智斗勇。 搞不贏了就告病,或是用辞官来威胁。 问题是还离不了他们,最后还得去请。 用余令的话来说皇帝就是老板,臣子是员工。 用辞职威胁是获取资源的策略性手段之一,然后利用辞职言论影响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影响力。 用余令的话来说…… 对待那些喊著离职却又不走的人一定要远离。 这种人又当又立,他们其实是更想让领导注意到他,重视他。 天天喊辞职,月月拿满勤。 这种人最精了,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在痔疮上纹身,不当流氓的时候塞进去,耍横的时候拿出来! 体“痔”內! 真正要走的人不会把离职掛在嘴边,说走就走了! 臣子也是如此。 他们告病,辞官无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皇帝他们的不满。 希望皇帝听他们话,他们都是为了皇帝好。 他们根本就不会辞官,人家李廷机辞官一百多次未得到批准,人家直接就跑了。 “他们无非是想让朕多听他们的!” 张皇后闻言忍不住道: “陛下,有些事还是需要听一下,別管他们做的如何,但好歹能把某些事撑著!” 朱由校点了点头,皇后说的很对。 六部,內阁,包括纠劾百官、监督考核兼具司法与监察职能都察院都是他们的人。 就算把他们罢免了…… 上来的还是他们的人。 有时候朱由校都恨不得学余令,把这群人按在地上打,打完了之后再问问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自己就去迎接將士,有什么错,至於让自己这么难堪么? …… 朱由校是想打不敢打,可在某个人眼里你惹了我,我就不忍著你! 张家的管家被打了,如果不是曹鼎蛟发现的早,拉开了肖五,国公府的管家就被打死了! “肖五,你做什么?” “哥,我好好的在码头洗澡,他看了我一眼后骂我是傻子!” 张家的管家是真的倒霉。 他其实是想来接触肖五的,看到了肖五后他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接触的。 因为肖五这个人肉眼看著就不聪明。 他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傻子,然后就打了起来。 肖五把张家的管家按在水里打,张管家被打美了,水也喝美了。 张之极呆呆的看著告状的人,拳头握的紧紧的,调查了这么久的人,以为是少有智者的人..... 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告状。 望著智者那“智慧”的眼神..... 当初的期望有多大,张之极当下的心就有多难受。 “小公爷,情况你也看到了,要不....要不我赔点钱吧!” 第 69章陛下请上马 准备的这两天张之极没出门! 因为门前有个像熊一样的汉子全身披著甲冑拿著长刀在晃悠。 君子不立危墙,张之极不会跟一个傻子去论是非。 琢磨数个月的智者是个傻子,张之极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大军出动,开始回京,身在人群中的张之极才彻底的鬆了一口气。 可心里的那股失落却永远都无法抹去了。 智者,傻子…… 大军要回,阎娘最开心,早在前日她就把菜处理了。 今日她了三个钱,找了一个位置比较靠前的地方…… 等著自己的儿子回来。 京城的鼓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然后就会看到信使朝著皇城方向衝去。 阎母不懂这是做什么…… 她听说这是在报告大军走到哪里了!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就在大军中,阎娘不由的踮起了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 儿子能不能一眼就看到她。 当太阳升到头顶,鼓声和钟声一起响了起来。 衙门的衙役开始洒水,骑著马官员在大声的呼喝拥挤的人群。 阎娘知道,儿子要回来了。 轰轰的马蹄声响起,钟鼓的响声越发的大了,城外也传来了號角的回应声,京城突然就安静下来。 余令等人已经到了城外。 不用提醒,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 御史在做最后的检查,他们是真的怕余令乱来,真的害怕这些桀驁不驯的人。 第一波进城的人是伤患。 他们坐在运送战获的车驾上。 哪怕身子不舒服,他们也努力的让自己的身子挺的笔直,他们都没想到他们是第一波进城的人。 若在以往,他们这些伤患是留在城外军营的! 这一次,余令接受了礼部的所有安排,唯独不接受这个安排。 余令就是要让受伤的將士走在最前。 所以才有了今日! 受伤的儿郎此刻才觉得自己算个人,有人把自己当回事,而不是把自己这样拼命的人关在军营了! “大石头,回家了,回家嘍” 將士发出吶喊,手中罈子高高举起: “大石头可得好好地看著,这可是余督师爭取来的,这是大风光!” “来了,来了……” 令旗挥舞,大军回城的大礼仪开始了,华盖下朱由校抹了抹手心的汗水,不由的把目光看向远处。 在眾人期盼下,首先进城的是一车人头! 开始的时候眾人还没分辨这些圆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待车驾向前,石灰都掩盖不了的臭味传开…… “娘呀,人头!” 这些就是人头,最上面两个还戴著官帽。 <div> 这两位是当初不战而逃的那两位县令,在两人下面就是十二天王。 夏仲进﹑张柬白﹑侯五﹑周念庵﹑孟先汉等…… 这些人留著没用,被高起潜弄过之后都气死了。 如今也就留下了人头,哪怕用生石灰醃了,其实作用也不大,依旧臭。 顛著,顛著,人头上的眼珠就掉了。 围观百姓先是静静地看,忽然就爆发出了惊呼声。 京城的百姓可不怕,几年前梃击案可是杀了不少人。 那可是凌迟,刀刀割肉,刀刀见血比这刺激多了。 唯一能让京城百姓觉得不舒服的是太臭了。 人头上若隱若现的狰狞对这些人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人头车过去,百姓突然就安静下来。 再次进城的是伤患和战获。 车上的汉子抱著罈子,有的人没了胳膊,有的人没了腿,有的人成了罈子。 “大石头,进城了,看到了没……” 所有身子不便的將士仰著头,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罈子。 这一刻,见过大世面的京城百姓突然沉默了。 人群里有了啜泣声。 这一刻,没有人注意车架上的战获,所有人都默默的看著那些受伤的人,直到他们彻底的远去! 战鼓在这一刻成了京城唯一的声音。 马蹄声踩著鼓点再次发出轰鸣,眼眶通红的阎母猛的抬起头,踮起脚,眼巴巴的看著城门口。 “注意,注意,进城了,注意队形……” 大军进来了,在路过瓮城的那一刻,战马突然加速,像是从黑漆漆的城门洞子里突然“蹦”了出来! “胜!胜,大胜!” 震天的怒吼声突然压住了齐鸣的战鼓。 战马上的男儿抬头挺胸,下巴微微抬起,如同检阅一样注视著大道两边的百姓! 走在大街上,战马都变得骄傲了起来。 百姓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 阳光下,这些得胜归来的將士眯著眼,斜著眼看人的模样,就像是一群下山的猛虎。 那择人而噬的模样格外恐怖。 那淡淡的笑不是笑,是骨子里发出的轻蔑。 在这群人的注视下,围观的百姓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像是待宰的羔羊。 阎母的目光快速的搜寻著。 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第三排也没有。 她挨个的往后看,生怕漏掉一个,生怕漏掉的那个就是自己的儿子。 没有,没有,这排也没有…… 待看到大旗挥舞处,阎母猛的愣住了。 阳光下,一小將一身鲜明的甲冑,带著淡淡的笑意,顾盼生辉! “元儿,我的元儿……” 阎母捂著自己的嘴巴,不可置信的看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儿子。 <div> 在这一刻,这个坚强的妇人泣不成声。 “看到了嘛,是我的儿啊~~” 从未显摆过自己儿子有多厉害的阎母这一刻发出了幸福的吶喊声。 此刻的她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儿子。 “那个是阎家小子?” “好像是的!” “娘咧,都是真的,她娘说的都是真的……” 一拄著算卦看面的老道,望著骑在马上的阎应元,望著和阎应元並行的史可法忍不住感嘆道: “麒麟相,还是两个。” 大军全部进城,皇帝身边的叶向高呆呆地看著骑在马上的钱谦益。 此刻他好像明白钱谦益为什么走另一条路了! “处处是高峰!” 生病的英国公也来了,躲在一处高楼。 望著跟著一块进城的京营眾人,再对比前面过去的御马四卫。 英国公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相形见絀,单论精神气就不具备可比性。 御马四卫都如此,那余令手底下那帮子人该是何等气质,又是何等的桀驁不驯。 “自古边军出精锐……” 敬酒的老者来了,来了一大群儒生。 看著他们发抖的手,曹鼎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了才发现自己忘了豪迈! 想再来一次,却发现只有一碗酒。 曹鼎蛟羡慕的看著陈默高闭著嘴唇喝酒。 羡慕的望著酒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姑娘眼睛也在发光。 孩子来了,来了一大群…… 吴墨阳豪迈的翻身下马,蹲下身抱起自己的儿子亲了又亲,把儿子架到脖子上,上马之后吴墨阳就开骂! “曹毅均,我操你大爷!” 外人哪里知道这是吴墨阳的儿子。 前面的震慑,杀气,这一刻的柔情似水。 百姓突然欢呼了起来,大家最爱看这个,这才对么,这个多好看! “爹爹,那是我爹!” “那是我爹,昏昏你得喊叔!” “叔爹爹……” 茹慈望著两个孩子头都大了,孩子越来越大,知道的越来越多了。 算了,等他爹回来自己解释吧! “走走,回家,准备和面……” 朱由校望著归来的在长安大街列阵的腾驤左卫,武驤左卫,推开面前东厂的护卫,朝著台阶走了下去。 “那是皇帝?” 方正化满头冒汗,他挡在皇帝身前,皇帝推开他继续往前。 此刻的方正化觉得谁都不是好人! “陛下,陛下……” “滚开,这是朕的亲卫,他们会害我不成?” 方正化真想说可能会,嘉靖帝还能被宫女勒脖子呢? <div> 按理讲,能在帝王寢宫的也是亲近人,祖上四代都查了的那种! 如果这不算,那嘉靖爷走到哪里火烧到哪里怎么说? 危险不危险肉眼根本就看不见。 朱由校不怕,他能依仗的就是眼前的这群人。 有了他们,他们就会变得好说话一点,自己也算上了桌。 六部不听自己的,內阁不听自己的,就连监察百官的监察院都不听自己的。 虽然有科举取士,自己是天子,学子是自己的门生。 可选材却在吏部,这朝堂怎么玩? “臣,余令身负皇恩,幸不辱命,绞贼归来,前来交令!”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辛苦了,今晚朕准备了晚宴酒水,准备犒劳大军!” 余令笑了笑再度行礼,抬起头道:“陛下,大军主杀伐,皇城乃贵地,请陛下下令,眾將士归营!” 朱由校有点捨不得,这一刻,群臣无言。 这一刻,自己只要大手一挥,那些告病在家的臣子就会被剁成肉泥。 见皇帝捨不得,余令跑回队伍,牵著一匹马跑了过来。 “陛下,臣斗胆放肆一回,请.....” 朱由校望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哪怕他知道这已经极不合礼制,可朱由校却想任性一次。 群臣连亲迎都告病请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回呢? 魏忠贤猛的扑倒在地,跪在马肚子前,大声道: “陛下,请踩著奴的肩膀上马!” 朱由校笑了,他不再犹豫,踩著魏忠贤骑在了马上。 举目四望,这一刻,朱由校竟然觉得视野如此宽广而巨大。 余令上前牵马,腾驤左卫,武驤左卫眾人牵著马跟著皇帝缓缓而行! 望著身后的男儿,朱由校突然大吼了起来: “將士们上马!” 腾驤左卫,武驤左卫一愣,在短暂的呆滯后,全员上马,目光炙热的望著皇帝! “听朕的旨意!!” “杀!杀!杀~~~” “杀!杀!杀~~~” 第70 章 这叫从实际出发 今天是朱由校最开心的一天。 虽然说很多大臣故意请了病假让人心里有些不舒坦外。 可人数突然变成六千人的御马四卫却让朱由校心里莫名的有了底气。 在大营中,朱由校端起酒碗,此刻的他恨不得记住每个人的脸。 “朕记得你们,朕感谢你们!”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一眾刀里来,火里去的汉子热泪盈眶。 犒劳大军的酒宴设在城外大营,皇帝也在营地里,如同眾星捧月一般被眾人环绕。 眾人的心绪隨著皇帝的变化而变化。 皇帝开心,眾人跟著欢呼! 皇帝高喊饮酒,眾人高呼万岁。 万两的嗓子都喊哑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回村里,把自己见到皇帝的事情告诉村里的所有老老少少。 那个什么秀才,念了一辈子圣贤书都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 自己不但见到了皇帝,还和皇帝一起吃了酒。 这要让那老秀才知道了,他不得嫉妒的发狂,然后拍著大腿昏死过去。 他口中吃屎都吃不到热乎的人和皇帝一起喝酒…… 城外大营热闹非凡。 皇帝朱由校待了一会儿就回宫了。 虽然他很想在大营內再多待一会儿,可他知道万事得有个度,欲速则不达,现在已经够好了! 今天已经过於放肆了。 下一次朝会的情景已经可以预见得到了,估摸著全是说自己这个皇帝任性妄为的。 可今日,朱由校是真的开心! 皇帝开心,就必然有人会不开心,张之极在交令之后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家。 身为未来的英国公,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今日的荣耀是京师大营。 这份荣耀本来就该是京师大营的。 京城直隶地区发生了叛乱,按理来说应该就是京师大营来平乱。 因为御马四卫是亲卫,他们的任务不是对外平叛。 除非贼军兵临城下! 如今御马四卫彻底的崛起,在明日,又或许是在后日,御马监就能提督门禁甚至可以监督京营。 镇守太监可能会再次出现。 一想到镇守太监张之极心里更苦了。 镇守太监是洪熙元年在甘肃设立。 到了正统年前后,镇守太监几乎遍布两京十三省。 权力也由最开始的军事监督,发展到拥有政事权和司法权! 形成了与巡抚、总兵並立的“三堂“体制! 镇守太监让皇帝的权力可以监察百官。 可隨著权力的变大,镇守太监这个群体也贪污成性,群臣激愤之下,上书歷数镇守太监各项罪责。 嘉靖八年的时候废除了。(天启年,朱由校恢復了各边的镇守太监。) 如今御马监有了权势,不说两京十三省,京师大营一定会成为皇帝的第一个目標。 <div> 那张家自然要面对狂风暴雨。 “爹,御马监很厉害!” 英国公张维贤猛地睁开眼,张之极吐出一口浊气: “爹,我们其实都想错了,皇帝很聪明,出乎意料的聪明!” “你见到了肖五是么?” 张之极深吸了一口气,咬著牙道: “见到了,我们都错了,他不是一个智慧的人,可以说他是咱们庄子的阿福!” 阿福是个傻子。 他的情况和肖五差不多,远看和正常人差不多。 但若是和正常人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特殊。 英国公张维贤猛的坐起:“傻子?” “嗯!” 英国公张维贤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病了。 不是纠结肖五是不是智者的问题,而是皇帝的手段和谋算让人始料未及。 如此一来,如今的一切都是皇帝一步步的计划! 张维贤从未多想过什么,只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先前面对皇帝的多次伸手要权,张维贤没给。 他不是不想给,而是他觉得这还不是给的时候! 他要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没有什么丟人,张家既要保证自己的忠诚又要保证家族的利益。 有用的张家才是英国公…… 没用的就是张某某…… “如此,就说明皇帝是聪明的,他爱做木工,爱听木偶戏,爱做木偶其实都是表象,皇帝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聪明!” “父亲为什么就不考虑余令?” 张维贤睁开眼看著自己的儿子,无数个念头在脑子的徘徊,然后又迅速的化作了尘埃。 张维贤笑了笑。 “余令和你一样也是臣子!” 张维贤再次闭上眼,喃喃道: “等到皇帝手握大权的那一天,什么君臣一体都是狗屁,神宗是张公亲手教的学生,结果呢?” 张之极忍不住道:“爹,咱们得罪了皇帝!” 张维贤再次睁开眼,唏嘘道: “是啊,这一次我的確错了,不该耍性子,可人生在世哪有什么步步都走对呢?” “爹,除了交权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我们张家不想和皇帝为敌,不过也好,趁著陛下如今志得意满,京师大营给皇帝就是了!” 张之极闻言著急道: “可是爹,空餉,贪墨,这些……” “蠢货,这些是我们张家做的么? 这些年,那些官员恨不得把家里的狗都安排进大营里吃一份餉,这群人势力大的我都不敢动!” 张之极知道,可心里还是捨不得。 张维贤觉得自己累了,不想说话了。 他心里其实也是难受的,这一次是真的把皇帝得罪了,先前的確自大了。 <div> 可张维贤想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布局的呢? 是从辽东回来的那群御马四卫开始的? 还是趁著东林人在“审案”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开始布局呢? 安静的屋子响起了喃喃自语: “陛下,京师大营你拿到手就中计了,你不拿也是中计!” 张维贤在胡思乱想中沉沉地睡去。 对皇帝而言,掌握京师大营是祸不是福。 ...... “右庶,你说实话,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窝囊!” 余令闻言不解道:“陛下怎么这么问?” 朱由校起身坐到余令身边,直接道: “我觉得我很窝囊,你就如实回答我,是还不是?” “有一点点……” 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 天天在內宫打转,能指挥的也只有一群中官,所看的摺子全是歌舞昇平。 就连户部的人事调令他也只是看个人名,那个人才学如何,多大,先前有过什么功绩都不知道。 “不久后,京师大营张国公会给我,但我不敢要!” “养不起是么?” “袁大人在走之前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明赏罚,以振法纪;一慎防守,以固封疆;一实京营,以固根本……” (《兵部尚书节寰袁公神道碑》,解释我放在了作者说里) 朱由校看了看余令继续轻声道: “这一次我可以把京师大营拿到手,可以增设监视內臣,让营务尽领於中官,这是根本,问题是我养不起他们!” 余令不解道:“很严重?” “嗯,很严重,光是吃空餉的就有近乎万人,近乎所有的紧要官职都是勛贵子弟,神机营更是烂到用石头当火器来糊弄人!” 朱由校无奈道: “右庶子,知道我为什么窝囊么,这京师大营要是到了我的手上,我连清理的勇气都没有,你说窝囊么?” 余令闻言赶紧安慰道: “事情慢慢做,著急更容易坏事?”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奢安那边都造反两年了,臣子嘴上喊著小问题,可这小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 朱由校抿了口酒,辛辣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迎接得胜归来的將士,他们都装病不来给我添堵。 我若接手了京师大营,他们能拿出各种麻烦事,把我气死你信不信!” 朱由校苦苦的笑了笑:“最大的问题是我养不起啊!” “陛下养的起!” 朱由校抬起头看著余令道:“你是说皇庄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认真道: “如果把皇庄的土地还给百姓,制定好土地税率,以目前的皇庄土地数额,没多大问题!” 魏忠贤闻言手一抖。 余令这话和那些臣子说的一样,难道说余令如今也要走上那条路么? <div> “嘉靖年的夏言说过同样的话!” 余令点了点头,夏言的《勘报皇庄》奏疏钱谦益给余令看过。 他列举种种弊端,建议取消皇庄,还田於民。 世宗看了后答应了! 重新包装了一下,“皇庄”改名“官地”, 名称不一样了,实质却是一样 。 田不还於民,租银依旧入內府。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皇帝需要钱。 皇帝没钱就养不起御马四卫,没有四卫的皇帝就和现在的朱由校一样窝囊。 臣子的目的就是让皇帝没钱。 这种事就是一个死胡同。 “臣不是夏言,臣的意思是大明在往前走,陛下既然觉得苦,其实可以试试这条路!” 朱由校想了片刻,低声道: “右庶的意思撤去皇庄,让土地归於地方是么?” 余令摇摇头,忍不住道:“真要这么做,其实一点用没有!” 魏忠贤闻言鬆了口气,朱由校眼睛一亮,忍不住道: “右庶的意思是?” “很简单,皇庄子还是皇庄,陛下何不当一个让人敬佩的大家长?” “大家长?” “对,据臣所知,光是保定的皇庄就有千户,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兴趣当个县令呢?” 朱由校眼睛亮的嚇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抓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明。 著急的他又灌了一杯酒,喝的太快,呛得连连咳嗽。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陛下,让皇庄的农仆成为人,只要陛下这个大家长让这些人吃饱穿暖,陛下手底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 朱由校懂了,猛地站起朝著余令深深一礼。 魏忠贤则是一头雾水。 他没听懂,他甚至觉得余令疯了,竟然让那些农仆成为人? 朱由校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比做木工都有意思的活。 在明白余令话里的深意后,朱由校甚至连人手都想好了! 先前总是担忧朱大嘴等人的身份,如果自己让朱大嘴他们去管农庄呢? 朱大嘴可是懂余令在长安做的那一套的。 宗室子弟的身份是不是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如此一来两全其美了! 皇庄是皇家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没有地主,没有士绅。 只要愿意做,拳头就能瞬间捏在一起。 “右庶,教我!” “陛下,这叫从实际出发,发挥主观能动性將劣势转化为优势!” 第 71章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阎应元,准备好了没?” “来了,来了……” “不著急,还来得及,我就是问一下……” 史可法打量著阎应元的住所,他知道这不是阎应元的家,这是她母亲为了方便卖菜租的一个房子。 望著沟渠的黑泥,惊起的苍蝇,史可法没想到阎应元会过的这么苦! 史可法牵著马站在外面,里面其实是有院子的,可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光是板车都有七八个! 可想而知这院子里住了多少人! 院子里的人闻讯也冲了出来,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的打量著门外的贵公子,打量著贵公子的马! 贵公子有多少钱他们猜不出来。 可这群在京城討生活,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门口的公子不是那种斗蛐蛐遛狗的浪荡子。 眼前的这位是真的有钱。 跟著来的马都佩戴著额饰与胸饰,毫不保留的彰显著主人地位,街头那些斗鸡走狗之流怎么比? 史可法本来就不缺钱。 他家祖上立过功勋,史家得以世袭锦衣百户,家里是有铁券的,还是京籍的世袭百户。 史可法如果不是被左光斗收为弟子,他现在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 现在的史可法已经不需要百户来撑门面了! 史家把百户之职位给了他的弟弟史可传。 如今的史可法是秀才,三年后考举人,举人考完了就考进士! 他从未觉得他考不上科举,他要是考不上才是大问题。 今日是皇帝设宴犒劳眾人的日子,阎应元和史可法也在皇帝宴请的名单內。 虽然是处於礼单最后一页的末尾。 但好多官员一辈子都没参加过宫宴。 史可法等了一小会儿阎应元就出来了。 看著阎应元那健壮的身子史可法有些羡慕,自己身体就没阎应元的好。 “娘,我走了!” “进宫了要知礼,见了皇帝哪怕不会说也要笑,勤快点,眼睛里要有活,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知道了娘!” 阎应元跟著史可法一起走了。 院子里热闹了,所有人朝著阎母围了过去。 七嘴八舌的问阎应元要去干嘛! “哎呀,真的没啥,也就皇帝请吃饭罢了!” “咦~~~~~” 阎应元前脚刚离开,后脚泥泞的巷子就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上走下了一位穿著简单又让人觉得不简单的管家! “小郎君阎应元家是在这里么?” 阎母一愣,赶紧走了过去,忍不住道: “这位大人,阎应元是我的儿子,他刚和友人走了,大人这是有事?” “哦,原来是夫人当面,钱家有礼了……” 钱家的人来的快去的也快,阎母捧著地契如同身在梦中。 <div> 天天卖菜的阎家只能勉强不饿死,如今在京城突然就有了宅子? “阎夫人在家么?” 阎母的梦还没结束,一群牙人突然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的行礼后,这群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夫人,这是家什的样式,你来过过目,余家夫人都选好了,你看看有什么不合適的……” “这是,这是,这……” “哦,忘了夫人,这是余家夫人特意吩咐的,夫人只管选,不用在意价钱,余家已经付过钱了……” 牙人帮著阎母挑选,完事之后人就走了。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马蹄声再次响起。 左家来人,吴家来人,陈家来人,就连温家都来人了。 全是带著重礼来的,搁下礼物人就走了。 如此阵仗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来看热闹。 原本不信阎家发达的她们此刻不得不信了,这贩夫走卒生活的破烂巷子里真的飞出了金凤凰。 宫里的宫宴已经陆陆续续的有臣子去了。 朱由校很聪明,他知道那些告病的臣子是对自己不满。 趁著这次宫宴,他亲自派人去请了,给了个台阶! 於是,先前那些生病的人也都借坡下驴了,突然一下病就好了! 张国公早早的就来了。 一个人陪著皇帝说著话,言语里满是对自己昨日失礼的歉意,希望陛下不要怪罪云云…… 余令也来了! 本来余令不想来这么早,奈何家里的两个小的太烦人了,为了爭谁才是爹的儿子哭个没完没了。 如果光是这个,余令还能忍一下。 最大的问题是茹慈想再要一个孩子。 她是家里的主母,肩负家族传承,她的想法就是时下所有家族最正確的想法。 她觉得两个孩子太少了。 余家的孩子的確太少了。 不说別的,隨便一个找一个员外之家,他们家里的孩子就没有少於五个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香火传承。 对於已经算是大家庭的余家来说。 多子多孙可增加家族的在地方的话语权,巩固家族的地位,让家走的更远。 还有一个扎心的原因就是孩子夭折率太高! 这不是一个笑话,而是现实。 別看有的孩子顺利的生了下来,可在成长过程中还是有很高的夭折率。 十多岁突然就夭折的孩子比比皆是。 茹慈就是想要一个孩子。 她计算好了,如果最近勤劳些,八月可能就怀上,然后那时候又刚好回家,余令又刚好去归化城! 为了更稳妥,她眼下准备再给余令物色一个。 家里就她一个是挺好,可外面已经有了言语,说她这个人善妒,余令惧內。 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多的想法,茹慈觉得,只要郎君愿意再要一个,平妻的身份她是愿意给的。 <div> 可余令却怕,觉得自己成了牲口…… 为了安生一会儿,余令才早早的就来了! 英国公见余令来,也藉此机会从皇帝身边离开,端起茶碗前来跟余令打招呼。 可余令不想跟他说话,只想一个人静静! “国公爷,我家有孩子!” 英国公张维贤一愣,不解道:“余大人何意?” “我怕传染!” 正准备给余令倒茶的方正化闻言手猛地一抖,然后死死地低下头。 英国公张维贤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两个人以茶代酒遥遥举杯隔空碰了一下,余令是没有閒情去说那些客套的话,註定不是一路人! 点头之交就很好了! 真到了要拼刀子那一天,越陌生,越没有感情越好下手。 彼此都一样,都不会因为这个而难受! 无聊的余令跑去找皇帝说话了! 后来的臣子就像看一幅奇景,余令和皇帝趴在案子上,两人兴致勃勃的討论鲁班锁和房屋如何防火! 钱谦益来了。 这是他自浙江考场舞弊案后第一次踏入宫城。 如果没有那档子事,钱谦益应该已经进了詹事府! 离內阁仅剩一步之遥了。 可惜没有如果,有温体仁和周延儒在,钱谦益进內阁是难上加难。 掌管司经局的周延儒来了,在前日他也生病了。 在过来和余令见礼寒暄的时候,余令把刚才对英国公说的话也和他说了一遍。 周延儒脸色铁青,他觉得余令是故意来报復他的。 余令后悔自己怎么没把他拉到战场上。 这个周延儒可是差一点点三元及第,才学是没得说,这样的人拉到战场走一遭绝对会有所感悟! 万一顿悟,成了文宗呢? 户部侍郎来了,余令眼睛一亮,主动起身朝著他走去。 来的户部侍郎名叫邢大忠,是驼峰书院出来的“高材生”,也就是他那一日对著茹慈说阴阳话。 邢大忠一见余令走来就知道大事不妙,他是真没想到余令会如此的记仇。 “邢大人好!” “余大人,下官有礼了!” 余令亲热的拉著邢大忠坐到自己身边,如此亲热的场景让钱谦益一愣,所有人皆是一愣! 因为没有人听说过余令和邢大忠关係好! “邢大人,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在心里呢?” 邢大忠挣脱不开余令的铁手,忍不住道:“余大人何意?” “忘了,当初我可是当了一天的户部尚书,责罚了个把小吏!” 余令眯著眼笑了笑:“你心里有气,然后把气撒在我夫人身上,说我余家踩著你们所有人的肩膀往上爬?” 邢大忠豁出去了,忍不住道:“不是么?” <div> 余令摇了摇头,无奈道: “我其实不愿招惹你们,也不愿和你们一起,我求求你们了,把我余令当个屁放了行了么?” 余令语重心长道:“我是真的不想打人!” 邢大忠看著余令,用极低的嗓门道:“余大人,我们是臣,自古以来君臣都是对立的!” 余令懂了,邢大忠的心思就是多数文臣的心思。 因为诸多原因,文臣不愿信任朱家皇室。 直白的说就是文臣对皇室普遍缺乏好感,双方都没有信任。 有人说是洪武爷当初杀得太狠了! 有人说是永乐帝诛了方孝孺等於诛了文人的心。 也有人说是于谦,张居正的死,寒了天下人的心。 余令不知道对错,余令也不想去琢磨。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你们是你们,我是我!” “你余令也是读书人!” 余令鬆了手,轻声道: “先前借联姻之事来让我心生芥蒂我就不说了,告诉他们,这次请不要把我拉到这个漩涡来!” 邢大忠有些不可置信,他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了! 余令觉得这京城不能待了,这些人总是在算计,总是在不知不觉间给人下套。 怪不得朱由校会觉得自己窝囊! 余令此刻都觉得自己窝囊。 “刑大人,你们人真好,没有戈壁!” 第 72章 小人的行事之法 “大忠,你这伤的有点重啊!” 出自驼峰书院刑部郎中王舜鼎担忧的看著同门师弟邢大忠。 看著师弟那青紫的大腿气的浑身都在抖! 欺人太甚了! “大忠,我觉得你应该去都察院走一趟,余令打人是不对的,你是苦主,別怕,你有理你怕什么啊!” “然后我们再次被堵在金水桥?” “他打了你啊!” “不不,这不是打,他这是掐! 打,击也;爪,按曰掐也;你在刑部,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告余令打人,我……” 邢大忠別过脑袋:“是不是得在眾人面前验伤?”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邢大忠无奈的笑了笑道: “我知道都是男人,我还知道都是文人,我不了解余令,我还不了解文人么!” “礼部的那个你忘了?” “越大人?” 邢大忠口中的那个谁是礼部的一主事。 在礼部的一次聚会里他酒后失言了,说了他小时候的事,然后就有人顺藤摸瓜给打听了出来。 他的儿子好像不是亲生的。 传言说他还是外官的时候夫人有了孕事。 那一年他还在外地,但他夫人硬是生了一个娃,说什么青蛇受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传言是真的?” “狗屁的青蛇受孕,他是小时候上树摘枣儿,太贪了,往下滑的时候没不捨得扔到手里的枣,然后被颳了!” “真的?” “听说的!” “那怕是有点痛哦!” 其实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青楼里流传著一本奇书。 书里写著某个官员的长短,某某有著“黑驴圣”的雅称! 虽说在《金瓶梅》面前这都不算什么…… 这种谣言真要传开来那就是“奇幻”,顛覆想像力,比太监去青楼还顛覆,越传越变態的那种。 邢大忠不想自己成为主角。 邢大忠看著盯著自己大腿根的王舜鼎,赶紧合上衣摆。 外面,两人就是吴墨阳和陈默高,私下里…… 两人都是正常的男人。 “余令掐我这事算了,我也不想验伤,我更不想去对峙,这事是我说风凉话在先,算了,算了……” 邢大忠不打算追究了。 余令就是一个疯子,金水桥的事情要是再来一次就不好了。 那一次是进了暑,如今落了秋日…… 虽然天不算太凉,但寒气已经起了。 如果这一次被扔到金水河里,就算被捞了起来也绝对会害病。 所以,算了,就算是最好的,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唉,当初读书的时候就学武的!” <div> “別说了,你也別惹余令了,让他走吧,早点去归化城跟韃子打吧,他在这京城活成了人人厌……” 京城里又多了一个怨恨余令的人。 余令没打邢大忠,余令可以对圣人发誓,也就拍了几下他的大腿而已。 真要打,邢大忠又怎么打得过自己。 大型的宴会是最无聊的。 那些人明明恨不得让余令去琼州钓鱼,可在宴会上也只能堆砌起虚偽的笑,端起酒杯对余令说一句劳苦功高。 有人是真的在祝贺余令等人劳苦功高,更多人的是心口不一。 看著宴会大厅,余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自己又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余令主动坐到了刘廷元身边! “刘大人,我觉得不对劲!” “我其实准备明日跟你说的,既然现在问了,我不妨直说了,从今日开始,陛下会很难受,很难受!” 余令一愣,念头在剎那间通明。 此时此刻余令终於明白昨日朱由校为什么会突然说他窝囊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甚至都想到后面要发生的事! “他们要……” “对,以前是东林人和浙派官员下棋,皇帝坐在边上对著自己的棋盘瞎琢磨,从御马四卫回京的那刻起……” 刘廷元看著余令轻声道: “从那一刻起,他们走到皇帝的棋盘上,开始和皇帝下棋了,皇帝已经拿下第一条“大龙”了!” “京师大营?” 刘廷元点了点头,借著夹菜的掩饰,低声快速道: “魏忠贤不是好人,切莫和他走的太近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是下一步棋,很危险!” “这你怎么知道的?” “想什么呢,当初我们这些人被东林人借著三大案定义为邪派,那时候什么徐大化啊、霍维华啊、孙杰啊都跟著魏忠贤!” “你们还在联繫是么?” 刘廷元没说话,余令懂了。 在东林人的步步紧逼之下,原先倒台的浙党更加团结,而且更加的会隱藏了自己! “我走了后你要小心魏忠贤!” 刘廷元愣住了,余令一回来就打了东厂的五彪,东厂那边一句话没说。 按理来说余令和那边关係极好。 怎么现在劝自己? 余令知道刘廷元的疑惑,可有些事余令是无法跟刘廷元说的。 自己是从烂泥沟里爬起来的,自己的命够苦了…… 魏忠贤的命其实更苦。 他这样的人有义气,但没有大义。 现在皇帝上桌了,那他就是一条凶狠的饿狼,实力到了,他谁都敢咬。 东林这样把大义掛在嘴边的人是玩不过他。 魏忠贤折磨老严就是明例。 表面上是看是为了自己余令好,实际上是在告诉余令以及先前和余令好的那一批人。 <div> 谁跟余令好,这就是下场。 这不是单单的示威,更多的是威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余令和锦衣卫关係好,而东厂的档头都来自锦衣卫。 朝堂的文人永远想像不到从泥沟里爬起来的人的下限有多低。 小老虎说,当初魏忠贤进宫那会儿过的很惨。 为了出人头地,他竟然跑到了四川,去找孙暹义子的邱乘云。(歷史上害死马千乘的就是他。) 这为了出头的心思得多坚定。 魏忠贤进宫的原因和其他人还不一样。 虽然都是活不下去,被生活所迫,可魏忠贤是好赌,赌的被生活所迫了。 他的族里还有叔叔呢。 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活路而进宫,是自己把路走绝了才进的宫。 用余令的话来说..... 他都不感激让他当人的父母,选择了割那二两肉,他会对割他肉的皇族死心塌地? 余令不敢赌人性。 眼下他对朱由校好是不能否认的,因为朱由校好他才能好。 所以,好坏和美丑一样都是相对的。 如今,群臣开始和皇帝下棋了,那他…… 除了自己兄弟小老虎,余令从未觉得魏忠贤是个好人。 他的狠辣会隨著皇帝上桌而开始,他这个人的私心很重。 人都是会变的。 “你这次去归化城后,朝堂这边我依旧会替你说话,今日本该是庆功宴,借著你的东风,老朽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次!” 刘廷元举起了酒杯: “来,我敬你!” 跟刘廷元喝完了酒,余令端起酒杯就去找了魏忠贤。 敬酒是不可能敬酒的,在这个场合,自己才该是主角。 “魏公公!” “余大人!” “今日来找公公是有事相求,你知道的,肖五这人我很喜欢,他也大了,媳妇也有了两个,听说宫里有教人那个……” 魏忠贤懂了,笑眯眯道:“有!” “能行么?” 魏忠贤想了想,低声道: “余大人,说句不该说的,肖大人是从娘胎里出来就这样,还是后来才这样!” “很重要么?!” 余令挠了挠头,这个事情余令问过苦心大师。 苦心大师记得不是很清楚。 不过吴秀忠说,肖五小时候是好的。 “那余大人,肖五的父母呢!” “正常!” 涉及到子嗣的传承,魏忠贤格外的认真,他认真的想了想后又问道: “肖大人的夫人正常么?” “正常!” 魏忠贤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 “余大人,奴的意思是可能会有意外,但也有可能会生出一个极其聪慧的孩子!” <div> 余令没想到魏忠贤还懂这个,忍不住道: “为啥?” “余大人,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合和,万物生也,咱们人就是暗合阴阳,肖大人大巧若拙!” 魏忠贤笑了,笑的挺好看。 “上天亏欠了他,让他大辩若訥,这就是独阳不长;阴阳合和,那肖大人的孩子极有可能和他相反!” 余令点了点头,忍不住道: “他不懂房事!” “大人,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房事就是阴阳交融的大道,对於大多数人来说,精满自溢,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余令一愣,这魏忠贤有点东西。 “肖大人也是人,他自然也会如此,可他不懂,所以,这事不难,教他就行了,只需要一次就可以了!” 余令佩服的朝著魏忠贤拱拱手。 “大人放心,今日宴会结束咱家就安排人前去,还请大人准备一间安静的屋子,最好是一间小院!” “没问题!” 朱由校就在边上,两个人的话全都落到朱由校的耳朵里。 见两人说完,朱由校扭头道: “多安排几个,多呆几天!” 余令闻言赶紧道:“陛下,一日就够了!” “一天怎么够,一次都能怀上孩子的人少,为了稳妥多呆几日,告诉那些嬤嬤,好好教,朕自有赏赐!” 余令赶紧行礼,起身后不著痕跡道: “听说魏公公有个侄儿叫魏良卿,现在在锦衣卫任职,不知道魏公公有没有想法让其去归化城看看!” 魏忠贤笑容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夹杂著杀意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一个侄子半个儿。 他魏忠贤没有儿子,在今后註定无法享受香火成了孤魂野鬼,但如果他有侄儿…… 那就等於他这一门没断! 现在余令一开口就要他的侄儿,这已经触了魏忠贤的逆鳞了。 侄儿就是他的儿子。 朱由校闻言笑了,拍手道: “大伴,想什么呢,快,谢谢余大人,有余大人照顾,这可是修来的福分!” 朱由校觉得余令真好。 有了魏忠贤的侄儿魏良卿在余令那里,自己就相当於多双眼睛。 虽然自己不怕余令功高震主,但知道和不知道是两回事。 而且这还是余令自己要求的。 魏忠贤闻言赶紧道: “多谢余大人!” “魏公公客气了,我这是投桃报李!” 余令是真的在投桃报李。 皇帝上桌了,君臣之间的大乱斗开始了,千岁也要成为九千岁,在这场爭斗里…… 余令希望小老虎能够平平安安。 光是希望没用,还得用手段。 余令早就打听好了,也谋算好了,只要把魏忠贤的侄儿带走,小老虎便可安枕无忧。 <div> 只要他敢动小老虎,自己就敢活剐了魏良卿。 余令是小人,魏忠贤也是小人。 双方都是小人,那自然要以小人的做法来论事了。 当初余令用这招带走了钱谦益,辽东一战顺风顺水。 这一次为了小老虎,余令只是故技重施罢了! 酒宴在魏忠贤的患得患失中结束了,阎应元喝多了,没有人灌他酒,他是敬酒把自己给敬高了。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纠葛。 文人都喜欢有一个提携后生晚辈的美名! 余令也喝了不少,东林人不喜欢自己,刘廷元的那一帮子可是喜欢余令喜欢的要紧。 因为他们族里的晚辈也要去河套。 他们敬的酒余令得喝,不喝,他们不放心。 走出大殿,余令打了踉蹌,魏忠贤赶紧过来搀扶。 “余大人不信任咱家?” “魏公公,我余令也是从沟里爬起来的!” 魏忠贤笑了,低声道: “那我的侄儿今后就劳烦大人了!” “不劳烦,我的兄弟在宫里若是人上人,公公的侄儿在军中也是人上人!” 魏忠贤笑道:“自然,王承恩是我魏忠贤的兄弟!” 余令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公公,我的兄弟若是出事了……” “奴懂,奴省的!” 第 73章 解释不了的谣言 魏忠贤没想到余令会对他的命根子下手。 若在京城,魏忠贤有手段让自己的侄儿远离余令这个疯子。 可若是去了归化城…… 魏忠贤只能乖乖的祈祷神佛保佑余令,保佑余令每次都胜。 那是关外之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隨便一个意外都能死人。 他可不希望他的香火没了! 魏忠贤比那些没有子嗣的人更在乎子嗣。 因为別人可以娶,可以试著努力,他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造不出来。 他这么拼的一半原因是因为他想成为人上人。 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他现在有了新的追求。 他希望侄儿成为高官,成为国公,然后像张家那样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侄儿就是他愿望的承载。 可魏忠贤不知道小老虎对余令来说代表著什么。 为了让余令今后对自己的侄儿好一点,教礼法的嬤嬤都是他亲自去挑选的。 专门挑的那种老道的,有经验的。 为了让余令感受他的真诚…… 宫里用来子嗣传承的催情秘药他都搞到手了。 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余令投桃报李,可不敢让自己的侄儿上战场。 一群老嬤嬤朝著余家走去。 这一幕自然瞒不住人,待懂行的人知道这些嬤嬤是礼教嬤嬤后,京城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说书人开始写新的故事。 一个英勇善战的大將军…… 这个大將军非常猛,周边的敌人非常的害怕他,靠著杀敌,这个大將军成了重臣,风光无限。 人无近虑,必有远忧! “听说啊,这位宋国的佘將军在征战杀敌受过伤,那方面好像不行了,曹皇后是国母,他立马就派人去看了……” “这位佘將军几个孩子?” “两个,一小姐,一公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嘶~~~” 听故事的人忍不住替这个佘將军心疼,一个重臣,家里一个男娃娃,这的確惨。 眼前说书的这个老头都有七个儿子呢! 嬤嬤是早上进余家的。 故事在晚间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就是一个故事,谁料大家都猜这人是谁,这一猜自然就猜到余令身上了。 年轻,將军,重臣,两个孩子…… 种种跡象都表明这个人就是余令。 想想也是,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夫人,两个孩子呢? 肯定是那方面有问题。 余令知道了这个故事后笑都笑不出来。 身为男人,他又何尝不想三妻四妾,可问题是真的有难言之隱。 老爹偷偷的说了几个,一问年纪后余令扭头就跑。 <div> 自己余令就是在想,再好色,也不可能娶“十四五”岁的孩子。 余令喜欢的是珠圆玉润的人。 可是二十出头的,珠圆玉润的,还没嫁人的根本就寻不到。 二十多,有了孩子,都敢自称自己为老妇了。 就算有二十出头还没嫁人的,媒人也不敢往余家去说。 因为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十有八九有问题! 哪怕进余家为妾都不行。 社会风气如此,再加上余令一直在军中忙碌,合適的女子没机会出现,有机会出现的都嫁人了! “好了,造孽了吧,你活该!” 望著老爹气鼓鼓地离开,余令赶紧道: “爹,没有感情基础是不行的,儿子不是不找,是找一个有感情的!” “你过来来来来来来看我不打你!” “我看你是找死,头我给你揪下来!” 余令拔腿就跑,这个家能气余令的只有肖五和闷闷,能打余令的只有老爹。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先前恨余令恨的牙痒痒的人现在喜滋滋的。 京城的这故事有趣,还刺激。 茹慈现在非常生气。 她胸口的那股气还没法撒,去找说书人论这个事吧不合適! 去解释不是传言那样的吧,这就是不打自招。 反正就是黄泥巴掉裤襠…… 余令倒没那么在乎,余令现在只在乎嬤嬤怎么教导肖五来完成他人生的大事。 如今肖五已经洁面完毕了! 乾净多了,脸也显得更大了! 接下来是洗澡,余令怕肖五把这些嬤嬤打死,只能拉著吴秀忠陪著。 可怜吴秀忠也怕,盔甲都穿上了! 另一边,大金和小银也在被收拾著。 这两人很听话,先前不会说话的她们现在已经能说好多话了。 在这个家里,有了闷闷这个碎嘴子…… 家里的狗都恨不得讲几句。 自从大金和小银到了山西后两人就一直跟著闷闷。 闷闷教她们和面,缝补衣裳,钱买东西算帐等。 自然也会教她们说话! 这两位心智没问题,就是以前活的太惨。 两人跟了肖五之后焕然新生了,跟了闷闷才学会了当人的滋味。 如今的大金和小银钱贼凶! 只要是家里没有的,或者说是五爷没有的,两位都会想法子买。 前些日子去城外玩,两位竟然要买人家的大水牛! 她们说把牛角割下来做號角绝对吹的响! 她们其实什么都懂,知道五爷是她们的男人。 可她们又不懂,不懂五爷为什么不碰她们,不跟她们睡觉。 她们也想要个孩子。 对草原长大的她们而言…… <div> 只有生出一个雄鹰一样的男子汉,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才能安安稳稳的过如今的日子。 两人是再也不想回去挨饿了。 如今两人已经知道五爷准备要孩子了。 两位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仪式。 一念至此,二位不由得就重视了起来,嬤嬤怎么说,两位就怎么配合,格外的虔诚。 对待肖五这样的男人得下药。 吴秀忠端著药碗手都在抖,肖五要是知道这药是自己餵他喝的,他要是醒悟了过来不得打死自己啊! “王不二你发誓!” “发什么誓!” “不要告诉赵不器,老修,大牙,王辅臣,小肥,如意等,甚至不能告诉你的媳妇肉肉,你发誓……” “我发誓!” 肖五喝了茶,嬤嬤开始赶人了,其余人开始散去。 余令也跟著走了,剩下的交给人嬤嬤,人家是专业的,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不得不说这些人厉害。 她们到了余家先布景,把肖五的屋舍安排的很有氛围感,然后开始拿出春宫图让肖五看,一边看一边讲! “这个我看到过,小忠就是……” 听墙根的吴秀忠拔出刀想衝进去,王不二一把拽住,赶紧道: “你狗日的疯了,你知道请一个这样的嬤嬤要多少钱么?” “这个我也见过,不二就是……” 现在是王不二准备拔刀了,吴秀忠一把拉住,学著王不二刚才说话的口气,细声细气的安慰著! “你鴰貔得是疯咧~~~” 药效发作,肖五觉得自己著火了,可神志却是清楚的。 隨著时间慢慢走,肖五看著大金的眼色有点不对劲! 嬤嬤大喜,早间来拜见夫人的时候夫人已经把喜钱准备好了。 整整的一大盘官银! 其实不是余令大方,而是余令怕死人。 如今京城认字的越来越多了,书籍也多了,自己这手艺已经不是秘密了! 因为,青楼也有教这么一行的。 不像以前,唐朝的那个是薛万彻不会房事,皇帝特意把駙马喊到宫里来教 所以,余家能给这么多钱,那说什么也得把这个事办好。 干这一行就跟教小牛犊耕地一样,教牛这件事叫“牯牛教牲”! 自己等人干的就是传承的大事。 屋子外的王不二和吴秀忠竖著耳朵认真的偷听著。 两人不是肖五,没耐心,听了一会儿就跑了。 吴墨阳知道了街头的传言,贴心的带著补药上门了。 见余令眼神不善,赶紧道: “哥,京城的你看不上,不行咱们去扬州吧!” 余令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喃喃道: “別没个正行,在我离开后记得看好陛下!” <div> “你也觉得先帝吃的那红丸不对劲是吧!” 余令忍不住道:“屁话,我觉得更不对劲的是一把观音土就能治拉肚子,为什么要让先帝拉那么狠!” 吴墨阳发觉余令似乎意有所指,忍不住道:“你不信御医?” “我不是不信他们,而是中医的门道太深了,深到无法判断药是好还是坏!” 吴墨阳把椅子往余令身边挪了挪,低声道: “先帝驾崩那日陈默高在,不怪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流程就不对,无论是救治,还是献药!” “所以我才害怕!” 吴墨阳懂了,可越是懂也就越无力,因为根本就改变不了。 除非全部打烂,全部替换,光是提拔几个人,贬斥几个人没用。 “小心魏忠贤,不要得罪他,也不要听他的使唤,也顺便告诉光头!” 吴墨阳点了点头,虽然余令的话说的云里雾里,可他相信余令。 因为在很久之前他就听苏怀瑾说过。 他说,在令哥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找魏忠贤。 两人喝了一壶茶,准备喝第二壶的时候吴秀忠慌忙跑来! “哥,妥了!” “没死人吧!” “没死!” 余令冲了出去,肖五也忙完了,因为药效没散,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如何?” “回大人的话,这事妥了,阴阳和合了!” 余令挥挥手,王不二端著盖著红布的托盘走了过来,余令拱手道: “嬤嬤,辛苦了!” 吴秀忠打量著肖五,然后拍了拍肖五的肩膀:“是个男人!” 王不二也跑了过来,忍不住道: “五爷,什么感觉?” 肖五费劲的抬起头,似乎回味了一番,喃喃道: “疼!” 第 74章 这是谁的问题 肖五成了男人,是家里的头等大事! 既然成了男人,就该有属於男人的礼物。 吴秀忠和王不二贴心的准备老母鸡汤,往里面使劲的加了一把枸杞子。 余令也把肖五这些年收集的钱拿了出来。 在认真的清点过后,肖五认真的按上手印之后,余令又毫不客气的给拿走了。 肖五手里不能有钱是规矩。 几个嬤嬤还没走。 余家给的钱多,在余家吃的还好,陛下还吩咐过了,现在好不容易出宫,自然是能多混就多混一日。 这几个嬤嬤心很硬! 她们帮肖五的时候会上手,会生气的呵斥肖五这么做不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余令没进去过,但有个词却在脑子里猛地一下蹦了出来。 配种! “我堂堂一大少成了配种的了!” 苏怀瑾嘴里怒骂著,却动作轻柔的摸了摸战马的屁股。 眼前这个被马群嫌弃的母马终於怀上了,不久之后的军中会多一匹小马,一年后会多一匹战马! 紧了紧衣领子,苏怀瑾嚼著草根背著手回到屋舍。 七月底的辽东已经落凉了,风也在变的一日比一日锋利。 现在辽东无论是人还是牲口,都在忙著贴膘。 进了屋,望著堂屋,苏怀瑾想回家的心再次跳动。 当初信心满满地来,如今一年多了,狗屁事没做出来。 唯一能值得拿出手的事情就是学会配种了! 自己是来大展拳脚的,结果在现实面前狗屁都不是。 巡抚王化贞大权在握,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苏怀瑾不止一次的想著回去。 可在羞刀难入鞘傲剑不回锋的怪异心思下,苏怀瑾还是呆在了辽东。 苏怀瑾也不是一无所获! 现在的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辽东这里总是干不过建奴。 为什么总是输,为什么会过得这么憋屈了! 因为这里来了一群狗日的! “守心,我在给你写信,等你收到这封信后我也会出发了,我想回云南,又想去归化城找你,我现在很难受!” 苏怀瑾咬著笔桿,认真的思量著。 “守心,袁应泰战死后王化贞成了辽东巡抚,这个人有本事但不多,熊廷弼和他的关係就如当初的熊廷弼和姚宗文!” 苏怀瑾又跑神了,又想起了王化贞。 王化贞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排兵布阵。 他是巡抚,有权力决定辽东的军政、民政、刑狱等事务。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一意孤行啊! 王化贞上任的第一把火来了。 他建议沿河设立六所军营,让这六个军营的参將各自画地分守。 稍微有点眼光的都知道这个是瞎搞。 <div> 因为冬日的河水会结冰! 一旦建奴在冬日出动轻骑奔袭,专攻一营,打完了就跑,这六个军营就是六个木桩,会被建奴逐个击破。 最好的法子就是熊廷弼的法子,拳头握在一起,让建奴不敢冒进。 王化贞的想法遭到了熊廷弼反对,御史方震孺也反对。 因为王化贞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被两人泼了一盆冷水。 王化贞就成了当初的姚宗文,把熊廷弼恨的透透的。 很快,第二把火又来了! 军事遭到了反对就在民政上找回来,王化贞把辽东的战事局面改为“平辽”。 这一次他得罪了辽东的辽人。 辽东这么多人,他这么一搞就等於在排外。 虽然辽东骑兵问题很大,但也不能说出来啊,这不是逼著人不配合么? 最让苏怀瑾不解的是王化贞竟然是个“主战派”。 王化贞的意思是不用守,直接打过去。 只要打过去了河东人必为內应,那些被建奴掳走的將士,百姓定然会云集响应。 “守心啊,这辽东还怎么打啊!” “守心啊,王化贞说,给他六万兵,他保证把敌人一举荡平,就是不如意,也一定能做到死伤相等……” “守心啊,辽东这摊子就算是李靖来了他也得跑!” 文人带军打仗是恐怖的,因为他们的想法过於理想,死伤相等不是大败,是惨败,可他们不懂。 总觉得我一万人换一万是赚的。 “守心,不能让建奴做大,他们是披著人皮的恶魔,他们要的是奴隶,不是人,他们对征服的蒙古诸部已经开始了!” 苏怀瑾搓了搓指头,低下头继续写。 那些投降野猪的蒙古各部以为贏了。 其实他们是最惨的,只要不入建奴八旗,就会被悄无声息的被灭族。(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下,清朝对蒙古各部的手段!) “守心,他们把蒙古各部骗到一起关起来杀!” 苏怀瑾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不像一封信,更像是一个人的倾诉。 信里说的最多的人其实还是王化贞。 熊廷弼如今连辽人都不敢用,王化贞却是相反。 他王化贞不但用了,还主动的去招募蒙古各部。 他甚至天真的认为主动投降卖国的李永芳是心向大明的。 “守心,镇江大捷了,可这个大捷的后果太严重了,熊大人气的吐血了!” 大捷本来是喜事,可苏怀瑾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这个安排直接让熊廷弼布置多年的“三方布置”的计划胎死腹中。 也就是说,当初制定把建奴活活困死的计划彻底的失败! “守心,三方兵力尚未集合,王化贞让毛文龙提前发动了,虽然俘虏了建奴的佟养真,但也让建奴彻底的疯狂了!” 苏怀瑾写字的手微微发抖,笔墨渗透了纸张。 “奴儿把镇江周围的四卫,我朝的军民全部屠戮殆尽,鸡犬不留,也让心向我大明的朝鲜心寒,河西军的军心全失。” <div> 苏怀瑾的信写完了,他看著信使离开。 此时此刻大胜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京城成了欢庆的海洋。 望著奔走相告的文人,听著说书人嘴里的毛文龙大战佟养真…… 余令苦笑著烧掉熊廷弼亲自写给自己“三方布置”! 余令心里此刻並不好受。 当初自己等人守瀋阳,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他们就没这样来对待过自己等人。 如今,这奔走相告的局面像针一样扎人。 难怪戚老將军说什么都不愿留在朝堂, 这样的朝堂寒人心。 內阁热闹了,臣子欢聚一堂。 有人兴奋的念叨著“数百里之內,望风归附”, 中书舍人王在晋更是直言此战为“空谷之音”。 最开心的还是叶向高! 叶向高是王化贞成进士时的主考官,亲自阅的王化贞的卷子,是他的弟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王化贞和叶向高的关係都不一般。 余令认真的看著军报。 军报有两份,一份是熊廷弼弹劾王化贞的摺子。 他说镇江不是大捷,是大祸,是大明,是辽东的大祸。 另一份是王化贞的请功摺子。 两个对比一看,余令就算不明白辽东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人之间出了极大的问题。 同一件事,两个人的態度却是天差地別。 一个辽东经略,一个辽东巡抚,本该文武相配,动静相合。 可这摺子说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扯不到一起去。 “余大人,你是军中悍將,你如何看?” 望著都看著自己的眾人,余令苦笑著摇摇头。 余令知道这是来奚落自己来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和熊廷弼关係不错。 如今,王化贞拿了头功,这不就证明当初三方布置是多此一举么? “献俘闕下,大胜无疑!” 镇江大胜是事实,这也是大明自和建奴开战以来首次收復失地的胜利。 余令不能昧著良心说瞎话。 可余令很想告诉內阁欢庆的每个人…… 这地方,缺乏支援,无法扩大战果,无法坚守,更无法进行后续行动,短期胜利无长期价值。 “余大人,这是我等商议的票擬,你看看!” 看著已经贴好条子的票擬,余令猛地抬起头,怒视內阁诸人。 在余令咄咄逼人的眼光下,无一人敢对视! “也就是说你们早就收到了捷报是吧!” 赵南星闻言道: “余大人,三日前就收到了,可三日前是你的庆功宴,我等商议暂压,不能让你难堪!” “好,好,好,竟然是为了我好……” 余令强压心中怒火,咬著牙道: “律法有载,军事乃国之大事,是为紧要,不可耽搁隱匿,你们真是好本事!” <div> 这一次没人敢说话了! 因为余令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內阁的门开了,魏忠贤的那张脸出现了,扫视了一圈后把目光停在余令身上,然后屈身行礼道: “余大人,陛下有请!” 余令点了点头,平復心情后翻开票擬。 在一大堆的华丽辞藻下,余令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眾人商议,提拔毛文龙为广寧都司兼副总兵。 做对事不如跟对人! 朝中人总说自己升官快,言外之意自己靠幸进,如今来了个更快的。 抬起笔,余令写了个“同意”,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余令竟然同意了!” 看著余令写的同意,眾人议论纷纷。 他们都算好了余令会拒绝,但余令却同意,这一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道,余令是因为毛文龙才同意的,不是因为他们。 进了乾清宫,朱由校直接给了余令第三份奏报。 这是东厂发来的,落名是苏堤,他详细匯报了如何里应外合,毛文龙如何用一百九十八人拿下镇江。 “镇江丟了,镇江的一万两千人为奴!” 朱由校嘆了口气后继续道: “奴儿来了之后开始杀人,长甸、永甸、大甸、新甸等地不臣服的大明百姓立刻斩杀!” 朱由校难受的低下头,声音也有些哽咽。 “镇江、汤山、镇东堡、镇彝堡的百姓全部被迫迁到萨尔滸,奴儿开始利用这些百姓来经营了!” “算了,你自己看吧!” 余令细细地看,在简单的文字背后是想不到的压抑。 河东男子全部被清点被登记,二十人抽一从军,为先锋军。 他们的故地被建奴放火焚烧。 “镇江只守住了七天,战报本该一前一后,可东厂的密奏和辽东战报几乎同时到达,右庶你能明白么?” “明白!” “熊廷弼是皇爷爷提拔的人,论战略和眼光,这朝堂无人比的上他老人家,可惜全毁了!” 朱由校无奈的笑了笑,看著余令轻声道: “右庶,这根本就不是我大明有没有武將的事情,也不是我大明有没有財力的问题,问题是知道了却又不听的问题!” 余令此刻也无话可说。 如果按照熊廷弼说的,广寧用骑步对垒於河上,海上督舟师,乘虚入南卫,断绝粮草,掘起后路…… 再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 …… 乾清宫很安静,辽东的风却呼呼的响。 辽东的熊廷弼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况如何。 可惜他现在已经被架空了,一把手被二把手架空。 王化贞用毛文龙来证明,辽东不止他熊廷弼一个人会打仗! 他王化贞不按照事先的安排,不也打出了“镇江大捷”么? 望著又去餵马的苏怀瑾,熊廷弼跟著走了过去。 <div> 等苏怀瑾见礼后,熊廷弼打量了苏怀瑾一眼后笑道: “回京城吧,辽东守不住了!” “经略,你呢?” “我还回得去么?” 苏怀瑾闻言眼泪簌簌的往下掉。 这一摊子压的人喘不过气,明明做的就是对的,再坚持一下,明明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为什么啊,这到底为什么啊……” 熊廷弼伸出手擦去苏怀瑾的眼泪,轻声道: “回去吧,回去告诉余令,別来了,我就是前车之鑑!” 苏怀瑾闻言赶紧道: “秦將军,戚將军,余山君,再加上你,我们像上次一样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熊廷弼伸手拍了拍苏怀瑾的肩膀,笑道: “傻孩子,这是人的问题么?” (镇江大胜真实的歷史事件是发生在天启元年的七月二十日!) 第75 章 你就不能让他一下么 毛文龙捋了捋自己散乱的长髮。 打下镇江的时候他有多么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他就有多么的狼狈。 后路被断,他眼下回都回不去了! 现在的他已经绕道跑到了朝鲜。 虽是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放鬆。 野猪的那个什么二贝勒阿敏,四贝勒皇太极正带著三千人抓自己。 毛文龙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四周很安静,没有战马的跑动声,天上还时不时可以见到盘旋的小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苏大儒,你要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 没有东厂的苏堤为內应,没有他帮忙策反江中军陈良策,自己的那二百多人就奇袭不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镇江里有多少人。 也正是因为他们…… 毛文龙才知道城中兵不满千,十分空虚,聚集在镇內的一千多野猪皮都去支援领繆一真去了。 这才给了自己奇袭的机会。 可没想到野猪的反应是真的快,才短短七日他们就来人了。 毛文龙在逃跑的时候才觉得熊廷弼说的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镇江好打,打下来守不住。 “陈良策,我觉得这里不是长久之地,野猪一定会来,这地方你熟悉,你觉得我们应该前往何处落脚!” “宣川的林畔是个好地方!” “告知兄弟们吧,我们即刻出发!” 毛文龙在逃命,苏堤却在享受著温存。 他苏堤没死,不但没死,还彻底的活成了人上人,成了忠心大金的忠臣。 事发当日一片混乱…… 在大明的內外夹击之下,佟养真父子共六十余人於二更被俘。 这本来是大功一件,苏堤也想藉此回到大明,他想回长安了,他想那一群可爱的孩子了! 可却出现了一个漏网之鱼。 在知道这个漏网之鱼的时候,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苏堤脑海升起。 苏堤不满足以这样的功勋回到大明。 他想玩个大的,他想去看看奴儿这只大野猪长什么样子! 看看有没有机会去给他一刀。 苏堤带著刘州果断的切断了和毛文龙的联繫,选择隱藏下去。 选择继续豪赌,做东厂最有本事的探子。 苏堤果断的和那漏网之鱼搭上线。 漏网之鱼是佟养真最看好的一个儿子,他的名字叫佟盛年。 在建奴里他的名字叫佟图奈,隶属正蓝旗。 他们这一脉在建奴那里可是备受恩宠。 佟盛年的姑姑是佟佳·哈哈纳扎青,是野猪努尔哈赤的髮妻。 也就是说,佟盛年和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和德格类,和多尔袞等人关係都极好。 他的族叔佟养性,是奴儿的“施吾理额駙”! <div> 如果余令在场,佟图奈绝对会被一刀子捅死。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也许是佟图奈命不该绝,这么严密的一张大网覆盖,他爹被抓了,兄弟被抓了,他竟然跑了! “大儒,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苏堤望著行礼的佟盛年鼻孔发出一声淡淡的冷哼,隨后嘆了口气道: “唉,圣人有言,吾日三省吾身,你別放在心上!” 佟盛年学问很不错,可他不明其意,闻言更加恭敬道: “若无苏先生搭救,我佟盛年就会落入明狗之手,断无活著的可能,今后先生就是我的长辈,我的恩人!” “救了你,我永远都回不到我的祖地了!” 望著双眼闪著泪的大儒,佟盛年心里也清楚,救了自己,大儒在大明那边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对於大儒这样的读书人来讲,就是不孝! “都是因为我才让先生难做,先生无须伤心,好好地在这里住下,从今日起我会亲自照顾先生!” “出去吧,我想静静!” “先生好好的休息,过几日我们前往赫图阿拉!” 佟盛年恭敬的退出,待脚步走远,刘州猛地坐起。 望著默默流泪的苏堤惊为天人,娘的,这样的人不出头谁出头啊! “刘州,作为奴僕是不能这么看主人的!” “嘶,我……” “子曰,我这是为你好,现在你我已经没退路了,一个不注意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要本分!” 刘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好不容易立下大功,成为千户有望,现在最怕死。 下一步怎么走苏堤都想好了,利用好刘爱塔这条线,就能把赫图阿拉的消息送出去。 细细地復盘了一遍,苏堤觉得自己真是太厉害了! 就算余令来了,他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苏堤决定,等自己到了赫图阿拉,一定要当一个最迂腐的大儒,没理都要搅三分。 苏堤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毛文龙。 毛文龙不知道苏堤在担心著他,他更不知道他现在在京城有多大名声。 …… 在东林人的推动下他成了班超。 內阁的阁老叶向高更是直言道: “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耿恭以百人守疏勒,皆奇功也,今幸有毛文龙,此举稍得兵家用奇用寡之法!” 他们似乎忘了客军的浑河之战,忘了戚家军,忘了白杆军,忘了那个京观。 朝堂之事本来就是如此。 事情做得对不对没关係,但站的位置一定不能错,关於这件事,东林人是最大的胜利者。 他们借镇江大捷来证明王化贞的军事才能! “扳倒熊廷弼,辽东兵马的指挥权就落到巡抚王化贞的手里,王化贞又是你们看好的人,可能是叶阁老的弟子!” 余令玩味的看著钱谦益: <div> “凉凉君,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可能是我个人的猜测,但在辽东,巡抚不该听经略的么,为什么下官敢和上官对著干?” 余令拍了拍手站起身: “凉凉君,我准备提前离开京城了!” 钱谦益知道部分原因,可又不知全部。 他在战场待过,在耳濡目染下懂得不少,他也看的出来镇江之战的问题所在。 因为详细的军报没来,所有人都不清楚镇江那边在遭遇什么。 可余令清楚,可越是清楚也越是失望。 瀋阳丟了的时候,眾人信誓旦旦的说听取安排,一定要替死去的军民报仇。 这才过了多久,他们这群人都忘了! 本来就安排好了的,可说万历荒唐,但不能否认他的眼光。 熊廷弼是他临终前安排的人绝对没问题。 熊廷弼在正面死守,袁可立从海路出发为奇兵,在辅右侧唇亡齿寒的朝鲜…… 努尔哈赤要想做事...... 他努尔哈赤要是真的想图谋天下就必须从草原绕道。 一旦他决定走草原,做好准备的余令就打算和他们碰一碰。 这是当初说好的。 谁料出来了一个不懂军事却又比任何人都好战,靠著背后的人想迫切压熊廷弼一头的王化贞。 “你是来问我跟不跟你走是吧!” 余令点了点头,认真道: “你不適合呆在京城,这里的水太深了,你把持不住,听我的,要么回家去搞文化,要么去归化城!”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 余令笑了笑,这事怎么说呢,朝堂如今就是个烂泥坑,已经烂的发臭了! 左光斗闻言,看著余令道: “余大人,你如何断定王化贞不行!” 余令低下头,用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 “镇江丟了,奴儿开屠我大明百姓了,你知道意味著什么么?” 余令长吐一口气,咬著牙道: “如果按照当初的布置,一旦时机来临,镇江的那些大明百姓就可以跟我大明军队遥相呼应!” 左光斗梗著脖子道:“你这是后话!” “好好,我不说后话,我就说事实,镇江虽然被建奴夺走,但镇江的男儿在不断的起义,不断的干扰建奴!” 余令又坐了下来,继续道: “我说的这些內阁有摺子,你可以自己去看!” “如今倒好,王化贞命毛文龙提前开战,奴儿看破了计谋,他们现在在屠杀,把原本忠心我大明的人杀绝,你知道么?” 余令喷著口水,怒道: “死去的都是是脊梁骨笔直的人,活著的人都没脊梁骨了!” “左大人啊,我余令求求你別当官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你懂不懂啊!” “可大胜鼓舞了我军心!” “放屁,放屁,这就好比夫妻办房事,刚举起来,一盆凉水泼了过来,大人啊,这还举得起来么?” <div> 左光斗如遭雷击,喃喃道: “林丹汗说是跟我一起打建奴的!” “我们是大明,在林丹汗嘴里,我们是南朝啊,我们是南朝啊!” 就在钱谦益想著如何安抚一见面就爭吵的两人时,一匹快马在街道上疾驰。 “去內阁,快,辽东的消息传来了!” 信使进皇城,衝到內阁前,倒地高呼道: “急报,镇江丟了,毛將军遁入朝鲜! 奴儿在伊兰博里库、双山、中固所等地,行“无穀人”之策,三日之內杀我百姓一万八千余人!” 左光斗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以为他是对的,没想到他却是错的,这一次他根本就扛不住! “无穀人”之策啊,“无穀人”之策! “何必呢,还爭权夺利么?现在信了么?” 左光斗紧紧的握著余令的手,恳求道: “山君,去辽东吧,我给你当主簿!”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忽然道: “凉凉君,跟我去归化城么?” “我去!” 左光斗闻言直接晕了过去,钱谦益无奈道: “你比他小,你就不能让他一下么?” 第 76章 临行前 (提一嘴上一章的佟图赖,他的女儿嫁给了顺治,生下了康熙。 他的儿子是佟国纲和佟国维。 他的孙子鄂伦岱、法海、隆科多,佟国维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康熙,其中一个女儿佟佳氏是雍正的养母!) “爹爹,你为什么哭了……” 茹慈本想从小老虎手里把孩子抱走去睡觉。 见大哥抱著孩子不撒手,轻轻嘆了口气后就退了回去。 “造孽哟~~” “我去陪陪大哥,他心里难受!” “嗯!” 余令要离开京城了。 听说余令要走,內阁的臣子很是开心,上书直言西北多战乱,需要一个人去镇压叛逆。 为了显示他们的大义无畏…… 他们列举了西北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们知道西北乾旱了,知道西北少粮了,也知道西北百姓活的不好了! 余令也知道这些人在给自己“打预防针”了! 你看,西北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都列举了。 你去西北,如果治下还发生这样的事情,那我们给你治罪就別怨恨了。 在街头巷尾这叫丑话说在前头! 在朝廷的官员中,这叫先声夺人。 如果翻译成大白话的律法条文,那就是“基於风险共担原则,我方需事先声明……” 论嘴上功夫,如果不带小动物,余令是干不过他们的。 在这群人面前只能动手,要果断,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 如今的京城余令是仇人满天下。 都是文臣,文臣里出了这么一个异类,把好好的一潭清水搅动的浑浊不堪。 所以,他们迫切的需要这个人离开。 昏昏都睡著了,小老虎还是不捨得放下。 他很想將孩子留在身边,想了很久之后他还是断绝了这个念头。 孩子若是留在京城,他还是没法和孩子团聚在一起。 没有孩子,他在京城就没有短板。 如果孩子留在京城,他就会和宫里的某个內侍一样,被人捏著了尾巴。 “捨不得可以留下,你能照顾的好!” 小老虎笑了笑,轻声道: “宫里都知监有个人,他从堂兄那里过继了一个侄儿,上个月这个人死了,我亲自去处理的!” “为什么?” “孩子大了要念书吧,要找先生吧,要为孩子以后考虑吧,这是每个父母都要做的事情,这些都要钱!” “朝中的官员?”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朝中的官员,但他在利用宫里的身份在悄无声息的收集换防,收集皇后的情况!” 小老虎沉声道:“然后拿去换钱!” 余令忍不住摇了摇头。 当初的梃击案本来就是蹊蹺之事。 <div> 如今这样的事情还是层出不穷,也不知道那后宫里有什么,竟让这些人如此的著迷。 “你为什么要带走魏忠贤的侄儿?” 见小老虎终於肯问出口,余令笑道: “因为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人,我走了后我不放心你的安全,明白么!” “他要被嚇死了!” 余令不解道:“为什么啊?” “他以为你和东林人一样,要对他出手了,要把他置於死地!” 余令摇摇头,苦笑道: “你回去见到他后告诉他,不要恨我,今后他可能会感谢我,因为他们魏家可能会因为我能留根独苗!” 抱著孩子的小老虎换了个手: “你的意思他会死?” “不说自古以来,就咱大明这短短的两百多年里这样的案例还少么,就他干的这些事,他的结局已经註定了!” 小老虎闻言好奇,用极低的声音轻问道: “陛下现在实力如何?” “陛下已经走到第二步了?” “什么意思?” “开始的时候陛下手中无权,朝中无人,锦衣卫成了官员的养老地,东厂门口都长草,陛下受朝中文人制衡!” 小老虎点了点头:“我知道,陛下当初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是第一步对吧!” 余令点了点头继续道: “现在陛下到第二步了,开始借东厂的力量来制衡文官了,汪文言就是开始动手的信號,东厂就是那把刀!” 小老虎懂了,轻声道: “我明白,第三步就是介入朝政与裁决爭端,皇帝也就具备了决策权。” “嗯,就是这样,所以,东林人完了,我本以为他们能够明白,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当局者迷了!” 小老虎想了,忍不住道: “镇江大捷,宫里都知道王化贞和毛文龙,都说兵部尚书张鹤鸣,阁老叶向高有识人之明,大明收復辽东指日可待!” 余令闻言痛心道: “这是他们最后的狂欢了,我最担心的就是熊廷弼,他是最可怜的!” “军报说熊大人在辽东桀驁不驯,飞扬跋扈!” 余令闻言忍不住道:“大哥,手底下一群骄兵悍將,性子不狠一点,他压得住么?” “在我看来他太仁慈了,换做我,第一件事就是打王化贞,一定要打的他说话之前要多思量!” 小老虎挠了挠头,忍不住道: “小余令,辽东这么烂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承担后果的人参与了决策,却又总想著一切都听他的,你说能不出问题么?” 余令嘆了口气,喃喃道: “他们自詡好心,却不担责,你说这事能做成么?” “大哥,如果他们的家在辽东,他们的妻儿在辽东,你说这事是不是另一个结果?” 余令很想说这群人都是混蛋。 <div> 他们难道不清楚努尔哈赤手底下的建奴八旗正在经歷一场可怕的经济危机么? 如果他们不乱搞…… 就按照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来稳步推进,明年的这个时候建奴就会大面积死人。 如今王化贞为了爭权夺利打乱了这个安排。 因为他这么做不需要承担后果。 贏了是他的敢为人先,输了是熊廷弼的指挥不当! 野猪皮颁布了“无穀人”之策。 有粮食的叫有穀人,不杀。 因为建奴需要他们来干活,又不想给粮食,这些有粮食的有穀人就不杀。 能活著的有穀人可以说都是大户。 没粮食的叫无穀人,直接杀。 因为这样的人就算俘虏了也是累赘。 因为这样的人会为了吃的举刀反抗他们,所以杀掉是最简单的法子。 无穀人之策是种族的灭族,也是建奴內部的粮食危机。 (明末辽东汉民墓葬群在这个政策后戛然而止,杀得多狠我就不说了。) 现在好了,不按照防守政策选择了主动出击。 野猪皮这一路走来就是从抢掠开始的,抢女真各部,抢大明。 抢,始终是野猪皮获得財富的重要手段。 本来不好下嘴了,现在大明自己给撕开了一条口子。 小老虎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担心余令今后过的苦不苦。 虽然不懂余令说的最后的狂欢到底是什么! 可小老虎心里明白朝堂要变天了! “去了河套那里多写信,山西的驛递发达,书铺子那边我也叮嘱了,昏昏和仲奴也大了,也该教导了!” “钱谦益如何?” 小老虎一愣,隨后就笑了,笑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世面谣传余令和钱谦益是过命至交,钱谦益被去职了余令还以诚相待。 如今看来,怕是那个时候小余令就开始下套了吧! “你啊,连我都没看出来!” 余令朝著小老虎眨眨眼: “这个好不好?” 小老虎憋著笑: “这个好,周延儒险些三元及第,可在大明文人圈子里,论声望和名望都不如探钱谦益!” “有说法?” “自然有了,三元及第是个人的才学和聪慧,诗书簪缨之家才是一个家族最大的底气和实力!” 小老虎笑了笑,继续道: “钱大人的祖上可一直追到吴越武肃王钱鏐,曾经的吴越开国皇帝,周延儒大人的不行,略显单薄!” “我这个法子好不好?” 小老虎担忧道:“你就不怕钱大人看出来了不愿意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跟我去了归化城,他要不同意,我天天在他跟前晃。 就跟当初乞討一样,只要脸皮厚,没有什么不可能!” <div> 小老虎彻底的无语,见孩子在怀里熟睡,忍不住亲了一下。 小老虎抬起头,忽然道: “周延儒走了!” “算了,走了就走了吧,家里有长辈过世了,我也不能说些什么!” “嗯!” 余令这次去归化城是真的打算把周延儒带过去的。 这样有大才的人不能老想著勾心斗角,得去体验百姓疾苦。 可事情不凑巧,周延儒父亲过世了! 小老虎和余令兄弟两人在做临行前的告別。 魏忠贤和侄儿魏良卿也在做最后的告別,整个魏家唉声嘆气。 对魏家而言,去战场,那就是把脑袋掛在了腰杆上。 军户的惨状他们又不是没看过,他们没去过战场都要跑,可见战场是个什么样子。 那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现在良卿要去…… “孩儿他叔啊,你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手下管著整个几千號人,你就不能给皇帝说说好话,让良卿別去?” “孩儿他叔啊,良卿还小……” “孩儿他叔啊,这个姓余的是做什么的,比你还厉害么,我听说当官的都贪钱,要不咱们给送点钱去吧。” 魏忠贤嘆了口气。 他是皇帝的大伴,他可以拒绝无数人,但他就是拒绝不了那唯一的一个人。 那个人也希望如此,並赞同此事。 那个人就是皇帝! 可这些问题他跟大哥,跟家里的人说不清,说了他们也不懂。 魏家四代务农,在自己没发达之前县城都没去过,不具备政治眼光。 给余令送钱? 余令虽然没钱但余令不缺钱,土默特那么多年的积累全都在他手里握著。 河套的土地就更不用说了! 心狠一点,一年搞个万贯家財不成问题。 “好了,別吵了,也別什么余令不余令了,人家是大人,是朝廷命官,良卿去战场看看也是好的!” “孩儿他叔,要上战场么?” “需要的时候必须上!” 魏忠贤的话音落下,屋里就传来的哭声。 魏忠贤是真的没办法,他不能告诉家里说魏良卿不上战场。 只要他说了,家里人就会有人显摆,他们说什么话魏忠贤都知道。 “他婶啊,良卿去哪儿了?” “哎呀,他伯母啊,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的小卿卿去战场混军功去了,托他叔叔的福,不上战场,走一圈……” 魏忠贤不怪家里人,小门乍富必然会有很多的问题。 在有空的时候,魏忠贤总是会来叮嘱家里人要低调,不要得罪人。 万一遇到一个狠得,被弄死了他在宫里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报復回去,有啥用呢? 自己可就一个侄儿,继承香火的侄儿,自己年纪也大了..... <div> 听到哭声的魏忠贤有点心烦,他都不知道魏家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 將身边的魏良卿拉到身边叮嘱道: “跟著余大人不要任性知道么?” “知道!” “余大人吃软不吃硬,对他你就像对我一样,说什么就做什么,要谦卑,不要觉得你背后有我就不怕任何人!” “记住了!” “还有那啥啊,你身边的人我都安排好了,去了就好好的呆在那里,有什么事先给我写信,不要跟人起衝突啊!” “嗯!” “余大人身边有个人叫肖五,记住,你要喊他肖大人。 哪怕你觉得他傻,你也不能说出来,要给他钱!” “啊?” “啊个屁,记住了没?” “卿儿,记住了!” 要说的话说完了,要准备的也准备好了。 除了护卫,钱財方面魏忠贤也准备了六千多两,山西的官员也都打点了。 钱不够,再送。 “卿儿记住啊,一定要听话,听话......” 第77 章 来的人是谁? “元儿记住啊,一定要听话,听话......” 阎母泪眼婆娑,绑好的鸡蛋不断的往儿子身上掛,这是她昨夜准备好的,特意为儿子准备的! “十一啊,你也是我儿,来来,掛上,掛上......” 离別的日子不好受,被满桂卖了的梦十一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要去草原。 直到今日,他还没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卖的! 余令的这次离开送別的官员很多,说话也好听了,不像以前那样爱搭不理了,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 “唉,大哥昨夜抱著昏昏在屋里坐了一夜!” 余令抬起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轻轻地摆了摆手。 这一走,余令就不打算回来了,摆手算是告別吧! 如今的大明…… 昨夜快马急报,河南汝寧府固始县的白莲教徒李恩贤率眾竖起了反明的大旗。 打著声援徐鸿儒的旗號造反了。 御马监的林大少偷偷的离开京城了。 不是大明烂,而是大明的朝廷没救了。 如今完完全全的应对了“其外窿然,丹青赭堊,未易其旧,而中则蠹矣”这句话。 “陛下,余大人走了!” 朱由校烦躁的拍拍手,想著平叛前那一日两人的对奏,朱由校烦躁的挥了挥手,嘆息一声离去。 “大伴,將汪文言下镇抚司詔狱吧!” “遵命!” 大明现在所面对的诸多问题朱由校很清楚。 越是清楚也越是绝望,田赋越来越来高,商税怎么都收不上来。 商税虽然也收了一点上来,骂声却是一大片。 朱由校问过余令,余令说这是收错了。 官商的税没收到,却狠狠的把那些小工商业主、做小买卖的剥了一层皮。 这就是大明的商税。 余令还说了,嘉靖年是这样的问题,万历年也是这样的问题,如今还是这样的问题。 该征的不征,死征那些没背景的! 这样收,他们能不骂么? 朱由校开始还不信,认为余令在胡说,都扯到嘉靖年了。 等朱由校把嘉靖时候的摺子翻出来一看…… 朱由校突然发现余令竟然说的如此委婉。 洪武年间设的税课司、税课局,数量超一千多个。 万历初年只剩一百一十多所,如今只剩下一百不到了! 余令说问题在於税官的制度。 税官是“司之以杂流出身之官,握之以积年巡栏之手”。 先前的税官是三年一考核,后来成了九年。 不能科举,晋升通道堵死了,俸禄还是洪武年的制度。 这就是典型的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谁还愿意认真干活。 月例钱都养活不了自己。 <div> 於是,税官和小吏开始勾结。 如今的局面是“朝廷管不动、地方不想管、基层全烂掉””,这商税怎么收? “不能急,不能急……” 嘴里念叨著不能急,可朱由校的確是越走越快。 又怎么能不急,田赋高了,百姓没活路了,现在中原的百姓都造反了! 关內的税成了头难,归化城倒是成了唯一的例外。 …… 今日的归化城在下雨。 这一场秋雨在告诉所有人,寒冬要来了,要储存食物,封好漏风的门窗准备猫冬了。 天上的雨虽然下个不停,城里却是歌舞昇平。 合理的商税,安全的治安,乾净到令人髮指的环境,再加上一个不贪污的衙门,所有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牧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活法。 以前每年的这个时候头人就会来牵羊。 因为羊大了,吃的多了,冬日要来了,羊群要处理一部分羊准备过冬。 头人把羊迁走了,留下一袋粮食后离开。 粮食自然不是什么好粮食,所以也不用算亏多少,反正就是亏。 还不能说,说了头人就会把你赶走。 在这冰雪即將到来之际,没有族群活不了。 如今倒好,所有的牧民都没有族群了。 归化城不允许有族群的存在,一旦有人这么搞,刀子立刻就来了。 在整个河套,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安其尔如今有六只羊,三只大的,三只小的。 在这个冬季来临之前她打算卖掉一只羊,为自己准备过冬的食物。 因为自己没男人,所以这次买卖得往死里抬价! 在划分出来的市场转了一圈,安其尔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各家价格好像差不多,换粮食也就几斤的一个差额。 不过真比以前好。 以前自己这样的就不可能有羊,更不可能来这“互市”看粮食,跟人商量价格。 在以前这是属於头人的权利。 如今自己倒是真的成了人。 山西来的商人唐子吾已经看到这个姑娘来来回迴转了好几次了。 他是第一次跟著家里人来这里做生意,长辈去买马了,他要买羊。 因为是头一次,嘴巴半天都张不开。 所以,生意做得不好。 隔壁的曹家人已经清空了粮车,伙计正在往羊屁股上抹顏料,准备赶到另一边杀羊了! 自己一头羊都没买到。 见转了一圈的小姑娘又来了,唐子吾不想让家人看笑话,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来嘛,看看我的粮食!” 安其尔走了过来,抓起一把粮食直言道: “粮食不干,压秤!” “这是下雨了,返潮!” <div> 唐子吾看著那双璀璨的眼眸心里一慌,伸手狠狠的往粮食袋子里一伸。 半个胳膊都埋了进去,摊开手心解释道: “你再看看!” 安其尔有点心动了,这粮食可以。 拿回去后不去皮,用石臼细细地捣碎成粉,再加上夏日里干活收集的土豆…… 这个冬天就饿不死了! “不行,你这粮食还是没晾晒好!” 唐子吾急了,赶紧道: “小娘子,你再看看,没土粒,没石子,天地良心,我来了这里就是做生意的,我还誆你不成!” “加十斤!” “最多三斤!” “加七斤!” 唐子吾深吸一口气,诚恳道: “小娘子,让我开个张,我只能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加五斤,能行,我找人给你扛回去!” “我姐妹多,我认识的人多!” 唐子吾恨死了自己的堂兄,他说草原人傻,什么一个罐子都能换羊皮。 如今看来他就是胡说,这小娘子太狠了! “这样,我让一步,六斤!” 安其尔满意了,虽然只比別的地方只多一斤,但一斤已经不少了。 这一斤粮食熬水水,能喝两日呢! “好!” 唐子吾鬆了口气,第一笔生意成了,闻言,趁热打铁道: “小娘子准备换几只羊,我这次带来的粮食多!” “一只羊!” “啊?” 唐子吾心猛的一哆嗦,见这娘子穿的好,脸上有肉,本以为是个大户,结果就换一只羊,这这…… “別啊了,我认识有人,好多好多人!” “哦!” 唐子吾淡淡的哦了一声,在生意场,这话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店家便宜点,我再给你多介绍点人! 没想到,这话草原也有啊! 第一笔生意达成,唐子吾了两个钱找人把粮食给这娘子送去。 粮食少了一包,他后面的围栏里多了一只羊。 细细一算,真亏! 本以为姑娘那一句话只是隨便说说,没想到那姑娘真的有人脉。 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怎么样,本姑娘可没说大话!” “感谢小娘子!” 安其尔很满意,因为她能带著姐妹多赚一斤粮食。 她虽然不获利,但看著眾人感激的看著自己! 安其尔觉得很值。 唐子吾是个生意人,虽然今日是牛刀小试,但他看到了安其尔的能量。 他从边上的护卫手里拿过木匣子,从里面挑了个小小的掛饰。 “谢谢小娘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div> 安其尔望著银豆子一愣,忍不住道: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嫁给你,你配不上我,大人说我是归化城的一朵!” 唐子吾闻言赶紧道: “我这是投桃报李,小娘子如果可以搞到马,那时候会有更大的礼物奉上,没有也无妨,今后小娘子卖羊记得找我!” “好!” 五十多人的到来让唐子吾忙了起来,安其尔认真的打量著手里的银豆子,这是她的第一件首饰。 没想到是別人送的。 安其尔觉得这个男人喜欢自己,可惜这个男人的身板太瘦了。 用老人的话来说,一屁股坐下去人都没了。 等家里的长辈空手而回的时候,唐子吾这边已经倨傲的抬起了脑袋。 负责税收的官员走了过来。 “我看看啊,那个我是算算啊,稍等~~~” 在焦急的等待中税吏完成了计算。 唐子吾觉得这税吏笨死了,这么简单还算了三次,浪费了几张纸。 “好了,对上了,交钱去吧!” “大人怎么称呼?” 税吏摆摆手,赶紧道: “別问我怎么称呼,也不用想著混个脸熟,归化城的税吏一年一换,明年我可能是看城门的!” 归化城的猫冬开始了,囤粮食,囤牧草,囤各种布匹! 时间慢慢的溜走,天一天比一天冷,唐子吾缩著脖子准备出城。 得赶紧离开了,不能等到大雪来,只要走杀胡口回去,这一次的生意就是赚钱的。 来的时候胆战心惊,走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归化城除了规矩多,夜里会宵禁让人觉得难受,其余的地方没得说,生意场的地方官员根本就不来。 眼看著就要出城了,城墙上的旗帜突然挥舞了起来。 “不好意思各位,请等等,我家大人回来了,带有女眷,队伍里有孩子,外面风大.....” 听得號角声,城中的百姓突然就冲了出来。 “令哥回来了?” “是令哥回来了?” 街头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往城墙上跑, 当远处的一队骑兵映入眼帘,那熟悉的旗帜迎风飘扬,归化城响起了欢呼声! “王超,真的是令哥誒!” “娘的,我还以为令哥过年才会回来呢!” 如意开心了,开始指挥人手让路,准备让令哥进城。 不是非要如此,而是这些商贾的车队太长了。 他们带著的货物又多,走的又慢,只能让城门口的赶紧走,后面的等候一下。 唐子吾看著穿著文官官服的赵不器,这是他在归化城见到的第一个官员。 城外的战马由远及近,为首的汉子打著呼哨进城。 “赵不器,老修?你们都在啊....” 在队伍后面,一个扛著大旗的汉子最后一个进入,排队的队伍开始通行,一点都不墨跡! <div> “令哥~~~” “哎呀,文宗也来了,快快,文宗也来了~~~” “五爷,五爷白了誒!” “別叫了,快来拜见夫人,夫人也来了!” 如意抱起两个孩子,狠狠的亲了一口。 “还记得我么?” “如意叔!” “誒,真乖!” 城里闹哄哄的,原本空荡的街道聚满了行礼的人,安其尔也来了,一群人围著队伍唱起了歌! 唐子吾不知道这是谁来了,走到父亲身边好奇道: “爹,这是谁来了?” “西北王余令!” 第78 章 都是大明星 一到归化城,钱谦益立刻就觉得人舒服了起来。 也许是这一路见到了太多的民不聊生。 突然在关外见到了一个活人的地方,心里本能的舒服了起来。 归化城的变化大啊! 离开的时候这里除了一座孤城什么都没有! 如今归化城周边多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村落,像江南一样阡陌纵横。 钱谦益心里很清楚,一年不到的时间是做不到这些的。 钱谦益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余令等人只是把先前属於草原各部的“板升”制度给重新的利用了起来。 除了维稳,余令並未脑子一热去大刀阔斧的做什么。 在见识了徐鸿儒的造反之后,钱谦益觉得余令的做法很对。 百姓最害怕的就是当官的脑子一热,不能用一个人想法去覆盖摸索出来的规律。 “应元,城外那一个个的村落就是板升,在先前是汉人和蒙古人共同经营,就像关內的村落!” “先生,板升是什么意思?” “百姓!” 阎应元点了点头,见先生被人簇拥著离开,他带著梦十一准备去城里好好的逛逛。 逛了一会儿阎应元有点懵。 这归化城好像大明缩小版的京城。 阎应元不知道,这归化城就是模仿元大都来建造的,京城也就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扩建而来。 钱谦益在文宗的欢呼声中被裹挟著离开。 虽然好多人都不知道钱谦益是谁,但此刻已经不重要。 因为大家都说文宗给娃起名字最有门道。 钱谦益这边刚走,另一边的肖五爷成了新的“团宠”。 先前不修边幅的五爷有了鲜明的稜角。 如果不与人对视,从背影入手...... 他那健壮的身板,宽阔的肩膀,傲人的身高,是真的很诱人。 肖五爷是真的变好看了一点点。 可以说宫里的人心眼子多,但她们的手艺那真是顶尖,真是没得说。 她们给肖五特意打扮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这些人见到一个月前的肖五,个个都会惊掉下巴。 因为那时候的肖五爷是人生顏值的巔峰,现在不行了…… 现在已经是好久没收拾了。 吴秀忠和王不二那边也被人围住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两人打开了箱子,眾人欢呼一声,抬著箱子就走了! 箱子里全是书。 这些书当然不是什么圣人文学。 都是京城流行的章回小说,也就是所有人都喜欢看的 “擬话本”! 什么商人由厄运而致富;什么读书人由贫寒而成名等等…… 在这些最基本的之外,大家还喜欢看刺激的。 什么恶棍们姦淫揽讼,骗子们尔虞我诈,清官们断案如神…… <div> 外加和魁私奔,追求爱情。 因为涉及到官员,和礼教,这类书就不能正大光明的卖,就得偷偷买,偷偷的看。 越是被禁止它也就越是卖的好,大家越是爱看。 王不二和吴秀忠这次带的全是这些。 箱子里有修允恪在追读还没完结的,有赵不器最爱的私奔的,有谢大牙最爱看断案如神的等等.... 大家临行前交代的这些书都有。 在京城这些书不算什么,在这关外那就是稀罕物,能看小说,能讲出来,那就是厉害人物。 所有人都认为这些书是在京城买的。 其实这些书都是在山东买的,准確的说北方区域的图书都是出自一个地方。 山东东昌府。(清朝时济南府) 东昌府高超的印刷工艺来源於洪武移民,山西平阳的匠人带著手艺来到这里,奠定了技术基础。 依靠大运河,这里的书运往大明各地。 这里的书是最正版的,字体最工整、版面最精美,当然也是最贵的。 这里的书坊商业模式惊人,印刷、出版、销售。 人家有审阅作者投稿的人,这种叫“时文选家”!(非杜撰) 不但经营四书五经,还兼顾世俗小说。 嘉靖年间李濂在《纸说》里也讲了: “比岁以来,书坊非举业不刊,市肆非举业不售,士子非举业不览!” 虽说“举业”是指应试学业的教辅资料。 市井小说为了增强產品竞爭力、抢占更多市场份额,也会请名家来选书生们投递来的小说。 又因为小说有市场,能赚钱。 它又变相的推动了工艺的进步。 在印刷的图案上努力做到纤毫毕现,浓淡深浅、阴阳向背几乎和现实一致。 (大明当时的套色印刷领域领先欧洲约200年,明代胡正言的餖版印刷!) 也正是因为印刷地在东昌府。 哪怕京城的某些官员觉得世面上的乱lun小说如同造反,可就是找不到源头在哪里。 就算去了东昌府也找不到人。 梦十一说了,如今的东昌府稍微有点本事的都能在家里调墨。 一个村子几十號青壮都是干这个的! 衙门的那几个人谁敢去找这些人麻烦? 吴秀忠和王不二带回来的这些书都是正版书。 虽没有去过东昌府,但当时的运河可是归余令管辖的。 小皇叔收了一大堆,烧了一大堆。 余令这样经歷丰富的人都觉得变態,可见书里写的有多变態。 读书人的这个心理余令很懂。 就比如说京城的黑人很丑,可有的人就非要去试试。 这些人不是喜欢,就是因为没试过! 这一次回来,余令把东昌府的印刷工艺也带来了一套。 不求多精美,够用就行,因为越是精美的东西越贵。 <div> 刘廷元他们的家族子侄也来了。 他们的情况余令打听了,也细细地询问了,没有家族嫡子,都是家里的老三老四。 说的再直白些。 来的这些人都是无缘继承家业的人。 唯一区別的就是郭御史,这一次他没来,他全家都来了。 他的危机感很强,他总觉得他在朝堂里会死,他总觉得东林人倒台后就轮到清算他了! 对他不好的余令,他反而觉得余令最真实。 等这些人来了,余令就准备开始精细化管理,打算慢慢的去拿回后河套。 那里与前河套紧紧的挨在一起。 易被其他部族骑兵作为跳板入侵前河套。 所以,后河套的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也该回家了。 愿意回来就是一家人,不愿意回来那就別回来了! “咱们户头现在有多少钱?” 归化城现在的钱很多。 先前顺义王那些用来享受的金银铜器全给卖了,那些犯忌讳的直接融成锭了! 这么做余令也心疼! 可心疼不是办法,万一归化城没守住,那岂不是成了別人的? 所以,卖掉,换成钱,换成粮食最稳妥。 “令哥,接近二百万!” 余令深吸一口气,以为一百出头,没想到快到两百万了。 这王辅臣不会把斗爷他们的骨髓都吸出来了吧! “发钱,给干活的兄弟们发钱!” “怎么发?” “拿出五十万,按照多劳多得的规矩来分,记著,还跟以前一样,干累活的多拿,不能让人受累了,钱还没赚到。” 王辅臣点了点头:“好!” “再从里面拿出十万,重奖那些出色的牧民,让他们告诉那些跟著我们的人,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好!” 王辅臣不知道余令要做什么。 但他觉得朝廷里一定要发生了不得的大事,所以才逼的余令要用这个法子来收拢人心。 在过往,这都是偷偷的做。 今日这般做虽不妥当,容易被人盖帽子,王辅臣却觉得早就该这样了。 地方是兄弟们打下来的。 凭什么让朝廷的那些官员来治理? 山西多好的一个地方,硬是被那群人治理的民不聊生。 土地里长满了庄稼,可要饿死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思来想去,王辅臣还是觉得这里好。 土地到手了你就种,一千多人一张地契。 地主老爷要想买就买吧。 这一千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不愿意卖的,你就买不了。 如果觉得种地养不活自己,你还可以做生意。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你是种地的,你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 <div> 这是关外,虽然推行的也是大明律法,但没有什么贱籍这么一说。 归化城的口號人人皆知: “当个人,当个可以给孩子做榜样的人!” 在某些人的推动下,如今前河套地区的百姓都不希望朝廷派官员来。 在关內他们是佃户,是军户,是?乐户,是娶不到媳妇的贱籍。 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分,也没有贱籍。 户籍上都写的清清楚楚,归化城治下某某百姓。 光是“百姓”两个字就让人热泪盈眶,就不要说分到手里的土地了! 如今这群人已经把地种到了林丹汗牧场的边缘了。 因为这个事,双方在这大半年已经打了上百次。 林丹汗部夜里派人纵马毁田。 归化城的百姓则放野火烧他们的牧场给予反击。 秋日的草原,一把野火能让几十亩土地变得黑漆漆的。 能放牧的地方不一定种田,能种田的地方一定可以放牧。 林丹汗派来的人多,死的也多。 因为大明的斥候都拿著最新的火銃,新的火銃更长,射的更远! 韃子骑兵衝来,草里躲著的人噗地给你战马来一下,然后就远远地跟著你…… 等到战马躺下,不久之后的某处草丛里就会有一具光溜溜的尸体。 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这三个人猛的要死。 归化城给了这些来这里求活路的人一个家。 如今的眾人已经具备了归属感,他们比任何人都討厌朝廷派官员来。 他们觉得这里他们不要管最好。 这样就挺好,春天我种地,地种完了我去做工。 等到秋收后我就去收粮食,然后缴纳一部分给守护土地的將士。 没有衙役会指手画脚的怒吼: “你是贱籍,你一个贱人,这些东西也是你能做的,来人啊,给我拉出去狠狠打,打死了扔到乱坟岗!” 如今的归化城没有这些人。 余令和王辅臣小声的说著话,一个匯报一个听。 简单的对接了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明日才是眾人匯报工作。 知道夫人来了,跑来的人越来越多,茹慈也被围了起来。 这群人在茹慈面前可是文雅的很。 “夫人,那个小子是谁,看著面生的很,是个好手?” 茹慈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忙著卸货的阎应元,想了想后轻声道: “今后怕是令哥的弟子!” 茹慈其实也不懂,不懂余令怎么想的,教阎应元比教自己的儿子都上心,就是不开那个口。 茹慈没想那么多。 茹慈觉得,既然自己的男人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这个孩子。 那这个孩子自然就该跟自己家有名分,孩子心里踏实,自己心里踏实。 眾人闻言齐齐扭头,这一刻眾人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div> 赵不器闻言忍不住道:“夫人,是关门还是不关门?” “嗯,关门!” 赵不器懂了,这是亲传,这是家里今后的半边天,是今后家里两位郎君的师兄了! 赵不器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宝石小刀,修允恪从怀里摸出一块大大的绿松石! 眾人开始朝著阎应元围了过去,原先可以轻视,可以当作不知道。 如今不行了,这是一家人了! 阎应元面前堆满了礼物,这一刻的他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起,跪倒在地: “师娘,请喝茶!” 梦十一激动的浑身发抖,掰著指头开始算。 “余大人是阁臣,是高官,那今后元公子自然也是高官,那自己今后说不定就是官老爷的大管家!” 梦十一深吸一口,忍不住喃喃道: “满桂大哥,我信了,你果然是最爱我的!” 第 79章 还有救吗? 余令不知道他犹豫的事情茹慈已经帮他做主了! 和眾人见礼之后余令並未去休息。 这种局面下,余令的心还没强大到倒头就睡的地步。 带著如意,两个人没有目的到处閒逛,到处看。 曹鼎蛟牵著马朝著城外走去,兴奋的曹变蛟在吆喝著“等等我”! 兄弟两人团聚了,但论面相,两个人的脸是各长各的,想像不到这是两个亲兄弟。 如意看著这两人离去,继续跟余令小声的说著话。 “这个是马粪,这个是羊粪土……” “这些东西用来烧火实在可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煤饼子利用起来,那露天的煤矿不利用起来亏死了!” 如意闻言无奈道: “哥,先不说煤山离咱们有多远,就目前的情况是咱们根本没有人去挖煤,就算挖了,如今的归化城也消费不起!” 如意开玩笑道:“除非免费的!” 余令也无奈,那么大的煤矿就在眼前,那里的煤不用挖,直接铲就可以了。 那地方就是“黑界地”,“黑界地”也就是后世的黑岱沟。 在余令没打下前河套之前这里是汉蒙双方不可隨意进入的缓衝区域。 那里有个露天的煤矿。 这么好的资源摆在那里,可惜没利用起来。 生活在河套的牧民依旧喜欢用牛粪,或是去大青山里砍柴来烧火取暖。 大青山外围的树木已经没了。 如果依旧进山砍柴,如果归化城不乱,依旧在余令手中..... 最多三年,归化城大青河周边的良田就不能种植粮食了。 六年后,就会变得和榆林卫边上的那个沙漠一样。 那时候,就没有依靠地势而水草肥美的归化城这大片土地了。 “这个事情你得想想法子,高炉刚才我也看到了,徐霞客徐大人已经在大青山边上的武川发现了铁矿的矿脉了!”(非杜撰,武川县的铁矿是真的多) 如意挠了挠头,嘆了口气。 铁矿不难,因为武川离归化城很近。 最难的是运煤,距离有点远不说,如意考虑的是如何形成一条產业。 如意最害怕的就是亏钱。 王辅臣把归化城治理的有声有色。 老修在黄河边带著匠人修建起了渡口。 谢大牙更厉害,直接让延长县再获新生。 当初的这一帮子里最有出息的就是大牙。 短短的大半年时间,归化城已经有囤积了三万多斤的精链石油。 不是原始的那种,是拿出来就能烧的那种。 赵不器就不用说了! 別他看平时不著调,人家现在带著一帮子人在搞火药。 最新式的火銃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 小肥忙著带人分土地,种田,耕种,在归化城颇有名望! <div> 每个人都做的有声有色。 如意觉得好像就自己做的最差。 “多去问问,问问他们,也问问百姓,一个人的脑子想不出来,一百个人里说不定就有一个人有绝佳的主意!” “好!” “对了,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做什么,刚才他们为什么管我叫西北王,有人在城里散播谣言?” 如意闻言赶紧摇头: “令哥,没有人散播谣言,你杀死了顺义王,进了归化城,那些生活在草原的牧民就认为你是他们的王!” “你们就不阻止一下?” “哥啊,这怎么阻止啊,草原各部本来就是抢来抢去,咱们贏了,他们自然就认为他们是你的子民了!” 如意低下头喃喃道: “我总不能把人嘴巴堵上吧!” “確定不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確定!” “约束一下,今后咱们自己人不能喊,草原各部人爱怎么喊就怎么喊,你们要这么喊,我总觉得脖子凉!” “记住了!” 余令不知道,这件事里不仅仅是草原的习俗,更多的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推波助澜的这群人心思很简单。 他们不想把如今的这一切让出去。 李成梁在辽东被人称为辽东王,他经歷的就是余令现在经歷的。 一旦实力到了这种地步,底下的人就会想法子来稳固权力。 下面的人虽然学问不多,但却知道一將功成万骨枯! 他们害怕拼到如今这个地步,余令突然撒手不管了,拿著这个功绩去城里做大官享福去了。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这仅仅是其中一点。 第二点就是他们也知道岳家军,也知道戚家军。 知道他们是怎么成为国家的臂膀,然后又是如何被瓦解被清算的。 他们也害怕。 害怕自己等人卖命了没功劳不说,还连累了全族。 说书的先生不是说了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敌国破,谋臣亡,所以,他们想法子和余令绑在一起。 “哥,你不喜欢当王么?” 余令笑了笑,如小时候那般双手搭在如意的肩膀上笑道: “告诉兄弟们,既然一起杀敌了,那我们就一起享福!” “哥,你真的不喜欢当王么?” “我装不出来无辜和不知情,也装不出来被別人推著走的样子,这样太虚偽了,太冠冕堂皇了,明白么?” 如意懂了! 虽然令哥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但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如意知道令哥不会踩著兄弟们的肩膀去拿名和利,然后把兄弟们拋弃。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开会!” “好!” 归化城的主心骨回来了,所有的一切好像更具备活力了! <div> 先前有人说令哥去京城当大官了,不会再回来了,虽然被证实了是谣言! 可对好多人而言,心里还是担忧的。 能来这里搏命的,那都是在关內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虽然归化城也苦,但挣的都是自己的。 唯一不属於自己的好像只有牲畜的粪便了。 本以为主心骨回来就是一件大喜事,没想到喜事没结束! 就在刚刚,军令下达:令哥要拿出五十万炭火钱发给大家,准备贴膘过冬! 这么多钱,就算五十万人平均分那也是一人一两! 如今的归化城,就算是把牛羊都加上,那也没五十万。 夜幕开始降临,归化城的宵禁开始了,城里飘起了肉香味。 与此同时,三匹瘦马,两个“野人”来到了归化城城外。 领头的一虬髯汉子深吸一口气: “少爷,我闻到肉了肉香!” 少爷似乎没听到,愣愣的望著水流缓缓的护城河低声喃喃道: “喜子,你说这河里有鱼不?” 喜子一愣,使劲的抓了抓打结的头髮,看著已经摸过来的巡逻卫,认真道: “有,又大又肥!” “什么人,下马,举起手,別动......” 少爷抬起头,举起了手,望著扑来的巡逻卫,喃喃道: “喜子,看到了没有,看看人归化城守卫的速度有多快,看看人家的站位,这明显是衝著杀人来的!” 归化城守夜的巡逻卫当然积极,尤其是城外蹲点的巡逻卫。 这是苦力活,天越冷越苦。 虽然苦的让人骂娘,但要问他们愿不愿意换,这群人保证二话不说。 工钱丰厚不说,守一次夜,休息两天!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苏怀瑾,来这里访友来了!” “友人是谁!” “余山君!” 守卫一愣,挥了挥手,后面的三人围了过来,直接收走了苏怀瑾和他护卫身上的傢伙事! “等一会儿,我去稟告!” 护卫走了一人,另外的三人打量著收来的傢伙事! 好傢伙,两个人携带了四张神臂弩,七个火药弹,外加一支迅雷銃,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城墙上亮起了光,放下了吊篮! 守夜的大树冲了进来,正在吃烧烤的余令一愣。 “没听错?” “真的是瑾哥!” 余令简单的披上了衣裳,直接就冲了出去,在朦朧的灯光下,归化城开始下雪了。 苏怀瑾走在街道,像是来了很多次一样自信道: “喜子,你看看这街道是不是很乾净?” “哥,我雀眼,夜里看不大清你忘了?” 苏怀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能不能不插嘴啊,晚上看不到你不会白日看啊!” <div> 远处有灯光晃动,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是瑾哥来了?” “守心是我!” 苏怀瑾撩起打结的长髮,露出整张脸,余令见状猛的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走,进屋说话!” “守心,辽东要完了,王化贞这狗日的把熊大人架空了.....” “走,进屋说话!” “守心,三方布置全毁了,全毁了.....” 苏怀瑾嚎啕大哭。 没有人懂那种眼睁睁的看著大明往深渊滑落,他站在边上的那种无力感。 更没有人懂,看著一个蠢人带著几十万人去送死的揪心感。 苏怀瑾的感觉余令懂,在这个浪潮里,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守心,我去辽东没一点用,我只学会了给马配种.....” “守心,熊大人让你別去辽东.....” “守心,你说辽东还有救么?” 余令搂著近乎崩溃的苏怀瑾,认真道: “你在,我在,这么多大明人都在,他们亡不了我们的!” 第 80章 简单的会议 魏良卿打著哈欠蹲在门口。 起了个大早的魏良卿有点呆,也就一夜的工夫,外面就成了一片银装素裹。 眼前的人吐著白气,忙著扫雪。 魏良卿昨夜没睡好,因为隔壁的动静太大了。 魏良卿很听叔叔的话。 因为家里最有出息的就是叔叔了,原来趾高气扬的县太爷知道叔叔回来了…… 他会带著人亲自上门拜见。 来到这归化城他自然也记得叔叔的话,肖大人住在哪里,他就住在肖大人旁边。 叔叔说安全,可魏良卿觉得一点都不安全。 肖五见的都是什么人啊! 昨日晚上来的那个什么牛成虎,別看笑嘻嘻的,那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就像打家劫舍的贼寇。 肖五大人精力也旺盛! 一路的车马劳顿,应该是睡觉的好时候,他非要折腾,动静还那么大。 昨晚,让青春年少的魏良卿浮想联翩了一夜。 在魏良卿的眼里,肖大人是不正常的,不需要有深的交流,只需要对视一眼,就能知道这人不正常。 “扫雪!” “我也需要?” “只要屋舍挨著街道的都得扫!” “我没扫把!” “那你用锤子!” “锤子?” 魏良卿望著归化城巡逻卫离开,他知道这是气话。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气话是怎么和锤子扯到一起的。 见对门清扫完毕,魏良卿赶紧去借! 人生地不熟,怕別人不同意,魏良卿拿出了一两银子去借。 银子出去了,扫把也有了,对门的直接把扫把给他了! 曹变蛟掂量著银子,心想这是哪家官人的子嗣! 真他娘的有钱。 街道上的雪才扫完,大青山那边的黑云又来了,不用多想,晌午过后肯定又要下雪了。 魏良卿觉得还不如不扫。 魏良卿觉得不用扫,朱存相不觉得! 他的任务就是负责这些杂七杂八的,他把这些干好就行了,至於其他的不用管。 归化城的道路要时刻保持骑兵发起衝锋。 雪不能有,杂物更是不行,家家户户必须备一个大水缸。 魏良卿刚扫完屋前雪,街道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春哥来了,吉日格拉也来了。 这两人是前河套最大的刽子手,游走在前河套的平原上,只要有人敢闹事。 骑兵立刻就发起衝锋! 吉日格拉这帮人最狠。 如今他们只要觉得有人想把牧民聚在一起,他们就觉得这些人想再次的把他们弄成牧奴。 他们这一帮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要余令输了,只要那些喇嘛和头人再次爬起来了。 <div> 他们这一帮子绝对会被剥皮,会经歷人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所以,他们又怎么会给这群人爬起来的机会。 从利益出发,他们这些人现在有一个大大的牧场。 妻儿老小都生活在里面,这是以前头人和首领才能过的日子。 他们不愿意再去当奴隶。 前不久卖羊是眾人最开心的时刻。 粮食真的是他们的,没有人来抢,余令当初说的话完完全全的做到了! 此时的他们铁了心要跟余令走下去。 哪怕都明白余大人有私心! 可这样的私心难道以前的头人和首领没有? 河套的安稳,他们这一帮子是出了大力。 他们直接把那些贼心不死的人撵到了阴山的另一边。 真要细细地算,余令杀的人还没他们多。 如今的河套还有喇嘛,还有两千多人! 这群人恨死吉日格拉了,却又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想活命就得拿钱来赎命。 他们的经书全在归化城,他们根本就不敢死,又不甘心回西域! 西域太冷了,能冻死人的那种冷。 早在七月,西域上的高僧就来了。 那时候余令不在,西域高山来的僧人就一直等待著。 听说他打算说服余令! 他直言道,如果余令迷途知返,他將会亲自给余令灌顶。 灌顶是佛教密宗核心仪式。 以宝瓶盛水或者是醍醐灌洒在头顶,被灌顶的人就具备了修持密法的资格。 当年的俺答可汗就是这么皈依藏传佛教。 西域的高僧这么想其实一点错都没有。 因为这才是最符合常理的做法,余令这么做可以提高自身的神圣性。 因为余令是外来者。 他余令要想把这片分散、缺乏凝聚力的草原人聚在一起,他就少不了自己。 因为自己会让草原人的精神统一。 可高山上下来的高僧什么都明白,唯独不明白余令。 他还想给余令灌顶? 他都不知道余令对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有多么的厌恶! 余令如果不是担心造成恐慌,河套的这些喇嘛將不会有一个活著。 吉日格拉有些激动! 今日的会议明显是嫡系会议,来这里的人都是当初送岁赐的那一帮子。 他能参加,岂不是他也是嫡系了? 一想到这里,吉日格拉赶紧整理起了衣衫,抬起了头,学著眾人样子...... 微笑,自信..... 跨过门槛,不甚明亮的屋子里坐满了人。 吉日格拉朝著眾人点头问好,然后在如意的示意下坐好! 吉日格拉偷偷看著余令。 余令早就起来了,升起了火炉烧好了茶。 <div> 见人来了,余令如往昔一般给眾人倒暖手茶,吉日格拉忽然嘆了口气。 经常跟在余大人身后的肖五没来? 他应该是战死了! 一想到那么淳朴的一个汉子死在了外面,吉日格拉心里不是滋味。 娃都没有,这今后可咋搞哦! 好歹留个后人再走啊? “人到齐了,我们直接说,说完了就散,大家心里彼此知道就行,不用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 余令看了王辅臣一眼: “辅臣你先来打个样!” 王辅臣站起身,朝著眾兄弟拱拱手,然后说道: “现如今归化城內登记的户数有六千七百一十三户,有人口二万三百……” 王辅臣说的很慢,確保每个人听的清楚。 “归化城內,如果不算妇孺,我们有青壮一万零一百人,四十岁以上的有一千三百人,这一千三百人里有匠户七百人!” “匠户都是为什么而来?” “轮匠最多!” 余令看了一眼钱谦益,写字的钱谦益心里也不好受。 轮匠就是世代为朝廷服务的匠人,如今这群人也开始跑了。 因为他们也不想去京城服劳役。 虽然说如今的大明,轮匠制度的败坏,偏远地区的匠人都跑了。 可京直隶地区的匠人依旧在忙。 山西一直是重地,无论是军队,还是在朝廷心中的地位都是重中之重。 因为当年,草原各部就是从这里直接杀到大明京城下。 所以,山西的匠人最多,种类最全,也最苦。 早在很久之前,山西这边活不下去的百姓就往关外跑。 但没想到,如今匠人都开始跑了,可见这年景! 其实这情况一句话都能概括,“外有强敌,內有贪官”。 “辅臣,咱们这边结束之后你再去把这些匠人细细地分一下,木匠,火药匠,铁匠等全都细细的分清楚!” 说罢,余令觉得还不够,继续补充道: “告诉他们,教会一个徒弟我给十两银子,改进工艺能提高效率我给五十两,如果改进过程中需要帮助,我无条件支持!” “记住了!” 余令不这么搞没法,这些逃难的匠人和手艺人最怕自己再次被定性为匠人。 好多来归化城落脚的都选择隱瞒过去。 可余令这边太需要这群人了。 哪怕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泥瓦匠,余令也愿意给他们足够尊重和支持。 夯泥土墙看著很简单,好像谁上都可以。 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王辅臣说的不多,他只关注人口的增长。 因为他觉得有人才有一切,有人才能做事情,他迫切的需要更多的汉人前来。 来完成以汉人为主,其余各部为支干,共同在草原生存发展的目標。 <div> “老修?” 修允恪站起身,他还没说话,余令就往他怀里塞了两本书。 一本是左光斗写的,一本是刘荣嗣写的。 这两位嘴上功夫无敌,可人家也是有本事的。 左光斗的“三因,十四议”治水理念余令看了。 浚川、疏渠、引流、设坝、建闸每一项人家都写的清清楚楚。 刘荣嗣就更不用说了。 他是漕运总督,漕运是他吃饭的饭碗。 虽然他对下属的管理让余令觉得他是在放羊,但治水能力让人挑不出毛病。 “令哥这是啥?” “好好看,这是两位大才的治水心得,你不是准备治理大青河么,这个你就好好看,搞懂了你就是专家!” 修允恪得意的朝著眾人挑挑眉。 他治理河水不是因为他喜欢干这个事情。 他的目標是蓄水拦坝,一旦归化城守不住了,他就炸掉拦水坝! 他玩的是玉石俱焚! 他想的没那么深远,他满脑子都是万一归化城守不住了也不能这摊子留给了敌人,毁了就行! 至於在黄河修渡口…… 他想的也不是方便商贾往来。 他想的是万一河套也守不住,这个渡口就是一条活路,只要令哥不死! 只要令哥回到长安,万人大军就会来报仇。 不要指望一个杀胚会变得慈眉善目。 他这么做既是在防林丹可汗,也是在防山西卫所的大明军人。 杀胚有了爱好不是放下了刀子。 杀胚有了爱好是想著如何不用刀子怎么杀更多的人。 都混到了这个地步,修允恪等人早就在准备后路了! 这条路,如果你不准备好,別人就会来吃你,骨头都给你嚼碎。 戚家的惨剧不能在自己等人身上发生。 拿到书之后的修允恪开始匯报工作。 他做的好是公认的,就他修好的那个渡口就大大地缩短了运送粮食的路程。 功绩摆在那里,老修倨傲的看了眼如意。 见余令看向了自己,春哥站起了身。 他知道轮到他了,学著前两位的样子,他朝著眾位兄弟拱拱手。 “令哥,兄弟们反映这归化城种出来的土豆粉不顶饿啊~~~~” 春哥的话音落下,眾人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是,你们笑什么,这是在匯报工作呢,喂喂~~~~” 眾人笑的更大声了,春哥开始挠头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难道非要烤著吃么? 他哪里知道,土豆粉没了土肯定不顶饿。 別看產量高…… 土豆是真的没麦子,糜子这些粮食耐饿! 会议室的眾人其乐融融,说是在论事,更像是在聊家常。 <div> 茹慈这边也和大金小银接上头,几个人准备去归化城看看。 刚出门,数名头顶黄色帽子像鸡冠一样的僧人走了进来。 几名僧人站定后分开,从他们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位年纪看著不小,却是鹤髮童顏,茹慈在仙游寺见过这样的僧人。 她不喜欢这样的僧人。 茹慈更喜欢娘娘庙的道人,喜欢大慈恩的苦心大师。 他们这些人没有鹤髮童顏,只有一双像树皮一样的手。 “贡卡姆桑,尊敬的夫人我们终於见面了……” 茹慈紧皱著眉头,她最近一段时间的心情很糟糕。 可能是因为赶路让人不舒服,又可能是两个小的一大早就开始打架惹人心烦。 “你好!” 鹤髮童顏的西域高僧看了茹慈一眼,一愣,忍不住开始细细地打量。 他本想著如何开口,在见到茹慈后他觉得神佛在庇佑。 肖五忍不住了,开始拔刀,高僧见状赶紧道: “雪巴德勒,恭喜夫人,夫人有大喜了……” “什么是大喜?” 高僧躲在弟子后面,赶紧道:“就是肚子里有了孩子!” “茹慈肚子也要长包了?” 第81 章 联姻 魏良卿眼巴巴看著老沈,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朵来。 老沈是他叔叔给他准备的大夫,像老沈这样的大夫魏良卿身边还有两个。 內伤,外伤,外加一个伤后调理。 这都是他叔魏忠贤给他准备的,生怕他有个好歹。 如今老沈在给夫人號脉。 魏良卿没啥事就在边上看著,他听他的叔叔的安排,他很规矩的站在肖五的身边。 这个位置了五百两! 五爷说了,钱这个事谁也不能说。 茹慈安静的等待著。 她对自己的身子很了解,她也觉得最近爱发脾气不会没缘由,可她没往那方面想。 刚才那僧人一说,茹慈立刻就明白问题在哪里了! 茹慈知道西域佛教密宗有一种修炼方式叫欢喜禪。 男身代表法,女身代表智慧,这个修行有大家想的那样…… 也有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茹慈不喜欢去琢磨这些,但她知道这些人也有过人的本事。 苦心大师说他们的法门里记载著很多关於人的事情。 就如宫里的老嬤嬤一样…… 她们久居深宫,也有属於自己的一个传承。 所以,她们就能精准的看出哪个宫女被皇帝宠幸了! 道行高深者能辨男女。 茹慈从未小看任何人,也不会轻视西域的僧人。 就如自己男人说的那样,没有鸡鸣狗盗之徒,就没有后面的孟尝君。 那个僧人一说,茹慈就上心了! “夫人,脉象为滑脉,脉搏虽然不是特別的流利圆滑,但如珠走盘的脉象已经有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茹慈鬆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努力了这么久,终於结果了! “多谢沈大夫,劳烦你这么久,也耽误了你的时间,等我家夫君回来,我会让他亲自去感谢你!” 沈大夫哪里敢受茹慈的礼,慌忙起身: “夫人,这是我的荣幸!” 沈大夫开心坏了,別人来这里都是想法子和余大人搭上关係。 自己一来就搭上了关係,还这么硬! 自己这样的总不会被派到战场了吧! “夫人肚子里的胎儿应该是才怀上,心火上浮,胃口会有些不善,小的建议是多吃一些爽口的.....” “嗯,果然是神医,我记住了!” “夫人,最近天冷,尤其要注意炉火,木炭最好不要.....” ...... 余令不知道茹慈又有了身孕. 如今的会议已经轮到吉日格拉在发言了,杀人无数的他此刻说话都打哆嗦。 吉日格拉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大人,后河套的鄂尔多斯部在八月来人了,他们不与我说话,也不说明来意,直言要见大人!” <div> 余令点了点头,安慰道: “別紧张,慢慢说!” 吉日格拉用力的吞咽了下: “除了鄂尔多斯部来人之外,西域的喇嘛也派人来了,也同样如此,不与我等说事,只想见大人!” 余令扭头看向王辅臣 “令哥,这些人如今就住在城里的甘珠尔庙,昨日他们就想来拜见,考虑天色將晚,这件事我没同意!” “他们说的话你能听的懂么?” “我们每次去见他们要么带著安其尔,要么带著吉日格拉。 除了西域来人说的话不好懂,鄂尔多斯部讲得也是大明话!” 余令想了想,看了眼坐在角落的朱存相轻声道: “相哥,找些贴心的人,让他们住到城里,今后无论是处理纠纷还是和各部打交道都少不了这些人!” 朱存相点了点头,忽然道: “哥,我今后还扫大街么?” “扫!” 朱存相嘆了口气,这余令是真记仇啊,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也该结束了,没想到还要继续扫。 “收到!” “下一位,贺人龙......” 贺人龙开始稟告练兵的事情,余令一边听,一边想著心事。 西域喇嘛的来意余令能猜出来一点。 他们要来见自己无非两个请求。 第一个请求是继续传教,继续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因为他们捨不得这些基业! 第二个要求也很简单。 余令太狠了,除了泥身的佛像完好无损,说是借去看看,可那些金银铜打造的佛像现在都没还。 除了这些,还有那些经书。 西域喇嘛这次来已经做好准备了。 就算要不回去那些黄白之物,经书这些一定要拿回去,这些经书事关传承。 而且,这些东西不能流落在民间。 不然,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法门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知识不对等的情况下才能骗人,知识对等了,就不好骗人。 他们不打算让余令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套。 当初俺答可汗为了统治草原,宣扬自己才是唯一的正统颁布了《十善福经法》。 他在法规里规定…… 黄教喇嘛享有与土默特贵族同等特权。 虽然他这么做整合了蒙古各部,呈现了土默特短暂的辉煌。 可问题却在三娘子死后突然爆发。 在西藏因教派斗爭中处於劣势的黄教迅速崛起。 在三娘子死后,他们在河套牧场和財力都要和顺义王平起平坐了。 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 当初俺答请来的这批人就能指派谁才是草原之主。 土默特各部不和的背后就是他们在拱火,他们在坐收渔翁之利,土默特控制的青海是他们的了!(噶尔丹就是西藏黄教推出来的。) <div> 会议结束,余令並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这些喇嘛。 余令想去见来自后河套的鄂尔多斯部的“新济农”。 因为自己下一步就是要强力介入后河套。 余令不允许自己的后方有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存在。 解决了后河套的问题,余令就准备给林丹汗送岁赐了。 这个事情余令不打算拖下去,得趁著朝廷眾人的注意力在辽东的时候赶紧做。 甘珠尔庙的孛儿只斤·扎布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从八月到现在的他已经了不少钱。 他没想到余令会这么小气,吃的要钱,住的也要钱,为了等余令回来…… 他变卖了一个金珠。 如果还不来,他的一对耳坠就没了! “阿布,我们回去吧,这大明的余令早就回来了,他也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可他却倨傲的选择了不见!” “额尔德尼,你愚蠢!” 扎布看著喋喋不休的女儿怒声呵斥。 八白室就在归化城,这是草原的圣物,是孛儿只斤传承的象徵。 “我怎么愚蠢了!” “你觉得你的父亲我有权利去要求余令做什么,这一路你也看到了,草原变天了,牧奴骑上的草原骏马了!” 额尔德尼低下头不说话了! 扎布见状心头一软,他和倚儿將逊台吉札木苏,沙赤星台吉袞楚克一样没有儿子。 他只有一个女儿。 他死了,他这一支的黄金血脉都没了。 “孩子,咱们的族地越来越小了,甘肃的马家人,青海的异族人,西域的吐蕃人,不久之后还要面对大明人!” 扎布吐出一口粗气: “他们在啃食我们鄂尔多斯的族地,在瓜分我们的领土,八白室在这里,你说阿布我还有的选择么!” “我,我.....” 额尔德尼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开了,护卫进来低声道: “济农,余大人来了! 孛儿只斤·扎布闻言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见一人正踏著台阶缓缓而来,扎布右手附在胸口,弯腰行礼道: “扎布拜见大明上使大人!” 余令笑了笑,学著扎布的样子,右手放在胸口还礼。 扎布让开了身子,伸手虚引,请余令进屋说话! “久等了!” “尊敬的上使大人,是我不知道你从归化城离开去了京城,是我的问题,是我考虑不周,鲁莽了!” 余令看著扎布,直言道:“说事吧!” “三千军马,二千头牛,六千只羊,我想从上使大人这里请回八白室!” 余令摇摇头,笑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心动,因为在不久的將来都会是我的!” 扎布深吸一口气,怒视余令道: “大人难道就不怕草原各部的怒火么?” <div> “卜石兔当日也是这么说的,俄木步当初也是这么喊的,结果,我依旧在,他们人呢?” 余令无畏的看著扎布,继续道: “如果你来只是说这些的可以回了,就算我同意把八白室给你,归化城的牧民也不会愿意!” 扎布知道这个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站起身想去关门。 可门口的如意却冲他摇摇头,小肥是不可能让余令从自己眼前消失的。 令哥若是在自己护卫下出了事,如意觉得自己会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扎布吐出一口浊气,让开身子,將女儿推在自己面前: “余大人,小女如何!” 余令看著朝著自己瞪眼的女孩子,认真道: “很漂亮!” 扎布笑了,他的女儿他自然知道有多漂亮,在后河套,没有部族不想娶自己的女儿。 “大人,鄂尔多斯部想跟大人联姻,请大人入后河套之地!” 门口的如意闻言猛的瞪大了双眼,他都没明白过来这是如何一回事。 扎布將女儿往前推了推,继续道: “小名额尔德尼,珍宝的意思;大名孛儿只斤·琥珀!” 扎布盯著余令双眼认真道: “大人,佛教七宝的里的琥珀!” 第82 章 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余令走了,门关了,琥珀哭了,扎布笑了! “阿布,我终於明白你为什么带著我来了,我不是你的珍珠,我只是你的工具,琥珀恨你,恨你……” 大门猛地打开,寒风扑了进来! 望著衝出去的女儿,扎布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看著门口跑来的护卫淡淡道:“把琥珀给我抓回来,快去!” “遵命!” 寒风吹在脸上,琥珀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嫁给大明人,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没有部族女子嫁给汉人的事例。 纵观蒙古各部,“蒙元皇族”有嫁给大明高官的,但极少。 在大明建立之初,洪武爷其实很想与元朝皇室达成共识。 只要顺帝父子能“审识天命,衔壁来降”…… 他將“待以殊礼,作客吾家”! 那时候的北元即將四分五裂,可他们依旧不认为这天下是大明人的。 他们不愿意妥协,老朱也硬气,联姻这个事情不再提。 之后就更无联姻的必要了。 因为蓝玉在捕鱼儿海战役中重创北元军。 自那以后北元分成韃靼、瓦剌等部,各自为政,都说自己是草原共主。 从政治角度来说就更不用联姻了! 因为这个时候大明皇室跟谁联姻就等於变相的承认谁为草原之主,等於在帮他们拧成一股绳。 群雄逐鹿草原各部正合大明的心意! 再往后就更不用说了,皇室联姻已经没有丝毫可能了。 因为联姻的最低要求是实力对等,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情况才会进行。 “拉一派打一派”策略比联姻更合適。 虽然有秦王朱樉娶王保保的妹妹、朱棣纳把都帖木儿的女儿为惠妃的事例。 但王保保並未因妹妹嫁给大明人而归顺明朝。 这是联姻,但女儿並未非原配主妃。 大明官员其实也和蒙古各部贵族联姻,也只是纳妾,规模也不大,不是主流。 百姓间倒是很多! 如意是,满桂也是…… 琥珀知道一点,但知道的不多,扎布是什么都知道。 他觉得和余令联姻没任何问题,他余令只是大明一个官员,並不犯忌讳。 琥珀被抓了回来,大门再次被关上。 扎布知道女儿,知道她是一匹烈马。 知女莫若父,扎布知道如何劝女儿,只需要提一个人就够了! “你不想成为三娘子么?” 不待女儿反应过来,扎布继续道: “你身上留著尊贵的血,这里的牧民本能的亲近你,嫁给余令,汉人也会亲近你!” 扎布在说谎,其实不是这样的! 扎布的目標就是八白室。 余令他试探了,他几乎拿出了部族所能拿出来的所有,余令依旧不动心。 <div> 扎布也不敢破釜沉舟。 他如果举全族之力满足了余令的胃口,就算请回去了“八白室”他也守不住,那是为別人做嫁衣。 所以,联姻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 扎布想的很清楚,一旦女儿嫁给了余令,一旦两人有了孩子。 “八白室”自然就是属於这个孩子的! 因为这个孩子有尊贵的血脉。 虽然余令已经有了夫人,也有了儿子,但这不重要。 余令的孩子继承不了“八白室”,草原人是不会同意的。 等余令和自己的女儿有了孩子…… “八白室”等於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部族的手里。 草原各部混战这些年,看的就不是一时的长短,看的是以后。 这个法子唯一的缺点就是等。 扎布相信余令不会拒绝,就算余令想拒绝,跟著余令的那一帮人也不会拒绝,兵不血刃地入主后河套…… 多好的机会啊! 此刻的余令也在沉思,林丹汗部左边有自己,右侧有建奴。 他看似被夹在中间,自己归化城又何尝不是被夹在中间? 这是一个战略的问题。 前河套的左边是后河套,右边是林丹汗部,这么来看归化城也是夹在中间的,余令这边也难。 如果先打林丹汗,后河套的各部绝对会从阴山那边掏沟子。 如果先打后河套,林丹汗绝对会兵压归化城! 如果同意扎布的联姻请求,吉日格拉,春哥,外加扎布,三方人马匯聚,后河套之地就能彻底拿下! 至此,河套之地就只有一个声音了! “这扎布太精了,他的安排我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如意啊,我现在觉得很麻烦,搞得我心都乱了!” “那就不要了!” “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我定然会拒绝,可惜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扎布的这个法子也最节约时间!” “那就要了那个女子!” 如意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道: “哥,刚才你不好意思看,我替你看了,模样好看著呢,能配的上你!” 余令笑著给了如意一拳。 “今晚准备个热锅,把兄弟们喊上,这件事我想跟大家一起商量商量,这件事好不好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 “好!” “走,跟我一起去见那些喇嘛,问问他们什么意思!” 小肥见两人越走越远,转头就往茹慈那边跑去。 这种事一群大男人商议个屁啊,商议到最后屁结果都没有! 这事得让夫人来。 小肥这么做一点没错,因为纳妾本来就是大妇做主,令哥去做,实在太给人脸了。 “闷闷和老爷就不该留在山西的,就该一起来的,不对,闷闷一个人就够了,论嫁不得说钱,闷闷最合適了!” 小肥决定当叛徒,他要告诉夫人! <div> 余令这边准备集眾人的智慧来认真面对这件事。 扎布这边还在给女儿做“思想工作”,他不想这件事有意外。 “余令的家室我打听过了……” 扎布看著女人认真道: “茹家在大明並无权势,你如果嫁过去你就是家里最有权势的人,就能掌握说话的权力!” 琥珀不说话,她心动了。 这一点扎布也说错了,茹家是没有权势没错。 可如果觉得茹慈没权势就是大错,上到王辅臣,下到大树…… 这些人是不可能不听茹慈的! 只要这些人不倒,扎布说的话就是瞎说,茹慈怎么会没权利呢? 扎布不知道,他女儿如果真的嫁了过来…… 茹慈想让她死…… 肖五爷和吴秀忠绝对会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把人拖走,悄无声息的埋好,然后一口咬定这个女人自己把自己活埋了! 琥珀已经心动了。 她刚才见余令了,余令的模样他很满意,而且余令也不老。 先前联姻的人琥珀都看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部族贵女是当不了牧羊女的。 部族的贵女只能嫁给首领,至於口口相传的贵女嫁给勇士,那也只是传说罢了。 牧羊女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汉子,首领的女子是不能的。 她们会嫁任何人,但就是嫁不了情投意合的人! 琥珀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余令是个汉人。 “孩子,我打听过了,余令是独子,他无亲兄弟,所以你嫁给他,你成为三娘子的梦就会实现!” 这个话琥珀能听懂。 草原的规矩是兄终弟及。 也就是说余令若是死了,她琥珀就不用嫁给余令的弟弟,她就可以嫁给他的儿子。 这是草原的规矩。 “孩子,你想,一旦那个时候你就是三娘子,这库库和屯再次回到我们孛儿只斤的手里,你的梦实现了!” 刚刚十八的琥珀哪里经受的住这样的诱惑。 在草原,三娘子是所有女子心目中的神。 草原各部的贵族女子就没有不想成为三娘子的,琥珀也是如此。 琥珀点头了,扎布鬆了口气。 扎布的目標就是“八白室”,他没想过女儿会成为三娘子。 因为草原没有了俺答,余令也不是俺答! 一个女儿,换部族的强盛,换八白室是值得的。 “夫人,我说的千真万確,那个什么后河套的扎布是真的想把女儿嫁给令哥,真的,我就在旁边!” 茹慈闻言大喜:“当真?” 见茹慈面带喜意,小肥十分不解: “夫人不难受?” “有什么好难受,你不觉得咱们家的子嗣过於单薄了些么?” “她是异族!” <div> 茹慈瞪了小肥一眼,笑道: “笨,她如果不来咱们家她是异族,她来了自然就不是了。 小肥你看啊,天上的一颗星星独闪不好看,星河灿烂才为汉!” 小肥其实不懂,但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懂了,就像咱们长安的坊上一样,他们祖上其实也是异族,可如今却以大明人自居,他们就是大明人!” 茹慈点了点头,扭头对吴秀忠道: “小忠,去把那女子请来让我看看!” 吴秀忠一愣,悄声道: “夫人,怎么请?” 茹慈笑道:“正常去请就行,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也无拒绝的资格!” “如果不愿意呢?” 茹慈收起笑,平静道:“第一次不来,我再派人去就只能是骑兵了!” “好咧!” 茹慈如何不懂联姻? 既然有联姻的想法,那自然就要论一论高低。 汉书里都说了,联姻的核心目的是建立政治联盟和巩固统治。 直白的说来就是…… 后河套的鄂尔多斯部希望通过子女的联姻来实现部族和归化城间利益上的互补。 再简单点的说来就是…… 强强联合! 吴秀忠准备去请了,小肥不放心,悄悄跟了出去,肖五见两人都跑了,他也猫著腰跟了上去! “小忠等等我,我有话问你!” “咋了?” “你真去请啊,你就不担心姐说的是反话?” 吴秀忠一愣,忍不住道: “说人话!” “你看,那女子是什么部族首领的女儿,手底下肯定有人,你说他万一来了咱们家,那和夫人……” 吴秀忠觉得小肥太囉嗦了,忍不住道: “重点!” “我的意思是万一她和妇人不和,你说我们几个怎么办,该帮谁呢?” 肖五懂了,直接站到两人中间,面带讥讽的看著小肥。 小肥被看的不爽,没好气道: “咋了,五爷你有想法,说道一下?” “一个外来的女人跟茹慈斗?” 小肥不耐道:“別学说书人那样说话吊人胃口,说人话!” “你想多了!” “为什么?” “在五爷我看来,这是寡妇梦锤子呢,配?” 第 83章 大喜 五爷嘴里又蹦出一句名言! 这个名言很明显不是他想出来的。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说那几个字蕴含多大的力量,所以这话是他学別人的! 最近他和魏良卿走得近…… 这话还就真的是肖五跟魏良卿学的。 他虽然在努力的学习学问,可光努力是不行的,两年前魏家还姓李…… 那时候还大字不识呢! 在村里混的魏良卿学了一嘴“骚话”。 他和挨了一拳没死缓了过来的翘嘴成了好友,肖五的话就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 琥珀的梦在见到茹慈后碎了一地。 她以为就算她嫁给了余令也能和茹慈平分秋色。 等见到茹慈后这样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她甚至觉得有些屈辱。 因为她在茹慈面前根本就抬不起头。 一个未经人事的草原女子,一个在后面默默为余令和这一帮子弟负责后勤的女强人。 两者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琥珀见过很多头人和首领。 不是小看这些人,草原各部的这些头人和首领充其量也就相当於长安富户。 说是大户都有些抬举他们。 琥珀是跟他父亲一起见过的。 茹慈不一样,茹慈不但见过,还经常跟这些人爭勇斗狠打交道。 权谋场蕴养出来的气质不是一个草原姑娘可以抗衡的。 琥珀从茹慈那里离开后就哭了! 好在她面对的是茹慈,她若是碰到闷闷会更惨。 闷闷就是女版的余令,嘴巴毒,手段狠,根本就不需要离开后再哭。 当场就会哭出来。 “余大人,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迴,一切苦难……” 西域的喇嘛对於余令的到来很开心。 他认真的说著佛法,希望能用佛法来让余令知道什么是因果轮迴。 “余大人,佛让我来帮破苦难……” 余令笑了笑,眼前的这位高人是第四世活佛云丹嘉措的弟子恰布力。 云丹嘉措是苏密尔台吉的儿子,是俺答汗之曾孙。(非杜撰) 知道这些,余令也就知道先前所有的推算都是正確的。 西域的高僧在草原选活佛,选的还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子嗣。 意图很明显,目標也很明確,西域看中了这片土地。 “高僧,我有疑惑!” “大人请讲!” “你说世间因果轮迴,我这一辈子吃的苦,我这一辈子造的孽会在我下一世体现,敢问,下一世的我如何知道我是我?” 恰布力一愣,笑道:“下一世即可知!” “高僧解苦难,又解惑,步步生莲,敢问高僧,下一世你是什么,是部族高贵的首领,还是活佛?” <div> 恰布力再次一愣! 余令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你下辈子是什么,我为什么要信你说的这些话,我认真过完我这一辈子就够了!” “大人不信?” “不不,我不是不信,如你所言,活佛都不知道他的下一世是谁,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又如何能看到下一世呢?” 余令不准备囉嗦了,直接道: “说事吧!” “牧民百姓多愚钝,人如兽,需训导,需要教化,我们来帮助大人训导,让大人无后顾之忧!” “信你们的神佛?” “是!” 恰布力在思考,其实他不想跟余令说话。 明明很美丽的一件事,余令非要把这件事撕扯的鲜血淋淋的。 就如训导牧民,这难道不是劝人向善的好事么? “好了,今日之事就说到这里了,如果高僧能说出我的前世是什么,经书我全部给你,金佛也给你!” “大人我……” 余令伸出食指放在嘴唇边嘘了一声: “都是聪明人,我直接说了,你们的那一套草原不需要了,我需要每个人活在当下!” 恰布力知道这事没结果了,低声道: “请大人放回我教的那些弟子好么?” “为什么要放回去,当初这群人效忠的是顺义王,你们一起霸占了我大明的土地,如今我来了,你们是我的俘虏啊!” 恰布力猛地抬起头,低声道: “大人,青海的活佛不这么看!” 余令缓缓抽刀,刀锋直接贴在恰布力的脖颈上后邪魅一笑: “是么,既然如此可別怪我开始灭佛了!” 恰布力浑身发抖,这个后果他承担不了。 哪怕现在草原被余令控制,但人还在,多年经营的成果还在。 一旦灭佛,这近百年来的一切就都没了! “大人不可!” 余令缓缓收刀,居高临下道: “我是胜利者,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世间万物皆可明码標价!” 余令无耻的一面让恰布力不知所措。 他和大明的官员打过交道。 那些人就算受贿的时候也彬彬有礼,就是话多一些,虚偽一点罢了! 可好歹是个人! 等今日和余令打交道,恰布力才发现余令不是人,也好像没有把他当个人。 杀人就算了,还要灭佛。 如此说来,那半天的因果岂不是白讲了! 恰布力不知道,余令是真的敢做! 余令根本就不怕所谓的因果,就算有,自己余令归也是大明的神佛管! ....... 和后河套的鄂尔多斯部联姻的消息没传开,茹慈肚子里有了宝宝的事情却猛地一下在城里炸开。 <div> 长安来的那一批老兄弟带来见礼问好。 一个个的在此刻成了半仙,信誓旦旦地说茹慈肚子里是个男娃娃。 屁大会功夫就有人开始赌命了! 有了身孕,余令就不敢让茹慈在这里多待。 不是说害怕战事的落败,而是归化城这里的医疗不比长安。 在长安不说一个村子一个稳婆婆,两个村子必有一个! 在这归化城…… 王辅臣做人口统计的时候只找出来十多个。 这十多个里还有一半是没有实操经验的,牧民生孩子全靠命。 命硬母子平安,命不硬,一尸两命。 稳婆不光是接生这么简单,催生,断脐,“慎埋胞衣”这些都是稳婆的活。 一个有经验的稳婆非常重要! 婚前检查,衙门司法办案有时候也需要稳婆。(《焦氏笔乘》《双槐岁抄》有记载) 余令得知情况后立刻给山西的卢象升写信了,如今天开始降雪了,让茹慈回长安余令不放心。 榆林卫余令也派人去了! 贺家,杜家这些生活在榆林卫的大家族里绝对养有经验丰富的稳婆。 尤家子弟得知消息后立刻回榆林卫。 他准备亲自去帮余令挑人。 如今的这些家已经和余令绑在了一起,家里的顶门柱子战死在辽东,现在诸家全都跟著余令。 余令若是倒了…… 朝廷的那帮人可不管他们过的苦不苦。 …… 茹慈在安胎迎接余家的第三个子嗣,宫里张皇后肚子里的娃已经发动了。 老叶的媳妇早就偷偷的进宫了! 跟著她一起去的还有数名稳婆。 这一次朱由校没有用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就连稳婆他都做了安排。 老叶媳妇是大嘴推荐的,年纪大的是张家人安排的! 张家人安排的朱由校最放心。 因为皇后张嫣就是那个老妇接生的,如今六十多了。 她是最不可能希望张皇后出事的,她巴不得张皇后好。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顺利诞下…… 她这一辈子,儿子、孙子那一辈子的富贵就註定了。 在这种期盼下,老妇大口喝下提神的药汤! 准备拼命保人! 这一次,朱由校任性地没有用宫里的人,也没告诉太医院。 自从父皇死后,朱由校对太医院已经失望到了骨子里,他甚至不敢想当初之事。 所以,这次朱由校依旧在赌,赌天命,赌自己的决定。 早间朝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张皇后要生了。 可他现在还在朝堂,面无表情的看臣子吵架。 今日的话题是辽东广寧。 大大的沙盘摆在大殿內,群臣对著沙盘挥斥方遒,小旗密密麻麻,喷洒的口水也密密麻麻。 <div> 朱由校觉得好笑。 今日朝堂的问题不是討论王化贞不听经略安排的问题么? 怎么成了如何打仗的问题了?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就算信使拼命的往京城传递消息,可最新的消息也是五日前的消息。 至於王化贞的六万人平辽,朱由校觉得这简直在瞎扯。 员外郎徐大化已经在弹劾熊廷弼大言欺世,嫉能妒功。 说什么不罢免他的职权,必將有害於辽地战事。 围著沙盘的眾人还在吵,吵到现在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们认为广寧战事有七分胜算。 为什么不是全胜? 因为左光斗算了一下六万人的后勤问题。 至於为什么是七成胜算,因为徐光启上摺子说他採购了最新式的轰夷大炮。 边边上的陈默高和吴墨阳对视了一眼,齐齐嘆了口气。 “难为他们了,算了一天,算出了七成来!” 陈默高嘆了口气:“我想辞官了!” “那个人就是袁崇焕吧!” “嗯,怎么了?” “看吧,无论辽东局势如何,这个人会被推出来,就如他们当初推王化贞一样!” “我跟袁大人聊过,他在战场上可以管后勤,但领兵打仗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嘆了口气:“唉!” 就在群臣觉得辽东战事会按照自己等人推演的步骤进行的时候,大殿的门突然开了,魏忠贤猛的跪倒在地: “陛下,大喜,皇后诞下龙子......” 第 84章 风波恶 “万岁爷大喜啊……”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皇后娘娘就在刚刚顺利诞下皇长子,四斤三两,母子平安,奴来报喜!” 心里悬著的石头落地了,朱由校直接起身离开。 皇帝走了,朝会还没结束就选择了离开,臣子们目送皇帝离开。 皇帝的身影消失,某些臣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群臣望著皇帝离开。 忽然发觉魏忠贤还没走,猛地一下就把魏忠贤围住了。 “魏公公,你刚说的可是真的?” 一直习惯弯著腰的魏忠贤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高大。 “魏公公皇后那边……” “叶大人,赵大人,温大人,你们就不要为难奴才了,这种事该问陛下,这时候该去给皇后问安!” “对对,走走……” 洗过澡的小皇子已经哭罢了,正躺在张皇后身侧。 当初小老虎准备的衣衫用上了。 如今的小皇子穿的就是当初小老虎做的。 不是什么名贵衣料,都是布,胜在一个贴心。 张皇后很满意小老虎,不乱说,不多问,也不邀功,总是默默的用行动去做好自己吩咐的事情。 是一个十足的贴心人。 “王公公,今后这孩子我可就拜託你了!” “奴不敢!” “不不,你听我说,陛下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 外面传来了见礼声,皇帝来了。 门外的朱由校伸著脑袋喘著大气往里面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好像什么都看得到。 群臣也来了,不由分说先恭喜。 群臣的恭喜声传到了產房內,才睡著的皇子被吵醒,屋外有了哭声. 朱由校见状眉毛直跳,恨不得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可这前前后后的一大堆人…… “都安静,都安静,皇后刚诞下皇子,要见礼也不是这个时候见礼,都闭嘴,听到了没,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你是谁,担任何职?” “我担任你一个大嘴巴子,你个鴰貔……” “我们这是给皇后见礼!” “他娘的,等今后你儿媳妇生孩子,我去敲锣打鼓的去你家见礼,我看你开心还是不开心……” 朱大嘴蛮横站在群臣面前: “我就不明白了,都这么大的人,乌泱泱的一大片,一上来就吵吵闹闹,知道什么是静养么,没点隶属!” 毫不客气的呵斥声让群臣一静。 朱大嘴是个好人,骂了人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子。 “你个鴰貔,你吼那么大声是要寻死?” 清脆的巴掌声迴荡,群臣一愣,风暴开始酝酿! 朱由校火大,趁机赶紧道: <div> “诸位,皇后需要静养,朕知道大家和朕一样心里都压著喜意,这样吧,咱们派出几个人,其余人回衙署可好?” 朱由校压著火继续道: “朕也是人,皇后也是人,城外是京城,京城外是大明,是天下百姓,诸公,回衙署吧,大明少不了你们!” 有皇帝打圆场,大家安静了下来,转而盯著朱大嘴。 “来啊,把这大嘴拖下去狠狠的打,嘴给打烂。 告诉他,在诸位大人面前要知礼,大声嗓嗓成何体统,礼是怎么学的?” 朱大嘴被押走了! 在转了一个弯之后朱大嘴就被放了,刚才凶巴巴的太监低头哈腰,不停的往朱大嘴怀里塞钱。 “爷,刚才手有点重,我给你揉揉,揉揉......” 没有人会打朱大嘴,人家现在进了宗人府,是皇帝的长辈,打人也该是宗人府来打。 直白的说,朱由校现在已经控制了宗人府。 不控制宗人府,皇庄的事情就难做。 因此,长安来的朱大嘴现在受宠得很。 別看今日打了人,也骂了人,更是遭到了皇帝的呵斥。 可他做的事情就是皇帝想做的事情。 稳婆把屋子收拾好了,皇帝可以进去看皇子了。 望著虚弱的却带著骄傲的之色的皇后,朱由校忍不住颳了刮她的眉心。 帮她把先前皱眉使劲留下的痕跡抚平。 “辛苦你了!” “陛下,健健康康的孩子……” 望著跟皇后有著四分像的皇子,朱由校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一动,朱由校触电般抽回。 朱由校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了儿子。 望著眼前皱巴巴的小人,朱由校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时候的父亲总是颤颤兢兢,就算是教自己也是偷偷摸摸。 那时候自己不懂他在害怕什么。 从內心而言,朱由校觉得父皇不是一个好父亲,甚至不配为父亲。 自己母亲的死看似是被李选侍欺负导致的! 实则是因为当时的父亲並不阻止。 等自己成了皇帝之后才明白....... 那时候,父亲只要对母亲表现出一点善意,对娘哪怕是笑一笑,那些人就不敢欺负娘亲。 可父亲却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的自己是恨他这个父亲的。 如今,成了皇帝的朱由校觉得自己不恨了,也没资格去恨。 妖书案,国本案,梃击案,移宫案,红丸案…… 朱由校细细地想了一下,自从自己的父亲出生以来,这些外人都耳熟能详的事情全都是在围绕著父亲。 父亲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步错,那就是万丈的深渊。 朱由校也推算了一下。 如果让现在的自己站在父亲当初的位置,自己就算能活下来,大概率也会疯掉。 <div> 朱由校不敢想那一夜父亲经歷了什么。 一夜腹泻三四十次啊…… 听王安说,先帝才躺下就觉得腹中绞痛,不等內侍拿来溺盆,先帝已经將“矢溺“將污秽撒在龙榻上。 周而復始,一夜未绝。 那不是拉肚子,那就是谋杀,是弒君。 朱由校心里很清楚,那一晚过后..... 哪怕没有后面的李可灼来进献红丸,父皇也活不了。 红丸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一根稻草。 也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 轮到自己做了皇帝明白了这些。 如今又轮到自己做父亲,朱由校不想自己儿时经歷的事让自己儿子再经歷一次。 朱由校决定这个孩子自己得亲手教,得从此刻起就给他安排家底和忠心之人。 闭上眼,再睁开眼,朱由校朝著皇后笑了笑。 “王承恩这次你做的很好,今后皇子和皇后就由你来照拂,朕相信你的安排,也相信你的心,有劳了!” 小老虎闻言赶紧道:“遵旨!” 看了一眼皇后,看了一眼孩子,朱由校缓缓退去。 外面的臣子还在等著,哪怕不喜,也要去见一见! “恭喜陛下,我大明万世!” 留下来的都是重臣,都在说著祝福的吉利话。 朱由校听著,回应的点了点头,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他偷偷的闻著手指,总觉得指腹有股別样的清香。 “陛下,皇后诞下皇子,身体虚弱,需不需要太医院去……” “不用了,调理身子的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 太医院的魏大人似乎没有感受到皇帝的不耐烦,闻言接著说道: “陛下,是太医院哪里做的不对么?” “什么意思?” 太医院的魏大人直接道: “陛下为何要信外人,不信太医的大夫,从皇后怀胎,到皇子的诞生,太医院这边好像什么都不知!” “哦,这是小事,也是朕的家事,不敢劳烦!” 魏戴低下头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就不用说了。 魏戴只觉得委屈,脱下官帽,朝著朱由校行了一礼后离开。 叶向高见状赶紧道: “魏大人你这是?” “叶大人,子嗣传承乃大事,皇子更为贵重,皇帝任性,视臣子为贼,老朽去也,閒云野鹤一老叟!” 脱去官帽的魏戴有了左光斗的三分气度。 嘴巴像是抹了壮阳药一样…… 魏戴这一套就是朝堂某些臣子爱玩的辞官那一套。 辞官就辞官吧,离开就是了,人都有选择,朱由校也不会说什么。 如今倒好…… 这些辞官的官员离开前先把自己这个皇帝狠狠骂一次。 <div> 什么宠信阉人,什么不理政事,什么偏信奸佞…… 如今又来了个皇帝任性。 “让他走,朕就不信了,这太医院少了个魏戴,这皇城就没有人能看病了,叶阁老你鬆手,让他离开!” 魏戴不想走,他辞官就是想让皇帝低头,结果…… 结果,朱由校这么一说魏戴下不来台了,嘴巴更硬了,说的话更难听了,叶向高努力地圆场…… 不大一会儿...... 魏戴坐下了,官帽也戴好了。 其余的眾臣要说走,朱由校说什么也会挽留。 因为那一摊子太大,自己手底下没人,可若是太医院的人要走…… 朱由校觉得不会有丝毫不舍。 见魏戴被安抚好了,杨涟起身笑道: “陛下,皇长子诞下实为大喜,臣提议为皇长子祈福,普天同庆!” “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涟躬身,认真道: “陛下,自神宗,光宗,再到如今的天启,刑部、东厂大狱人满为患,臣提议大赦天下!” “朕不同意!” 朱由校知道这不是杨涟一个人的意思,是一群人的意思。 他们大赦其实是为了救一个人。 那个人叫汪文言! 至於刑部,东厂大狱的那些罪人…… 朱由校很想说,关在大牢的那些罪臣,难道不是眼前的这群人在朝堂“办案”才导致人满为患么? 朱由校的拒绝让杨涟很难受。 在和赵南星对视了一眼后两人决定不再言语。 皇帝越来越大了,越来越有主见了,如今已经当父亲了! 皇帝也开始任性了! 皇帝有了皇长子,预示著大明皇室有了太子,有了国本。 消息传开,皇城处处充满喜意,皇帝自己的钱给六部送去了柴薪! 宫里眾人也都有了赏赐。 在做人方面朱由校很大方,只要人忠心且本分,他通常都会格外的大方。 小老虎被赏了一大笔钱,现在开始指挥人手往吏部送木炭。 “王公公?” 小老虎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吏部胥吏不解道:“你是?” “有人托我给王公公带句话!” 看著眼前浑身发抖的人,小老虎淡淡道: “说?” “公公就没想过当司礼监掌印?” “找死!” 在小老虎的手刀还没落下,说话的胥吏已经开始吐血了。 这人看著小老虎嘿嘿直笑,一边笑一边说道: “公公,机会,机......” 第85 章 蜜蜡 京城的皇宫透著喜意,关外的归化城也透著喜意。 今天是余令答应给眾人发钱的日子。 作为这件事的发起者,余令站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看眾人领钱。 这一次发钱的面很广! 王辅臣把给牧民的那十万两银钱铺的很开,涉及的人很多。 钱多钱少不重要,这个的钱的作用就是树典型,把千金买马骨的诚信名头彻底的坐实! 因为要打仗了! 打仗需要一个安稳的后方,打河套的时候榆林卫是后方。 榆林卫不乱,前方就是可以使劲的打。 眾人不用担心有人捅沟子。 如今要准备对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动手,归化城就成了后方! 在归化城里,將士的人数多过百姓的人数。 打仗打到最后其实打的是谁的后勤更厉害,打的是物资准备。 余令需要有人在不断的为大军准备物资。 收买人心可以画大饼,可余令不愿意画大饼,余令更喜欢直接给钱。 俗话不是说了么,吃酒红人面,財帛动人心。 唯有財帛动得人心,才是真正的人心。 利益不到位,说的天乱坠都没用。 群臣都知道大明军人满餉不可敌,可问题是边军將领都在层层扒皮。 所以..... 归化城光是有政策不行,有歌谣也不行,还得来点更实际的。 若没这些,大战一来,该乱还是得乱。 余令必须让所有人都吃上红利,出去的钱多,今后才能得到的更多。 数十个大箱子抬了过来,银钱往那里一倒,小山一样的钱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羊都忍不住上来舔两口! “小肥,安排一下,提醒大家把自己的羊看好了!” “嗯!” 小肥记在心里,归化城的羊最让人头疼。 羊爱吃盐,一个不注意就跑到別人厨屋去了,锅台上都是羊粪球。 昨日归化城发生了打架事件。 因为这家的羊跑到另一家去了,把另一家的盐给舔完了。 两家因为这件事打起来了,又因为行连坐之法…… 险些造成了纷乱。 如意很適合干这一行,汉人认为如意是汉人,草原牧民认为如意是自己人。 没有煽情,也没有废话,只说了表彰,为什么表彰,然后就开始发钱。 起鬨的人发出震天的大叫声,因为真的给钱。 这一幕对所有人来说是巨大的衝击。 “鄂齐尔在修理护城河的时候出了大力,不但主动的前去帮忙,还主动的喊人来帮忙,来,领钱!” 壮小伙鄂齐尔兴奋的鼻尖都在冒汗,五两银子啊,足足的五两银子誒! 当初就是搭把手的事情,没想到被人看到了,被人记下了了。 <div> 今天开始领钱了,有了这个钱,他准备盖房子! 学那些来自山西的人,做土坯房。 “安其尔做的好啊,不但帮人卖羊换粮食,还能討价还价,大人说,这样的人必须有,做买卖就得砍价!” 归化城的一枝走出人群。 在牛成虎等人的鼓譟下,归化城的一枝羞红了脸。 大胆的草原女子学会害羞了,爱慕安其尔的人更多了! 赵不器站在高处挥舞著手: “我插一句嘴啊,城里囤积的皮货要臭了,需要一大批硝皮子的人手,不会没关係,有人教,有工钱,只限妇人啊……” 扎布也在,听到这句话吆喝眼皮一跳。 看著身边还在生闷气的琥珀,扎布忍不住笑了笑。 余令的夫人见了自己的女儿,她没说不同意…… 那这个事就稳了! 现在让扎布唯一不满意的是女儿还在耍性子。 让他去余令身旁站一会,哪怕就一会会,她就是不愿意! 这么大的场面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自己的女儿琥珀只要去了,只要站在余令身旁,这就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代表著什么。 “额尔德尼,知道为什么只限妇人么?” “不知道!” “我告诉你,他们这么做是因为要打仗了,如果战事不利,这城里应该有乱子,他们这么做实在保证不乱!”(班固《汉书》:賑穷先稚妇!) “不想听!” 扎布决定在今日解开女儿的心结。 余令在安抚人心,自己的女儿如果这时候过去效果会更好,会让更多人安心。 “我问你,余令不好看么?” “不是!” “我问你,是余令的权势不够大么?” “不是,青海的喇嘛在商量给他送宝马!” “人好看,权势够大,还年轻,这样的人我的女儿都看不上?” 扎布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马儿不喝水是不会低头的,走吧,我们回去吧,父亲尊重你的意见,青海土默特首领看上了你!” 琥珀闻言又哭了。 青海土默特部的首领马上就六十了。 上一次上面他是被人抬著出来的,当时父亲说嫁给了他,忍几年就过去了。 可他的儿子也老了。 按照草原的规矩,如果青海土默特部的首领死了,他的儿子成为首领。 她琥珀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年纪也大了,死了之后,她会继续成为他儿子的妻子。 一想到这些,琥珀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这一辈子別说成为三娘子,怕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人,要照顾他家的三代人,自己还要给他们生孩子。 <div> 对比之下,嫁给余令是真的好,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 “阿大,他杀了很多人,阿大,我嫁过去不是大妇!” 扎布懂了,原来女儿的心结在这里。 “孩子,不瞒著你说,其实杀人最多的不是他,真正杀人最多的其实是我们,是我们的先祖!” 琥珀一愣,这事她从未听说过。 “先祖破金大都杀得人更多,先祖攻城略地,所过之处必先屠城,孩子,我不是在劝你,我是在告诉你这就是战爭!” 扎布看著自己心爱的女儿继续说: “余令会去后河套,去了一定会杀人,可如果你嫁给了他,你就是我部的大英雄,无数人因你而活!” 琥珀委屈道:“阿大,女儿去了是给她当小的!” 扎布笑了笑,忽然道: “孩子,三娘子为什么“克兔哈屯”而不是叫“一克哈屯”呢?” “你现在去你是二娘子,在犹豫你可能是余令的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 说完这些,扎布转身落寞的离去。 虽走,可他眼角余光落在女儿身上。 “阿大,我懂了,我大了,我不但要替自己考虑,也要替我们的族人考虑,女儿去听话,女儿这就去!” 琥珀离开,刚才还落寞的扎布哪里还有一点落寞的样子。 替余令挡风的肖五被人撞开. 肖五高高地举起拳头,待看清楚来人之后,缓缓地放下拳头,猛的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爱哭的琥珀,脖儿好几斤的琥珀,五爷我没记错吧!” 吴秀忠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赶紧拉著肖五离开,生怕这个肖五把人气走了。 人家是孛儿只斤,不是什么脖子好几斤! “我来了,你满意了吧!” 余令打量著浑身好像都是刺的琥珀,明明已经服软,却偏偏做出一副倔强不情愿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 琥珀害怕余令,却又不愿低头,注视著余令低声道: “你是不是不行?” 余令一愣:“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夫人,我读过你们的书,在你们大明三妻四妾很正常!” 余令闻言无奈道:“我没三妻四妾就是不正常?” “不是么?” 余令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问题,笑了笑,主动拉起琥珀的手走上大街! 人群一愣,隨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看护八白室的“达尔扈特”笑了,一起鬆了口气,他们走到八白室前,开始了今日的吟唱。 扎布跪在他们的最后面,虔诚的看著圣物八白室。 把女儿嫁给余令的主意,其实是这群“达尔扈特”人出的主意。 从今日起,他这个假济农就成真的了。(济农是亲王的意思) 赖著没走的恰布力望著街道的两人如遭雷击! <div> “快,快,告诉苏不来赶紧回高原,鄂尔多斯部把我们都卖了!” 春哥笑了,扛著旗就朝著武胜卫衝去,自己叶赫部又將多一块草场了! 吉日格拉等人嗷嗷叫的离开,他们要去解放可怜的牧奴,让更多的牧奴加入到自己这边来。 榆林卫的几大家也动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打下河套,武胜卫就属於他们,余令並未食言。 如今第二份约定开始兑现,眾人的心都飞了。 余令坦然的走在大街上,在眾人的脸上余令看到了联姻最直接的意义。 琥珀低下了头,心怦怦的乱跳,她很享受这一刻。 以前经歷过,那时的她走在父亲的身后,眾人的目光不会在她身上停留。 如今不一样了,她成了焦点。 穿过人群,余令就鬆开了手,可琥珀却依旧抓著余令的衣角。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蜜蜡!” 服侍琥珀的两名奴僕走了过来,护著琥珀就赶紧离开。 按照交代,她们要抓紧去给女主子洗澡,然后送到那个强势人的身边。 因为另一边,西北王的王妃“一克哈屯”要给女主子检查身体。 茹慈要给琥珀检查身子,这个很重要,因为涉及到子嗣。 要检查有没有疾病,有没有身体缺陷等等...... 更要检查有没有珠胎暗结,这是重点! 这是她身为女主人的责任。 被女僕护著离开的琥珀如身在云端,她忍不住喃喃道: “蜜蜡,蜜蜡~~~~” 第 86章 准备猫冬 发了钱的归化城有了更大的变化。 牧羊女的歌声更加婉转动听了。 城外草滩上收集牧草的壮小伙子更卖力了。 城里的街道更加的乾净了! 趁著大雪没来,城里的眾人开始做军粮! 羊肉乾,牛肉乾,羊油炒麵,牛油炒麵。 只有过年才能卖一点的核桃商,在这个年还没到来之前就把核桃卖完了! 核桃干被揉碎,混合到炒麵里。 开春后特意种植,晾乾后收集的胡萝卜乾,以及无时无刻都在囤积的菠菜粉粉派上了用场。 它们也混合到炒麵里。 对外说这是过冬的粮食! 在內部,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军粮。 那拳头大小的一包粉粉,能让一个成年壮汉一天都有力气。 吃的最好的其实是斥候。 在这些最基本的口粮之外,他们每次出行,每个人身后的铜壶里都有满满的一壶,甜到发腻的水。 吃得好,住得好,钱还多,这就是归化城將士的待遇。 河套目前的產出是不够维持这片土地上存活著人的需求的。 今年產出的粮食只够维持今年过冬,不具备反哺。 好在,长安在发力,秦商在发力。 土豆粉一来就是数千斤。 其余的粮食余令不要,要了就犯忌讳,余令也没想过把这条路当作今后的粮道。 这么做,无疑是喉咙管子被人捏在手里。 这次回京他们之所以没说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而是在等著自己心里长草。 余令和眾人商议后的结果就是继续维持归化城的政事清廉。 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安家落户,努力达到自给自足。 摊子大了不能倒! 在这个摊子面前,哪怕是好心的,摊子要是倒了也会把眾人砸得骨断筋折。 所以,已经没退路了! 大锅在炒麵,香气在瀰漫…… 主动要求来烧火的孩子聚在大锅前,一边流著鼻涕一边伸手取暖。 他们爱玩火,爱烧火,也爱烤火。 “大人,刘大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怕是死了吧!” 刘廷元要是知道有人说他死了,估计官都不做了,连夜就杀来了。 关外的天一日比一日冷了! 余令使劲的搓了搓手,然后大大地给了肖五一个拥抱。 在肖五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余令给了大金一大笔钱,比肖五藏的钱都多。 大金怀孕了! 平日用盆吃麵的小姑娘近几日用碗了,吃不完,总是剩下些汤汤水水。 以前不是,以前是吃完了,碗也洗了。 大金这个傻姑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div> 她傻傻地以为孩子就在肚子里,大了孩子就能出来。 她不知道孕期的那些事情,更不明白注意事项! 因为,她很小就没妈妈了,没有人教过她。 小银和她一样,草原大部分女子都和他们一样。 因为天灾,因为人祸,因为部族之间的抢来抢去…… 她们这些人不知道这些性命攸关的知识。 大金的情况是茹慈发现的。 因为天冷了,余令喜欢在麵汤里加胡椒,加上榆林卫外沙地里长的红葱。 因为这些都是辛辣物,余令爱吃辣。 大金以前也能吃,她不挑食,什么都吃。 骨头她吃完了扔在地上狗都不闻了,在家里,余令吃啥,她们也吃啥。 所以,大金和小银也喜欢胡椒! 最近几日大金不喜欢了,尤其是红葱,她一闻那个味道就会干呕。 茹慈发现了,把老沈喊来,一把脉,有喜了! “你今后不许和大金睡觉!” “为什么?” “因为你要当爹了!” 肖五愣住了,不说话了,这个词对他来说不是新词。 可这种身份的转变却突然让他安静了下来! 吴秀忠学著余令,开心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不器知道肖五喜欢什么,直接给钱,然后飞快的跑开去找王辅臣,准备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 望著会思考的肖五,余令满意了! 可肖五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余令恨不得派人把肖五直接送回长安。 这混帐的脑子已经让人跟不上了。 “令哥,借我点钱?” “做什么?” “我要办酒席了!” 余令懂了,直言道:“你是准备收礼钱是吧!” “是!” “我不借!” 肖五猛的站起,不满道:“余令,你真是小气!” “那你回长安去!” “令哥,借我一点点吧!” 余令受不了撒娇的肖五,点了点头:“好!” 肖五欢天喜地的跑了。 这些年他送了不少礼,余令大婚他都给了六两,如意啊,小肥,吴秀忠啊他都送了。 这一次,他准备收钱了。 有了这件喜事,归化城更热闹了。 在热闹声中郭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了眼身边的女子,郭润迅速的穿戴好衣衫,准备今日的忙碌。 因为叔父是余大人的袍泽,他一来这里就被安排了重任。 郭润的任务是把印书坊给造出来,並完完全全的把京城的那一套复製出来。 印刷、出版、销售。 临走前叔父说了,这是一个好活。 <div> 这的確是好活。 如果郭润做得好,他们郭家將是归化城,甚至是西北河套的第一家印书坊,也是最大的一家。 郭润却不知道这个活,好在哪里。 来的这几日他细细地打听了,也细细地询问了。 西北这边的识字率不如京城,汉人也不多,书坊要想盈利不知道要等多久。 可这事又不能不做。 叔父把钱给了,余大人更是亲自在归化城给划分了一个极好的位置。 所以,这件事根本就没有逃避的余地。 郭润踩著板实的沙土走进一间屋舍! “郭大人来,这个样品你看看,不是小的在给你吹,这样的纸张,在这归化城独此一份,没有比这还好的!” 郭润蹲下身,看著纸张上的毛刺无奈的嘆了口气。 “如果你觉得你这个工艺是最好的话,那就抱歉了,这个纸张我不满意,我只能派人去山西採购了!” 造纸的程掌柜闻言大急。 他逃难来这归化城,能在城里搞下这间铺子,全靠自己来得巧。 能活下来全靠给城里的衙署送纸才活的下来。 眼前的郭大人是今后的书坊掌柜…… “郭大人別,你別走,这样吧,再给小的十日时间,到时候你再来看,如果你不满意,那我就真的没办法了!” “好,我再等你十日!” 郭润离开了,像他这样的人在归化城越来越多了。 朝堂上倒台的,被清算的那一派官员的子弟开始在归化城安家落户了。 他们有钱,有人,有门道。 隨著他们开始钱,归化城才终於有了一个城池该有的跡象。 起了一大堆名字的钱谦益开始上班了。 听著脚步声,他知道余令来了,刚好,他也有很多不理解的想问。 “守心,让商人来做这些最好,为什么……” 看著钱谦益手里出现的一沓厚厚的文件,看著最上面的郭润两字,余令知道钱谦益要问什么! 余令把归化城的各个紧要行业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区分。 印书坊归郭家,油坊归刘家,布归张家等等。 凡是涉及民生的行业余令等人都给做了一个准確的划分。 不存在某家可以单独垄断一个行业。 “商人手底下有人,但绝对不能图方便让他们来,绝对不能让商人来掌握这些,虽然这么做最好,但往后会很难受!” “你是在担心尾大不掉?” “对,我就是在担心他们垄断,一旦他们把根系扎进来了,一张纸那时候可能就需要一两银子了!” 钱谦益突然想到平叛时河北山东的粮价。 在运河要地夏镇没有收復之前,河北山东的粮食连续涨了十五日。 到最后有钱都买不到,得靠关係去抢! 夏镇收復了之后…… 河北山东的粮食价格狂跌,等到余令打下滕县后,那些先前囤积粮食,妄想赚一笔的跟风商人都在哭。 <div> 因为他们没料到徐鸿儒这么不经打。 隨著运河的开通,南方的运粮船一来,想发战爭財的那些大户直接就崩了。 高起潜一直在想沈毅是怎么搞钱的。 沈毅其实就是这么搞钱的,因为是办皇差,他不能明说。 能被派到长安当税监的人,脑子是第一位。 “所以,你就把这些分开?” “对,全部分开,材料,货源我们捏在手里,只要我们这群人心思不坏,物价就会保持稳定!” 钱谦益笑了笑,低声道: “五十年后呢?” “你这话就很扫兴了,五十年后是五十年后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万世之策!” “我钱家的你也分好了是吧!”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分好了,如果归化城能熬过去,如果我们能平定草原,今后教育书籍就由你钱家来定了!” 钱谦益一愣,苦笑道: “別人家都是和钱財相关,轮到我……” “你缺钱么?” 钱谦益哈哈大笑,此时此刻他不觉得他是余令拉来的劳力。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目標,人生有了新的挑战。 余令伸出了手,笑道:“大板升城去不去?” “走,看看丟失的土地回来也是幸事!” 归化城眾人在做肉乾,查干浩特城內头人带著僕役也在做肉乾。 这和草原的习俗差不多,准备风乾,留著猫冬的时候吃。 查干浩特城也叫“白色的城”! 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故意的还是找高人看过的。 归化城在草原人的口中是青色的城,查干浩特是白色的城。 在查干浩特城內的宫殿中,林丹汗等人正在议事。 在辽东的建奴没有攻打大明之前,林丹汗议事能一次聚齐八个鄂托克。(鄂托克是指蒙古歷史上的军政单位。) 如今不成了,只来了四个! 鄂托克虽然少了,但议事厅的人数並没减少。 格鲁派的黄教,属於寧玛派和噶举派的黄教加入了进来。 好好的一个议事会议,成了两派的口水仗。 “大明断了岁赐!” “没断,翁阿尔说了,今年的岁赐就在归化城,由占领土默特部的余令来提供我部的岁赐!”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那我们就去拿!” 翁阿尔一愣,躬身行礼后道: “大汗,內喀尔的喀拉巴什希布、索诺木、莽果、达赖台吉已经带著族人走了!” “我说,我们去拿!” 翁阿尔觉得不能打,不但不能打余令,还必须和余令交好。 不为別的,大同商道不能断,草原缺盐,缺粮食! “大汗,不能打!” <div> 林丹汗怒视翁阿尔,顏面扫地的他愤怒的站起身走到大殿,当著所有人的面將翁阿尔踹翻在地。 “大胆!” “当初的岁赐,互市都是我们打出来的,如今南朝皇帝在食言,为何不能打?” 踉蹌倒地的翁阿尔匍匐在地,大声道: “大汗,你说的“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边止我一人,何得处处称王?我当先处里,后处外”这句话你忘了么?” 林丹汗闻言一愣,扫视眾人之后面露悲愤。 大殿內安静无声,只有悲愤的林丹汗在喘著粗气。 待粗气声变匀,林丹汗走到翁阿尔身前將他扶起。 “辽东的明军和建奴要打仗了!” 翁阿尔认真道:“大汗,我知道!” “翁阿尔我没忘记我的誓言,如今他们要开战了,这是我一统草原最好的机会!” 第 87章 大板升城之战 林丹汗没有忘记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 可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了。 要么不管外事,直接调转枪口解决不服从自己的蒙古诸部。 要么对外抢掠转移矛盾。 两者之间必有一个选择。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林丹汗决定在最寒冷的冬季派扎鲁特部台吉昂安率领精锐骑兵奇袭归化城! 当然,这仅仅是一手准备。 在另一边,信使已经和大明重臣王化贞联繫上了,双方就联合抗击建奴一事达成了新的约定。 这是林丹汗的第二手准备。 大明重臣王化贞说了,只要听他的安排,联合大明人一起攻打建奴。 无论胜败,银子是少不了的。 王化贞需要助力,林丹汗需要银子,两人一拍即合! 王化贞对林丹汗信任到了骨子里,可林丹汗只想要银子。 林丹汗想的很清楚,帮忙是肯定会帮的。 若是当排头兵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如果明军胜他就拼全力压上去。 如果明军败,他会毫不犹豫的退出,保存实力。 王化贞已经送来了一部分钱,林丹汗准备派两万人前去助力。 无论最后是明军贏,还是建奴贏…… 钱反正已经到手了。 (王象乾《请发帑金以充抚赏疏》,《皇明经世文编》记载:明朝为了抗金,在林丹汗身上费预计达百万两白银 。) 两手准备下,林丹汗觉得无论战事如何,他都是那最后的胜利者,是那渔翁。 他和很多人一样根本看不上归化城的余令。 河套才多大,归化城才多大一点? 林丹汗认为卜石兔输在了自大。 林丹汗不知道。 当初大明官员也是这么看野猪皮奴儿哈赤的,都认为腾出手就可以轻鬆的抹去。 可如今,奴儿已经势如中天。 林丹汗不知道,余令对后河套的统一之战已经开始了。 第一战就是草原各部重兵云集的大板升城(包头),这里是进入后河套的门户之地。 先前和余令有过作战经验的草原骑兵不断在战场上奔跑。 “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要集中,用我们手中的弓箭狠狠的射他们,不能让汉狗进入我们的祖地,杀啊~~~” 大板升城很大。 在归化城还没建的时候这个大板升城就在。 是白莲教的丘仝等人率领著大明匠人建造的,木板夹土夯筑而成。 嘉靖三十九年的时候被大同总兵刘汉焚毁。 嘉靖四十四年白莲教徒赵全、李自馨带领匠人进行重建。 他们准备把这里作为俺答汗“称帝”之所,结果隆庆议和了,他们被送回了大明。 俺答可汗在更靠近大同的地方修建城市库库河屯,也就是归化城。 <div> 如今这个地方成了进入后河套的第一关。 余令攻打前河套的时候很多头人和首领就是从这里逃跑的。 如今,他们又在这里聚集了! 修允恪眯著眼瞄准,点了点头后跳下挖好的深坑,捂著耳朵张大嘴。 其余人学模学样,像肖五望月。 埋在地里的大铁桶冒出黑烟,大小不一的炸药包飞上了天。 炮响了,守在大板升城里,准备和大明军人贴身肉搏的各部骑兵在爆炸声中倒下。 混在火药里的铁砂成了无双利刃…… 打在墙上,打在人身上…… 炸药包落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黑烟升起,土地出现了一个大坑。 刚才还站著的一群人像是被战马狠狠的碾过…… 地上有好多的碎肉,黑黑的,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远处的骑兵响声落罢后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天空好像下起了雨,伸手抹了抹脸,摊开手掌是一片鲜红! 满官嗔部首领托努拍打著耳朵。 刚才那一声巨响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听不见了。 他拍著脑袋,无助的看向四周,待看到亲卫营,他哇的一下乾呕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死人的首领都觉得惊恐无比。 呕吐后,喧闹的战场又回来了! 托努呆呆地看著战场,眼前一个大明人都没有。 自己等人还是守城,还打成了这样? “长生天在上啊……这是梦么!” 披著大氅的苏怀瑾也在发呆。 他呆呆的看著按部就班的眾人,自己这边一个人没死,守在城里的人却不断的发出惨叫。 “这就是你当初说的变天了?” 余令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仅仅是最基本的,谨哥我也不瞒著你,如果咱们大明火器之路不停止研究的话,如今打他们五百人就够了!” 苏怀瑾想不出来五百人如何打下这里!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別人?” “我巴不得你告诉所有人,他们只要愿意做,我现在就把所有图纸都给他们!” 说著,余令突然眨眨眼: “前提咱们大明海晏河清,不然他们一定会卖给异族,异族来打我们!” “异族?” 余令面带讥讽,嗤笑道: “不知道吧,红毛鬼都进钦天监了,要教我们历法,要教我们观星!” 苏怀瑾一愣,不解道:“万一真有门道呢?” 余令摇了摇头: “记住,天文是为农业服务的,粮食的种植我就不说了,你也知道,粮食早一日种和晚一日的区別是天差地別!” “说人话!” “他们也有农业,为什么他们没有二十四节气,难道他们的粮食不需要这些?” <div> “没有这些,他们又是如何知道黄道的15度夹角划分一个节气,这不矛盾么?”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忘了,我家里有红毛鬼的书啊!” 苏怀瑾不说话了,因为余令的絮絮叨叨他听不懂。 今日的他发现,余令这帮人在走一条新的道路。 辽东那边虽然也有火銃,也有火炮。 战场却依旧是人为主,器物为辅,再加以战阵,拼杀对冲! 再看看余令这边…… 这边的人根本就不冲,就是不断的用火药炸。 哪怕现在已经是绝佳的衝杀机会,可以登城作战…… 中军大旗丝毫不动。 要么躲在城里挨炸,要么出来挨打! 新一轮的火炮声盖住了苏怀瑾说出的话,火药包再次落到城里。 望著那冒黑烟的傢伙,托努举著刀怒吼著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草原的勇士不怕你~~~” 爆炸声响起,托努败了,败的“一塌糊涂”! 躲在中军里的扎布眼皮狂跳,他忍不住的想..... 如果没有联姻,如果换做自己的部族男儿来守这里。 自己能不能守的住。 城里的爆炸声响个不停,用於观察城外明军动向的高塔全部被炸毁。 大板升城內的各部已经被炸的晕头转向。 “火油柜准备,我们准备破城了,你们是先登!” 这一次,火油柜的眾人为先登之功。 因为利用火油喷射烧人是第一次,一旦漏油,手持喷火装备的將士无存活的可能! 所以,这一次的先登之功是他们。 “记住,记住,一定要分开,彼此之间要间隔三丈,一旦漏了立刻趴下別动,后面的兄弟们会来救你……” “记住了,脸朝下,身子毁了有衣服,脸毁了可能娶不到媳妇!” “好了,上上~~~” 骑兵动了,震天雷不断的朝著城门甩去。 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十多年都没修缮的城门碎了,已经看见里面的人了。 “冲冲……” 背著葫芦先登队上了,一边跑,一边按压,他们衝到城门前立刻就开始喷洒火油,大火猛地升起。 火起的那一刻敌人懵了。 城门洞里蓄势待发的他们想过骑兵衝锋,想过长矛勾镰兵,想过火药弹..... 唯独没想到大明人会用火油! 火起的那一刻,他们的队形就乱了。 一个个的火人跑了起来,將一个火人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当越来越多的火人出现的时候…… 骑兵突然衝锋,火药弹来了! 在骑兵的后面,步兵推著才做出来的盾牌战车缓缓向前。 原来持盾的人现在成了推车的人,车子不大,转向灵活。 <div> 苏怀瑾的长刀见血了! 他就跟在盾车后面,两桿鉤镰枪先捅后拉。 一旦勾回来了一个人,苏怀瑾就赶紧去补刀,然后一手持刀,一手推车继续往前。 大明军阵的速度不快,可却没有人阻挡。 城门失守了,中军进城了。 隨著大旗落地生根,小队开始以大旗为中心朝著四周扩散,打扫城池! “余大人,不能杀!” “扎布济农想必先前也听到了,也看到了,我说了,主动开门投降不杀,他们非但不降,还朝我射箭?” “咱们事先说好了啊!” “是的,你的鄂尔多斯部建制不变,其余部族我不管,这里不是前河套,这里的部族多,人员杂,唯有杀!” 扎布气咻咻的走了! 在离开之后扎布就笑了,自己尽力了,长生天也看见了。 自己已经劝过余令了,真的不是自己没有良心。 吉日格拉不骑马了,带著一帮子可怜人在城里横衝直撞! 这些人都是他先前埋下的钉子,如今城破了,这些人带著吉日格拉挨家挨户的敲门。 春哥等人也登上的城墙,举著盾牌开始清理,火銃声响个不停。 余令开始进城,阎应元紧跟肖五身后,一张嘴说个不停。 “哎呀,那个韃子朝著臣哥冲了过去!” 吴秀忠忍不住道:“死不了,他戴著头盔呢!” “头...头盔掉了!” 第 88章 一个都跑不了 余令入驻大板升城。 在城池清理完毕之后,衙门的流程开始运转。 范永斗跟在余令后面,他要听安排了,听著嘴里发出的一道道军令…… 他在庆幸的同时又在害怕。 他是生意人也是聪明人。 余令的一句“草原目前一切矛盾衝突的根源.....”听的他遍体生寒。 直白来说后河套之地…… 不需要首领,头人,和高高在上的喇嘛! 大板升城也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景象。 草原人在杀人,大明人在救人,首领头人怒骂余令是恶魔的同时…… 牧奴却把余令团团围起护在中间。 在大板升城內,谁是牧奴谁是头人,首领一眼都看得出来。 牧奴可以活,那些头人和首领就活不了了。 有人起了个头,后面的人跟著就上了。 杀人杀得最狠的是满官嗔部。 在蒙古语里,满官嗔意为“类蒙古人”,钱谦益说这个部族应该是兀者人。 满官嗔部是成化年间迁徙过来的。 俺答可汗时期,俺答將大板升城一带的满官嗔部交由其孙把汉那吉和妻子乌兰妣吉统领。 因不满俺答汗夺其聘妾…… 把汉那吉跑到了大明! “隆庆议和的条文里,大明归还把汉那吉,草原归还白莲教徒。 把汉那吉回去后就住在这里,一直活到神宗十一年,最后是掉下马摔死的!” 余令佩服的看著钱谦益! 自己在草原待的时间也不短,到目前为止,好多草原人的名字余令都记不住。 钱谦益不但能记住…… 人家还能看蒙古的史书呢! “如今满官嗔的先祖就是当初卜剌罕卫兀者人,与女真人同族,这么多年过去了,估摸著只剩一个名字吧!” 余令琢磨出点味道来了。 也就是说满官嗔还在,在的也只是字面的“类蒙古人”的字意了。 当初的卜剌罕卫兀者人在这里已经没有了。 钱谦益抱著书走了,这次的破城他又收穫了一堆的古籍。 余令见眾人齐聚,嘴里再次蹦出冰冷的军令。 “好了,现在可以慢慢的扫,沿著板升一点点的往前推进,记住,跑的人不要去追,大雪要来了,让他们跑!” “遵命!” “传军令,我们是来帮助可怜的牧民的,不是来造孽的,约束好所有的兄弟们,我不想对自己人行军法!” “遵命!” “第六条军令,喇嘛庙不焚毁,將他们交给牧民处置,庙里的庙產,黄白之物收缴,充军,入库!” “遵命!” “吴秀忠看好阎应元,现在组织人手开始清理城池,记住,主动愿意帮忙的牧民,今后委以重任!” <div> “遵命!” 琥珀瞪著一双大眼愣愣的看著余令。 她觉得这一刻的余令格外的迷人,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琥珀突然觉得父亲安排挺好。 刚走近余令,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刀。 琥珀抬起头看著肖五:“我是你的二娘!” “我三娘的坟头草比我都高了!” “让我过去!” “这是军帐,你去了,那个赵不器会杀了你!” ...... 大板升城成了继东胜卫,归化城之后的第三处办公地。 春哥等人按照军令开始推进,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很难。 这件事也不该难! 如果难,先斩鄂尔多斯部的扎布就该死了! 都联姻了,拿下这些地方还是像啃硬骨头一样,余令觉得扎布是真的没有存活的必要了。 扎布当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在破城后他就离开了,策马狂奔了半日。 等扎布再出现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就多了三千骑兵,这是他全部的力量。 “火赤部,你们是要死还是要活!” 有余令在身后做靠山,扎布开始对那些不服他,阳奉阴违的小部族进行服从性测试。 想活的自然得跟著他,他的实力自然也在快速增长。 “把族里大权交给我可活!” “扎布,你个叛徒,余令是外人!” “火赤首领,余令是外人没错,可你们难道不是外人么,你们的先祖是阿拉伯人,是波斯商人……” “扎布,你给草原带来了灾难!” 扎布闻言哈哈大笑,如此也就没有必要了,轻轻地挥挥手,箭雨直接落下,隨其骑兵开始衝锋! 待马蹄声落下,一代人之后就没有人会记起这个部族了! 扎布的下手非常狠,只要不同意的他也不囉嗦,直接杀。 杀得越多,他身后的人也就越多,势力也就越大,一日之间,他就杀穿了半个后河套。 被灭的部族没有家国的概念,打不过就投降,换个身份继续活。 “扎布这么狠是有原因的,土默特的衰败也是黄金家族的衰败,除了內部的原因,外部的人也不想他们好!” 阎应元挠著头不解道:“为啥?” “从宫里参加完宫宴,你骑著马回家,自那以后是不是有很多家跟你不亲近了,也不找你说话了?” “嗯,我娘说“富人无好邻”!” “对,即使你並无恶意,也可能被暗中疏远,邻里关係如此,你说生活在这些草原上的部族呢?” 阎应元认真的听著,想著。 “师父我懂了,他们害怕孛儿只斤强大。 因为孛儿只斤一强大,他们的生存空间就会很小,弱者会成为“猎物”!” 余令笑著拍了拍阎应元的肩膀,赞道: <div> “对,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可每个人都想当能欺软的那个。 所以这些部族都在有意无意的消磨黄金家族的威望,如今报復来了,孛儿只斤的扎布的报復来了!” 泡著脚的苏怀瑾继续道: “別忘了那群喇嘛,他们才是最狠的。 钱大学士不是说了么,以前草原人把孛儿只斤当作神,现在喇嘛是他们的神!” 余令附和道:“对,这也算!” 阎应元看著师父,期期艾艾道: “师父,如此一来扎布就会做大,咱们这么做岂不是在给他帮忙?” 苏怀瑾笑了,忍不住道: “傻孩子,这一切难道不是嫁妆么?” 阎应元一愣,忽然觉得成人的世界都是算计。 “草原各部缺盐,缺茶叶,缺衣料,缺各种生活的物资。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求咱们大明开互市的主要原因!” 苏怀瑾从水盆里抽出脚,继续道: “一旦我们把握住了这些,一旦他不听话,一个“厚此薄彼”再抬一个部族就好了。 其实这都是废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像如今,不服就只能去下面不服!” 苏怀瑾的声音突然伤感了起来。 “辽东的三方布置就是以这个为出发点来克制建奴的,只要守住,只要控制好商道,困都能把建奴困死!” “可惜啊,可惜……” 余令的心也隨著苏怀瑾的话飘向了辽东。 …… 如今辽东那些被建奴占领的地方正在实行“无穀人”之策。 为了杀更多的人,奴儿又下了一道命令。 每人有粮食六至七斗的为“有谷之人”。 一口有五斗,但又有牲畜“足以维生者”,亦列入“有穀人”之列。 若不足维生,则列入“无谷之人”。 乍一看,每人有谷五斗似乎也不多。 可如今的辽东兵荒马乱,灾荒频繁,年年欠收不说,还被建奴打草谷。 粮食的已经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了。 为了活命,为了让这个家香火不断绝,惨事开始发生。 一个个家庭,家庭里的所有人聚在一起。 此时此刻这个家,几个儿子正在抽籤,谁抽到最长的签,谁就可以活下去。 然后其余几个兄弟给他凑够粮食,让抽到签的男人成为有穀人!(非杜撰) 一家人凑足所有,只为让一个人活下去。 凑不够粮食的父母妻儿子女只能去死,这就是野猪皮奴儿哈赤想要的。 “儿子,走吧,活下去!” 儿子被赶走了,大门被锁上了。 老妇穿上最乾净的衣裳,把头髮收拾的利利索索,然后扭头看著儿媳和大儿子! “你是老大,你先!” 老大跪在地上开始给祖宗磕头,然后再给娘磕头。 <div> 磕完头之后,老大牵著自己的媳妇,带著自己的孩子回到房屋! 板凳倒地发出脆响,老妇人身子猛地一颤! 老二老三也来了,学著刚才大哥的样子,先拜祖宗,再拜母亲,然后带著媳妇和孩子回到自己的房屋。 “爹,我怕!” “孩儿啊,闭上眼,不疼,不疼……” 汉子鬆手,绳套猛的套紧,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拼命蹬著腿,一双大眼不解的看著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她以为她犯错了,可不知道哪里错了! 她想喊爹爹,想喊娘亲,呜咽声伴隨著房梁的灰尘簌簌下落。 板凳再次倒地,再次发出脆响! 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接著一个离开! 外面大火升起,一处处黑烟升起处就是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家就这么没了,散了! 一直在动摇的刘爱塔看著那升起的黑烟,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大儒苏堤要疯了,哪怕他心如铁石,杀人如麻。 可在这种近乎灭绝的屠戮面前,他的心脆的河边那薄薄的冰! 一碰就碎! “刘州,去西北找余令,把这里的惨状告诉他,我苏堤代表辽东的百姓求求他,杀了奴儿哈赤,一定要杀了他!” 望著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的苏堤,刘州愣愣地点著头。 “余令,能行么?” “要不你来?” 刘州老脸一红,赶紧道:“不是,我怕我去了他弄死我!” “顶多打你一顿!” 佟图赖很信任救命恩人苏堤,他虽对刘州的离去有疑虑,但他觉得只要恩人不走,走一个刘州不算什么。 在佟图赖的安排下,刘州离开了! 在刘州走后,苏堤悄然和刘爱塔搭上了线,在辽东这片充满了血腥味的土壤上,一首充满了別样意味的断句却悄然传开。 “不日南山山君至,野彘畏之俱远避……” 野彘是什么,指的又是谁,不言而喻。 大门突然被蛮横的撞开…… 屋里来人了,老妇没闭眼,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的看著远方,一行血泪缓缓流出。 孩子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老妇望著那一个个的禿头脑袋,忽然笑了,轻声道: “会有一个人来,给我们报仇的!” 老妇说罢,剪刀狠狠的扎进胸口,然后笑著看著这群禿头,眼底一片漠然。 “你们 一个都跑不了!” 第 89章 骄傲自大的人 “查,给我查,查这是谁说的!” 谣言如风,如野火,一旦蔓延开,那近乎成席捲之势传遍辽东。 传到最后竟然变了味道,变得更加的直白。 不日大明山君至,野猪畏之俱远避…… 昔日辽东瀋阳城的大战也因此而传开。 那一战,大明的余山君打残了镶红旗,斩了代善,杀了奴儿的孙子。 好多人甚至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谣言四起,苦苦煎熬的辽东百姓突然有了点点的盼头。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谣言罢了。 可在奴儿看来,这就是一种反向的渗透,有人在动摇他的军心。 论舆论,他奴儿其实最擅长舆论。 起兵反明前先发布?“七大恨”?,列举並夸大大明对女真的罪行,將自己的行动包装为正义復仇。 继而以天命为年號,来削弱道德权威。 萨尔滸之战后...... 为了製造自己建奴的强大形象,为了製造恐慌和恐惧,宣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在这之后,他又开始和蒙古各部联姻。 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娶了蒙古各部的女儿。 宣扬他们是一家亲,他们是一家人,把蒙古各部拉在了他们的战线上。 其实好多草原各部根本就不想打仗。 可这个言论一出,宣传的目的就达到了,在悠悠眾口之下,不但离间了大明和各部的互市关係。 还让林丹汗那边人心异动。 等这些部族跟了建奴,他们想跑都跑不了了。 奴儿一边安抚,一方面钳制,再恩威並施,打击一批拉拢一批,再杀一批。 刀子没落到自己脖子上时都觉得不疼! 等刀子落到脖子上,感觉到疼了,已经晚了! 这个谣言一起来,奴儿的第一念头就是辽东来了舆论的高手,这个高手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奴儿当即下令严查。 奴儿是懂舆论的,当初辽东瀋阳的大败他对外说是险胜,那一次大战里的所有消息没有任何记载。 甚至都没有余令这个人。 浑河边的京观都被抹去。 对自己有利的,宣扬的人尽皆知,使劲地往天命上靠。 对自己的失败,想尽一切办法去遮掩和抹去。 (袁可立生平事例,在清编《明史》中缺失,是通过墓志铭、祠堂祀录才知道他七败努尔哈赤。) 山君和余令这四个字就是奴儿的梦魘。 自建立大业以来,败的最惨的一次就是这个余令身上。 事情已经过了多年,可当日的悽惨却时常出现在梦中。 火药藏在人的肚子里,藏在马肚子里,轰的一声.... 那一幕,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胆寒。 余令的心怎么如此的恶毒。 <div> “黄太吉!” “儿臣在!” “查流言是谁发布的,查出来了直接剥皮,对了,把收集好汉狗余令的信息给我送来,我要看看他!” 黄太吉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闻言赶紧道: “父皇,自上次瀋阳之战之后余令就带著客军离开,他並未来辽东,一直在草原和土默特部交战!” “你说我还有机会报仇么?” “一定会有的!” 见父皇闭上眼睛,黄太吉知道父亲这是累了,是不想说话了。 压下已经到嘴边的话,黄太吉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的书房,黄太吉忽然道: “王先生!” “奴在!” “你说父皇的无人谷之策是对还是错,你放心,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两人,你隨便说,外人不知道!” 王秀才想都没想,直言道: “正確的!” 王秀才的回答是正確的,他是汉人,他是奴才。 奴才是没有地位的,他不知道皇太极想听什么的时候,这个回答自然是最稳妥的。 黄太吉看了一眼王鐸,喃喃道: “我认为是错的,我將来一定要撤销这个政令!” 王秀才面无表情,心里都开始操奴儿的祖宗十八代了。 改,怎么改,这他娘的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撤销了,被杀的人就能活过来? 这黄太吉父子眾人虚偽,把虚偽刻到了骨子里。 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然后还要借自己的嘴来安抚这城里的汉人。 藉此来获得支持,好增加他成为太子的筹码。 “贝勒心善,奴这就告诉城里人去!” “嗯,去吧!” 王秀才前脚离开,一个人慢慢的从帷幕后走出。 见范文程对自己的行礼,皇太极揉著眉心轻声道: “你觉得谣言是他么?” 范文程摇摇头: “王先生有自己的心思,可这件事应该不是他做的,我怀疑是…是佟家的苏先生!” “苏堤?” “嗯!” “不可能,镇江一战,他对佟图赖有救命之恩! 这样的人如果是探子,他应该知道佟家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当初佟图赖就必死!” 范文程闻言也犹豫了,他也觉得他多想了,继续道: “那我继续查!” “对了,你觉得苏堤如何!”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 “不瞒著贝勒,这个人是真的有学问的,气质是最难的,学问我也不如他!” 黄太吉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想把苏堤招募到自己的书房里,自己该准备了。 父亲越来越老了,他身上也出现了所有帝王老时该有的问题。 <div> 多疑,怕死,霸道任性…… 既焦虑过早让权会让他边缘化,又怕继承人的无能毁掉基业。 无人谷之策就是他这种矛盾心理的具体显现。 如今辽瀋地区的汉人义愤填膺。 那铺天盖地,怎么都查不出来的谣言皆是因为这个政策。 黄太吉最近在读书,在书里他看到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让他遍体生寒…… 汉人是最记仇的。 孔子说:“王道復古,尊王攘夷。百世之仇,犹可报也!”。 大宋忍了那么多年,哪怕知道和元朝合作是灭国,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给了完顏家族致命一击。 如今大金在辽东杀的这么狠,將来…… 关於余令的事情黄太吉做了隱瞒,因为父皇只喜欢听余令不好的事情。 余令已经打下了河套,正在不断往北蚕食著林丹汗的牧地。 一旦余令把大同卫所到居庸关这片草场打下来。 黄太吉有预感余令一定会来辽东。 拍了拍脑子,黄太吉收起遐思。 开始计算无人谷之策带来的收益,也顺便对兄弟们所得钱財做一个估计。 打开统计册子,黄太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到目前为止,大金的八旗通过圈地、没收“无穀人”田產等方式,累计获得土地超过五十万亩。 这些土地会分配给八旗贵族,激起他们的雄心,继续推进大业。 土地看完再看钱財…… 钱財的数量是巨大的,那些官员大户的房子全被占据,从宅子里搜出来的绸缎、金银等財物,堆满八旗衙门库房。 王秀才也在算,算的泪流满面。 无人谷政策其实是“以掠夺补財政”的屠杀掠夺模式。 建奴通过没收无穀人財產,来缓解他们的危机。(史料出自《满文老档》)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王秀才现在无比希望熊廷弼能在接下来的大战里保持不败。 一旦败了,一旦这个政策面向整个辽东…… 那这片土地上的人將会面临最大的苦难。 大明的官吏不作为是真的。 可那群人里也有好人,大部分官员也只图钱財,並未去杀人全家,断人血脉。 可建奴,既要钱又要命。 此刻的辽东土地已经打了好几场仗了。 王化贞相信间谍的话,发兵袭击海州来来回回打了五次。 一心想打一场大战来证明自己的王化贞非常信任一个人,这个人叫孙得功。 孙得功为军中游击,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投降了努尔哈赤,並成功的加入了正白旗。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 王化贞身边的守备张士彦、黄进、石廷柱,千总郎绍贞、陆国志、石天柱等人也都叛国了。 奴儿哈赤非常擅长间谍战。 <div> 早在第一次瀋阳之战他就做了,没想到城里竟然有锦衣卫被看出来的。 用来送信的海东青死了,辽东最大助力的韩家也倒台了。 如今的孙得功只不过是故技重施,这一次没余令,就算有也没用。 密报里写的很清楚,王化贞平素不学习军事,轻视大敌,好说大话。 如果仅仅是这些也就算了。 他对文武將吏的规劝一点也听不进去,別人说实话,他觉得別人是跟熊廷弼是一伙的的。 是在针对他,是在盼著他倒台。 本来就不会打仗,指挥数万人,还不听劝,习惯用沙盘来排兵布阵。 他难道不知道战场是瞬息万变的么? “祖大寿!” “下官在!” “我命你为標下军师,下月初与孙得功去西平堡!” 祖大寿抱拳应命:“遵命!” 眾人羡慕的看著祖大寿和孙得功,这两位在王大人面前红的不得了。 祖大寿能活著是因为熊廷弼,能升官也是因为熊廷弼。 可如今的祖大寿忘了当初的恩人。 听著王化贞的安排,熊廷弼除了嘆气还是嘆气。 会议结束,眾人离开,王化贞走到熊廷弼身前笑道: “熊大人,这祖大寿好像是你提拔的,是一员猛將,真好用,多谢!”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卑微道: “王大人,数十万人命在你之手,这样吧,我服软,我认输,咱们一起写摺子,请戚老將军,余令,秦將军来辽东可好?” 王化贞轻轻的笑了笑,扭头道: “没了余屠夫,我就得连毛吃猪,熊大人,我可是打出了镇江大捷,第一次让建奴献俘闕下!” 熊廷弼怒吼道:“这一次不一样!” 王化贞推开熊廷弼,头也不回道: “大明不是立了那些粗鄙武夫就打不了仗,看著吧,看我如何再次大捷!” 第 90章 良知是可以唤醒的 王化贞这边已经在排兵布阵了! 熊廷弼的话他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虽然他不听,但他知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安排的祖大寿和孙得功就是负责粮草的。 熊廷弼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嘆! 他真的努力了,不停的上书,不停地往京城送摺子,来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可兵部尚书张鹤鸣却对王化贞安排深信不疑。 因为事情没有发生…… 他,甚至朝堂的大部分人都认为熊廷弼发出的那些警告被认为是无能的表现。 这群人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但战场显然不是他们理解的那样。 隔行如隔山。 他们不信专业人的话,他们说熊廷弼是在嫉能妒功。 因为这个事情,现在朝中大权在握的东林文人开始內訌了。 是保熊还是斥熊! 之所以有这样的一个爭论是因为左光斗。 以左光斗为首的等人建议把兵权交给熊廷弼,无论大胜或是大败,皆由熊廷弼担之。 这么说没有任何问题,很公允,也不存在偏袒。 因为,左光斗明白,一个军队里有两个声音不好。 左光斗见过余令排兵布阵。 在会议上余令只决定是打还是守,决定下达后眾人开始商议,打如何打,守该如何守。 当初打雍谢卜的时候眾人就是如此。 每一小队的任务是清晰明了的,每个人的任务都已经做了详细的安排。 所以余令才以极低的伤亡取得大胜。 所有人的心是齐的。 哪怕到了战场上,敌人头领就在眼前,快走几步衝过去就能得大功。 可余令这边的人也都是按部就班慢慢杀,慢慢推进,从不耍个人威风。 至於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的曹变蛟…… 他一马当先不是逞能,而是军心,军队里少不了这样的一个能冲能打的人,他就是提升士气的! 这样的人必须有。 辽东的局势左光斗不知道如何,可他通过辽东发来的各种军报,不懂军阵的他也发现了问题。 这些问题让左光斗害怕的发抖。 他这样不懂军阵的人都看的出来,可见辽东的问题有多大。 左光斗到现在还记得余令骂他时候说的话。 那时候余令斜著眼,嗤笑道: “左大人啊,一个蠢货如果待在了不属於他的位置上,那破坏力堪比比没有纪律的百万大军,你辞官吧!” 左光斗知道,余令说的蠢货是在骂他。 可,以赵南星,叶向高为首的等人主张让二人各尽其职,共谋成功,无论是胜败,共同努力,功罪一体! 这显然是在否定 左光斗等人提出的建议。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率领过大军作战。 <div> 眼看这个內訌已经愈演愈恶劣,左光斗慢慢的站起身,拿起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用沙哑的嗓子道: “別吵了,我去辽东!” 叶向高一愣,皱著眉头道: “辽东比归化城还冷,你先前去归化城落下了病根,这次去辽东……” 左光斗笑了笑: “我不能让他看不起我!” 赵南星走了过来,见茶碗空了,熟练的换茶,洗茶,然后亲自给左光斗倒了杯茶,热气裊裊升起! “左大人,我们这次贏面很大!” “怎么说!” “王大人联繫了虎墩兔憨,一旦大战开始,两万草原骑兵会从右侧直插建奴腹部,奴儿必將大乱!” 左光斗笑了笑,轻声道: “赵大人,你知道两万骑兵是多少人么? 你知道两万骑兵一动需要多少钱粮么? 他们真的会诚心的帮忙么!” 接连三问让赵南星不喜,他皱著眉头道: “让余令开商道,把岁赐送过去就行!” 左光斗猛地一愣,环视眾人,眾人坦然。 这一刻,左光斗觉得有人在他胸口狠狠的捶了一拳。 他恨不得不懂这些,可偏偏却懂这些! “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算计他!” 左光斗突然明白余令为什么看不起这些人了。 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如果辽东之战败了,余令要背一半的责任。 “虎墩兔憨本来就答应好和我们一起杀奴的!” 赵南星把手伸到炉子前烤了烤慢慢道: “如今虎墩兔憨对我大明有多不满不都是因为余令么,余令安排的斥候已经开始画圈了!” 余令这边的人的確在画圈。 归化城东北方向,也就是林丹汗的势力范围,一百五十里的土地现在成了归化城的了! 那边已经有人在建村,开荒,立界碑了。 只要有河流地方,那都是水草丰美,这些地方全被余令给烧了。 余令比当初的顺义王卜石兔还狠! 大同的军报说明了这件事。 那村子已经用夯土筑了一丈多高的围墙。 所有人都搞不懂,一个村子,搞这么高的墙做什么。 可朝堂的这些人明白,余令这是在打棺材钉。 草原各部不是打不过能跑,可以放风箏么,你跑,我就占领! 要么回来打,要么这地方你不要了! 一旦这个村子建好,一旦村子连成线,有了土地,有了人…… 那余令一定会以这个村子为起点,再次往西北延伸,然后把界碑再次埋下。 不断的压缩林丹汗的空间。 赵南星说完,左光斗笑了: “我明白了!” 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辽东败了,不是人不行,是草原来支援的虎墩兔憨辜负了大明的信任。 <div> 虎墩兔憨为什么辜负了信任! 一定是余令,是余令阻止了岁赐,是余令在侵占別人的牧场,是余令让虎墩兔憨心有芥蒂。 所以才辽东才输的…… 所以,余令有罪。 所以,要斗余令,要把余令搞倒。 所以,这件事就是余令的责任,为什么要打草原,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越是知道,也越是失望,好处全是自己的,错的全是別人。 左光斗终於明白余令走的时候这些人为什么不说河套问题了。 他们怕是早就算好了这一步,等著这一日呢。 搞了半天,还在內斗啊! “不就是余令不让你们的手伸不到河套么,不就是余令拒绝了你们的好意么,你们就这样对待一个开疆扩土的有功之人?” 眾人闻言都不说话。 左光斗倒掉茶水,直接起身离开,打开,寒风涌了进来,轻轻地一吹,眾人不禁的缩了缩脖子! 脖子有点凉。 “奢安造反你们觉得不够,还想让余令也造反么?” “他敢!” “你们在逼他自立,然后高高在上的指责他。” 左光斗笑了笑关上了大门。 他们觉得余令不敢,是因为不了解余令,这次万一辽东输了,这么大的屎盆子扣余令头上。 离心离德就开始了! 余令根本就不在乎名声。 汪文言进內阁还找人宣传他是大明第一布衣,他其实是怕別人揪著他没学问不放。 再看余令! 在军阵中直言自己就是军户,在朝堂上直言自己是余家捡来的孩子。 这样的人要么坦然,要么不要脸。 余令显然是不要脸的! 在余令的眼里,自己人过的好是高於一切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礼义廉耻。 他学的是王阳明,学的是此心光明! 他为了活,可以无所不用。 因为他內心想著就是活下去。 这是余令的此心光明。 钱谦益都说了,余令的先生只教过他启蒙和科举考什么,后面余令就没先生了。 圣人文学都是他自己琢磨的。 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一套学问。 也就是说余令自学文学岔了,余令是圣人学问下的邪修。 走出內阁,左光斗突然觉得有些厌倦。 或许正如余令说的那般,你左光斗先前为民请命的初心是丟了么? 这一刻,左光斗决定去辽东。 在走之前他决定去看看汪文言。 哪怕汪文言这人成了阉党攻击东林人的利刃,可从內心而言,左光斗觉得自己还是去看看好。 算是告別吧! 去了刑部,才知道汪文言不见了。 <div> 再一问,才突然得知在上个月初,也就是余令离开京城的那日…… 东厂把人提走了! 此刻的东厂大牢里,汪文言並未受刑,也並未苛责,牢房里除了没有女人,其余的应有尽有! “汪大人,其实事情很简单,你说了就行!” 汪文言看著许显纯笑了笑,直言道: “许大人,你贵为皇亲国戚,也甘心做那魏忠贤的走狗?” 许显纯无奈的笑了笑。 “你知道皇亲国戚,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么,看看你们做的事情,我做谁的走狗其实问题都不大!” “事情就是这样,直接办我就行!” “我倒是想啊,可万事得有个缘由,市面上为你奔走说情的读书人,就连茶馆都有人夸你有侠义!” 许显纯无奈道: “万事需要证据,来吧,按个手印,早点回家,你的侄儿在外面等你呢!” 望著又递过来的状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汪文言眼皮不停地跳。 从七品的县令,再到高高在上的阁老。 甚至连看守墓地的王安都赫赫在列! 汪文言明白,只要自己按下手印,这些人都会进来陪自己,所以,哪怕东厂已经查明了证据。 但自己不能认! “许大人,我也不瞒著你,我认我的过错,但我不能认你状纸上的这些,请回吧,我是不会按手印的!” 许显纯站起身无奈道: “汪大人这是在逼我啊!” 汪文言低下头不说话,他对未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按手印全家死,不按手印,紧咬牙关只死自己一个人。 “我认罪,但我不认你说的这些,你这些都是诬告和攀咬。” “汪大人,对不住了,我要用刑了!” 许显纯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都不知道汪文言有什么好坚持的,他没经过科举取材就內阁就是大罪。 之所以要他亲自按手印…… 那是因为这件案子涉及的人太多。 如今的证据指向了叶向高,王安,杨涟,左光斗,包括前不久身体不適归家的刘一燝。 所以…… 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证人,供词,是动不了这些人的。 就不能用直接抄家定罪的法子。 一旦这些人联起手来…… 先前去南方收商税的税监怎么死的,自己也会和他一个样! 左光斗来了,可他却进不去了,也探望不了。 因为里面的审讯已经开始了,文的不行,自然要来武的了! “大人,这是插针,小的会轻轻地扎进你的手掌……” “大人,你在歙县当过狱吏,这第一道菜想必你也熟悉,说不定你也会,若是做的不好啊,还望大人多指点!!” 汪文言笑著打趣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来吧,看看你的手艺如何?” “好咧!” 汪文言身子开始发抖,此时许显纯笑靨如。 “是不是位置不对,对不住啊,那我再换个指头!” 第91 章 河套回家咯 对汪文言的审讯开始了! 魏忠贤坐在隔壁的密室看著。 在他看来这汪文言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只要拿到口供,自己东厂的那些孩子就能顺理成章的走出去了。 眼前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东厂终於上场了。 按照东厂探子剥丝抽茧探来的消息,魏忠贤觉得最好审问的应该是左光斗。 因为左光斗这个人在乎亲情。 史可法就是他的短板。 可魏忠贤又不敢动左光斗。 从儿郎那里得来的消息可知,余令似乎对左光斗有庇护之意,对史可法更是亲近有加。 一想到余令,魏忠贤都恨的牙痒痒! 余令的手段太毒了,太狠了。 直接把自己传承香火的侄儿给带走了,他现在生怕余令把自己的侄儿给弄死了。 余令这个人狠,直接不要脸的那种。 可他哪里知道,他侄儿在归化城开心的很。 这才多久啊,就有了散財童子的美称。 他侄儿坐在门槛上吃饭,台阶下围著一大群狗,齐齐的歪著脑袋,可怜巴巴的看著他。 魏忠贤觉得余令不要脸,是一个小人。 可小老虎却觉得小余令是在乎脸面的人,是一个会为他人考虑的好人。 明明只要开口,跟陛下说说就能当三边总督。 可小余令就是不开口! 拿回了河套之地这么大的功勋,封侯都可以了,就是不说。 默默的把神宗先帝爷的好记在心底,寧愿不开口。 没有人知道,余令对皇帝这么好不是因为皇帝好! 只有小老虎知道,余令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当初的鹅巴子肉。 先前进宫拜见,每次离开神宗都会命人准备一大包鹅巴子肉! 神宗以为余令爱吃,其实余令是为小老虎准备的。 简简单单的鹅巴子收买了余令的心听起来荒谬,看起来也荒谬。 事实就是如此,一碗饭都可以养个恩人…… 鹅巴子肉也可以! 如今的小老虎正在收拾屋子,皇后要从乾清宫搬出来,直接搬到后宫圃边上的养心殿里。 这里安静,先前神宗活著的时候也喜欢这里。 宫城里的养心殿既不是大殿也不是正殿,只是个配殿。 相传当年嘉靖爷炼丹也是在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颇受歷代帝王喜欢,突然就有了別样的意义。 按理,张皇后是没资格来到这里並住在这里。 可她若是抱著大皇子,那大皇子就是理,皇帝的第一个儿子。 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她就有资格住在这里。 相比其他大殿,只是个配殿的养心殿也大的嚇人。 小老虎带著方正化和高起潜等人硬是扫了三天。 <div> 里里外外,沟沟角角都扫了。 做完了这些,小老虎还特意跑了趟钦天监找他们看了一个好日子,然后才带著皇后和皇子从乾清宫搬到了养心殿。 如今,养心殿的宫女和內侍全换。 不是他们有问题,而是小老虎不信任他们。 这些人怎么进宫的都不知道,鬼知道他们后面的人是谁啊! 所以…… 所以在挑人的时候小老虎格外的仔细,身份有一点点可疑的一律不用。 挑来挑去,小老虎只挑了二十人。 这些人只负责偏殿打扫巡卫等杂活。 张皇后和大皇子的身边他们是靠不过去的,更不要说经手吃喝这种重要的活。 在深宫里,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小老虎有时候都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病。 这就好比一个家,家人互不信任。 总觉得某个人会下毒一样,这种看谁都不是好人的感觉太难受了。 可问题是如今就是这个样子。 大皇子搬家是个吉庆的好日子,对西北的余令来说今日也是一个好日子。 后河套要拿下了,就剩下一点点人还在反抗。 “他们才是异族!” 余令给反抗的这群人直接定性,眾人都深以为然的点头。 不是眾人在拍余令的马屁,而是眼前的这群人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鹰鉤鼻子,捲髮,绿眼睛…… 別说余令看呆了,就连在草原长大的春哥和吉日格拉都觉得在这群人面前,自己和汉人好像是一伙的! 这群人的先祖余令能猜出来一点点! 当年成吉思汗打穿西域,一直打到黑海北岸。 在土默特的史书里,在西征剌子模期间俘虏了三十多万女性。 这些人可能来自波斯、中亚等地区。 因为信仰的不同,又因为元朝的覆灭,这些人有的沿著河西走廊去了西域,有的沿著玄奘的走过的路去了天竺。 留下的人和西域的回鶻融合,形成了新的民族。 如今河套这里还有一部分,这群人很团结,心也很齐,他们有自己的神佛。 扎布奈何不了他们,势力庞大的喇嘛也奈何不了他们。 不是干不过,而是这群人会做生意。 如今这群人不愿意俯首。 他们要求余令在这里给他们划分一块地,作为他们今后生活的地方。 並要余令下令,划分出来的地方草原人和汉人都不能隨便进入! 余令本来不打算杀人。 他们这个条件一出,余令就不打算留活口了! 这群人是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海边的那一群人租借壕镜澳,在壕镜澳也实行这样的规定。 如今草原也要有了? 壕镜澳能被租出去不是大明打不过红毛鬼,而是大明实行了海禁! <div> 那些豪商想走海贸赚钱又不敢,所以他们才愿意跟那些红毛鬼说好话。 如果没有这个原因,这群红毛鬼碰到那群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当奴隶。 (ps:明朝跟西方打了十次海战,十次全胜,详细內容我放在作者说里。) 现在,这群异族人想在这里玩这一套,余令笑了笑。 见余令笑的狰狞,领头的那个异族汉子立马就抽出了弯刀。 “他娘的,老子为你好,你敢动刀子!” 赵不器没想到这个群人是真的胆大,都这样的还敢拔刀。 赵不器不知道,这群异族胡商以为余令这群人会和河套的这群人一样稀罕他们! 毕竟,只有他们可以从西域搞到食盐。 最有趣的是这群人还会打造铁器。 赵不器的话音刚落,骑在马上的吉日格拉等人就开始射箭。 在围剿下,这群人就是活靶子。 弓弦的震动声是那么的清脆,每个清脆落下,就必有一声闷哼紧隨其后。 领头的傢伙的確悍勇,都成了刺蝟,倒在了地上还在骂! “真主是不会放过你们的,真主会为我们报仇的......” 余令看了看吴秀忠,忍不住道:“他就不怕死么?” “我去试试看!” 身穿盔甲吴秀忠招招手,身后的几名兄弟立马跟上,踏进这群人生活的寨子,直接选择了硬抗! 弯刀砍在盔甲上,看著那道深深的刀痕,吴秀忠嚇了一大跳! “小心,他们的刀很锋利!” 小肥觉得过於无聊,从脖子上摘下袖锤也跟了过去。 琥珀瞪著大眼,在她眼里,小肥应该是最不能打的那个,因为他话少,总是默默的呆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因为容易被忽视,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实力是最弱的。 当小肥举著两把袖锤,在人群里狂砸的时候,好多人才突然醒悟,这傢伙原来这么猛! 战场若是挨一刀说不定还有救,但若是挨一锤,只要不是胳膊和腿,基本救不了了! 锤子的威力大,但用锤子人依旧少。 因为不好收力,若不是练家子,还就真的没长矛好用。 “明明震天雷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搞的这么麻烦!” 余令摇摇头,笑道:“你不懂!” “说人话!” “满官嗔部族的消失不是被杀完了,而是血脉同化了,这群人没被完全同化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信仰!” “说结果!” “成吉思汗有支特殊的工匠队伍,我怀疑这群人就是当初的那群人的子嗣!” 苏怀瑾闻言无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回炮都落后了,他们......” “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挖煤!” 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div> “哪怕只有几百人,这些人一天至少能挖一万斤煤吧!” 苏怀瑾认真的想了想,笑道: “你算的少了,又不是用手刨,煤是露天的,应该好挖!” “你好坏哦!” 苏怀瑾打了个寒颤,余令就这点不好,有时候会学太监说话,有时候还学女人撒娇! 这群人並不是悍不畏死。 当见这群大明人不喊“投降”和“跪地不杀”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下死手, 胆小的扔到武器跪下了,其余人也学模学样赶紧跪下,杀戮停止了! 望著跪地这些人,余令淡淡道: “找出里面会打铁的人,其余人去挖煤,河套不养閒人!” 说完这些,余令露出大大的笑脸,扭头对身后的眾人大声高喊道: “先祖打下来的土地,我们拿回来了,欢迎河套归家!” 余令的话平平无奇,可眾人却觉得眼眶一热。 数代人没拿回的地方,没想到让自己等人拿回来了! “欢迎河套回家!” “欢迎河套回家!” 当此起彼落的欢呼变得整齐划一,这片天地响起轰鸣,结满了冰凌的黄河也在跟著一起歌唱。 “河套回家咯!” 第 92章 败家子 河套大捷,大捷之后就是大治理。 如今的河套虽然因过度的放牧和缺乏治理已经不具备先前那般水草丰美。 但要是和其他的地方对比…… 这里依旧是这片草原最好的一块土地。 前面有黄河,背后有巨龙般的阴山山脉,高山下来的流水匯聚成条条的河流,融入前面的黄河之中。 有水的地方,自然就是好地方。 如今这片好地方是乱的。 首领和头人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没死的都夹著尾巴,跟著扎布混著。 剩下的就是可怜的牧奴! 在这片土地,头人和首领是少数,牧奴才是最多的。 除了牧奴,这里还生活著几万从大明跑过来的汉人。 那一个个的小板升,就是一个个的汉人部落。 他们隶属头人和首领,在这片土地给他们种粮食。 大战结束之后最担惊受怕的也是这群人。 按照以往部族之间爭斗后的惯例,他们这群人属於胜利者的,是胜利者的“生產资料”! 也就是可以爭夺的战利品。 哪怕就一次小小的部族爭斗,他们这样的人也要死好多。 你打我管理下的板升村,我也烧你一个板升村。 一个板升村最少有一百多人。 如今各部没了,大军来了,先前那些囂张的首领和头人都死了,那自己这群人是不是没用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没有人不害怕! 先前头人就说了,前河套的吉日格拉就是恶魔。 他杀了很多很多人,据说他杀的人都把黄河给堵塞了! 如今,恶魔来了! 也有人说吉日格拉是好人,不杀牧奴和可怜人,可如今谣言四起,谁敢信这个是真的? 其实今日格的拉真的没杀多少。 这些头人和首领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为了激起大家同仇敌愾之心。 让这些牧奴和汉民帮他们杀余令这帮人。 在好多牧奴的心目中,吉日格拉就是好人。 因为大家听说吉日格拉不抢牧奴,反而会保护他们。 就在这些人担惊受怕时,一个爆炸的消息传来。 打击豪强分牛羊,分土地,只要紧跟余大人身后,今后每个人都是头人,今后人人都是首领。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口號…… 等骑著马,拿著刀的吉日格拉敲开大门,要求所有人都前往牧场的时候哭声一片。 大家都以为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死的透透的! 哪怕吉日格拉解释,这不是去死,是牧场的羊圈给大家分羊。 可这群人就跟当初的安其尔他们是一样的。 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余令带著阎应元站在远处,看著那一群群不知所措的人。 <div> “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来了!” 余令点了点头:“说说!” “这些部族的头领还有头人他们並未好好的做好放牧的计划和准备,却在爭先恐后的囤积铁器和装备!”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看著阎应元鼓励道: “继续说!” “兵,凶器也,弟子猜想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两个,要么在准备劫掠,要么准备防御被抢掠!” 余令点了点头,接著阎应元的话说道: “不要在心里觉得他们傻,觉得他们都不懂,其实他们什么都懂,只不过他们身在这个地方跳不出来罢了!” “我知道了!” “你准备一下,明日你去找吉日格拉,从今日开始他手里的两千骑兵由你来管理,今后你来负责他们!” 阎应元猛地抬起头:“两千人啊!” “有人会帮你!” 扎布很想让余令来管一下吉日格拉这条疯狗。 因这傢伙是真狠,带著数百人在横衝直撞,开始收缴统计各头人和首领家的粮食。 如狼似虎的衝进喇嘛庙。 没有人会相信…… 在吉日格拉等人的蛮横衝撞下,一个小小的后河套竟然搜出了超两百万的银钱,以及二十多万担的粮食。 吉日格拉等人的狠是彻底的,他清楚的知道他要做什么。 更让余令没想到的是,土豆粉都高达了三万多斤! 抓了一把土豆粉扬起之后余令恨不得飞回长安,把武功卫所的人狠狠的骂一顿。 这么做生意不行,生孩子会没屁眼。 一群喇嘛聚集,开出诱人的价码,希望余令来管一下吉日格拉这条疯狗。 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吉日格拉今后会弒主。 余令安慰眾人说知道了,却並未阻止吉日格拉。 这么小的一块土地就藏著这么多的財富,余令要把这群人的骨髓都抽出来的心从未鬆动过。 破而后立,不然岂不是白忙活了。 余令决定善待牧民,牧奴,以及躲在板升村的那些汉民。 这些人才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是点燃乾柴的星星之火。 当得知余令是大明人时,要来见余令的人突然就多了。 那些从大明跑到这里生活的汉民开始毛遂自荐,希望能替余大人分忧。 余令也见了这些人,很是和善的和这些人一起喝了茶。 可余令不打算用这些人! 就目前来说,河套需要的是军事化管理。 待所有人习惯了这个制度之后再慢慢的改变,慢慢的精细化! 没有什么一蹴而就。 散漫的头人,享受的首领,外加被压迫的牧奴。 一旦大刀阔斧的进行精细化管理,这些人会觉得这就是压迫。 因为管理的本质是?协调?! <div> 所以,得慢慢来。 至於这些毛遂自荐的人,余令是想用也不敢用,这些人都是聪明人,胆大心细,还懂得投资。 可目前的河套不需要这些聪明人! 余令要的是统一化管理,而不是成为一个坐在那里发號施令收税的头人。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標…… 那呆在长安多好? 吉日格拉手中的兵权被拿走了,按理来说这本该是一件令他难受的事情。 没有人坦然接受手中的大权突然消失。 但吉日格拉就这样接受了,还很开心! 因为从明日开始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成了余令幕僚团的一员,彻底的加入了余令那批子弟兵里。 吉日格拉不傻…… 他明白,这帮人才是整个河套最权势的人,河套就是这些人说的算。 什么扎布啊,什么喇嘛都是狗屁! 不说別的,他们敢在王辅臣面前直起腰杆说话么? 吉日格拉不懂什么是班底,但他知道自己要成为班底。 只有被信任的人才能进去,只有这样才不会被遗弃。 “来,给我整,按照令哥那样整!” “?篦头?”师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吉日格拉。 作为来河套求活的可怜人,给人修须洁面是他赚钱的手艺。(篦头?就是大明的理髮师。) 去年先来的人赚了一波,如今他活的也不差,客源稳定,客户还很精准。 除了军中的军户需要时不时的来修须洁面。 现如今越来越多的草原人慢慢的开始了,学习汉家儿郎的穿戴,梳起了汉家儿郎的髮型。 草原各部纷爭造就了草原独特的文化,那就是跟著强者! 现如今的强者是大明人,他们自然也会学大明人! 不是他们喜欢大明人的穿戴和髮型,而是他们在努力的合群来获得认可。 这些人这样的行为往往出於生存压力或是实用考量,而非单纯认同。 但也並非全部,现在很多人喜欢大明的东西。 越是年轻的越是容易接受,越是年纪大的越是守旧。 草原女孩子就特別喜欢大明的服饰和妆造, “大辫子全部打散?” 吉日格拉烦躁的摆摆手,直言道: “磨磨唧唧的,我不是说了么,就按照令哥那一套给我弄!” “大人,余大人我就见过一面!” 吉日格拉一愣,忍不住道:“肖五肖大人,就是那个长的很高的肖五你见过么?” “这个我知道!” 吉日格拉大手一挥,大声道:“按照他那样来也行!” “?篦头?”师开心的收钱,大声道: “贵客放心吧!” “?篦头?”师忙碌了起来,开始给吉日格拉洁面,修发。 <div> 一边忙碌,一边告诉他多久要来再次打理。 半个时辰之后,改头换面的吉日格拉走在了大板升城里。 望著穿著汉家儿郎衣裳,又不缺草原特色的吉日格拉,余令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一打扮还真的好看! 余令穿著是文武袖搭配! 文武袖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唐,甚至可追溯到更早的胡服骑射时期。 吉日格拉没有,却又想融入这个群体。 所以,他里面穿大明服饰,外面斜掛羊皮大袄。 他的这一身看起来不伦不类,但余令却觉得好看。 既有儒雅之风,又缺乏草原男人的彪悍悍勇之气。 “好看!” 吉日格拉闻言不好意思的挠头傻笑,这一身他可是了钱的。 最贵的就是羊皮袄子,他骚包的整了一张黑羊皮。 因为余令喜欢黑色。 河套大捷,当然得报喜,当信使过了杀胡口,扯著嗓子就开始叫唤了! “河套大捷,大捷啊,从今日起,大同边关再无胡虏之祸,河套回家了.....” 报喜的队伍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全是大嗓门,他们喊的话就是余令设计好的。 河套需要人,需要好多好多人。 不说这片土地能產出多少粮食,光是那露天的煤就能养活不少人。 这里煤有,铁矿也有,就是缺人。 余令需要把这消息宣扬出去,好把抢来的钱都出去,换成甲冑和武器,去林丹汗。 信使走一路喊一路,路过村庄大喊,路过县城给钱找人一起喊。 喊著,喊著,就喊到了京城。 当捷报声传来,最开心的不是皇帝,而是魏忠贤,他太想知道侄儿的消息了! 信使衝进宫,魏忠贤亲自迎接。 余令办事果然贴心,信使背著魏忠贤最期待的信,送信使入宫后,魏忠贤打开了信。 看信第一眼魏忠贤是笑著的,看完之后魏忠贤怒了! “叔,侄儿把钱完了了,你给我送点钱吧!” 魏忠贤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想把这封家书撕成粉末状来解恨,可他还是忍住了。 “六千两啊,整整六千两啊,你就是顿顿吃牛肉它也不完啊.....” “我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败家子啊!” 第 93章 杀胡口 天还没亮,孙铁匠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孙铁匠今年二十五,可在外人眼里他更像五十五。 长年累月的打铁,长年累月的吃不饱…… 让他没有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在先前,他这一家是村子里最受人敬重的一家。 能打铁,能做农具,甚至可以打造兵器,家家户户都敬重他们孙家。 如今不行了! 地里的种满了麦子,整个村子却没几户人家了! 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大头儿子,他心里又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孩子头大不是病,而是身子太瘦显得。 前些日子听说河套缺人,在分土地! 思考了好几日后,孙铁匠和媳妇下定了决心。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走西口,看看那里有没有活路。 不走没法啊,他也不想走,这里是他的家啊。 他要不走,一旦到了秋收,他这一户要承担十户的税粮,就是把他卖了,敲碎了,他也承担不起。 年初归化城那里去了一帮子人…… 前些日子给商队修马车的时候听车夫好像说过。 他们说去了那里的人都活的不错,尤其是有手艺的,都能赚钱了! 当河套大胜的消息传来,孙铁匠去河套的心越发的坚定! 自己打铁的手艺没忘,自己可以去! 趁著孩子还没醒,孙铁匠和媳妇摸黑忙碌了起来。 家徒四壁的屋子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唯有几身衣衫和一个陪嫁的木箱! 其余的物事能卖的早都卖了。 马上就要走了,想想还挺捨不得的,故土难离,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这些年,除了那些跑商的商人来来回回…… 逃走的人就没回来过! “当家的,都收拾好了,就剩下榻上的这一床薄被了,要不我把小宝喊起来,咱们抓紧收拾?” “让他再睡会吧,咱们今天得赶一天的路!” 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直嘆气的男人,孙氏忍不住道: “当家的,他们都说出了杀胡口,遍地都是贼,咱们一家三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跟张管事说好了,我帮他修车,他带我们……” “嗯!” 杀胡口的贼的確多,这群人就是欺软怕硬. 见到眼生的,落单的,或是没带护卫的,他们就上! 给你拍拍灰,给你的马扫扫灰…… 趁你不注意,一大帮子人就围了上来问你要钱。 你若不给,他们就高喊你在欺负老实人,给你干活了,你不给工钱。 这帮子人很囂张! 他们之所以囂张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杀胡口关隘守卫就是他们的后台。 所以,这帮子人能精准的知道谁有钱没钱! <div> 知道哪个能惹和不能惹! 前些年做这行能发家,如今不行了,出了杀虎口就是关外,三不管地带成了归化城的地界。 归化城的军爷狠,眼睛还毒。 只要是干这行的,逮住一个杀一个,然后给你剥的精光掛在旗杆上。 军爷有文化,旗杆下还贴著一张写满丑字的大字报。 大字报就是罪责。 杀虎口外不能混了,这群人开始在里面混。 仗著上头有人,他们的胆子大了,开始欺负从归化城运货回来的商人。 当前几日的大捷传开,杀胡口更加热闹了! 卖茶水的,卖乾粮的,卖糕点的,还有专门给人卸货的都聚集在这里。 因为,出关的人更多了,很多人在这里休息,有人就有生意。 人一多,这些人就趁乱搞钱。 一个夹著刀子,仿佛刀客豪侠般的汉子蹲在路边,一边嚼著草根,一边用贼溜溜的眼睛寻找著肥羊。 “苏哥,有肥羊!” “可靠么?” “可靠,守卫传来的消息,有女眷,有老人,有大货,护卫少,还是外地人,可以干一票,三七分!” “四七!” 报信的小廝缩了缩脖子,忍不住道: “苏哥,你也不能把我的那一份吃了不是,我两头跑,也要养活一家老小!” “四七!” “苏哥,你是出了名的豪气,走西口谁人不知道你的大名啊,別为难小的了,陈守卫那边我也不敢说啊!” 刀客被奉承的有些舒服,依旧冰冷道: “四七!” “苏哥,说句难听的,这年头能走关外的都是有刷子的,前几日的“草原狼”咋活下来的你忘了?” 刀客闻言一愣。 前几日的刀客“草原狼”碰到硬点子了,以为是只肥羊,谁料到竟然是官宦之家出来办事的人。 刀客“草原狼”被砍手。 这算是好的,如果不是因为平日孝敬做的好,有人保他。 若不是有人,別说手了,他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那就三七吧!” “好嘞!” 报信小廝见状也赶紧离开,他也没法。 干这一行的,歷来都是上面的人吃大头,他们吃饱了,出了事才有人捞。 若是惹得他们不满,一个假消息就能坑死人。 得到了“肥羊”消息,苏刀客就开始找兄弟。 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帮子,总的来说就是…… 讹人,恶人,善人! 讹人的讹钱,恶人出场恐嚇,大善人出来圆场。 算了算了,出门在外不容易,赶路要紧,各退一步算了吧! 这帮人,不但把流程做的无懈可击,还把人的心理都琢磨的透透的。 <div> 他们擅长挑唆和利用別人的情绪。 闷闷昨日就到了右玉林卫(右玉县)。 嫂嫂有了孕事的消息传到了大同卢家。 打算在山西玩一段时间的老爹得知消息后坐不住了,长安也不回了。 说什么都要去归化城。 待找到合適的稳婆婆后闷闷就出发了。 昨日到了右玉林卫,简单的休息了一夜养足了精神后,今日早早的就来排队了。 为了安全,当然得赶时间。 闷闷跟著一起去没安好心,她是想看看“二娘”! 这几日她都在想,这个“二娘”到底有多好看能让哥哥动心? 她难道比王家的王榆晚还好看,还知书达理? 闷闷觉得自己不是挑事的人。 她想去看看,免得哥哥被骗。 到了杀胡口,老张早早的就交了过关的马税钱,然后等著时间。 时间一到,关隘一开,就可以出关。 老张不知道,因为他给钱给的太爽快了,被標记成了肥羊。 厚重的大门开了,鹿角木障被移开了,队伍开始往前。 早就混到闷闷队伍前面的苏哥忽然哎呦了一声倒在地上。 “你的马咬我了!” 苏哥被马咬了,躺在地上开始挡路,直接把后面队伍堵的死死的。 闷闷不解的走下马车,不解的看著老张! “叔,咱家马咬人了?” 张初尧看著地上哎呦的汉子,隨后低声道: “这傢伙故意的,他故意堵在马前,应该是喷了什么,战马过激了!” “爹在马车里,赶路要紧吧!” 张初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若不是怕堵住了后面的队伍,耽误了时间,他今儿好歹也让这个人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说吧,多少钱!” “不要钱,带我去看看大夫就行了!” 张初尧笑了,当过土匪的他知道摊上事了。 这哪是不要钱,这怕是往死里要,苏哥见张初尧的时候被嚇了一跳! 娘的,这汉子也忒丑了吧! 张初尧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走到闷闷身边轻声道: “娘子,摊上事了,这人讹上我们了!” 张初尧的话才落下,身后的人开始聒噪。 “喂,前面的,走不走啊,都是出关的,你可別耽误我们时间啊,若是不走,你们让开道,我们先走!” “就是,这么多人呢,干嘛啊~~~” 张初尧拱手作歉。 “汉子,你若起来咱们有话好说,不就是一点钱么,你开口我给,不要搞得不愉快,我们得赶路呢!” 一听这话,苏哥知道稳了,躺在地上哎呦起来了。 张初尧不耍赖,恶人就不上场,“善人”来了。 <div>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者走了过来,他开始圆场了! 他的出场很有气场! “汉子,这位客人愿意赔钱,你说个数,躺著也不是一回事,老朽来做个主,要不这样,这个数你看……” “不用了,驾……” 张初尧直接不囉嗦,上马就走。 地上的苏哥见马蹄踏来,连滚带爬,他哪里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横! 恶人出场了! 一大群“热心”人围了过来,嘴里喊著报官,抓著马车就不让老张离开。 “跟老子玩这套,老子玩的时候你们裤襠里毛都没长出来呢!” 老张狞笑著拔刀,刷刷两刀…… 两只手掉在地上! “杀人了,杀人了,贼人杀人了……” 这声呼喊是惊天动地,守卫像是准备好了般,立刻就冲了过来。 鹿角木障又重新放到路中央,这下,谁都走不了了! “谁动的刀子……” “是我!” 抱著儿子的孙铁匠见兵卫如狼似虎害怕的浑身直哆嗦。 他没想到这个张管事这么狠啊,他是土匪么? 早知道这汉子这么凶,就不跟他走的,好了,现在官差到了,这怕是走不了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官员一到,苏哥笑了! 大鱼,这才是捕捉大鱼的法子,本来一点钱可以解决,现在断了手,这已经不是钱的事情了! 这是要赔到底了。 张初尧也笑了,直接掏出通关文牒。 这玩意一出来,扑过来的守卫腰杆立马就下沉了半寸。 明朝的过关凭证有多种,普通人出行用路引,官方文书叫勘合,官员出行叫文碟。 打开文碟,守卫的腰杆又矮了半寸。 文碟不但有密密麻麻印章,还写著这群人是做什么,家里有谁,祖籍哪里!(非杜撰,还有人物画像!) 榆林总兵,內阁大臣,天子右庶,归化城余令..... 马车里的人,竟然是余大人的亲爹! “要不要去找你的上官验一下是真是假!” 守卫头子赶紧道:“不用了,大人可以离开!” 张初尧收起文碟,笑道:“这群人是做什么的你比我清楚,我会原封不动的告诉我就家大人!” “在告诉你一个事,卢县令是我家主人,对了,他马上就是大同府同知了你知道么?” “我不是挑事的人,军爷,小心有人说边军勾结盗匪.....” 守卫头子猛的低头: “大人,放心,我知道,我知道!” 张初尧说罢走到苏哥面前,蹲下身低声道: “汉子,你摊上事儿了!” 苏哥知道自己碰上硬点子了,浑身开始打摆子! 路障移开,队伍开始前进,孙铁匠鬆了口气,赶紧跟著离开! <div> 老张走了,苏哥等人倒霉了,刚才低声下去的护卫揪著他们头髮就把人拖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我是张大人的人......” “大人,砍我手,砍我手吧!” 守卫头子缓缓抽刀,摇头苦笑道: “对不住了兄弟,治下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盗匪,给我死!” 杀胡口的豪客苏哥死不瞑目,平日的孝敬不管用了! 这个事没完,为了永绝后患,苏哥口中的张大人也得死。 出了杀胡口,视野慢慢开阔了起来,老张开心的唱起了歌! “哥哥我走西口誒,妹妹你不要留......” 太阳越升越高,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骑兵转瞬即至。 “小子面生啊!” 梦十一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翻身下马,朝著马车恭敬道: “可是老爷和大娘子到了?” ~~~~~ (感谢发蒙的蕊官的两个礼物之王,为什么会先出一章后面再出一章,发的时候差不多相隔几秒,可是审核通过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就这样了。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 94章 十一个兵团 出了关,孙铁匠的心就悬了起来! 先前他不知道这支队伍里有什么人,以为这群人也是去归化城做生意的。 听说那里的羊毛最近很便宜。 因为入冬了,大家都在囤积粮食猫冬,杀羊的多。 等到休息的时候,等到马车里的人全部下来休息,孙铁匠才发现马车里竟然走出来五个稳婆婆! 看到这五个稳婆婆,孙铁匠暗叫一声糟糕。 自己会打铁,稳婆婆会接生,自己这样的怕是遇到了人贩子。 专门卖自己这种大人,有手艺在身的人贩子。 越看张管事那张脸,孙铁匠越觉得害怕。 这傢伙的这张丑脸,自己当初是怎么信的他是苦命人啊! 哪怕归化城的骑兵就环绕在身侧,可这有用什么用呢? 关內那些讹人抢钱的盗匪,有一个算一个,背后都是有人的。 越是这样越嚇人。 可如今出了关,一望无际的荒野,自己一家三口,还带著大包小包,就算跑又怎么跑,往哪里跑? “听大娘子说你会打铁?” 孙铁匠闻言赶紧站起身,恭敬道: “这位官爷,小的是匠户,祖祖辈辈都是打铁的,我自然也会!” 梦十一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个人! 在他眼里,这人是跟大娘子一起,那一定是大娘子亲自寻找的铁匠,一定非常有本事。 归化城缺铁匠…… 梦十一抱拳离开! 他这一抱拳,把孙铁匠又嚇了一大跳,他从未见过这么客气的军爷。 军爷越是客气,他就越是害怕,这怕是有所图谋。 梦十一去骑马了! 和梦十一一起骑马的还有翘嘴。 別看翘嘴在水里是泥鰍,滑不留手,腰杆比那舞女的腰都要柔软。 可在马背上就是木疙瘩! 自从前些日子阎应元接手吉日格拉统领的那些骑兵后,两人就跟著阎应元了,也都开始骑马了! 满桂教过梦十一,梦十一得好一些。 翘嘴就別说了,应该是肖五那一巴掌把他脑子打坏了。 爱马爱的要死,恨不得和马一起同吃同睡。 可马术就是狗屎! 用老修的话来说,他这样是学不会的,得用鞭子抽,得让韃子拿著刀在后面追他。 不然根本就別想学会。 学会不难,难的是一边骑马还能一边拿刀子砍人。 越靠近归化城,骑兵出现的次数也就越多。 孙铁匠竟然发现有的骑兵腰间还掛著铜壶,细细一看…… 孙铁匠的嘴巴就合不拢了! 这一身行头太奢侈了吧! 头戴铁质“飞碟盔”,左腰铜壶,右腰大刀,马肚子上还掛著一柄兼顾刺击和防御的马叉,后背牛皮盾。 <div> 孙铁匠是铁匠,他知道这一身值多少钱! 里面有没有穿盔甲孙铁匠没看见,因为战马疾驰而过,他就看到这些装备。 掰著指头算了算..... 孙铁匠觉得这一身少说二十两! 当然,这二十两还不能算那个光亮的铜壶,孙铁匠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铜壶,竹筒不行? 这到底为了啥? 其实没那么复杂,余令这么做是为了荣誉! 余令翻阅了很多兵书,也看了很多的史料。 斥候选的好,用的好,那大战来临前胜率就能多一分! 余令这次回京翻阅了辽东所有的战况奏报。 不说辽东的那边军士如何,建奴奴儿哈赤的斥候就用的非常好。 刺探消息,散播谣言,收买官员。 反观大明这边就差很多。 一百多斥候放出来,只回来二十多。 没有人知道剩下的那些人是跑了,还是在和建奴的斥候交战为国捐躯了! 余令觉得这些人其实是跑了。 根据歷朝歷代的史料记载,斥候是死亡率最高的兵种,但也是兵王的淬链场。 能活下来的斥候都是王者,真的是一个可以打十个的那种。 一个人,一把刀,一张弓…… 他们这群人面对的风险,远比任何人想像的要高级,要残酷。 不说遇到敌人,能在冬日的草原活下去那都是本事。 所以余令奢侈的给每个斥候都准备了水,给最好的装备。 铜壶就是强者的象徵,腰间能掛铜壶的那都是兵王。 余令愿意给这些人最好的待遇,和最高的荣誉。 如今的余令正在划分兵团! 如意,修允恪,王辅臣,赵不器等人聚在大帐里,从今日开始这些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旗號。 河套打下来了,眾人也猛的鬆了口气。 这口气不能泄,林丹汗还在边侧虎视眈眈,两者之间的大战迟早会来。 所以余令要分兵团,各领旗號。 互相竞爭,提高荣誉感和自信心! “老修领的人少一些,但老修手底下的板升村多,可以招兵,丑话说在前面,咱么互相竞爭,看看谁做的好!” 在场的每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个事听起来简单,说的也简单,但这背后的意义却无比巨大。 今日开始,每个人都成独领一军的人物了! 不但独领一军,河套这块地,也分別成了眾人管辖地。 “练兵我们需要比,种地我们也需要比。 比谁治下的百姓过得最好,比谁治下的最清廉,也顺便比一下你们谁最后本事!” 贺人龙闻言抬起头,忍不住道: “令哥,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干的最差那个,最后会怎么样,是军法处置,还是重新来?” <div> 见所有人都抬著头看著自己,余令笑道: “不要觉得我说话难听,也不要觉得我无情! 做的最差的,把底下搞得怨言载道的,解散建制,当个富家翁吧!” 吴秀忠闻言险些哭出来! 在眾多兄弟里,他倒数第二,王不二倒数第三。 为什么不是倒数第一,因为倒数第一是肖五爷! 上一次,他险些都回去当富家翁了。 出来的兄弟越走越高,比自己晚入伍的大树,蒋文明都在努力的往上走。 自己要是回去了,那真是“羞先人”! 见眾人不说话,余令继续道: “我们都是穷苦人出来的,如果选择继续欺负人,那我们又何必来这里拼命,当个富家翁过一辈子不好么?” 贺人龙看了一眼眾兄弟,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害怕自己成“第一”! “先前我说了军中要严肃活泼,今日我想说我们要竞爭和合作,诸位有没有意见,若没意见都来按手印!” 王辅臣第一个按手印! 他的目標就是当个文官。 如今河套以河道为界线划分大小块,他就能继续当文官了,他觉得挺好! 都知道这个活不好做,也都知道自己可能最后。 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想被人看轻。 你王辅臣敢按手印,我也不怕,那就比比开春后谁更会种植土豆和红薯了! 余令起草的军令很快就落满了手印! 这一步是余令必须要走的。 余令手底下有小肥,王辅臣这样的一群忠心於自己的人,他们的手底下也有这么一群人! 战场如官场,也如职场! 活干了,功劳有了,就该往上升一升了。 一潭死水不行,时间久了就会有老油条,所以,必须给后面人机会。 这次的会议实实在在的开了一天…… 这是余令开的最长的一次会议,待会议结束,眾人陆陆续续的走出来。 再抬眼看这片土地,心里莫名的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余令觉得直到今日,他那颗不安的心才算踏实了一些! 如今有十一个兵团,一旦大战来临,这十一兵团一动..... 余令估算了下,自己手底下就能立刻拉起三万人马! 如果不顾及粮草,打一场十日的大战,这个人数能衝到五万。 这是极限,因为现存的粮草只够五万人吃十日。 这群人回去会继续开会! 他们手底下也有一帮子兄弟,他们要把划分好的治理区域再细细地划分一遍。 精確到每个人,责任到每个人。 如果照葫芦画瓢都做不好,那也不用活了,直接领钱回家吧! 孙铁匠到了归化城,排队进城了! 手心里汗津津的五个铜板没用上。 <div> 他以为进城会要钱,结果就只登记,凶巴巴的军爷不要钱。 进了城,孙铁匠一家子很快就被人请走了! 来请的人二话不说先给钱,三两银子的安家费,然后直接就把孙铁匠带到了才盖起来的打铁作坊! 听著里面的噹噹声,孙铁匠有点跑神。 “你是大娘子领来的人,那一定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也不让你做別的了,今后只打铁就行,按件算钱!” “忘了介绍,我是管事蒋文明!” “件分大小,打造长矛是一个价,打造长刀是一个价,当然,你可以教学徒,只要愿意教,十两银子!” 孙铁匠闻言脱口而出道:“啥,十两?” “对,就是这么多,如果你能改造工艺,提高锻造的效率,会有更多,在这里,不会有人嫌弃你是匠户!” “我想种地!” 蒋文明知道这人不放心,还在害怕,继续道: “种地啊,这个有点难,你这才来的,哪怕是跟著大娘子来的我也不能开这个口子,你是有本事的,干嘛非要种地!” “我,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种地不著急,开春之后你往西北走一点,除了远,土地多的是。 如今土地上冻,你又拖家带口,我建议先在这里干段时间,试试看!” 蒋文明嘴巴能说,语速又快,孙铁匠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 “三两银子不用还,从你做工里面扣,我见你那孩子瘦弱,我建议你去买点肉乾,再买点骨头……” 听著这些话,孙铁匠忽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家人已经三年没吃肉了!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归化城不养閒人,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今晚你一家暂时睡在客舍,不用给钱!” 见蒋文明说罢就要离开,孙铁匠赶紧道: “大人,帮我的夫人是谁啊,我好记著,今后报恩!” 蒋文明笑了,玩味道: “哦,这个啊,帮你的是我们余大人的妹妹,余大人就是余令,榆林总兵,不用想其他的,你过得好不好看你的本事!” “嗯!” “如果打算长呆下来明日来寻我,我给你上户籍!” “嗯!” 孙铁匠走在陌生的归化城,看著那乾净的街道,吆喝的商队伙计,他忽然发现这里比他想的好多了! 闷闷也来了,东西放下,立马开始打扮,打扮好了立刻去找琥珀。 两人终於见面。 如今的情况是琥珀打量著闷闷,闷闷也在打量著琥珀。 大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觉得闷闷一旦动手…… 她就立刻衝上去狠捶琥珀的脑袋。 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因为闷闷教她说话,教她钱,她理所当然的认为闷闷最好。 闷闷哪怕打人,那也打的是恶人! “我叫余念裳.....” 就在大金以为就要动手撕扯的时候,院落里又来了一人! 闷闷见老爹来了,正在瞪著自己,赶紧行礼道: “二,二……二嫂好,念裳有礼了!” 第 95章 布木布泰 (皇太极早年译名不定,或作“黄台吉”、“洪太极”、“洪太主”、“洪佗始”等,皇太极乾隆年间改用,属於贴金了!) 老爹对琥珀很满意。 其实这么说不对,准確的说来应该是只要余令愿意娶个女人回家。 只要这个女人能给余家添子添福他都满意! 在长安城的黄渠村…… 人王家过年,一大群儿子先拜王老爷子。 儿子跪完了,十多个小辈按大小排队齐齐跪在堂前,嚷嚷著要压胜钱。 屋里跪满了,门槛外都是人! 嬉闹声都透过了高墙 余家倒好,自从闷闷嫁人了,碎嘴子也没了。 过年的时候余令往面前一跪,大大的屋子,孤独的父子两人面面相覷。 老爹不怪余令,怪他自己没本事,生不了。 等到两个小孙子翻过门槛后,老爹就怒了。 人王家马上就四世同堂了,自己的孙儿才断奶,这心酸就別提了! 余令自然就成了罪魁祸首! 老爹以为余令不纳妾是茹慈管的严,厚著脸皮一问才知道,自己的儿媳妇根本没那想法。 她是主母…… 无论余令有多少个妾室,妾生的孩子都是管她叫娘! 妾生的孩子长大了那是嫡子的兄弟,是这个家在开枝散叶。 一旦家庭有大变故,庶子可以为宗,不至於血脉断绝。 茹慈开明,可儿子余令好像就是木头疙瘩。 如今好了,终於有了一个,老爹鬆了一大口气。 如今茹慈又有喜了,老爹只觉得老怀开慰,恨不得立刻回长安盖房子。 顺便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京城都有传言说自己的儿子那方面不行,长安难道没有? 都有传言说儿子余令是隨了自己! 走的时候人家谭家悄悄地往家里抬了两房小妾。 先前在京城觉得谭伯长跪在院子里可怜…… 如今的老爹恨不得让余令也跪在院子里。 棍棒底下出孝子。 看看人家谭伯长,现在多孝顺,那都是小时候教育的好! 余令小时候也该在院子里跪几回! 再次打量了眼琥珀,老爹觉得真不错。 身高,眉眼,都很不错,最难得的是年岁也很好,现在就差圆房了。 这一次老爹准备亲自等著两人圆房,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走。 他怕这是儿子故意找个女人来糊弄自己。 “闷闷啊,今后她就是你的二嫂,你嫂子现在有了身孕不方便,你受累,来教教她,这可怜的,都穿羊皮了……” 不是老爹看不出琥珀身上的这身羊皮好赖…… 在老爹的眼里,这孩子今后就是老余家人了。 穿个羊皮算什么,汉家的贵女就该穿汉家孩子穿的衣裳。 <div> “我.....” “嗯?” “好!” 老爹发话了,闷闷不敢犟嘴。 闷闷知道,这个时候犟嘴明显是在给自己找不愉快。 老爹囉嗦起来没完没了,被骂不说,事还得做。 余令这边的这次联姻让老爹很满意! 在东北方向的赫图阿拉城里,黄台极也很满意。 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布和正在和黄台极小声的说著话。 对外他宣称是来看妹妹哲哲…… 实则是奴儿哈赤命他前来的。 在这个年关即將到来的时刻,大明辽东巡抚王化贞正在疯狂备战,和林丹汗的信使不断接触。 这让努尔哈赤有些担忧。 大明那边人数占优,如果战事胶著,林丹汗突然杀来,恐怕会有意外。 所以,他就让人请来了科尔沁部。 之所以找了这么一个藉口....... 那是因为目前的科尔沁部並未明確的对外宣称他们和建奴形成了联盟!(天启四年才宣告结盟!) 科尔沁部也在赌,也在左右观望! 其实这些都是给林丹汗看的,给大明看的。 早在神宗四十年,也就是十多年前...... 五十多岁的奴儿哈赤迎娶了科尔沁部明安?的女儿为妃。 神宗四十二年,哲哲嫁给了奴儿的儿子黄台极。 这一次奴儿哈赤约见科尔沁部的目的就很明显。 他希望在接下来和大明的一战中,科尔沁部能帮他,就算不帮,也不能成为自己的敌人。 博尔济吉特·布和知道建奴在敲打他,害怕自己被讹牛羊..... 这次来的时候他特意带来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布木布泰。(布木布泰蒙语是瓶子的意思) 都是老狐狸,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来利益最大化。 “布木布泰,来,拜你姑父!” 十岁的布木布泰小跑了过来,认认真真行礼,抬起头,红著脸规规矩矩道: “布木布泰给姑父问安!” 黄台极看了一眼布木布泰点了点头! “布木布泰,你不是一直在念叨著你的姑姑嘛,去吧,去看看你的姑姑吧,我有话和你姑父说!” 布木布泰小跑著离开。 待布木布泰走远,博尔济吉特·布小声道: “庙里的僧人看了,说她发育良好,体態丰满,是一副子孙娘娘的“福相”!” 黄台极笑了笑,淡淡道: “父汗的意思我想你明白!” “和硕贝勒哪里话,我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科尔沁部是小部,我若不明白我也不会带著女儿来了!” 博尔济吉特·布的话很直白,也很露骨。 这行为若是在中原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div> 在草原,在这辽东並不稀奇,九岁的孩子都能嫁人,这么说很正常。 三十多岁的黄台极自然懂。 他也不在乎这些,婚姻戒律非常小,辈分之间界限不算什么。 博尔济吉特·布的意思是想亲上加亲,姑姑,侄女共侍一夫。 如此说来,他是愿意出力的。 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说道的。 客气一番,双方就准备去喝茶,顺便敲定细节。 看看何时办事最好。 苏堤背著手走在大街上,看著才来的草原骑兵他的手有点痒痒! 他已经好久没杀人了,他怕手艺生疏了,如杀猪般从下巴进,直达脑子里,再狠狠的一搅..... 现在不行了,手掌的茧子都没了! 如今的苏堤闯出了名声。 別人来了这里都入乡隨俗的剃头,好更快的融入这里。 可苏大儒就是不剃头。 谁来说情都不行,死都不行。 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这么冷的天,他脱光衣裳睡在冰面上,准备以死来明志。 还好发现的早,不然真的就冻死了! 他这么一闹,非但没死,还闯出了正直之名! 投降建奴的汉人那么多,都在舔,都在努力的往上爬。 他们舔了这么久,抵不上苏大儒的往冰上一躺。 人家苏堤直接进入八旗议会堂! 这里虽然有佟家出了不少力,但苏大儒不剃髮却是真的。 在几个贝勒眼里苏大儒是烈马,都想驯服这匹烈马。 苏大儒像个烈女,激发这些人的征服欲。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第一次参加议会的苏大儒剑锋直指赫图阿拉城教育问题,浅浅地提了三条意见。 三条意见讲了一个时辰,堪比搅屎棍子。 黄台极身边的幕僚范文程与其针锋相对。 聪颖敏捷的范文程根本就不是苏堤的对手,输的一塌糊涂! 还好是范文程上…… 不说凉凉君来,就是大明隨便来一个秀才或是举人来跟苏堤討论学问,苏大儒就得露馅。 不是看不起范文程。 而是如今的范文程还在成长。 他的人生阅歷没有走南闯北的苏大儒丰富,见识比不上苏大儒。 范文程输就输在这上面。 而且范文程的学问真的一般,连个秀才都不是。 边边上记事的王秀才看出来,但他不掺和。 他甚至乐於看苏堤在这里面搅和,水越浑越好,越乱越好。 別人若问,他会竖起大拇指,愧疚的来一句自愧不如。 如今的苏堤心里也苦! 他走到这一步,但也只有他一个人走到了这一步而已。 <div> 他知道很多消息,但这些消息他送不出去。 因为刘爱塔被怀疑了,有传言说他和袁可立在接触。 他现在唯一奢求的就是刘州,希望这个傢伙活著见到余令。 风雪中刘州正在疯狂的赶路,身上的钱要完了,人也瘦的不成样子了。 好在马上就要到了,不然真的扛不住了。 他现在完全是在拼命。 因为他发现了扎鲁特部台吉昂安,以及內喀尔喀五部盟主卓里克图正带著骑兵朝西南疾奔。 先前他的千户虽然当的不咋样,但好歹是个千户,多少懂一些。 那些骑兵一人三马,战马、备用马和驮马! 这种队伍配置可以快速轮换和长途奔袭,依靠骑兵个人就能完成补给和维护! 一想到这些人往西南,刘州剎那间就明白这些人的目的。 要么突袭归化城,要么跟往常一样准备入关抢掠准备过冬。 想到这些,刘州恨不得飞回去。 刘州在和草原骑兵赛跑,当一个黑点出现在眼前,刘州激动的险些哭了出来。 “他娘的,怎么这么远啊,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么?” 今日看守城门的守卫是祝蕴景。 先前身为范永斗养的死士的他,如今成了修允恪的好兄弟。 因为兵团的出现,他现在是一个队长。 当初活下来的那十多个兄弟也都过的不错。 虽然被打散了,分部在各处,偶尔也会聚一下,回忆往昔! 如今这帮子聚在了一起,准备等祝蕴景换班,然后一起去喝茶。 眼看换班在即,一匹从远处衝来,不排队,直接就要往城里冲! “他娘的,这鴰貔.....” 祝蕴景站起身,直接拉弓对准骑马衝来的人。 刘州看到了,赶紧道: “快,稟告余大人,我有军情要说!” 祝蕴景放下长弓,拔出腰刀:“下马,报名!” “就说刘州来了!” 祝蕴景这帮子兄弟闻言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祝蕴景不可置信道: “你叫啥?” “老子刘州,大明人刘州!” 过往的一幕在眼前浮现,祝蕴景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就他娘的你叫刘州啊~~~” (感谢你还不更新啊的礼物之王!) 第 96章 敌人终於来了 “你是说林丹汗准备突袭?” 余令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刘州。 不是在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而是实在想不出当年贵气冲天的千户会成这个样子! 刘州也在偷偷的打量余令。 刘州也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谁能想到昔日的那个落魄小子会达到如今的这个地步,会贵气到让人不敢直视! 想当初…… 当初屋顶中央天窗透出的金光打在刘州身上,在黑白交错间,余令看不清刘州的脸。 那一日,余令被刘州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 刘州有些莫名的感同身受了起来。 即使余令並没如自己当初那般刻意,抱著给人下马威的心思故意那般。 可现在余令面前,他是真的不敢! 在辽东得到的消息是余令的確打下了归化城。 可却处於风雨漂泊之中,时时刻刻都有檣倾楫摧的风险。 等自己到了归化城…… 刘州突然发现朝廷的消息传得慢不说,还跟以前那样只言片语。 余令不但守住了归化城,还拿下了后河套。 大明精锐在辽东如陷泥潭,被建奴步步紧逼,国土一寸寸的被侵占。 西北这边,在没有兵部的支持下却用奇袭收復了失地。 收復失地之功,可拜相封侯。 先前听说兵部官员尸位素餐?刘州还不信,现在刘州信了。 一百万的军餉还没出京就少了二十万的谣言看来是真的了。 隨著议事的钟声响起,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走来,开始报名进节堂。 甲冑响声不断,余令的气势也在节节拔高! 修允恪来了,谢大牙来了,刘州的头低下了! 当初这几位是他安排给余令的人。 之所以安排给余令,那是因为这几位不懂事,吃的多就算了,还不会做人。 如今,熟人来了,过往和现在仿佛一场虚假交替的梦! 刘州的內心极不平静。 他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脸在发烧,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生怕他们认出了这张脸。 “如意,安排刘大人去休息……” 刘州闻言鬆了口气,拱手行礼后离去。 余令知道刘州心里不好受,昔日连下属都算不上的人混的比他都好! 换做谁,谁多少都会有点不自在。 虽然还有很多话要问,余令准备私下的再问,再慢慢的跟他详谈。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打仗。 这次的骑兵肯定不会进关抢掠! 只要林丹汗不傻,他一定会做一个对比。 抢归化城比抢关內划算一万倍,抢关內容易被人关门打狗! 如果抢归化城…… <div> 如果能出其不意的打下归化城,林丹一统草原的梦想就会实现。 他就会成为继小王子达延汗后第二位中兴之主。 沙盘摆了出来…… 周遇吉用手轻点,片刻之后一条以河流为脉络的行军路线出现。 草原行军並不复杂,但也不简单,尤其是大量骑兵一起出现,他们一定会沿著河流行军。 河流就是所有人的命!! 河流边上也有不知名的小部族,抢了他们可以解决部分粮草问题。 孙应元抱拳离开牙堂。 他是斥候,归化城的斥候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都是他训练出来的,今日他亲自去验证这个消息。 他太想打仗了,也想独自管理一军! 可目前的河套是按功劳和能力来算功绩,並不存在谁一来就能带领一大群人,就能支起一个大摊子。 刘州住下了,乾净的小伙计端来了热水! 先前卜石兔用来接待使臣的地方成了客舍,客舍里商贾很多,也很热闹。 如意很贴心,把位置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刘州。 水盆的热水有点烫,刘州打开了窗! 举目望去,刘州的嘴角微微上扬,先前有人说余令这人毛病多他还有点不信,如今他是信了! 这归化城乾净的像狗舔的一样。 走在大街上拉货的骡子和驴子都带著粪兜子。 牲口都管的这么严格,这何止有毛病,简直离大谱。 话又说回来,这座城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 说不清楚哪里好,又没有多大的特色,但看起来就是舒服,乾乾净净的让觉得心里踏实。 这就很奇怪了! 其实真的没什么,孟母都三迁呢! 环境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一个人的情绪,甚至影响他的生活態度和行为。 孟母都知道,余令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城里乾净,商贾也开心,余令也能多收点税,顺便吸引更多的人口。 光嘴上好不行,还得让人看见。 终於有热水洗手的刘州很开心,知道刘州来的人也很开心! 没有人知道祝蕴景有多么的喜欢“刘州”。 当初的归化城帮派之战就是因这个刘州打的头破血流。 也是因为刘州,祝蕴景成了別人家的死士! 当初都以为这个传奇人物死了,没想到还活著,不但活著,他还又回来了。 祝蕴景准备好好地问问刘州! 当初为什么要放火? 如今身份不一样了,祝蕴景不愿生事,准备礼貌的交谈。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刘州的沉思,刘州关上窗,好奇的走了过去。 打开了房门,看著眼前人刘州疑惑道: “余大人有安排?” 祝蕴景拱拱手,笑道: “贸然前来叨扰了,在下城卫小队队长祝蕴景,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div> “你说!” “这归化城大人是第几次来!” 刘州虽然疑惑,但还是决定说实话。 他认为这是归化城规矩,毕竟才打完仗,严格一定是应该的! “第二次!” 祝蕴景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对上了。 可祝蕴景也还是在担心,他知道军纪有多严,他捨不得这个职位。 於是,祝蕴景继续道:“大人可记得当初?” 刘州懂了,悟了,该死的苏堤。 他第一次来草原是为了探查消息官復原职的,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怎么有那么多人认识自己! 如今,如今又来了…… “没错,当初是我,当初他们要打我,杀我,我自然要反击,如果杀了你的亲人,要报仇的话就来吧!” “刘老大是个汉子,佩服!” 在辽东混过的刘州也有了悍勇之气,拱手道: “划个道,挑个日子,咱们干一场,生死有命可好!” 祝蕴景拱拱手,自然道: “我现在是军人,我有弟弟要养,我不会跟你拼命,我今日来只想告诉大人,晚上不要出门!” 刘州呵呵一笑:“多谢提醒,我懂!” 祝蕴景点了点头,继续道: “先前的刘老大侠义有血气,杀人放火不改色,让兄弟们背锅面不改色心不跳,佩服!” 刘州一愣,忍不住道:“我杀人放火?” “不是么?” “那他娘的是苏堤,是他狗日的用我的名字杀人放火,干这个事的人是他,不是我,你们认错了人了!” “是,我认错人了,那你是刘州么?”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就是你!” “不是我乾的!” “你是刘州,就是你乾的!” 刘州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苏堤只说了用自己的名头杀人,可他狗日的没说放火啊! 他狗日的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祝蕴景觉得够了,掩盖上房门后离开了。 刘州有点回不过神来,杀人放火,出卖兄弟,这,这…… “苏堤,你狗日的用我的名头到底干了啥啊!” 刘州一肚子气,眼下的他太累了,他洗漱完毕往床上一躺,就人事不知了。 草原下起了雪,越下越大。 扎鲁特部台吉昂安率领的骑兵已经在一处山坳扎营了。 扎营后扎鲁特部台吉昂安的心情並不好。 按照他的估算,先前派出去的探路斥候应该是这个时候回来。 可眼下却没有一个人回来,一个都没有。 如果在平时他是一点都不会担心。 可在如今这局面不行,他们这一群就是要趁著严冬去偷袭归化城。 <div> 他害怕行动暴露。 他和大汗等人合计好了,准备在大年的那天去偷袭归化城。 因为汉人有过年的习惯,会拜祭祖宗。 余令的这支队伍多汉人。 他们也要过年,也要拜祭祖宗,说不定还会喝点酒。 那个时候是最好的,出其不意,奇袭归化城。 就算余令等人反应过来…… 那也不能短时间內组织起足够的人手进行反击。 那时候再鼓譟声势,再联合城里安插的探子和被欺压的牧民…… 扎鲁特部台吉昂安觉得这个事情能成。 歷朝歷代早就证明了,汉人是统治不了草原的。 哪怕占领了草原,他们迟早会退出去,草原依旧是部族的。 蓝玉,李文忠那么厉害,都杀到了和林,如今这地方不依旧是自己草原的? 河套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当初河套就归大明管,脱脱城就是当初的东胜卫,最后大明人不还是退走了? 如今虽然又被大明人拿走了! 扎鲁特部台吉昂安觉得自己这次能拿回去! 如今草原刮起来了白毛风。 在这种鬼天气下,派出去的斥候如果这个时候赶不回来,说不定就不回来了,会冻死在草原。 他不知道,这些斥候已经回不去了! 八条血线绵延了一里多路。 在血跡的尽头,八具光溜溜的无头尸体背靠背坐在一起,黄得功等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这份军功像是白捡的一样。 黄得功晃了晃铜壶,抿了口水,嘴巴甜,心也甜。 “兄弟们这才配合的好,不但得了军功,还得了战马,如今大风起了,大雪来了,撤,告诉余大人,敌人来了!” “好嘞!” 眾人看了看腰间的人头翻身上马。 敌人来了,敌人终於来了,台吉昂安打死都想不到这群人有多么的渴望功勋。 大风吹了一夜,清早的归化城一片雪白。 归化城的扫雪工作又开始了,这次的雪不好扫。 因为大风的缘故,墙根堆积的雪又厚又松。 钟声又响起,扫雪的人不自觉的抬起头。 “知道么,昨日天黑城门开了,巡逻的斥候牵著马带著人头进了城,我估摸著是要打仗了!” “打谁?” “不是我们打谁,而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让我们继续当牧奴,他娘的,你说那些人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草他祖宗,老子才买的羊,谁动我的羊我杀谁!” 有人愿意杀敌,但也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我觉得我们还是小心点好,这次听说是林丹汗啊.....” 余令没遮掩消息,只是稍稍放出一些试探一下大家的看法。 如今看来大家的心还是齐的,还是愿意和自己站在一起的! <div> 可也有不合时宜的! 余令不怪这些人,在消息不明的情况下,得知林丹汗来人,没有人不担忧。 在名义上,林丹汗还是草原共主,是他们的皇帝。 “瑾哥!” “余大人请吩咐!” 余令看了一眼苏怀瑾,轻声道: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收敛可怜的牧民,也允许商家进城做生意,这里面混进了不少垃圾!” “怎么杀?” 余令扭头看了苏怀瑾一眼,从怀里掏出画圈的城防图,淡淡道: “先前在瀋阳城你怎么杀,如今就怎么杀,杀完了后把人头掛在城门!” “遵命!” 当初的瀋阳就是在建奴里应外合下丟的。 王化贞不但不长记性,他甚至还妄想虎躯一震別人就能死心塌地的帮他。 来了归化城以后,他以为余令也是这样。 如今,他发现余令没变,只是杀心內敛了。 他余令只是喜欢钓鱼,喜欢把人聚集起来狠狠的杀。 苏怀瑾消失了,等他再出现的时候肖五披上了重甲! 一处大门被撞开,苏怀瑾面目狰狞,怒吼道: “关上大门,一个不留!” 第 97章 占卜 苏怀瑾是紈絝。 他这个紈絝就如“紈絝”这个词刚出来那样。 指的是生活奢华的富家子弟,並不是现在世人所了解的这个紈絝。 公子,败家子等蕴含贬义的意思! 苏怀瑾是紈絝,也上青楼喝酒,但他不滥交。 更不会突然性起,在路上看到一个好看的女子就把人抢回家! 他只要敢抢,他爹就敢把他的腿打断。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那些走在大街上的民女一辈子都不会和他这样的人有交集。 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 如果他对青楼的某一个女子有意思…… 如果他老爹不管的情况下。 他还没回到家,那个被他看上的女子就已经被人送到了府上,等著他回来。 他这样的紈絝不需要抢! 俗话都说一富遮百丑,男人只要有钱和谁都有缘。 他苏怀瑾人不老,家里有钱,有世袭铁卷。 什么样的找不到? 作为顶级的紈絝,苏怀瑾的生活確实空虚的。 尤其是去了辽东之后,他更是空虚的厉害,每日的生活都像是在修炼。 余令说这是病! 要想他的这个病好起来,唯一的解药就是他亲手活剐了奴儿哈赤,不然他这一辈子就是这样。 年纪越大,他的病就会越重。 一个男人在给家里留了种之后就离开..... 哪怕从辽东回来,哪怕路过京城,他都不回去看看,直接跑到归化城! 可见这个男人的內心装了多少的东西。 如今这个男人有事做了,昔日的紈絝模样又暂时回来了,带著一群人开始在归化城横衝直撞。 蹲在门口喝骨头汤的孙铁匠呆呆地看著这群人! 刚才从面前过去的那一帮人个个穿甲。 盔甲咽喉有领叶防护,心口也有专门的分心叶,腋下都有肢窝叶保护! 作为铁匠,他又开始盘算这一身值多少钱。 因为,他现在就是做这个的! 孙铁匠看到的这还不是最嚇人的,最嚇人的在城外。 城外的骑兵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群人严格按照大明边军佩戴著甲,那真是把人武装到牙齿。(《用志边军劳苦》一诗词有详细描述。) 苏怀瑾一动,藏在城里的探子立马就觉得不对劲了!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会有黑暗。 归化城就算治理的再好也难免不了有异心的人躲在暗处图谋不轨! 很早之前余令就知道。 那时候余令就一直忍著,准备找一个合適的机会来狠狠地捞一网,狠狠的杀一批。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为什么要准备大水缸,余令不怕这些人做別的,就害怕这些人放火。 <div> 周遇吉已经发现了斥候,毫无疑问,是林丹汗派人来了。 所以,这个时候动手最合適,先清理探子,再灭了这支精锐骑兵! 隨著大门被肖五撞开,箭矢就射了出来。 苏怀瑾伸手遮脸,待声音落罢,其余人早都冲了上去。 盾兵定在最前,长矛兵站在最后,中间就是肖五和苏怀瑾。 “杀,不留活口!” 二道门被撞开,又是箭矢袭来,落在牛皮盾上,发出篤篤额闷响。 进了屋,盾兵让开身子,肖五成了最前的那个人! 瞅准一人,肖五举著大刀就扑了过去! 为了请肖五帮忙,苏怀瑾可是了五十两银子,他请肖五不是来杀人的,是请肖五来破门的! 两扇全部打开,已经用不到肖五了,七个人开始清理屋舍。 別看只有七个人,人数略显单薄。 可如今的局面是全甲打无甲,哪怕人数少,扑过去就是屠杀! “用刀背给我狠狠的打,留几个活口!” 苏怀瑾举著迅雷銃站在门口大声的下达命令。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原本砍人的刀变成了砸,往下狠狠的砸! “二楼,二楼上人!” 盾兵搭配,一人將盾牌顶在身前,一人將盾牌举过头顶,盾牌的掩护下,两人三两下就冲了上去! “大人,八个人!” “留一个活口,其余全杀!” “是!” 盾兵搁下一面盾牌后抽刀,两人直接朝著七人冲了过去。 两个人很有配合,前面的盾兵撞倒一人,后面的直接补! 捅穿一个,继续下一个! 屋顶簌簌地落灰,咚咚的脚步响声像是没有节奏的小鼓。 声响慢慢停歇,屋顶地板的缝隙开始滴答滴答的往下渗血! 楼上的人虽然也在反抗。 可他们的反抗对於这些靠杀人走到这一步的老秦人来说,简直不堪一击。 能在城里负责城防的都是年纪大的。 余令特意这么安排的! 一来可以让这些人享福,不用和那些年轻后生爭勇斗狠。 二来就是他们的心狠手稳,还绝对的忠心可靠。 楼上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苏怀瑾打开地图,瞅了一眼,淡淡道: “好了,这一处解决,马上有人来打扫,我们去下一处!” 大门才关上,朱存相带著一群人一步三摇的冲了过来。 没有动用震天雷,没有动用火器,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跟往常一样的清晨里,林丹汗安插的探子在一个个的减少。 余令知道这群人杀不绝。 可在这个清晨之后,林丹汗安插进来的探子已经成不了气候了。 忍了这么久,不就等著今天么? <div> “令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杀!” 阎应元见先生看了一眼自己,赶紧道: “忠哥,若是早就动手了,那贼人一定早早的就知道了,不好!” “元子,你说慢点,什么意思?” “我说,若是我们早动手,贼人一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探子,他们就会选择其他法子,会藏的更深!” 吴秀忠还是没明白,阎应元只能继续道: “现在他们来了,他们以为城里的探子没被发现,他们还想著里应外合,等到他们扑来,突然发现探子……” 阎应元轻声道:“他就不知道我们在装傻了!” 吴秀忠懂了,拍了拍阎应元的肩膀笑道: “元子,你的进步我很满意,令哥聪明,你也很聪明,我也很聪明!” 吴秀忠抬起头,大方道: “令哥,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元子说的对么!” 余令掐了掐虎口: “对,他现在就算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吴秀忠咧嘴一笑: “这叫出其不意,然后攻其不备,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看著又开始背兵法的吴秀忠,余令突然觉得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他了。 大战一触即发,余令现在迫切的想知道林丹汗有没有派其他骑兵尾隨! 如果没有,已经被斥候发现的这三千人马会一个不留的死在草原。 没有后勤补给,如果他们不能一战而胜打下归化城,他们就得退,不退就会出大问题! “一人三马,他们的活路就是杀马,这是他们最后的军粮!” 在等待著消息的同时,余令也在思量这一战的先锋人选! 曹鼎蛟又来了,一个时辰不到,这是他的第三趟! “令哥,五百人,我若拿不下来,你斩了我!” “你比王辅臣还狂!” 曹鼎蛟闻言自信道:“我比他年轻,你若是早些带我出来,哪有我哥哥什么事!” “你比你哥在学问上有天赋,你就真的不打算考科举么?” 曹鼎蛟闻言猛的一皱眉,忍不住道: “我哥没参加科举,现在不也是七品的文官?” “不一样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勋,他今后也只能是七品!” “大哥我......” 余令摆摆手道:“听安排吧!” 余令没有答应曹鼎蛟,在斥候没有把確切的消息送回来之前,谁来请命都不行! 琥珀来了,她想问问余令是什么意思! 眼见赵不器把手握在刀柄上,她扭头就走。 都这么久了,每日她都在等待中,每日余令都没去找他。 余令的冷漠,让她头一次对自己的容貌有了怀疑! 不是琥珀不好看,也不是余令没那个心思。 这个事就不能隨便来,虽然是个妾,但这是联姻,该有的流程不能少。 <div> 这不但是尊重琥珀,也是对今后孩子的尊重。 哪怕是妾,也该按照礼节来! 若不按照相应的礼节来,今后有了孩子,那这个孩子就会被人说成野孩子! 如今的归化城这么多大明人,大家都看著呢! 可惜琥珀这个傻姑娘不懂,她甚至不懂联姻的真正含义。 可怜的琥珀在等著余令,憧憬著三娘子的梦。 她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余令正因为林丹汗的事情而忙碌。 暖阁的屋舍让琥珀更加的烦躁,她恨恨的將大氅扔到一边! 等心绪稳定,她双手撑著脑袋忍不住喃喃道: “是我不好看么,我是不是需要找个喇嘛占卜一下呢?” 想到就要做,琥珀又披上大氅,准备去找羊肩胛骨,来“烧琵琶”! 草原的占卜信的人很多,在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著无可取代的地位。 相传成吉思汗在每次出征前都会进行“烧琵琶”,以获得神灵的指引和保佑 林丹汗也会,也正在占卜! 巨大的帐篷里,漂亮的舞女扭动著腰肢,这是祈求神灵的舞蹈。 在远处的尊位置,林丹汗正在虔诚的看著上师在占卜。 “上师,神灵如何回答?” “神灵说,草原会出来一个王,一个统一草原的王.....” 第 98章 恐怖的动员能力 苏怀瑾抓了很多人,也杀了更多的人。 当苏怀瑾开始找人审问,继续深挖! 在砍下一串脑袋的时候,被抓的某些人好像突然血脉觉醒,哭喊著抓错了! “大人啊,我是大明人!”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证据就摆在那里! 谁家好人在家里偷偷的研製火药,谁家好人把地洞打扮得跟个修仙的巢穴一样。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用於秘密聚会议事的场所。 这些人就这么干。 看著他们不停地喊冤,余令突然想起在后世上课的时候。 某两个同学关係曖昧,纸条传的飞起,以为老师不知道,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 办公室里,老师之间最爱閒聊的话题就是我班某某和某某成了一对。 这些人也大抵是这样。 这些人以为余令等人不知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那大缸正放能装水,倒扣在地上还能监听呢! 嘴里喊著冤枉,喊著抓错了,其实一点都不冤枉。 他们做的事情早就被人举报了。 归化城行的是连坐法! 谁家好人半夜里在地窖里搞火药? 苏怀瑾懒得跟这些人囉嗦,嘟囔了一句“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后…… 抬起刀就重重的砍了下去。 朱存相又忙碌了起来,仅剩不多的三个活口被他请上了马,开始游街。 朱存相要跟全城的百姓讲清楚为什么要杀人? 朱存相在城里转了三圈,马背上活著的人也死了! 塞外已经来到了一年最冷的时节了,坐在马上的人都光著身子,走一圈都扛不住,別说三圈了! 朱存相因为要讲解,走的就比较慢! 这些人应该是心里有愧,自己把自己羞死了。 归化城又下雪了,这一次是鹅毛大雪,密密麻麻,就像那柳絮乱飞。 这场雪一来,就代表著猫冬开始,最难熬的时日来了! 在北方,猫冬不是一个好词,是一个属於穷人的词汇。 穷人过冬,叫“猫冬”,这是每年最难熬的一场硬仗。 在先前的草原,可怜的牧奴解决寒冬的办法就是纯靠“熬”。 主打一个自然淘汰! 也正是因为生活的环境如何恶劣,那些头人和首领才会养牧奴。 让牧奴在寒冷的冬季替他们干活! 死了就死了,扔了就是! 不过也正因为环境的恶劣,能活下来的都是胜利者,因此草原各部多勇士。 他们身体好,很能打。 因为身体不好的都没了! 今年归化城的牧民舒服多了! 聪明的汉人准备了很多煤饼子,从北面的武川矿山背下来一篓子矿石,就能得到一篓子煤饼子。 <div> 全家齐上阵干五天,就能得到可以烧一个月的煤饼子。 数十个牧民搭伙干,则能获得更多。 如果在没入冬前勤劳些,囤积了不少的牛粪,那这些粪饼子也是可以烧的。 如此一来,猫冬就有很大的保障。 最开心的是那些硝皮子的妇人! 火炉子的火时时刻刻都在燃烧著,几十號人聚在一起做工,双手还没閒著。 屋里热的羊皮袄子根本就穿不住。 归化城新的政令来了! 允许这些做工的妇人把家里的孩子带到身边“避寒”。 这小小的一个政令,直接俘获了一大片人心。 在先前,牧奴年幼的孩子和老人是累赘。 这些孩子和老人每多一个,也就意味著那些头人和首领需要多费一口粮食。 而且这些人吃了还不干活。 孩子还好一些,头人知道孩子是今后的劳力,对於老人而言,老了,就等於没用了! 如今,正如歌谣的那般,我们是手拉著手,我们是一家人! 在寒风里,时不时有骑兵回来,衝出城外! “查清楚了,是扎鲁特部的台吉昂安,和內喀尔喀五部盟主卓里克图,一共三千人,全是精锐!” 黄得功双手捧著热茶,发梢的冰晶慢慢的融化,像是淋雨归来。 “大人,他们躲的远,在百里开外的昭君庙,躲在了山坳里避风,粮草不多,目前没发现其他人马!”(昭君庙是现在的红召九龙湾) “他们要突袭?” 王辅臣的话音一出,所有人一愣。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会有万人左右的大军来攻打归化城,从未想过奇袭! 不是忽略敌人的奇袭! 在场的诸位都明白,只要守住归化城,奇袭是无用的。 除非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不然怎么能打得下来,他们不怕城门楼子里的火油? “突袭?雍谢卜的前车之鑑他们不知道?” 余令认真看著地图,左右衡量了许久。 余令觉得自己好像忽略的什么,雍谢卜的前车之鑑他们应该明白啊! 就在余令在想自己忽略了什么的时候,吴秀忠突然开口! “我赞同奇袭,他们应该知道雍谢卜的前车之鑑。 就跟我们几个打架一样,我打不过肖五,我都躺地上了,如意还想试试!” 余令眼睛一亮,直接道:“继续说!” “令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他们想的太复杂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火器在进步,不知道我们的打法在改变,他们以为我们就是稍微强一点的边军而已!” “所以呢?” “所以他们认为雍谢卜输了是雍谢卜不行,不是他们不行!” 余令一愣,好像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自己一遇到问题习惯性认为对手也和自己一样。 <div> 余令以为他们知道自己这边的火器厉害,他们在捨弃先前的作战方式,也在进步! 可余令唯独没想过,万一他们不知道这些呢? 就算知道了,他们能瞬间改变么? 如果他们对自己这边了解的不够清楚,那他们的奇袭就是成立的,王辅臣的猜测就是正確的! 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惯性思维在作祟。 雍谢卜不行,那是因为他们是杂牌,不是精锐。 他们这一次精锐都来了,还是突袭,那就是有可能! “我再说一句啊,我们都发现了,这还算突袭么?” 余令一愣,眾人也是一愣! 真別说,这吴秀忠平日拉稀,一到大事脑子就好使,反应快,言语干练,一语中的! “应该不算!” 余令知道做决定的时候到了,扫了一眼眾人,隨即开口道: “现在议事,我们是守,还是主动出击!” “不守,等周遇吉探查消息回来,如果確认只有这点人就灭了他……” “赞同,不守,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也过个好年吧!” “我也赞同不守!” “我也是.....” 这一次,所有人都要主动出击,前提是等周遇吉回来,再次確认这支三千的精锐没有增援。 风雪让昂安和卓里克图著急了起来。 近两年草原的天气越来越反常,天冷的时间越来越长,开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灾祸也越来越多! 天公不作美,派出去的斥候也接连出问题。 派出去的斥候死了不少,却没能抓回来一个! “不能等下去了!” 卓里克图点了点头: “是啊,不能等下去了,这雪越来越大,一旦大雪覆盖了草原,马儿就要饿死了!” “我们好像也被发现了!” “那就出其不意的出击吧!” “好,出击吧!” 卓里克图深吸一口气,弯腰朝著长生天行礼: “诸神保佑,保佑我草原男儿,保佑斩杀大明猛將王超!” 战爭来的突然。 周遇吉回来了。 余令这边也在商量著突袭,没想到斥候突然冲了进来,高喊著敌人动了,已经沿著大青山山坳发起了突袭。 这已经超越了沙盘上排兵布阵的范畴…… 震天的鼓声突然响起。 咚咚的战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屋顶的积雪被震的簌簌往下落。 大街上的行人拼命的往家里跑。 这鼓声大的好像能把人的魂给抽出来。 “敌人来了,眼红我们过好日子的人来了,要让我们给他们继续当奴隶的人来了,你们愿不愿意?” 眾人一愣,隨即怒吼道: “不愿意!” <div> “好,听我说,不需要你们杀敌,现在,各回各家,关好自己的屋门,看好自己的孩子,谁喊你出门都別搭理他!” “记住了!”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来杀敌,你们看好咱们的家,防止有人作乱!” “记住了!” 网格状的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展现。 隨著管理人员的呼喊,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在战鼓声的掩盖下,到处都是关门声,隱隱还有啜泣声! 这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怎么又来打我们了! 半个时辰不到,街道上除了巡逻人员,其他人全部消失。 归化城安静的如同一座死城! 这安静还没持续一盏茶时间,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传来。 跑出来的人像一个个的水滴,水滴聚集,片刻之后成了一个水洼。 “报数……” “刀盾手集合!” “长矛手,长矛手来这边……” “火銃手注意你的打火石!” “火药手,火药手来一个!” 刘州亲眼看著安静下来的归化城变成了战兵的海洋。 望著那一张张没有丝毫畏惧的脸庞...... 他愣愣的张开了嘴,这是边军,这就是臣子口中没有战力的边军! “客人,我走了,要洗漱的热水记得自己下楼取!” 望著身穿皮甲,一身精悍打扮的小廝来跟自己说话,刘州瞪大了双眼,忍不住道: “你也是兵?” “啊,我是!” “那你怎么……” 小廝知道客人要说什么,赶紧道: “我是兵啊,打归化城的时候我先登呢,这铺子有我的一份,我也是掌柜的,不衝突啊!” “那你这是……” “如今商贾多,铺子缺人手,虽然招募了一批草原小伙子来帮忙,但他们太瓷笨,人手不够我就来帮忙了!” “哦哦,平安归来!” “借你吉言啊,走了啊,客人多担待!” 小廝跑了,刘州凌乱了。 他实在不能把小廝,军户,先登这些词安在一个人身上,问题是这人自己亲眼所见了! 这就是臣子口中所言的“风雨飘摇的归化城”? 归化城又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小队清晰分明! 战马嘶鸣,一身戎装的琥珀突然衝上了大街。 在她身后,鄂尔多斯部男儿齐齐举著弯刀,准备发起衝锋! “滚回去!” “余令,林丹汗是草原叛逆,鄂尔多斯部请求出城作战,我不怕他们,我们鄂尔多斯部也不怕他们!” “带著你的人回去!” “余令你……” 余令看著请战的琥珀,知道这是扎布在她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div> 她琥珀要想成为三娘子这般人物…… 就必须有威望! 有威望最好的方式就是现在,敢拼,敢打,敢杀敌,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快捷的方式,所以琥珀就来了! “我让你回去!” 琥珀不愿意回去,她昨日烧琵琶骨了,神灵告诉她,她会成为三娘子! “余令,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夜里都不进我的帐篷,你是不是不能生啊.....”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扭头看向別处! 余令觉得牙有点疼,往胸口捶了两拳。 “琥珀入阵!” “遵命!” 第 99章 狂妄 “大明人来了!” 余令没选择守城作战,因为所有人都不愿被动的防御,都想著出城拼杀。 军心如此,自然不能忤逆! 这一次,余令要用最强战力来告诉草原所有人! 草原变天了,新的时代来了。 要么成为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要么你的日子就別过了。 今后漠西草原只有一个声音! 归化城! 大军还没相遇,双方斥候已经杀红了眼,周遇吉滚落下马! 他说怎么总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原来敌人躲在积雪里了! 望著开肠破肚的战马,周遇吉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马不是什么好马,可这匹马是跟著他一起从大同来到这里的!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倒下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白雪,耳根子火辣辣的疼,抽出马叉对著积雪就捅了进去,熟悉的手感告诉他得手了! “我让你躲,给老子滚起来!” 马步扎起,愤怒到极点的周遇吉双手发力,直接將躲在雪地里偷袭的韃子拔了出来。 见汉子惊恐地看著自己,周遇吉果断捨弃马叉,直接扑了过去。 “我让你偷袭,还老子大宝的命来!!” 这韃子还想和周遇吉过两招,可他遇到的是周遇吉。 一招都招架不住,脑袋还丟了一半! 隨著斥候的交战,双方大军都打算以最强的战力一鼓作气击垮对方。 如今的局面都是在试探,都在害怕埋伏,所以斥候打的格外凶残。 用余令话来说这是在抢点。 “山头有斥候在摇旗!” 余令看著跃跃欲试的曹鼎蛟,扭头对著王不二道: “带著兄弟杀过去,拿下高点,將那里作为我军的帐所!” “上上,东胜营的兄弟跟我走!” 王不二怒吼著开始衝锋,身后的人紧隨其后。 高地是必爭之地,是来观察战阵变化的绝佳之地。 余令知道,內喀尔喀五部盟主卓里克图也知道。 刀盾手顶著箭雨就开始上,身后的长矛吐著白气紧握长矛。 一旦短兵相接,鲜红的血就会绽放。 “火銃手准备!” “骑兵准备!” “曹鼎蛟,五百人给你,看信號出击,不要喊狂妄,要憋著一口气!” “投掷手,火油投掷手再次检查火摺子!” “曹变蛟侧翼,对面来了大鱼,是个台吉,你的任务是盯死他,一轮衝锋就要结束战斗,让他不能指挥!” 军令下达,余令直接选择了最能打的人! 如果这个什么台吉能在曹变蛟手底下逃走,那这个傢伙那是真的有本事,长生天是真的在庇佑著他! 卓里克图远眺著远处的大明队伍笑了笑: <div> “这余令真自大,能守城作战,偏偏选择了跟我草原男儿玩战马骑术战,卜石兔,输在这种人手上你是真的丟人!” 卓里克图感嘆完毕,面目突然狰狞的怒吼道: “听我號令,杀余令者封“万户”持金牌,入汗帐。 杀南明王超者,封“千夫长”持银牌,入汗帐,杀~~~” 扎鲁特部的台吉昂安掏出令牌对著眼前的十多位百夫长厉声道: “奉“呼图克图汗”之命,进归化城不封刀,所有人皆叛逆,鸡犬不留,所得財货为诸君所有!” “台吉,那八白室!” “我们先祖上圣物被南明叛逆余令所毁,我们拼命挽救但没有救回来,南明皇帝是罪魁祸首!” “遵命!” 扎鲁特部骑兵动了,近乎倾巢而出。 在这个鬼天气,所有人都想著早些结束,早点衝进归化城! 作为精锐,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输。 骑兵一扑过来,大明人这边立刻开始撤退。 大明军人的屁股又露出来了,百夫长查本泰望著开阔地哈哈大笑。 一样,还跟以前一样! 站在城墙上,躲在垛子后面的大明人可以耀武扬威。 一旦没有了城池,没有了城墙,他们只会跑。 “孩儿跟我冲,他们的甲冑是我们的了,战马也是我们的了!” 查本泰怪叫著,带著兄弟猛衝,眼看就要追上,脑子突然就嗡了一下。 等他拍著脑袋回过神来,他却发现他躺在了地上。 身前有条腿,看著有点眼熟,低头一看,查本泰惊恐的嚎叫了起来。 “我的腿,我腿怎么掉了,它怎么掉了......” 跑,余令当然知道跑! 这个法子虽然老套,却是百试不爽。 不追,韃子战马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一旦追了,可能就会碰到黑疙瘩。 一箭之地就是一道壕沟。 韃子骑兵看得见,摸不著,总觉得加把劲就能追上,將喜欢跑的汉狗斩落马下。 一旦他加速了,事情就来了! 轰隆隆的爆炸声直接放倒一大片…… 因为胯下有战马,战马承受了大部分爆炸,直接被炸死的人少。 好多人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后面的战马踩死的。 “先声夺势了,到我们了,上上!” 百夫长拖把大晃了晃脑袋,他还没回过神来。 本能的扭头,想看看台吉,台吉没看到,只看到千夫长那一张一合的大嘴,似乎在喊他。 “我听不到~~~” 话音还没落下,余音还在嗓子眼,拖把大的大嘴突然冒出一尺多长的枪刃。 枪刃一闪而逝,拖把大的嘴巴开始喷血! 战马隨即踏来…… 战鼓声响起,刚才逃跑的大明人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弧线,突然就冲了过来。 <div> 王辅臣带著人冲了过来,韃子的先锋一乱,他们最强的骑射手段就用不出来。 昂安没想到战场会是这样。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小將已经冲了过来,速度快的嚇人。 在小將的身后,大明骑兵手里的火銃开始冒烟。 每一次轰响都带著火光…… 每一次响声落罢,自己这边前去围堵骑兵的战马像是被牛虻狠狠的叮了一口,猛的跳起,尾巴不停的狂甩…… 骑兵不是这么用的,可眼下的一幕却让他有点迷茫! 战场跑神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不等昂安回过神来,那个小將已经冲了过来,手中长枪如鞭子般砸了过来。 昂安举盾…… 轰的一声,昂安一愣,胳膊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曹变蛟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这傢伙竟然还能稳坐马上! 战马交错而过…… 曹变蛟扭身一招回马枪,粗大的长枪直接钻进了马肚子从另一头露了出来。 战马跑了几步,突然跪地,昂安跌落下来! 就在他以为他要死的时候,一匹战马奔来,將他拉扯上了马背。 趴在马鞍上的昂安失神了,他看到前排骑兵,看到了惨状! 扎鲁特部的男儿躺在了地上。 这些雄鹰一样的男儿躺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在苦苦地哀嚎。 活著的看到了自己,挥舞著手臂大声的求救著。 就在昂安觉得这就是地狱的时候…… 大明人骑兵身上扔下了罐子,罐子破碎,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就在想这又是什么的时候…… 火海升起,眼前真成了地狱。 望著举著手臂让自己拉他一把的部族男儿被火海吞噬,昂安心都碎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打仗了,这种密集的打法他都没见识过。 “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是怎么了,余令这边一共四支队伍。 王辅臣,曹变蛟,曹鼎蛟,赵不器,每支队伍五百人。 这四支队伍穿最好的装备,用最好的武器,有著最好的配合和数次大战餵养出来的必胜之心。 奴儿的正红旗都打过! 眼前的这三千精锐,说实话,没有奴儿大军的那种悍勇的气魄。 这一支人马,已经好多年没打仗了! 一旦穿插完毕,火海立刻升起。 人可以不畏惧火,可以衝过去,战马不行,这种生活在草原的精灵最是高度警觉。 怕巨响,怕刺鼻的味道,怕火光! 卓里克图也慌了,引以为傲地骑射发挥不出威力。 该死的汉狗用巨大的响声来干扰战马,让骑射的威力大打折扣。 远射不准,近身抵射没机会! 最让卓里克图头皮发麻的是,汉狗的骑兵还一对一配步兵。 进的时候步兵护骑、退的时候步兵还能扛伤员,顺便带走一个脑袋。 <div> 追的时候抓马鬃一起跑! 卓里克图突然发现,汉狗竟然把自己等人的这一套学了过去。 不但学了,还改进了,最要命的是他们的装备是真的好。 “变阵,变阵……” 令旗挥舞,草原骑兵开始变阵,一部分人下马,一部分跟在后面当机动后手。 边走边射,企图挽回颓势。(非杜撰,歷史草原骑兵多次使用这种打法,因为步射更快更远。) 余令笑了,直接道: “吹角!” 隨著角声响起,大明这边也开始下马。 重甲直接顶在最前,以长矛长刀破障,轻甲火銃手在后压制射击。 剩下的骑兵开始环绕,给这帮兄弟看后背! “应元听好了,骑兵下马不是捨本逐末,是把机动和攻坚拆开重组;骑兵也不是没了用武之地,而是压在后面的另一把利刃!” 余令淡然的看著战场继续道: “这三千骑兵,其实派王辅臣就够了。 之所以安排四支队伍就是告诉草原各部,依靠骑兵想打就打想跑就跑的时代过去了!” 阎应元点著头,他习惯思考。 此刻他又忍不住的想,如果自己是对面的指挥,面对这样的局面如何打! 阎应元想的满头大汗,隨后无奈的嘆了口气。 眼前韃子最优的破解之法就是赶紧跑,留住人,留住这些见过这种打法的人就是胜利。 若是血拼,那真是找死。 重甲都顶在了前面,要想破甲就得十步近射,问题是根本就靠不近十步。 號角响起了,曹鼎蛟上了,对眾人而言,这是曹鼎蛟的首秀。 所有人都在好奇,为什么令哥会这么相信这个小子能完成斩將之功! 曹鼎蛟上了,战马越过火线,绵绸的石油沾在马蹄上,战马疾驰,像是踏火而行。 “给我让开!” 长矛直接捅穿盾牌,滑过持盾之人的脸颊,直接將腮帮子撕开,没做丝毫停留,再次往前! “王超~~~” 浑身是血的王不二看著一马当先的曹鼎蛟给出了最靠谱的讚嘆。 事实上,很多人都被此刻的曹鼎蛟折服,这股子悍勇劲不像个新人。 曹鼎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到处是王超声,可却不知道谁是王超。 卓里克图慌了,扫视战场,他突然发现自己被四支人马包围了。 自己这边的精锐被打的稀烂,战马跑不起来,下马的射手在汉狗的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卓里克图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机会了! 余令也知道战场该结束了,淡淡道: “大旗前压,结束战斗,不留活口,把这群人的脑袋,堆积在上次的那座小山上!” 鼓声激昂,大队突然变成小队,队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div> 卓里克图望著衝来的曹鼎蛟,拔刀,推开护卫,怒吼道: “我是长生天的勇士,狗儿,来吧!!” 曹鼎蛟怒吼道: “狂妄,给我死!” 长矛透胸,卓里克图嘴角流血抓著长矛期待道: “好汉,告诉我,你是王超么?” “我不是!” (感谢苏怀瑾的礼物之王!) 第100 章 什么是合群 归化城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这片土地不安稳。 如果没有一场不用防守就能大胜的战斗来宣告自己的实力,那所有人都会觉得大明人只会守城! 唯有一场野战的大胜…… 如此,那些別有异心的人才会夹著尾巴,露出笑脸。 不要想著用德行去感化这群人,有的人天生就是坏种。 畏威而不怀德! 雪原上有很多小黑点,前面的小黑点跑,后面的小黑点追。 整个战场像一个鱼池,贪婪的鱼儿追逐著水面上逃窜的小虫。 归化城的城门开了,戒严结束了! 虽然余令那边还在杀人,还没彻底的结束,但归化城的戒严结束了。 该做工的可以去做工,商贾也可以做生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是余令要传递的信號。 “这么大的声势,不会就是打百十人吧!” 刘州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动员的时候大张旗鼓,那时候自己以为来了上万人马。 如今这么快就结束了? 刘州想去看看! “这位贵人,我是余大人身边的人,我叫苏堤,你的马借我一下,我回来就还你,记住,我叫苏堤……” “誒誒,你这人……” 晋商的曹家公子哪里想到自己喝碗肉汤的工夫马被人骑走了。 撂下碗,直接就去找朱存相报案,边走边骂: “哎呀,苏堤你这老该死的,等我报官揍死你嫩个……” 其实刘州不用去,离归化城几十里路呢。 等他跑过去,战场估摸著都要打扫完了,还不如等余令回来。 那时候,蹲在门口看战获就知道了! 刘州没看到,从辽东回来的苏堤却是完完整整的经歷了从大战的开始,到如今的剿灭战。 他现在迫切的想知道伤亡如何! 因为伤亡的多少能直接体现大战的结果! “我跟你说,我这伤口不是敌人的箭有多准,是我命不好,他怎么那么巧的刚好透过这个空隙呢?” “你別动啊,这个死不了,別胡思乱想啊!” “那个谁啊,快,用大剪子把箭杆给剪断,然后赶紧往城里送,那里都安排好了,让能骑马的受伤兄弟先走!” “来了,来了……” 城里有专门的医疗队,里面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草药,连医书都是余令从凉凉君家里抄写而来。 从汉朝到现在的都抄了! 如今有好多人在研究,余令也在砸钱。 可战场上的伤势不是一般的內外伤,虽有进步,但远达不到余令的要求! 一个不深的箭伤,就可能会死人! “真他娘的別说啊,这韃子的箭別看拋轻,但准头是真的厉害,若不是有这层甲,老子这次就交代在这里!” <div> “可別想著死啊!” “放你娘的屁,这是冬日,老子又不是第一次受伤,如果不是军令,你觉得我会坐在这里烤火,滚蛋!” “大树,我还能动,你让我去收集战获吧,苏大人,你说对么?” 苏怀瑾颇为无奈,这傢伙真是不要命。 “你是想让我死是么,傻逼~~~~” 伤患聚在一起討论著伤口,个个看起来精神百倍。 苏怀瑾转了一大圈,直接战死的兄弟他只看到了七个人,剩余的都是受伤的。 这些受伤的人多是被流矢所伤! 真正对砍而死的几乎没有! 这个结果苏怀瑾觉得很嚇人,能把伤亡控制到这个地步,那这一支人马真是强军。 说不定比奴儿的镶黄旗还强! 想到这里,苏怀瑾又看向了辽东。 此刻辽东战场已经打起来了,西平堡,镇武堡,镇寧堡等诸多堡垒正在被建奴围攻。 从高处看…… 这些堡垒就像一朵朵盛开的! 奴儿在跟联姻的草原各部进行会晤了之后就立刻发起进攻了。 从瀋阳丟了,辽阳被遗弃之后….. 广寧的军事部署分为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就是辽河,第二道防线就是最外围的各种堡垒,第三道就是以广寧的城防。 如今建奴正在打第二道防线。 第一道辽河防线奴儿借著河水结冰轻鬆渡过。 在浑河吃过亏,被余令赶鸭子一样逼下水的经歷让奴儿很害怕过河! 所以,粮食早就不够吃的他在忍,硬是忍到现在。 他好怕上次那样的问题重现。 各堡的优势是钉子,可以形成联防,可以监察的范围更广,可以提前预警。 缺点是容易被逐一击破。 如今的建奴就在各个击破,利用骑兵的优势在拔钉子。 一旦第二道防线崩溃,大决战就来了! 如果死守,依靠第三道防线和熊廷弼早先的部署安排....... 那这道防线不说立刻崩溃,也能给东侧的袁可立充分的出兵时间! 袁可立那边就能直插建奴后腰! 问题是有人不这么做! 王化贞不觉得自己会败,他相信林丹汗会来帮忙,他相信中军孙得功献出的计策。 他准备发动了广寧的全部兵力,选择硬碰硬! “王化贞,我要弹劾你,你这是草菅人命,你这是在弃数十万百姓於不顾,你这是在害人!” 王化贞看著厉声呵斥自己的左光斗淡淡道: “你会打仗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 在王化贞面前,他真的不会打仗,而王化贞也真的有安抚蒙古炒等部落酋长之功! “熊大人比你强!” <div> “左大人我告诉你,瀋阳失守,辽阳也沦陷,我来到广寧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千名弱卒,这里什么都没有!” 王化贞怒视左光斗,喷洒著唾沫星子: “是我王化贞,招集散兵流民,得到万余人,是我激励士民的斗志在联络西部的蒙古,是我把守孤城!” 看著大怒的王化贞,左光斗淡淡道: “你的政绩我承认,但指挥数万人我不认!” 王化贞笑了笑,嘲讽道: “我知道,你拿了余令的好处,你认的人是余令,你认的人是熊廷弼,大战才开始,你就知道我会输?” 王化贞突然厉声呵斥: “左光斗,大战就在眼前,你安的什么心,如果不是有情义在,我立刻斩了你!” 左光斗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看的出来,现在的王化贞已经魔怔了。 因为太想证明自己已经听不见任何意见了! 此刻的王化贞就像街头那些受骗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骗了,都在劝他远离。 可越是如此,越是有人来劝他,他越是觉得別人都见不得他好! 左光斗觉得当下的王化贞就是这样! “王大人,咱两个不吵,你听我说,如今大战来临,我们要不要把眾人聚起来,听听他们的意见,余大人就是这么……” “余令,又是余令?” 王化贞看著左光斗淡淡道: “你知道嘛,就是因为余令不遵兵部派遣,他一意孤行的攻打草原各部,让草原各部对我有意见! 知道我为了笼络林丹汗下了多少工夫么?” 左光斗诧异道: “你真的信他们?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入关抢掠杀我百姓的,你知道他们管我们叫什么,叫南朝啊!” “那也比你信余令这个毛头小子强!” “王化贞你在玩火,当心自焚!” 王化贞愤怒的盯著左光斗: “余令的答卷我看了,全篇就那一句话出彩,如论才学,如果没有皇帝,他余令三甲末尾都够呛!” 左光斗不愿討论这个问题! 因为如今余令用行动在表明他是天子门生。 他愿意为百姓发声,愿意领兵作战,甚至都没开口要官职! “说吧,你许诺了虎墩兔憨多少岁赐?” “没给多少,但八白室余令要交出来!” 左光斗闻言头晕目眩! 一旦虎墩兔憨得到八白室,草原各部就会统一。 那时候的草原就不是群雄逐鹿,因为鹿已经在虎墩兔憨的手里了! “这个事你问过余令了没?” “何须问他,他余令不是大明的臣子么?” “你是真的在玩火,这种没屁眼的事情你都敢承诺?” 王化贞不说话,左光斗的嘴臭,如今开始说脏话了,那就是忍不住了! <div> 话题可以结束了,不然他又要说个没完,王化贞不想跟他扯这些! “来人啊,左大人累了,护送他去休息吧!” “滚蛋,我自己会走!” 左光斗失望的离开,他以为他能劝的动王化贞。 如今看来,离京时候的左光斗就是现在的王化贞! 自信,偏执,总觉得自己能成! “左大人,我们在这个浪潮里只是一朵小浪,我余令连浪都算不上,我只能听劝,让自己成为浪!” 余令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左光斗笑了笑,长嘆一口气道: “山君,你说的对,我这样的人不適合当官,真的不適合当官!” 离开后的左光斗直接找到了熊廷弼! 从內心而言,左光斗不喜欢熊廷弼。 因为这个人和余令一样都有一个让人厌恶的脾气,余令的怪脾气是爱掐人! 熊廷弼爱骂人!(史料说:熊,性刚负气,好谩骂) 这两人除了脾气怪,但这两人都是神宗临死的时候最看重的人。 一个人去整合东厂,一个人来辽东! 如今这两人好像都不合群! 余令跟所有人都闹的很僵,熊廷弼同样如此。 神宗亲自抬出来的两个人好像和所有的臣子都闹的很僵。 奇怪的是这两人却处的很好! 按理来说,一个爱打,一个爱骂,余令和熊廷弼应该是针尖对麦芒。 可当初的辽东,余令就和他配合的很好,戚家军和白杆军也是! 按理说这两军应该是不合的! 可余令硬是將戚家军,白杆军和秦军整合到一起。 钱谦益说,戚金到辽东的时候余令亲自跑去营门见戚老將军。 亲自给秦將军奉茶,亲自把两人拉到一个桌。 后面才有了三军一起“打草谷”,一起拉屎。 打完仗离別时一群男人操著南腔北调,哭的让人心酸。 “熊大人!” 熊廷弼笑了笑,忍不住道: “原来是左大人来了,你也是来定我罪的么,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你想定什么都行!” 左光斗看著消瘦的熊廷弼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定你的罪,我是自己来辽东的,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信某个人的话,我来看看!” 熊廷弼看了左光斗一眼:“是不信余令的话对吧!” 左光斗点了点头,若在以往他不会这么回答,想著自己比余令年长。 现在他觉得无所谓了,因为余令说的是对的! 辽东的烂已经发臭了,打仗的將军不骑马,开会的时候坐轿子! 抬轿子的人竟然是军中的將士! 这样的將军若是在余令手底下,皮怕是会被做成鼓! 吴秀忠只是因为被人喊了声军爷,直接被一脚踹飞。 <div> “不定我的罪,那就是来监视我的对吧,熊某没钱,也不合群,左大人,抱歉啊,熊某招待不周!” 左光斗仿佛看到了余令,忍不住道: “这个玩笑不好笑!” 熊廷弼看著左光斗,多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 “不好笑么,这不是你们党派最爱的么?” 熊廷弼嗤笑道: “朝堂的人都在骂余令,你肯定在想,我左光斗不骂是不是不太好啊,你知道余令是无辜的,可你没替他说话!” 熊廷弼站起身,歪头笑道: “大家都在骂余令,都在骂熊廷弼,不管对错,就是骂,这就是你们东林人!” “我没骂!” “你没骂,但你也没阻止別人骂,你比骂人的人还虚偽!” 左光斗拂袖要走,走了几步又转身折回! 熊廷弼看著左光斗,轻声依旧: “左大人,为了获得认同你们选择泯灭良知,你们甚至混淆是非,然后自称彼此为自己人,这就是朋党,也就是所谓的合群!” 左光斗闻言汗如雨下。 此刻,他彻底的明白余令为什么让自己不要当官了。 当日余令顾及脸面的话,眼下被熊廷弼不留情面的拆穿! 话难听,但说的真对。 因为这一群人泯灭了良知,顛倒了是非! 这些都丟了,还自詡为眾正盈朝! “当局者迷,局外者清,左大人,你们已经背叛了当初东林人的初心,现在其他人敢说反对你们的话么?” 左光斗如坐针毡,赶紧道: “余令说过!” “这一次余令回去没说过!” 熊廷弼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过了,语气放缓,轻声道: “左大人,你是御史,你还能听到你自己的声音么?” “我,我…..” “左大人,想当初你缴获假印七十余枚,查出假官一百余人,那时你才是御史,那才是你的声音!” 左光斗听著这些话,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左大人,你能来辽东证明你的心还想有自己的声音,我这个不合群的人说一句话你愿意听么!” 左光斗赶紧站起身,恭敬道:“熊大人请说!” “这话是我当初被撤职的时候余令跟我说的,他怕我想不开,用来安慰我的! 他说,庄子言,独来独往,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熊廷弼拉著左光斗坐下,又笑道: “知道余令怎么解释么?” “他如何说?” “他说,內心丰盈者,独行也独眾,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 熊廷弼直起腰杆,自信道: “我熊廷弼就是被传首九边,我也是猛兽,你们牛羊尔!!” 左光斗脑子已经乱了,如著魔般喃喃道: “內心丰盈者,独行也独眾!” 第101 章 天底下最齷蹉之事 辽东的大战一触即发,归化城这边已经防线推到了昭君庙! 从今日起,归化城的手已经张开了! “俗话说的好啊......”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么好的地方没有仙,但山里有座喇嘛庙!” 余令来了,这群喇嘛就走了! 可能是走的太匆忙了,一群人掉河里去了! 等吉日格拉捞起来,救活了一个,没多久这个活的也咽气了,全淹死了! 数千人作证,余令没说假话! “这里真像江南之地啊!” 钱谦益没瞎说,这块地方是真的好! 外面狂风吹大雪飞,一到这里就像来到了一个世外的桃园! “凉凉君,知道么,这么好的地方先前属於这十多个喇嘛!” 余令也没瞎说,这么好的地方先前就是这群喇嘛的牧场! 这个集峡谷、瀑布、森林、草原於一体的好地方是他们的。 也正因为如此,余令才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通过这些日子对河套的整理,余令发现,西域来的喇嘛是继头人和首领之外最厉害的一群人。 最有钱的一群人! 因为,他们拥有最好的牧场。 这些牧场来源可有意思了! 一部分是先前的歷代顺义王为了笼络人心分的,这一部分占比其实不大。 最大的来源是那些头人和首领! 草原等级分明,牧民给头人缴税,头人给首领缴税,首领给管自己的“台吉”缴税,台吉给顺义王缴税! 但这些喇嘛不缴税! 这点就很像大明,大明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不交税。 於是这些头人,首领,台吉就把牧场捐赠给喇嘛来避税! 不是说草原各部不英勇善战了,也不是说最后一任卜石兔是庸才。 钱都跑到寺庙了! 顺义王收不上税了,没钱了,一个王没钱,他又如何能管得住那些也想当顺义王的台吉们! 三娘子没死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们,三娘子死后彻底崩了! 细细地说来,卜石兔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俺答可汗让土默特如日中天,都能一路畅通无阻打到大明的京城下抢掠。 可他子孙卜石兔,却连钱都收不上来。 “这块地方的牧场今后归扎布所有!” 扎布闻言,既开心又难受。 开心的是这个地方真的好,卖柴都能赚钱。 不开心的时候他要远离后河套之地。 部族从那里调换到这里,先前的所有布局都废了。 可扎布又不敢,这一战全程参与,不算后勤,余令只用了二千多人。 可这两千多人硬是把內喀尔喀五部盟主卓里克图打崩了! “谢大人!” <div> “客气什么,一家人!” 琥珀看了一眼自己的阿大,她开心极了了! 她想的不多,她只觉得这里比后河套之地好,只要比那里好,就足够了! 她不知道…… 一旦林丹汗得知卓里克图被斩,三千精锐被灭...... 一旦他回过神来要报復余令,首当其衝的就是他老爹! 他们鄂尔多斯部成了归化城內的第一道防线! 牧场归鄂尔多斯部所有。 余令可没说山地也归他们所有,先前开垦出来的土地也归他们所有! 余令会安排人来种地。 刘州来的时候战场都清理完了,他没看到大战,只看到了一个个的人头。 看著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死脸…… 刘州总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 “不要觉得我嗜杀,战场就如此,苏提的信我看了,等我去了辽东,等我碰到建奴,我会挨个剥皮!” “那你这次去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正在去的路上么? 等到今年秋天,我们就会到万全都司,我会请任为都指挥使,节制兵权!” “朝廷兵部不会答应的!” 余令把手插在袖笼里,看著刘州笑道: “哎呀,怎么说呢,我打河套也没经过他们允许!” 刘州闻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余令的话太狂了! “刘大人,安心的住下,过往之事过去了,还是那句话,信任我你就留下,不信任,你可以离开了!” “我过了年就走!” “也好,过了年再离开,这段时间你刚好也閒著,帮我处理一部分政事吧,那些跑来求活的百姓要过冬!” “我不能拒绝对吧!” “这是军令!” 刘州其实不想干活,能休息著,躺著,还不自己的钱,傻子才会去干活呢? 可是余令不会让人白吃饭不干活。 刘州心里苦,大同卫周边的六个县的县令也苦! 先前的他们觉得治下的那些流民是那么的討厌! 因为他们,耽误自己的官运升迁,耽误自己的政绩考核! 归化城打下来后,流民大批出关都有他们推波助澜! 对於治下逃难的百姓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恨不得这些人全都去关外,让余令去头疼这些人! 那时候,他们恨不得弹冠相庆了! 如今,他们开始头疼了! 自打上月的捷报传来到如今,成千上万的百姓开始出关。 那时候几个县令心里还美著呢,现在问题突然出现! 挖煤的人都开始跑了! 如今冬季是用煤的高峰期,可煤的价格却是在不断的上涨。 因为挖煤的人少了,好多都偷偷的跑了! <div> 挖煤的少了,產量少了,价格必然上涨! 最令他们头疼是,治下的大户也出问题了。 他们的佃户也开始跑了,佃户一跑,开春后他们的土地就没人种了! 如今还不是高峰! 有人预计了,如果地方不管,依旧放任这些百姓出关,过了这个年,將会有更多的百姓逃走! 因为,归化城那边真的在分土地。 第一批走亲戚的人回来了,他们拿著归化城的过关路符。 这些人就是活喇叭! 县令知道还不能管,因为他们惹不起余令。 他们手底下的商队可是靠著归化城赚了不少钱呢! 所以,他们只能发动衙役去劝说。 哪怕衙门的人一遍又一遍的说去关外等於把脑袋掛在腰上。 可因为他们前面造的孽太多了,衙门失去了百姓对他们的信任! 越是规劝,跑得人越多! 走的人一多,问题就出现了。 市场对人口的流失最敏锐,人一走,商业立马萧条了。 原先一顿饱饭就能让人做一天工的劳力没了,城外的流民少了,但东西好像更贵了! 敢去关外的,那都是有胆子有魄力的。 这群人年轻,这群人一走,大同卫周边几个县的问题立马出现了! 大户突然发现,佃户敢跟自己討价还价了! 在以前,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疯狂的其实是那些商人! 他们现在主动当说客,专门把那些匠人往关外的归化城送,他们还提供二两银子的安家费! 前提是,入城时候的介绍人写他们! 因为归化城有规定,只要介绍,引荐一个匠人,衙门会给十两银子。 就算给了匠人二两,那还剩下八两呢! 这些余令知道了也没法阻止,因为彼此都是自愿的。 这不属於人口买卖! 这次回来走亲戚的人就是来干这个的,胆子大的人准备把一个匠人村的匠人都带走! 钱到位,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这些官员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们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他们开始上摺子,把所有的问题怪在余令身上。 今年治下收成不好,那是因为余令把人弄走了! 今年的商税收不上来,那也是余令把人弄走了! 余令成了痰盂,他们治下所有不好的问题,那都是余令造成的! 告状的摺子一个接一个的被信使送到京城。 朱由校现在已经要烦死了,內阁把下面的摺子一股脑的全送了过来! 朱由校知道群臣安的是什么心思,可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大伴,查清楚了么?” “回陛下,查了敬事房录,时间对不上!” <div> 朱由校眼里有了莫名的杀意。 秀女张氏怀孕了,已经显怀了,本该大喜,可她的怀孕时间和临幸时间对不上!(非杜撰,歷史上张裕妃怀胎十三个月!) 时间对不上,也就意味著有问题! 也就意味著,有人要珠胎暗结,在鳩占鹊巢? 也就是说,有人在对自己和皇后的儿子下手! 朱由校知道这件事,事关人的生死,他咬著牙轻声道: “大伴,你认为这件事呢!” “臣不敢说!” “说,无罪!” 魏忠贤低下头道:“奴斗胆,过去三月以来,能进后宫且身子健全的唯有两人!” “哪两人?” “万岁爷,还有朱....朱大嘴.....” 摺子劈头盖脸的砸下,魏忠贤跪在地上像石头一样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怒火衝天,皇庄在朱大嘴的操办下才有点起色,如今就出了这档子事! 朱大嘴可是一心为自己好的人,他身上流著朱家的人血! 如果按魏忠贤所言,那岂不是得杀朱大嘴! “大胆,你们都好大的胆啊,查,给朕细细的查,慢慢的查.....” 朱由校状如恶鬼,低声喃喃道: “查出来,朕要生吃了他的心!” 朱由校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发火的时候,强忍著怒吼淡淡道: “张氏有子,是为大喜,著礼部商议,选定封號,册封为妃!” 第 102章 非常事,用非常人 宫里有个东西叫做“承幸簿”! 这个小册子像一个私密的日记本,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著皇帝在某日某时宠幸某个妃子。 除了皇帝及太后外,其他人都无权阅览! 可皇帝的生母早死,宫中並无太后,“承幸簿”朱由校也只偶尔看一次。 这一次张氏有了身孕,子嗣单薄的朱由校想看看,结果一下子就察觉到了问题。 他这个皇帝上位上的匆忙,太子之位都没坐满一个月,所以他的妃子不多! 因此,他能清楚的记得他临幸过哪个秀女。 这个本子除了记载著这些,还记载著每个妃子的生育情况。 什么时候被宠幸的,又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样可以维护皇家血统的纯正性,又能便於管理。 每个妃子都有一块属於自己的牌子。 牌子上下两面分顏色,绿色代表非生理期,可以被临幸,红色则反之! 也就是生理期,不可同房! 秀女张氏在神宗四十年八月十二日,以宫女的身份选入內庭。 由宫女成为皇帝的女人,她也成了无数宫女羡慕的对象! 这就是一步登天! 更令人羡慕的是朱由校不但不嫌弃她宫女的身份,还特別的宠爱她。 自打张皇后怀孕后,陪伴朱由校最多的就是她。 按理来说,她怀孕朱由校应该也是开心的。 朱由校暴怒的原因也是因为秀女张氏怀孕了,可她怀孕的时间不对。 如果按照怀孕的时间逆推来算的话…… 秀女张氏受孕的那段日子並没得宠幸! 朱由校本来不知道这件事。 在翻牌子的时候得知秀女张氏怀孕了,他拿著“承幸簿”一看,问题就大发了! 他清楚的记得,那段时间他並未和秀女张氏同房! 因为那段时间徐鸿儒造反,御马四卫全部出去平叛。 为了安全,朱由校只待在乾清宫里做木工! 焦急的等待平叛胜利的消息。 最大的问题就是秀女张氏在那段时间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朱由校怒火中烧,这要传出去,那就是你天大的丑闻。 更让朱由校愤怒的是…… 如今的矛头直指身边人朱大嘴! 朱由校从未怀疑朱大嘴。 他对这个喜欢蹲在那里大碗吃饭的族人十分喜欢,他不认为朱大嘴能干出秽乱宫廷这种事! 可那段时间他去过內宫,这事就不得不查! 小老虎开始调查这件事,他知道这事不能从朱大嘴身上下手。 要查,就先查秀女张氏身边的宫女和服侍太监。 这个事情不难,查那一段时日的值守人员就行。 为了查的更清楚,不冤枉人,当日要愤而辞官的太医院魏大人进宫了。 <div> 小老虎准备再次確认秀女张氏怀孕时间。 人命关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魏大人他还在斗气,气皇帝不信任他。 因此,这一次进宫,他带了六位有经验的老太医。 魏大人憋了一口气,他要证明..... 他要用秀女张氏来证明有太医照顾的她能產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因为,大皇子生出来的时候太瘦了。 魏大人认为大皇子太瘦就是因为皇帝没有让太医院来的缘故。 如今机会来临,魏大人准备证明皇帝错了,皇帝是真的在任性。 把脉开始了,一个个地上…… 等问诊结束,所有太医的一致认为秀女张氏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九十天到一百二十天这个样子! 朱由校也在,闻言脸色铁青! 魏大人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细细一想他认为皇帝是恼羞成怒了。 於是更加贴心的嘱託起了秀女张氏,然后又埋怨皇帝为什么非要等这个时候才来找太医。 “陛下,臣不是多事的人,前三月是最危险的时候.....” “陛下,不要病忌讳医,臣等.....” 小老虎恨不得跑过去把魏大人的嘴巴捂住,忙完了就走,还非要来教育皇帝。 魏忠贤低著头,根本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当下的皇帝满心杀念,昨日曹毅均都带刀进宫了,那姓曹的死鱼眼看得人心里发毛。 魏大人见皇帝闭口不言很是得意,他认为皇帝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了。 他们不知道皇帝最后一次临幸的时间! 如果按照皇帝最后一次临幸秀女张氏的时间来算分娩日期...... 秀女张氏肚子里的这个娃恐怕要怀胎十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小老虎一直在死死地盯著秀女张氏! 这个事情只有当事者心里最清楚。 小老虎没有在秀女张氏脸上看到该有的喜悦,但小老虎也不敢说她这是內心有愧! 看了一眼皇帝,小老虎在心里嘆了口气。 宫里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自打皇子出生后,风波又起,这个事要是传出去…… 这怕是比说书人嘴里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太医开了一大堆养胎的药仰著头走了! 朱由校走的时候想对秀女张氏说些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的娘亲,一想到五弟的娘亲,他忍下了心里的这口气! 走出大殿,朱由校忽然道:“客氏还在浣衣局么?” “在!” “让她出来吧!” 魏忠贤一愣:“是!” 如今的客氏已经老了,短短的两年多的时间,她像是走了二十年。 <div> 从先前的雍容华贵,到现在的状如枯槁! 先前不说锦衣玉食,起码皇帝吃的她也能吃,如今在浣衣局,整天都觉得好像在饿肚子。 如果不是魏忠贤暗中照顾…… 以她先前在宫里的蛮狠和做事態度,她能在浣衣局好好地活一年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如今马上满三年! 第三年是道坎,不是魏忠贤不照顾,而是她身体扛不住! 在过去的日日夜夜她一直在想她错在哪里了。 开始的时候她恨余令,她觉得她受的苦都是余令造成的! 如今再看,再想…… 客氏突然明白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己当初整顿后宫,权势都是皇帝给的。 可自己的儿子却大言不惭的说他是皇帝的奶兄弟! 对外自称他是陆炳! 宫里人当初也是这么奉承她,那时候她颇为得意。 如今再回看过去,那何尝不是祸患的根源。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犯忌讳。 所以,与其说自己客家是被余令整垮的,不如说是皇帝在敲打! 客氏现在才懂皇帝的真正心思! 尊卑有別,上下有序,群臣骑在我头上! 我忍了,但你客氏若是骑在我的头上,这是尊卑有別么? “万岁爷,奴错了,奴知道要怎么做了……” 熟悉的求饶声又传来,浣衣局的眾人又大笑了起来,都来到了这里了,不是喊错就能出去的! 那边的郑贵妃不也在喊么,有啥用? 说起来还是人家李选侍运气好,生了一个宝贝女儿! 宫里就是势力场,捧高踩低是每个人入宫后必学的一门课程。 捧错了,一辈子都交代了,贵人错过了就错过了,贵人是不会回头的! 笑声戛然而止,继而全是见礼问好声! “魏公公好~~” “给魏大伴问安~~~” 魏忠贤又来了! 望著客氏胡萝卜一样肿的通红的手指,魏忠贤虽有千言万语,可他也不能让这冻伤立马好起来! “进忠,是万岁爷要使唤我了对么?” “是,沐浴吧!” 这是魏忠贤每次来客氏必说的一句话。 其实她知道不可能,但这句话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近乎成了她的本能! 可这一次…… “进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望著满脸不可置信的客氏,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小月,听好了,我求了陛下好久,陛下鬆口了,要见你,沐浴吧!” 客氏呆住了,眼泪不听话的往外冒。 “这一次好好的,不要囂张了.....” “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她伸著合不拢的手指拼命的擦拭著脸颊,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div> 来见礼的眾人也听到了,她们看著客氏,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你这个样子不好见万岁爷,沐浴吧!” 客氏知道自己等到了。 望著斑驳铜镜里的自己,望著那斑白的长髮,客氏笑了,抬手將铜镜扣在桌面上! 她很用力,突然用力地大笑了起来。 朱由校依旧在做木工,在做一幅寒雀爭梅图的木雕小屏风。 当日朱由校做这个的时候张氏就在边上! 朱由校清楚的记得…… 当初自己在做这个的时候秀女张氏笑著指向灯屏问自己,雕到寒梅第几枝了,做完了之后能不能赏赐给她。 客氏来了,跪在远处不敢说话! 偏殿的暖气让她格外不舒服,冻伤的地方被暖气一衝麻痒难耐。 她苦苦的忍著,不敢动,生怕一动自己就被赶出去。 “夫人!” 客氏身子一抖,赶紧道:“奴在!” “大伴把事情都告诉你了没?” “说了!” 朱由校紧绷著牙关,轻声道:“说说你的看法!” “奴愿意做事,为万岁爷做任何事!” 朱由校又沉默了起来,他其实不想动用客氏。 客氏没多少文化,做事没下限,群臣说了,余令也告诫过! 可如今,朱由校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会憋死。 如今的宫里,朱由校有信心掌控全局。 可隨后皇后要照顾皇子,宫女这一块一下子成了最让人提防的群体。 必须有个人,做魏忠贤那样的活。 “起来吧,明再有几日就过年了,明日先去拜见皇后,看一下皇子,然后做事,朕的要求只有一个……”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丑事不声张!” 客氏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知道自己今后会是什么样子。 可她不在乎,死都比烂在浣衣局要好! “奴牢记!” “对了,你的儿子侯国兴我安排进了皇庄,在宗室朱大嘴手底下做事,他的性子过於招摇,不適合做锦衣卫!” “谢陛下,什么安排都是恩宠,奴想通了!” 客氏在离开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皇帝,他想看看皇帝变化有多大。 別人养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就更不要说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在客氏的眼里,朱由校就像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亲生儿子呆在客氏身边的日子都没有朱由校呆在她身边的日子长。 如今这个男人终於有了帝王的模样! 皇帝长大了,有了让人畏惧的气势了! 客氏的速度很快,在皇后那里哭了一通,细细地讲了一遍养孩子要注意的事项后她就离开了! <div> 隨后,秀女张氏身边的管事宫女被提走了! 一个无人的破旧偏殿里,马宫女不停的喊著冤枉。 仗著主子受宠,她不但不惧,反而威胁起了眾人!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胆,拿开你们的脏手,知道我是谁么,告诉你们,我的主子有了孕事,礼部已经在选封號了……” 漏风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哎呀呀,这么厉害啊,知道的是你主子有了封號,不知道还以为你有了封號,马管事,好久不见!” 望著笑眯眯的客氏,马宫女愣住了,她以为她看错了! “客.....夫…夫人!” “客气了,奴家现在不是什么夫人,幸得万岁爷垂怜,让小的从那烂泥坑里爬了起来,可不敢乱喊啊!” 说著,客氏伸手突然在马管事胸前捏了一把! 见马管事慌忙躲闪,客氏搓著手提火炉把手笑道: “来啊,扒了她的衣衫,我亲自来检查,细细地检查!” 五大三粗的宫女扑了过去! 这群人都是客氏在浣衣局认识的“老朋友”。 客氏出来,自然也把这些人带了出来,別看这些宫女长得不好看…… 可她们一看就有力气! 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宫女面前,马管事被剥的一丝不掛。 客氏伸过脑袋,轻轻的在马管事脖子上吹了口气。 “知道为什么找你么?” 见那鸡皮疙瘩乍起,客氏笑了: “马宫女,今年七月初三秀女出宫探亲,你作为陪同,我且问你,秀女见了谁,见了哪个亲戚?” “我,我,我不知道……” 客氏歪著脑子,突然咧嘴邪魅一笑: “看来你是忘了我的本事,秀女七岁进宫,宫外还有什么亲人!” 马宫女准备说话,客氏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嘘,刚才的样子很威风,来啊,给马管事洗洗身子!” 第103 章 书生误国 马宫女死了,跳湖自杀了! 客氏没动手,客氏身边的那些健壮宫女也没动手! 马宫女是回到张秀女身边,给秀女梳发之后才跳湖自杀的。 她的死,让客氏被起用的消息传遍宫廷。 马宫女虽然是自杀。 但所有人却不自觉的將她的死安排在客氏的身上。 客氏也不解释,她在细细的琢磨这些流言从何而来。 她真的准备杀人了。 她发现宫女这个群体有很大的问题。 朱由校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样,他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在祈祷辽东能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个年! 马上就要过年了,宫里却出现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受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这点窒息感和辽东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辽东建奴趁著严寒已经做出了大决战之態势。 这一点非常符合王化贞的”判断”,他太想在正面战场碾压建奴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建奴被自己压著打的那一幕! 对面的奴儿哈赤也想试探一下王化贞有多少本事。 哪怕他知道孙得功已经投诚了,熟读三国的他却害怕这是诈降! “命镶蓝旗汉人试探攻击!” 奴儿哈赤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全军压上去后不能抽身而退。 害怕左侧草原各部,也害怕右侧的袁可立突然袭来。 在这两者之间,他最怕袁可立,这个老头太稳了,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推进。 布局之縝密,让他无从下口。 所以,他要试试深浅! 虽然孙得功说王化贞这个人无知且刚愎,不精通军事,轻视大敌且好谩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可奴儿又怎么敢信? 先前的密报还说余令是乞儿呢? 现在奴儿打死也不肯信余令是乞儿,更不信密报里说余令是个正统的文人。 什么性子善良,什么最有慈悲之心。 这明显就是胡说八道。 余令善良,善良到砍下自己族人的脑袋立京观? 號角声响起,镶蓝旗的汉军营开始进攻。 望著扑上来的建奴,大明这边也立马行动了起来。 火炮开始冒黑烟,轰的一声响,巨大的铅丸被火药推了出去。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早发射火炮只能听个响,壮声势! 根本打不到人! 不是明军废物,也不是他们只会这么打。 走在汉军营前面是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 杀手无寸铁的自己人,还都是妇孺老幼,谁能狠得下心…… <div> 这仗怎么打? 建奴扑了过来,待距离靠近,他们抬起了各种火銃,朝著躲在防线后的大明军就射了过去。 丹丸密密麻麻…… 在轰响里,有人被击中了! 哪怕火銃的威力有限,弹丸也飘忽不定。 但这些火銃都是大明產的,都是建奴缴获的,只要被击中…… 身上就会多一个血洞。 就在眾人以为这又是一次试探的时候,躲在无辜百姓后面,躲在汉军营后面的建奴突然冒出来了! 弯腰撅腚开始射箭! 他们的弓很大,这种弓在中短距离內的超高杀伤力。 他们的箭用的还是形如小號锅铲的鈚箭。 这种箭矢极其的恶毒。 射击无甲目標可以一击毙命,如果没射中要害,只要挨一下,一大块肉就会被铲走。 建奴喜欢以这种血腥的方式来威慑敌人。 被射中的明军鲜血如注,哀嚎不断。 就算有军医,军医面对这样的伤口也束手无策。 其余人见状心里畏惧,根本就不敢抬头。 紧接著,建奴扔出了炸药包,爆炸声在人群里突然发出轰鸣! “队阵呢,队阵呢?” 望著又在大吼大叫的左光斗。 王化贞现在恨不得把他绑了,直接找人给他送回京城去,这张嘴太烦人! 虽这么想,王化贞却又不敢! 万一左光斗死在路上,他就算是贏了这场大战也是泼天大祸。 朝中的那些其他派別的臣子,会把他往死里整! “闭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也不能这么打啊,小旗呢,总旗呢,刀盾手,长矛兵呢,这些什么都没有,你告诉我这是在打仗?” 王化贞没空回答左光斗,因为又一群建奴扑上来了! 奴儿看清楚了大明的军力,汉军营再出一营。 隨著號角声响起,又一千多人扑了过来,喊杀声响彻辽原。 眼看著动真格的了,大明这边也在加派人手。 望著军官举著刀高喊著冲啊,杀啊,將士们都在往前跑,他们脚下生根。 看到这里左光斗突然笑了,他又想起了余令。 无论是在辽东,还是在河北平叛…… 余令以及余令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抢著上,都恨不得自己为先锋。 一到安排作战环节个个嗷嗷直叫! 没选上的还能气的直发抖, 如今在这里,军官成了督军? 第二道防线爭夺战开始了。 建奴的骑兵突然衝来,往人群里扔出黑罐子就往回跑,爆炸声再次响起…… 再看大明这边…… 作为最先使用,也是火器发明者的大明,竟然还在笨拙的调转著炮台。 <div> 火銃手再打出一发火銃之后躲在后面装填! “三段击,神机营的三段击都忘了么?” 王化贞一听到了,他不想回答! 他觉得各自发挥,能把火枪的威力发挥到最大,永乐爷用的三段击太死板。 建奴反应很快,他们也真的善於反思和学习。 他们开始也在学余令喜欢用的震天雷,开始发挥火器的威力。 左光斗觉得自己不能光喊,自己得做些什么! 左光斗突然就安静了,也不说话了! 他伸出痛的通红的手,饱蘸笔墨后奋笔疾书。 他要把自己见到的建奴的作战之法写下来,他要拿回去给余令看。 建奴的这种把无辜百姓带先锋的做法太噁心,让百姓当先锋,来消磨將士的战心。 建奴也在使用火药,而且打法与余令的打法高度相似。 左光斗不知道,建奴的火药纯度没有余令使用的纯度高! 黑火药的威力提升余令没有什么好法子,但余令知道什么是充分燃烧。 余令知道颗粒状可以增大表面积! 余令知道白,余令还知道蛋清! 聪明的匠人会在火药粉里加適量的麵粉水作为黏合剂。 搅拌均匀后,將变湿的黑火药粉放入筛网上挤压。 这样就会变成大小相同的颗粒! 需要多大的颗粒,就用多大孔洞的筛网! 唯一麻烦的就是收集完毕后需要往这些颗粒上再撒一层火药粉! 这些都是匠人研究出来的,非常好用。 可这些建奴不会,也不知道。 余令这边有大学士赵士禎把后面一百年要走的路都铺好了。 再加上余令这个后来者,余令清楚的知道火器走到了哪一步! 建奴没有,他们抓走的大明匠人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 他们学会了当初余令在辽东战场的火药的运用方式。 他们淘汰了那些破旧的火銃,重新训练起了火銃队…… 他们不知道火绳枪之后的火銃该怎么走! 他们最大的劣势是他们才处於起步阶段,哪怕他们俘虏了很多匠人。 这些匠人在大明会偷奸耍滑。 虽然过去了,他们把破习惯也带过去了。 大明这边,在很多年前都具有了完整的製作流程。 哪怕腐朽不堪,但不用从头再来。 爆炸声落罢,大明这边还以顏色,吸饱了火油的糰子被扔到敌人中。 一时间,火光四起,被点燃的敌人开始在地上打滚。 左光斗认真的看著,记著! 现在看是大明人占据战场优势,可左光斗知道死的都是叛逃的大明人。 別看杀的悽惨,可建奴的建制却依旧完好! 所有,在不久之后,大明这边的优势就会消失! <div> 远处看著战场的奴儿也看的清楚,他也不著急。 隨著右手举起,又一队汉军营怒吼著加入战场,高举长刀,看向了自己的袍泽。 在另一边,黄台极正带著人马进攻西平! “急报,急报,西平吃紧,建奴大军压境,祁秉忠將军正在与敌人死战,孙將军说决战的时候到了!” 王化贞看著军报忽然大笑: “终於来了,终於要大决战了!” 鸣金声响起,王化贞开始退兵,隨著战场安静,军士会议开始了! “孙得功,祖大寿听令!” “我等听令!” 王化贞伸手往沙盘一指,大声道: “我命你二人率领所有精兵,前往西平和和祁秉忠会合,准备死战!” “遵命!” “刘明贵,发信號,告诉林丹汗,决战来了,他的承诺要兑现!” “遵命!” 左光斗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他拍案而起,怒吼道: “你唤我们来就是听你的安排是么?” 王化贞看了眼左右,淡淡道: “来人,把左大人叉出去!” 左光斗被人夹著送出牙堂,牙堂外,左光斗哀求不断! “王化贞,我左光斗求求你,求你把兵权交给熊大人吧,我左光斗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啊.....” 左光斗的哀求声如寒鸦哀鸣。 一个傲气的人,在这一刻,他亲手打断了他直了一辈子的腰! 王化贞脸色铁青,对著牙堂的眾將领喃喃道: “书生误国,书生误国啊......” (元旦將至,新的一年到来,祝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祝我的每一位书友平平安安,来年心想事成。) 第 104章 如此你满意了么? “从今诸事愿,胜如旧;人生强健,喜一年……” 人群轰然叫好! 哪怕后面的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在新的一年余大人对大家的祝愿,但一声好却不得不喊! 过年了,新的一年到来了! 归化城的街头热闹极了,只要是不忙的人都走上了街头,开始享受新年。 哪怕这个年味不是那么足…… 可这份热闹却得凑。 “王大人新年好啊!” “哎呦呦,赵大人也来了,赵大人新年好!” 赵不器笑了笑,很自然的站在肖五面前,笑道: “肖大人新年好!” 肖五咧著嘴笑了,忘了被人插队这件事。 老爹开始发压岁钱,要压岁钱的人太多了,开始是归化城的孩子。 等肖五站到队伍的末端后,王辅臣也来了! 既然王辅臣都来了,军中的那些兄弟自然也来! 开始的时候老爹用的是碎银,见人多了没法,开始用铜钱。 等队伍排的不见尾的时候,余令开始出来打人! 眾人怪叫著离开。 张贴门神也是要有的,因信奉朱子理学,大明的门神多是以最早的神荼与鬱垒二人作为门神! 年画颇为復古。 大明人要过年,城里安家的那些草原百姓也开始学著过年。 这一年对好多人来说是新的一年,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过年! “我再也不想当牧奴了!” 城里的汉人许愿,他们也许愿。 城里的汉人开始祭拜祖先,他们学著汉人礼仪开始祭拜余令。 最开心的当数琥珀! 在这个热闹的日子里她进余家,从今日起她就是余家人。 傻姑娘听著外面的吆喝声,没有一点离別的不舍,迫不及待的想出去。 “二夫人,二夫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外面的呼喊声不断,琥珀在屋子里听著,心里甜丝丝的。 扎布望著被打扮的女儿,心里是颇为的酸涩。 出於礼节,扎布也准备了很多很多! 他知道,在大明大户嫁女需要准备陪房丫鬟,他也准备了。 他害怕女儿去了被欺负,特意从部族里挑出来了二十多个丫鬟。 因为这个事,部族里的十多个首领险些打了起来。 他们其实也知道…… 跟著琥珀去的这些丫鬟也有可能会被纳为妾侍。 一旦成为了余令的妾侍,他们自然就有和余令说话的资格。 以余令如今在草原的威势,他们迫切的需要快速的融入! 別人都在发財,都有了属於自己的土地,他们没有。 <div> 他们现在放牧的牧场不属於他们,属於什么整个归化城所有..... 所以,他们开始爭抢一个陪房丫鬟的名额。 陪房丫鬟只是一小部分。 扎布很是不舍的把自己手底下的骑兵分出了一半。 二千人的骑兵外加三个部族是回礼的另一部分。 其实这才是联姻的重点。 这些人名义上是琥珀的人马,听命琥珀! 实际这些人马在今后是属於余令,帮助余令在快速融入草原。 余令太需要这些人了! 余令要对这些人好,要教这些人汉家儿郎的文化,要把这些人培养成“公知”。 然后以这些人为耳目,为口舌…… 实现彼此的血脉交融。 也正因为如此,余令愿意给琥珀该有的荣耀。 哪怕逾矩一点,也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事情。 今日最忙的人是闷闷! 她要帮琥珀穿戴,教琥珀一会儿该如何行礼,教琥珀见了什么人,要说什么话,这些都是闷闷来教! 闷闷开始以为是一个简单的活…… 现在她只是迫切的想离开,她是来牧场骑马的,不是来教人礼节的。 如果老天给一次可以后悔重来的机会,闷闷发誓自己绝对不来归化城。 放著家里好好的主母不当,来这里受罪! “这是褙子!” “背子?” “对,你这么说没问题,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对襟大袖最好看,可惜你这件上没有品级纹样,如果有更好看!” “为什么我没有?” 闷闷挠挠头不知道怎么说。 品级纹样只有贵妇才有,小嫂嫂没有品级,也无誥命,如果不是嫁给大哥,对襟大袖她都不能穿。 她只能穿对襟小袖! “归化城这里东西太缺了,做不出来,你也別太在意,说不定以后会有的,等这里人多了,慢慢就有了!” 琥珀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 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些衣衫好看是好看,可这穿衣服太麻烦了,一层套著一层。 闷闷也在看著铜镜,她也羡慕极了! 真別说,琥珀穿上了大明的衣衫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嫂嫂充满了野性,一点都不好看! 如今换上衣衫后…… 闷闷觉得好看多了,顺眼多了,野性还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儒雅,多了端庄和大气。 就连脖子上的金项圈都好看了起来。 礼服穿好,琥珀开始出门! 拜別父亲扎布,琥珀翻身上马走出家门。 看著那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胆子大的琥珀突然害羞了起来! 朱存相又出现了,大喊道: <div> “吉时到,喜上加喜,二夫人回家嘍!” “二夫人回家嘍,回家嘍~~” 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朱存相开始撒钱。 这活他最熟了,当初茹慈出嫁的时候他就是干这个的!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太他娘的冻手了! 有了鄂尔多斯部的琥珀嫁给大明余令珠玉在前。 那些站在人群里,平日就对上眼的蒙汉俊男俏女也偷偷牵上了手。 以前怕人说道…… 现在好了,余大人都能娶草原女子,自己也不用不好意思了,过了年就把事情办了! 明年这个时候都能抱上娃了! 对於这种感情浅薄的结合余令是恐惧的! 吴墨阳,陈默高包括苏怀瑾都说过,他们的新婚之夜是最难熬的。 虽然他们的媳妇他们在小时候就见过! 可谁也没料到…… 第一次见面是小时候,再见面的时候你竟然坐在我的床头! 尤其是和骆家联姻的苏怀瑾,他直言新婚之夜的床上像是躺了两根木头。 直到脱完衣服才好点! 他们还问余令是不是这样的! 余令当然不是这样的,余令在和茹慈完亲之前从长安去过京城,来回都两个多月呢! 这一路什么都说。 今日虽是大喜之日,可余令也没閒著。 昨日收到了刘廷元的派人送来的朝廷奏报。 第一件大事是左光斗带著七八个护卫去辽东了,第二件事就是辽东局势不明朗! 他也只敢说不明朗! 如果连刘廷元这种没有统兵打仗的人都觉得不明朗,那就是局势已经差的离谱了。 直白的说就是没获胜的希望了! 在信的最后,刘廷元贴心的写了一篇王化贞的生平! 余令细细地一看,一个自大,蛮横,不听劝,好说大话的人跃然纸上。 他抬举祖大寿,孙得功等人把熊廷弼架空了! 这个其实是最让余令费解的! “祖大寿在神宗三十七年任寧前道中军,熊廷弼巡按辽东的时候提拔了他,推荐他为懿路备御!” 钱谦益疑惑道:“你是想说祖大寿忘了提拔之恩?” “不不,这个问题你不能这么看!” “那怎么看?” “我相信祖大寿不会忘记提拔之恩,因为再怎么样熊大人也是辽东经略,是辽东的一把手,他敢么?” 钱谦益一愣,轻声道:“树倒猢猻散?” “是啊!” “也就是说熊廷弼在辽东彻底的说不上话了,甚至有了性命之忧,所以,先前他提拔的人才倒戈!” 钱谦益看了眼地图,喃喃道: “你的意思是辽东要出大事?” “一支大军,会打仗的人被架空,不会打仗的人指挥大军,这本身就是大事,看著吧,大败的消息要来了!” <div> “兵部的人觉得王化贞很不错!” “凉凉君,咱们不说兵部,我就问你,你觉得是兵部的那些人有眼光,还是神宗皇帝更有识人之明?” 钱谦益苦笑道:“自然是神宗!” 余令不说话了,懂的自然都懂。 神宗就是在怠政,他在位的时候能同时进行寧夏、朝鲜、播州三大战役。 虽然这三场大战打空了国库,但这三战皆胜。 “王大人,这一战如果败了你最好別苟活,你若苟活,老子一定会找到了你,然后让你去当先锋!” 余令在念著王化贞,王化贞不知道他已经滑落深渊。 孙得功和祖大寿率领的大军在前往与祁秉忠会合的平阳桥遭遇埋伏的建奴大军。 两军刚一接触…… 孙得功和参將鲍承先就跑了。 昔日萨尔滸之战的情景再现,兵败如山倒,镇武、閭阳等疾驰而来的兵力被建奴逐一击破! 乱战中,蒙古族大明人祁秉忠率领残部死战不退。 在混战中,祁秉忠不断奋力拼杀,身中数箭,身上创口血流不止,被亲兵扶上马后,仍在衝锋! “孙得功我操你祖宗,王化贞,你不得好死啊!” 祁秉忠死了,在临死之前他才知道自己被人卖了。 孙得功里通外奸,將行进路线,队伍布置透露给了敌人,刚和敌人接触,他就高喊败了,败了..... 祖大寿也跑了,带著一群人朝著觉华岛溃逃而去! 这大战並未开始,但此刻已经结束! 第二道防线彻底崩溃,西平守將待援不至,参將黑云鹤战死! 他的脑袋,被建奴高高竖立在旗杆之上。 一直呆在右屯的熊廷弼看著一个又一个的信使走进军帐。 听著一个又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冲! 这其实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是孙得功在卖了数万大军之后他又回到了广寧卫,他想在奴儿那里当个更大的官。 他想活捉王化贞和左光斗! 他一回到广寧卫就开始散播谣言。 被王化贞当作功劳救回的那些难民,流民里有安插的探子,他们隨即鼓譟造势! 这一幕,和当初瀋阳的那一幕一样! 城中大乱,城门全都被人打开,这个时候王化贞还不知道,他还在屋里做著大胜传来的美梦! 直到大门被僕役蛮横地撞开。 “老爷,快走,城破了,建奴的大军马上就来了,孙得功等人正在抓你,老爷,快跟我走,快啊!” “当真?” “老爷,奴哪里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啊,老爷快走啊.....” 听著城里眾人高喊的快跑声,王化贞喃喃道: “林丹汗呢,他没来么,不是说好了休戚与共么,他怎么没来?” 这个时候就算林丹汗真的来了也不管用! <div> 大明战败不是硬碰硬的战败,而是自己先垮掉的,建奴的主力根本就没压上。 就算压上了,也不能一下子打倒永寧卫! 可王化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老爷,走啊,快走啊!” “快,把左光斗带上!” 王化贞逃了,这场大战不像一个大战,更像是一个笑话。 因为收到消息的奴儿都不信广寧就这么拿下了! 他以为这是诱敌之计! 可隨著消息陆陆续续的传来,他还不敢信,明军摆出决战的架势,然后自己这边突然就贏了? 直到阿敏,黄台极等几个贝勒亲自前去,他才相信这是真的!(非杜撰) 王化贞凭藉一人之力,让三方布置成了一锅稀粥。 这根本就不是打仗,更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凌河上,熊廷弼看到了王化贞,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大人,新年好啊,如此,你满意了么?” 第105 章 到处都是平辽的人 “大人,朝廷急报,朝廷急报.....” 归化城还处在节日喜庆的尾巴尖上,最后几日的狂欢结束后就开始准备开春的事宜。 由远而来的信使却像个异类,直接闯入了归化城! “这是个鴰貔,骑这么快,也不知道挡下脸......” 眾人闻言点头称是,然后继续享受著欢庆。 虽然寒冬並未结束,但过了这个年,眾人好像一起跨过了一道坎。 都在期盼著来年,希望自己能好受一些。 归化城的官吏也没閒著! 正月初四的时候衙门在墙上贴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的丑字清楚的写著过去的一年寒冬冻死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六人! 这是从十月入冬到过年,没能挺过严寒冻死的人数。 当这个人数公布出来,人群突然响起了莫名的欢呼。 不是这群人喜欢看人冻死。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前年,余令还没打下归化城的时候,夜里的一场大雪,草场里负责搬运牧草的三百多名牧奴全部冻死。 这是死的多,死的少的大家都记不住。 在草原各部的牧奴眼里,那就没有冬日不死人的。 睡觉的时候抱著一起取暖过夜,半夜被冻醒…… 伸手一摸,边上兄弟浑身冰凉。 这个时候不要声张,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兄弟身上的衣衫脱下来穿到自己身上,然后继续睡,挤著一起睡。 今年倒是好了起来,只冻死了这么点! 纸张写的很清楚,来年开春不忙大家都去挖煤,都去做煤饼子。 爭取在来年的冬季,不会再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 其实这才是眾人欢呼的根本原因。 眾人欢呼的其实是衙门的承诺。 因为到目前为止,衙门说的承诺全部都兑现了! 大家都在期待著新的一年,唯独余令脸色铁青。 当详细的军报摊开,牙堂里所有人鸦雀无声,然后齐刷刷的看著余令! 吴秀忠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令哥,这,这是真的么?” 不是吴秀忠在怀疑军报,而是他认为这败的太蹊蹺了。 广寧是大后方,在广寧四周的数百里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分布著数十个堡垒! 义州、平阳桥、西兴堡、锦州、铁场、大凌河、锦安…… 这些堡垒加起来一共四十多个。 这些堡垒就是四十多颗钉子,建奴就算一颗一颗的拔出来,那也不能说一起拔起来,那也需要时间。 “广寧先丟的!” 军报还在遮掩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在余令等人面前是遮掩不住的。 如果是正常打法,就不该是这样! <div> 大战刚开始,家没了? 王辅臣闻言沉声道: “那就是广寧和瀋阳一样,都是內部出了大问题,有探子作乱,有人在乱军心!” “如意,准备一下吧,我要回京!” 眾人闻言一愣,苏怀瑾不解道: “林丹汗脖子上才掛上绳子,你若走了,这边会有大问题!” 余令看著军报,喃喃道:“不能这么打了,这么打,今后的建奴尾大不掉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回去要官,我要加快草原的统一速度,你们准备好,待我要到了官职,我们直接从草原打到山海关!” 钱谦益看著暴怒的余令,安稳道: “守心,静一静!” “凉凉君,你告诉我还怎么静,他们不是和建奴头一次交手,大战役都已经两次了,萨尔滸都被打的全军覆没啊!” 余令伸手指著地图,继续道: “再看看这里,瀋阳之战,辽瀋重镇沦陷,辽南八十多城,数百堡垒拱手送敌! 好,如果说,这些都情有可原,是没做好……” 余令猛的拔刀,一刀砍翻沙盘怒吼道: “经歷这两次战役层面的全军覆没的惨败,为什么叶向高,为什么兵部还坚信他率领六万大军即可一举荡平努尔哈赤?” “王化贞他比被朝鲜称之为圣人的杨镐还厉害么?” 如意朝著肖五眨眨眼,肖五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掰开余令捏的发白的手指,很自然的拿走刀剑! 肖五拿著刀,认真道: “是王化贞的问题!” “不是王化贞的问题,他只是他身后人选出来的执行者而已,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张鹤鸣,甚至包括蓟辽总督王象乾!” 钱谦益看著余令,他觉得余令现在就是一个火山! 念头还没落下,火山爆发了…… “诸位兄弟们听好了,这不是一个人事情,这些人其实是最清醒的,可他们无一例外支持王化贞!” 余令吐出浊气,淡淡道: “我们朝廷出了问题,前面的两次战败他们不长记性,朝廷里这帮人还认为建奴不可怕,还在轻视他。 草他娘的,这群杂种,等我去撕烂他们的嘴!” 余令要回京要权了。 这一次余令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叶向高,如果兵部还阻止自己,余令就打算自立山头为王了。 余令准备回京了,如意很快就准备好了。 秦军五十人,草原武士五十人,这也是余令要求的! “把琥珀带上!” “好!” “不要闹,好好地说话!” 余令望著茹慈点了点头,转身上马,一人三骑的队伍朝著京城进发。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余令这一次走的多么匆忙。 没有人知道余令走这么急,只为救一个人! <div> 余令要救人,朝廷眾人想杀人。 在商议了多次之后,所有人认为熊廷弼该死,广寧之败,他应负全责! 至於王化贞…… 如果要让他担负全责,朝堂的人要被清理一大半。 王化贞正在回来的路上。 熊廷弼没走,他要安抚百姓,带著百姓入关,他一边撤,一边放火烧粮仓! 左光斗跟在他的身旁,如行尸走肉般! 左光斗知道在这一战熊廷弼是抱著必死之心的。 可他没死成,因为输的实在太快了,他麾下的六千人还没上战场…… 广寧卫就丟了! 左光斗自认自己见识过战场,在见识了辽东的战场后,他觉得辽东的战场像孩子们过家家! 这个时候如果去死,那真是死的没有一点意义了。 熊廷弼听取了左光斗的意见,先迁百姓,然后回京接受审判。 熊廷弼想看看,这次朝廷会给自己安个什么罪名。 “刘大人,你一直在为熊大人说话,一直在说三方布置,我问你,三方布置是为了反击,可熊廷弼並未说何时反击!” 兵部尚书张鹤鸣再质问刘廷元! “刘大人,你可知道熊大人的三方布置每年要多少银两,朝廷加派的银钱近乎全部都费在三方布置上!” 刘廷元呵呵一笑,轻蔑道: “明白了,所以你们一起架空了熊大人的兵权,换上一个更冒进的巡抚王化贞,然后才有今日之败,满意了吗?” “今日之败非他一个人之错!” 刘廷元明知故问道:“还有谁?” “余令!” 张鹤鸣话音落下,群臣譁然,就连坐在高处的朱由校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几日,因为广寧卫的失败群臣爭吵不断! 张鹤鸣是当初王化贞的支持者! 这一次,王化贞大败,他根本跑不了,刘廷元已经死咬他不放。 为了自保,张鹤鸣把更多的人扯进来! 如今,又把余令扯了进来! “诸位,王化贞已经联繫好了草原各部一起杀敌,可余大人却在攻打草原各部,余大人难道没责任么?” “放你娘的屁!” “刘廷元你说什么?” “我说放你娘的屁,不服来打一架,你拉上你兵部的人,我拉上御史,咱们就在金水桥,干一场!” 见眾人准备打架,朱由校看了一眼孙承宗! 孙承宗走到人群中,淡淡地道: “殿前失仪,你二人罚俸一年,回到自己的队列去!” 见群臣安静,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 “陛下,臣袁崇焕有话要说,给臣兵马,臣去辽东,五年平辽,如未能平辽,臣愿授千刀万剐之刑!” 朱由校现在一听到这话就害怕! 王化贞没出事之前喊著是六万人平辽,结果,永寧卫的城门都被人打开了他还不知道! <div> 就在昨日,徐光启跪在宫门前上书。 他言辞恳切的说他有一法,採买红毛鬼的大炮,再组建洋枪队,两年平辽! 若在以前,朱由校说不定就心动了! 眼下朱由校一点都不心动,小钱搞一大批没良心炮不比蛮夷的大炮好! 如今,朝堂又来一个五年平辽的,这又是谁推出来的呢? “你能比余大人还强么?” 袁崇焕低著头,认真道:“陛下,臣有比肩之心!” 朱由校嘆了口气,安慰道: “退下吧,不是朕不信你,你都没领过大军让朕如何敢信?” “臣愿意从小兵做起!” 朱由校一愣,看著袁崇焕道:“你叫袁崇焕是吧!!” “是!” “朕准了!” 袁崇焕满意了,有了皇帝这句话,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为了这件事爭吵不休。 刘廷元的俸禄已经罚没了三年! 作为风口浪尖的王化贞赶回了京城,已经从眾人嘴里知道纷纷乱的朝堂! 这一路王化贞想了很多,在经歷如此大败之后,先前不明的地方豁然开朗! 身为朝堂外的局外人,他和左光斗,钱谦益一样看清了党爭。 王化贞害怕自己被遗弃,也害怕死! 在朝堂的东林党人聚在一起,秉烛夜谈的在为他“重列朝班”而奔走辩护的时候..... 王化贞却趁著黑夜掩盖走到一处偏宅。 清脆的敲门声落下,门开了,王化贞突然跪倒在地! “千岁,请救救我~~~” (透露一下哈,歷史上东林党的覆灭是因为两个人,一个汪文言,另一个就是王化贞!) 第 106章 什么是对错? “大人,王化贞成阉党了!” 余令刚到京城,还在排队进城,就收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如果这消息不是地扁蛇派人送来的…… 余令都以为这是在瞎说! 临走的时候钱谦益特来劝过余令。 他说王化贞这个人在道德上並没有瑕疵,输就输在书生意气太重! 钱谦益让余令出手的时候別打太重。 走在路上的余令那时候忍不住想。 是不是每个人,在没犯错误之前都可以用这句话来开脱,因为在没犯错误之前都是好人。 都要进城了,余令还没回过神来! 因为钱谦益说这个人德行不错。 可刚才密报里所言,王化贞在半夜里去找魏忠贤,然后主动给人下跪! 刘廷元在写王化贞的生平也说了! 王化贞这个人蠢,固执,好说大话不假,但这个人的德行没问题,医术很厉害。 他和左光斗一样是嘴巴臭,骨头硬的人。 如今他投了魏忠贤…… 如果是真的,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余令格外的难受。 不知道是钱谦益和刘廷元看人不对,还是地扁蛇给了自己一个假消息。 问题是,这个消息自己知不知道並无影响。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东林党这次是真的完了! 汪文言是智慧型选手,爱出谋划策,能弯下腰做脏活! 王化贞不一样…… 他在辽东能把熊廷弼架空,这根本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倒向了东厂,这事是真的好玩。 外出领兵作战,大战没开始,家没了! 回京领罪,眾人还在为他说情,他把帮他说情的人卖了。 不能说王化贞不对,只能说他是一个会当官的人! 余令一进城,消息立马就传开了! 没有人会料到余令会突然回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宫廷,都以为是皇帝派人把余令偷偷的叫了回来。 “杨大人,王大人住在哪个客驛?” 杨涟赶来了,一上来就要给余令牵马。 他这么做绝对不是出於礼节,傲气的文人是不会给武將来牵马的! 他这么做是害怕余令突然暴起伤人! 因为广寧卫的事情,这几日天天有朝会。 如果余令再堵在金水桥,再进行一次斗殴,这次真的会死人! 金水桥下的金水结冰了,一尺多厚呢! 这要再打起来,被余令从桥上扔下去,这就像一个人从二楼掉到一楼,老胳膊老腿,谁能抗的住这个! 万一砸破了冰面,更完蛋! 捞起来就可以办事了! “余大人,王大人本来可以远离辽东这个是非之地,他仍然主动去最危险也最麻烦的辽东战场!” <div> 余令闻言笑道:“我知道!” 杨涟鬆了口气,他觉得钱谦益的教导是有用的,余令的性子收敛了很多,能好好地跟人说话了! “可巡抚却夺了熊经略的权!” 杨涟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这个的確是他错了,但我想说他的心不坏,他原本可以拒绝去辽东,可以推掉这个苦差事的!” “杨大人也这么想么?” 杨涟抬起头,不解道:“余大人什么意思?” “王化贞是你们推举出来的,他败了,是他蠢。 在我看来,这不是他蠢,而是推举他的那些人……!” “蠢~~~” 杨涟脸色猛的变红,然后变得铁青! 余令看到了,更加直白道: “就拿我来说,我在你们眼里是坏人,我的坏是因为我不符合你们的利益,自始至终我都不喜欢你们!” 余令用长枪挑开杨涟牵马的人,大声道: “史可法,你来牵马!” “是!” 史可法最近受了不少罪,师父去辽东了没带上他。 当辽东大败的消息传来,他一日三惊,天天守在城门口! 他害怕师父出事! “別哭了,你师父死不了,如果他死了,那也是战死,放心吧,那时候我会去给他报仇的!” “啊!” 见史可法开始掉眼泪,余令忍不住道: “读书人忧国忧民是对的,敢去最危险的地方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要看清自己,说白了,是他自己想当更大的官,结果玩脱了!” 这话看似余令在教史可法,又何尝不是在回懟刚才劝人的杨涟。 “走吧,带我去兵部!” 兵部尚书张鹤鸣已经焦头烂额了,在明面上他的问题最大。 因为在没战败之前,他主撤熊廷弼,专任王化贞! 这件事其实已经敲定了,內阁已经票擬通过了。 可还没来得及,广寧卫就战败了。 当初他张鹤鸣起草的票擬就是白纸黑字,如今这些东西就像是证供一样。 “尚书大人,余大人来了!” “谁?” “余令余大人求见!” 张鹤鸣听清楚来人,猛的一下站起,千百个念头在脑海升起。 快速思考了一下,张鹤鸣赶紧走了出去! “余大人,好久不见……” “余大人你要做什么,来人啊,来人啊……” “余大人,老夫要参你……” 兵部乱了,张鹤鸣在前面跑,余令在后面追。 张鹤鸣怎么跑得过余令,哎呦一声后被放倒,然后被余令拦腰抱起! 两人进了间屋子,屋门重重地关上。 <div> 紧闭的大门传出张鹤鸣的求饶声,喝骂声,最后是呜呜声。 余令说撕烂他的嘴,说出去的话绝对做到! 兵部就在皇城里! 兵部这边才打起来,就有值守的小太监慌忙的前去稟告,颇为意气风发的魏忠贤走到皇帝跟前! “爷,打起来了,要不奴去看看?” “没事,余大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会有分寸的,再等等吧,等他把事情说完,他会解释这件事的!” “是!” 兵部这边已经打完了。 如果不是怕把张鹤鸣打死,余令早就把他骑在身子底下狠狠的抽,这是他该得的! “张大人,你凭什么认为六万人就能平辽?” “如果不是你余令擅起边关之祸,导致林丹汗说好的人马没有到,广寧之战何故大败,我大明何故大败?” 余令一愣,只觉得张鹤鸣疯了! 原本只以为大明地方官员爱甩锅,没想到一个兵部尚书也如此。 遇到问题胡乱甩,把更多的人拉进来。 “你真的认为是我的问题么?” “难道不是么?” 余令不相信这是一个尚书能说出来的话。 在城外,在百姓的眼里,官员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说的话都是有深度的! 如今…… 如今出了问题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別人的问题。 余令就不明白,一个大权在握的兵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余令痛苦的闭上眼,低声喃喃道: “萨尔滸,瀋阳失败的案例在前,你们为什么不长记性呢? 牛教三朝都知犂路,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会相信一个没领过兵的人呢?” 张鹤鸣不说话了! 这中间的利害关係他想说,可这也不是他立马能说清楚的。 王化贞的座师是叶向高,熊廷弼嘴巴臭的成了孤家寡人! “余大人,大事內阁需要批红的!” “不要什么事扯到最后都是皇帝的责任,皇帝还说要收商税,不要一味的从百姓身上索取,你们听了么?” “皇帝迎接將士要铺路,你们听了么?” “皇帝说要清明吏治,裁撤庸官,你们同意了么?” “再看看各部的文吏,一个小吏的职位都需要上千银子,再看看吏部,跟我同届的考生,就因为没后台,还在侯官!” 余令站起身,嗤笑道: “这话你们怎么不听呢?” “再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其实是最希望大明好的人。 捫心自问,这些话你们听了么,別遇到事就往皇帝身上推!” 余令推开门,望著门外一大群吏部官员,忽然笑了: “张大人,不要想著逃避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 好好的活下去,兵部总得有人去战场,我觉得你合適!” <div> 挨顿打都没害怕的张鹤鸣在听到余令这句话后害怕了。 按照目前的一个態势,他的兵部尚书是当到头了。 如果余令让他去战场看看,他是没法拒绝的! 因为他是失败者! 离开兵部,余令直接前往乾清宫,內阁的眾人得知消息后立马鬆了口气。 疯子回来了,明日朝会要穿厚裤。 朱由校知道余令一定会来。 在余令没来之前他已经把御马四卫的军官召集了过来,他现在迫切的想看余令对这件事的看法! 曹毅均看著在门口等候的皇帝,心里酸酸的! 余令来了,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朱由校拉进了暖阁。 朱由校也不寒暄,直接把辽东的奏报摆到余令面前。 余令也不客气,直接开始看! 余令没看王化贞发回来的过往奏报,也没看熊廷弼的。 余令只看辽东各地方官员和基层官吏发回来的! 余令边看边用笔记…… 时间慢慢的溜走,眾人也都跟皇帝一样安静的等待著。 余令每看一个,朱由校接著看一个,他在想余令这么做的目的! 情报是海量的。 各官员发回来的情报各种说法都有,甚至还有互相矛盾的。 这不奇怪,相反却非常的重要,因为这代表著他们的看法。 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是余令军中每个队长都会的技能! 鹿大少和林大少在余令身边待过,他自然也会。 他甚至知道余令在干什么,余令此刻是把自己当成了王化贞! “陛下,是人的问题!” “什么意思?” “王大人没听大家的意见是错误的决定,他在一个人分析战报! 陛下人的思维是有局限的,就像我们人的眼睛是看不到身后的!” 朱由校闻言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陛下,你看这个,熊大人已经说了提防流民里夹杂探子,可王大人却认为熊大人在故意的挑小毛病!” “这是为什么?” “臣觉得那时候的王大人已经认为自己能贏了,所以,在眾多的情报里,他只选择相信支持他这个观点的!” 朱由校应和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对,因为王大人和熊大人有矛盾,在军权被架空的时候,王大人就不自觉的用这种法子来做事!” 朱由校懂了,身为上位者他立刻就明白了! 王化贞在用这种法子挑人! 说的好听些是在挑志同道合之人,说的难听些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蛇鼠一窝! 如此一来,反对意见就没了! “如此一来就一叶障目了,就不能客观看待所有事实,分析最可能情况,他希望看到什么样,下面的人就写什么样!” <div> 朱由校喃喃道:“我这个皇帝今后也会如此是么?” “很有可能,比如说臣的话……” 魏忠贤捏了把汗,这余令是什么都说,什么都敢说,狠起来连自己都说。 问题是他这么说,皇帝还不生气! 因为所有臣子都恨不得皇帝听他的! “右庶,群臣要治熊廷弼的罪!” “陛下,臣恳请留他一命,不瞒著陛下,臣这次回来是要官的,臣想要万全都司指挥使一职,臣去守辽东!” “我可以给你,但群臣那边怕是……” 见朱由校无奈的苦笑,余令也无奈! 那么大的一个摊子,是上下一体,要想玩的转,也必须是上下一体。 没有人知道,这是余令心里最后的一点底线了! 如果连主动请缨去杀敌这件事群臣都拒绝..... 那余令已经不打算好好说话了,因为说话没必要了! “右庶准备几年平辽?” 余令一愣,想了好久才低声道: “陛下,臣努力做到不辱国......” 第107章 谁吃的更丰盛 王化贞知道余令回来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喊了一句“竖子”后立刻就搬出了客驛。 找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客栈住了下来! 负责照顾他的地扁蛇不屑的吐了唾沫。 嘴上喊著不怕,跑得比谁都快。 地扁蛇来照顾他不单单是照顾,更多的是监视,是看王化贞接触了什么人! 虽然这个王化贞的官比他大,可地扁蛇却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人。 那一天晚上,这个人跪在魏忠贤面前痛哭流涕。 也是那一晚,地扁蛇看到了文人最无耻的一面! 东林文人最支持的人,所有人都在保他命的人…… 这个人竟然把那些为他奔走呼唤的人给卖了。 他的同僚,他的座师,他的挚友,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把这些人都卖了! 看著王化贞,地扁蛇都觉得害怕! 这个人的心得多狠啊! 自己身在东厂,办了无数的案子,也杀了不少人,徐鸿儒被剐的时候自己还能观摩学习。 本以为心硬如铁,在遇到这位后,地扁蛇才觉得什么才是心狠! 和大牢里的汪文言一比,地扁蛇觉得汪文言真的是一条汉子。 在那种折磨下都紧咬牙关不说任何一人! 这王化贞竟然主动上门全说了! 在那一晚,地扁蛇看到了手都在发抖的魏忠贤。 因为,他都没料到王化贞会来找他,会把所有秘密全盘托出! 王化贞走后,魏忠贤给自己狠狠的来了一巴掌! 大牢里的汪文言什么都不说。 虽然把人抓了,也確定罪责了,问题是他只承认自己有罪,根本就不说身后人! 案子像刺一样卡在所有人嗓子眼! 眼看案子没有丝毫进展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更狠的。 有人釜底抽薪,直接把后门打开请人进去看! 魏忠贤对这件事的惊讶就好比当初战场的奴儿哈赤一样! 奴儿哈赤当初都不信广寧城被拿下了! 魏忠贤也不信王化贞会来找自己。 別说魏忠贤了,朱由校在知道后也狠狠的掐了掐大腿! 如今这个人把什么都说了。 辽东的钱財为何不明,谁拿了多少,谁靠著关係吞了多少,王化贞都说了! 如今魏忠贤为难了! 如果要借著王化贞这个事来扳倒东林党,就必须以熊廷弼为棋子,熊廷弼就可能会死。 地扁蛇以为王化贞怕死。 其实这个人真的是少有的聪明人! 广寧失守后,其实就是夺权的失败,东林党已经失去辽东控制权。 朝中所有人都已经对他们不满了! 广寧的败,也是东林这一派的败! 王化贞看到了,他立刻作出了他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div> 王化贞知道朝堂无非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你唱罢,我登台! 死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清算! 张居正被清算的下场王化贞是知道的,他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惨状。 他不害怕死,他是害怕血脉断绝! 这几年,东林人借著三大案杀得人太多了! 一旦东林人倒了,这些人起来了...... 先前有多荣耀,跌倒后就会摔的多狠,王化贞看的很清楚很清楚! 可王化贞躲起来了,以为余令找不到,结果余令闻著味就找来了! 京城很大,大的能住进近百万人。 京城又很小...... 余令找到了东厂五彪之一的孙云鹤,把他打了一顿之后…… 余令就来了! 余令身边的草原人是真的狠啊,孙云鹤刚说出口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余令身边的护卫就上了! 按住就是一顿毒打! 被打后孙云鹤决定搬家,决定往西城搬。 先前他觉得住在东城,住在达官贵人之地能出人头地。 如今他后悔了! 別人他不怕,余令他是真的怕。 胳膊才好,一到下雨天还隱隱作疼,没想到才好点,余令又来了! 被打了,孙云鹤去告状了! 在魏忠贤面前他说什么打人不打脸,打了他就是打了千岁的脸。 本以为千岁会为他出气,结果千岁嘆了口气。 魏忠贤心里也苦,他总不能让余令去欺负他的侄儿吧? “余大人来了,来来,请坐,东厂的这位官爷啊,麻烦你去找点茶水来,我和余大人共饮,辛苦了!” 地扁蛇一下成了小廝! “王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所以,客套话就別说了,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我在军中给你留了个位置!” 王化贞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王化贞觉得余令太狂了,自己投靠了阉党,其实自己是投靠了皇帝。 都说锦上添,不如雪中送炭! 王化贞觉得自己就是雪中送炭! 因为自己的雪中送炭,皇帝就等於拿到了兵权。 所以,余令现在的这句话很像是无能的狂吠的! “刑不上大夫!” 望著自信满满的王化贞,余令知道他的自信何来。 这傢伙真有本事,把推举他的东林人当作了投名状! 余令是真的想把这个事情告诉叶向高,也不知道他知道后是什么一个样子。 “试试看嘍!” 余令说罢起身就是一拳,王化贞捂著嘴巴倒了下去。 等他爬起来,余令已经乾净利落地起身离开! 摊开手,一颗带血的黄牙出现在掌心。 王化贞以为余令不知道,其实余令什么都知道了。 <div> 王化贞以为投靠魏忠贤,成为皇帝这一派他就能不死? 他就能逃得了清算? 一旦东林党回过味来,他王化贞会知道清算真的不算什么。 他会明白什么才是杀人不见血,血脉自此断绝! 王化贞还想贏个大的? 看著余令离开,王化贞觉得这傢伙就是一条狗。 皇室给了块骨头,扑上去使劲啃,齜牙咧嘴,以为自己是只狼! 这样的人王化贞见得太多了。 先前的汪直,嘉靖的身边的陆炳,正德帝朱厚照身边的“八虎”。 如今的魏忠贤,曹毅均,许显纯,田尔耕…… 再加一个余令…… 这样的人结果也註定了,一旦皇帝借著自己来完成对东林人的清算,这批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如不处理,他们就是下一个东林党。 真別说,从战场回来的王化贞像个智者一样。 把自己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他唯独没算清楚余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新的一日到来了,朝会也开始了。 东林人反应很快,或许他们嗅到了暴雨將至的危险气息,在进宫的时候叶向高找到了余令! “余大人,我们保熊廷弼!” 余令闻言笑道:“我能明白你们的意思,保熊廷弼就是保王化贞! 可叶大人,当初为什么不支持,现在却想著保人呢?” 叶向高不愿意和余令吵,意思传达到就行! 可余令不打算结束,边走边大声道: “你们现在还在“玩兵”, 不把兵士当同胞,也不把武將当同僚,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玩!” 余令嗤笑道: “还在想著只要占住了“大义”的道德高地就够了。 “玩兵”赌贏了,你们大功一件;要是“赌输”了,我们这些武將该死!” 所有人闻言都低著头,一边听,心里一边骂。 “从萨尔滸到松锦,瀋阳到广寧,你们兵部,户部,吏部,內阁,坐在京城內“遥控”辽东將士。 如今事发了,跟我谈保人?” “我去你们大爷的!” 余令的话无异於在戳整个文官的肺管子,杨涟气的鬚髮皆张,可他的手却被顾大章死死的握住! “別去,他是一个疯子!” “知道建奴怎么笑话我们的么,他说我们“上阵如以命作戏耳”,知道熊大人怎么说么,玩兵速败”!” 赵南星忍不住了,怒道: “余令你够了!” 余令一点都不退让,直接道: “你给我退回去,大明律法没有规定我上朝走路不能说话,你凭什么让我闭嘴,你是洪武爷啊,律法是你定的啊!” 赵南星被余令一懟,浑身发抖!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都想著以大败为理由攻击別人,去摇唇鼓舌。 <div> 丑话说在前面啊……” 余令顿了一下,大声道: “今日若是论罪责,我们用事实说话,就事论事可以,谁如果拿著这个事来攻击別人,我在金石桥等你!” 余令的態度很明显,他不偏袒任何人,就按照事实来! 至於叶向高等人说的保熊廷弼,他们那是保人么,他们是在保自己。 骂你的人不一定在恨你,对你笑脸相迎的人也不一定在真的欢迎你! 朝堂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场。 今日的这次朝会朱由校格外的期待。 他不是期待余令打人,也不是期待今日大家会怎么吵。 他迫切的希望看清楚每个人的脸,从这次朝会结束后,东林党开始走下坡路了! 甩鞭声响起,群臣见礼,朝会开始! 在眾人见礼后,朱由校一反常態,並未按照內阁,乃至六部的这种上下有序的奏事模式,而是直接发言! “广寧之失,奴之兵锋直指山海关,朕寢食难安,然,朝有忠臣,国有重士,朕打算请余令为万全都司,任指挥使一职,眾人可有异议!” 皇帝的话石破天惊,群臣闻言全都抬起了头。 万全都司的位太重要了,它下面的十多个卫所分布格局,是一张以京师为中心的扇形防御网! 在一般情况下..... 一个省份会设有三司,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它们三者之间形成权力制衡。 唯一例外的就是宣德建立的万全都司! 如今,皇帝要把这个位置给余令,那是不是可以说如今的皇帝在学宣德皇帝? “陛下,臣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臣反对.....” “陛下,臣也反对!” 在一声声的反对声中,朱由校的脸色惨澹无比,他心里对东林人的恨又多了一分! 望著那喋喋不休的杨涟,恨不得把祖宗制度写在脸上的杨涟,朱由校从未就觉得自己会如此恨一个人! 再看余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自己好心去做事,群臣却在防贼! “也罢,也罢,也罢,那就再撑一张桌,看看谁吃的更丰盛!” 钦天监的罗新正在进行日復一日观星台打扫工作。 职业惯性,他习惯的性的抬起头看了看天,这一看,他的头僵持在了那里! “荧惑开始入太微了.....” 第108 章皇帝忍不住了 朝会结束,群臣退场! 看著大步离开的余令,所有人鬆了口气。 对视一眼后,一群人竟然莫名的笑了起来,笑的格外的开心! 在他们看来,余令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这一次主动回来要官,官位没要到,这是恼羞成怒了,万全都司指挥使,他敢要,陛下也是敢给啊!” “诸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承宗孙大人吧,王化贞这次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对我等而言是个大灾难,举荐他吧!” “也好,也好!”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眾人都明白要做什么! 王化贞这次领兵失败,失败的过於匪夷所思,证明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领兵的料! 也间接证明东林举荐出来的人有极大的问题! 群臣不满,皇帝不满! 这一次皇帝不经过商议就推举余令就是恼怒的具体表现,眾人迫切的需要一个人顶在前面。 孙承宗就不错。 其实不是大家不看好余令,如果余令不亲近皇帝,他们巴不得余令去! 如今不行了,不能让余令去…… 不然就是雪上加霜了! 余令这个人太会拍马屁了,为了官位的升迁不择手段。 眾人都是这么看待余令的! 至於余令的功绩,政绩,这些人同时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他们的眼里,余令是武將,武將应该向他们叩拜的! 也正是这样的念头在作祟,武將的心已经没了! 地位没有,在文官的眼里像个孙子一样,还被他们“玩兵”,都不把人当人看了,不捞钱做什么? 其实捞钱也捞不到多少,兵部发下的粮草银子,层层剋扣! 一旦战事来临,高喊著武將不怕死,文官不贪財! 谁知道,战死后还要背锅谁,都这样的了,谁他娘的死战? 余令知道,因为自己正在遭受这种迫害。 打下河套,內阁连敷衍的票擬请功都没有,兵部尚书还会给自己来了一个擅起边关之祸的罪名! 这样,还期望著平辽,平个屁! “王化贞太蠢了,好不容易握住了兵权,兵部也支持他,结果输的一塌糊涂,现在需要我们给他擦屁股!” 望著生气的赵南星,王在晋忍不住道: “就不要说气话了,我等同气连枝,事情都发生了,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救人要紧,他不能落在东厂的手里!” “那孙大人应当担任何职?” “督师如何?” “甚好,甚好,一言可决诸事,这样就没有什么经抚之爭了,这一次我们齐心协力,势必平辽!” 赵南星的一番话,说得眾人心潮澎湃。 在乾清宫...... 刘廷元带著仅剩不多的浙党,阉党臣子跪在乾清宫前,大声劝著皇帝再使使劲,不能让能打仗的人上不了战场! <div> “陛下,他们这是在夺权啊陛下……” “自上任的经略袁应泰,这一次的王化贞,陛下,他们东林人根本就指挥不了战场,根本就不能打仗啊陛下~~” “陛下,臣请余大人督师辽东……” 朱由校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从兵部尚书完全支持王化贞他就看的出来问题在什么地方,可自己又有什么法呢? 自己这个皇帝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父皇当了一个月的皇帝突然驾崩,也正是在位时间太短,驾崩的太快。 在那混乱的一段日子里,他们拿走了权力。 如今就是当初的果!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可知道有什么法呢,我绕不开他们,他们却能按下我的头颅,朕没办法啊……” 群臣在外面请命,朱由校在殿內喃喃自语! 朝会之后好像所有人都不开心,就连回到家的余令都心事重重。 从做下自立决定的那一刻,余令心里没有半分开心! 余令明白,这一抖出来全族都得死!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是有用的。 造反何必竖起大旗,余令也没脑残到直接说自己要造反。 所以,该有的臣子样还是要有的! 余令觉得这就像同床异梦。 觉得好笑的同时余令不断的在问自己,脑袋里也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余令说何苦呢,现在的日子就挺好了! 一个余令说,你是傻逼么? 现在的日子是挺好,等到几年后闯王来了,野猪来了,你的好日子就是別人眼里的肥肉! 余令在天人交战。 琥珀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自己的男人从回来坐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就算了,时而哈哈大笑,时而面目狰狞! 琥珀觉得自己的男人沾染了“毛兀思”! 越是这么想,她越是觉得害怕。 按照这个情况应该去找个喇嘛来做法事,可自己在这京城连门都不敢出…… 咬咬牙,琥珀决定等一会儿,再不好转,她准备烧屋子…… 就在天慢慢变黑,琥珀点燃了油灯准备放火烧屋子驱邪的时候,余令醒了过来。 见琥珀拿著灯在瞄准…… “干嘛呢?” 琥珀身子一抖,突然哭了起来: “你终於醒了,我以为你被“毛兀思”抓走了,这里没有喇嘛,我想放火来叫醒你……” “傻,你是想烧死我,我那是想事情!” “什么事情要想那么久?” 余令笑了笑没说话,忽然道: “你一直不是想看看大明的京城是什么样子么,走,喊上莫日根?,我们钱去!” “夜里可以买?” “夜里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div> 招呼了一声后,余令闻到了羊群的味道,一大圈人立马围了过来。 余令觉得今日先逛街,明日一定要带这帮兄弟去澡堂洗澡! 莫日根开心坏了! 前日进城的时候他见路边有卖茶的。 那卖茶的见他就招手,然后大声的推销著他的茶叶,听著那便宜的价格! 莫日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草原最贵重的物资是盐巴,其次是茶叶。 在草原,蔬果对於他们来说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 许多高贵的首领都不见得能吃上蔬菜瓜果! 因为蔬菜瓜果的摄入量少,上到首领,下到牧民,在草原生活的他们身体就会出现一种很难治好的病! 他们的胃会发胀,会疼,还会拉不出尖尖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发现茶叶可以治好这种病。 每天三碗茶,胃部就会舒服,拉尖尖的时候就会很顺畅! 那时候开始,茶就成了草原所有人离不开的神物。 “寧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不是胡说八道! 如果不喝茶,拉尖尖的时候用手抠都抠不出来! 这玩意比天天吃“土”豆粉还恐怖! 在草原,茶叶和盐巴是硬通货,茶叶和盐都被首领控制著。 在先前,莫日根觉得茶叶非常的贵,非常难得! 在见了茶摊子,和余令喝茶之后,莫日根的世界崩塌了! 洗茶,冲茶,喝茶,茶叶倒掉在换茶! 难道不应该捣碎成粉粉状喝进肚子么,这也太浪费了! 再一问价格…… 莫日根觉得大明真好啊,这茶叶是真的便宜啊。 一匹马能换人家的茶摊,如果把茶摊的茶运回草原…… 见出了门的莫日根望著茶摊不走,余令无奈道: “別胡思乱想了,茶叶在草原价格高不是因为商人在胡乱要价,这遥远的路程,路上的打点,税收都是钱呢!” 莫日根恋恋不捨的离开,他想用自己的战马换茶叶! 才走到余令跟前,手里就多了一个碗,碗里的热汤冒著热气。 莫日根想都没想,端起大碗就大口猛喝! “呕~~~~” 余令见状哈哈大笑,见莫日根准备扔掉,赶紧道: “这是勇士才能喝的,等你喜欢上它,你就是真的勇士!” “大明的习俗对么?” “对,赵不器都喝不到一碗,他不算勇士!” 莫日根挑衅的看了一眼赵不器,猛捶胸口,满满一大碗,他真的干了! “呕~~” “呕~~” “呕,长生天啊,这是什么东西啊~~” 赵不器憋著笑,浑身一抖,一抖的..... 草原起名字不会瞎取,每个人的名字都可代表他的能力。 <div> 巴特尔是英雄,必勒格是智者,莫日根是神射手 作为神射手,他认为他是勇士! 其他人也上了,都想证明自己是勇士。 摊位老板开心坏了,这么多人抢著喝,终於能把豆汁卖完了! 心结散去的余令把今日当成了狂欢。 琥珀看中的买,莫日根扥人看中的也买,虽然这些人买的多是不好的茶叶和铁器…… 但他们买的都是他们喜欢的! 赵不器看著乱钱的令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开完朝会的令哥像是变了一个人! 到底哪里变了,他又说不清! 钦天监的监正罗新死了。 下观星台的时候脚滑了,直接从上面滚下来了,听人说抬走的时候眼睛还直勾勾的看著天! 荧惑星大家都看到了,看到了也没人敢说! 萨尔滸之战的时候,眾人观测到有星坠於辽北。 瀋阳丟失后眾人看到紫微星黯淡无光,如今荧惑现於西北…… 钦天监眾人倒也见怪不怪了! 皇帝没时间来过问星象变化,群臣爭权夺利也不在乎。 他们借书不还,內侍监守自盗,钦天监的惨状可以用杜甫的一句诗来形容!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 钦天监这种清贵的衙门最依附皇权。 皇帝的权威越大他们就越显眼,越有用,皇帝手里若是没权…… 他们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不像別的衙门,要么有权,要么是钱,要么有势,要么有人! 钦天监其实就是一个钱的衙门。 钦天监的產出是需要把时间拉的很长才能看的出来! 一代人,两代人,甚至三代人。 而且钦天监特別依赖环境,越是安稳,越是平和,越是富裕,他们的研究就越是厉害! 如今不行了,大殿总是著火…… 它在眾人的眼里钱不產出,所以,罗新的离去悄然无声..... 哪怕礼部知道,淡淡一句年纪大了,这事就翻篇了。 钦天监的罗新离开朱由校不知道。 因为朱由校已经决定要加快清理朝堂的步伐了! 知道皇帝心思的魏忠贤直接去了东厂大牢。 號称东厂五虎的五个人带著刑具紧隨其后,这一次,魏忠贤决定动真格! “汪大人,咱家又来了呦!” 依稀有点人样的汪文言抬起头,喃喃道: “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魏公公,死心吧,死了这条心吧!” 昔日听到这句话魏忠贤还在忧愁完不成任务咋办? 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有了王化贞的雪中送炭,汪文言就算说的再多,那也就是锦上添而已! “不著急,今天我带来了五毒酷刑!” 望著魏忠贤拿出生锈的铁钉,汪文言怒吼道: “私设刑房,偽造假供,折磨大臣,魏忠贤,我先走,我死后会在下面等你,你这条阉狗!” “汪汪,汪汪汪……汪文言,汪大人,嘻嘻嘻.....” 第109 章 行动者,准备著! 汪汪…… 在狗叫声中叶向高出了门。 今日虽然依旧有朝会,但他却告了假,他不想跟人打口水仗,年纪大了,怕吵! 群臣一吵,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的跳。 走过冷冷清清的街道,叶向高径直走向了一座冒著热气的大房子。 冒著热气的大房子是一处澡堂。 这个澡堂的等级很高,对外宣称是精舍,实则是只服务达官贵人的雅园! 雅园里有一棵百年的银杏树。 左思在《三都赋》讚扬此树枝干笔直如同君子,说它“平仲桾櫏,松梓古度”。 因此这个园子叫平仲园! 平仲园不奢华,却处处透著精致! 自打张居正倒台,他回乡葬父的豪华奢侈排场被传的世人皆知后...... 如今的官员哪怕很喜欢排场,也努力的做的低调。 生怕辞官之后因为先前的奢华被人拉出来说! 平仲园不奢华,当然也只是表面不奢华而已。 平仲园里,无论是跑腿的小廝,还是给客人揉捏捶背的侍女…… 模样个个都好看,个个都年轻! 这里的女子穿的衣衫都是特殊设计的。 蹲下身倒水的时候,腰身的曲线和浑圆的臀部都会完美的呈现。 她们不说话就让你自己觉得心痒痒,这就是格调! 不俗不魅惑! 叶向高直接上到三楼,三楼的位置高,看的远。 如果天气好,三楼的位置能看到半个京城,如今这个位置独属於叶向高! 阁老来了,漂亮的侍女迎了上来! 叶阁老身上厚重的衣被褪去,烘烤的暖和,冒著热气的狐裘將叶阁老团团围住。 待叶阁老坐上暖塌…… 窗户开了,黎明时分的景色映入眼帘!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暖气升腾。 穷人猫冬活命,富人迎著寒风赏景,这是叶阁老的喜好,是雅趣! 侍女忙完,把一对揉的通红的核桃交给叶阁老后躬身退下! 平仲园管事端著满是药草的水盆来了,他准备亲自服侍。 双脚踏入水盆,叶阁老舒服的吐出一口浊气。 管事开始发力,用专业的手法给叶阁老揉脚! 享受著脚底的酥麻痛痒,叶阁老透过窗...... 愣愣的看著天边泛红,愣愣的看著红日慢慢升起,看著京城慢慢有了活力。 “余大人一直没出府?” 管事闻言浑身不自觉的一抖。 自打余令回来之后他派出去的人就开始监视余令,一共十七人,昨日回来一个不带伤的! 剩下的十六个要么胳膊断,要么腿断! 管事惊恐的不是这些人被打断手脚。 他惊恐的是十七人一个都没跑掉,就连躲在远处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div> 这通天手段让人恐怖! 如此一来,可见余令並不是传言的那么简单。 虽远在边关,京城这边也有一帮人在为他打点! 叶阁老手里的核桃发出玉石之声。 见管事没回话,叶阁老以为他没听到,加大嗓门再问道: “余大人一直没出府么?” “余大人走了!” 叶向高闻言一愣,忍不住道: “什么时候!” “就在大人您来平仲园的前半个时辰,余大人一群人已经离开了京城,大人,余大人已经走了!” “什么?” “大人,余大人走了!” 嘎吱嘎吱的揉核桃声戛然而止,作为细细了解过余令过往的叶向高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等人好像误会余令了! 余令这一次突然回来,或许是真的带著报国之心来的! 可前日的朝堂,眾人拒绝了他的报国。 眾人都在欢庆又阻止了一次皇帝的任性,这何尝不是拒绝了余令的报国之心! “大人,余大人发现了孩儿们,他说了一句话!” 叶向高再次一愣,忍不住道: “什么?” “他说,大人,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天下之理,莫不在心,大人,搅吧,搅吧,你们就使劲地搅吧!!” 叶向高闻言眼睛猛的瞪大,喃喃道: “你要做什么?” 叶向高猜不到余令到底要说什么,但他能猜到余令说这句话时候的戏謔。 既然如此,那余令这句话自然又是说了一半! 可不知道为何,叶向高从这句话里嗅到了不寻常! 细细地思考了好久,他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如今东林人如日中天,皇帝都得低头,唯一的难题就是汪文言。 难不成汪文言扛不住了? “余大人这几日见了谁?” “回爷的话,一个叫宋应星的举人,孙传庭孙大人,在刑部主事的洪承畴洪大人,以及一帮候官的神宗恩科进士!” 叶向高点了点头,认真的想了这帮子人后笑了笑! 这一帮子里,除了洪承畴他比较熟悉,其余之人都是小鱼小虾! 至於那些候官的进士,从神宗年四十六年候到了现在还没做官,更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 这两者哪怕只占一头,也不至於现在还在候官! 叶向高不知道,这些人这些年一直在京城的吃喝用度全是余令给的钱! 余令以同窗的名义给的钱! 这些年余令了很多钱,但余令从未说要求回报什么! 叶向高不知道,这一次余令开口了,以礼贤下士的姿態恳请诸位同窗去帮忙! 被吏部小吏折磨了这些年的这些同窗早都厌倦了,见余令亲自来请,自然欣然同意! <div> 一句“师兄你先走,我等隨后就到!”这些人已经决定去河套了! 所有人心里都憋了口气! 你们不是看不起我么,老子就去塞外混个人样出来。 叶向高不知道,余令已经开始筑高墙了。 叶向高带著不解从雅园离开,他要想办法去救汪文言。 这个事其实早就在准备,杨涟已经弄到魏忠贤的二十四条罪名了! 准备弹劾魏忠贤,藉此杀掉他!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二十四项罪名是他们眼里的魏忠贤所犯下的罪状,並不是皇帝眼里的魏忠贤! 杨涟的经典名言是:若非同道,即是敌愾! 这句话用到朱由校身上也可以。 在皇帝的眼里,魏忠贤才是他的同道之人,魏忠贤给他搞钱,帮他揽权,帮他做脏活…… 哪怕魏忠贤真的有罪,朱由校也不会杀他! 东林人怎么保护汪文言,朱由校就怎么保护魏忠贤! 自从抓了汪文言之后,东林人已经好久没用德行来压人了! 叶向高走了,京城的一帮进士也出门了,准备把东西变卖一下,然后去塞外! 一群不受待见的人走到一起。 有人知道,但没有人会在乎,吏部的小吏反而在庆幸这群討厌鬼的离开! 钱没有,天天来吏部问有没有空缺,手指都搓的没皮了,这群人还不知道表示一下! “哥,我还是不懂皇帝为什么抓汪文言!” “笨啊,自詡正义的东林人办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皇帝把汪文言拿下,就是拿走东林人手里的一把刀。” 赵不器吐出一口气: “难搞,我以为是要藉此清算呢!” “哪有那么简单,先皇死的太快,皇帝太小就被抬上了龙椅,他是皇帝,可却没有一点皇帝的权力,只能慢慢来!” “这么说魏忠贤是个好人?” 余令笑道:“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赵不器挠头憨笑道: “令哥自然是好人!” “你看这就对了,我在你眼里是好人,在群臣眼里我是坏人,魏忠贤其实也是如此,记住,没有好坏!” 赵不器闻言开始唉声嘆气了! 余令说的这一切让他很难受,他能理解,可他不能很快地接受。 他认为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 今日听令哥一说,他突然发觉以前理解的不对! 余令的道理是给所有人听的,琥珀也在听,虽然听不懂,但她会点头。 眼里全是余令的琥珀,恨不得把余令融化! 自己的男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在京城余令和琥珀行了周公之礼,琥珀也自从放下了心,因为京城好像也有传言说自己的男人不行! 也正是行了礼,琥珀才明白走的时候茹慈为什么要让余令把自己带上了! 原来由头在这里啊! <div> 余令等人朝著归化城而去,袁崇焕带著两名朝著僕役朝著辽东而去。 忍了这些年,直到今日袁崇焕才觉得扬眉吐气。 虽然去了辽东自己是一个小兵,但这个小兵是皇帝在朝堂亲自许诺的! 扯虎皮拉大旗可以的! 再加上自己在朝堂有人,就算当一个小兵,那也是最有文化的小兵! “天高皇帝远,皇帝管不到!” 这话朱由校听不到,听到了也没法,一个小小的袁崇焕如此,可见群臣是怎么对待皇帝! 袁崇焕要到山海关了,余令已经到了归化城! 望著眾人期待的眼神,余令苦恼的摇摇头: “抱歉,让大家失望了,他们不信任我!” 眾人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余令若是成了指挥使,他们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在余令走后大家都在想自己要如何练兵,如何杀敌,如何围剿林丹汗..... 如今,终究是一场梦罢了! 没有人知道余令有多么委屈,唯独肖五听到余令话音里的哽咽! 肖五扯下钱谦益身披的大氅,走到余令身后,自然的给余令披上! “哥,天凉了,加个袍子暖暖身吧!” 第 1章 我们是生意人 新的一年大朝会开始! 今日的皇极门前格外热闹,凡是在京官员,不论官职大小,都来上朝了。 这一次的朝会参加官员一共一千多人! 从远处看去,浩浩荡荡如同阅兵! 虽然已经开春,金水桥下的冰已经开始融化,但也只是开始融化而已。 打扫卫生的太监直接站在冰上清理枯叶! 这一次的朝会,朱由校依旧选择在殿外进行! 朱由校祖宗制度咬的死死,根本就不给任何臣子说情的机会。 朝会是在“昧爽”时举行,天蒙蒙亮…… 此刻也是新的一天最冷的时候! 吴墨阳和陈默高还在交替“鸣鞭”。 鸿臚寺唱“入班”声还没落下,礼部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因为有官员开始晕倒了! 皇极殿廊內正中的金台上,安坐著朱由校俯瞰群臣! 朱由校就是故意的! 自从他也学会了看祖制之后,每次大朝会必然在外面举行,每次都不落下,每次一开就是一天! 散朝之后…… 听人说那些年纪大的臣子的膝盖一天都暖不热。 等冰凉刺骨的膝盖刚暖热,新的一次朝会又开始了! 如果光是冷倒也不怕,有时候会有大风,大雪! 为了上朝,朱由校可勤快了! 行礼问安之后便是奏事的环节,杨涟咳嗽一声开始奏事。 他要弹劾一个人,弹劾权势越来越大的魏忠贤! 二十四项罪名开始了! “忠贤本为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內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 杨涟不但扒了魏忠贤的裤衩,还把裤衩套在魏忠贤头上! 皇帝身后弓腰的魏忠贤认真的听著。 当“千岁”二字一出,魏忠贤浑身一抖,小拇指也开始不停的抽搐起来。 朱由校知道“千岁”,他也清楚宫里不是魏忠贤说的算! 宫里的风能漏到外面去,外面的风自然也会吹进来。 朱由校知道,可朱由校一点都不在乎,都喊自己万岁! 在他们的心里还有自己这个万岁么? 可魏忠贤不知道皇帝怎么想! 当杨涟开始弹劾他的时候他是真的怕,在怕的同时也恨上了杨涟…… 魏忠贤也想让杨涟试试铁钉入骨的感觉! 皇极门前安静的只剩下风声和杨涟的弹劾声。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魏忠贤的罪恶,知道他是如何折磨汪文言的…… 他每说一句,礼部的礼官就会跟著喊一句! 朱由校一言不发,因为这个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礼部也没来问问自己这个皇帝的意思。 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 <div> 在不断的折磨著朱由校的心! 此刻的朱由校在想著余令走时说的话。 余令说“陛下,脸是自己的,要不要脸,要敢翻脸,还要撑住脸!” 先前朱由校觉得这话太惊世骇俗! 帝师孙先生不是这么教的。 孙先生说人要做君子,皇帝更要做君子中的君子,要为臣子之表率,天下之表率! 这话其实没错。 可余令却说,这是臣子心目中的皇帝,歷朝歷代,所有的臣子都喜欢皇帝是这个样子,但皇帝也是人! 孙承宗知道余令的话后直言余令没读过书! 余令反驳孙承宗尽信书不如无书。 歷朝歷代的帝王,哪个是君子,君子就不该是帝王,帝王也不能是君子。 之后,孙承宗就和余令吵了起来!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眼下突然想了起来,再次回味,朱由校突然觉得余令说的对,活要面子死受罪。 想通了这些,朱由校眼角的余光落在魏忠贤身上。 二十四项罪名只说了一半,朱由校都不知道魏忠贤竟然犯了这么多罪。 连广寧卫之战的失败都能扯到他身上! “更可恨者,王者守在四夷,依祖制不蓄內兵……” 朱由校听到了这里已经不想听了。 还“依祖制不蓄內兵”,一个砍柴的都能衝到东宫刺杀太子…… 不蓄內兵,自己这个皇帝睡觉都不敢闭眼。 弹劾人就弹劾人,可这么说话就不对了。 非要让这个皇帝裁撤四卫,宫门大开,任所有人自由出入可好? 你们这群人才满意? 朱由校很想问问杨涟! 自己这个皇帝可以“依祖制不蓄內兵”! 那今日这一千多的臣子敢不敢不要护院,不要护卫,出行不要僕役跟隨! 这不是在瞎搞么! 一个七品官上个早朝,十多个护卫跟隨,自己这个皇帝也想有点护卫就是违背祖宗制度? 怎么臣子可以做,自己就必须按照他们的做? “杨涟太著急了!” 见眾人竖起耳朵,叶向高轻声道: “此法可作为压死骆驼的绝杀法,现在用的不是时候,过於心急了些!” “汪文言太惨了!” 眾人闻言皆都沉默不语,前日汪文言的侄儿进去看望了,不久前像个人的汪文已经没了人样! “械、镣、棍、拶、夹棍”五刑全上。 朱由校要脸面,要成为臣子心目中的皇帝模样。 可魏忠贤不要脸,他的存在可以说是皇帝恶的一面! 凉风习习,杨涟还在继续。 一想到汪文言的惨状,杨涟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 他已经忍不住了,他要把这把火放出去,烧死魏忠贤! <div> 杨涟不知道,东厂的下一个目標就是他。 汪文言的侄儿见叔叔的惨状人都险些疯掉。 都说当日东厂的档头严立恆惨,汪文言如今的惨状比他惨一万倍! 严立恆很惨,如今伤情已经稳定,已经恢復过来了。 今日正坐在火炉边和余令“说话”! 虽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但他脑子还在,能听,能点头,能用脚夹著笔来和余令进行简单的交流。 “我打算组建一支情报部门!” “做什么?” 看著歪歪扭扭的丑字,余令继续道: “建奴的斥候很厉害,会钻空子,会散播流言,会收买人心,我得学习他,超过他!” “我大儿子!” 看著恭候在一旁的严春,余令狠不下心让老严的儿子去做这件事。 本身就够苦了,余令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见余令不说话,严立恆写道: “春,是最像我的人,他大了,需要闯一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东厂的密探培养,大人,让他去,他可以!” 严春也看到了,直接跪在余令面前! “滚起来,不准跪,除了天地祖宗没有人受得起男儿一跪,记著,今后谁也不能跪,再跪我打断你的腿!” 在余令的怒喝中,严春訕訕的站起身。 余令看了眼闭著眼的严立恆,轻声道: “这一次做的事情很难,我要收买大同的官员,我需要更多的人!” 严立恆没说话,严春突然开口道: “大人可有章程?” “有,我在晋商那里搞到了一本书,书里写著好多官员的喜好,从这里入手! 他们可以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也不能是我们的敌人!” 严春想了想,轻声道: “榆林那边呢!” “我目前还掛了一个榆林总兵,榆林太穷了,因为长年的乾旱,水窖都没水了,我准备迁民入套!” 严春能理解。 河套这里有高山流水,有源源不断的黄河。 可榆林是真的旱,旱到麦子种下去都不结穗,还好是河套打下来…… 如果没有河套这个宣泄口来接纳无法存活的百姓! 大事就要发生了! 延绥安塞那边都有人在喊著“与其坐而飢死,何不盗而死”! 这些人离反叛就差一把火了,要么明年,要么后年就会出大事。 好在谢大牙机灵,他把这句话改了! 他改成了“与其坐而飢死,何不去河套闯一闯”! 今年已经立春了,这批人马上就要衝来,余令要对山西官员下手的原因就是这个! 不能被山西官员卡物资关口! 他们只要一卡这些商队的进出,河套就会出大乱子! <div> 所以要想不被他们卡住,就得先卡住他们! “大人,交给我,我爹会的我也会!” 余令知道要做选择了,拍了拍手,门开了,许久未见的商贾依次走入。 范家,王家,靳家,田家,黄家…… “诸位,我的这个侄儿小春今后麻烦大家了!” 范永斗闻言心里直犯嘀咕! 他都不知道余令有什么侄儿,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么大一个侄儿,不过眼下根本就不是较真的时候! “大人哪里话,这是我等的荣幸!” 余令笑了笑,伸手拦下曹家,其余人则围著严春笑著离开。 大家虽然都在笑著,可心里却也嘀咕著! 这又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把曹家留下,曹家是做了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么? 他们是真的怕余令,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把柄在余令手上。 余令是真的派人去打听了他们的祖坟在什么地方! 那个叫王不二直接在远处上演了“开山炸石”! 遇到这样一个不要脸的狠人谁不怕? 真要让这位爷不爽了,那祖坟绝对遭雷劈,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长安就有..... 余家老大的媳妇祖坟都遭了雷劈。 曹家,是太古曹家,他们很早就在辽东的三座塔进行经商! 这曹家在辽东的生意多大余令不知道,余令知道曹家人可以去辽东! “大人……” “曹爷客气了,听说你家三爷在辽东把生意做的很大,我嚮往之,想入个乾股,我来买你们曹家的药材如何?” 曹三的大哥曹二爷闻言脸色惨白。 他是商人,家在山西太古,別看有钱,在山西有势力。 可走南闯北的他明白,他能在山西混的开,能打通官员! 但他搞不定余令! 其余官员可以说又当又立,把欲拒还迎这一套玩的炉火纯青。 跟余令做了救生衣的曹二爷明白…… 余令不喜欢玩这套,也玩不了这套! 在这河套,百姓都管他叫西北王,牧民管他叫小长生天! “大人吩咐,这是小人的荣幸!” “来,你跟我来!” 在一间小屋子里,余令和曹家二爷开始密聊。 两人说的话无人得知,只知道再次出现曹家二爷像是丟了魂一样! “爹,是余大人对咱们家下手了么?” “儿子,这话你別问,你不了解他!” 曹家长子闻言怒道: “我如何不了解他,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注意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就不是好人!” 曹家二爷抬手就是一巴掌! 见儿子终於闭上了那张愤世嫉俗的臭嘴,曹家二爷喃喃道: <div> “傻不傻,跟我们玩的能是什么好人?” “爹,儿子不懂为什么要让我们去辽东!” 曹家二爷心疼的摸了摸儿子的脸,轻声道: “孩子,记住,草原没了顺义王,但来了西北王!” “余令他.....” “嘘,我们是生意人,记住,我们是生意人.....” 第2 章 准备开抢 余令准备主动朝建奴伸手了! 曹家其实就是余令的一次试探,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去做。 大明对建奴的反渗透太少。 余令通过打听得知曹家有个人叫曹三喜,在辽东的三座塔混的很好。 曹家的发家就是在那里! 他们在那里获得了第一桶金后,关谷的曹家人有了启动资金,家族子弟也跟著一眾晋商做草原生意。 虽然没有斗爷这么大…… 那也不容小覷。 建奴的崛起不是说他要崛起就立刻崛起,他的崛起涉及多个方面。 最重要一点就是辽东李家鬆掉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狗链子! 辽东各部其实和草原一样都缺物资! 因脖子上的狗链子没了,边军將领为了养活手底下的家丁也放大了口子,关內外的贸易迎来了巨大商机。 曹三喜就是在那时候发家的。 由小小的一个用豆腐渣养猪的养猪人,开始涉足粮食、布匹、药材等大宗商品贸易。 成为频繁往返於关內外的大商! 虽说现在辽东乱的不成样,但余令觉得这样的人不会死。 曹三喜当然没死,还活的挺好。 虽然说三方布置严禁各种粮食物品出关,但又因为王化贞的原因,草原那边成了一个口子。 大明的物资进草原,草原各部再倒手把物资卖给建奴! 內喀尔喀部就是代表! 都说他在建奴,大明,林丹汗三者之间摇摆不定,其实人家是为了维持自身利益! 生意做的美著呢! 如果说科尔沁部是奴儿哈赤的走狗。 那位於察哈尔和建奴之间的內喀尔喀就是典型的两面派,不得罪人,好处都要! 表面上的他们早就与奴儿建立了联盟。 可在实际情况下,他们却又在和大明合作,开官市,开民市! 各种物资就是通过他们流向了建奴! 曹三喜用大明的身份,在这做生意,生意人多的很! 至於什么国破家亡,什么民不聊生,什么朝廷禁令,人家不在乎! 他们信奉的在商言商,其他跟自己无关! 可他不知道,余令朝他们下手了,左光斗给余令的信已经提到这件事了。 左光斗的信到了归化城,余令在看,钱谦益也在看。 几十封信聚在一起,厚的像一本日记,又像一本书! “守心,你是对的,我左光斗真的错了……” “守心,我写的比较乱,你认真看,先从建奴说起,隨著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们內部並不是那么的团结!” 左光斗的信里说,奴儿哈赤老了,也开始怕死了! 他的老和所有帝王的老一个样。 老迈昏聵,刚愎自用且疑神疑鬼。 阿墩、额尔德尼因他而死;扈尔汗、吴尔古代被他疑神疑鬼的性子嚇死。 <div> 就连最適合接他位置的黄台极也战战兢兢。 代善死了,哪怕他知道,在他的几个儿子里最適合继位的是黄台极。 可奴儿並不捨得放掉手中的权力,进行权力的平稳交接! 奴儿哈赤似乎在用权力来钓鱼,看看自己的哪个儿子上鉤! “这是一个好消息啊!” 余令无奈道:“来来,你再看看这个!” 待看完余令递过来的另一封书信,钱谦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前面还因老迈昏聵,刚愎自用而觉得庆幸! 如今不好了…… 打下广寧的奴儿哈赤更囂张了,这比他拿下瀋阳和辽阳还开心。 因为能压制他的辽东镇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脖子上的那把刀没了! “这就表明他们八旗渡过了最危险的一个时期。” 余令解释道: “自此以后进可攻,退可守,看著没,大明气数已尽的呼声响彻辽东!” 钱谦益重重的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左光斗的信里说,建奴的探子和走狗再次发动…… 十三副盔甲走到如今的旧事再次被宣扬,甚至被加入了神秘光环。 宣扬所谓的天命,所谓的天下共主! “十三副盔甲的事是真的么?” 余令想了想,认真道: “你可以认为这是真的,不过这不算啥,咱们太祖爷开局一个碗呢,他老人家都没遮掩!” 钱谦益闻言麵皮一抖:“我说的是盔甲!” 余令知道钱谦益想听什么,直接道: “不是什么稀奇,勉强能算的上是一个村落之间的斗爭了!” “村落?” 余令著急看信,对著赵不器道: “来,你说!” “钱大人,不是我吹,在小的看来一个村都算不上,盔甲不等同甲冑。 在长安,如果衙门不管,两个村子能出动四五百人进行抢水大战,如果找亲戚的话人会更多!” 赵不器吞了口唾沫,接著道: “盔甲,大户人家哪个没有,得看是皮的,铁的,还是百锻钢! 不是我吹,真要放开打,两个村子连凑带借搞到一百套皮甲问题不大!” 钱谦益突然想起乡勇,轻轻地摆了摆手! 家丁盛行的今日,赵不器说的不夸张,甚至还保守了! “所以,不要觉得这就是什么狗屁的天命。 就拿你凉凉君来说,你家的那个二百两宋窑,你说真的,那就是真的!” “闭嘴!” 钱谦益真是恨死了余令的这张嘴。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想著试探一下人心,结果被余令知道了…… 一年最少念个七八回,丟死人了! 余令没闭嘴,接著说道: <div> “话说回来,一旦你成功了,你说狗屎好吃,其他人也会咂摸出好吃的味道来,十三副盔甲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余令杀人诛心道: “他奴儿就算现在自立为什么大金帝王,他也洗脱不了他曾经被李成梁俘虏成为奴僕的事实!” “对了,奴儿多大你知道么?” 钱谦益想了想,轻声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比神宗要年长四岁,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余令放下书信,悠悠道: “他可不能安享晚年,我有话对他说,辽东那些死去的百姓有话说~~” 奴儿目前不会死,广寧的大胜让他精神焕发。 如今他下令大肆屠戮旅顺和金、復一带的大明百姓。 因为,有血性的大明已经在反抗了! 如果不是王化贞贸然开战,按照三方布置推进,奴儿占领的地方就会到处著火! 镇江就是这么拿回来的,镇江大捷证明辽东的民心还在! 结果,全都完了! 奴儿直接推出“无人谷”之策,直接屠..... 如日中天的奴儿大军还想屠,结果碰到了袁可立的登莱水师。 双方一接触,奴儿的天塌了,顺风顺水惯了,直接被袁可立打蒙了! 在留下一地尸体后,奴儿放弃金、復两地不守了! 袁可立的目的达到了。 现在辽东最缺希望,需要以大兵压境来震慑南四卫,把建奴往草原赶,压缩他们的空间! 袁可立已经出动了,如今第一场大胜已经到手。 袁可立准备在天暖的时候,彻底打下金州,继而收復要塞旅顺、望海堡和红嘴堡等战略要地! 奴儿败了,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败了! 奴儿会玩,直接下了封口令。 可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因为,奴儿说这只是一次试探。 “来人,写信告诉余令和孙承宗,只要他们两人能各安其职的守住自己该守好的地方,辽东我来平!” “大人,孙大人之事朝廷还在议!” “我推荐余令镇守山海关的摺子有批示么?” “回大人,一月余大人突然回京自荐,如今二月底马上就三月了,下官认为应该是没希望了!” 袁可立瞥了眼信使没说话。 一月朝堂之事他知道,他认为皇帝让余令负责山海关是最明智的。 因为余令打过仗,有经验,余令能把那些回家的戚家军召回来! 袁可立也写摺子说了这件事,如今朝中也没回信。 朝廷那群没打仗的人根本就没想到余令在军中的声望! 袁可立知道,自己在《御辽七策》中的建议由朝廷专营盐铁以增加国库收入触犯了南方官员的利益! 除此之外…… 自己在辽东战略上主张以海制陆,主动出击,与部分东林党官员的保守看法相左。 <div> 进一步惹得他们不喜! “唉,这些人啊……” “大人慎言,道义不同,即为相悖,王化贞丟失广寧,朝堂口舌之爭日日不停,咱们本来就难,不要……” 袁可立看了一眼远处酝酿著风浪的大海,落幕的背影越来越长! “余守心啊,戚金老將军看好你,推荐你,可老夫我尽力了,希望你別被这群人消磨掉了志气!” 袁可立不知道余令的心已经死了,已经对朝堂失去了最后的信心! 袁可立更不知道,余令已经在做灭林丹汗的部署了! “诸位,左大人来信了,广寧之战林丹汗出人了,他想捡便宜,结果广寧输的太快,他又退回去了!” 曹变蛟闻言低声道:“多少人?” “一万骑兵!” 王辅臣想了想,接著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就是他的实力!” 苏怀瑾闻言道:“可以在这个人数上再加一万,两万人!” 修允恪看了眼地图,轻声道: “令哥的意思呢!” 余令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道: “土地在化冻,开春后榆林卫那边將会有数万人涌入河套,依照我们目前的財力,我们养不活这些人!” 眾人心里清楚,种子种下,收穫,这就是一年。 “如果按部就班的开垦土地,种植粮食,我们会出大问题,会成大灾!” 眾人闻言呼吸变缓,眼睛开始变亮,大家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安排了! 余令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俗话说的好啊,抢总比种来得快......” “林丹汗,你要的岁赐我余令给你送来了!” 第 3章 归化城的公子哥 打仗都需要一个名头! 哪怕这个名头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但也得有。 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余令的藉口就是送岁赐! 林丹汗不是一直要钱么,自己这次把钱带在身上,有本事来拿就是了! 这个藉口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先前那是年年都给,如今余令再去送岁赐就不会显得有什么不对,很是合情合理。 至於怎么打,余令也想好了! 当年在河套走丟的羊依旧没找到,这次又丟了一匹马。 余令准备找回自己的马。 只要不乱搞,就不会造成了什么误会,…… 可能会兴师动眾,自然也难免磕磕碰碰。 当余令等人开始商议对策,第一条政策很快就出来了。 归化城往东北方向五十里开始建立第一个村落,在这个村落再往北五十里建第二个村落。 曹变蛟也出动了,五百精锐骑兵直达集寧路。 他要保证往第一个村运送物资的时候不会被人干扰。 如此一来,一条长长的线就拉好了。 有了这条线,归化城准备的军粮就可通过接力的方式运到指定的位置。 这一次,余令准备拿下集寧路。 集寧路是大明给的官方称呼,在蒙古语里它叫“乌兰察布”。 翻译成汉话就是“红色的山口”。 它离归化城只有两百里路。 这里有一支属於察哈尔部的骑兵,全都加起来人数约莫七千。 这里也生活了一群“察哈尔”。 “察哈尔”是希腊语,大意是奴僕,家人等,是成吉思汗起的名字。 確切的说,“察哈尔”就是当初的怯薛军! 这支军队在建立之初人种很杂,有钦察人、康里人、阿速人、唐兀人。 如今已经不分彼此,血脉都融合了! 这一支人马属於“察哈尔”,但又不是真正的“察哈尔”! 因为真正的“察哈尔”是草原大汗的亲卫,近卫军,他们都在林丹汗身边。 如今他们的职责依旧没变,他们也是林丹汗唯一能够完全指挥的动的一支人马了! 余令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拿下集寧路! 都说昭君庙那块地方是塞北的江南,集寧路这块也不差。 不光河流水系环绕,它那里还有很多湖泊,最適宜放牧和种地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大明的大同重镇太近了。 大明边军偶尔会偷偷的抢他们! 离大明越近,他们被同化的程度越高,也就越依赖各种物资,那里有很多大明百姓。 闷闷看马场的时候,她就觉得集寧路这地方好! 余令等人也思量过了。 如果把这里拿下,光是挨著河流湖泊的土地就能养活数万人、属於草原上少有的好地方。 <div> 看草原活不活人的地方很简单。 一个地方如果在很久之前就有名字,一定能活人。 如果没有名字,那最好不要去,因为都没人给它起名字。 “集寧路种地去不去?” “集寧路?大人莫要开玩笑了,那里就不是咱们的地方,我倒是想去,我怕我没那个命啊,咱们大人……” “想不想去?” “想!” “这就对了,好了,我记下你的名字了,等將来啊咱们大人拿下那个地方,那就是咱们的地方!” “啊,將来啊......” 敢来归化城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在关內活不下去的,另一种就是胆子大的来搏一搏。 归根结底…… 其实都是胆子大的人,都是敢闯敢拼的人。 在归化城的人口比例里,不算牧民的话,十五岁到四十岁这类人的比例高的嚇人。 可以说都是青壮。 走西口,其实就是一次人口淘汰。 这群人聚在一起,可想而知归化城的民风如何。 不怕打仗,更不怕死人,一听哪处可以搞到土地两眼放光。 苏怀瑾的眼睛也在放光! 最想去集寧路的其实是他苏怀瑾,一听说那里有湖泊他的心就飞了。 归化城其实也有水,水里也有鱼! 问题是他钓不上来! 归化城有火器作坊,有匠人在研究火药,时不时的会往水里扔一个。 匠人们通过炸起的水来判断火药的威力。 他来的时候归化城都上冻了,如今还没化冻…… 也就是说,他来归化城这么久根本就没机会去钓鱼。 一个鱼没钓到的他整天做鱼竿,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的癮。 如果说谁最希望余令动手,一定是他。 在他看来,一旦余令拿下集寧路,那就等於到了河北,等於到了万全都司的边边上。 如此,离辽东就不远了,他家在河北的势力也能用的上了! “归化城一村招人了啊,没地的来报名……” 在苏怀瑾不解的眼神中,身穿锦衣卫千户服的魏良卿吆喝了起来。 苏怀瑾看了一眼,鼻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锦衣卫寄禄千户就是锦衣卫的败类! 如今的锦衣卫全是这些只拿钱不干活的人! 现在的魏良卿是归化城风云人物。 是无数草原女子眼中的“良种”,是汉家儿女最佳的婚配人选! 前期的种地生涯让魏良卿有了一副好身板。 年轻,锦衣卫千户,有钱,身体还好,能和余令说得上话。 种种光环加在一起,造就了光彩又夺目的魏良卿! 魏良卿喜欢这样的日子,他甚至有点著迷! <div> 先前他虽然是锦衣卫寄禄千户,但在京城里,他连锦衣卫的官服都不敢穿。 实在忍不住了,关上大门孤芳自赏,自己过把癮。 作为一个火力旺盛的年轻人,他又何尝不想做一回耀眼的紈絝! 可京城的水太深了,扫街御史都恨不得住在他家门口。 再加上叔父的告诫,他活的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刚来归化城的他也怕,所以他就使劲钱! 六千两银子先给了肖五六百两, 置办屋舍了一百,剩下的钱他都给了吉日格拉,从他手里,在黄河边买了一块大大牧场! 他觉得叔父会表扬他,了这么点钱,就搞到这么大的一块土地,那得种多少麦子啊! 叔父说,出门在外寧愿钱遭罪,不能人受累! 如今,有了土地,魏良卿觉得自己成了归化城的一份子。 就在前不久,余令给了他安排了一个好活。 教人种地! 搞別的魏良卿可能不擅长,但要说种地他绝对是一把好手。 四岁开始捡麦穗,六岁开始扶犁头…… 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干大人的活了! 如果不是叔父突然的出人头地,魏良卿觉得父亲的一辈子就是他的一辈子。 不用想以后,能保住土地就不错了! 如今,归化城开始忙著开春之事了…… 归化城不养閒人,作为閒人的魏良卿自然要干活了。 他的任务就是组织开春事宜,土地一化冻,立马种粮食。 有了任务的魏良卿像是被大人表扬的孩子…… 干劲十足,恨不得天天干! 魏良卿一吆喝,人立马就围了过来。 魏良卿人大方,一坨银子扔了出去,茶馆伙计端著茶壶就来了…… 茶馆生意惨澹的要死,能不倒闭,这真是全靠魏良卿养活著! 就算有生意人,生意人做生意也不是天天都来喝茶。 魏良卿有钱,每次做事先请人喝茶。 他没赚过钱,但他不缺钱,就在去年腊月二十九,山西那边来人给送了一万两! 这还不是一个人送,是一群人抢著送! 魏良卿隨便挑了一个人。 那个人明明了一万两,却开心的像是捡了一万两,带著人喜不自胜的离开! 那些没被挑中的也不含糊…… 留下拜帖,放下钱財,他们根本不给魏良卿拒绝的机会,放下钱就离开,他们也笑著离开! 如今的魏良卿超级有钱。 热茶人手一碗,眾人一口一个卿哥亲热的喊著。 被眾星拱月的魏良卿笑脸红红的,也亲热的回应著。 “卿哥这次何事?” “不瞒著大家啊,开春在即,令哥给了我一个差事,归化城东北五十里要建一个村子,每人十亩地,开春就开种!” <div> “多少?” “十亩!” “卿哥,孩子算不算?” “按照归化城的规矩来,十四以下算孩子,不分男女,只要是你的孩子,那就有孩子的三亩地!” “卿哥的意思是?” “令哥的意思是,这一次开种需要一百户,一百户为一个集体,明日就行动,一天的时间到达!” “卿哥是让我们传达?” “对,不要觉得这个事情简单,按照衙门的要求,一百户最少要有三十户的牧民。” 眾人议论纷纷! 在眾多人的心里,归化城周边的土地其实是最好的。 哪怕贫瘠点也没关係,眾人都觉得这里最安全。 “大人说,你们之中会有人成为村长!” 议论声停止,他们这群网格管理员也想往上走。 如果成了村长,他们就可以从衙门领钱,並参与归化城的治理。 权力的诱惑是对所有人都通用的。 一辈子不知道权力滋味的人突然可以品尝一下村长的滋味。 “先喝茶,別激动,如今有逃难的百姓来那就得立刻安排,那地方离归化城不近,要找胆子大的!” “我们合计合计,得先把风声放出去……” “卿哥啊,老朽也是种地的,不瞒著你说啊,这塞外的节气和咱们关內不一样,历法懂的人很少!” 魏良卿闻言一愣,不解道: “找钱大人啊!” “钱大人多忙啊,去年打春都是他给看的时间,今年人更多了,土地也多了,这节气不能不看啊!” 魏良卿也迷茫了! 在直隶肃寧老家种地,大户人家怎么做,其他人跟著做就行了。 因为他们家有朝廷印刷的“皇历”,上面写著什么时候开春,什么时候穀雨! “咱们这里没有“皇历”么?” “有啊,可是不管用啊,在关內地方衙门会有记载,归化城放牧多,虽然也有人种地,但没人记下!” 魏良卿皱著眉头,望著眾人道: “大家有法子没,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大功啊,打铁的盖铁炉子都发財,你们难道不想发財啊!” 眾人只能干著急! 都是种地的好手,如果不是魏良卿认识字,会写字,不然组织人手种地这件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大人我有一法!” “说!” “我听说皇历是朝廷印刷的,卿哥你朝廷有人,你能不能把写这本书的人请到这里来给咱们写一本……” 不得不说这帮人胆子大。 在大明,私自印製黄历是要掉脑袋的,是钦天监才能干的活。 可这帮人不知道要掉脑袋,一个敢说,一个敢想,魏良卿是敢干! “这样啊,等著,我给我叔写信去,包在我身上!” “卿哥厉害啊!” <div> “卿哥,今后我们这群土哈哈能吃饱饭,那有你的一半功劳!” “就是就是,从我认识卿哥,我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有钱,有学问,还肯跟我们一起,真是侠义……” “就是就是……” 魏良卿哪里听过这样真心实意的吹捧…… 热血立马上脑了! 魏良卿会看小说,但他不看大明律。 正常人也不看,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说,还看的人脑子疼! 只有做坏事的人才会看。 魏良卿觉得这件事不难。 他简单的认为,钱把人请来,依照这里的节气写一本应该没难题。 自己的叔叔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他请来的人绝对可以的。 “诸位先去忙,我去写信,土地化冻之前,人一定回来!” “卿哥大义啊!” 安其尔看著人群中央的魏良卿,痴痴地看著。 作为归化城的一枝,她拒绝了牛成虎,拒绝了很多人,但她却看上了魏良卿! 安其尔见魏良卿离开了,赶紧跟上去了! 魏良卿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子,说实话他也心动,可他不敢行动! 只要钻帐篷了,就必须去衙门领婚书。 如果敢不负责任,直接剥夺土地给人女子肚子里的孩子! 魏良卿喜欢安其尔,但他得问问叔父的意思! “安其尔,今日我不能教你认字了,我得去忙了!” “我今日不识字!” “哦哦,那你跟著我干嘛?” “我想和你.....” “啥!” 安其尔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你生个孩子!” 第4 章 牛刀小试 归化城一村有了人! 原本只是斥候补给点的这个地方突然有了人气。 当破旧的帐篷立起,带著牛粪味道的炊烟升起,这个地方突然有了人的味道。 这群人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放火。 当黑烟席捲小半个蓝天的时候,集寧路的察哈尔部立刻就发现了这里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察哈尔部的青壮立马就警惕了起来,也准备了起来。 自五部盟主的三千铁骑覆灭了后,集寧路的人跑了一大半。 因为谁也不知道大明的骑兵会什么时候来。 集寧这里身为察哈尔部,又好像不属於察哈尔部的这群人並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他们依旧在缅怀著祖先的辉煌功绩! 依旧觉得自己“察哈尔”是与其他蒙古各部与眾不同。 他们选择了留下,准备在这给来犯的大明人当头一棒。 他们在去年就开始准备了,训练人手,组织巡逻,並把这里的汉人编入队伍来扩大实力。 如同成吉思汗直系后裔被后人尊奉为“黄金家族”一样..... 这群人依旧认为他们才是草原黄金家族的宗主部。(元廷北迁后,察哈尔被视为蒙古政权的代名词!) 这一支察哈尔部不觉得他们不是拱卫大汗的人。 哪怕他们不是察哈尔部,他们对外说他们就是的! 这和大明那些自称自己是某某后人,来给自己贴个金的某些人是一样的行为。 其实,真正的察哈尔部在以棋盘山作为天然屏障的“白城”周边。 他们依旧在重复先祖做的事情,在拱卫草原大汗。 大明人来了,原先就做好的四面高墙里有了人。 当能满足二千人十日的口粮进入这高墙里时,余令也来了! 军令下达,拿下集寧路。 “集寧路作为林丹汗的游牧地,先前曾属於万全都司?的开平卫管辖和羈縻,在隆庆议和之后作为一处互市地点!” “苏怀瑾呢?” “苏怀瑾苏大人通过范永斗等人包装,已经带著王不二等人偽装成宣化府(张家口)的商人过去了!” 钱谦益闻言,记录要事的手猛的一抖。 他不是心疼苏怀瑾,他是不知道余令准备用这么点人来进行一次突袭战。 不算后勤,九百人,余令只有九百人。 真要打,不应该拿出实力压过去么? 余令也倒是想用十一个兵团横推过去。 问题是集寧路离大明太近了,过了宣化府就是直隶地区。 自己数万人马一动,京城里的那一帮子碎嘴子能睡得著么? 余令是真怕那帮人见到自己麾下的这些人马之后不打辽东了,转身来对自己动手! 解决不了外乱的敌人…… 还解决不了你余令么? 余令相信,一旦这些人对自己动手,那是什么狠招都上。 <div> “苏怀瑾是过去造谣的,虽然集寧路没有高大的城池,但一定的防御还是有的,武力需要,智慧也要!” “他造谣能行么?” “他说,御史都会风闻言事,他凭什么不会,不是有嘴就行么?” 钱谦益闻言鬍子一抖。 他想反驳又反驳不了。 延绥都活不了人了,御史能睁著大眼说延绥只是小乱,三五衙役足矣。 “奔袭肯定不行吧,从咱们这里出发,剩下的路程还得跑一天,而且,对面的斥候也不会没准备!” “苏怀瑾带了五百斤火药!” “多少?” “偽装成五百斤土豆粉!” “嘶~~~” 眾人不是在考虑这五百斤火药怎么带过去。 眾人是觉得这苏怀瑾是真他娘的狠,点著了跑慢点都危险。 在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眾人又不由得想到了斗爷! 先前眾人只觉得他们是一支靠走关外发財的商贾而已。 可越是了解,眾人越是觉得小看了他们! 这群人不光有钱,问题是什么都懂! 其实斗爷这帮人真的很厉害,他们了解草原每个部族的习性。 每个部族的特点他们都能信手拈来。 他们每个人都是草原百事通。 在斗爷的安排下,苏怀瑾顺已经利过了关隘。 车上的火药也没人检查,斗爷有门路,塞了一笔钱之后顺利通过了。 这群人和杀胡口那帮大明官员一样…… 一样的贪財,一样的散漫。 一进入土城,王不二就不见了,等到再出现的时候,王不二已经混到赌场里了。 他准备让这群赌徒来散播谣言。 “知道王超么?” “谁?” 王不二得意道:“王超,万人敌王超!” “兄弟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昨日听一个商人说归化城的王超要来了,也不知道真假,看我做什么,下注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超这个人太神奇了,比余令还神奇。 好多人见过余令,好多人也见过王超,他们能说出余令长什么样子。 可他们却说不出王超长什么样! 有的说王超胳膊上能跑马,有的说王超是一个翩翩公子,也有人说王超丑的不能看..... 这些都是传言。 可王超是草原最悍勇的战將是毋庸置疑的。 苏怀瑾这样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装不了小人物。 刚落脚,背著鱼竿的他开始到处跑,一边找钓位,一边思量在什么地方布置炸药最好。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 第三天的清晨,余令就会带人突袭。 <div> 不是余令需要三天,而是归化城的军粮到达第二个村需要三天。 二千人十日的口粮是標准…… 余令要算粮草在路上的消耗比例。 这九百人就是九个一百人,通过九组的数据对比。 余令要算出一万人行军需要多少粮草,两万人需要多少! 知道这些后,余令就能大概的知道几个人养一个兵是最合適的! 这也关係到后面的税收。 余令要积粮,越多越好。 余令不想等待的时间太长,不能等到冰雪完全融化再作战。 虽然那时候打仗人会舒服一些,敌人也会舒服。 地上有了草,打他们就不好打了,他们来去如风,自己不能被他们放风箏。 现在已经开春了,扑面的寒风却没有一点的暖意。 牵著马的来財被冻的快说不出来话来,这日子太苦了! 这种快速行军法,才两天他就有些吃不消。 一想到自己大哥在很久之前就如此,来財咬著牙,不让苦从嘴巴里跑出来。 他知道当年送岁赐的大哥比这还苦。 大哥余令就是他的榜样! 好在目的地不远处了,斥候已经在不断往返了,周遇吉周大哥已经在披甲了,这一次他是先锋。 “最后三十里路了!” “怕么?” 周遇吉摇摇头,笑道: “不瞒著令哥,我在大同当斥候的时候做梦都想拿下集寧路,这么个好地方,凭什么是他林丹汗的牧场啊!” “一会儿我做你的副手!” “令哥不信任我?” 余令学著周遇吉的样子摇摇头,吐出一口白气: “不是我不信任你,如果不信任你我就不当你的副手了!” 周遇吉嘿嘿一笑,自信道:“我堪比王辅臣!” “人家是小吕布!” “那我是小张飞!” “准备吧!” “遵命!” 当最后一波斥候归来,余令等人离集寧路已经只剩下二十里路程了! “周遇吉,不大意,不逞能,他们的箭很厉害,我们要的速胜,破土城之后直接推!” “是!” “衝锋吧!” 衝锋开始,当九百人的战马离集寧路还剩五里路的时候,马蹄声已经无法掩盖,集寧路这边的吆喝声已经响起! 苏怀瑾看了一眼贏钱的王不二:“准备好了么?” “开始吧!” 苏怀瑾点燃了燃香,拔腿就跑! 王不二也跟著跑,五百斤颗粒火药一齐爆炸的场面他没见过,他很想知道这是多大的威力。 “地窖,地窖......”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往里面放了柜子,他娘的,可不要塌啊,塌了就是棺材了!” <div> 呼声起,当初埋下的谣言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跑啊,大明人来了,他们一万多人杀来了,守不住了!” “拿起刀子守城啊!” “守个屁啊,你没听说么,余山君不杀大明百姓,不杀牧奴......” 谣言在人心稳定的时候只是流言,一旦人心不稳了,流言就是祸乱的根源。 数里距离转瞬即至,集寧路的察哈尔部骑兵选择了主动出击。 周遇吉手持斩马刀,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在火銃声,爆炸声中,一马当先! 渴望立功的周遇吉把这次奔袭战当作了人生的踏板,在余令和曹变蛟的左右掩护下,直接破阵! 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朝前廝杀。 在火红的晨光里,周遇吉怒声咆哮,来財望著周遇吉那凶狠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王超,周將军威武!” “我军大胜,哈哈,厉害啊,周將军厉害,王超.....” 悍勇的周遇吉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悍勇! “人数不过千,他们人数不过千,我们两千多,可以打.....” 就在这打气鼓舞军心的声音刚响起,土墙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扭动了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一抹刺眼的白光突然蹦出! 一团巨大的黑云紧隨其后冒了出来,直衝天空! 天空开始“下雨”,“下人”,下各种砖石碎屑。 “魔鬼来了,魔鬼来了......” (最近忙著做最后几卷的细纲,时间有点耽搁,大家多担待一下!) 第 5章 活爹 当那巨大的黑云升起,天地陡然安静! 在这种巨大的轰鸣声中,战马双膝一软,突然跪地。 別说集寧路的人被镇住了,就连余令都有些片刻的失神! 劲风扑面而来…… 看著那升起的蘑菇云,余令赶紧翻身下马,大声提醒道: “快,动起来,控制战马,控制我们的战马!” 话音还没落下,战马唏律律的叫了起来,敌人的骑兵直接乱了,有的骑士直接跪地朝著黑云叩拜。 余令这边还好点,离集寧路还有三四里路,並未受到最直接的衝击。 集寧路那土坯墙里的人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响声落罢,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捂著脑袋。 在爆炸开始的那一刻,赤红的火光如同张开的大嘴,直接在地上啃出一个直径两丈多长的大洞! 隨后它又把吃掉的吐了出来! 飞溅的碎石带著口哨声划破空气,朝著四面八方激射,发出暴雨打芭蕉时才可以听到了噗噗声! 离爆炸点最近的那些人…… 有的人消失了,有的人被掀翻后重重地落在数丈之外。 七窍流出的鲜血混著漫天的灰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狂风吹过…… 那些帐篷,老旧的土坯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排倒。 有人被倒塌的土块压住身子,他们伸出半个脑袋…… 悽厉的惨叫声,求救声,直衝天际,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淡淡的晨光下,灰尘烟雾搅合在了一起,模糊的人影与霓虹一样的火光,繁华的集寧路成了地狱! 仗已经没法打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怎么打,刚交手一个回合家被炸了。 周遇吉不管这些,隨著翻身下马的军令声响起,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往前冲。 余令也跟著,一边跑一边骂! 余令以为苏怀瑾用炸药是多点开,这儿炸一下,那儿炸一下,让敌人首尾难顾,以点成面! 哪知道这狗日的这么狠啊…… 直接一次性来个大的。 这爆炸声只有一响,也就是说五百斤的炸药他一次性全用了。 这玩意怎么说呢,一百斤和五百斤看似差距不大…… 可一百斤火药和五百斤火药就是两个概念! 五百斤火药爆炸是毁灭性的,哪怕是黑火药,在这个剂量之下爆炸会瞬间形成一个高温火球! “快,杀进去,先救人!” 苏怀瑾不能死,他若是死了,这场奔袭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败。 打下了一个林丹汗不要的集寧路…… 死了一个世袭千户,外加一个大队长!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亏,血亏的那种。 因为就算不用火药也能啃下来,集寧路这边根本就坚持不住! <div> 这里离归化城近,离宣府也近! 林丹汗就算是再看好这个地方,他也不敢把主力放在这里。 不说卫所会来突袭,大明的那些商人也会把他们吃的死死的。 林丹汗害怕,余令不害怕! 拿下集寧路,那集寧路和归化城之间的这数百里土地就都是归化城的。 这要是种满土豆和红薯,得养活多少人啊! 城外骑兵破胆了,战马也破胆了! 没有战马的加持,还是步战的情况下他们根本就不具备交手的资格。 来財这种混在中军的军书记都斩获了一个人头! 周遇吉带著人“进城”了…… 进城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眼前地狱般的场景让他有些失神。 可身为军人,他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 “小队分散,跟著旗帜向前,扫地!” “喏!” 横推开始,半个时辰不到集寧路被从西边推到东边,然后折返回来。 见立在旗下的余令看著自己,周遇吉额头开始冒汗! “令哥,没找到啊!” “继续找,就算是尸体也要给扒出来,就算是炸碎了也要拼起来,一个千户,一个大队长,生要见人……” 苏怀瑾和王不二等人还待在地窖里! 不光这两位,地窖里还有其他人。 那会儿地窖还有点光,那是通风口透出来的光,爆炸声响过之后,一点光都没了! 待在里面的眾人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 这地窖是斗爷他们的地窖。 在草原做生意的第一守则是安全,第二守则是藏钱,这地窖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藏钱! “斗爷,讲讲这个地窖故事唄!” 斗爷知道苏怀瑾这是在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因为刚才眾人去推地窖的门了,原本一个人就能推动的门…… 现在五个人都推不动。 大家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大家却心知肚明自己等人可能面临著什么。 苏怀瑾要分散眾人的注意力…… 因为,人真的会自己把自己嚇死。 “这个地窖啊,其实是每个走草原做生意的都会准备一个逃命之所,具体说来就是草原其实不安稳!” “內訌是么?” “对,元廷北迁后中央汗庭和黄金家族的权力和地位逐渐衰落,异姓王领主的势力乘机崛起企图篡夺蒙古大汗之位!” 斗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自那时候起,草原各部就陷入无休止的战乱、分化和重组之中,一直到小王子达延汗一统草原才结束!” 苏怀瑾听到小王子不由地想起了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刚继位,那时候的小王子达延汗就在宣府,大同一带劫掠,这里就是他们的后勤补给地。 那时候,他们杀人无数,抢走的牲畜也无数。 <div> 一个力图恢復先祖荣耀企图再次南下中原的草原雄主。 一个大明皇帝…… 两个人在正德十年打了一仗后,小王子达延汗自此就安静了,不久后就死了。 有人说他受了伤…… 也有人说他的命到了! 如今大明人真的打回来了,集寧路还在,当初的那些人不在了。 “小王子达延汗死后草原各部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战乱,各部征伐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为了安稳,我们都会找一处安全地!” “万一打起来就躲是吧!” 斗爷乾乾的笑了笑没说话。 一提到地窖他就难受,当初归化城之战他藏了那么多钱,结果成了余令的! 他还不敢要,也不敢说是自己的。 余令要是知道作为探子的他偷偷的藏钱,转移財產,他一定会死! 半天没说话的王不二闻言突然开口道: “回到归化城把你家的地窖领我去看看,登记一下,不然我灌水!” 斗爷闻言怒道:“我这次有大功!” “大功怎么了,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跟著令哥,论功劳你这算个啥,还有,我只是让你登记,又没抄家……” “我大功,提著脑袋的大功誒......” 地窖里,眾人小声的说著话,也全都竖起耳朵! 在地面上,余令还在找。 在经过一段漫无目的的寻找之后,余令把目光锁定在了东面,因为这里离西面最远。 “一边找,一边敲……” 日上竿头了,苏怀瑾等人还没找到。 负责巡逻的春哥也来了,一听到这种情况,他手底下的人也立马加入了寻找! 苏怀瑾没找到,其余人倒是找到了不少! 地窖里的苏怀瑾等人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外面寒风刺骨,地窖里却越来越热。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热,眾人都在脱衣服,苏怀瑾已经有点慌了! “王不二?” “在呢,没死,就是热……” “不会是幻觉吧!” “不会,只是有点憋气!” 最慌的是斗爷他们。 赚了这么多钱,这要憋死在了这里,今后子孙烧纸钱都不知道烧给谁,怕是连地方都找不到! “命苦呦……” “別说了,听……” 隱隱约约的噹噹声传来,眾人一愣,隨后大喜,开始有节奏的砸门给予回应。 外面轻微的鐺鐺声一停,像是一愣。 鐺,鐺鐺,鐺鐺鐺…… “大人,这里发现一个地窖……” 余令闻声跑来,一看这地方余令人都麻了! 这是哪个活爹想的法啊,把地窖安排在用来烧火的牛粪堆下面! “里面有人么,有人说话?” <div> 来財端著火銃对著地窖口,身后的曹变蛟顶著长矛。 不是二人小题大做,先前开地窖救人,里面的举弓就射! 好在开门的是曹变蛟,他身上的甲冑厚! 若是换作其他兄弟,这么近的距离,满弓当头一箭人就交代了。 吃过亏后长记性,先火銃对著里面…… 火銃如果不行,一个火药弹也是可以的! 做一个火药弹需要五个匠人流水线完成,最多一炷香,可一个合格的战兵则最少需要十八年! 在余令这边,人是最金贵的! 因为余令在不遗余力的来践行他说的话。 所以,跟了余令吃口饭的人就不想再跟其他人了! 这对榆林卫那几家拥有家丁的將门衝击格外的巨大。 地窖里面的人也怕,也不敢吭声,万一是贼人找到了,你一吭声,乱箭射来跑都跑不了 “里面的人说话,再不吭声扔火药弹了!” “来財?” “是瑾哥么?” “是我!”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当光线射进来,再见光明的斗爷老泪纵横。 他突然觉得活著真好,实在太好了! 苏怀瑾探出身子就看到余令的那张臭脸! “令哥,地窖里贼暖和!” “我知道暖和,来,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的把五百斤火药堆在一起?” 见苏怀瑾活著,余令紧绷的身子不由的一软! 锦衣卫二代不多了,就剩几个独苗了,死一个少一个! 自己这边要是死一个,回去怎么和吴墨阳和陈默高交代啊! 望著脸色铁青的余令,苏怀瑾訕訕的笑了笑,主动的背起手,准备接受处置。 苏怀瑾被捆绑吊了起来,余令站在他身边。 听著苏怀瑾的絮絮叨叨,余令才知道这傢伙的胆子有多大! 集寧路有四面围墙! 这道围墙是当初马市交易的时候就有的,人在里面交易,草原和大明的官员带著人站在墙上互相监督。 隨著时间变化,先前的马市成了一个小城! 头人,首领,有本事的人住在小城里,没本事的人就挨著城住。 也不知是哪个机灵想出的鬼点子…… 把墙挖一个洞,加个草帘子就是一间屋! 於是大家都这么挖,都这么干,不但挖墙,人家还朝下打地窖。 集寧路的这四道围墙上都是洞,像窑洞一样的洞。 苏怀瑾在找钓点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他钱买了一个洞! 五百斤火药全堆在那个不大的洞里! 本来就百孔千疮的四面墙,在五百斤的火药的摧残下倒了三面。 剩下的一面也不能看了,还不如倒下呢! “守心,你就说我厉不厉害吧!” <div> 余令没说话,挥挥手,曹变蛟笑著使劲! 在眾人的嬉笑声中,苏怀瑾越升越高,直到被掛了起来! “看看你造的孽!” 扫视四周,苏怀瑾先是一愣,忽然癲狂地大笑了起来: “守心,你说,如果我在赫图阿拉城埋一万斤火药,奴儿抗不抗的住?” “我找到目標了,以后这种事让我来,等到了辽东,我要把火药塞到建奴的沟子里,我要.....” 余令听著苏怀瑾的喝骂和千奇百怪的火药用法,忍不住道: “你是爆破鬼才么?” 第 6章 左光斗 “听好了,我叫朱存相,是你们的镇长……” “不要问我是做什么的,也不要问我人如何,下面我说,你们听,然后做.....” “家里有女人的,来我这里领羊,自此以后,这些牲口都是你们的.....” 集寧路被拿下了,拿下了就开始治理。 治理的第一步就是行军法, 军法第一条就是连坐之法! 所有人全部被打乱,全部重组! 望著被自己指挥的王不二和苏怀瑾,抱著狗的朱存相又恢復了往昔的模样。 他终於不扫地了,终於解脱了! 解脱的第一件事就是养狗! 只要闷闷不在,他就敢抱著狗到处跑。 只要闷闷在,哪怕不在跟前,他也不会抱著狗,当日的话太恶毒了…… 每次想起都觉得这话根本不是人说的。 明明是文字的组合,明明每个字自己也会,为什么那话自己就说不出来? 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记得清楚。 哪有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是越想越气…… 朱存相做过事,不是生手,余令在归化城怎么做,如今他就这么做。 这么做可比长安简单多了! 在长安还得照顾某些人的情绪! 如果不照顾好某些人的情绪,他就故意不配合,本来一天能做好的事情,非要拖到最后期限! 在这里就不用了,不用顾虑情绪! 军法就是情绪,军法让你怎么做,就得怎么做! 快速维稳是第一步,把框架搭起来是重中之重! 你可以不听…… 不听的可以朝四面八方走。 如果不听还闹事的,只能往下面走了,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做鬼? “记著,从今日起没有牧奴,没有牧奴……” 此刻的朱存相就是余令。 说话像,骂人的口音像,就连背著手走路的模样也像,就是气度不像! “周边几个板升村?” “根据打听得来的消息一共有十七个村子,最少的一个村子是二十七户,其余都是五十户往上!” “上户籍吧!” “哥,要把匠人挑出来么?” “要,找出来匠人之后把村子里最有威望的人请来,你来开会,把归化城的政策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们!” 来財点了点头:“好!” 安排完紧要的事情,余令走出帐篷。 望著那只剩下一面的土坯墙,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原先的墙虽然破…… 可好歹是个墙,能撑著! 如今墙没了,想缝缝补补都没办法。 如果一下全都塌完了其实也好,这还留一点,真是越想越难受。 “如意,把收上来的钱算一下有多少!” <div> “要出去么?” “嗯,无家可归的人太多了,让他们干活,把集寧路清理乾净,我们这边给钱,告诉斗爷他们可以运粮了!” 商人的速度比余令预想的还快! 大明拿下集寧路的消息才传回宣府,商家们已经开始进行“人口买卖”了。 趁著这边衙门还在庆幸治下的流民少了! 宣府往集寧路的人口迁徙立马就行动了起来。 余令的口碑很好,归化城的口碑也好。 宣府的官员虽然知道余令这是在掠夺人口,他们也在想法子阻止。 可商人显然比他们更有门道。 一个只拉了五车货物的小商队,护卫人员就多达四百多人,美其名曰护卫! 真的算下来人其实不多,可个个都拖家带口! 所有人都认为余令是在把这些人拉过去干活。 让他在草原站住脚跟! 没有人知道余令做的这件事在酝酿一场多大的风暴。 一旦关內的百姓喊出“打土豪,分土地”,地主豪绅的噩梦就来了! 宣府这边的百姓开始去集寧路。 去的人看似很多,如果放大来看,敢去塞外的人只是宣府,大同眾多人口里的九牛一毛。 只有离的近的百姓在行动! 离的远的百姓,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去。 集寧路被大明拿下的消息宣扬开来。 战报传开,宣府的官吏嫉妒余令的好运气,九百人打集寧路…… 敌人却碰上了地龙翻身! 也就是说余令运气好,九百人无伤,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事情都这样了,也没一个人想著去问问余令,去恭喜一下余令,连客气话都懒得说。 “孩子,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么?” “师父,弟子不懂!” 瘦的都已经脱相的左光斗喘了一口粗气。 望著排队出关的人群喃喃道: “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史可法挠挠头: “这么厉害都不算了得,那得达到什么程度才算厉害,弟子不懂!” “看长城!” 史可法抬头望去,看著看著更迷惑了。 见爱徒苦思冥想的样子,左光斗眼光有些晦涩,论变通,这孩子真的不如阎应元。 先前还觉得余令怎么敢吹阎应元比史可法强。 在经歷过噩梦般的辽东后,左光斗突然明白..... 自己的这个弟子除了学问比阎应元好,在做事方面是真的不如阎应元。 “不懂是吧!” “弟子不懂!” “看啊,这长城像不像土地上的界碑,像不像京城菜园子的篱笆围墙,像不像一道地界,在区分你的,我的!” 史可法一愣,他懂了! <div> “师父的意思是,现在这些官员不认为长城外的土地是我们大明的,默认了是別人家的地方,是么?” “是的!” 史可法明白了,赶紧道: “所以,余先生怎么闹,他们都不在乎,因为那是別人的地界,这些人已经不认为这些地方是大明的!” “对,就是这样!” 左光斗闭上眼,喃喃道: “扩土之功,收復故土之功啊...... 这是可以在太庙前稟告皇天后土,列祖列宗的的大功,这是要封侯大功,你看有人说过这件事么?” 史可法认真道:“刘大人提了!” “刘廷元啊,他当然提了,只要成了,青史留名是必然的,无论他刘廷元犯了多大错,一个收復故土之功足以彪炳!” 左光斗说的太急了,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皇帝要做,礼部也同意,户部说没钱,建议等到以后!” 说著左光斗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 “饭好了就趁热吃,凉了给人吃,入嘴凉,心也凉!” 史可法认真的听著,他觉得,自从师父打辽东回来后人变了。 回到京城后辞官,用了一天告別故人之后直接离开。 夜里也睡不踏实,总是突然惊醒,狂呼喊著惨惨惨..... 辽东发生了什么师父没讲,就说了三个字! “无穀人!” “孩子,他们到现在还在认为余令迟早会被草原人打回来。 熊廷弼说,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加入余令,如今的北元就算不覆灭,也苟延残喘了!” “元朝还在?” 左光斗笑了笑,见时间还充裕,閒著也无事,索性把这些给史可法讲一讲,让他多想想也是好的! “其实元並未完全灭亡……” 元朝没灭亡,他们只是失去了统治中原的地位。 在蒙古贵族的眼里,他们一直认为他们的“元”是存在的。 他们到现在还不承认大明国號,並称大明为南朝。 “具体说来就像北宋和南宋的区別,他们在草原继续建立国度,延续元朝国號“大元”,妄图再度统治中原!” 史可法一愣,忍不住道: “师父,如此说来王化贞大人当初请草原林丹汗一同攻打建奴真是一步臭棋,他们是不能真心帮我们的!” “对,广寧之战他们来人了,来得很晚很晚,对外说是大雪,其实这是一个藉口而已……” 这么一说史可法就明白了。 林丹汗是想来帮,但他不是真的帮,他是想趁著双方打的难捨难分之际收渔翁之利。 “师父,辽东完了么?” 左光斗闻言一愣,轻声道: “只要守住山海关,堵住草原,袁可立大人可以把那奴儿按在地上打!” 鹿角障拿走,队伍开始前进,左光斗被史可法抱上车,两个人,两个僕从,朝著集寧路而去。 <div> …… 在宫里,魏忠贤看著孩儿们匯报上来的消息笑了笑! 在他的打算中,弄了杨涟就弄左光斗! 把这两人弄完,剩下就是一盘散沙,因为这两人可是號称“东林斗士”! 京城的读书人把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称为六君子。 魏忠贤心里很清楚,既然这些人愿意顶在前面,那就弄这几个人绝对错不了! 枪打出头鸟! 现在左光斗辞官了,变卖了家宅,把书全都给了余令..... 魏忠贤抬起手,拿著笔重重的一划: “孙儿,派人告诉调查的人,饶了左光霽,左光明,今后不查左光斗了!” “是!” 左光斗不知道他的辞官救了他一命,如果没去辽东,没有看到变故,魏忠贤就准备出手了! 有王化贞在手里捏著,弄死左光斗太简单,太简单。 …… “哥,左大人来了!” “谁?” “左光斗左大人!” 余令闻言猛的站起身,搁下笔猛的衝出! 满是灰尘的集寧路两人四目相对,左光斗推开史可法,猛的跪地。 沙哑的悲啼如堤坝溃决! “余山君,报仇啊,一定要报仇啊......” 第7 章 杀鸡儆猴 余令其实很怕左光斗! 除了怕左光斗的那张嘴,还怕他的那双眼睛。 左光斗是聪明人,是少有的聪明人! 別看他脾气又臭又硬,这只是余令认为的缺点,在朝堂里这不是缺点。 人左光斗还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水利专家呢! 如苏怀瑾所说,左光斗,温体仁,杨涟等这群人只要遇到了点头之交就很好。 他们说的话別往心里去就是。 因为这群人自詡清流! 在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一盆盆的黑水端出去后,左光斗在大浴桶里睡了过去。 震天的呼嚕声响了一夜! 史可法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在这一晚,师父没有做噩梦,没有突然惊醒后大喊大叫,而是睡的很安稳,心里的坎像是过去了! 天亮了,左光斗也醒了! “左大人最好躺著,你的脚冻伤严重,昨晚才上好的药,所以,请別乱动,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左光斗看著余令…… 他发现,余令还是以前那个死样子。 看人的眼睛永远带著淡淡的鄙视,隱隱的居高临下,他都不知道余令在傲气什么! “我错了,辽东……” 余令不耐的摆摆手,淡淡道: “我不想听这些,辽东之事从神宗,先帝,再到如今,一群聪明人吵了快五年,一个破事吵五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左大人,你不会以为我去求官他们不允许我余令就郁志难伸? 我一个乞儿走到这一步一点都不鬱闷,我甚至都需要告诫自己莫要沾沾自喜呢!” 左光斗忽然笑了,这个时候的余令像个人,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这个事情我回京就知道了,这一次他们派孙承宗去,孙承宗你知道的,他磨难多,经歷的多……” 这个事情余令没法反驳。 神宗十七年去大同做房守士子弟的先生。 那时候他就和边兵一起攀登关隘边垒,还顺手平了一次叛乱! 当年余令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孙承宗就在旁边! 那时候余令还好奇皇帝为什么会安排他在一旁听自己如何送岁赐? 如今看来,神宗也是想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他在神宗三十二年殿试榜眼。 其实是真的够苦了,他成为进士的时候都已经四十多了,比袁崇焕成为进士的时候年纪还大! 读书读的头髮都白了。 如今的孙承宗快六十了。 所以,在遇到孙承宗的时候余令不敢跟他吵,两人似乎也没什么可吵的! 他这个人和其他东林人不一样。 孙承宗有底线,朱由校也很喜欢他,格外喜欢孙承宗的课程。 “本来群臣推荐的是阎鸣泰、李三才、王之寀、王之臣。 <div> 但这些人好像都不怎么样,孙承宗自荐前往山海关!” 余令给左光斗倒了一杯白开水: “兵部尚书张鹤鸣就一点事没有?” “他啊,这一次应该是有事的,承宗自荐以后陛下就封他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余令懂了,张鹤鸣卸职了,断尾求生了。 后面其实还有,左光斗不敢说! 在官职確定后,孙承宗准备出发之际,皇帝赐尚方剑、银幣、坐蟒,百官身穿吉服入朝。 內阁大臣亲自將他送往宫门外 ! 那场面想想都令人激动…… 皇帝站在高台上,群臣奼紫嫣红浩浩荡荡,孙承宗手持尚方宝剑孤身走在最前,这场面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 反观余令…… 疾行数百里,孤身入朝,自荐去辽东杀贼,一片拳拳之心。 可群臣一起反对,就连离开的时候都没人知道,送的人都没有。 收回河套,连个欢庆都没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左光斗不知道余令怎么想,他觉得,若是他被人这么对待,他绝对受不了! 这一刻,左光斗突然明白什么是过分。 不是说孙承宗不配享受这种待遇,而是不该如此去伤一个人的心。 如果余令是恶人也就罢了,有名无实也就罢了…… 问题是余令做的事对得起良心。 问题是余令是真的能打,敢打,敢拼命! 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到头来连在朝廷为官的机会都没,一直被排挤。 “山君,你觉得孙大人如何?” “孙大人挺好,最起码他比王化贞要强。 其实拿回辽东真的不是很难,我们一万万多人,一人一口唾沫奴儿都能撑死。” “安排我做事吧!” 余令看了一眼主动要求做事的左光斗,轻声道: “我安排不了你,你如果真的閒不住,就去延绥吧!” “我想留在军中!” “不瞒著你,我准备继续往北,我会一直往前压,我要逼著林丹汗跟我决战,我要逼死他!” 左光斗闭上眼,慢慢的想著! 余令的这个做法很简单,就是慢慢的往前推。 夹在余令和奴儿中间的林丹汗会越来越难受,他就像一个夹在中间的受气包。 “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 “也罢,那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打算成为一个补给点,破破烂烂的需要从头再来,不觉得累,就呆在这里吧!” 说罢,余令站起身:“好好养伤,身子重要!” 见余令要走,左光斗猛地一咬牙,忍不住道: “守心,你跟我说个实话,东林是不是要完蛋了?” “你心里都有答案了为什么还问我?” “为什么?” <div> “你们太贪了,推出一个王化贞输成这个狗样子还不想放手? 哪有什么狗屁的熊廷弼和王化贞不和,说白了就是在夺权!” 余令长吐一口白气,喃喃道: “都这样了还不想放手, 现在群臣举荐,又把孙承宗推出去,你们这帮子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捨不得放手!” “守心我……” “左大人,真若是到了那么一天,我余令就当个小人,走上前去,狠狠地吐口唾沫,怒骂一句活该!” 左光斗闻言面不改色。 “你当初如果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可別,你们那么恨我,就像我拿走了你们的盆一样,在那里使劲的叫!” “啥盆?” “饭盆!” “什么意思?” “自己想,不是好话就对了!” 左光斗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不过余令说话还算客气,熊廷弼那话说的才叫一个难听。 对比之下,左光斗突然觉得余令还算讲理,並没冷嘲热讽! 左光斗感觉东林会出事,盛极必衰么! 但他心里却想著孙承宗去了会好些! 可他又哪里知道,他们眼中德行高洁的王化贞已经把所有人卖了。 一张天大的网已经在缓缓地罩来。 此时的林丹汗也被人卖了! 打下广寧的奴儿知道自己需要巩固战果,他们新的政令就是暂缓对明朝的攻击。 开始巩固打下来的大片土地。 奴儿对內喀尔喀五部准备动手! 动手的理由很可笑..... 奴儿要求內喀尔喀部断绝与察哈尔的关係,而不是和大明断绝关係! 如不做,就对其进行惩罚性攻击。 说白了,奴儿已经不愿意內喀尔喀部两头吃了,他已经看上了內喀尔喀部和大明的互市交易。 林丹汗这边的问题和大明差不多。 管理左翼三万户的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真的跑了,背叛了林丹汗。 一个重臣的逃跑对人心的影响是巨大的。 塞巴图嚕济农知道也跑了! 策凌伊尔登济农,札萨克图济农也跑了!(非杜撰) 在先前他们只是有跑的跡象,说得难听些就是眉来眼去。 在杜棱洪台吉跑了之后,这些人装的都不装了,也跑了,直接背著林丹汗这个大家长私奔了。 更要命的是五部盟主卓里克图死在了余令的手里。 这个消息压不住了! 去突袭的人被人包圆,输了,但余令那边死了多少人目前还不知道! 有人说五十人,有人说七十人! 这不是胡说八道么,三千精锐覆灭了,余令那方战死五十人? 就算余令是戚继光,那卓里克图也不是倭寇! <div> 现在外有建奴这个强敌环绕,內有各部异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丹汗才知道什么是火烧眉毛。 可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错的,由黄教改宗红教自己没错。 “都在骂我改宗,可我不改有什么办法?” 林丹汗怒吼著,在怒吼声中面前侍妾的胸脯变换著形状。 侍妾面露痛苦和目带祈求,可林丹汗却视而不见。 继续用力,继续怒吼: “我难道不知道改宗不好么? 可我若不做,我堂堂一个大汗连赋税都收不上来,现在我改宗了,要收钱了,你们就开始跑了!” “荣耀呢,都想当大汗是么?” “大明,大明,汉狗,汉狗,就是这条该死的狗……” 林丹汗开始骂大明! 草原的喇嘛教虽然不是明朝推行的。 但他们在草原地区的传播与明朝政策有关,是大明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甩不掉,也不敢甩掉! 林丹汗只敢骂大明,但他不敢直接除掉红黄两教。 只要他做了,他这个大汗立马成了寡人,他只能骂大明! 不骂出来,心里会格外的难受。 现在,便宜没捡到,还让各部对自己都有了不满。 南边有余令步步紧逼,在部族內部,奥巴台吉领导的科尔沁部和其他人一样…… 也有了想离开的心! 林丹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如先前念叨的那样,先处理內部,再处理外部。 需要杀一个猴子,给鸡看! 做这件事还必须不威胁到诸部首领的利益。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归化城,余令就是那只鸡。 只要吞下了这片草原,部族之间矛盾就会少很多,那时再说其他事! “图木!” “臣在!” “从南朝王化贞那里得来的钱全部用出去,全部用来採买物资,待绿草钻出土地,我要亲征土默特!” 图木猛的抬起头:“大汗不可以!” 林丹汗推开面前的侍女,笑了笑: “图木,你觉得我现在还有的选么,也不瞒著你,土默特的喇嘛找我了!” 不待图木说话,林丹怒吼道: “我要亲征,生擒余令小儿,来人,我要烧羊骨占卜!” 占卜仪式开始了,负责占卜的“额都根”看著羊骨在火焰中变幻,然后屈身跪倒。 “大汗,草原会出现一个王,一个一统草原的王!” “王会出现在哪里?” 淡蓝的骨火摇曳,“额都根”喃喃道: “王会出现在土默特!” 第 8章 曹大人你听好了 西域高山下来的喇嘛从未停止他们的扎根梦! 也从未对余令俯首称臣。 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余令走,继续过人上人的日子。 虽然林丹汗不尊重黄教…… 可身为草原顶端势力的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归化城那边的高僧已经来到林丹汗这边了,他们是带著诚意来的,愿意接受林丹汗的安排! 他们帮助的前提是…… 如果林丹汗打下土默特,赶走了余令。 允许他们拿回他们的寺庙,牧场,允许他们继续传教! 林丹汗答应了! 余令不知道,一场决定彼此生死的风暴来了。 那些一直在活动的喇嘛成了探子,在左右押宝。 在归化城这边,这些高僧也没閒著。 不努力没法,三千多名僧眾在日復一日的挖煤,年前的一场大雪…… 直接坐化了二百多人! 他们先前是人上人,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 一下跌落到底层,猛的一干活,娇生惯养的他们根本受不了。 为了自救,他们这一次来见余令带了重礼! “余大人,我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你请看,这把剑是当年永乐爷给我们教领袖赠送的珍贵礼物,象徵著彼此的情义!” “我们是一家人!” 如意接过礼物,警惕的打开木匣,一把剑静静的躺在里面! 望著木匣里那把剑,端坐的余令猛的站起身。 如果不是眼前的高僧亲自说出口,余令都不知道这把剑在西域高原。 “大人,这把剑叫永乐御剑!” 高僧抬起头,笑著,意有所指道:“余大人,这也是一把王摸过的剑!” 余令闻言展顏一笑,温柔道: “多嘴,杀你几个弟子让你长个教训,如意.....” ....... 高僧空著手走了! 此行见余令不能说满意,也不能说不满意。 虽然余令依旧不同意让自己的那些同门回到寺庙! 可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却是鬆了一点点! 念过往的情义,余令愿意给这群人安排休息时间! 每七日,给他们一天做功的机会, 在吃食方面也愿意每月提供二百斤茶砖,年长的可以回到寺庙! 高僧的目的达到了! 只要有人可以回到寺庙,那就可以继续宣传佛法。 余令虽然让所有牧民都成为了人,但不是所有牧奴立马都能成为人! 许多牧奴身上奴性还在! 高僧在那里挖煤,有些牧民会偷偷的过去给他们送吃的,接受他们的抚顶祝福。 很多人依旧认为…… 他们过上人的日子不是因为余令,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双手勤劳! <div> 他们认为是神佛听到了他们诚心的祷告,是神佛派余令来解救了他们。 隨著归化城日渐安稳,屠刀缓缓放下,他们现在信的更疯狂,更狂热! 余令知道,余令当然都知道! 这是现阶段存在的问题,根本就没有一劳永逸之法。 就像大明官员的俸禄一样,在洪武那会俸禄其实是够的…… “小法?” 史可法一愣,他不喜欢余令先生喊自己小法。 虽然很正常,可史可法总觉得有点促狭的感觉! 就像…… 就像余先生管钱先生叫凉凉君一样,听著没啥。 可如果一边听一边不经意看余先生的笑,就会觉得这里有问题。 “在呢!” “问题我也说了,换位思考啊,如果你是归化城的官员,面对这群想控制百姓的喇嘛,你该如何做?” “不难!” “说说!” “先生,这个不是很难,咱们大明有僧录司,僧纲司,僧正司和僧会司,在归化城搞一个不就好了!” 余令笑了,语气温柔道: “想不想去试一下?” 史可法看了一眼余令,摇头道: “不敢!” 余令的语气更加的轻柔,循循善诱道: “我知道,你不敢是因为你害怕做错,害怕犯错,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怕你犯错!” “我,我……” “別你啊,我啊说个不停,你看看阎应元,人家都在练兵了,你俩差不多大,你能当一辈子宝宝男么?” 史可法不懂宝男,却懂余令的意思。 “去吧,我给你人,你隨便做,你师父也在,钱大人也在,你可以问啊,边做边学,就当是为以后做官提前的实习!” 见史可法又看向了自己,左光斗摆摆手: “去吧,去试试!” 史可法开心的离开,他是男人,男人大了自然想出去闯闯。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师父左光斗,如果不是为了孝道,他早就答应了! “他如果干砸咋办,惹起了民愤怎么办?” 余令缓缓地拔出永乐剑,看著光亮的剑身,喃喃道: “不咋办,他干砸了我兜底,一群不事生產的人,砍了就是,我在等他们犯错!” 左光斗打了寒颤:“就不怕造孽?” “如果造孽可以救更多的人,我去试试又何妨,来来,我给你上药,你给我讲讲这把剑的事情!” 左光斗无奈的笑了笑。 求人办事的余令怎么看怎么让人舒服,为什么平时他不这样呢? “先看剑阁,这上面刻著的是藏传佛教瑞兽“琼”,也叫雪狮,所以,你把玩可以,千万別搞坏了……” “我,过几日就还!” 余令认真的听著,嘴上隨意的敷衍著,心里却在思量著。 <div> 还,为什么要还? 这是他们自己送来的,自己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 草原高僧都没想到余令这个大人物会贪墨这把剑。 河套上,控土数百里的大人物会这么不要脸。 高僧应该是修行不到家,他没有算出余令眼里的遗憾,也没注意到余令看到剑第一眼时的狂喜! 明明就是国宝,却被人抢走了,成了別人的宝。 “鞘身鏨刻梵文“兵臣宝”,这个是鏨刻,这个应该是波斯金工……” 一把剑就是一本书。 鞘身有汉藏双语敕书及《大明混一图》微雕,这些余令看不出来,因为每一个符號都是学问。 (《大明混一图》有兴趣可以研究一下,会发现到底谁骗人!) 八吉祥纹,十字金刚杵等等…… 每一个符號其实都是一本厚厚的书! 左光斗认真的讲,余令认真的听。 这把剑余令太喜欢了,已经喜欢到爱不释手的地步,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还! 剑玩够了,余令认认真真的把剑藏了起来。 “小肥,查,严查归化城,查这群喇嘛最近有什么异动!” 小肥闻言赶紧道: “令哥在怀疑他们?” “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无事献殷勤就是大问题!” “查出来要杀么?”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道:“杀人太多不好,问清楚之后活埋吧!” “是!” 辽东的风吹到了山西,大败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朝廷似乎准备了应对之策,隨之而来就是朝廷的调兵遣將的消息。 这个消息一出,宣府,大同两处卫立马就出现了大量逃兵! 打萨尔滸出了一波,去的那一波回来的人屈指可数。 守瀋阳又出了一波,回来的人依旧屈指可数! 守广寧卫其实也去了一波,到目前还没见到回来的人。 如今朝廷又要调兵遣將,言外之意是又要调一波人去辽东,谁他娘的愿意当炮灰! 胆子大的心一横,值守的时候人就不见! 都知道关外草原现在被余令管辖,在亲眼见到並听说这边的待遇后..... 逃兵首选的地方不是南方,而是从城墙滑下,直接选择投奔余令。 余令先前还在著急缺乏练兵的熟手,需要更多的巡逻卫士。 没想到这群人突然就来了! 老熟人曹毅均又来了,蹲在门口啃土豆,余令坐在门槛上看著他吃! “要多少人?” “兵部说归化城这边要出五千骑兵,由我领队,前往山海关外八里舖修筑“重关”!” “此事落地,封你为兵部侍郎,赐蟒服,著银袋.....” 陪著吃的苏怀瑾手一抖,土豆恨恨的砸在曹毅均身上! <div> 土豆落地,曹毅均捡了起来,吹了吹,如犯错小孩般低下头! “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余令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道: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兵部的意思?” “是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王在晋王大人的意思!” 余令不想为难曹毅均,见他吃完,忍不住道: “你知道五千人对草原来说意味著什么么,意味著我必须龟缩,主动丟弃拿下的土地!” 曹毅均如何不懂,他抬起头,咬著牙道: “他们说,叶赫部春哥可行,这次他若去,待大胜,大明会帮他回到北关!” 春哥闻言怒了,怒吼道: “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当初我们被杀的时候,求救信號发出无数,李如楨就在旁边看著,见死不救啊!” 春哥拔刀,刀刃割脸,春哥咬牙切齿道: “姓曹的,回去告诉那些官爷,叶赫部寧可灭绝,也不会再信他们的话了!” 曹毅均捂著脑袋,痛苦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好活,好活也轮不到我!” 熟人见面,本该是一件开开心心的事情,现在搞得所有人都面色阴沉。 曹毅均鼓起勇气,看著余令道: “余大人,给个准话吧,我要回去交差!” 余令没说话,苏怀瑾却咆哮道: “交个屁啊,余令主动去请命,他们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现在缺人了,张口就是五千,还他娘的骑兵.....” 余令起身捂住苏怀瑾的嘴,看著曹毅均淡淡道: “老曹,你回去,就说,余令拒绝!” 曹毅均闻言一愣,黑魆魆的脸有些发白,作为皇帝身边的探子,他清楚的知道这话代表著什么! 当日辽东的李成梁也拒绝! “余大人,我....我没听清,你...你再说一遍!” 余令知道这是老曹在给自己台阶,可余令不会派五千人前去送死,去当苦力修筑什么狗屁“重关”。 “曹大人你听好了,余令拒绝!” 第 9章 皇帝的应对之策 “真狠啊,五千骑兵……” 朝廷没有瞎要,显然是打听清楚了! 余令手底下的骑兵只有三千刚冒一点头,四千又不到。 这是真正的骑兵,不是那种为了虚张声势瞎报的人数。 春哥手底下的人其实也不多。 真要按照余令的標准来,他手底下的骑兵其实只有九百多。 为什么他敢號称五千,因为他要巡逻。 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威慑。 如果把放牧的牧民算上,把吉日格拉手底下那帮子人算上...... 春哥的手底下是有五千人。 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多是拖家带口,外加跟著他们一起放牧的人…… 春哥一直在等待,等待著自己能回到北关,拿回丟失的牧场,大声的告诉所有人! 奴儿不是女真,他也代表不了女真。 他奴儿哈赤是个狗屁的女真人,他是“无名常胡之子”! 把春哥手底下这些人加起来…… 余令可以凑足五千骑兵! 可这五千骑兵只要一出,余令就是案板上的肉。 狼来了都能啃两口,然后叼著肉离开! 所以,別说五千骑兵,就算是只要五千匹马,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五千匹马余令也不给,就不要说骑兵了! 辽东的烂不是建奴无可匹敌。 左光斗都说了,建奴的势力大了,他的儿子也在內部爭权夺利。 辽东战事的萎靡主要原因其实就是大明本身。 別的不说,光是文官指挥武將,外行指挥內行就是天大的问题。 如果光是指挥就算了,问题是文官个个都是狠人。 个个都想著一战而胜,看不起协防布置,也看不上步步为营。 一到战场就热血的想著进攻,想著跟人决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六万人平辽,两年平辽,五年平辽..... 用余令的话来说,这帮人就是《三国演义》看多了。 武將的英勇没看到,却都以为自己是那武侯诸葛亮! 都有一个成为诸葛亮那样的梦! 听说奴儿也在看《三国演义》。 人家看的是各种计谋,看的是离间计,看的是白衣渡江,看的是不择手段! 说到底,还是这些文人过於自大。 五千个人就是五千个家,关乎上万人。 在军报里他们是几个冰冷的数字,若是战死,那就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 辽东目前都欠著粮餉呢! 一旦战死,粮餉还欠著,抚恤金就不要想了,那战死將士背后的家也都散了。 全国税收支持辽东,数百万赋税钱运往辽东,结果不见钱…… <div> 打水漂还能听个响,这些钱连个响都没。 那一日魏忠贤之所以不可置信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来测测是不是梦。 就是因为王化贞把这个事情全盘托出。 一旦魏忠贤开始杀人,哪怕是无辜的,多少也有点不乾净。 这样的一群人领兵,余令打死都不会同意。 五千人给他们,他们怕是连五千个骨灰罐子都送不回来。 “这次我们遇到难题了,给了我们就完蛋,不给他们就能拿大义来压人,什么样的屎盆子都能盖在我们的头上!” 赵不器模样有些癲狂,捏著嗓子怪异道: “哎呀呀,北面有建奴作乱,你余令在西北为臣,本该同气连枝,国难当头,问你要点人你都不给,还是大明的臣子么?” 赵不器怪异的模样很搞笑,可在场却没一个人笑的出来。 其实大家都清楚真要扣屎盆子,朝廷会扣一个最大的,直接压的人翻不过身来的那种。 “放他娘的屁,这是一点人的事情么?” 王辅臣失去了儒雅,怒声道: “这是五千骑兵,是骑兵啊,不是五千步卒,知道养一个骑兵多难么,光是战马的草料每月都需要二两银子!” 吴秀忠闻言站起身: “各位,我觉得朝廷的那些人就是故意的! 他们要的其实不是人,他们要的是我们的態度,要么低头,要么死!” 王不二不解道: “別咬文嚼字了,说果得先说原因,说理由!” “《金瓶梅》看过么,新状元蔡蕴回籍省亲,西门庆接待,他给了好多钱,他给的不是钱,是態度!” 余令无奈的嘆了口气! 前面还在想奴儿从《三国演义》读书读出了门道! 如今自己这里出了个奇才,竟然从《金瓶梅》看到了为官之道。 嘿,问题是人吴秀忠说的一点没错。 在这吵吵闹闹中,吴秀忠的话最接近真相。 以前不弄余令是想著余令能懂事,放开牧场,眾人一起拿好处。 谁知道余令竟然胆敢拒绝这份恩赐? 这件事就已经让很多人不爽了! 官员做事不是街头爭勇斗狠的游侠,不是你上午惹了我,下午我就找人弄回去。 他们做事就是当初郑养性说的那样! 我们走著瞧! 如今辽东的广寧丟了,朝廷要继续出兵攻打建奴,这个时候问你余令来要人。 给了,你余令就是好臣子! 不给,你就是有了別样的心思。 这种做法很熟悉,先扣帽子,然后拿捏你。 “他们这是喝我们的血,打河套他们没出钱,没出力,都是兄弟们抱著必死的心闯过来的,现在直接张口就要?” 吴秀忠敲著桌子继续道: “兵法有云啊,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div> 这一刻,吴秀忠熠熠生辉。 王不二呆呆地望著吴秀忠,喃喃道: “他娘的,他娘的,这兵法竟然让他读出门道来了,我成倒数第二了?” 来財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来说!” 余令看了看眾人,笑了笑: “没有什么好说的,谁来了都不行! 別说五千骑兵了,就是五千老弱病残都不行,让他们指挥,跟去找阎王爷没区別!” “哥,咱们不出人,朝廷找事怎么办?” “怕什么,天塌了我先顶,再说了,咱们这边有文宗,有左大人,安心吧,不要被没发生的事情困扰!” 有了余令这句话,眾人顿时鬆了口气。 “好了,咱们继续做咱们的事情吧,我想朝堂里的那些官人们会明白的,他们那么聪明,一定会善解人意的!” 眾人闻言发出一声冷哼! 在座的都是吃过苦的,都知道先前官员是什么样的! 聪明,个个都聪明,可每个人的聪明都用在怎么搞钱上了! 会议散去,可眾人的心却有些忐忑! 王辅臣留到最后,见人走了,王辅臣突然道: “令哥,天塌我跟你一起扛,哪怕…哪怕是造反!” 余令笑了笑,拍了拍王辅臣的肩膀! “远离朝堂,咱们不知道这是谁的鬼主意,但朝堂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会有人替我们说话的!” “嗯!” “走,一起吃土豆去!” “令哥,我没说假话!” “我知道,最近大同,宣府逃难而来的军户多,再建一个军团吧!!” 王辅臣一愣:“周遇吉??” “对,他先前是大同斥候,他来做这个事情最合適!” “多少人?” “五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王辅臣笑了,忽然道: “如果左大人突然问起该如何说?” “怎么说,我们要牢记先祖之遗愿,驱除韃虏,收復故土,灭北元啊~~” 王辅臣精神一振,抱拳离去,他觉得早该这样了! 曹毅均一共吃了二十七个土豆,吃饱了之后他就离开了。 从內心而言,他不觉得余令做错,或是不对! 曹毅均心里其实很清楚。 一旦从余令这里抽走了五千骑兵,河套这一摊子就彻底废了。 一旦草原各部整顿人马来袭,大同和宣府绝对守不住! 来的时候曹毅均就已经发现了,卫所的百户都捨弃官职,开始跑路了! 一旦敌人到来,这仗还用打? 大同和宣府出了问题,京师就危险了! 那时候大明的边隘就不光只有建奴了,怕是还会有来去如风的韃子。 <div> 余令守在这边,最起码可以安心。 去年和前年都没有发生过韃子聚眾抢掠的事情。 可曹毅均也在怕,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余令怎么想。 他猜不到余令的拒绝是哪种拒绝,是这一次拒绝,还是今后都拒绝? 曹毅均想了一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京城的。 进了京城,曹毅均直接去內阁復命! 曹毅均的出现就是答案,如果他要到了人,他现在就不该出现在京城,而是去往山海关的路上。 “余令好大的狗胆!” 內阁安静的嚇人,只有杨涟的喝骂声在迴荡,这个结果是所有人最害怕的一个结果! 叶向高见眾人看著自己,重重的嘆了口气。 “左光斗说的你们不听,钱谦益说的你们也不听,好了,一个比李成梁更年轻的余令有了自立之心!” “他是怎么敢的,他是怎么敢的?” 叶向高端起茶碗,开始认真的打量著上面的图案。 他预感到不好即將发生,在这个月他又辞官了,跟上次一样,皇帝再次夺情。 乾清宫的皇帝声泪俱下的挽留,可不知道为什么..... 叶向高觉得皇帝好像在笑,带著嘲弄的笑! 乾清宫里,朱由校看著跪倒的曹毅均,听著他说的话,喃喃道: “右庶都拿下了集寧路了么?” “回陛下,集寧路地龙翻身,余大人率九百人突袭,一战而胜!” “你回来了,也就是说右庶派不了人去辽东是吧!” 曹毅均低著头,紧握双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青筋湛湛! “回陛下,余大人说了,如若出人,河套就会丟,宣府,大同,榆林就会彻底的暴露在韃子的铁骑之下!” 朱由校扭头,朝著魏忠贤问道: “良卿还好吧!” 魏忠贤赶紧道:“劳万岁爷掛念,良卿月初来信了,他说塞外除了冷一些,其余都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喃喃道: “八女也大了,上一次任性外出情竇初开,擬中旨吧,著礼部挑选駙马事宜!” “遵旨!” 说罢这些,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来,再擬中旨,惟德可明扬,联求有攸济畴,尔余令,勤兵克敌,忠勇俱见,扩土有功.....”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赐以敕誥,示以褒荣,封余令为皇子之师,待皇子口若能言,余令辅之!” 曹毅均猛的抬起头,嘴唇颤抖,隨即猛的叩首! 皇帝就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皇子,也是长子,是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 余令是未来的帝师? 第 10章 我的侄儿 新的朝会来了,皇帝没参加! 大朝会皇帝一次不落下,小朝会偶尔参加。 不参加也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人嫌鬼厌的魏忠贤却始终站在角落。 这一次朝议魏忠贤没好好地听。 昨日曹毅均回来后,从塞外的信使也到了,侄儿魏良卿的信他收到了。 这一次侄儿不但没开口要钱,还主动的给自己问安了! 说什么年纪大了,觉得累了可以给皇帝请辞。 不用担心钱不够,他在河套买了一百多亩地,种麦子可以养活叔父云云! 魏忠贤倍感欣慰,他觉得侄儿大了,懂事了! 一封信,看的魏忠贤泪眼婆娑! 他很想告诉侄儿,他走的这条路已经没退路了。 再往后看,越看,魏忠贤越欣慰。 他从字里行间看的出来,侄儿魏良卿在归化城过的很好,都开始主动的搭手干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忠贤觉得这是一个好事情! 自己这样的已经是破鼓万人捶了。 虽烂,虽恶毒,魏忠贤却无比的希望侄儿过的好,能有本事混个人样。 他在归化城教人种地,这个真的好…… 种地好啊,民以食为天,真要把这事做好了,那就是万家生佛的大功德! 这是好事情,天大的好事情! 魏忠贤恨不得衝到归化城好好地夸奖他一番! 再往后看,魏忠贤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恨不得立刻去归化城,脱掉靴子,扒掉他的裤子,狠狠的抽! 老天爷,都敢做黄历了,这是要寻死么? 魏忠贤敢打赌余令不知道这回事! 余令要是知道,他要是想做这件事就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余令会偷偷摸摸的做。 就跟那些偷钦天监书籍的人一样…… 都是偷偷的做,合伙做,没有人会傻到把这件事告诉外人。 自己不会把司礼监的秘密告诉小老虎…… 同理,余令自然也不会把心思告诉魏良卿! 虽然很想抽魏良卿一顿,可这孩子说了,他就是想种地,想好好地把这件事做好。 思考了好久好久…… 魏忠贤觉得孩子的拳拳之心不能泼凉水。 钦天监的人不能动,因为就剩下那么几个人了。 年纪都那么大,就算搞出去了,怕也得死在路上! 思来想去,魏忠贤觉得得从这群人的晚辈下手。 家学么,吃饭的本事,长辈会,晚辈没理由不会。 大明官员的俸禄低,钦天监的俸禄也低。 丟书的事情魏忠贤查了,有內侍,宫女,官员偷,也有钦天监小吏的监守自盗! 钦天监里的官员不用查,查不出来! 他们要想靠卖书赚钱根本就不需要偷,空閒的时候抄一本就行了。 <div> 安全可靠不说,还神不知鬼不觉。 监正罗新刚死,家里子侄以才学不够,不入钦天监! 魏忠贤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才学不够,而是俸禄太低了。 以前钦天监独立的时候还能找皇帝要钱! 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钦天监归礼部管,不能越级。 越级了钱要不要得到不说,就算是皇帝批了,钱也到不了他们的手。 因此,很多钦天监的子嗣为了生活都不再干了! 有的去写小说了,有的去集市上给人代写书信了。 有本事托人找关係找谋一个差事,那也比钦天监强。 钦天监还算是一个清廉的衙门! 魏忠贤知道,皇帝也知道,京城的官员其实都很有钱。 前不久抄了一个七品官员的家,索得银钱三万! 这还仅仅是银钱而已! 如果把土地,古玩字画,珍宝这些算在一起,这个数额大的让人不敢相信。 那么多钱,就算是从大明立国开始积攒…… 全家人不吃不喝,也积攒不到一个零头。 现在侄儿求自己了,虽然无礼,可魏忠贤觉得不算难。 只要不从钦天监弄人,只要不把观星台搬走…… 问题不大! 魏忠贤把这个活交给了贴心人地扁蛇。 他没说具体要找多少人,地扁蛇却觉得这事跟赚钱一样,越多越好! 地扁蛇贴心的找了六十多人! “余令要做什么,一个兵部侍郎还不够么,他这个年纪到了兵部侍郎,十年之后,他就能成为一部尚书!” 魏忠贤见吵了起来,赶紧竖起了耳朵。 “依我看啊,余令这是心野了,人也自大了! 总以为打下一个土默特就目中无人了,青海还有土默特呢,他怎么不去打呢?” “顾大人,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顾大章怒声道: “如何没用? 王在晋大人在山海关外八里舖修筑“重关”,正是缺人的时候,从长江以南调客军来得及么,他余令就是没好心!” “放你娘的臭屁!” 魏忠贤抬起头,只见刘廷元跳了出来,正在破口大骂。 眾人见状慌忙伸手捂著杯子,然后微微转身! “一群鼠辈!” “刘廷元,你这个余党,你装什么好人!” “我装好人,我装你娘,我算了一下,王化贞给了林丹汗约莫三十万银钱,知道这些钱可以养多少人么? 如果把河套的兵抽走了,你去守河套?” 顾大章闻言冷笑道: “余令手底下有五千铁骑,他要这么多人干嘛,这是守,还是想著占?” “干嘛,你好意思说出来口,等林丹汗消化了那三十万粮餉,等他举兵扣关,你在京城睡得著呢?” <div> 顾大章猛的站起身,一字一顿道: “这么说来,在余令没打下河套之前老夫都是睁著眼睡觉的? 你告诉我,余令手底下养这么多人要做什么,他要造反么?” 顾大章见刘廷元不说话,以为占理,继续道: “刘廷元,你別忘了,林丹汗跟我大明是有盟约的!” 刘廷元闻言哈哈大笑,笑声还没落下,一杯茶水泼到顾大章脸上。 “你个蠢货,你比王化贞还蠢!” 顾大章一愣,双目瞬间通红! 如今,王化贞成了蠢货的代名词,浙党的刘廷元,齐党的赵兴邦等…… 这些人只要吵架,势必会把王化贞拉出来。 如果继续吵,汪文言也会被拉出来。 这两人就像两记耳光,不管是谁,上来就是啪啪两耳光! 一个打你德行! 一个笑你是个蠢货。 如今又来了,又把王化贞扯出来了! “神宗四十年,是谁率军三万入侵大明,是谁三次抄掠明边,他娘的,那时候就该把你送过去,让你亲眼看看!” “都给我闭嘴!” 一直都不说话的叶向高突然怒吼著打断两人爭执。 扫视了一圈眾人,叶向高吐出浊气,轻声道: “我们是来议事的!” 说著,叶向高把目光看向了英国公张维贤,轻声道: “张国公,你是武勛,依你看这事如何章程!” “哦哦,余大人这个啊,是这个事情么,这个么,那个,依我来看啊,这个嘛......” 叶向高疲惫的笑了笑,直接道:“国公之言就是了!” 张维贤知道这就是一个得罪人的活,现在知道自己是武勛,平时怎么都记不起来。 (不是我不写明末武勛,是他们的史料实在少的可怜,好多人只有袭爵和死亡时间!) 张维贤看了眼眾人后笑道: “顾大人说的有道理,人心隔肚皮么,他的担忧是对的。 刘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把余令的骑兵抽走了,韃子若来,就算打贏了,追都追不上!” “国公有何高见?” 见叶向高让自己来出主意,张维贤闻言摆摆手。 在皇帝没有明確的態度之前他是不会出主意的。 御马监的刀越来越来亮,张家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皇帝觉得自己和东林人站在了一起! “高见没有,我建议可以问问皇帝陛下!” 话音落下,杨涟接著话道: “不敢说我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如今朝廷外乱不休,我们不能赌余令有没有异心,就按以前对待草原的法子来!” “羈縻?” “对,羈縻之策!” 张维贤觉得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div> 余令就算错,那也是朝廷的臣子,这种事也应问问皇帝。 现在,这些人都已经替皇帝做主了! 刘廷元呆住了,他实在没想到这群人会用这个法子来对待余令。 这是要把余令困死在草原! 一旦这个政策落地,关隘就会严查,物资就会运不出去! 当初对待草原还开互市的。 如今…… “疯了,疯了,你们疯了,你们不但诛人心,还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疯了,我看是某些人的侄儿在草原,已经不把忠君爱国都给忘了!” 刘廷元扭头看著叶向高,喃喃道: “阁老,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做,是在人心上插刀子啊,河套有数十万大明百姓啊!” 叶向高不敢直视刘廷元的眼睛,眼光看向別处道: “內阁票擬吧!” 刘廷元笑了,楚党的几个臣子,齐党的几个人也都笑了! 这还用票擬么? “內阁都是你们的人,还用擬么,烤嫩羊啊,我烤嫩羊啊......” 刘廷元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可刘廷元敢对天发誓,哪怕是当初的丁巳京察案,自己也没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如今厉害了,大明的臣子把羈縻之策用到自己身上了! “好啊,你们真的好,逼反了一个奢安不够,还想再逼反一个!” 杨涟抬起头怒视刘廷元: “刘大人,我杨涟可对天发誓我没私心!” “呸,还在標榜自己,把一个没功名的人弄到內阁没私心?” 刘廷元带著人走了,直接朝著乾清宫而去! 魏忠贤也慌了,他听不下去了,也朝著乾清宫而去! “我的侄儿,我的侄儿......” 第 11章 他给我们进贡来了! (好多评论一点开就没了,问了客服是系统屏蔽的,別误会是我刪除的,我还指望著看评论找毒点呢!) 朝廷的速度很快,像是预谋已久! 不光政令快速下达,就连御史都来了,美其名曰检查边关防务,其实就是监督政令的落地! 大同,宣府现在有了传言! 传言就是为了关內百姓的安全著想,为了关外的余令更好的杀敌。 不允许关內的任何人出关,不允许和归化城做生意! “官爷,这...这是要我的命啊!” “六爷,你当我想啊,我也不想啊,可是上头来人吶,下了死命令,如今正在严查,我一个芝麻小官……” “官爷,归化城不是回到咱大明了么?” 大同客税司李课税朝著围过来的眾人拱了拱手,无奈的笑了笑,这个问题就不是他能回答的! “是的!” “那为什么要如此啊!” 李课税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朝廷怀疑余大人有了別样的心思!” 眾人一愣,都明智的不接话了。 “官爷,这是一段时间,还是今后?” 看著焦急的眾人,李课税再次拱拱手。 他也不知道朝廷的那些官员这次抽什么疯,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要这样? 身为课税,他看的別人的多。 虽然塞外一直在“掠夺”关內人口,但离开的这群人说白了都是没土地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这群人在关內可不是什么好人!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偷窃,打人,抢夺,鼓譟谣言等等。 好多乱子都是这些人做的,没有土地,又需要填饱肚子,自然要走歪路。 高失业率就是高犯罪率。 现在这群人都去了塞外,听人说个个活的挺好,有本事的已经入伍了。 这群不安分的人走了是第一个好事。 第二件好事就是隨著归化城的羊皮,兽骨,皮革等各种物资进关后…… 大同是受益最多的。 那些商贾每天都在喊著招熟手做工,把这些原始的材料变成货物。 前段时间大户喊著种地的人不够,其实他们是想种更多的地。 因为去年的豆子卖的很好,粮价也小小的涨了一截。 一条鞭法给这些人开了赚钱的门道…… 百姓缴税前会把粮食变成银钱。 如此一来,其实每个大户都是粮商,这些粮食会有一个差价,这个差价就是利润! 这些大户比任何人都希望能赚钱! 先前和草原人赚钱有可能人货两空,如果不是大商,就会被韃子狠狠的杀价。 草原人养有狗,狗知道粮食什么价格! 来都来了, 你不卖,运回去本都没了! <div> 请的护卫,来回的吃吃喝喝,驴马的草料,进出关的税钱,你不卖你就是亏,亏一回就完蛋了! 得拜码头,得找斗爷这样的人拜。 现在不用拜了,有个叫魏十三的很有门道。 这几年在山西这块颇有声望。 因为做事公平,隱隱有成为魁首的趋势了。 听人说如今正在干借贷,利息很低,饱受夸讚。 归化城的官员也很好! 粮食进归化城,人家官员只会检查粮食有没有土,有没有以次充好。 如果没有,直接过秤就行了! 以前跑商,半年跑一次,甚至一年跑一次! 如今可以一个月跑一次。 归化城有钱,那些银锭子,铜锭子,还有崭新崭新的金锭子,这些东西都带著烟火气。 从哪里来的就不言而喻了! 以前进草原会怕,现在都是自己人,个个说话都好听。 集寧路也打下了,听说那里准备建一个巨大的互市。 售卖地皮建造铺子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马上就开春了,都在招人干活,准备在今年秋收的时候去大赚一笔! 可眼下,当头一棒! “诸位的心思我知道,这几日上官也在商议对策,所以你们也別问我了,趁著这段时间,我赶紧休息一下!” 课税走了,眾人唉声嘆气! “崔爷,归化城收的税虽然高,但人家是真的讲究,往人手里塞人家都不要,气的拔刀要砍人!” “人家比你有钱!” “说道说道!” “说不清,反正归化城的兵都有钱,杀了那么多韃子,大件归集体,小件归自己,一个猫眼都是十多两银子呢!” 眾人虽爱听,如今却已经没心情听了! 今年的本钱已经投下,盐引都买好了,突然来个晴天霹雳。 有人想及时止损,可又捨得不得! 万一只是暂时的呢? 別看这些商贾只有几十號人,可跟著这群人吃饭的太多了,数千个家庭是最起码的。 像斗爷这样的…… 说的夸张些,一个县的人都在跟著他受益。 商贾开始发动手里的力量了,官员也在使劲,论商队赚钱谁是大头,他们才是,边军的那些千户,指挥才是。 “这他娘的是哪个没脑子做的决定!” “內阁!” 怒吼的千户不说话了,陪著笑訕訕的低下头。 生意重要,命更重要,內阁听著就陌生,越陌生越害怕! “我也问一句,这是哪个没脑子搞出来的!” 怒吼的千户开心死了,正想著下台呢,台阶来了。 抬眼一看,怒吼的千户发现这人不认识! “卢象升你放肆!” “到底是我放肆还是某些人在胡作非为,知道关外多少百姓么,知道关里和关外互相交流养活了多少人么!” <div> “卢象升滚出去!!” 卢象升站起身,斜著眼鄙视道: “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让我滚出去,一个七品有什么资格,你给我滚出去才对!” “卢象升我要弹劾你!” 御史丟面子,如今大同,宣府的军职,文官都在,足足一百多人。 高高在上的御史,被一个位於人群后的卢象升给骂了! “弹劾我?” 卢象升看著暴跳如雷的御史淡淡道: “是弹劾我政绩不好,还是弹劾我反驳了你,难道说话也是错?” “弹劾你是余令的亲戚!” 卢象升闻言哈哈大笑,不客气道: “叶阁老是王化贞的座师,他辽东一战葬送数十万人,你弹劾了没,怂包,欺软怕硬的怂蛋!” 御史猛地站起,鬚髮皆张: “卢象升大胆!” “姓韩的你狂妄!” “我是进士!” “难道我他娘的就不是进士,老子的名次比你还高呢,老子的这个官还是皇帝授予的!” “我是上官!” “我是地方官,你敢插手地方政务,出手我就斩了你!” “大胆!” “哦!” “卢象升,我是京察,我是巡按!” “哦!” “卢象升,我要弹劾你!” 卢象升轻蔑的看著韩御史,淡淡道:“大人,你牙齿缝缝里有菜,哦呵呵呵......” 本来没啥,可卢象升的最后的那个“哦呵呵呵”的笑太恶劣,直接让御史抓狂! “来人啊,来人啊,啊~~~~” 卢象升不会吵架,可他身边有个吵架高手,吵架宗师! 在宗师身边修行,就算是头笨驴也会“啊——呃——啊——呃”! 因此,卢象升在不知不觉间就深得其传! 尤其那一声淡淡的“哦”! 卢象升这么有涵养的人都受不了闷闷的这个哦,被人捧著的韩御史就別说了! 之乎者也可以,这种跨时空的降维打击他遭不住的。 堂下一眾官员在此刻把卢象升佩服到骨子里了。 知府没说话,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构成都没说话。 御史的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作为都察院派出的监察官,广义上说是御史,確切说是巡按御史。 虽仅为正七品小官,却能直接监督一二品地方大员! 大事奏裁,小事主断! 地方小三司是老大,他们见了御史也害怕。 如今倒好,碰到了一个不怕的,针尖对麦芒,竟然吵了起来,號称最能吵架的御史竟然输了! “卢象升,有本事问內阁去!” “你一御史让我去內阁,你来这里做什么,河套现在是我大明国土,马上就春耕了,数十万百姓不活了?” <div> “这是政令,不是我韩某人的决策!” “疯了,你们真是疯了,一边加派,一边还要羈縻,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还觉得草原是外人的!” 卢象升扫视眾人一眼: “韩御史,你就做吧,等挑起了民愤,等让草原上的百姓离心,那时候,嘿嘿,那时候看看谁是罪人!” 卢象升拂袖而去。 韩御史气的浑身发抖,他想命人摘了卢象升的官帽,可他根本不敢。 人卢象升是卢家后人,是“茗岭卢氏”有人脉,还有钱! 得罪这样的人不划算。 朝廷的政令一下,余令这边立马就收到了消息。 余令一点都不意外,自己这边没让他们满意…… 他们自然有办法让你难受。 “不必著急,囤积有盐,有粮,还有那么多煤,打铁炉子已经开始冒烟,所以,不必惊慌,也不要著急!” “他们拿我们不当人!” 余令接著修允恪的话说道: “他们这么做就是逼我低头,逼我摇尾巴,如此,我们就活出一个人样来!” “左大人,你觉得呢!” 左光斗性子倔,在听说这件事后他当下反应是余令在胡说。 等到宣府长城关隘突然关闭,再也没人来的时候…… 左光斗才知道这是真的。 左光斗不明白这是闹哪出,他也觉得余令这边没出人是没错的。 神宗请客军去辽东作战还先给粮餉呢! 如今倒好,不给钱,直接下命强要! 辽东本来就缺人,逃兵一群接著一群。 左光斗觉得,如果和余令好好说,余令一定不会直接选择拒绝! 余令要么会出人,要么会送一大笔钱过去! 如今完蛋了,一开口就要人五千骑兵,就要拿走人全部。 余令还算脾气好,没骂人,左光斗觉得要是自己…… 绝对要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见左光斗不说话,余令笑了笑,继续道: “传令,春耕要开始了,咱们的人也不能閒著,以军团为单位开始春耕!” 眾人闻言笑了起来,只要提到种地,眾人心里莫名的就踏实! 无论何时何地,就算是看到沙漠,大明的百姓也会弯腰抓一把,然后想著这片地种点什么最好! 在草原,板升村落如果不被头人欺压,那是最美的地方! 河边种地,戈壁种地,山上种地...... 即便是屁股大小的一块土地。汉人也会琢磨著不能浪费,也要利用上! 草原其实很多地方是不能种地的,牧民们早就试过了! 说来也怪,他们觉得不能种粮食的地方汉人一去就能种。 不但能种,而且还长得格外的好,格外的喜人!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板升村! <div> 先前他们是属於头人和首领,大明的赋税重,草原的赋税也重。 唯一的区別就是草原的劳役少。 自从余令来了之后,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 土地属於你,院子属於你,儿子女儿也是自己的。 赋税也有,但赋税不重,给粮食可以,做工代替也可以! 也就一年的时间而已。 原先的板升村里有了猪,有了鸡,河里甚至可以见到鸭子。 如果不是偶尔有疾驰而过的骑兵…… 已经分不清这里是关外还是关內了。 如果有人站在大青山远眺,就会看到归化城周围的村子像棋盘一样分布。 哪怕大雪封路,也会看到勤劳的汉人在忙碌。 等到饭点,炊烟就会升起! 草原的牧民也在学,学穿衣,学种地,学放牧。 琥珀的父亲扎布也正是看到这些,他才下定决心联姻。 这一幕太恐怖了,这种不著痕跡的侵蚀让你无处可逃! 要么跑,要么被同化。 余令这群人没做什么! 余令这群人只是维持了一个平和的环境,剩下的不用管。 勤劳的汉人会用双手来爆发那种令人惊恐的入侵性。 只要不打仗,村子一年一个样。 战马在新村边上疾驰而过。 在眾人的吆喝声中,骑在马上的小將很快只剩下一个背影,眾人低著头继续忙活。 “急报,急报……” 正在和左光斗吵架的余令闻言一愣,飞快的跑出。 信使喘著大气,见余令亲自迎来,强压欢喜,低声道: “令哥,林丹汗动了,他给我们进贡来了!” 第12 章 新的家 “袁大人,草原虎墩兔憨的察哈尔动了!” 袁崇焕推开人群,直接衝到营帐,打开沙盘之后开始计算这一次的草原各部是衝著谁而来。 可千万別是衝著山海关而来。 “他们在朝哪里走!” “往西南!” 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滑过。 在思考了沿途兵力,城防布局,以及关隘守將后,袁崇焕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答案! “再探!” “是!” 斥候走了,袁崇焕也离开了,就目前而言他还是一个小兵。 但在军中,没有人敢以小兵来对待他! 哪个小兵能隨便进大帐? 袁崇焕的座师是韩爌?。 袁崇焕一来辽东就得到王在晋器重,称讚他“胆魄称雄,志力並矫,且其澡涤之襟……” 朝中东林官员早都秘密透过气了! 在官命下达后,袁崇焕准备赴任之际,他的族叔袁玉佩立刻开始招募广西各族子弟兵,准备前往辽东。 (非杜撰,袁崇焕山海关布局和这批人息息相关) 这些外人不知道,王在晋可是心知肚明。 “大人,刚刚探子来报,虎墩兔憨大部动了起来,据下官推测,他们极有可能是前往宣府,大同!” “归化城?” 袁崇焕点了点头,提到归化城,他脑子里自然就想到了余令。 作为同届的恩科考生,他嫉妒余令的同时又深深地羡慕。 嫉妒余令比他年轻,羡慕余令简在帝心。 自己用了五年才走到这一步,如今还屈居人下。 余令也用了五年,如今成了西北最具权势的人物! “大人,要示警么?” 王在晋没说话,而是换了个口气幽幽道: “月初朝廷派人去余令那里要人,要五千步卒来修建八里舖外的“重关”,余令拒绝了!” “步卒?” “对!” 袁崇焕一愣,忍不住道: “余令在学李成梁?” 王在晋扭头看著袁崇焕道: “年轻人有傲气是应该的,可如果熬过了头就是自大。 拿下一个和琼州岛差不多大的巴掌地方,就真的以为开疆扩土了?” 见袁崇焕低著头,王在晋突然笑了笑: “元素,我没说你,我说的是余令,是很多像余令一样的年轻人。 打下来容易,守住才是最难的,这是我悟了一辈子的道理,元素我说的对么?” 袁崇焕心里苦! 因为王在晋的“画关而守”的策略他是反对的。 袁崇焕的意思是,就算修,也要修筑到二百里之外的寧远。 王在晋不听,因此有了爭论! <div> 考虑到前面王化贞的一意孤行,袁崇焕就越级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叶向高。 阁老叶向高也拿不定主意! 所以,刚才那话,明著是在说余令,其实是在敲打他袁崇焕。 现在的辽东是王在晋说的算。 熊廷弼出事后他就来了,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帝特赐蟒玉、衣带和尚方宝剑! 前不久朝廷又传来消息。 孙承宗对辽东战局都不放心,上书自请为山海关督师。 孙承宗带著尚方宝剑也要来了,还是督师,稳压经略,因此现在山海官员都在观望。 所以,王在晋在不自觉开始挑选“自己人”! “大人那传信……” “去忙吧,我心里有数!” “遵命!” 袁崇焕躬身离开,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王在晋过於保守,过於小心,而且还在浪费大量的钱財。 在来的途中袁崇焕和熊廷弼遇到了,两人聊了很久。 如今的建奴是很强大,但问题依旧多。 他们根本就不会治理被占领的地方,他们唯一会用的手段就是杀! 不听话的杀,没粮食的杀! 在广寧之战后,如果按照正常的一个情况,建奴应该乘胜追击。 但建奴没敢扩大战果,而是在毁掉锦州等城后就撤退到广寧附近! 如今的情况就是辽西走廊成了双方的缓衝。 辽西走廊多山地,西边草原,东边大海,几乎没有纵深地带。 这个时候在山海关外建“重关”,不是多此一举么? 纵深没有,防御也没有! 辽西走廊就像一个巷子,所有军力都堆到一条窄巷子上,只要被打穿,全乱套,所以只能往前! 这个战略是熊廷弼讲出来的。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王在晋他压根不理解防御纵深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只有一道关,那敌人攻破就长驱直入了! 这个问题,熊廷弼也让左光斗给余令说了! 现在,山海关西边的韃子动了,十多个部族顺著河流往西南。 王在晋看了一眼地图,背著手出去了! 孙承宗要来了,纷爭也开始! 孙承宗不知道,自打他自请为山海关督师开始后,新的內斗开始了! 这一次的內斗还吸取了前面內斗的经验,更隱蔽,手段更下作。 要问原因,原因就是孙承宗和皇帝走的太近了。 朝廷的这群人还不长记性,还在斗,彼此还在抢! 说来也讽刺…… 那边还在想著爭权夺利,另一边却想著如何杀敌。 自打余令这边知道林大汗可能要来攻打归化城之后所有人都在笑。 余令直接把归化城大权交给了阎应元,他一言可决诸事。 十一个兵团大练兵开始了! <div> 十一个兵团一动,宣府,大同的警钟就没停息过。 余令的人马都衝到城墙下,把大同將士当作假想敌给监视了起来。 “余令要做什么,余令要做什么?”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他是怎么养的这么多人,一万,两万,四万……” “老天爷啊,余令都强大到这种程度了么?” 大同守將要疯了,他是深怕余令这个疯子借练兵之际突袭大同! 余令真要打,大同绝对守不住。 因为出塞口岸的关闭,商贾对官员有了怨言,大户直接上脸色,春种之事人家直接不听衙门安排! 百姓更悽惨。 才让那些混子去关外,如今又有了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人直接骂,直接诅咒。 如卢象升所言,这么一搞,大同这边更乱了! 这些官员不知道,一个叫做严春的年轻人正在频繁出入各个官员府邸! 余令的人马在草原操演,隨著令旗挥舞,阵阵怒吼惊天动地。 一个团体最少也是三千人…… 连后勤都是兵团负责! 战爭机器开始运转。 “从今日起,我们只做矛头,记著我们只做矛头,来来,画押,这是你的工钱,快,別墨跡,按手印!” “大人我不识字!” “老师傅的工钱是每人五亩地,帮忙的学徒是三亩,如果学徒能超过老师傅,同样五亩,记住,同样五亩!” 命令一下,眾人疯了! 若是给钱结算,眾人倒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归化城的物资有限,钱留在手里就不值钱。 可若是土地结算…… 干活的时候就別把我当人来使唤。 “长矛打造之后不用打磨,矛尖不需要打磨,把尖留好就行,淬火做好,这样好捅人,两班倒……” 孙铁匠兴奋的双眼冒精光! 在没来归化城之前他是“四十岁”,今日的他像是年轻了五岁。 他年轻了,他的儿子也长好了,头看著也不是那么大了! 归化城养人! 短短的数个月,孙铁匠一家子看起来像个人了。 以前虽然也是人,可那时候的他们瘦的没个人样。 她媳妇的一张脸瘦的只剩骨头了!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依旧吃不饱,人却变好看了,精神气也来了。 哪怕大雪封路,她每日也要走五里路…… 因为五里路外有她的土地。 她每天都去看,无论颳风还是下雨,哪怕土地上冻。 不知道她怎么做的,一转眼她把沟渠都挖好了! 现在带著儿子忙著收集羊粪和马粪,准备种地。 如果问她什么最好,她觉得最好的是地契。 一家三口三张地契,这土地不能买卖,也卖不出去。 <div> 她听说有个鴰貔在黄河边上买了几百亩地! 昨儿听说要打仗了,孙氏无比的希望余令能贏。 贏了之后好种地! 和孙氏一样的想法的人很多,所有汉人都希望余令大胜! 民心所向,大事可成;民心所离,立见灭亡。 在开始之前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来干活的! 自己是外来者,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自从关內的官员关上了那厚厚的关门,也彻底的关上这些离別百姓最后的一点眷念! 对自己人都如此,可见他们从未把自己当做自己人! 也是自那刻起,所有人像是突然醒悟..... 既然那个眷恋的地方不要自己,那这里就是新家! 家的概念一出,民心就聚了,心一下子就齐了! 这不著痕跡的变化,就连心思一向谨慎敏锐的余令都没发现。 余令现在只关心军团的配合,这个非常关键! 如果配合不好,军团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兵团的行动不是余令在炫耀武力,军团操演练得是配合。 哪个军团长若是不能將命令传达,就会立刻换人! “蠢蠢蠢,你这个队长怎么如此蠢!” “別他娘的觉得委屈,现在多训练,战时就少流血,一说你就嘟嘴巴,你是娘们啊!” 王不二在骂人,吴秀忠也在骂人! 被人用篮子吊上城墙的钱谦益和左光斗钻出后就开始找人! 先前睥睨四方的韩御史,弯著腰,根本就不敢抬头。 有官位在身的钱谦益和左光斗他是一点都不怕。 可若是没官位,一个左光斗就能喷的他体无完肤! 东林斗士的名头可不是外人瞎起鬨乱叫的! “大人,这位就是韩御史!” 左光斗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夸讚道: “好孩子,知我心意!” 说罢这句,左光斗一扭头,鬚髮皆张,怒喝道: “韩明子,滚过来,老夫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第13 章 动了,动了 林丹汗来了! 林丹汗人来了,也带来了杀戮。 他的大军所过之处,汉人全部编入大军为奴。 他不仅仅在杀人…… 还把那些小部族强制征入大军! 他在辽东战场学了一招。 他发现奴儿打大明的时候会让百姓为第一梯队,汉军旗为第二梯队,他们的八旗会站在最后! 他觉得这个法子很好,这一次他也准备这么做。 他想看看余令敢不敢杀自己人! 长城以外的百姓倒了大霉,原本被草原韃子压榨,如今想死都难。 因为是从关內逃出去的,哪怕过的生不如死也不敢逃回去! 逃回去被发现根本就活不了。 原本活的就惨,林丹汗的大军一来,更惨了。 原本可以活人的地方直接成了人间炼狱,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军的补给。 在这一路…… 林丹汗手下的人与日俱增! 这支大军被人发现,边军快马不断地往京城猛衝。 余令这边不但没龟缩进归化城,反而把兵马推到沽源开平卫。 开平卫指挥使没被要来的草原人嚇死,差点被余令嚇死! 经过眾人商议,余令决定把战场安置在这里。 阴山余脉横贯沽源东西,南高北低的地势特点尤为明显。 余令等人位於南侧,自然要抢占制高点。 往北就是蒙古高原了,地势相对较为平坦开阔。 一旦形成压制,骑兵就能立刻发起衝锋,把压制变成优势! 余令布置的南边山地较多,沟壑纵横。 最难得的是这里离集寧路不远,后勤物资只要搭上线就能源源不断往这里运送。 这一次,余令依旧不打算留活口。 余令这一动,把万全都司下的几个卫所嚇得够呛。 速度快,人数多,队伍纪律严。 余令的行军之法与卫所行军大不同,像戚家军,像白杆军,也像曾铣的“车营战术”! 像,但又不完全是! “他余令真是疯了,林丹汗数万人马,余令竟然不依城而战,反而主动远离归化城,年轻,实在太年轻了!” “大人,我们要帮么?” “我倒是想帮啊,可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里,这里不丟我们大功,这里若是因你我而丟,看看后面吧!” 眾人看著远处余令的大军沉默不言。 自己等人的后面就是京师重地。 指挥使大人说的对,不动就是大功,不丟就是大功,只是眼前的这群汉子..... “他们会贏么?” “我希望余大人能贏,自打去年他打下了河套,草原安静多了,我们也一年没死兄弟了,就凭这点,我佩服他!” 草原要打仗的消息传开了! <div> 潮河川守备满桂认真的想了好久,认命般的笑了笑,站起身后准备辞行。 他想去杀敌,他想去帮余令! “满大人,你这是去哪!” “我去帮余令余大人!” “別闹了,余大人杀的是韃子,西蛮,是草原人,你去干什么,別添乱了!” 见同僚嘴角强忍的笑意,满桂眼里有了慍色! 先前在宣府卫为官,每次参战,都有斩首、截耳不少,屡次拿到赏金,却没能得到一官半职! 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有一半的草原血统。 战功不比任何人少,二十八岁才当总骑,年近四十做到潮河川守备。 这还是因萨尔滸之败朝廷用人捡来的官职。 “我大明人!” 满桂突然笑了,犹豫不定的心瞬间有了抉择。 潮河川守备是不错,可这种不错不是自己满桂需要的! “梦十一,大哥来看你了!” 满桂走了,大步流星的走了,混了这么久,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银钱倒是存下不少,可连匹马都没有! “肖五,这次爷再找你打一架!” 草原各部在动,余令在动,不但放弃防守,反而准备进攻。 余令彻底的张开了大嘴,那一个个行动的军团就是一颗颗光亮的獠牙,狰狞又血腥。 宣府,大同,万全,大明边境的几个重镇不要命的示警。 消息传到京城! 乾清宫群臣再次相聚,朱由校一言不发。 边边上的魏忠贤默默的祈祷,他给侄儿找的人还没送到…… 怎么突然就打仗了? 周朝瑞读著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 余令,西蛮,虎墩兔憨这些名词不断在大殿迴荡,大战要来的气氛让很多人都觉得不舒服。 “虎墩兔憨亲征,余令不该如此儿戏!” 陈默高和曹毅均抬来沙盘,群臣立马围了过去。 兵部侍郎朝著皇帝拱拱手,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声道: “个人觉得,余大人依城而战是最好的法子!” “非也非也,我觉得侍郎大人说的不对,刚才军报说了,虎墩兔憨號称领兵十万,就算没有十万,那最起码有三万!” “吴大人何意?” 吴墨阳拱拱手,笑道: “前不久断了商道,余大人若是守城,三万人能把小小的归化城围的水泄不通,归化城能抗几日?” 见眾人要说话,吴墨阳继续道: “现在冰雪消融,地气上升,天气回暖,草原部族最善游牧,他们能守,能逐草而活,归化城怎么办?” “在者而言……” 吴墨阳发出一声冷哼: “余大人不是纸上谈兵之人,他送过岁赐,挑起土默特內乱,援过瀋阳,杀了代善,打废了镶红旗,你们觉得他会输?” <div> “吴大人,別忘了草原最强的是骑兵!” “侍郎大人,我亲自杀过韃子我怎么会忘呢? 可也別忘了,余令不是你们举荐的王化贞,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会打仗!” 伤口再次被掀开,眾人又准备开吵! 眼见陈默高默默的和吴墨阳站在一起,所有人还是觉得吵架不好,这两位,天天谋划著名打群架! “陛下,臣弹劾余令!” 朱由校看了眼沙盘图,淡淡道: “继续!” “陛下,根据信使来报,余令手底下控弦之士超过三万,已经不是一个总兵所该统领的人数了,此为罪责一!” “还有罪责二是吧,说!” “余令主动和草原各部决战,实属妄为,一旦战败,我大明除了要看辽东,还得分兵去防守草原各部,大好局面毁於一旦!” 朱由校抬起眼皮,轻声道: “所以,余令该杀是么?” “我皇圣明!” 群臣对视一眼,拱手道:“我皇圣明!” 刘廷元闻言大惊,赶紧道: “陛下,三万人马虽然多,可河套之地並无山川可守,並无城池可依,除了堆人,並无它法!” “刘廷元,你在欺君!” “我如何欺君,我说的不对么?” 朱由校突然觉得有点烦了,有点听不下去了,也有点忍不下去了。 斗来斗去还是斗自己人,朝堂永远是这个样子,永远都在想著去弄別人! “大战当头,朕信余令!” 朱由校说罢就离去,直接去了偏殿休息。 刚打开地方官员发来的奏报,魏忠贤推开门走了进来。 外面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万岁爷,杨大人,赵大人带著群臣跪在殿外,他们说,辽东战事未明,我朝不宜再起边祸,请陛下圣旨,招林丹汗使者入京!” “给人钱是么?” 魏忠贤低著头,轻声道: “陛下,奴信余大人会贏!” “大伴啊,我真的忍不了了!” 魏忠贤一愣,他能明白皇帝的苦。 一月广寧之战失败,二月底內阁群臣直接让大同宣府锁关! 如此种种,都没人细细地问过他这个皇帝如何想! “传旨鹿入林,告诉他,御马四卫立即接管城防,动静大一点。” “告诉林间秀,给朕盯著死京营,异动者直接斩!” “遵旨!” 朱由校彻底爆发,怒吼道: “这群泼才把朕往死里欺负,都这个时候还想著找使者议和,人都亲征了还议个屁啊,开廷仗吧!” “遵旨!” “大伴,好话我说尽了,恩情也做到了! 正如右庶说的那样,老实人当久了,所有人都敢欺负你,都敢骑在你的头上!” <div> “南方数省,商税加起来不如一个省的田赋,说是忠君爱国,他们眼里还有这个国嘛?” “七万两,一个省的商税七万两啊,钱呢,钱去哪里了?” 因为激动,朱由校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决定不听余令的告诫,要选择动手! 余令临走时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多忍,见缝插针,不要玩水。 如今是真的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了! 先有张氏莫名怀孕。 继而跳过自己这个皇帝直接锁关…… 已经开春了,春耕开始了,河南却出现大片土地无人耕种。 辽东数十万將士,广寧卫三日都守不住。 都这样了,这群人还不知道什么是对错,还在朝自己人下死手! 这大明,迟早毁在他们手里。 魏忠贤离开了,京城突然升起了烟。 御马四卫动了,一万多人悄然出动,开始接收城防。 “兄弟,你可以回家休息了,交印吧!” “你们这是造反!” “我造你娘的反,给老子死!” 鹿入林提著人头踏入营房,见散漫的眾人不解的看著自己,鹿大少淡淡道: “斩了!” 另一边的林大少也开始了,他手里拿著名单,喃喃道: “大嘴,是他么?” “是他,是他当初说我是个外来户,还给了我一巴掌!” 林间秀拔出腰刀,塞到朱大嘴手里,轻声道: “敢杀人么?” “他娘的,在辽东我是你的队长,你杀人还是我教的!” 憨厚的朱大嘴挥刀斜斩,鲜血扑面,老实的如庄稼汉的朱大嘴依旧憨厚! 他平淡的模样嚇得身后的一眾新兵蛋子腿肚子打转! 谁能想到在皇庄种地的朱大嘴这么狠,竟然是顶头上司的队长。 他之前都没说过! 换防就得杀人,不杀人不足以威慑人心,杀掉刺头,剩下的什么都好做。 军中有人的张国公得信,手中茶碗在地上四分五裂。 “皇帝动手了,皇帝动手......”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御马四卫平叛归来后他就知道这一日会来! 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以为皇帝会再等几年。 英国公推演过最好的时机其实是立太子的时候,皇帝的布局也是如此! 一旦余令由皇子之师成了太子之师…… 那时候的做这个事情其实最好的,再加上八女婚事的亲上加亲,皇帝就能开口提条件了。 因为八女是皇帝的妹妹。 可如今,如今啊…… 一年时间不到,皇帝就动手,一旦开始,东林人的末日也就来了,一个大山要倒下,一座山要升起! <div> “刘瑾要来了,东厂的时代到来了!” 魏忠贤做完事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群臣还没散去,要么这群人没胆气,他们能跪半天都不动! 要说有,脑子却想的是议和! 魏忠贤不想生事,可有些人似乎不想放过他。 才走几步,后面的喝骂声就传来,一句比一句恶毒! “阉狗,蒙蔽圣听的狗……” 没有人知道这时刻的魏忠贤权势有多大。 东厂,司礼监,御马监,宫內外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能管! “万大人,你说什么?” “呸,狗,狗狗,李狗,阉狗,身为內侍,当规劝皇帝行圣人之道,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魏忠贤知道这事並未结束,果不其然,更狠的又来了! “魏狗,狗狗狗,祸乱宫廷的狗……” 魏忠贤笑眯眯的没说话。 先前被杨涟骂那只能忍著,如今一个小小的工部营缮主事都能往自己脸上吐唾沫! 著急回去復命的魏忠贤离开了,眼神温暖如初阳。 朱由校依旧在做木工,这一次他做的是一把小小的木刀。 无论远看还是近看,都惟妙惟肖,像是真的一样! 他准备把这个留下,作为儿子今后的玩具! “他们骂你了?” “爷,奴习惯了!” 朱由校摩擦著短刀,淡淡道:“明日就別忍了!” “爷,要不再忍忍,奴忍得住!” 朱由校紧握双拳,低著头冷冷道: “你魏忠贤就算是狗,那也是朕的狗!” 第 14章 面朝我军者,皆为敌! 京城的换防变动瞒不过人! 这一次的动静太大了。 皇城巍峨耸立,京城九门,在短短的半日之內所有人全换。 许久不见的曹化淳出来了,直领九门提督內官! 曹化淳的副手是方正化。(明朝的九门提督属於內监衙门体系,权力没清朝大) 从这一刻起,京城九大城门启闭管理?,夜间巡城的守卫,?维护街道秩序的帮閒,?以及?监督治安?等全都归皇帝管辖。 也就是说,皇帝已经完全掌控京城! 直白的说,皇帝掌握了全城官员的生死。 当群臣反应过来时,御马四卫已经掌握京城。 这件事在群臣眼里不是掌握这么简单,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了! 天才刚刚亮。 笑眯眯的魏忠贤出现在万燝的家门口。 这一次魏忠贤带了好多人。 魏忠贤依旧带著那种熟悉的笑,相比昨日,今日的笑更好看,更温柔! “方大人,早上好呀,吃了早饭没啊?” 万燝看著死皮赖脸的魏忠贤心中莫名的厌恶。 魏忠贤看著这个万燝也莫名的厌恶,两个人的矛盾其实早就有了! 万燝是神宗四十四年的进士。 吏部侯官,他授刑部主事和洪承畴为同僚,天启初年调到了工部,主要负责九门城墙修建! 这是一个肥差! 万燝虽然不是东林一派,但他在朝堂的行为与东林党存在密切关联。 他与东林党人有合作,交往频繁。 在工部干了一年他就升官了! 他这个升官有问题。 按照大明律,如果没有拔萃功勋是要严格按照吏部考核的標准来,最快也是三年! 一年的时间,他成为虞衡员外郎。 虞衡员外郎为从五品,属正六品京官序列,主要协助工部处理度量衡管理、军需核算及官用器物製造。 这也是一个肥差。 也因为这个他和魏忠贤有了恩怨。 准確的说是和朱由校有了恩怨,修建庆陵需要钱財,万燝知道宫里有好多铜。 万燝的意思用內府的铜,魏忠贤不同意! 不光魏忠贤不同意,皇帝也不同意! 內府不是国库,內府的钱关乎皇室的吃喝用度,关係一万多的宫女內侍的月例。 这个钱虽然不是全部的钱財,但应急的时候却能派上用场。 这是內府,不是国库! 这个钱是皇帝的私房钱,哪怕是一堆铜,那也不能说是臣子想要就能要的。 魏忠贤也这么认为。 他觉得修建庆陵是工部的事情,本身朝廷就批覆有了钱財,现在又把手伸到內府算个什么事? 魏忠贤没给,万燝就把魏忠贤记恨上了! <div> 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在这之前两人並未有交集。 昨日万燝骂魏忠贤明显是带著个人的情绪,魏忠贤心知肚明。 所以,今日魏忠贤又来了,这一次他带著目的,也带著个人情绪。 皇帝要立威,这个万燝刚好合適! “万大人,咱家手里皇帝的旨意,有人举报你贪赃受贿,按照我朝律法,你应该受杖刑,念你为臣子,先打一百!” “阉狗,你敢!” 魏忠贤不说话,挥挥手,身后的锦衣卫立马衝进府邸。 不由分说,脱去万燝的官帽,官衣,直接按倒在地。 大门关上了,万燝的嘴巴也被捂上了! 啪啪的脆响声在院子里响起,十大板下去,万燝已经没有怒骂的气力了。 万燝怒视魏忠贤,怒道: “阉狗,你的狗胆好大!” 魏忠贤笑眯眯的蹲在万燝面前,笑道: “万大人,既然咱家敢做,那咱家一定会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你想说没证据是么?” “天启元年,九门城墙修建你得银钱三万!” “天启初年,你升官了,你负责铸造,所得银钱九万,你留了两万,杨大人,左大人,还有某个大人分了剩下的七万!” “天启二年,你得了四万!” 魏忠贤害羞的笑了笑,轻声道: “你负责军需核算,有人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改一下军需,把辽东的某件事遮掩一下!” 在魏忠贤的喃喃自语中,万燝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万燝不明白魏忠贤怎么会知道这些? 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连辽东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诬告,全是编造的诬告!” 魏忠贤站起身,难得认真道: “我知道,这事就算是事实你们也不会认,你是势力大,你们读书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魏忠贤嘆了口气: “汪文言的罪名都坐实了,外面的人都能说“天乎冤哉”,都能说他是忠义风骨! 万大人,你告诉我,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魏忠贤抬手擦去万燝鬍鬚上的血水。 “万大人,余大人说的对,你们这群人已经不分对错了,对你们有利的,哪怕是坏的,你们也会说成好的!” “阉狗永远是狗!” 魏忠贤再次蹲下身,认真道: “万大人,记住了,我魏忠贤就算是狗,那也是皇帝的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没卵子的阉人,阉狗!” 魏忠贤不怕別人说他是阉狗,但他非常討厌別人说他没卵子。 “唉,既然如此,我也不分对错了!” 万燝的嘴巴再次被堵上,隨著魏忠贤转身,啪啪的打击声再次响起。 打击声举重若轻,每一击都像是打在骨头上。 <div> 虽有朱由校默认,意在立威;魏忠贤也有泄愤的私心,意在杀人! 密集的板子声响了一会儿停下。 等快被打死的万燝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密集的板子声又响起。 如狼似虎的东厂诸人在肆意的泄愤! 万燝死了,群臣也炸了! 群臣不弹劾余令了,现在一窝蜂的要皇帝诛杀魏忠贤。 朱由校躲在木匠坊,笑眯眯的打磨著一把木剑! 虽然依旧是一窝蜂的涌来,但这次的群臣规矩多了,也客气多了! 万燝的罪名是贪污。 只要以这个罪名来查案,没有哪个臣子能经得住查。 就如余令说的那样,咱们互相抄家唄,你抄我的家,我抄你的家,看谁在说假话。 “原来你们也会怕,原来你们也会怕啊……” 没有人知道,朝堂对东林人的清算开始了。 在万燝被抄家的当晚,汪文言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汪文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到了站在魏忠贤身后的王化贞。 再想到万燝的死,汪文言的所有信仰突然崩塌,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 自己守口如瓶,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王化贞成了阉党! 当初齐心协力推举的人,如今成了杀自己人的刀。 汪文言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望著魏忠贤的笑,汪文言知道完了,输了,彻底的输了。 东风压到西风的时刻到了,东林的覆灭开始了! “假的,假的,假的,噗......” “王化贞你该死,你该死啊!” 魏忠贤扭头,见王化贞眼神飘忽摇曳,笑了笑,低声道: “王大人,咱家是皇帝的奴僕,也只有皇帝把咱家当个人来看了!” “別多想,好好的!” 京城变天了,大刀既然选择了落下,就不会停在半空戛然而止。 “好好的.....” 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孙传庭看了眼抱著儿子的石氏,果断的转身离去! “照顾好儿子,我会活著回来的!” 孙传庭也走了,自打广寧之战失败后他一直在请命,请命去辽东! 袁崇焕羡慕余令,孙传庭羡慕袁崇焕! 袁崇焕的请命有人奔走相告为其造势,他的请命石沉大海! 孙传庭並未放弃,依旧在不不停的上书请命,吏部的人要被他烦死了,最后来句.....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孙传庭不明白,袁崇焕的请命是爱国,自己的请命就是儿戏! 孙传庭其实心里很明白,因为自己背后没人! 待韃子大军要来的消息传回京城,想著之前余令说的话,孙传庭准备去! <div> 输了,自己孙传庭是战死的! 若是贏了,自己孙传庭就是开疆扩土的功臣! 余令不知道孙传庭会来,也不知道满桂会来,余令只知道林大汗亲征了! “黄得功,最多几日?” “回大人的话,最多三日,他们就会来!” 余令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道: “这一次大战曹变蛟不上战场!” 曹变蛟一愣,不解道:“哥,我是最后一名对么!” 余令摇摇头,认真道: “不,我要你来看后方,看好我们的后方!” 曹变蛟懂了,怒吼道:“他们敢!” “他们真的敢!” 春哥接著余令的话继续道: “不知道吧,我部灭族之战,李如楨带人去了,捡了几个人头后跑了,你说敢不敢?” 王辅臣看了一眼余令,认真道: “令哥,这一次林丹汗裹挟了好多我大明在关外求活的百姓为先锋,怎么打!” “军令,告知军中诸人,百姓都在我们后面,面朝我大军者,皆为敌,皆战!” 眾人抱拳:“遵命!” 见余令总算说完了话,肖五突然单膝著地,认真道: “余令,肖五请战!” 吴秀忠一愣,赶紧道:“五啊,別闹!” 肖五学著眾人的样子淡淡道: “你话多,说明你蠢,你话很多,说明你很蠢,吴秀忠,来来来.....” 第15 章 卢象升也来了 “卢象升你要去哪儿?” 卢象升看了一眼远处的妻子,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同僚,朝著眾人拱拱手,认真道: “我去帮余令!” “你是在儿戏!” 卢象升闻言大笑道: “曲大人,就算是儿戏我卢象升也得去,这一战我足足等了五年,我练兵练了三年,是不是儿戏,试过便知?” 大同官员不捨得卢象升走! 卢象升太好了,一到大同做官就开始练兵。 从五个人,十个人,再到如今的一千人,从他练兵开始,贼匪就少了! 先前白莲教一窝蜂的起义,都敢衝击县城! 当下这群人也只敢偷偷摸摸的起个哄,只敢小乱。 蜂拥成眾的现象再也没出现过了,这都是卢象升的功劳! 贼人送其外號“卢阎王”! 都把卢象升叫做阎王爷了,可想而知他们得多怕。 如今卢象升要走,要去帮余令,眾人捨不得,真捨不得! 卢象升翻身上马! 大刀入手,卢象升忍不住回头,朝著人群里那张丑的不能看脸轻轻地点了点头,人群里的老张点头回应! 这是託付! 卢象升走了,他带著他练兵练出来的一千人走了。 这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卢象升觉得自己真的不能错过。 林丹汗已经来了,在五十里开外扎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探子回报,五十里外的谷地里的帐篷遮天蔽日,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在群星环绕之中,一顶奢华的大帐位於最中央。 斗爷带著人忙著往“老张北县”运军粮! 张北县在洪武三十年属於兴和守御千户所。 永乐二十年被蒙古攻破,后迁至宣化,原来的张北县就成为了草原的势力范围。 (迁至宣化,也就是现在的张北县,很多地名也和现在的位置相差甚远。) 集寧路被拿下后,张北县就被曹变蛟拿下了! 在过去一个月里,这里成了斥候补给地点。 从宣府逃难出来的百姓也来了,已经开始种地了! 不是这群人不知道打仗,而是给的土地实在要多了! 这群种地的百姓都在赌命。 斗爷的任务就是来这里! “爷,这次我是真的有些担心,听人说韃子这次来了十多万,咱们这边把我加上也才三万出头,我……” “闭嘴吧,先完成军令!” “爷,我看一下,这些军粮食最多够吃十日,我看这仗也不知道打多久,你要粮食要是没了咋办?” “吃我们!” “啊?” 范永斗没瞎说,这一次只要是粮食吃完了,又或者是余令败了,范家晋商没有一个人能逃的了。 可若是贏了! 若是贏了,范永斗不敢想自己范家会到什么地步。 虽然不能像以往一样把货物低价高卖给草原人了! 可草原的生意却能隨便做。 余令也说了,只要自己这次贏了,他会在大板升城(包头)给他们范家腾出一条街,专门用来做生意! 做西域人的生意! 范永斗知道余令这是想对西域下手了。 西域比草原辽阔,西域人比草原人还多,土地比这还大,明知道余令带著目的。 可斗爷还是没有丝毫犹豫跳下去了! 西域那么多人,先前的河西走廊是多么的繁华。 自从大明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后,这地方已经不属於大明了! 甘肃,青海,西寧,吐鲁番…… 在余令的诱惑落下后,范永斗的脑子里立马就形成了一个商业帝国。 按理来说范家不缺钱了,已经花不完了! 可范永斗依旧想挣钱! 到目前为止,余令说的那些从未食言。 余令的手段虽然狠,但余令却是说到做到。 做生意的不怕政令苛刻,怕的是说一出做一出。 晋商愿意赌一把,豪赌一把! 这一次,他们几乎掏出家底来支持余令,一定要贏啊,河西走廊..... “別说话了,我们现在和关外的所有人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余令贏就是我们贏,输了也就是我们输,干活吧!” “爷,大同,宣府不来帮忙么?” 伙计推著车驾使劲,齜牙咧嘴喃喃道: “爷,小的认为,宣府,大同一起来,哪里还轮得到韃子逞威……” 伙计的话被风打的稀烂。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是可以的,问题是打下来了之后呢,治理的成本太大,余令可以抄作业。 他们只能摸著石头过河! 哪怕余令现在做的就是对的,问题是极少有人相信余令这么做是对的。 余令见识过,他们没有! “碎碎念,碎碎念,再念把你嘴撕烂!” 运军粮的的队伍不止一支,在另一边也有。 朱存相带著队伍朝著原大明治下“察罕脑儿卫”而去,那里也有一个点! (察罕脑儿卫,现在的商都县!) 目前,曹变蛟带著他统领的一部就待在这里。 自军令下达后,一群人嘟囔了一天,都在埋怨统领怎么抢到一个守家的活! 草原的风有了暖意。 余令站在大帐前,朝著不约而同一起到来的满桂和孙传庭深深一礼。 两人嚇得不行,怪叫著躲避! 在二人的眼里,无论官职还是权位都比自己高,怎敢受礼! 梦十一看著“好大哥”满桂双目泛红。 昔日大牢等死的一个死囚,如今成了人上人,跟著阎应元负责归化城城防! “满大哥,大哥受我一拜!” 满桂目光有些躲闪,有些不好意思。 他来这里最怕碰到梦十一,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还就真遇到! 没想到他还谢谢自己呢! 满桂不慌了,板著脸扶起梦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什么都没说,梦十一却知道,大哥这是在鼓励自己。 “大哥,我会加油的!” “大哥,我押送军粮的任务完成了,明日我就回去了!” “大哥,这次大胜,我请你喝红薯酒!” …… 寒暄完毕,余令把二人请到军帐。 看著二人坐下开始喝茶,余令也不磨嘰,笑著对两人说道: “二位是帮我查缺补漏来了!” “两位请看,这是咱们这边的布置图,战场布置已经完成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来不及了,要做就只能改山势了!” “来,你们看这里……” 论作战眼光满桂目前比孙传庭强的。 孙传庭虽然跟著余令一起去平过徐鸿儒之乱,但满桂却是真的出关杀过敌。 两人看向沙盘! 沙盘上,十一个小旗依照地势分布,在对面,那聚在一团的应该是林丹汗的大军,局势很明显! “疏锋密阵?” 余令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布置竟然被满桂一眼看出。 余令抬起头,朝著满桂竖起大拇指,行家果然是行家! “对,就这么打!” “《孙臏兵法·十阵》有云:凡治眾如治寡,分数是也,故用兵之法,教戎为先,分而合之,结而解之!” 余令见孙传庭也懂,也竖起了大拇指! “草原游牧首领们的用兵有一个规律,他们的第一波衝击又快又狠,利如剜刀,锋芒最甚,也最是难挡!” 余令毫不保留的把自己的战法全盘托出。 余令也没瞎说,只要不攻城,蒙古各部的战法是非常厉害的。 他们习惯以“疏锋”发动多个波次的衝击。 给后面的“密阵”创造机会。 一旦他们的“疏锋”取得战果,他们就能把战马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不论敌人眾寡,大军长驱直入。 万一不能取得战果,他们也可以应对。 后续部队也可以通过迂迴来包抄敌人,徐徐图之。 这就是他们最熟悉,也是最厉害的“前锐后方”之阵! 永乐爷去碰过,戚继光守长城的时候也跟韃子打过。 那时候是神机銃居前,马队居后。 阵密则固,锋疏则达,以銃摧其锋,继以骑冲其坚,敌不足畏也。 余令这次也这么打,余令只不过在前面多了排战车。 因为余令这边的火銃没有三眼銃射得远,这是劣势。 优势是余令这边的火銃只要挨一下,身子上就好些个洞。 这种战法很普通,但却很实用,余令不打算用其他法,自己好像也没那个本事。 “一旦大战开始,我们这边的骑兵如灌木丛分散突击,步兵则如铁壁合围,二位觉得安排可有紕漏?” “永乐爷的打法?” “嗯,最简单的也就是最实用的!” 孙传庭看了一眼地图,想了想道: “阵法这边倒是没什么,但这只是一半,畏蛮都成了边关將士的心病,人很重要!” 余令直起腰,认真道:“我亲为先锋,够么!” 满桂和孙传庭猛的抬起头。 以目前余令的这个地位,已经用不著亲自上阵了,可余令却要当先锋! “够么?” “太莽撞了!” “我知道你们其实想说,刀剑无眼,我若有了意外会怎么样? 不瞒著你们,我若有了意外也很简单!” 余令扭头看著王辅臣道: “他来顶替我的位置!” 满桂和孙传庭再次瞪大眼,王辅臣很平淡。 在很早之前余令就是这么安排的,他王辅臣若是战死了曹变蛟顶上! 曹变蛟死了赵不器上! 只要是大战不胜,只要军旗不倒,只要领军的人死了,后面的会立刻顶上,一直战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满桂和孙传庭看著余令,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再看沙盘,再看那一面面的小旗,两人突然觉得这將是一座血肉磨坊。 当年永乐爷从这里开始,对草原发起进攻…… 今日的这里会彻底的磨掉林丹汗最后的英雄气! 卢象升来了,因为带著一千人,走一路报名一路。 直到看到肖五,卢象升才鬆了口气,应该到军帐了! “闷闷有喜了是么?” “你怎么知道?” 肖五挠著头,憨憨道: “令哥打下了青青草原,闷闷没来骑马,大金也不能骑马,我想应该是有喜了!” 卢象升伸起大拇指: “去,稟告余大人,卢象升请战!” 如意笑著从卢象升手里接过韁绳。 就在余令刚衝出营帐,位於山巔之上用来监视的警卫突然敲起来了战鼓。 “动了,动了,他们来了!” 第16 章 首战 “元哥,他们动了!” 刚坐下准备喝杯休息一会的阎应元就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 刚衝上城墙,远传吵闹的嗡嗡声像牛虻振翅一样在耳边响起。 举目望去,有人似乎在抢夺城门! “莫日根大哥,快去告诉二娘,让二娘保护好大夫人,城里不用管,一切让我来,快去,快……” 莫日根放下手里的弓,拔腿就跑。 阎应元开始登高,举目望去,归化城的两个城门挤满了人。 面朝大同方向的城门已经打起来了,三个城卫已经开始杀人! “元哥,牧民造反了!” 阎应元冷哼一声,这哪里是牧民造反。 这是先前的那一批牧奴在喇嘛的挑唆下准备找死呢,还牧民造反? “放他们进来!” 喘著粗气的翘嘴一愣,忍不住道: “元哥,他们手里有火,进城之后一定会放火,那时候危害会更大!” “放他们进来!” “是!” 阎应元当然知道这群人会放火,会给归化城造成损失。 可若不让全城想过安生日子的人都知道疼,就算著镇压了…… 下一次一定还会发生! 这就好比挤脓包,光把脓挤出来不管用,要不了多久还会有。 得挤出鲜血来,还得流出来,得疼! 如果还有,就得剜掉。 归化城的兵不多,但归化城的家丁多。 尤家,贺家,杜家,榆林卫军门也在归化城开枝散叶。 余令走到这一步,这些家可是出了大力。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余令一倒,他们也活不下去。 真当西北王这个风声是空穴来风,这几家聪明著呢! 阎应元这次准备利用这些不安好心的喇嘛,把归化城里里外外的清理一遍。 先前没杀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人还有些声望! 如今这些人主动跳了出来,给全城造成了这么大的苦难,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这一次,这群人得挖煤挖到死。 “元哥,你说话,怎么搞?” “再等一会,看好扎布他们这群草原人,如果他们老实就算了,如果他们不老实,一併杀了!” 杜松的七孙看了一眼阎应元,抱拳离去! 先前他还觉得余令把一个城池交给一个毛头小子略显儿戏。 是余令不信任榆林诸家,把这么大的一个事交给了一个小子。 如今看来这小子有点门道! 这一张嘴就是征伐之气,话语里有金戈之音,遇事不慌,看事的第一个点就直达问题根源。 目前作乱的这点人成不了气候。 如果扎布动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群牧奴除了大吼大叫鼓譟声势他们能做什么? 人多有什么用,一盆火油泼上去,全部都能烤焦。 他们只是一群被利用的人! 史可法也在城中,此刻他有点慌。 他以为是他制定的那些政策让喇嘛不愿意了,他们才奋起反抗! “阎应元,我,我……” “不怪你,乱世当用重法,我们才扎下根,哪能我们一来他们就心向我们呢,哪里都有不安分的人!” “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动!” 阎应元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我想,应该是师父那边打起来了,他们想玩后宅著火这一招,来动摇我们军心!” “阎应元,他们开始放火了!” “那就杀!” 阎应元抽出长刀,开始跑动了起来,隨著他的跑动,各家家丁迅速集合,跟著他一起往前! “杀!” “杀,杀,杀……” 修允恪已经杀疯了,敌军的第一波就是衝著他来的。 虽是一波的试探,可修允恪决定一定要拿一个漂亮的开门红。 “火器,那些淘汰的火器,都扔出去!” 榆林卫有很多火器,光是地雷就有数万,震天雷数万。 这都是当初为了预防韃子入侵而准备的。 结果没用上。(非杜撰,守李自成的时候还没用完!) 这些陈旧的火器被拉了过来,修允恪等人修了一番后准备再用。 至於火銃,修允恪则打死不用了! 锈了,也老化了,炸膛率高的嚇人。 简易的投石车开始拋射火药。 这些比修允恪年纪还大的玩意真的嚇人。 有的在空中炸,有的落地后疯狂的冒黑烟,有的甚至不响! 能爆炸的虽然不多,但架势却是打出来了。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战马非常討厌这个味道。 衝来的骑兵眼睁睁的看著罐子落在身边,他们拔腿就跑! 结果,这个罐子只会冒烟。 又一个黑疙瘩拋射了过来,也在冒黑烟,这一次他们没跑。 结果,黑疙瘩响了,发出巨大的轰鸣! 半真半假,真中有假,假里有真。 这样的一个场面比全是真的还嚇人。 就像大明流行的叶子戏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骗子酒馆=叶子戏玩法) “来了,来了,火油,火油……” 火油来了,直接拋出,破碎。 隨著火箭射出,才扑上来的敌军开始跳舞,手舞足蹈的拍打火焰! 跳著,舞著,人就累倒了! 先前还喊杀不断的战场,在火油的席捲下只剩下求救声。 数百人嘶吼著,跳跃著,跳著跳著就成了地狱了! 烤肉味瀰漫! “卢象升,卢象升,军令下达了,你们这群人没上过战场,大人让你们练下手,上上,上……” 营门开了,卢象升等人冲了出去! 靠近战场,卢象升队伍里有的人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眼前的战场和他们杀白莲教时候的战场不一样! 刀剑伤的伤口不嚇人,火器轰炸的战场就不能看。 战马拖著肠子原地打转,地上的人浑身冒烟的蜷缩在一起,各种死状都有,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这种残酷,不是杀白莲教那惨能比的。 这样的战场让人有些受不了。 当一边吃著锅盔一边翻检尸体,並从尸体上抠战获的修允恪跟出现时…… 卢象升都觉得胃在翻腾。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人啊? 用的著一边吃一边抠么,难不成这么吃,那死硬死硬的锅盔就真的好嚼一些? “多少人?” “斩四百六十七!” 一小波试探,草原部战死四百多人。 这四百多人对林丹汗来说无伤大雅,死的这些人都是“?驱口?”,“?阿赫?”…… 也就是奴隶和战俘。 这些人这么拼就是想脱离奴隶身份,成为真正的“?部眾?”。 这个群体非常大,人口非常多,为了脱离奴籍非常拼。 真正战死的部眾也就六个人! 首战就死了这么多人,林丹汗却没有一点焦虑,他依旧大口的吃著肉。 趁著那会儿大战的时间,默默的把大军往前推了二十里。 他要利用人数的优势来施加压力。 他就慢慢的压,让余令不知道哪一次前压是突然的进攻! 如今的草原各部各自为政,他这个大汗没有一点的威望。 眼前的那头就是归化城,唯有拼死一战了! 贏了,什么都有。 输了,也就威望扫地。 左右必有选择,奴儿风头正盛,打的大明丟盔弃甲。 大明这么不禁打,那么打余令就是最好的选择。 难不成,余令比败在奴儿手底下的杨镐还厉害? 林丹汗这么想不是他笨,因为当初的丰臣秀吉也这么想。 林丹汗有眼光,一个一统倭奴的人也不会没战略眼光。 可他却说出了“长驱直入大明国,易吾朝之风俗於四百州,施帝都之政化亿万斯年”这样大言不惭的狂妄话? 结果直接被大明一帮子打断了脊樑。 林丹汗现在和丰成秀吉差不多。 他就觉得奴儿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行! 奴儿打的是辽东精锐,他打的还不是精锐,余令比辽东的李家人还厉害? 这边的小遭遇战刚结束,归化城的“大战”却是进入了白热化。 那些被洗脑的牧民赤手空拳的就朝著大明的战场扑去。 前面的人刚死,后面的人又如飞蛾扑火般衝来。 当翘嘴扔出震天雷,把人群炸的人仰马翻的时候,这群人好像突然开了智。 如当初一样,突然跪倒在地,脑袋杵在地上。 “扎布大人,交给你了!” 扎布望著狼崽子一样的阎应元,望著阎应元身后的琥珀,扎布深吸了一口气,牙缝蹦出一个冷冰冰的字。 “杀!” 望著一排排人头落地,阎应元踏著血水缓步向前。 这群贼人的目標是八白室,他们可不是来抢的,他们是来烧的。 只要烧了八白室,余令对草原人再好,他也是罪人。 可他们不知道,自从余令把大权交给阎应元后,阎应元就把它藏起来了! 就如当初那样..... 余令从脱脱城把八白室请到了归化城,阎应元自然也知道这东西的意义有多大! 八白室就好似那传国玉璽。 作乱的人不知道,等到衝到搁置八白室的寺庙时,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如今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诸位高僧,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杀了这多人,这么多人因你们而死,这就是你们的慈悲?” “草原不是你们汉人的!” 阎应元朝著史可法拱拱手,史可法越眾而出: “这话你信吗,日月所照皆为汉土你难道没听说过嘛?” “你们的教义是让你们说谎的嘛,看看史料,看看这片土地属於谁,来来,对著神佛发誓,大声的发誓!” 庙里安静了! 史可法短短的几句话说的这些人哑口无言,身为左喷子的弟子,史可法得其真传。 庙里的人正想著法再说几句的时候,几个黑疙瘩滚了进来! “避雷,避雷啊~~” 听著屋里人带著颤抖的尾音,阎应元淡淡道: “下次避雷,下次避雷!” 第 17章 小试牛刀 “前压了,西蛮又往前压了十里……” 万全卫所边沿小小的哨所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全都是周围边镇的统领,总兵,副总兵,巡按御史,当地知府。 所有人都在关注著战场。 哨所內的所有人都明白,双方把兵力压的这么近,那就是大战要来了。 这一战决定半个草原的命运! 余令若是贏了! 以阴山山脉的末端为界,往南这么一大片全都属於大明。 自此以后,这一片土地最少会安静一代人! 余令若是输了! 还是以这个山脉为界限,林丹汗將会以雄主的实力统一这片草原。 余令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將是他人的嫁衣! 这个时候的哨所眾人全都进入了一种非常有趣的状態。 所有人都希望余令贏,希望余令大胜。 在这个大宏愿之下,每个人又都有著小小的心思,又想看到余令惨败。 所有人都有著这个矛盾的心理。 在羡慕佩服余令等人敢摆阵和草原对著干的同时,又嫉妒余令。 在士卒中,几乎所有人也都在討论余令。 “余大人的火器很厉害!” “火器只是锦上添花,韃子的优势是骑兵,是和天斗地斗的悍勇,余大人的火器固然厉害,如果仅依靠火器可能会大败!” “別说丧气话,都是自己人!” “战场就不是这么打的,余令应该放弃这大片的土地,守住归化城的同时立刻给兵部去信,求我等出兵!” 大同布政使挥舞著手臂: “一旦到了那时候,我们首尾相接,形成瓮中捉鱉之势,就能一举平患,此乃上上策,是必胜之策。” 韩御史闻言默不作声! 这群人久呆地方,他们不知道余令在京城有多討厌。 余令先前去户部当差的时候把小吏贪污的事情给抖了出来…… 以至於六部的所有小吏收入大打折扣。 如今只要是西北的摺子到了京城,这群人都要看看是不是余令写的。 虽然这群人没有法子把余令怎么样。 他们却可以把余令发来的摺子压到最下面。 这群人非常记仇,他们报復的手段就是使绊子,辽东战场那会儿,熊廷弼就是这么被兵部噁心! 他送回来的战报压到最下面,王化贞的放到最上面。 兵部就不要说了,兵部上上下下最討厌的人就是余令。 余令真要按照大同布政使说的那样做。 这仗不用打了。 就算信使不要命,昼夜疾奔,来回最少需要四日。 如今大战一触即发,等兵部的军令来了,这边再调兵遣將…… “布政使大人此言妙哉!” 眾人开始对著沙盘图指点江山,嘴里全是对余令阵法布置的鄙夷。 这个不对,不应该这么安排! 那个不对,应该把骑兵放在最面前。 一群文官口沫纷飞,沙盘上的小旗隨著他们的话音变动著位置,这一刻他们好似统领万军! 就在眾人酣畅淋漓“大胜”的时候,远处悽厉的號角声突然响起。 林丹汗动了,身为北元的最高统治者,这一次的亲征他不但带来了人,还带来了北元先进的技术! 缩小版的回回炮开始逞威。 浸泡著油脂的火球带著烈焰直接朝著余令这边的阵地砸来。 沉闷的鼓声响起,奴军推著回回炮开始前压! “回回炮来了,王不二,王不二……” 令旗挥舞,王不二部令旗回应,专门为回回炮准备的没良心炮开始装填。 既然还是试探,那就用人命来填! “二轮衝锋,满桂部准备!” 满桂熟悉余令的打法,刚接手五百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跟御马监平叛的日子。 太像了,两者太像了! 这兵像是一个人练出来的。 悽厉的號角声再次响起,隨著號角声,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韃子的骑兵来了,他们想试试能不能冲一波。 马蹄声刚响起,没良心炮发出了闷响。 带著黑烟的炸药包在空中打著旋落下。 看著它落入人群,来不及躲避的仆军直接被升腾起来的黑烟吞没。 一轮炮声落下,韃子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回回炮的右侧! 炮声响他们就停,炮声停,他们就疾冲。 “厉害,这群韃子有门道,计算我们换炮装填时间,全体都有,前声炮响隔三息,以此类推,交替发射!” 算计被看出,韃子骑兵迂迴衝出,目標就是王不二! “举盾,护!” 隨著举盾声落下,带著火的箭雨落下。 对待有火药的明军,韃子有韃子的打法,余令这边自然有应对! 火药防护是军令第一条。 一片箭雨落下,让炮声有了短暂性的停歇。 也就这么一小会,推著回回炮的仆军已经衝出来了好长一段距离。 “一轮炮,满桂上!” “回回炮装填是十七息,记著是十七个呼吸!” “上上,满大人可以上了!” 一轮炮火宣泄而出,等回回炮也射了一轮,满桂带人衝出。 见大明人终於上阵,准备回去的骑兵打了个回马枪。 “火銃,火銃准备!” 不等战马来袭,火銃先开火。 这么打虽然根本就打不到人,在战场上,这招叫做先声夺人,敌军可能知道打不著…… 战马可不这么想! 火銃咆哮,不断轰响,直接让敌军的战马有了畏惧之心,也稍稍减缓了他们的冲势,速度还没提起来…… 火銃声又响了起来。 战马临近,满桂怒吼著冲了过去。 在身后火銃声的掩护下,大刀见血,直接拿下头筹,一架回回炮成了战获,身后眾人跟著怒吼。 “王超,將军威武!” 这本身就是一种提气的手段。 每个小队在杀敌的时候都会大吼,可以给自己打气,也能威慑敌人。 呼喊声响彻,衝来的骑兵全都一愣! 如果说余令的名头在草原排在第一,那与余令不分上下的只有王超。 但王超这个人太神秘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 骑著马的骑兵望著怒吼著满桂,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王超,不然怎么会这么猛? 本来要撤的苏尼特不想撤了,他想杀了王超! 只要杀了王超,他苏尼特就是草原最强勇士。 本来要撤的苏尼特调转马头上了,在这一刻他已经违背了军令。 昨日试探,今日的试探,目的都是要知道大明这边安置了多少火器! 一旦算清楚,就是决战之日! 可苏尼特碰到了传说中的人物。 见这个人物没骑马,他觉得这就是机会,哪怕自己苏尼特部大残…… 杀了王超,对大明的军心一定是个无与伦比的打击。 见正准备迂迴干扰的骑兵突然发起了衝锋,满桂大喜。 这群人难道没有看自己这群人穿的是什么嘛? “牛成虎,跟紧我,斩了这群人!” “得令!” 战马袭来,两人长枪一齐捅了出去。 身后火銃响声不断,战马受伤,吃痛,並未立马倒下,蛮横的撞了过来。 长枪根部著地,猛的弯成弓形,再猛地崩直…… “贴上去,贴上去,只要他们的战马跑不起来,那就是案板上的肉,保护好火銃手,上上……” 满桂一马当先! 这个时候的火銃可不是空响,抬起手就有。 这玩意比三眼銃,二眼銃恶毒多了。 三眼銃,二眼銃它们打人身上一个洞…… 这玩意打出去就是麻子脸。 满桂杀疯了,作为“新人”他需要一个別样的入场方式来获取认可。 虽然余令再三说不用,可满桂觉得这是一个坑! 肖五都会挖坑,肖五跟谁学的? 年轻气盛的牛陈虎佩服的人不多,望著状若猛虎的满桂,他佩服的人又多了一个。 大明榆林出猛將…… 这傢伙是哪里冒出来的? 苏尼特看著满桂,此刻他就是想撤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这王超太狠了,以步卒硬抗骑兵,自己竟然落下风! “他们有了退意,別让他们走了,火药弹,火药弹。” 爆炸声响起,泥土飞溅,战马在爆炸声中到处乱窜。 远处操作回回炮的奴僕军愣愣的看著,他们记得军令好像不是这样的。 前方战报送回,林丹掀翻了桌子。 “蠢货,苏尼特真是一个蠢货,王超是少有的悍將,他苏尼特真的以为他杀得了,这就是一个陷阱!” “大汗,那我们现在……” 林丹汗眯上眼,苏尼特是自己部下的仅有的几个“鄂托克”了。 这个时候如果放弃,那才是军心不稳! “择日不如撞日,出击!” 战场上的苏尼特不知道,因为他,战场的局势发生了巨变。 现在的他连上马都难,正被护卫扛著往回跑。 刚才苏尼特和满桂对了几招! 也就电光火石之间,苏尼特腰间不但多了个血洞,脸也成了麻子脸,整个人成了血人。 在三桿火銃下不死,这苏尼特也是条汉子。 抢夺战死兄弟的尸体,是草原部族战场的规矩。 在顛簸中睁开眼的苏尼特看著“王超”挥舞著长枪在奋力的捅杀自己的部眾,咽喉,胸口,或者胯下! 每一招都是那么的乾脆,果然是悍將。 一名大明人突然跃出了人群,进入了苏尼特的视野…… 望著那傢伙壮硕的身子却像个猴子一样左躲右避,苏尼特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尼特笑不出来了,他眼睁睁的看著那个猴子甩出去一个黑疙瘩…… 眼睁睁的看著它精准地落到自己的羊皮袄中。 苏尼特开始挣扎,可扛著自己的这傢伙好有力气,把自己抱的死死的。 他的肩膀也把自己的胸口顶的死死的! “雷,雷啊,唉……” 苏尼特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看到了那个傻子都倒在地上了还在扛著自己的腿。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超,视野慢慢的变得黑暗! “王超,牛成虎厉害啊!” 牛成虎憨憨地笑著,这一战,他的表现足够的亮眼,最后的那一枚火药弹他都没想到会扔的那么准。 双方的第二次试探打出了真火。 牛成虎捡起破碎的身子挥刀斩断人头,望著人头髮辫上的金银玉器…… 牛成虎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 “五爷,这一次我能还你本钱了……” 第 18章 王的诞生(1) “动了,动了,大决战要来了……” 林丹汗动了,他號称十万部眾,其实没那么多人。 按照帐篷来估算,他手底下的全部人数加起来应该有四万多人!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四万多人里,每日都会死几百。 饿死的,病死的,干活偷懒被打死的,还有因各种原因而死的,这些根本不是秘密! 林丹汗很能忍! 他利用这些死去的人来积攒大军怒气。 他要让他掠夺而来的这些无辜的人都饿著肚子,让本能来驱使著他们! 一旦大战来临,他只要喊一句贏了什么都有! 这些饿肚子的僕役,百姓就会为了吃的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潜力来,会格外的凶狠。 就像牧民驯养的猎犬一样,不能让它吃饱,就必须让它饿著。 林丹汗利用的是人的欲望! “孩子们,看清楚我这张脸,我是草原的王...... 我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对长生天发誓,这一战结束之后,我们若胜,所有人都不再是奴隶,所有人都能吃饱!” “站起来吧,我的孩子们……” “对面是凶狠的大明人,是他们让你们没有食盐,没有茶砖,是他们让我们生活在这荒原,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无家可归的大明百姓啊……” “我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发誓,打败他们,我给予你们土地,我给你们光宗耀祖的机会,大元不败,我们才是天下共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大元不败,大元不败…… 数万人的怒吼声响彻山谷,本来很有想法的人身处这个大集体中,他的聪慧和想法没有一点用! 他的念头和眾人统一。 因为不用承担责任,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道德约束的一面。 盲从、残忍、极端...... 林丹汗动了,数万人朝著余令扑了过去。 在上天这双大手的操作下,磨坊开始旋转,大地准备饮血。 决定草原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斥候边跑边喊,一道道黑烟升起传递著大战要来的讯息。 在这暖风吹拂的春日里,寒意陡然升起。 余令这边没有做什么战前动员! 上至余令,下到士卒,每个人肩头都背负著责任。 做好自己的事情,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到极致就行。 大家一点都不慌! 到了这个时候慌也没用,从当年的过黄河开始,打下归化城,打板升城。 再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击鼓,准备大战!” 余令下达了军令,眾人抱拳领命,出了大帐之后骑马疾驰而去。 一想到即將要来的大战,眾人心中一片火热! 娘的,这要是贏了,这土地能种的完么? 余令这边有条不紊的按照计划进行。 万全都司看戏的一眾人却急了,沙盘上的旗帜怎么摆都觉得不对。 他们始终觉得余令那边有漏洞…… 下棋的人不著急,看棋的人记得抓耳挠腮。 真要问他要一个战法,这群人又说不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在他们看来,余令的法子太老了。 永乐爷用过,戚继光用过,这都多少年了,余令还在用! 若想大胜,得另想他法,得用奇谋。 其实於余令很想告诉这些人,好用的法子,不管过去多少年,好用的依旧好用! 《孙子兵法》都过去多少年了,不也依旧好用? “快,给京城发急报,打起来了!” “烽火传讯,告知大同,宣府眾位將领,要他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告诉他们,一定要守好关隘!” “大人,若是余令败了,兵卒溃散,我们……” 韩御史见眾人都看著自己,他发现自己来这里当御史真是倒霉。 前有卢象升当堂驳斥自己的,脸面全无! 后有左光斗前来质问。 如今自己又要来扛事! “关內百姓是十万,后面就是京师重地,我相信余令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我大明一定会贏!” “遵命!” 大同和宣府的人懂了。 就算余令败了,溃兵来了也不能开城门接纳他们,要为关內的百姓考虑! 见眾人离开,韩御史缓缓地脱去官帽! 他说这样的话,他就是决策者,自然堵不住悠悠之口。 无论余令输贏,左光斗和钱谦益都不会放过他的。 除非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们说河套之地不是大明的。 ....... 战场的烟雾还没散去,远处就出现了一团黑云。 隨著越发激烈的號角声响起,林丹汗的第一轮衝击来了。 准確的说来应该是第一波送死的人来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这群人一边被人驱赶,一边在大声的求饶。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的喊声也越来越清晰,听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娘的,这些坏人竟然偽装成我们同族,该死!” 望著一身甲冑的肖五在怒吼,所有人一愣。 王辅臣擦了擦手心的汗,朝著肖五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吴秀忠看到了,也竖起了大拇指! 当肖五看著一直记载诸事的钱谦益也朝自己竖起大拇指的时候。 肖五知道,自己孩子將来的“字”稳了! 没有人教肖五,肖五他就是这么觉得,他就真的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不知道在战场有裹挟著百姓为炮灰的这种事。 他的这一吼直接解决了钱谦益的大难题。 哪怕这群人已经不是大明百姓,但杀自己人的名头终究不是那么好听。 肖五的这一吼,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钱谦益顺水推舟的在纸上开始记载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决战。 他提笔写道:虎墩兔憨,为人狡诈,穿我汉人衣,佯我大明子,誆…… “谁先来!” “卢象升请命!” 余令合上面甲,笑道: “你退下,我是岁赐使,这种事我来最合適,在我眼里,这些人都是敌人!” “我是卢阎王,不多杀点人怎么行呢?” 不待余令拒绝,卢象升带著自己人就上了。 一千多骑兵沿著缓坡开始加速,打这些炮灰,一轮有效的衝击就够了! “大人,我们是自己人啊,自己人啊!” “大人啊,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是大明的百姓.....” “大人,我是居庸关人,家离这里不远.....” 见这群人又开始呼喊,卢象升大声道: “你们的后面就是敌人,若是承认自己是大明人,现在转头,隨我衝杀!” “军爷,韃子凶恶啊!” 卢象升闻言幽幽道: “是啊,韃子凶恶,我们难道就该死,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杀~~~” 战马速度加快,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这些人並没转头,而是挥舞著手臂朝著卢象升扑了过去。 其实他们的身后已经没有了督军队,他们真的可以掉头跟隨卢象升拼杀,或是朝四面逃散。 可他们並未这么做。 也许真的如卢象升所言,他们觉得大明贏不了,是老实人! 到了战场没有什么好客气的,面向自己的那都是敌人。 隨著战马踏入,一条血路直接贯穿这群数千人组成的炮灰! “跑啊,笨蛋,跑啊,为什么不跑啊.....” 卢象升红著眼,挥舞著大刀。 孙传庭瞭望著卢象升,昨晚他试过卢象升的大刀。 他实在想不通,肤色白皙,人很瘦的卢象升会玩这么大的刀,这么尊贵的一个人会顶在最前面。 真是小牛拉大车,开眼了! 卢象升透阵而过,躲在后面的韃子军团鬆开了手里的弓弦! 这是战场惯用的伎俩。 “俯身,分散,撤撤撤.....” 透阵之后卢象升就开始迂迴回阵,在箭雨没落下来之前直接衝出覆盖之地! 箭雨覆盖了这群被裹挟的可怜人! 他们若是身著皮甲,运气好的可以扛过去。 可这群人身著片褸,箭矢落下,稍稍挨一下就是一道长长的口子。 没有防御,箭矢的恐怖被立马放大。 噗噗的入肉声伴隨著惨叫声。 饶是铁打的心也会忍不住颤抖,林丹汗想以这种方式来消耗余令这边的战心! 可也因此,余令这边的战心达到了鼎盛! 呜呜的號角声响起,这一次的响声格外的特別。 “骑兵来了,韃子的骑兵来了...... 兄弟们,到我们了,推好战车,接触的那一剎,鬆手就可以,不要硬抗,不要硬抗!” “上上,我们先攻,我们先攻……” 王不二和修允恪带著步眾上了,眾人推著的战车前面全是削尖了的木桩! 战车的把手最后门道,只要前面受到撞击,后面的推手著地,就会伸出鸡爪般的大爪子,牢牢的抓住地面。 这么做主要是扛住韃子的第一波骑兵。 战车后面就是长矛鉤镰兵,一捅一拉就能把马上的骑兵拉下来。 “来了,来了,六十步,五十步,火銃放.....” 火銃声响起,战马拉著的战车上的没良心炮也一併响起。 当密密麻麻的火銃开始逞威,战场像是过年! 王不二嘶吼著抵住长矛,骑兵的冲阵是第一波,是最快的刀,抗住这一波就贏。 长枪没入战马胸膛,战马上的骑士飞了出来,一头撞在战车上。 “鉤镰手把尸体卸掉下来,快!” 四五个鉤镰手伸出鉤镰,吐气开声,一起用力,战车前腾的一下升出一股热气来。 一次碰撞,两次碰撞,韃子的骑兵遭遇了平生最难缠也最噁心的对手。 那一个个战车就是一堵堵墙! 大明这边没有把战车摆成一排,而是前一个,后一个,相互交错著摆。 这些战车就像人潮分离板,不让骑兵一窝蜂的冲,而是把他们不断的分流。 韃子的骑兵用骑术避开前面战车障碍,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直接撞上后面的战车! 锋利的木桩透胸而过。 火銃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不断开枪,不瞄准,抬起来就打,专门打马! 半炷香不到,林丹汗这边的骑兵对阵乱成了一锅粥! 余令看著战场,大声道: “曹鼎蛟,上、上.....” 曹鼎蛟一招手,五百刀盾手直接扑了过去,交替掩杀,不能让衝到对阵里的骑兵掉头打屁股。 这五百人已经是第二次上战场了,上一次他们是跟著满桂,这一次跟曹鼎蛟! 这五百人全身著甲,甲冑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但这些人只露出两个眼睛。 看著像一头大黑熊。 孙传庭有点失神,他以为御马监的配合是他见过最厉害的配合! 没想到在这里,他竟然看到更好,更有效的配合! 先前他还想说为什么战车不摆成一道墙了,现在他终於明白! 望著战场,孙传庭扭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余令看著战场,轻声道: “不是我怎么做到的,这些是我们本该就有的!” “不是,我是说,火銃装填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被最看不起的那群人做出来的!” “工匠?” “对,这一战若胜,不是我余令天眾奇才,而是工匠带著我们大胜!” 第 19章 王的诞生(2) “打仗不是这么打滴~~~~” 林丹汗的手底下的克什克腾、敖汉、奈曼,三个鄂托克全出。 这几个鄂托克一上战场,就代表著这场大战只能有一方站著了! 林丹汗已经把他手底下的核心力量分出来了一半。 骑兵如水银泻地,高举著弯刀的的骑兵怪叫著朝著余令这边衝来了。 在绝对的人数面前,战车作用好像不是那么大! “余令的人撤退了!” “唉,完了,我就说,就不该这么打,火銃手排在最前面怎么打,百年前都这么打,韃子他们能不懂么?” 余令的確在退! 刚杀了一波的大军在大队的骑兵扑来之前果断的选择撤退。 这个撤退的时机非常好,给人一种加把劲就能追上的感觉。 韃子对追击大明人有种別样的执著。 只要一看到大明人露背,这群人就会兴奋。 他们就不由自主的把逃跑的大明大人当作逃跑的羊群! 跑慢点,热乎的都吃不上。 眼下,大明人在跑,这群人突然就上头了。 因为这个距离真的好,加把劲,就能让这群人回不了阵地。 “完了,完了,余令就是一个庸才!” “对方骑兵没全出,他是怎么敢的啊? 这不是把战场当儿戏么,辽东瀋阳有戚金带著他,这次真是啊……” “是戚老將军!” “都一样,他见了我不也得行礼?” “怎么又吵起来了?” 远处的观战的人喋喋不休,他们都没有发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令这边后军变前军的这种切换有多丝滑,丝滑的让人看不出来在变阵。 一里路的距离骑兵用来加速,二里路让速度达到顶峰! 近乎四千的骑兵,这么庞大的一个军团,速度一旦起来就会变得非常的恐怖。 衝刺的速度会越快,缓衝的距离越长。 林丹已经觉得不对劲! 余令这种反常的方式让他觉得隱隱不安,可也仅仅是不安而已。 他始终觉得,就算打不过,那也能跑得过。 他也捨不得这个机会,因为余令是真的在后退,他比任何人都想一战而胜。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余令除了暂避锋芒又能怎样? 待自己大胜,余令的逃跑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己才是草原的王。 余令这哪里是后退,余令这群人是在布雷! 震天雷爆炸的时间,和骑兵衝来的时间刚好形成一个完美的重合! “胆小的汉狗,转身与我一战~~~” 余令看了眼王辅臣,认真道: “臣哥,雷声一响,这一战就全靠你了,打残这群人,彻彻底底的打残他们!” 王辅臣缓缓地合上面甲! “终於到我了,终於到我了!” 爆炸声突然响起。 速度已经达到顶端的战马没想到会有爆炸在耳边突然响起,当下大乱。 它们的反应最大,有的高高跃起,有的双腿一软,有的开肠破肚! 一里的距离是加速度…… 可若想利用这一里路停下来基本不可能。 最好的方式就是从左右迂迴,在地上画个爱心后在后面再次聚集。 这么做可以,唯一缺点就是阵型会被打断。 骑兵衝锋,拼的就是一口气。 大家都抱著拼死的心往前冲,没死,然后要再来一次,先前那口气基本就回不来了! 炮声一响,前排骑兵就乱了! 他们像风吹麦浪一样倒了一大排。 后面的人就算反应过来了,也止不住战马,骑著马从战友的尸体上踏过。 这个时候也別想著把战友的尸体捞起来。 被战马群踏过的尸体不用捞。 因为没有人能分得清什么是前面,什么是后面,也分不清碎肉是人的,还是战马的。 爆炸声一响起,余令这边的骑兵终於动了! 三角形的黑色浪潮,像锥子一样往前。 王辅臣带著骑兵从侧翼杀了出去,在骑兵的后面,两千榆林步卒紧隨其后。 “杀!杀!杀!” “小黄脸,记住了,战场上没有什么完全的活命之法,要想活就得往前,你胆子越大,活著的希望越大!” “在敌人砍向你之前,你放倒他,你就活了!” 王辅臣的骑兵是衝著韃子骑兵队伍的腰部去的。 打断它们的腰,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这就贏了! 步卒跟在后面就是杀人的! 步卒一边跑,一边默默回想自己的职责,火銃手要做什么,长矛手要做什么,刀盾手要做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该做什么! 小黄脸不是新兵,他先前在延绥镇从军干过一段时间。 因为长得不討喜,人又不会来事,险些丟了性命。 被打了一百军棍,自此吃不上饭了! 那个时候的小黄脸就已经准备干不好的事情了。 刚好碰上余令来了,整个榆林严打,他就躲了一段时间! 后来听说余令把河套打下来了! 河套不好,活著也难,但无论怎么样,河套最起码比延绥好。 延绥是真的活不了人,地窖都存不住水。 河套最起码不缺水。 到了河套之后到处都在招人。 工坊招人,硝羊皮招人,商队也在招人帮他们把货车推到杀虎口。 这些活小黄脸都干过。 可这些活都不是他想乾的,他想骑马,想坐在马上风风光光的跟人说话。 想骑马最快捷的方式就是从军。 归化城的从军卡的太严了,必须有保人,必须知根知底。 小黄脸这样有前科的人要想吃这碗饭太难了。 可小黄脸有脑子,他在某一日蹲著了肖五,两人打了一架。 虽然说他差点被一拳打死,可他小黄脸也得到了一笔钱。 钱他没要,憨厚的肖五爷心里有愧,就找贺人龙给他谋了个扛军粮的差事。 在打后河套大板升城中他表现好,不怕死,敢冲,敢杀! 他又混到了军伍中来。 熟练的装弹,熟练的检查火石,熟练的把耳朵竖起。 在眾多怒吼声中,他要第一时间分辨出队长的声音。 “来了,来了,准备,杀啊!” 火銃冒烟,打完之后小黄脸迅速低头,把身子藏在长矛兵身后。 原本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手微微发抖。 “跟上,跟上……” 王辅臣冲在最前,战场上的他光彩夺目,灵活的控制战马的同时,手中长枪不断突刺,斜撩,重劈! “王超,王超……” 长枪透过马头,杀死了战马,也捅死了趴在马背上的韃子。 战马发出哀鸣,轰然倒地,身后骑兵跟著王辅臣直接碾过! 火药弹又响了! 这种打法依旧是那么的熟悉,哪怕都知道大明人会这么打,可奈曼却无可奈何。 因为草原各部做不出来。 烧泥陶罐子都不会,搞火药更难了,光是那个木炭就让他们觉得这个事做不了。 王辅臣带著骑兵直接把韃子的骑兵一分为二! 步卒来了,撵上来了。 如果说王辅臣的骑兵是在敌人身上划出一道伤口,那这群步卒就是把伤口撕成巨大的创口来放血。 火銃夹杂著震天雷! “放,给我狠狠的杀,变阵......” 奈曼格外的难受,头一次就觉得骑兵打步卒竟然这么难。 战马受惊,自己堂堂一个骑士竟然要安抚战马? “散开,散开,蠢货,散开啊!” 跑不起来的骑兵要想散开难如登天。 林丹汗望著陷入泥潭的骑兵挥了挥手,旗帜摇曳,步卒兵团开始前进。 “王超么?” “狗日,学的倒是挺快!” 王辅臣笑了笑,直接挥舞起了手中的长枪。 奈曼想躲,奈何身子没有脑子转的,粗大的长枪直接在他胸口轰出一个大洞。 奈曼看了一眼王辅臣,余光看著右侧的山脉。 他不明白,自己好歹也是草原上的英雄男儿,怎么连一招都挡不住? 奈曼从战马上跌了下来,脑袋重重地砸在土地上。 他看到了钻出地面的草,黄黄的,嫩嫩的地,看到了草尖上的血珠。 “额,开春了,长生天,开春了......” 王辅臣的骑兵一分为二,贺人龙单领一支。 贺疯子上场,直接顶在最前,王辅臣需要换气,大军需要换气。 他贺疯子就是第二口气。 狂飆的战马上坐著武装到牙齿的骑兵,傲气近百年的草原骑兵突然发现。 同样是骑兵,引以为傲的骑射好像不灵了? 大明的火銃根本不需要瞄准…… 震天雷就不要说了,每一次爆炸,哪怕没被炸到,也让人痛苦不堪。 战马像是发疯了一样到处乱窜。 “已经看到大帐了,林丹身边要没人了!” 余令点了点头,轻声道: “告诉肖五准备,一旦战鼓齐鸣,就到我们上了,我们的目標是那里!” 余令身后一指,是那少了人群拱卫,越来越清晰的可汗大帐。 “这一次,一战定草原。” “护旗营全体都有,喝糖水,速度,喝,大口喝,马上到我们了!” 小黄脸手里的定装弹打完了,他小心的將火銃掛好。 从背后取出两根棍子,嘎巴一拧,他手里多了杆长矛。 往嘴里塞了个压瘪的土豆饼,小黄脸齜牙怒道: “来啊,再来,再来!!” 一旦战马被步兵围住,那就是收割。 小队分散,首尾相接,左右相合,战场成了这群人展示配合的炫技场! “鸳鸯阵,戚家军,余令用的是戚家军……” “没看错吧!” “老夫大哥曾跟著戚將军打过韃子!” 远处观战的官员爆发出惊呼声。 戚家军最强的就是鸳鸯阵。 它各兵种职责分明且相互补位,通过纪律性和协同作战把个人战力发挥到最大。 如今的大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鸳鸯阵。 战场里,每个小队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鸳鸯阵。 不逞能,要上一起上,退一起退,从不跟人单打独斗。 要么你一个打一群,要么我们一群打你一个。 你一群人我也这么杀,你一个人我也这么杀。 这么打伤亡最低,只要不被冲烂,韃子根本就啃不下来。 一汉抵五胡的时代又回来了。 “韃子的战阵来了,上上……” “他娘的,跟我们玩战阵,老子是他们的祖宗!” 小黄脸手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就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压力,现在倒不觉得,反而有些兴奋。 手抖是因为兴奋! 就在此时,战鼓齐鸣,所有人一愣,隨后都疯! “小黄脸,转身,转身,大决战开始了,我们在最前面,转头,转头,陷阵之功啊,冲啊,冲……” 小黄脸深吸一口气,开始冲,不知想到了什么,小黄脸突然道: “队长,我是有名字的!”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直到点名的时候喊你的大名!” 小黄脸心里一暖,舔了舔咸滋滋的手! 见韃子的步卒齜牙咧嘴的扑了上来,小黄脸仰天挺著长矛,怒吼道: “记住了,爷爷我叫张献忠!” 第20 章 王的诞生(3) “疯了,余令疯了,这是一个疯子啊!” 当林丹汗的大帐清晰可见的时候,生死的鏖战就开始了! 因为林丹汗的实力全部展现了出来,全都上了战场。 天上下箭雨,骑兵在兵团在战场的左右互相拉扯。 整天的战鼓声响起,余令这边的所有人马全部压上。 肖五等人护著大旗开始往前,目標直指敌军大帐! 余令这边一动,林丹汗就不敢动。 林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 他若是往后,哪怕动一点点,那就是不战而退。 他投到战场里的这些人全都完蛋。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卢象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令旗挥舞,他带著部眾立马衝出。 他的一千人才进入战场就被韃子的军团淹没。 这个时候任何口令都没用了,所有人看的是大旗,大旗往前,那就是死战不退。 “狂妄!” 曹鼎蛟怒吼著往前。 他手底下的五百人是全军最厉害的五百人,也是装备最好的五百人,披著重甲的他们摆开架势就开斩。 没有火器,没有战马,他们是力量的战场。 王不二也上了,带著火器队在曹鼎蛟周围游走,他们专门挑人多的地方上,火药弹不要命的扔! “都闪开,都闪开,告诉我娘,儿子不孝啊!” 猛火油柜漏油了,一个火人怒吼著朝著韃子扑过去。 箭矢將他射成了一个刺蝟,他用一人之威撕裂了敌人一个方阵。 “大宝啊~~~” “我操你祖宗的,上上,上,我肏你祖宗啊!” 猛火油柜部衝上,別看这群人少,但这群是真的猛。 火油最远能喷到两丈开外,他们就用这个距离烘烤著敌人。 这群人才是恶魔。 因为一个胖一点的人真的能烧好久,好久…... 他们所过之处,人在跳舞,战马也在跳舞。 火油之威比震天雷还嚇人,可这玩意缺点就是不太稳定! “箭阵,他们的箭阵……” 韃子射的太准了,压得前排的刀盾手抬不起头。 这群人也是真的狠,不管面前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直接射! 远程攻击对余令这群人杀伤力巨大。 余令上了,带著如意和小肥等一眾骑兵直接扑向了韃子的箭阵。 有了余令这群人在前,火油队立马扑了上去。 火油罐子甩出,大火腾空而起! 也就一瞬间,韃子的箭阵立刻就没了队形。 张献忠等人扑了上来,长矛不要命的往这群人身上招呼! “扎大腿,大腿,让火烧一会儿!” 眾人一愣,抬起头看著呼啸而过忙著救人的吴秀忠竖起了大拇指。 这招好啊,对啊,干嘛杀死呢! “让你射,让你射,射啊!” 此刻的战场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態,所有人都觉得很顺,这种感觉非常玄妙。 眾人都知道自己要贏了,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越是如此,眾人越是悍勇,节奏感越强,敌人砍过来的大刀像是变慢了一样。 此时韃子已经发现了大明人的意图。 队形开始回缩,所有人都在朝著大帐方向聚拢,试图以对阵来消磨余令。 本能的防御,其实就是畏惧! 他们以为余令是最强的,殊不知余令是最弱的。 当腾出手的王辅臣,贺人龙开始换马,最强战力已经开始集合! 卢象升也杀出了重围! 卢象升咧嘴一笑,猩红的牙齿显得格外的狰狞。 跟著卢象升一起的孙传庭险些没跟上。 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诗书传家的卢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怪胎! 这太能打了! 满桂也来了,因为在昨日他已经杀过一回,他落在了队伍的后面,跟著护旗营在后面补刀杀人。 黄得功,周遇吉,孙应元三人带著还没成型的战团在声声怒吼中,反而冲的最快! 三人手底下多少从大同宣府討来的军户! 在诸多眼里,这群人战力低的可怜。 可在这个战场,这群当初被看不起的一群人成了边军的代表。 他们或许不如火器部队那么凶猛,也没有曹鼎蛟部那样武装到牙齿的装备。 可这群人却硬是用配合压得韃子连连后退! 韃子也不明白,以前这群人见了自己就跑,如今这群人是怎么了? “太慢了,我们太慢了!” 肖五笑眯眯的看著嘮叨的满桂,笑眯眯的看著满桂穿著自己当初不要的二手盔甲。 怎么看,肖五都觉得满意。 在督促声中,肖五加快了步伐! 肖五扛著的旗是军心,他速度猛的一提,大军更加的悍勇,林丹汗部压力更大。 俯视战场,数把利刃已经成型。 林丹汗的目標还是余令,他都不知道,这些成型的利刃才是最强战力。 一旦他们缓过来,每个人都具备斩將的能力。 长刀给了阎应元,余令拿著的是老爹的长枪。 经歷过当初的陌生之后,现在的余令只觉得长枪真好用,轻轻地一点就能扎出个血窟窿,横扫还能斜切。 知道余令这是来破阵的,余令杀的多,扑过来的人更多。 余令想斩林丹汗,林丹汗又何尝不想斩余令! 战场打到这个地步,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要么逃,要么胜。 牛成虎扑上来了,火銃声响个不停! 就在余令这边寸步难行的时候,林丹汗大营突然响起了悽厉的號角声。 身上插著箭矢的曹鼎蛟已经扑到林丹汗大帐二里的亲卫营! 他的出现,直接威胁大帐! 林丹汗大惊,忍不住惊呼道:“那是谁的部將?” 曹鼎蛟等人兴奋异常,仗著甲冑的强度,只走直线。 箭矢袭来举盾格挡,箭矢落罢,宽背大刀狂砍著劈下! “王超,又斩敌將一名!” 曹鼎蛟举著人头,身后眾人精神大振。 隨著惊呼声响起,韃子亲卫营大为惊恐,他们在找王超…… 没想到王超竟然都杀到这里来了。 曹鼎蛟才怒吼完毕,箭雨立马覆盖。 隨著號角声响起,余令那边压力骤然大减,开始朝著曹鼎蛟围堵而去! 赵不器也衝上来了! 眼见曹鼎蛟被堵,一匹屁股流血的战马突然朝著人群扑去。 背著数十斤炸药的战马在韃子人群里爆炸。 一声惊天炸雷突然响起,数丈的火焰直衝天际。 马背上不但驮著火药,还驮著一百多斤的火油。 这一爆炸,恐怖的热浪直接把边上的几个人烧成了光头。 爆炸中心的那几个人飞了起来…… 他们是人,也是一个大火球,重重地落在地上后,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隨后就是刺鼻的漫天血腥。 数匹战马又冲了过去…… 爆炸声又响起,眼下不但要堵大明人,还得注意身侧跑来的战马。 吴秀忠和赵不器的配合在这一刻达到了巔峰。 救治伤员的吴秀忠一边救人一边收集战马,好的留下…… 那些受重伤的留著也没用! 伤患也帮忙,把炸药绑在马上,然后交给赵不器。 赵不器就专门等著这一刻,他要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上。 望著那飞起来的族人,林丹汗的眼睛红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起过余令,自始至终他也没看起过大明。 哪怕大明已经立国二百多年,在他的眼里依旧是南朝。 大明不是正统,他的大元才是正统。 就连当初和王化贞做交易,林丹汗也没正眼看过王化贞。 他的打算就是坐收渔翁之利,继而统一內部! 结果,王化贞输了,输的那么快。 在种种错觉的加持下,林丹汗认为大明已经成为了朽木! 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奴儿都能打下辽东,自己为什么害怕余令? 到了此刻林丹汗突然觉得自己自大了。 以为亲征能一鼓作气,跟以前一样把大明人嚇得闭关不出! 结果却是这般。 余令不但守住了,还主动的发起了进攻。 这和自己遇到的大明人不一样,这群人太能打了,实在太能打了! 悽厉的號角声又响了起来。 亲军营动了,开始把自己围了起来。 林丹汗紧绷著脸,借著缝隙远眺。 又一支人马冲了过来,已经逼近亲卫大营了! “炮,炮,王不二看你的炮了……” 护了一路的炮车终於可以拆掉轮子了。 王不二修允恪等人立刻忙碌,第一发没良心炮顺利打出…… 轰的一声巨响,林丹汗的心彻底慌了! 肖五等人出现在中军,一队骑兵突破了防御,朝著肖五杀去。 肖五扛著旗,身旁的人挥舞起斩马刀,人马俱碎! 远处战场的“观摩”官员已经说不出来话来了! 虽然离得这么远,可他们却看到了大明人在进攻,在压著林丹部打! 那一条条黑线就是一个个进攻点! “要贏了,余令要贏了!” “我们要帮忙,快啊,烽火传讯,我们要帮忙!” 长城上的烽火台冒起了黑烟,一直在眺望的长城的曹变蛟猛然站起。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他忍不住怒吼道: “全军听令,敢越线者全斩!” 此刻余令脑子里已经没有了胜负的概念,离林丹汗的大帐只有一里多地的距离。 可这段距离似乎有“望山跑死马”那么遥远! 杀一批,韃子立马涌上来一批,似乎无穷无尽! 火药弹清空一块,立马就有人补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草原部眾冲了过来,这群人眼神虽然带著惊恐,可先祖的荣耀在告诉他们不能后退。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怒吼声响起,继而化作雷鸣,在战场上响起。 肖五来了,他还在前进,原本位於中军的他突然衝到了前军,然后扛著旗,直接朝那人墙撞了过去。 大军一愣,突然再次爆发出惊雷般的喊杀声! 黑潮潮流如潮水般开始衝击眼前的那面人墙! 一波,一波,接著一波! 最后的一里路在缩短,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余令看到了林丹汗,林丹汗也看到了余令,四目相对,一平静,一怒火喷涌。 当黑色的浪潮淹没那顶巨大的帐篷,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山坡下的大明男儿扬起头,呆呆的看著山坡! 余令摘掉林丹汗头上的王冠,伸手朝著高塔一指,笑了笑! 林丹汗看著身边狰狞的大明人,开始登哨塔。 余令与其並行! 落日的余暉打在高塔上,眾人望著哨塔上那抹耀眼的身影,等待著! 林丹汗爬下哨塔,塔上只有余令一人! 余令高举王冠,俯身朝著阴山大礼叩拜。 “诸位先辈,晚辈余令不孝,这么久才来拜祭,请诸位先辈回家!” 行完大礼,余令爬下哨塔,再次俯身,对著大军叩拜! 抬起头,余令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诸位我们贏了,这片土地我们拿回来了!” 安静的人群笑了,笑著笑著红了眼眶。 震天的欢呼声响起,如浪潮,在远处山谷激盪。 钱谦益颤抖的手拿起笔,重重的写下: “同脉,同欢,同泣!” 第 21章 王的诞生(4) 林丹汗怒视余令,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终於大了一点。 余令在杀人,在打乱部眾之后就开始杀。 族人一排排的倒,林丹汗的心也在一点点的碎,这可是对他最忠心的人! “余令,何故如此?” 余令很平淡的看了一眼林丹汗,很是认真的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很认真的说道: “我要是输了,你们会放过我们么?” “你都能让汉家百姓当先锋送死,我何曾以草原牧民当先锋?” “刽子手!” “不不,真正爱屠城的人不是我们,我们一直把人看的很重。 真正爱屠的其实是你们,来,继续砍!” 余令的话音落下,远处又一排人头落地。 林丹汗没有想到余令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人,他把气竟然撒在別人的身上。 那一群人本来不用死的,他们是大元的臣子,都是有能力的人。 “余令!” 林丹汗的怒吼让余令觉得他这么做很不好,这样的咆哮是失礼的。 余令笑著再次挥挥手,又一排人头落地。 “说话小点声,我听得见,你现在败了,请注意你的態度。” 林丹汗愤怒的站起身: “余令,狼吃羊,羊吃草,是天经地义之事,过去的事情再提,看你们的汉人的史书,你们吃人的事情还少么?” 余令点了点头: “去,把他刘海剪了!” 林丹汗额头有刘海,也就是草原最时兴的“?三搭辫?”髮型。 前额留髮,和两鬢的头髮编成大辫子。 其实这些是生活的习俗。 等西域的喇嘛来了之后,他们对额头前的刘海有了说法。 他们会说前面的这点刘海是为了遮挡智慧之眼用的,免得智慧之眼露出来嚇人。 刘海被剪了,余令突然笑出了声。 “后悔了,早知道不剪了,看起来傻傻的!” 林丹汗脸色涨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认命般的低下头。 他感觉得到,余令和那些虚偽的大明官员不一样。 “你以为你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卜石兔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雍谢卜也是这么说的,可现实的问题是你输了!” 林丹汗低下头开始喝茶! 身为草原的王,气度自然无可挑剔。 余令也没想苛责他,余令会好好的把他送回京城,送到诸位大臣面前。 这就是他们年年给钱,年年还抢掠大明的人。 这就是王化贞不惜挪动將士粮餉,花费数十万来安抚,恳求一起去打建奴的人。 余令希望他们好好的看看! “哥,这位是熟人,在归化城见过!” 一位高僧被压了过来,望著眼前的这位高僧,余令突然想了起来。 这位就是当初看出茹慈有了孕事的那位! “高僧?” “余大人,听我解释,请听我解释!” 余令笑了笑,扭头对著身后的吴秀忠说道: “小忠啊,这位是高僧,是人间少有的智者,给个体面,入土为安吧!” “大人,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啊!” 余令轻轻地放下粗糲的泥陶茶碗,冷声道: “在先前我已经给了你们很多机会,是你们不中用啊!” “大人,你忘了嘛,我们也是大明人啊……” “谢谢你的提醒,你不说我都忘了。 既然你是大明人,为何出现在敌军的阵营了,眼下要死了,你成了大明人了?” 吴秀忠觉得好囉嗦,直接拖著高僧就离开了! “小忠啊,派人找一下,我觉得高僧的弟子也在,让他们手牵著手一起走,我怕高僧一个人会孤独!” “大人,余大人饶命啊……” 这个时候本该在归化城的人出现在了敌军的大营了。 这种情况就不用去问他做过什么,也没必要问。 “余大人,大人我呜呜……” 看了一眼林丹汗,余令起身离开。 大战初定,所有人都在忙,自己跟人聊天不好,得出去帮忙。 “你不怕我自杀?” “那有绳子,想死我不拦著,你隨意!” 余令笑了笑,轻声道:“於我而言,不管是活著的你,还是死去的你其实都一样!” “活著的我更值钱,赏赐更多!” 余令摊了摊手,再次笑了笑,直接离开。 林丹汗愣住了,望著坐在角落的巫师,他咬了咬牙,怒道: “你说的,草原会出现一个王!” 把玩著羊骨的“额都根”抬起头,他那张邪魅的脸让林丹汗一惊! “我没说错,王已经出现了,你也见到了!” “余令?” “对,是他,一个从土默特走出来的王!” 林丹汗脸上的戾气消失,愣愣的拿起茶碗,茶碗冰凉刺骨。 大帐外的欢庆还没结束…… 张献忠满意的看著自己的马,虽然这匹马后腿有点受伤,但不可否认这是一匹好马。 队长说了,养上一段时间就是一匹好马。 “小黄脸!” “到!” “伤员要往集寧路和察罕脑儿卫送,你作为护卫负责一部分,带著一部分伤患前往察罕脑儿卫!” “好嘞!” 战场上的大清理开始了,运送伤患的,打扫战场的,追击逃跑敌军的。 除了受伤的人在享受著服侍。 所有人都在忙。 小黄脸舔了舔指缝的炒麵碎碎,灌了一大口水后开始抓背。 身边的人见状赶紧来捶,片刻之后小黄脸长吐一口气。 “哦,要命了,噎死我了,还是土豆好吃!” 朝著身后的兄弟拱拱手,小黄脸大步离开。 他现在有点算不清楚自己这次能得多少钱,能分多少土地! 自己这边的小队,可是跟著王辅臣率先上去的头功誒! 这一次,自己应该能当个队长吧! 想到这里,小黄脸已经不打算回延绥。 他要学其他兄弟在这里搞个农场,自己什么都不种,专门种菜。 关外的菜太少了,萝卜乾都没的吃。 小黄脸不知道,有他这样想法的人军中有好几千。 都知道塞外缺菜,都知道菜卖的贵,都想卖菜。 小黄脸还想找个婆娘! 归化城一枝花这样的就別想了,长得太好看就不適合居家过日子。 小黄脸准备从逃难的人里选一个。 不要好看的,得要能干的。 自己这次少说能得十亩地,如果找个不能吃苦的,这些地就荒废了。 小黄脸认为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发生。 小黄脸开心,斗爷也开心! 当春哥手底下的人朝著四面疾驰的时候,大喊著贏了的时候,斗爷醉了,这一次举族的豪赌贏了! 虽然当初並不是那么的心甘情愿。 可如今的他却佩服当初的自己,竟然咬牙扛了下来。 这片草原將会有自己范家的一千亩地! “斗爷?” “哎呦,曹爷!” “托你的福,曹家这次赋予尾翼也算是收穫了一笔,今日你我算是绑在了一起,今后还望多多提携!” 范永斗赶紧道:“曹爷,客气,客气啊!” 曹家大爷说著,忽然压低嗓门道: “大人可有指示?” “如今大战落幕,大军都在北面围剿残部,我等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大同,宣府的口岸打开,开春了……” 斗爷幽幽道:“没发现变天了么?” 曹家大爷一惊,用更低的声音小心道: “这是要掉脑袋的!” 看著打著呼哨,在草原传播大胜,来安抚人心的骑兵,斗爷喃喃道: “林丹汗都没做到的事情,那些连林丹汗都打不过的人能做到?” 曹家大爷笑了,亲热地挽起斗爷的手,笑道: “斗爷,我觉得归化城的税收制度有漏洞,得改一下!” “曹爷请指教!” “指教说不上,斗爷有没有觉得大家用碎银交易过於繁杂?” “曹爷细说?” “细说算不上,我觉得这片土地需要一个统一的制度,比如说钱財.....” 两人小声的说著,时不时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跑啊,我让你们跑,箭矢准备.....” 正面战场余令等人一战定乾坤。 当那顶象徵的王权的大帐被人潮淹没的时候,林丹汗部的溃散开始了! 数十个部族兵败如山倒,如鸟兽般突然四散奔逃。 春哥手中的箭射出,正中眉心! 看著那人倒下,春哥笑了。 他微微转头,看向了东侧,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了自己叶赫部,想起了叶赫部最美的女人冬哥!(叶赫那拉·东哥?,也叫布喜婭玛拉) “小春,好好地听父汗的话!” “春哥,阿姐嫁人了,莫哭,莫哭……” “小春啊,阿姐活不了……” 在春哥出生的时候巫师就说了,得到叶赫部的东哥,其部“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可东哥在嫁给喀尔喀部莽古尔岱后一年就死了! 如今喀尔喀部就在眼前。 看著慌乱的喀尔喀部,看著站在人群最后的莽古尔岱,春哥眯起了眼睛。 春哥恨死了这个人,恨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阿姐东哥! “莽古尔岱,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莽古尔岱抬起头,望著春哥的那张脸,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当春哥撩起头髮,露出整个脸,莽古尔岱脸色大变! “你,你......叶赫那拉·春哥,你没死?” 春哥突然顛了起来,邪笑道: “死,我怎么会死呢? 对了,我问你啊,我阿姐嫁给了你,不到一年就死了,她怎么死的? 还有啊,你我部族本是联姻,我部覆灭之日,你为何不来?” 接连的三问让莽古尔岱哑口无言,见春哥身边的人掏出那令人胆寒的火銃..... 莽古尔岱忽然大叫道: “你投了大明,你竟然投了大明?” 春哥笑了笑,慢慢的戴上头盔,大声道: “我没投大明,我还是我,我叶赫部还是我叶赫部,莽古尔岱我阿姐是怎么死的?” 莽古尔岱望著春哥身边精锐的骑兵,忽然道: “春哥,回来吧,你我都是喝著辽河的水长大的! 如今建奴逞威,你我联手,我带你去报仇,回来!” 春哥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你比我还像丧家之犬,现在记得联手,当初的联姻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春哥,回来吧,回来!” 春哥抬起头,突然怒吼道: “我从一个人,三个人,十个人,再到如今的三千人。 这一仗打完,我就能拥兵过万,叶赫部的仇只能我来报,告诉我,我阿姐怎么死的?” 莽古尔岱不说话,可错真的在他。 有那个传言在,草原各部都想娶东哥,就连奴儿这个老男人也想娶。 问题是,春哥和东哥的杀父仇人就是奴尔哈赤。 东哥誓死不嫁,並放出话来…… 东哥说,谁杀了奴尔哈赤,就嫁给谁为妻。 东哥的大兄长布扬古贝勒毁约,並向海西女真各部徵婚。 条件是,杀死奴尔哈赤。 好多草原男人都想娶,结果就是好多男人都出了事。 最后,东哥年纪大了,嫁给了喀尔喀部达尔汗贝勒的儿子莽古尔岱。 在完亲的当日,奴儿发出了诅咒。 奴儿恶毒的诅咒並威胁说: “无论此女聘与何人,寿命不会长久,毁国已尽,构衅已尽,死期將至矣。” 一年后,诅咒应验了,东哥死了! 有人说东哥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莽古尔岱打死的。 可更多的传言是喀尔喀部害怕奴儿的报復…… 他们亲自杀死了东哥! 传言这么说,那事情就八九不离十。 春哥也是在跟了余令之后,请教了凉凉君,春哥才知道真相就是如此。 因为东哥死的那一年,奴儿立国了。 今日春哥见到自己的“姐夫”,他恨这个没用的男人,恨这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 他要为阿姐报仇。 这一次,他要为最爱的阿姐报仇。 海东青的大旗猛的竖起,大队骑兵隨著春哥发起了衝击! 蹄声如雷! 在震天雷和火銃的加持下,莽古尔岱根本就不敢打。 他现在只想回去,把草原变天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他根本就没有耐心和春哥拼死一战! 在他后面,还有一个叫做吴秀忠的在追他。 交手的一瞬间,骑兵对冲,莽古尔岱身边的人就被打散。 莽古尔岱挨了一火銃,好在身上有甲,好在没打脸上…… 不然他绝对得躺下。 虽是如此,他脖子也觉得火辣辣的疼。 看著又衝来的春哥,莽古尔岱翻身下马,摆开一对一的架势来。 火銃响起,莽古尔岱仰面倒下。 “莽古尔岱,不要想著跟我决斗,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决斗,呸!” 黑漆漆的火銃口对准了莽古尔岱! 在轰鸣声中,莽古尔岱的脸成了烂西瓜。 春哥看著呆滯的喀尔喀部骑兵,笑了笑,对著天喃喃道: “走吧,回去告诉他们,叶赫部回来了!” 剩下的三百多骑兵他没想杀,他需要这些人告诉那些人,叶赫部回来了! 春哥擦了擦脸,报仇开始了! 一个超越先祖的叶赫部回来了! 春哥看了一眼辽东,一边笑,一边蹲下身。 这些年,这么年,今日是离族地北关最近的一次! “春哥,远离汉人,他们不是好人,你是草原的雄鹰,应当在高山翱翔,不该落在汉人的手臂上!” 春哥再次抬起火銃,寒声道: “笨蛋,草原有了新的王,你难道没看出来……” 砰…… 莽古尔岱死了,眼睛瞪的大大的! 第 22章 王的诞生(终) “报喜吧,余令真的贏了!” 吵了几天的万全哨所突然安静了下来。 眾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余令的大胜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扇的所有人晕头转向。 先前眾人对余令的抨击有多狠,骂的有多难听。 大胜后在场的眾人心里就有多难受,他怎么就贏了呢? 他怎么就贏了呢? 草原的霸主就这么输了? 此刻沙盘上横七竖八的小旗,被眾人用来排兵布阵的小旗…… 它们就像一张张大笑的嘴。 立在那里,发出无声,却最有力的嘲笑,笑这群人不自量力,笑这群人不知是所谓。 笑这群人不知道余令为了这一战准备了多久。 笑这群人不知道满桂,不知道王辅臣,不知道周遇吉他们有多猛! 因为这些人没读书,都是武人,是他们眼里的粗人。 一直负责后勤的左光斗赶到了战场! 战场已经清理完毕,现在的眾人正忙著翻检尸体。 把那些衣著华丽的人挑出来,然后分辨这些人多大的官。 分辨出一个,砍掉脑袋后醃一个! 左光斗悄悄地走到人群边,望著蹲在那里的一张张年轻的脸,一阵眩晕感突然涌了上来。 曹钦程,邓英,林正亨,孙传庭…… 这仅仅是左光斗能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 这些人都是万历年的恩科进士。 那一年的殿试是他监考,好多学子的卷子他都看过,好多面孔他也看到过。 如今这群人竟然来了这里。 左光斗知道,殿试的排名不代表能力和才学。 因为判卷的是人,评分的也是人,就像余令一样,余令的文学真的就很一般。 如果没有神宗的钦点,余令最多止步三甲。 影响殿试排名因素很多! 你的先生是谁,你是哪个书院出来的,你读的是谁的书,你的座师是谁,朝中官员谁是你的同乡等等! 在诸多因素里,你占的越多,名次就会越高。 虽然这种情况不能代表所有,但其实已经代表了所有。 统计南北状元名单就可以发现端倪,哪怕有南北考场案后的调整。 北方的状元依旧少。 因此殿试排名靠后不是文学不好,也不是能力如排名一样最差。 你排名靠后是因为你在朝中没人。 考上了,在吏部候官也是如此。 吏部就会用这个排名来安排候官的先后,就任地方的远近。 有的人一考上就能做官,有的人需要等。 不是只有进士才能当官。 荐举、贡生、荫生也能做官,只不过是进士出身者最被看重。 这么多人都等著,没点关係真的需要等好久。 左光斗没想到,余令竟然把这群人弄到这里来了! 读书人最傲气,余令就是一个总兵,给不了文职,最多能安排一点军中的职位。 这职位对进士来说不是什么荣耀。 甚至可以说是羞辱。 左光斗不知道,这群人其实是来还人情的。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有钱,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在京城等。 京城居之不易! 这些年,余令一直以自己的名义来帮助这些人! 现在余令有事,找这些人来帮忙,谁会拒绝! 再说了,余令还是阁臣呢,谁知道今后的朝堂会是什么一个样子! 转了一圈,待看到宋应星之后左光斗的暴脾气又忍不住了。 在他看来,宋应星是白鹿洞书院的高才,就不该来这里。 只要他愿意捨弃张载的关学,他迟早要高中的! 现在,这位数岁能韵语作诗,有过目不忘之才的人才跑到这里来了。 蹲在那里看人用石灰醃人头。 “来,你跟我过来!” 左光斗来了,眾人赶紧起身行礼,左光斗发出一阵猪哼,算是回礼。 背著手,走到远处后停住脚步。 “学生拜见左大人,给左公行礼了!” “你不好好读书,来这里做什么?” 宋应星闻言忐忑道: “左公,非学生不好好念书,而是学生想来看看,待草原入秋之后,我就准备回去了!” “那也得学啊!” 宋应星笑了笑,每次他都在学,越学越失望。 明明觉得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偏偏次次落榜! 每一次落榜,宋应星都要用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缓。 自己这样还算好的,有的人考试屡次不中,疯了! 宋应星很想问问左光斗,科举取才的意义是取才,为什么非得以朱子的来答卷? 为什么自己用的关学不可以,关学很实用,到底为什么? 这一次大战就是明例! 自己设计的那个锁杆长枪都说好,远攻近战都可以,而且製作很简单。 余令师兄都说好,为什么在朝廷眼里就是不务正业? “你是白鹿洞书院的大才,好好学!” “学生知道,这一次学生见了战场,等到来年考试,策论就不会言之无物了,学生也是见过战场的人了!” 左光斗欣慰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忙吧!” 宋应星跑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左公,学生落第数次,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想请左公给几句嘱託!” “寒极必春暖,苦尽会回甘!” 宋应星躬身致谢,抬起头红了眼眶。 从这一刻起,左光斗在他心里光环褪去了,一个声音也恰好升起! “左大人,你真的不如余师兄!” 余令每次回京都会告诉宋应星。 要想科举及第,就必须放弃关学,以朱子为主来进行答题,这才是科举! 左光斗不可能不知道宋应星的问题在哪里。 宋应星主动去问了,得到的答案却不是想要的。 宋应星安慰自己不要瞎想,自己不是左光斗的弟子…… 能得他的一句忠告,已经可以羡煞旁人了! 虽如此,宋应星决定下次考试他依旧用关学,依旧用横渠先生的学问去答卷。 如果不行,他就不准备考了。 宋应星回到眾人中,余令也来了,正在带领大家復盘这次战场。 余令讲得很细,从战场的布局安排,到火器的运用,再到人员的配比。 余令把每一个点都讲得格外的透彻。 大家认真的听著,记著…… 谁不想文武双全,谁不想跃马扬鞭,开疆扩土? 钱谦益也在忙碌,在他的安排下,信使由最近的万全都司进关,带著八百里加急的小旗,直衝京城!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大胜的消息传遍每个经过的驛站。 借他们的嘴,告诉所有人,今后可以出关做生意,可以出关游玩,再也不用担心有韃子抢掠了! 也顺便告诉所有官员! 今后不用为岁赐给多少,派谁送岁赐这个问题吵来吵去了,这个事情不会出现了! 最后告诉皇帝,不用担心打建奴时草原回来突袭了,可以一心一意的收復辽东了! 在辽东接连大败的情况下,这场大胜如果宣扬开该是多么的振奋人心。 这比十个“镇江大捷”还要振奋人心! 钱谦益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万全都司的信使比他安排的信使早出发一日,昼夜狂奔,驛站不断接力,人家已经把大胜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曹毅均,吴墨阳,陈默高三人喝醉,兴高采烈的老曹又把腿摔瘸了。 “开疆扩土啊,如今边关不会再有战火了,百姓们也可鬆口气了!” 陈默高拍著胸口,开心的的大笑著! 朱由校也开心,有了这个功绩,他这个君王就是合格的! 哪怕今后去见了列祖列宗,一个收復故土的就足以让自己昂首挺胸! 可群臣不这么看,他们依旧在计算得失! 赵南星认为,如果赏赐颁布,北人就会压制南人,朝堂就会多出一股力量。 这一次,全体的南人是不允许余令走上高位! 南北之爭其实就是在群分族群。 因为歷史的缘故,北方丟了太多年,元末的时候,南北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族群了。 元朝的时候把这个问题再次放大。 草原贵族的庄田多集中在北方。 因为遥远,南方的地主豪强在地方上的地位始终被保持著高人一等。 大明建立在南方,起兵之际高度依赖於南方地主的赋税。 从空印案到胡惟庸案,再到迁都京城,南方的很多地主反而更怀念元朝。 当南北的斗爭从先前的军事对抗变成朝堂对抗时,其实这也是朝堂党爭的根源。 余令是北人,如果不是神宗,那一年的状元该是南人! 余令不但是北人,还是一个不受南人控制的北人,还是一个对皇室亲近的北人! 如今大胜,势力如日中天,这已经扣动了全体南人心里的那根弦! “陛下,不是臣说话难听,先前有李成梁在辽东听调不听宣,如今西北平定,臣的意思是旧事不该重演!” 朱由校一愣,其实他也很在意这个问题,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 直白的说来是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诸位可以直言,那么多將士有功於朝廷,先说封赏,再论其他!” “陛下,这些將士论功行赏,如今辽东未定,这些人可以派往辽东,河套用不了那么多人!” 这话朱由校挑不出毛病,可朱由校总觉得格外的残忍,对余令残忍,对那些人也残忍! “这么做会寒了人心!” “陛下是在担心余大人吧,朝廷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赵南星接著说道: “封妻荫子,余大人不是一直想当三边总督么,臣觉得此位甚好!” “赵大人说的对,如果还不够,封个侯吧,已经实属难得了,余大人想必心里也清楚!” 听著眾人的话,刘廷元浑身发抖,这是在把余令大卸八块! 他们这是在吹枕边风,在皇帝心里悄悄的种下一颗种子。 就如谣言,眾口鑠金! 他们把对付戚继光的法子用在了余令的身上。 “陛下,大事才定,草原各部还在草原,臣觉得不妥!” 赵南星闻言笑道,轻声道: “刘大人觉得不妥定是赏赐不够,可余令是大明的臣子,君臣有义,父子有亲,长幼有序!” “真要觉得不妥,朝廷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杨涟站出身,轻声道: “陛下,你是不知道,余令在西北已经有人笑称他是西北王!” 这一句话,如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朱由校的心上。 “西北王?” ~~~~~ (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看评论说每天雷打不动的两章,可是这个题材不好写,每天接近七千字已经是尽全力了。再次感谢大家!) 第 23章 噩梦 “不要~~” 奴儿哈赤发出一声尖叫,猛的从榻上坐起。 隨著呼哧呼哧的大喘气的声,大殿的灯火亮起,逐渐通明! “四贝勒呢?” “回陛下的话,四贝勒应该是在去往科尔沁部族的路上,已经离开七日了,估摸著下雪才回!” 见来人是大妃纳喇氏阿巴亥,奴儿哈赤厌恶的推开。 “滚开,滚开,你给我滚开!” 很久之前市面上有人传言这个女人和儿子代善不清不白。 那时候奴儿哈赤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认为这是无中生有! 可在他的心里,却是多了根刺。 代善死了,自己年纪大了,这女真八旗內部也开始有了波澜。 庶妃德因泽和阿济根直接揭发她与大贝勒代善有染。 今日再见这个女人,心里的那根刺扎得他生疼。 看著女人牵著的“小儿子”费扬果,抬起了头。 奴儿哈赤看著大殿,看著大殿外涌来的护卫,心中的不安才慢慢散去。 他又做梦了,又做噩梦了! 先前他总是梦到浑河! 梦到那浑河水上沾满了人,他努力的去看著,去辨认著。 可无论怎么看,无论怎么去辨认,他都看不清人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走近,突然发现,那密密麻麻的全是无头人。 “大汗,替我们报仇啊,好冷,我的头好疼啊......” 这样的噩梦煎熬著他,哪怕他尽力遮掩,把镶红旗打造的比以前更加的强大。 可那一日却成了梦魘。 昨晚他又做了一个新的梦! 在梦里,山坡全是人,全都是穿著大明衣衫的汉人。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灰白的眼眸看著自己,瞪著自己。 就在自己举起手,准备命部眾砍杀的时候……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散开,一只狰狞的恶虎缓缓走了过来。 奴儿哈赤想拔刀,可刀却不见了,眼睁睁的看著恶虎走来! 一张虎脸成了人脸,怎么看,都像余令。 余令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的咬下了自己脑袋...... 连续灌了两杯凉茶,奴儿哈赤那疯狂跳动的心才总算安稳了下来。 离天亮尚早,可他再也睡不著了! “阿敏进来!” 阿敏从门口进来,他现在无比惧怕自己的大汗。 他总觉得年纪越大的大汗身上蕴含的杀意也越大! 阿敏不敢对那个位置有非分之想。 因为在很久以前,他和他的父亲舒尔哈齐的叛逃活动。 他们这一家其实不主张对外用兵,力图与明保持通贡和好! 这个观念和奴儿哈赤的观点背道而驰。 那时候,舒尔哈齐带著部下来到了铁岭东南的黑扯木,在那里伐木建造房屋,开闢新族地,自立门户。 这个位置离大明军事重镇铁岭非常近,离叶赫部也不远。 奴儿哈赤发布了重修赫图阿拉寨城的动员令,舒尔哈齐这边没有一个人参加。 这件事直接惹怒了大汗,他把自己一家定性为叛逃。 因为这件事,兄长阿尔通阿、扎萨克图被杀 若不是黄台极等人求情,阿敏在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因为有“前科”,身上带著“父仇”....... 哪怕阿敏现在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可在奴儿哈赤眼里,他这个人有问题。 “阿敏请坐!” 一个请字让阿敏浑身猛一颤,奴儿哈赤年纪大了,喜怒无常。 阿敏不知道他这个请是何意,也不敢去揣测。 “金山拿下了么?” “回大汗的话,金山拿下了,那些不安的叛逆皆被斩杀,唯有少数人逃走,算是彻底的断了纷乱的根源!”(屠了十万人!) “內喀尔喀呢?” “军报昨日传回,昂安父子被杀,他们部族的財富归我们,大军已经在返程,不日就会到达!” 奴儿哈赤舒心的笑了笑。 如此一来,自己这边就多了一个可以採买物资的地方。 相比噩梦,如今一切才是真实的。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在欣欣向上,这才是现实。 “做的好啊!” 这一句由衷的夸讚让阿敏彻底的放下心来。 阿敏见状赶紧道:“大汗,林丹汗往南而去,我们为何不兴兵入草原?” 奴儿哈赤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去。 大明的袁可立太稳了,他这边稍有鬆懈,那边就能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前压! “阿敏,我们这里有大明的探子,你觉得是谁!” “臣不敢说!” 奴儿哈赤浅浅一笑,喃喃道: “不敢说,好么,你也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心里盼著,等著,是么?” 刚放鬆下来的阿敏突然跪地: “刘爱塔,王鐸,苏堤,范文程!” 刚才哀怨的奴儿哈赤闻言又笑了,伸手扶起阿敏,看著阿敏的眼睛慢慢道: “孩子,告诉叔父,这里头你最怀疑谁!” “刘爱塔!” 奴儿哈赤闻言缓缓地转过脑袋,他不想怀疑刘爱塔,问题只能是刘爱塔。 辽瀋地区是他致书劝降。 大金兵不血刃,十五岛之民尽数归顺! 他刘爱塔就在盖州,袁可立知道自己这边的任何风吹草动,不是他,又是谁呢,也只能是他。 汉臣復州备御王丙已经秘密举报了他! 说他刘兴祚通明,准备谋反,这个消息奴儿哈赤信了,但他不敢全信。 因为王丙是汉人,他怕被借刀杀人。 “苏堤你就没怀疑过?” 想到苏堤,阿敏就觉得脑袋疼。 先前他不懂大明迂腐的文人和大臣是什么样子,他只在书里看到过! 苏堤来了之后,他算是切身体会了! 这傢伙就不是个人,八旗议会,谁敢接他的话茬他就喷谁。 黄台极,莽古尔泰,那些顾命大臣,就没有他不骂的…… 这傢伙脾气倔,不怕死,认死理…… 可以说这个人有问题,但这个人的心绝对没问题。 他就是在就事论事,他从不骂人,都是在为你好…… “他除了好色,不跟任何人交流!” 奴儿哈赤点了点头,他想杀了苏堤,因为苏堤连他也骂。 说他在辽东杀人过多,十室九空,以至於土地无人耕种! 虽如此,奴儿哈赤还是不捨得杀他。 奴儿哈赤觉得苏堤整个人就是书里的魏徵,骨头硬,不怕死,不贪恋权势。 是三国里,以“板荡直臣”闻名程昱! “阿敏!” “臣在!” “天亮之后派人做两件事,第一件,把刘兴祚的弟弟刘兴仁和王丙处死,刘兴祚降为参將,以示告诫!” “遵旨!” “第二件事,族內子弟骄奢之风渐起,提苏堤为督管,朕允许他打人,替朕好好地教导那些族中子弟!” “遵旨!” 就在阿敏准备离开时,三贝勒莽古尔泰突然冲了进来。 见性情粗野,莽撞无比的儿子,奴儿哈赤反而露出了笑意。 他喜欢这个把心思掛在脸上的儿子,可这个儿子註定不能成为大汗。 他蠢,他的母亲也蠢。 “怎么了?” “父汗,草原来信了,林丹汗的十万大军败了,林丹汗被大明的余令生擒,草原变天了,余令要来了!” 奴儿哈赤猛地一愣,余令两字就像一把刀,让他好不容易宽慰的心多了一层阴霾。 如果说袁可立是沉稳的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余令就是敢打敢拼。 这人能心狠到把火药藏在人肚子里! “当真?” “孩儿已经再三確认过了,是真的!” 奴儿哈赤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阿敏,我交代你的那两件事忙完了之后去嫩科尔沁部,告诉首领奥巴,是与我为敌,还是与我结盟必须有选择了!” “遵命!” “再记,我给你钱,发动大明的暗线,编写歌谣开始传唱,就说,西北余令有王者之相,有了自立之心!” “遵命!” 这一套奴儿哈赤非常熟悉,当初让他畏惧的李家铁骑就是被谣言打垮的,李家也是如此。 哪怕李家人接连死去,手中权势被接连拆分...... 李家自始至终也没因不满而反抗。 奴儿把这一招用到了余令的身上,他深知大明官员的脾性。 只要谣言生根,余令要么反,要么乖乖的回京。 无论反,还是回京,消磨的都是大明的国力,对辽东都是有助力的。 奴儿哈赤此刻很想乘机打下草原! 可他心里也清楚,一旦自己出兵打下草原,自己的大金就完蛋了。 会被自己的贪慾活活的胀死! 光是辽东这片土地,最少得消化三年,如果再拿下草原...... 辽东的汉人虽然快要杀绝了,可那些躲起来的,依旧在后方捣乱。 百姓离心,土地无人耕种,三年已经是按照最好的打算来想的! 奴儿哈赤的苦恼自己需要消化,他的苦恼在余令这里根本不存在。 大胜后,宣府、大同,万全卫这三座紧要关隘的关口开了。 不是官员想开,而是官员抵挡不住汹涌的民愤! 半推半就下就开了! 其实不是民愤汹涌,而是商贾在发力,商贾背后的官员在发力。 老天爷啊,这么大的草原打下来了…… 到处都是赚钱门道,去晚了屎都凉了。 赚钱需要人,哪怕是过去种地,那也能赚钱。 柴米油盐,吃喝用度,哪怕一个人一年只花十个铜板…… 如果是十万人呢? 辽东的奴儿哈赤是把辽东的百姓杀绝了,活著的成了奴隶,以至於大片上好的土地荒芜。 余令这边不一样…… 这边是百姓疯狂的往关外冲,去晚了,好的土地都没了。 只要余令这边的计划安排周密,只要能赶上这波春种。 等到今年入秋,草原这边就会进入一个非常安稳的状態! 新开採的土地第一年粮產量就不要抱多大希望。 重要的是来年的收成。 大明有著普天之下最可爱的一群人,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好好活著的盼头,能让孩子吃饱穿暖的盼头…… 他们就敢把最宝贵的身家性命交给你! 草原的河流周围全是忙碌的人! 有的人在翻土地,把藏在土里的虫卵翻出来晒死。 有的人在等待著按手印,手印一按,这土地就是自己的了,自己也可以种地了! 集寧路这边已经成了人潮的海洋。 短短的数日不到,这里就堆满了商贾! 战获需要变现,这些商贾有钱…… 堆满牲畜尸体的集寧路腥臭冲天,一群商人排著队,准备把手放到朱存相的袖笼里杀价。 余令气得牙疼,上去就是一脚! “笨,这不是卖花椒,你报底价,让他们往上加,还杀个屁的价啊!” 余令走了,朱存相拍拍屁股站起身,把狗搂在了怀里。 刚才被打倒,他一点都不觉得尷尬,反而略显得意的大声道: “知道打我的人是谁么” “是哪位大人么?” 朱存相抬起头,得意道:“在这草原,除了那位,谁敢打我?” “西北王?” “呸呸呸,什么西北王,东北王的,要叫令哥!” 话虽然这么说,朱存相心里却美滋滋的! 令哥若是被封了王,自己这样的岂不是也出人头地了? 相哥? 还是朱爷? 第24 章 清算开始了 贵如油的春雨连续下了三天! 雨停了,天也放晴了,枯黄的草原有了“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象。 这个景象一出现,草原立马就变得鲜活了起来。 许久不见的苍鹰开始在头顶徘徊! 草原那些去年就落户,养有鸡鸭的百姓最討厌的就是这些苍鹰。 他们不但偷鸡,偷小羊,还偷小孩! 草原养鸡发旺,去年“贩卖”匠人的那一群人,今年开始兜售小鸡。 没钱买没关係,找人作保赊给你,来年给鸡蛋或者活鸡都行。 山西商业发达,赊鸡的有,赊农具的也有! 大明全国有十三个冶铁所,山西就占了五个,当初把铁器往草原运卖给韃子。 如今他们还在干这行,依旧把铁器往草原送,卖给自己人。 这群人不著急现钱,他们只在乎卖了多少! 钱可以慢慢收,前提是你得卖出去。 商贾是站在前面的人,他们后面都是官员。 先前偷偷摸摸的搞,因为传出去后一个汉奸的恶名跑不了! 现在不怕了,这叫支持大明一统,上下打通,只要御史不来,光明正大的往外运! 其实,这也是他们的小心思! 控制的民生器物越多,他们在草原的话语权越大,就可以分余令的权! 可这群人哪里知道,余令对山西官场的渗透已经开始了! 春雨停歇,远处多了牛羊! 如今放牧的新规出来了,所有牧民只能在指定的区域放牧。 今年在东侧这一面,明年就只能在西侧那一面!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归化城也没解释。 梦十一跳下马,很是无奈的捡起一只小羊,这只羊不知道被谁舔了一口,它的羊母亲不要它了! 如果不是梦十一,它早就饿死了! 见小羊往自己怀里拱,梦十一没好气的给扔到一边。 从马背上拿下工具就开始忙碌,他要用休沐的三日把地收拾好。 本来他该有二十亩地的,梦十一只要了二亩! 梦十一不想种地,他想吃从军这口饭。 他的梦想就是在归化城或者是集寧镇当个巡管,干满三年,他就能躺十年。 可土地他又不捨得全部捨弃,就勉为其难的领了两亩地。 才挖了一会儿,寻奶吃的羊咩咩又来了。 梦十一抬起手给扔到一边,重重地嘆了口气,他觉得种地真是太累了! 梦十一如果觉得累,魏良卿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 当初想著买地,见没有人要,又便宜,他以为捡漏,一口气买了一百多亩。 如今开春了,这一百亩地只有两个人。 一个魏良卿,一个安其尔。 “卿哥,我们找人来种吧,就像以前的头人找人放牧一样,我们把土地给他们,秋收之后我们收租子!” 魏良卿无奈道: “你忘了,河套是不允许有佃户的存在!” “这样行不,咱们去找人来帮忙,咱们给钱,这样就不算了吧,卿哥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如何,是不是很好!” “种地就不是这么种的!” 难听的话魏良卿没好说,春种不是把种子下地就结束了。 要护苗,照看,除草,施肥,最后才是收穫! 真要请人,每一项都要请人! 河滩地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就图一个便宜。 真要请人来帮忙,秋收后把粮食卖了能回个本就算烧高香了! “走吧,我找人做个篱笆墙去!” “干嘛?” “圈起让里面长草,入秋了割草做草垛子卖钱,我回去还是得想个法子,问问我叔要怎么搞才好!” “嗯,棒棒棒……”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被一个女孩子如此夸讚,魏良卿顿时又变得雄心万丈。 魏良卿把土地围起来一点都不过分。 有土地的人都在挖界沟,都在做標记,巴掌大点的地方都算的清清楚楚。 他们这么一做,阡陌纵横的感觉就有了! 就等种子到来,就开种了! 从长安出发的一支数千人的商队已经到了榆林卫管辖的范围。 这一次他们依旧是来送土豆和红薯的。 京城也来人了,来的还是大人物! 看著张国公颤颤巍巍的下马余令赶紧上前。 主动伸手,扶这位老人走下马车,然后又赶紧去搀扶刘廷元大人! 至於后面的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三人...... 这些人没好脸色,余令敷衍地拱拱手! 今天是个好日子,东林六君子除了杨涟没来,剩下的五位齐聚了。 阵仗越大,也就代表著事情越大。 余令已经明白,自己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余令也明白,一旦有了猜忌,无论自己怎么做,怎么去证明,这个猜忌就像烙印一样,永远不会散去。 最开心的是左光斗! 在他的眼里,不算英国公,来的都是他志同道合的好友。 来了一群无话不说的人,他自然开心! 简单的寒暄之后,余令就安排这些人休息,並派人准备接风洗尘宴。 刘廷元也想休息,可他有太多的话要对余令说。 朝著余令拱拱手,两个人爬到了城墙上,一边看景一边说事。 吴秀忠贴心的端来了一盘火麻子。 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各自磕著火麻子。 吴秀忠殷勤地倒茶,换茶,然后准备印证《金瓶梅》里的那些权谋! “知道杨涟为什么没来么?” “我哪里知道!” 刘廷元拍了拍手,轻声道: “他被查了,在辽东一事里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数万白银,东厂接手了!” “你觉得是真是假?” “我知道是真的,可京城的读书人却觉得是假的,就像汪文言一样,不是冤案,可眾人却说是冤案!”(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看吴养春私占黄山木植案!) 胳膊撑著脑袋的余令喃喃道: “不爱听!” “我们这次来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给你封赏,第二件事是给將士们封赏,这一次,朝廷给了两百空白札付!” 余令一愣,这一次朝廷实在大方。 札付又叫“堂札”, 不但可传达指令还可以委派职责。 这一次给了两百空白札付,也就是说余令只要写上名字…… 札付就会成为任命书,会有二百名官员。 “这么说来这一次我也该学戚將军那般回到家乡,刘大人,你说我这么一交权,我还能活么?” 刘廷元无奈的苦笑。 只要交权了,余令不但活不了,全家估摸著也会远窜千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能屡次打败俺答可汗的曾铣…… 竟然是以“交结近侍”的罪名,判处斩首之刑! 这个罪名太扯了,太牵强了。 一个组建“曾家军”, 曾次击退入侵俺答可汗的军队,屡立战功人以这种罪名死了。 余令现在是手里有权他们不敢动! 一旦余令交权了,一旦余令手底下没人了,余令一定会死,会死的悄无声息。 隨便罗列一个罪名就把余令办了! 不会有什么余令立了大功…… 戚继光的功勋大,曾铣的功勋大,夏言的功勋大等等..... 这些人都没一个该有的晚年,甚至连妻儿都不能倖免! “你要怎么做?” 余令摇摇头,笑了笑道: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在等皇帝派人来,皇帝怎么做,就代表了我怎么做。” 刘廷元懂了,长吐一口气,手有点发抖。 他无比確定余令不会俯首,如此,那就是自立或者竖旗了! “这个火麻子不错,去年你送我的那个什么葱也不错,这次我来你多给我准备点,我留著路上吃。” “权力你们拿著,出了事做事的人背著,风险百姓来扛……” 余令站起身愣愣的看著远方,喃喃道: “刘大人,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凉凉君,你觉得大明老了么?” 刘廷元扭头就跑,其实他心里有答案了! 在城里的另一边,几个该休息的人没休息,而是聚在了一起。 茶过三旬,寒暄之后,眾人说的话也直白了起来! “受之,回南方去吧!” 钱谦益笑了笑,忍不住道: “如果我不回,是不是我家的那些產业就会有问题,大家准备这么逼我是吧!” 见眾人不吭声,钱谦益继续道: “其实你们把余令想的太复杂,他没有那多心思,他如果有你们想的那些心思,他就不会主动请命去辽东了!” 周朝瑞闻言接著道:“要权的本身就是心思!” “辽东怎么办?” “孙承宗去了,他是一个稳妥的人,熊廷弼做不到的事情他去一定可以,最多三年,三年可平!” 钱谦益想笑,当初他也这么看。 等到路过河南,到了陕西,从陕西到榆林,在得知山东这边的民生之后...... 钱谦益早就不这么想了! 大明最苦的几个地方,却承担了大明近乎一半的粮税! 辽东还在加辽餉,打仗要钱没错! 可辽餉本为应对辽东战爭,却通过加派田赋將成本转嫁给北方农民! 每年几百万啊…… 如果不是余令把三边的百姓疯狂的往河套迁! 如果还是跟以前一样继续加派田赋,北方彻底大乱。 三年,北方还能坚持三年么,山东的白莲教造反还看不明白么? “等不了三年的!” 袁化中忍不住道:“你为何寧愿相信余令就不愿相信我们自己人,咬咬牙,三年也就过去了!” “非得让余令交权是吧!” 魏大中抿了口茶水继续道: “这两年我们派人去了长安,长安百姓本可以活的很好,就是余令在长安不做人事,压榨皇室子弟!” 钱谦益猛的一愣,不解道: “谁说的?” “秦王啊,声泪俱下的控诉余令的罪孽,派去的人不信,又去问了诸多大户,他们都这么说!” “你们信了?” “这本就是地方士绅所言,又不是我等信口开河,所以你被余令骗了,受之,这小子的心还不复杂么?” 魏大中继续道: “我不瞎说,我这里有那些士绅的亲笔画押,他们言之凿凿的说,余令把他们家的土地拿走,卖给了其他人!” “你们把茹让怎么了?” “证据確凿,宗室已经派人去询了,如果没有意外,茹让得去甘肃!” 钱谦益重重的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完了,完了,你们这是疯了!” “不是我们疯了,是王化贞太蠢了,如果我们不做出些政绩来,我们就完了!” 余令不知道朝廷已经对长安出手了,余令还在尽地主之谊准备接风洗尘。 归化城没什么好吃的,恰好苏怀瑾钓了几条鱼。 夜幕降临,略显寒酸的晚宴开始! 吴秀忠大厨再显身手,尽力做些好吃的来招待! 肖五忙前忙后,进进出出。 “来来,鱼来了,各位大人啊,无刺不是鱼,没你不成席......” “鱼刺再多,也只有一条脊梁骨,这块鱼腹给国公,心腹是没刺的......” 翘嘴得意的站在门口,这些话都是他教的! 朝廷来人,听说是来赏赐的,得捧著,得舔著! 这是他在山东混的时候学的,他觉得令哥肯定不好意思说! 借肖五的嘴来说,借憨厚之人的嘴来说最合適。 余令看了看肖五,又看了看翘嘴,喃喃道: “娘的,水泊梁山出来的人,真他娘的有点说法!” 第 25章 爹最骄傲的儿子 “余令在装著听不懂我说的话!” 钱谦益闻言怒了,再也忍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身。 先前不觉得。 眼下他突然觉得先前跟自己无话不说的这些人竟然如此的霸道。 他们习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任何人! 余令不说话就代表著这件事咱们彼此给个台阶下。 魏大中却一直在问余令到底是何意,心中有没有京城的皇帝,是不是要造反? 钱谦益忍不住想到,余令要是回答是,他们能活著回去? 魏大中他们几个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钱谦益算是发现,他们是习惯了高高在上。 在这些年东林人势力如日中天眾人的吹捧下,他们认为余令也该如此。 我们是来拿你权的,你都不舔我们一下? 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巴结奉承的一群人在这余令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余令只是笑,全程很少说话! 心以利倾,智以势惛! 在这一刻,钱谦益都看出来东林人要完蛋了。 一群世间少有的聪明人做事不用脑子了,开始以势压人了…… 这要不完蛋那真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狗屁的君臣美谈,余令交权了,这帮人打散了,你们会放过余令,还三边总督,去看看三边还有人么?” 钱谦益忍不住怒吼了起来! 他要救人,要救眼前的这群人。 如果他们还是这种心態,还是这种做事的方式,他们迟早性命不保。 自己都强制忍耐,可见宫城的那位心里有多恨! “河套才安稳,万全以北到辽东的大片草原还生活著无数的部族,他们迟早会来,这个时候把人调走?” 钱谦益慢慢的吐出浊气,平復心绪! “皇帝久在深宫,很多事情他不懂,很多事情都是他在琢磨。 先前的时候有孙承宗在教他,如今孙承宗也走了……” 钱谦益抬起了头,目光湛湛的看著面前人: “所以,你们就趁著孙承宗离开了,皇帝身边唯一一个耐心教导他的人走了,你们就在他的心里种了一根刺?” “受之,这是你的臆测,慎言!” “慎言,我钱谦益无任何官职,我就是一个读书人,不得不说你们胆子是真的大,直接派人去长安了?” 钱谦益看著眾人突然笑了。 “还说余令欺负大户,告诉你们,余令只要有想法,他只要回到长安,朝著人群拜三拜他就能立刻拉起一支大军来!” 周朝瑞顺著钱谦益的话直接道: “如此就更留不得了!” 左光斗听明白了,忍不住道: “你们派人去长安了?你们派人去长安了?” 见眾人不说话,左光斗的心猛的一沉。 余令手底下的班底就是他当初带来的那一群人。 这些人家眷都在长安,这些人的根在长安。 问题是这些大部分都是有功之士,是去辽东杀过建奴,並取得大胜的人! 长安若是出了事! 这等於朝廷捅了一个马蜂窝。 钱谦益站起身愤怒的踢翻椅子,踉踉蹌蹌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我终於明白余令为什么看不上你们了!” “哈哈,我也看不上……” “你们这么干会不会天打雷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东林”这两个字会因为你们变得臭不可闻,会彪炳史册!” “受之,今年我们准备做癸亥京察!” 钱谦益一愣,京察对象是京官,京察对象是无限制的,从上到下,无所遗漏。 虽然说是皇帝说的算…… 可皇帝怎么有精力来搞这些。 说白了,还是由吏部、督察院牵头,再由內阁票擬。 说的再直白些,就是东林人感觉到不好了…… 再次利用手里的权力排除异己。 当初的辛亥京察案还歷歷在目。 当时吏部尚书孙丕扬在內阁大学士叶向高支持下,降黜宣党首领汤宾尹,昆党首领顾天俊! 汪文言以离间计瓦解齐、楚、浙三党联盟! 也正是那个时候东林一派开始崛起,在通过三大案排除异己后,东林一家独大,“眾正盈朝”! 钱谦益很是不明白。 当初浙江就是这么玩的,也想排除异己一家独大,结果把自己玩死了。 如今真好啊,转了一个圈又回来了! 吏部、督察院、內阁联动! “辽东的败是有人在扯我们的后腿,这一次我们要好好的净化一下官场,让朝堂也乾净起来!” “对,我们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 “你们主要是对谁!” 魏大中抬起头,自信道: “亓诗教、官应震、吴亮嗣、赵兴邦,刘廷元,余令,张问达和顾秉谦等!” 钱谦益笑了,对著眾人道: “《尚书》有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谓之曰,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一群蠢货!” “哈哈,余令说的真对啊,草原有草,有泥,有马,你们这些人疯了,读书人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钱谦益走了,眾人对视一眼,一起苦笑。 钱谦益的喝骂没叫醒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反而认为钱谦益彻底的和余令站在了一起,因为要让余令卸任! “心以利倾,智以势惛,一个文宗的虚名害死人啊……”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事到如今,这几个以为钱谦益是准备以余令为砖石,重新走入朝堂,不然怎么会如此偏袒余令? 左光斗追了出去: “凉凉,凉凉,別动气啊!” 钱谦益越走越快,见左光斗追来恨恨道: “看看这些人,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守草原是件很难的事情么? 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当初我朝为什么放弃草原?” 左光斗赶紧道: “受之,你对他们几个生气有什么用,这件事是他们几个决定的么,是整个朝堂决定的,是大家的决定!” 钱谦益猛的停住脚步,忍不住道: “王化贞去辽东你如此说,王化贞夺权的时候也是说是大家决定的。 等他败了,人呢,当初的那群人呢?” 左光斗无奈道:“谁能看到以后呢?” 钱谦益想说人是可以看到以后的,想了想觉得还是没必要去解释。 都一叶障目了,连回头看都懒得回头了! 他们又怎么能看得到以后?(歷史上,癸亥京察就是东林人最后的狂欢了!) 晚宴过后余令已经完全知道这群人的意思了。 什么未来的太子之师,將来的帝师,不久之后的三边总督。 余令是真的怕! 先前的自己努力的朝著三边总督去拼,他们不给。 如今自己不需要了,他们给了,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以前求都求不来的,如今主动给,真是演都不演,霸道惯了……” 心情非常不好的余令找到了老爹。 开春了,老爹著急要回,他捨不得长安那薄薄的几亩田地。 可老爹也很纠结! 他想回去看看自家的土地,又捨不得有了孕事的茹慈。 他觉得河套这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又不敢让茹慈跟自己一起回去。 把两个孙儿一起带走,他又怕自己照顾不好。 见儿子鬼魅般出现,老爹没好气的瞪了余令一眼。 他觉得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的儿子,那几年不趁热打铁要孩子…… 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孩子。 “爹,儿子心里现在乱得很,这一次朝廷来人是给儿子升官的,可升官的这个代价太大,需要用如今的一切去换!” 余令小声的诉说著! 就跟小时候一样,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余令都会和老爹商议一下。 长安杀贼,河套送岁赐等等…… 这一次也是一样。 老爹会给予余令最大的支持,和最真诚的肯定。 “皇帝自然会猜忌你,他若不猜忌他就不是皇帝。 皇城很大,对大明而言却很小,皇帝看不到天下的人悲苦!” “他看到的,是通过摺子来看的,宫外的人也看不到皇帝,以为皇帝种地都拿著金锄头!” 油灯下的老爹此刻像个智者! “看到我的手了没有,手指就是平叛时候丟的。 按照律法该有额外的赏钱的,可他们说没有,说这就是我的命!” 老爹扭头看著余令,故作豪气道: “在很久之前,我和你一样,我期待做官,我期待成为百户,等成了百户,我才发现我只有一个名头而已!” “虚名他们愿意给,但不愿给钱!” “可人要活著啊,光是一个虚名有什么用? 於是我们就走了他们走的路,我和你谭伯伯跑了,给人去当家丁!” 老爹晃了晃少了根手指的手。 “你谭伯伯选上了,我这少了手指的手握不住刀了,別人不要。 我就在京城自谋生路了,这么说你该爱明白了吧!” “谭伯伯后面的人是?” “汤宾尹!” “他啊,我以为是苏家呢?” 汤宾尹这个人钱谦益讲过,言语颇为唏嘘。 汤宾尹是神宗二十三年的榜眼,科举及第之后也是翰林院编修。 他和钱谦益一样,也是因为舞弊被弹劾褫官。 钱谦益这个最噁心,作弊的考生刚好姓钱,知道这事的读书人都以为作弊的是他亲戚。 这案子要是人为那就太狠了,直接对著读书人德行下手,万劫不復的那种。 汤宾尹这个人名声不好,听说他喜欢人妻。 传言说汤宾尹將生员施天德之妻徐氏纳为妾,徐氏不从,投繯身死。 然后就是生员冯应祥、芮永縉等人告汤宾尹。 最令余令不解的是这个案子把熊廷弼也扯了进来! 在先前,余令最爱听某个官员抢亲纳妾的事情。 现在的余令不爱听了,因为官员纳妾根本就不需要抢。 歷朝歷代这样的事例有很多。 其实这些官员为爭抢某个女人案例,包括衝冠一怒为红顏等,多与权力斗爭相关。 单纯情感驱动可以说没! 官位高了,什么样的女人都有。 能考上榜眼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不缺女人。 余令没想到谭伯伯背后竟然是这个人。 不得不说,以当初汤宾尹的权势,往锦衣卫里插个人难度不大。 “爹现在觉得,庆幸当初断了根手指!” 余令笑了笑,撩起衣衫跪在老爹身前,轻声道: “爹,孩儿不要官职,也不愿引颈待戮,儿子不会去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儿子只想好好地活著!” 老爹伸手摸了摸余令的脑袋笑道: “別说了,我知道,爹什么都知道。 去吧,无论何时,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儿子,是爹最骄傲的儿子!” 余令红著眼退出,关上门,抬起头,看著夜色里那模糊不清的日月旗。 归化城的天黑了,城门关了。 嘴皮上全是死皮的文老六打马停在归化城门口,隨著火把亮起,惊呼也响起! “王超,王超,王超啊~~~” “哎呦,王超,你咋来了~~~” 男人间的对话很贱,两个字就包含了惊讶,惊喜,问好,以及关怀。 “老六啊,上次你走的时候你不是说这一辈子不来这里了么,今日怎么又来了,来的好啊,青楼开业了……” 文老六著急道: “別贫了,快带我去找令哥,长安出事了……” 第 26章 长安的反击 长安出事了! 余令宅院被封了,余家二伯虽然没被下大狱,人却被关在了大慈恩寺。 其余余家人全都和他关在一起,方便一起看管。 余家的封只是一个开始! 铁器铺子被封了,榨桐油的油坊封了,知府衙门的库房也封了..... 武功卫所也来了新的千户,卫所也相当於封了! 朝廷来人了,直接让长安乱成一锅粥! 茹让粗略的统计了一下,他们这一封,等於让四千多人失去了饭碗。 四千人听起来不多,如果是四千户,四千个家庭呢? 短短的三日不到,长安的物价就开始上涨。 茹让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朝廷来人直接把属於军户集体共有的那几千亩也给封了。 因为有大户说那是他们的地,是余令从他们手里夺去的! 到处都在忙著春种,这两千多亩地到现在还是光禿禿的。 茶山没动,种植茶山的那些大户最开心! 余令当初只愿租这些人五十年。 原本是迫於余令是同知,加上价格不贵半推半就领下了这个差事! 他们都在盼著余令调任! 刚好这两年余令没回来,茶山开始赚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利益的诱惑下,当初种茶树的这些大户就有了別样的心思。 他们想霸占这些茶山,把土地变成自己的。 其余大户的心思就更好猜了。 先前给他们干活的给口吃的就行,百姓还得感谢自己,自从余令当了知府之后…… 竟然还要给钱? 这件天经地义的小事对这些思想根深蒂固的人而言是觉得不可以接受的。 余令在长安的时候,是高官,眾人愿意给他这个面子! 如今..... 余令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乡,狠人余令不在,这些地主越发想回到以前。 想从衙役官员手里拿回属於他们的权威。 因为,现在收税什么都是衙役来监督!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虽然有衙役来,只是过个场。 看一眼后去喝茶,去休息,休息好了,事情也做好了! 现在的衙役干这个比照顾他亲娘都认真! 以前多好啊,以前多自由啊! 哪怕天灾不断,其实这些大户的土地每年都在缓缓地增长,自从余令来了后…… 自家的土地已经好些年没涨了! 最令这些大户受不了的就是那些商人,那些跟著余令一起发財的“暴发户”。 他们抱团紧紧地环绕著衙门,跟自己对抗。 他们分走了他们在地方上的权势! 如果说大明南方的地主士绅在怀念当初的包税制度。 长安的这些地方豪强也在怀念余令没来长安之前的日子。 所以…… 朝廷的官员一来,这些老地主们就开始添油加醋。 余令的好他们忘到了脑后,他们只记得余令的不好。 余家被封了,他们欢呼雀跃! 如果余令调任了,他们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可余令若是倒了,正中下怀,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了! 他们想余令死,想余家亡。 这一刻的长安没有好坏,都是人性! “爷,他们都去签字画押了,都去举报余大人了,就剩咱们家了,昨日还派人来问了,咱家要不要……” 话音才落下王榆瑾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一群蠢货,芝麻大小的事情就开始罔顾恩情,没有余大人当年平定匪患,他们这群人怕是连坟头草都没!” 老的都要死的王老爷子开始训孙子。 “现在这群人听风就是雨,想霸占茶山,想从军户手里拿走土地,想从商人嘴里吃一口,他们这是不要命了!” 王榆瑾闻言一愣,赶忙道: “快,关上大门!” 大门关上了,王家老爷子欣慰的点了点头。 孙儿虽然差,但好像也不差,能感觉到不对,那就是在思考! 这是一个很合格的家主了! “朝廷来人了如何,封了余家如何,余令就算死了又如何? 这些没脑子的鴰貔,还想让那些百姓去给他们白白种地?” “都品尝过肉是何滋味了,哪个鴰貔愿意去吃屎?” “爷,秦王那边好像……” “呸,也是一个蠢货,也是一个没脑子的鴰貔!” 王老爷子喘著粗气: “余、茹两家多大的恩情啊,连他勾结白莲教的事情都遮掩了,花椒近乎都是他们家的,还不满足?” “他祖上造了多少孽他还不明白么?” “这样一个没良心的人硬是让自己没有一点人味,看著吧,今年挖土豆,狗都不去!” 王老爷子喘著粗气,继续道: “孩子,王家不要掺和这件事,会死的人,会死好多人的,咱们家关上大门是最好的!” “爷,孙儿不懂!” “你也蠢,这有什么不懂的,一帮人想维持现状,好好做人。 一帮人想恢復原状,继续当人上人,你说他们愿意么?” “那些军户?” “蠢,愚蠢,何止军户啊,那些商人,那些衙役,那些矿工,这些都是得利者。 这些人既然挺直了腰杆,就不会让孩子的腰杆断!” 王榆瑾明白了,赶紧道: “爷,令哥真的倒了么?” “孩子,余家只是贴上了封条,你看朝廷来的那些人敢跨进大门吗,是心有善念,还是心有忌惮?” “没倒?” “肯定没倒,真要倒了他们就不会这么费劲了。 咬人的狗不叫,要拼命的人不喊,看著吧,来的这些官员要死了!” “关门,关门,王家所有的铺子全部关门,阎王索命来了!” …… 天色將晚,刘玖笑著关闭了铺子! 昔日的大胖子因为子嗣的问题不再胡吃海喝。 因为控制的好,胖子不见了,刘玖的身子匀称了,也好像高了! 出了城,骑上马的刘玖就朝著南山走! 路过南山村,见王不二的孩子甜甜地朝著自己喊刘叔。 刘玖在身上摸索出了虎皮夹心糖,塞到孩子手里。 “你爹来信了没?” “来了,前日来的,我爹立功了,在草原杀了很多韃子,打下了一片大大的土地,准备今年接我去呢!” 见王不二媳妇肉肉从远处走来,刘玖赶紧道: “屎蛋听话,以后在你娘的面前千万不要说什么韃子,杀敌就杀敌了, 对了,这两日不要乱跑!” “记住了!” 刘玖伸手帮屎蛋醒了一把鼻涕,翻身上马之后继续朝南山走。 每过一户他都拱拱手,他走后,村里响起了磨刀声! 京城有东林党,有阉党,有浙党。 在这西北有乡党。 这个村是由当年最穷的军户组成! 这个村其实是当初姜大人故意折磨余令设计的一个难题。 如今的这个村已经成了一个大村,军户组成的大村! 刘玖进了南山,一群人立马围了过来。 “各位兄弟准备一下吧,那些什么狗屁的官员闹闹就算了,他竟然把令哥的家封了,这两天让他们闭嘴吧!” 眾人闻言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当初在辽东打建奴受伤退下来的。 因为才开春,山里的野猪又来了,他们就待在山里打猎。 別看这群人都受过伤,真要拼衝杀功夫,长安就找不出比他们更合適的人来。 朝廷来的官员已经激起了民愤。 他们虽然获得了那些大户和秦王府的支持,却得罪了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大慈恩寺里,已经好多年不讲经的苦心大师难得开口,给到长安的御史讲起了《心经》! “高僧,你是在劝我?” 苦心大师双手合十,笑道: “施主,我何曾劝你,我是在说五行皆空,为何不放过自己,林御史,袁御史无辜,为何要打入死牢?” “大师,余令在草原要造反你知道么?” 苦心大师脸上的慈悲不减,反问道: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我也不信,你看看这长安,看看那铁器铺子,看看那府库里的钱,看看那些大户声泪俱下的控诉......” 京城来的御史忽然大声道: “长安可是天府之国啊,西北最富裕的地方,如今成了这般,高僧,这是谁的过?” 苦心一愣,忍不住道:“贵人以前来过长安么?” “没有,我在书上见过!” 苦心大师闻言一愣,突然觉得自己的佛心还是不稳,需要再次苦行数百里,超度那些罪恶的人。 “大人,时间不早了,明日再来吧!” 御史看了看燃香,明明自己才来一会儿,怎么就不早了! “高僧,我想请你看看面相,测测未来的官途!” 苦心大师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道:“大人,回吧,回京城去吧,听我的,现在就走,现在就走吧!” “大师何故?” “唉,为什么要多嘴呢,走不了了!” 御史闻言愈加好奇,忍不住道:“血光之灾?” “客人请走吧,天色已晚,老衲要休息了!” 说著苦心大师突然嘆了口气:“要不別走了,今晚就住在这里!” 御史更迷惑了,忍不住道:“大人就不问问我的名字?” “萍水之交,有缘下次再问!” 御史走了,苦心大师重重的嘆了口气,一个人在院子里挥舞起了水火棍。 慈悲心的他想救人,可这个御史从踏入长安封了余家之后就已经是死局了。 不是自己不救,而是他自己找死。 所以,不必知道名字,这样心里会好受一些! 御史不知道这些,他只想把这些事做的漂漂亮亮的,好在今年的“京察”的里大放异彩。 因此,在这一次十多人的御史团体中他格外的努力。 苦心大师的留宿他没在意,而是去了长安的青楼,这一路太累了,他想享受! 他想在那面墙留下一幅墨宝! 回到青楼,好看的小娘子端著洗漱用品来了,看著那一排女子,御史目光停留! 老鴇子懂了,挥挥手,其他人躬身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奴家名叫小荷!” “小荷好啊,小荷才露尖尖角.....” 看著猴急的大人,听著他已经急促的呼吸,小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何物?” “助兴之物!” 御史笑了,捻起一颗吞下,然后又捻起一颗,在小荷那惊骇的神色中,他又拿起了一颗! 灯熄了,屋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边阁的谭伯长笑了笑,背著手走到別处,点燃一根燃香,借著火光,谭伯长打开了金瓶梅! 定睛一看,刚好是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计,饮鴆药武大遭殃!” 谭伯长笑著慢慢看,燃香燃尽,书看完,楼阁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呀,不好了,大人的元阳锁不住了,“大泄身”了,快来人啊.....” “大泄了,止不住了,快喊大夫......” 安静的青楼突然嘈杂了起来,好事者全都伸出了脑袋,都想看看这香艷的场面。 谭伯长合上书,喃喃道: “还有七个大人,慢慢来,不著急,不著急......” 第 27章 朱家的大小姐 傅御史死了,死在了床上。 跟著一起来的其他御史大人带著护卫,带著大夫闻讯衝来。 稍稍那么一检查,明眼人都知道傅御史是怎么死的! 没有金刚钻,非得揽那瓷器活! 这种香艷的死法其实不好,因为真的能让人记一辈子。 外人可能不知道傅御史是谁,但他们绝对记得…… 有个御史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天亮了,这个消息传开,当看热闹的人开始聚集的时候,傅御史早就被人抬走了。 唯有满屋子的腥臭在飘荡。 这件事被定了一个意外。 这事传到了王家老爷子耳朵里,年纪大的老爷子突然“病重”。 他的那些儿子,孙子,侄儿等等全都往王家冲。 听说准备送老爷子一程,床前尽孝。 长安的衙役开始告假,开始请辞。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临时工,几个掌握长安的御史知道这群人要请辞? 立刻同意! 长安的官员也开始请辞,美其名曰避嫌,准备好好地呆在家。 说什么等京城来的上官把案子查清楚之后再来。 这几位御史也同意了。 官员本来就不多的长安在失去了官员来梳理流程之后立刻就有了乱象。 报时的钟不响了,鼓也不鸣了! 原本热闹的长安立刻就萧条了! 傻子都知道要发生不好的事情了,胆子大的已经开骂了。 这群御史还在闹,还在折腾。 在地方的治理上他们还是以京城的那套来做事。 喜欢以朝堂上的那种方式来逼人低头,然后来挑自己人。 这件事並未停止,反而像瘟疫一样朝著四面八方各县开始传播。 几位始作俑者还不知,还在沾沾自喜。 他们找到了余令有了反意的证据。 比如说那个打铁的高炉,几位御史在里面找到了锻打的兵器,有大户举报余令曾带人做过甲冑。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 可这些人如果想用这个来办余令,这些其实也算是一个事。 这一次,群臣要利用证据,让皇帝亲自下令斩杀余令。 这件事就是京察的一部分。 京察的本身就是排除异己。 这一次,东林人要把赵南星推成吏部尚书,掌控大明选官权。 如此一来...... 督察院,吏部,內阁就彻底的由东林人掌控。 他们这一次的算计非常周密。 今后的朝堂诸事,地方奏报由赵南星牵头;內阁首辅叶向高和內阁次辅韩爌票擬,最后交给小皇帝来裁定。 只要成功,皇城就真的成了肖五嘴里的大庙了。 虽然说顾秉谦也是次辅,可他是魏忠贤的老师,是那黑的发紫的阉党。 在如今的朝堂里,他能站在內阁不倒,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这一次,东林人准备利用京察来玩个大的。 余令这样不安稳的因素自然要排除,他们准备让皇帝亲自下旨来排除。 其实这也是他们对皇帝的一种报復! 皇帝不是喜欢用魏忠贤来杀人么? 不是弄死了汪文言,又要对杨涟下手么? 这一次,他们也如此,让皇帝亲自下旨杀掉一个收復河套的功臣,让这骂名由皇帝来背,让后人来骂。 这些人不知道…… 朱由校是寧愿看著余令造反,他也要先弄死他们。 余令是寧愿造反也不会按照朝廷的安排乖乖的低下头。 赵南星等人却认为余令不敢反! 大同,宣府,万全三边屯兵数十万,只要余令有反意,这十多万人顷刻即至,余令顷刻间授首! 赵南星等人没上过战场,他们认为就是这样。 就如辽东大败时钱谦益评价王化贞那样。 虽没有指挥之才,但敢去辽东,心是好的,德行没问题。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过於理想主义! 习惯以自己的想法来衡量一件事。 一群人想干个大的,想来长安收集证据,彻底的把余令弄死。 殊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永远走不出长安。 一个御史已经死在了床上…… 这个太丟人了,以清廉洁身自好的御史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就算有人觉得这事来的不是时候,也不敢继续深查,而是让这件事快速的淡下去。 已经长大了朱清霖听说这件事后呸了一声,调转马头从另一个巷子朝著秦王府走去。 几个腰间带刀的壮小伙子快步跟在她身后。 今日她要搬家,她要搬到余家去。 自从闷闷嫁人后,南宫別院就迎来了它的第三位主人,朱清霖和肖五的妹妹五月。 两个人一直住在別院里。 余家被封了朱清霖知道。 她今日就是去秦王府,从秦王府里把属於自己的东西搬出来,然后去余家,住到她小时候住著的院子里。 因为她听说,某个御史的护卫偷偷摸摸的想去令哥的书房。 这群人要做什么朱清霖猜不出来,但她明白这些人绝对没安好心。 她准备住到余家,来一个,抓一个就往死里打! 因为她没出阁。 一个陌生人敢往一个没出阁的闺女住的地方冲,逮著一个打死了直接埋。 告官都免了,律法里写的明明白白。 《大明律·刑律·贼盗》中明確规定:“凡夜无故入人家內宅院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 这是一个高人出的主意。 “娘子好!” 秦王府的大门开了,眾人齐声问好。 朱清霖冷哼一声,信步往前,直朝东侧大殿而去,一路鸡飞狗跳! 秦郡王得信,慌忙跑来。 “小霖作甚?” “郡王,我作甚,我还想问问你作甚,让哥被人摘了官帽,拿了官印,你不帮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秦郡王朝著身后摆摆手,僕役护卫弓腰退去。 “不是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郡王,让哥娶的是咱朱家大姐,小公子身上流著的是咱朱家的血,让哥是茹家独苗!” 朱清霖清了清嗓子: “让哥是茹家独苗,茹家从大明立国传到现在。 让哥要是在长安出了事,不说令哥把你怎么样,茹慈姐姐那边你说的过去?” 朱存枢闻言怒道:“我是秦王!” “不,你只是郡王,还不是秦王!” “你……” 见秦郡王朱存枢抬起手作势要打,朱清霖眼眶立马就红了,倔强道: “打吧,打吧,秦王一脉你是宗,我还敢忤逆你不成?” 朱存枢恨恨地放下手,他又怎么敢打她! 在长安,在这朱家人散落的各家各户,她朱清霖是名副其实的大娘子。 外面的朱家人信她胜过自己这个秦王。 “今日你要闹什么?” “我不闹,我要把我的东西从这里搬走,免得我出门在外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没良心,骂我是一个白眼狼!” 朱存枢恨恨的咬著牙。 他这一脉自从第一任秦王开始就一直不得民心。 尤其是朱樉,做的恶事把洪武爷都气得破口大骂。 什么“昵比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內”…… “枢哥,外面的百姓都知道做事要凭良心,朝廷官员来了你什么都不做就好,为什么要落井下石?” 朱存枢咬著牙,轻声道: “你还小,不懂!” “我不小了,马上就可以出阁了,我知道你想当秦王,我知道你上去就是想让这群人回京城给你说好话!” 朱存枢闻言一滯,有种遮羞布被人掀开的恼怒! “我做的不对么,我不这么做咱们这一脉就完了,你都知道我是这边的大宗,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么?” “没有封號,这一脉就真的没了?” 朱存枢说不出话来,他都没想到平日不怎么说话的朱清霖会这般的伶牙俐齿,说的他哑口无言。 “你真的信了他们的话?令哥真的完了?” 朱清霖怒声道:“一个打下河套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厉害! 但我知道,这是很多人怎么都做不到的事情,来了几个京官,你听风就是雨?” “我,我……” “你是大人,你是郡王,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可我知道,如果你帮了令哥你绝对会是秦王,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朱清霖毫不客气地继续道: “现在好了,长安生意做不成了,百姓又开始骂咱们朱家了! 先前有让哥帮你找麦客,今年指望那些御史么,他们管你死活?” 朱清霖觉得既然说了,索性把话说开! “郡王,我知道不多,但我知道朝廷所有官员都不喜欢我们! 他们说我们是蛀虫,他们恨我们不死,你又怎么敢信他们?” 朱存枢如遭雷击。 看著忙碌起来的朱清霖,朱存枢想说些什么,吶吶的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恨恨的拍了拍脑袋。 “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朱清霖走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在秦王府的东西並不多。 她其实来不来都可以,最终还是来了。 她实在不忍心朱存枢为了一个秦王的封號迷失了自我,继续作恶。 朱清霖走了,她把朱存相养的那些猎狗都带走了! 余家大门上的封条被朱清霖蛮横的全部撕掉。 守在余家外的那群外人不愿意了,立马围了过来大声呵斥道: “大胆!” “你们才大胆,姑奶奶我姓朱,是宗室,我爷得神宗皇帝赐諡號,我就撕了你能奈尔何,动我一下试试!” “许大叔,你也是咱们长安本地的,怎么好赖都不分了,外人放个屁,你老伸过头就去闻?” 朱清霖身后的壮小伙子开始拔刀! 这群人里没一个杂姓,全都姓朱,个个年轻气盛。 自从带刀了之后个个跃跃欲试,整天到晚的想找个不开眼的练练手! 只要朱清霖开口,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绝对敢下死手。 “猫不喜欢舔人,舌头上有刺,舔人不舒服。 狗舌头没刺,可它们吃屎,吃屎的狗才喜欢舔人!” 如果说闷闷有弟子,她的大弟子一定是朱清霖,二弟子就是五月。 “二蛋,去把水渠给我堵上,把水塘守好,这是令哥花钱修的,从今日开始,谁用谁掏钱!” “姑奶奶就不信了,令哥不在家,什么样的野狗都敢狂吠!” “都给我滚,再不走,打死勿论!” 听得呵斥声,黄渠村的村民闻言开始聚集。 这群人慌忙散去! 封条屁用没有,朱清霖撕了这群人也不敢上。 看著院子里略显不安的陈婶,厨娘,还有昉昉,朱清霖大声道: “不用怕,我还没出阁,来个陌生男人就放狗咬死他!” 茹让也没有束手待毙,他也不会束手待毙。 余令若是倒了,以他和余家的关係,他依旧会被清算。 茹让知道先祖是怎么死的,他的心一点都不愚忠。 先祖茹瑺歷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靖难时儘管是归顺者。 可作为前朝重臣,他仍被视为潜在威胁。 永乐七年都御史陈瑛弹劾茹瑺“违背祖制”…… 茹家先祖茹瑺命儿子茹銓在外面买来毒药,他在大牢里服毒而亡。 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全茹家。 结果…… 结果就是朝堂的人根本就不想放过茹家。 茹銓因承父命买毒,为谋杀父母之罪,全家二十七人嫡系全被贬戍广西河池。 虽说,仁宗时期获赦,冤狱得以平反昭雪…… 可茹家的人却要死完了。 自那以后,茹让这一脉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好好地活下去,把香火传承下去! 现在,朝堂的御史又来了! 他们別有目的地开始搜集那些不知所谓的证据,那军户说成余家在蓄奴。 这已经不是在监察了,而是故意的在害人。 茹让当著刘玖的面打开一封发黄的信。 打开信封,抖开信,信里就几个字。 茹让呆住了,刘玖也呆住了! “看锤子哩,得是等死啊!” 第 28章 杀人,杀人! 茹让懂了,刘玖动了! 长安的风波並未隨著余家的大门开而平息。 商人开始筹钱,军户开始聚集,那些“暴发富”开始出谋划策! 当一群从战场活下来…… 熟悉会读、会记、会算、会写、会画、会传的专业人员准备杀人时...... 这件事已经不是大户护院能平定的流贼了。 说是造反都不为过。 熟悉各种流程的他们一旦行动起来,那就不是散兵流勇。 而是有计划,有目標,有路线,有思路的“特种兵”! 问题是这群人还有钱! 有钱不算,他们撤退路线,今后的身份都安排好了。 在长安,新的得利者,要对老牌的地主发起攻击了! 过完年,从那些御史到来后…… 粮食的价格开始上涨,商品却流通缓慢。 那些老牌的地主要回到以前,这些新的得利者怎么让他们回到以前。 这些长安的老地主,老士绅还在做梦! 希望回到以前,把百姓固定在他们的土地上,让他们继续为自己耕作土地,对其进行奴役! 那些新崛起的“暴发富”更喜欢余令,更喜欢如今的赚钱方式。 农忙时候种地,不忙时自己做工! 凭什么我要去给你种地,种地得来的粮食却是你们的? 凭什么我家的土地是你的? “我听令哥讲过……” “啥!” “皇帝派人去收税,南方的那些大户集体去反抗,打死了收税的官员,他们南方人有卵子,我们就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怕死的回去,不怕死的跟我上……” “怕个屁,打死了我们就朝北走,我算了一下,沿著官道,最多十五日我们就可以到黄河,到那个什么套!” “我认识路,我去年送过土豆!” “到了那什么套我们就去找令哥,听说王不二他们也在! 咱们去给他们打下手去,草原那么大,累死这群狗日的!” “能行!” “来来,对著先人发誓!” 眾人开始起誓,准备发誓。 陕西少宗祠,少族谱,祠堂都少的可怜。 不是大家没有宗族观念,而是作为兵源地,没有机会形成大宗族。 三边之地皆是如此,因为战乱,被打断层了。(非杜撰) 有族谱的家族也非常少! 在这边,不仅仅是余家人脉稀少,比余家人丁少的多得很。 秦人善战是荣耀,荣耀的背后是很多人的生死族灭。 所以,只能拿先人发誓了,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先祖是谁。 眾人开始起誓,准备学南人杀官。 南人杀官其实是抗税。 余令给大家讲过这个故事,故事其实是发生在神宗二十九年,离现在不远。 那时候死了好多人,朝廷抓了好多人。 一半是秀才,一半是监生。 “兄弟们,咱们是杀狗官,咱们不作恶,遇到作恶的一起杀,他娘的,先杀那些狗大户,再弄死那些狗官!” “秦王府弄不弄?” “弄,怎么不弄,不过里面有护卫,还很大,我们不能在那上面耽误时间,我建议炸掉他一堵墙!” “你有火药?” “你忘了,我给黑娃当过副手,我记住配方了,不能说多厉害,炸烂他一堵墙还是可以的!” “来,我们商量一下!” 眾人的法子很简单。 那几名御史平日里都会一起去衙门,然后一起回青楼,最好的法子是等他们衙门聚集后…… 一群人衝进去乱刀砍死。 砍完了之后混进长安城,在北门集合,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衝上龙首原朝北出发。 那边有接应的人! 只要接上头,就算他们派人追来了,那也寻不到。 杀了这些狗官,那些大户就好办。 直接按南方人做事的方法干,杀官的人自然是这些大户。 可怜老百姓哪有胆子杀官,大户才有胆子这么干。 南方那些抗税的不都是大户么,这次也是的,大家亲眼所见。 那些大户不是想继续骑在人的头上么? 那就试试谁更狠! 长安这边已经做好了杀官的准备。 知道的人的很多,这些人不但不去报信,反而默默的给了方便! 再加上谭伯长在后面提供情报! 一张大网悄然铺开,杀戮的欲望正在暴涨。 新与旧的斗爭已经开始,长安註定要流血,因为没有人会退步。 …… 余令也已经从文老六的嘴巴里知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余令知道,就算自己再著急,就算自己马不停蹄的朝著长安冲也来不及了。 其实这一切原本不该发生的! 这一切其实可以以一种更好的方式平稳过渡的! 可一旦参杂了朝堂,这件事就像江南税收一样,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国公大人,身子舒服了些么?” 英国公笑了笑,站起身, 主动拉起了余令的手。 颤颤巍巍的拉著余令在自己的身边坐下,隨后才说道: “好些了,好些了!” 余令笑著点了点头,忽然道: “国公这次来定然不是来看看的,陛下有旨意吧,我很忙,可以给我!” 英国公笑了笑,笑的有些勉强! 他如愿所偿的等来了余令,可余令的直截了当让他先前计划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其实有很多话要对余令说的。 “有!” “是什么?” “一道中旨,一道口諭,还有关於駙马之事。 陛下说,右庶,他们不信你,我永远信你,我可以把儿子託付与你!” 余令伸手接过中旨,轻声道: “京城发生了大事对吗?” “对,御马监联合京师大营全面接手京城城防。 群臣觉得大明官员多懈怠,在我离京城之时,內阁票擬了京察!” 余令懂了,皇帝和大臣开始下棋了。 怪不得长安会出事,原来是京察开始了。 这群人真是狗脑子,皇帝都掌控了京城,这时候不知道借坡下驴? 还想著去对抗? 魏忠贤这个人可不会跟他们磨嘴皮子,他喜欢用刀。 “陛下还说了,右庶可以好好地经营草原,我对你的信任一直未曾动摇,辽东已经够乱了,西北不能乱!” “还有么?” 英国公看著余令,悠悠道: “还有,奢安造反已经两年多了,西南要被打烂了,都打到重庆府了,陛下下旨请秦將军带军平叛!” 余令懂了,也明白了! 余令认真的想了想,朝著英国公拱拱手,认真道: “谢谢国公大人,请国公回去告诉陛下,臣,余令將继续为御马监提供战马!” 英国公沉吟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重启了只针对富商巨贾的矿税、盐税,陛下还准备向江南士绅徵收“助餉银”来筹集军餉!” “走的时候来找我,我给陛下二十万两!” 英国公鬆了口气,他知道陈默高没骗他。 原来只要跟余令好好说话,余令是真的很好说话! 余令愿意这么做,也就说明余令暂时不会竖起大旗。 也就是说,朝堂那帮人的计谋没成功。 英国公看的出来,朝堂那帮人就是想让西北这边乱起来! 他们因乱而起,越乱,他们也就越容易拿权。 可这些目前仅是暂时的,余令打下了这么大一片草原。 草原有这么多的人,余令和皇帝之间已经回不到过去! 最坏的可能是余令在今后会竖起大旗。 最好的可能是,余令会和大明以城墙为界限分治,就如当初草原各部和大明相处那般。 “回去后告诉陛下,今年年底我就会带人前往居庸关附近!!” “你要杀建奴!” “对,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好,老夫定然一字不漏的告诉陛下!” 余令这边在和英国公说话,另一边,魏大中正在和王辅臣说话! 他从左光斗嘴里得知,这是一员难得的猛將! “王大人,你考虑的如何?” 王辅臣颇为无奈的笑了笑,副將不敢想,他以为他最起码也该是个参將或游击。 结果,这位京城的大人却许诺一个守备! 满桂就是守备,他每日的任务是巡视堡垒。 他说这个差事像坐牢,手底下有兵,但调兵却需要经游击许可。 王辅臣现在管一个团,手底下只有三千人。 不是他只能管三千,而是三千是最少人数。 “王大人,正五品,不低了!” 看了一眼略带傲气的魏大中,王辅臣笑了笑,歉意道: “大人,我没读过书,守备太高了!” 魏大中看出了王辅臣的戏謔,他何曾被一个粗人如此轻视过,直接转身离去。 “烂泥扶不上墙!” 另外几个君子没閒著,也在询问,试图把余令的这边人拉几个走。 人心都有一桿秤,都见过御史的囂张,都知道武將的悲哀。 榆林卫那会儿,一个御史像训狗一样喝骂榆林卫的几家军勛。 没有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去给人点头哈腰。 几位御史被拒绝,他们对余令的恨更上一层,愈发的断定余令有了別样的心思! “大人,你怎么不问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肖五爷可以的,別跑啊......” 没人会跟傻子讲道理,在他们的眼里,肖五就是傻子。 一无所获的几位君子唉声嘆气,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眾人抬头一看,发现是暴怒的余令! “几位大人,我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几位君子慌作一团! …… 长安也乱了,到处都有人在喊著抓贼声! 就在刚刚,一群长发遮面的贼人手持菜刀衝进了衙门,见人就砍,几位京城来的上官当场被砍死四个! 剩下的三人虽然活著,却被砍的面目全非。 这群人虽然也有护卫,可事发突然,他们的护卫刀还没拔出来就被人砍倒。 长安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茹让立刻接手乱局,警钟敲响,衙役开始上班,准备抓捕贼人。 “茹大人,这是兵部牙符,快,去临潼卫调兵,一定.....要抓住贼人!” 茹让双手接过,信誓旦旦大声道: “大人,请放心!” 直起身,一把菜刀狠狠的砍在御史的脖颈上,上一刻还恭敬的茹让,在这一刻却面目狰狞! “大人你怎么了,御史大人你怎么了,好多血,好多血啊!” 御史喘著大气,怒道道: “是你,竟然是你,茹让,灭,灭你九族啊......” 茹让抬起菜刀,高高举起,再次劈下,再举起,再劈下! “让你弄我儿子,让你拿我儿子威胁我,让你要把我妹妹弄到教坊司,让你灭我九族.....” “额,贼贼贼......” 老实人在这一刻成了恶魔。 “来人啊,这事好像孙家做的,来人,来人......” “把那些秀才,监生都抓起来,快,快.....” 第 29章 鸡同鸭讲 来长安的几个京官全死了。 茹让没有去调动武功卫,而是派人把带血的兵符直接送到了潼关。 潼关这里一直有一支人马,潼关卫! 潼关的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这里地处关中平原最东端,为秦、晋、豫三省位置要衝。 自古有“扼九州”、“锁钥”之称,也是连接关中平原与中原腹地的必经之路。 京城来的御史不傻,知道武功卫不可信任! 可他们归根结底还是错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军户为耻的时代里,潼关卫军户也不例外,早都跑完了。 潼关卫和其他卫所一样,仅剩一个空架子。 朝廷打仗都不用军户,而是选择营兵,可见卫所烂成了什么样子。 潼关卫和其他卫所还不一样。 边关卫所还能提要求,要钱,要军粮,要官职。 位於秦、晋、豫的潼关卫就像一个不受宠的孩子,没人喜欢他们。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年,潼关卫全靠长安来宠。 潼关卫里上到指挥使,下到大头兵,他们吃的,用的,种的,就连里面的军户都是长安周边十多个县的百姓。 直白说来就是潼关卫被长安包养了。 真要细细地说来,潼关卫里的这些人也是得利者。 他们利用卫所的土地来复製武功卫的模式! 人家也在往西域卖“土”豆粉。 人家现在也分了田,军户种植土豆,上官卖土豆,一整个產业链。 人家掺土比武功卫还狠! 为了生意长久,人家掺土之前还会把土炒一下。 带血的兵符一来,一直要报恩的马指挥使带著仅有的三百骑兵就衝来了。 所过之处烟尘直衝天际。 “造反了,竟然有人造反了!” 马指挥使兴奋的嘴角都掛到了耳根上,潼关卫的位置好,但也因为地处三地要衝而尷尬。 没人管就算了…… 在这里连个军功都没有,因为这些年就没有敌人打到潼关。 大明的防御重心全都在九边之地。 “贼人造反好啊,咱就喜欢贼人造反,他娘的,这几年都要把我憋死了,孩儿们,去了听茹大人安排!” “好嘞!” 还没死的王老爷子从阁楼上麻利的跑了下来,赶紧在榻上躺好。 望著不解的儿孙,王老爷子忍著惊恐道: “他们来了,哭,快,大声的哭!” “誒,额滴爷啊,没享到那福啊,啊啊啊啊啊~~~~” “额滴爷,你两眼一闭,哎哎,哎哎......” 王家哭声震天,王老爷子这岁数,真要死了,那也是喜丧,七十多呢! 此时,长安的太阳已经落山。 大道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面目苍白浑身是血的茹让站在大道边! “茹大人可好?” “马大人,造反了,他们杀官造反了,前日凌晨一群贼人手持菜刀衝到衙门对著几位御史疯狂砍杀……” “茹大人可有怀疑的人?” “有!” 断案需要证据,杀贼需要名单,平叛只需要目標。 杀官就等於造反,对待造反的人直接杀就是了! 马指挥使骑著马离开了。 “茹大人,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几家怎么突然就造反了呢,茹大人告诉我真相,我需要知道!” 望著不解的林御史,茹让淡淡道: “现在就是真相!” “这不是真相!” “林大人,我若是你,我现在会给朝廷写摺子,把这些御史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朝廷!” 林不见看著茹让,一直看著。 “茹大人,你变了!” “林大人,不是我变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么,是朝廷变了! 几年前的长安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这些人一来就顛倒黑白!” “这么说你什么都知道!” 茹让笑了笑,拍了拍林御史身上的灰尘,喃喃道: “我知道,都是我做的,谁叫他们说让我的妹妹去教坊司呢!” “他们是嚇你的!” “我当真了!” 袁万里嘆了口气: “这么做不对,会死好多人!” “袁大人別这么说,我这么做不对,南方那些人这么做就是对的嘍,两位大人啊,他们做事不讲良心!” 茹让深吸一口气: “那我也不讲良心,那是他们该死。” 马指挥的速度很快,看著地图上的圈他就知道怎么做。 墙高院深有什么用,招呼一声,周遭百姓就来了! 马指挥觉得长安的百姓真好。 长安百姓当然好了,自己的土地是按过手印的。 几个御史一来,这些大户说自己的土地是他们的,自己是他们的佃户! 这怎么能行,他不死怎么能行。 墙倒了,军爷就衝进去了,屋里很快就安静了,几具甲冑被抬了出来,马指挥熟练的贴上封条。 搜出来这个东西,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行。 长安的清理开始了,反贼的人头一个接著一个。 马指挥不傻,能做到指挥使这个地位的人就没有傻子。 官位是和信息掛鉤的! 他虽然在潼关,可山西发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他比茹让还先知道余令打败了林丹汗,他甚至知道朝廷派人去封赏余令了! 他也想进步,也想搞一笔钱。 如果让他主动去做这些,他绝对不会去。 可若是有兵部的调令符,他就按照命令做事,谁来了也挑不了他的理。 就算有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 “兵部的调令符可是真的!” 平叛开始了,潼关卫来的这些个个都是好手,杀人速度贼快。 那些有別样心思的大户彻底的慌了,开始找关係! 好些家甚至主动地归还强取豪夺来的地契! 秦郡王彻底的慌了。 望著被火药炸的像蜘蛛网一样布满裂痕的围墙,秦郡王发现自己真的不如一个孩子。 “快,快,去把小霖请回来,快……” 现在求谁都没用,是他们先不讲良心的。 这一次茹让也不讲良心,他们昧著良心说余令造反…… 茹让也能昧著良心说他们就是反贼。 看著急冲冲跑来的秦郡王,茹让喃喃道: “朱伯父,孩儿把该做的做完了,恩情没了,白眼狼养不熟的!” “让哥,让哥,救救我……” “郡王,我身为朝廷命官……” …… “身为朝廷命官,看看你们做的齷齪事,还搞京察,吃吃,还吃个屁啊,你们几个赶紧滚回京城去,不走就死在草原吧!” 余令直接掀翻了桌子。 自从知道这群人要搞什么京察,又派人去长安闹之后,双方之间的遮羞布没了。 余令直接掀桌子撵人了,假客气都懒得装了。 “吃你麻的批~~~” “去长安搜集我的证据,我余令要造反,把我往死里整,不是,你们这些人要做什么啊,赶紧滚!” “你余令是真的要造反!” 余令一脚將袁化中踹翻在地,怒吼道: “我告诉你,茹让要是在长安出了问题,你们这些人都活不了!” “你殴打天使,你要造反!” “那也是你们逼的,走走,马上就走,就按照以前的来办,把口岸关了,把我余令当草原人来整,滚,滚啊……” 顾大章深吸一口气: “余令,宣府、大同,万全有十万大军!” “吴秀忠,击鼓,击鼓,既然你拿这个威胁我,那我也不怕你威胁,林丹汗我拿下了,我还怕打仗?” “余大人,我开玩笑的!” “顾大人,我和你很熟么?” 钱谦益抱著吴秀忠,张国公搂著余令。 几位君子是又臭又硬一步不让,余令也是针尖对麦芒一步不退。 倒是苦了几个劝架的人,都不愿让这件事没了余地。 好不容易拉开,张国公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都知道余令骄奢跋扈至极,还在故意去撩拨他,顾大人,计谋不成开始拱火,你们还嫌不够乱么!” “这事不能当真!” “不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以余令目前的地位你说这事不能当真,你要走仕途就好好的走,別这么胡闹行不行?” 顾大章看著张国公轻声道: “国公的心就是乾净的?” “我的心不乾净,我也想掌权,可我知道,这大明不但是朱家的,也是我们这些与国同休勛贵的,这是底线!” 顾大章笑著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你跟张国公说什么,他这样的人没得选,不去招惹他,也不要去得罪他,他和你我不一样!” 左光斗走来,无奈道: “赶紧回吧,別折腾了!” “回,自然是要回的,刚才也看到了,余令很在乎长安,余令已经不受控制了,那就关了榆林卫!” 左光斗无奈道:“何故如此!” “他已经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刚才的暴跳如雷就是他在乎的东西,为了国朝,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钱谦益已经懒得再听了,拉著肖五直接离开。 周朝瑞看著离开的钱谦益,忽然大声道: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钱谦益猛的停住脚步,怒道: “愚不可及!” 周朝瑞闻言笑道: “受之,这样的事情史书里写的太多了,有些人总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希望飞一圈,展示一下就被朝廷给予厚用!” “余令如今不也是这样么?” 钱谦益无奈道:“你认为余令在谋算这些?” “难道不是么?” 周朝瑞不傻,他一直认为余令在谋取爵位。 细看余令做的这些事,和当年李文忠做的那些有异曲同工之妙,和辽东李成梁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所以,周朝瑞断定余令是在要爵位。 像当年的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等人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太庙的配享碑上。 再辅以文庙前的状元碑! 余令他真的达到了文武双全,与国同休了! 封爵位这个事大明朝一直都有的,律法里都写进去了。 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不但把自己送进了蒙古包,还把整个武勛集团的脊梁骨打断了! 自那以后能授勋这件就等於没了。 不算死后追諡的王阳明…… 大明从正德十六年开始到现在的天启三年,这一百多年里...... 只有一个人能活著,正式的因战功封爵授勋。 这个人就是李成梁。 像什么戚继光,周尚文,马芳,俞大猷,麻贵,刘綎等这些大明悍將! 他们的爵位簿上乾乾净净,连墨点子都没溅上一滴! 周朝瑞等人认为余令这么做是在要爵位。 “受之,当年给事中王继光弹劾戚少保。 他说,继光练兵,专募义乌、处州乡勇,非北人不得入营,是蓄私兵也!”(非杜撰) 周朝瑞看著钱谦益轻声道: “我朝军制,卫所兵按籍贯分隶,戚继光当初专挑浙兵,等於绕过兵部直接建军。 余令学的挺好,建军跳过兵部,打河套都跳过兵部了!” 周朝瑞把手插在袖笼里,意有所指道: “钱大人,这样的行为说轻点是“违制”,说的难听些就是“拥兵自重”。 当年戚大人有张居正,余令今后靠谁,你觉得余令能囫圇而退?” “何意?” “受之,你我本该一路人,京察结束余令就算跪回京城,这事也没了可商量的余地,我们走了,你多劝劝他!” 周朝瑞笑了笑,歪著头道: “都知道你俩是至交呢!” 钱谦益知道自己救不了这些人了。 钱谦益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被排斥出了那个圈子。 可钱谦益还是不懂,周朝瑞他们这群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却蠢不可及? 他们难道就不明白什么是烈火烹油? 君子们要走了! 他们还是有点失望的,他们可以不收礼,但余令这边不能不表示。 当年李成梁多懂事,每次回京都是真金白银! 人家是真大方…… 人家往內阁阁老,阁臣家里塞礼单,往六部,以及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的家里塞“冰敬”和“炭敬”! 这还是小头,大头更嚇人。 人参数百斤、貂皮数千张、东珠数百颗,军费盈余的白银数万两,人家多会办事,做的多漂亮。(《万历邸钞》,如果有想了解明史的书友,可去看看!) 所以,人家能封伯! 再看余令,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在装傻。 硬货没有,肉乾倒是给了一车,还给了张国公一篮子鸡蛋。 这一次,旨意没完成,皇帝的中旨余令倒是接受了! 左光斗也要回去,他觉得京察不对劲。 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史可法,他不愿因猜忌让西北乱起来。 肖五跟在马车后,亦步亦趋的送史可法。 “小法啊,记著啊,回到京城见人要问好,態度很重要,不懂就要问,眼里要有活啊……” “这是五爷我的人生道理……” “小法啊,记著没,记著了没……” 第 30章 纷爭开始了 有人从草原离开,有人朝草原而去。 魏良卿要的人魏忠贤给找好了,正拖著行李朝著归化城而来。 虽说故土难离,可俗话不也说了么? 世上根本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虽说这些话不合理,有些偏颇,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钱。 可如果有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麻烦。 罗文生跟著马车小跑著,坐马车坐的太久了,屁股有些疼,他要下来活动一下。 他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这些年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天津卫,在那里他看到了大海。 如今若是平安到了归化城…… 罗文生觉得自己又完成了一项人生大事。 最远的路程不但被刷新,他还能见到草原,他有些期待。 同时,他也想见见余令。 爷爷在世的时候念叨过余令,说余令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虽然在京城里余令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 可爷爷却一直在念叨著这个人。 余令不知道这群人要来,更不知道会来这么多人。 余令要是知道这些人要来,绝对会亲自前往杀胡口去迎接! 余令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人有多厉害,给以再多的尊敬都不为过。 虽然他们精通天文算法,可算法却是一通百通的。 余令不知道这群人来了,现在正在看梦十一杀羊。 在草原爱看杀羊的人很多。 梦十一已经练出来了。 他剥羊皮的手法已经非常嫻熟,羊的四条腿被划出浅浅的切口,从羊尾开始沿肚皮再划一条长线…… 三下五除二,一张羊皮就好了! 春日的杀羊不会得到太多的羊油,入眼全是红红的肉。 可不杀没法子,这羊受伤了,现在杀还能有点肉…… 过几日肉会更少。 春哥蹲在旁边,佩服的看著梦十一。 最会种地的是汉人,最会养羊的是汉人,就连剥羊皮这种活…… 他们好像也很厉害。 “令哥,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就继续往北走,林丹汗虽然被俘,在那边的科尔沁部,敖汉部、奈曼部也不弱!” “可以,但你去了不是去跟人打架的!” 春哥点了点头: “我懂,我得找一个水草肥美之地立好根基,等你过去,兀良哈三卫就是最好的地方!”(赤峰市) “苏怀瑾跟你一起去!” 见春哥望著自己,余令赶紧道: “別多想,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怕朝廷派人打你,他去了,能解决很多问题!” 春哥挠挠头,忍不住道: “我没那么想,我只是觉得你让我去跟大明人做生意我有点不开心,当初我们也做过生意的,结果还不是被卖了?” “所以,这只赚钱,不讲其他的!” “对了,你去了之后一定要把叶赫部的大旗竖起来,竖的高高的,把风声传出去。 告诉奴儿,杀他儿子的余令来了!” 春哥闻言眯起了眼,手背青筋暴跳。 大明只是见死不救,亏了道义,亏了人心。 奴儿却是灭了他的族,自己的父汗,自己的阿姐都是因这个人而死。 有了这个先例在前,本来和大明交好的那些小部,也对大明开始不信任。 春哥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了,去了之后多花钱,多花钱买人,花钱买消息,花钱传播消息,不要害怕花钱,只要花对地方!” “花完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好恼火,钱怎么会花完呢? 我的钱只是暂时由他们保管而已,你花出去,我来了就会拿回来!” “啊?” “没问题啊,钱是你花的,我去抢回来没问题吧,这事又不是你乾的,就算干那也是我余令乾的!” “你不觉得有问题?” 余令摊了摊手,认真道: “有什么问题,他也可以来抢我啊,很公平,我又没说他们不可以还手!” “肖五跟你的学的吧!” “你可闭嘴吧,別以为我不知道肖五的放贷是谁教的,你现在还好意思说我! 多好的一个人啊,应是被你教坏了!” 春哥闻言嘿嘿直笑。 “我要去修马蹄了,你去不去?” “走走,爱看!” 春哥扛著被剥了皮的羊走了。 过几日他就会出发,会沿著河流清理那些部族,一直衝到兀良哈三卫! 苏怀瑾已经走了! 这一次的苏怀瑾会回京筹钱,然后带著钱財和人马去兀良哈三卫。 从刘州的嘴里他知道了苏堤…… 他要借曹家这条线和苏堤搭上线。 从这个春天开始,爱打谣言战的奴儿碰上了也爱传播谣言的余令! 还是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一次余令准备把奴儿做的那些舔人沟子的事情让那三岁小孩都知道。 “李大人,我亲爱的父亲,是比自己亲爹还亲的爹!” “小儿子费扬果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孙子!” “奴儿为什么残暴嗜杀,为了掩饰他內心深处的恐惧,他无法忘记过去,怕人知道他的过去!” 论编故事,论传播谣言,论骂人,奴儿將会遇到他的一生之敌。 他不要脸,余令比他更不要脸。 余令还不信了,“震惊体”的故事奴儿他的子民不爱看。 余令准备看修马蹄,罗文生等人已经踏出了杀胡口。 看著脚下板实的道路,看著路边拖家带口的百姓,罗文生的心也踏实了! 先前他认为这边很乱,现在看来倒是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骑兵出现,人群如受惊的土拨鼠般警惕的抬起头。 骑兵看了一眼人群,呼啸而过,朝著远方奔袭。 走了十多里路,后面的长城已经看不见了! 在道路的两边出现了木桩子,桩子上串满了人头,像糖葫芦一样。 这样的糖葫芦密密麻麻的一大排。 “不要怕,不要怕……” “这是以前堵在关口抢掠的盗匪,自从余大人打下河套之后,这帮人就完蛋了,见一个杀一个,都在这儿!” “不要担心,这些都是坏人......” 商队的伙计是个见过世面的! 他不但不怕,还故意放大嗓门让更多人知道这些人头是怎么来的。 见大家都看著他,伙计突然话音一转。 “诸位,去归化城记得找张记,十年老铺子……” “诸位,报我喜乐的名字,我给大家让利......” 罗文生闻言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归化城回到大明还不到两年,这铺子都十年了,这不是在胡说八道么! “唉,果然是个骗子!” 罗文生虽如此笑骂,可他对归化城还是充满了期待。 他希望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能平平安安! …… 罗文生在期待以后的日子,宫里的张裕妃以后的日子没了盼头。 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从宫女到如今的裕妃,在外人的眼里,她的一生堪称励志! 可自从皇帝知道她有身孕后就再也没来过。 自那以后,她身边的宫女內侍全换,宫女主管也成了客氏。 客氏的性子已经变了,虽囂张,但她的囂张內敛了! 客氏如今服侍张裕妃,对张裕妃要求无不应许,尽心尽力。 自从过完年,天气慢慢暖和,张裕妃的肚子也遮掩不住了! 明明是一件好事,面对宫女和內侍的贺喜,张裕妃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她显怀的肚子不像一个怀胎三月妇人该有的样子,倒是像六七个月! 到目前为止,魏忠贤还在查,有嫌疑的人都要杀完了。 皇帝之所以留下张裕妃,他就是想看看,怀胎十月不分娩这张裕妃如何来解释! 朱由校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客氏看著胃口不佳的张裕妃笑道: “裕妃还是別为难奴了,吃吧,不吃的话奴就要餵你!” 张裕妃看著客氏,忽然哀求道: “让我死吧!” “裕妃可不敢死,现在宫外有了谣言,说裕妃从怀孕那刻起,就成了奴的眼中钉、肉中刺,嘻嘻嘻......” 客氏捂嘴轻笑: “裕妃,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呢,多好啊,东厂顺著这谣言杀人就是了!” “为你奔走相告的定然是你们一伙的,这样的人要剥皮的哦!” 张裕妃闻言脸色猛的一变。 “裕妃,陛下的旨意让你好好的活著,你就必须好好的活著,陛下说......” 客氏捂嘴轻笑: “陛下说,他想看看怀胎十三个月能生下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看著裕妃喝下鸡汤,客氏满意的笑了,宫外的魏忠贤也笑了! “杨大人,请吧!” “魏公公,我所犯何罪?” 魏忠贤粘著兰花指,害羞道: “党同伐异,招权纳贿,汪文言进內阁有你,有左光斗在背后助力!” “证据呢?” “哦,要证据,咱家办事最讲证据,他,你看够么?” 魏忠贤再次轻轻一笑,让开身子,站在魏忠贤背影里的人走到光下,朝著杨涟拱拱手。 “文孺,王化贞有礼了!” 杨涟如遭雷击,身子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魏忠贤赶紧过去搀扶! 杨涟推开魏忠贤,他不明白,东林人奋不顾身营救的人怎么会叛变? “狗,狗,阉狗,你是阉狗!” 第 31章 味道 “杨大人被抓了?” “啥?” “被抓到东厂了!” 不管眾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多惊愕,杨涟是真的被请走了。 具体如何,在大牢的哪一层,没人说得清楚。 可这件事释放出来的消息却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慄。 非上朝日,群臣开始聚集。 叶阁老执笔,韩爌牵头,浩浩荡荡数百人直接衝到了乾清宫外门,跪倒一大片。 乾清宫的大门紧闭著…… 在万言书送不进去的情况下,眾人开始念万言书。 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念一句,眾人大声的跟著重复一句,吼声震天。 以示朝臣之力! 眾人从杨涟当初力主光宗朱常洛为太子这事开始,到先帝临终前受顾命之任,最后挺身而出,闯进乾清宫,拥皇帝即位。 一个从龙之臣跃然纸上。 希望皇帝念恩情,网开一面。 用余令的话来说,道德绑架开始了,开始熟悉的拿出大义站住脚。 最后群臣哭诉杨涟为官这些年都在致力於爭“红丸案”、“移宫案”以正宫闈。 宫里的朱由校喝著茶轻轻地笑著。 “以正宫闈?哈哈,以正宫闈,臣子来帮皇帝正宫闈?” “朕的家不安,外面的人衝进来告诉朕要怎么做?” “还敢说在办红丸案,移宫案,你们怎么不说在利用这些案子来排除异己呢,你们做的都是好事么?” 朱由校轻轻抿了口茶: “黄嘉善比余令还冤!” 朱由校的嘴里的黄嘉善就是前兵部尚书黄嘉善。 神宗三十九年,韃靼进犯延绥、寧夏、甘肃三边,黄嘉善统军大获全胜! 这就是三边大捷! 黄嘉善是文人里少有的知兵之人,因为辽东之事的失利,当时的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弹劾兵部尚书黄嘉善八大罪!(非杜撰) 兵部尚书黄嘉善遭罢免! 如果这么做朱由校也不气,朱由校是气人为什么能如此的不要脸? 黄嘉善当兵部尚书时候辽东失利,你杨涟秉著正义让他去职? “王化贞痛失广寧,你杨涟还为张鹤鸣不平,黄嘉善就不是人?” 朱由校觉得朝堂之事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记载著每件事,可这件事的说辞却是由他们定义! 朱由校又想到了汪文言! 直到此刻,朱由校也想不明白,汪文言明明他就是错了。 可外面的读书人,朝中的臣子却认为这是一件冤案,他们是如何认为这是冤案的? “念万言书的是谁?” 魏忠贤看了一眼皇帝,轻声道: “回陛下,站在前面念万言书的是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吴大人!” “他都入內阁了?” “回陛下,他修撰光宗实录!” “好快啊!” 魏忠贤不说话,这种事他一般都不发表意见。 入阁其实並不是那么简单,翰林院积累资歷,修撰史书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成为侍读、侍讲,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年,最快的是三年。 第三步就是像先前钱谦益那般。 外放到地方,主持乡试主考或学政,积累地方经验后返回中枢。 之后才是进入詹事府和內阁担任职位。 这才是完整的流程,余令这样的都不算,因为余令是权衡之举! 不让余令入內阁,那他就是三边总督。 就算当十年总督,余令回京依旧可入內阁,依旧是最年轻的內阁大臣。 吴怀贤显然没有按照这个流程来升官。 朱由校知道这个人是由国子监生直接升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不是进士,是买的监生) 这个人升官其实和汪文言一样。 “哎呀,真是有意思,国子监生,我记得当初的汪文言也是捐监生入仕,走了一个汪文言,又来了个吴怀贤!” 魏忠贤懂了,低头道: “奴去办!” 这样的人当然得办,中书舍人虽品级不高,但这个职位却是至关重要。 凡六曹奏请,必先呈中书舍人,然后进呈! 说白了,中书舍人就像六部的文吏。 下面的要想呈递公文你先得和他们打好关係,他们是信息筛选。 他们想让內阁看到什么,內阁就看什么。 內阁看什么,就关乎司礼监批红批什么! 吴怀贤还在领著大家念万言书,希望皇帝杀了魏忠贤,释放杨涟。 他都不知道他成了下一个汪文言。 “小高?” “魏公你吩咐!” “一会儿派人,把吴怀贤家的邱氏,长子吴道升给监视起来,记著,只是监视,等我合计合计,再动手!” “好!” 吩咐完回到大殿,魏忠贤却发现皇帝臥在那里睡著了。 听著外面抑扬顿挫的討伐声,魏忠贤也打了个哈欠! “侄儿,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魏忠贤的信魏良卿已经收到了,和信一起来的还有崔文升等人。 魏良卿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转念一想他又释怀了,人多好办事! 这一刻的魏良卿眾星捧月,原本以为来一两个,结果来一大群,这面子给的足足的。 忙著忙著人就多了。 等魏良卿抬起头却突然发现,原本该是人群焦点的自己竟然成了圈外人。 余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余令没想到这魏良卿为了种地真下本钱啊! 竟然把钦天监的家眷都给弄到归化城来了,这手笔太大了! “好好干,今后归化城的春耕秋收就拜託你了!” 上一刻还有些不满余令抢了自己的风头,这一刻的魏良卿猛的抬起头。 一种被人认可的幸福感突然包裹全身。 魏良卿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会办好的!” 归化城一枝花爱慕的看著自己的男人,宣示主权般站在魏良卿身侧。 西北王都夸讚的男人,那就是好男人! “卿哥!” “嗯?” “今…今晚要了我吧!” 安其尔大方的表达著爱意,她喜欢魏良卿,她就想和魏良卿好。 至於礼节,这边的礼节就是要把自己喜欢的抓在手里。 安其尔很真诚,魏良卿却害怕。 他和安其尔不一样,他生活的环境告诉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失礼了。 如果真的喜欢,得明媒正娶。 不然会被打死的! 可他又不知道叔父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回去之后进不了家门,他如何向安其尔解释。 安其尔的性子像烈马一样烈,自杀了咋办? 余令亲自安排这些人,崔文升等人受宠若惊。 他都不知道余令等人这么热情是在图谋什么,他一夜未眠! 清晨的金光打在大青山的山顶上。 崔文升看了眼太阳的角度,掐著指头算了算,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时差不对,太阳也不对!” 敲门声响起,崔文升赶紧站起! 门开了,外面来了个妇人,妇人偷偷的记住崔文升的脸,屈身行礼,轻声道: “民妇哑女,拜见大人!” “你是!” “大人,小的昨晚在衙门签了字,按了手印,从今日开始,大人的衣食住行將由我来安排,来服侍!” “你……” “今日是第一天,大人说你是贵人,大人让一让啊,屋子里有点乱,炉子没升起,等用炉子的时候会很麻烦……” 妇人直接进屋。 望著妇人那巨大的屁股,崔文升忍不住挠头。 一回身,才发现刚才妇人站立的地方有个小孩。 屋里忙碌的妇人感觉背后似乎有双眼睛盯著自己,立刻说道: “我儿子,小牛!” “我…我没钱!” “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一个坏人,趁你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来讹你,大人放一百个心,归化城没人敢!” 见妇人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崔文升慢慢的放鬆下来。 他也怕仙人跳! 借著窗户看去,崔文升突然发现自己住的位置真好。 往前看开窗见山,往后看,能將整个归化城收入眼底。 “我真没钱!” “不用给钱,余大人说今日是试用期,你觉得满意我才留下,而且真的不用给钱,大人说你是贵客,衙门出钱!” 崔文升还是不敢信,落脚头一天来个帮忙的谁敢信! 妇人继续忙碌,看著门口那个站著不动的小娃,崔文升招了招手。 孩子看了一眼忙碌的母亲,不敢踏入。 崔文升再次招招手…… “大人,我是山西朔州人,男人死了,逃难来的关外,余大人心善给我娘俩分了五亩地,我昨日才忙完……” 崔文升站在窗户边认真的听著。 “大人说气温不够,土豆目前还不能种下,还得等半月。 念我娘俩辛苦,就安排我来服侍大人,其余的几位大人也是……” 妇人手上忙的快,说的也快! “大人住的这个地方是归化城最高,最好的位置,所以大人是贵客。 一会儿余大人来,你能夸夸我么?” “什么?” 妇人说著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带著孩子,孩子大了,吃的也多了,我是才逃难来的,粮食坚持不到秋收,就想混口饭……” 听著妇人的碎碎念,崔文升不明白这么能说的一个人为什么叫哑女! 妇人真的很能干,见炉子没火,她夹著一块新煤出去。 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一块冒著火光的蜂窝煤出现了! “大人,我问对门的肖大人换的!” “肖大人很好,有两个媳妇,壮的像牛犊子一样的媳妇!” “如今他媳妇怀孕了,当爹的高,当娘的也高,这孩子怕是生出来就能跑......” 崔文升闻言莞尔,他看的出来,住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大户。 可这些大户好像没架子,一个妇人都能去敲门,还能打趣人家。 “蜂窝煤?” “大人真厉害,竟然知道这物事的名字!” 崔文升当然知道,京城在前些年都流行这物事。 六部官员过冬烧的是木炭,不討喜的钦天监烧蜂窝煤。 虽然都是取暖,可味道却是天壤之別。 崔文升还知道,因为卖煤的利润太大,门头沟那边天天有人打架,数个帮派打的死去活来。 也不知道这边的打不打! 正胡思乱想著,屋里猛的一暗,崔文升抬头一看,发现屋外来了人。 崔文升赶紧站起身,弯腰拱手。 “崔文升给余大人问安!” “你昨晚没睡好!” 崔文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想倒茶待客,却发现根本没热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哑女说的是对,屋里少不了一个人。 “安心的住下,需要什么只管说!” 崔文升深吸了一口气,壮著胆子道: “小的非官非臣,敢问余大人,我们这些人来这边到底是做什么!” “农时,定农时就可以!” 余令想了想,继续道: “如果你们想研究历法,想研究星象我不管,你们也不用告诉我,我只要知道节气的变化!” 崔文升鬆了一口气,他实在害怕余令让自己这群人干別的! “我和你的爷爷有数面之缘,按理来说你也算是故人之子,今后在这里安心的住下,农时之事拜託了!” 余令的一礼让崔文升手忙脚乱! “大人,应该的,这是我应该的,大人请放心.....” 余令不敢久待,余令看得出来,自己的到来给崔文升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余令知道他们是人才,也没想著去给人画蓝图,去许诺! 对於敢来河套的崔文升而言…… 什么样的承诺都比不上切身实际的好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真要不缺钱,真要在京城混的开,这群人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是这处小宅子的地契,你拿著,安心的住下……” 余令走了,妇人开心了,没想到这人真是贵人,余大人都亲自上门了。 “大人,我就说了我是好人,现在信了吧? 我给你说,归化城可好了,我这样没有男人的妇人优先照顾呢!” “大人,你有女人么?” “我给你说啊,咱们这边逃难来的多,你只要愿意跟人成家,愿意去衙门婚书,人家就愿意跟你过日子呢!” “魏大人知道么,昨天那个大声吆喝的……” 崔文升笑著听著,他突然发现归化城挺好,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好。 一个妇人都能这么开心,可见她心里是有盼头的! 都说京城过於冷漠…… 崔文升现在突然明白,他们不是冷漠,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都很忙,没有时间停下来张长李短! 看了一眼门口的孩子,崔文升把地契塞进怀里笑道: “走,咱们去买菜!” “大人这是同意我留下了?” “嗯!” 妇人开心了,脸上的喜意直衝眉梢,有了工作,每月可以拿五百文钱。 有了钱,自己和儿子就能扛到秋收,也不怕寒冬了! “没有买菜的地方么?” “有有,大人跟我来!” 走上街,看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崔文升目不暇接。 虽然街道没有京城的大,但人聚在一起却透著一股別样的热闹。 混入人潮,妇人的大嘴又开始。 “什么,你家菠菜甜,就算甜你也不能比別人贵那么多,你这个懒汉,根上的土都不知道洗洗啊!” 卖菜的无奈道:“我说了,我不是卖菜的!” “那你来这里做啥?” “我家菜吃不完!” “哦,还不是卖,便宜点,我要的多……” 身后的崔文升深吸一口气,看著各色的人,看著眼前人。 虽然他才来,也仅仅过了一夜,可他却看到了朝气。 崔文升再次深吸一口气。 “人的味道!” 第 32章 他怎么尿血了 京城朝会开始了! 待鸣鞭落罢,群臣就杨涟之事开始再度的请求皇帝释放杨涟並惩戒魏忠贤。 距离皇帝最近的叶向高好似看到了皇帝上扬的嘴角。 细看之下,先前好似自己的错觉。 过了这个年皇帝大了一岁,身上突然有了威仪,行事也突然霸道了起来。 御马监四营,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直隶的几大皇庄也有了大变化,去年的冬麦他们没种,听说要种新粮。 最令人不解的是,皇帝突然把土地权给了皇庄百姓,数千户一张地契! 最让叶向高疑惑的是,皇庄的赋税政策也改变了,变得单一且简单。 交赋税就不用做劳役! 做了劳役就不用赋税。 听说这些人是由一个叫做朱大嘴的宗室弟子领头,行事之法颇具余令之风。 叶向高准备再次辞官。 如果这次皇帝不允许,他今后就打算长期的告病假,他感受到暴雨来临前的压迫感。 赵南星还在进行京察! 在这件事的准备之前他就不同意。 他认为赵南星太激进,这么做会让“党同伐异”四个字把所有人钉死。 很显然赵南星没听进去。 赵南星当然听不进去,他对这个事情有经验。 早在神宗二十一年的京察时他就已经做过,激进手段虽然大快人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也惹得当时的首辅王锡爵不开心。 当时神宗还在上朝,神宗说这件事“是已非人,抑扬太过,致招訾议”。 赵南星因此降三级,最后直接贬斥赵南星为平民。 直到天启,他才回来。 其实那一次是东林人败了,败给了浙党。 所以,这一次赵南星直接把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四人定为四凶! 把余令定为阉党的同时,暗指余令有不臣之心。 “吏部的考功郎程正,已经完成考功,他们认为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四人已经不適合做官!” 叶向高低声道:“你觉得呢?” 吏科都给事中魏应嘉无奈的笑了笑,低声道: “阁老,其余四人下官不说道,余大人之事过了,这不是在逼著人心做出选择么?” 魏应嘉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继续道: “亓诗教大人已经请辞了,在走之前他见了魏忠贤。 听说推举了方从哲的老乡冯佺,阁老要注意!” “至於赵兴邦赵大人……” “怎么了?” 魏应嘉轻轻嘆了口气: “听说赵大人已经暗中投靠了魏忠贤,如果赵南星大人不收敛,把余令给逼反了!” “如何?” 魏应嘉没说话,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把余令逼反了,被压制了数百年的北人就会乘势而起! 就如顾大章认为余令是在图谋爵位。 不是顾大章等人不聪明,而是他们太聪明了。 在他们的眼里,余令若是有爵位了,就会有大变数! 皇帝手底下有三万多见血的將士谁不怕? 这事就像开海一样,只要朝廷提开海江南就开始闹倭寇。 只要敢收商税,一个皇帝与民爭利卫不仁的大帽子就扣上来了,然后就是抗税造反。 他们太聪明了! 京察开始了,为了防止变数存在,他们寧愿把余令困在草原。 哪怕把余令逼反,他们也不能让余令和皇帝站成一排。 魏应嘉知道,他不想说,他甚至不愿掺和这件事。 自从那个什么万大人被打死了之后,他愈发的觉得朝堂危险。 叶向高也知道,可他纠结的心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归根结底他也是东林人,在忐忑的同时…… 他也期待赵南星成功。 “陛下,臣孙杰认为杨涟不可释放,汪文言入內阁一案,杨大人有不清不白的关係,此外,臣弹劾周嘉謨周大人!” “阉党,陛下,孙杰是阉党!” 朱由校皱著眉头,什么是阉党呢? 走魏忠贤的门路站到自己皇帝这边就是阉党,和反对他们的就是阉党? 这边话音还没落下,那边立刻有人回应。 先前浙党的那批人,再加上先前的齐楚联党,此刻的朝堂其实已经涇渭分明了。 阉党已经和东林党可以对喷了! 就算是打群架,也能不分上下了,不像以前那般孤掌难鸣! 望著两拨人不分上下,朱由校慢慢的低下头。 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让人看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朕,让诸位德行高洁之人失望了!” 自己这个皇帝並未像东林党所希望的那样革除弊政! 如市面传播的那样,荒淫奢靡、昏庸无能! “他们急了,他们开始急了,朱由校啊,你可千万別著急,拉一帮,抬一帮,捧一帮,然后杀一帮!” “慢慢来,慢慢来.....” 朱由校心里有汹涌的杀意,可他还在告诫自己不能著急。 东林的君子还没回来呢,杨涟抓了,下面就轮到他们了。 “《尚书》有言:君子在野,小人在位,你们真要是君子,就不会把朕像吃绝户一样往死里欺负了!” 朱由校抬起头,眾人发现皇帝竟然又哭了! 监狱里杨涟心急如焚! 从看到王化贞的那刻起他就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前面的人见招拆招,顶著炮火前进,为他王化贞保一条活路。 后面的…… 后面的王化贞把大门打开了! 有了爱给敌人开门的王化贞,赵南星的京察就像是一个笑话。 先前诸人做的任何事都有了证据! 皇帝和阉党有事做了,照著名单办事就行了! 先前的安排陛下想必全知道了! “高攀龙、杨涟、左光斗执掌法令。 李腾芳、陈於廷辅助选举;魏大中、袁化中主管科道。 郑三俊、李邦华等人去六部……”(非杜撰) 听著王化贞嘴里说出来的秘事,杨涟怒吼道: “狗,阉狗啊!” 也不知道魏忠贤怎么想的,也许是朱由校故意的,杨涟被关到了王化贞对面,侧面是熊廷弼! 王化贞的日子好! 监牢的大门他可以隨意打开。 不但如此,他王化贞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身边的地扁蛇就能去办! 昨日人家吃的是便宜坊的烤鸭。 “杨大人,阉狗真不好听,你们起了这么噁心的一个称呼无非就是想让那些跟著皇帝的臣子投鼠忌器!” “王化贞,你为什么!” 王化贞一声轻笑,淡淡的话语大牢迴荡: “杨大人,哪有什么为什么,你没去过辽东,去了之后你会发现活著真的很幸福!” “我王化贞也想活著!” 远处传来一声冷哼,杨涟一惊。 眯著眼一看,他才发现那一大坨竟然是熊廷弼,杨涟大喜! “熊大人,这种人一定要唾弃!” 熊廷弼再次发出一声冷哼。 杨涟的打算他很清楚,估摸著是想让自己被提审的时候把王化贞叛变的消息传出去! “別瞎想,我出不去!” 杨涟一愣,转头又开始骂王化贞,然后开始骂魏忠贤,最后骂皇帝。 说皇权旁落,別忘了唐朝太监废帝之先例。 王化贞见怒吼声停下来,贴心道: “杨大人,宫里的內侍不是大唐,如今內侍的权力来自於批红权,也就是他可以批阅奏章!” “大人啊,这个权力太飘渺了!” “大人忘了刘瑾么,武宗要收拾他也只用了一道奏书而已,你说的宦官乱政,可以说是皇帝的默许!” 只要不打仗,王化贞的脑子依旧很好使。 只要不打仗,王化贞很擅长分析朝堂问题的根源。 “杨大人,其实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就如当初骂余令是阉党一样,直白说来就是在骂皇帝,对么?” 杨涟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大明內宫宦官的崛起其实就是被文臣逼的,神宗派太监去各地收税…… 其实就是地方抗税,收不上来才有的下策。 “王化贞,你这么做会有报应的,你虽能活下来,但你丧失了道义,你的子子孙孙都会以你为耻辱!” 王化贞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所以,你別骂我是狗,我也不是狗,我只是皇帝的臣子罢了!” 熊廷弼笑了,他不是觉得王化贞说的好笑,而是觉得在辽东,王化贞怎么没有这个觉悟。 “熊大人你別笑,我其实最羡慕你!” 熊廷弼一愣,怒道:“你个板马日滴,信不信老子一耳巴子铲过去......” 杨涟突然笑了,熊廷弼是武昌府人,別说,这骂的挺好。 王化贞不恼,继续道:“我羡慕你有人救,我羡慕你有恕罪的机会!” 王化贞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张国公去河套了,余令如果愿意给钱,你就死不了!” 熊廷弼愣住了,大牢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突然,悲愴的啜泣在大牢里迴荡,不知是王化贞,是杨涟,还是熊廷弼! …… “別哭了,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我走后你的儿子接的我班,成了教书先生!” 王秀才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不是读书人对吧!” 苏堤笑了笑,轻声道: “那个叫多尔袞的尿里有血丝,这是肾水被毁,越往后,他没子的可能性越大!” “是我做的,原本是想对黄台吉下手,谁知到那个姓范的来了!” “不著急,让我来!” 王秀才看著满身儒雅之气的苏堤,忍不住道: “你到底是谁?” “別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你到底是谁?” 苏堤嘆了口气,微微抬起下巴,轻声道: “刽子手,刘州!” 第 33章 真的刘州 “刘州大人?” 前面的战马突然跃起,后面的战马赶了上来。 在不断的“吁”声里数匹战马並成一排,傲气地踏入混乱的市场。 刘州居高临下的看著集市里的人,打马缓缓向前。 这一刻的刘州鼻尖都带著傲气! 自打回到京城他不但官復原职,还有了飞熊锦绣衣。 刘州现在想拼一个世袭! 自从林丹汗大败的消息传开,草原的天就变了,大部自立或往北而走,小部抱团或者委曲求全。 至於辽水那边,甚至是整个辽东…… 势如中天的建奴安静的厉害,正在努力的消化自广寧一战以来的战果。 尤其是在这个万物开春的好时光了! 春日的播种就显得极为重要。 屠杀后的恶果出来了,大片土地无人耕种。 奴儿將辽西剩下的人口迁徙到了辽东,由佟养性、李永芳等汉人將领整编。 他这么干不仅仅是为了种地。 將汉人南迁,旗民也会大批南迁到辽东。 如此一来就会大大缩短对大明作战的距离,减少途中的粮草损耗。 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辽东! 自打广寧之战贏了后,奴儿现在的目標是“取中华而代之”! 辽东这样的迁徙不是西北杀胡口那种自发的迁徙。 建奴的迁徙十分仓促,十分被动。 奴儿许诺的田、房、粮没有落实,奴儿的眼界太低,他根本就管不了这么多人! 在大金,范文程这样的都能成为黄台极的幕僚。 不是看不起范文程,而是在大明,他这样的人连管一县的资格都不具备! 就目前而言,奴儿手底下不缺打仗的人,但急缺治理的人才。 他不但不放权,反而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 就算他號称打下整个辽东,可这片土地產出的收益全在八旗旗主手里。 有田地的包衣奴才根本交不起赋税。 短时间內,这些土地无法有效转化为建奴的战爭潜力。 西北河套不一样,汉人也多,余令一来就搬走了他们头顶上的大山。 那片土地能在一年內就出效益。 辽东这边汉民是往外逃,河套那边大家是主动往过跑。 心不一样,结果自然不同。 天暖和起来了,草原上猫冬的也结束了。 隨著林丹汗被大明俘虏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没有了大汗的草原更乱了! 原先兀良哈三卫的老牧场,成了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 兀良哈三卫地名还在。 泰寧、福余、朵顏这三处卫所依稀只剩下些裸露的墙根。 兀良哈三卫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 现在的兀良哈三卫已经成了一个自发的大户市。 东南与大寧都司营州卫(朝阳)接壤,也就是泰寧卫。 每年都会有大量因为赋税和劳役太重而出逃的大明百姓来这里谋活路。 东部与北元的嫩科尔沁挨著! 因为大明的原因,嫩科尔沁不愿意多生事端。 兀良哈三卫就像河套的鄂尔多斯煤场一样,成了双方的一个缓衝地。 西北就是察哈尔部牧场! 准確地来说应该是元朝的第一个都城“元上都”。 大明永乐年间,永乐爷北征草原,將上都改称开平前屯卫。 神宗四十四年,开平前屯卫被建奴侵占。 兀良哈三卫位处三方势力中间,成了一个谁也不敢管的三不管缓衝地带。 因为没人管,这里成了商贾的天堂。 只要有钱,这就是人上人。 近几年辽东战事接连失利,辽东逃难的人,逃兵的人全都在远离辽东。 因此有大批的逃兵也来到兀良哈三卫! 在这里,有时候走路多看人一眼,当晚就会被砍杀。 在这里,不光有大明商贾靠著雄厚的財力成为地下王者,也有建奴的探子在这里聚集。 並以这里为跳板,探查各种大明的消息…… 在生存的压力下,逃兵也开始抱团,成了最凶狠的一批人。 刘州来了,陈默高,吴墨阳等人也来了。 这批人一来,立刻就被盯上了,在这里,外来者就是肥羊。 外来人就这几个,还都骑著马! 若没有钱財开路,人是早晨到,晌午就会成一具尸体。 刘州也算混好了,由原来的“奴僕打手”,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明来的富商。 这种巨大的身份转变对其他人来说容易露馅! 对刘州而言是手拿把掐! 哪怕他人到中年时运不济,官职一直在走下坡路。 可好歹是高处站过的人,他能迅速的进入状態,心態更稳,更狠! “曹爷?” “不敢不敢,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我家老爷有事在忙碌,多有失礼,还请刘大人多多海涵,多多担待!” “我如果不担待呢?” 曹家的管家直起腰,身后的眾人目光也变得不善了起来。 陈默高扫了一眼,他无比確定这些人就是逃兵。 对方態度彰显,刘州笑了,看了看吴墨阳。 吴墨阳缓步上前,走到曹家管家面前,几乎面对面: “別想著给爷一个下马威,告诉喜爷,晚了,哭都来不及了!” 曹家管家眯起眼: “若骗人,你们走不出草原!” 吴墨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囂张的拍在曹管家胸口,轻声道: “一炷香的时间,爷要呆在澡盆里,身边要有八个女人服侍!” 曹家管家眼光飘过书信,隨后跑开! 陈默高看著周围的人,舔了舔嘴唇。 多好的人啊,这么强壮的身子,把这群人打服了就能拉起一支人马来。 “谨哥,春哥,快些来吧,这是干大事的地方!” 苏怀瑾要到了,春哥还在杀人。 在余令的大计划里,这兀良哈三卫就是下一个集寧路,余令要利用它…… 把辽东的残兵给收拾起来。 这群人虽然当了逃兵,名声不好听,有家不能回。 可这群人寧愿逃,都不愿给人奴儿当包衣奴才。 足见这群人还是有热血的! 陈默高还在想余令大概什么时候到,旁边的吴墨阳就已经开始打人了,带著指节的拳头狠狠的砸! “汉子,打得好,你的马我要了,现在求饶,我饶你一命!” 吴墨阳笑了,索性骑上去打: “呦呵,在爷面前玩这一套,我不但要打你,我还要狠狠的打,我让你从小偷针,长大了偷金……” “打得好,你们几人的马都是我的了!” 吴墨阳抽出腰刀,分开汉子手掌,刀尖抵在地上狠狠一压! “啊,啊,啊啊~~~” 吴墨阳捡起切掉的小拇指,塞到汉子的鼻孔里,笑道: “来,咱们继续!” 边上的几个汉子急了,可他们根本不敢动! 边上的陈默高已经狞笑著端起了迅雷銃,不怀好意的盯著眼前几人! 陈家家丁笑著下马,在嘎巴声中,神臂弩对著周围的所有人! “来,上,一起上.....” 领头的见边上的汉子在拔刀赶紧伸手拦住弟兄。 他死死地看著陈默高,看著打他兄弟的吴墨阳! 如果这群人没实力,他准备一会儿就把这群人做了! 曹三喜知道刘州来了。 在昨日的时候这个刘州走山西老家人递帖子了。 曹三喜並未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厌恶。 这些年,打著老家旗號来找他帮忙的人太多了! 在辽东,曹家势力在这鱼龙混杂的兀良哈三卫里只能算一方“诸侯”。 真正让曹家一家独大的是东南的泰寧卫(今朝阳,也是歷史上曹家发家的地方)! 那里,是曹家发家的兴起之地。 "三泰號"的酒烧锅,典当、钱庄,三隆粮店、三太號钱铺、三隆永杂货铺等多家商號。 在那里曹家谁都不怕,在那里,曹家说话最有分量。 在兀良哈三卫不行,这里太乱了! “爷,那个刘州又来了,这一次带来了书信,我看著像二爷的笔记,吃不准,就拿了回来,你看看!” 曹三喜打开了书信。 在看到山西曹家人都活的很好,並在草原站稳脚跟,目前准备以大板升城图谋西域的时候。 曹三喜笑的格外的开心。 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就变了! 信里没直说,但一个叫山君的人名却频繁出现。 年轻,凶狠,霸道,手底下有一大批唯命是从的猛將! 曹三喜又如何不知道山君就是余令! 草原这么大变故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林丹汗起兵平土默特就是打余令。 他今日之所以开心是因为收到来信。 信里说,曹家人都很安全,並因为这次大战家族更上一层楼。 战爭財,是最快的敛財途径。 可看到信的最后,曹三喜不开心了。 曹家全族数十口,不算自己这一支,其余人都在余令的监视之下。 信看完了,夹在里面的一张地图露出来了! 地图画得很潦草,一个硃笔圈起来的红圈格外的醒目。 看著那个红圈,曹三喜突然暴怒,摔打屋里的一切。 “贱人,贱人,不为人子的贱人啊!” 潦草的地图曹三喜看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地图,那是自己曹家的祖坟! 余令这是在威胁,毫不客气的威胁! 再看地图边上的小字,曹三喜浑身发抖。 “曹家大爷,金猪送福,招財进宝,想致富,养猪是条路,你养猪发大財,你有大肥猪,我余令就派人来买!” 看著圈起来的祖坟,曹三喜没有一点办法。 生意人信风水,生意越大,官位越高的人越是信这个。 在曹三喜没发达之前找人算个命,算命的说他家祖坟好。 谁曾想还真的让算命的给算对了。 自那以后他的命运就迎来了转折点。 虽然自己这一脉来到了辽东,等到自己老的时候还是要落叶归根! 如仅是这些,曹三喜可当作这是一个玩笑。 可“你养猪发大財”这句一出,曹三喜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把刀。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余令可拿著这个灭族。 曹三喜心里明白,哪怕自己现在家財万贯,山西那边的官吏如果对自己家族出手,一个县令就够了! “曹三!” “爷,你说!” “现在赶紧收拾出几顶上好的帐篷出来,快去,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告诉所有人,曹家来了贵客!” “是!” 曹三喜平復好心情,带著笑意慌忙跑了出去。 生意做这么大不就是为了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不吃苦么? 若是家里人没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了一半,曹家人来了。 刘州知道正主来了,翻身下马,曹三喜弯腰虚引,眾人离开人潮!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里不是寒暄探根底的场所! 被打的人认识曹家顶门柱子,他一出现,他就明白自己这顿打白挨了。 別说报復回去,能不能活著还得看人脸色。 吴墨阳看著地上吐血的人,寒声道: “別跑,在这草原你跑不了,回到大明你更是不行,收拾乾净,把你的兄弟都喊上,站在这里等我!” “我若不听呢!” 吴墨阳一愣,悠悠道: “那就赶紧往北跑,越快越好,爷爷我的手段你就是想破脑子都想不明白!” “我若不跑呢?” “如果你不跑,恭喜你,你有了重新当人的机会,当人上人的机会,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了。” 吴墨阳笑著离开。 曹三喜把贵客安排在上位,自己坐在一边陪同。 一杯茶下肚,刘州看著曹三喜,开门见山道: “喜爷,能不能借点钱花花?” 曹三喜就知道这群人来就是要钱的,自己是生意人,能被这些人看中的只有钱,开口自然是要钱。 “多少?” 刘州笑道:“就看喜爷给多少!” “敢问大人要做什么事!” 刘州抬起头,轻声道: “我要这兀良哈三卫只有一个声音,我知道你能和建奴搭上话,和草原各部关係也很好,帮帮忙好么?”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是吧!” 刘州往后一躺,又恢復了先前在卫所时候的雍容之气。 这一刻,帐篷里的喜爷像被人抓住了喉咙! “可以,但我怕夜里有人给你託梦,对了,曹玉蕃、曹玉台是你的儿子吧!” 曹三喜脸色大变,刘州轻轻一笑: “哎呀,別紧张,在和锦衣卫喝茶呢,你那孙儿真可爱!” 曹三喜猛的站起身。 “大人就不怕我跑到建奴那里,把大人卖了?” 刘州呵呵一笑,轻声道: “你家祖宗怕天打雷劈么,你那孙子可爱,千刀万剐不好!” 曹三喜是真得没法,深吸一口气,朝著刘州拱手道: “大人请吩咐!” 刘州和蔼的笑了,扶起曹三喜和善道: “第一件事,传一句话!” “什么话?” “奴儿,我余令来了,这一次,我必再筑京观!” 第 34章 离別 兀良哈三卫的布局开始了,归化城的春耕也开始了! 当淡绿的柳叶有了纯粹的绿意,河套上所有的“小板升”村开始了一年里最忙碌的时刻。 村长骑著马,拿著鞭子大声的吆喝! 归化城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没有大户,军令直达村长,再由村长喊出,简单的政令能一下子下达到最底层。 骑著马的魏良卿笑眯眯的抓起一把泥土,拍了拍手后直起腰。 很是骄傲的从腰间拿起铜壶,晃了晃,美滋滋的吸了一口。 “嘶,啊~~~”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笑容在脸上並未停留,瞅著那些连招呼都不打的进士径直离开,魏良卿心里突然泛起一抹重重的失落。 魏良卿知道他们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是厌恶自己的叔父。 魏良卿从他们嘴里听说了。 自己的叔父在京城像恶犬一样疯狂地咬人,假传著旨意杀人,抄家! 为天底下最恶毒之人。 虽然所有人都说这是真的,可魏良卿却不恨! 自己魏家能有今日全仰仗叔父,没有叔父,自己狗屁都不是。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说长辈不对! 如果连自己都骂他,叔父得多可怜。 余令知道这件事,可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魏良卿。 在这个大染缸里,黑是什么,白是什么,钱谦益都讲不清。 文宗都说不清,余令觉得自己就別自寻苦恼了! 自从左光斗和那些君子离开后,钱谦益就“闭关”了。 他心里难受了,也疑惑了,他带著肖五住到了大青山上! 文人一旦上山,那就是有了避世的想法。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钱谦益是正统文人,因为科举舞弊那件事,又因为和余令走的太近了…… 他至今还没回归官场。 他回不去一方面是温体仁等人在阻止他回去。 另一方面是皇帝借著朝堂的呼声,在故意的顺水推舟选择遗忘他! 钱谦益和其他东林人不一样! 钱谦益有钱,他实在太有钱了。 苏州地区三分之一的当铺是他家的,奚浦因钱家发达起来的。 奚浦塘还是通江干河。 奚浦塘既是交通运输的重要枢纽,也是灌溉排涝的生命线。 从元朝开始,钱家世代致力於兴修水利,修桥铺路,活人无数。(《常熟县私志》) 他家有多少钱余令不知道。 余令只记得史可法说过。 他说恰逢每年鱼汛,三丈浦上帆影林立,茶馆里生意人的討论声、码头汉子的號子声昼夜不绝。 每日的鱼盐布米之利,数以万计。 在整个东林一派,如果单论財富,钱谦益排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所以,哪怕钱谦益身上的军功已经堆到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地步了! 皇帝还是不提封官之事。 钱谦益若是重新走入朝堂,以他在士人的威望,財力,以及战功...... 对朱由校而言,那才是真的难办,这样的人杀都杀不得了。 所以,对於钱谦益回朝堂的事情他从不主动去提。 “钱大人有了离开之意,只不过他不好跟你开口,夫君,我的意思既然如此,你何不主动开口!” “我捨不得!” 茹慈笑了笑,余令嘆了口气继续道: “他是一个纠结的人,他想走,又不好意思走,说白了就是想的太多!” “那你就更应该去说了!” 茹慈看了一眼正在哀求自己的两个孩子,继续说道: “好多人只看到他衣著光鲜,文坛领袖,可少有人知道他的苦!” 余令点了点头,钱谦益的苦是情感苦。 钱谦益原配夫人陈氏,陈氏死的早,后来钱谦益又纳了一房妾,常熟桂村人的王氏! 钱谦益之前有过两个儿子。 之所以说是之前,只因为两个孩子早殤。 夫人陈氏生子佛霖,王氏生子檀僧,两个孩子都没活太长。 钱谦益曾发出哀嘆:“汲汲焉惟嗣续之是虞!” 茹慈把话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余令也懂了。 在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中,余令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余令一走,两个孩子立刻哀嚎了起来! 因为聚少离多,两个孩子怕余令。 所以,余令在的时候两个小的可以一声不吭,余令一走,立刻叫了起来。 因为两个小的在练武,在熬底子。 “哭哭,有什么好哭的,有本事当著你爹面哭,练武不好好练,哭死都没用,別人求都求不来的,你两个不珍惜……” 茹慈走了,两个孩子立马不哭了,眼巴巴的看著燃香。 这一刻,两个小的无比想念姑姑。 在这个家里,也只有姑姑压的住父亲和母亲。 爷爷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姑姑可以…… 可姑姑来不了,听才走不久的姑父说姑姑肚子里有了宝宝,需要静养,不能走这么远的路来草原。 “如意叔……” 如意笑了笑,牵著马离开。 看著两个孩子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如意给予一个大大的爱莫能助的笑。 他可不敢让这两个小傢伙休息。 “叔你去哪里?” “大青山!” “带上我!” “好,你爹也在!” ...... 大青山上的百姓已经不多了,他们都被徐霞客大佬给劝下山了。 山下的土地一到手,这些人就再也不提上山的事情了! 在道路不变的情况下,在大山里生活是真的遭罪。 现在的山上只有一群人,就是当初徐霞客招募的“保鏢”! 昔日的那群野人成了现在的守山人。 这群人把家眷子嗣安排在城里,他们则在山里烧木炭往山下运。 顺便守山! 因为在大青山上有条古道,这条路能横穿阴山,直达漠北的草原,余令现在没能力去干他们。 漠北还是有很多人,很多部族,斗爷手底下的商队已经探查清楚了! 至於木炭是做什么的,反正不是用来烧火取暖的。 余令到达草庐的时候钱谦益正在和肖五种地。 钱谦益坐在那里喝茶,肖五在那里挥汗如雨,打熬力气。 “回吧,回奚浦去!” “你也在赶我走?” 余令闻言赶紧道: “我就知道你会多想,我的意思是我家那两个小子大了,已经五个年头了,如今我夫人肚子又有一个!”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赶紧回去要个孩子,你不是说要生个女儿么,抓紧吧!!” 钱谦益笑了,忽然道: “我若离开,他们就不会留手了!” “我知道,正好,我也想试一试,你若离开了,我就能下死手了,那么多事情,总该有个结局!” 钱谦益哆嗦了下嘴唇,轻声道: “大明真的老了么?” “老了,已经老的没有雄心壮志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索性我也把话说开,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以史为鑑都不行么?” “不行!” 钱谦益不解道: “为什么!” “我们现在经歷的都是先辈们经歷过的,就像我们人的一生,弱小时楚楚可怜,强壮时可揽日月,晚年时有心无力!” “那以史为鑑让我们看的是什么?” 余令指了指胸口,轻声道: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我想这大概是人性吧!” “我们汲取了前朝灭亡的原因!” “是吧,那现在应该是大汉,不该是大明,我们的史书上也不会有唐宋了,如你所言,我们吸取了教训不是吗?” 钱谦益看著余令,直接道:“你余令现在要做什么呢,几度青山?” 余令摇头苦笑,认真道:“我在努力的活著!” “你还是在怕!” “对,先前我怕建奴,现在我发现我想错了,建奴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堂的人!” 余令深吸一口气: “从李成梁放弃六堡开始,我亲眼看到朝堂是如何养起一个庞然大物来!” “如果孙承宗守不住山海关,每个汉人的脑袋后就会多一个猪尾巴,所以.....” 余令转身看著归化城: “所以,要想解决这个烂摊子我就不能呆在烂摊子里,我余令就算要自立,在自立之前我也要把奴儿按死在土里!” 钱谦益笑了笑:“记著你的话!” “你知道,我从没骗过你!” 钱谦益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回了!” 钱谦益下山了,准备回家,他没子嗣,老娘还在世,他得留下个子嗣。 钱谦益要走,肖五哭的稀里哗啦。 “娃的名字你还没起呢,你咋就走了!” 钱谦益抬起手,拍了拍肖五的肩膀,认真道: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肖五闻言猛的瞪大了眼,大声道:“啥,这么长,比春哥的名字都长?” 钱谦益笑了笑,看了看余令,摆摆手,大声道: “走了!” 钱谦益走了,如那些君子所愿。 也如眾人所愿的那般,余令身上最后一道枷锁被完全打开。 “传令,募兵!” 第 35章 聪明人 归化城开始募兵了! 这一次的募兵並未增加军团个数,而是往军团里填充人数。 在粮草允许的情况下增加人数,来扩军! 消息传开,好多人地都不种了,跑回来要报名。 这些人不是来自四面八方,听著他们的口音,几乎全都是从榆林那边跑来的“新河套人”。 他们是真的不怕打仗,甚至爱打仗。 嘉靖三十七年,官至山海关总兵的马希龙在著书里说: “榆林人尚武勇,以斩馘(guo)为生计!”(非杜撰《延绥镇志》马希龙) 世界这么大,活人门道大体分下来也就那么多。 辛勤种地,经商买卖,读书科举,偷蒙拐骗,歪门邪道等等。 榆林人汉子不一样,青壮是以斩首为生。 所以,打仗对他们而言不需要动员,不需要下强项令,更不需要知晓大义。 只要告诉他们杀敌,一个人头多少钱就可以。 不是爱杀人,而是三边太苦了,种地根本就养不活全家人。 杀敌来钱快,砍一个贼酋,最少可以半年衣食无忧! 听说余令要扩军,这群人立马就疯了! 余令的大方是公认的,心善是公认的,诚信是公认的,给的银钱多也是公认的! 杀敌不光有赏钱,贼寇身上的私人物品也归私人所有。 小黄脸那么穷,也就砍了三个人而已,人家战马都有了。 小黄脸倨傲的站在队伍外。 伤口已经结痂的高头大马同样倨傲。 一人,一马,静静地看著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威风凛凛的样子让人羡慕。 哪怕小黄脸看著瘦不拉几,没有娘子喜欢的那张方脸。 可这架势一出,哪个女人不说这郎君俊俏? 自从打完了林丹汗…… 在大战里奋勇向前的小黄脸以及他们那一个小队都得到了表彰。 小队打散,原先的队长成了大队长,身为小队员的小黄脸等人成了队长。 这一次新兵入伍,他们这些人就会组织训练。 今后都是他们的兵。 杀过人,打过大战的小黄脸眼界自然不一样。 他看的更高,也在谋求更高的职位。 据说朝廷官员气咻咻的跑了…… 和所有人一样,小黄脸对朝廷官员没有好感。 榆林那么苦,马上饿死人了,朝廷的官员都视而不见。 自己这边才站稳脚跟,他们就来谋取好处。 凭什么啊? 让所有人失望的不单单是官员不作为。 萨尔滸之战的时候榆林这边出了一万精兵,远赴辽东,驰援萨尔滸。 萨尔滸大败,这些人有部分逃了回来。 逃回来的这群人最可怜,明明是义士,却成了逃兵。 回到榆林后,这一群可怜人去衙门报自己的名字! 结果衙门的人根本不认。 衙门官员说这些人是假冒的,真正的人应该在萨尔滸杀建奴呢! 这群人被当作贼给杀了。 没被建奴杀死,好不容易跑回来却被自己人当贼,当逃兵给杀了。 自那以后,逃回来的人要么去草原…… 要么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更多的人却是进山当了匪。 天灾不说了,可被自己人杀那真是让人心寒,当初的小黄脸就是其中一员。 只不过,他是活不下去才进的山! “如今部分人来了河套跟著余大人,部分人还在榆林那边,躲在深山里,也有的往更北,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来?” 小黄脸看了看来財,笑道: “后面余大人来了,他下令清理匪患,杜家带著家丁杀了一帮人,他们不喜欢余大人!” 来財闻言一愣,赶紧道: “那时候杀的是贼!” “我知道啊,可部分的贼就是他们,他们寒了心,认为余大人也跟那些官员一样,所以他们不来!” “我大哥不知道!” 小黄脸笑了笑,安慰道: “其实我们这批人都懂,事情不怪余大人,是那些御史,是那些官员,他们不认为这些逃命回来的是他们自己!” “如果当初地方官员承认这群人不是逃兵,他们还会成为匪么?” 来財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忠哥,你说我哥若是倒了,咱们这群人该咋办啊?” 小黄脸笑了笑,毫不犹豫道: “如果令哥倒了,我就造反去,反正我活不了,他们也別想活!” 来財深吸一口,他觉得这个问题好难! 来財在想著榆林,余令这边正在面见榆林军门。 尤家,贺家,杜家,张家等家能说的上的话的人都在。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日告別其实就挺好!” 这些军门和离开的钱谦益一样要走了。 这一次走其实就是一个分割,说白了就是一次朝堂站队。 走的几位君子真的是难得聪明人! 他们在明白了余令的態度之后立刻就面见了这些家,直接宣读了朝廷的詔令! 家家荣耀不断,恩赏有加! 前提是必须得回到榆林,继续镇守榆林。 等待朝廷的钦差大臣或是新的御史到来,继续他们祖辈该做的事情。 这个条件几位根本就拒绝不了。 他们没有压上全族的魄力,也看不清楚后面的路。 他们看的出来,余令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跳舞。 在权衡之下,如今的局面就是最好的结果。 当初是辽东失利,大败的大败,战死的战死,怕遭受到了群臣的牵连。 如今好了,杜家的封赏已经下来了。 朝廷追赠杜松为少保、左都督,並赐予其家族世袭千户的荫庇。 其余几家封赏也在来的路上。 当初几位的初心就是不想被清算,搏一个活命法。 如今目標达成了,在朝廷的恩威並施下自然要回到榆林,回他们生活的地方。 “余大人,非我等背信弃义!” 余令笑著摆摆手,诚恳道: “你我皆是军中袍泽,是我余令不受信任,不连累你们就是最好,何来背信弃义?” 余令的诚恳让几位心里颇为难受。 开始的几位由开始的不信任,到打下河套后的无话不谈,如今又回到了起点。 他们这次回去就等於断了余令的后路! 虽然私下里大家还会有交流! 可那种偷偷摸摸的交流是上不了台面。 余令敢保证,只要这些人回去,榆林卫就会和当初防备草原一样紧闭出关大门。 如此,也就等於断了余令和长安的联繫。 朝廷来的都是聪明人。 除了打仗不行,在玩政治手段和权谋这一块,他们比任何人都会举一反三。 他们还是准备把余令困死,如当初困草原一样。 说实话,这一招是真的狠。 余令其实最害怕榆林卫不跟河套这边交流。 因为那边是真的太干了,每年下雨真的太少了,民愤已经在积攒。 有了河套,相当於有了个宣泄口! 河套虽然破破烂烂,也不是那么的好,可河套最起码有水,最起码有余令在清廉的治理这块土地。 三边不行,太糟糕了,实在太糟糕了! 如果只是糟糕就算了,榆林卫这地方太邪了,光是总兵和副总兵就出了二百多个了! 一个光屁股的小屁孩都懂排兵布阵之法,可见这帮人有多么猛! (大明一朝,一共是240位总兵和副总兵!) 这地方要是乱了,那才是天下大乱。 尤家,贺家,杜家,张家等虽然能看懂余令做的一切,可他们回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军政和民政是分家的,他们不能碰民政,不然就是造反。 虽然朝廷会新派官员去…… 就算这个官员能力很强,就算他是一个廉吏。 可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就来一个人有什么用? 三边缺的不是廉吏,缺的是活命之法。 “哥,这一招太狠了,釜底抽薪啊,他们这么一走,你说他们回去后会不会整顿人马来攻打我们啊!” 余令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募兵啊!” “哥,你早都知道了?” 余令看著来財,笑道: “也不算早知道,朝廷天使来是让我交权的,我若交权,去当三边总督,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我既然拒绝了他们……” 余令顿了一下,轻声道: “他们自然会以第二套方案来对付我,这就是第二套方案,他们要让我余令没有家!” 来財紧绷著牙关,心里千般委屈却不知如何发泄! “別绷著脸,认真记住我的话,能走到朝堂里的那群人真的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永远不许小看他们!” “所以大哥做什么事都用全力?” “对,因为我用了全力,就会显得以势欺人,就会显得我这人暴躁残忍,可不用全力,我怕会死!” 来財擦了擦眼泪: “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焦虑什么,哭个屁,现在怎么办,我们只需要不倒下,他们迟早会来求我们的,真的,不远了!” “那北面的草原各部还打不打?” “打啊,不打我们怎么赚钱,所以,赶紧募兵吧,这么好的天气一切都欣欣向荣,我们也应该努力向上。” 来財打马离开。 虽被大哥安抚,可他心里还是被一股莫名的气涨的难受。 迎著春风,来財张开嗓子,突然大吼了起来。 “啊,一群鴰貔~~~~” …… “啊,杀啊,老子沈有容先上,老子若退,不用督军,你们任何人都可杀我,奴儿哈赤,我肏你祖宗……” 旅顺南四卫之战开始了 这一战,袁可立亲选精兵三千六百人。 任命沈有容为总兵,副將李性忠所领数千辽左健士到达榆关用以联繫毛文龙。 这一战袁可立必须要打。 北方春天的脖子短,过了春就是夏。 除了收復土地,让百姓扎根,袁可立更大的目的是大兵压境震慑南四卫。 暗中策应后金復州总兵刘爱塔反正归明! 辽南海岛疆土千余里,这一片的膏腴之地太难得了。 袁可立计划每打下来一个点,就耕种一个点,以此为后方徐徐推进! 更重要的目的是袁可立知道孙承宗已经上任,余令已经打下林丹可汗。 一旦海疆重新得到整固,被王化贞破坏的三方布置就会再次形成。 一旦锁海,就能大大加重建奴领区內战略物资的紧张。 战船出海,大军前行。 这一战,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忐忑。 因为建奴“宣传”的好,所以无论是在百姓或是溃卒的眼里,他们都是不可战胜的。 袁可立就不信邪! 先前的草原也是如此。 在百姓和边官的眼里草原的韃子也是不可战胜的,结果被余令一战而胜。 袁可立准备和奴儿碰一碰,都是老傢伙了,看看谁更老当益壮。 “奴儿哈赤啊,老夫要把李家解开的狗链子套在你的脖子上!!” 第36 章 战场 “三月十二日,袁大人督兵过海……” 奏报传到了朝堂,从归化城离开的张国公等人也刚好回到了朝堂。 朱由校不喜的看著回来的几个人,眼里满是不耐! 现在已经四月中旬了! 这些人真是磨嘰,来回走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路是游山玩水,还是踏春赏花没有人知道。 这是给个口子就能钻出一个碗大的窟窿。 “停,今日是四月十八,登莱军报走了一个多月?” 就在兵部等人出列著急解释的时候,锦衣卫从一旁走出,从兵部手里拿过奏报,呈到皇帝跟前。 看著军报,朱由校笑道: “原来三月二十日就到了兵部,今天是四月十八,都要足月了,懂了,想必是袁大人没给钱吧!” 朱由校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朱由校的回答实在令人惊骇。 在惊骇的同时六部官员开始骂余令,因为就是余令这个狗东西把这层窗户纸撕开的! 现在只要办事拖延,就会有人笑称没给看门小吏钱。 “去查,查三月二十日是那个小吏当差,拖延军报,午门杖毙。” 在大明,如果按照官员的制度来说官员其实不多。 一个正常的县衙最多五名官员,剩下的都是小吏。 以吏部为例,其满编官员为十九人。 在每个官员负责的每个清吏司下面有著密密麻麻的小吏。 原先还少一些,现在就连烧水倒茶的都要专门安排一个! 自打余令捅破这层窗户纸,朱由校才知道六部多么庞大。 一个普通的官员,在他的身边,围绕著他转的官员多达十多个。 就不要说堂官和司官了,他们身边的小吏更多,就差暖脚的了! 这些人通过贪污来搞钱! 不贪污钱財,他们先前砸进去的钱就回不了本。 別看只是一个小吏,一个堂官身边的小吏明码標价八千! 这个价格,有人打破头的抢,没关係的人,有钱都不行。 朱由校知道这些人不喜欢袁可立。 当过推官,以廉洁刚毅持正的袁可立也不会给这些小吏送钱。 不但不给,估摸著他还恨不得弄死这些人! 袁可立虽然並没得罪这群人,可他的廉洁却是这群人的天然克星。 这群小吏最恶毒。 我搞不过你,我能噁心死你,我就把你的摺子放在最后。 朱由校扫视群臣,淡淡道: “军报拖了这么久,想必是没安好心,查,细细的查,朕怀疑他是建奴的探子!” “臣,臣……” 朱由校直接打断兵部回话,果断道: “既然兵部不把军报当回事,从今往后,西北,山海关,登莱三地军报直接送司礼监!” “陛下,三大殿修缮之事……” “哦,险些忘了这个事,这个事就不劳诸位操心了,工部只需要准备物料,监工,採买这一块朕亲自来吧!” 朱由校没说工部如何,但却把什么都说了! 不是朱由校不信工部,他现在对六部都不敢信。 奢安原本是奉朝廷之命北上援辽,结果人家造反了! 当初朱由校还觉得人好好的为什么造反。 待和王化贞密聊之后朱由校发现,奢安竟然是被朝廷给逼著造反的。 北上援辽朝廷拨付了四十万白银,这是给客军的钱。 这四十万白银到了重庆府之后只剩下四万。 如果说朝廷坏,朱由校绝不承认。 朝廷是同意了並且批准了银钱,足额的银钱,一分不少! 结果钱花了,奢崇明反的还是朝廷。 结果这事成了皇帝昏庸无道! (歷史上,奢安之乱的贵阳之战真惨,但史料太少了,很多人以为是个小叛乱!) 现在好了,朝廷为了平叛何止花了四十万。 修宫殿这件事朱由校合计了一下,需要的不多。 但和工部核算的二十万差的太多了,朱由校不敢给工部! 哪能需要二十万啊? 只要给了,余令给的钱,御马监平叛的钱绝对花完。 至於群臣说的余令有反意这件事,朱由校觉得,就算余令要造反,自己就让王承恩把皇八女送过去! 真的不能打了,奢安就是例子。 “启奏陛下,臣叶向高年事已高,诸事力不从心,在內阁已经不堪重用,难堪大任,臣请乞骸骨!” 朱由校闻言立刻红了眼眶: “阁老,你要走了,朕咋办?” 阉党一派,见状立刻高呼陛下仁慈,然后眾人挽留叶向高留下。 这突如其来的和睦让眾人一阵恍惚。 然后对骂又开始了! 朝会没开完朱由校就以头疼为理由离开了。 见皇帝如此不给面子,群臣现在无奈,杨涟到现在还关著,叶阁老有了离去之心! 再加上一个离开左光斗的,“斗士”没了! 原先眾人只需要救王化贞,现在是要救两个! 叶向高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陛下已经非常不满东林人了,陛下已经失去了耐心了,像那长大的孩子需要独立。 朝会结束,叶向高驱散左右,一个人慢慢离开。 叶向高依稀记得“移宫”,那时候的皇帝小手紧紧地抓著衣角,满脸惊愕的样子。 这才短短几年啊…… “哦,也就三年吧!” 短短的三年时间里皇帝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已经不需要扶持了,已经开始拿刀了,开始杖毙小吏了! “老了,没用咯,就要礼貌退场咯!” 叶向高不知道,皇帝的这般改变都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他们把一个人求生本能给逼出来了,逼著皇帝成长,逼著皇帝用法子掌权! 逼著皇帝拿起刀。 从朝堂离开的朱由校心情很好。 如今春意盎然,他甚至有了泛舟湖上的兴致,这个时候的京城是最美的。 可一想到余令的话,朱由校觉得还是算了! 游湖不行,朱由校就开始琢磨下一步。 六君子回来了,下一步就是动这六个人,至於左光斗…… 朱由校觉得还是等一下! 左光斗辞官了,如果他不回到朝堂,他可以活。 如果他选择回到朝堂,继续为东林口舌,他就活不了! 朱由校细细地想著。 客观的来说,前些年的杨涟左光斗等人確实算得上正人君子,德行是比先前的浙党、楚党要好。 现在看来不是了,应该说相反。 之前独大的浙党和意见相左的派系相斗属於点到为止。 浙党爭权贏了,也会给对方留一口饭,不会下死手! 如今东林不是了,他们不但不会留一口饭,还会把你的锅砸了! 从他们对待熊廷弼和余令就可以看出一二来。 现在朝堂都在骂当初浙党这群人没底线,是阉党。 其实真正的根源是东林一派那彻底的株连迫害屠杀把这群人惹毛了!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 你都要我命的了,还让我笑著说谢谢? 杨涟弹劾魏忠贤的大罪朱由校当课本细细地研读。 二十四条罪责里有十条弹劾魏忠贤迫害东林党人。 四条违背祖宗制度。 三条违背大明律。 三条弹劾魏忠贤迫害后宫! 一条说勾结后金间谍,一条说养私兵,一条的公器私用。 此外还有十一条的人事问题,这些其实都是可有可无! 让朱由校恼怒的是杨涟弹劾魏忠贤迫害后宫! 就算是真的,后宫之事外臣如何得知? 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这个皇帝和皇后,和妃子们敦伦外臣是不是也知道? 这件事让朱由校动了杀心。 宫里管这么严,清理了那么多人,后宫之事外臣还是可以知道,朱由校在想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大伴?” “奴在!” 朱由校沉思了片刻淡淡道: “右庶这次又给朕二十万,也就说明他的心还是在朕身上,留下三万,剩下的分两份!” 魏忠贤懂了,轻声道:“孙大人和袁大人是么?” 朱由校点了点头: “你亲自安排人手给人送去,要一分不少的送到,朕要看到两人的手签回执!” “奴晓得!” “熊廷弼一事可以做了,根据王化贞所言,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这几位东厂可以动手了!” “那熊大人?” “熊廷弼就不死了,他这个人说话虽然难听,可他做的事情却是对的,帝师袁大人说是良策!” 魏忠贤懂了,躬身退下,准备找人办事了。 此时此刻辽东已经打起来了! 號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骑兵竟然被袁可立手底下的水军压著打,这样明军让远处观战的奴儿哈赤觉得格外的陌生。 “小奴才,吃爷爷一刀!” 神宗七年的武举第四名的沈有容奋勇向前,如他出兵时所言,他若退,身后之人可斩了他! 一个老將拼杀在前是壮烈,更加壮烈的是他所面对的都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 这般年岁的沈有容不但能挥刀劈砍,还能举弓跟人对射。 最过分的是他竟然打马开始衝锋。 隨著战马的顛簸,婴儿胳膊粗细的矛枪不断被掷出,在建奴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枪枪夺命! 衝到人群里,廝杀开始了。 手持长刀的沈有容哈哈大笑,悍不畏死地扑了过去,一刀砍倒一人,打马向前,马蹄狠狠的踏在贼酋的光脑袋上。 沈有容已经受伤了,战马也支持不住了! 翻身下马,单手持刀的他竟然跟建奴一年轻武將战的难捨难分。 “禿头,你叫什么?” “爷爷鰲拜!” “什么狗屎名字,给爷爷死来!” 在怒吼声中,明军再次前压! 远处观战的奴儿看著被杀的族人,愤恨的目光里带著惊恐和怨毒。 打不过,怎么会打不过呢? 就在这时,阿敏突然冲了过来,奴儿忍著怒意大声道: “何事!” “急报!” “念!” 阿敏看了看四周,不敢出声,奴儿心中怒火更甚。 “朕让你念!” “大金的皇帝陛下,我余令来了,这一次,这一次.....” “这一次如何?” 阿敏猛的低下脑袋:“这一次,我必再筑京观!” 奴儿哈赤脸色格外的好看,咬著牙低声道: “鸣金,退兵!” 鸣金声响起,大明那边突然爆发出大胜声。 奴儿和袁可立的第二次交手,依旧完败! 军报传回,袁可立淡淡道: “来人,命毛文龙部准备出击......” 信使走出,袁可立看著地图喃喃道: “奴儿,我说了,我会把你的部族活活的困死在辽东!” 第 37章 中不中? 春天的脖子短,种粮的时间得精打细算。 大西北的春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像是直接从冬日跳到了夏日。 榆林的关隘关了,里面的人出不来…… 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没完没了的风裹著黄土,才长大的绿草在这漫天大风的吹拂下露出半截的枯黄。 草都活不了,粮食作物就別说了。 榆林卫关闭的后果出来了! 原先活不了可以去河套,可以给去榆林卫的商贾推车,去扛大包,去黄河渡口当搬运工。 哪怕只有少数人抢到活…… 可这些少数人就是希望的代表。 现在商贾绕道走山西了,渡口也去不了了,也不能往河套跑去种地了。 一切像是被打回了原点,落差太大了! 其实没有落差! 先前的榆林卫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榆林根本没变,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只不过是那一闪而逝的春风吹动了人心。 草原已经暖和了起来…… 春哥翻身下马,高高举起刀然后再狠狠斩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灭的第几个部族了,他只知道他离辽东越来越近了。 “冬哥,我的阿姐,你看到了嘛,不成器的弟弟回来了!” 喃喃自语中春哥红了眼。 抖了抖长刀上的血,看著面前跪著一大排人,春哥走上前用长刀挨个挑翻他们的帽子。 一个,两个,三个…… 太阳越升越高,春哥不厌其烦的继续重复著他做的事情。 梦十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不懂春哥在发什么神经! “咦,咦,咦,稀罕物啊!” 春哥笑了,队伍的后面一个禿头看著春哥的笑浑身打哆嗦。 春哥绕到身后,看著脑袋后的那一撮黑毛哈哈大笑了起来! “梦十一,来,我再教你一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春哥蹲在光头身前抽出吃肉用的剜刀,揪住面前汉子耳朵。 寒光一闪,一个带血的耳朵掉在了地上! “知道我谁么?” “知道!” “那我是谁?” 汉子捂著脸,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叶赫那拉·春哥!” 春哥见跑来的梦十一蹲在自己身边,继续道: “告诉我你是谁,我不杀你,我让你活著回去,真的,我对先祖图腾发誓!” 汉子鬆了口气,赶紧道:“哈达,瓜尔佳氏!” 春哥笑了,温柔道: “哦,瓜尔佳氏,原来你们是开原城附近的那一部,当日灭我叶赫部,我记得有你们!” 梦十一闻言忍不住道:“哥,瓜尔佳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 “我热爱学习!” 春哥看著梦十一笑了,虽然没法逗肖五,但逗逗这个汉子也是解闷的一种。 於是春哥很有耐心道: “在辽东,瓜尔佳就是围绕菜园子的水沟!”(瓜尔佳氏族人觉得这个不好听,在文献里刪了!) “啊,没骗我?” “我不骗人,我还告诉你,这是一个古老的女真族氏族部落名称,虽然不好听,但最起码有记载,有出处!” “比那什么爱新觉罗还古老?” 春哥面露不屑,呸一口后: “爱新觉罗氏,是他奴儿起的部族名字,用令哥的话来说就是猪脸贴金,这个姓氏还没我的年纪大!” “闭嘴,你也是女真的一份子!” 春哥站起身,举目四看,忽然眼睛一亮,春哥快步跑开。 再回来的时候春哥手里多了一根草管! “十一,尿!” 梦十一知道春哥要干嘛,他觉得尿太麻烦。 抓起一坨马粪抹了抹,往上面吐了唾沫后很是自信地將草管交给了春哥! 春哥满脸嫌弃,但还是夸讚道:“聪明,举一反三了!” 长刀当板,狠狠的一拍,草管变成了利刃直接扎进了瓜尔佳氏的小腹里。 春哥拍了拍他的脸,狞笑道: “快跑,如果能活著,记得告诉奴儿,当日的诅咒要验证了!” 瓜尔佳氏的汉子拔腿就跑。 他这样的一个状况这个世上基本无人能救,外伤好治疗,內腔感染谁来了都不行。 见瓜尔佳氏跑远,春哥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尔等,臣服或死亡!” “臣服你叶赫部么?” “不,臣服西北王!” “汉人?” 梦十一闻言抽出刀,上前,一刀斩: “王超,我都没嫌弃你,你他娘的嫌弃我们来了,別忘了,你们现在是鱼肉!” 这一刻,所有人猛的抬起头看著梦十一! 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是草原第一猛將,第一巴图鲁? “尔等,臣服或死亡!” 隨著数千骑兵一齐发出怒吼,这支不知名部族里的青壮低下了头颅,向强者低头是命运的选择! “把这个掛起,大军来了,保你平安!” 年迈的族长撑开旗帜,旗帜色彩单调,一只大大的“乌鸦”正在展翅高飞。 纯黑的锦缎,宛如夜空中的黑钻……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春哥要到目的地了,曹家商人已经把消息悄无声息的散播开了。 在这块三不管的地带,除了始作俑者……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谁传开的。 消息一传开,三不管地带就炸了,草原韃子第一念头就是想著报仇,想著想著就说服自己了! 自己等人比可汗还厉害? 草原上的那些汉人,那些从辽东来的逃兵第一念头就是做主的人来了。 他们虽然不认识余令,但不代表没听说! 那一年,奴儿在浑河边边挖边哭! 这个事隱瞒不了,见到的人太多了。 因为那里的那个山包下全是人头,代善都在里面。 余令实在太坏了…… 那么多人头,每个都有可能是他的儿子。 那么多人头,每个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儿子。 挖了几日,奴儿哀嚎了几日。 余令的这个法子太毒了,就算挖开了,全是白骨,他奴儿敢不认真对待么? 好了,这个狠人又来了! 消息一传开,兀良哈三卫的人立马就多了起来。 因为这里离大明近,因为余令是大明人,因为消息是从这里传开的。 苏家人也来了,这一次来的都是精锐。 苏怀瑾也不信大明的官员,他在辽东见识了太多无能的官员。 他堂堂一个世袭的千户,在辽东都混不开! 可见辽东的问题有多大。 如果仅是烂,苏怀瑾觉得无可厚非,因为改变不了。 可在烂的同时,那些官员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机密! 军中的大营上午才商量出来的政策,下午敌人就知道了! 那时候的苏怀瑾想查都没法下手,因为所有人都有嫌疑,就连巡抚王化贞都有嫌疑,这怎么查? 结果倒是一点不意外! 建奴的探子渗透了,不但收买了孙得功和参將鲍承先,人家还顺利的把探子安排进了广寧卫所。 这一次,苏怀瑾选择隱姓埋名,绕远路去兀良哈! 苏怀瑾怕,他害怕走关隘被人认出来了,被那群贪財的官员给卖了换钱。 他寧愿绕路,寧愿走小道,也不愿冒险。 李如松都能死的不明不白,他这样的就更不用说了! 孙豫齐不懂为啥要绕,可他却不好奇的去问为啥! 昔日在京城靠跑腿送信活命的孙豫齐也算是混出来了。 因为当初在京城查建奴做的好,攒下了第一笔金,之后人就发达了! 他並未选择去搞个铺子做生意,依旧选择了老本行! 深諳京城生存之道的他心里非常清楚,就算他开铺子了,今后也要活在官员和三教九流的欺压之下! 有脑子的孙豫齐选择了混团体! 他是河南汝寧府信阳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 在京城,和他一样来自汝寧府的人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也很多。 不说东汉,就说神宗…… 在神宗当皇帝的那四十八年里,朝堂之上曾出现过一个奇景。 朝廷里,高官要职的重臣有半数以上是汝南人。 人称汝半朝! 明仁宗朱高炽的诚孝张皇后是河南永城人。 如今的天启皇帝的张皇后是河南祥符人,因为这些人的存在…… 京城有很多来自河南的权贵。 高官显贵一多,来京城的生意人自然就多了。 虽说好多人八竿子打不著,但只要一说自己是哪哪的人,自然亲切几分。 读书人会通过同年会、同乡会加强人脉联络…… 孙豫齐也会! 孙豫齐就利用自己举报建奴的来的赏钱开始呼朋唤友。 短短数月时间,京城就多了一股新势力! 汝帮! 一个和河北帮並驾齐驱的汝帮! 依仗著和当初锦衣卫的暗线“史大人”搭上了东厂。 再加上会来事,孙豫齐等人很快就在八大胡同站稳脚跟! 牙行跑腿,运送杂物,六部的“外卖”,东城的等一系列的杂活都被孙豫齐他们的团队承包了! 一帮人天天打,打的头皮破血流。 慢慢的,孙豫齐成了孙员外,再慢慢的,孙豫齐就成了孙大人。 如今孙大人搭上了苏家这条线! 成了让人羡慕的孙爷! “哥,今日休息好,明日冲的快些,明日天黑之前我们绝对能到,这一路算是结束了,到时候小的给哥找个几个好的!” 苏怀瑾推开身边的女人,笑道: “我並不喜欢女人!” 孙豫齐笑了笑: “小的不懂!” “守心给我的喜好起了个名字。 对了,他是状元,你知道的,他的文才比我强那么一点点,他管我的喜好叫做艺术!” 见孙豫齐期待的样子,苏怀瑾喃喃道: “以后去青楼不是寻欢作乐,是欣赏艺术,明白么?” 孙豫齐懂了,眯著眼,轻声道: “明白,偶尔也可以搞搞艺术,中不中?” 苏怀瑾一愣,猛的竖起大拇指夸讚道: “嘿,你他娘的是个人才!” 孙豫齐笑了笑,自作主张的把屋里的女人赶走,拿起剪刀递给了苏怀瑾,平淡道: “瑾哥,我愿意去辽东,帮我剪髮吧!” 苏怀瑾收起轻笑,认真道: “九死无生!” 孙豫齐咬著牙,轻声道: “哥,你说汝寧府的男人中不中?” 一块砖头塞到了苏怀瑾的嗓子眼,苏怀瑾红著眼道: “中!” 第 38章 只有他可以救 苏怀瑾到了,兀良哈的水更浑了! 苏怀瑾有钱,上来就砸钱,疯狂的砸钱。 在孙豫齐的经营下,短短的数日时间,苏怀瑾手底下就养了二百多號打手! 刘州知道苏怀瑾来了,他並未和苏怀瑾明著相认! 在曹家这个土財主的暗中支持下,那些来自大明的商贾很快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陈默高却在这个关头悄然离开! 他要去通知东厂的人! 等东厂的许显纯等人把这些人背后的掌柜挖出来,陈默高就要开始杀人。 挨个杀,挨个抄家,挨个剐! 先前搞不明白边关都卡这么严了,建奴那边怎么还能买到粮食! 如今算是查出来了。 大明的商人把粮食卖给草原各部,草原各部再以中间商的方式卖给建奴! 大明商人赚钱了,中间商也赚钱了! 建奴虽然花钱了..... 可正如余令说的那样,钱如果不花出去换成各种物资,那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再说了,建奴的钱都是抢来的! 所以,哪怕草原这些二道贩子把粮食的价格往上提了提,没得选的建奴也能吃得下,也愿意吃下。 如今的他们更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登莱的袁可立已经出兵,旅顺金州已经被大明拿下,海路贸易已断,海上的军事封锁已经形成! 奴儿更难受! 刘州的意思是兀良哈这边可以收网! 苏怀瑾拒绝了刘州的提议。 这些年,苏怀瑾一直有个梦想,他想把探子打到建奴的內部,这一次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要和大儒苏堤搭上线。 “確定不动是么?” “不动,我们现在人太少,就算春哥来了也不行,动了他们我们这群人將会死的悄无声息,等山君来!” 刘州嘆了口气:“他杀心太大了!” “杀性不大怎么能压得住神宗的“山君”二字。 刘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杀鸡儆猴,想著这群人还可以用!” “不对么?” “不对,如今的情况是羊毛出在马身上,被狗拿走,然后被猪吃了,这里已经乱套了,杀鸡儆猴没用!” 吴墨阳点头道:“我赞同!” 刘州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羊毛出在马身上? 这件事不是苏怀瑾在胡说八道,而是他从余令嘴里听到的人生道理。 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是胡说八道,现在他觉得这就是到道理。 自打那些兄弟战死后,苏怀瑾开始有目的的梳理辽东的一切! 在先前,也就是大明治理辽东各部的第一个阶段。 经济上羈縻控制,军事上扶弱抑强,治理上以夷制夷。 不以对错本身来判断,大明鼓励他们互相斗爭结仇! 第二阶段就李成梁阶段! 辽东如今的局面李成梁该承担主要责任,但又不是全部责任。 因为他在朝廷的政策上又加了一个政策。 没有敌人我就培养一个敌人!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怕兔死狗烹。 因为没有了敌人就没有战乱,没有战乱也就没有了战功,他也就没有了用处。 靠著这个,李家迅速崛起。 他在辽东的前二十余年,李家子弟获官得封。 麾下李平胡、李寧、李兴、秦得倚、孙守廉將领都有了自己的城池! 辽东李家王国彻底形成。 这也是为什么古勒寨被踏平,王杲部被灭,神宗告捷太庙,李成梁唯独留下奴儿哈赤了! 李成梁当然知道斩草除根,在当时的李成梁眼里,奴儿地位连狗都不如! 可李成梁还是给了他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的职务! 他其实在培养敌人,他都没想过奴儿竟然爬起来了! 第三阶段就是朝廷知道李成梁做大了,李成梁被解任,由他人接替辽东防务。 接替他的这个人叫高淮。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打乱辽东李家的庞大势力。 他手底下的廖国泰虐民激变,辽东总兵马林,奏同知王邦才、参將李获阳等人被诬告弹劾。 当时的辽东有大富豪四十多家! 高淮走后,这些大富豪全部消失,当地史料记载,“为淮搜索已尽”,全都破败!” 从皇帝的角度而言,高淮成功的打乱了辽东,但也因为他,辽东的奴儿哈赤趁机崛起。 等到李成梁第二次復任辽东总兵这中间已经过去了十年。 李成梁也七十五岁了。 在这过去的十年里,李成梁最看好,最喜欢,已经被定为李家下一代话事人的李如松在自家门口战死。 军报里说是“以寡击眾、轻进中伏”! 这话骗骗外人还可以,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这是在胡说。 一个身经百战、从寧夏平叛打到朝鲜抗倭,“朝鲜战神”李舜臣都没资格拜见的顶级统帅…… 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这时候的李如松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阅歷丰富、深諳世事五十岁的智者,他怎么会冒进? 这明显是在胡说八道。 如果仅仅是战死,李家可以接受。 可战死的李如松被万马践踏,尸骨无存,最后只留下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尸身亦无去处”! 苏怀瑾和余令聊过,余令和戚金,钱谦益这样的智者也聊过。 哪怕钱谦益一直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 可余令却从戚金老將军嘴里得到了答案! 第一个点是情报的错误。 那一战根本就不是几千人,而是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直接以铁桶阵死死的把李如松围了! 如果不这么打,李如松要跑他们拦不住! 李如鬆手底下的人不是什么老弱病残,那都是一起南征北战的悍將。 第二个是骑兵出击会有后备队待命,以防不测。 这是该有的流程,李如松没有。 第三个则是,那三日的大战里,辽东斥候似乎都成了聋子和瞎子! 数万的大战团,竟然没有人发现。 土默特部数万人犯辽东这么大的事情,斥候竟然没发现? 余令不想说这件事是阴谋,可这件事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儿子死后李成樑上任了,李家开始走下坡路了,剩下的李家子孙难成大器。 自那以后,奴儿开始强势的崛起! 辽东能打的猛人那么多,隨便一个都能把建奴按在地上打。 可还是看著建奴崛起,余令觉得辽东人的心寒了! 其实,这就是南北之爭! 苏怀瑾知道李如松的死和朝堂脱不了干係,但要说是哪个人做的苏怀瑾答不上来。 苏怀瑾只知道…… 他们对余令出手了! 可余令和李如松不一样,余令比李如松更不要脸,余令做事喜欢拉挡箭牌。 苏怀瑾在夸余令,他不知道余令现在有多苦。 归化城的余令是真的难受了。 自打榆林卫关了之后,山西这边的关隘虽然开著,但明显比以前严格多了! 后果就是归化城的物价上涨的厉害。 好在余令之前就开始给各种匠人手艺人特殊的照顾。 物价虽然上涨了,也並不是那么的夸张! 有地种,归化城就乱不了! 余令也没閒著,归化城上的大明日月旗余令和肖五两个人给换了。 只留下衙门上的那一桿旗帜在飘扬! 原先插旗的地方,全都换成了玄鸟旗! 旗帜一换,最紧张的就是大同和宣府。 这两地官员是亲眼看到过余令大军如何杀敌的,虽然他们嘴上说著一般般! 可在夜深人静时,这群人还是会忍不住唉声嘆气。 “太猛了,实在太猛了,他怎么能这么猛呢?” 大同和宣府的军户还在逃。 不让走关隘,他们会在后半夜用草绳偷偷的翻越长城,然后往集寧路跑。 那边是真的给土地。 那边的军团还在招人! 这群人如果走就算了,他们跑的时候还把最好的装备也带走了! 从过年到现在,宣府卫已经损失了两千多套甲冑! 兵器的损失根本就没一个確切的数字。 矛尖往身上一掛,去了归化城就能卖钱,这些钱足够他们安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一旦归化城衙门上那杆日月旗落下,就是草原和大明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 大同能守得住么? 归化城的兵团也没閒著,所有兵团开始垦荒。 前面挖,后面的种,哪怕第一年开出来的土地很贫瘠,只能广种薄收! 可所有人脸上都看不到一点的忧愁。 在没有外力的支持下,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 修河道,挖水渠,拼命的挥洒著汗水,然后期待著来年。 城里大铁炉子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日夜不熄! 哪怕已经被人卡住了脖子,归化城这座庞大的战爭机器还在运转。 余令把战火不足恐惧症传给了每个人! 现在每个人都害怕秋收的时候有人来抢自己的粮食,或者是放火焚田。 娘的,这年头没有劳役,就连赋税也是根据亩產收成多少的地方哪里找啊! 歷朝歷代怕是都没有! 余令的苦上达不了天听,就算上达了,朱由校也没法去帮余令! 自从抓了杨涟,群臣有了改变,態度好了,说的事情也能答应了! 可他们答应的事情主打一个拖字诀! 一天拖一件事,一个月就是三十件,朱由校就算有个“烂笔头”他也记不住这么多! 大明这么大,六部官员,御史台,內阁等等..... 拖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內阁的票擬,臣子的奏章字数越来越多。 动不动上千字。 群臣知道皇帝有让魏忠贤念奏报的习俗,他们就故意写多字,写难字,写生僻字! 本来魏忠贤的学问就是一个半吊子! 一个月下来,不光魏忠贤学问进步了,朱由校也大有长进。 在这种处处是坑,处处挖坑的环境下,皇帝被逼著成长,魏忠贤都要出口成章了! 周朝瑞被抓了,他在刚被提拔为吏科都给事中的第二日被抓! 周府封了,东厂对外的口径是周朝瑞贪污受贿。 贪污受贿这个名头非常好用,適用每个官员! 周朝瑞进了大牢,他终於见到了杨涟,但见到王化贞从魏忠贤背后笑著走出的时候..... 周朝瑞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更让周朝瑞接受不了是王化贞背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周大人,下官阮大鋮有礼了!” 杨涟看见阮大鋮直接跌倒在地,这一刻,杨涟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樑! 跌跌撞撞了好几次,在魏忠贤的搀扶下他才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推开魏忠贤。 他不明白,左光斗的同乡,高攀龙亲传弟子阮大鋮竟然也成了阉党! “集之,集之,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么,这是假的对么?” 阮大鋮摇摇头,笑了笑,喃喃道: “杨大人,打倒方从哲我立头功,赵南星说好了,京察结束,吏科都给事中这个缺给我,你猜给了谁?” “谁?” “他给了魏大中,让我去工部!” 阮大鋮突然大笑了起来:“杨大人,世人谁不知道六部里吏居第一,而工居最末,凭什么让我去啊!” “你恨对么?” “其实我不恨的,可你还有赵南星曾商议说“以察典近,大鋮不可用”有没有这回事?” 杨涟懂了,推开魏忠贤道: “有,但你听我解释,我....” “我是你杨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 魏忠贤笑了,本以为一个王化贞会显得独木难支,没想到京察还没结束,东林人又给了自己一刀! 阮大鋮突然跪倒在皇帝面前,把王化贞都不知道事情给讲了出来。 最有趣的是,赵南星以及那些君子还不知道! 熊廷弼呆呆的看著三人。 忽然重重的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这就是自称眾正盈朝的东林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阮大鋮已经叛变,现在所有人都在商议如何搭救! 原先只需要救王化贞。 现在不但得救王化贞,还要救周朝瑞和杨涟! 见所有都在看著自己,叶向高嘆了口气,喃喃道: “有一个人可以救!” 眾人眼睛一亮,齐声道:“谁?” “余令,余山君,让史可法去求,此事有一半的希望!” “史可法?” 第 39章 好事即將发生 史可法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自从他去了草原,在归化城和那帮“粗人”一起管理过民生政事之后..... 史可法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他们! 喜欢那些人,喜欢做事,也喜欢那广阔的草原。 归化城和京城不一样。 在那里,做事为首要,你要找什么人,你要做什么事,你大声的喊人就行! 你要找谁,就喊谁! 在京城不是的,如果情分没有到那个地步,就算有急事,你也得先递帖子,等到主人的回覆! 他说可以,才可以登门拜访! 你觉得紧要的事情在別人的眼里可能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有些事需要好几天才能得到答覆! 很多人明明不忙,但会故意的拖延。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能力很强! 求人办事,求人办事,重点是在那个求上! 更有甚者,光递帖子不行,你得给门房钱,你得给看门的钱。 不给钱,他们就像六部的小吏一般墨跡。 最可怕这也成了京城大户门房之间里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门房之间也会横向对比,也会说某某来府上给了多少赏钱。 一旦对比出现,不均衡的人心就来了! 凭什么你给赵家三两银子,给我二两? 老爷,那个某某看不起咱们府上! 当年的戚少保在张阁老面前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 堂堂一盖世猛將都这样了,可见官员之间礼仪噁心到什么地步! 史可法虽然经歷过这样的事情,可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並没有什么。 大家都这么做,紧急军情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这就是规矩,是儒雅的体现! 等去了归化城史可法突然发现。 原来,一个人在短短的一天可以做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过的那么充实! 到了晚上,衙门还会举行篝火晚会! 当一群男人手牵著手围著火堆旋转跳舞,边上的草原女子在高声歌唱...... 將士们弹剑相喝! 史可法觉得这才是活著,这可比京城有趣多了! 在归化城,史可法卸掉自己先前所有的偽装。 也正是那一段时间,史可法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用余令的话来说…… 史可法和阎应元本该就到了好动,对世间万物充满探索欲的年纪。 非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美其曰懂事! 何谓懂事? 不提要求,会察言观色,还能主动承担超出年龄的责任,压抑自己的欲望,可以分解大人的担子叫懂事! 余令不想让史可法这么“懂事”,也不想让阎应元“懂事”! 史可法才收拾好,师父左光斗就来了。 看著师父,史可法知道自己去河套是求余先生出手对付阉党的! “师父!” “宪之, 你听我说,这次去了余山君那边,他如果不答应,你也別著急著回,他这个人虽然毛病多……” 左光斗顿了一下,笑道: “虽然毛病多,但他做事却是没有多大的问题,我常告诉你做人要以心论跡,他的心很乾净!” “徒儿记住了!” 史可法没发现,今日来送行的师父格外的慈祥。 他似乎想说很多话,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全都匯聚在轻拍肩膀的那几下里。 史可法走了! 跟著去山西的商队一起走了。 史可法虽然没有带多少人,但他怀里揣著书信,遇到难处,隨便找一个县衙都能逢凶化吉。 目送徒弟离开,左光斗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暴风雨,他也想走,也想去归化城。 他也喜欢归化城的那些粗汉左一口老爷子,右一口老爷子…… 也喜欢那些人拿著生辰八字来找他算日子。 也喜欢那些妇人坐在太阳底下畅想收成! 打归化城的那一年是他最难受的一年,现在回想起来..... 左光斗觉得当城守挺有意思,归化城的壮大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他也想逃离朝堂这个旋涡。 可他受了东林人的恩泽,这个时候他若走了,若是置身事外了,他这一辈子都將活在內疚中! 左光斗知道余令一定会拒绝! 朝堂里的文人是小心眼,余令也是小心眼,其实每个人都是小心眼。 余令会救钱谦益,会救熊廷弼,但不会救除了钱谦益之外的任何东林人! 也包括自己左光斗。 “原本我们可以有把刀的,原本我们可以和余令成为好友的,原本我们不用这个样子的,可原本是为了什么呢?” 回忆当初,左光斗心里满是懊悔。 史可法挥著手离开,商队里的铜铃摇盪叮噹作响。 铃鐺声走过京城的街道,渐渐远去,又是一次长久的告別! 在清脆的铃鐺声中,孙豫齐从马车里跳出,伸了个懒腰。 瀋阳到了,大明的瀋阳城到了。 他还是不喜欢光禿禿的脑壳。 孙豫齐觉得此刻自己的脑袋就是別人屁股上的那颗黑痣,又黑又亮! 自己脑袋后的那一撮黑毛就是大痔上的那根黑毛。 这件事做完后孙豫齐去寺庙里找人看了看,就算花再多钱,也要找高僧为自己的脑袋做一场法事! 太噁心了,实在太噁心了! “喂,这个汉子,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是我们金国人吧,你的口音我也听了,老实点,自己交代!” 孙豫齐一点都不慌! 只见孙豫齐左脚前移半步呈前屈状,右腿后退半步呈半蹲状,左手扶於左膝,右手下垂,头颈与上身略向前!(打千礼,也不知道描述的对不对。) “奴不敢,奴拜见大人!” 这一通行礼,外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孙豫齐脖子上的刀就拿走了。 曹傢伙计都呆住了,他都不会这个! 孙豫齐其实也不会,其实这是陈默高教的好! 曾经“打入”女真內部的陈默高熟悉这些怪异的礼节。 在回到大明之后,他很用心的把他知道整理成书! 他坚信有一日会用得上! “呦呵,倒是一个知礼的,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你就是乾净的,一旦我发现你不对,我会把你放在石磨下!” “奴懂,奴省的!” “这是什么货物?” 孙豫齐拉著这名警惕的建奴走到马车边,二话不说就是一片薄薄的金叶子。 见这建奴的汉子没拒绝,孙豫齐瞭然! “大人,这次奴搞来了二百斤火药!” 说著,孙豫齐掀开了篷布,搬开大包粮食后再掀开甲板。 甲板下压的密实的火药整齐排列,建奴的汉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多少?” “二百斤!” “你能搞到火药?” 孙豫齐压低嗓门道: “不瞒著贵人,奴有个兄弟在卫所当差,做的就是看管火药的活,弄出了一点,想试试看!” 汉子招了招手,一个手持大刀的汉子跑了过来! 孙豫齐被提走了,直接被塞到一个大缸里。 缸里加水,边上的人开始烧火,这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怎了这是,怎么了……” 孙豫齐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露馅的,感受著越来越暖和的水温,孙豫齐肝胆俱裂。 他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死法来告別。 孙豫齐哀嚎著,这是要煮著吃么? “他娘的,老子冒著杀头的危险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屁话没说你们都要煮了我,天杀的,你们给个痛快吧!” “我叫孙豫齐,祖上大明信阳人,我在京城混过,这次来做生意......” “对了,对了,我有钱,我衣服里藏著几粒金豆子......” “对了,头髮是我自己剪得,我喜欢大金,我爱大金.....” “爷,诸位亲爷爷,饶命啊!” ........ “哪个卫所!” 见扛刀的汉子说话了,孙豫齐赶紧道:“山海关!” “你那兄弟叫什么!” “陶伍!” 手持大刀的汉子笑了笑: “据我所知,山海关没有一个叫做陶伍的,你他娘的骗人不眨眼,该死!” 孙豫齐不假思索道: “你放屁,你是想贪墨我的货物,陶伍是百户,关內西侧就是他的屋舍……” 孙豫齐被提了起来,扔在了地上。 大缸里那冒著热气的水成了黄褐色,孙豫齐瘫软在地,浑身散发著恶臭。 孙豫齐是真的怕了,屎尿都嚇出来了! 他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他是探子。 手持大刀的汉子笑容有了点点的善意,伸手拉起孙豫齐淡淡道: “你是新来的,刚才是个考验,多担待吧!” “我运的是火药,火药,那边知道我活不了……” “幸好你运的是火药,你若运的是別的我早就把你煮了,哪怕你跟著曹家一起,哪怕你会我大金的礼仪!” “下次我不来了!” “下次来,如果还是火药,一百斤我给你一千两银子。 记住,你找我是这个价,找別人我就不知道了!” 孙豫齐闻言突然跪地: “爷,奴愿意当爷的“啊哈”!” 在把握人心方面,从底层一步步爬起的孙豫齐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是別人把唾沫吐到脸上还能笑著说大人你最近有点上火的狠人。 京城吃屎的史大人是狠人,所以人家混出头了! 孙豫齐也是狠人,不是狠人他是不会成为別人敬仰的孙爷的。 在这一刻,孙豫齐感觉像是回到了数年前。 虽然不懂为什么有火药下次要继续找他? 可孙豫齐却知道舔。 就如陈大人所言,建奴也是人,他也爱被人恭维,也爱被舔,只要把他舔舒服了。 事情自然就好干! 孙豫齐不懂这个奴儿为什么要自己下次把火药卖给他。 可孙豫齐却知道,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 大锅燉肉太他娘嚇人了! 其实现在的八旗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 对外而言他们是很团结,可这种团结並非没有裂痕…… 尤其是现在整个辽东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奴儿已经老了,没几年好活了。 虽说黄台极是最好人选,但奴儿並未以一种正式的方式来承认。 八旗的初衷是分权制衡! 现在势力大了,上三旗与下五旗之间因为资源的分配,复杂的利益纠葛,已经开始在明爭暗斗了! 这位扛大刀的野猪,自然也想在自己的旗主面前露个脸。 带著火药而来的孙豫齐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想藉此来表功。 八旗虽有火药,但大部分都在上三旗! “你叫什么?” “奴叫孙豫齐,敢问爷的名字,奴好记著,今后小的就是爷的狗!” 扛刀汉子看了孙豫齐一眼,淡淡道: “图海!” “奴,孙豫齐拜见海爷!” 孙豫齐捡了一条命,但事情並未结束。 在那一堆火药里,有一箱子火药有问题。 在那箱火药边上有个小鼻壶! 鼻壶一半水,一半磷,一根细细的棉线耷拉在外面。 一旦鼻壶里的的水蒸发,一旦下面的磷燃见到空气就是立刻燃烧。 火药堆里藏著这么一个玩意…… 一旦时候到了,那可真是热闹! 这个法子是苏怀瑾是从修皇帝的墓的匠人买来的。 墓室里的“长明灯”就是用这个法子做成的! 关上墓室,空气隔绝,灯碗的水蒸发,露出下面的磷。 一旦墓室被打开,空气涌进,灯就会突然亮起,给人一种永远都不会熄灭的“长明灯”假象! 这一次,苏怀瑾要用这个法子来炸建奴的火药库。 本来眾人打算使用时香的,奈何时香的时间太短。 哪怕能延时三天,只要爆炸,孙豫齐就会有嫌疑! 可若是用磷的燃烧法,那真的是在看天意…… 苏怀瑾看著眼前立起的小鼻壶,忽然邪邪的笑了起来,把跳舞的胡女拉到怀里狠狠的啃了一口喃喃道: “好事即將发生!” 第 40章 他一直在救我们 “你醒了?” 史可法晃了晃脑袋,看著越长越好看的阎应元他竟然有些恍惚。 打春的时候走的,这才几个月,他怎么又长好了? 打量了一眼四周,史可法看到了肖五,见肖五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史可法发现自己大腿根部有点凉,梗著脖子一看,才发现自己下半身竟然裸露在外! 在另一侧,魏良卿正和他带著的“私人”大夫在研磨草药。 “別动,上面是草药。” 史可法不安的扭了扭身子: “元哥,我睡了多久?” 阎应元看著还有些晕乎的史可法,一边倒蜂蜜水,一边轻声道: “你先回答我,你从京城来这用了几天!” “八天!” 阎应元端著茶水走过来,把茶水交给了史可法后笑道: “怪不得大腿都磨烂了,你也是狠,八天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从京师出发走宣府来的这里!” “京城出事了是吧!” 史可法贪婪的喝著加了蜜的茶水,闻言轻声道: “杨大人被抓了,周朝瑞周大人也被抓了,都进了东厂!” “明白了,求师父去救人的!” “我想见见余先生!” 见阎应元不说话,而是用眼神直勾勾的看著自己,史可法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抬起头不解道: “说话啊,先生不在么?” 阎应元没答话,而是好奇的问道: “他们就说了让你来求师父救人,就没说其他的? 比如他们做了什么?” 史可法一愣:“什么意思?” “哦,那就是你不知道了,那我来告诉你吧! 天使来河套颁旨的时候京城在做京察,有几个御史去了长安编造师父造反的证据!” 见史可法猛的一愣,阎应元继续道: “看来你不知道,那我再告诉你,自你们走后榆林卫关了,大同宣府越来越严了,草原商道都要断了你知道么?” “先前对待草原都没这么狠,现在狠招全都用自自己人身上了!” “先前草原还有互市,还允许百姓往这边走动,允许互相交流,现在好了,往这边来叫做通敌!” 阎应元笑了笑:“河套就不是大明的国土了?” 史可法没料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忍不住道: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当初跟我在草原啊,这些事其实都是京察,是赵南星赵大人主导的一次官员省察!” 阎应元抬起头直接道: “是东林人,是当初杨涟,赵南星等人制定的,他们直接把我师父定为叛逆,把河套这数十万人定为西蛮!” “现在你让师父去救人?” 阎应元摇摇头,无奈道: “法哥,他们这是见师父喜欢你,让你来说情的,真要求人,难道不该是赵大人亲自来么?” “我带有书信,书信……” “你也真是笨,事情如果真的能用书信来解决,这世间就不会有什么难以沟通的大事了,写一封信不就好了么?” “阉党做大,在害人,魏忠贤在害人!” 原本还在研磨草药的魏良卿猛的站起身: “你放屁,我叔服侍皇帝,他好好的怎么会害人?” “你跟我魏良卿一起玩你是不是阉党?” “我魏良卿认识这么多人呢,那他们是不是阉党?” “阉党阉党,你大腿抹的药也是阉党给你敷上的,你把你腿砍了啊.....” 魏良卿摔门而出,肖五起身,接著研磨草药! 史可法猛的嘆了口气,在这归化城,和他玩的好的就两个人! 阎应元,魏良卿! 没想到自己刚才的一句话竟然得罪了一个人! 直到现在,史可法也不明白什么是阉党! 赵大人说,某些官员为了追求权力,主动投靠並结交权势熏天的太监魏忠贤称之为阉党。 他说,这些人在朝堂的命运和权力完全依赖於魏忠贤的宠信。 別人都说余令是阉党,听阉党的话,受阉党的指派! 细细一想,史可法更疑惑了,以余大人现在的权势和地位,魏忠贤能指派余令? 余令若是阉党,那这开疆扩土的功绩都是阉党做的? 阎应元嘆了口气: “你这话伤了人心,魏良卿一直把能和你成为好友当作骄傲呢!” 史可法呆呆地望著屋顶,细细地回想刚才的话,喃喃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的话有点重,但我保证都是真的,等你好了些你可以下去走走.....” 阎应元无奈道:“看看如今的茶砖都涨到什么价了吧!” 阎应元说罢就走了,他要去安慰魏良卿! 他叔父魏忠贤的事情都成了他的心病了! 阎应元走了,在他走后不久余令来了,看见余令,史可法赶紧道: “先生,信,信.....” 余令打开用油纸包好的书信,在十多封信里余令挑出了左光斗的信。 其余的看都没看直接塞到火烛下! “先生你?” 余令笑了笑,轻声道:“看你师父写的就够了,其余人不用看,看了也耽误时间!” 余令打开了左光斗的信,信里没几个字。 “山君,宪之就麻烦你了!” 这是他娘的在託孤了,左光斗还是要拼,还是要斗,他跑不了。 因为他是左光斗。 余令轻轻嘆了口气,左光斗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东林党的末日! 什么狗屁阉党? 如果在大唐的时候说人是阉党,那这个人一定是走阉人的门路,骂他阉党是对的。 在大明根本就不可能! 魏忠贤就是再囂张,就是再狠辣,就是在再横行霸道,他也威胁不到朱由校。 他们的出现只是均衡文官势力的工具。 魏忠贤的权力不像內阁和六部,那群人的权势有制度性保障。 魏忠贤的权势完全是建立在和皇帝的个人关係之上。 一旦皇帝易主,这种关係便瞬间瓦解。(可参考崇禎处理魏忠贤!) “先生,宫里的魏公公真的蒙蔽了陛下么 !” 余令没想到这个可怜的孩子会纠结这个问题,既然问了,余令觉得说清楚也是好的! “见过寄生虫么?” “知道!” “魏忠贤就是,他自己本身並无独立的军权或朝堂势力!” 史可法闻言猛的坐起,喃喃道: “是陛下!是皇帝在控制著他来操控朝政,那些臣子看似依附於他,其实是在向他背后的人投名状!” 余令把左光斗写给自己的书信放在史可法胸口! 人生三大关,对於史可法这样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来说,他要过人生的第一关! 门刚掩上,屋里就传来史可法的痛哭声: “师父,徒儿不孝啊!” 史可法在这一刻终於明白离开前师父为什么欲言又止了,原来,真的是一次生死的告別! …… 左光斗为了道义要搭救杨涟,他打算见皇帝,皇帝不见他就打算跪死在乾清宫! “陛下,左大人昏了!” “几天了?” “三天了!” 朱由校闭上了眼,喃喃道:“抬进来!” 左光斗被抬进了大殿,一碗茶水下去,人也悠悠醒来,见皇帝当面,左光斗跪倒在地。 “陛下......” “左大人,神宗三十五年你成为进士,选任为御史,巡视京城,查出假官一百余人,人送外號查出假官一百余人!” “神宗三十七年,授中书舍人,迁浙江道御史,出理屯田,兴水利,那时候的你人人钦佩!” 朱由校看著左光斗继续道:“这也是我接见你原因!” “陛下,臣想见见杨涟!” 朱由校顿了一下,忽然道:“左大人,你觉得是朕在胡闹,还是杨涟罪有应得?” “陛下,臣想见见杨涟!” 朱由校明白了,喃喃道:“好,朕让你去见!” 安静的大牢又热闹了起来,熊廷弼呆呆的看著走入的左光斗,然后痛苦的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左光斗能不能扛的住。 已经认命的杨涟看著左光斗,也重重的嘆了口气,再往后看,杨涟赶紧站起身。 “陛下!” 朱由校看著左光斗,轻声道: “左大人,外面都在骂朕昏君,说朕杀了义士汪文言,关了忠臣杨涟,並借兴“汪文言之狱”谋害杨涟。 朕心里也难受,来,朕今日告诉你答案!” 朱由校轻轻的拍了拍手,阮大鋮,王化贞从阴影走出,然后朝著皇帝认真行礼道: “臣参见陛下!” 看著这两人走到皇帝身侧站定,左光斗什么都懂了。 委屈了许久的朱由校再也压不住那口气,突然怒吼道: “左光斗,你告诉朕,尔等为何欺君,尔等为何顛倒黑白?” “左光斗,你告诉朕,是谁在党同伐异,招权纳贿?” 朱由校愤怒的挥舞著长袖, “左光斗,告诉朕,人证,物证都在的情况下,到底谁才是最冤枉的那个人!” “左光斗,如今你们把持朝政,握著財政,掌控言路,排除异己.....” “我这个皇帝稍微有点想法,你们就喊著祖制,祖制,然后齐刷刷的跪倒一地!” “左光斗,你们在吃绝户,吃绝户啊!” 左光斗无言以对! 他突然想到了太庙。 想到了余令跪在圣人面前告状,想到了余令让圣人来劈死这些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弟子! “左大人,当东林二字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会难受么?” 左光斗觉得监牢在旋转,皇帝的脸出现了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一个满是狰狞。 左光斗都不敢相信,他一直都不怎么看的上的余令竟然最清醒之人。 左光斗用力扭头,看著杨涟道: “原来,守心才是圣人之心,他一直在救我们.....” 第41 章 喜上加喜 左光斗也被抓了。 其实左光斗不算被抓,可他见到了不该看到的人,知道了皇帝的计划和秘密。 如此一来,他就出不去! 朱由校很好说话,只要不掺和这件事,他其实不想杀人,左光斗辞官了,他也不打算杀左光斗。 左光斗一消失,市面上流言漫天! 赵南星已经感觉不对劲了,可他猜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现在离吏部尚书只差临门一脚,他进去了…… 他就是天官之首。 叶向高不这么看,虽然说现在的东林党在內部分成了两派,自己叶向高和赵南星意见相左。 可在其他人的眼里…… 叶向高和赵南星是一体的! “陛下已经大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退让一步,只要见到杨涟就好,我们让杨涟辞官归家,陛下一定会同意。” 叶向高轻声的说出了他的意见! 自从周朝瑞被抓后,越来越多的朝臣不再亲近自己等人。 而是主动的,不著痕跡的朝魏忠贤那边靠近。 叶向高敏锐的察觉到朝堂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赵南星也发现了,不过他不著急。 他认为,只要他当上能决定官员升迁任免的吏部尚书,这些人迟早会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同意退让!” 赵南星站起身看著叶向高道: “我们知道皇帝出手了,稳定局面最好的方式不是退让,他是皇帝,我们是臣!” 赵南星看了眼对他颇有意见的阮大鋮! “稳定局面不是退让,而是我们要迎难而上。 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我们需要一场大胜!” 赵南星看著叶向高道: “我们需要一场大胜,胜了自然什么都有了!!” 叶向高闻言猛地站起,速度太快,带翻了椅子,也打倒了桌上的茶水。 茶水铺满桌面,顺著桌角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你疯了!” “我没疯,西南的奢安之乱,辽东的建奴,西北的余令。 我朝四郊多垒,我们需要团结,继而解决边患,做这件事之前,朝堂的那些庸才就该离开。” 叶向高轻声道:“袁大人已经收復金州土地!” “我知道,可登莱水师也控制了海上贸易线! 你也不看看沿海的物价,看看朝鲜的国书,沿海都变的乱七八糟!” “太祖说了,要藏富於民,要不与民爭利,看看登莱,那边的数万將士吃的,用的,都是从哪里来的?” 赵南星站起身,看著眾人道: “当今的朝廷,陛下年幼,阉党窃权,四周多边患,正是我辈奋起之时,所以,我们不能再吵下去了!” 赵南星推开门,晌午正烈的阳光洒了进来。 正午的阳光正好,非常適合晒各种的菜乾。 在这样日头的暴晒下菜的水分才会被压榨乾净,放起来的菜乾才不会发霉! 肚子已经很大茹慈跟著眾人一起忙碌著! 一旦菜乾变得焦脆,就会有將士跑来,將它们放到一个大大的布袋里开始捶打,成粉末状之后倒进一个罈子里! 大冬瓜的长势最喜人! 藤蔓交错洒下一抹阴凉的同时,大大小小的冬瓜就悬在那上面。 南瓜,苦瓜,也长势颇好,大的已经全被摘下。 从这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在默默的为冬日做准备! 如果仅是这些,只能证明河套是个可以活人的地方。 如果再加上羊、战马、牛,毡毯、甘草,硇砂、柴胡、蓯蓉、河套玉等等...... 只要组织好,维护好,这片土地蕴含的力量大的嚇人。 斗爷曾不止一次的偷偷的唏嘘过。 他说,握住了河套,就有机会成就帝王之伟业。 他不懂大明为什么放弃了这么富饶的一块地方。 晋商的门道还是离开。 哪怕有大同,宣府有巡按御史在监督,这些人也能出关! 他们能卡住百姓出关,但却卡不住这些大商! 大同,宣府两地的许多官员对余令很有好感! 余令会做人,他们的商队去收购那些毡毯、甘草,硇砂、柴胡、蓯蓉等物料余令从不加税! 不加税,也不以次充好,花多少钱,你就能拿什么样的货。 在这些官员眼里,余令真的是一个极其守信的人。 余令真好啊。 有了余令,那些装备,空餉,粮仓等诸多陈年烂帐全都迎刃而解了! 不是他们这些官员不作为,而是都被逃跑的士卒给带到了关外。 最大的吃空餉问题也解决了。 別问人怎么不在,因为人都跑了! 夏日已到,归化城的人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 土地是自己的,產出的粮食绝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就连自己都是自己的! 这日子,真是越干越有劲。 土豆已经长得很高了,地里的事情突然就变少了。 大家也到了难得的农閒时刻,一旦收成结束,就要准备猫冬! 大军要出行的军令已经下达! 现在大家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出行而准备,供应提前做好,能支持急行军的计划安排好,一旦开动…… 余令就会一路抢过去! 这个时间余令等人细细商量过的,一群人把“逐草而牧,逐水而居”这个八个大字琢磨的透透的! 余令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自己只是下定主意担责的人! 眾人全是天才! 一旦要做大事,所有军团长全都聚集,哪怕一个人对某件事只出一个点子..... 那对於討论的事情就会有十三个解决方案。 根据画出来的地图来看,草原的人很多,但活人的地方不多。 草原太大了,余令没贪心的去扩张土地,只是安心的经营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 最合適的,就是最好的。 茹慈也知道自己的郎君要去办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她知道,一旦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降生,郎君就会离去。 最近的归化城有了风声。 有人说辽东全是老林子,狼吃人,熊吃人,山里的大雾也会吃人,连建奴都会吃人。 有人把那里形容成了人间地狱。 余令知道这是建奴的口舌来了! 余令还没说话,军中去过辽东的兄弟就嚷嚷开了。 一个叫做“坚清壁野”的词成了小孩子都会的成语。 什么豺狼虎豹,它能抗住几下大学士,它能抗的住燃烧瓶子么? 钻林子,鴰貔才去钻林子,我难道不会放火么? 余令躺在阴凉下的木床上! 琥珀坐在一边伺候著,她现在算是融入了这个家。 以前家里的两个小的不理她就算了,见著她就跑! 说她是羊变的,身上有羊咩咩的味道。 现在好了,或许待的时间长了,又或许是琥珀爱洗澡了,两个孩子已经不嫌弃她了,也肯让她抱了。 “巴特尔,父亲昨日来找你了!” “我知道,昨日也不是我故意不见他,今日得空他又忙去了,你告诉他,我允许他的人往甘肃靠拢!” 说到甘肃,余令心里不由得有些不舒服。 作为明朝“九边”重镇之一,兰州、甘州、庄浪等卫所依旧有大量的士兵在守卫著国土。 大明也没失去对甘肃地区的行政控制。 可离失去已经不远了! 因为拖欠军餉的问题甘肃兵经常发生譁变,甘肃士兵因缺餉逃亡的越来越多。 那边其实还不如榆林! 榆林这边的几家军门好歹能控制住基本不动摇! 甘肃那边已陷入严重的统治危机,军餉欠的太狠了,他的失控只是暂时的。 如果不去一个干吏,如果不去补发粮餉…… 那边就会出大问题。 军餉欠发,將士们就会摆烂,守边將士只要一摆烂,那外面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来。 那些人可是天生的野心家。 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 如果说没有粮餉是士卒最大的问题,那天灾就是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那边也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所有的发生都不是偶然。 问题是,这些问题已经开始出现,朝堂的人还在斗,还在搞。 夫君答应,琥珀闻言开心的笑了笑! 扎布的打算余令知道,他想去西河套,贺兰山下的西河套之地。 因为甘肃的逃兵好些都去了那里! 如今的西河套就是一个字——乱! 趁乱拿下那里,继而就可以依靠斗爷这些豪商侵蚀河西走廊。 琥珀喜滋滋的走了,她要派人把这个好消息给父亲送过去。 “你都愁死了,她还没心没肺的笑!” “家里缺少一个这样的人,你没见老爹喜欢么!” “唉!” 老爹喜欢琥珀,那是因为他找钦天监的后人算过了,琥珀能生! 老爹现在信钦天监! 钦天监人家不光能算农时,测星象,人家还懂堪舆呢! 在余令的搀扶下,茹慈慢慢的坐下。 “长安来信了!” “我这边也收到了!” 茹慈揉了揉肚子轻声道: “我哥说好多人想来这边帮忙,可榆林卫这边不开门了,好多商家准备绕道走甘肃。” 说著说著,茹慈的眉毛突然翘了起来! 她还以为夫君没去在意这件事。 现在看来,夫君这哪是没在意,夫君这是把一步都做好了! “夫君还在怕?” “原本不怕的,自从榆林关了之后我就开始害怕了,先前胆子大的来河套有个活路,现在胆大的都被关了起来!” “造反?” 余令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远了,人都活不下去了,横竖都是一个死的情况下,你说活不下去的人会甘心等死么?” “土豆红薯都不行么?” “这个其实是可以的,可百姓手里没有土地了啊,作为粮食需要推广,需要自上而下的一个整体认知……” 余令嘆了口气: “可咱们的朝堂想著的是爭权夺利,他们的心都拧不到一起去,你说这怎么办? 哪怕有长安这个例子在前,他们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茹慈闻言也释怀了! 先前她一直觉得,只要臣子来长安看看,把土豆和红薯带回去...... 最多三年,三年后不说能顿顿吃饱! 饿死人的事情也会少很多! 现在看来先前那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夫君百姓手里没土地,朝廷又没政策,从大户手里拿回百姓的土地,大户要造你的反! 不拿吧,没有土地的百姓根本就活不了。 此时此刻茹慈才明白什么是有心无力。 原来,有土豆也没用。 土豆慢慢的长大,时间慢慢走,当土豆秧子叶尖出现一抹枯黄的时候河套迎来了它的汛期! 一场大雨之后,早晚的凉意已经特別的明显了! 西北的秋迫不及待的来了,秋收也开始了! 骑著马的村长又开始挥舞起了马鞭。 隨便找了一亩地后,二十多个村长就开始挖。 他们是村长,一旦村子户数到了五百户他们就可以进议事堂,一起决策诸事! 他们可爱干活了! 这一亩地的產量就是今年税收的標准! 如果这亩地產出五百斤,那就要拿出一百斤,这一百斤就是税收,是所有种地者的税收標准。 这个政策会持续三年,三年之后会根据情况再制定。 丰收的大日子余令没出现,因为茹慈要生了! 肖五也难得没去外面晃悠,因为大金也要生了! 养了快一年的稳婆婆上阵了,这一次,她们准备拿出全部实力来保母子平安! 茹慈是第二次生產,有了经验,人也不慌,一边忍受著阵痛,一边在补充营养! 最让余令担心的是肖五那边,大金是初次为人母,好多事情她虽然知道,可这些都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的。 此刻的大金一点都不慌,她不知道生孩子是走鬼门关。 她也在吃,她决定先吃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去地里挖土豆。 她不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她担心地里的土豆。 烤熟的土豆撒上岁盐是她的最爱,敞开来吃,她一次能吃好多个! 肖五是一个乐天派,他知道大金要生娃了,他在忙著给大金烤土豆! 挺著肚子的小银在边上吞口水! 军中的將领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只要喜事临,他们就会去贺喜。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余令从未觉得时间竟然会走的这么慢! 听著里面的打气鼓舞声,余令牵著两个儿子静静的站在门口。 老爹成了最不放心的那个,一边焦灼的走来走去,一边念念有词!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余令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的祖宗保佑,当太阳落山那一刻,屋舍里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来了,来了,弄瓦之喜,恭喜余大人,贺喜大人,是个千金!” “什么千金,是个小公主!” “呀呀呀,看看我这张嘴,对对,是个公主,好漂亮的小公主啊!” 茹慈的苦结束了,母女平安! 虽然余令说不能喊公主,但在这一刻,他这个西北王是最没资格说话的时候。 眾人都在喊公主! 利益一致的时候,眾人在推著余令往前! 西北有了第一位公主! 其实河套的人都怕,怕余令突然离去,一旦余令离去,这一摊子就会成为稀泥! 现在好了,这片土地有了公主,余令就和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 公主好啊,就该是公主。 肖五那边的大金还在遭罪,肖五还在烤土豆。 炉子的四周已经堆满了烤好的土豆。 可能是紧张,又可能是炉火正旺,肖五满脸都是汗。 躺在榻上的大金在使劲,无论多疼,她都一声不吭! 先前当奴隶的时候她见到母马生小马驹,她记得马儿没叫唤,她认为她比马儿要强大! 自己的儿子今后要驯服草原的烈马! “来了,来了,我看到头了.....” “来了,来了,是个我儿子,肖大人有儿子了,有了传家的儿子了!” 肖五笑了,捧著土豆跑到大金前,笑道: “外焦里嫩,你最喜欢的,我餵你!” 这一刻的大金扬眉吐气,她在草原有儿子了,一个男子汉。 消息传开,归化城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在整个归化城,肖五爷是真的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就没有人不喜欢他。 大丰收是喜事,夫人得贵女是喜事,肖五有了后人更是大喜事! 所有喜事加起来就是大喜事。 所有人都在贺喜,都在高呼,宫里的朱由校却阴沉著脸。 看著跪在面前的裕妃,朱由校淡淡道: “裕妃,你难道真的想怀胎十三月?” 裕妃张氏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数月她试过无数种死法,每次都被客氏给救了回来,客氏不让她死。 按照临幸的时间,这个月,就是她张氏怀胎十月的临產期,可肚子却没一点动静。 先前先趾高气扬的魏太医在看到临幸簿之后,直接病倒,立马乞骸骨。 欺天了,欺天了,天大的丑闻要遮掩不住了! 先前肚子小还能瞒,现在根本就瞒不住人! “乳娘!” “奴在!” “朕不想再看到她了!” (生病了,身子没劲,今日只有一大章,大家多多担待。) 第42 章 託孤的那一刻 孩子的名字叫淳淳,谐音蠢蠢! 《老子·道德经》所言: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民缺缺。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將来余令和琥珀有了孩子,孩子就会叫缺缺,缺心眼的缺! 老爹觉得好,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养活! 其实他不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闷闷的小名就没起好,本想著少说话,“贵人希音”,结果事与愿违成了个碎碎嘴。 期盼和现实相反! 闷闷的那张嘴像是被剧毒泡过了一样, 蠢蠢就很好,名字叫蠢蠢。 如此一来,老天爷会心疼这个孩子,会给她聪慧,自己的小孙女岂不是非常的聪明? 老爹不在乎什么其民淳淳! 在他的眼里,就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余家开枝散叶,比的上多子多福,。 这是他的梦想,是他的毕生的梦! 看完了孙儿,老爹就把琥珀喊到了一边! 琥珀低著头,老爹的手朝著余令指指点点。 虽然说一个父亲不该这么说儿媳,奈何余令没娘,他只能又当爹又当娘。 “从今往后琥珀跟你睡!” “啊!” “啊个屁,琥珀要是不方便她身边的那几个侍女我也看了,別看胖了点,明眼人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老爹继续给余令洗脑! “爹是过来人,灯一吹其实区別並不大。 肖五都有儿子了,他的那个媳妇也有了身孕,你能给他安排,你就不能安排一下自己?” “爹,得有感情!”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不让你有感情,你睡完了,女人肚子里有你的种,感情不就来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再看吧!” “唉!” 看著儿子余令跑开老爹无奈的嘆了口气。 现在嫡孙有了,嫡孙女也有了,还都是一个娘生出来的,这就是这个家以后的主枝干! 哪怕余令现在领回来一个他也认。 作为家里唯一的老人,在闭眼之前,他也希望膝下跪满子孙。 就算日后上山了,那外人看著也热闹。 老爹的愿望其实是大多数的人愿望!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里,什么是公道,什么是王法? 家里男人多,子嗣多就是公道,就是王法。 没有男人,你抢水浇地都得排在后面! 老爹可是经歷过抢水浇地的热闹。 王家招呼一声,家里突然衝出来十多个手持棍棒的男人,那场面太记忆深刻了! 可以不仗著子孙多去跟人打架,但问题是你得有。 一个家如果没有儿子,乞丐都敢上来笑你几句。(非传播重男轻女,这个问题下是生存的问题。) 见茹慈沉沉地睡去,余令转身朝著肖五那边跑去。 还没到,就已经感受到了热闹劲,肖五已经开始收礼了。 大金很好,她健壮的身子是別人比不了的本钱。 如果不是稳婆婆叮嘱她要好好静养,她都有打算看看肖五收了多少钱。 闷闷教会了她花钱,她自然也爱钱。 她买什么东西余令不问,因为她是什么都买。 她这种情况和长安的刘玖差不多。 刘玖是小时候吃不饱,发达后往死里吃,硬是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大胖子。 大金是小时候没见过钱! 有了钱之后她就使劲的花钱,花完了还窃喜。 她不是很明白,小小的一坨银子,竟然能换那么多有用的东西? 她每花一次钱,她都觉得她又赚了一次。 她懂物品的价值,但懂得不多。 以物换物她会,可她不懂小小的银子是怎么做到能换那么多大东西的。 余令一来,场面更加的热闹了。 肖五也开心,都说养孩子累,可他不觉得累。 当初把五月买回来的时候,也就抱著走回来那一段路累…… 之后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当初买驴子也是一样,他负责买,余令负责照顾。 这一次肖五也觉得,把孩子给余令就行了。 余令最擅长养孩子了,不但能把孩子养的好,还能教人读书写字呢! 肖五理所当然的认为养孩子不累。 肖五的孩子余令去看了,余令想看出来点什么,奈何孩子是闭著眼的,看不出来。 不过稳婆婆说哭声很响亮,心肺有力,是个健康的孩子。 余令稍稍放下些心。 “你现在有了孩子,也是当爹的人了,记得要稳重,做事要多思量,有什么不懂的你就要问……” “不是有你么?” 余令深吸一口气:“我有我的儿子需要照看!” “他们都说,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你看昏昏和小奴的时候顺便把我这个也带上,抱著就行。” “喂,余令……” “令哥,你跑什么啊?” 眾人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 能直呼余令全名的目前只有肖五了,能把余令气的跑的也只有肖五了! 欢庆之后还是得忙,粮食是大事,让產妇休息也是大事! 余令谢绝了所有拜访和送礼的人,让大家多去关注秋收。 今年的土豆不光长得好,还长的大。 虽然说都是一个东西,但对於诸多爱吃的人来说,他们异口同声的认为这里的土豆甜! 比长安的大,还比长安的甜! 长的大余令认,这里昼夜温差大,有利於土豆积累淀粉,土豆因此会大一些。 要说甜,余令没尝出来,余令觉得都一样。 余令知道自己的感受代表不了所有人,够大就行。 在眾人小心忐忑的眼神里,归化城的税收官拉走了税粮。 欢呼声隨后响起,接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四周蔓延。 先前说税收低的时候眾人心里是忐忑的! 就像在那关內,地主老爷说只要给他干五年,五年之后他就会把土地给他。 结果乾了十年也没见土地。 来这里种地他们也怕。 说好的先挖一亩地为標准,这个做的很好,大家见到了。 可收税却是大家心里的坎,现在这个坎也抹平了! 原来,真的会说到做到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人心立马有了巨大的变化。 因为这个政策是三年,哪怕三年后会加税,可人却可以安稳三年! 之所以三年是因为要考虑到与时俱进。 就像大明官员俸禄一样,在洪武爷那会其实俸禄並不低。 但这个不低仅仅是在当时,后面就成了大问题。 “永为定製”的俸禄標准迫使官员依赖灰色收入。 火耗税、常例钱,各种奇葩的税收。 后面又出现过俸禄常以米、宝钞、胡椒等折色制度,低薪贪腐恶性循环就开始了。 余令等人设计了三年制度! 三年后,根据市场的物价来制定税收。 有斗爷这群精明到极点的商人,只要把这群人利用好,他们是真的能干大事。 靠著土地为生的百姓最怕一刀切。 福建的问题是大问题,山多地少,可当地的官员像看不见一样,福建其实是最適合改稻为桑的地方。 老百姓们要求的並不多。 余令看到了人心的变化,只有人心落地了,他才可以没有顾忌的离开。 只要有外敌来,归化城全民皆兵。 有恆產者有恆心,无恆產者无恆心! 土豆大丰收也就表明了土豆粉大丰收。 这一次斗爷等人要把土豆粉卖到西域去,这买卖太赚钱了! 赚得余令都有些不好意思! 黄土疙瘩卖出粮食的价格。 虽然说没有抢来的快,但也差不多了,去抢別人会被人骂,卖土豆粉会被人夸! 太他娘的心善了! 前年第一批来归化城的人开始赚钱了! 他们胆子大,土地多,留下够吃的粮食后,剩下的土豆准备卖掉换成钱,再把钱藏在秘密的地窖里。 存钱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基因。 肖五都会把钱藏在裤襠里来躲避余令的搜查。 可见藏钱是一件多么神圣且重要的大事情。 这是一种未雨绸繆的危机意识! 军中大旗升起,归化城也传来了悠扬的战鼓声。 短短的一日工夫,大军就已经集合了一半。 出於对自己人的不放心,余令这次准备带一万人! 眾人计算过了,一万人的长行军是归化城补给的极限了。 如果把所有人全都压过去,归化城就空了! 不用敌人打,这些人就会把归化城彻底的压垮掉! 所以先出一万人,在那边站住脚跟。 打开局面之后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了,在那边再复製一个归化城! 这一万人都是特意挑出来了,平均年龄二十五! 不用看装备,也不用看体格,单看这个年纪就知道这群人有多强悍。 队伍里的老兵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慈祥且善良。 他们知道大刀砍掉多少个脑袋会崩刃! 军队在聚集,商家在行动! 这一次他们跟著大军一起走,大军在前面抢,他们就作为后勤在后面补给。 將士的战缴是他们自己的財產。 大军的缴获全都归他们! 这一次余令放开了限制,允许人口买卖,承认奴隶的交易。 这一路要么选择臣服,要么去当奴隶。 这一路的喇嘛庙也全部標记好了,他们身为大明人竟然通敌? 哪个人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找藉口,余令就用永乐爷赐予西藏,以示两族交好的永乐剑捅死他! 余令从不打师出无名之仗! 这一次出战没有人畏战。 不但不怕,那些强悍的榆林老秦人反而带著美好的希冀,终於轮到他们去打草谷了! 这一次,军功以“计件”来算! 老天爷,这得多爽啊,这人头得卖多少钱啊! 这一刻,归化城旌旗蔽日! 大军里没有悲壮,没有离別时的哭泣声,只有等我发財回来过好日子的慷慨豪迈。 可也有不开心的人,那些被筛下来守家的人! 军中有人笑顏,强者负责杀敌,弱者负责看家! 这一次赵不器,修允恪两人守家! 罗文生看著旌旗蔽日的校场浑身发抖!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震撼的场面。 军容严整,气势雄浑,这一刻,罗文生脑海里的百战雄狮具象化了! “王辅臣,曹变蛟,曹鼎蛟,满桂,周遇吉,黄得功,孙应元上前听令……” 小黄脸舔了舔嘴唇,他羡慕这些人。 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想成为这些人,也想独领一军。 “北元未灭,虎视眈眈,扰我百姓……” 罗文生不由的抬起头,一道光猛的击穿了他的脑海。 在这一刻,他好像知道爷爷在观星台看到了什么! 大明的天终究是变了! 城外的余令登上高塔,扫视诸人,一拜天,二拜地,就在礼成的时候余令忽然对著人突然下拜! “诸位,我们的一家老小拜託你们了!” 大军单膝著地,齐声嘶吼: “诸位,我们的一家老小摆脱你们了!” 託孤的这一刻,格外的悲壮。 听著余令的嘶吼声,人群一愣。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高高在上的余大人朝著自己这些小民叩拜。 这一刻,一股气猛的升起,然后匯成了一句话。 “家中有我,虎狼不入,必胜,大胜,万胜......” 第43 章 汪汪,汪汪汪 “呦,呦,呦呦~~~” 吆喝声从远处传来,余音还没落下,一匹花马就从远处跑了过来。 厚实的草甸子很好的掩盖了马蹄声。 花马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在草甸子的另一头,花马很有灵性的臥倒。 一个带著羊皮帽子的脑袋从花马后面伸了出来,狡黠的眼满是警惕。 天气落寒了,草原也乱了! 自打林丹汗被归化城的西北王给抓了后,草原乱糟糟的。 今日你抢我,明日我抢你,现在这种抢已经演变成了屠杀。 没有马蹄声,司长命鬆了口气。 司长命是汉人的名字,但他不是汉人,准確的说来他的血脉应该是和杜尔伯特部有些渊源。 那个部族姓杜和司的人多。 纯粹的草原部族是不会有汉姓,只有蒙古姓。 只有到其他部落生活,又或是本部落融入其他部落,才以部落为姓。 从元朝开始,很多蒙古人就有了汉姓! 又等了好一会,司长命还是没有听到马蹄声他才鬆了口气。 低声喝骂了几句,司长命和马一起站了起来。 这是一块小小的水源地。 因为小,名气不大,很少有人知道。 这里也就成了司长命的安身立命之地,天冷了,他也要准备猫冬了! 可这个时候的草原太不安稳了,到处都是收集物资准备猫冬的人。 等待了片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轻轻地拨开草丛一看,司长命的心险些跳了出来。 今日竟然碰到了野黄羊? 拍了拍花马,花马通人性的走出! 突然起来的动静让这群草原精灵猛的一惊。 待发现是一匹没有危险的马儿后,这些黄羊回来,继续喝水。 司长命举著破弓,朝著另一侧走去。 一人一马竟然打起了配合,隨著呼哨声响起,刺耳的吆喝声紧隨其后。 司长命冲了出去,花马也猛跑了起来! 喝水的野羊四散逃开。 司长命翻身上马,开始猛追。 跑在最前面的他不管,只要把跑得最慢的弄死,吃它的肉,自己说不定就能熬过这个冬。 长箭离弦,长生天开眼! 看著还没死透的半大黄羊,看著他那湿漉漉的大眼,司长命哈哈大笑起来。 抓了这么多回,总算抓到一个蠢的! “怎么,你们也被人追了?” 带著羊司长命回到了自己安身立命之地。 可能那一箭射中了猎物,心里的那根警惕的弓弦鬆懈了。 他才坐下,冰凉的牛皮绳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草丛里忽然跳出了三名壮汉。 看著他们的装饰,司长命大惊,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碰到了“捕奴人”! 这些人是草原大部养的猎狗! 大部族奴隶多,每年都会有奴隶逃跑,奴隶又是部族的財產。 在这种制度之下,一种靠著帮助大部族奴隶的职业兴起。 (非杜撰,金帐汗国下的诺盖人,也就是高加索突厥人就是干这行发家的) 他们负责抓,大部给予报酬。 这些人习惯在半夜的时候突袭那些小部族,掳走他们的奴隶,掳走他们。 在抢夺完他们的財富后把一切藏在烈焰之中。 这边抢,那边卖! 这群人通常以几十人或几百人为一个连队,组成精锐的骑兵小队。 趁人睡梦发起突袭,开始抢夺人口。 林丹汗在的时候,这些人都是悄悄地弄! 自从林丹汗被余令抓了后,草原的那些大部都在疯狂的抢夺人口。 因为,一旦西北的余令来了,人才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因素。 人越多,也就代表著实力越强。 “这个好,是个有劲的,能卖钱!” 在哈哈大笑声中司长命的心也沉了下去。 老年和体弱的奴隶会直接杀死;年轻漂亮的会成为女僕或姬妾! 年轻力壮的会成为奴僕军。 司长命拼命的挣扎著,拼命的拉扯著脖子上的绳索。 如果不能顺利呼吸,等他再能呼吸的时候一定会被人绑著掛在马背上。 见大笑的两人冲了出来,司长命决定反击。 抓著皮绳双脚用力一蹬猛的站起,然后借势快跑。 绷紧的皮绳猛的一松,司长命也赶紧猛吸了一口气。 掏出腰刀,司长命准备割绳! 牛皮做成的绳子很结实,小刀不能一时间割断。 司长命也不求能割断只要划开一道口子就好了! 见司长命敢反抗,两个汉子也冲了过来。 司长命猛的一咬牙,转身猛衝,脖子上的绳子突然绷紧。 那一头握著绳子的人没料到这小子这么凶悍,不由的打了个趔趄! 往常抓奴隶,奴隶都是顺著绳子跑,今天是怎么回事? 司长命开始拼命了,像一头不听话的倔驴,拖著身后的人一意孤行。 汉子扑来,司长命侧身闪避,然后猛的往回跑! 那一头握著绳子的人再次打了个趔趄。 等他再次想拉紧绳子却发现拉不动了,定眼一看,怒吼声传来。 只见被套著绳子的司长命和自己的兄弟绑到了一起! 那小子先前掏出的刀正在兄弟腰侧狠扎,鲜血如泉水般往外冒。 “杀了他,杀了他……” 惊呼声响起,另一个汉子也冲了过来。 他们三人本来就是探路的,沿著水源走,人少,寻找那些小部族。 他们人少,容易跑,也容易偽装,不然那些部族发现他们是恶名昭彰的捕奴人! 发现了这里,看到了落单的司长命! 三人想著也就一个人,打个牙祭也是好的。 谁料想这个半大小子竟然这么凶悍,一转眼就放倒了自己一个弟兄! 剩下的两个人疯了,司长命也认命了! 他围著这个腰间全是洞的汉子跑了一圈,汉子是被缠住了,他也动不了了。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等死的时候…… 远处响起了闷雷! 闷雷声很远,可活著的三人却谁也不敢动。 水洼上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人,正蹲在那里打量著呢! 当中的汉子挥挥手,他身旁的人就扑了过来! 用绳子套司长命的这个汉子骂了一句“汉狗”转身就跑。 司长命以为他跑了,片刻之后他竟然又跑了回来。 扭头一看,身后不远处也有人。 衝下来的人很利索,不但解开了司长命脖子上的绳套,还贴心的解开了他的衣衫。 三个赤裸的人蹲在水潭里瑟瑟发抖。 哪怕对面只有五个人,搏一搏说不定有希望! 可三个人愣是不敢动,这五个人穿的太好了,砍一刀他们都不一定有事的那种好。 马叉还那么长! 余令看著新鲜的黄羊,吴秀忠立马生火! 不要问吴秀忠为什么这么有眼色。 只要问,他一定会说是从兵书上学到的,一个粗人在兵书里看出了人情世故! 雷声越来越响,司长命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日能抓到黄羊了! 这群黄羊也是逃命的。 当雷声变成了阵阵马蹄声时羊肉上面的那一层肉已经熟了。 蹲在水里的司长命三人的嘴唇已经成了青紫色。 那个被司长命捅的汉子已经硬了! “刚才这三个人想杀你,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司长命哆嗦著身子,赶紧道:“他们是抓奴人!” “哦,你是逃跑的奴隶!” “我不是,我是有部族的人,只不过我的族人被人抓走了,我跑了!” 闻著羊肉香,司长命咽了咽口水:“我那有个小包,打开它,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人了!” 吴秀忠挑开小包,露出里面的布卷,摊开布卷,上画著一只玄鸟! 余令笑了,站起身,被人脱去的衣衫扔到了岸边,司长命哆嗦著开始穿戴。 “敢杀人么?” “敢!” “好,我给你刀!” 长刀在手,光著屁股的司长命突然就朝著两人扑去,水潭的水开始有了顏色! “你叫什么?” “司长命!” “好,我问你,这里离兀良哈三卫还有多远?” “战马,三日的脚力!” 余令点了点头,给了司长命一条带著血水的羊腿。 天色將晚,马蹄声逐渐安静,司长命爬上山头,看著远处突然呆住! “长生天在上,这是西北王来了么?” ........ “熊大人,余令已经出发了,按照他的行军速度,朕估摸著再有三日就到兀良哈三卫!” 熊廷弼闭著眼想了下,喃喃道: “草原各部的末日到了!” 朱由校笑了笑,喃喃道:“他只带了一万人,这一路走的很慢,把所有可能威胁归化城的部族都灭了!” 熊廷弼知道余令这么做是了为什么,余令这是怕自己人! 李如松都能死的尸骨无存,再小心都不为过! 见熊廷弼不说话,朱由校心里也挺难受,他们成功了,成功的在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这是尚方宝剑!” 熊廷弼一愣,如果没记错的话,加上这把辽东应该有三把尚方宝剑了! “去了告诉右庶,朕的妹妹大了!” 熊廷弼弯腰行礼,之后,在杨涟等人羡慕的眼神中,熊廷弼被披上了黑袍,离开了大牢! 左光斗看著要离开的皇帝,低声道: “陛下,让杨涟辞官吧,君臣不斗了!” 朱由校一愣,扭头笑道: “左大人,朕其实不是在和你们斗,朕是在跟银子斗!” 朱由校离开了,熊廷弼也离开了,魏忠贤出现了! “杨大人,奴带你换个地方......” “狗,阉狗,不得好死的阉人,你的子孙会因此下地狱!” “汪汪,汪汪汪~~~” 第 44章 绝处逢生 “令哥,你还没来么?” 梦十一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在祈祷余令的到来。 身为春哥的副手,这大半年是越过越难受,仇人也越来越多! “再坚持一下,明日开始突围!” 春哥没怎么变,他也没有梦十一的那种难受感,他反而觉得很熟悉,很雀跃。 入冬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要来了,那些部族自然要想法子过冬了! 以前也是这样,但没今年这么难受。 今年的草原是真的难熬,內部群龙无首各自为政。 虽说以前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各部没和林丹汗撕破脸,名义上还能求些好处。 现在不行了,现在谁都想当王。 以前还能在王的统一指挥下去打叩关,哪怕效果不好,越不过城墙。 只要动静够大,不久之后的互市就会很大。 现在不行了,大明的孙承宗来了,粮食卡的很严。 如果光是这些倒也不难受,草原来了大明的狗,叶赫部的春哥。 这群人像饿狼一样藏在草原。 时不时的就过来抢你一下。 春哥的出现惹恼了这一块的霸主嫩科尔沁部。 也许是真的被噁心到了,也许是他们的主子奴儿下令了! 嫩科尔沁部联合诸部已经编织了一张大网! 这张网本就是一个死局,奈何这春哥运气太好,他每次总是能精准的找到薄弱点,顺利的逃之夭夭。 这一次又来了…… “在嘉靖年间,兀良哈三卫被科尔沁、察哈尔等部击溃瓦解,科尔沁蒙古部则在此过程中逐渐壮大……” “等等,科尔沁和嫩科尔沁部有什么区別?” “科尔沁是一个大部落的总称,就像一个大家庭,在东迁后,“嫩科尔沁”成为家里最主要、最强大的部分!” “明白,家里最有出息的了!” 见梦十一终於安静了下来,春哥拍了拍梦十一的肩膀,吐出一口白气之后喃喃自语道: “十一,明日保护好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的族人!” 春哥一愣,隨后面露痛苦。 因为他频繁骚扰嫩科尔沁部他叶赫那拉春哥之名也隨之鹊起,也来了不少族人! 这些族人都是奴儿派来的,来劝降的!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问题不准再提了,梦十一,你狗日的就是故意让我难堪是吧,我说了不提了!” “明日大战,会有你的族人!” 春哥愣了,自嘲的笑了笑。 这个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也是不能迴避的问题,春哥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不是我的族人,我的族人不会向一个“无名野胡”下跪的!” “十一,在二十多年前奴儿派穆哈连攻打科尔沁部!” 春哥喃喃道: “科尔沁部求援,我叶赫部派兵援助,穆哈兵败被擒……” “古勒山之战后,我叶赫部仍是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部落,哈达,辉发,乌拉.....” “叶赫部被灭之日,如果他们看戏,不帮忙也就算了,他们却悄悄地给奴儿通风报信!” 春哥笑了笑: “昔日之人已经忘了恩人,莽古斯该死,科尔沁部该亡!” “等令哥来了我帮你!” 春哥又笑了笑,轻声道“明日我若死了,记得告诉令哥,科尔沁这个靠著女人延续的部族一定要灭!” “万一我也死了呢!” “娘的,跟你这样的人说话真扫兴,学谁不好,你非学余令,你就不能学肖五啊!” “我又不傻!” …… 在远处的大帐里,大元擎天柱,草原箭圣——哈布图·哈萨尔的第十八世孙,科尔沁部左翼中旗的始祖…… 博尔济吉特氏莽古斯正在下达命令! 在他的对面,三个猪尾巴排兵布阵。 莽古斯有个好女儿叫额尔敦其其格,也叫哲哲,嫁与奴儿第八子黄台极。 所以,科尔沁部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背叛了草原! 先前林丹汗在的时候莽古斯还会遮掩一下,就算被问起也是生意上的来往而已。 碍於形势,犹抱琵琶半遮面! 林丹碍於各部的分崩离析没去挑破。 如今林丹汗兵败余令,莽古斯也懒得遮掩了。 双方已经约定好,明年浑河岸边,刑白马乌牛,祭告天地,宣誓言,结盟好! 所以,如今他敢和奴儿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 “目前春哥在我们南边,探马越不过他布置的防线,我们无法得知他后面是否有人,也不知道余令来了没?” 莽古斯闻言笑了笑: “明日必须开战!” “我赞成,只要弄了春哥就能让余令流血,也就能让草原更安静,各部自然诚服科尔沁,这才是利益的最大化。 ” “图大人,春哥和兀良哈那边的汉人走的很近!” 图海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通天纹笑道: “那边势力繁杂,施以祸水东引计就行,把祸水引向汉狗就可以了!” “那就出兵吧!” 科尔沁动了,一直跟科尔沁关係很好的老曹也动了。 他要把消息传出去,一个汉人能在草原混的风生水起…… 他自然有神不知鬼不觉的门道。 其实不用人通风报信,春哥也知道科尔沁部要来跟自己斗一斗。 所以,当探马发现科尔沁大军开始集合的时候…… 春哥带著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这一次科尔沁各部外加奴儿派来的人已经组成了铁桶阵,不断的围剿,不断的压缩,让春哥这群人一个都跑不了! “怕吗?” “怕!” 春哥捂著脑袋:“真是一个怂蛋啊!” “不是,我穿的是五爷的盔甲!” 春哥一愣,忽然大笑,在大笑中他冲了出去。 斩马刀是他的武器,原先他一点都不喜欢,自从见王辅臣用了一次后…… 他就喜欢上了! 斩马刀在王辅臣手里可以当陌刀使,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 春哥没到王辅臣那个地步,他只把斩马刀的重量给发挥出来了,他当砍刀用。 骑兵衝来,春哥挥刀斩! 虽然没有那种势如破竹,?挡者皆糜的狠辣感。 可春哥也不愧为一名悍將,一刀就砍到了眼前韃子的臂膀! 在痛呼声中,飈出来的鲜血呲呲作响。 春哥更加疯狂,身后部眾也开始发狠。 仗著甲冑的优势,第一波扑来的韃子瞬间被撕开,眼睁睁的看著春哥透阵而过。 “让他跑,他们的马能跑多久呢?” 图海的话音落下,旗帜挥舞,阵势一变。 草原这边开始以轻骑游弋拋射来骚扰春哥,前方以奴军来死战。 梦十一的战马中箭了,他人被摔飞了出去。 梦十一刚爬起来,两桿长矛就捅了过来。 梦十一蹬腿后退,可还是慢了一步,大腿边缘依旧被长矛划了一下。 “十一!” “不用管我!” 火摺子冒烟,藏在怀里的最后一个燃烧瓶被扔了出去。 燃烧瓶在人群中炸开,瞬间就点燃了一大片! 梦十一忍痛爬起来对著嗷嗷叫的韃子冲了过去。 长刀带著破风声狠狠的斩了过去。 刚才用长矛刺十一的那个韃子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猛,再次举起长矛! 这一次不行了,他被近身了! 长矛一旦被近身,短处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施展不开,回防不及,被梦十一扑了个满怀。 梦十一抽出带血的长刀,再次往前…… 举著矛的韃子踉蹌著往前,扑通倒地,前胸背后多个大窟窿。 腰间的短刀抽出,马上功夫很是一般的梦十一在落地之后就是另一个人。 仗著五爷的甲冑过人的防御…… 梦十一上演了乱披风砍法! 冲入人群,长刀別在腰扣身上,在人群里的梦十一突然旋转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这一下,直接放倒三人。 隨后重重地一刀砍在一名督军的建奴脸上。 一刀砍碎了他的通天纹。 头部的骨头很硬,这一刀並未要他的命。 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刚好碰上梦十一盔甲里藏著那双冰冷的眼睛! 梦十一瞬间上头! 这一刻恐惧与理智瞬间消失,藏在骨子里被文化压制著的梦十一顶號成功。 这一刻,好战的基因彻底觉醒! “你长得真丑。” 左手定在身前,十一开始前压,右手长刀成了木棍,劈头盖脸的往下砸。 梦十一忘了自己的职责。 一刀下去,眼前建奴的脸都裂开了! 他死了,可他却没倒下,梦十一抓著他的脖子把他当作盾牌,顶著再次往前,长刀不要命的乱劈。 这种拼命的打法太嚇人,可梦十一不但没死,反而砍倒了了七八个! 盔甲湿嗒嗒的,往下流著红色的血水。 刚才就已经跑远的春哥又跑了回来。 他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春哥手底下的人也没露出溃败之势。 此刻,春哥手底下的这群人已经是瓮中之鱉了! 图海举起手,攻势暂缓,他想劝降春哥这一群人。 科尔沁部的这群蠢货围堵了七次,七次皆败,硬是让春哥把名头和气势打出来了! 春哥手底下开始的时候是三千五百人。 打了八回了,他手底下竟然还有三千多人! 也就是说春哥以数百人的代价,把科尔沁等部联军按在地上打了七次。 图海都想不通昔日的漏网之鱼竟然这么能打! 这样的人要么臣服,要么死去! 这个消息也不能传开,瀋阳的叶赫部人很多。 很多人外出的时候还是会偷偷的去北关,去祭拜死去的族人。 “叶赫那拉·春哥,你非要你的部下跟你一起死么?” “春哥,过来,跟我回去,你的族人还在等著你,这辽东本来就是我们的,一起干大事难道不好么?” “春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春哥手底下的兄弟们,我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图海不知道,春哥手底下的这帮人以前都是奴隶。 当过人的奴隶是不会再当奴隶的! 春哥没考虑,既然给了这个时间,春哥决定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梦十一这傻子脱力了,正咧著嘴傻笑呢! “笑什么!” “我猛不猛?” “猛!” “春哥,我真的不是监军,来这里是我主动来的,不是令哥安排的,男人嘛,都想靠自己拼一把,我也想……” 春哥笑了笑,喃喃道: “我已经尽力了,南下的探子都被我们阻拦了,他们不知道令哥的安排,就连我也不知道令哥什么时候来!” 梦十一往嘴里塞了把茶叶,站起身认真道: “来吧,最后一战!” 春哥深吸一口气,看著身后的兄弟,突然嘶吼道: “兄弟们,下马,我们的最后一战要用战阵来打!” 图海见此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在他准备挥手的时候,远处一道烟尘正疾驰而来。 曹鼎蛟来了,在得知斥候的消息后他带了一千人就冲了过来。 大部队就在他的身后,曹鼎蛟觉得五百人就足够! 已经感受到动静的春哥猛地抬起头,大喜的狂喊道: “兄弟们,打起精神,令哥来了,准备好了,我们这一次终於要先登了,上上,兄弟们跟我杀!” 看著春哥又开始衝锋,图海眯起了眼! “这他娘的到底谁来了?” 手中的令旗朝著远处那队骑兵一指,铁桶阵张开了大嘴,准备將来人一起围起来活活的困死在里面。 曹鼎蛟衝进来了,图海笑了! 笑容还没结束,他就发现这一队人马竟然是朝著自己来的。 三个千人战阵像是纸糊般被瞬间撕碎! “臥槽,这是王辅臣来了么?” 听著梦十一的惊呼,春哥哈哈大笑,身后眾人也气势大变。 如当初打林丹汗那般,眾人开始斜著往前,爭取能和来的兄弟匯合。 “狂妄,狂妄,给我死来!” “臥槽,曹鼎蛟来了!” 第45 章 大家好,我叫余令 春哥等来了余令,兀良哈的瑾哥正难受著。 北国的寒冬即將到来了。 在苏怀瑾的安排下,兀良哈各种物资的价格疯狂上涨,大量的钱財疯狂的朝他身边聚集。 这一次来,苏怀瑾把家里的帐房带了一半! 被余令做什么都拼命的气势感染,苏怀瑾还觉得不满足。 他又从许家,骆家,陈家,田家借来了一批帐房! 出关口岸苏怀瑾也塞人了! 东厂五彪之一的孙云鹤,就是那个把自己胳膊打断的孙云鹤。 他的一群乾儿子也来了,以东厂的名义严查走私。 严格控制货物的进出! 因为他们这么干,这边也有人开始骂阉党误国。 在草原,春哥也在配合这边掀起了血浪。 要有战乱,商道必然不安稳,商道不安稳,商贾自然会提高物价! 苏怀瑾要的就是物价上涨。 在里应外合下,辅以曹家的人脉,苏怀瑾开始操控物价,低价囤收,高价售卖,不断的吸血! 如果说商贾趴在大明身上吸血,发国难財。 苏怀瑾现在就是在趴在他们身上吸血! 那几十位帐房就是“操盘手”,这些操盘手的工钱都是当日现结,吸的多,他们拿的多! 在巨额財富的诱惑面前,这些帐房施展出了生平绝学,刮地三尺的来搞钱! 这一套本该就是熊廷弼三方布置下的一环,以物资来压迫辽东。 因为王化贞的冒进把这一套搞崩了,被苏怀瑾重新捡起来了而已。 现在的苏怀瑾是兀良哈最有钱的人! 物价被人操控,兀良哈乱不乱就不是別人说的算,而是由物价来决定。 只要价格合適,人命也是有价格的! 在寒冬快要到来之前,物资就是命! 大家都知道命掌握在了別人的手中。 生活在草原的建奴也知道,他们拼命的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他们不喜欢物价握在別人的手里! 可他们就是查不到。 虚假的消息太多了,消息放出去后建奴的探子都懵了。 有人说那个人是个老头,有人说是曹家,有人说是一个大明的官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们打死都想不到操控这一切的竟然是一个给马配种的马倌。 这太反常了,谁能往那方面去想啊! “是谁?” “图海?” “建奴八大姓之一的马佳氏族人,正黄旗,他的父亲叫穆哈达,图海这个人喜欢文学,但比文学更加出眾的是军事才能!” 苏怀瑾点了点:“来,搭把手!” 两人一齐用劲,將公马抬到了母马的背上。 见公马开始使劲,苏怀瑾鬆了口气,很自然的將手在柱子上抹了抹! “这一次都是他安排的是吧!” “对,都是他挑起的,目的是知道你是谁!” “路遥知马力,危难见人心,不告诉所有人,放建奴进来,让他们对抗我,假装打不过,明白么?” “不明白!” 苏怀瑾笑了笑,並不解释。 “哎呦我的宝贝,洞口在这里,你都找不到,还好我把它捆起来了,不然你这一辈子都別想有儿子了!” 见战马又开始使劲,苏怀瑾笑著喃喃道: “图海,都说你很聪明,我倒想看看你有多聪明。 我就要看看,你这个荒野长大的孩子,怎么跟我玩,我用苏家二百多年的底蕴来跟你玩! 千万別贪心,贪心会死,我会把你的脑袋做尿壶!” 图海已经慌了,也笑不出来了! 一个约莫五百人左右的骑兵怎么会这么猛,五个战团都拦不住他。 不但拦不住,他们反而对著自己跃跃欲试! 图海没有选择撤退,他还在注视著战场! 负责压轴的护军校鰲拜上了,鰲拜本来是用来对付春哥的。 图海认识鰲拜,镶黄旗的好运人,大金四大臣之一瓜尔佳氏费英东的族人。 图海还知道,这个鰲拜前不久在金州吃瘪了! 吃了多大的瘪没人敢说,听说是被一个中箭的大明老將单手压著打。 明明是压著打,军报却说险胜,只字不提袁可立,放弃金州也成了为了防御皮岛的毛文龙。 那一战,被授予“巴图鲁”的称號! 鰲拜上了,迎接他的是曹鼎蛟。 硬拼了三个回合之后鰲拜觉得事情大了,轻敌了,这个明將好猛,颇有刘大刀之风。 “狂妄,再来!” 长枪从高处砸下,每砸一次就会迎来一句狂妄,真是气死人。 鰲拜踩著马鐙,隨著长枪砸下,他清楚的感觉到战马的腿有点发软! 亲卫见主子吃瘪,从侧面袭来! 曹鼎蛟冷笑一声,长枪斜著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仅仅隨意的一击,亲卫手里的盾牌裂了,顶在盾牌后面的胳膊也断了! 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肉,格外的狰狞。 终於鰲拜有了喘息的机会,举盾,长刀就劈砍了过去。 火銃声突然响起,不但把战马嚇得惊起,也把鰲拜嚇了一大跳! 也正是这恰好举起的盾牌,鰲拜捡了一条命! 虽如此,鰲拜也觉得自己应该受伤了。 举刀的右手火辣辣的疼,右边亲卫已经將弓拉满,这是十步近射最好的机会! 噗,一声脆响再度响起! 小黄脸咧著嘴嘿嘿一笑,他拿手的技能就是闪身喷。 贴在马肚子上突然出击,他这一手几乎成了標杆,瞄准,傻子才去瞄准呢? 月牙箭矢擦著曹鼎蛟的头盔飞走。 射箭的可是惨了,满脸鲜血,死死地抱著马脖子。 战马吃痛狂跳,坐在马背上的他像是风雨中的小草! “王超,有点本事,再来!” 小黄脸捅出长矛,锋利的矛尖捅穿了战马的脖子,也顺著那哀嚎的嘴巴捅进了骑马人的脑子里! 马不跳了,哀嚎也戛然而止了。 也就这短短的一瞬间,火銃声接连响起! 鰲拜看了看被废掉的亲卫,猛打战马,一个转身就朝著身后跑去。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 “遇到战神了?” 镶黄旗大比武,无论骑射还是马下功夫他都是第一。 他鰲拜可是靠著实力成为护军校,掌分辖包衣,宿卫宫禁及扈等! 成了皇帝身边人,如今却被压著打。 这个人到底是谁? 鰲拜一走,铁桶阵已经不管用了。 被打出了一个窟窿的铁桶阵已经不能算是铁桶阵了,若是等到这支队伍后面的人来…… 想走都走不了了! 图海开始摇旗了,科尔沁部死多少他不在乎,可八旗子弟不能死。 图海一摇旗,善於投降观望的科尔沁也开始撤退了! 他有点难受,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余令赶来的时候,人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春哥,余令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土豆。 “说了別太贪,你这是太贪了!” 春哥低下头不好意思说话,若不是余令恰好赶来,他今日就交代了。 肖五学模学样,也从怀里掏出了几个! 不过,他给的是梦十一! “十一,我有儿子了!” “真的,太好了!” “你不送礼么?” ....... 司长命看著人头不停的吞咽著口水,不是人头嚇人,而是砍脑袋的人嚇人! 嘻嘻哈哈,说说笑笑。 他不知道,计件在此刻正式开始。 他本就是自由人,可以不来的,可他还是跟上了,因为他没法证明花马是他的马! 他捨不得花马,也想混口饭吃! 能一个人在草原混日子的司长命最精了,他知道一个人在草原是活不过冬日的。 既然余令没杀他,他就打算跟余令混了,只要不赶他走,他就不打算走。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余令是谁! “人头收拾好,我们现在赶去兀良哈,吴墨阳来信了,那边有人造反了,速度快些,少死点人吧!” 春哥以为余令转性了,可余令接下来的一句让春哥觉得人没变! “快,不然没人干活了!” 兀良哈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虽然到处都在著火,可这火也是有门道。 水源下游的“贫民区”火最大,上游湖泊四周的富人区不受干扰。 苏怀瑾养了几个月的逃兵上场了。 他们像牧羊犬一样在库房四周漫步,只要是不认识的人衝过来,不管是谁,衝上去就是乱刀加身。 “瑾哥,来了!” 苏怀瑾看著碗里水纹,笑道:“守住,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富人区开始著火。 眼看著被蛊惑的草原人,汉人,等各部人高喊著杀富济贫的时候,大地忽然缓缓地震动了起来! 苏怀瑾站起身,张开手臂,喃喃道: “兄弟们,五年了,让你们久等了!” 远处的山樑上出现了玄鸟旗,刚才还喊著杀富济贫的贼人开始逃散。 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以兀良哈这片富饶的生活区域为中心,北方,南方,西方,东方全都出现了骑兵,正缓缓地压来! 此刻,甲光向日金鳞开! 人群不敢动了,被压成了一团,乌泱泱的! 这个时候若是用燃烧瓶,那真是比地狱还地狱! 余令打马而来,人群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大旗落定,除了战马的响鼻声,兀良哈安静极了! “大家好,我叫余令,字山君,跟诸位见礼了!” 见无人说话,余令扫视四周,再度道: “从今日开始,兀良哈由我接管,第一条军令,请诸位摘下你们的帽子!” 藏在人群里的建奴探子只觉得浑身一凉,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余令眯著眼轻轻一笑: “来吧,露出你们的金钱鼠尾,让我看看你们的猪尾巴!” 第 46章 开口笑 在大军的注视下没有人敢不听话! 草原人有头髮,汉人有头髮,建奴只有那么一撮头髮。 所以,把帽子摘掉,光看头髮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光看头髮是不够的,有些人没头髮! 苏怀瑾笑著从远处走来,那些帐房也鬆了口气,跟著苏怀瑾一起走。 帐房一动,那些拿工资的打手也动了! 打手不知道苏怀瑾是他们的“大老板”! 他们一直以为这些帐房就是他们的掌柜。 掌柜的一动,他们也跟著动,在大军的注视下,桀驁不驯的他们…… 他们脸上竟然有了人畜无害的善意! 可能腰间的大刀和背后的长矛过於囂张...... 他们不好意思的掖了掖,然后把手露出来,以示自己很良善! “令哥!” “瑾哥辛苦了!” 苏怀瑾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里没写什么,全是名字。 刘州见状也从人群里走出,对著身后人耳语一番。 刚才还故意把手露出来的人大喜,把手又搭在了刀柄上,头也抬起来了! 这一刻他们觉得跟对人了! 人群筛选开始了,建奴被挑出来了,那些和建奴走在一起的二狗子也被挑出来了。 有建奴,有草原人,也有汉人! “文大人?” 文六指扶了扶有些歪的头盔,跑出队列。 曾说过归化城就是他去过最远地方的他再次突破极限,竟然跑到了辽东! “令哥请吩咐!” “在这里挑几个徒弟,不过问年龄,只在乎手够不够稳,瑾哥挑出来的这些人你们可以隨意,不是自己人!” 文六指大喜,舔了舔嘴唇嘿嘿的笑了起来。 隨意这个字太好了,他喜欢的就是隨意。 在长安就不能隨意,哪怕是对待犯人也是如此,说到底都是自己人! 现在好了,他早就想做一个人蜡! 外貌特徵,再加上苏怀瑾搜罗的名单,半个时辰不到,这些人都被挑拣了出来。 虽然名单上还有几个找不到,估摸著是躲起来了! 余令也不在意,这些人刚好可以把消息传到建奴那里。 余令再次扫视眾人,淡淡道: “从今日开始这里是我们大明人说的算,有卵子的现在可以报仇了,我给你撑腰,一炷香!” 余令这是在要投名状! 余令没有时间去一一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余令现在就是要投名状。 在燃香没有燃尽之前动手的都是今后的管理者! 余令只需要一小部分管理者,这里需要等级。 打起来,在大军的注视下真的打起来。 生活在这里每个逃兵心里都压了一口气,此刻终於等来了出气的机会! 回大明他是逃兵,会连累家人! 生活在这里,他们就是外来户。 在这片没有规则的土地上,除了拼命,就没更好的活法了! 被韃子欺负,被建奴欺负,还被自己人欺负! 在大军的注视下开始死人,曹爷用乞求的目光看了刘州好几次。 刘州看到了,可刘州也不敢去规劝! 这里不是大明,大明的规则束缚不了余令,在这里,余令是真的王。 现在的余令手里有人,军威正盛,每一句都是军令。 刘州可不敢想自己被吊在旗杆上被祭旗! “好了,时间到!” 一炷香的时间,一百多人死在乱拳之下。 余令看著这么冷的天还穿著“拖鞋”的那群汉子,招了招手! “逃兵?” “大人,我等是逃兵,不是我等怕死,是上官不给粮餉,广寧之战我们也打了,奈何我们被卖了!” “你们的將军是谁?” “祁秉忠大人!” 余令看过军报,祁秉忠蒙古族,是朵儿只失结第九代孙。 左光斗要给他立传,是个铁骨錚錚的汉子。 “你们是哪里人?” “河北!”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齐鲁多行侠仗义之人,吴秀忠,给他装备,我要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义气!” 余令看著说话的汉子,轻声道:“你你叫什么?” “鲁三郎!” “好,从今日开始你来维护治安,带著你的人开始打扫卫生吧! 对了,告诉其他逃兵,如果信得过我余令的,可以来我这里混口饭吃!” 鲁三郎猛的抬起头: “大人,小心探子,王大人也这么做过!” 余令咧著嘴笑道: “没事,我这里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你去忙吧,把消息宣扬出去就行,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人吃苦!” “遵命!” 鲁三郎是实在人,衝到人群里开始挑人。 眾人期待的看著鲁三郎,希望自己被挑走,因为被挑走代表不死! 人挑完了,鲁三郎真的开始打扫卫生! 王不二嘆了口气,打扫卫生难道不是清理该死之人么? 这个傢伙这么实诚,和朱存相一样喜欢扫地? “哥,要不要我去提醒下!” “算了,时间要紧,让眾人先休息,我们分配任务吧!” “是!” 兀良哈最漂亮的房子成了大帐,隨著一条条军令下达,兀良哈开始有了框架。 斥候也开始以兀良哈为中心朝著四面分散! 在这大半年里,刘州已经把这里的舆图做好了! 哪里有高山,哪里有水源,哪里適合斥候做安排他都和吴墨阳標记好了。 他们要確保余令一来这就能知道局势如何,就能立刻上手。 很显然,他们真的做到了! 苏怀瑾把吸血得来的钱全部拿出来了。 从今日起兀良哈依旧可以做生意,但这个生意只能跟余令做! 余令这边有一万人要吃饭呢! 白天到黑夜,大帐里也燃起了灯,文六指抹了抹手上的鲜血。 揪著那一撮毛,让脑袋旋转了起来甩干,两撮毛打了个结,然后给掛了起来。 “这是第一个,你们也看到了,虽然他很硬气,虽然他前面什么都没说,后面不也全说了,何苦呢?” 文六指笑了笑,继续道: “听好了,接下来我的问题是你们的斥候路线布置,这个可以抢答,如果没有,我只能按照流程来了!” “看到这个桩子没有,我才做好的……” 文六指和善的笑了笑,轻声道: “接下来我会在木桩上抹油,找一个人坐上去。 从谷道入,口腔chu,它的名字叫笑口常开,来啊,就他了,吊起来!” 开口笑叫木刑,也有人叫桩刑。 行刑开始的地方是谷道。 审问的时候也可以满意度来决定进度,整个过程可持续数个时辰甚至数日! 十分的变態! 受刑者因为这个过程会极度痛苦而忍不住张嘴呼吸。 形似“大笑”,故得名“笑口常开”。 根本就没有人能扛到棍子从嘴巴里出来。 进到肚子里,內臟破裂,人瞬间就没了! “各位,这是我第一次做,粗手粗脚的做不好大家多担待,我提前给大家赔不是了,来,吊起来!” 主动请缨来搭把手的司长命后悔死了! 他就想干个活儿显得自己有用混口饭吃,好把这个冬熬过去。 谁料想会跟了这么一个变態玩意啊! 说著温柔的话,带著最温柔的笑意,做著最狠的事情。 他的手真稳,都不带抖的! 还开口笑,司长命觉的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张著嘴巴笑了。 这人太变態了,实在太变態了! 他是魔鬼么? 余令这边才安静,四周就已经乱起来了。 大明的探马,草原的探马,建奴的探马,朝著四面八方飞奔而去。 新势力加入,草原这张不大的饭桌就必有人离开! 最慌的当数离兀良哈不远的奈曼部。 他们原本是元太祖十九世孙额森伟的领地,也是察哈尔八鄂托克之一! 这个部族位於兀良哈和嫩科尔沁(通辽)中间! 奈曼部存在的意义就是监视嫩科尔沁部。 在得知林丹汗被余令生擒后,奈曼部宣布脱离察哈尔林丹汗统治。 首领袞楚克已经开始和建奴接触了! 袞楚克在得知消息后立马向嫩科尔沁部和奴儿发出了求援信。 他不敢跟余令打,因为林丹汗打不过余令,他也打不过林丹汗! 跟隨了余令一路的信使也转身朝著长城方向跑去。 草原的天要变了,余令再次跳过兵部,以另一种方式直接站在草原最显眼的位置。 余令的到来可能会影响山海关的布局。 待探子知道余令手底下的確切人数后,大战是必然的! “春哥,一会儿你去找陈小肥领火器,在大雪来临之前儘可能的把散落在草原过冬的可怜人聚合在一起!” “没吃的!” “你难道不会抢么,打草谷去!” 见春哥低下头,余令对著黄得功道: “功哥,最近你手底下的人辛苦点,把眼睛做好,让春哥加快速度!” 黄得功点了点头:“好!” 说罢,余令转头对著吉日格拉道: “吉日格拉按照咱们路上说的,你把那些编成歌谣,让大家传唱?” 吉日格拉忍不住道:“奴儿的小儿子管他叫爷爷?” “不够,他们不是爱说什么十三副鎧甲起兵乃是天命所归么? 把他奴儿舔人沟子的事情说出去!” “令哥这会不会有点假,別人会不会?”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趣,重要的要够野,重要的这就是事实,我要的就是眾口鑠金!” “遵命!” “对了,他不是號称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么? 我也就不用史料去反驳他了,真要不可敌就派一万人来打我,他都无敌了,不会这个都不敢吧!” “遵命!” 吉日格拉觉得余令真是够无赖。 战场是大事,令哥说的这些也是大事,只要他奴儿想要证明这是谣言,他就输了! 见天色不早了,余令也不囉嗦了,站起身淡淡道: “这片土地不安稳,明天开始以兀良哈为中心画圆。 先画五十里,五十里內的所有一切都是集体所有!” 余令深吸一口气: “对待俘虏和降卒,行连坐之法,十一抽杀令!” “遵命!” 第 47章 文武双全熊大人 司长命吐了,吐的昏天暗地。 虽然胆汁都吐出来了,可司长命心里却是佩服的。 那个文六指是真的厉害,在他的手里,真的没有一个硬气的汉子! “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呕~~~~” 司长命觉得自己应该换个工作,这个活再干下去他觉得自己活不长。 刀子割肉明明是割在別人身上! 他却像是受了一次刑罚,睁眼,闭眼,全是文六指那渗人的笑! 都说大金国的探子最是硬气。 如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有的人明明並未受罚,也没轮到他,他却什么都说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有一个马倌,他好像也好这一口,会亲自来指导。 他走后又来一个叫做陈光头和阳哥哥的人,这两人不但指导,还会上手演示。 三个人还会围著火炉討论。 这一次,司长命学会了两个成语。 一个是笑口常开,一个杀鸡儆猴,字面意思他能懂,可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也寧愿什么不懂! 这些人到底是干嘛,把人的心捧在手里看,討论这颗心为什么不是黑色的! 看著他们的样子,司长命觉得那四个人还想尝尝咸淡。 吐完了刚吃下的饭,司长命可惜的摇摇头。 粮食,都是乾净的粮食,没想到竟然吐了出来,可惜,真是可惜! 提著一桶污水,司长命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的兀良哈变了,依旧繁华,人依旧多。 热闹劲还在,可当初桀驁不驯,多看一眼就认为你在挑衅的狠人也在。 他们的桀驁不驯成了低眉顺目,见司长命还会挤出笑容。 所有人都在忙,忙著收拾卫生,忙著清理密密麻麻的帐篷。 他们要把帐篷挪走,在指定的位置按照要求重新安扎,余令打乱了一切! 狠人还在,大明人现在是最狠的人。 “不准斗殴,不准寻衅滋事,不准別人看你一眼就要打人,挑事者也不能包庇,连坐之法,十一抽杀令!” “举报有奖,举报建奴有重奖……” “听好了,爷们不爱杀人,爷们来杀的是建奴,草原大明是一家亲,张牙舞爪是狼,怒而哈齿是狗……” 司长命一愣,喃喃道: “怒而哈齿是狗?” 念著,念著,司长命突然捂住嘴巴! 宣传开始了,也代表著余令对建奴的入侵开始了。 奴儿哈赤喜欢散布谣言来动摇军心,余令也开始散播谣言。 在司长命的注视下,一队车马离开了营地。 曹家人走了,他要往营州后屯卫而去。(朝阳) 这一次刘州跟他一起,刘州的任务很简单,他要把那里的水搅浑! 他要去帮孙豫齐站稳脚跟! 在昨晚的会议后確定曹家是不可信的,不能全信。 最好的法子就是鳩占鹊巢,曹家依旧可以赚钱,依旧存在。 可他必须受监管! 营州后屯卫要建立一个情报点,藏在商队里,藉此打入瀋阳城。 刘州现在就怕苏堤死了! 营州后屯卫真是一个好地方。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营州后屯卫还在,可如今的营州后屯卫在北直隶三河县。 原营州后屯卫和现在的营州后屯卫不是一个地方。 原营州后屯卫位於辽河上游和大凌河流域,控制大凌河上游大片肥沃的土地。 九边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的存在代表当时的大明主动扩张的战略动向。 大寧都司在永乐元年整体南迁至保定府,营州后屯卫也就跟著南迁。 也就是如今的北直隶三河县! 这也代表著辽东边防体系由洪武时期主动扩张,开始变成了守备防御。 因为广寧之战的溃败,大批逃卒和百姓躲到辽西走廊左侧的深山里,刘州这次却也是去募兵的! 他不怕找不到人,只要有吃的,人有的是! 乱世佳人一张饼,盛世美顏值千金,乱世男儿贵如金。 余令缺后勤! 昨日的会议余令也说了,这一次的大战他准备把战场安排在嫩科尔沁来逼著奴儿哈赤做出选择! 他要是出兵援助嫩科尔沁,孙承宗就可以趁机拿下辽西走廊! 他如果不出兵,嫩科尔沁就会完蛋。 不但不会成为他奴儿的助力不说,嫩科尔沁可能对於努尔哈赤的袖手旁观心生芥蒂。 余令打的是明牌。 余令也不敢完全指望孙承宗,这个安排仅是一手安排。 第二个安排就是指望登州的袁可立大人! 只要建奴分兵来打自己,他那边就可以戳奴儿的屁股! 在做这件事之前需要一个非常熟悉辽东的人来统筹全局。 余令是真的不敢信山海关那群人,屁大点地方两把尚方宝剑! 表面上看是吸取上次“经抚不合”,其实还是派系之爭! 经略王在晋主张在山海关布置重防。 如他所言“逐步退缩之於山海,此后再无一步可退”。 可建奴也没必要非得走山海关! 一旦奴儿把辽东消化完毕,就算他不走草原,辽东也拿不回去了! 去年五月孙承宗到了山海关,回去之后直说王在晋不足当担重任。 王在晋因此卸职,两个人的矛盾因此產生。(歷史的巧合是孙离任,王接替,但因为张庆臻改敕书一事没去成!) 铃鐺作响,嗒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马夫挥舞了下马鞭,好让马儿快些走,回头看了下车厢,马夫忍不住道: “老爷,好不容易出来了,要不辞官吧,管他烂成什么样!” “闭嘴!” “老爷,小姐这么说,少爷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你费心费力,结果却落不到一点好,你就是抽我,我也要说!” 熊廷弼嘆了口气,喃喃道: “阿权,你跟我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么,他们都说我是错的,我偏偏要证明我是对的!” “京城有风声说余令要自立为王!” 熊廷弼笑了笑,毫不在意道: “当年我第一次去辽东时京城也有风声,说辽东是李家的天下,是辽东王的天下!” 车夫挠挠头,继续道: “爷,我没见过余大人,可在京城余令大人的口碑是真的不好,阉党,諂媚神宗皇帝得了个状元!” “如果我说你家老爷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车夫突然不说话了,这个事情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老爷是被余令大人救的,如果知道,他绝对不会议论。 熊廷弼掀开车窗,看著天边的铅云低声道: “阿权,朝堂没好人也没坏人,自然也没对和错,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说出符合他们利益的话!” “爷,杨涟大人是好人么?” 熊廷弼笑了笑不说话,在他的心里,杨涟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可王化贞是真有他娘的坏啊,大牢的那一幕,熊廷弼现在都觉得不敢相信。 问题是,群臣还在救他!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听著马蹄声,熊廷弼拔刀钻出马车,身边的护卫也作出防御,箭矢阵瞬间成型。 自从出了关,熊廷弼亲手斩杀了六名马匪,身后的二十多匹马是战获。 熊廷弼很能打,且不是一般的能打! 科举史上有一个叫郑冠的人成了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狠人。 既是文状元,又是武状元! 熊廷弼和他相比就差那么一点点! 早年他参与了湖广武乡试,获第一名,即人们所说的武解元。 当了武解元之后他发现还是被人看不起,见了同级文官还得行礼! 熊廷弼气不过,於是,他弃武从文! 神宗二十五年,他参加科举,为当年的湖广乡试第一名,是为文解元。 次年参加文科会试,登进士! “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说的就是熊廷弼! 他为什么脾气暴烈,为什么爱骂人,因为他是武人,武人要是说句话文縐縐的,那和娘炮有什么区別。 神宗为什么喜欢他,篤信他能解决辽东,因为他又是文人! 神宗虽怠政,但眼光却是出奇的好。 如果不是怕得罪人…… 整个万历一朝,外加现在天启朝堂,不算余令之外的所有人...... 没有一个人能打的过熊廷弼,也骂不过他! 因为他是真的厉害,是真的文武双全! 武举都被文人压製成摆设了,苛刻的余令都不敢尝试,可见熊廷弼的武举含金量有多高。 “爷,这一次来的骑兵!” “几个人?” “十余骑兵!” “戒备,放近,不行都杀了!” 巡逻的曹变蛟来了,骑在马上的他使劲的揉了揉眼。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赶紧下马,然后疯了一样快步跑了过来,这一刻的曹变蛟像个孩子。 “叔叔,叔叔~~~” 曹文昭一愣,隨后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开怀! 说不出的畅快! 这些年得熊廷弼看重,当得知熊廷弼要去找余令的时候,他选择了辞官。 他就是来看侄儿的,这一刻他圆梦了! “好小子,乾的好,叔叔为你骄傲!” 曹变蛟傻傻地笑著,然后慌慌张张的朝著熊廷弼行礼! 熊廷弼看著曹变蛟这伙人的装备有些羡慕! 这是大明边军很早之前就有的配置,如今军政疲敝,这样的装备却不常见了!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大梢弓了! “余大人呢?” “在做人蜡!” “啥!” “做人蜡,做好了之后给奴儿送去!” 熊廷弼笑了笑,他突然想到了当初的瀋阳,如今看来,余令还是如此的离经叛道! “快,带路,我也去看看!” 第48 章 可是为了你好啊 熊廷弼伸了个懒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昨晚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 號角声一响,他人就精神了,再也睡不著了。 虽然大牢的几个月让他作息变得极有规律…… 可那熟悉的號角声一响起,骨子里的习惯让他不由自主的適应环境! 走出营帐,他径直来到军营。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帐篷,齐整的巡逻军士,远处哨塔挥舞的令旗,熊廷弼突然想把这一切拥入怀中。 这些一直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无论是在瀋阳,还是后来的广寧卫所,这些他都没遇到过。 在开始的时候他满心的以为辽东骑兵会让他圆梦! 可梦,终究是梦! 在营兵慢慢取代军户的大明,家丁是不会听一个外人来指挥的。 他们有最好的战马,最好的装备…… 可他们只听自家家主的话。 家主若是想战,这群人会如狼似虎。 家主若是不想战,哪怕大战已经开始了,他们也可以心安理得的在边上看戏。 什么家国大义他们不管! 他们管的是利益的交换,出兵可以,给钱,给粮餉。 光有这些也不行,也得看他们的心情,看他们的心情好不好! 不要说朝廷不给粮餉,朝廷其实一直在给。 萨尔滸之败后,为了军餉朝廷安排了加派的田赋款项,加征餉银,每亩加派三厘五毫,共增加赋银二百多万! 这是加派的,在没加派之前辽东军餉是每年一百多万! 加起来,每年有足足的三百多万! 这三百多万是朝廷拨付的,辽东自己也有產出,也有屯田! 把这两者加在一起,辽东军费高达五百万。 大明立国之初,太祖以“元末苛政为戒”,確立田赋为“三十税一”的基准祖制。 后来这个制度也出现了问题! 大明越来越发达,可田赋也越来越难收,人越来越多。 户数的增长却和人数增长不成正比。 土地兼併的问题其实每个官员都知道。 可却没有一个官员敢在朝廷直指矛盾的根源,直到张居正出现! 张居正改革將赋役合併征银! 这个制度暂时的让国库有了钱。 看似简化税制,减少了贪污,实则暴露了更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百姓需卖粮换银! 如此一来,贪污就彻底的藏於最深的污泥之下。 小吏借“火耗”“秤头”等名目额外盘剥。 火耗每两加一钱,地方官员实征一钱一分,不要小看这一分…… 熊廷弼算过,这一分太要命了! 辽东军餉加派之后问题更大。 等於是把辽东战事需要的钱安排在百姓身上。 因为这个钱全摊派于田亩,而士绅凭藉“优免”特权逃避! 原先的时候熊廷弼不是很明白余令为什么总是念叨贫富差距! 现在的熊廷弼深有体会,大明有钱,大明实在太有钱。 魏忠贤借汪文言之事弄死的那些芝麻小官里…… 隨便一个,都是以万两来算。 百姓“虽有三十税一之名,而有百税之实”,真是“朝廷取之州县者薄,州县取之百姓者厚”! 商税就別提了,那真是一点都收不上来。 鼓声突然响起,大营里有人慌忙跑出! “走走,快走,开会了,熊大人,大人吩咐了今后的会议你也参加,快些,快些,搞完了吃早饭!” 熊廷弼笑了笑,转身朝著大旗走去! 因为才来这里,因为事情多余令才开会。 如果事情不多,也不紧要,余令是非常厌恶开会的,哪怕是开短会…… 余令也会速战速决! 可今日的这次会议余令必须得开,熊廷弼来了,曹文昭来了。 余令想看看,这一次,建奴如果要跟自己打...... 他拿什么跟自己打! 大队长以上人员冲入大厅,没有什么固定的座次,大家围炉而坐。 隨后进来的熊廷弼一愣,隨后想到了瀋阳烤火的那件事! 那一次,他是第一次见余令动手撕人的嘴巴。 曹文昭也被拉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 在他的眼里,他是外人,一个外人如何能参加这种级別的会议! 他不知道,余令是看中了他的能力。 “好了,人到齐了,今天熊大人来了,会议时间可能有点长,今日我把会议交给熊大人,我们一起听下朝堂的声音!” 熊廷弼朝著眾人拱了拱手,对著余令道: “想听什么?” “辽东局势,比如说,是谁在当初提议让我出五千骑兵驰援山海关,这个事有趣,我想听,我想知道是谁!” “王在晋大人辞职了!” 余令懂了,笑了,熊廷弼见余令的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把王在晋给记恨上了,无奈的笑了笑。 熊廷弼轻声道: “他这个人其实有些本事!” “细说,爱听!” “其实没有什么,如今辽东是孙承宗在管,他在去年卸任了,离开之前我找过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来听听!” 熊廷弼看著余令,轻声道: “守心,孙大人要组建寧锦防线,你也打了这么多次大战了,你认为他的这个方案是对还是不对!” “要花多少钱?” 熊廷弼一愣,抬起头看著余令,隨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这一笑,笑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在他的笑声里,眾人没有听到开心,却是听到了心酸。 “守心,孙承宗等人的建议是搭建寧锦防线,从战略角度来看这个方案是正確的,但构建寧锦防线需要的钱太多!” 余令一愣:“多少!” “前两年需数百万两白银,我在路上计算过,组建寧锦防线花的钱財,相当於万历三大征的总军费!” (非杜撰) 余令不由得提高嗓门:“多少?” “前两年,大概需要两百多万!” 余令愣住了,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这个钱的来源我就不说了,商税收不上来的,就只能从种地的百姓身上去抠了,这等於把压力分担在了百姓身上。” 熊廷弼看著眾人,眾人看著余令! 这一刻,眾人好似没了呼吸。 大家都是因为没有土地,都是因为赋税太重才走到了一起,所以大家都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两百多万其实不多,大明这么大,撑的起两百万! 如果这两百万全部压在百姓身上,如果这两百万都是从可怜人身上出...... 这两百万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两百万到辽东,最起码得收一千万,两千万,甚至三千万。 当年朝廷拨给奢安四十万,到了重庆府只剩下四万。 寧锦防线需要两百万,下面的人绝对不会只收两百万,两百万是绝对不会足额到辽东。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西北完了!” 其实余令很想说大明完了,拉不起来了,最大的问题要爆发了! 西北最先完蛋。 余令没敢说其他地方,因为其他地方余令不熟。 河北,山东,河南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地方有大片的平原地! 可这些上等土地不属於百姓。 它们属於那些大户,属於地主,属於士绅,属於那些封王。 这些人去地里看庄稼都需要骑马跑著看的,有官员骑著马巡视自家的土地得走半天! 河南福王的土地就不说了,具体有多少余令也不知道。 可余令知道,如果按照一个农民平均占有十亩地看,福王家封地让数万百姓没有了土地。 这些土地和那些士绅,地主,官员一样不用交税。 一旦饥荒来到,一旦百姓交不起田赋,这些被逼著没活路的人就会拼一个活路! 反正活不下去了,那就都別活了! 寧锦防线花的钱不多,奈何国库没钱,一旦有了这个由头,底下的官员就敢往死里收。 见大家不说话,余令抬起头: “刚才你说王在晋大人有些本事,熊大人,讲讲他的方案吧,我想听听他那边要花多少钱!” “王在晋的方案虽然不好,但他知道大明没钱……” 在熊廷弼的话语里,余令算是明白为什么熊廷弼夸他有点本事了。 王在晋的意思是把山海关打造成堡垒,第一年的预算仅需九十万两白银。 法子虽然笨,但不用花那么多钱,他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想徐徐图之,慢慢来。 熊廷弼说两个人在朝堂吵了起来。 王在晋直接开骂,说孙承宗等人在故意敛財,年耗费数百万两辽餉却只养出五万八千兵,连余令都不如。(史称山海关对话) 说余令还养了三万多呢! 孙承宗等人说王在晋过於保守。 山海关是最后一道门户,只要建奴破了山海关,兵临京城之下的丑事会再次上演! “守心,你认为呢?” “山海关是立在那里不能移动的,大家都在担心这最后一道门户,何尝不是心理上脆弱和能力上无能的表现?” “我认为,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一直防御,那就真的成了老实人了!” 余令 摊开地图,指著地图轻声道: “这是辽西走廊,左侧有我,右侧有歷来称霸东亚海洋明军水师,有袁可立大人,假设建奴来打山海关,他等於钻到一个口袋里!” “他们不认为你余令能成事,人心不齐!” 余令颓丧的笑了笑,刚才的心气瞬间消失。 其实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当初自己去求万全都司一职的时候就是想这么打! 这么一安排,建奴他怎么敢打山海关! 真要打,奴儿如何保证自己的补给线? 如何避免两翼被大明的袭扰的问题? 又如何解决輜重和后勤补给线受到袭扰这个问题? 其实,这才是三方布置大战局。 其实,这也是神宗活著的时候亲自认定的可行之策! 哪怕那时候余令没有打林丹可汗,可那时候的草原不喜欢大明也不喜欢建奴。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当狗! 林丹汗是不会让建奴走草原绕路去打大明的! 就算林丹汗愿意,奴儿哈赤他难道不怕? 那么长的战线,打仗打了一半突然发现林丹汗反水了,他在背后懟自己沟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寧锦防线肯定有用,可这件事却落在了种地百姓身上。 在这一刻,余令万分確定西北会出大问题! 王在晋的法子也有用! 虽说花的钱比寧锦防线花的少,但只要花钱了,下面的人就会在这件事上挖一个大大的窟窿。 本质的问题不是花多少钱,而是在朝堂,在那些手握天下苍生的官员。 看著难受的余令,熊廷弼安慰道: “陛下很看好你,这一次来,我带了尚方宝剑,这边的诸事你可以一言决之,陛下一如既往的相信你!” 余令无奈的笑了笑,忽然道: “熊大人,后院如果著火了会怎么样?” 见熊廷弼不解,余令伸手比划,笑道: “这样,轰的一声爆炸了,轰轰轰~~~~” 熊廷弼懂了,黢黑的脸能看到惨白。 他满脑子都是余令说的..... “轰轰轰~~~” 轰的一声巨响,瀋阳城最好区域,属於八旗生活的尊贵地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属於正黄旗的火药库炸了! 这一炸,惊天动地! 在巨大的爆炸声里,那些还没从睡梦中醒来的“贵人”猛的睁开眼。 看著落灰的房梁,拼命的往外跑! 很快,街道上多了许多光屁股的人! 苏堤咧著嘴想笑,可又不敢笑,抽出准备好的荆条,行杖刑用的荆条,开始教书育人。 鞭杖制度分大杖、法杖、小杖三等。 怕打人不疼,苏堤选择了大杖,长五尺五寸,大头阔二寸,小头阔一寸五分,重约莫二斤。 这玩意一到手,苏堤就想起了当初在东厂的崢嶸岁月。 “滚回去,都给老夫滚回去,坦胸露乳的,谷道我都看到了...... 知不道羞耻为何物,圣人有言,吾日三省吾身……” “胆敢瞪老夫,找打!” 街上的人在跑,苏堤在追著打。 看似文质彬彬弱不禁风好似隨时要摔倒,可苏堤每一次踉蹌都是一次借力使力! 一棍子下去,那真是像热油溅上了一样! 被打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子猛然绷直...... 苏堤把门道琢磨清楚了,只要不打旗主,打再狠都不会出事。 官员都能打,因为官员听旗主的,官员是旗主的奴才。 旗主能怒斥瀋阳城的汉人官员: “狗狗狗,你们是我大金养的一条看家的狗!” “咦,你敢骂我是狗,圣人在上,老夫不活了……” 苏堤鬚髮皆张,身子踉蹌,看著地上被他打的直打摆子的旗人怒吼道: “气煞我也,记住了,老夫可是为了你好啊!” 第 49章 学生苏堤受教了 正黄旗的火药库炸了! 在八旗制度成立之初,只有黄、白、红、蓝四色旗。 在明万历四十三年的时候又增设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 从而形成了完整的八旗体系。 作为大金的创立者,努尔哈赤手里掌控的兵力最强。 八旗创立后他的手里不但掌控著正黄旗,也掌握著镶黄旗! 他也是唯一的双旗主! 因为他强,又因为八旗议政的制度,又因为奴儿老了..... 所以正黄旗和镶黄旗掌控著其余六旗不具备的庞大物资,火器首当其衝。 这一炸…… 瀋阳城原来的富人区,也就是现在八旗子弟居住的上等区。 房屋倒塌了一大半,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五百人倒是有的! 因为八旗制度,死的最多的就是正黄旗和镶黄旗。 巨大的爆炸声落罢,全城戒严,到处都在抓叛逆! “叛逆”孙豫齐都不知道他是叛逆! 他是贩卖火药的没错。 他贩卖火药是为了以最快速度打入建奴的內部,他根本不知道火药里有白磷! 苏怀瑾也没把火药里藏著磷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苏怀瑾深諳『事以密成』这个大道理,因此在筹划这件事时连陈默高都没说过! 可苏怀瑾的计划到底还是出了紕漏! 磷可以燃,但不是一见空气就燃,它的燃烧需要一定温度。 温度不够它是不会燃烧的,但它在今日还是燃了! 事情的巧合往往就出现在这里。 不能说温度不够磷不会自燃,因为摩擦,又或缓慢氧化,磷本身会產生热量,热量一到也会自燃!(非杜撰) 古墓的磷燃烧靠的就是氧化。 街头半仙凭空生火用的是摩擦那一招! 他们在施法的时候会事先把磷藏在指腹,施法的同时手指猛搓。 摩擦带来的热量点燃了磷,继而点燃了符纸! 因此,数月之前的布局,在今日突然来了个惊喜! 这一炸,直接让瀋阳乱了套。 谁都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爆炸,谁都没想过会炸的这么狠,房屋倒塌无数。 火药库一炸,负责看守的马佳氏族人立刻选择了以死谢罪。 当军营的骑兵呼啸著衝出,蛮横的宣布著封城查探子的时候...... 探子孙豫齐正坦然的吃著面,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火药入库都检查了,没有燃香,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况且,都过了这么久了,住在外城的孙豫齐是神仙么? 就算是他,他是如何通过层层守卫进去的,然后又如何出来的? 所以,责任在那些包衣工匠身上,是他们包藏祸心,是他们心盼大明。 在皇帝奴儿没赶回来之前,正黄旗都统第一参领,世管佐领,马佳氏立刻结案。 是包衣奴才干的。 都当了包衣的工匠没想到说好的牛还没兑现,人却要死了! 大刀落下,人头滚滚! 先前无穀人的那一刀已经在活著的汉家百姓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如今对待匠人的这一刀…… 哪个还敢卖命? 这群人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 如果事情到了这里已经算是有个可以交差的理由了。 在人心不稳的瀋阳城內,叶赫部的那些单身汉已经准备离开! 春哥回来了,叶赫部的海东青还在草原飞翔! 那些拖家带口的走不了,可他们也没忘记先祖,开始想法子和外面接触,试图传递情报。 趁奴儿没回来之前,完成变动。 在金州吃瘪的奴儿哈赤正在往回走。 他毕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老人又怕过冬,因此车驾走的很慢。 不过离瀋阳不远了,天黑之前就能到。 奴儿知道余令来了,他现在想的就是报仇! 躺在车驾上的奴儿觉得自己有这个底气。 先前没打下瀋阳,没有那么多火器,当初输给余令是输在火器上,並不是输在人上! 八旗子弟,乃是这片土地最能征善战之人。 余令如果在这里定然要哄堂大笑。 浙兵,广西狼兵,天府川兵,燕赵侠兵,西北秦兵等,这些人都没敢说自己最能打…… 奴儿又开始讲笑话了。 自卑的人总是会以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不自卑。 就像“满万不可敌”一样,这说的就不是他,他非说是他。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隨后就是大声唱名声! 巨大的龙輦车打开了门,一身寒气的岳託走了进来,轻轻地关闭车门后,岳託跪在地上行礼! “陛下!” “慌里慌张,出了什么事!” “陛下,正黄旗的火药库炸了,三万多斤火药没了,二十七门大炮被毁,二千火銃烧成灰烬,三百人尸骨无存!” “什么?” “正黄旗的火药库炸了......” 奴儿一愣,手中的三国直接砸在孙子岳託的脑袋上! 被袁可立打败,压抑了多日的怒火终於有了宣泄地方。 煎熬著热奶的铜壶也被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岳託的身上。 “一群蠢货,我才离开多久!” “陛下息怒,已经查了,目前看来,是汉人工匠包藏祸心,不认真干活所致,火药入库从而引发了爆炸!” 奴儿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他们怎么说?” “爆炸之后眾人商议,诸位旗主认为,火药不该放到內城,应该在城里单独划分一块区域作为火药库!”(內城就是满城。) 岳託低著头不敢说话! 岳託很怕自己的爷爷,由於母亲早逝,因为继母的关係他自幼与父亲代善关係疏远。 他打小就被爷爷抚养! 在他的印象里爷爷很疼他! 现在不是了,虽然爷爷依旧疼他,可他却从骨子里害怕自己的这个爷爷。 处死长子褚英,幽禁弟弟舒尔哈齐,再到如今大范围屠杀辽东汉民! “一群蠢货,把火药库搁在外城岂不是更方便汉人动手,滚出去传话,告诉护卫加快速度回瀋阳!” “遵命!” 奴儿看书的意境全无,眼皮也开始跳。 他本能的觉得有问题,他觉得这不是工匠的问题,他要回去查清楚问题! 奴儿觉的不好,离兀良哈不远的奈曼部已经开始不好了! 用以监测兀良哈的探子回来了。 战马是活著的,骑在马上的人冻的梆硬,当眾人把战马上的尸体搬下来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轰的一声巨响,人没了,去搬尸体的人也成了个血葫芦。 如果仅是一个案例,首领袞楚克还可以忍受。 问题是这样的事情在短短的一天发生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尸体爆炸,有时候是战马爆炸…… 有时候是马鞍爆炸! 这种连敌人都没见,人就开始死人的打法太噁心了。 噁心到奈曼部的男儿不敢去当探马了。 探马一旦没了…… 大明人突然杀了过来都不知道。 叶赫部的春哥开始抢自己部下的那些小部了,他们的打法极其无耻,把青壮打废,抢完了就跑。 各部的老弱已经开始来奈曼部避难了! 这些人就是一张张吃饭的嘴,养他们,自己奈曼部族人就会少一口吃的。 不养他们,那些小部就会寒心。 袞楚克的怒骂声响彻数里。 他不知道,曹变蛟已经在准备了。 一旦大雪降临,曹变蛟和叔叔曹文昭就会用五百人闪袭奈曼部! 奈曼部曾是林丹汗统治下的一个鄂托克! 按照达延汗当初制定的制度,一个鄂托克可动员一千多名骑兵。 轻装骑兵占七成,锁子甲骑兵两百人! 这是当初最鼎盛时候的配置! 余令这边就是按照这种配置来进行推演。 经过斥候传回来的消息,眾人在进行比对和计算后认为五百人是可行的! 就算对方知道发现了行踪,也能打残他! 打残了之后就是春哥上场,他统领骑兵会以第二套方案进行再次突击。 只要嫩科尔沁来的不及时…… 奈曼部就会在地图上剩下一个地名。 袞楚克知道大明人要对自己下手了。 海东青朝著瀋阳而去,海东青带去了袞楚克的求救信,也带去了建奴探子密报。 海东青飞跃千里,天上飞的就是比地上跑的快! “余令来了!” 八旗会议上,闭著眼文人高傲做派的苏堤眼皮不由的一动! 会议记录者的王鐸手也不由轻轻一抖。 “这一次余令带了一万人,六日前在兀良哈落脚,奈曼部认为,他们的目標是科尔沁部!” 奴儿闻言淡淡道:“继续念!” “余令一来就开始散播谣言,他说咱们大金满万不可敌是个笑话,既然不可敌,可以派一万人去找他!” “继续念!” 镶白旗旗主杜度不敢念了,剩下的事情是有关代善和阿巴亥的,也是八旗传播最久的緋闻! “臣不敢!” “八旗议政建立当初出现问题一起商议,你继续念!” 杜度挑拣一下词语,也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 “陛下,余令说陛下和代善是同道中人!” 这话乍一听一点问题都没有,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威胁,意思是我余令杀了你儿子代善,现在来杀你了! 父子皆死,为同道中人! 可眯著眼的苏堤却猛地睁开眼! 如果是钱谦益说这句话,苏堤绝不会多想,同道中人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 可若是余令说,那这话门道可就太大了! 奴儿知道没这么简单,眯著眼道:“只有这些么?” “臣不敢说!” “传看!” 黄台吉第一个看,看完之后猛地站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在心里发誓,他若当了皇帝...... 费扬果一定得死! 密信传开,跪倒一片,奴儿最后看,看完了之后掀桌而去。 儿子代善,妃子阿巴亥,自己大金的皇帝......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同道中人! 奴儿从未体会过如此巨大的衝击,哪怕別人说儿子和母亲乱伦他都能忍! 可这个同道中人他忍不了,脑子总是不由自主的去想那个地方! “余令,你该死啊,你真的该死啊!” 大殿里,奴儿疯狂的怒吼透著无尽的憋屈,看著妃子阿巴亥,奴儿咬著牙道: “擬旨,朕死了,妃子阿巴亥殉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是遮掩,越是能激起人的探索欲望,消息还是传开了。 苏堤秒懂,嘿嘿一笑,喃喃道: “同道之人,妙啊,妙啊,果然是状元,学生苏堤受教了!” 第 50章 你可千万別逃 谣言! 就是那无形的火,就是那汹涌的洪,一旦蔓延开来,轻则动摇人心,重则破坏制度,干扰权威的发布! 奴儿哈赤就是玩这个的高手! 当年打完萨尔滸之战后,最好的方式就是休息和消化战果。 可他並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攻打开原! 他利用探子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製造混乱! 在內应的配合下,开原的城门被轻易打开。 仅仅一天的时间,大明经营了二百多年的辽东重镇彻底陷落。 如今余令也开始传播谣言,第一步就是对著奴儿的名望下手。 堂堂的一个大金的皇帝,皇帝的妃子,皇帝的儿子,竟然做出来那种事情。 这种花边消息还不能去解释! 一旦解释,那就是事实! 若不解释,那就是默认了,那也是事实! 只要是人就没有不爱听八卦的,一种“我知道的比你多”的心理优势就是谣言传播的助推剂。 喜欢窥探他人隱私是人性! 也是,自我需要的一种满足! 再说了,这件事先前本来就有的,只不过没有这一次这么直白。 那个什么妃子刚好是如狼的年纪…… 奴儿又刚好是到了不能人事的年纪。 当年,她三十出头;当年他六十多;当年还没死的他只比她大六岁,还是太子。 他必然会先於她逝去,如此这般…… 日后就算不嫁给代善,她也能够维持住自己大妃的地位! 这是大金国传播的谣言,很文雅,很多人听著听著也就不爱听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床上的那件事刻画的入木三分,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件事里最可怜的就是费扬果! 八旗有幼子守灶的习俗。 长子成年后分家独立,自力更生;幼子则留在父母身边,继承父亲留下的家业。 一旦奴儿老去,费扬果如果能守灶..... 那这一切都是谣言,费扬果就是奴儿最小的儿子! 如果不能,费扬果可能是他孙子! (歷史上是多尔袞,阿济格,多鐸三人共同继承了部分家业,史称三小贝勒!) 第二个“满万不可敌”的谣言被放了出来。 建奴八旗汹涌如潮,旗主请战,旗內的都统参领也都去请战! 他们要带一万人去跟余令打!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根本不能去打。 因为实在太远了,派一万人过去属於劳师远征就不说了,这粮草补给更难! 可又不能不请战! “满万不可敌”近乎成了將士们的信仰,也是百战百胜的军心,眾人需要做出无敌的样子,来破流言! “我们还是得去!” 奴儿哈赤看了眼眾人继续道: “余令的目標是科尔沁部,如果我们不帮科尔沁部,先前我们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岳託跪下身道: “陛下,让我去,一万人足矣!” 奴儿哈赤看了眼请战的岳託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为父亲报仇,你心智乱了,退下吧!” 手握重兵的四大贝勒纷纷跪下请命! 奴儿哈赤再次摇摇头,他没说他的安排,他想亲自去一趟。 亲眼看著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梦魘被斩杀。 如今的他只信自己,不信任何人!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去年做出的那些决定! 天命元年大金立国,奴儿哈赤授予代善、阿敏等四人为和硕贝勒,形成"四大贝勒"共同执掌国政的体制。 奴儿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打下辽东。 在去年,也就是天命七年的时候他確立"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制度。 由八位旗主贝勒分掌军政大权。 如今是"有人必八家分养之,土地必八家分据之"的新局面! 如今奴儿后悔了,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制度虽好。 可这个制度也带来了目前最致命的大问题! 权力高度分散,削弱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威! 如今,各部只顾为自己所在的旗部谋私利。 八旗议政时候互相爭执,其本质都是在为本部获最大利益。 奴儿有些后悔规定未来的大汗由八贝勒推举產生。 先前他觉得汉人的那种世袭制度不好,现在看来,反而是最好的。 因为它具备了无与伦比的稳定性! 奴儿不敢想自己死后! 就算自己死了,就算是自己的儿子被推举为大汗,但仍需要和其他几个贝勒“並坐受朝”。 这种局面必然会死人,死好多的人! 烧水的铁壶呼呼作响,水汽顺著壶嘴往外冲,屋里很快有了氤氳的感觉。 奴儿长吐一口气,他觉得皇帝不好当,深吸了一口气,奴儿站起身: “余令,我来找你,你可千万別逃啊!” 余令將一把豆子放在炉子的边缘! 隨著热量的传导,豆子不断吸热,隨后发出叭叭叭的脆响声。 豆子从炉子上跳起,散落各处,烧火的肖五猛的扑来! 每捡起两个,肖五就会往嘴里塞一颗! 熊廷弼觉得有趣极了,余令这样的军中贵人竟然会吃马料。 在他的认知里,余令这样的人就该吃好吃的! 余令竟然跟先前的那些士卒一样,偷偷地吃马料! “別看我,小时候我还吃过驴子的黑豆呢!” 熊廷弼能感觉得到余令说的是真话,可他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甚至都不信余令小时候是乞丐! 这太匪夷所思了! 如今的大明,那么多读书人都没出路,一个乞儿走到如今都要裂土封王的地步,这人生经歷堪比太祖爷! “下雪了!” 看著大喜的曹变蛟,余令和熊廷弼走出军营。 军营门口掛著一排的无头尸体,这些都是建奴,都是那些探子! 一个晚上就能冻的梆硬! 今日大雪开始落下,这一排无头人身上多了层棉被。 掛在那里,像极了长安大户拿出来显摆的腊肉,怕你看不到,又怕你看到了! “风不够大!” 选择在大雪突袭其实就是选择了大风和厚雪。 积雪能最大程度的掩盖轰隆隆的马蹄声,大风能把马蹄声带走! 两者齐聚,突袭的骑兵就能最大限度逼近目標! 离目標的距离越近,目標反应时间也就越短,很难组成抵抗。 一旦战马的优势发挥出来,就能实现以少打多! 当年,李靖就是利用天气,用三千人突袭了頡利可汗,一战定乾坤! 一看到大雪来了,曹变蛟就觉得浑身燥热。 虽然长刀的刀柄冰寒刺骨,可曹变蛟却感受不到寒意。 袭营,是他的最爱! 熟悉辽东天气的熊廷弼看了看天色,轻声道: “晚间的雪会更大,晚间的风也会更大,倒是可以一试!” “那我们合计一下?” “好!” 熊廷弼喜欢和余令说话,因为余令说话不咬文嚼字,因为余令不摆架子。 最难得的是余令愿意听他说! 在先前,没有人听他说! 不管是最开始的太常寺少卿姚宗文,还是后面的王化贞....... 这两人根本就不听建议,哪怕是对的,他们也不听。 不是他们不知道对错,而是自己熊廷弼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习惯以“自己人”来判断是非! 他们把朝堂的那一套带到了军伍上。 不管你说的是对还是错,我先反驳,反驳了不算我还要弹劾! 有理没理都要搅三分! 现在就挺好,自己有事时候不愿意说话,余令也非得让自己开口说几句。 这才是做事的人,大家的心是齐的。 简单的商议后,曹变蛟离开了,五百人悄然离开的军营! 熊廷弼也跟著一起走了。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余令的打法,他想亲自去看看,看看队伍是如何配合的! 队伍里的小黄脸开心极了。 按照选拔的標准他是没有资格选到这五百人里面去的。 一万人里挑五百,怎么轮都轮不到他身上去! 可谁叫小黄脸会识字呢? 靠著能读小说,还能写一点,小黄脸成了五百人中的一员。 这一次他要负责记录军功,確定每个小队的斩获! 天降大雪,奈曼部的首领袞楚克最怕的就是天降大雪! 大明的斥候还在四周环绕,这群人不但像兔子一样不好抓,还像狐狸一样狡猾。 人多了他们会躲起来…… 人少了,他们就会突然杀出! 探马,探马,做的就是侦察的活,三五个探马一起出动根本就活不了。 小队骑兵一起出,大明人会望风而逃。 自从余令到了兀良哈,奈曼部已经好久没有得到那里的消息了! 先前他们奈曼部是跳板,和兀良哈的建奴探子连成线。 把兀良哈探子探查的各种消息传到科尔沁部! 最后由科尔沁部传到瀋阳。 现在这条线断了,奈曼部得不到消息,也就意味著建奴失去了兀良哈的消息。 消息已经不及时了,已经乱了,这是战场的大忌。 如今天降大雪,袞楚克最怕大明突然发起突袭! 一队队的骑兵派出,在探查方圆三十里的消息。 他们不敢走远,只要敢过五十里这条线,叶赫部的春哥就会突然衝出来。 本想著靠著给奴儿当狗可以在草原站住脚! 如今看来不行了,狗主人就算是想救也来不及了! 余令这群人太阴险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勇士,不敢和草原最古老的部落的男儿一对一决斗! 这才短短的几日,奈曼部已经伤亡了一百多人! 余令是真的贱啊,把人杀了就算了,还往人身上藏炸药。 有的藏,有的不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现在大雪来了,外面还有匹马在嘶鸣! 马背上三具冻僵的尸体叠在一起,別想著远远地用鉤子鉤开。 尸体脱的精光,一盆凉水浇上去冻的贼结实。 奈曼部族人想动,可没有人敢动,谁也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火药! 万一有呢? 陈默高和王不二对视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的裹了裹身上的羊皮毯子。 跟著人群蹲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两人竟然混到奈曼部来了! 在草原,不是所有的部族都不喜欢大明,也有喜欢大明的。 他们和那一边的朝鲜一样,虽不起眼,却对大明死心塌地。 草原也有,有那么一群人对大明死心塌地。 一个人口只有一百人的小部族就很喜欢大明,因为这个部族已经学会种地了。 他们认为大明就是好,就是比草原好! 陈默高和王不二就是靠著这个部族混到了奈曼部! 天气冷的能把人冻死,可这二位怀里的水囊里还各装著四斤冰冷的火油。 一旦曹变蛟杀来,二人就开始放火! 里应外合,助曹变蛟拿下奈曼部! 奈曼部懂了,用套马绳子勾住尸体,用蛮力把尸体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没有爆炸,没有响声! 战马得到了解脱,它饿了,它准备回家,战马一动,绑在它尾巴上的一根细绳突然绷直,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次战马没死,收拾尸体的那几个奴隶没了! “不行啊,这招不好用了,得换个法子!” 王不二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是军中的猛將,是大队长,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拉著一起来!” 陈默高看著王不二认真道: “因为我善,因为你丑!” 第51 章 我们是一家人 “小子,不用管我,你能跑多快,我就能跟的上!” 曹变蛟笑了笑,既然熊大人自己这么说了,那他若是跟不上就跟自己没关係了,自己的责任尽到了! 在春哥派出的斥候接引下,马速陡然加快! 熊廷弼俯身贴在战马身上,跟著眾人一起狂奔。 在风雪的掩盖下,战马轰隆隆奔跑声还没传出去就被漫天的风雪撕得稀烂! 抹了抹睫毛上的雪霜,熊廷弼羡慕这群人的装备。 厚达四层的棉布口罩,外皮里棉的五指手套,羊绒护膝,棉袄外加羊皮外套..... 这仅仅是穿著的一部分! 武器装备更是豪华的嚇人! 摺叠弩每人一个,火銃两支,马叉一柄,可摺叠为长矛和短枪的武器人手一支. 最恐怖的是每个人身上还携带六颗火雷! 燃烧瓶是什么熊廷弼没听懂。 这玩意听说每人都带著一个,这样装备的五百人去打奈曼部有些小题大做了。 原来余令不是自大…… 是他娘的太过於小心了! 曹文詔在这一次的行动中作为侄儿的副手。 虽为副手,他却没有一点不满,一来就能当副手,这份信任太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少里?” “四十里!” “所有人下马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准备换马,剩下的四十里先慢跑二十里,最后的十里再次换马!”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半个时辰打穿奈曼部!” “是!” 军令果断,方案准確传达。 在休息的时候眾人开始检查燧石,这个天气很不好,燧发火銃容易打不著! 有遮挡都不行,这风太大! “我的建议是,衝锋第一轮由弓弩手当先手,距离缩短用燃烧瓶,一旦进入营地用震天雷!” “大家认为呢?” “张献忠的主意好,我补充一点,一三五小队用燃烧瓶,二四六队留著,帐篷区域更適合燃烧瓶!” “大善!” “好,若是成功,张献忠记一功!” 熊廷弼全程都插不上嘴,小队这种大战前的布置安排让他太意外了。 这哪里是去打仗,这他娘的是去杀人的! 这效率太高了! 每个人都熟悉自己的职责,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是谁后面是谁,自己是谁! 战场瞬息万变…… 在那种高压的环境下,將士很容易因恐惧或愤怒而作出错误判断。 会被大环境所干扰,失去了自我! 这样到了战场就不会上头! 只要不热血上头,一旦稳住脚跟,这样的人会越战越勇,会越杀越多。 因为他们不上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因此,一个在战场能清醒的人格外的重要。 为什么百战老兵很珍贵? 他们的力气不如年轻小伙子,他们的体力也不如进来的新兵。 可在大战里,他们反而是活到最后人! 主要原因就是他们足够的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好了,最后一条军令,队长跟著我,兄弟们跟著队长,打废奈曼部,今日之后,春哥就有了新的领地!” “上,上,上……” 熊廷弼又愣了一下! 不需要鼓舞,不需要口號,这群人是怎么做到如此统一的,怎么做到如此嗜战的?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的时候春哥出现了,五百人开始换马。 当新的战马换上,藏著的杀意捲起漫天的风雪,眾人直接朝著奈曼部杀去! 五里…… 轰轰的马蹄声传开了,奈曼部的探子发现了战马的突袭声。 隨著示警声响起,奈曼部的骑兵开始集合! 骑兵才走出一半,曹变蛟已经来了!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弓弩手射……” 手握摺叠弩的弓手射出箭矢。 轻轻打马,他们从队伍两侧画了个圆弧,在雪地上划出一个爱心后在队伍后面集合! 再次集合的他们抽出长矛,对接,扭动,一桿鉤镰长矛出现手中。 “这是一段击!” 火銃三三两两的响了起来,每一次烟雾的吞吐都会喷出海量铁砂。 小米大小的铁砂顺著皮甲的缝隙钻到人的肉里! “雷,雷,雷!” 曹变蛟撕开敌军慌乱的对阵,队伍里的人点燃了震天雷怪叫著朝著人群扔去,轰轰巨响不停…… “这是二段击!” 奈曼部骑兵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战马被火药开膛破肚。 在首领袞楚克的怒吼声中,奈曼部开始组织射手准备进行防御反击。 陈默高和王不二对视一眼,点燃了水囊甩出去! “兄弟们,不想当韃子奴隶的跟我上啊!” 每个草原鄂托克都有奴隶,在奴隶的这个群体里汉人奴隶最多。 当年的林丹汗曾亲自率领数万军队三次抄掠明边! 广寧至锦州长达数百里的战线上的百姓十室九空! 神宗四十五年的时候,林丹汗为了获得更多与大明互市的权利,送还了不少掳掠的人口。 可在奴隶的群体中…… 汉奴依旧是最多的,因为汉奴的手是最巧的! 陈默高这么一吆喝,羊群效应出现。 陈默高和王不二往哪里跑,后面的人就跟著跑,虽然一个人没打死! 可造成的动静像是打死了好多人! “快跑啊,大明人来了,打不过啊,快跑,跑了才有活路,兄弟们,听我的,快跟我走,跟我走啊……” 这一刻的陈默高就是搅屎棍子。 看著那堆积如山的草垛子,陈默高恨恨的咬了咬牙,他是真的想一把火点燃了它。 可他还是忍住了! 奈曼部有战马二千,牛羊近万,这都是钱啊! 前有骑兵迫近,后院又开始著火,奈曼部的巴图鲁派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袞楚克知道人死了! 可这死得也太潦草了! 不是袞楚克派出去的巴图鲁不猛,也不是他派出去的人不对。 当今世上能挡住曹变蛟和曹文詔的人有! 但这个人绝不会在奈曼部內! 一轮出衝击奈曼部残了,袞楚克看著冒著热气的骑兵衝来,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连跑的欲望都没了!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迎接他的是数声火銃的响声,袞楚克倒在地上,看著大明的骑兵下马,看著他们结阵! 熊廷弼挥刀砍到一人,见自己这边有人开始下马组阵,他喃喃道: “这是三段击!” 袞楚克在临死前看到了这支骑兵的另一种形態。 曹文詔看著浑身冒血的袞楚克可惜道: “可惜了,这人应该是头领,如果能救活就好了!” 曹变蛟头也不抬道: “救不了了,含沙量太高,死定了!” 以奈曼部为补给点的建奴探子慌了。 见大明人开始掀帽子检查头髮,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举火自焚! “死,喂,怎么能死呢,可別想不开啊!” 陈默高贴心极了,也善良极了,直接衝进火海去救人,拉出来一个又一个。 他在拼命的救人! 怕这些人再次自杀,他贴心的挑断了他们的手筋和脚筋! 陈默高在等著文六指来,他要问问老六能不能把断掉的手脚筋给接上去。 如果不能就算了,他陈默高尽力了! “你是陈默高,你竟然没死?” “哎呀,你认识我啊,对了,老鴇子大玉儿还好么,听说你们搬家了,准备在瀋阳落户呢,她来了么?” “光头,你竟然真的没死?” 陈默高吐出一口白气,蹲在这名认识自己的探子面前,轻声道: “我头髮都这么长了你还能把我认出来,果然是个好手!” “汉狗,爷爷过目不忘!” “真好,真好,我一定要把你送到瀋阳城去,过目不忘是吧,那眼睛一定很亮,我要把你的眼睛放进我的被窝里!” 这一刻的陈默高邪气冲天。 见这人想咬舌自尽,陈默高双手轻轻地一使劲,探子的下巴骨掉了! 陈默高把手伸到汉子的嘴里,轻轻一拉,半截舌头被扯了出来。 拔出腰间小刀,陈默高把刀贴在了冒著热气的舌头上! 小刀和舌头立马就粘连到了一起。 陈默高笑著站起身,淡淡道: “忍一忍,我一会儿来找你!” 奈曼部输了,控弦之士虽然是曹变蛟等人的两倍多,却是完败! 春哥来了 ,笑嘻嘻的看著眼前的这块地! 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叶赫部新的族地,待余令把兀良哈整顿完毕,这里就是大后方! 那时候,余令就会从这里对不远的科尔沁部进行討伐。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赫那拉·春哥,叶赫那拉·东哥,也就是你们嘴里的叶赫老女人是我阿姐!” 春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不爱杀人,我这个人心也善良...... 下面你们十人为一组,每个人进行抽籤,你们亲手杀死中籤的人,你们九人可活,开始吧!” “叶赫那拉·春哥你该死,我们是不会臣服你的!” “给当过狗的奴儿当狗你们怎么不说奴儿该死,是怕他,还是觉得我仁慈?” 春哥淡淡的挥了挥手,战马呼啸而过,地上的死人腾腾的冒著热气! “来,第二组,开始吧!” “第三组.....” “第四组.....” “第五组.....” “叶赫那拉·春哥,我们选择臣服!” 春哥笑了笑,轻声道: “你不是臣服,是怕了,再杀!” 王不二缩了缩脖子,以前那个爱笑的春哥不见了,现在的春哥让人看著都害怕! “唉,还是爱吃土豆的春哥是我心里的春哥!” 陈默高头也不抬道: “你不知道强顏欢笑有多苦,他的笑只为活著,灭族之恨,难为他了!” 看著低著头的陈默高,王不二轻声道:“你哭了?” “滚蛋,你个大傻逼!” 一直杀到第九组,后面的人突然跪倒在地,紧接著排排跪倒! 春哥知道够了,翻身下马,亲热的大声道: “这才对嘛,我们手拉著手儿一家人!” ~~~~~ (我昨天看出了动漫,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