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1章 要读书 斑驳的土胚房里,一张简陋的木板上垫些乾草,再铺上一块打著补丁的破布就是张床。 一个五六岁的白白胖胖的男孩正躺在上面,不是挠胳膊就是挠背,露出来的胳膊全是自己抓的红道道。 被稻草灰痒到怀疑人生的陈砚悠悠感嘆一句:“牛马到哪个朝代都是牛马。” 没错,陈砚穿越了。 前世陈砚是顶级漫画家,他兢兢业业,卷生卷死,毫无意外地把自己卷没了。 再睁眼,他就成了歷史上未有过的大一统的朝代梁朝平兴县乡绅周荣刚出生的独子。 跟前世的时空不同,这个时空並没有清兵入关。明朝灭亡后,汉人建立了大梁,沿袭了明朝的许多制度。 其中科举之风盛行,整个王朝秉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宗旨。 举人老爷出身的周荣家產颇丰,作为他的独子,陈砚光吃佃租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砚在明白自己处境的当天就做了个伟大的决定——躺平! 这一世,他要好好当他的少爷。 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这样的好日子在他六岁这年戛然而止。 陈砚被告知他是被周家抱错的假少爷,真少爷在隔壁陈家湾的农户家里。 他从“周砚周少爷”变回了“牛马陈砚”。 其实老陈家比陈家湾其他人家要富裕不少,家里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十六亩田地,是耕读世家。 陈家祖上出过一位知府老爷,陈家世世代代都要供子孙读书,现在陈家供养的是大房长孙陈青闈,跟陈砚这个三房独子一文钱的关係都没有。 自从陈砚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爷爷去世后,陈家由大房当家,三间青砖大瓦房被大房占了两间,剩下一间由陈砚的奶奶住著。 至於陈砚所在的三房,当然只配住土胚房。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弟妹啊,男娃不是你们这么娇惯的,都在床上躺两天了,咱这是农户,比不得那周家能养位少爷。” 陈砚顺著半开的木门看出去,就见两个女人朝他的房间走来。 说话的女人穿著半旧的红色碎衣裙,头上用银簪子挽了个高髮髻,白得像足不出户的大家夫人。 这位就是大房的邹氏,老陈家如今的家当都在她手里攥著。 跟邹氏走在一块的是三房的柳氏,也就是陈砚这副身体的亲娘。 看到柳氏,陈砚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跟邹氏不同,柳氏因下地干活被晒得黝黑,整个人乾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裤腿和鞋子都沾著被晒乾的泥巴,满脸的疲惫,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著却比三十出头的邹氏还老。 可能是在田里干了一整天活热得很了,柳氏一边走一边捲起遮阳用的草帽给自己扇风。 “阿砚在周家过的富贵日子,刚回咱家就因干活把腿割伤了,总要让他养好身子。” 农户家里,六岁的男娃已经可以当半个壮劳力来使唤了,又是农忙的时候,陈砚当然要跟著下田割稻子。 陈砚手嫩,用一上午镰刀手被磨破皮,疼得他一个没留意就把小腿划了一道口子,当场血就咕嚕嚕往外冒,再一看,两条腿上被围满了蚂蟥,还有三条已经钻进皮肤里吸了血吸了个饱。 柳氏捨不得了,让他在家歇著,这就碍了大房的眼。 现在又听到柳氏这么说,邹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话也更刻薄:“他在家躺著,田里的稻子能自个儿跑回家里不成?不抢著天时把粮食收回来,咱一家吃什么?” 陈砚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 合著一大家子就靠他一个六岁的孩子吃饭?那这家迟早要完。 柳氏停了脚步,脸上带了怒气:“大嫂要是怕活干不完,明儿也下地来帮帮我们。” 陈砚精神一振,当即坐起身,穿上鞋子,一瘸一拐往门口走。 来这个家两天了,三房终於要反抗了! 家里的田地佃出去六亩,剩下的十亩全是三房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干,农忙连他都下地了,大房愣是一个下地的人都没有,这谁能忍? 屋外传来邹氏带著讥讽的声音:“我还要绣帕子拿去换钱给青闈读书,哪有空下地?等青闈科举考中了,以后当了大官,你们三房也跟著沾光,现在吃点苦算什么?” 说完,邹氏得意地摸了把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斜著眼看向柳氏。 老陈家的规矩就是一定要供子孙读书考科举。 现在她儿子青闈就是老陈家所有人拼尽全力也要供著读书的人,是老陈家的希望,三房不满又能怎么样,都得憋回去。 不然三房就是不孝,是忘了祖宗。 不止三房这两口子得为她的儿子累死累活,三房的独子陈砚这辈子也得供著她儿子,直到她儿子当上官老爷为止! 柳氏咽下嘴里的苦水,哑著嗓子道:“我跟孩子他爹不睡也会把地里的活儿干完。” 邹氏仰起头,一副为柳氏考虑的模样:“你们夫妻两个人种十亩田地也是太累了,还是得让陈砚下地干活,早点干惯了活才勤快,要是再让他躺下去,以后肯定是个好吃懒做的主。” 柳氏喉咙发紧,低著头,掩饰发红的眼尾。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我也要读书考科举!” 柳氏心头一振,扭头看去,就见那在周家养得白白胖胖的陈砚正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衣摆。 邹氏看了眼低头的柳氏,又看向站在柳氏旁边仰头看著她的陈砚,眼底就多了些厌恶。 “你以为咱是什么富贵人家,说读书就读书?咱家就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读书要交束脩,逢年过节要给先生送礼,买书、买纸张笔墨,还要应酬,样样都要钱,殷实人家举全家之力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供两个。 再说,都去读书了,谁种地? 陈砚“哦”一声,理所当然道:“那就全家供我读书。” 柳氏惊呆了。 她这个儿子可真敢想! 邹氏也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试探著问:“你说什么?” 陈砚挺直腰杆子,朗声道:“老陈家祖训是供子孙后代读书,我也是老陈家的子孙,我当然也能读书。” 地种得再好也只是一个农夫,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只有读书科举才是唯一出路。 他重生一世可不是为了给大房当供养者的。 “你做什么美梦?!”邹氏尖叫起来,“我儿子读了十多年书,马上要考上童生了,你让我们放弃他来供你?” 院子里閒散啄食的鸡们被嚇得扑腾著翅膀乱飞,掉落的鸡毛被风一吹,飘得四处都是。 第2章 为了躺平大业拼了! 陈砚面色不变:“都读了十几年书也没中童生,更该把机会让给我。” 邹氏被气得面目狰狞,用手指著他,扭头逼问柳氏:“弟妹也是这么想的?” 柳氏脑子懵懵的,下意识想要应话,一只小手抓住她的食指,她低头看去,就听陈砚道:“我给娘挣个誥命夫人当,咱不用指望堂哥。” 柳氏眼圈发热。 孩子回来两天了,还是头一回喊她娘,她那对孩子的疼爱瞬间就从心底涌了出来。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孩子,若一直在身边养著,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早早下地干活,她可能也就认命了。 可这孩子被周家养得白白胖胖,活脱脱就是个小少爷。 她的儿子也不比別人生的差,为什么大房的儿子可以读书当老爷,她的儿子就要从少爷变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柳氏从嫁进老陈家开始,就得跟个男人一样下地干活。 再苦再累她都忍著,谁让她嫁进了老陈家。 可轮到自己儿子也要来受她这份苦,她心里就有怨言了。 柳氏抓紧了那只肉乎乎的手,咬牙看向盛怒的邹氏:“大嫂,咱祖训也没说只能让大房子孙读书。” 邹氏胸口剧烈起伏,瞪著柳氏的眼像是要喷火。 以前她还以为老三媳妇是个老实的,今天才知道老三媳妇竟然还想要大房的强。 家里的钱和粮食都在她手里管著,她能怕柳氏? 这么一想,邹氏又平静下来,只是嘴巴不饶人:“咱们老陈家供了青闈十几年,马上就要有回报了,怎么可能不供他去供一个才六岁的孩童?孩子不懂事,弟妹你也不懂事?” 那眼睛里的嘲讽让柳氏浑身不舒服,却也知道大嫂说的是事实,只能抿紧嘴巴不说话。 陈砚將目光从柳氏脸上移到邹氏脸上。 这个家大房是绝对的既得利益者,三房只有被剥削的份。 大房绝对不会允许他跟陈青闈抢资源。 他现在这副身体只有六岁,想干点什么都难。 陈砚的目光飘回柳氏身上。 要先拉盟友。 最容易下手的就是他的爹娘。 这一世想要过得舒服,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正所谓穷秀才富举人,等他像周荣一样考中举人,拥有大量田地,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平。 陈砚攥紧了拳头,目光坚定。 为了躺平大业拼了! “弟妹不如多把力气往田地里使,別人家的稻子都快收割完了,咱家的连一半都没收回来,要是遇上一场大雨,明年咱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邹氏目光瞥向陈砚:“我看吶,你这宝贝儿子已经是个好吃懒做的了,打著读书考科举的主意,就是不想下地干活。” 要不是时机不对,陈砚都要给邹氏竖个大拇指了。 知我者,邹氏也! “都站这儿干什么,家里家外的活全指望我这个老婆子不成?” 一道苍老的女声传来,陈砚扭头看去,就见一位乾瘦的老太太朝著这边大步走来。 老太太手里挎著篮子,两条腿麻溜地往前迈著,宽大的裤腿一盪一盪,仿佛要舞起风来。 这就是陈砚的奶奶,以彪悍著称的卢氏。 瞧见来人,邹氏那些训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娘累著了吧?” “去地里摘菜可比不得你们閒聊累。” 老太太瞪了邹氏一眼。 邹氏脸色就不好看了,打个招呼就回了她的青砖大瓦房,重重地甩上门。 陈砚立刻识相地喊一声:“阿奶。” 卢氏神情微缓,粗糙的手掌往陈砚嘴上一盖,陈砚嘴里就多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陈砚差点感动哭。 来老陈家两天了,还是头一回吃著荤腥。 卢氏瞪他,挡在他眼前压低声音:“赶紧吃,別让你大娘瞧见了。” 陈砚转身背对著大房,將塞在嘴里的鸡蛋拿出来,再张大嘴咬了一小口。 实在是捨不得太快吃完。 柳氏勉强扯了个笑脸喊了声娘,卢氏苍老的手指把柳氏的额头戳得往后一仰,恨铁不成钢道:“你没长嘴啊,只知道带著孩子站这儿由著她骂!” 柳氏多了几分委屈:“当家的是大嫂。” 卢氏就更气了,拽著柳氏和陈砚就往厨房走去。 陈家的厨房是土胚墙,最里侧垒了个大土灶,里外两个锅,里头的是大锅,逢年过节用,平常就用外头的小锅煮粥。 卢氏坐著烧火,柳氏將刚从地里摘回来的白菘洗乾净,切碎了丟进锅里,和著高粱粥一起煮。 陈砚伸直了脚坐在大饭桌前的长条凳上,听著柳氏將刚刚的事跟卢氏说了。 卢氏听完,將火钳往地上一放,发出“咚”一声响。 “当年你男人的书都没能读下去,你儿子就更別想了。” 说到这儿,卢氏就是一顿,因苍老而耷拉著的眼皮向上翻了些。 陈砚仗著自己才回来两天,直接就问卢氏怎么回事,卢氏细细把事讲了。 陈砚的爷爷是家里的独苗,靠著殷实的家底子读了整整二十年书。 待到家中长辈都过世了,陈老爷子也没考中个功名。 有妻儿要养,这科举梦被生活一磋磨就碎了,只能老老实实在县城找了个帐房的活儿干著。 每个月有进项,家中又有近三十亩田地,陈老爷子就將家里三个儿子都送去读书,家中银钱不够了就卖田地支撑。 待到陈老爷子去世,家中的田地就只剩下十六亩。 彼时老大陈得福十八岁,已成亲生子,顺理成章继承了陈老爷子帐房的活计,而老陈家也归大房当家。 陈得福想供自己儿子读书,就把两个弟弟逼回家种地。 自此,大房就成了陈家最尊贵的一房人。 陈得福要去县城赚钱、陈青闈要读书、邹氏要绣帕子,都不能下地干活,这地里的活儿尽数落在老二陈得禄和老三陈得寿兄弟俩肩头。 老二陈得禄忍不了如此不公之事,背著行囊离了家。 才十岁的老三陈得寿留在老陈家当牛做马,一直供养大房到现在。 陈砚无语望天。 连自己幼弟都下得了手,这陈得福够狠。 他想在陈得福手上读书,怕是比登天还难。 想要出头,只能掀桌子了。 第3章 晚饭风波 因要等县城的陈得福回来吃饭,陈家的晚饭比陈家湾其他家要晚些。 陈得福和陈青闈父子是在天擦黑时回来的,还带回了一刀肉。 邹氏亲自下厨做了燉肉,白的,放在一个碗里端上桌。 点灯费油,老陈家是捨不得的,柳氏將大方桌端到院子里借著月光吃饭。 陈砚被分了一碗高粱粥,喝完半碗,一肚子水。 抬头一看,陈得福和陈青闈面前的碗里全是米粒,两人面前还有一碗大肥肉,白腻腻的。 大房的人时不时往碗里伸筷子,三房的柳氏和陈得寿却埋头喝著自己碗里的稀粥,仿佛那碗肉跟他们毫不相干。 就连卢氏,也是夹著桌上的酸菜往嘴里送。 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陈砚站起身,举著筷子越过半张桌子,精准地伸进那碗肉里,在一眾错愕的目光下夹起一块白的大肥肉。 “你干什么?” 邹氏带著恼意的话在篱笆院里响起。 陈砚举起筷子:“夹肉。” 他的动作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地方吗? 邹氏用手里的筷子將陈砚夹著的肉夺过来放进一旁的陈青闈碗里,一双眼死死盯著陈砚:“你堂哥读书费心血,你大伯每日去主家算帐也费气血,他们俩都要靠吃肉补身子,你每天躺著,吃的哪门子肉?” 柳氏赶忙拉住陈砚的胳膊,小声道:“阿砚快坐下。” 陈砚仿佛没听到,在邹氏凶悍的注视下又將筷子伸进碗里,再出来已经夹了一大块肥肉放进卢氏碗里。 他这才朗声道:“奶奶是长辈,这家里的肉就该有她一份,不然传出去,大家还要以为堂哥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梁朝与明朝的制度很相似,读书人极注重名节。 正所谓“饿死是小,失节是大”,若这人不孝,便是品行不端,还考什么科举,又谈什么前途。 大房是万万不能辱了陈青闈的名声的。 陈青闈当即眉心抽了抽,立刻对邹氏道:“娘,阿奶该吃肉。” 邹氏再捨不得也不能辱了自己儿子的名声,只能將一口气咽下。 卢氏错愕地看著碗里的肉,又看看那还不到她胸口高的小孙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正想將肉夹给三儿子陈得寿,就见陈砚的筷子又伸进那装满肉的碗里,再出来,已经夹了第二块肉,她倒抽口凉气,因眼皮鬆弛而变小的眼睛越睁越大,就这般看著陈砚將肉放到陈得寿碗里。 农家的篱笆院子瞬间为之一静。 陈砚仿若毫无所察一般,朗声道:“爹要下地干活,不吃肉哪儿来的力气。” 被晒得黝黑又乾瘦的陈得寿早已习惯了当黄牛,哪能料到碗里还能多块肉,错愕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自己陌生的亲儿子。 装肉的碗只有成人巴掌大小,大房已经吃了不少,陈砚又连夹了好几块,碗的一个底就露了出来。 邹氏彻底恼了,一巴掌將陈砚手里的筷子抢过来,恼怒道:“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的,一双筷子专往肉碗里伸。天天活不见干,吃的倒是顿顿不落。” 陈砚撩起眼皮看邹氏:“你们大房能吃肉,我为什么不行?” 大房的陈川立刻道:“肉是我爹娘挣钱买的,就是没你的份!” 这大房除了十五岁的陈青闈外,还有个才九岁的儿子陈川。 与因读书自视甚高的陈青闈不同,陈川被大房惯得不成样子,从来不把三房放在眼里。 今儿陈砚竟然敢抢他家的肉,他当然忍不了。 “家里的粮食都是我爹娘种的,我们三房种的粮食大家一起吃,你们大房买的肉一块都不分给我们,你们大房这家当得真够丧良心的,要不乾脆分家吧,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陈砚这话是衝著大伯陈得福说的。 陈得福將筷子往桌子上一丟,黑著脸道:“一家人谈什么分家!” 那筷子被丟得砸到碗边,发出一声脆响,让眾人都闭了嘴。 陈砚瞥了一眼,丝毫不惧一家之主的威严,朗声道:“家里十亩田地都是我爹娘种著,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桌子上有肉都不能夹一块,还叫什么一家人。” 別说在现代,就是在周家这六年,陈砚也是能吃到肉的,老陈家这碗水煮肥肉看著就腻,他並不馋。 可今儿他非要把事儿挑明了,不能一直让三房稀里糊涂当傻子。 陈得福盯著陈砚看了会儿,扭头就对邹氏道:“我带了一刀肉回来,你就煮这么一碗够谁吃的?把今天带回来的肉都做了,端出来让大家吃个饱!” 当家的发怒,邹氏就算再捨不得也只能压下,回自己屋里把剩余的肉拿出来,合著白菘煮了一大盆端到桌子上。 陈砚將肉一块块往卢氏、陈得寿和柳氏碗里夹,三房两口子起先还犹豫著,卢氏倒是吃得心满意足,还恨铁不成钢对三房两口子道:“赶紧吃,別让人以为你们两口子不会吃肉!” 又扭头笑眯眯对陈砚道:“乖孙孙,我们会夹,你自己多吃点,好好补补你的腿。哎哟,我乖孙回来才两天,瘦得都不成人样了。” 邹氏不敢置信地盯著陈砚那满脸的肉。 他还瘦? 整个陈家湾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胖的人了! 心里慪著口气,不上不下,让她难受得厉害。 再一看,三房那两口子正往嘴里塞肉,心头一紧,赶忙去抢肉。 这顿晚饭,老陈家一大家子吃得满足流油,吃得邹氏心如刀绞。 那些肉可是她留著明儿给小儿子陈川开小灶的。 饭后,陈得寿和柳氏拿上镰刀,披著月光又下了水田。 要赶在农时將田他们两都要靠吃肉补身子里的稻子都收回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三房的夫妻俩除了白天要干一整天活,夜里他人都歇息时,他们还要接著干。 卢氏將碗筷洗好端了盆热水到三房屋里,放到床边,招呼陈砚洗脸后,转身就把门关起来,悄摸著把房里的瓦罐盖子打开,又把袖子里藏著的两个鸡蛋放进瓦罐里,仔细数了会儿,满意地將盖子盖起来。 一扭头,就见陈砚边洗脚边盯著她。 卢氏双眼一瞪作势要骂人,想起晚上香喷喷的肉,她神情缓和下来,一屁股坐到陈砚旁边,压低声音道:“这些鸡蛋都是攒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可千万別说出去。” 陈砚怀疑地看著她:“就靠你偷来的两个鸡蛋?给我娶媳妇?” 第4章 老登的阴招 卢氏对他的怀疑很不满:“你才六岁,离娶媳妇还有十年,一天偷两个鸡蛋能换两文钱,一年就有……” 卢氏没读过书,这么复杂的算术她当然算不明白,便含糊揭过去:“能有好几百文,十年就有好几两银子。” 老陈家的鸡一直是卢氏喂,卢氏就每天偷两个鸡蛋藏在三房的瓦罐里,想等农忙结束让陈得寿把攒的鸡蛋拿到镇上去换钱。 陈砚待在屋子里两天,卢氏藏了四个鸡蛋。 “一年是七百三十文,十年是七千三百文,折白银七两三钱。” 陈砚脱口而出。 卢氏一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精光:“你不用算盘就能算出来?” “我在周家的先生一直夸我聪明,將来读书肯定有出息。” 陈砚吹捧自己时,顺便给卢氏画个大饼:“到时候我天天给阿奶买肉吃,给阿奶买金鐲子戴。” 卢氏咂摸了下嘴,好像这会儿还能品出肉味。 不过她並不好忽悠:“能在十年后帮你娶个媳妇就不错了,靠偷鸡蛋攒钱供不起你读书。” 自从大房当了家,卢氏手头就没钱了。 她也是个能耐人,早瞧出大儿子靠不住,就每日偷两个鸡蛋换钱给三儿子攒著。 到三儿子要娶媳妇时,大房果然没动静,卢氏大闹一场,还要去请族长,大房这才拿了一两银子出来。 乡下人家想要正经娶个媳妇,彩礼不算,还要给新娘子置办几身新衣裳新鞋子的,席面也得钱,一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 这时候卢氏攒了多年的钱就派上用场了。 等三儿媳进门,她也没閒下来,要为还没出生的三房的小孙子攒彩礼了。 老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想出钱娶媳妇,还能指望他为侄子出钱? 陈砚道:“阿奶,这么下去我们三房出不了头。” 卢氏满是褶子的脸抖了抖,旋即就凶狠地道:“等你青闈哥考中了秀才,咱全家脸上都有光,到时候肯定也会照顾你。” “他们连我爹成亲都不愿拿银子出来,阿奶你信他们以后会对我们多好吗?” 陈砚面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是嗤之以鼻。 大房每天吃肉可没分给三房哪怕一块。 现在大房还要靠三房供养,正是最需要拉拢三房的时候都这副做派,指望以后能对他家有多好。 陈砚直直看著卢氏:“总不能因著我爹晚出生十年,我们一家两三代人都要为大房当牛做马吧?” 卢氏神情复杂,並不再开口。 等她出门,就看到大房的两间青砖大瓦房都点著灯,再回头看看三房漆黑的土胚房,心里很不得劲。 此时的大房里,邹氏还在为晚上的肉埋怨陈得福。 陈得福听得烦了,冷斥道:“那小子都提分家了,你跟他闹起来,万一老三一家子话赶话真要分家,你自己去种地供青闈读书?” “他们还指望咱们青闈明年考个秀才,好叫他们跟著沾光,怎么捨得分家。” 邹氏不以为然。 三房要是想分家早就提了,哪里用得著等到今天。 再说,以前的肉都是大房吃,三房也没敢吭声,怎么今天就得把那么些肉给三房吃。 “那个陈砚才跟你提要读书,被你给拒了,晚饭就以一碗肉朝咱发难,提出要分家,这小子在周家被养得心思深得很,往后肯定还有得闹腾。” 陈得福双眼眯了眯。 才六岁竟然就有这等心机,这小子若是读书,兴许还真能中个童生。 可惜是三房的孩子,他就不可能让三房抢他儿子的前程。 邹氏怔了下:“他能想到这么些?” “养大他的是周老爷,举人老爷哪个不是人精?”陈得福语气带了些嚮往。 他读了十几年书,连个县试都过不了,自是知道能考上举人的都是人中龙凤。 “不过他再精明也就六岁,只要把他养废了,三房两口子也闹不出什么么蛾子来。” 陈得福口气有些意味深长。 陈砚为何闹著要读书? 归根结底还是吃不了苦。 在周家他是大少爷,回了陈家,他被逼著干活,又只能喝粥,自是忍不了。 孩童都是贪玩的,一旦有舒服日子过,谁还愿意吃苦受累。 这一日老陈家吃上了糙米饭。 虽说还是剌嗓子,到底经饿了,陈得寿和柳氏干起活来更有力气。 邹氏也不催陈砚干活了,还和顏悦色地跟陈砚说:“你青闈哥是为了咱全家读书,是为了给咱老陈家换门楣。他明年就下场考科举,等他中了秀才,到时候也能送你去读书,日子也就好过了。”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你等几年再想读书的事。 陈砚双手放在脑后交叠著靠在椅背上,静静看著邹氏画大饼。 先拖个几年,等他彻底错过读书启蒙的年纪,这辈子也就只能跟他爹娘一样给大房当牛做马。 邹氏肯定没这样的心机,只剩下他的便宜大伯陈得福了。 老登够阴的。 何况他们画的饼也不香。 在大梁,就算考上秀才也没法改换门庭。 秀才只是不用服徭役,见官不跪,连赋税都免不了,只能继续往上考举人。 而考举人的销比考秀才更大。 更何况秀才也不是那么好考的,要是陈青闈考一辈子,他们就要供一辈子? “大娘说得有道理。” 陈砚终於开了口,让邹氏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暗骂这小子屁事多。 她正扬起笑脸要假模假样夸陈砚两句,就听陈砚道:“我爹娘为了供青闈哥,没日没夜干活,却连一顿好的都吃不到,只能眼巴巴看著青闈哥和大伯吃香的喝辣的,就算身上有劲儿也被伤得没劲了。” 邹氏忍下对他的不满道:“咱家都吃高粱饭了,怎么还会没力气。” 陈砚摇摇头:“肚子里没一点油水,我爹娘还是没力气干活。咱家穷,也不用再卖肉,就杀只鸡燉汤给我爹娘补补吧。” 既然想要用衣炮弹来诱惑他,总要拿出点真东西。 要是他被一碗高粱饭就收买了,那他也太没见过好东西了。 “你还想吃鸡?!” 邹氏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陈砚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她:“大娘你偷偷在屋子里燉肉跟陈川两个人吃,我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邹氏刚要发怒,想到的陈得福的嘱咐,又生生给忍了:“好,那就杀一只鸡给你爹娘补补身子。” 一只鸡能换以后三房继续乖乖供她家青闈,也不算亏。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放心太早了,陈砚又道:“我最近要练字,堂哥的笔墨纸张都分我一些。” 邹氏拔尖的声音陡然在院子里响起:“你练什么字?!” 第5章 顺杆爬 那声音震得陈砚耳膜疼。 这邹氏真是一惊一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陈砚掏掏耳朵,应道:“为了供青闈哥,我几年都不能读书,要是连字都不练,这几年就荒废了,我以后也想为咱们老陈家换门楣。” 邹氏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慪在胸口实在难受,还是给咽了下去。 不就是一点纸和墨吗,给就给了,等粮食收回来,让老三送去县城卖了换钱,再给青闈买好的。 想到老三家两口子干活的麻利劲,邹氏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回屋去拿了三张纸、一支毛笔和半块墨锭。 陈砚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去,却是满脸嫌弃:“三张纸写不了几个字,大娘您该不会连纸都捨不得吧,那还是一家人吗?” 邹氏深吸口气,道:“纸贵,你青闈哥平时捨不得买多了,家里只剩下这么几张。” 陈砚很善解人意地收起来:“我將就用著,大娘让堂哥明天多买点回来,我后天要用。” 邹氏狠狠瞪他一眼,转头离开。 陈砚也不管她,抱著东西去找厨房忙活的卢氏。 卢氏双眼一瞪:“杀鸡?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美梦!” 真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玩意! “大娘吩咐的,我爹娘最近太累了,再不好好补补,身子都要累坏了。”陈砚说得理所当然,並不把邹氏那些心思说给卢氏听。 他才来这个家,跟卢氏和陈得寿他们並没有太深的感情,想要让他们听他的根本不可能。 在这个时代,分家是一件丟脸的事,只有爹娘长辈都去世了,兄弟才会分家单过。 如今卢氏还在世,肯定不希望两个儿子分家。 之前他说起大房吃肉的事,他那个便宜爹陈得寿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还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计较。” 陈砚就知道他这个便宜爹已经被奴役惯了,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想要分家只能徐徐图之。 既然大房主动送上门,他不薅羊毛都对不起大房天天偷吃的肉。 他爹娘为了抢农时,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核算下来也就是现代的四个小时,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再不帮他们好好补补,他怕他们也跟他前世一样累死。 卢氏对他这个便宜孙子没什么感情,还能不心疼她自己儿子吗? 果然,卢氏想到自己三儿子后沉默了。 想到大儿子肚子上的肉,再想想三儿子凹陷下去的脸颊,卢氏拎起菜刀去了院子,很快就响起鸡的惨叫声。 陈砚並未跟上去,而是从灶膛里找了几根烧了一半的棍子回了房间。 三房住在一间土胚房里,房间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两个到成人胸口高的大瓦罐,瓦罐对面的墙上放著一张木桌,上面堆著柳氏梳头用的篦子和一些杂物。 陈砚將桌子收拾出来,又將桌子上上下下都擦乾净后,將纸平铺在桌子上,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好。 以陈家现在的形势,他想要获得读书的资格,一时是办不到了。 想要分家,也得再让大房折腾一阵,把他爹娘和奶奶都给折腾急了,他再顺水推舟提出分家才行。 不过这也不意味著他就要白白等著。 读书资格暂时拿不到,可以先赚钱。 在大梁朝,想要供一个读书人需要耗费大量的银钱。 光是束脩,就从一两到六两不等,再加上笔、墨、纸张和书本等,一年最少也得个三四两银子。 就这还不算赶考的销。 光是参加县试,就需要一个廩生作保,需交二两银子的保费,除此外还有住宿吃饭。 每每到了科考之时,客栈的房钱就会“蹭蹭”往上涨。 一场县试下来,个三四两银子实属节省。 若是再去更远的府城参加府试,销则是更大。 庄户人家刨除基本销,一大家子从年头忙到年尾,还要是风调雨顺的年成才能攒个二三两银子,由此可见读书销多大。 要是在分家前儘量多地赚钱,才能让自己以后能安心读书。 以前看穿越小说,主角一穿越就做玻璃、肥皂等东西赚钱,这些对於他来说是不可能的。 老陈家没分家,他大张旗鼓做生意,这些钱全要上交给大房,不然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家族长辈的名头就要扣到他头上,也就绝了他的科考路。 更何况他现在毫无自保能力,这种赚钱的生意他根本保不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最適合他赚钱的方式是话本。 明朝时各种话本就已经很盛行,他在周家时看过一些话本,文字功底都极强,一开篇先来首文采斐然的诗,中间还要时不时来首诗词助兴。 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憋不出来。 不过他可以画。 有些印刻精良的话本会带一些插画,大多绘製得极粗糙,这就给了他机会。 陈砚觉得要是把《西游记》画出来,肯定可以大火一波。 不过《西游记》从前朝起就被禁了,到大梁还是禁书。 同样被禁的还有《金瓶梅》、《水滸传》…… 当发现自己能清楚记得细节的书在封建王朝大多都是禁书后,陈砚彻底沉默了。 他的思想好像有点危险。 还好他不写话本。 琢磨了会儿,他就把目標放在《三国演义》上。 《三国演义》卖得好,很多书坊一再翻印,要是画里面的插画,卖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陈砚如今是兜里比脸乾净,头一个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画换成钱,那就要迎合市场。 头一幅画的就是老少皆知的“桃园三结义”。 陈砚一拿起画笔就会忘记时间,还是屋子里的光暗到看不清纸上的画了他才反应过来天黑了。 將东西收拾起来放到瓦罐里,打开房门,一股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陈砚狠狠吸了两口,一转头,就见邹氏正站在院子里狠狠瞪著他。 如今他也是要为以后科考铺路的人了,秉承著敬重长辈的原则,陈砚很大气地主动跟邹氏打招呼:“大娘闻著了吗,鸡汤真香。” 邹氏脸色更黑了,转身回屋子时又把门摔得“砰”一声巨响。 陈砚暗暗同情了一把大房的木门,转身去了厨房等开饭。 昨天的肥肉他一块也没吃,今天他绝对不会放过鸡汤! 第6章 好日子结束 今儿的晚饭照旧是在院子里吃的。 当一大盆和萝卜一起煮的鸡汤端上桌时,整个篱笆院都飘著香气。 大房和三房依旧相对而坐,可鸡汤並没有如以往一般被放到大房面前,而是在正中间。 两个鸡腿自是大房两个孩子的,不过大房也未像以前一样將鸡汤霸占。 陈砚坐著不动,而是对柳氏开口:“娘,我要喝鸡汤。” 柳氏下意识抬头看向邹氏,发现她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没阻止,咬牙站起身,给陈砚盛了半碗。 陈砚只瞥了一眼就道:“没有肉。” 他这话一出,不止邹氏,就连陈川都很不高兴。 柳氏心里直打鼓,便劝他:“鸡汤比肉还补身子。” 往常这些都是大房的,今儿他喝了半碗汤也够了。 陈砚就看向陈得福:“大伯,我可以吃鸡肉吗?” 陈得福神情缓和:“你是老陈家人,自是能吃的。” 陈砚又问:“奶奶和我爹娘能吃鸡肉喝鸡汤吗?” 陈得福神色不太自然,还是强撑著道:“一家人说什么能不能的,想吃就吃。” 陈得寿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陈得寿还看向天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已经看不出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娘,我要吃鸡肉。” 陈砚再次跟柳氏道。 柳氏被喊回神,趁著大房没变卦赶紧给陈砚盛了几块鸡肉。 看著碗被装得满满当当,陈砚终於对柳氏道:“给爹也盛一碗,娘也要吃,大娘说你们最近干活太累了,要好好补补。” “大嫂?” 柳氏不敢置信地看向邹氏。 邹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语气极冲:“吃吧都吃吧,一个个胡吃海塞吧!” “你们两个真是傻得可以,平时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一样,鸡汤都摆在眼前了都不知道盛,还要我这个老婆子动手。” 卢氏骂骂咧咧站起身,给三儿三儿媳一人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后坐下来,大喝一声:“吃!” 那碗里飘来的香味实在勾人得很。 陈得寿和柳氏忙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饿了,这会儿哪里还抵挡得了鸡汤的诱惑。 鲜甜的鸡汤入口,肚子里仿佛有股暖气在驱除一天的疲惫。 此时已顾不得多想,埋头就大口喝汤大口吃肉。 卢氏捧著缺了口的大陶湾喝了口金黄的鸡汤,幸福地眯起了眼。 从过年到现在,还是头一回喝到鸡汤。 香,实在香! 再扭头看狼吞虎咽的三儿和三儿媳,卢氏更是高兴。 这两合该好好补补。 陈砚吃得慢条斯理,那仪態一看就是从大户里出来的。 这孙儿真真的聪慧。 可惜啊…… 卢氏心里颇为惋惜,拿起勺子又给陈砚舀了两块肉。 她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陈川跳起来就喊:“你们把我的肉都吃光了!” 三房两口子动作一顿,纷纷抬头看向他。 陈砚懒懒开口:“鸡是我娘和阿奶养著,是家里的鸡,怎么就成你的了?咱还是不是一家人。” 陈得福给了邹氏一个眼神,邹氏一巴掌拍在陈川的后脑勺上:“喊什么喊,那不还有鸡头鸡脚吗。” 陈川平时吃的都是鸡腿鸡肉,哪里愿意吃边角料,当即就闹腾哭嚎起来。 邹氏气急了,把哭嚎的陈川拉进屋子里,关上房门就道:“別人饿死鬼投胎的,一盆鸡汤都抢光了,你哭有什么用!” 这话可就实在戳人心窝子了。 陈得寿和柳氏脸色都尷尬起来。 就连卢氏都气道:“骂谁饿死鬼投胎吶,老娘吃几块肉怎么了!” 对这等吵闹之事,陈青闈一贯是看不上眼的,饭也不吃就离开。 陈得福深深看了陈砚一眼,也起身离开。 这一下,桌上只剩卢氏和三房的人。 屋子里陈川又哭又叫,夹杂著邹氏的指桑骂槐,陈得寿和柳氏坐立难安。 陈砚將鸡骨头吐到桌子上,站起身把盆里剩下的鸡头鸡脖子之类的分给陈得寿和柳氏,这才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卢氏也在一旁催促,想到田里那么些稻子还没收完,夫妻俩不再耽搁,將剩下的鸡汤吃了个乾净。 就连大房没吃完的高粱饭都被陈得寿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可见平时根本没吃饱。 以往就算是农忙,老陈家也只煮高粱粥。 大房先从锅底捞几碗乾的走,剩下没几粒米的水就是三房的吃食。 下地本就是体力活,喝一肚子水骗肚子,干不了一会儿活肚子就要抗议。 每每这个时候,陈得寿和柳氏就只能多喝水继续骗自己肚子。 可这两天不同了。 昨晚吃了白的肉,今儿一天三顿都是高粱饭,晚上还吃了鸡肉喝了鸡汤,夫妻俩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放下碗筷就风风火火下地去了。 月光下,夫妻俩弯腰在田间劳作,有虫鸣鸟叫相伴,他们也不觉得孤寂。 伴隨著大房的吵闹,陈砚进入梦乡。 临睡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大房的衣炮弹攻势能持续久一点。 毕竟他爹娘很需要鸡汤补身体。 不过看邹氏今天的態度,大概是坚持不了几天的。 当第二天早饭变回粥时,陈砚暗道可惜,怎么就只坚持了一天。 今日他倒是没多话,把粥喝完一头扎进房间。 一泡尿后,肚子饿了。 陈砚把裤腰带勒紧些,继续埋头画画。 前世的陈砚画一张这样的图,一天足够了。可重生后,陈砚六年没拿画笔,手生了,再加上不顺手的“炭笔”,这速度更慢,等画完三张插话,已经过了六天。 是夜,陈砚隱隱听到有抽泣声,睁开眼一看,陈得寿正光著上半身泡脚。 窗外的月光撒进来,陈砚能清楚看到陈得寿血肉模糊的两边肩膀。 柳氏一边给陈得寿按抽筋的腿一边小声抽泣著埋怨。 陈砚听了会儿就明白了。 夫妻两没日没夜在田野忙活,终於把稻子全收了回来,如今要犁田再插秧。 老陈家没有牛,只能靠陈得寿拉犁。 一天下来,肩膀全磨烂了,腿也抽筋地不能动。 柳氏心疼自己男人,就埋怨大房不把他们当人,连饭都不给吃饱,人根本熬不住。 陈得寿沉默良久,才道:“明儿我跟大哥说说,农忙还是得吃饭。” 陈砚本来在装睡,听到陈得寿的话,当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我看到大娘和川哥躲在屋子里吃糕点,我趴在门口都闻到香味了。” 柳氏的手一顿,把陈得寿的腿往旁边一丟,气道:“你自个儿疼著去吧!” 第7章 夜谈 陈得寿的脚本就抽筋,又重重甩在床上,疼得他倒抽口凉气。 若是以往,柳氏会心疼,今儿却只觉得他活该。 “我在田里累死累活,我儿子却连块糕点都分不到,还干个什么劲!” 见柳氏生气,陈得寿忍著痛安抚:“兴许只有一块糕点……” 陈砚根本不等他说完,又道:“昨天大娘在屋子里煮了一锅肉,她和川哥两个人吃完了。” 陈得寿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爹,我也很会吃肉,我还会吃糕点,吃鸡蛋,吃高粱饭。” 陈砚每说一句,柳氏的脸就难看一分。 等陈砚说完,柳氏冷哼一声:“我也会吃这些,孩子他爹,你会不会吃?” 陈得寿神情訕訕。 这话让他怎么回? 以前一直苦过来倒也习惯了,可前些日子吃了肉,喝了鸡汤,还吃了高粱饭,那两天干起活来带风。 再到后面又成了喝全是水的高粱粥,就是浑身哪哪儿都没力气,干活也费力得很,今天拉完犁,更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想到还有三四亩田没犁完,陈得寿心里犯怵。 想说什么,借著月光看到妻子形销骨立,他喉咙发紧。 柳氏还未出嫁时,身子可算得上丰腴,人又能干,比许多男人也不差,再加上长得標誌,当年媒人差点踩破门槛。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娶进门,这些年一直跟著他干活,却连饭都吃不好,人越发乾瘪。 “孩子他娘,跟著我受苦了。” 只这一句,柳氏眼眶就发热,再看自家男人烂了的肩膀,便要出言宽慰。 陈砚好不容易挑起的火,可不会让他们两轻易就给灭了,当即又加了句:“等我以后考上科举了,一定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柳氏脸上的柔情凝住。 “以前的先生夸我聪慧,以后肯定不会比我爹差。” 陈砚说完,又加了一句:“是以前的爹。” 在周家时,陈砚抱著躺平的心態,到了陈家,他躺不平了,连生存资源都要费力去爭夺,那当然要刺激刺激陈得寿和柳氏 眼见柳氏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得寿头皮发麻,赶紧给陈砚使眼色,让他別再说了。 陈砚完全不顾他便宜爹的死活,继续道:“大娘总骂我好吃懒做,可川哥比我还大三岁,为什么他可以不下地干活?” “呵!” 柳氏一声冷笑:“村里九岁的孩子都能当半个大人用了,她儿子还在村里溜猫逗狗,就大房是人,我们三房都是牲口?我真就不该让阿砚回来,留在周家总还有口饭吃,回来只能当小牲口。” 这话说得陈得寿连辩解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往常不说还好,今儿说起来,柳氏的怨气放入开了闸一般,话也收不住:“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家的,你忍心看他以后跟你一样拉犁吗?” 陈砚惊诧地看向柳氏,看到她眼底的泪,陈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到十天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和柳氏、陈得寿產生多少亲情,两人更像他需要爭取的盟友。 自从上次他向柳氏表明要读书的想法,当时只是为了挑起爭端。想要分家,应该是一次次地加深两房的矛盾,直到矛盾不可调和,才能分崩离析。 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柳氏不需要他多么努力就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陈砚眼底藏著复杂的情绪,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旋即就是一只粗糙的大手盖在他头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是只极有力量的手,因长年的劳作,手心生了厚厚的茧子,使得整只手硬邦邦。 可他却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 手的主人闷声道:“我爹若是没死,我不会过这样的日子,我儿子的爹还活著,他往后不会拉犁。” 陈砚的喉头有些紧,扭头看向陈得寿。 月光在陈得寿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仿佛笼著一股怨气。 一直为大哥当牛做马,陈得寿又怎么会不怨。 打从记事起,陈得寿就被陈老爷子教导考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也是將科举入仕当做人生目標。 才十岁的年纪,他已经通读四书,准备下场考县试了。 恰恰是这个节骨眼陈老爷子没了,家里变成大哥陈得福当家。 陈得寿跪著求了他大哥一天一夜,大哥依旧无动於衷。 从此,陈得寿从一个文人变成了庄稼汉。 吃不饱穿不暖,起早贪黑。 若不是他娘卢氏护著,他的日子更难。 柳氏进门不久有了身子,他便要柳氏在家歇著,大哥大嫂就没个好脸色。 柳氏不想受这个气,日日跟著他下地干活,便是他再这么小心护著,柳氏还是里摔倒见了血。 若不是碰巧遇上一个厉害的稳婆刚帮周夫人接生完孩子,他媳妇孩子都保不住。 也因著那次生孩子,他媳妇身子损伤得厉害,往后不能再生。 他一直把那孩子当成宝贝捧著养了六年,临到六岁才得知不是自己亲儿子,等陈砚被换回来,他看著白白胖胖的亲儿子,仿佛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他当即红了眼圈,却不肯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就匆匆拿了镰刀下田干活。 如今再让他看著儿子走他的老路,他又哪里愿意。 “你也想送阿砚去读书?” 柳氏语气有些急促。 陈砚也紧紧盯著他爹。 屋子里静謐下来。 良久,才响起陈得寿的轻声:“唯有读书方可不受风吹日晒之苦。” 陈砚心头一震。 原来不需他做那么多,他爹娘就已经有將他托举上去的想法。 他也不知是出於什么心理,哑著嗓子说了句:“大伯大娘不愿意让我读书。” 陈得寿眼神挣扎。 柳氏却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供,孩子他爹,咱自个儿过日子吧!” “娘还在不好分家。” 陈得寿有些蔫儿。 想到真心待自家的婆母,柳氏也蔫儿了。 说到底,陈得福和陈得寿都是卢氏的儿子,卢氏自是想让儿子们和和睦睦。 陈砚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看来想分家,还是要先搞定老太太。 想到老太太就想到瓦罐里藏著的鸡蛋,想到鸡蛋,陈砚就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耳边突然响起“咕嚕”声,陈砚捂著肚子,迎上他娘心疼的目光,然后就听到柳氏的肚子也发出“咕嚕”声。 柳氏尷尬地捂著肚子时,陈得寿肚子也叫唤起来。 屋子里一家三口饿得大眼瞪小眼。 “赶紧睡吧,睡著了就不饿了。” 陈得寿憨憨地道。 柳氏嗔了他一眼:“咱大人饿点没事,孩子正长身子,总不能也饿著。” “煮鸡蛋吃吧。” 陈砚越过两人,爬到瓦罐前就要开盖子。 柳氏跟著下床帮他。 本想著煮个鸡蛋给陈砚补补就成,哪儿想陈砚直接抓了六个鸡蛋,非要给爹娘也补补。 柳氏和陈得寿自是不愿,陈砚一句“你们要是倒了,我就跟爹一样没人护著了”瞬间让两个大人情绪翻涌。 吃! 今儿必须吃鸡蛋补补! 家里养了那么多鸡,他们吃几个鸡蛋怎么了。 柳氏心里憋著气,去厨房把六个鸡蛋都煮了,一家三口一人两个鸡蛋。 陈得寿把两个鸡蛋给妻儿,却被柳氏白了一眼:“你要是累垮了,儿子可就走你老路了。” 他便浑身一个哆嗦,犹犹豫豫地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一家三口这晚一起做了家贼。 第8章 进县城 最先发现他们偷吃鸡蛋的是卢氏。 每天卢氏偷了鸡蛋来就要数一遍,今儿个一打开盖子就察觉鸡蛋少了很多。 她惊疑不定地將鸡蛋数了一遍又一遍,没错,鸡蛋少了。 卢氏惊出一身汗,先怀疑大房是不是发现了,又觉得若是大房,肯定一个鸡蛋也不留,还要大闹一场。 总不能是三房两口子偷吃,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陈砚。 卢氏撩起眼皮盯著陈砚,就见陈砚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昨晚吃的。” 卢氏迈著乾瘦的剪刀腿衝到陈砚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那是给你攒的媳妇本,你还敢偷吃?!” 陈砚疼得直抽冷气,头便往卢氏手上凑,想给耳朵减压。 这老太太看著一把年纪了,怎么手劲这么大! 显然卢氏没想放过他,手上力度加大,伴隨著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偷不偷吃了?” 陈砚赶忙討饶:“昨晚我就喝了一碗米汤,都没看到几粒米,我太饿了奶,我爹娘也饿得睡不著,我们一起吃的。” 想到三儿子,卢氏手上的力道一松,旋即便是深深嘆口气。 別的穷苦人家虽也是人拉犁,到底是兄弟几个轮换著来,她的三儿命苦,一个人拉犁。 一旁的陈砚捂著两边耳朵,偷偷打量卢氏一眼,见她愁得眉毛都打结了,就知道怎么对付老太太。 陈砚往老太太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奶,我爹两边肩膀一块好皮都没有了,昨晚腿抽筋得睡不著,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熬不住。” 卢氏苍老的麵皮抖了抖,语气带了深深的怨气:“农忙正是要命的时候,每顿喝完清粥谁受得住!” “所以阿奶,我们要想法子挣钱帮我爹娘补身子。” 陈砚將早就准备好的三张画拿出来:“咱把我的画卖出去就有钱了。” 从动笔开始他就想好了,必须要有个人带他去县城。 他的年纪太小,一个人去县城不现实。 他爹娘要忙著田地里的活儿,根本顾不上他,大房是肯定不会考虑的,全家就只剩卢氏了。 从鸡蛋的事他就能看出卢氏偏心三房,只要做適当引导,也可成为他一大助力。 卢氏嗤笑一声:“你能画什么好画。” “阿奶你太小瞧我了,我可是举人老爷养大的,也是他教我画的画,十里八乡都没比我画得更好的,不信您看看。” 扯大旗的作用是显著的,一听到周老爷的名讳,卢氏就信了三分。 那可是举人老爷,是文曲星下凡。 卢氏凑过去一看,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意。 这画好看吶,人是人,树是树的,还有屋子吶。 举人老爷养出来的孩子就是能耐! 再被陈砚画个大饼,卢氏收拾好东西,带著陈砚就往县城去了。 陈家湾离县城並不远,走路也就半个时辰能到,村口偶有牛车经过,只要一人付一个铜板,就能坐著牛车去县城。 平日里大房的陈得福和陈青闈就是坐牛车来回,一天四个铜板。 大房能坐牛车,可不代表卢氏和陈砚能坐。 在卢氏心里,有这个钱不如买点肉回来燉了给一家子补补身子。 陈砚也就只能跟著卢氏出了村子,沿著一条小路拐到大路,再往西走了两刻钟后,远远的能看到奉县巍峨的城墙。 待祖孙俩走到城门口时,已经过了午时。 因著是农忙时节,进城的人很少,守城的衙役们颇为懒散。 见卢氏提著篮子过来,一名年纪不大的衙役將两人拦住。 “想要进城,每人交一文钱。” 陈砚头一回来县城,不知道原来进城还要钱,便指著自己:“我是孩子也要交钱吗?” 差役瞥他一眼:“你不是人?” 陈砚很无语。 进城都要钱,谁还敢进城? 哦,陈得福和陈青闈每天都要进出县城。 两个人一天就是两文,加上车费,那就是六文,去掉休沐日,一个月二十七天就要一百六十二文。 大房的销真是高得离谱。 卢氏搂紧陈砚的肩膀,陪著笑脸道:“差爷,老婆子孤身孙子来卖鸡蛋,就是想换口吃的,身上也没银钱,您看能不能用鸡蛋抵?” 年轻差役皱眉:“这进城钱又不是我收著,你给鸡蛋我怎么向上头交差?” 卢氏笑得越发討好,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鸡蛋塞进年轻差役手里,目露恳求:“您行行好吧?” 年轻差役扫了眼祖孙俩的穿著,又瞥了眼卢氏篮子里剩余的十一个鸡蛋,便知两人是真没钱,就放两人进了城。 卢氏一边走一边心疼她的鸡蛋。 “三个鸡蛋能换三文钱,今儿你的画要是卖不出去,我就把你屁股揍开!” 陈砚下意识捂著自己的屁股,顿觉压力山大。 卢氏是將家里藏起来的鸡蛋都带来县城了,自是要去换成钱。 县城的菜市在西边,而书坊在北边。 陈砚是想去北市多找几家书坊看看,可卢氏要先去卖鸡蛋,为了自己耳朵不受累,陈砚只能跟著卢氏先去了西边的菜市。 说是菜市,其实就是乡下的农户们挑著自家种的菜摆在路边卖,虽有一条街,实际农家种的菜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样。 上午的菜新鲜,那些大户家的管事都会一早来挑新鲜菜买回去。到了下午,菜都被晒蔫儿了,价钱就要跌下去,县城普通人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买便宜菜。 卢氏和陈砚虽然下午才到,菜市里的人並不少,整条街都能听到討价还价的声音。 卢氏把篮子放下,揭开盖在上面的一小块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就给了陈砚一个眼神,陈砚张口就喊:“鸡蛋,新鲜的鸡蛋!” 进城要交钱,来卖菜的人自是不会带家里孩子过来,也因此,陈砚稚嫩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没多久就有个老婆子挎著篮子过来。 一看才十一个鸡蛋,那老婆子就“嘖嘖”两声:“你们祖孙俩两文钱进城,就卖这么几个蛋,真是有钱烧得慌。” 陈砚就感觉身后多了道火辣辣的目光,脊背却升起一股寒气。 今儿这画要是卖不出去,他怕是要完了。 第9章 卖画 卢氏嘆口气,就跟那老婆子道:“农忙累人吶,我就想著来县城买点肉回去给家里人补补,也就是这两天攒了几个蛋拿来卖了,没指望挣钱。” 那婆子一听是这两天才下的新鲜蛋,当即全买下来了。 卢氏將十一个铜板数了两遍,確认没错后装进一块有两个补丁的洗得发白的钱袋子里,又塞进怀里,用苍老的手压紧,这才喜滋滋地带著陈砚去北市。 与西市比起来,北市就要清幽许多。 北市除了书坊书肆外,还有好几个书院,陈青闈所在的鹿鸣书院也在北市。 这里的铺子都是前面是卖书的书肆,后院就是印书的书坊。 陈砚往北市街头一站,选了个最大的书肆,斗志昂扬的进去,然后被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书肆有自己的画师,也早就刻好版了,换新画费时费力不说,实在太费钱,对书坊来说很不划算。 大梁的印书已经普及了,凡是大批量售卖的书都是雕版印出来的,那些插画的版一旦雕刻出来,就会一再地重复使用,即便陈砚画得再好,书肆也轻易不会使用。 首战落败,陈砚並不灰心。 前世他刚画漫画时,也是从最大的漫画公司开始投稿,被退稿后就找第二档的公司继续投。 反正被拒多了,经验就满格了。 既然跟最大书肆谈不成合作,就去试试第二家,再被赶出来就去第三家,反正是为了钱,要什么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等陈砚站在第四家书肆门口时,卢氏已经丧失信心了。 “回家得了。” 卢氏看著眼前破败的招牌,说出的话很丧气。 其他三家书肆都是人来人往,独独这家书肆一位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伙计拿著鸡毛掸子懒洋洋地给书柜扫灰。 陈砚並不放弃。 只要这书肆还没倒闭就有机会。 一进入书肆,他就感觉到一股破败的气息。 其他几间书肆都是明亮整齐,铺子里的书架上堆满书籍,读书人们或坐或站地翻阅书籍。 可这家书肆的书架上空空落落,只有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科考书籍,並未瞧见话本之类。 陈砚走到柜檯旁问那伙计:“你们书肆可收三国演义的插画?” 那伙计听到声音往后一看,一眼瞧见满脸褶子的卢氏,心头便是一跳。 娘咧,这老婆子竟是孩童的声音,莫不是老妖精? 別不是瞧上他年轻俊朗,要来吸他的阳气吧? 伙计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著书架,满脸惶恐地盯著卢氏:“你別过来!” 卢氏瞧他这样就皱了眉头,张口要说话,那伙计尖叫一声,仓惶逃到了后院,连门都没关。 陈砚透过那门还能看到伙计抓住匆匆赶出来的中年男人的手惊恐道:“掌柜的,有……有妖怪!老妖怪!” 后院的掌柜就镇定许多:“大白天哪儿来的妖怪。” “就在铺子里,顶著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想勾引我!” “老妖怪在哪儿?” 后院不知哪儿衝出个十来岁的小胖子,举著木剑往铺子衝来。 掌柜大惊:“少东家您慢点!” 急忙之下將伙计推开跟了上来。 那小胖子衝到院子里,只见到卢氏一人,就问道:“婆婆可曾看到妖怪?” 卢氏本以为陈砚已经很胖了,跟眼前的胖墩比起来实在是瘦得可以。 她一脸茫然:“没看到妖怪啊。” 说话间,那伙计已经哆哆嗦嗦跟了上来,指著卢氏道:“她就是妖怪,刚刚跟我说话的是个孩子的声音,这会儿肯定是装的。” 就在三人齐齐盯著卢氏时,一只小手从弧形柜檯下举起来:“说话的是我。” 三人这才发觉弧形柜檯底下还站著个男娃。 那男娃没有柜檯高,整个人被柜檯彻底挡住,他们没瞧见。 掌柜想通这些,带著满脸涨红的伙计来给卢氏赔不是。 得知卢氏是来卖插画的,掌柜嘆息一声,满脸为难:“老嫂子也瞧见了,这铺子没客人,如今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钱印书?” 卢氏虽然早料到了,实际听到拒绝的话,心里还是不好受。 进城了三个鸡蛋,画却没卖出去,亏了,亏大发了。 陈砚並不想就这么放弃。 如果连这家都不收,那他的插画在县城就彻底卖不出去。 以这位少东家刚刚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喜欢看各种话本的,再加上他身上穿的衣服鲜亮,布料又好,一看就不差钱。 书肆没钱不要紧,少东家有钱就行。 他走到满脸失望的小胖墩面前:“我画的桃园三结义,要看看吗?” 小胖墩摆摆小胖手:“桃园三结义的各种插画我看了不下十版,还有什么可看的。” “我这幅画是宝贝,比你看过的任何一版都好,你要是不看就损失大了。” 不就是刘关张结拜么,还能画出来? 小胖墩不服气,抬起下巴高傲道:“那就给本少爷看看你的大宝贝。” 陈砚摊开卷,递到小东家面前。 那小东家本想看完嘲讽一番,可等他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他就挪不开眼了。 寻常的桃园三结义讲究的是意境,在神不在形,人物都是简单勾勒,能叫人知道是三个人就行了。 可这幅画里的三人仿佛是將人放进画里一样鲜活,鼻子、眼睛各有不同,连鬍鬚都因人物性格不同有所区別。 更甚至,从三人的神態就能分辨出三人究竟是谁。 就连三人的影子都栩栩如生,好像三人就站在他面前结拜一般。 少东家双眼迸发亮光,满脸的肉仿佛都要跳起来:“好画啊!” 见他有兴致,陈砚立刻將剩余两幅也拿出来,一张是“三英战吕布”,一张是“火烧赤壁”。 “火烧赤壁”这幅是最难的,了陈砚不少时间。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少东家一看到“火烧赤壁”就激动得错不开眼。 原来插画还可以这般逼真。 少东家猛地抬起头,对著陈砚道:“一幅画三百个大钱,卖给我怎么样?” 卢氏猛地抽口气,双眼险些瞪出来。 一张画,三百个大钱?! 抵得上她偷大半年的鸡蛋了! 掌柜却是急得不行:“少东家万万不可啊,插画雕版繁琐,销极大,咱若是弄个雕版,书坊最后一点底子都要掏空,这书肆怕是再支撑不下去了!” 第10章 赚钱了 少东家却很强硬:“有这三幅画,咱们再印三国演义保准大卖,等大赚一笔,咱们的书坊就盘活了。” 陈砚夸讚:“少东家好眼光。” 被如此一夸,那少东家朝陈砚抱拳,颇为侠义地道:“过奖过奖。” 掌柜却是急得团团转,这少东家哪里懂生意上的事,三国演义虽许多人看,可印的书坊也多,实际如今並不好卖。 年前他们印的一百本《三国演义》现在还堆在库房里积灰。 一个书坊倒闭对少东家来说没什么大碍,把铺面租出去,照样能收租,可靠著书坊活命的工匠们没了饭碗可如何是好? 掌柜苦著脸道:“咱们书肆已没人来光顾,便是印刷出来,也不好卖,如今我们书坊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少东家犹豫起来。 他知道这家书坊生意差,不过他家是靠著老家这书坊发家的,即便一直没什么进项,家里也捨不得关门。 可要让家里一直掏钱维持一个亏本的铺子,他爹娘定不会答应。 他爹把这家书坊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学如何管理自家生意,若是他一出手就把半死不活的书坊彻底搞黄,他无法向他爹交代。 可一看到眼前这三张画,他又捨不得放手。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放过。 少东家咬咬牙,当即道:“不用书坊帐上的钱,我自己买。” 掌柜便不再劝了。 少东家这才又看向陈砚:“你觉得价钱如何?” 若这是第一家书坊,陈砚肯定要考虑考虑。 谁不想待价而沽。 连续被三家书坊拒绝,他就知道什么叫为五斗米折腰。 以这家书坊的情况,能一张画给三百文已经是极限了。 陈砚当即点了头。 三幅画就是九百文,陈砚觉得铜钱不好藏,就让掌柜给的银子。 大梁的货幣除了铜钱,还有金银。 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 而十钱为一两。 掌柜剪了九钱的碎银子递过来,卢氏赶忙將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这才双手捧过去,等银子入手,她脸上难掩激动。 十多年了,她可算又摸到银子了! 瞧瞧这银子多亮多好看! 陈砚也颇为满意,至少没白跑一趟。 不过他私心也希望这位少东家能將他的画卖出去,往后他就能跟这家长期合作。 陈砚给少东家提个醒,若要刊印三国演义,可將这画作为封面。 “如此好画做封面,被弄破了岂不是可惜?” 少东家是极不愿意糟践好东西的。 陈砚道:“若是这画放在书內,客人又怎么能知道?” 前世的书籍,无论內容怎么样,封面肯定是好看的,为的就是让读者掏钱。 至於封面会不会被弄破,不在奸商的考虑范围內。 待陈砚和卢氏离开后,少东家吩咐掌柜拿著三幅画抓紧找人刻版。 “少东家,咱们还有《三国演义》没卖完,不用另外印书,只要把画印出来,夹在书里重新装订就成。” 既然阻止不了少东家,掌柜只能尽力节省。 少东家当然愿意,还特意交代:“把火烧赤壁那张画放在封面。” 掌柜心里暗嘆口气,终归还是应下了。 如今书坊归少东家掌管,他一个下人能说什么。 主家想玩就让他玩吧,至於书坊能经得起他折腾几回,那就听天由命了。 …… 怀里揣著碎银子的卢氏买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给陈砚,催促道:“赶紧吃,別饿坏了我的宝贝金孙。” 再看这个小孙子,那简直就像在看戏文里的招財童子。 三张画就换了九钱银子啊,快赶得上老大两个月的工钱了。 陈砚並不接,而是道:“阿奶还没有。”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吃什么包子。” 卢氏抓住陈砚的手,把热腾腾的包子塞过去,谁知陈砚又把包子丟进她怀里,小手往身后一藏,仰著头道:“奶饿著肚子,我赚钱没劲,以后不画了。” 这可是拿捏了卢氏的七寸了。 一张画三百文吶,怎么能不画? 她赶忙又买了个馒头,当著陈砚的面咬了一大口,笑得满脸褶子跟菊似的绽放开来:“奶就爱吃馒头,顶饱。” 一个肉包子要两文钱,一个大馒头只要一文钱,卢氏分明就是想省钱。 不过陈砚也不打算揭穿,两人急著赶来县城,没吃午饭,这会儿早就饿了,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咬了口包子。 那股热气刚入口,身上就觉得有力气多了。 咽下一口,陈砚又给卢氏画大饼:“等以后分家了阿奶跟我们吧,我会努力赚钱让阿奶天天吃馒头。” “地主家也不能天天吃馒头,咱什么人家啊,还能过那神仙日子。” 卢氏嘴上是这般责备,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 宝贝金孙年纪不大,著实是个孝顺的,怕她饿著,非要她买包子吃吶。 从陈老爷子去世后,家里就再没人会想著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往常就算有点好吃的,她也是藏给三房。 偷了那么些年的鸡蛋,她从来捨不得吃一个。 三儿子三儿媳手头没东西,想孝顺她都不成。 大儿子倒是富足,人光顾著自个儿一家子了,哪里把她这个当娘的放在心上。 倒是这个才回家的小金孙还惦念著她,前些天帮她夹肉,再往后就是给她盛大碗鸡汤,今儿还让她吃上馒头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小孙子时时想著自己,卢氏的心就越发偏向他。 “等我长大了,不止要当地主,还要当举人,让阿奶每顿白馒头就著肉吃。” 陈砚边吃包子边给卢氏画饼。 刚刚他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分家”,他立刻趁热打铁,先把老人哄高兴了再说。 “等你长大,阿奶都要去见阎王爷了,怕是享不到你的福嘍。” 老人也需要哄,听著晚辈这么惦记她,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砚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他立刻扭头看去,就见大伯陈得福和堂哥陈青闈正簇拥著一位管事模样的人进了一间食肆。 这才半下午,陈得福该在主家算帐,陈青闈也该在书院读书,怎么会进食肆? 那个管事模样的人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陈得福父子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吃饭? 第11章 机会? 当天晚上这个疑问就被揭开。 家里因此鸡飞狗跳。 这些都是后话。 祖孙俩吃了馒头包子,就想到了还在田里干活的陈得寿夫妇。 陈砚是想给两人带包子,卢氏不答应。 两个包子要四文钱,吃了塞不了一个肚子角,不如去粮铺里买些粗粮,能让两人吃顿饱饭。 等去铺子里一看,就算最便宜的高粱米都要五文钱一斤。 卢氏一咬牙,將身上剩余的八文钱全买了高粱米,放进小篮子里装著回家。 祖孙俩走回家时已经到傍晚了,在院子里等著的邹氏脸色很难看。 “你们去哪儿了?” 卢氏到底是身经百战,当即双眼一瞪:“我这个婆母回趟娘家还要你个儿媳答应是不?” 从来都是儿媳回娘家要婆婆点头,邹氏若真应了这个话,那就是將把柄给了卢氏。 邹氏便是再不甘心,也只能阴阳怪气道:“如今是农忙,家里一堆活,娘就算想回娘家也该给儿媳说声。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做饭,一会儿得富和青闈回来该饿肚子了。” 卢氏正要咽下这口气去做饭,就听身边的陈砚道:“大娘,我的纸用完了。” 邹氏心中不悦:“纸贵得很,哪里能给你用著玩,你用棍子沾点水在地上写就得了。” “家里没纸,那我就去鹿鸣书院找青闈哥拿吧。” 既然画已经卖了,他就要考虑画新的。 他在书肆没有买纸,为的就是向大房要。 邹氏竟然率先发难了,他当然要討要一点东西回来才值当。 他就不信邹氏愿意让他去书院让陈青闈丟脸。 邹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回屋子拿了半刀竹纸,用力往陈砚怀里一塞,恶狠狠道:“用吧,看你写出什么好字来!” 实打实的纸到手了,陈砚並不把她的话放到心上。 卢氏却是高兴得把陈砚往屋子里推,指望他再画几幅画赚钱。 今儿个卖插画倒是让陈砚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他只考虑《三国演义》卖得火,却没考虑书坊的雕版成本。 看来像这种早已卖了很多轮的书並不適合画,哪怕他的插画比那些书里的更好,也很难卖出去。 若是新话本,那些书坊肯定要重新雕版。 他今日也问过有没有插画的活儿,几个书坊的掌柜都说自家有画师。 想直接领活儿是难了,他只能像这次一样拿著插画去一家家试。 如今最多的话本子就是各种美艷端方的小姐、女妖、 女鬼、仙女等爱上穷书生,无论故事如何,美人是不能少的。 只要他画的美人足够勾人,应该有书坊愿意买。 正巧,片子里各种美人多得是。 正正巧,他阅片无数。 既然提笔了,他就给古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陈砚目露凶光,恨不能立刻画它个几十上百幅,然后一看漆黑的天色,只能按下躁动的心。 晚饭依旧是在院子里吃,依旧是白菘粥。 今日的陈得福没有动筷子,静静等眾人吃完,在柳氏要收拾桌子时阻止:“一会儿再收拾,我有话要说。” 一家之主开口,其他人自是乖乖坐好。 “高家老夫人上个月去了,高家那位侍郎前几日回乡丁忧了。” 高家在平兴县盘踞多年,祖上出过三位进士,举人更是高达七八位,在平兴县可谓第一家族。 这样的家族极易出紈絝,高家费大量人力物力办族学。 自高家族学建立,考中功名者不计其数。 陈砚养父周荣当年就是从高家族学考出去的。 高家族学培养出来的最厉害的人,乃是当朝刑部右侍郎高修远。 於陈家这样的农家而言,那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青闈往后是要入朝当官的,若能拜这位高大人为师,往后就是前途无量。” 话到此处,陈得福眼底全是兴奋与期待,仿佛已经能看到儿子往后当大官的场景。 陈青闈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也带著欣喜。 “那样的大官怎么会愿意收青闈当弟子?” 卢氏突兀的问话让父子俩顿是一顿。 “青闈天资聪颖,必定前途无量,只要见到侍郎大人,定有机会。” 陈得福颇为骄傲。 他这儿子从小就被先生夸讚,高大人又如何会放过这等好苗子? “別的且不说,青闈如今没有功名在身,高大人又怎么会见他?” 陈得寿皱眉思索著问道。 那高家可不是他们能攀附的存在。 陈得福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语带喜气:“我已经托关係结识了高府的一位管事,只要他帮忙,在高大人出门时让青闈碰上便可。” 陈砚恍然,原来陈得福今天请的那位是高家的管事。 不过那高管事怎么会无缘无故冒险帮他们这个忙? 怕是陈得福要整么蛾子,不然也不会把他们留下说这么些。 果然,陈得福的“只是”出来了。 “如今找高管事的人极多,这帮谁不帮谁,就要看各家的诚意。” “大哥的意思是?” 柳氏心中隱隱觉得不好。 大房一直管著家里的银钱,这些疏通的事往常並不会跟他们说。 陈得福道:“高管事说了,要一百两方才愿意帮忙。” “一百两?抢钱吶!” 卢氏惊呼出声。 陈得寿与柳氏也都变了脸色。 老陈家虽比村里其他人家过得殷实些,全家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不过十来两,而全家的嚼用用完,再供陈青闈读书,一年能剩下个一二两也就不错了。 一百两於老陈家而言无异於天文数字。 陈青闈面露焦急,要对陈得福说什么,却被陈得福一个眼神制止。 “那是高家,还是侍郎大人,若能拜入他名下,往后青闈考县试,县太爷肯定要多加照拂。到了府试,也会受到关照。到时候青闈考个秀才,甚至中了举,那就是彻底光耀门楣,圆了祖祖辈辈的心愿。” 陈砚低头摩挲著袖口,神情丝毫不变。 就算这一百两凑出来给高家的管家,让陈青闈无意中见到了高侍郎,又怎么能保证陈青闈能入高侍郎的眼,能拜高侍郎为师? 陈得福所说的陈青闈聪慧,也只是自夸。 如果真如此有天赋,怎么会十五岁连个童生都没考中? 第12章 分家吧 当年周荣可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的。 而陈青闈连县试和府试都想走捷径,路就走偏了。 不过这会儿他並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等著其他人的反应。 柳氏开口:“一百两银子实在太多,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陈得福后仰了上半身,邹氏见状立刻开口:“这些年你大哥每个月发工钱,加上我绣帕子挣的,一共攒了三十三两银子,再卖些田地凑一凑也就够了。” 一听是卖田地,柳氏怒火攻心,甩开陈得寿阻拦她的手直接站起身,怒道:“家里一共也就只剩下十六亩田地,要是卖了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等青闈有了功名,还怕没田地吗?” 邹氏面露不悦。 柳氏红著眼道:“谁能说得准什么时候考上功名?” 陈青闈立刻道:“有高侍郎的指点,我肯定很快就会考上秀才。” 这是一次机会,他必要抓住。 陈得福並不理会柳氏,而是盯著陈得寿:“三弟,如今只要一百两就能为青闈买个大好前程,给咱们老陈家换门楣,你究竟舍不捨得?” 只要陈得寿答应,柳氏便是再不情愿也翻不起浪。 这个家终究姓陈。 柳氏抓住陈得寿的衣服:“孩子他爹!” 陈砚也盯上了陈得寿。 若他爹屈服,那他就要想別的主意了。 陈得寿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媳妇的焦急,娘的担忧,大哥大嫂的志在必得…… 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陈砚脸上,与自己儿子四目相对。 明明是稚嫩的面庞,眼神却平静得嚇人,仿佛带著审视。 陈得寿突然有种感觉,如果他答应此事,这个儿子往后不会认他这个爹。 陈得寿心没来由的一颤。 “三弟,爹一辈子都在为咱们读书努力,临终交代我们一定要供出一个举人。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陈得福再次將已经去世的陈老爷子搬了出来。 他这个三弟最孝顺,这么多年为了供青闈读书任劳任怨,他就不信陈得寿会违背老爷子的遗愿。 果然,陈得寿麵露哀切。 陈得福胸有成竹,今儿这事就算成了。 “爹的遗愿,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陈得寿垂了眼眸,瓮声瓮气道。 柳氏抓紧陈得寿的肩膀,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孩子他爹!” 邹氏得意笑著看向陈得福。 还是当家的有本事,轻易就把三房压下去了。 想到往后她大儿子能有个侍郎大人当师父,她心头就火热。 有了靠山,她儿子以后不止要当秀才当举人,还要当县太爷,再娶个高官家的女儿,那她就是县太爷的娘了。 陈得福也想到未来的好日子,脸上满是嚮往以及尽在掌握的得意。 “可田地也是爹留下来的,不能卖。” 陈得寿的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让陈得福脸上的笑意僵住。 邹氏更是跳起来尖叫:“田地归我们大房管,你凭什么不愿意卖?” 陈得寿仰起头,神情已经坚定:“家里是大哥大嫂当家,可田地也有我三房一份。” 陈得福笑意渐渐收拢,逐渐变得面无表情:“青闈是为咱们整个老陈家爭光!” “那就好好读书,自己去挣功名回来。” 一向老实巴交的陈得寿,头一次反驳了他大哥。 “你们就是想让你们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取代青闈读书,好叫我们大房都供他!陈得寿,你就是表面看著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邹氏指著陈得寿的鼻子骂。 这就实在难听,柳氏忍不下去,出口反驳:“大嫂这话说得丧良心,孩子他爹都累得比大哥还显老了,每天连口饭都吃不上。你们大房捞乾的吃,我们三房喝稀的,这些我们都忍了,你们还要卖田地,你们这是不给我们孩子一条活路!” 邹氏怒目圆睁:“说出心里话了吧,你没进门前我们老陈家多和睦,你个搅事精一进老陈家的门,就一门心思攛掇老三跟我们离心,好把这个家搅和散了才高兴。” 柳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咱好歹是兄弟,你们大房当家就这么不把兄弟当人,连二哥都被你们欺负得离了家……” “够了!” 陈得福將桌子拍得“砰砰”响,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碗筷被震得上下乱飞,筷子滚落到地上。 院子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你们要反了天不成?” 陈得福又惊又怒:“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三房对我有这么多怨气。” 陈得寿与柳氏並未再说话,倒是卢氏开口:“三房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敢情你都不知道?” 陈得福恼怒地看向卢氏,那神情仿若要吃人。 卢氏可不怕:“老娘生你养你这么些年,怎么的,你还想打我?” 若是往常,卢氏还会忍一忍,今儿提到了那离家出走的二儿。 二儿子陈得禄是卢氏的一块心病,孩子离家出走,身上一点钱没带,连吃的都没拿,怕不是在外面挨饿受冻。 今儿个她这怨气是怎么也压不住,便想跟这大儿子好好闹一场。 陈得福脸色铁青:“我这是为了老陈家往上爬,你不懂別跟这儿胡说。” “我再不懂也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想要把老二老三的田地都给买嘍!”卢氏说到伤心处,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边拍大腿边哭嚎:“老头子你怎么就死了,你看看咱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哟!” 柳氏抹著眼泪去扶卢氏,卢氏却捧著她的脸:“我可怜的儿媳哟,嫁进咱家过得什么苦日子哟……” 婆婆这么一嘆念她,柳氏多年的委屈终於是受不住,竟也坐到卢氏身旁抽泣起来。 邹氏气极,站在一旁破口大骂。 一时间,农家院里乱成一团。 陈砚从长条凳上滑下来,腰背挺直,朗声道:“分家吧。” 那略带稚嫩的声音一出,便见咒骂声、哭声尽数压下。 所有人都愣愣看向他。 陈得福眼角抽搐,声音却带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你说什么?!” 陈砚直直对上陈得福:“大伯卖自己的田地,没人会拦著,分家吧。” 柳氏先是一愣,旋即便目光火热,一骨碌爬起来,几步走到陈砚身边:“对,分家!” 陈得福气得起身,將桌子掀翻,那碗筷纷纷落地,碎瓷片更是四处乱飞。 第13章 分配 “这是老三你的意思?” 陈得福喘著粗气,目光猩红地盯著陈得寿。 陈得寿攥紧拳头,看了眼妻儿,旋即仰起头,对上陈得福:“大哥,分家吧。” “好好好,你要分,那就分。” 陈得福嘴角噙著冷笑。 邹氏急了:“当家的,咱都是一家人,不能分!” “三房觉得分家了自个儿能过好日子,我们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分了更好,我也用不著顾念他们。” 瞧见陈得福那狰狞的神情,就连邹氏也不敢多话。 陈青闈拽住邹氏劝道:“三叔三婶这是看扁了我,觉得我考不中功名,不愿意供我了,娘您何必求著他们。” 邹氏咬牙切齿:“等我儿考中功名,你们別来沾光!” 柳氏也是一咬牙,道:“我们往后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你们家。” 如此一来,分家算是彻底定下。 剩下的也就是如何分的问题。 陈砚原本的盘算,是想等他有稳定收入了,再分家,那样就能避免分家后自家过得太过艰难。 谁料会出了给高家送钱这事。 大房的胃口实在太大,直接就要把家里的田地卖了,將希望全押在陈青闈身上。 如果陈青闈真的是神童一般的人物,倒是可以冒险一试,可陈青闈只是一名普通的读书人,谁能保证他一定能中? 一旦他失败了,家里又没田地,大房倒是能靠著陈得福的工钱过活,他们三房就只能去地主家佃田地耕种。 到时候不止要给朝廷交税粮,还要给地主交租子,那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既然事情闹到这个份上,那就顺理成章地分家。 陈家湾分家是要请族长来主持的,大晚上定是不能去请人,这分家的事是搁置下来了。 这一夜,大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三房却没点灯,陈得寿和柳氏还得去地里干活,陈砚自是早早睡了。 许是晚上睡得踏实,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 出门时,陈青闈正在院中洗脸。 见他过来,陈青闈面露讥誚:“你以为分了家就能读书?” 陈砚理所当然道:“分了家自是没人拦著我。” 陈青闈冷笑:“你爹娘不过在地里刨食,能养活你就不错了,哪里有钱供你。我能读书,的是我爹娘挣的钱,你莫要以为你们三房吃了多大的亏。” 陈砚嘴角掀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爹娘能供你,为何还要卖我们的田地?你们大房挣的钱我们三房没用一文,我们三房种的粮食你们大房顿顿不落。” 陈砚年纪比陈青闈小九岁,比陈青闈矮了一大截,气势上却生生盖过了陈青闈。 如果陈青闈是因为往后不能让三房供他读书而生气,陈砚都不会多话。 可他刚刚那一番话,竟觉得自己丝毫没占三房的便宜,这就惹恼了陈砚。 就算是村里人,在看到陈得寿两口子日夜不停干活,也要感念一句真辛苦,身为一家人的大房却能视而不见,並將其视为理所当然,毫无愧疚之意。 陈青闈一噎,將布巾往盆里一扔:“那就看看分家后你们一家能过什么好日子!” 不等陈砚开口,陈青闈转身回了屋。 陈砚瞥了眼大房,转身进了厨房。 请族长来分家这等事本该陈得福去办,可陈得福要去县城,事情就落到了陈得寿身上。 因著高家那边不能等,族长当天傍晚就被请来了老陈家。 陈族的族长虽已蓄鬚,头髮还是乌黑一片,用蓝色的方巾扎著。 因著辈分高,又是童生,在族里的威望极高。 “你们娘还在世,兄弟俩不分家是最好,一旦分了,往后就是两家人,这情分也就淡了。” 陈族长话是对著陈得福说的,这就让陈得福脸色有些僵,当即道:“三弟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大哥的也不好拘著他。” 陈族长有些诧异,竟不是陈得福要分家。 不等陈得寿开口,卢氏抢先道:“老子爷去得早,老三一直跟著老大,如今三儿也是当爹的人了,该当家做主了,总不能一直让老大管著。” 娘还在世就闹著分家,也可以掛上不孝的名头。 虽说陈得寿不考科举,名声还是要的,卢氏当然不愿意让三儿子得个坏名声,这么一说,就把三儿子给摘出来了。 族长深深看了卢氏片刻,方才道:“树大分枝,既然如此,就好好说说这个家怎么分。” 大房当了许多年的家,家底子当然要大房抖出来。 陈得福沉著脸道:“家底子大家都知道,十六亩田地,三间青砖大瓦房,和两间土胚房,外加一间厨房一间茅房,现银是三十三两,家里还有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爹临死前叮嘱我要扶养两个弟弟成家,我是尽心尽力,如今老三成家生娃了,倒显得我这个大哥刻薄了他。” 这已经是陈得福第二回往陈得寿身上泼脏水了,可陈得寿夫妻还不能还嘴,不然就真的应了陈得福的话,养出个白眼狼。 在自个儿家里,卢氏倒是能帮著三房对付大房,可当著族长的面,她就不好偏帮,不然就是她偏心三房,让大房受尽委屈。 大人们顾虑重重,只能任由大房“诉苦”,陈砚这个六岁的孩子却能“童言无忌”。 陈砚站起身,仰头对陈得福道:“大伯你不要怪爹,是我晚上饿得睡不著,想跟两位堂哥一样吃乾的,才想分家。您要是不愿,我们不分了。咱家粮食不够,我去周家找我爹娘借粮食,等我长大了再还给他们。” 这话一出,陈得福眼角抽搐了几下。 跟堂哥一样吃乾的,不就是说大房两样饭菜,让个孩子饿得要去借粮。 族长眉头拧成了疙瘩。 邹氏恼了:“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在这儿胡乱攀扯,咱家何时亏待了你不成?” 陈砚平静道:“小子从小就被周举人教导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陈青闈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砚。 此句出自《大学》,意思是所谓真诚的意念,就是不自我欺骗。 他像陈砚这般大时,还在学“三百千”,陈砚竟已读了《大学》? 陈得福读过十几年书,自是知晓话里的意思,当即涨红了脸。 可他又不能不按捺,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你別以为抬出周举人,就能胡说八道。” 邹氏即便不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又听陈砚提到周举人,以为陈砚是要抬出周举人来压他们,立刻出声反驳。 “闭嘴!” 陈得福几乎是对著邹氏咆哮。 无知! 无知至极! 邹氏被嚇了一跳,旋即就是一股委屈涌上来:“你怕周举人就朝著我发火吗?” 这陈砚只是抱错了,又不是周举人的亲儿子,周举人真要是捨不得他,就不会把他送回陈家,如今周举人又怎么会为陈砚出头? 第14章 分配2 陈得福气得浑身发抖。 老三一家不听他话也就罢了,如今正是分家的紧要关头,邹氏又一直犯蠢,实在是把他的脸都丟尽了! 眼见爹娘要吵起来,陈青闈赶紧將邹氏拉到一旁坐下,小声规劝。 “我早就知道你是在拐著弯骂我,周举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邹氏心中怒气不减,又是直直责问陈砚。 “我们陈家分家,就莫要牵扯周老爷了。” 族长面露不虞:“得福,莫要让人看咱们一族的笑话。” 分家时兄弟吵架的事並不新鲜,甚至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 可那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爭斗,要是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就另说了。 陈得福瑟缩了下,便催著陈青闈赶紧將邹氏带走。 族长对上陈砚时,神情柔和了许多:“你学到哪儿了?” 陈砚朝著他行了个晚辈礼,这才道:“小子只学完了三百千。” 所谓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幼童启蒙所学,学完这些,也就有两千到三千的识字量。 族长倒是好奇:“你如何知晓《大学》中的语句?” 陈砚道:“周老爷常以圣人言教导小子,小子便记住了。” 陈砚在周家时確实想躺平,不过躺平也要有自保能力,总不能当个白丁,往后连佃租都看不懂。 当时他还是周荣的儿子,有功名在身的周老爷还想创下父子同考的佳话,亲自给陈砚启蒙,教的比许多村野私塾的老童生强许多。 “好啊!” 族长抚掌,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这陈砚虽说自己只学了三百千,隨口便能用对《大学》中的语句,可见在周家是受了不少薰陶的。 他存了试探之意,隨口问道:“內省不疚?” 陈砚毫不犹豫道:“夫何忧何惧。” 族长是隨口从《论语》的《顏渊篇》中抽了一句,陈砚都能答上来,可见他绝不止学了三百千。 “族长,我们还是先分家吧?” 陈得福赶紧打断族长。 他向陈得寿发难,为的就是占个理表个功,一会再以陈青闈要读书为由多分些家產,谁成想陈砚竟也读了书,再让族长考下去,这家產要分一半给陈得寿了。 族长见到如此好一个苗子,心中欣喜,就想多考几句,却被陈得福当眾阻拦,心里对陈得福便多了几分不满,语气也就不太好:“你是大哥,这家如何分还得你拿个章程出来。” 陈砚坐回了陈得寿身边,静静等著陈得福。 “家里只有我和得寿,东西一分为二,一人八亩田地。得寿要种地,家中农具都给他,也省得去买。还有家中的粮食也一分为二。” 陈得福顿了下,继续道:“只是我们大房要供青闈读书,销大,银子便要多分些给我们。三弟就吃点亏,当为咱爹儘儘孝,等青闈考中功名了,不会忘记你这个三叔。” 若知道要分家,陈得福无论如何也不会將家中的三十三两银子尽数说出来。 原本只要將青闈读书的事拿出来压一压,这三十三两银子也能到手,可陈砚突然跳出来,在族长面前好生表现了一番,他这话就没之前的底气。 族长瞥了眼大房的方向,又看向陈砚。 农家想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必是倾尽全家之力。 若多供几个读书人,就如老陈家一般卖祖业,三十多亩田地被卖得只剩下十六亩也没能供出来。 如今兄弟分家,两个小家想要分別供养两个读书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此次分家,哪房得的多,哪房的孩子往后就能继续读书。 分的是家,也是两个人的前程。 单论实力,肯定是大房更占优。 且不说陈青闈读书多年,马上就要下场考科举,单是陈得福那帐房先生的营生,就比三房在地里刨食更能供孩子读书。 何况大房的邹氏有个刺绣手艺傍身,靠著绣帕子,能挣的钱也不少,怎么看也该给大房多分些。 不过…… 族长眸光瞥向尚且年幼的陈砚,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读书並非谁读得久,谁就更有前程。 多少如他这样读了一辈子书的,还是个老童生。 而那些天资好的,不过弱冠之年便可为秀才,甚至天姿绝艷之辈,如周老爷,不足而立之年,就已中了举。 他虽只考了陈砚几句,却也能试出陈砚必定是有些天赋。 族长一时犯了难,手不自觉就抚上了鬍鬚,起先还克制著,渐渐地开始用力扯鬍鬚。 每每到他犯难时,他便要揪自己的鬍鬚。 每回下场考科举,他的鬍鬚都要被揪禿,后来因著年纪大了,不愿再下场,这鬍鬚才渐渐长好了,今儿个又开始扯了起来。 “我不同意这个分法。” 卢氏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族长嚇了一跳,手一个用力,扯下来三四根鬍鬚。 “咱老陈家有三个儿子,老二得禄虽说出去了,总有天会回来,家產也要给他留一份。” 这话一出,陈得福的脸色就是一变。 分成两份,对大房就没多少了,如今还要分成三份,那他们大房分到手的能有几个子。 “得禄离家十年都没回来,怕是往后也不会回来。” 出远门是极凶险的,谁知道陈得禄还在不在世上。 陈得福心中虽如此想,却不能说出口,只能拐著弯说一句。 卢氏却很强硬:“若我死了得禄还没回来,他那一份就分给大房和三房。” 她扭头看向三房:“老三,老三家的,你们答不答应?” 陈得寿和柳氏自是不会反对。 卢氏又看向族长:“族长,您说老婆子我这话在理不?” “得禄虽未归家,也是咱陈氏子孙,这家產自是要分他一份。” 族长又改为轻抚鬍鬚。 陈得福不由焦急起来:“若如此分,青闈还怎么考科举?娘,青闈可是老陈家的长孙,您要逼著他回来当个庄稼汉不成?” 提到陈青闈,卢氏心口便是一闷。 她对陈得福的不满,都是因著他当家后逼得两个弟弟险些没有活路,可青闈是长孙,又是举家供著的读书人,她哪里捨得让青闈受风吹日晒的苦。 “青闈是我孙子,可得禄更是我儿子,我不能让得禄回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卢氏的话让陈得福脸色难看至极。 他死死盯著卢氏,话却如刀子般往卢氏心口插:“您就这么见不得青闈好?” 这话让得在场眾人脸色大变,陈得寿站起身便要开口,就听身旁的陈砚朗声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既是分家,也该分到父辈,又岂能以孙辈为主。” 第15章 期待 陈得福怒喝:“既知是父辈分家,又岂有你一个小辈说话的份?” 陈砚並不畏惧,而是直直对上陈得福:“阿奶被人欺辱,孙子又怎能充耳不闻。” 轻飘飘一句话就將陈得福给堵了回去。 陈得寿挠挠头,又坐了回去。 跟儿子比起来,他实在嘴笨,就不添乱了。 卢氏双眼赤红地看向陈砚,往常那些她不当回事的哄她的话,此时却一一往脑子里钻。 这孙子不过了六岁,还不到得福肩膀高,竟就敢为了她这个奶奶与得福对上。 她那个长孙青闈还在屋子里陪著他亲娘,哪里会搭理她? 卢氏那动摇的心绪轻易就安定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坚定:“青闈有你这个爹为他盘算,就算你们熬不住,最多也不过是不读书,得禄要是没分家底子,那就得饿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陈得福磨著后槽牙,当即又朝族长拱手:“青闈读书不止为了我们大房,也是为了陈家,为了整个陈族。” 族长动容。 老陈家那位知府在世时,整个陈族在十里八乡都是望族。 后来一直没小辈能读书读出来,陈族便越发势弱,附近村子和其他家族的人想尽办法欺压陈族,憋屈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族长考中童生,整个陈族方才好过些。 可族长年纪渐渐大了,再想往上走也不可能了。 再者,想要让一个家族兴起,一个童生是远远不够的,最少要出一个举人。 而中举急需天分,多读几年书实在无用。 族长的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这孩子虽小,出口便是圣贤言,还能宠辱不惊,单单是这份能力就比陈青闈强上不少。 如此天资,往后若能坚持读书,能走得比青闈更远。 族长目光已沉静下来:“既是分家,应该公正,没得道理往后还要兄弟一直吃亏帮你们。” 陈得福气得嘴唇都抖了,可又不敢对族长说什么,只能咬紧后槽牙忍下。 族长既已开口,这家如何分也就由他来定。 家中的田地三兄弟均分,一人五亩,陈得禄的五亩由卢氏管著,剩余一亩分给卢氏养老。三十三两银子,一家十两,其余三两也归卢氏。 佃出去的地正好是六亩,卢氏又年纪大了,干不了庄稼活,往后只管守佃租。 按理说,三间青砖大瓦房,兄弟三人一人一间是正好的。 被送进屋子里的邹氏冲了出来,对著族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族长您是看著青闈长大的,他很快就要拜入高大人门下,可这般一分家,我们连拜师礼都拿不出来,这是要毁了他的前程吶!” 族长大惊:“是那位在京中的高侍郎高大人?” “就是那位!” 邹氏急切应道:“等他一回来,我们就拜师了。” 族长狂喜。 那位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要是能拜入他的名下,往后青闈可就真是前途无量了。 若果真如此,这个家就不能均分,必要全力將陈青闈往上托举。 一见族长神情转变,陈砚心中暗道不好。 族长考虑的永远会是族里的利益,一旦得知陈青闈能带领全族往上爬,必定会牺牲二房和三房,將可调动的资源全砸到陈青闈身上。 这样一来,今天的分家,三房要吃大亏。 当著族长的面,陈砚一次次显摆自己的才学,为的就是让族长认定他未来的价值,以期获得最大利益——公平。 而邹氏这一手,瞬间將他的努力击碎。 “咱们整个陈族的未来可就压在青闈你的肩上了!” 族长兴奋不已,再看跟著邹氏出来的陈青闈,目光已经带了热切的期待。 陈青闈頷首:“小子必竭尽全力,以振兴我陈氏一族!” “好!好!好!”族长欣喜之下,脸色潮红。 陈得福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笑意,面上却掛著忧愁:“青闈是有出息,可咱家底子薄,往后压根供不了他。” 族长笑意不减,转头就对上了得寿:“侄子有出息,得寿你要好生帮扶。” 陈得寿脸有些僵:“能帮扶的我肯定帮扶,只是我一家也要过日子,还是得靠族里帮扶。” “能帮的族里定然要帮。” 族长的承诺一出,陈得福和邹氏再掩藏不住喜气,就连陈青闈都颇为高傲地瞥向陈砚。 陈砚倒是不闪不避,直直对上他,咧嘴一笑,让得陈青闈心头一跳,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刻陈砚就开口问他:“那位高侍郎远在京城,青闈哥何时见过他?” 此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將族长心中的热火扑灭。 陈得福瞬间恼了:“青闈已经入了高管事的眼,待高侍郎回来,立刻就会牵线。” 陈砚颇为疑惑:“高家的管事能替主子决定收谁为徒吗?高侍郎那样的大人物还要听老家下人的话?” 大房三口子的得意就这般僵在了脸上。 族长更是拂袖而起,恼怒道:“三间青砖大瓦房正好一家一间,得禄那间由你们娘住著,明个儿拿著田契地契去县衙更名!” 邹氏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旋即放声大哭起来。 陈得福更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就连陈青闈也僵在原地,陈川更是惶恐不安。 片刻后,邹氏的痛哭声在院中响起。 族长听得烦躁,转身就走,陈得寿急忙起身去送。 陈砚也跟著起身,对族长遥遥行一晚生礼,族长脚步一顿,转头对陈得寿道:“好好供你儿子,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族里能帮的定会帮。” 陈得寿心中便是一阵欢喜,这是阿砚入了族长的眼。 其实陈砚今日的所言所行目的都极明显,活了大半辈子的族长一眼就能看穿。 若是陈得福等人如此行事,族长会不喜,可陈砚只有六岁,这不喜反而变成了期待。 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心机,若好生培养,怕是往后真能撑起陈族。 至於大房的陈青闈,一门心思討好高门大户的下人,又能有多少心思放在学业上,即便再聪慧,路走偏了就到不了康庄大道。 族长又走到陈砚身前,细细打量了会儿还不到他胸口高的陈砚,眼中闪过一抹讚赏,再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既已启蒙,就该入学院读书,这县城有好几家书院,都不如高氏族学。” 说到此处,他顿了下。 当年他也去考过高氏族学,只是並未考上,待他第二次再去考,那考官说他读书资质不够。 他並不服气,日夜苦读,终於考上童生,可也止步童生。 族长神情复杂:“高家族学要求高,你尽力试试,若能考入,苦读十来年,或可中秀才。” 陈砚认真行了一礼:“谢族长指点。” 第16章 练字 在平兴县,连县学里的先生都不一定有高氏族学的先生学问好。 凡是读书人,都要先去高氏族学考一场试试,实在考不上再前往其他学院。 族长这是在为陈砚指路,陈砚领情。 只是考高氏族学的事还要往后稍稍,如今最要紧的是分家。 送走族长,大房已经回了屋子,时不时传来邹氏的抽泣声。 柳氏有些急:“东西还没分,他们怎么就不出来了。” 陈得寿倒是不急,今儿个是族长主持的分家,他大哥能欺负他,却不敢得罪族长,明儿个族长来之前,他大哥定会把东西都拿出来。 翌日天不亮,陈得福就开始分东西。 银子、粮食、青砖大瓦房,连田契地契都拿了出来。 邹氏双眼红肿,拉著陈青闈的手一句句叮嘱:“人家瞧不起你,觉得你这辈子出不了头,你要给娘爭口气考个秀才回来,也叫这些人瞧瞧。” 这些话实在难听,卢氏是忍不了的,不过想到往后大孙子要住土胚房,这心里颇不是滋味,也就忍下了。 柳氏却不愿意忍了,当即道:“青闈要是能考中秀才,我当婶婶的也为他高兴。大嫂也不用怕,往后我和孩子爹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秀才公面前。” 都分家了,她还怕什么。 陈得福指著陈得寿:“你管不管你媳妇?” 陈得寿颇为难地挠著头:“大哥,我媳妇说得也没错,咱不会拖累青闈的。” 陈得福一口气噎住,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软绵绵的三弟,实在不是个善茬。 等东西分完,就要去请族长和里正一同去县里。 陈砚並没有去,而是留在家里画美艷女鬼夜间抚琴。 清风袭来,女子轻薄的衣衫飘起,玲瓏身材若隱若现,一双修长精美的脚露出来,脚脖子上带著一圈细小的铃鐺,仿若能听到清脆的“叮铃”声。 女子青丝挽起,只留下一缕碎发轻轻附於侧脸,更显娇媚。 如果能有顏料上色,效果肯定更好。不过大梁的顏料不便宜,他就算要投入,也是以后赚到钱,有了稳定买家再干。 陈砚本想画得更奔放些,可他年纪太小,还要靠家里人帮忙卖出去,他画得束手束脚。 他还是残留了不多的羞耻心。 陈得寿中午就回来了,柳氏煮了一大锅饭,破天荒的蒸了碗鸡蛋,叫上卢氏一同来吃。 虽没肉,也是比以前的饭菜好了许多。 自己当家做主了,总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与柳氏的好心情相比,卢氏神情懨懨。 一顿饭吃完,卢氏就將一块碎银子交给柳氏:“这是阿砚卖画赚的,这几日忙著分家忘了给你。” 得知陈砚的画这么值钱,柳氏笑眯了眼:“阿砚快把画给我们瞧瞧,是什么样的能卖三钱银子一张?” 陈砚心一紧,立刻推辞还没画。 柳氏笑呵呵说是等画好了再看也行,还让陈砚不著急。 虽是夸著陈砚,柳氏並没把陈砚画画赚钱当真。 婆母说了,其他家都不收,只有一位十来岁的少爷看上了,想来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 总不能每次都能碰上不拿钱当回事的少爷。 “娘往后一个人也別做饭了,与我们一同吃吧?” 分了家,卢氏就是一个人一家了,陈得寿实在不忍心。 卢氏摆摆手:“我自个儿吃就成,都分家了,又和你们一块儿过,村里人该说你大哥不孝了,青闈还要考科举。” 提到科举,柳氏目光落在了陈砚身上。 分家后她手上有十两银子,加上陈砚卖画这九钱,以及自己以前攒的,有十一两,可以送陈砚去学院读两年书。 往后她不用管著一大家子的吃喝,除了农忙时要帮著男人下地干活,平时能腾出手多养些鸡,捡了蛋去卖,逢年过节卖鸡也可换些钱。 柳氏心思活泛起来:“等农忙完,当家的去县城打听打听那高氏族学什么时候招生。” “高氏族学每年都是正月十六招生,要等明年才能考,娘不必著急。” 养父周荣在高氏族学当先生,陈砚自是清楚他们的招生事宜。 还有半年,正好让他多赚钱,再好好温习一番。 柳氏却觉得不能耽搁,要將陈砚送去附近哪个私塾,让他多读半年书。还是陈得寿说私塾多是幼儿启蒙,陈砚已做完启蒙,送去也是无用,柳氏方才作罢。 不过她也並不放弃,既然不能去私塾,那就自个儿多背书,多练字。 柳氏立刻就想去找大房借些笔墨纸张让陈砚练字,陈得寿搬来一块青石板,又端来满满一木盆的水,就让陈砚沾了笔墨在石板上练字。 “既要读书,头一件事便是要吃得苦中苦,先將这盆水写干了,再去纸上练字,必能事半功倍。” 瞧著陈得寿脸上露出的一丝笑容,陈砚道:“爹是不是捨不得钱给我买笔墨纸张?” 柳氏和卢氏目光中满是怀疑。 陈得寿煞有介事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科举一途本就难如登天,若连此等困难都无法克服,又如何能登上天梯?当年我兄弟三人初读书,也是在石板上练字。” 在卢氏的作证下,陈砚没再多话,不过他並没打消对他爹捨不得钱的怀疑。 中午太阳毒辣,人下地是熬不住的,陈得寿和柳氏会午休小憩,待到半下午了再下地。 陈砚迷迷糊糊时听陈得寿道:“往后读书的销大,咱能省则省……” 等陈砚再醒来,屋子里已空无一人。 院子里也是静悄悄,仿佛整个老陈家都只有他一人。 陈砚狗狗祟祟地关紧门窗,將自己的画从床底拿出来。 想了下,他眸中精光一闪,拿出一张空纸画上了狐女出浴图。 这一画就入了迷,等到外面响起走路声,他赶忙將东西都装进箩筐,塞回床底下,拿著毛笔到院子里,正巧碰见陈得福带著一大家子回来。 陈砚打了声招呼,將毛笔沾了水,就在青石板上默写《三字经》。 夏日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水在其上片刻就会干。 陈砚並不在意,顺著默写便是。 在周家时,他读书是为了识字,在这个时代不至於被人蒙蔽,並没有怎么精力练字,再加上手腕无力,这字就写得绵软无力。 科举一途想要走得远,一手好字必不可少,他需得下苦功才行。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陈砚抬头,就见陈青闈目露鄙夷。 “阿砚你这字若是到了书院先生面前,必要被扔出去。” 陈砚道:“若我字写得那般好,又何必蹲在此处练字?” 陈得福拦住还要再说的陈青闈,阴阳怪气道:“都已分家了,你三叔三婶想將钱打水漂,咱们也拦不住。” 说完,领著一家子离开,陈砚看了眼他们的背影,俱是落寞。 第17章 再卖画 陈砚本以为大房分完家就要卖田地,转眼十来日过去,也没什么动静。 直到一天夜里,卢氏和陈得福大吵一架,陈砚才知道大房最近为何如此消沉。 分家后,大房手上只有十两,加上私房钱,再把分得的五亩田地都卖了也凑不够一百两,一家子便想著先去邹家借钱,可惜並未借到。 大房最终將主意打到卢氏身上,趁著三房歇息后,才进了卢氏的房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可惜卢氏一口拒绝,这就有了母子大吵。 而高家的那位管事见陈得福凑不出钱,不再与陈得福见面。 陈得福整日没个好脸色,仿佛全家斩断了陈青闈的青云路。 三房两口子忙著下地干活自是瞧不见,这脸色就全给了卢氏,卢氏便找到陈砚絮絮叨叨说著自己的不平。 陈砚边练字边听,卢氏一提起陈得福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从“那高管事不理他算他走运,不然分到手的家底子都会给败光。”到“你爹跪在院子里一夜都不能继续读书,你说他当年不到二十的他心肠怎么就这么硬?” 陈砚实在听累了,提议:“阿奶若是没事,我们去县城一趟?” 卢氏一喜,当即就跨上了她的小竹篮,催著陈砚带上画赶紧走。 半上午的太阳毒辣得很,路上没几个行人,赶牛车的更是躲在家里纳凉。 卢氏在湖边摘了两片大荷叶,反扣在两人头上遮阳,原本该戴在头上的草帽则卷了边扇风。 祖孙俩到县城时已是热气腾腾。 陈砚一进城就往路边的茶摊坐下,无论卢氏如何拽都不起来。 卢氏磨著牙掏钱给他买了碗茶,坐在一旁叨叨:“家里没水你喝?非得来县城钱买茶,白白费钱。” 陈砚並不理她的絮叨,一口喝完,將空茶碗往桌子上一放,就朗声喊摊主:“再来一碗。” 卢氏將一口老牙咬得咯嘣响,却也不敢真拦著不让喝。 这混小子是三房的独苗,这么大热天把他带出来,真要是热出个好歹,她这条老命赔他都不够。 茶水端上桌,陈砚推到卢氏面前。 卢氏瞪圆了双眼:“你不喝?” “我肚子已经喝饱了,这碗是给阿奶您买的,您要是不喝就倒了。” 陈砚那无赖样將卢氏气个半死,可又捨不得真把茶倒了。 从陈家湾赶到县城,卢氏也渴得厉害,只是捨不得钱才一直忍著,这会儿钱都付了,她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盯著空碗,她心疼得眉心拧成了疙瘩。 一个铜板就这么喝没了。 刚开口要絮叨,陈砚已经起身走了。 卢氏只能將话咽回肚子里,掏出两个铜板给摊主后赶紧跟上去。 陈砚將晒蔫儿了的荷叶丟掉,戴上大草帽后,大跨步进入县城最大的书肆,卢氏赶忙迈腿跟上。 那伙计一瞧见他就认了出来,当即一声惊呼:“你们可算来了!” 说著就迎上来,热情地將卢氏和陈砚往內室引。 待到坐下,茶水点心也都摆上了桌,他这才喜笑顏开地退了出去。 这內室的南边掛著一幅山水画,正对著画的是靠墙的书架,上面只零星摆著几本书,更多的却是茶具、砚台、笔墨等,还有一支干枯了的梅枝。 卢氏看到那梅枝就忍不住想,这些文人真是奇怪,把一根柴火插在那么好看的一个瓶上,还认为是风雅。 心中虽是这般想,她却只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很是拘谨。 一抬眼,就瞧见陈砚正拿著块糕点吃著。 她一急,就要阻拦,外面响起脚步声,她侧身过去,一把夺过陈砚手上的糕点塞进竹篮里,又用自己的袖子往陈砚嘴上胡乱抹了几下,拽著陈砚站起身,对著进来的掌柜笑脸相迎。 陈砚嘴唇被擦得火辣辣的疼,却依旧慢条斯理將嘴里的茯苓糕咽下去。 进来的是位四十多岁的,长相极为端正的男子。 他认得,这位是书香斋的掌柜,上回他来卖画,这位颇为不耐烦地摆摆手,开口就是“不收,我们有自己的画师”。 今个儿这满脸笑容,倒是和善不少。 书香斋的掌柜目光在祖孙二人脸上一扫,就落在了卢氏身上,笑呵呵问道:“老嫂子来卖画?” 卢氏连忙点头应是,让陈砚將画交给掌柜。 掌柜没料到竟是陈砚拿著画,接过后,展开一看,双眼猛地瞪大。 “这这这……” 卢氏不由紧张地抓紧篮子把手,倒是陈砚睁著大眼睛仰头看著他:“掌柜收吗?” “收!价钱合適就收!” 书香斋掌柜欣喜地又翻看起第二张画。 水雾縈绕间,女妖精香肩微露,后背虽大半没入水中,却也能依稀看清美背的线条。 便是掌柜博览群书,瞧见这等香艷画面,鼻子也痒得厉害。 以他大半生的经验来看,此画一旦放入话本中,必定会引来话本大卖。 隔壁的墨竹轩因著给《三国演义》加了三幅画,门框都快被客人挤破了。 而那三张画,原本是要卖给他的书香斋,被他给推辞了。 夜间醒来,想到隔壁的好生意,他便辗转难眠。 最怕的不是自家没生意,而是隔壁同行生意太好。 越想,心里就越鬱闷,特意叮嘱那些伙计,一旦瞧见那对祖孙了,赶紧请进內室好生招待。 此时看到第三张画,掌柜仿佛已经看到白的银子在往他兜里飞。 再將剩下两张看完,掌柜已收敛了神情,请两人坐下,待到小廝端上来茶水,他浅浅啄一口,方才道:“不知这些为何人所画?” 卢氏正要应话,身旁的陈砚已经抢著答道:“我爹画的。” 卢氏惊诧地看向陈砚,见陈砚面不改色,她心里又是一惊。 小小年纪,谎话就已经张口能来了? “令尊画工与常人不同,可谓另成一派。” 如此香艷的图竟让小娃娃送来,实在心大。 他笑吟吟夸讚了陈砚的“爹”几句,又將话题引了回来:“不知你们这些画要卖多少钱?” 陈砚抢在卢氏前面开口:“我们不懂市价,掌柜可先开价,若合適便卖,不合適小子和阿奶再去別家问问。” 不懂市价,掌柜可隨意开。 但是他不满意,就会去別家询价。 端看掌柜对这几幅画的看重程度。 掌柜有心压价,可有了墨竹轩的事在前,他就不愿意再错过。 思忖片刻,方才道:“我是诚心想买,一张四钱银子。” 卢氏紧紧掐著自己的大腿,好险没喊出来。 上回的三钱银子已经够多了,今个竟还涨了价! 这有好几张,那得……好多银钱! 第18章 失势 “成,一共五张,就是二两银子,我要买些纸张书本。” 陈砚估摸著价格不错,也没费什么劲,乾脆直接卖了。 既要考高氏族学,必要买些书。 三百千他可以自己默写出来,四书五经却是不行的。 分家时他有心在族长面前显摆,把周荣平时掛在嘴边的几句全给抖了出来,实际四书五经他並没有学。 他本想一口气全买下来,等问完价格,就只买了本《论语》、一块墨锭、一刀竹纸外加一只毫笔。 邹氏给他的那支笔本就禿了,最近他又一直在青石板上练字,毛已经不剩多少,还是买支便宜的毫笔回家正经抄书。 只买这么些东西就了一两一钱银子,而他卖画一共也就挣了二两银子。 陈砚有些肉疼。 读书忒费钱。 结算后,书香斋的掌柜找了九钱银子递给陈砚,待回过神,又转递给卢氏。 一开始他確是与卢氏相谈,可这之后便是陈砚主导。 掌柜直到递钱方才意识到陈砚还是个不足他铺子里的柜檯高的孩子,而那跟来的妇人竟也由著他做主,真是奇也。 “令尊若是还有新作,可再送来。” 掌柜不放心地又叮嘱。 陈砚趁机问了,果然掌柜还是要这等美女图。 祖孙俩出门后,卢氏便心疼道:“你钱买书作什么,青闈那儿就有,你拿来抄一本,能省不少钱。” 陈砚道:“这书的字跡极好,我可临摹。” 以陈得福最近的脸色,想要从大房借出书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陈得寿倒是有过不少书,那些年为了供陈青闈读书都给卖了。 不过陈砚这话也不算全然推辞,他確是相中了这本书的字,是端方的馆阁体。 想要考科举,这馆阁体必要练到一定火候。 他准备一步到位,不准备再练出什么形神兼备的其他字体。 “你们怎么从书香斋出来?” 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砚顺著看过去,就见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罩著湛蓝玉带的胖子正如石墩般站在门口。 不等陈砚回话,他目光逐渐变得不可置信:“你有了画竟不卖给我,反倒卖给这书香斋?!” 陈砚仿若被抓姦了一般,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转瞬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你们铺子不愿刻印新书,我自是不会给你们增加负担。” “谁说的,我们铺子如今的生意红火得很!” 胖子被气得跳脚:“走走走,你与我一同去铺子瞧瞧。” 他一只胖手拽住陈砚就往墨竹轩拽,陈砚毫无还手之力。 进了墨竹轩一看,原本只有一个伙计的书肆,如今竟有十多个人或坐或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籍。 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冲向柜檯,急切道:“来一本插画版的《三国演义》。” 伙计一改此前的閒散,手脚麻利地將《三国演义》包装好,递给那名书生。 那书生正掏银钱,又有一名三十多的书生过来也要《三国演义》。 不到半个月,书肆生意竟如此之好了。 那胖子愤愤不平道:“你瞧瞧我这生意,还能买不起你几幅画吗?” 陈砚思忖片刻,方才问道:“我们可有约定往后的画都卖给你?” 胖子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蔫儿了下来:“未曾。” 紧接著便是两人之间无言的沉默。 自那日得到画后,墨竹轩的几位雕版的师父日夜赶工,终於在四天后能批量印图。 本就是黑白的,印起来也简单,待到墨干,重新装订好书后,墨竹轩就將三幅画掛在铺子外。 精美的插画很快吸引了客人前来买书。 《三国演义》大家都烂熟於心,可书柜里就差一本精美的藏书。 你有我没有,心中就不服。 不就是一本《三国演义》吗,谁买不起似的。 这攀比之风兴起,墨竹轩的《三国演义》就被疯抢,竟將此前卖不出去的存货全清空了,后院正赶著印新的。 原本散发霉味的书肆如今四处飘荡著墨香, 胖子很快就恢復了心绪,问道;“兄台如何称呼?” “陈砚。” “我姓孟名永长,既已相识便是朋友,往后若再有画都卖给我,我定不会让你吃亏。” 陈砚撩起眼皮看笑得跟哈士奇一样的孟永长,顿了下方才道:“刚刚书香斋是以四钱一张画收的。” 孟永长肥手將胸口拍得“砰砰”响:“我给的价只高不低,你別看我这书肆不如书香斋,我家很有钱。” 想了下,又补充一句:“也颇有势力,在这平兴县没什么摆不平的事,你若有什么困难,儘管跟哥哥说。” 陈砚三张画就让他的墨竹轩起死回生,若是能拉拢,往后他必会將墨竹轩做大做强,便可顺势接下族中生意,到时也就不用再日日背圣贤言,读圣贤文章。 陈砚瞬间来了兴致:“我想去高氏族学读书。” 孟永长脸上的骄傲僵住,立刻看向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凑近陈砚低声道:“兄弟你別为难哥哥,高氏族学每年只招收十名学生,太难进了。” 顿了下,他又道:“我拿你当兄弟才告诉你,高侍郎丁忧,圣人並未夺情。” 陈砚一怔。 所谓丁忧,即大梁的臣子长辈去世,臣子回乡守孝三年。 而夺情,就是天子不允臣子的丁忧摺子,留臣子继续在朝为官。 大梁文风鼎盛,极重名节。 凡是臣子上奏丁忧,天子不允,臣子再奏,天子依照臣子的地位功绩等,酌情考虑不允几次,以全君臣之谊。 不允的摺子越多,则表明越被天子看重。 高侍郎贵为三品大员,天子竟不夺情,这是全然不顾高侍郎的顏面。 可见这位高侍郎在天子面前是彻底失势,三年丁忧后,怕是不会起用。 这位高侍郎的政治生涯到头了。 凡是进入高氏族学的学生,身上会打下“高氏”的烙印,从踏入官场那一刻,就只能算高侍郎派系的人。 一旦高侍郎彻底倒台,高侍郎那些政敌必会对这些人进行清算。 这等消息在京城肯定早就传遍了,可他作为一个小县城的农家子,根本没听说过。 若是无心捲入朝堂派系爭斗,他这等小人物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第19章 回周家 回来的路上,陈砚与卢氏坐的牛车。 原本卢氏捨不得,陈砚说自己挣了钱,非要孝敬卢氏,不能让卢氏受累,卢氏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宝贝金孙今儿个不止赚了银子,那孟小东家又定了新画,是个顶能挣钱的主,这么烈的日头,不能把小金孙给热著了。 牛车顛簸得厉害,尘土又大,坐著並不舒服,陈砚被顛得摇摇晃晃,如秋日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陈砚並未回家,而是带著卢氏去了周家湾。 到周家湾村口下车,一眼就能瞧见周荣的举人石碑。 大梁朝的县衙会帮当地举人立碑。 於周家湾而言,周举人那就是全村的希望,也是全村的骄傲,这石碑自是要放在村口,好叫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 陈砚一进周家湾,不少人与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应。 当周举人儿子六年,在村里人眼里他就是周少爷,是村里顶顶有福气的人,便是如今去了陈家湾,他们感情还是在的。 周举人的家在周家湾正中间,朱漆大门,白墙黑瓦连成一片。 陈砚到时,门房已经打开角门候著了。 “砚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日日念著您吶。” 陈砚开口便问:“老爷可在家中?” “老爷听说您回来,特意在书房等著您。” 门房说著,抓了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陈砚浑当没看见,將卢氏交託给门房,让其好好招待卢氏。 临离开前,陈砚特意交代让卢氏敞开肚皮吃后,才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的三面墙都是书架,与书香斋的內室空空荡荡的书架不同,周荣书房里的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 如果往后家里没钱了,將这些书拿去卖,怕是也能换个上百亩田地。 正对门的方向,一个二十多的儒雅男子坐於桌后,双手执笔,正在书写著什么。 男子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坐於椅上,端的是一派才子之姿。 陈砚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静静盯著他。 周荣便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放下笔,抬眸看向他:“捨得回来看看了?我和你娘还以为你忘了周家还有老父老母。” 陈砚看著周荣那容光焕发的脸,提醒道:“周老爷,你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还不到而立之年,实在谈不上老。” 世人常说,而立之年中举就是天纵之才,如周荣这等弱冠之年就中举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陈砚一直躺平的底气。 “我回来多了,亲爹娘该伤心了,你看你不也没让周既白回陈家看看吗。” 陈砚面对周荣比面对陈得寿时要放鬆许多。 不过既然已经回老陈家了,陈砚也没想著要占周家什么便宜。 两人寒暄一会儿,陈砚就將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周荣。 周荣脸色一变:“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一位朋友,我並不知真假,还要周老爷你自己去查。若此事为真,周老爷你怕是要儘快从高氏族学出来。” 周荣本就是在高氏族学读书,后来一路高中,成了举人后就在高氏族学谋了个先生的实缺。 一来是为了多挣点银钱,二来也是为了能跟族学其他人探究学问。 周荣还年轻,当然不会像那些竭尽全力才中举的老举人一样,甘心一辈子不再考。 周荣神情越发凝重:“若果真如你所言,既白就不能再入高氏族学了。” 周既白,也就是周荣的亲儿子,自回了周家,就给他请了先生。 陈得寿虽然没什么功名,好歹读了六七年的书,农閒时就教他写字,进度竟跟陈砚差不多,周荣打算年后让他去考高氏族学。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更要紧的是规劝陈砚考科举。 到底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周荣哪里愿意让陈砚吃那农夫之苦,便规劝他读书考科举。 周荣始终相信,以阿砚的天资,將来成就必在他之上。 得知陈砚已经在准备明年考高氏族学,周荣大喜,当即从书架上將四书五经全交给陈砚,道:“里头是我多年读书所感,你拿回去多看看。” 一套书入手,陈砚只觉沉甸甸。 经义要靠人讲解,也正因如此,授业恩师堪比父恩。 周荣赠送此书,就是將自己的毕生读书所悟尽数相赠。 陈砚动容,终於还是道:“谢谢爹。” 周荣眉目含笑,心中一动,对陈砚道:“不若你拜我为师?” 陈砚虽情绪翻涌,却坚定道:“不。” 周荣满脸的不敢置信:“为何?” 他的学问可是冠绝整个平兴县,在高氏族学那藏龙臥虎之地,他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他开口收徒,多少人要抢破头,这小子竟不愿意? “我们既为父子,关係本就牢不可破,这恩师之位自要留给他人。” 陈砚说得理直气壮。 在大梁,师徒关係可比父子,是极重要的人脉。 他虽回了老陈家,跟周荣的六年父子情还是在的,根本不需再加一层师徒来维繫,自是再找个靠山更合算。 周荣想明白其中的利害並不气,反倒是越发讚赏陈砚:“臭小子比爹看得通透,往后若是入朝为官,也必能如鱼得水。你且好生將这些书背下来,我所做的经义也都要背,有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陈砚自是答应,二人閒聊片刻,周荣的夫人姜氏已匆匆赶来。 瞧见陈砚瘦了黑了,心疼得红了眼,又问了如今在老陈家的生活,陈砚挑了些好的说。 临走时姜氏將此前给他做的衣服鞋子给他,陈砚被姜氏那热切真挚的双眼盯著,不愿意拒绝。 收了那么多东西,他自己是拿不动的,周荣帮他提著一路往门口送,到门口,瞧见卢氏正跟一个与陈砚同龄的孩童说著什么。 那孩童皮肤黝黑,身子极瘦,虽穿著新做的衣服鞋子,却因太瘦有些撑不起来。 这就是周既白,周家的真少爷,此前见过。 看到周荣和陈砚一同走来,他愣了下,方才急急忙忙朝周荣作揖。 动作颇为生疏,应该还未习惯。 只是对上陈砚时,眼中满是不服。 双方都见过礼,姜氏又让家里拿了不少吃食给卢氏带回家。 等出了门,提著大包小包的卢氏很过意不去,念叨著下回过来要拎两只老母鸡。 晚饭卢氏是和三房一同吃的,实在是姜氏给的吃食太多,光肉就有两斤左右。 卢氏將周既白在卢家读书的事说了,又说他白胖了,身上穿的都是细服的衣服。 陈得寿和柳氏很是欣慰。 “既白往后日子必过得好,只是阿砚要跟著我们受苦。” 柳氏对陈砚越发心疼。 陈砚应道:“咱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瞧著他一个孩子竟反过来安慰大人,陈得寿哈哈大笑,显然不將他这话放在心里,直到卢氏又拿出九钱银子。 第20章 这么卷是吧? 八月底,高侍郎回了平兴县,九月底,平兴县的钱县令便被调走。 周荣与钱县令关係匪浅,自是要去送送。 回来后,周荣就將陈砚喊进家里,与周既白一同跟著刘先生上课。 陈砚一个成年人,並不想打击周既白的自信,可周既白时时都想压他一头。 比如刘先生布置背十句,周既白必要多背一句;若刘先生布置写五张大字,他必要写六张。 每每到了此时,刘先生必要讚赏他勤勉刻苦,转头就对陈砚道:“你为何不能学学既白,反倒要如此怠惰?” 正常完成刘先生布置课业的陈砚:“……” 这么卷是吧? 那就別怪他欺负小孩了。 周既白背十一句? 那他就背十二句 不仅背,他还默写,不仅加深记忆,还能练字。 当陈砚连著默写出十二句,並一字不差时,周既白懵了,那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 不过周既白並不服,第二日也背了十二句,虽断句不够准確,只要刘先生稍加拨正也就是了。 於六岁小童而言,《论语》晦涩拗口,想要背下来是极难的,以至於他们的动静將周荣都惊动了。 陈砚的晚饭是在周家吃的,周既白匆匆吃完就回了屋。 周荣嘆口气:“臭小子放既白一条生路吧,他已经连著好几夜只睡两个时辰了。刘先生最近也有些精力不济,想与我请辞,被我好不容易留住了。” 其实一开始见他们如此刻苦,刘先生是极高兴的。 可没过两日,刘先生便发觉自己熬不住了。 学生既已背完,又能默写,总要粗浅地讲讲经义。 六岁的稚童每日学几句,知晓如何诵读,再默写出来,练练字,一日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刘先生每日要领读十几句,再讲经义,是嘴巴也干了喉咙也痛了。 一到晚上,他就后悔当初要夸周既白那两句。 要不是想让周举人点拨他几句,他早走了。 陈砚如实道:“他定要与我比,我若是输给他会很没脸面。” 別的穿越者都造反建国了,总不能让他这个穿越者输给一个六岁孩童吧? 他倒也没想给穿越者爭什么脸面,也不能太拉胯了。 周荣却是想到周砚的天资,以为是天之骄子的骄傲,心中颇为赞同,不过嘴里还道:“每日背十二三句也就罢了,若有空閒就多练字,莫要让既白知晓也就是了。” 读书一途本就需下苦功,容不得半分懈怠。 周荣並不愿压制陈砚,这也是顾全两人的折中之法。 周既白的天资好,陈砚並不想毁了他。 他有个想法——將论语画出来。 多少幼童初读《论语》能懂其中含义?靠的只是死记硬背。 不懂其中含义,背下来难,忘记却很容易。 村里各个私塾多是童生或秀才开设,为的只是赚些银钱继续读书考科举,又能有多少心思在学生身上。 自陈砚来周家上课,陈得寿便日日接送。 田野间草木早已枯黄,残叶飘飘落下,偶有调皮的或落在行人肩膀,或落在行人头上,行人再轻轻一拂,让其归根。 周家湾离陈家湾有些远,陈砚个头小,走起来便更慢。 陈得寿边走边领著他背书。 陈得寿虽已经十来年没碰过书本,《论语》却能一字不差背下来,就在路上教陈砚背。 陈砚记性极好,只要跟读两遍也就记住了。 到家时,他已將明日该学的背完。 一进院子,就见邹氏端著碗香味浓郁的鸡汤走出来,瞧见他们,竟还打了声招呼:“阿砚回来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邹氏今儿个竟还主动打招呼。 因著分家,大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共用一个厨房,也总是冷著脸。 陈砚倒是好奇:“大娘是有什么好事吗?” 邹氏早等著他问了,此时迫不及待道:“你青闈哥要去高氏族学读书了,我特意燉只鸡给他补补身子。” 陈得福从屋內走出,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三弟,不是做大哥的说你,人要向前看,別老盯著脚后跟。” “高氏族学不是开春才收学生吗?怎的青闈这会儿进去了?” 陈得福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旁人自是去不了,可我跟那高家的管事关係好,虽不能亲拜高侍郎为师,入族学还是能办到的。” 目光瞥向陈砚:“若想將阿砚送进去,说声便是,你我兄弟,能帮一把我也是愿意的。” 陈得寿颇为心动。 阿砚在周家读书总不是个事,他原本是想开春送阿砚去考,可阿砚年纪尚小,也才刚学《论语》,能不能考过谁也说不准。 要是能些钱…… 陈得寿回屋就找柳氏商量。 “十两银子虽多,却能给阿砚谋个好前程,也是值得的。” 陈得寿心头火热。 那可是高氏族学。 当年他读书时,每每瞧见高氏族学的学生,便会仰慕几分。 陈老爷子送陈得寿去考过,虽未中,可也见识了一番里头的夫子们的光景,实在难忘。 柳氏顾虑多了些:“加上阿砚挣的,咱手头也不过十五两,交十两齣去,剩下五两交束脩,买笔墨纸砚怕是都不够,这往后该怎么办?” 就这还是因著有周老爷送的书,不用再另买,否则连笔墨纸张都买不起。 自分家后,柳氏和陈得寿怕影响他读书,就让他住进了宽敞的青砖大瓦房,往常这个时候,陈砚会先在屋外的青石板上练会儿字,再回到自己屋子,或写大字,或背书,或画画。 今儿硬赖在他爹娘住的土胚房里,这会儿出声:“爹娘,那高氏族学已经不是好去处了。” 他將高侍郎失了圣心的事说了。 “若是以往,高氏族学风头正盛,莫说十两银子,便是出一百两,也要等到年后开春时才能进。” 高氏族学如此行事,怕是高氏一族离没落已不远了。 陈得寿道:“高家除了高侍郎,还有好几位在朝官员,这门楣还是高的。” 陈砚此刻无比庆幸他爹没进官场,实在太过纯良。 “高侍郎就是高家的天,底下那些不过是在他的庇护下方才能將官当得安稳。如今高侍郎倒了,那些官员的位子就会被盯上,他们只会渐渐被排挤出去。” 陈得寿和柳氏怔愣住。 这些离他们太远,根本想不到。 陈得寿訥訥道:“那……高家就这么败了?” 会不会败,要看高侍郎所在派系保不保,对方派系出手是否狠辣。 所以陈砚的答覆是:“我不知。” 第21章 漫画论语 天色渐暗,陈砚在青石板上写了近半个时辰的大字后回了屋。 陈砚的手腕累得厉害,他便趁著休息背起书来。 其实《论语》他已背完,如今在背的是周荣的笔记,只是平常並未让其他人知晓罢了。 於他而言,真正的先生是周荣。 他前世也是学过一些《论语》的,虽然並未全背下来,他还是有成人的理解能力和鑑別能力的。 刘先生此人教书极迂腐,无论他们的文章是否背下来,每日必要领读十来遍,还要他们摇头晃脑,声音要极大。 至於所讲经义,实在流於表面,远远不及周荣所做註解。 陈砚读书並不喜大声诵读,他这一世的记性极好,文章诵读两遍也就背下来了。 至於还有不懂之处,他找张纸记下,等攒到足够多了就去请教周荣。 灯光影影绰绰,將他的影子照在窗户上。 院子里的黑影却是径直朝著大房而去,不消片刻,门再次被打开,陈得寿气得大跨步走出,身后还传来陈得福的怒声:“你自己捨不得钱就罢了,竟还要拦著我?我青闈就要去高氏族学,谋个好前程!” 院中的陈得寿气恼,心中暗想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盆上。 那是个有他腰粗的木盆,里面放著满满一盆水。 平时陈砚除了写刘先生布置的大字用纸笔外,其他时候练字都是蘸水在青石板上写。 每天夜里,陈得寿就会往里加水。 今夜他就將这盆永远也写不完的水泼了。 次日一早,大房便颇在院子屋子里进进出出,陈青闈更是站在院中背书。 邹氏特意给陈青闈做了件新袍子,胸前还绣了一株青竹,寓意节节攀高,穿在陈青闈身上,倒真是衬得人颇为挺拔。 见陈砚出来,陈青闈止住声音,扬起下巴道:“如何?” “不错。” 陈砚夸讚了一句衣服。 邹氏的绣工確实不错,竹子绣得活灵活现,也难怪能靠著一手好绣工赚钱。 “今日我就要去高氏族学就读,先生、同窗都是极要紧的,你日日在周家读书,能与谁人积攒交情?” 说到最后,陈青闈颇为不屑。 若是能直接与周举人读书,那肯定是了不得,可如今只是一个老秀才,哪里比得上高氏族学? 莫要忘了,连周举人都是高氏族学的先生。 陈砚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既想有好前程,必要苦读苦练,昨晚你比我睡得还早。” 陈青闈明年就要下场考县试,该比他一个幼童更刻苦才对。 陈青闈一噎,又立刻给自己找补:“我今日要早起去高氏族学,自是要睡得早些。” 可此时比他小不少的陈砚已起了床,这话说到最后便很没底气。 陈青闈羞恼不已,见陈砚瞅著他,更是无言辩驳,只能气呼呼地转身进了屋子。 陈砚这才转身去洗漱。 时候尚早,他决心趁著上课之前將周荣所做《论语》释义背完,今晚便可开始著手绘製《论语》。 只是他没料到,一个月后这高氏族学的影响就波及到他。 刘先生请辞了。 高氏族学大肆扩招,竟將县城各大学院拔尖的学生尽数挖走。 学生多了,先生自是不够用。 高氏族学又大肆请先生,凡是秀才均可报名。 刘先生便去试了试,竟成功了,自是来跟周举人请辞。 “周老爷不必相留,以那陈砚之资,该为其请个更有学问的先生,老夫实在不敢误了他的前程。 这也是刘先生执意要请辞的缘由。 先生均愿教导聪慧的学生,可想教好却极难。 那日他有心要压一压陈砚,隨口问了句他们还未学的篇章,陈砚竟答了出来,他方才知晓陈砚早已將《论语》通篇背了下来,甚至对其领悟颇深。 他方才知晓陈砚竟藏拙。 而他想教导陈砚,实在力不从心。 也因此,纵使他心心念念想得到周举人的指点,也不愿再教导陈砚。 周举人只得应允。 如此一来,陈砚又待在了家中。 不过他並不急,反倒是结合释义背起了《中庸》,待到休沐日再找周荣解惑,比当初跟著刘先生学得更快更深。 而周荣更是惊诧於他的进步,虽又给周既白请了位先生,却不让陈砚跟那位先生学。 倒是大房见他在家里,对著陈得寿和柳氏说了不少风凉话。 陈砚便和他爹娘交了底:“高氏族学便是再扩招,也挖不走整个平兴县所有的学生,更挖不走所有先生,待一切尘埃落地,我再找学院安心读书也不迟。” 一切纷扰终有落定之时。 秋去冬来,陈砚已跟著周荣学完《论语》、《中庸》、《孟子》,而他的《论语》漫画也画完,便又领著卢氏去了县城。 此次他直接去了墨竹轩。 墨竹轩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看书,从穿著便可知家境贫寒,显然是捨不得轻易买书,来此处也不过蹭书看。 好在伙计並不赶人,还端了凳子让他们坐。 用孟永长的话说:“不过是让他们在书肆翻翻书,再些茶水,却於他们有一份天大的恩情,往后谁若能高中,说的回报可不是几本书能比。” 陈砚深知贫寒子弟求学之难,即便他有一手画工,也不过堪堪能支撑学业。 也因此,对孟永长很是欣赏,有了新作,头一个来找的就是墨竹轩。 掌柜瞧见他来,立时热情地將他请到內室,又去请孟永长。 孟永长所在的清风学院因著先生被高氏族学挖走,导致先生不够,学院乾脆给学生放了假,想去高氏族学的就赶紧去,剩下不多的学生便可由剩下不多的先生教导。 “你可算来了!” 孟永长兴冲衝进来,目光灼灼:“你画的《三国演义》还是女妖?” “此次是《论语》。” 孟永长哀嚎一声:“为何是《论语》?” 陈砚这几个月时常会拿些画来卖,无论是《三国演义》还是女妖,他都喜欢,客人也都喜欢。 他甚至想让陈砚將整部《三国演义》都画下来,再装订成册,卖去其他地方,必定能大赚一笔。 可陈砚竟画《论语》。 如他这等被《论语》日日折磨的学子,想的是看看新鲜话本欢喜一番,谁会將银钱拿来买画的《论语》? 有钱肯定买话本。 第22章 大卖 陈砚只叫孟永长先看看,孟永长虽颇不情愿,还是翻了开来。 这一看,竟就入了迷。 此次陈砚並非与以往那般一页纸画一幅画,而是画的格子漫画。 他为每句圣人言都设计了一个小故事,人物形象生动,对话也都是日常用语,只在最后將圣人言道出。 待看完故事,再看最后的圣人言,便很容易理解。 孟永长不知不觉就將纸张翻完,意犹未尽:“怎的只有这么些?” 陈砚道:“这《学而》篇就有十六个小故事,我先送与你瞧瞧,若你愿意收,我再画剩下的。” 孟永长这才发觉他不知不觉竟看完了《论语·学而篇》,且觉得极有趣。 “你画的极好,可卖给谁?” “新学《论语》的幼童。” 陈砚前世就看过许多寓教於乐的漫画书,名为绘本,那些家长买起来简直眼都不眨一下。 既送孩子读书,必会望子成龙,这等书又怎么会不愿意买? 孟永长立时抓住了商机,当即就將这些画收了,还催促陈砚儘快將剩余的都画出来,他好一同印刷出来。 到这儿,陈砚便不得不感嘆孟永长的经商之才。 如此短时间就看到了商机,还要一同发布。 临走,孟永长对陈砚道:“我有预感,此书能卖上百册。” 陈砚並不吃他画的饼,並索要了十两银子的稿费。 当然,这之后孟永长一见到他必要催稿。 以至於过年时其他人都在休息玩耍,他將自己锁在屋子里挥舞笔墨。 其实烧制的炭並不好用,非常耽误手速,陈砚便从自家公鸡身上拔了根粗羽毛,沾著墨画,出来的效果比之前强了许多,速度也极快。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大梁朝的县试於二月举办,县城到处可听见朗朗读书声。 也是在此时,许多孩童要做启蒙。 家中有適龄孩童,就会在此时送去学堂。 而这头一个要备下的,便是书籍以及笔墨纸张。 每每到此时,县城的书肆便极热闹,往年的墨竹轩就是借著这些日子卖些幼儿启蒙书籍以及四书五经之类存活。 去年墨竹轩因著有插画版的《三国演义》赚了些钱,不至於像往年那般窘迫,与另外三家书肆还是不能比。 孟永长便將漫画版的《学而篇》往铺子门口一掛,那些领著孩童来买《论语》的长辈脚就会自发转个弯来问询。 孟永长便道:“孩子读书为何要大人逼著,不就是因著不懂吗,如今有了这本《故事论语》,孩子会主动去看去学,自己都学会了,先生再讲岂不是事半功倍?” “半部《论语》可治天下,这是给孩子买个前程,三两银子您还嫌贵吗?” 长辈们心头火热,掏起钱来让墨竹轩的掌柜笑眯了眼。 厚厚的一本书拿回家,从未见过的新奇画图小故事,让得孩子们手不释卷。 有些竟熬夜看,待看完,记性好些的能背下好几句。 许多家中並不止一个孩童,到这时就会爭抢,哭闹,让家中长辈惊诧不已。 一时间,墨竹轩竟抢了另外三家不少生意。 孟永长本就料到此书会大卖,足足印了二百册,除了送去孟族其他地方的书肆外,留在平兴县的五十本竟还不够卖。 墨竹轩后院的匠人们只得日夜赶工印製,就连孟永长也擼起袖子帮忙干起活来。 正当他忙得脚不沾地时,其他书肆的伙计来要货了。 孟永长只一句:“我们自己都不够卖,哪里能匀给你们?” 伙计只得哀求:“大少爷您若不给书,小的回去没法交代,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 孟永长便顺理成章將这些伙计留下来做苦力。 派出去的伙计迟迟不归,各个书肆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有些离得近的掌柜只得亲自前来,这就见到伙计们正帮忙干活。 掌柜们以此为由找孟永长要书。 人都帮你干活了,总不能一本都不给吧? 孟永长只一句:“我自己都不够卖,想要书?把你们的工匠都带回来帮忙,伙计只能打下手,根本印不好书。” 又道:“谁带来的匠人多,就给谁多些书。” 其中好几位离得近的掌柜当天就回去了,第二日將工匠尽数拉来帮忙。 离得远的掌柜也多是三五日就到了,至於更远的,那就只能等著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后院,如今却是人满为患。 陈砚还是因著周荣將那本《故事论语》当宝贝一样递到他面前,他才知道这本书连举人老爷都要托关係才能抢到。 他顿时觉得自己画的整本书只赚三十两是不是太少了。 后来又一想,在书推入市场前,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卖得好,赚三十两也不错了。 须知那些码头扛包的人劳碌一整日,也不过赚三十来个铜板。 因著县试,高氏族学放了假,陈砚天天往周家跑,学习进度倒是一日千里。 待到县试结束,周荣再次去了高氏族学,他又恢復了以前自学的状態。 只是家中的气氛比此前差了许多。 陈青闈县试未中。 不止陈青闈,高氏族学下场考试的学生全都未中。 大房屋顶如乌云密布,陈青闈更是將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更不去上学。 虽分了家,厨房还是共用的,难免会遇上。 柳氏最近连给陈砚蒸鸡蛋都要偷偷摸摸,就怕撞上邹氏。 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氛反倒越发压抑,直到这一日陈得福衝进了陈得寿的屋子责问。 陈砚进陈得寿的屋子时,陈旧的木门被踢破,屋子里的长条凳也被踢翻在地,柳氏气得挡在陈得寿麵前与陈得福爭论。 “当家的劝过你莫要將青闈送去高氏族学,你不听就罢了,怎么还怪上我们当家的?” 陈得福怒气未消,闻言冷笑:“真要想劝,就该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他一个字都未与我讲,就这般看著我们青闈跳进火坑里。” 陈得寿一言难尽:“我能知道什么?” “去年你们还一心要让陈砚去考高氏族学,为何又不送他去了?怕不是周老爷跟你们说了什么。” 大梁的县试每三年两次,即便这次不中,后年仍可下场,坏就坏在整个高氏族学都没人中。 於高氏族学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 再想到高侍郎回乡丁忧,县尊大人又被换了,怕不是县尊有意针对高氏族学。 那高氏族学的学生往后再难出头。 第23章 下次给爹留点脸面 “青闈哥是由大伯送去高氏族学,若要怪,也该怪大伯自己。” 陈得福回头,就见陈砚正站在门外,神情平静。 陈得福强行压著怒火:“人往高处走又哪里有错?” 他为了儿子的学业跑前跑后,甚至將家底子都掏空了,换得如此下场,叫他怎么能接受。 “我爹一次次阻拦你不要將青闈哥推入火坑,你认为我爹是见不得你们好,这不是固执己见又是什么?” 陈砚稚嫩的双眼盯上陈得福:“都闹到分家了,也未拦住大伯,还不是大伯害了青闈哥吗?若我是大伯,该尽全力想法子將陈青闈退出高氏族学,免得越陷越深,耽误终生。” 陈得福身形晃了下,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柳氏几步走来,將他护在身后,又道:“我们当家的就是个庄稼汉,没大伯的本事大,今天找这个关係,明天找那个关係,但我们也知道讲道理。咱们分家各过各的,大伯你没將日子过好,怪不到弟弟身上。” 以前柳氏在大房面前多番忍让,分家之后她自己当家做主,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再等陈得福上门,她就气不过。 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陈得福大受打击,迈著腿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得寿的声音:“大哥瞧不起我,听不进我说的话,青闈到底是我侄子,我还是再劝一句,听阿砚的,早些脱离高氏族学。” 等陈得福走出去,柳氏就去收拾屋子,因气不过,脸色很难看。 被念叨的陈得寿將陈砚带到院子里才鬆口气,这才问:“高氏族学真不能读了?” “或许可以读,不过我们是农户,遇到麻烦该躲得远远的,不然会被碾成灰。” 若之前陈砚只是猜测,从县试就能看出来,必定有一方势力要將高氏的根须都砍断。 高氏族学是高氏的根,只要有其在,不仅能培养高氏的子弟,还能將许多有资质的人往朝廷送,这些人构成了高氏对朝堂的影响。 如今竟从县试就不让高氏的人过,哪里还有贫寒学子愿意入高氏族学? 从高氏族学大肆招生就可看出高氏不会坐以待毙,必定要和对方斗一斗。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躲得远远的方能保全自己。 陈得寿沉默片刻,大手抚著陈砚的头:“家里赚钱的事不用你,阿砚你专心读书。” 当年他即便一直读书,怕是也入不了官场。 他的儿子或许是在周举人身边耳濡目染,看的比他远,想的比他深,周岁还不到七岁,竟就能趋利避害,比他强了太多太多。 陈砚抬眸:“爹赚钱没我多。” 陈得寿气笑了:“你莫要以为你爹只会种地,等春耕完了,爹就去码头扛包,一天可赚三十个大钱。” “我上个月的画卖了十两。”陈砚道。 陈得寿:“……下次给爹留点脸面。” 不然显得他这个爹很没用。 陈砚:“哦。” 他並非想打击他爹,只是光靠他爹扛包是供不起他读书的。 陈砚这一世的记性极好,读几遍就能將內容记住,四书已被他背完了,周举人的集注他也看完了。 接下来他该学制义了。 此前他卖画所得的钱柳氏並没有收,他转手就买了好几本类似《四书集注》这样的工具书。 加上前世的积累,以及找周举人解惑,他能全部理解四书墨义。 可制义就不能只靠在周举人这儿蹭了。 他需要找位先生教导他如何写时文。 后世总批判科举如何將古板腐朽,仿佛有才学之人被这等制度给耽搁了。 实际来了这与大明科举制度相似的大梁,陈砚才知科举如何艰难。 他能靠勤奋將四书背得滚瓜烂熟,轮到写时文时必要先生领进门。 大房有一点並没有错,那就是努力让陈青闈接触更好的夫子。 以前高氏族学的夫子要比其他学院的夫子强,教出来的学生在科考上比其他学院的学生走得顺遂。 如《红楼梦》中,林黛玉虽不能入仕,请的先生也能是贾雨村这等进士。 而农家子能接触的多是秀才。 秀才又如何能与进士比做文章,比对经义的理解? 寒门难出贵子,也就是因此而来。 陈砚认识的人里,最有学问,最有前途的就是周举人,启蒙等都是跟著周举人。 他们除了那个拜师礼外,已是师徒,只是周举人实在忙碌,每十天才可给陈砚解惑一天,光靠周举人的教导是不够的。 陈砚如今对功名越发急迫。 他劝过好几回让周举人离开高氏族学,可周举人不愿意。 周举人受恩於高氏,必不能在高氏危急之时离去。 若能在高氏彻底倒下前,他就能有功名傍身,到时候还能去捞周举人。 陈砚正盘算著找孟永长打听一番,看去哪家书院合適,周举人却已为他找好了夫子,且亲自用自己的马车来接人。 “你们切记在杨夫子面前要讲规矩,莫要耍滑。须知做学问前,先要学做人。” 周举人极郑重地嘱咐陈砚和周既白二人。 陈砚和周既白俱都答应。 周举人这才將杨夫子的来歷说起来。 杨夫子当年乃是平兴县有名的神童,三岁熟读四书,五岁可做文章,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可谓前途无量。 举子们若有心考会试,会四处游学,以此来了解各地民情,当地政策等。 杨夫子在游学时遇上乡绅强占民田,愤而上告,帮那农户討回良田,却也得罪了当地乡绅。 还未离开当地,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尽数被砍。 大梁朝规定,残缺之人不可参加科举。 杨夫子的科考之路隨著他的手指一同被砍断。 此后就去了大户家中当先生,如今年纪大了,回老家安享晚年。 周举人因此前受过杨夫子的指点,二人颇有渊源,亲自上门拜访后,方才有了今日將两个孩子送去与杨夫子相见的机会。 见周既白面上虽紧张,目光却噙著喜意,周举人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再將目光移到陈砚脸上,就见他神情如常,就问:“不愿拜师杨夫子?” 面对周举人,陈砚並不隱瞒:“拜师於我而言太早了。” 若要拜师也该在他有个秀才功名之后,如此方才有机会寻得名师。 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到时候他就算躺平也没人敢欺负。 周举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並不恼怒,而是缓缓道:“以你的才智,往后必能入官场,若你早早站队,將来依附之人一旦倒台,你必会受到牵连。我深受其苦,不能脱身,只能护著你们不要走我的老路。” 第24章 拜师 想到高侍郎与高氏一族,陈砚垂下眸子,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周举人说得对,连朝局都不知道,就贸然站队,无异於找死。 是他错了。 杨夫子无法参加科考,只能一心教导学生,倒是比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先生更適合他。 再者,能让周举人如此推崇,杨夫子的才学肯定是很好的,能跟著这样的制艺先生,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马车到杨夫子院外,周荣就领著二人下了马车,步行到院子门口。 杨夫子的家与附近的村野民居没有什么不同,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养了三四只鸡,院子里三间年代久远的青砖大瓦房,墙壁堆放著满堆的柴火。 东南角是座低矮的土胚房,有残破了一角的烟囱,想来是厨房了。 周举人朗声道:“杨夫子在家吗?” 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布衣,脚踩草鞋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面阔脸方,发须白,身形瘦削,往院子里一站,就让陈砚想起陶渊明那句“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杨夫子戴上草帽,道:“正值春耕,我实在忙碌,若他们二人愿意,就隨我一同下地吧。” 陈砚和周继白就这般跟著杨夫子下了水田。 杨夫子的水田已经犁好,他下了水田就自顾自地插秧。 周举人边擼裤腿边对两人道:“插秧也该如写字般,每一株都要认真。” 陈砚和周既白应下,各自擼起裤腿和袖子下了水田。 脚踩在鬆软的泥地里,弯腰將秧苗插到泥里,后退,再插第二株,如此反覆,將一列插完,再插第二列。 人要一直弯腰,腰酸疼得厉害,好在这一次没有蚂蟥咬人。 等一块水田忙完,已经到了傍晚。 陈砚只觉得腰酸疼得仿佛要断了,杨夫子请他们几人喝了水,並未提收徒之事就將他们打发了。 上了马车,周举人直接缩著脚躺在马车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砚和周既白也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靠著马车闭目养神。 回到陈家,柳氏拿了热水和布巾帮他敷胳膊腿,心疼道:“在家都没让你下地干活,去別家反而要干活。” 不是自己孩子就不心疼。 陈砚道:“这是杨夫子对我们的考验。”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咱不跟他学了,找个书院,让正经先生教你。” 柳氏这话让陈砚心里热帖。 一旁同样在泡脚的陈得寿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既是周举人举荐,肯定有大学问,书院比不了的。” 柳氏再心疼,也不能阻拦第二天陈砚再次去杨夫子家干活。 上了马车才发觉周举人不在,陈砚问周既白,周既白道:“在家躺著,下不了床了。” 陈砚:“……” 有了功名真好,不用受这些苦。 第二天换了块田插秧,中午只吃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饼子,到傍晚回家时,陈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一看周既白,也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两人对视,倒是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天天去帮杨夫子干活,从插秧到种玉米,种大豆。 陈砚和周既白被晒得黝黑,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从累得说不出话,到如今在车上还能閒聊,可见人的適应能力有多强。 一个月后,周举人终於再次来到杨夫子家:“那两孩子表现如何?” 杨夫子难得笑了笑:“两人吃得了苦,有恆心有毅力,且並不偷奸耍滑,很不错,这两弟子我收下了。” 每日送走陈砚两人后,杨夫子会將两人所乾的活儿检查一遍。 譬如那水田插秧,一开始两人插秧歪歪扭扭,並不能成直线,且稀疏密实不均,显然是在家里没下地干过活。 后面两人插秧渐渐成了直线,秧苗也分布均匀,可见是在认真干活,没有丝毫敷衍。 再到种玉米,锄地、打陇等,都能看清到进步,可见是踏实能吃苦的。 读书一途,要有天资,更要勤奋有毅力。 周举人起身,无比郑重地朝著杨夫子拱手作揖:“我就將他们二人託付给杨夫子了!” 杨夫子嘆息一声:“你不过高氏族学一位夫子,想退还来得及,又何必如此执著?” “当年我爹娘去世,家中资產均被同族侵占,我交不起束脩,险些弃学,是高夫子怜惜,找高家免了我束脩,高夫子更是每月自掏腰包买笔墨纸张於我,供我吃食,才有了如今的我。我承恩高氏,又如何能退?” 见周举人神色平和,杨夫子就知自己劝不动,只能深深嘆息。 当年他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今又如何能劝得动周荣? “他们二人我会好生教导。” 杨夫子这就是做了承诺。 周举人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你收了两位好弟子,我那独子天资不输我,养子无论记性还是悟性都是我生平所见最高之人,要不是我无力护著他们,定是捨不得交给你的。” 杨夫子惊诧。 他是知道周荣的性子,面上虽平和,实际很清高,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俩孩子竟然能被他如此推崇? …… 从这一天起,陈砚和周既白正式拜入杨夫子门下。 因著杨夫子家离两人的家颇远,为了避免每日来回太耽搁时间,两人住进了杨夫子家。 等真正跟杨夫子读书,陈砚才知道周荣为何一定要他们拜入杨夫子门下。 杨夫子满腹才学,上课时能旁徵博引,加以各种典故穿插,课堂可谓妙趣横生,陈砚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觉得枯燥。 杨夫子也是真正爱书之人,陈砚和周既白写过字的纸是不让丟的,要收拾规放到书架上。 用他的话说,写过字的纸就染上了文气,也是他们的努力,要堆起来,好时时提醒自己做了哪些努力。 上了几天课,杨夫子对两人有了大致了解。 陈砚悟性高,记性也好,已通读四书,但文章匠气极重。若不是杨夫子盯著他写出来的,怕是要以为他找人代写的。 不过能在如此幼龄就能將文章写得端正,已实属不易,杨夫子並不苛责,而是隨意指出一字,让陈砚將相关的诗词尽数找出背下。 周既白只学了《论语》、《中庸》,杨夫子见他学得很扎实,已经开始教他《孟子》。 在杨夫子家中读书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极快,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周家的小廝衝进院子打破了平静。 周荣被下了大狱。 第25章 被抓 平兴县的县令连续两次將高氏族学的学生尽数落榜,高氏族学的学生拿著文章告上了东阳府。 平兴县本归东阳府管辖,东阳府知府將平兴县县令取中的文章和高氏族学落榜学生的文章进行了对比,县试所取文章比之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东阳知府当即將平兴县令召去问话,谁知平兴县令竟揭露高氏族学科举舞弊。 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最重要的途径,官员一旦捲入科举舞弊案,轻则罢官,重则斩首抄家。 捲入其中的学生终生禁考,前途尽毁。 东阳知府一查,发现高氏族学的夫子学生尽数牵扯其中,当即就派人去抓了涉事学生来审问。 很快事情查清了,是族学里一名学生买通衙役偷看考题,再將考题告知夫子,夫子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 涉事夫子正是周荣周举人。 陈砚和周既白一同去的周家,周夫人双眼红肿,见两个孩子回来,一手搂著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泪水染湿了陈砚肩头的衣衫,烫得皮肤疼。 周既白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如此大的变故早把他嚇得脸色惨白。 陈砚安慰周夫人道:“娘,我们去找高家,他们或许有办法。” 自从他回了陈家,一直称呼以前的爹娘为周老爷、周夫人。 可两人尽心尽力养了他六年,他能记得周夫人温声唱著童谣哄他睡觉,他能记得周夫人半夜给他盖被子,他也能记得周夫人笑著用帕子给他擦汗。 此刻,他再无法刻意喊她“周夫人”。 周夫人一顿,搂著他的手更紧了些,哭著道:“你们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特意交代过你们不要参与进去。” 高家被打压,必会影响高氏族学,周荣作为族学里的夫子,当然有察觉。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周荣哪里能不懂,这身后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家中田地,尽数留给周既白。 藏书、金银留给陈砚。 周夫人用帕子擦著泪解释道:“一旦老爷被定了罪,既白便是罪人之子,往后再不能科考,田地留给既白,这辈子也可衣食无忧,还能往下传,三代以后又能读书科考。” 又道:“好在老爷不会影响阿砚,书给阿砚更好。读书科考销大,陈家务农想要供阿砚读书很难,家里的银子给阿砚,可供阿砚读书,往后就靠你自己去挣功名了。” 整整六大箱子书,加上一个小些的带了锁的装著银子的木箱子,就是周荣留给陈砚的所有东西。 那些下人还在忙进忙出,周既白早就被嚇傻了。 陈砚双手紧握成拳,抬头看向周夫人:“我不要。” 周夫人急了:“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为何不要?” “爹只是下了大狱,还能回来,为何要提前分家產?” 陈砚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將眾人的忙碌尽数压下。 眾人皆是心头一颤,扭头看向陈砚。 周夫人呆愣片刻,用帕子捂著脸痛哭起来。 家里唯一有功名傍身的就是周荣,他被抓,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如何捞得出他? “娘,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陈砚再次开口。 周既白迷茫的双眼渐渐有了光亮,满是希冀地看向陈砚:“要怎么试?” “我要去一趟高家。” 陈砚背脊挺得笔直。 周既白立刻道:“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就要往外走,周夫人却让下人堵住了门,又將他们给带了回来。 此时,周夫人方才露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来。 “你们爹说过,若高家有办法,不用我们求上门,他们也会救。若高家没办法,你上门也没用,还將最后一点情义给磨灭了。” 哪怕高家没落,也不是他们这等新兴之家能比。 往后陈砚和周既白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找上高家,高家或许会念在周举人的情义上伸手帮一把。 如今就要趁著消息还没传出去,先把书和银子都分给陈砚,到时候族里那些人想要来占便宜,也抢不走什么。 至于田契地契,都是在县衙有记载,只要周夫人和周既白不去更名,他们抢不走。 周夫人难得的强势了一回,派人將东西搬上马车,和陈砚一起送回陈家。 马车进入陈家湾后,陈家湾的人就帮忙去田里找陈得寿和柳氏:“周家的马车又来了,肯定是你们阿砚回来了。” 陈得寿和柳氏也不干活了,扛著锄头挑著担子就往家里赶。 到自家院子时才发现周管家正让人往底下搬大木箱子,陈砚站在周管家身边。 大房的邹氏和卢氏正在院子里看著。 陈得寿快步上前与周管家打了招呼,周管家將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后,就道:“夫人特意交代,让陈三老爷看紧砚少爷,千万別让他去县城。” 陈得寿懵了。 周老爷可是举人老爷,竟就这般轻易被抓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瞧瞧周管家那满脸的愁容,他又不好多问,只能客客气气地將人送走。 邹氏这才走过来,打开其中一个木箱子,里面是堆得整整齐齐的书。 她吃了一惊:“这么多书,能值多少钱吶!” 如今的书贵得厉害,一本便宜的都要好几百文,稍微贵些的就要一两多银子。 哪怕是旧书也能卖不少钱,要是把这些都拿去卖了,少说也有几百两。 “一个抱错的孩子也能分这么多东西?” 邹氏几乎是脱口而出。 “啪!” 木箱被用力合上,要不是邹氏及时抽手,就要被夹了。 她恼怒地看向陈砚,却在对上陈砚双眼时,一瞬间就把责问的话给咽了回去。 明明只有七岁的陈砚,眼中全是戾气,让她胆寒。 “大娘还是担心你的好大儿吧,他也是高氏族学的学生。” 陈砚一句话就让邹氏慌乱不堪。 科举舞弊案不止涉及周荣,还有其他夫子与学生。 “哎哟,你还站这儿干什么,赶紧让人带信给得福,让他去打听打听!” 卢氏拍著大腿对著邹氏呼喊。 邹氏急得在院子里打了个转,急得出去找陈得寿。 陈得寿回来帮著柳氏將箱子都搬进屋子后,又赶忙去县城找到陈得福,一同去高氏族学。 到高氏族学门口时,门口已经被学生的家中长辈给围满了。 陈得福当时腿就软了,还是陈得寿挤到前面要找陈青闈,却被告知今年参加科考的高氏族学的学生已尽数被抓。 陈青闈就在其中。 第26章 被关起来 兄弟二人到家时,家里人都坐在院子里等著。 就连平常最熊的陈川都老老实实坐在邹氏身边,卢氏和邹氏几乎是同时站起来问:“青闈人呢?” 陈得福脸色灰败,说不出话来。 邹氏几乎是衝过来,抓著他的胳膊,指甲扣进他的肉里:“青闈在哪儿?” 陈得福干哑著嗓子道:“被抓去府城了。” 邹氏几乎是瞬间哭出声:“去读个书,怎么就被抓了?” “在鹿鸣书院读书读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把人给弄进高氏族学。现在把孩子给害了,我看你们两口子是猪油蒙了心啊!” 卢氏指著大房两口子破口大骂。 邹氏哭成了泪人,陈得福也是后悔莫及。 陈砚確认了自己心中所想,起身回了屋子。 他这动作却惹恼了陈得福,陈得福衝到他面前,死死咬著牙盯著陈砚:“你堂哥都被抓了,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要回屋,你还有没有心?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堂哥以后读不了书,大家都来供你?你就是这么歹毒的心思!” 陈砚撩起眼皮看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难道要像你一样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好让全村都听见?” 陈得福被他挑衅得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揍陈砚,手还没伸过来就被陈得寿抓住。 柳氏將陈砚护在身后,不满道:“大哥就算心底有气也不该朝孩子撒。” 陈得福读了多年书,自詡文人,哪里能跟柳氏一个女子爭论,当即拂袖离去。 大房的灯亮了一夜,陈砚躺在床上,睁著眼看著屋子里的六箱子书。 鸡打鸣时,陈砚坐起身,嘀咕了一句:“读圣贤书把自己读傻了。” 门被推开,柳氏將水壶、满满一大碗面送到门內,在陈砚看过来时,立即將门关起来,陈砚立刻衝过去开门,却开不了。 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我和你爹要下地干活,没法看著你,只能先把你锁起来,你就在屋子里看书吧。” 陈砚再喊人,外面已经没了答覆。 为了防止他去县城,竟然將他锁起来,难道真要让周荣等死吗? 陈砚愤恨地將整碗面吃完,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陈得寿夫妻二人离家后,才用脚一下又一下地踢门。 “再踢,门都该被踢坏了。” 卢氏的声音比往常要暗哑几分,也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陈砚道:“阿奶,我爹娘將我锁起来了。” “周夫人特意交代你爹娘,莫要让你跑了,你就安心在家里待著吧。”卢氏深深嘆口气:“你青闈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家里顾不上你。” “阿奶,我有办法救青闈哥。”陈砚朗声道。 卢氏並不信,可大房的邹氏衝到了陈砚的屋门前,问陈砚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陈青闈。 陈砚道:“若能去高家,我能说服高家人將他们救出来。” 邹氏心中一动,就要去找东西砸锁,卢氏赶忙拦住她:“你別让他骗了,他要是真能说服高家,为什么周夫人要拦著他救周老爷?” “我去高家,有可能会得罪高家,影响我的前程,我娘心疼我,不让我去救我爹。可跟我爹和青闈哥的命比起来,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陈砚说得慷慨激昂。 他今天能不能出去,全看邹氏。 其实他並不担心,於邹氏而言,陈青闈的性命前程比他的前程重要十倍百倍。 果然邹氏去找了石头,原本卢氏想要拦,可邹氏怒吼一句“你要害死我儿子吗”,让卢氏直接鬆了手。 一块大石头砸了十多下就將锁砸开,陈砚起身,走出屋门。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陈砚一出来就感觉后背已经在隱隱出汗。 邹氏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將他往外拽,却被陈砚拂开,且不让邹氏去。 原因很简单:邹氏只会帮倒忙。 能不能救出他那个傻子周爹,就只看这一遭了,他不允许有意外。 这次陪陈砚去县城的依旧是卢氏,两人到村口时,恰好有辆牛车要去县城,祖孙俩坐了上去,一路摇晃到县城。 在平兴县,问人县衙在何处可能有人不知道,可若问起高家,无人不知高家坐落於南街。 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两只石雕虎视眈眈地盯著靠近的行人,仿佛要將所有打探的目光都挡回去。 陈砚和卢氏就在这样的注视下经过,敲开了旁边的角门。 门房开口,瞧见是祖孙俩,当即没了好脸色要赶人,陈砚上前一步,朗声道:“小子是周荣周举人的儿子,求见贵府老爷。” 隨著话音落下,陈砚已抓住了门房的手,一块碎银子滑进了门房手里。 门房神情缓和地道:“我去通报一声,主子在不在我就不知了。” 主家有没有出门,最清楚的应该就是门房。 陈砚拱手:“若不在,小子去东阳便是。” 门房將陈砚和卢氏关在了门外。 卢氏双手浸满了汗,小声问道:“他们会见咱吗?” 这个是高门大户,往常经过都要绕著走,如此大户哪里是他们这些庄稼人想见就能见的? 陈砚道:“总要试试。” 两人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角门再次被打开,有个小廝將两人领进了高家。 小廝头一件事就是盯著两人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到处乱看,以免惊扰主家。 卢氏紧紧牵著陈砚的手,低著头不敢言语,她只知这高门大户真是撒银子,进了门一直走连廊,那连廊铺的儘是青石板,两边是护栏,柱子比她的腰还粗。 两人被带到一处亭子,彼时一位三十出头,穿著月白长袍的男子正坐石凳上,颇有几分閒適地往底下的河里餵鱼食。 卢氏跪下去给那人磕了头,又去拉陈砚,陈砚却站得笔直,双手作揖,行了个晚辈礼:“见过二公子。” 餵鱼食的男子手一顿,侧头打量陈砚。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书生气,想来应该是读了不少书。 “你跟我说说,怎么知道我?” 陈砚仍旧拱手:“家父曾说过,二公子擅垂钓,是爱鱼之人,小子见公子亲自餵鱼,就有此猜测。” 高二公子喜欢去各种河、湖泊钓鱼,跟贵公子们比起来,人更显黑,根本不会猜错,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高二公子眼底多了些意味不明:“周荣从小才智过人,他的儿子倒也不遑多让。今日见我,是想救你爹?” 第27章 大树论 陈砚抬头直直对上高二公子的目光,朗声道:“要救我爹,更要救高家。” 高二公子脸上笑意渐缓,语气冷了几分:“周荣涉及科举舞弊,与我高家有何干係?” 陈砚心里生出一股怒气。 来之前他猜过高家可能会让周荣背锅,等真的听到高二公子这么无耻地说出来,心里的怒气却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 他爹一心要报恩,高家又哪里把他爹的命看在眼里? 能牺牲几个夫子就让高家从这件事上脱身,高家必定不会犹豫,此次的科举舞弊怕是还有高家在推波助澜。 陈砚压下心底的怒火,仍旧不疾不徐道:“树虽是往上长,能不能抵挡风雨却是看根在地里扎了多深。一旦根腐烂了,纵使大树如何枝繁叶茂也是枉然。” 高二公子脸色铁青,眼底已经是藏不住的怒火。 “是谁教你说这些?” 高家实际是二公子当家,发起怒来气势极迫人。 卢氏嚇得一抖,赶紧去拽陈砚,还是拽不动,她急得额头冒汗。 陈砚仰起头道:“夏季炎热,小子常靠著树乘凉,有感而发。” 高二公子双眼微眯,仿佛要看透陈砚一般。 良久,他好像才看到地上跪著的卢氏,让她起身。 跪得久了,卢氏的腿发麻,好在陈砚及时扶著她,才没让她摔下去。 高二公子走到石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陈砚身上。 只是个幼童,倒是颇有胆识。 不过他並不信陈砚如此年纪就能想到这些话,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是周荣,还是其他人? “將腐烂根须切除,就可保住完好根须,大树依旧向天生长。” 高二公子將鱼食放到石桌上,又端起茶杯,这就是要送客了。 陈砚当没看见,继续道:“一旦腐烂开始,就会散发气味,引得虫蚁径相围过来啃噬,到时莫说坏了的根须,就是好的根须也会被啃食殆尽。” 高二公子的手一顿,茶杯顺势放回了桌上,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大树根须已有腐烂之相,要是不切除,只会引来更多虫蚁。” 陈砚道:“大树招风,即便不腐烂也会招惹虫蚁覬覦,只有在被盯上时或下药驱虫蚁,或引来鸟啄食,方可保全。” 高二公子若有所思,片刻后神情缓和:“可曾读了书?” “读了四书,也学著做了几篇文章,该择本经了。”陈砚可谓对答如流。 高二公子笑道:“以你的机智,大可入高氏族学读书。” 陈砚也跟著笑了:“小子不敢。” 高氏族学大招生时,他猜想高家是为了將整个平兴县的学生夫子们都打上高家的烙印,从而达到浑水摸鱼的目的。 哪怕县太爷是对手安插的人,县试能避开高家的人,也无法完全避开跟高家有关的人。 直到周荣被抓,陈砚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以为这些大家族的手段会如此乾净。 高家明知自己会被攻击,就故意用高氏族学当做破绽露给对手。 大范围招生招夫子,就是方便对手將人安插进来。 到时候只要牺牲几个夫子一些学生,就可全身而退。 手段有用,却很脏。 高家用的是积攒多年的信誉,也是为了保住一时的荣华,赌上家族的未来。 若高家真將周荣等人当成弃子,以后哪里还有夫子敢对高家尽忠,又有几个学生敢来高氏族学读书? 高氏族学没了那些厉害的夫子,没了最有资质又勤奋的学生,光靠高氏子弟想撑住诺大的权势,无异於痴人说梦。 高二公子笑容凝滯。 陈砚不再理会,又行了个晚生礼,带著满头大汗的卢氏离开。 等出了角门,卢氏喘了好几口大气才缓过来,赶忙拉住陈砚问:“咱好不容易见著人了,你怎么一句也不提你堂哥,光跟他说烂树根的事?” 陈砚回头看向紧闭的角门:“我已经说过了。” 卢氏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自己的宝贝金孙什么时候提了科举舞弊的事。 分明就是在说种树。 她虽说没怎么种树,可她会种庄稼啊。 “早知道高二公子喜爱种树,我该好好跟他说说经验,什么时候拔草,生虫子了什么药最管用,我比你可清楚多了。要是高二公子听得高兴了,把你堂哥和周老爷都救回来就好了。” 陈砚:“……” “那高二公子答应救人了不?” 卢氏又急切追问。 陈砚顿了下,应道:“他应该是愿意的,可这事由不得他一个人决定。” 事关高氏一族的生存,必要將此事稟到那位丁忧的高大人面前。 陈砚本想去府城看看,卢氏却死活不愿意。 卢氏出的最远门也就是县城,府城那般远,她不敢去,更不敢自个儿带著孩子去。 陈砚只能回家等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家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陈砚的心始终悬著。 他头一次感觉到在这个时代权力的重要性。 没有权,就没有自保能力。 一个在庄户人家看来是文曲星下凡的举人老爷,轻易就能成为牺牲品。 可见所谓考上举人后的躺平实在经不起风浪。 尤其是看到才双十年华的周夫人鬢角已经泛白,他心头更是思绪翻涌。 高家的消息还没等来,却等来了周氏族人。 周氏族人乌泱泱衝进老陈家的篱笆院子,竟將篱笆院占了一半。 他们把门一堵,一声怒吼在院子里响起:“陈砚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邹氏往窗外一看,瞧见乌泱泱的人,顿时被嚇得脸色惨白,赶忙又缩了回去。 陈砚出来时,一眼就看到领头拄著拐杖的老头。 “四叔公怎么来我们陈家了?” 领头的四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戳,吹著鬍鬚怒吼:“你姓陈,我姓周,谁是你四叔公?別乱攀关係。” 陈砚嗤笑一声,再开口就问:“老头,你带著这么多人来我家做什么?” 那四叔公差点背过气去,他身后的人立刻怒吼:“你竟然对四叔这般不敬,周荣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开口的叫周兴,周荣的堂弟,身形魁梧,怒喝起来很唬人。 论打嘴皮子,陈砚可不怕:“周荣不会教我带著一帮人去別人家惹事,你们已经混不下去落草为寇,要来我们家抢劫了?” 周家人惊得都懵了。 他们就是来要东西的,怎么在这小子嘴里就变成土匪了? 第28章 欺负上门 “小子,你找打!” 周兴怒气衝到陈砚面前,伸手就去抓陈砚胸前的衣服,作势要將人提起来。 陈砚眸光发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牢底坐穿!” 周兴后背窜起一股寒气,手又缩了回去。 等回过神,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给唬住,一股难掩的怒火在心底升腾而起,一把將陈砚提到半空,囂张道:“我就动你了,你能怎么样?” 在村里,从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就算是两个村子起了衝突,也是村长们坐下来谈,根本不会告到县衙。 真要是去了县衙,县太爷只会两边讹钱,谁敢去? “以前有周荣在,我让你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现在周荣自己都是泥菩萨,我看谁能护著你!” 陈砚静静道:“我师从杨夫子,有两个进士出身的师兄,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拳头硬,还是差役们的刀硬。” 杨夫子虽不能参加科考,唯收的两名弟子都是二榜进士,多少大家族盯著。 这也是周荣费尽心思也要让陈砚和周既白两人拜入杨夫子名下的原因。 今日正好將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师兄拿来扯大旗。 周兴举著陈砚的手一抖,额头就往外冒汗。 他虽然没读书,可也知道进士比举人还厉害。 当初周荣考中举人,就连县尊都亲自前来贺喜,从那以后,他们面对周荣总要矮一头。 现在陈砚竟然还有两个比举人还厉害的进士师兄,这还怎么敢惹? 周兴再不復之前的囂张,把陈砚放下,冷著脸往四叔公的方向走。 “你怎么被他一句话就给唬住了?弄他啊!” “你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怕?” 周兴被同族挤兑得恼火,直接反驳:“你们不怕你们去揍他。”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眾人哑了火。 周荣虽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可大家住在一个村里,周既白出去读书的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周荣是举人,自己不教孩子,却把孩子送出去读书,想来那位夫子比周荣还厉害。 而陈砚跟著周荣一起生活了六年,周荣一向宠著陈砚,有这种好事肯定不会落下陈砚。 也是因此,他们丝毫不怀疑周砚所说的有两个进士师兄的事。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他们当然没必要自找麻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叔公见族里的人竟被陈砚给压制住,心里暗骂眾人没出息。 再一看陈砚,正从容地抚平衣服褶皱,他便不喜地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仰头道:“你师兄们再能耐,也不能纵著你抢我们周家的东西。周荣好歹养你一场,你竟然趁著他被抓把他家里的书和银子都搬来,你还算什么读书人?” 陈砚对四叔公等人极厌恶。 当年周荣还小时,这些人差点把周荣家抢光。 如今周荣被抓,他们没有一个人关心,只想抢东西。 “东西是我爹给我的,以前那些东西是我爹的,现在是我的,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周家的东西?” 四叔公將早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分明就是你买通恶僕,將东西搬走,竟还说是周荣分给你。如今被我们识破了,赶紧把东西都交出来!” 四叔公在族里辈分高,惯会倚老卖老,他说明来意,其他跟著来的人纷纷附和,要陈砚交出东西。 那呼喊声响彻整个篱笆院,仿佛要將屋顶都掀翻。 陈砚看著不远处赶来的族人,嘴角一掀,对著四叔公等人吐出两个字:“蠢货!” 四叔公瞳孔猛地一缩,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陈家湾二十来个青年汉子或扛著锄头或拿著铁锹衝进院子,將周家一行人给围了起来。 陈得寿衝到陈砚面前,確认他没事,就將他护到自己身后,再对上周家人,脸色难看至极:“你们这么多人闯进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周家眾人一噎,只觉得果然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动,连诬赖他们的话都一模一样。 周兴站了出来,朗声道:“陈砚侵占了我们周举人的银钱和书本,我们来找他拿回去。” 陈得寿道:“那是周举人给我儿子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干係。”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们周氏的!” 周兴理直气壮,“我们和周荣才是同族,你们陈家湾一个外姓还想抢吗?” 这话让陈家湾的人火冒三丈。 周老爷的马车送东西来时,村里不少人看见了的。 今个儿真要是让周氏的人把东西拿走,以后附近十里八乡谁还把他陈族放在眼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道:“別跟他们多话,先揍他们一顿再说。” 陈氏眾人往周氏那些人围去,周兴等人被这股气势也压得互相挨紧了些。 四叔公朗声怒喝:“慢著!” 院中一静。 四叔公环顾四周,朗声道:“我们虽说在你们陈族的地盘,可咱们是来拿自个儿的东西,你们也別欺负咱周族没人!” 周氏出了个周荣,在这十里八乡隱隱有第一氏族的派头,並不是陈氏能比,两个氏族真对上,吃亏的只会是陈氏。 这个时代,宗族內部无论平时怎么斗,一旦遇到外战,必是上下同心。 往往两个宗族打起来,也只是一个宗族的人被另一个宗族的人欺负,回族里一诉苦,就能將整个族的人都拉出来为自己出气。 譬如今日,周氏的人气势汹汹进村被人瞧见,立刻就有村里的孩子跑去田野山村喊人,那些正在地里干活的人扛著手里的傢伙什就往老陈家冲。 陈砚刚要开口,就听赶来的陈族长道:“你们周氏都欺负上门了,还指望我们以礼相待吗?” 陈砚回头看去,陈族长又领著二十多人往院子里涌。 本就不大的篱笆院瞬间拥挤不堪,一转身,看到的全是人。 周氏的人脸色大变。 此前陈家湾赶来的人虽然比他们多,要是真对上,也不一定就会输。 这会儿他们四周完全是陈家湾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够让他们难受的了,周氏的人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势。 就连四叔公的声音都小了些,说的也是那些车軲轆话。 陈族长懒得听,直接问陈砚:“那些书和银子是怎么来的?” 陈砚朗声道:“周举人分给我的。” 陈族长转头对上四叔公:“我们孩子说了,东西是周举人给他的,那就是他的东西,谁敢来抢,我们就废了谁。” 周氏眾人已是冷汗岑岑,周兴凑到四叔公耳边嘀咕了几句,四叔公极不甘心地对眾人道:“我们走!”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狼狈逃窜离开。 等人走了,陈族长对上陈砚时,脸瞬间垮了下来:“人不大,胆子不小。” 第29章 被放回 陈砚看向四周,村里人都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 陈得寿赶忙解释:“这是周氏一族来惹麻烦……” 族长眸光扫向他,语气陡然变冷:“我让你说话了?” 陈得寿哑然。 在陈家湾,族长的威望比县尊更大。 陈砚越过陈得寿,走到族长面前,朝著族长行一礼后,方才朗声道:“小子乃是陈氏族人,若胆小怯懦,岂不是丟了我陈氏一族的脸面。” 陈族长一噎,用浑浊的老眼瞪著陈砚,这小子却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竟满脸期盼,好似在等他表扬。 今日闹出这么一出,陈族长本想敲打陈砚几句,以免族人对陈砚心生怨气。 同族人自是会互相帮扶来对付外面的人,等外人离去,族里人对那惹了事的人总归还是有怨气的。 两个族真要是打起来,必会有人受伤,更甚至会打死人。 谁没爹娘兄弟?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真要是出了事,家里人会不会伤心? 自己后半辈子又要怎么过,若是有妻儿的,又怎么养妻儿。 今日虽没直接跟周氏打起来,可大傢伙心里也会有怨气,陈族长当眾训斥陈砚,为的就是让大家当场就將怨气出了,往后仍旧是好好的一族人。 可陈砚的回话让得他的训斥说不下去。 此事本就是周氏无理取闹,陈砚没错。 更何况,陈砚年纪尚小,还能在面对那么多人时丝毫不惧,单是这份心性就值得称讚一番。 他只得咳嗽一声,语气故作强硬:“往后遇到此事,该先去族里喊人。你一个孩子,在他们面前怎么自保。” 陈砚朗声道:“这是在咱们陈家湾,叔伯大爷们瞧见动静就来了,他们根本不敢动我。” 陈族长:“……” 这让他还怎么训得下去。 “阿砚说得不错,要是他在咱陈家湾都被人欺负了,咱族里男子们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 “在咱自个儿地盘上,可不就是有底气嘛。” 院子里的眾人均是乐呵起来,完全没了此前的杀气。 陈砚对著眾人又是一礼,朗声道:“小子再次谢过大爷叔伯们的相护之情。” 在大梁朝,氏族就是天生的联盟。 譬如今天,要是没有陈氏的帮忙,周氏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砚自是要感谢,也要拉拢。 被他一个孩子这般感谢,男人们高兴之余,不免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陈砚不是陈家湾的人看著长大,当然会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差许多。 但是今个儿陈砚这番话就是告诉大家,他是陈家湾的人,是陈氏一族的人,跟他们同根同源,还知道道谢,那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家均是拍起了胸口,叔伯兄弟们护著同族是应该的。 院子里一团和气。 被冷落在一旁的族长颇为无语。 陈砚这小子比他还会拉拢人心。 瞧瞧,就这么几句话,把族里人哄得就差给他卖命了。 陈砚还不肯罢休,又跟陈得寿耳语了几句,陈得寿赶紧留大家在家里吃饭。 村里人自是不肯,纷纷摆手离开。 他们只是来撑了场面,又没真动手,哪里就能蹭一顿饭。 这年头谁家都不好过,请这么些人吃饭,能把一家人吃穷。 他们扛著锄头又回地里干活去了,陈得寿將族长送走,柳氏和卢氏赶了回来。 婆媳两人今儿个在远些的一块地里种菜,得到信儿赶回来,事儿已经弄完。 得知村里人帮了大忙,当即就回了厨房烙了杂粮饼,给帮忙的人家送去。 有来有往,方才能將关係维繫好。 柳氏连著好几天没给邹氏好脸色,邹氏很是委屈,等陈得福回来就跟陈得福抱怨这事儿。 她一个女人又拦不住那么些男人,不躲起来,万一把她也牵扯进去怎么办。 那陈砚之前还说要去找高家救陈青闈,可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什么动静,他们怎么就不替她想想。 陈得福本就心烦,听到她一阵絮叨更烦得不行,就骂道:“你在屋子里嚎两嗓子,村里人就来了,你嚎了吗?” 邹氏不敢多话了。 陈得福这些天往高氏族学跑了不少趟,想找陈青闈以前的同窗帮忙去府城帮陈青闈做证,可回回都吃闭门羹,早就心力交瘁,根本没耐心管邹氏那些个事。 经过周氏的事,陈砚就不能再往周家湾跑。 他只得写了封信,托人带给周既白,让其照顾好周夫人,若周氏再找麻烦,就回外祖家住些时日。 好在此后周氏的人再没来过,陈砚便日日拿著清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练字静心。 起初默写的是《论语》,后来变成了《孟子》,再后来將四书都默写完了,他开始背起周荣留给他的书里的文章。 陈砚已经跟著杨夫子写文章,哪怕周荣被抓,他也是每日写两篇。 后世以为八股文只用学四书五经,实际想要写好八股文,除了要將其制式彻底摸透,还要博览群书,对各种典故烂熟於心,方才能使文章言之有物。 陈砚虽能学会八股文的制式,文章写得极空泛晦涩,言之无物,这就是肚子里没墨,要多看,多学多想,文章才可精进。 为了能將文章牢牢记住,陈砚不仅要將书背下来,还要在青石板上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方才背下一篇。 这种生活到五月底终於结束。 县尊被罢黜了。 镇江省按察使司亲自接手科举舞弊案,严查之下,发觉平兴县令收受考生贿银,將考题泄露,致使平兴县大多考生都知晓考题。 高氏族学的夫子与学生不过是受了牵连,自是以无罪论。 被关近两个月的陈青闈终於回了老陈家,陈砚见到陈青闈时,陈青闈瘦得眼窝深陷,脸颊凹陷,整个人如失了魂,邹氏和卢氏抱著他哭。 柳氏抓了只鸡给陈青闈补身子,邹氏燉了一大锅,让陈青闈一个人全吃完了。 翌日一早,陈砚写完一篇文章开门出来时,发觉陈青闈正站在他门口。 此时的陈青闈已经换上乾净衣服,只是因人太瘦,仿佛一个骨头架子在衣服里晃荡。 “阿奶说你去高家给高二公子讲了如何种树,我就被放出来了,高二公子喜欢种树?” 陈青闈一开口,声音带著长久没说话的沙哑。 陈砚道:“阿奶说的对。” 陈青闈一言难尽地看著比自己矮不少的堂弟,良久方才拱手,深深一拜:“多谢救命之恩。” 第30章 高家来人 他不管陈砚是真想救他,还是为了救周老爷顺带著將他一同救出来,终归他是承了恩,这声谢就要说。 陈砚见他姿態放得如此低,神情也极缓和:“你本就是蒙受冤屈,不该被关。” 陈青闈没想到他竟然一句嘲讽的话也未说,也並未因施恩而高高在上,想到自己以前对陈砚的种种,心中很是愧疚。 不过他到底是兄长,给堂弟道谢已经是抹开了面子,再让他道歉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转移话题:“你若有空,还是去看看周老爷吧。” 陈砚心头一惊,立刻问道:“周老爷怎么了?” “他是涉案最深的人,总要多受些苦。” 陈青闈含含糊糊地说完,怕陈砚追问,赶忙快步离开。 此前陈砚因跟四叔公等人闹翻,没再去周家湾,如今周荣回来,陈砚料想四叔公等人不敢轻举妄动,准备今儿去周家看看,被陈青闈这么一说,他的心安定不下来,连早饭都不吃就要去周家湾。 陈得寿不放心他一个人前往,亲自送他去。 到周家湾时已是半上午,村里不少人从地里回来。 农閒时,村里人多半是吃两顿。 一早去地里干活,到半中午回来吃个早饭,歇会儿再去地里,一直忙活到半下午回来吃饭歇息。 天热时,他们中午就会回家睡个觉,等半下午日头没那么毒辣了再下地干活。 不过今儿个周家湾的人並不怎么理陈砚,就连以前跟陈砚走得很近的几家也没打招呼。 陈砚倒也不为难他们,只当没看到,径直前往周荣家。 上次陈家湾的人几乎是把四叔公等人赶了出来,周家湾的人就算为了面子情,也要跟四叔公等人统一战线。 总归是一个氏族,抬头不见低头见,更要团结。 好在一路顺遂地来到周荣家。 周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將事情的始末和陈砚说了。 府衙的地牢潮湿,牢饭也都餿了,周举人又一直被人提审,精神始终紧绷著,可谓吃不好睡不著,身子就这般垮了。 昨儿个被放出来,还是周管家背著上的马车。 陈砚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正看到床榻上躺著的虚弱的周荣时,陈砚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老爷,如今脸色蜡黄,浑身瘦削得仿佛没有一点肉。 不到而立之年,竟已生了不少白髮。 陈青闈已经算瘦脱了相,跟周荣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 那府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不到两个月就將一个意气风发的举人折磨成这样。 在科举舞弊面前,一个举人实在不够看。 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周既白和周夫人坐在旁边,屋子里只有周荣的鼾声。 单薄的身体隨著鼾声上下起伏,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生机就会断送。 不知过了多久,周管家从外面进来,小声跟周夫人稟告高家来人了。 周夫人擦了把眼角,为难道:“老爷还在睡,无人接待怎么是好?” 若来的是高家的女眷,周夫人还可相陪。 来的是高家的男子,她一名女子就不好露面了。 周既白站起身:“娘,孩儿是周家的子孙,这接待事宜就由孩儿来吧。” 周夫人看著尚且年幼的周既白,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不满十岁,却要在此时撑起门楣,这如何能不叫她忧心。 若是老爷还好好的,断然不会让周既白一个孩子去面对这等难事。 至於族中长辈,她更是万万不敢去请的。 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她可不敢將他们引进家门。 正神伤,旁边坐著的陈砚起身,道:“我和既白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周夫人眼尾发红,胡乱得点点头。 陈砚虽也年纪小,可做事一贯老成,她是很放心的。 两人跟著周管家一同前往会客厅,他们路上想了不少应对高家人的话语,周管家欲言又止,心中喟嘆一声,终究沉默不语。 等两人见到前来拜访的高家人,陈砚和周既白准备好的应对话语全都没用。 被派来周家的,是才十岁的高七公子。 周既白还不会隱藏情绪,不开心几个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 高七公子看到两人也是眉头一皱,语气很盛气凌人:“你们就派两个小孩来招待本少?周荣人呢?” 周管家赶忙赔著笑脸道:“老爷在府衙大狱中受了寒,还起不了身,刚喝完药睡下。” “我当他是在考会试,原来是忙著睡觉。” 高七公子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他是堂堂高家少爷,亲自前来看望周荣,这周荣竟不来招待他,反倒自个儿在睡觉。 派这么两个小子来招待他,看来是完全没將他放在眼里。 他的话却让周既白寒了心。 他爹是因为高氏族学而抓,如今被放出来,高家就该派人来看看,也好宽慰一番。 可高家只派了个小孩过来,已经是对他爹的羞辱,这会儿还口出恶言,周既白哪里能忍,当即板著脸道:“高公子慎言。” 高七公子在兄弟间排行老么,自幼被家里娇惯,哪里受得了一个小小举人的儿子教训他,直接开口:“周荣好歹是个举人,你又算什么,也配来招待我?” 这话就很伤人了。 按照这位高七公子所言,周荣也才勉强能招待他。 这话不仅贬低了周荣,更是瞧不上周既白。 周荣为了给高家报恩,始终不离开高氏族学,最后被关进府衙大狱险些丧命,高家不仅只派了个不大的孩子来,竟还语出羞辱,这让周既白气得浑身发抖,就想好好跟他理论一番,被陈砚抓住。 陈砚开口,声音冷淡:“我去高府见高二公子时並未被冷落,七公子如此瞧不上我等,想来应该是有功名傍身,不知是生员还是举人?” 连掌管高家的二公子都没瞧不上他,在高家地位远远比不上二公子的七公子又有什么资格瞧不上他。 难道你七公子觉得自己比二公子更高贵? 別人敢说,你七公子敢应吗? 七公子的脸被憋成猪肝色,却不肯轻易认输:“我后年就要下场考县试,到时自会挣到功名。” 这话说得底气很不足。 若是以前的高家,想让家中子弟过县试只需跟县尊打声招呼就是了,如今可不一定了。 今年那位县尊不仅没让高氏子弟考上,就连高氏族学的学生都考不上。 谁又能说得准再派来的县尊是哪个派系的。 第31章 谁来整谁 陈砚並未在他的话上纠缠,而是仰起头,朗声道:“七公子怎能断定我们以后挣不了功名?须知科举一途,本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七公子哪里受过这等气,怒而丟下一句“那我就看看你们后年能不能中县试!”后,领著一眾奴僕要大步离开。 他有名师教导,苦读多年,又天资聪颖,他就不信这两人能考得过他! 脚还未跨到门槛,就听身后传来周既白的声音:“將东西一同带走。” 七公子的脚踉蹌一下,险些摔倒。 被下人扶著站好后,他才转回身,不敢置信看向周既白:“这是我们高家送来的,你们不要?” 周既白板著稚嫩的小脸:“我家清贫,受不起这些东西。” “你们想与我高家断义?” 七公子语气陡然变冷。 周既白正要再开口,耳边已经响起陈砚的声音:“七公子如此羞辱我兄弟二人,若我们还收七公子送来的东西,我兄弟二人岂不成了软骨头,七公子要是不拿走,我兄弟二人只能亲自將这些送还给二公子。” 七公子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这是他头一回送礼,却被退回,往后在家里还有何威望。 可他更不敢让这两人去找他二哥,否则打的就是整个高家的脸。 七公子挣扎许久,才不甘地让下人將东西又搬走。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大门一关,外头就只传来马车的声音。 陈砚转身对周既白道:“即便再对高家不满,也不该趁著爹病中断义。” “爹是为高家受苦,可高家又哪里把爹放在眼里?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周既白愤恨应道。 陈砚对上周既白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眼神,顿了下,方才道:“爹还好好的,不用你过早担起重担,这些事该大人费心。” “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周既白双眼紧紧盯著陈砚。 陈砚笑了:“我会把七公子往死里整,谁来整谁。” 所以他最后甩锅是两人不堪受七公子的侮辱,才將东西退回,而不是对高家有什么不满。 只要不撕破脸,高家就只能有气憋著。 他们若真敢在周荣替他们受了这么大的苦后对周家做什么,高家的名声就彻底坏了。 周既白想到七公子离去时的脸色,也跟著陈砚笑起来,只是看向陈砚的目光已经从往常的挑衅变成敬佩。 “后年下场吗?” 问出这话时,周既白很期盼。 陈砚道:“高七公子已经下了战帖,若不应战,岂不是显得我们是软脚虾?” 见周既白目光灼灼,陈砚又道:“我们如今连时文都不会写,想要参加后年的科考,必要脱一层皮。” “与前些日子的种种相比,脱层皮又算得了什么。” 周既白咬紧牙关。 四叔公等人都跑到陈家湾去闹了,来周家闹更是家常便饭。 陈砚有陈家湾的人帮他出头,周既白能依靠的只有他娘和家里的小廝,这些又怎么挡得住族里覬覦他们家產的人。 周既白这些天心里憋著一股气。 他想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叫这些人再不敢来欺负他一家子。 陈砚道:“只有爬得足够高,才能不被人轻易羞辱拿捏。” 今日但凡他们中有一个举人,甚至进士,七公子还敢如此挑衅吗? 若他是官,高家还敢隨便拿点东西打发为他们卖命的人吗? 可见只有权势才能让人对他们以礼相待。 不止周既白憋著口气,陈砚同样憋著口气,这口气从今往后要尽数放在学业上。 …… “二哥,他们实在不知好歹,咱家亲自送去的东西他们都退回来,实在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 高七公子愤懣说著,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坐在湖边垂钓的二公子的背影。 看不到二公子的脸色,不知他心中所想。 烈日下,湖面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光。 七公子想,二哥一点也不懂钓鱼,大中午怎么可能钓得上来鱼。 “即日起,一个月內不许你踏出家门半步。” 二公子冷淡的声音让得七公子浑身一颤:“明明是他们的错,二哥为何要把我禁足?” “不过一个施恩之举,你竟也能办砸,实在是我等对你太纵容了。” 二公子终於將鱼竿放下,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七公子:“周荣为我高家在大狱走了一遭,你竟还去他家羞辱他,於我高家名声是大大的损害,此为你一过;陈砚不过七岁,就敢上门和我论进退之道,此等天资本该拉入我高家门下,你竟贸然树敌,此为你二过,两过並罚,只禁足你一个月已经很宽容了。” 七公子紧抿双唇,转身离开。 光看他的背影,二公子就知道他这个七弟並不服气。 二公子摇摇头,这个弟弟终归还是被祖母护得太好了。 转身,手一抖,鱼竿被甩出去,鱼鉤入水,泛起阵阵波澜。 周荣此人已经废了,往后再无大用,可惜了他那养子。 若是他们將高家的礼收了,倒是可以將那陈砚纳入门下,成高家的一大助力。 既然不收礼,就是对高家怨气难消,高家就不能让其成长起来。 想到那天陈砚跟他侃侃而谈,二公子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以为凭著点聪慧劲就能傲气? 殊不知多的是神童泯然眾人。 陈砚並不知高家的事,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现在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学习。 既然躺不平,那就往死里卷。 他再次搬去了杨夫子家,周既白在第二日也住进了杨夫子家。 杨夫子多日来为周荣的事四处奔走,等周荣放回来,就让两个弟子回来继续上课。 兄弟俩憋著一股气,每日鸡打鸣就起来背文章,上午听杨夫子讲解经史典籍,下午则是学习制艺,晚上还要写两篇文章。 陈砚並不满足,连中午的时间都要拿来练习破题。 自前朝起,八股文就成了科考主要文体,八股文做不好,纵使你再怎么才华横溢,也与仕途无缘。 八股文的固定格式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想要写好一篇八股文,题先要破好。 所谓破题,就是用一两句话点明题目主旨。 破题又有许多规则,头一条就是不犯题面,也就是不能用题目中的字词,也不可出现人名,要用经书中的別称指代,还要在两句话內点明题眼。 如此多限制下,想要用两三句话就阐明题意,文章立意深,又要不落俗套,实在极考验笔力, 陈砚积攒少,恰恰就没有笔力。 既然没有,那就只能用最傻又最有效的办法:多背多练。 多背宗师文章,自己多破题。 隨意翻开四书中的一句,再点其中一句,用破题的“正破”、“反破”、“明破”、“暗破”等方式,从不同角度破十次。 起先他只能靠著拼拼凑凑,勉强憋出来。 一个月后,他就能比较通顺。 陈砚不禁感慨,题海战术对凡人来说实在是良策。 题目越破越顺,以至於他后来竟破题破到忘我境地,一点空閒就要拿来破题,以至於杨夫子看不过去,將他赶去田野走动。 第32章 择本经 而他这癲狂的状態险些把周既白逼疯。 周既白怕落后,一直学陈砚的时间规划。 可是长久埋首文章,睡眠又不足,让他整日脑子都胀痛不已,一次去打水洗脸,竟在井边打盹,险些栽进井里。 从那以后,杨夫子每日盯著周既白熄灯睡觉,早日叫他方才能醒。 周既白就假装睡著,等杨夫子走后,又爬起来点灯苦读,若不是杨夫子半夜起床上茅厕,还发觉不了。 杨夫子怒而將周既白的灯油拿走,周既白不服气地问杨夫子:“为何陈砚能挑灯夜读?” 於是陈砚的油灯也被杨夫子一同拿走。 陈砚对周既白不满道:“你误我前程。” 周既白理直气壮:“夫子说了,你我年纪尚小,休息好才是最要紧的,我这是为你身子著想。” 陈砚:“……” 分明就是这小子不愿意学业落下他太多,可他一个成年人的理解力,外加穿越带来的记性好的福利,又哪里是一个七岁小孩能比的。 跟他比,只会让周既白早早被废掉。 既然晚上不能读书,那就只能白天加倍努力,那勤奋程度比当年高考更甚。 杨夫子自认是严师,也看不过两人的刻苦。 读书伤脑,要时常歇息。 他也知道即便自己说了,两人也不会听,早读后要带著两人在院中打拳,每学一个时辰再带他们去田野间走走,看看农人们的忙碌。 走得多了,陈砚跟附近村子的人都认识了,见面打声招呼。 也是到这个时候,陈砚才知道当时杨夫子带他们种的田地是钱租来的,种完就还给了农人继续耕种。 被拆穿时杨夫子毫无愧色:“若我专心农事,必会疏於对你们学业的教导,岂不是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陈砚觉得自己该好好学学杨夫子的厚脸皮,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將撒谎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乡野游走,倒是让四肢不勤的陈砚分清了五穀,知了天时,也对农家的贫苦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这才明白老陈家有田地有房舍,还有稳定的月收入,实在算不上贫困。 那种家里田地少的人家佃田地耕种,辛苦一年,除开交给朝廷的税粮和地主的佃粮后,剩下的不足以填饱全家的肚子。 若有人得了病,要么熬好,要么等死,没有钱去请大夫,更吃不起药。 陈砚对这些农人多了些悲悯,他想自己往后若能爬上高位,必要儘儘为官的本分。 即便杨夫子再怎么压制,他们也在年底將五经通读完了,两人也该择本经了。 杨夫子自己治的是《诗经》,若两人也选《诗经》,后续教导就容易。 周既白倒是跟杨夫子选了《诗》,陈砚却选不了。 陈砚虽背了许多诗,始终学不会诗的意境。 杨夫子如何教他,也只能让他写出匠气十足,毫无美感的诗。 每每在这个时候,陈砚就格外佩服七岁的骆宾王能做出《咏鹅》这种千古名诗。 天赋是藏不住的,可见他在诗上毫无天赋,那也就不要为难自己,还是《春秋》更適合他。 他將此事告诉杨夫子时,杨夫子沉默了许久。 “你可知为何择《春秋》为本经的人极少?” 陈砚理直气壮:“学生不知。” 杨夫子轻抚鬍鬚,道:“《春秋》文字简略,微言大义,科考考题可谓难以琢磨,或会因早早暴露政见而被政见相左的考官不喜而被落卷。” 陈砚本以为杨夫子要劝他放弃,谁知杨夫子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能將《春秋》吃透,於往后入官场益处颇多。顾忠清曾批判士子畏难,多不治《春秋》。你能迎难而上,实在不错。” 何况治《春秋》的学生少,科考时竞爭小,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只是,这《春秋》的先生极少,好的先生更是难得一见。” 杨夫子皱起了眉头,正思索去何处帮陈砚再找位先生,就听一个稚嫩的童音道:“学生又要劳烦先生了。” 杨夫子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陈砚。 此时的杨夫子是坐著,使得他要仰望陈砚。 他道:“为师的本经乃是《诗》。” 陈砚拱手,深深一拜,再抬头,已是面露愧疚:“因学生择《春秋》为本经,竟要劳烦先生如此高龄还要重新研读《春秋》,实在是弟子的不是。” 杨夫子手一抖,不小心揪下来好几根鬍鬚。 他吃痛得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將鬍鬚背在身后,方才道:“为师已四十有余,如今再研究《春秋》怕是来不及。” “苏洵二十有七才开始闭门苦读,其后成一代大文豪,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据一席之位;黄忠年近六旬方才在定军山一战中威名远扬;姜太公更是古稀之年方才遇上周文王,得以施展才华,建立不朽功业。先生不过四十,正是当打之年。” 陈砚一番慷慨激昂,让得杨夫子哑口无言。 难不成要他一个夫子劝阻学生的向学之心? 杨夫子不语,只是与陈砚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杨夫子败下阵来。 从这一日开始,杨夫子与陈砚、周既白一同苦读,就连夜间两人睡下了,杨夫子也在挑灯夜读。 好在杨夫子这些年博览群书,对《春秋》也也是精读了的,多买些如《春秋传》等註疏钻研,再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梳理,初步教导陈砚也是够的。 不过杨夫子对学生极谨慎,不愿耽误学生,也因此更疲累。 等周荣身子大好,提著浊酒来找杨夫子,瞧见他竟好似一下老了十岁的面庞,感动不已:“我只被抓了两个月,世兄竟心伤到如此境地,实在是令人动容。” 就连他自己都没老这么多。 杨夫子按压住將周荣扫地出门的衝动,勉强迎他进门,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诉苦。 周荣听得吃惊:“你边学边教,哪里来得及?!” “你有本经是《春秋》的先生可教导陈砚?” 杨夫子一句话就让周荣把剩下的话噎回去了。 五经中,治《诗》的人最多,想找先生很容易。 治《春秋》的人少,先生倒也不是没有,只是稍稍好些的都被名门望族以及各大书院爭抢了,他们是难以请到的。 倒是可以让陈砚去考那些有名的书院,只是陈砚年纪太小,实在不宜孤身在外求学。 想来想去,只有苦一苦杨夫子,待过几年陈砚大了再去考那些大书院。 周举人目光落在杨夫子的头上,明明只两个多月不见,杨夫子已多了不少白髮。 周举人突然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余,不免对杨夫子生出几分同情:“苦了你了。” 一向在外人面前严谨端肃的杨夫子,眼眶发热,端起酒杯与周举人大醉了一场。 第33章 踏青 没过几日,周举人就赴京赶考了。 会试三年一场,上一次周举人自觉文章火候不到,並未赴考。 今年去牢狱走了一遭,心中颇多感悟,文章已经炉火纯青,向高氏族学请辞后,要趁著下雪前赶往京城,否则就要错过明年的春闈。 陈砚將周荣分给他的银子又给周荣当盘缠,周荣本不好意思再將银子收回,听到陈砚说“你要是心中有愧,后半生多赚钱,也好让我过上大少爷的日子”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银子收下了。 还要反驳一句:“我还盼望你能当上大官,让我过上好日子。” 从来都是望子成龙,哪有望父成龙的? 周举人对上周既白时,就见自己的亲儿子正期盼地看著他。 看到孩子眼底的乌青,周举人心中便多了些难言的酸楚。 周既白天资本不错,奈何遇上了天资更好的陈砚,始终被压著。 这孩子又是不服输,过得就很艰难。 他轻拍著周既白的肩膀,眼底是拳拳爱子之心:“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以你的资质,將来必有一番作为,切莫因意气之爭摧残了自己。” 周既白心头巨震,赶忙垂眸,掩饰发热的眼圈,哑著嗓子道:“儿子知道了。” 周举人又对著陈砚爽朗一笑,道:“等我中会试回来,银子双倍还你。” 周举人踩著秋天的落叶,带著满腔斗志前往京城。 这一年的冬天极冷,大雪下了一个冬,陈砚坐一会儿就要起身跳一跳,等浑身热乎起来再坐下写字。 他从小被养得身体底子好,倒是扛得住。 周既白一入冬就病倒,整个冬都在咳嗽,学业渐渐落了下来,不过他性格开朗不少,自顾著自己苦读,不再跟陈砚攀比。 不过陈砚完全没发觉,因为陈砚学《春秋》达到忘我的境地。 每学一篇,就要將相关人物、歷史事件全都通读,再將能找到的各种註疏都看一遍,经过杨夫子讲解后,还要以此写两篇文章交给杨夫子。 杨夫子的脑门越来越大,终於在洗头发现一大盘头髮时,他决心带著两个学生去踏青。 学生也不能天天埋首圣贤书,该多出去走动,锻链身体。 陈砚不愿意:“夫子,一年之计在於春,如此大好春光该来发奋图强,而不是出去踏青游玩。” 周既白还是少年心性,听杨夫子说能出去游玩,他雀跃不已,再听陈砚所言,羞愧得低下了头。 难怪陈砚的文章能一日千里,他真是自愧不如。 他正反思,就听杨夫子幽怨地指著自己的脑门:“你们看到什么了?” 周既白试探地问:“脑子里装满了学问?” 杨夫子却气愤道:“是寸草不生的脑门!你们再不给为师好生放个假,为师就要禿了!” 周既白被杨夫子的暴躁嚇了一跳。 平时的杨夫子端肃,心绪平和,原来还有如此暴躁的一面。 陈砚却道:“不过三千烦恼丝,掉了也就掉了,夫子孤身一人,何须介怀?” 杨夫子气得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更显脑门鋥亮,也没了好语气:“你还在长个子,日日费心血读书,小心以后长不高。” 这个威胁实在太可怕,陈砚当即就丟了笔,他要去晒太阳长个子了。 杨夫子领著他们去的是附近一个小文山。 陈砚估算此山海拔只有二百多米,半山腰有一凉亭,本县许多文人喜爱来此凉亭相聚作诗,小文山也因此得名。 他们到时,恰好凉亭里正在举办诗会。 陈砚转身就想跑,却被杨夫子给喊住:“既来之则安之。” 瞧见杨夫子脸上淡淡的喜意,陈砚怀疑杨夫子是故意折磨他。 而好巧不巧,那位鼻孔朝天的高七公子在。 高七公子名高修远,做了首春日诗,亭子里的书生们纷纷叫好,还有人感慨:“如此好诗,该被诗集收录,广为流传才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高修远下巴仰得更高,颇为自得。 如此光辉时刻,自是要奚落对敌一番。 他指向陈砚:“你们可知此人名讳?” 等眾人纷纷摇头,高修远才笑道:“他姓陈名砚,虽未考中族学,却自认才华横溢,明年要下场参加县试,放下豪言会贏了我。” 高修远身边立刻有人讥讽道:“谁不知修远兄的才学是一等一的好,他怕是要踩著修远兄为自己扬名。” 另一人嗤笑一声:“若真有才学,早就扬名了,哪里还需要使这等手段?” 被这么多人奚落嘲讽,陈砚还未动怒,周既白已被气得双目圆瞪:“陈砚文采斐然,將来必定扬名天下,何须踩他人?” 高修远双手抱胸,道:“那就作诗一首,让我们评判一番,看看究竟有没有文采。” 陈砚:“……” 他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作诗的。 眼角瞥见周既白的衣袖浮动,他伸手去拦,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就见周既白已经走到石桌前,提笔蘸墨,朗声道:“何须他出手,我这个才学远远逊色於他的人作一首足矣。” 周既白虽在制艺上比他差,诗词一途却是远胜他。 陈砚就安心坐到杨夫子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捧生递到杨夫子面前。 柳氏不知从何处听说生补脑,过年时炒了一大盆生,每月陈砚回家时,她就要给装一些带去杨夫子家,供杨夫子、陈砚和周既白吃,吃完下个月再回家拿。 在別的农户家连肚子都餵不饱时,陈砚能有生这等零嘴,生活实在奢靡。 杨夫子瞥了眼他的閒散,道:“回去后每日背十首诗,自己写一首。” 陈砚想反驳科举不考诗词,可瞧见杨夫子那板著的脸,他终归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往后总有参加文会时,总不能一直让周既白帮他出头。 周既白的诗写完,亭子里就有人酸溜溜道:“不过如此。”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比修远兄的诗意境差远了。” 周既白气红了脸。 明明他的诗做得比高修远更好,可这些人昧著良心贬低,他如何能贏? 陈砚的声音適时响起:“才名远播的高七公子竟只敢跟八岁孩童比诗词?” 亭子里的批判之声瞬间消失,这才意识到写出此诗的人只有八岁。 他们和这么小年纪的人相爭,无论对方诗词写得如何,他们都已经输了。 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高修远,在瞧见高七公子铁青的脸色后,一个个更是訥訥不敢言。 第34章 看你明年能不能中县试! 高修远被当眾打脸,自是气不过,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是自詡才华出眾吗,怎么又拿年纪说事?” 陈砚道:“高七公子大可四处宣扬你作诗贏了八岁孩童,我必自认输给了你。” 亭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高修远已经十一岁了,贏一个八岁小童还要四处宣扬?那真是让人嗤笑。 高修远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上次他就领教过陈砚的牙尖嘴利,今日再对上,竟还是吃了亏。 他心中不服,又道:“县试可不管你的年纪,我看你明年能不能中县试!” 说完便一甩衣袖,盛怒离开。 其他人赶忙追上去,一时间亭子里只剩下陈砚等三人。 周既白欣喜道:“阿砚的战斗力实在强。” 陈砚將带来的生都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这才道:“吵架一旦自证就输了,要以攻为守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周既白若有所思,想要用笔墨记下来,这才想起出门踏青並未带上。 自从周荣对他说了那句话后,他就有了个小册子专门记载陈砚的话语,有空就拿来研读。 杨夫子並不理会二人的言论,吹著春风,赏著美景,剥著生,实在愜意。 回去后,杨夫子就给陈砚增添了诗词。 科考虽不考诗词,可往后总归有文人相聚,若他人都能吟诗作对,独独陈砚不会,便极难与文人打交道。 杨夫子倒也不指望陈砚能隨手做得名篇,总不能怯场。 每每看到陈砚的文章进步,杨夫子便要暗喜,可一看到陈砚写的诗,杨夫子的眉头就能拧成疙瘩。 “写得太实了,诗要空,要让读诗之人自行想像,方才有美感。” 陈砚:…… 他懂,但是写不好。 前世在他成为一名漫画家前,他是个理科生,学的是公式,用的也是公式。 八股文虽难,可他能抓住脉络,能套用公式,诗对他而言就太縹緲了。 再看周既白,隨手写的一首诗,比他抓耳挠腮写出来的都要强不少,陈砚就想,果然是古人才能有此浪漫。 他还是太实际了。 这种痛苦的日子被落榜归来的周荣打破。 周荣將自己的文章默下来交给杨夫子,杨夫子看过后道:“文章火候到了,只是对朝廷颁布的政令知之甚少,你不该再拘於家中苦读,该出去走走了。” 周荣带著两个小的去县城游玩了一番,就收拾行李踏出家门去游学了。 等周荣走后,陈砚的苦日子又继续。 杨夫子实在是才华横溢,竟能让陈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写出还算过得去的诗。 因诗词的进步,他的文章也进步更甚。 以往他的文章很扎实,却少了触动人心的情绪,如今竟能触动人心,就连杨夫子都称讚:“你的文章大有精进。” 在杨夫子看来,此文莫说县试,就是参加府试、院试也足矣。 不过这等话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口,以防影响陈砚的心態。 苦读一年,杨夫子给陈砚和周既白放了十天的年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最重要的是他要好好歇歇。 回到家,陈砚依旧是天不亮就醒,猛然想起是过年,就在床上赖了会儿再起床。 陈得寿和柳氏忙著准备过年的种种,突然閒下来的陈砚很不习惯,回到屋子后方才想起杨夫子不让他將书带回来,家中只有笔墨纸张。 陈砚准备画《孟子》。 杨夫子家中藏书极多,再加周荣送的书,陈砚並未再额外买书,平日除了给杨夫子送三节六礼和二两银子的束脩外,只用买笔墨纸张,即便如此,他靠《论语》赚的十两银子也得差不多了。 应考县试除了要五位考生互保外,还需找位廩生作保,需交二两保银,这也是一大笔 周荣去一趟京城,了近三百两,这实在让陈砚大吃一惊。 往后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陈砚就想趁著自己閒下来时赚点钱。 因此过年除了去杨夫子和外祖家拜年外,他一直在屋子里画漫画。 当初画完《论语》,他就觉得自己对《论语》的感悟多了不少,如今再画《孟子》,也可当做是將《孟子》再多读几遍。 他本想先画两篇给孟永长换些银子,剩下的等县试后慢慢画,谁知当年初一孟永长来家里拜年,得知他正在画孟子,便不肯走了。 “自你的漫画《论语》大卖后,其他书坊不知从哪儿找了人,把四书都画了,还卖得很不错。我都买来看过,画工粗糙,故事简陋,与你的完全不能相比,你要是再画《孟子》,肯定能把其他人全压下去!” 孟永长这么说是有底气的,很多书坊看他们的漫画《论语》卖得好,也跟著出了《论语》的漫画版,卖得也比他们墨竹轩的便宜,起先有客人贪便宜买了,孩子拿去跟朋友们的一对比就不乐意了,家里长辈只能又买一本墨竹轩的。 那些书坊后来没再卖《论语》,而是卖墨竹轩还没出的另外三书,倒是也赚得盆满钵满。 孟永长看得心头火热,可他本就有学业,《论语》卖得又好,还有许多盗版要打击,根本忙得抽不开身,趁著来拜年想催一催陈砚,见陈砚竟然正在画,他就天天一早过来,待到大晚上才回去。 看著陈砚竟用羽毛蘸墨作画,他惊奇不已。 难怪陈砚的画跟旁人完全不同。 在高强度的催稿下,陈砚的绘画速度极快,十天竟就完成了五篇,孟永长还想他继续画,陈砚却要回杨夫子家继续读书,孟永长只能先买下这些画,等县试过后再画接下来的。 因著《论语》的大卖,陈砚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光是这五篇,孟永长就给了一百两。 陈砚想,县试后一定要把《孟子》画完,大赚一笔,短期就不用再为钱发愁。 一月底,县衙贴出告示,县试二月初九举行,知县为主考官。 杨夫子帮著两人找廩生和互保的考生去了,让两人回家自主备考。 “才读了两年多书就下场考县试?你们这是钱多烧得慌。” 邹氏站在院子里,跟正在餵鸡的柳氏念叨,那声音清晰地从窗户传到陈砚耳朵里。 第35章 不被看好 柳氏將手里的空谷撒到地上,四周的鸡挥动著翅膀衝过来啄食。 “杨夫子说阿砚的文章火候到了,让下场试试。” 邹氏很不屑:“他要是真有能耐,怎么不去书院当先生?肯定是没书院要他,自个儿在家里办私塾。別人都不愿意去,他假装夸你儿子有天赋,把你们骗得高兴了,送钱给他。” 陈砚的书看不下去了,起身走到院子,朗声道:“周举人夸讚杨夫子满腹才学,看来大娘比举人老爷还懂。” 邹氏被噎住。 她大字不识一个,怎么敢跟举人老爷比? 她被逼急了,气道:“我们青闈读了十几年书才敢下场,你还能比我们青闈资质高?我是为你们好,才提醒你们省著点钱。光是保银就要二两,加上吃的住的,考一场县试少说要三四两,你们这就是把银子丟进水里不起泡。” 柳氏心里不舒坦,这家都分了,大嫂还管她孩子考不考县试。 临近县要考了还来说这个话,不是影响孩子心態么。 “大嫂……” 她刚开口,就被陈砚的话打断。 “还好我家有钱。” 柳氏默默闭了嘴,眼角余光扫向邹氏,果然就见邹氏的脸色青了白,白了红。 为了让陈青闈考县试,大房前些日子才卖了一亩地。 这就是往邹氏胸口戳刀子。 邹氏恼怒道:“读书销大得很,你家的钱经得起造吗?” 陈砚颇为庆幸道:“还好我会赚钱。” 过年孟永长待在家里催陈砚画漫画后,大房就知道陈砚的画能卖许多钱了。 今儿个陈砚这般说,就是在她跟前显摆。 邹氏连著吃瘪,五官都扭曲起来:“光顾著画画,能有多少心思放在读书上,我们青闈可是在高氏族学读书,都是学问极好的先生教导,这次指定能中童生,保不齐还能中秀才,吃皇粮。” 所谓童生,既要过县试和府试。 童生再中院试,就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而生员中最优秀者为廩生,可每月从官府领六斗米,还可给考生担保赚取保银。 除了廩生,其他生员只能免除徭役,入官学,是吃不了皇粮的。 岁考前二十名才是廩生,院试是无法直接考廩生的。 邹氏显然不懂这些,又知自己说不过陈砚,丟下这句话就衝进屋子。 柳氏就道:“我头一回做饭,那饭菜都没煮熟,到第二回,饭菜又煮得太烂了,白费了不少柴火,后来做得多了就好了。我想县试也是一样的道理,咱先试几回,等熟悉了也就能过了。” 陈砚听明白了,他娘这是压根不信他能中县试。 很快他就知道,不止他娘,他爹、他奶全都当他去试水,压根不信他能中。 陈得福走回来时,在院子门口就跟村里人说:“得寿就是太惯著孩子,才读了几天的书,就去考县试?我看他就是去玩。” 晚上陈得福又跟陈得寿道:“孩子不是你这么惯著的,你就是一庄稼汉,能挣几个钱,我是你大哥才劝你,你看我管別家的事不?” 就连卢氏也跑来劝陈砚多读几年书再说:“三四两银子啊,都够给你娶个媳妇了。” 县试前,考生需得先去县衙礼房交保结,除了考生的姓名、年龄、籍贯、外貌等,还需有上三代的信息,確保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之后,保结除廩生外,还要有里老邻佑作保。 陈砚是和陈青闈一同坐牛车去县城报考。 除了陈得福和陈得寿两兄弟外,牛车上还有个陈家湾的人,按照辈分,陈砚该叫一声六叔公。 得知两人要参加县试,六叔公笑得连连点头:“读了这么多年书,肯定是要中的。” 话虽没点名说的是谁,可六叔公的目光始终落在陈青闈身上,明显对陈青闈抱有期待。 陈得福笑著接过话头道:“高氏族学的先生时常夸青闈文章写得好,前年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该是童生了。” 六叔公双眼越发亮了:“今年能中也是一样的,咱陈家湾又要出位童生了。” 陈得福颇为得意地瞥了陈得寿一眼,嘆息一声:“供他可不容易,连家都散了,还被人数落亏待弟弟。” 六叔公自是知道陈家分家的事,看了眼陈得寿,道:“一家人该拧成一股绳,怎么能动不动就提分家,好好的兄弟都给生分了。” 长辈开口,陈得寿只能听著。 陈得福却不肯罢休,又抱屈起来:“侄子肯定是比不过亲儿子的,个个都觉得自己儿子是聪明的,咱也不勉强,自个儿卖地供唄。” 陈砚差点给他一个白眼。 县试还没开始,陈得福说得好像陈青闈已经中了一样,这是一点不给陈青闈留退路。 不过陈青闈挺乐在其中,他也就不出声提醒了。 对於別人来说,找廩生作保极难,对陈砚来说极容易。 只要拿出周举人的名头,只需交钱就有廩生愿意作保。 至於结保,除了周既白、陈青闈外,另外两人也都是附近村子的读书人,算是知根知底。 从县衙领了凭证出来,他好像正被人窥探。 顺著感觉看去,转角处並无他人,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等他离开,转角处的马车里,一位文雅的公子对另一美髯公笑道:“他就是我与县尊大人说的陈砚。” 美髯公正是平兴县新任县令陶都。 县试在即,他本十分忙碌,高家二公子竟邀他品茗,他便放下公务,隨高二公子来了县衙门口等陈砚,如今瞧见了,评价道:“年纪虽小,却颇为机敏。” “此子虽读了些书,思想却异於常人,若真让他考取了功名,將来闹出什么事,怕是要连累县尊大人。” 高二公子虽是笑著,话里却带著深深的寒意。 陶大人想到前任的下场,便是心如擂鼓。 …… 县试前一天,陈砚去了县城的客栈住。 按照柳氏的想法,包个牛车,每日考完回家住,热水、饭食她隨时都备著,能让陈砚舒服些。 陈得寿是见过他爹和大哥赶考的,知道县试考试的苦,每日考完要抓紧休息,哪里能来回折腾。 他们也就在县城高价定了房,陈得寿包了牛车去送考。 只是这期间,陈青闈那边出了事。 陈得福没定下房间,如今陈青闈没地儿住。 陈得福就找到陈得寿,想让陈青闈跟陈砚挤一挤。 “堂兄弟一同赶考,住在一个屋里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陈得福端著长兄的架子对陈得寿如是说。 第36章 入场 陈砚还以为他爹要为兄弟情退让,谁知陈得寿笑呵呵道:“我怕晚上睡觉打呼打搅阿砚歇息,特意定了两间房,我那间就让给青闈吧。” 陈得福的脸都绿了。 他每天都在县城跑,又参加过县试,哪里会不知道提早订房。 只是每逢县试,县城的客栈坐地起价,一间房一晚上就要一百文。 县试要考五天,光房钱就要他一个月的工钱,他便捨不得。 让青闈跟陈砚挤一挤,这房钱就省下来了,可陈得寿要把房子单独让一间出来,那不还得他自己掏钱吗? 陈得福当场回绝,气呼呼走了。 陈得寿这一举动深得柳氏的心,当天晚上陈得寿碗里多了个鸡蛋。 陈得寿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氏就道:“不住在家里挺好,省得一堆事打搅孩子。” 不过陈青闈和陈得福还是坐的陈得寿的马车去县城。 因著陈得福是帐房,有个单独的小间,里面放了张小床,平时陈得福午休就是在那小床上睡,如今正好让陈青闈睡进去,既不用来回跑,又不用钱,除了旁边的房间住了许多小廝外,其他都好。 看到那逼仄的小房间,陈得寿几次想劝陈得福点钱给陈青闈订个房间,最终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陈砚和陈得寿到客栈时,大堂里已经坐满了读书人,或在侃侃而谈政令,或正交流备考心得。 陈砚安顿好后,就和陈得寿又去了考棚门口,估摸著从客栈前往考棚的时间。 再回来时,周既白已经被周管家送过来了。 因著周举人不在家,陈得寿给陈砚订房时讲周既白的房间也给订下来。 陈得寿去周家说此事时,是做好了周夫人不喜的准备。 毕竟周既白已经回了周家,跟陈得寿的父子情就该断了,这会儿帮忙订房,像是多管閒事。 哪知周夫人对陈得寿好一番感激,说是周举人不在家,还要劳烦陈得寿多照看周既白。 陈得寿安了心,回去就跟柳氏和陈砚夸周夫人通情达理。 见到陈得寿,周既白很高兴,围著陈得寿说了许久的话。 天黑之后,陈砚和周既白又检查了一遍县试要带的笔墨之类,確认无误后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客栈伙计就將眾考生喊了起来。 二月的清晨是极冷的,陈砚虽穿得厚,手还是冷的。 上了牛车后,陈得寿和周管家如老鹰护小鸡般把两人围在中间,跟隨眾人一同往考棚赶。 考生、送考的家人们行成一条条人龙,陈砚个子矮,仰头望去,只能看到前面晃动的背影。 星星点点的灯笼从各个客栈涌出,蜿蜒盘旋著向考棚移动,仿佛要照亮登高路。 平兴县是上县,人口庞多,赴考的士子有几百人,县衙在西郊的空地上搭建考棚。 虽是用木头搭建而成,好歹遮风挡雨,此地也无商户行人打搅。 考棚外有极高的门,门外是一大片空地,考生和送考长辈们在此地等候。 陈砚和周既白按照约定的方位找到互保的另外三人。 陈青闈满脸疲倦,陈得寿询问之下,陈青闈说了原委。 原来隔壁房间的长工们半夜换班,闹出的动静將陈青闈吵醒后,他就一直没睡著。 陈得寿欲言又止。 县试第一场是重中之重,这种时候休息不好,必定影响文章的好坏,若是没中,那损失就大了。 四周熙熙攘攘,考生们上有白髮苍苍的老者,下有如陈砚等未满十岁的稚童,年龄跨度极大。 衙役们举著火把从考棚內鱼贯而出,沿著龙门四周排开。 漫天的火光如同一条天堑,將考棚里外割开。 又有衙役走出来,大喝:“閒杂人等止步!考生排队搜检入场!” 那些送考之人就要离场。 陈得寿大手盖在陈砚的头上,道:“要吃饱喝好。” 横竖也只是来试试,还是身子要紧。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 陈砚即將上战场,他是万万不能动摇士气的。 陈砚道:“我肯定好好考。” 陈得寿点点头,又叮嘱了周既白几句,就被过来的衙役清退。 考生们按照乡镇排好队,等待衙役们搜身,以防夹带。 被搜考生需解开衣衫,只留下囊衣囊裤,鞋袜也要尽数脱去。连带的笔墨等也要尽数倒出来一一检查,就连饼子、馒头一类的吃食,也要一一掰碎。 听说县试的搜身已算宽鬆,到了府试院试更严格。 陈砚正在后方等著,前方突然响起一名考生的惊恐之声:“这不是我的,肯定有人陷害我!” 陈砚踮脚想去看看,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人矮是真吃亏。 陈砚心里为与此人结保的四人默哀,那一人夹带,与他结保的四人连坐。 果然很快就响起一道尖叫声:“你为什么要夹带害我!” 前方骚动起来,哭喊怒骂声吵嚷不绝。 等衙役们將五人都赶出去,搜身方才继续。 轮到陈砚一行人时,不等衙役开口,陈砚几下將衣服鞋袜都脱光,再將考试要用的笔墨等尽数排在面前。 寒风一吹,他被冻得牙齿打颤。 这会儿可不是讲究尊严的时候。 衙役见他如此主动,年纪又小,反倒没有像对別人那般严苛,將衣服抖了抖,又將带来的吃食大致检查了一遍就放行了。 越过龙门后,依旧是排队站在大空地上。 正面对他们的,是一个用粗木搭建的高台,衙役们举著火把围站在高台四周,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位青色官服的男子,这人就是平兴县的县尊大人。 在县尊大人之后,站著二十来个身穿青色士子衫的廩生。 排在前方的考生將自己的凭据等交衙役,衙役便高声诵读考生的名字,再喊作保的廩生名字,借著火光,作保的廩生能清楚地看到考生的长相,確认无误后,廩生应保。 廩生作保是有连带责任的,作保时也是慎之又慎,若此时廩生发觉有人替考,或他並不清楚考生的情况,可当场提出,那考生就失了考试资格。 轮到陈砚一行人上前,交了凭证,衙役高呼名字后,道:“由廩生张桨作保。”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高台传下:“学生张桨作保。” 陈砚抬头看去,高台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仿若一株青松般站著,目光在陈砚等人身上逡巡。 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瞧见县尊正看向他。 陈砚迎著视线看去,与县尊的目光对了个正著。 火光打在县尊不算年轻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衙役將考卷和稿纸一一分发,考卷上已经写上了陈砚的姓名籍贯以及號舍,陈砚凭著座位號入了考棚。 一到考棚,阵阵恶臭袭来,陈砚脑子蹦出两个字——厕號! 第37章 县试 所谓厕號,就是在茅房旁的考棚,是整个考场最差的考棚。 考生们最怕分到的就是厕號,凡是坐厕號者,多半应试不中。 试想,答题时被阵阵恶臭熏著,哪里还能静心答题,就是熏也给熏晕了。 能分到厕號,要么是倒霉,要么就是有人整他。 临近开考,陈砚不能多想,捂著口鼻將已经上了年头的桌椅擦乾净,用镇纸將考卷铺好。 本想入定,让自己闻不到这臭味,奈何心性修炼不到家,做不到无视外物。 陈砚乾脆把包著饼子的那块布拿出来遮住口鼻,这样才好受些。 只能速战速决了。 县试一共考五场,一日考一场,天亮开考,夕阳西下结束,以不续烛为准。 天色亮起后,云板响起,考场肃静,第一场县试正式开始。 衙役举著考题从各个考棚经过。 经过陈砚考棚时,那衙役的眉头紧皱,险些去捂口鼻,等反应过来,乾脆屏住呼吸,只是看向陈砚的目光多了些同情。 等陈砚抄下题目,衙役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砚往砚台上倒了清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目光却落在刚刚抄下的题目上。 “学而不思则罔。” 出自《论语·为政》中的一句,直接从四书中选一句当题目被称为小题,也可算简单了。 科举经过这么多年,这等小题多半只会在县试出现了。 很快,衙役举著第二道考题过来。 第二题乃是五经题。 大梁与前朝规制相同,士子都是从五经中择一本经研读,其他四经只用精读也就行了。 科考时,根据自己本经选择一题来答。 第三题是五言八韵试帖诗。 科考不考诗歌,却考试帖诗。 不过试帖诗的要求並不高,只要押韵、对仗工整、遵守平仄格律,有一定文采和意境即可。 这些规则对陈砚来说恰恰是一道道公式,比诗歌那漫无目的隨心而发要简单太多。 杨夫子只在年前对陈砚进行了一个月的试帖诗特训,陈砚就能写得像模像样。 三道题目都抄写下来后,考场除了巡视的衙役外,再无人走动。 隔壁考棚已经传来衣服摩挲纸张的声音,显然已经急切地在答题。 陈砚並未直接提笔,而是盯著题目思索起来。 “学而不思则惘”意为只是读书,却不思考,就会茫然迷惑。 作为县试的题目,就说明县尊大人有劝学之心。 科考也是政绩考核之一,此前平兴县刚出了“科举舞弊案”,前任县尊被抓,此地科考必然被许多人盯著,若接任者能一改本县科考风气,多出几个有功名者,政绩考核怕是能得个大大的优,到时前程可谓一片功名。 看来如今这位县尊大人还是颇有上进心。 陈砚思索片刻,已经得出结论。 既然县尊大人要劝学,那他就好好论述读书,把读书思考的重要性给拔高拔高再拔高。 陈砚提笔,在草纸上写下破题:“惟学而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於己。” 破题后,一篇八股文的基调就定下了。 陈砚继续写承题:盖学贵乎思也,不然,寧能免夫罔之失哉?昔圣人言此之意谓。 接下来,只要自圆其说也就是了。 每日的笔耕不輟让陈砚的文章做得极快,他几乎是一口气写完整篇文章。 写完后將墨吹乾就放到一旁,再看第二题。 第二道题取自《春秋》,“齐师伐我”。 齐师伐谁? 《春秋》是鲁国官修史书,是以鲁国的视角记事,故称为“我”。 为何伐?鲁国如何应对?有何警示? 陈砚將题目解析出几个问题后,再整合一番,文章大致也就出来了。 他打下腹稿后,提笔在纸上顺势写下。 县试考生多,答卷也眾多,县尊大人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因此县试著重第一场第一题,即四书题。 考生们多半会將精力放在第一道题上,將文章精雕细琢,至於第二篇五经题只要语句通顺,字数凑够即可,反正县尊大人也不会看。 陈砚並不允许自己在此偷懒。 县试虽不重五经题,后面的府试、院试乃至乡试呢,也能不重吗? 只要落笔,他必定全力以赴。 第二篇写完,他有些疲倦,看看时辰,已经接近午时,有考生拿出自己带的吃食来吃。 陈砚看了眼考篮里的饼子,手已经伸出去,鼻尖縈绕的恶臭让得他毫无胃口,又將手收了回来。 刚刚专心写文章,反倒没感觉,这会儿放鬆下来,那恶臭让他恨不得把早上吃的都给吐出来。 陈砚不饿了,人也精神了,当即又拿起第一篇文章进行修改,酌情增字减词。 等修改完,又读了两遍,確认无误方才誊写到程文纸上。 等做完试帖诗,才修改第二篇五经题的文章,誊写完后,才来看试帖诗。 陈砚对自己的试帖诗颇为嫌弃,奈何这已经是他目前最巔峰能力,只能忍著。 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要接受自己的短板。 如此宽慰自己一番,再看自己写的试帖诗,又觉得好像还不错,当即又兴致勃勃誊抄下来。 看了眼天色,午时刚过。 经过太阳一晒,茅房里的味道越发浓郁,陈砚再也忍不了,起身將试卷交上去。 负责收卷的是县学的学官,见陈砚来交卷,下意识看了漏刻,竟才刚到未时。 歷年县试的考生为了博个彩头,提前交卷的也不少,可这般早的还是头一遭。 学官心里泛起嘀咕,扫了考卷上的名字籍贯等,见没问题就让衙役领著陈砚去龙门等著。 考场规矩,要凑够十个人才能出去,陈砚只能站在太阳底下等著,期盼有人快快交卷。 肚子“咕嚕嚕”抗议,陈砚目光落在考篮上那个饼子上。 柳氏昨日在家煎的饼子,为了不让他饿著,特意用的白面,放了不少油將两面煎得金黄。 可陈砚一看到饼子就仿佛还能闻到那阵阵恶臭,寧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吃这饼子。 这一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陈砚饿得两眼冒金星,正想是不是不顾斯文坐在地上等时,终於有人来了。 第38章 县试结束 来者恰好是高修远。 他本是志得意满而来,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交卷的,谁知过来一看,陈砚竟然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他那股高兴劲儿瞬间就散了一半,冷哼一声,站在离陈砚极远的地方。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有人认出高修远,赶忙围到高修远旁边討论起第一题。 “今年的第一题怎的那般简单,读书人谁不知学而不思则罔?以修远兄的才学,想必此次文章是信手拈来。” 被捧著的高修远颇为自得:“此题被考了许多回,已出了多篇好文章,想要写得出彩是极难的。” 高修远在平兴县素有才名,又因出自高家,整个平兴县的学子可谓人尽皆知,这会儿听他说不易,不少人变了脸色。 有人感嘆:“以修远兄之才竟也觉得不易,我竟还未勘破其中玄机,实在是……” 后面噎了下就没再说,只是那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陈砚瞥了眼那人脸上的褶子,瞧著少说有四五十岁,竟能对著才十几岁的高修远一口一个“修远兄”,实在让人钦佩。 “修远兄如此早便交卷,必定是成竹在胸,此次县案首非修远兄莫属!” 高修远也觉得自己的文章写得极好,听到这番吹捧,更是飘飘然。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陈砚,喉咙口就像卡著根鱼刺,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他冷哼一声,头一个出来的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交了白卷。 能提前交卷的都是对自己答题有自信的,大家吹捧高修远一番后就各自说起自己的文章,嘴上虽是谦逊,实际却期待別人能夸讚。 互相吹捧,其乐融融,这就更显得安静站在一旁的陈砚格格不入。 陈砚已经饿得手脚无力,一心数人头,等终於凑够十个人,他精神一振。 终於可以出去了。 龙门大开,围在高修远身边等人立刻殷勤地让高修远先行,高修远虽傲,到底是读书人,要讲究谦让,转身就要让其他人先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晃过。 他扭头看去,就见陈砚已经大跨步走出龙门。 本还在谦让的眾人僵住,就这般看著那个矮小的身影在吹打班子的欢送下离开。 外面候著的送考人一听到吹打声,就知道有人提前交卷要出来了,一个个打起精神向著门口张望,期盼是自家的人。 陈得寿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料餵牛,根本没在意,不过那大动静还是让他忍不住朝著前方看去,这一看就见陈砚在吹打声中从龙门走了出来。 他惊得手里的草料往地上一丟,挤开前面几人就朝著他衝过去,傻乎乎问道:“题都答完了?” 陈砚点点头:“答完了。” 隨后出来的高修远听到这话,眉眼儘是讥誚:“乱写也算答完了。” 陈砚早被饿出了火气,这会儿被高修远当著陈得寿的面还讥讽,当即也不客气:“又不是你判卷,怎么知道我是乱写?” 高修远冷笑:“若县试考牙尖嘴利,你必定是案首。” 陈砚毫不退让:“那你必定不中。” 跟著高修远一同出来的人听到这话,一个个纷纷顿住脚步,离两人远些。 他们提前交卷就是为了討个好彩头,若让这毛头小子一口一个不中地说著,真要是因这等晦气没中,那就哭死的心都有了。 高修远也是脸色大变,狠狠瞪了陈砚一眼,匆忙离去。 陈砚眼刀子扫向不远处站著的那些考生,那些考生脸色大骇,几乎是一鬨而散。 陈砚扭头对陈得寿道;“爹,我饿了。” …… 县试第一场结束,考生们回去休息了,陶县令却要熬夜阅卷。 烛火摇曳,引来早春的飞虫靠近取暖。 “啪!” 飞虫被烛火燎尽,成烛上一个黑点。 烛火旁,陶县令眉头紧皱,心里是天人相交。 眼前是两份试卷,一份为高修远,另一份为陈砚。 县试虽也有糊名,然县试是县令一人主考,想要知道两人的试卷实在简单。 高修远的文章中规中矩,取中足矣。 以高氏在平兴县的权势,他这个县令的位子想要安安稳稳坐下去,不可开罪高家。 这案首给高修远也未尝不可。 让他犯难的是陈砚。 陶县令的目光落在陈砚的卷子上。 初看到这篇文章,他便欣喜不已。 此文章完满而严谨,又发人深省,实在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深以为此人必定能为他的政绩添上一笔,可待他看到这篇文章乃是陈砚所写,心就凉了半截。 又找来陈砚的五经题来看,发觉即便是五经题也是条理清晰,锐意进取,实在该得县案首。 可这人是高家特意招呼不取的陈砚,若他將陈砚取为案首,岂不是公然与高家作对? 思及此处,陶县令的脖子有些凉。 若真不取陈砚,那就是判卷不公,再说得严重些,就是以科考为自己谋私。 若是在別的县,如此小事不会被人在意。 可这是平兴县,才刚出了科举舞弊的平兴县,小事也就变成了大事。 陶县令初看陈砚时,只觉不过一稚童,才读了几年书竟就要下场考科举,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如今再看,这简直可称为神童。 於他而言却是烫手山芋。 前任县令的血还没冷吶! 陶县令思索良久,手指落在高修远的答卷上。 唯有此人能破局。 接下来的四天,陈砚全部都是头一个交卷跑路。 到龙门虽要站著等,但他不用闻臭。 高修远仿佛跟他比上了,也是每天提早交卷,满怀期待来到龙门,看到陈砚后脸就拉得老长。 对此陈砚完全无视,考完回到陈家,倒头就睡。 本以为可以睡到大中午,谁知天不亮他就又醒了。 閒著没事,他將自己的文章都默写出来,待到天亮去找杨夫子。 杨夫子正提著鱼竿木桶要出门,瞧见他过来,脸色就是一变:“县试才考完,还未放案,你不在家歇著,来此做什么?” 陈砚就將自己的文章递给杨夫子,道:“请夫子指点。” 杨夫子只得放下东西,接过文章细细看著。 还未来得及点评,周既白也拿著自己的文章进了院子。 瞧见陈砚已经在了,周既白颇为愧疚感嘆:“我到底还是不如陈砚勤勉,往后我该更努力,不能贪恋享乐。” 杨夫子完好的左手就是一抖。 陈砚拍拍周既白的肩膀,讚赏道:“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十分不易了。” 前世的他可是卷王,能双开甚至三开,为了赶稿他可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跟著他的助理们几乎熬不过半年就要跑路。 周既白不过一个孩子,竟能跟著他卷两年多,可称得上一声卷王。 毕竟他前世在八九岁的年纪还在赖床。 从这方面来看,周既白是强於他的。 第39章 菜就多练 周既白却摇摇头:“我既然天赋不如你,该比你更努力才是,否则往后我要被你远远甩在身后了。” 周既白刚回周家,周荣试著教过他,可他跟不上。 每每到这个时候,周荣神情就会复杂,仿佛对他有失望,又仿佛对他有愧疚。 周既白知道周荣这是在拿他跟陈砚对比。 等到陈砚来周家读书,他就有一股斗志,必不能输给陈砚。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比陈砚差,到了杨夫子家后,他方才知道陈砚如何勤奋,心中虽还是不服,却对陈砚越发钦佩,也就更要紧跟陈砚的步伐。 杨夫子看不下文章了,叠好往怀里一放,提著桶和东西领著两个弟子找了附近一条河钓鱼。 河边有块大石头,三人就坐在河边,杨夫子將昨日挖来的蚯蚓掛在鱼鉤上,甩鉤入水,道:“钓鱼,需有耐心、静心,待鱼上鉤,眼疾手快就可將其钓起。” 周既白不知从何处拿出纸笔,立刻將这些都记下来,边记边点头。 恰好此时有条成人巴掌大的鱼咬住鱼饵,杨夫子眼疾手快將鱼鉤往上一提,顺利提起一个空鉤子。 陈砚就静静看杨夫子。 杨夫子摸了一把越发光亮的脑门后,若无其事地又去掛蚯蚓,还道:“这钓鱼就如科考,虽早已准备充足,然世事难料。你们且记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周既白听得越发激动,又赶紧將这段话也记下来。 河水清澈,能清楚看到水里的鱼儿悠閒地摇摆著鱼尾,围著鱼鉤打转。 这次杨夫子並不著急,等鱼儿將整个鱼鉤咬进嘴里,又將整条蚯蚓吃完,瀟洒地晃著尾巴游走。 陈砚再次看向杨夫子:“夫子为何不拿起鱼竿?” 杨夫子道:“这就是让你们瞧瞧机会是如何从手中溜走,下次遇到此等良机,必要牢牢抓住。” 周既白恍然大悟,又赶紧全部记下来。 与杨夫子出来钓鱼,竟能学到这般多,实在是意料之外。 陈砚:“夫子,给我试试?” 杨夫子將竹竿递给陈砚,掛好鱼饵后,再次丟入河水中,继续道:“科举虽是登云梯,然许多科举失意者也能青史留名,天地浩渺,一个小小的县试又算得了什么?” 周既白只觉因担忧县试而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安定,心胸也豁然开朗。 他放下纸笔,起身朝著杨夫子拱手行礼,恭敬道:“谢夫子教诲。” 杨夫子笑著点点头,道:“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们不要只顾著书本,也该放眼看看这大好河山,看看风土人情,方才能对圣人言有切肤感受。” 春水吹来,带著淡淡的香,让周既白眼前仿佛尽数清明,好似感悟颇多。 下一刻,冰凉的水滴溅到他的脸上,他转头看去,就见陈砚拉起的鱼鉤上一条成人小臂长的大鱼正在奋力挣扎。 心中的清明瞬间被狂喜取代,他赶忙过去帮忙。 三人將鱼取下放进木桶里,大鱼在小小的木桶里游不动,只能奋力挥动尾巴想跳出来,却被陈砚一把按回去,又搬了块大石压在桶口,鱼再如何折腾都无用。 陈砚不顾溅到脸上的水珠,再次掛上鱼饵,又往水里一丟。 “咚。” 鱼鉤入水。 陈砚这才道:“天地再大,你我也不过小鱼,再如何专注自我,感悟天地,也不过长成大鱼,或许只是因一个鱼饵就丧命。不如拼尽全力越过龙门,成拿著鱼竿的人,可选择钓起哪条鱼,放过哪条鱼。” 杨夫子只觉头痒得厉害,便忍不住去抠光亮的脑门。 谁都想弟子学有所成,谁又知教导这等天赋卓然又有主见的弟子,该是如何的熬心血。 杨夫子沉吟片刻,方才道:“需知执鱼竿者也可空手而归,若执念太深,必伤人伤己。” 陈砚朗声道:“若鱼不喜蚯蚓这鱼饵,那就换其他鱼饵,再不喜再换,总有能引鱼上鉤的饵。若再不行,还可弃鱼竿改为渔网,只要心意坚定,想尽办法也要达成所愿。” 杨夫子静静看著陈砚,片刻后方才道:“过刚易折,刚柔並济方才可成事。如这钓鱼,需有鱼竿、鱼鉤等硬物,也需有鱼线这等软物。” 陈砚想,再没人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刚柔並济了。 上辈子他可是活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这辈子躺了六年,够屈服了吧,结果就是对高家毫无还手之力。 思索间,手中鱼竿一动,陈砚手迅速抬起,一尾草鱼衝出去水面,在半空挣扎。 周既白大喜:“陈砚你真是钓鱼高手!夫子……” 后半段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夫子再不会钓鱼也不能说出来,不然就太不尊师重道了。 杨夫子“嘶”一声,手又痒起来,就让陈砚將鱼竿给他,他再次让鱼鉤入水,静坐许久,毫无所获。 陈砚足足静坐了半个时辰,终究没了耐性,指挥周既白去捡了枯枝来,又用河边锋利的石头將鱼开膛破肚,清洗乾净后生火烤鱼。 鱼的香味就在河边飘荡,杨夫子颇为恼怒地看向那两正在忙碌的人影。 在河边烤鱼,水里那些同类如何还会上鉤? 手上鱼竿突然晃动,杨夫子大惊,赶忙提杆,一个一寸左右的小鱼被钓起。 杨夫子看著那小鱼正艰难挣扎,心生不忍,终究还是將那鱼取下放生。 那条鱼一入水就慌忙逃窜,杨夫子却是手一顿,扭头去看陈砚,心中便多了些释然。 陈砚拿起那条大鱼送给杨夫子,另外一条与周既白平分。 没有任何调料的烤鱼实在称不上好吃,不过填饱肚子绰绰有余。 放案当日,鸡叫第一声,大房就起床忙碌,一会儿是陈得福敲响陈得寿的门,让其起床去县城,一会儿是邹氏让陈青闈拿上饼子路上吃。 陈砚起身看著外头忙碌的大房,心想若是发榜日早起就能上榜,他可以一夜不睡。 相信其他考生也可以。 住在一个院子实在烦扰,看来他要赶紧多赚点钱,去外面单独建房子了。 依旧是陈得寿包的牛车,除了拉上大房外,还去周家湾接了周既白一同去县城。 陈砚本以为自己去得够早,到县衙门口一看,竟然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他们根本挤不进去。 县衙大门打开,衙役们鱼贯而出,守在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发案了!” 第40章 发案 县试发案,又称为团案。 纸张正中间用硃笔写一个大大的“中”,中字上长下短,第一名在“中”字正上方,前二十名按照顺时针方向围著“中”字依次排列,行成一个內圈,再往外是后三十名行成的逆时针外圈。 如此內外两圈,共计五十人就是此次县试所取之人。 而內外两圈並不写姓名,而是坐號取代, 陈砚正想往前挤一挤,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都退后”的呼喊。 回头看去,就见十几名家丁气势十足地衝过来,如同两柄尖刀一般插到看榜的人群中,强行將人分开,留出一条道来。 那些人被挤得连连后退,还有些摔倒,发出阵阵痛呼。 有人忍不住怒骂:“简直太猖狂了!” “有辱斯文!” 那些家丁像是没听到一般,用手里的棍子连成一片,將那些人抵在榜外。 这般吵嚷之下,一辆锦缎马车驶到榜下停下,车夫赶忙拿了条板凳放在地上,一袭月白衫的儒雅男子踩著凳子下了地。 看到来人,人群里不少人压低声音的“高家”,吵嚷的人都停了动作,也住了嘴。 原来是高家,难怪如此囂张,眾人虽不忿,也只能忍下。 紧隨其后的是个一身蓝衣的少年跳下马车,几步冲向榜下,一眼看到自己的座位號,当即回头道:“二哥,我果然是案首!” 那少年正是高七公子高修远,而月白衫的男子正是高二公子。 以高家在平兴县的权势,也不怪他们敢这般囂张。 高二公子微微頷首:“不错。” 高修远越发得意起来,目光环顾四周,没找到人,他心里可不服气。 最是人生得意时,当然要狠狠羞辱那个一直挑衅他的小子。 这么多人他自是找不到,当即大声呼喊道:“陈砚在何处?” 在场眾人互相张望,正在寻人,就听到最外侧一个中年男人兴奋道:“高家公子正找你,陈砚你还愣住干什么,快去啊!” 眾人齐齐看过去,马车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兴奋地一手拽著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一手拽著个不到十岁的男童往榜下冲。 那急切模样,让得不少士子眉头微皱,面露不屑。 竟这般急著攀附高家,实在毫无气节。 陈得福一口气跑到高家面前才鬆开两人,脸上全是諂媚的討好:“高公子,陈砚在这儿。” 不等高修远开口,陈得福推了一把陈青闈,急切道:“快跟高公子行礼!” 看到四周投来的不屑眼神,陈青闈尷尬地行了个同辈礼,就想往后撤。 陈得福哪里能如他的意,一把抓住他往高二公子面前凑,舔笑著:“这是我儿陈青闈,是陈砚的堂兄,在你们高氏族学读书,先生都夸讚他文章写得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听到陈得福的话,陈砚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他这大伯以为能借他在高修远面前露脸? 可惜啊,高修远对他只有怨气,恨不得按死他,不知道一会儿陈得福得知真相后是什么表情。 这么一想,陈砚竟然还有点期待。 高修远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没听说过,县试中了吗?” 陈得福点头哈腰笑道:“我们这就去看榜。” 將陈青闈往榜下一推,催促道:“高公子等著知道你的名次,赶紧看了稟告两位公子。” 陈青闈只能硬著头皮走近榜前,从外圈开始一个个座位號地看。 没有。 陈青闈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心存侥倖地再去看內圈。 还是没有。 这下他连后背都出了一层汗,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仍然没有。 陈青闈脸色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高修远一看他这神情,就是一声嗤笑:“榜上没你?我还以为你文章写得多好,原来是自吹自擂。” 陈得福急切得衝到陈青闈身边,责问:“肯定是你看漏了,你好好找找!” 四周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让陈青闈如芒在背,他压低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没中。” “怎么会没中?你读那么多年书是白读的?” 希望落空,让陈得福暴怒咆哮:“我们一家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你竟然考不中?你每天都在书院做什么?!” 陈青闈低著头去拽陈得福,声音颤抖:“爹,我们回家再说……” 陈得福甩开陈青闈,怒道:“家里卖田卖地供你读书,你不好好读书,现在知道丟脸了?” 被四周或嘲弄或同情的目光盯著,陈青闈少年的骄傲让他浑身颤抖,只感觉眼前眩晕。 陈得寿看得心里颇不是滋味,挡在陈青闈前面,对陈得福道:“这里许多人考了几十年也没中,青闈才多大,考不中也是情理之中,大哥你当年下场不也没考中吗。” 陈得福气得大口喘气,到底还是没再开口。 只是这么一闹腾,让高修远越发不屑。 乡野村夫不过如此,难怪能教出陈砚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高修远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瞥向陈砚:“你们家本事没有,吹牛倒是一脉相承的厉害,考前你那般放豪言,现在榜就在这儿,你中了吗?” “中了,第五十名。” 陈砚淡淡道。 高修远笑容一僵,转瞬又冷笑:“你何时看了?” 陈砚往他身后的团案一指:“我就站在这儿看的。” 刚刚大家都在看陈得福丟人时,他就看了榜。 “我是盈字六號房。” 號舍是按照《千字文》排的座號,而厕號正是盈字六號房,当初就是高修远打的招呼给陈砚安排的。 高修远是內圈第一个座號,陈砚是外圈最后一个座號,两个座號可以说是紧紧挨在一块儿。 光是看到就让高修远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连高二公子也维持不住一贯的淡然,显出错愕的神情来。 他分明已经跟陶都打过招呼,为何陈砚依旧被取中? 陶都竟不將高家放在眼里。 高二公子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平兴县是高家的大本营,决不能允许有异心的县令存在。 “不过是最后一名就洋洋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案首。” 高修远语气更尖锐了几分。 高家家丁哄然大笑,连挤到外面的一些人也跟著嘲笑。 陈得寿焦急地想將陈砚拉走,陈砚却避开,直直站在原地,对上高修远的目光镇定,声音洪亮:“若我姓高,我也会是案首。我不姓高,所以我要拼尽全力,日夜苦读,谨遵圣人言,方才能中这县试第五十名,你若不姓高,又能不能中县试?” 第41章 士子拳击 话音落下,笑容戛然而止。 被挡在外面的人群中爆发一声高呼:“说得好!” 来赶考的人中多数是农家子,毫无家世背景,苦读多年却始终不中,为何?不就是这等有权有势的子弟占了县试名额,能留给他们的又有多少? 这高修远才十岁出头,却能得案首,还站在榜下嘲讽他们苦读却不中的人。 县试本就是几百號人里只取五十人,多数还是落选的,刚刚高修远嘲讽陈青闈时,实际將落榜的人也一併给嘲讽了。 文人本就有傲气,对高修远借高家的势来欺压他们很是不满,如今有人出头,他们的怒火也被挑起来。 立刻又有人道:“这到底是朝廷的县试,还是你高家的县试?” 这话彻底点燃了眾人的怒火,当即就有人朗声道:“高修远的案首究竟是如何得的?” “高修远是凭实力得的案首还是因姓高得的案首,一看文章就能知道。” “对,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四周的议论逐渐统一起来,齐声高呼。 未中的人不服,已经中的人也不服。 县衙外的呼喊响彻天际,让得高二公子脸色倏然阴沉,看向陈砚的目光颇为不善。 此子不过一句话竟就將高家置於如此境地,实在可恨! 察觉到高二公子的视线,陈砚扭头对上他,缓缓一笑。 高家再有权势,这个天下也不姓高,在皇权面前照样要缩著尾巴做人。 士子是最难对付,又最好挑拨的一群人,他就不信高家能堵住悠悠眾口。 高二公子没料到他如此囂张,当即一顿,双眼一冷,手往陈砚一指:“將他抓起来!” 高家的家丁得了命令,各自拿著大木棍朝著陈砚围去。 陈得寿大惊,赶忙將陈砚护在身后,周既白抱著笔墨纸张和周管家冲了过来,赶忙问陈砚:“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著又捧著他的小册子,笔已准备好,巴巴等著陈砚开口,隨时要其言行记录下来。 陈砚瞥了眼他的册子,上面记的全是他刚刚说的话。 他道:“那你可要记快点。” 丟下这句话,陈砚再次仰头朗声道:“高家能堵住我的口,能堵得住悠悠眾口吗?能堵得住这天理昭昭吗?我辈读书人,当恪守本心,不畏强权!纵使身死,亦要留清名在人间!” 这话犹如冷水滴入满锅沸油中,噼里啪啦四处飞溅,引起士子们的疯狂。 大梁的士子们从不缺意气,更想留清名。 那些朝中大臣为了能在士林中留下好名声,不惜与天子作对,甚至大骂天子。 若天子砍他们的头,那他们可就博得好名声了。 平兴县的士子们虽不能见圣顏,然高家在平兴县就是权势滔天,他们对抗不照样也是不畏强权,替圣人言? 如今已是群情激愤 ,高家竟还要当著他们的面將说了真话的幼童抓起来,何其跋扈! 更何况这幼童刚中的县试,是他们多年苦读的目標,要是让他被抓,他们多年的苦读又算得了什么? “不能无故抓人!” 人群一声怒吼,那些士子们几乎是齐齐冲向高家家丁。 在场的高家家丁不足二十人,士子有五六百人,双方一交手,高家家丁被一群士子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明朝有土木堡之变后,文官们在朝堂將马顺殴打致死,今有几百士子在县衙门口围殴高家家丁。 高二公子大惊,拽著已经被嚇傻了的高修远在剩余家丁的护卫下挤出人群,退入县衙,简直如丧家之犬。 陶县令得知县衙外发生暴动时,腿都被嚇软了,当即叫了衙役们急匆匆赶到门口,就瞧见一向风光霽月的高二公子衣服散乱,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而高修远更惨,头髮都是杂乱的,外衣的左袖被撕掉。 陶县令脚步一顿,在高二公子看过来时,他“哎呀”一声,急匆匆赶到高二公子面前:“到底是谁敢对两位公子下狠手?” 高修远从没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对陶县令道:“县尊大人,那些士子要反了,你赶紧派人去將他们全抓起来!”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修远不知所谓。 为了出口气,高修远就给士子们扣个反了的帽子,他这个县令还当不当了? 他並不接高修远的话,转而问高二公子:“您看这?” 高二公子整理著自己的衣服,说话时虽还在大喘气,却已经恢復了以往的从容语气:“不过是县试放榜后,落榜士子受不住打击闹点事,规劝一番也就好了。” “二哥!他们分明打了咱们的家丁,还……” “闭嘴!” 高二公子的怒斥打断了高修远的话,转而对陶县令一拱手,道:“科考后落榜士子情绪激动是人之常情,此事还要劳烦县尊大人处置。” 陶县令客气道:“分內之事,应当的。二公子今日受了惊,不如先在衙门歇歇,待本官处理好此事后再来招待。” 高二公子並不推辞,领著高修远去了县衙后院。 陶县令整理了官服,神情正肃,对著衙役大喝:“开门!” 高大的县衙大门被缓缓打开,沉闷的声音將场中混乱的声响压下去,伴隨著陶县令一声“住手”,衙役们衝进人群將高家家丁尽数救出。 那些高家家丁各个脸上是血,浑身发软,哪里还有一点刚来时的囂张。 陶县令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 这些个士子平时倒是文弱,到吵架打架时,那是个顶个的厉害。 瞧瞧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要不是高家两位公子跑得快,怕也是跟这些家丁一个下场。 陶县令怒目扫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面色威严:“此处乃是我平兴县县衙,你们怎敢在此闹事?” 陶县令毫不收敛身上的官威,此时站在县衙门口,代表的就是朝廷,谁敢在此时直接对上,那就是与朝廷对上。 士子们本就因著落榜悲愤,再被高家一番羞辱,一时情绪上头才对高家家丁动手,如今见陶县令明显偏帮高家人,他们余怒未消,当即有人高呼:“高家囂张跋扈,纵奴行凶,我等如何能忍?” “县尊大人乃是我平兴县父母官,难道要惧高家权势不成?” 这下陶县令眼皮都跟著跳了起来。 他要是承认了,他在士林里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第42章 投鼠忌器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家多事。 高修远那案首怎么来的,高家人难道不知吗,竟还在榜下得意,等著被人抓错处吶? 刚刚衙役已经衝进去给套县令稟告了原委,自是知道此事的起因,当即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朗声道:“本官一向公正廉明,你们的答卷本官一一看过,確有些好的被落了卷。然平兴县县试可中者只能有五十人,榜上之人文章写得比你们更好,若是不服,本官就將他们的答卷尽数贴出来,你们自行比对!” 这些士子无非就是怀疑高修远,那就將考卷贴出来。 怕只贴高修远的文章而得罪高家? 那就全贴出来,这样高家就没话说,士子们也闹不起来。 士子们怒气消了大半,等陶县令將文章都贴出来,眾人便围著去看那五十篇文章,团案反倒没人看。 周既白轻易就看到自己在团案上,排名32,比陈砚还高。 周既白高兴之余又耿耿於怀。 陈砚的才学分明在他之上,文章也比他写得更好,为何排名反倒在他之后? 陈砚道:“能中就不错了,何必还管排名。” 怕不是陶县令玩平衡术才让他榜上有名。 高修远嘲讽他时,那位高二公子仿佛篤定了他不会中,怕不是这位高二公子在背后做了点什么。 看来他那个恶臭的厕號跟高家脱不了关係。 正因为猜到这一层,他才选择当眾跟高家撕破脸,让高家投鼠忌器,往后不仅不能明面上对他动手,还要祈祷他平平安安,千万別出事,否则就是他们高家乾的。 对高家来说,弄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別。 可弄死了他,高家就相当於送给政敌一个扳倒自己的把柄。 高家哪里会愿意做这么赔本的买卖。 所以今天吃的亏,高家只能咽下去。 至於以后如何,那就不是现在的他能预料到的。 他要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往上爬,爬得越高,高家越不容易对他动手。 陈砚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急迫感,恨不能立刻回家读几本书。 牛车离开县城,跑在乡野间,春风袭来,因高家而產生的那点不快尽数消散,留下的就只有中了县试的喜悦。 陈得寿努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才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们老陈家三代努力读书,在科举一途始终颗粒无收。 可是今天,他的儿子中了县试! 九岁就中了县试! 祖坟终於又冒青烟了。 这么高兴的事,他该大笑三声,可陈青闈没中,陈得福的脸都绿了,陈得寿只能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努力回想从小到大各种伤心事,想到得知既白不是他儿子时的无措不舍,然后又想到亲儿子和养了六年的儿子都中了县试,嘴角就再也压不住往上翘。 將周既白送回周家后,他们牛车径直回了陈家湾。 一进村里,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中了?” 陈得寿:“中了。” 村里人本是隨口一问,没想到竟然真的中了,一时大家都呼唤起来:“中了!老陈家的孙子中了!” 恰好六叔公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听到呼喊声,急忙挤进人群,欣喜地拍著陈青闈的肩膀:“我早就知道青闈你是个聪明的,真就中了县试了?你爷爷在底下可算能安心了!好,好啊!” 陈青闈羞愧地扭头去看陈得福,就见陈得福的脸色已经由绿转黑,一口牙咬得“咯咯”响。 六叔公兴奋之余,没留意到陈得福等人脸色不对,又见陈青闈脸上毫无得意之色,当即更高兴了些:“都中了县试,还这么镇定,不愧是读书人,肯定能再中府试,成咱们村第二位童生!” 陈得福的脸更黑了,只觉得六叔公是故意来噁心人的,连带著对六叔公生出满腔的怨气来。 围在一旁的村里人看不下去,提醒道:“青闈没中,是阿砚中了县试。” 六叔公笑容一凝,目光惊疑不定地从陈青闈身上转到陈砚身上。 “怎么会?” 青闈读了十几年的书,先生们也一直夸他聪慧,这个陈砚才多大,还没去正经的书院读过书,怎么会是陈砚中了,而陈青闈没中? “阿砚虽是第五十名,还是中了。” 陈得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六叔公眼珠子定住,好一会儿才囫圇著动了下,脸上的笑越发复杂起来:“中了好啊,兄弟俩谁中了都好,都是老大哥的孙子。” 只是那语气很悵然若失。 陈砚对六叔公正色道:“六叔公放心,我定会认真去考府试。” 六叔公笑得越发勉强,只点著头说“好”,魂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陈得福再也忍不了,跳下牛车就怒气冲冲往家走。 陈青闈赶忙跳下来,低著头跟在他身后。 陈砚侧过头,对陈得福的背影喊道:“大伯你不坐牛车了?” 陈得福回头,眼神跟要吃了陈砚一般:“老子自己走回去!” 说完,转身大跨步离开,脚重重踩在地上,恨不得把地面踩出大洞。 陈砚终於出了口恶气,心情大为畅快。 …… 县衙。 “把读书人惹急了,他们是要闹事的。既然他们想看文章,咱们贴给他们看也就是了。正所谓文无第一,他们就算觉得自己文章比中了县试的士子们文章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陶县令说得口乾舌燥,喝完整碗茶,又將茶叶吐出来,这才继续道:“反倒是藏著掖著才更让他们疑心。” 二公子用盖子一下下刮著茶碗:“陶大人很看重陈砚?” 他分明已经打过招呼,这陶县令竟还將陈砚取中,究竟是想为陈砚出头,还是以此来反抗高家。 陶县令眸光微闪,笑容更带了些討好:“陈砚自是不能跟七公子比,可他文章锐意进取,当得上一句神童,若不取,往后他才名传颂之日,就是我等名声尽毁之时。” 案首给高修远,已是他陶都对高家满满的诚意了。 他陶都再敬重高家,也要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陶县令是同进士出身,又没背景,为官多年,始终是县令。 混跡官场多年,他练成了一手左右逢源的本领。 高家不能得罪,却也不能因此让自己落下把柄。 二公子双眼微眯:“平兴县不过一偏远县城,纵有才名也传不出去。” 第43章 神童之名 在这平兴县,高家不想让陈砚出名,只要陶县令愿意帮忙,陈砚就翻不起浪。 可偏偏这陈砚通过了县试,二公子对陶县令颇为不悦。 这平兴县可不需要一个忤逆高家的县令。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家不要脸,竟想毁了一个神童。 他为官多年,治下可就出了这么一位神童,哪里愿意就此將其埋没,正要开口,一个衙役衝进来,急躁道:“县尊大人,外边那些士子又闹起来了。” 陶县令一惊:“还闹什么?” “他们说陈砚的文章堪当案首,不该屈居……” 衙役迟疑地瞥了眼高修远,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 陶县令忧愁地嘆息道:“二位公子看看,我这是將陈砚取中了,还可推辞说是我对个人对文章喜好才有此排名,若是没取中陈砚,这又是一桩大麻烦。” 屋子里一片诡异的静謐,高修远心里不服,看了眼二哥的脸色,硬生生將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二公子再不復以往的从容,反倒面露狰狞,手指紧紧扣著椅子扶手,仿佛那是谁的脖子,要將其勒死。 良久,二公子终於开口:“县尊大人有公务要忙,我等不便叨扰,就此別过。” 坐上马车,高修远方才道:“二哥,这些刁民都抓起来就是,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二公子看向高修远的目光里儘是恨铁不成钢:“你还嫌我们高家的麻烦不够多?” 他爹若还是三品大员,他们何必如此忍气吞声。 如今他爹是回来丁忧,政敌环伺,不可再得罪士林。 此次来平兴县的是毫无根基的陶都,都敢对他高家阳奉阴违,要是今日的事闹大了,再派来何人来当这县令,就不是他们高家能做主的了。 “平日我叫你多读书,你要是听进去,今日又何必受此污辱!” 二公子怒声训斥。 高修远在外囂张,在二哥面前却是乖得跟猫一样。 可他心里不服。 明明他是县案首,本该春风得意,此时却狼狈地只敢偷偷从县衙遛走,实在太屈辱! 高修远当晚就让人偷偷去將陈砚的文章抄了来,只觉不过如此。 可县里的士子们不这般想。 他们为陈砚不值。 文章写得如此之好,当为案首,却要屈居五十名,而那高修远的文章还不如许多被落榜之人的,能得案首,实在让这些士子气愤。 为何高修远能料定陈砚中不了? 莫不是高家做了什么手脚。 各书院便都议论此事,话里话外都是高家为了让高修远博出名,故意打压神童陈砚。 没错,经过县试一事,陈砚在平兴县已成了“神童”。 陈砚文章在县试一眾考生中算是极好,跟那些真正的出名的才子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可架不住他年纪小,被高修远当眾打压还能不畏强权,风头瞬间盖过了所有考生。 人都喜欢造神,陈砚就这么成了平兴县的“神童”。 与之相传出去的,还有对高修远这个案首的嘲讽。 案首变笑话,令高修远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与高家的阴云密布相比,陈家湾可算是喜气洋洋。 村里多少年没出个能中县试的读书人了,陈砚中了,可是天大的稀奇事。 又有人从县里回来,把陈砚是“神童”的消息也带了回来。 这下陈家湾彻底震动了,都要来看看神童。 这个说:“阿砚一回来我就瞧著不是咱寻常人,你们瞧瞧这聪明相,嘖嘖。” 那个说:“咱们阿砚往后肯定是秀才公,老陈家得亏是分了家,这才让阿砚读了书。” 被围在中间当猴子让人观赏的陈砚想,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氏和卢氏简直眉飞色舞,又是茶水,又是瓜子生地招待,还要夸陈砚如何如何用功。 瓜子生这等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来老陈家看看三房显摆就能吃到,村里人可不就一波接著一波往这儿涌嘛。 就连族长和族老们都亲自来了老陈家,还从族里奖励了一些银两。 陈砚就將自己四月要参加府试的事说了,族长族老们大喜,勒令村里人不许去打搅陈砚读书,老陈家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通过府试后方可称为童生,童生方才能直接参加院试。 要是府试没中,来年依旧要从县试开始考。 陈砚实在不想从头考一遍县试,四月的府试必须过。 不止陈砚这般想,杨夫子也是如此想,为此放弃自己的钓鱼大业,早早领著陈砚和周既白去了东阳府。 府试下辖有十二个县,每个县今年有五十名过县试者,这也意味著参加东阳府试的人足足有六百人,录取者也是五十人。 可谓十二人中录取一人,而这其中,各个县的案首几乎都会必过府试。 能成为各个县的案首,必定是各县县令极为推崇的士子。 府试由知府主考,各县令虽归知府管辖,然都是同朝为官,知府必要给下辖县令们脸面,轻易不会將各县案首黜落。 这就意味著五十个府试名额已经被占了十二个,其余人要去爭抢剩下的三十八个名额。 五百八十八个过了县试的士子,有五百五十人要被黜落。 童生虽不算官身,却也是几千人中的佼佼者。 为了让两人安心读书,此次杨夫子单独领著二人来的东阳府。 虽只离县试只过了几天,东阳府的各个客栈已经住满了赴考的士子与送考之人。 客栈也是坐地起价,竟涨到了二百文一晚。 “你们还是早早定下来吧,过两天连房间都没有,到时候可就参加不了府试了。” 客栈掌柜一双三角眼里闪著精光,看这些赴考的士子仿佛在看一头头大肥羊。 陈砚心疼。 光是住宿就要12两多,可不就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羊吗。 怕是这客栈一年到头就靠府试大赚一笔了。 这肥羊还不能不当,除非不入科考一途。 为了不影响两人的休息,杨夫子直接要了三间房。 付房钱时,陈砚和周既白两人直抽凉气。 陈砚在自己房间安顿好,杨夫子就带著周既白进来。 “东阳府知府姓王,单名一个申。此人乃是二甲进士出身,文风淳朴,他任东阳知府已有五年,已主持府试两次,在他手里中府试的已有百人,文章无不朴实。” 杨夫子將丹阳府试的程文集放到陈砚和周既白面前:“这就是在王知府手中过了的士子的程文。” 第44章 名不副实的神童 又拿出一本会试程文集,道:“此书收录了王知府会试的文章,你们要在半个月內將这些文章尽数背下,此后我便要对你们进行严训。” 周既白脸色有些发白:“夫子,如今再换文风,会不会做的文章不好?” 杨夫子神情颇严肃道:“你们翻开手里的文集。” 陈砚看书的速度很快,可一目十行,一篇看完,见杨夫子没有让停,他又连著翻了好几篇。 越看越吃惊。 杨夫子的话適时响起:“纵使你文章写得再团锦簇,主考不喜,也是被黜落的下场。” 主考官都有个人偏好,一篇文章在这位考官眼里是天人之作,在另外一考官眼里,可能就是不知所谓。 既然主考官的个人偏好极明显,想要被取中,就只能迎合主考官的喜好。 陈砚抬起头,对杨夫子道:“不用半个月,十天足以將这些尽数背下。” 周既白惊讶地扭头看向陈砚。 这里可是有一百零一篇文章,竟要在十天全背下? 杨夫子讚赏道:“若只用十天背下,就可多出五天来练文章,在考前也足够將你们的文风改过来。既白若觉得难,可放宽至十五日。” 周既白咬牙:“我也会在十天內背下!” 便是不睡,他也要將这些文章都背下来。 从这一日起,府城的热闹繁华与两人毫无关係,两人连房门都不需踏出。 早上睁开眼,先吃杨夫子买回来的早点,之后背一上午文章。 中午吃杨夫子买回来的午饭,下午继续背文章。 晚上吃完晚饭,再背两个时辰的文章。 隨著赴考的士子和送考之人涌入府城,府城也越发热闹。 客栈大堂坐了许多士子,慷慨激昂地议论时政。 当下就是这般风气,仿佛不议论时政几句,就算不得读书人。 陈砚背文章背到脑袋发胀时,就会静静听一会儿楼下的议论,笑一笑就提了神,继续背文章。 杨夫子將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陈砚坐下时隨意道:“夫子,我已经背完了。” 周既白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这才八天!” “还行,比我想像的要快两天。” 陈砚点点头道。 周既白:“……汝人言否?” 杨夫子神情一如既往:“可有什么感悟?” 陈砚道:“王知府是实干派,不喜那些表面文章。” 杨夫子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不错。” 短短八天就能將王知府摸透,悟性实在了得。 扭头去看周既白:“你可有其他感悟?” 周既白羞愧地低头:“学生不解。” 他日夜不停背书,已背下六十多篇,正为不能在十天內背完而发愁,哪里有余力去感悟? 杨夫子並不责怪周既白,而是细细讲解:“王知府上任东阳府五年,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治水。” 延河流经东阳府,一到雨季,河水必然大涨。遇到雨水充沛之年,就会决堤淹田。 朝廷派了不少官员前来治水,堤坝越修越高,水却依旧被冲。 以至於后来都流传“治水无用”,不如等真淹了再上报朝廷救灾省事。 反正这是顽疾,前任都淹了,到自己了即便淹了朝廷也不会怪罪。 可王申对著这个最硬的骨头下手了。 五年间,他清理河沙淤泥、修建水库等,雨季更是亲临监管河堤。 “如此能办实事的官员,自是不喜那些表面文章。” 杨夫子將会试程文集放开,找到王申那篇文章:“王知府的此篇文章文风质朴,却带了赤子之诚。若想写出这等文章,必要心有大志。” “王知府所选之人,虽不是文采十分出眾,却都是能办事之人。” 陈砚应道。 杨夫子讚赏点点头,道:“为师去书肆买这些程文集时,许多士子也在抢购此等文章,都是为迎合知府大人的喜好。若想出头,便不能只改变文风,还要想清楚为何考科举,若真入朝为官,又要做些什么。” 陈砚垂眸沉思。 为何要走科考? 自是因为这是唯一出路。 唯有爬上去才能不被人隨意欺压。 他至多只是在看到底层百姓的艰辛后想著以后若有权势了,就帮帮他们,並未认真想过为官后真的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正苦思时,就听杨夫子道:“以你们的年龄阅歷,连官场都未曾有了解,自是想不明白要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你们迎合知府大人的为官之道也就是了。” 陈砚:“……” 先生可真是他科考路上的指路明灯。 之后陈砚就开始了疯狂学习的状態。 早上天不亮,先起床写一篇文章,待吃过早饭,由杨夫子点评,再进行反覆修改,直到杨夫子点了头,才可休息吃午饭。 下午再写一篇,重复修改,如此反覆。 吃过晚饭,杨夫子就会带著他和周既白出去转一圈,吹吹晚风。 东阳府城宵禁前极为热闹,两边的铺子都是灯火通明,路边是摊贩们的叫卖声,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聊诗词歌赋,聊时政,或者聊八卦。 陈砚走著走著,就听到几名年轻士子提到他的名字。 陈砚放缓了脚步,细细听了会儿。 那些士子正谈论高修远的案首名不副实,连最后一名的文章也不如。 这最后一名,指的自是他。 “我等苦读多年,倒不如会投个好胎。” “听说平兴县那最后一名竟还是位神童,我看那文章写得不过尔尔,这平兴县莫不是没人了。” “如今是个人就可称为神童,各位又何须在意。” 陈砚对“神童”的称呼並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成人,根本不图这个虚名。 正要离去,就见周既白跟一阵风一般从身边刮过,衝到那几个士子面前,朗声道:“圣人有云,非礼勿言,你们背后议论他人,与长舌妇何异?” 陈砚就知道今天的事无法善了了。 “你就是那个名不副实的神童?” 几名士子上下打量周既白。 年龄差不多,又身穿长衫,还是平兴县人,又如此愤愤不平,很难不让人怀疑。 周既白往陈砚一指,朗声道:“他才是陈砚。” 无数道视线齐齐落在陈砚身上,本已经抬腿想走的陈砚只能將腿收回去。 头戴方巾的方脸士子轻视般瞥了陈砚一眼,当即道:“神童之名並非谁都担得起,平兴县能將此等平庸之辈捧上去,怕不是整个县的才学都差得很。” 周既白恼怒:“你们口气这般大,倒是將自己的文章拿出来,让我们品鑑一番,看能不能比得上陈砚!” 於周既白而言,陈砚就是他极力想要追赶的人,被人肆意奚落,他不能忍受,必要为陈砚爭口气回来。 第45章 杂草 “我们又没吹嘘自己是神童,何必要自证?” 长脸士子当即就道。 周既白被懟得脸通红,还要和他们理论,被陈砚拉住。 周既白立刻双眼期待地盯著陈砚,等著他骂死那些士子。 手习惯性地去摸纸笔,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得急,没带上。 可惜不能当场记下陈砚的骂人语句,他只能竖起耳朵將其一一记下,回去好好研读。 陈砚双眸看向那些士子:“你们来自哪个县?” 长脸士子负手而立,颇为自豪道:“我等来自寧余县。” “你刚刚所言平兴县才学不过如此,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寧余县所言?” 陈砚朝著那长脸士子走近一步。 长脸士子当然不敢独自一人代表整个寧余县,只能硬著头皮道:“我一人所言又如何?” “你既敢如此说,必是自认才学在我整个平兴县之上,此次府试,你的排名也必在所有平兴县士子之上?” 陈砚的逼问让长脸士子脑门沁出汗珠,赶忙道:“我並未说过!” 他连府试能不能中都不知,怎么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將整个平兴县的士子都踩在脚下? 陈砚冷笑:“那你又有何脸面在此嘲讽我平兴县没才学?” 长脸士子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其他士子实在没料到陈砚年纪不大,战斗力竟如此强,连他们的同窗都被逼得节节败退。 最要紧的,是他们不敢应陈砚这番话。 他们若说是代表整个寧余县,不等平兴县的士子们有反应,他们寧余县的士子就要骂得他们无地自容。 参加府试的士子比参加县试的士子年纪普遍要大些。 譬如寧余县这些士子,年纪普遍在二十以上,里面年纪最大的更是三四十岁。 一行五六人,却被一个不足十岁的毛头小子逼问得寂静无声,这一幕自是引得路边不少人驻足观看。 这其中也有寧余县的士子,此时便开口:“年纪不大,竟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毫无气量。” 陈砚不急不缓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道理,兄台可学明白了?” 那插话的士子被逼问得脸涨红,眼底全是怒气,只死死盯著陈砚,不敢再开口。 陈砚挺直脊背,朗声道:“我平兴县士子有气节,不畏强权,反抗不公才將我冠以神童之名,是否真为神童有待商榷,可我平兴县士子们的才学气节万万不能受你们这等人隨意羞辱!” “好!” 驻足的平兴县士子们几乎是齐齐叫好。 对,他们就是这般有气节,这般不惧高家权势。 平兴县士子放榜日在县衙门口暴打高家家丁的事,这几日在府城已经传遍了。 又被陈砚提起来,其他士子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平兴县的士子实在是他们的楷模! 与之相比,寧余县的士子实在上不得台面。 寧余县那几位找事的士子掩面逃走,陈砚这才对著眾人遥遥行一书生礼,拽著周既白的衣服跟隨杨夫子离去。 周既白目光中的崇拜之情更甚:“阿砚你实在太厉害,竟將他们逼走了!” 陈砚对他很无语:“你怎么就有勇气衝上去与他们对峙?” 周既白理直气壮:“我不能让他们辱没了你的名声。” 看著他眼中清澈的愚蠢,陈砚苛责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你们这番衝突,是好非坏。” 杨夫子摸著鬍鬚笑道:“你们怕是要因此扬名了。” 如今府城住的士子极多,茶余饭后多会坐在一处閒谈。 譬如前些日子平兴县的事,又譬如今晚的衝突。 平兴县士子最近连走路都带了风,实在是美名远扬,风头正盛。 府试还未开考,已有了得意之事。 隨著此事一同传开的,还有“陈砚”这个名字。 隨著平兴县士子们的宣扬,陈砚在县试门口那番“我辈读书人,当恪守本心,不畏强权!纵使身死,亦要留清名在人间!”的言论也隨之传来,受到许多人讚扬。 这般年纪,就能说出这等振聋发聵的话,实在是读书人的表率! 这些事中,高家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不少人特意去看了高修远这个县案首的文章,便大骂起高家做得太难看。 科考上疏通关係是常见之事,尤其是县试府试等只由父母官一人定取中与否。 可大多都要遮掩,只要取中也就是了,总要给彼此留些顏面。 而案首是留给真正有才学之人去爭夺的,高家竟连县案首都夺走了,实在是连脸都不要了。 高家在东阳府有宅院,因在平兴县被骂得厉害,高修远早早就来东阳府的宅院闭门苦读。 他正是少年贪玩时,关久了当然不愿,就领著小廝出了府。 走了一圈,他被气回来了。 在平兴县被骂也就罢了,如今来了府城竟还被骂,堂堂高家七公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让小廝將事传了回去。 高二公子知事情严重,当即道:“准备马车,去祖坟。” 平兴县有座形似蛇头的山,名为“化形山”,是平兴县有名的风水宝地。 这座山自被高家买下,又將先祖的坟都迁至此山后,高家一日比一日更盛。 高家的高坚更是步步高升,官至侍郎,只差一步就可入阁,此时回乡丁忧,於仕途实在损害极大。 大梁律法,官员至亲离世,要回乡丁忧三年,以尽孝道。 高家更是在祖坟旁修了草庐,高坚自回乡后就在此住下,谢绝一切访客。 二公子找来时,高坚正穿著布衣在挖门前的菜地。 屏退眾人,二公子站在他身边,道:“爹,此事若再不遏制,於您將来回朝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高坚站起身,一身布衣已沾了不少泥土,他一双眼扫过来便是不怒自威:“我一直教导你,做事需三思,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高二公子颇委屈:“不过一个小小的案首,谁知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这便是你思虑不周,既想得案首,就要能收拾残局。既已对人动手,就要彻底將其按死,让其再翻不了身。” 二公子眉头紧皱:“东阳知府王申不是我们的人,此次府试不好操作。再者,如今再去打压陈砚,矛头就直指我们高家,於我们高家名声损害更大。” 高坚看向地上的一株杂草,道:“世人喜造神,又喜將其拉下神坛,再狠狠踩几脚,以彰显自己品德高尚。” 弯腰,將那株杂草拔去,放到二公子手中:“到时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县案首?” 第46章 风流债 外界纷纷扰扰时,陈砚再次將自己关在了客栈房间,埋首做文章。 除了翻看王申以往的文章,陈砚还买了十多本会试程文集,白日写文章,修改文章,夜晚点灯对比那些程文集,与自己文章对比,找出不足。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让陈砚疲惫不堪。 不过文章的进步极快,比之县试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三月底,府衙贴出告示,府试於四月初九在东阳府贡院举行。 府试需两名廩生作保,经过张桨的介绍,另一位名叫郑明泽的廩生愿意给陈砚和周既白作保,只是保费从二两涨到了三两。 光是两名廩生的保费就要六两,加上住宿、吃饭、买书等,府试还未考,已经了陈砚二十六两银子。 这还是陈砚並未有参与任何应酬,要是再跟其他士子一般与人走动,陈砚的口袋怕是已经空了。 陈砚离家时,柳氏將家里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给他,也不过十六两,还不够考一次府试。 如此巨大的销,农家如何能负担? 也因此,多数农家子都是举族之力来供读书,可谓全族的希望。 若能中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中不了,整个家族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农家子一旦入学,必会十分刻苦。 即便如此,府试时被录取者多半是大户子弟。 其一就是考场上的人情往来,其二就是大户子弟能请得起学识渊博的夫子,其三,大户子弟从小受到的薰陶便不是农家子能比。 农家子想要凭一己之力鱼跃龙门,实在是难上加难。 此次与陈砚结保的三名士子都是农家子,三人同住一房,每日吃的是最便宜的馒头。 不过陈砚与他们走得並不近,因此三人敲开陈砚的屋门时,陈砚实在有些诧异。 三人也颇不好意思说出自己近期读书遇到的困惑,特意来请教陈砚一番。 那名为刘旭的士子恳切道:“我等无良师指点,多是自己摩挲,虽中了县试,文章却是颇为粗糙,我等都拜服你的才学,还望不吝赐教。” 此时陈砚方才知道他因与高家对上,后来又在府城和寧余县的士子们一番慷慨激昂的辩论,让他隱隱成了此次平兴县参加府试的士子的领军人物。 陈砚自是要谦虚几句,然后將自己所知的一一告知。 三人自是兴高采烈离开。 至此之后,陈砚的生活再次变成写文章、改文章,此事不过一个小插曲,並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四月初八晚上,陈砚將府试所需的物品都收拾好,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寅时不到,客栈的士子们就忙碌地走来走去。 陈砚被吵醒后起身將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提著考篮出了房间。 客栈的送考人与士子们忙进忙出,热闹非凡。 客栈大堂已经摆满了粥一类的早点,还有“红枣糕”,寓意“高中”。 杨夫子並不让两人去吃,反倒是將自己前一晚备好的馒头分给两人。 “这些吃食一直放在大堂,若有人起了歹心,往里面撒点巴豆,这府试必不能中。” 周既白一晚上没睡好,精神极萎靡,被杨夫子一嚇,竟就醒了神,再不敢看桌子上那些散发热气的早点。 客栈离贡院距离极远,住在客栈的士子只需一人交五十文,就能由客栈的马车送去贡院。 眾人平时再省吃俭用,到了这个时候也都是乖乖掏钱。 陈砚终於明白杨夫子为何不让他家里人来送考,送个考能把家里彻底变穷。 他暗暗决定,考完府试后一定要抽时间多画几篇漫画狠狠回一波血,不然下次赴考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马车突然一停,整个马车里的人险些撞在一起。 不等马车里的人询问,车夫已经在外怒骂:“一大早来找死吗?!” 外面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哀求:“砚郎出来见见我吧,你若再不出来,我就不活了!” 车內就有人嘀咕:“又是哪位仁兄欠下的风流债,赶紧自个儿去处理了,莫要耽误了我等的赴考。” “哪位是砚郎?姑娘都找上门了,总不能躲著不见。” 马车上眾人纷纷出声。 车外的女声再次响起:“砚郎是平兴县人,名陈砚。” 陈砚懵了。 谁? 他是砚郎? 马车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陈砚所坐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词“牛啊!” 最近整个府城最有名的士子,非平兴县陈砚莫属。 他虽极少出来,可总有出门的时候,平兴县的士子就会指著他骄傲地对其他人说那就是神童陈砚。 也因此,整个客栈都认识陈砚。 这位不足十岁,竟就有了风流债? 这这这…… 陈砚无语了。 有人想害他能理解,好歹也用个正经手段吧? 往他身上安风流债? 这是不是过分离谱了。 但凡他再大个几岁,这事儿也不显得太荒谬。 门帘被拉开,月光的映照下,车夫的脸色颇为一言难尽:“陈老爷,那女子找你,要不你下来见见她?” 陈砚刚要起身,杨夫子按住他,轻轻踢了周既白一下,怒声道:“枉你为读书人,年纪轻轻竟就犯下如此错事,还不快些下车?” 周既白只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言不发地起身,下了马车,站到那女子身边。 月光下,马车眾人能清楚看到男童只到女子的肩膀,那画面实在……诡异。 因著周既白是背对马车,车上眾人倒是没看清他的长相,看这身高倒是差不多。 那女子泪盈盈地看著陈砚:“砚郎,你我商议替我赎身,我將多年积蓄都给你了,为何你却躲著我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將整个马车的人劈得外焦里嫩。 这女子竟是窑姐? 大名鼎鼎的陈砚年纪轻轻竟去了那等地界,还將窑姐的皮肉钱全捲走了! 才子多风流,流连柳巷也是常事,也是怜香惜玉的美谈。 可骗走窑姐的皮肉钱,那就实在令人不耻了。 眾人看向车下那个的男童的目光多了些鄙夷。 周既白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何时拿走你的银子了?” 那女子身子一颤,脸上带著不敢置信:“你……你竟装作不认识我?你我春宵红帐,如今竟这般狠心?” “你可看清了,骗你的可是我?” 女子眼泪从眼角滑落,端的是楚楚可怜:“我怎会认错,你就是我的砚郎。你的毫笔上还刻有我的名字暖烟,你將笔拿出来,大家一看便知。” 第47章 府试 底下的周既白终於开口:“不用看了,我是周既白,並非陈砚,你连人都认错了,还攀扯什么毫笔。”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仿若秋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周既白也终於转身,借著月光,马车上眾人也都看清周既白的长相。 眾士子只片刻就想明白了,此女连陈砚的人都未见过,这是一场诬告。 女子似乎想到什么,赶紧辩解道:“那一碗天色太黑,我……我只顾著与你情意绵绵,並未看清你的长相。” 这话听在马车里眾士子耳中属实荒唐。 不少士子也是去过那等地方,虽都是夜间,也是烛火通明,怎可能连人长相都看不清? 周既白:“那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女子哪里料到会有这等变故,一时訥訥,只能结巴著道:“你太久没来找我,我记不清了。” 车內响起一阵嗤笑声,有人道:“你连长相和声音都不知道,可见你对其並不上心,为何又捨得將全部积蓄尽数给出?” 女子脸色更白了几分。 又有人道:“府试考试在即,竟来当眾拦车,怕不是故意阻拦陈神童参加府试,其用心实在歹毒。” “竟用如此齷齪手段坑害士子,实在用心歹毒。” 文人骂起人来,那简直句句往人心口扎刀子。 女子听著听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子本就生了娇美,泪眼婆娑地站在月光下,让得不少士子心生怜惜,再说不出责备的话,便都转了话头:“算了算了,莫要与女子计较。” “赶紧走吧,別误了府试。” 有人打圆场,其他人也就慢慢噤了声。 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若今日不是既白,我的名声尽毁,何能算了?” 眾人纷纷看向说话的陈砚。 杨夫子也道:“风月之事最难说清,此事必不能就这般算了。” 有人道:“你我都是读书人,该有气量,何必与一悽苦女子计较。” 陈砚冷笑:“兄台好肚量,今日若她败坏你名声,不让你参加府试,不知你还能否如此大度。” 那人道:“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何必斤斤计较。” 陈砚嗤笑一声:“若兄台愿意放弃府试,亲自將她送走,此事我便算了。” 那人赶忙道:“与我何干。” “劝別人时,你倒是圣人君子,但凡损害自己利益,那就是睚眥必报,你这等无耻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 陈砚一番输出,把那人气得直发抖,“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车子里其他士子倒是觉得陈砚说得不错,再细想,一个窑姐怎会诬陷从未谋面的士子? 怕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如此一来,倒真不能轻易放过她。 陈砚对杨夫子拱手作揖,恳切道:“劳烦夫子帮学生看住这位女子,待学生府试考完,將其送去报官。” 杨夫子笑道:“你安心赴考,其余交给为师便是。” 杨夫子下车,站在了那女子身边,周既白上马车后,马车终於再次动起来。 隨著马车跑远,身后女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陈砚低声对周既白道了谢,周既白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又凑近陈砚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將你那些骂人的话记下来,閒暇时反覆研读,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 陈砚:“……” 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因起得早,又被那女子惊嚇一番,陈砚有些困顿,靠著马车闭上双眼。 马车摇摇晃晃,他根本睡不著,不过只是闭上双眼也舒服许多。 待到马车再停下来,陈砚等人从马车下来,就见马车横七竖八排出去老远,一盏盏灯笼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车夫对著眾人朗声道:“恭贺各位公子榜上有名。” 眾士子深吸口气,齐齐拱手回礼,方才上前按照县城排队,等待搜检。 与县试相比,府试的搜检更严格,衣服鞋袜尽数脱光,连头髮都要解开,连考生带的馒头都要一一掰碎。 如此严格之下,倒真的检查出不少作弊的人。 譬如用老鼠毛在大腿上写满小抄、在毫笔中藏纸条、在头髮里藏小抄,甚至还有人在毫笔笔桿內侧刻字。 简直让陈砚大开眼界。 待检查完,陈砚跟著队伍进了龙门,等验明身份,又唱完保后,陈砚领了考捲入了自己的號舍。 进入號舍一看,號舍屋顶缺了一半的瓦。 青天大太阳暴晒,雨天直接能將他淋成落汤鸡,答卷也別想要了,这比厕號还差。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除非有人陷害。 这高家真不是东西! 县试加府试,已经两次了,若那女人也是高家安排的,那就是高家要彻底毁了他。 陈砚心底生起一股戾气,以至於擦拭两块木板时比別人更用力。 等收拾好,他坐下后闭目,不消片刻,心绪平復下来。 云主板响起,衙役举著考题过来,陈砚记下。 府试也是天不亮入场,天黑离场,不过府试只考三场。 第一场依旧是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和一首五言六韵诗。 与县试相比,府诗的题就难多了,也长多了。 “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一看到这题,陈砚就想,杨夫子对王知府的评价实在精准,就连出题都是偏实际。 此题出自《孟子·告子上》,意思是,大喊大叫地给予(吃食),路过飢饿的人都不会接受;用脚踢著给予,就是乞丐也不屑於接受。 这就是为人处事的一个道理,有些人做了好事,却是高高在上,对受惠者进行羞辱,受惠者並不感激甚至心生怨懟,做好事者得不到情绪反馈,就愤愤不平对方不知感恩。 高家其实就是犯了这个忌讳。 在高家人眼里,周荣受恩於他们,就该替他们顶罪,也该为他们去死,连周荣的子孙后代,甚至他这个养子都该对高家感恩戴德,为高家鞍前马后。在他拒绝后,高家仿佛遭到了背叛,一次次对他出手,甚至要置他於死地。 他並未得罪过高家,甚至他还只是周荣的养子,高家却紧咬著不放,不就是心態失衡吗? 想到高家,陈砚那压下去的戾气又涌上心头。 此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毫无遮挡的屋顶照进来,照在陈砚的头顶,陈砚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飘荡的云。 文思泉涌。 第48章 府试2 陈砚提笔,在纸上写下破题:审所与之生死之际,不独贤者然也。 破题后,文章仿佛行云流水,毫无阻塞。 “夫行人乞人,岂能捨生取义者乎?而不受呼蹴之与……” 一气呵成,收笔,再细细看一遍有无犯忌讳,有无错字,是否需修改增减,再誊抄到程文纸上。 如此一番操作,也只过去半个时辰,此时太阳已经高悬,照进来的光格外刺眼。 要赶在午时前將剩下的五经题和试帖诗写完,不然眼睛受不了。 …… 考棚外巡视的衙役来回走动,目光始终落在考生们身上。 一路走来,就见考生们抓耳挠腮,仿佛那困顿的猴子。 这一幕让衙役们看得津津有味。 衙役们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是官府的人,万万不可得罪。 可在书生们眼里,衙役只是吏,是不能读书科考的卑贱之人。 今日能看这些士子受难,衙役的嘴角越扬越高,越扬越高…… 然后,在看到某个考棚时,笑容僵住。 辰字五號房的考生竟在睡觉? 他怎么能舒舒服服地睡觉? 衙役不动了,双眼死死盯著睡觉的人。 府试考棚狭窄,只两块木板,一块当桌子,一块当椅子,休息时可將两块木板取下来当成一张床。士子蜷缩躺在里面,脚还会露在外面,狼狈又难受。 而辰字五號房的考生年纪小,身形也小,躺在里面竟然还留有余地,能自在地翻身。 还因屋顶没瓦,能晒到春天的太阳。 其他人都是痛苦不堪,唯独这考生如此舒服。 衙役站在辰字五號房旁边,就这般盯著里面睡觉的人。 还不到午时就没写了,必定是文章作不出来,自暴自弃。 他就不信这考生能睡得踏实! 辰字五號房的考生一动不动,倒是把旁边两个考棚的考生搅得心绪不寧,脑子像一团浆糊,文章更想不出。 他们便哀怨地看向那衙役,衙役被盯得久了,只得不甘心地离开。 待到衙役再过来时,终於看到辰字五號房的考生坐了起来。 衙役心下一喜。 他果然没猜错,这考生必定是……竟吃起饼子。 那饼子早被搜检的衙役给掰碎成小块,正好一口一块,吃得那叫一个香。 衙役们有专门的吃饭时辰,如今还未到,即便看饿了,也只能忍著。 辰字五號房的考生吃完,喝了口水,又躺下了,翻个身,將屁股对上了衙役。 衙役:“……”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睡起来格外舒服。 陈砚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下山。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提早交卷,陈砚睡不著了,也是起来在號舍里伸懒腰,活动手脚。 一直等到收卷官亲自前来,陈砚方才交卷,提著考篮离开。 当著盯了他一整天的衙役的面,他镇定自若地离开。 夜幕降临,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贡院里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贡院附近的一间不起眼小院的后门被敲响,门从里面被打开,见到来人后侧身人让进去,旋即迅速关上门。 衙役低著头,跟隨小廝进入一间屋子,里面的人正吃著晚饭。 衙役赶忙行礼,朗声道:“见过通判大人。” 赵通判端著碗筷,状似隨意问道:“辰字五號房的考生如何?” 那衙役神情犹疑:“他一直在睡觉。” 赵通判的手终於一顿,惊诧地抬起头看向衙役:“睡觉?” 府试一天考一场,若提早写完也可提早交卷离开,为何会在號舍睡觉? 那號舍是人睡觉的地儿? 衙役十分肯定道:“不到午时他就躺下睡觉,一直到第一场结束才离开,小的以为他是看了题目太难,乾脆放弃。” 赵通判摆摆手,將衙役打发走后,里间走出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缓缓坐到餐桌旁,端起手边的杯子轻轻晃动。 赵通判脸上带了一丝討好的笑:“二公子,那陈砚怕是知晓自己才疏学浅,放弃此次府试了。” 二公子眸子半眯:“你可知他县试总能在午时就交卷?” “府试比县试难许多,纵使有人提早交卷,也多是要到未时。” 赵通判心里觉得二公子太高看陈砚了。 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哪里有翻天的本领。 二公子手一顿,將杯子放下,这才道:“无论他是否答完,答卷也该毁了。” 赵通判连声答应下来,心里暗想这高二公子还是多此一举。 …… 陈砚回到马车上时,其他考生已尽数坐好。 有早上那一出,他一来就受到全车人的注视。 陈砚从容地坐到周既白为他留好的位子上,隨著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客栈。 杨夫子带著那女子坐在大堂。 他本意是想找掌柜要间柴房,將这女子关进去,正是府试时,就连柴房都住满了人,杨夫子又不能单独將女子带回自己房间,只能在大堂坐著。 这客栈人来人往,瞧见如此美艷的女子坐在堂屋中,自是要多看几眼,再一询问,原来是恶意攀扯神童陈砚。 如今住在客栈的除了赴考的士子和送考的家人外,就没其他人。 这些人深知士子的名声何等重要,自古风流韵事传播最快,一旦沾上,有嘴也说不清。 这女子如此行事,是要毁了读书人的前程。 一家供出一个读书人何等不易,若是真被一个窑姐凭空污衊给毁了,他们就是杀了这窑姐都不足以泄愤。 同仇敌愾之下,对那女子除了鄙夷,更多了几分厌恶。 便是窑姐,也是未曾受过如此屈辱,悲愤之下,竟整整哭了一天,心里更是悔恨交加。 等陈砚问她为何污衊他时,那女子悲愤道:“你將我送官吧!” 陈砚笑了:“怕是我前脚將你送官,后脚你就被人救出去了。” 女子神情闪烁:“你说的什么,我都不懂。” “不懂就在这儿慢慢想,慢慢懂。”陈砚很好说话,“府试还有两天才结束,我也没什么余力管你。” 女子脸色微变。 还要被那异样的眼光看足足两天。 周既白为难:“今晚怎么办?” 杨夫子也琢磨此事,陈砚和周既白都要考试,独自住能歇息更好。 他虽年纪不小了,也是男子,怎可与女子共处一室。 思索间,就听陈砚道:“拿绳子把她绑在大堂,不怕她跑了,也不会辱没我们的名声,一举两得。” 女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她一女子,夜晚被单独绑在客栈大堂?那该何等悽惨! 第49章 府试3 周既白双眼一亮,感慨道:“你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陈砚沉思著道:“大概是聪明吧。” 反正他已经被冠上神童的名头了,这理由不用白不用。 杨夫子道:“这样不可,还是让这女子住为师的房间,为师睡在大堂。” 女子泪眼婆娑地看向杨夫子,眼里全是感激。 “哪有夫子睡大堂,我等学生睡房间的道理,万万不可!” 陈砚义正言辞地拒绝。 周既白也点头附和:“夫子与我同住吧?” 杨夫子却冷了脸:“正是府试之时,你要休息好才行,为师不能打搅你。” 陈砚:“此女子构陷我在先,为何还要將房间让给她?理应她睡大堂,怎能委屈夫子。” 女子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只得期盼地盯著杨夫子。 杨夫子坚持:“女子独自在堂屋何等危险,纵使她有过错,也该官府定罪,此事就这般说定了。” 女子又惊又喜,等到住进杨夫子房间,几乎就要对杨夫子感恩戴德。 哪怕是他们给房间落了锁,他们並未给她准备晚饭,她都觉得逃过一劫。 师生三人在屋子里吃完晚饭,杨夫子將一支毫笔递给陈砚,借著烛火能看到笔桿上刻著“暖烟”两个小字。 陈砚神情冷了下来。 今天要是他下车,女子攀咬住他,再搜出他考篮里这支笔,他再难自证清白。 “幸亏夫子想得周到,帮学生渡过难关。” 陈砚郑重道谢。 杨夫子摸著鋥亮的脑门,忧心道:“你们並未出门,也未与他人往来,笔怎么就有了女子的名?” 陈砚眸光微凉:“郑旭三人来找过我。” 他与三人並没有交集,他们突然来找他就显得极突兀。 再联想到今日的事,一切就能串联起来。 今日在考场上,他就察觉那衙役不对劲,为了防止中间有人动手脚,他一直等到收卷官亲自收走答卷方才离开號舍。 高家倒是看得起他,从那女子一早拦车,到號舍缺瓦,再到盯著他的衙役,好似下定决心不让他过府试。 以科举的严格程度,最容易动手脚的就是县试和府试,再往上的院试、乡试甚至会试等,以高家如今的势力,已经无法左右。 一旦他衝破府势,到了院试之后,就全凭实力了。 也正因此,高家必定手段频出,不知后面还会有什么么蛾子在等著他。 这个府试实在艰难。 陈砚心中生出一股滑稽之感。 他跟高家並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当时拒绝入高氏族学罢了,高家竟动用如此多资源来阻拦他,实在离谱。 在陈砚看来,这纯属资源浪费。 如果真要杀鸡儆猴,也该是对高家的敌人来一波反扑。 如果是想以后东山再起,就该收拢势力,蛰伏起来养精蓄锐。 高家现在对他的所作所为哪头都不占。 更甚至,就算高家把他打压下去,也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好处。 说到底,他不过一个农家子,无权无势,无利可图。 这些陈砚並不多想,他还要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府试。 睡了一下午,陈砚本以为自己晚上会睡不著,结果倒头就睡不得不省人事了。 跟他同屋的周既白倒是失眠了一个多时辰。 而此时,贡院中的阅卷房里却是灯火通明。 王知府手边放著一杯早没了热气的茶,桌案上堆放著如山般的答卷。 府试考与不考皆由主考官王知府定夺,王知府不等科考完就已经开始阅第一场的答卷。 若第一场的文章写得不好,后面几场的文章也不需要看了。 连著看了四五十篇文章,竟没一篇能入他的眼,王知府眉头越蹙越紧。 他便停下了普通號舍的答卷阅览,转而去看各县案首的文章。 县试前十名会被安排到公堂考试,称为“提坐堂號”,为了方便知府大人取中各县案首,提坐堂號的文章並不糊名。 王知府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县案首的文章,虽文风极力迎合他的喜好,却言之无物,实在乏善可陈。 等看到平兴县案首高修远的文章,王知府终於脸色变了。 此文章全是毫无意义的华丽辞藻的堆砌。 王知府便要將文章放到黜落的一堆里,一旁的赵通判急切出声阻拦:“大人,此子乃是平兴县的案首,若黜落,平兴县的陶县令便要在眾多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了。” 王知府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將其放在了取中的那堆答卷里。 此前高家已经给他递过条子,他虽不喜,有时也需兼顾。 高家那位侍郎大人回乡丁忧后,高家再不復以往的权势,可其在东阳府的影响还是极大的。 没必要为了一个府试名额得罪这等地头蛇,何况还要靠著高家筹集银钱修固堤坝。 到此时,王知府终於端起早已冷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沿著喉咙一直凉进胃里。 王知府问道:“赵通判跟高家走得很近?” 赵通判面上不动声色:“平兴县的陶县令不会无缘无故点一人做案首,此人又姓高,下官只是有所猜测。” 句句都是託词,也句句都是警告。 任你是知府,在这东阳府,也该敬重高家,否则办事只能处处受掣肘,想要政绩,那便是千难万难。 王知府撩起眼皮看向赵通判,此人已在他手下当值了五年,到底还是如此滑头。 將空杯子放下,王知府方才悠悠然道:“赵通判究竟是吃的谁的粮,当的谁的差?” “吃的自是皇粮,当的也是皇差。” “吃的既是皇粮,就该为君分忧,如今首要之事就是为朝廷选能才,赵通判可知?” 赵通判有些恼了,你王申再清高,不也要取中高修远么,挖苦他作甚。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低头忍下:“下官受教了。” 屋子再次陷入沉静,只翻阅考卷的声响。 连著又看了十几份考卷,王知府猛地坐直了身子。 此文不错,虽瞧著有些稚嫩,却可看出满腔热忱,难得的赤子之心。 王知府又看了一遍,心中颇为满意,让人拆开糊名一看,名为周既白,年龄也不过九岁。 王知府颇为惊奇,小小年纪,竟能將文章写得如此之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文章必须选中。 有珠玉在前,再看此后的文章,就都觉泛泛而谈,实在让人睏倦。 外面响起更夫的梆子声,王知府揉揉酸胀的双眼,已是越发没了兴致。 此次府试能入他眼的文章实在屈指可数。 隨手再拿起一份答卷,大致扫了一眼,却轻“咦”了声。 王知府坐直身子,喝了口热茶醒神后,再细细看完整篇,一拍桌案,振奋道:“果真是篇好文章!” 第50章 府试4 屋子里其他人纷纷惊诧地看向王知府。 眾人皆知王知府乃是內敛之人,极少有如此欣喜之时,当即就有人笑著问道:“是何文章能让大人如此欣喜?” 王知府將文章递过去,笑道:“你们且都看看。” 府试虽是王知府一人主考,可诸如师爷之类都会在一旁协助,如赵通判等也会来帮忙阅卷。 以往的知府多是先让手下官员选出上百份好些的文章,自己再斟酌著从中选出五十份。 待到王知府主持府试,虽还让其他人一同阅卷,却要自己將每一份都看一遍,以防因给手下那些官员递字条的太多,將真正有才之士埋没了。 一位师爷看完此文后,笑道:“此答卷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实在不可多得。 另外一人也道:“此子文风纯朴,隱隱有了大家风范。” 赵通判对这些同僚颇为不耻。 府试虽比县试要难些,也只是小三科,连童生都不是,怎么写出能人人称讚的惊才绝艷的文章? 等文章落入他的手里,赵通判便明白了。 此文的文风与王知府简直如出一辙,就连不少观点也是王知府所秉承的,这些人夸此文,不过是在拍王申的马屁。 不过此文也著实写得不错,辞藻虽不华丽,却於质朴中多了一丝清新之感,非人生阅歷丰富者不能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赵通判以为此文如何?” 王知府的声音从主座传来。 今晚已因要留下高修远与王申起了衝突,如今他是万万不好在得罪上峰。 再者,二公子只让高修远中府试,再让陈砚落榜,至於案首是谁,並不在意。 想通此中关节,赵通判恭敬道:“下官以为此文章实在难得,该当案首。” 虽只考了第一场,然府试最重要的就是第一场。 一旦第一场的文章做好了,就算提前点为案首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赵通判不过是迎合王知府的心意卖个好。 哪知王知府並未顺势接下,反道:“还有两场未考,如今便点案首,还是太早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可见赵通判对此文的喜爱,竟已迫不及待要点为案首了。” “赵通判也是性情中人吶。” 赵通判脸上笑著,心里却已经在骂娘。 他不过是迎合王申,如今倒成了他心急,这王申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里再不满,也只能与大家一同笑著揭过。 王知府道:“看看究竟是何人能如此得赵通判赏识。” 等卷面名字漏出来,看到“陈砚”二字时,赵通判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王知府又是“咦”一声,“又是只有九岁?” 再对比周既白的文章,王知府感慨:“九岁便可將文章写得如此老辣,实乃神童!” 旁边一位师爷笑道:“大人,此子正是平兴县有名的陈神童,如今在东阳也是赫赫有名。” 王知府有了兴致,再一追问,就知周既白对高家说的那番话,还有和寧余县那些士子的衝突。 只是听到这儿,王知府內心升腾起的火被一盆凉水给扑灭了。 自己任上出了神童,那可是大大的给他长脸面。 若是一路中秀才中举,也是他的一份大功绩。 按理来说,他是要点为案首的。 如今他跟高家对上了,若真点了他,岂不是与高家作对? 难得出一个神童,要是不点他,实在糟蹋了一个神童。 王知府心中挣扎片刻,目光就落在了赵通判身上。 他脸上就带了笑意:“赵通判果然好眼光,竟发掘了一名神童。” 赵通判的胸口仿佛一直被人吹气,胀得生疼。 知府这是要让他当替罪羊。 他怎能坐以待毙? 赵通判当即道:“此子文章虽写得好,然年纪实在小,若点为案首,怕是往后要恃才傲物,实在不利於他,不如將他黜落,磨一磨他的性子,往后方才能成朝廷栋樑。” 他是绝不会为了一点脸面得罪高家。 王知府感慨:“还是赵通判有爱才之心,竟已经想到要將其培养成栋樑了。只是赵通判未想过,他乃是农家子,家中供其读书实属不易,若將他黜落,若是他家中以为他没什么资质,不供他读书了,岂不是我等有怠朝廷,有怠君父?” 赵通判脸色大变,哪里敢接此话。 其他人纷纷附和:“如此神童万万不可埋没。” “要磨性子也该让其成了童生,给了家人念想后方可。” 赵通判已是气极,却也知道形势已不由他。 他只得迂迴,道:“眾位所言甚是,只是此时才第一场,若是直接点他实在为时过早。” 此话是王知府所说,其他人自是不好反驳,此事也就定了下来。 赵通判鬆了口气的同时,已下定决心,第二场必要拦住陈砚。 第二场一入贡院,陈砚就发觉不少衙役盯著他。 等他坐进號舍,就见两名衙役压刀一左一右守在他號舍门口,盯著他的目光如刀。仿佛他不是士子,而是什么犯人。 四周更是有不少衙役来回走动,脚步声极重,將一排考生搅得心绪不寧。 更有心態不好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答题。 陈砚不紧不慢地往砚台倒了清水,拿出墨锭,当著眾衙役的面不紧不慢地磨起来。 好歹他头顶还有一半瓦能遮日,这些衙役顶著太阳站在外面,属实可怜。 这般想著,答题时越发从容。 外面守著的两名衙役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诧异。 旁边的考生已经愁眉不展,频频望向他们,这陈砚竟然还能自若答题! 他们便瞄准了陈砚的程文纸。 府试文章等均许誊写在程文纸上,方才能交上去。 每场程文纸都只有三张,对应三道考题,若是损坏了,或写了错字之类,府试必被黜落。 因此,考生们会先在府试发的草纸上写文章刪改,再誊写到程文纸上。 若能將程文纸染湿…… 衙役的目光落在砚台上,那里有陈砚刚磨好的墨…… 正思索间,就见陈砚將程文纸捲起来,掛在號舍门口。 两名衙役:“……” 考生通常都是將考卷誊抄结束,怕染坏方才会掛在號舍门口,而陈砚竟將空白的掛上去,他们还如何“不小心”让其泼墨染脏? 总不能拿著佩刀去砍吧? 敢扰乱科考,那就是他们不想要自己的人头了。 第51章 扰乱考场 见两名衙役变了脸色,陈砚心里倒是舒坦了。 那两人的眼光恨不得把他的程文纸盯个洞出来,他要是察觉不到那就是个傻子。 不过他也明白,今日有场硬仗要打了。 此次陈砚是將文章全部在草纸上写完,又对著草纸来回修改,等到確认无错处,才当著衙役的面取下一张程文纸。 此时已过去一个半时辰,太阳越发烈了。 衙役们早就晒得浑身发汗,又一直盯著坐著就不动的陈砚,实在枯燥痛苦,此时见他一动,精神振奋,双眼死死盯著他的动作,压著刀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只要程文纸放到桌面,他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不自觉的,两名衙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陈砚將墨推到角落,挽起袖口,提笔蘸墨,仔细將答卷誊抄起来,任由对面两名衙役盯著他。 只要他自己小心,那两名衙役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到他的號舍里毁坏程文纸。 正想著,外面传来刀出鞘的声音,阳光刺眼,让陈砚下意识闭眼,手在半空顿住,墨顺著滴落到纸张上。 等陈砚再睁开眼,程文纸上多了一个墨团。 陈砚便是一声惊呼,越过桌面的木板,半个身子都趴在木板上,双手却死死抓著那个拔刀的衙役,大声道:“你赔我程文纸!” 那衙役的刀还未入鞘,猛地被他按住,脸色大变,就要甩开陈砚的手,就听陈砚大喊:“衙役毁我程文纸!” 一声惊呼传遍小半个贡院,考生们正忙著答题,猛然听到这声呼喊,被嚇了一跳。 待听明白是考生的呼喊,不少考生躁动起来。 尤其是与陈砚同一排的考生,纷纷探头看过来,待瞧见那衙役拔出的刀,眾考生更是心下大骇。 莫不是衙役还敢在考场杀人? 自踏入考场,这些书生就一直被衙役们压制,甚至隨意羞辱。 士子们虽忍著,然心里难免哀怨,如今瞧见衙役拔刀,更是惊骇万分。 另外一衙役见状,一把將陈砚摔开,拔刀衙役赶紧將刀收入刀鞘。 陈砚却是哀切痛哭:“我的程文纸,我的文章,就这般毁了!” 在场考生无不感受到他的绝望。 府试虽重视第一场,然第二场若交了白卷,那也是个不取。 这边动静闹大后,自是引得不少巡视的衙役过来,就连赵通判也过来了。 如此多人围在一个小小號舍,气势十足。 赵通判怒喝:“竟敢扰乱科考,当以舞弊罪论处!来人,將他抓起来!” 这是想强行將事情平息下去,若他今日真被陆通判抓走,是生是死全由他们说了算。 陈砚朗声道:“我等奉皇命赴考,却被衙役陷害污我程文纸,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是要包庇扰乱考场之人吗?我大梁科考,何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赵通判脸色已是铁青,怒道:“竟敢在考场大喊大叫,本官就要拿你!” 这陈砚竟一开口就將“扰乱考场”的帽子落到他的头上,若他应下了,往后必要被追责。 科举乃是大梁的国策,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通判,就算当朝首辅也担不起扰乱科考的的罪名。 衙役们抓住陈砚就要往外拽,陈砚根本无力反抗,当即更大喊:“高家手眼通天,竟都能左右府试!” 赵通判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他手有些抖,神情惶恐。 不过就是毁坏一张程文纸,竟连高家都被牵扯进来,再让他多说两句,他和高家都没好下场。 赵通判几乎是暴跳起来,就去堵住陈砚的嘴,衙役们顺势將陈砚拽出来。 陈砚被压著,又堵住了嘴,实在哑口无言。 附近號舍的考生见此场景都是大惊失色,再无法安心答题,纷纷站起身。 赵通判就知此处不能再待,赶忙让手下將陈砚带走。 他並未走远,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男子领著一群人匆匆赶来:“为何如此喧譁?” 赵通判抢先一步道:“此子得了失心疯,在考场胡言乱语,本官正要將其带走。” 陈砚等的就是其他人前来,如今机会来了,他当然不会放过,头往后一躲,在赵通判手跟著捂过来时,他將头一偏,咬住赵通判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赵通判吃痛,赶忙抽出手,再一看,食指已经被咬得血珠直冒。 他恼怒,恨不能一拳砸死这黄口小儿,可当著如此多考生的面,是怎么也不能出手的。 陈砚根本不理赵通判要杀人般的眼神,急忙道:“大人明鑑,小子正答题,衙役竟拔刀要杀了我。” 那身穿青色官服,绣著白鷳补子的方脸男子脸色一变,当即就叫人將陈砚和眾人都带走。 陈砚却道:“大人,我文章已在草纸上写完,还请大人允我一同带走。” 方脸男子亲自走到陈砚的號舍,將文章捡了起来。 待到一行人离开,號舍里眾多考生还久久不能平静。 府试一向庄严肃穆。今日却闹出这么一出,仿若闹市一般,实在有辱斯文。 陈砚要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必要骂一句假正经。 那些衙役明显就是衝著让他落榜来的,而且一计不成必定再生一计,程文纸定然保不住。 他想过许多衙役们破坏他程文纸的法子,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直接拔刀。 敢在科考场上拔刀,便是大大的有问题。 他定然是奈何不了这些人,那就將事情闹大,到时自会有人来解决。 也只有闹大,他才能有一线希望。 他就不信高家能將整个东阳府都牢牢攥在手里。 既然高家对他紧追不捨,那他就做高家对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高家的刀。 陈砚被带进一个屋子里,里面的男子一身緋色官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清瘦的脸上眉毛极长,挡住了一半的眼皮,给严肃的脸上添了一些喜气。 陈砚跪地,行叩拜礼:“学生见过府台大人。” 坐在上首的男子眉毛挑起,方才露出內敛的双眼:“是你扰乱考场?” 陈砚悲愤道:“大人,学生若不如此,怕是还未见到大人就已然毙命。” 王知府神情並未有丝毫起伏,声音也辩不出喜怒:“你闹如此大动静,是为了见本官?” 第52章 见知府 陈砚心头一凛。 这位府台大人实在敏锐,难怪能干实事。 陈砚虽钻研了王知府许久,实际並未见过王知府。 大梁朝四品以上官员著緋色官服,眼前坐镇贡院,又是緋色官服,只有身为主考官的府台大人。 正所谓文章如人,陈砚看过王知府的文章,推断王知府可称得上一名清官,更是位明察秋毫的好官。 在他面前遮掩只会让他起疑心。 陈砚当即下定决心,道:“学生如此行事实属无奈。” “你且说说,有何无奈。” 陈砚便大致將自己在府试中遇到的事桩桩件件说了,末了方才道:“好在这几日未下雨,春雨一旦下下来,便是阴雨绵绵不停歇,学生头顶只一半的瓦,必保不住考卷。” 王知府虽还是一贯的平静如水,眼底却藏了怒气。 每每府试前,贡院就要进行一番修缮,以確保府试能安然举行。 可陈砚说他的头顶只有一半瓦。 此事就复杂了。 若是修缮之人並未修缮,而是光拿了银子,那就是贪墨;若是修缮之后被人为掀了瓦,那就是妨碍科考。 无论哪一个都是大案。 王知府沉静片刻,方才道:“你如此大闹考场,就不怕本官治你的罪?” 陈砚当即朗声道:“府台大人自上任以来,所做皆是为改善民生,可见您是清官,是好官,必是明察秋毫,为民做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先把高帽子给这位府台大人戴上再说。 更何况今天的事若不闹大,他便冲不破高家为他织的网。 在考场上发作实在是一步险棋,可他也只有这个机会见到王知府。 陈砚又道:“学生文章已经作完,恳请府台大人允学生提早交卷。” 王知府被气笑了。 丟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给他,此子竟还妄想提早交卷跑路。 “程文纸已被毁,你如何交卷?” 陈砚朗声道:“学生已在草纸上写好,恳请府台大人格外给学生程文纸誊写。” 王知府:“……” 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厚顏无耻? 王知府露出阴惻惻的笑容:“你既如此有信心,便默写出来。” 想照著草纸誊抄? 那太便宜此子了。 他本想看陈砚错愕或愤愤不平,谁知陈砚大喜叩首:“多谢府台大人开恩,大人实乃青天大老爷!” 王知府更恼火了。 当即命人抬了桌子过来,却不给椅子。 陈砚看著桌子上铺好的一张程文纸,就知道王知府只给他一次机会。 若是写了错字,或写错一句,此次府试他必被黜落。 看来府台大人对自己丟给他的烫手山芋很不满。 不过能给他一次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陈砚在心底默念一遍自己的文章后,提笔,蘸墨,笔走龙飞。 王知府看著那端正的馆阁体从稚嫩的手下流泻而出,眼底是忍不住的讚赏。 这字必是下了苦功的。 有天资,又能吃得下读书练字的苦,实在难得。 王知府生出爱才之心,將此前的不满驱散了大半。 此子如此有城府,又能利用局势,將自己这个府台都为他所用,若往后不走偏,假以时日必能有一番作为。 待到陈砚收笔,王知府並未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人將他送走。 陈砚退出去,就见门口等著的衙役和那位构陷他的大人早不復此前的囂张,此时颇为焦虑。 陈砚朝几人缓缓一笑,转身跟著另一衙役离开。 到龙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著。 人群里小声议论:“他就是那位陈神童。” “他不是扰乱考场吗,怎么还被放出来了?” “难道他真是被衙役陷害?” 议论声虽小,还是钻进了陈砚的耳朵里。 陈砚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 龙门大开,陈砚踏步而出。 再往后第三场,再没衙役守在他的號舍门口,倒是有巡逻的衙役会好奇看过来,却也是一看就走,並不恶意。 陈砚就知道,府试这一关他过了。 至於此事背后的官吏如何处置,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不介意等放榜之后再添一把火。 府试考完后,陈砚师徒三人並未离开,而是在客栈里等放榜。 贡院里的官员们却是爭论不休。 夏同知认为陈砚三场文章都极好,该为案首,赵通判极力反对:“此子品行有失,必不可为案首。何况他出了號舍,所写文章究竟是他自己作的,还是旁人作的,谁说得准。” 夏同知道:“当日我亲自收他的草纸,与他在府台大人面前所作文章一字不差,如此还不足以证明这些雄文皆產自他之手吗?” 赵通判並不想將陈砚大闹考场之事反覆提起,以免牵扯更多。 只是陈砚想要得案首,他是万万不肯的。 赵通判便指著陈砚的试帖诗道:“此子文章虽做得不错,然试帖诗写得全无灵气,与他人相比差远了,这府试也是考试帖诗的。” 大梁府试,最看重的是四书文章,其次是五经经义,再往后才是试帖诗。 按理说,陈砚的文章已经足够得案首,可赵通判紧抓试帖诗不放,夏同知也没话好说。 两人爭论到这等地步,就轮到主考王知府做裁决。 王知府思忖片刻,方才道:“此子便得第二。” 夏同知暗暗可惜,他拿到陈砚的草纸,率先看了文章,实在是好文章。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不敢想此文竟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幼童所作。 他当年也是科考出身,到二十五中秀才时所做文章比九岁的陈砚也逊色不少。 正因如此,他才跟赵通判爭论至此。 他还是不甘,又站起身对王知府行了拱手礼,道:“府台大人,若此子排名第二,又有谁能排案首?” 单论文章,陈砚的文章就是最好的。 王知府笑道:“此子年纪尚小,又能做出大闹考场之事,性子也该磨一磨方能成才。反倒是那高修远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案首当之无愧。” 屋內眾人神情各异,却都静默不语。 赵通判没料到王知府竟会將高修远点为案首,还有些惊诧。 不过高七公子能得案首,他也能向高二公子交差了。 第53章 府试放榜 有了县试的教训,府试放榜日,陈砚和周既白天不亮就带上馒头和水到府衙门口等著。 待到了才发觉队伍已经排出去极远,竟还有人连夜过来打地铺。 陈砚见挤不进去,乾脆带著周既白回了客栈。 只要榜贴出来,他早晚也能知道自己究竟上没上榜。 静下心,就在客栈里画画。 这次府试销太大,要赶紧赚钱回一波血。 待到客栈的大堂吵闹起来,陈砚就知道有看榜的人回来了。 他本没在意,不曾想平兴县的士子们把他的房门围了。 “那高修远竟又是案首,这高家简直权势滔天!” 门口的平兴县士子义愤填膺。 陈砚就道:“许是他文章写得好。” 他越平静,那些士子就越愤怒。 “那文章华而不实,如何能与陈兄的文章相提並论。” “你们二人的文章贴在一处,我们都为陈兄不值!” 眾士子各个面带怒色。 府试放榜后,按惯例会將中者文章一併贴出。 案首高修远的文章位於第一排正中间,第二名也只能排在第二排。 那些中了的士子们自认自己的文章极好,却被高修远那样粗浅的文章压著,心里自是不服气。 落榜的士子们想发觉案首的文章还不如他们的,便更气愤。 高修远凭什么当案首? 再看第二名的陈砚,文章练达,字字入理,这才是好文章。 文人虽带著满腔意气,却也讲究“藏”,总不能跳出来说案首的文章比不得自己的。 那就要选出一个表率,一个能证实高修远这个案首当之有愧的表率。 陈砚就是最好的人选。 论文章,陈砚甩了高修远几条街。 论年龄,陈砚比高修远更小,是公认的神童。 论气节,高修远更是无法与陈砚相提並论。 陈砚可是敢以毫无功名的“白身”与高家对上,实在是不畏强权的君子。 於是这平兴县的士子们一拍即合,围到了陈砚门口。 陈砚可不傻。 案首是主考官王知府点的,他带头质疑,岂不是在得罪了高家之后,还要得罪东阳府的长官? 那他还怎么在平兴县混得下去。 陈砚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能中府试已是侥倖,哪里敢奢求案首,各位仁兄皆是才能出眾之辈,可惜时运不济。” 后面的话他並未说出口,眾人却自动补全:遇上高修远,这案首之位必轮不到他们。 文人本就自傲,若陈砚直接认下自己文章比眾人强,眾人必定对陈砚也不服。 如今陈砚把他们也一捧,让得他们对陈砚的好感更甚。 一行人越发替陈砚不值。 瞧瞧陈砚,不足十岁就已经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却还如此谦逊,再看高修远,德不配位,两相对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眾人原本只是想將陈砚推出来与高修远唱对台戏,如今反倒更欣赏陈砚。 一番寒暄,陈砚终於將一眾人打发走。 当然也不忘煽风点火,让眾士子对高家的怒火更甚。 关上门后,陈砚就去了周既白的屋子。 此时周既白正练字,杨夫子卷著一本泛黄的书册在看。 陈砚笑道:“夫子,学生与周既白已是童生了。” 杨夫子面露欣喜,单手轻抚鬍鬚,道:“不错。” 周既白“蹭”一下站起身,高兴地追问了一句,待得到確认,他再掩不住小孩心性跳了起来。 刚刚士子们怂恿陈砚时,也將周既白的名次说了。 此次周既白排第37名,已是极不错的成绩。 莫说周既白,就连陈砚也是欣喜不已。 童生虽是功名的最底层,却已经不是白身了,有资格考院试。 哪怕院试不过,往后也可直接考,不用再考县试、府试。 何况陈砚和周既白有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年轻,未来的路有无限可能。 一番高兴后,杨夫子叮嘱两人:“往后还有院试,待到中了生员,方才真正算有功名在身,切莫鬆懈。” 两人恭敬应下。 杨夫子並不想在两人高兴之时扫兴,只交代这一句后就继续看书。 周既白起初根本无心练字,就问陈砚:“案首为何人?” “高修远。” 陈砚的话一出口,周既白和杨夫子齐齐看向陈砚。 周既白当即恼怒:“高家实在贪心,竟连府案首也不放过!” 就连杨夫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道:“以高修远的文章,必是得不了府试案首,高家行事如此霸道,必会引得士子们的怨懟。” 陈砚给杨夫子倒了杯茶,笑道:“夫子料事如神,平兴县的士子们怨气衝天。” 旋即將那些士子来找他的事说了。 杨夫子颇为讚赏对陈砚道:“你到底年幼,一县士子表率你还不够格,推辞掉是再好不过。” “这高家在风口浪尖上,学生想再加把火。” 闻言,杨夫子瞥向他,道:“小心引火烧身。” 高家如今被架在火上烤,怕是正愁火气没处消,这时候出头,太危险。 “学生就算后退,高家也不会对学生手下留情。” 陈砚声音稚嫩,却极坚定。 想要指望敌人放过自己,那就是白日做梦。 不如趁著大好时机,尽力削弱敌人的势力,才是真正的保全自己。 杨夫子沉默了。 那名叫暖烟的女子府试当日污衊陈砚,还有那支刻字的毫笔,再加上只一半瓦的號舍,还有衙役手里的刀…… 但凡陈砚行差就错一步,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杨夫子虽会教书育人,於这等爭斗之事还是有所欠缺。 只是想到自己的学生要跟高家那等庞然大物对上,杨夫子的头就痒得厉害。 眼前有道影子飘飘扬扬下来,杨夫子定睛一看,桌上又多了几根落髮。 杨夫子心痛不已,摆摆手:“你想好了就去做吧,已经將人得罪了,也不怕多得罪一遭。” 周既白目光灼灼:“陈砚,你准备怎么办?”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我被人污衊,险些毁了名声,当然要报官。” 府试都考完了,也放榜了,他腾出手来了。 再拖下去,那女子要多吃不少口粮。 都是要钱的! 杨夫子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虽想教导两人君子所行,可如今被高家步步紧逼,若真遵君子之仪,实在难以招架。 好在弟子们还小,不知那暖烟的悽美,否则怕是要被拘住了。 第54章 祸水东引 高修远的书童看到自家少爷是案首后,便欢天喜地地冲回高家报喜。 一进高家的大门,书童就一路高呼:“中了!七少爷是案首!” 整个高家宅院瞬间喜气腾腾,小廝丫鬟们互相奔走相告。 等书童跑到高修远面前时,高修远已是得意洋洋:“本少果然才学不凡,那些参加府试的考生也不过如此。” 书童赶紧吹捧:“少爷文採过人,这案首自是手到擒来。” 高修远被捧得高兴了,下巴高高扬起,拿著两个鼻孔对著书童:“陈砚中了吗?” 书童笑得諂媚:“他就算中了,也比不过少爷您,您可是案首。” 一听陈砚中了,高修远的脸瞬间垮下来:“他都能中?多少名?” 书童迟疑著没答话,高修远就恼怒起来:“本少问你话,你听不到?” 书童只得低著头,小心翼翼道:“他是第二名,比您差远了。” 一听到“第二名”,高修远浑身难受得厉害。 县试陈砚的名字就在他名字旁边,到了府试,陈砚的名字还在他的名字旁边。 他贵为高家的七少爷,三岁就由名师启蒙,至今已经读了十多年书,就连高家所藏的各种孤本他也看了不少。 而那陈砚,不过农家子弟,虽启蒙早,然一直到六岁才正式有夫子,至今不过三年,凭什么能考到府试第二? 高修远不服气,匆匆越过书童,衝去书房找他二哥。 此次高二公子送高修远来考府试,便趁机將高家在府城的產业都查看一番,再去各家走动。 高修远衝进书房,急切道:“二哥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为何那陈砚还能在府试中排第二?” 二公子正看帐册,闻言头也不抬,只道:“连敲门的规矩都不知道了?” 高修远只得退出去,敲了门,等他二哥让他进去,他才又恢復了此前的气恼。 “我们高家连一个陈砚都拦不住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话音刚落,高修远就瞧见他二哥看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淬了毒。 高修远脸色惨白,所有的话尽数咽下。 他哪里知道,恰恰是这句话戳中了他二哥的痛处。 以高家的势力,二公子早在放榜前就知道陈砚是第二名,更知道高修远为案首。 县试时,高修远为案首就已经引起不少士子的不满,府试就该避其锋芒,只要中了也就是了。 他与府城衙门里的人打招呼也是让高修远中就行,如今成了府案首,必定有更多人不服,若此事闹大,对他爹回朝廷是大大的不利。 而他爹三年丁忧快到了,正是紧要关头,根本不能出现岔子。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不该中的陈砚竟排第二。 他交代的两件事,竟没一件办好的。 这背后的含义,是不是高家对东阳府的影响已经大大减小。 与陈砚中府试这等小事比起来,失去对东阳府的掌控才是真正让高家不安。 今日二公子连垂钓都不去,专心在家中清理帐册,也梳理一番高家的关係网,高修远就这般闯了进来,能得好脸色才是怪事。 “你是府案首,照样压过他。” 二公子压著怒火说了句。 高修远见他二哥又恢復了平静,以为刚刚只是他的错觉,便气道:“王申根本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 二公子缓和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你觉得该如何?” “把王申赶出东阳府,再將陈砚的功名革除!” 高修远几乎是毫不犹豫。 二公子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莫说一府之尊,就连一县之尊如今也不能完全被掌控在高家手里。 三年时间足以让高家被排出中枢,再加上当年他爹已有了失势的苗头,更是让得魑魅魍魎都敢对他们高家呲牙。 就连一个小小的士子,一个还在考童生试的士子都敢跟他高家斗。 如陈砚所言,若不將啃噬树根的螻蚁灭一波,就会引来更多虫蚁,盯著大树啃噬,只会灭亡更快。 二公子冷笑:“王申以为將你点为案首,我们高家就能由著他就陈砚点为第二,这实在是痴心妄想。” 高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自是无法隨意將四品知府给升官抬走,那就只有毁了。 “二哥要怎么做?” 高修远兴奋问道。 二公子靠到椅背上,眼底全是阴霾。 “陈砚县试还是五十名,这才不足两个月,为何就能中府试第二?那些学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士子如何能没有想法?” 如今所有人都盯著高修远的案首,他便要祸水东引。 当有人闹得狠了,眾人都去议论陈砚,又有几人会在意案首? 高修远大喜:“还是二哥厉害,就要將陈砚拉下来!” 最好是连同王申这个知府一同收拾了。 二公子冷冷扫向高修远:“此事你莫要插手,若叫我知道你传出去, 必要给你好看。” 高修远兴奋点头至极,一名小廝慌张著跑了进来:“二公子不好了,陈砚把我们高家给告了!” 二公子愣了下:“什么?” 小廝是一路跑过来,这会儿正大喘气,旁边的高修远一脚將其踢翻在地:“问你话,聋了?” 小廝一个“骨碌”翻身起来,不敢再耽搁,赶忙道:“陈砚將一名叫暖烟的女子送去府衙报官,那暖烟听说要坐牢,就供出是有高家的下人指使,这会儿府衙来人了,要领高管事去问话。” 高管事乃是高管家的长子。一直在二公子手底下办事,一旦牵扯进去,不知道还会抖出多少事来。 二公子再坐不住,立刻高呼:“备车,去府衙!” 高家马车一路狂奔到府衙,二公子一下车就见府衙大门早围满了人,其中不少身穿士子衫。 高家小廝们赶忙將人挤开,让二公子能进大堂。 待进去一看,陈砚正背脊挺直地站在大堂,在他左边的是十指早已红肿不堪的女子,在他右边的则是高管事。 將目光移回中间的陈砚身上时,就见陈砚朝他点点头。 二公子暗暗磨牙,自是不会搭理陈砚。 陈砚心想,这高家的家教也不怎么样,竟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瞧瞧他这个小小的童生,即便跟高家对簿公堂,也热情打招呼。 这话要是让二公子听到,怕是要气得当场晕过去。 二公子既然来了,王知府必定要在公堂上给其安排个座椅。 刚坐下,二公子就道:“今日刚放榜,陈小公子就报官,怕不是仗著刚得的童生功名在此隨意攀咬?” 第55章 拉下来 跪在公堂上的高管事仿佛那仗人势的狗,当即就叫囂起来:“他定是不服我高家的七公子得了案首,压他一头,他就隨意找个女子来攀咬於我。我从未见过这女子,还请大人明鑑!” 当日他找到这名女子,並未有其他人在场,谁能作证? 二公子亲自到场,难不成知府敢对他屈打成招? 如今想要脱困,只有一条路——死不认帐。 他是高家的人,只要没有確凿的证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王知府低头,笑著问二公子:“此事牵扯到高家,不知二公子可有什么说的?” 这二公子虽是白身,代表的却是高家的脸面,必要高家拿出个说法来。 二公子道:“此事但凭大人审理,若真是我高家下人所为,我高家必不轻饶。” 高家不轻饶,那就是官府不可隨意处置了。 王知府心中有数,便想小事化了。 连著多日劳累,今日放榜,王知府本以为可歇息,不成想陈砚前来报官。 府衙也並非日日都审案,多是受了状词再在特定日子统一审理。 今日却不同,陈砚已是童生,也算是半只脚步入功名路,再加上他名气极大,身后跟著不少前来一观究竟的士子,王知府迫於形势,也就开了堂。 这一开堂就不得了,那女子受刑后竟招出了高家。 当时王知府就想,这个陈砚真能捅娄子。 不到十天,先是大闹考场,放榜日又逼著他对上高家。 王知府后悔了,当初就该將这混小子给黜落了,狠狠灭了他的威风! 如今已经放榜,来不及了,只能受著。 他对上陈砚,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只要陈砚没別的人证物证,这事他就可推说只凭一女子证言,並不可定罪,將高家从此事上摘出去。 谁知陈砚道:“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一听这声“学生”,王知府的牙有些酸。 作为府试主考,王知府就是陈砚的座师。 他真想对陈砚说一句:不求你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只要往后做了什么错事不將为师供出来就行了。 心中如何想,面上还是要问:“何话?” 陈砚看向二公子,道:“高家二公子高明远乃是一介白身,为何能坐於公堂?” 王知府:“……”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二公子代表的是高家的脸面。 这都是大家默认的,谁会拿此事出来说? 可真被提出来,却也不能直接应答。 总不能当眾说高家如何有权势。 高二公子也是一顿,眼底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高管事立刻开启护主模式,怒斥道:“我家二公子到哪儿都是座上宾,与你何干?” 陈砚仰起头,朗声道:“大梁律例明確写明只有生员可见官不跪,也只有举人可坐於堂上,高明远一介白身凭什么能坐?” 此次声音比此前更大,瞬间將眾人压得鸦雀无声。 就连在外旁听之人,也都悄无声息。 倒是不少士子面露潮红,恨不能为陈砚鼓掌喝彩。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也不过是为了功名,为了见官不跪等特权。 不少人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心中所想,而这位高家二公子高明远,一介白身,却能坐於他们之上,这就是不公! 只是这等不公被默认了,也无人在意。 此时此刻,陈砚提出来了。 这就是文人的傲骨!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高二公子。 公堂之外的高修远大怒:“陈砚你莫要太过分!” “我不过背诵大梁律例,过分在何处?” 科举中就有考断案的,陈砚作为卷王,自是要將大梁律例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他毫无背景根基,大梁律例就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武器。 今日要么高明远牺牲高家的名声来保全自己的脸面,要么就从椅子上起来。 陈砚私心更想高明选择牺牲高家的名声,这么一来,高家就没那么不好对付。 可惜,高明远必不会这般做。 因为他是高家培养的接班人,一切都要以高家为先。 果然,高二公子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蒙府台大人高看赐座,在下实在无福消受,还望府台大人撤下椅子。” 王知府眼皮一跳,当眾还是让人將椅子撤下。 这椅子撤下,就是当眾將高二公子的脸甩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王知府头有些痛。 外面的人群突然响起一声“好”,高家人立刻转头看去,却根本看不出是谁喊的。 又有人激动道:“陈神童乃我辈楷模!” 谁能想到高二公子能被人从椅子上赶起来? 往常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今日竟被陈砚给拉了下来! 任你出身如何高贵,终究只是白身。 比他们中了童生、生员的人终究是差了些。 高二公子右手放在背后,拳头因过於用力而颤抖,面上依旧平静道:“我已站起身,不知陈公子可有何证据证明此事是高家所为?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对高家的诬陷,我高家虽比不得九卿家族势大,也不是能任人隨意欺辱的。” 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的威胁。 高修远也是对陈砚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二哥在公堂上將陈砚彻底收拾了。 他们还未对陈砚动手,这陈砚竟然就先告上他们高家了。 如何能忍? 刚刚叫好的士子们却是为陈砚捏把汗。 不少人一直在此处旁听,一切不过是那名叫暖烟的女子招供,若高家反咬一口,说是陈砚和这暖烟合谋构陷高家,陈砚就是有口难言。 王知府也是在心底喟嘆。 陈砚这苗子虽好,终究还是没经歷风雨,此次怕是要吃大亏了。 若是因此一蹶不振,那就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可惜啊。 终究还是年少气盛…… 正感嘆,就听陈砚道:“我何曾告过高家?” 堂下的高修远怒呵:“你明明就是告了高管事,告他不就是在告我们高家?” 高明远已想通了陈砚话里的症节,脸色猛变,正要將高家从此事中抽离,就听到高修远这番话,当即心里大骂蠢货。 如此岂不是自己將高家往上凑? 果然,陈砚立刻道:“高七公子的意思是一个管事就能代表你们高家?还是说这高管事的一切行事都是你们高家指使?” 堂下一片譁然。 高修远终於发现自己上了陈砚的当,当即大声道:“我没有这么说过!” 第56章 抖落 堂下哄然大笑。 刚刚高修远的话堂上堂下都听到了,这时候否认,是否认高家连自己的下人都管不住,还是否认二公子刚刚对陈砚放下的狠话? 这就是今年东阳府的案首,实在可笑。 高修远被如此多人嘲笑,羞愤难当,当即怒吼:“都別笑!” 回应他的是更大的笑声。 若是单独面对高家的权势,大家或许还会惧怕退让,如今大家一同笑,还怕高家胆大到能在府衙把所有人都抓了不成? 以前大家也不会如此与高家为难,今日府试放榜,高修远这个案首本就令得眾多士子不服,此时又做出这等蠢事,眾人憋闷的怨气就憋不住了。 王知府瞥向高二公子,往常一派从容的二公子脸色铁青。 原本高家可置身事外,就算陈砚有证据能证明高管是故意侮陈砚名声,也攀扯不上高家,经过高修远一番话,就是裤子里沾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知府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禁止喧譁!” 旁听眾人这才止住笑声。 王知府看向陈砚:“你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 陈砚拱手,朝著王知府行一礼,朗声道:“大人,学生不过被此女构陷,方才报案保全名声,实属无奈之举,至於高管事等都是此女招供,学生此前並不知晓,也就拿不出证据。” 高家想要设局害他,又怎么会让他找到其他证据。 要是王知府想要查,自是能找到高管事去找这叫暖烟的女子的人证,不过王知府定不会为了他如此得罪高家。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如何能斗得过在东阳权势滔天的高家? 便是无证据,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是被高家欺负,趁著放榜日激化士子们对高家的怨言。 不曾想这高修远竟然主动往上凑,瞧瞧现在眾人的態度就知道此次的目的已经超额达到了。 陈砚对此很满意,也该让王知府体面结案了。 果然他这番话一出,士子们便是义愤填膺,堂下已经响起不少议论声。 高二公子的脸已经黑成炭了。 这小子一点证据没有,就来府衙把他们高家给遛了一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比他人证物证俱全攀扯出高家都让他难受! 高二公子心中愤懣,却一句话也不能说,不然就是自己往坑里跳。 高修远可以蠢,他这个高家的掌权人不能蠢。 高二公子朗声道:“既没人证物证,此女子的攀咬就做不得数,还望府台大人能严惩恶意攀咬他人的女子。” 王知府会意。 这就是要將锅甩到这名叫暖烟的女子身上。 如此一来,倒是將此事影响降到最低。 王知府看向因用刑而趴在地上的美艷女子,问道:“辱没我东阳府童生的名声,还隨意攀咬他人,暖烟你可知罪?” 暖烟浑身一颤,恐惧隨之传遍全身。 之前她拦车时,那陈砚並未有功名在身,如今有了功名,就是她以贱籍诬陷童生,一旦定罪,她被打死都有可能。 暖烟急忙求助般看向高管事,高管事却恶狠狠地盯著她,仿佛要她立刻去死。 暖烟浑身的血都凉了,之前高管事抱著她时的浓情蜜意,还承诺有高家护著,必不会让她有事,如今却將所有事都推到她身上。 她虽是贱籍,可她想活著。 暖烟恨透了高管事的无情,当即往地上重重一磕头,哀切道:“大人,奴家与陈童生从未见过,何必要陷害他?是这高管事將高家要对付陈童生的事与奴家说了,还承诺若奴家能为高家办成此事,高家就为奴家赎身,奴家方才做出这等错事,还望大人为奴家做主!” 她连著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破皮流了不少血。 殷红的血顺著苍白的太阳穴流下,更添了几分悽美,让不少士子怜惜。 一时间,堂下譁然。 陈砚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穫,看戏的兴致大涨。 高二公子死死咬著牙,恨不能用目光杀死高管事。 高管事大惊失色,几乎是咆哮:“大人,她胡说,小的根本没见过她,都是她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那暖烟眼眶赤红,语气也全是恨意:“大人明鑑,奴家乃是烟柳阁的魁,高管事多次去烟柳阁点奴家作陪,烟柳阁的妈妈和姑娘们都能作证。他替二公子办事,二公子赏赐给他的一盏灯还在奴家的房中。” 高二公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高管事更是慌得冷汗岑岑,恨不能跳起来打晕暖烟。 堂下再次譁然。 王知府脑仁突突地疼。 今日这件事是没法善了了。 他乃是一府之尊,总不能当眾偏袒高家。 只能派人去烟柳阁。 王知府本想退堂,可公堂下守著的士子们並不走。 群情激愤下,就连王知府也不得不端坐在堂上,以防自己沾上一身污泥。 高二公子脸色黑了青,青了红,变化无常。 暖烟更是因情绪过激而浑身颤抖,更娇弱了几分。 陈砚想,难怪那高管事把持不住。 整个公堂上只有陈砚一个閒人。 这剩下的事,他並未参与,也插不上手,也就只能看看戏。 就是站著也挺累人,要是能有个座就好了。 可惜啊,功名不够。 眾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衙役们才回来,连同一起回来的还有烟柳阁的老鴇和一些年轻姑娘。 那盏精致的油灯就放在暖烟房间的桌子上,衙役们一进去就看见了。 当著知府的面,老鴇和姑娘们哪里敢隱瞒,將高管事迷恋暖烟的事一一都说了。 高管事从起先的惊慌到面如死灰,到了后来竟全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而那盏精致的油灯也被姑娘证实是高管事送给暖烟的。 烟柳阁的姑娘们喜爱攀比,暖烟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在眾姐妹面前显摆一番。 在高管事第二日一早离开后,烟柳阁就都知道他送了暖烟一盏灯。 陈砚一看到那盏灯,心里就暗骂高家奢靡。 整个灯是用黄铜铸造,雕刻极繁复精美,怕是够他家吃喝一两年的,竟然隨手就赏赐给下人了。 这次总要让高家脱层皮了。 陈砚静静欣赏著高二公子的变脸,只觉得与人斗果然其乐无穷。 与陈砚的愉悦不同,王知府此时一个头两个大。 人证物证全有了,他难不成要判高家? 群情激愤下,王知府只得將高二公子招到近前。 第57章 行刑 “如今这形势,今日案子必是要判的,否则御史弹劾本官的摺子很快就要到內阁,二公子您看?” 高二公子心里暗骂王申老奸巨猾。 已经明摆著要保全自己官声,还让他看,不就是想让他高家表態? 如今与他爭论也无用,如何將高家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是该考虑的事。 高二公子对王知府拱手,道:“还望府台大人稍等片刻。” “无妨无妨。” 王知府极好说话。 给高家方便就是给他自己方便,他必定是要通融的。 高二公子缓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高管事。 那高管事本是垂头看地,眼前突然多出一双黑色的靴子,他心中一暖,缓缓仰头,喊了一声“二少爷”。 语气里满是悲切恳求。 他是为二少爷办事,二少爷时常夸他事情办得好,也给了诸多赏赐。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也只有二少爷能救他。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为主僕,感情还是极好的。 高管事如此看到二少爷,就仿佛看到了脱身的希望。 二少爷却是双眼一眯,一脚踢在高管事的胸口。 高管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踹翻在地,堂下鸦雀无声。 二公子怒斥:“大胆恶奴,竟敢打著高家的名號出入烟之地,是谁人指使你诬陷陈童生?” 高管事错愕地看向二公子,见他眼底的威胁之意,浑身就是一抖。 外头都以为二公子光风霽月,一直跟在二公子身边的他却知道二公子如何心狠手辣。 二公子这是要让他独自將事背了。 他乃是高家的家生子,他的爹娘兄弟姐妹都是高家的奴僕,就连他的媳妇孩子卖身契也在二公子手里捏著。 若他今日敢將高家拉下水,二公子必不会心慈手软。 高管事心口泛起一股股酸水,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浸泡其中。 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道:“没人指使,是小的自己乾的。” 话一出口,他仿佛找到了力气,立刻大声道:“小的见这陈砚一次次对二少爷和七少爷不敬,就想为二位少爷出口恶气,才找到暖烟行了此事!” 陈砚知道今天的事要到此为止了。 这二公子倒是果断,立刻將事情全推给下人,就像两年前的科举舞弊案,他们能毫不犹豫將周荣推出去。 高家毫无仁义可言。 高二公子转身,对堂上的王知府拱手,朗声道:“府台大人,此事已经明了,是我高家的恶奴所为,我高家绝不包庇,还望大人严惩!” 王知府看向公堂下旁听的眾人,又看一眼高明远,朗声道:“二公子如此明事理,本官甚是欣慰。” 一拍惊堂木,王知府朗声道:“按大梁律例,贱籍辱功名者,杖三十,主犯三十杖,从犯十杖。” 大梁的府官审案时,手边会有竹筒,用以存放令签。 签桶里有白头签、黑头签和红头签。 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红头签每签十板。 王知府抽出三支红头签丟到高管事面前,立刻有衙役將其压倒,板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合著高管事的惨叫响彻整个公堂。 三十板子打完,高管事屁股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人也晕死过去。 暖烟见此,早嚇得容失色。 世人总是对柔弱美艷的女子格外怜惜宽容,见到美人如此悽惨,不少士子心生不忍,心中暗暗感嘆十板下去,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殞了。 不过律法在此,他们也无力改变。 再看立在公堂之上的陈砚,纷纷摇头。 到底还是年纪小,哪里知道怜惜为何物。 王知府抽出一支红头签,往暖烟面前一丟:“行刑!” 见到衙役们朝她走来,暖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重板子砸下,剧烈的疼痛又將她惊醒。 皮肉裂开的疼痛让她痛呼连连,惹得不少自认风流的士子们不忍再看。 十板子打完,那暖烟已经晕死过去,烟柳阁的老鴇瞧著她那惨样,险些不想要她。 到底是自己的摇钱树,还是让人將她带走。 王知府退堂后,陈砚本要离开,却被王知府叫到了后堂。 此时的王知府已经脱下了官帽,正端著茶碗,一下下刮著茶叶。 低头一看,陈砚端端正正站在屋子中间,一脸坦然。 瞧著他这样,王知府胸口火烧火燎。 真来气! 王知府將盖子砸在碗上,又將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真有能耐。” 这话从一府之尊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腿软。 陈砚倒是顺势拍起马屁:“仰仗座师公正廉明,爱民如子,学生方才敢报官为自己討回公道。” 王知府被气笑了。 合著他点了这小子为第二名,这小子就是这般报答他的。 府试的座师虽比不得乡试会试的座师,到底还有一层师生关係在。 可听到陈砚一口一个座师,一口一个学生,王知府心里火气更甚,语气也更冷了几分:“自古神童眾多,能真正做出一番作为的却是寥寥,你可知为何?” 陈砚恭敬:“学生不知。” 王知府道:“因他们年少成名,多自负,必不会对权势心存敬畏。他们却不知,只有才学是无法保全自身的,在权势面前,他们与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无异,你可明白了?” 陈砚低头:“学生受教了。” 他並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王知府在点拨他,他是受这份恩情的。 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王知府见他如此轻易应下,就知道陈砚根本没听进去。 看著如此年幼的童生,王知府敛下情绪,意味深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韜光养晦,待到自己有能力与之对抗,方才是明智之举。” 一个农家子与高门大户对抗上,多半是农家子受了委屈。 王知府自是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不想让一株幼苗还未成材就被摧毁,也就多说几句。 王申也是农家子出身,自是知晓农家子想要出头如何艰难,对陈砚也就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陈砚朝著王申深深作了一揖,態度越发恭敬:“多谢座师指点,学生此番也不过是为求自保,若今日学生不报官,往后有心人將烟之地女子拦学生马车之事传去別处,学生的名声就要毁了。” 第58章 回家 大梁朝读书人名声极重要,一旦被毁,此生无望。 王知府想到陈砚一开始只是將那暖烟送官,高家是被暖烟供出来的,或许此前陈砚並不知晓。 王知府神情和缓下来:“既如此,好生准备院试,若此次院试能中,你便是生员,本官可助你入府学读书。” 生员要入官学读书,院试中排名靠前者可入府学,排名靠后的入县学。 王知府这般承诺,就是无论陈砚成绩与否,都能入府学。 这就很照顾陈砚了。 府学的夫子都是举人,甚至还有进士,而县学中多是廩生,学问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夫子,府学的藏书就不是县学可比。 大梁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士子们却不能只读四书五经。想要文章言之有物,必要博览群书,各类典故信手拈来。 读书读书,若书读得不够,文采又从何而来。 农家子哪里买得起那么些书,只能入官学才能看到官学的藏书。 无权无势只能中了生员才能入官学,而中生员前先要过小三科,这三关就已经挡得住绝大多数农家子。 想要以一己之力抗衡名门望族的底蕴,该是何等惊才绝艷之辈。 王知府承诺让陈砚去府学,就是將极好的资源送给陈砚。 陈砚自是被打了一波鸡血。 经过今日一事,高家需“藏”,短期不会再对他动手,他大可安心苦读。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钱袋子,陈砚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此次府试的销实在太大,院试销必不会比府试少,他回家后要抓紧赚钱。 放榜第二日,陈砚一行人就退了房,匆匆往回赶。 已过了农忙时节,陈家湾的人终於閒下来,三五个婆子便能聚在一块儿边“打麻”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著。 陈家湾种的是苧麻,一年能收穫三到四次,此时收的是头麻。 將苧麻收割回来后要及时剥皮,將麻衣从麻杆上剥下来是个耐心活,多是女人老人干。 剥完皮,就要放水里泡一些时日,再用“打麻刀”將麻皮表面的青皮和杂质刮除。 大梁朝除了交税粮,还需交麻,若是处理得不好,官府是不收的,到时就要用银钱去垫补。 农家都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哪里捨得拿银钱出来,因此她们“打麻”时需格外细心。 如今村里最大的事就是陈砚考府试。 伴隨著打麻的“咔咔”声,有人笑著调侃柳氏:“你可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好儿子。” 立刻有人附和:“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也考不过县试,她那个儿子才九岁就过了县试,可真了不得。这回要是过个府试,那就是童生了,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同嘍。” 柳氏心里高兴,嘴上却谦虚道:“府试哪里是这么好考的,阿砚就是下场试试。” 邹氏声音很尖锐:“县试都是排最后一名才中,府试多少过了县试的士子参加,陈砚怎么考得中?咱们整个陈家湾都没一个童生,他陈砚才学了几年书。” 柳氏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当即道:“县试最后一名也是考中了。” 后半句“你儿子想中最后一名也中不了”没说出口,可打麻的眾人目光都落到了邹氏身上。 老陈家的长孙青闈读了十几年书,下场两次都没中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这话彻底激怒了邹氏。 前些日子,因著三房中了县试得意,她只能在心里暗骂三房走了狗屎运。 憋了近两个月,邹氏终於还是憋不住了,出言讽刺,哪里料到柳氏竟然往她痛处戳,她也就丝毫不收敛:“中不了府试,来年照样从县试开始考,到时候谁中还说不准!” 她斜眼看向柳氏,冷笑:“府试比县试销大多了,弟妹家底子掏空了吧?后面还想考可就不能了。弟妹別得意太早,地里刨食,终究是供不起一人读书的。” 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加掩饰。 大房的孩子读书暂时没出头,可陈得福每个月有工钱进帐,邹氏自己也能刺绣赚钱。 只是没了三房种粮食,大房如今也要硬著头皮下地了。 这麻就是邹氏种的,陈得福整日都要去上工,地里的活儿顾不上,光靠邹氏一个女子极费劲,庄稼长得稀稀落落,比別的人家要差许多。 苧麻的收成比其他人家一半都不到。 邹氏十几年没干过重活,分家后这家里家外的活全靠她,短短不过三年,人却老了十来岁。 每每想到当初分家,就恨透了陈砚和三房,更看不得三房风光,如今能显摆的也就陈得福每个月的进项和自个儿刺绣赚的钱。 庄稼人想赚点钱不容易,自是羡慕陈得福每个月有工钱拿。 再想到大房这样的都要卖地才能供孩子读书考科举,三房两口子哪里能供得起陈砚读书考科举。 有人嘆息著道:“得寿也不多想想,去府城又是吃又是住的,哪样不得钱,既考不上就不去考,先好好读书,能觉得自己能中了再去考。” “听说参加一场县试光保费就要二两银子,再加上其他销,少说得三四两银子,那到府城得不是更多?得寿分家时也没分到多少银钱,怕不是这一回都光了。” “到底还年轻才当家,把钱丟进水里不起泡。” 婆子媳妇们议论纷纷。 想到自家被掏空,柳氏心里也在打鼓,无论陈砚能不能中府试,往后还是要继续考,银子从哪儿来。 这么一想,人惶惶不安。 邹氏见状,心里大为畅快。 两个月了,她可算贏了柳氏一回。 邹氏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人家觉得我们当大哥大嫂的苛待,吃不好穿不好,要分家自己单过,哪里知道这过日子就是从牙缝里扣一口粮食,就能多攒下点家底子。人家单过后天天吃乾的,三不五时还能吃上肉,日子是过得好了,却不知道为以后打算。” 这也是邹氏气恼的。 以前两家住在一块儿,大房能吃肉吃乾的,三房只能喝稀的,肉更是別想。 自分家后,两家倒是反过来了。 大房天天喝稀的,鸡蛋都捨不得吃一个,更別提吃肉。 三房一日三顿都是乾的,要是陈砚回家,必要杀只鸡燉汤,鸡蛋更是不断,偶尔还要割肉燉给陈砚吃。 这陈砚还不足十岁,个子都赶上快十三岁的陈川了。 听到这话,村里人看向柳氏的眼光就带了异样。 村里年纪大些的婆子就教训起柳氏:“俗话说省衣有衣穿,省饭有饭吃,日子就是省出来的,得寿家的可別把家底子都折腾光嘍。” “这家还是分早了……” “不会过日子。” 眾人七嘴八舌,柳氏的脸色渐渐白起来。 一片责备声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各位奶奶婶婶们不用费心,小子能挣钱。” 吵嚷的声音戛然而止,眾人齐齐转身看去,就见陈砚一身灰色长衫正缓步往这边走来。 第59章 我中了 见到儿子回来,柳氏一喜,也顾不得別人说什么,將麻刀一丟就应了上去,左看看右看看,就心疼上了:“都累瘦了,得杀只鸡给你补补。” 一听到她又要杀鸡,婆子媳妇们纷纷摇头。 真是不会过日子,这就又要杀只鸡了。 “你一个读书人也就靠著抄书能赚点钱,够你考科举的?” 邹氏嘲讽道。 柳氏正要出声,就被陈砚抢先道:“一个月也就挣个一二两银子,堪堪够我读书考科举。” “一二两银子?!你上哪儿赚去?!” 邹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陈得福那么好的活一个月也就五百文的工钱,陈砚整日读书,怎么可能赚一二两银子? 若是字写得好,接到抄书的活儿倒是能赚一些钱。 大梁朝虽然刻印技术已经成熟,像是四书五经这等大量卖的书都是刊印出版,就连插画也能刊印,可一些小眾的书还是手抄,不少贫困的士子就靠接抄书挣钱。 只是这等的要求极高,字不能写错,还要写得比刊印更好才行。 村里人更是被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农户一年忙到头,除了交税粮和一家子吃喝外,也就能攒一二两银子,攒个二三两已经算多了。 陈砚竟然能边读书边一个月就赚一二两银子? 陈砚倒是诧异起来:“阿奶没告诉大娘我的画很值钱?” 邹氏这才想起卢氏之前提过,后来那个叫孟永长的少爷亲自来催陈家催陈砚画画。 之后就没了动静,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这下听到,心里除了强烈的嫉妒外就是后悔。 要是早知道他的画这么赚钱,她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同意分家! 村里的婆子媳妇们沸腾了,纷纷围到陈砚身边,一口一个砚哥儿地叫著,问的全是画的事。 柳氏当即显摆起来:“阿砚读书都是自己赚的钱,咱地里刨食的哪儿供得起。” “对,家里那些吃的也都是靠他挣回来的。” “孩子孝顺,不让我和他爹过苦日子,自个儿苦著吶,每天读书够累了,还要熬夜画画挣钱,咱做爹娘的没本事,让孩子受了多少苦累。” 陈砚错愕地看著他娘胡说八道。 家里的粮食都是他爹娘种的,平时吃的鸡蛋和鸡也都是家里养的。 他虽平时並不需要他们给钱,可家里的笔墨纸张都是陈得寿去县城帮他买的,他赚的钱他娘也没要。 因著他读书,柳氏觉得他不能穿太差,每年都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 这会儿在他娘嘴里,这个家全是他养著了。 不过陈砚也明白,他娘这是为他挣名声。 她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他又何必反驳。 婆子媳妇们听得简直眼红,恨不得把陈砚抢回家给自己当儿子孙子。 再想到自家调皮捣蛋的孩子,纷纷扼腕好孩子都是別人家的。 等哀嘆完自家,又纷纷羡慕起柳氏和陈得寿命好,虽只有一个儿子,比別家三个五个儿子都强。 柳氏被夸得笑眯了眼。 这场景彻底刺痛了邹氏的眼,气得她挑著麻转身就走。 柳氏急著回家杀鸡,跟村里人说了会儿话就带著陈砚回家。 早上鸡就被放出笼,这会儿都在院子里溜达,柳氏抓鸡时把鸡嚇得满院子扑腾。 最终一只老母鸡不慎被抓,哀切地“咯咯”几声,被柳氏利落地抹了脖子。 烧热水拔毛,剁鸡,烧水下锅,再从地里拔萝卜剁成块一同丟进去燉。 再在旁边锅里烧热水给陈砚洗澡,把脏衣服都拿出来洗乾净。 这些天陈砚早就累极了,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他揉著眼睛看了会儿屋顶,就坐起身,一转身发现屋子里有两个人影,他被惊了下,就听黑暗中响起柳氏的声音:“可算醒了,你再睡下去,娘就要去找个大夫来瞧瞧了。” 陈得寿的声音也隨之响起:“他睡了一天一夜,肯定是饿了,你赶紧把燉好的鸡汤端过来给他喝吧。” 陈砚大吃一惊。 他感觉自己只睡了一个下午,竟然已经一天一夜了? 其实府试並没有乡试会试等折磨人,毕竟一场只考一天,一共也只考了三天。 可陈砚和別人不同,一直绷紧了神经提防高家,就连晚上都睡不安稳。加之府试的劳累,他这副身体年纪尚小,一回家放鬆下来就睡死过去了。 陈得寿点了油灯,屋子亮起来,柳氏端著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 两人坐在灯下守著陈砚吃。 陈砚也真是饿狠了,一碗鸡汤狼吞虎咽吃完,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 “你们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柳氏的手肘捅了陈得寿一下,又给陈得寿使了个眼色,陈得寿双手无措地握在一块儿,斟酌著开口:“儿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背了两句,陈得寿突然卡住了。 后面是什么来著? 陈得寿挠了挠头,死活想不起来。 他颇为感慨,十几年没碰书本,这些学问全还给先生了。 陈得寿也不多想了,乾脆道:“你比爹有学问,这些大道理你比爹更懂,咱这回没考上也没事,当是长了见识。再学几年,咱再下场。你看多少人能参加府试啊,咱比多数人都强了。” 不等陈砚开口,柳氏就紧隨其后:“阿砚你才多大,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別太往心里去,咱吃好喝好就成。” 陈砚等了好一会儿才趁著两人说话的间隙道:“我中了,府试第二名。” 屋子里的规劝声没了,紧隨其后的是陈得寿的惊呼:“中了?” 旋即就看他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围著屋子转圈。 “府试中了!我儿子府试中了!我儿子是童生了!” 他又猛得奔向陈砚,两只眼睛里冒著亮光:“你真中了?” 陈砚笑道:“知府大人亲自点的府试第二,已经贴榜了,不过咱们村离府城远,应该没人来报喜。” 要是离府城近,会有人专程去中的士子家里报喜,得赏银。 別说大户,就算是农户家里出了个童生,也不会捨不得掏银子。 陈得寿一把抱住陈砚,仰头哈哈大笑,那胸腔传来的剧烈的震动让陈砚清晰感受到他究竟有多兴奋。 竟比他自己还高兴。 柳氏也是喜极而泣,轻轻推了陈砚一把:“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说?” 陈砚又是高兴又是无奈:“你们也得给我机会说。” 第60章 漫画《孟子》问世 这一晚,整个陈家湾都沸腾了。 起因是陈得寿想去祠堂祭拜,想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陈老爷子。陈氏祠堂晚上是要锁起来的,钥匙在族长手里,陈得寿晚上敲开了陈族长的门。 陈族长一听就懵了。 “谁中童生了?” 陈得寿:“我儿子,是我陈得寿的儿子陈砚中了童生!” 因过於兴奋,声音极大,將附近几家人都给惊得开门出来看情况。 附近有家养了狗,跟著吠叫。 村里其他狗听见了,也纷纷跟著吠。 农閒时的村子是极安静的,大家又捨不得费油点灯,天黑后家家户户吃完饭就睡觉。 今晚却因为陈得寿的一句话热闹起来。 陈家湾出了位童生! “了不得嘍,文曲星下凡嘍!” 族老们和族长连夜赶到陈得寿家,新晋童生陈砚与他们一块坐在长条凳上,就连陈得寿也是站在一旁,村里其他人將老陈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族长和族老们看陈砚,那简直就是看宝贝疙瘩。 老陈家出了贵子,就是他们整个氏族出了贵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哦不。 是族人守望相助。 如此好事,必要摆宴席,让整个村子都高兴高兴,还要將陈氏的外嫁女们都请回来作客,告诉她们,娘家有人出息了。 这么些年,陈氏嫁出去不少女儿,邻近各个村子都有,陈氏这么一番大动作,附近的村子全知道陈家湾出了位童生。 整个陈家湾忙成一团,陈砚反倒是最閒的一个。 自从那天夜里陈砚说要参加六月的院试后,族长当场命令族人不许打搅陈砚学习。 就连陈得福都被族长亲自警告过。 陈砚閒下来,正好继续画《孟子》。 陈家湾摆了一天的流水席,还请了个戏班子来唱了一天戏,附近各个村子的人来吃完喝完,看场戏再归家。 虽是其他村的人占了便宜,其他村子的人却极羡慕陈家湾的人。 这番热闹结束,陈砚的《孟子》也画完了。 当陈砚將剩余的漫画送给孟永长时,孟永长抱著画简直要哭出来。 “若不是知道你要考府试,我必要去你家打地铺催稿!”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於看到地上有钱却捡不起来。 孟永长最近一直被这种痛苦包裹。 自从《论语》大卖后,市面上多出不少其他四书五经的漫画,还都卖得不错,不过那些故事编排和画都比陈砚差远了。 有些讲究的人家总来问墨竹轩何时出新漫画,就连孟家其他书肆的掌柜们都是一次次往这边跑,甚至將孟永长围起来哭诉。 孟永长心肝都像有猫在挠,差点把陈砚之前画的那半部《孟子》给提前刊印了。 后来还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生生给忍下了。 陈砚很实在地应道:“你就算去了,我也不会画,还是读书更要紧。” 孟永长虽悲愤无奈,却不觉得陈砚有什么不对。 画画、写小说等终究都是小道,只能维持生活,上不得台面。 只有入仕途方才是上上之选。 陈砚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可见读书的天赋极高,前途无量。 如他孟永长,今年已十二岁了,还未下场县试。 这次孟永长足足给了一百四十两。 陈砚有些诧异。 上册是一百两,给的已经不少,下册虽比上册多些,一百四十两还是很多的。 几年下来,两人相处极好,陈砚也就不客气地问道:“你给我这么多稿费,若书册卖得不够多,怕是还要亏本。” 毕竟市面上已经有了不少《孟子》,跟之前出《论语》时不同了。 孟永长道:“你如今是童生了,身价自是要涨。我读书不如你,可论起做生意,十个你也比不过我,九渊还是抓紧画下一本吧,大梁万千启蒙幼童都在等著你。” 九渊是陈砚的笔名,取自《庄子·列御寇》中“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驪龙頷下”。 正如孟永长所言,他所有的心眼都长在了做生意上。 拿到画后,连夜让工匠雕版,连附近几个县书肆的工匠也被拽过来昼夜不停地印製。 足足印了两千本方才停下,又让人在孟家的各个书肆外头都贴上“歷时三年,漫画《论语》作者九渊终將《孟子》漫画完成,墨竹轩已刻印完成。” 这还不够,又用白色的布印上其中一部分內容,往铺子外面一掛,让人隨意看。 其他家是有绘製的《孟子》,那就与墨竹轩的比比。 大梁人还未见过有人会將书中內容贴出来,自是要驻足观看。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 尤其是不少书院的学生,往常看《孟子》只觉枯燥乏味,先生便是讲了经义,转头也就忘了,可看到漫画《孟子》,才发觉原来此书的经义如此好记,里面的一个个故事竟丝毫不比那些大热的话本差。 能上书院读书的,多是有些家底子。 手头买书的钱还是有的,当即就有不少书院的学生衝进来买书。 等真正要启蒙的幼童家中长辈来买时,书已经卖光了。 墨竹轩的工匠们被逼得连家都不回,乾脆睡在书肆。 其他家书肆眼红墨竹轩的生意,竟跟著出了仿本。 孟永长丝毫不客气,动用孟家的势力將其压下。 隨著《孟子》的大卖,“九渊”的名號也隨之传开。 先有《论语》,再有《孟子》,简直就是幼童启蒙的良师。 当然,这名头传开时,陈砚三人再次到了东阳府。 院试依旧在东阳府的贡院考,告示在六月中就贴了出来,八月底开考,陈砚和周既白报名后,又被杨夫子特训。 府试考完后,陈砚和周既白在家中休息时,杨夫子已在为两人的院试做准备。 因周荣外出游学还未归家,周夫人並不好为周既白摆酒席。 只是接了陈得寿一家子过来一同吃了顿饭。 这之后,杨夫子就將两人带到了东阳府。 此次他並未住在客栈,而是在偏郊租了一个僻静的农家小院。 府试时险些被算计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寧愿住得远些也要规避麻烦。 院试由朝廷委派的提学官担任主考,而掌管镇江省学政的乃是何若水,在士林中极有威望的大宗师。 第61章 提学官 “何若水乃是永安六年一甲榜眼出身,可谓学富五车,文章享誉士林。” 杨夫子提起何若水时,眼中不乏敬佩。 他第一次看何若水的文章就惊为天人。 得知何若水掌管镇江省学政后,他又將其文章都细细品读了一番,心中的钦佩之意更甚。 陈砚听到“一甲榜眼”时也是深深敬服。 周荣在整个平兴县都是有名的才子了,上一次会试就没中。 而何若水不仅中了会试,还在殿试中夺得第二名,除了状元外,他可以傲视天下士子了。 这含金量实在高。 杨夫子將买的有何若水文章的书集搬出来放在桌子上,仿佛一座小书山。 提学官掌管一省学政,可考核选拔生员,也有权利剥夺犯事生员的功名,於生员们而言,提学官比主政官员更让他们畏惧。 像何若水这等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更是能压得一省才子们抬不起头。 等陈砚翻看了此人的几篇文章后,额头已经隱隱有汗。 他抬起头,看向杨夫子:“我等的文章若是送到他面前,岂不是等於班门弄斧?” 周既白的手心也是泛著湿气,颇为紧张道:“我不想去他面前丟人。” 杨夫子宽慰两人:“他任镇江府提学官已有三年,见过无数考生的文章,自是知晓院试考生的水准,你们也別太忧心。” 提学官三年一任,今年过何若水就要离任。 恰恰是最后一年,就让陈砚赶上了。 若是能中院试,往后他们就可尊何若水一声“座师”,也算不错。 不过这何若水的文章实在豪放瀟洒,隨手一写就是一篇锦绣文章。 用词华丽,却还能言之有物,读之令人心口情绪激盪。 主考官所做文章多半也能代表个人性情,透著个人喜好。 考生们必是要尽力迎合的。 可这对陈砚来说就是一大挑战。 他的文风淳朴,颇“实”。 也是因此,他的诗赋总是做得不好。 如今要他写这等瑰丽文章,实在艰难。 眾人都说小三科中府试最难,可於陈砚而言,院试比府试更难。 与府试疯狂將人刷下不同,院试刷下去的人极少。 譬如此前,整个镇江省不到三千名生员赴乡试。 这也就意味著,院试也会刷下一些人。 若府试第二的陈砚在院试被刷下去,那陈砚丟的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更是丟东阳府的脸面,丟王知府的脸面。 周既白拍拍他的肩膀,颇为同情道:“尽力而为便是。” 陈砚拨开他的手,反唇相讥:“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周既白道:“我的文章虽没你立意深,比你的终究是华丽些,我只需做好自己的文章,应该不至於被黜落。” 陈砚:“……” 这股憋屈感真让人不喜。 杨夫子道:“既白的文风是有些偏大宗师的文风,这个月多练练。阿砚就莫要变了,按著自己质朴的文风来,再好好精进一番。虽文风不同,大宗师乃是大文豪,文章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 陈砚也觉得这等安排更好。 他之前做出多番努力才能让诗赋能看,一个月內想要將文风彻底改变实在有些艰难。 只要自己的长处足够长,也就能掩盖短处。 不过想要得到文风截然相反的考官讚赏,他的文章必要好到一定程度。 陈砚越发紧迫,鸡鸣而起,背诵数篇大家文章,再做一篇,吃过早饭,又背几篇后,细细琢磨一番,写下一篇文章。午饭后小憩一刻钟,继续背诵文章再写一篇,到了夜间,就是杨夫子点拨他文章中的不足,加以改进。 每每都要改到深夜才睡。 如此坚持一个月,他倒是越发沉迷其中,倒是杨夫子的脑门越发大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要吃杨夫子所做饭菜。 其实杨夫子並不会做饭,不过是將买的菜就著米一同下锅煮,往往饭还是夹生的,菜却煮烂了,实在是糟蹋粮食。 此时天已经渐渐热了,杨夫子就会去农家买一些瓜果回来,用冰凉的井水镇一镇,切了给陈砚两人解暑。 …… 提学官掌管一省学政,需巡遍省內各个府州,考核生员,自是被各大家族盯著。 何若水一到东阳,就有不少人家递帖子,他都一概拒了。 此时递帖子,无非就是为了院试。他是学政,理应提高一省文化教育,而非为某些人大开方便之门。 离院试还有些时日,何若水將东阳府各县案首、府试案首的考卷都拿来看了。 当看到高修远的文章时,何若水特意又去查了下,果真是东阳府试案首和平兴县案首,一时冷了脸色。 这等文章,竟能当案首,怕不是高家的人。 这东阳府能有如此全是,又姓高,除了那家人外不做他想。 只是如此案首若果真推去考乡试,可真就是惹人讥笑了。 何若水对东阳府学子不抱什么希望。 朝中臣子虽也会为自家子侄与当地官员打招呼,但还是要脸的,並不强求案首。 如今高家这般行事,就是连脸都不要了,本地的官员们竟就这般屈服了,实在没骨气。 怕不是取中的全是那些大家族之人。 何若水便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顺手拿起手边的《孟子》来看。 这便是他率先来东阳府的缘由。 最近这漫画《孟子》卖得极好,竟到了一书难求的地步。 四书竟也有被疯抢的一天,何若水自是惊诧,去了书肆好几回也没买到,好在一位好友送了他一本,这一看他就被惊住了。 里面的故事引人入胜的同时,竟將《孟子》的经义都给讲明白了,且对《孟子》的理解极精准,必定是对《孟子》烂熟於心。 何若水一得到就反覆翻看,越看越觉得此书实在是幼儿启蒙的神书。 看到“九渊”这个名字,何若水就知道是笔名无疑。 他又找到同一名字下的另一本漫画《论语》,看完后何若水连连称奇。 若此人能入提学道衙门,必定能大大促进整个镇江省的教育发展。 待到院试结束,他要派人去寻此人前来。 …… 隨著八月的临近,天气渐渐凉快,陈砚背书的速度越发快,文章也是一气呵成。 某一日,陈砚见杨夫子洗头时,盆里飘著满满一层头髮,又看了眼杨夫子的额头,心里生出一丝愧疚,终於出门去给杨夫子买了些黑芝麻回来。 杨夫子本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喘口气,却发觉陈砚每日要做五篇文章,比此前足足多了两篇。 杨夫子又欣慰又犯愁,日日期盼院试快些到来。 再拖下去,他就要彻底禿了。 第62章 院试 院试前两天,陈砚终於放鬆下来,整理了自己写的文章。 四个月里,他写的文章已经有厚厚一叠。 一一翻看,发觉自己大有进益。 光是这叠劣质的竹纸就给了他莫大的底气,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已尽了自己所能,剩下的也只能看提学官如何评判了。 既要上考场,要带入考场的一应物件都要收拾好,再三清点防止有遗落。 八月底已入了秋,可那秋老虎不是好惹的,这几日又格外闷热,人只要多动一动便是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就很不爽利,自是也让人焦躁。 因著住得远,杨夫子租借了村里的牛车,半夜便摇摇晃晃將两人带著入了城。 夜间的风有些凉,乡野间摇摇晃晃的牛车並不少见,各个车上赴考士子们提著的灯笼往城门口移动。 院试的考生不少,其中不乏住不起城內客栈而住在边郊农家小院里的贫寒士子。 与城內的士子们相比,他们半夜就要起床赶路。 只要过了院试就是生员,与童生是天壤之別,也就无人惧怕这些辛苦睏倦。 今日的城门半夜便大开,以迎接士子们的到来。 牛车跑得慢,也很顛簸,陈砚一路坐下来,屁股已经被顛麻了。 到贡院附近时,其他地方的灯笼逐渐往这边匯聚,仿佛一条条支流入海。 身边拥挤的人多起来后,空气中的气温仿佛升高了好几度,越发燥热,就连凉风也吹不散。 几千名考生齐聚於此,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考生们按照籍贯所在府县逐渐聚拢,分批搜检入场。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陈砚一来就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好让自己浑身的热气散一散。 衙役被他的举动给惊了下,又见他年纪小,將其衣服抖了抖后就让他穿上。 陈砚对此颇为遗憾,还没凉快一会儿又要闷上了。 要是在现代,这么热的天他只需要穿短袖短裤,再来一双人字拖,吹著空调吃著雪糕,舒舒服服地过。 来到大梁,他却要长袖长裤,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汗津津,实在难受。 入了考场,一眼就看到端坐著的一身緋色官袍的何若水。 何若水面颊消瘦,鬚髮皆是白。 难得见到大文豪,陈砚便多看了几眼。 与王知府相比,这位提学官身上的文气比官威更重。 陈砚领了自己的號牌,对號入座后,將號舍清理一遍,就端坐其中。 院试只考两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再覆。 依旧是每场考一天,以不续烛为准。 与府试相比,院试正场要多做一篇四书文,即四书题两篇,本经文一篇,一共三篇八股文再加一首试帖诗。 於其他考生而言,时间极为紧迫且考题繁重。 对陈砚而言却並不难,如今他每日可写五篇八股文,除修改外还能挤出时间背文章。 练得多了,无论破题还是做文章,速度都极快。 衙役將题目送过来,陈砚抄写下来后,便沉心破题。 当看到第一题时,陈砚一顿。 题目为“固而近於费”。 出自《论语·季氏》。 这不是巧了么,此题他做过。 这四个月,杨夫子每日出考题,都是闭眼翻开书本,隨意一指,指到哪句就以哪句为题让陈砚和周既白做文章。 陈砚做出文章后,夫子给他圈出五六处修改。 他將修改后的文章反覆研读,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悟,此后又进行了几次修改,到最后一次修改完,那篇文章就与此前的文章截然不同了。 不过陈砚並不准备用自己最后一次所做文章。 坐在考场上,心有所感,便是全新的破题。 陈砚提笔,写下破题:“贤者託言邻邑之可虞,將以文大夫兴师之非也。” 破题既已出,他多日的苦练成果就在此时显现。 陈砚並不理会后续的题目,而是顺著思绪继续写。 一篇八股文虽只三百字,却需要费巨大的心力脑力。 陈砚虽是一气呵成,待他写完,太阳已经高悬。 阳光晒出地里的潮气,整个贡院便犹如蒸笼般。 士子们汗如雨下,却不敢让汗水滴落答卷上,只能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如此一来便时时打断思绪。 陈砚喝了口水后,不敢做丝毫停歇便写下一篇。 此时如此闷热,怕是有雨。 考科举最怕的就是下雨,號舍狭窄,一旦雨下大了,雨水將答卷打湿,此次院试就是被黜落的下场。 陈砚提早將雨布订在门口后继续答题,他所料不错,到他第二篇文章作完,便是乌云蔽日,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滂沱。 伴隨著大风,雨水从雨布边缘飘进来。 陈砚程文纸、草纸等一併塞进胸前,用衣服遮好,背对著號舍门口而坐。 雨水飘进来,將陈砚的后背尽数打湿,就连头髮也不能倖免。 雨水顺著脖子要往里流,陈砚就不停地用布擦著脖子,待布巾湿透,將布巾里的水拧乾继续擦。 这个时候人可以湿透,纸张是万万不能有一点损失。 雨水下得湍急,伴隨著大风,號舍积了一层水。 隔壁已经传来士子悲切的惊呼,怕不是纸张都打湿了。 陈砚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这次的號舍瓦片齐全,要是跟府试一样只有一半瓦片,他今天肯定保不住程文纸。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待到雨停,风却不止。 大风吹著湿透的衣衫,冻得陈砚瑟瑟发抖,感觉头重脚轻。 好在纸张都保全下来了。 陈砚强忍著寒意,继续做题。 隨著寒风入体,陈砚明显感觉脑子转不动。 好在破题已写下,他只需按照往常苦练的功底顺著破题写下去。 等第三篇文章写完,陈砚已经感觉自己在发烧了。 科举拼的不仅仅是才学,还有身体素质。 一旦在科考中病了,肯定会影响发挥。 甚至有的人病死在考场。 陈砚只能停笔,先缓缓神。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干了,大风却依旧不止。 四周已经有人咳嗽起来。 陈砚缓和了会儿,情况並没有好转,反而觉得身体越来越没力气。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忍著难受,看向试帖诗的题目:春风化雨。 陈砚很无语。 什么春风化雨,刚刚明明是狂风骤雨。 第63章 院试2 陈砚再愤愤不平,这试帖诗还是要作的。 既然是试帖诗,那必然是要歌颂朝廷。 可吹嘘仁政,也可吹嘘君王。 不过陈砚並不打算从这两个方向写。 此次院试,他的文章不符合主考官的心意,那就用试帖诗拍拍大宗师的马屁。 看在他马屁拍得好的份上,这生员的名额大宗师也该给他留一个吧。 陈砚揉了会儿隱隱作痛的太阳穴,在脑子里打了会儿腹稿,再提笔,写的就是朝廷的教化之功。 等写完,又通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一一誊抄好。 因著手软,这字跡显得有些绵软。 陈砚对此很有些不满,不过程文纸已用,也没了办法。 只是在他誊抄的间隙,已有了不少人交了卷。 陈砚也不急,交了卷深一脚浅一脚出了贡院。 杨夫子远远就瞧见陈砚不对劲,急匆匆迎过来扶他,一碰到他的手,杨夫子就被烫了一下。 他大惊,赶忙將陈砚扶到牛车上躺著。 此次倒不仅仅是陈砚病倒,从龙门出来的不少考生都是脸色苍白,腿仿佛踩著。 杨夫子心急如焚地等著,接到周既白后就马不停蹄往医馆跑。 周既白脸色也不对劲,但並未发热,精神也更好,便能帮忙照顾陈砚。 牛车赶到医馆时,才发觉大夫们都被各大家族给请走了,就连驱寒散热一类的药也都被抢空了。 杨夫子只能先將人带回农家小院,亲自给陈砚做了一碗薑汤灌下去,隔一会儿就要来摸一把陈砚的额头。 兴许是薑汤起了效,到第二日凌晨时,陈砚终於退了热。 陈砚虽嗜睡,却因高热睡得並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夫子嘀咕:“这聪明脑瓜子可不能烧坏了。” 陈砚想,等他好了要让夫子多掉几根头髮。 翌日天还未亮,陈砚就如往常一般起床了。 虽说身子还有些不適,他依旧如往常一般背起书来。 听到声音的周既白推门进来,瞧见陈砚在背书便道:“明日就是再覆,你不养好身子,再覆可就危险了。” 陈砚放下书,就问周既白:“你昨日答得如何?” 周既白垂头嘆气:“答卷被雨水打湿了,此次怕是过不了。” 这一路考试,周既白都是顺风顺水,不曾想院试出了大紕漏。 其实他已经努力护著答卷了,奈何风卷著大雨將他和答卷彻底淋湿。 得知陈砚是如何避免答卷没被打湿,周既白目瞪口呆。 片刻方才感慨:“难怪你病了,原来是用背挡雨,你文章作得如何?” 陈砚想了想,道:“我有八成把握。” 他对自己的文章颇为满意,但也要谦虚些,八成把握已经说得极高了。 陈砚终究还是不放心,將自己的文章默写出来,拿给杨夫子看。 杨夫子轻抚鬍鬚,颇为讚赏地点点头:“此次院试你定会中。” 若不中,那就是主考官不公了。 陈砚这才放下心,好好休息了一天。 再覆倒是顺顺利利,走出贡院,他已经一身轻鬆。 院试结束十多天后,才会放榜。 杨夫子本想带著陈砚和周既白在府城转转,却被陈砚严词拒绝,又开始写他的文章。 杨夫子便被困在农家小院里,对著刚砍的竹竿嘆气。 他已向村里的妇人买了根绣针,掰弯了做成鱼鉤,准备去附近的河边钓鱼,如今是去不成了。 …… 贡院里,弥封官將卷子糊名后送给同考官批改。 此次大雨,不少卷子被打湿,这等卷子同考官会直接丟弃到桌下,此为落卷。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同考官脚边已经堆满了脏污卷子。 至於那些卷面整洁的卷子,同考官会读一遍,將好卷子呈送到主考官面前。 何若水连著看了十几份卷子,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卷子堆砌辞藻,立意等却是一塌糊涂,一看就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做。 殊不知就因他擅用美词,便更看不得这些人糟蹋好词。 何若水在看完一份乱七八糟的卷子后,毫不犹豫落了卷。 东阳府的士子文采比江南士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此地文风实在差得远。 他看了几十份考卷,竟就没一份能入他的眼。 如此学问的考生送去乡试,岂不是让他何若水名声扫地? 这般想著,他看卷子时越发严苛。 又看了数十份答卷后,他终於眼前一亮。 在一眾辞藻华丽的文章中,一篇质朴的文章便显得极特別。 何若水见之心喜,又细细读了两遍,竟有一股清新之感。 这考生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极有气节。 丝毫不迎合他,实在有文人的风骨。 何若水著人將此考生其他的答卷都找出来,越看双眼越亮,竟一拍桌子,惊呼:“难得!” 镇江省竟还有如此有气节的考生,单单从文章来看,假以时日,大梁文坛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种欣喜在看到试帖诗时烟消云散。 何若水特意找弥封官来问过,没有弄错,这试帖诗確实和那几篇文章是同一人所写。 何若水不禁冷笑起来。 好一个有“风骨”的士子。 好一个士子的“脊樑”。 他竟险些被骗了。 此人不过是投机取巧之辈,竟还堂而皇之地在试帖诗里恭维他。 这诗一旦传出去,他何若水该被人如何议论?选吹捧他的士子为案首? 他一辈子的清誉怕是都要毁在此人身上了。 何若水当即將此人的文章放到一旁。 今日此人的文章连前十都不能进。 他何若水就要教这些士子,钻营小道之人是走不远的! 他就不信,几千名士子里就没有比这几篇文章更好之人。 待到何若水將所有士子的卷子看完,坐著半晌沉默不语。 心中挣扎良久,终於还是冷著脸將那吹捧他的人文章找了出来。 此文当得上院试案首。 再看那试帖诗,何若水心中又觉得膈应,想放下,又捨不得此人的文章。 实在可恨! 何若水几乎是咬牙切齿,將此人的文章点了案首。 若是此人的文章无法得案首,他与那些为大家族子弟大开方便之门的官吏有何区別? 如此毫无风骨的士子竟是案首,实在是士林之耻! 第64章 案首 填榜时,何若水的脸色始终极难看。 底下的官吏们个个大气不敢喘,就怕触了上峰霉头。 当看到案首时,底下的官员终於还是小声提醒:“大人,陈砚与平兴高家不睦若点他为案首,怕是高家不喜。” 何若水脸色更差了几分。 瞧瞧,还很会惹事,竟连高家都得罪了。 不过…… “本官依规取才,选的就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哪里能顾忌他人喜不喜。” 莫说高家那位高坚已回乡丁忧,便是如今还是三品大员,他何若水也要儘自己为官的本分。 放榜之日,贡院白墙前再次被士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挤到榜下就赶紧找自己是否在榜上,此时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砚是何人,竟能高中案首?” 此次参加院试者,有好几人少时便才名远播,譬如阳实县的崔正谊、古南县的於邈。考前士子们纷纷爭论此次案首究竟落谁家,不曾想竟落到了一名不见经传的士子头上。 有人应道:“此人乃是平兴县人士,东阳府试第二。” “东阳府文风一向凋敝,何时能出案首了?” “镇江士子千千万,凭何是这陈砚得案首。” “听说崔正谊等人的卷子被雨水打湿了,早早被落了卷,此子不过捡了个案首。” 有人说此话时语气颇为轻蔑。 不少心有不甘之人便更愤愤不平。 案首该靠真才实学,文章要压倒一眾士子方才能服眾,若真是捡漏而来,这案首就大打折扣,必会让自视甚高的士子们不满,在榜下就公然提出质疑。 东阳府的士子们心生怨气,当即就出口反驳:“此前我东阳府中乡试者足有四人,如何能称得上文风凋敝,敢问阁下祖籍中乡试者又有几人?” “陈砚乃是凭藉一篇篇好文章,方才夺得府试第二名,你们又得了第几。” 东阳府士子简直同仇敌愾。 往年院试案首多是其他府州夺取,此次终於轮到东阳府扬眉吐气,那些人便羞辱整个东阳府的士子,他们如何能忍,定要反唇相讥。 其他州府便將各自的才子们拉出来压制陈砚,东阳府士子必是不服的,竟就在榜下爭论起来。 榜下吏员们眼见形势越发乱起来,赶紧出声劝阻,可那些士子充耳不闻。 吏员们赶紧上稟。 经过多天忙碌,何若水总算能安静地喝口茶休息,就听说榜下的考生们闹起来了。 “榜下人多,若是一旦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啊大人!” 底下官吏神色慌张。 何若水不敢耽搁,放下茶碗匆忙前往贡院外 清瘦的身影往外一站,瞧见士子们如此爭吵,当即便沉了脸色,冷声呵道:“谁敢再闹,本官必严惩不贷!” 若是知府等官员说这话,士子们或许还有底气反驳,可说话的乃是大宗师,主管学政的大宗师,有权罢黜功名,士子们见到就瑟瑟发抖,哪里敢反驳,贡院门口当即就安静下来。 何若水並未就此罢休,而是问了在场官吏实情,得知竟是因许多士子不满陈砚为案首才闹起来。 何若水脸色更严肃了几分:“陈砚乃是本官亲自点的案首,你们这是怀疑本官?” 科举一事一直都是极敏感的,一旦涉及徇私、舞弊等,涉案官员是要掉脑袋的。 他敢当眾如此问,凭的就是自己的问心无愧。 士子们纷纷垂眸不语。 倒是有一人当眾站了出来:“学生自是信任大宗师,只是不知学生的文章比案首陈砚差在何处?” 何若水扭头看去,就见一名身穿青色士子衫的青年正昂首站在人群中,目光锐利。 “你是何人?” 那青年拱手行礼,朗声道:“学生安昭县李景明。” 何若水知道此人,此次院试排名第二,与於邈等人齐名。 何若水道:“以本官看来,你的文章虽写得好,然匠气太重,缺了真情实感。本官如此说,你必定不服,那便自行与案首的文章做比对。” 大宗师一声令下,衙役们就將此次院试排名前十的文章贴到贡院白墙上。 贴在第一位的,就是陈砚的文章,李景明的文章紧隨其后。 待到衙役们离去,士子们便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並非拜读案首的文章,而是要仔细挑挑这位案首文章的错处。 看完后,眾人沉默了。 李景明更是一字不错地看完,良久后,方才感嘆一句:“我不如他。” 李景明的同窗听到此话,均是愕然。 在安昭县,李景明的才学是数一数二的。 他甫一参加县试,就是案首,所做文章被县尊大人讚不绝口。 及至府试,更是因文章过於出眾,府尊大人要收他为徒。 若不是李景明当眾拒绝,如今他已是府尊之徒了。 因此事得罪府尊,士子们便都认为其过於骄傲。 也正因府尊一事,同县士子都对他敬而远之,此次院试没人给他造势,名声比於邈等人差了一筹。 今日他竟自认不如陈砚! 足以见得他认为陈砚的才学远在他之上。 其他人再看陈砚的文章时,多了几分郑重。 “这陈砚还不足十岁,已中了院试案首,將各州府的才子们都踩於脚下,待到他长到於邈等人这个年纪,才学怕是远超於邈等才子。” 人群中议论的一句话让李景明浑身一惊,下意识看向榜单。 竟只有九周岁! 李景明大惊,又立刻回头看之前的文章,心里已是涌起惊涛骇浪。 其他士子闻言,也是大惊,一时间议论纷纷。 九岁的院案首,实在闻所未闻! 实在可当一声神童。 眾人便想瞧瞧案首的真容,眾人找来找去都未找到。 原本安静下去的贡院,此时又吵吵嚷嚷起来。 坐於堂上的何若水听著吏员们的稟告,便是一声冷哼。 榜下都为那陈砚闹成一团了,他却连榜都不来看。 真以为自己有才学便能为所欲为? 何若水恼怒道:“去將那位陈案首请来!” 两名皂隶便循著陈砚所填住所找过去,將陈砚给“请”到了何若水面前。 当何若水看著眼前一脸稚嫩的幼童,一时有些茫然:“你是平兴县陈砚?” 陈砚恭敬行礼:“回稟座师,学生正是。” 第65章 他拍个马屁也能拍错? 何若水直觉更恍惚。 因他认为自己点的案首没有气节,內心极不喜,填榜时並未盯著。 陈砚所做文章颇为老练,何若水一直以为是个极有人生经歷的老童生,因久试不中,方才在试帖诗中吹捧他,想要靠此中院试。 何若水是极欣赏陈砚的才学,对他折腰便更是恨铁不成钢。 正是这种种复杂情绪,导致他在看到陈砚竟只是个孩子时语塞了。 难不成如此小的孩童能深諳阿諛奉承那一套? 想到那几篇老练的文章,再看眼前的小人,何若水心里生出一股滑稽之感。 他不禁问道:“你可知在试帖诗中奉承主考官会被士子所不耻,更会为主考官增添污名?” 陈砚有些错愕。 他拍个马屁也能拍错? 那试帖诗不就是让考生拍朝廷马屁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细细一想,他就明白了。 大梁的文人们都讲究气节,便是要在科举时拍朝廷马屁,也要半遮半掩,不能明目张胆。 若马屁拍不到位,主考官不喜,朝廷不喜。 若拍得太露骨,又失了文人的气节,照样让人不喜。 换言之,马屁要拍得恰到好处,方才是能耐。 显然陈砚在这方面修炼得还不到家。 此时是万万不能认错的,否则就是承认自己是为了討好主考官,没错也变成有错了。 不仅不能认错,还要理直气壮地反驳,坚定自己的试帖诗乃是心中所想。 “学生只是感念朝廷的教化之功,又因大宗师为教化所做努力,有感而发。若因大宗师是主考就不可將心中所想抒发,岂不是自欺欺人?” 一向能言善辩的何若水竟被陈砚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给震住。 他自认自己於教化一道尽心尽力,竭力为朝廷选拔人才。 陈砚试帖诗中所写虽有些夸大,却也是他实实在在的政绩。 正如陈砚所言,他只是有感而发,何错之有? 此子不仅不是投机取巧之人,是真正的性情中人吶! 何若水心头逐渐火热起来,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继续问道:“今日放榜,你为何不来看?”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被挤成肉泥。 县试、府试放榜,陈砚都是早早就衝去看榜,都是人挤人,还要因碰上高家人而惹麻烦。 院试赴考的士子更多,放榜之日肯定更挤,陈砚何必来挤。 一大早,陈砚背完两篇文章后,专心在家写文章。 院试虽结束,陈砚並不懈怠,照例每日要背书写文章。 这些话说出来就太跌分了。 陈砚颇为洒脱道:“红榜贴在贡院门口,往后都可看,又何必急於一时。” 何若水险些兴奋地拍桌而起。 豁达、通透。 陈砚小小年纪竟已到了如此境界,实在让人钦佩。 九岁就中了生员,还是案首,往后必定比他强。 如此想著,何若水对陈砚的態度越发和善,叮嘱陈砚先好好入官学读几年书,千万莫要过早参加乡试。 “以你的年纪,打好根基比过早入仕途更要紧。” 陈砚深深鞠躬,恭敬道:“多谢大宗师指点。” 何若水轻抚鬍鬚,对他的低姿態颇为满意。 再想到其小小年纪就敢跟高家对上,真真切切展现了文人的脊樑,不禁对陈砚越发喜爱。 一番交谈,何若水早已忘了此前自己如何嫌弃陈砚。 等从贡院出来,陈砚挤到榜下,在榜首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大大鬆了口气。 提学官还是挺包容的,竟选了他当案首。 陈砚压下心底的欣喜顺著榜单往下看,一直到最后一位都没找到周既白的名字。 陈砚那愉悦的心情减了一多半。 待他回去时,周既白正与杨夫子坐在水边垂钓。 陈砚还未开口,周既白就急忙放下鱼竿跑到陈砚面前,急迫问道:“怎么样?” 此时再隱瞒,等往后周既白知道了只会与他越发有隔阂。 得知自己没中,周既白悬著的心反倒放下来,又问陈砚,陈砚如实相告:“案首。” 周既白双眼猛地睁大:“院试案首?!你岂不是廩生了?” 大梁朝规定,凡是院试前三名,均为廩生,可每月从朝廷领取禄米,也就是所谓的吃皇粮。 往后县试府试还可给考生作保挣保银。 成为廩生便可养家餬口,且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要富足些。 “穷秀才富举人”里的穷秀才可不包括廩生。 廩生名额极少,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只有二十人。 廩生並非一成不变,若岁考时排名无法排在其他生员前面,这廩生的名额就保不住,因此竞爭是极大的。 陈砚很想儘快去参加乡试,可他也知道凭藉自己现在的实力,终究还是差了点。 乡试的难度不是小三科能比。 多少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生员,其后一辈子的在为中举而努力。 《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努力许多年,中举后高兴疯了,可见中举的难度。 陈砚便想等下一回乡试再考。 多学几年,把握总要大些。 周既白对此非常欣喜:“若我能在三年內中院试,就可与你一同去参加乡试。” 陈砚道:“此次乃是时运不济,下次院试你必中。” 听著二人的谈话,杨夫子颇为欣喜地捋著鬍鬚,只觉能得此两位学生,掉的头髮便都值得了。 既已得了院试结果,陈砚三人就准备打道回府。 退了农家小院后,牛车摇摇晃晃出了府城,朝著杨家湾而去。 路不好走,牛车又顛簸,陈砚的骨头险些被顛得散架。 陈砚心里就暗暗发誓,等他有钱了,必要买一辆马车,在马车里垫上软垫,舒舒服服地赶路。 这般想著,陈砚就考虑是否该接著画画时,牛车猛然被逼停。 六名粗壮男子站在路中间,挡住牛车的去路。 领头一个浑身腱子肉的男子一步上前,將一把大斧头往肩膀一放,狞笑著道;“各位若想从此处过,就乖乖將身上的財物都交出来吧。” 第66章 抢劫 杨夫子拱手,对几人道:“我们是赴考的士子,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大梁朝律法规定,若山贼等抢夺赴考士子们的財物,亦或者伤人,罪加一等,朝廷严厉打击。 在大梁出一趟远门危险重重,若连赴考士子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谁还上京赶考? 正因有此条律法在,那些山贼海匪听说是赴考士子,多会放过。 可那壮硕的汉子丝毫不惧,还道:“你们既是赴考士子,怎么不走官道,反倒要走这等乡间小道?” 杨夫子道:“院试已考完,便走的小道。” 壮硕汉子嘲笑道:“原来只是院试,那还算什么赴考士子,识相的乖乖將身上值钱的行当都拿出来,別让我的刀亲自问你们要。” 他身后另外五人也是不怀好意地挥了挥手里的刀,仿佛一言不合就要衝上来。 杨夫子看了他们手里的刀,並未过多挣扎就道:“將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吧。” 如今牛车上除了他和赶牛车的汉子外,只剩下陈砚和周既白两个孩子。 他们无论如何是没法反抗那么些壮汉的。 为了防著两个孩子受伤,杨夫子几乎是当机立断。 周既白並未见过这等场面,既然夫子如此吩咐,他也就听话地將身上的银袋子取了下来。 一旁的陈砚问道:“你还有多少银子?” 周既白道:“还有三十二两。” 此次参加院试,他娘给他拿了足足一百两银子。 这些日子吃喝住宿,再加上给家里人买的东西外,还剩下的银子都在此处。 陈砚伸手:“给我。” 周既白不做他想,將钱袋子递到陈砚手里。 陈砚左手是自己灰色破布做的钱袋子,右手是周既白的蓝布碎布袋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些拦路的人眼底多了些贪婪,仿佛隨时都要衝过来抢夺。 可那领头的汉子极镇定,只在陈砚两只手上扫了眼,就对上了陈砚:“送过来。” 又將刀指向杨夫子和赶牛车的车夫:“你们两也快掏钱。” 杨夫子倒是拿了出来,车夫却不愿意动,反倒面露恳求:“您行行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是赶个牛车挣点辛苦钱,身上没有带银钱……” 拦路的六人面色就是一沉,领头的人当即道:“没钱?那就让我们亲自来搜上一搜!” 话音刚落,一刀砍在牛车上,竟生生將牛车的车辕砍断,碎屑飞起將车夫的脸割破,血隨著脸颊流到下巴,染红了衣衫。 车夫被嚇呆了,整个人动都不敢再动。 那六人並不停歇,而是將陈砚等人的牛车围起来,脸上竟有一丝窃喜。 此路虽是小路,经过的人並不少。 一辆装满了人的牛车经过,车上的人好奇往这边看来,壮硕大汉刀一横,怒声呵斥:“再看將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那辆牛车便飞快离开。 一个瘦得如同竹竿的年轻男子开口道:“老大,这小子不怕咱,要不是我先卸了他两只胳膊,让他尝尝味儿再说?” 瘦竹竿男子看向陈砚的目光里是根本不隱藏的狞笑。 周既白大惊,赶忙推陈砚:“快些给他们吧。” 杨夫子也不敢赌。 他就是在半路被一伙人拦住,將他的手指削了,从此他前途尽毁。 同样的事情决不能在两个学生身上发生。 杨夫子想要求情,却被陈砚拦住。 “夫子,他们就是衝著毁了我来的,多说无益。” 陈砚將手里的银子顛了顛,他的钱袋子里应该还有个五十两。 上次府试的大销给陈砚留下了阴影,以至於此次他特意將家底子全拿来了,以防自己考到一半没钱了。 果不其然,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杨夫子急了:“亚圣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银钱给他们,往后还能挣,切莫执拗。” 以陈砚的才学,將来必要入朝堂的。 大好的前程万万不可在今日毁了。 杨夫子要去拿陈砚手里的银子,却被陈砚躲开,他心急如焚:“莫要胡闹!” 那车夫脸上火辣辣的疼,此时见陈砚抓著钱不撒手,急得怒吼:“你有银子也不给,是要害死我们吗?” 周既白闻言颇为不满,扭头就与车夫辩驳:“阿砚如此做必有他的考量,难不成你比院试案首还聪慧?” 他虽想不到陈砚为何不给钱,可他知道陈砚比他聪明,他只需听陈砚的就是。 瞧见他们好似要吵起来,那几名土匪反倒不著急了,提著大刀看戏,眼底尽弄。 陈砚心里冷笑。 土匪不抢钱,故意站这儿看戏,就不怕出现变故? 怕不是故意让路上的人瞧著,好坐实是土匪抢夺陈砚等人,好隱去幕后的指使。 其实他们不走官道並非是因为院试结束了不能走,而是因为大梁律法中明確写明的是举子进京赴考,若有人胆敢劫掠,便是死罪。 小三科並未被律法保护。 杨夫子当时开口说出此律法时,那些土匪並未有一丝慌乱。 为首之人更是镇定说出院试不是赴考,甚至还镇定如常地来胁迫他们。 可见这土匪对此条律法极精通。 在大梁,懂律法者多是读书人。 从乡试开始,就要考断案,必须熟读大梁律法。 能落草为寇者,多是快活不下去的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读书? 即便真是读书人家道中落,也可靠抄书、替人写诉状,亦或者替人写书信等来谋生,实在不必將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土匪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及时享乐才是他们的常態,最多也就知道哪些人不能抢,谁閒著没事去读律法? 就算愿意读,又有谁会教? 除非他们抓了一位精通律法的读书人,在他们的地盘教他们读书识字。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陈砚不信这群人是这种情况。 哪里的土匪不直接动手抢,还在这儿立著当人墙? 更何况,这路上其他人都不抢,独独就守著他们这辆牛车。 要说不是来寻仇的,他都不信。 陈砚目光落在领头的那人身上,开口问道:“我把钱给你,你会让我们全须全尾离开?” 闻言,土匪们仰头大笑。 那土匪头子更是笑得狰狞:“其他人可以,你要留下点物件。” 瞥了眼杨夫子只有手掌的那只手一眼,土匪头子笑道:“就跟你夫子一样留下四根手指。” 杨夫子浑身如坠冰窟。 那车夫倒是鬆了口气,眼底都是期盼。 周既白慌得凑近陈砚,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办?” 陈砚回给那土匪头子一个笑,缓缓道:“我的手指要握笔,不能留给你。” 第67章 財帛动人心 土匪头子沉了脸色:“那可由不得你。” 扫了眼四周经过的人,已有不少,当即给其他土匪一个眼神,那土匪会意,提了提裤腰带,朝著牛车走过来。 此时又是一伙人走来,那些人穿著无袖短褂,肩膀上扛著扁担麻绳,人人都是皮肤黝黑,身上都是腱子肉,摆明了是做苦力的人。 陈砚粗略数了下,应该有十来个人。 他立刻將两个钱袋子打开,把银子倒在牛车上。 除了一个五十两的大银锭子外,还有两个十两的小银锭子,剩余的就是一些碎银子。 陈砚大喊:“谁能抓住这六名土匪,我这一百两银子全是他的!” 那伙穿著短褂的男子停住了脚步,一双双目光从缝隙里透过来,盯在银子上。 阳光下,那些银锭子散发著耀眼的银光。 尤其是那个胖嘟嘟的银锭子,仿佛能照进人心里。 那十来人呼吸明显一窒,旋即目光火热起来。 察觉到变化,土匪头子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握紧手里的刀,那刀在阳光下依旧闪著森森白光:“谁敢动手?” 十来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决绝。 他们是一个村子约著来码头扛包的,一天的工钱是三十文,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不到一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就算十个人分,一人也能分十两,他们近一年的工钱。 十两银子,够给家里起青砖大瓦房了。 那些土匪虽有刀,可他们人更多,手里也有扁担,也不是不能试试。 “干不?” “干!” 十来个男子將扁担放了下来,麻绳一圈圈往扁担上缠,双眼却是死死盯著土匪们。 这些土匪可不是好东西,时常摸进村子里抢粮食,每次去就要杀几个人立威。 他们村就有人被土匪杀了。 土匪本就该死。 土匪头子回头看向陈砚,眼底全是怒气。 原本大好的形势,就被这小子给毁了。 竟然要用钱勾得路人来抓他们,实在是一条毒计! 土匪头子神情越发凶狠。 原来只想留下这小子五根手指,如今五根手指已经不够了,至少要留下一条胳膊。 土匪头子抬手,將刀高高扬起,对著陈砚的右手肩膀就劈下来。 那车夫嚇得脸上血色尽失,惊呼一声,跳下牛车就跑。 杨夫子大惊之下,飞身將陈砚扑倒死死压在身下,用完好的那只手將周既白的头护著。 陈砚没料到夫子竟会如此行事,后脑勺狠狠磕在牛车上,有一瞬的眩晕。 待回过神,他立刻大喊:“若我们死了,就是高侍郎高坚所杀!” 幼童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从土匪的包围中传出去,半条路上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土匪头子瞳孔猛缩,心下慌乱,刀就在离杨夫子后背两寸高处停下。 只这一耽搁,后背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腿撞在牛车上,整个人摔趴在牛车上。 再想爬起来,一根扁担狠狠抽在他的手上,手背发麻,刀从手中滑落。 他再想去捡,后背又被狠狠抽了一扁担,整个人就趴在牛车上起不来了。 刀就被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土匪头子大惊,想要挣脱,脖子上立刻多了一条血痕。 他只能任由自己被人用麻绳三两下绑了个结实。 再抬头看去,就见剩余的五个人已经退到了一起,正在和拿著扁担的十个男子对峙。 土匪头子气得大吼:“都他娘的等什么,你们手里有刀,还怕他们不成?上啊!” 那些土匪只想骂娘。 最没用的就是老大,轻而易举就让人给抓了,还好意思来骂他们。 刚喊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一个国字脸汉子瓮声瓮气道:“都被绑了还这么能叨叨。” 土匪头子被揍得眼冒金星,就听到他带来的人道:“把我们当家的放了,否则別怪我们的大刀不长眼!” 土匪头子暗骂手下没脑子。 这些人既然敢动手,就不怕他们的大刀!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围观,听到他们的话,纷纷指指点点:“这群土匪真猖狂!” 陈砚使劲扭动著身体,终於將头从夫子的肚子下面探出来,又大声道:“大梁律法规定,凡抓获一名土匪山贼,赏银二两,六名土匪就是十二两银子。” 那位围观的人听得都是心头火热。 若是换了平时,他们一两个人肯定是不敢跟土匪对上。 这不是人多么,只要能偷袭成功,二两银子就能到手。 自古財帛动人心,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的眾人,此时看向那几个土匪犹如在看银子。 杨夫子刚想让陈砚莫要再激怒土匪,就见一名土匪被人绊倒在地。 那土匪还想爬起来,拿刀的手已经被人踩住。 剩下四名土匪大惊失色,赶紧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挥舞著刀不让人靠近。 不知谁朝著一名土匪的头丟了块石头,將土匪砸得头破血流。 如此奏效的一招,其他人立刻学到,纷纷去捡石头往那几人头上砸。 杨夫子看得目瞪口呆。 六名土匪竟就这般被绑起来了。 不过是十二两银子,竟就让围观眾人出手。 再想到一开始的那十名劳力,为了一百两银子竟就连命都不要,果真是鸟为食亡。 再看陈砚,杨夫子不禁有些愕然。 论把控人心,他这个学生远远胜过他。 当时刀就要落下来,陈砚立刻大声將高侍郎拉下水。 若与高坚有关,必然让那些土匪投鼠忌器。 只要稍一犹豫,那些盯上银子的人就会趁著机会动手,他们的危机可暂解。 若与高坚无关,为了自证清白,高坚必然要利用自己的权势彻查此事,到时候这些土匪一个也跑不了。 整个东阳府也就出了高坚这么一个三品大员,自是人人知晓其大名。 如此权势滔天的人,土匪们也不敢轻易將其牵扯进来,自是也会犹豫。 无论如何,这番喊话是救了他们师徒三人的命。 杨夫子的心虽还在“砰砰”狂跳,人倒是已经放鬆下来,又颇为欣慰。 他的头髮没白掉,阿砚往后必定能在官场上立足。 第68章 送去府衙 此次的案首在东阳府,作为知府,王申心情颇为愉悦。 虽说陈砚给他惹了些麻烦,本事还是有的,这不,又送了他一个政绩。 九岁的院试案首,足以让他在同僚面前仰著头走路了。 这等神童即便惹点小麻烦,也是不要紧的,他只需稍微腾挪,就能…… “你说谁被土匪抢了?” “府尊老爷,是陈砚,咱们府试第二名那个。” 王申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快,召集府衙的衙役立刻去救人!” 土匪抢劫,那可是会伤人性命的。 他东阳府的院试案首,九岁的生员,万万不能有损伤。 既涉及到土匪,光靠衙役必然不行,怕是要调动府兵。 王申稍加思索后,已做出决定,正要下令,就听衙役道:“不用救,人家把土匪送到咱们府衙门口了,正等著领赏银。” 王申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把土匪送来了?” “那位陈砚陈神童,领著一群百姓把六名土匪送到咱府衙门口了。” 衙役到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当差十几年,听说的从来都是土匪又抢了哪个村伤了哪些人,又或者劫走行商多少货物。 土匪一向凶残,动輒砍人伤人,抢完钻进深山老林里,官府也找不到。 这还是头一回有土匪被老百姓抓了的。 衙役迟疑片刻,又问道:“老爷,咱大梁真的有律法规定一个土匪值二两银子吗?” 王申直直看向他:“你身为衙役,朝廷的皂隶,你竟不知?” 衙役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多言语。 从他接了他爹这身皂隶服到现今,从没见过有人抓住土匪来换赏银的事,他哪里能知道。 他只是皂隶,又非官员,家中送他去读书也不过是认几个字,將来为衙门办事时用,哪里还有閒钱去学什么律法。 王申稍加思索也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当即道:“大梁律例確有此规定。” 那陈砚不愧是院案首,竟连这般不常用的律法都知晓。 难得陈砚上门,王申决定亲自去见见。 儘管已经听了衙役的稟告,王申在瞧见衙门口乌泱泱的人与被绑的六名土匪时,眼皮还是不可遏制地跳了几跳。 以往凶残的土匪,此刻竟显得有些可怜。 那些百姓本是期待满满而来,真瞧见府尊大人,一个个心里打鼓,毫无底气。 从来都是他们给衙门交银钱,如今却来要钱,谁知道府尊大人是喜是怒? 那律法也不知是真是假,以前都没听说过。 一时间,原本兴致勃勃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心中后悔对土匪动手,更后悔来府衙领赏钱。 陈砚想,这就是府尊大人的官威。 既然其他人不敢开口,那就只能他出头了。 陈砚一步上前,对著王申行了个后生礼,朗声道:“学生见过府尊大人!” 王申看向陈砚,一时百感交集。 四月时,此子前程全在他一念之间,不到半年,就已经是能见他不用下跪的秀才了。 每次看到陈砚幼小的身形,王申都会恍惚。 实在太年轻了。 比他孙儿还年轻。 “不必多礼,我还未恭贺你得了院案首。” 王申面带笑意,仿佛是一位和善的长辈。 只是这“院案首”的名头一说出来,衙门口眾人均是双眼圆瞪。 院案首! 院试第一名! 眼前这小孩竟然已经是秀才公了?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独自站在府尊大人面前的幼童, 只见幼童虽年幼,却是身形如松,即便站在府尊大人面前,也是毫无惧色。 陈砚依旧恭敬:“多亏座师指点,方才有学生今日。学生本该亲自登门道谢,奈何路上遇到匪寇,幸得壮士们挺身而出,將其制服,学生才得以脱险。在座师治理下,东阳府百业俱兴,学生万万不敢耽搁,让歹人逃脱,便匆匆与壮士们一同来了府衙,还望座师莫要见怪。” 一番话让王申心里舒坦。 瞧瞧这学生,年纪不大,却是礼数周全,还要上门拜访他,又夸讚了他的功绩,可见对他是极敬重的。 也不枉自己为了他险些得罪高家。 再看那些土匪,眼底已是阵阵冷意。 出个神童多不易,这些土匪竟敢对其动手,实在是胆儿肥。 今日陈砚若真被这些土匪伤著了,往后那些同僚见面必先嘲讽他给了神童也护不住,叫他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王申道:“土匪作恶多端,竟连秀才公都敢抢,本官必不轻饶!来人,將他们押入大牢,择日严审!” 在土匪们惊惧的目光中,衙役们將挣扎的六人押走。 陈砚静静看著他们离开后,又对王申拱手:“府尊大人,这些壮士冒著被砍杀的风险制服拿刀的匪徒,为东阳府的安寧出了一大份力。” 这是为百姓们討要赏银了。 王申让人將银子给了眾人,由他们自己去分。 真切拿到银子,眾人又惊又喜。 竟然真的能用匪徒换钱! 府衙果真说到做到了。 眾人赶忙朝著王申拜了又拜,一直到王申领著陈砚一行人进了衙门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那位小小读书郎竟是秀才公! 真是了不得。 那秀才公还一口一个“壮士”喊他们,一点也没瞧不起他们。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可一旦考中秀才,就不用服徭役,还可见官不跪,已经跟他们小老百姓不同了,不叫他们一句“刁民”已经不错了,哪里会如这秀才公般为他们討要赏银? “这位秀才公往后肯定是位好官!” 进了府衙的陈砚自是不知道外面百姓对他的评价。 此时的他已喝上了府衙的茶。 府衙的茶清香四溢,留有回甘。 王知府询问了些院试的事,得知陈砚要先入府学读几年书,再参加乡试时,颇为讚赏道:“你年纪尚幼,是该好好沉淀一番。” 又对周既白道:“你不足十岁就能中童生,已是难得,切莫因一次不中就颓丧,本官修书一封,你与陈砚一同去府学苦读两年再考院试。” 周既白正认真背陈砚和王知府的閒谈,突然被王知府点名,他一惊,又得知是让他入府学,更是欣喜地站起身,朝著知府深深行了一礼。 王知府又与杨夫子攀谈了几句,才发觉这其貌不扬的老夫子竟博古通今,文采斐然。 心中疑虑,待看到杨夫子的手,瞬间瞭然,又不免可惜。 若不是身有残疾,这位杨夫子一身才学必能造福一方百姓,可惜如今只能当个教书匠。 不过能教出陈砚与周既白两名学生,也算无憾了。 思索间,耳边响起陈砚的声音:“座师心繫百姓,为何只盯水患而不理匪患?” 第69章 献计 王申道:“东阳府四周山多水多,剿匪並非易事,府兵还未动,他们就已不知窜到何处去了。而水就在眼前,治理好了就可让百姓免於洪涝之苦。” 他虽是知府,然三年一任,是继续留任还是调走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如此短的时间只能专心干一件事。 “若我能將水治理好,东阳下一任知府才可腾出手做其他事。” 陈砚起身,对著王申行了个学生礼,起身,朗声道:“百姓能遇见如座师这般为民谋利的好官已是极幸运,哪里敢奢求往后的父母官都如座师一般?” 王申若有所思。 陈砚继续道:“学生平日听村里人说起座师,无不夸讚座师治水有方,这两年竟再未有河水泛滥之事。座师还可在东阳府一年,若能再解决匪患,便是东阳府百姓大大的幸事,也可让座师再往上走一走。座师一心为民,却只能造福一方百姓,若能入中枢,造福的就是天下百姓。” 王申竟心潮澎湃。 为官者,谁不想入中枢大展抱负? 正如陈砚所言,一旦入了中枢,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王申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碗中的茶叶。 嫩绿的茶叶被波动得在水中起起伏伏,掠起层层波浪。 他状似隨意道:“东阳匪患是沉疴旧疾,並不好处理。” 虽未答应,也未一口回绝,陈砚就笑道:“光靠座师一人,此事必定难以解决,若再加上整个东阳府的百姓,必能让那些匪徒无处遁形。” 王申手上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向陈砚,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陈砚不躲不避,直直与他对视。 片刻后,王申端起茶杯悠然品茶。 陈砚就知这是送客,告退后和杨夫子周既白一同离开。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车夫被嚇跑了,三人只能步行离开府衙。 一路上三人都静默不语,等出了城,周既白终於忍不住跑到陈砚身边,道:“你说府尊大人会愿意剿匪吗?” 陈砚道:“若他不服老就会剿匪,若已经服老,那就不会。” 王申不过五十多岁,作为官员,这个年纪並不算很大。 须知当朝首辅已七十了,仍旧稳稳噹噹把持朝政。 只要王申还想往上升,便要做出一些政绩来。 治水可以让他在考核中得一个上,可能平调,也可能在地方上升官,是极难进入中枢的。 再加一个“剿匪”,功绩就大了,入中枢的可能也大大增加。 何况他还给了王知府一个解决方案:百姓。 今日百姓们压著土匪上府衙,足以佐证他的提议是可行的。 当然,实施起来必定也是困难重重。 不过这天下没有白捡的政绩。 周既白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小册子,又拿著一个竹筒,將里面一只极小的毫笔拿出,又在另一个竹筒上蘸了墨,埋头將这些一一记下。 小册子是周既白让他娘缝製的,往常大家用的书册太大,不易隨身携带。 竹筒里的墨也是提前磨好备著的,就是为了隨时能拿出来写字。 今个儿光听陈砚在衙门口说的那番话,他就觉得受益匪浅,在府衙谈话,一口一个座师,就成了以学生的身份向座师出谋划策,而非秀才朝知府献计,这其中的区別就大了。 他正记得起劲,就听杨夫子问道:“你究竟是为府尊献计,还是为自己报仇?” 周既白愣愣看向陈砚。 陈砚道:“学生不想瞒夫子,两者皆有。” 王知府是好官,能升上去是百姓的福气。 自回了陈家,他看到的是陈得寿和柳氏的起早贪黑,看到的是村民肩膀上的锄头,脚底残破的草鞋。 村里一些孩子冬天竟穿著单衣,去年冬天,村里冻死了四位老人。 就这还是丰年,在清官的治理下,过的所谓好日子。 他实在想像不出史书上所写的灾年“易子而食”是何等惨状。 他实在弱小,能做的只有出主意,给王知府这等好官一个晋升的可能。 官场的事一向复杂,能不能成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秀才能决定。 当然,为自己报仇占比也极重。 今天他差点前途尽毁,只把那六个土匪送去大牢实在难以泄愤。 谁知道这些人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以他现在的能力,当然是无法调查的,那就把这些土匪一锅端。 哪怕王知府不愿意办这件事,等下一任知府前来,他还是会去献计。 不过想要让人听他的,必要自身有实力。 一个小小的秀才终究是不够的,至少要能考中举人才有资格让官员高看一眼。 三年后的乡试他必要中,否则又会让那些土匪多过几年瀟洒日子。 一想到那些土匪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陈砚浑身难受。 杨夫子沉默片刻,终究悠悠抬起头,看向天边:“你可知养寇自重?东阳府匪患存在多年,盘根错节,怕不是王知府一人能撬动。” 东阳府的官员来来回回换了多少任,难不成就没有一任想解决匪患吗? 如此大的政绩定然不是不想要,而是要不了。 一日日下来,匪患也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牵一髮而动全身,轻易不能动。 陈砚笑道:“夫子可知百姓乃是汪洋大海,扎根再深的树也能衝倒。” 杨夫子思忖片刻,便笑道:“倒是为师著相了。” 王知府在此地五年,將整个东阳府治理得极好,在百姓中极有清誉。 若他能站出来剿匪,应该能调动不少百姓,与那些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剿匪的官员定然是不同的。 再许以重利,定会让不少人心动。 陈砚道:“夫子思虑周全,学生不过是凭著一腔孤勇罢了。” 杨夫子道:“你不必自谦,论这等事为师不如你。不过今日实在凶险,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陈砚也是面容严肃:“学生受教了。” 今日的事確实冒险。 若那些劳力害怕不肯上前,他当时的举动必然惹恼匪徒,身上怕是要多几个血窟窿。 他当时也是在赌,赌他手里的钱足够让那些劳力动心。 反正那些匪患是衝著他来的,就算他求饶,那些匪徒照样会废了他,还要得意地看他笑话。 既如此,不如拼一把。 第70章 归乡 好在这次赌贏了。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醒,往后出门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三人到平兴县时天已经黑了,城门出不去,他们也就在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等到翌日半上午时,三人坐上了一辆来回送客的牛车各自回家。 陈砚才到陈家湾村口,门口坐著的老人便是一声惊呼:“秀才公回来了!” 这一声传出去,村里不少人都跑出来瞧秀才公。 还有孩子满村跑著高呼:“秀才公回来嘍,大家快来看呀!” 整个陈家湾沸腾起来,连族长都亲自到村口迎接,看著陈砚就喜笑顏开:“好,真好,咱们陈氏一族可算是出了位秀才公了。” 又是一扭头,对村里人吩咐道:“开祠堂!” 立刻有人敲响了祠堂门口的大鼓,鼓声传遍整个村子。 祠堂擂鼓,必有大事。 上次擂鼓还是因为天旱,为了抢水要跟其他村子拼命。 一旦听到祠堂鼓声,族里所有男丁必要放下手中的活冲向祠堂。 陈家湾的祠堂门口有一大块空地,农忙时此处就是晒穀场,此时被村里男丁占了。 陈族长站在祠堂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去,黑压压全是人头。 他轻咳一声,极力平缓语气:“昨天府城就有人去得寿家报喜,得寿的儿子砚哥儿中了院试案首,如今已是秀才公了!” 后面的声音陡然提高,已经是遏制不住的欣喜。 昨儿个放榜后,府城立刻有人敲锣打鼓来陈家湾报喜。 为了给案首造势,那锣鼓一路从村口敲打到陈得寿家,在院子里敲打了好一阵,整个陈家湾早就传遍了。 “昨儿个砚哥儿没回来,祠堂就没开,今儿个秀才公回来了,咱要开祠堂告慰祖先!” 族长话音落下,人群就响起一人的呼喊:“秀才公站出来让咱瞧瞧啊!” “对,让咱看看有能耐的秀才公!” 四周起鬨的声音此起彼伏,让陈族长笑得合不拢嘴,从椅子上下来,就对坐在一旁的陈砚道:“秀才公就上去让大傢伙瞧瞧?” 陈砚见村里人如此热情,也不扫了大家的兴,乾脆站到了椅子上,对著底下的人拱手:“各位爷爷叔伯,小子侥倖为咱族里挣了个功名回来。” 在这大梁,宗族就是最原始的资源,一旦有人能冒头,族里的资源就要向此人倾斜。 陈砚已中了生员,往后陈族会举全族之力將他往上托举,待他出头,就可將陈族往上拽,整个宗族也能出头。 他中秀才,也就是为族爭光。 晒穀场上眾人“哈哈”大笑,有人朗声道:“砚哥儿你能挣到功名就是你有能耐,不是侥倖。” 陈砚打眼瞧去,那人叫陈得金,与他爹陈得寿是同一辈的族兄。之前陈砚被蚂蟥吸血,还是他帮忙给弄出来的。 “砚哥儿一回咱们村,我就知道他往后肯定有出息,你们瞧瞧,这才几年就成了秀才公。” “我也瞧出来了,他白白净净,跟咱村里的皮猴子就是不一样。” 纵使陈砚脸皮够厚,站在这儿被全村的大老爷们儿夸,还是窘得红了脸。 心性还是修炼不到家,得再多练练。 陈砚这么一想,反而放鬆下来,对著眾人行了晚辈礼,就从椅子上下来,退到族长身后。 一抬眼,就对上村子里无数双满含期待与热切的眼睛。 他不由心中澎湃。 得知自己是院试案首时,他除了高兴外,並没有什么別的情绪。 到了此时,他竟多出一股豪情。 族长再次站上了椅子,双手在半空压了压,晒穀场瞬间安静。 族长这才道:“大家都知道读书费钱,赶考更费钱。得寿一家子能將砚哥儿供成秀才,家底子定是空了的,咱们族里终於出了个能人,不能被埋没了,往后砚哥儿的束脩、赶考的盘缠由族里出,大伙儿愿不愿意?” “愿意,砸锅卖铁都愿意!” “供!咱砚哥儿都是秀才了,不能被困在村里这一亩三分地上。” “咱陈家湾这么多户,难不成还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一声声满含期待和豪气的声音在晒穀场响起,仿佛整个家族都被注入了生机。 陈族长脸上儘是笑意,道:“好!既然大伙儿都愿意,这事……” “我不愿意!” 一个突兀的女声突然响起,將昂扬的情绪打断。 眾人齐齐回头,就见人群最后站著的邹氏一脸愤懣。 陈砚撩起长衫衣摆,悠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他出马,族长必会为他摆平,他只用安心等著就是。 陈族长脸色沉下来:“开宗祠,女子怎可前来,陈得福人呢?” 整个家族的男丁齐齐看过来,那压迫感將邹氏嚇了一跳。 可一想到自家的家底子,她心一横,应道:“得福在县城上工回不来,我替他来看看族里有什么事要擂鼓。” 陈族长並不与她多话,只沉著脸道:“祠堂擂鼓,族里男丁尽数要到场,陈得福赶不回来可以,此地却不是你一妇人能来,也轮不到你说话!若再在这儿喧闹,我就替得福休了你!” 邹氏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族长却並未放过她,而是冷冷道:“还不走?” 邹氏张了张嘴,神情惊恐,却是再也不敢多话,手脚並用爬起来狼狈逃窜。 陈砚悠閒地拍拍衣摆上的灰,从容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点著椅子扶手。 这邹氏到现如今还没搞清楚状况,他,陈砚,已经是秀才公了,是全族的希望了,她竟还想用妇人那套撒泼打滚来拉他下水? 可笑。 以前族长只看到他的潜质就会偏帮他,如今他的潜质已经兑现,族长若不偏帮他,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今日莫说是邹氏,就算陈得福来了也挡不住全族成他的助力。 哦不对,就算他亲爹陈得寿也阻挡不了他的前程。 在大梁,皇权不下乡,如陈氏这种族人聚居的村子,族长就是全族的掌舵人,拥有绝对权威。別说是休一个妇人,就算是一条人命也能摆平。 只要族长能领著全族往上走,族长就拥有绝对的权威。 而他陈砚,將会让族长在全族的威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71章 流水席 开祠堂,陈砚上的是头香,旋即才轮到族长。 陈得寿沾了陈砚的光,跟族老们一同上香。 族人们按照辈分依次站在族老们身后,从祠堂一直排到晒穀场。 人数太多,不能上香,只能齐齐跟著族长跪下。 族长双手合十,朗声道:“后辈陈氏族长陈秉言敬告列祖列宗,我陈氏一族后生陈砚,高中院试案首,已是廩生,陈秉言领全族於此敬告列祖列宗,以慰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族长双手手心朝上,头重重磕在地上,已是五体投地。 陈砚跟隨族长一同叩首。 旋即是族老们叩首,再往后依次按照辈分纷纷叩首,一直到晒穀场最后一人也叩首,再如风吹过后的麦子般纷纷抬头。 起身,下跪,叩首。 三跪九拜。 陈得寿早已热泪盈眶。 已告慰先祖,便该宣告十里八乡。 陈族长大手一挥:“摆三天流水席!” 族里办事有一套固定的班子,谁主事,谁棺帐,谁採买,谁借桌椅条凳、盘子碗筷。 这些事並不需族长族老们费心。 更不需陈砚费心。 归乡之后第二日起,陈家湾便大摆流水席。 菜是村里各家自己种的,鸡蛋是从各家买的,村里特意杀了两头猪。 此次可不是只请外嫁女回乡吃饭,而是请十里八乡来吃饭。 吃有肉、有酒的席面。 不需送份子,只需知道,陈家湾出了位院试案首。 什么是院试案首? 院试第一名! 几千名童生一起考试,陈家湾的陈砚得了第一名! 席面是在祠堂门口的晒穀场摆的,陈砚和族长族老们就坐在祠堂门口那一桌。 祠堂门口铺了一层石板,比晒穀场要高一些,坐在其他席面的人一仰头就能瞧见。 在看到陈砚时,心里无不心生感慨。 前些日子还只听说陈家湾出了位童生,这才几个月,竟就成了秀才公。 还是吃皇粮的廩生,可是了不得了。 这陈氏一族真就要发了。 来恭贺的还有不少其他村的村长族长族老等,面上虽是笑著恭贺,心里却泛著酸气。 赶明儿要去陈氏祖坟看看是不是冒青烟了。 又想自家祖宗们莫不是睡著了,怎么就不保佑族里出个像陈砚这样的后生。 吃饱喝足,族长们回去后就请风水先生去看族里的祖坟。 整个县的风水先生这几日赚的是盆满钵满,心里倒是对那位陈案首生出感激之情。 这些都是周既白告知陈砚的。 陈家湾摆流水席,姜氏带了周既白前来恭贺。 作为童生,周既白同样能坐在祠堂前的主桌上。 因著是在陈家湾长大,周既白本就与族长等人相熟,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姜氏並未坐在席间,而是跟柳氏说了会儿话,送了一些布料过来。 柳氏一摸,竟是上好的布料子,摸著极软,还是蓝色,瞧著就贵得很,便不敢收。 姜氏道:“我养了砚哥儿一场,也算是他娘,如今连几匹料子也不能给了吗?” 姜氏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一开口就不是柳氏一个村妇能比。 柳氏不好推辞,心里却过意不去,又说周既白在陈家受苦了之类的。 “我瞧著两孩子都养得好。”姜氏笑呵呵应著,又道:“他们往后要入府学,到时遇见的都是秀才,还是要给他们做几身换洗的衣服。咱虽不与人比什么,也不能穿得寒酸了让人瞧不起。” 柳氏就更不能推辞了,等晚上陈砚回来,把姜氏送布料的事说了。 陈砚就道:“既送了,娘就收著吧,咱们两家不用太过推辞,免得生分了。娘给我做一身新衣裳就够了,剩下的布料给爹娘做衣服。” 柳氏心里熨帖得很。 其实她也准备等流水席办完就去县里买布料给陈砚做衣服鞋子,孩子是秀才了,就要穿秀才衫。 可流水席一直忙著,还没腾出手。 姜氏送布料来,她便责怪自己这个亲娘想的不周到,可她孩子並未责怪她,想的还是给她和当家的也做衣裳。 当年她娘得知她只能生一个儿子后,就感嘆她没生个闺女,往后没人嘘寒问暖,会可怜。 如今瞧来,她这儿子贴心得很,不比別家姑娘差。 三房得意,大房失意。 邹氏这些天都不敢出门,晚上陈得福回来,便要诉苦。 陈得福本就胸口堵著一口气,怒声训道:“谁让你多嘴?” 邹氏委屈得掉了眼泪:“咱家为了供青闈,早就把家底子败光了,如今又在供著川哥儿,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怎么还能供一个外人读书?” 陈得福脑子嗡嗡响,“族长开口了,你拦得住吗?你让我以后怎么在族里混?” 整个陈家湾都在吃流水席,只有他们大房被族长禁止过去。 明明他是陈砚的大伯,至少也该跟陈得寿坐一桌,被村里人艷羡。 就因为自家婆娘一句“不同意”,全村都笑话他陈得福没眼光,竟把有出息的侄子给得罪了。 陈得福这几天回来,恨不得避开村里人走。 可一旦进村,就避不开。 看著那些人或喝得醉醺醺,或吃得油光满面,陈得福就浑身难受。 他出了银钱,好酒好菜还没他的份。 往后他还要出钱供陈砚读书,可村里人见面就笑话他,他还成了陈砚的仇人。 这个憋屈劲儿,压得他实在喘不过气来。 邹氏越发委屈:“我不也是为了咱家?供陈砚读书了,咱川哥儿还读不读书?族里就是偏心陈砚,不就是中了个秀才吗,咱川哥读几书也能中,族里就是把人看扁了。他们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你陈得福!” 陈得福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底当然也不愿意出这份钱,邹氏其实说的是他的心里话。 只是不该由他们出头,该攛掇村里其他人出头,他们再附和。 终究还是这婆娘头髮长见识短。 除了大房,最近难受的还有高家。 整个高家被一层乌云压著,下人们各个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发出一点声响,就怕惹得主家不高兴。 高二少爷也不钓鱼了,日日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有的下人经过书房门口,无意中从门缝里看到七少爷跪在二少爷面前。 高府下人们就在传是因七少爷院试落榜,二少爷震怒,让七少爷跪下自省。 二少爷管家极严,却也很懂分寸。 既要管著整个高家,还要与高氏一族往来,二少爷便无精力参加科考,也就是一介白身。 他的其他兄弟都是要参加科考,他平日並不会做出羞辱兄弟们的事。 可如今,七少爷只是院试不中,竟就让七少爷跪下,二少爷这也太严苛了。 第72章 夫子该努力了 流水席结束,陈砚和周既白收拾好去了府学。 在两家人不舍时,杨夫子却是满面春风。 等两人一走,杨夫子就过起自己的悠閒生活。 天不亮,他就带上一整天的乾粮和水,將鱼竿、木桶、凳子等,在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傍晚顶著晚霞归家,颇为自得。 或许是身心舒畅了,他的头髮也不怎么掉了,这让他越发欢喜。 这样的好日子在一个月后戛然而止。 看著眼前坐著的满脸严肃的陈砚,杨夫子有些恍惚:“你说什么?” “请夫子与我们一同去府城。” 陈砚端肃道。 杨夫子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想装死。 他仿佛看到一条条鱼长了翅膀,从他眼前飞过,衝进河里,摆动著大尾巴越游越远。 杨夫子扶著额头,沉声道:“你们在府学读书,为师去了有何用?” “我二人入了府学才知,府学並非整日授课,多数时间都是生员们自学或做文章,只需隔些时日將文章呈上去给教諭看后指点。即便上课,教諭们也並不费心教导,只拿著书念罢了。” 陈砚已是生员,穿的是青色襴衫,也是俗称的青衿。 此时端坐在杨夫子面前,多了几分书生气,只是面容颇为严肃:“各生员都在府学之外有名师答疑,学生又岂能虚度光阴?” 杨夫子乾笑两声:“若有不懂,也可问教諭。” 何必折磨他一个糟老头子。 陈砚更严肃了几分:“夫子该知,教諭们不过混日子养家餬口,並不真正在意我等学得如何。” 原本陈砚对府学充满期待,以为能遇见许多名家大儒,可多多请教。 去了才发觉整个府学的学生极散漫。 教諭们只讲四书五经,还是用的各种陈砚早看过的注释本照著念,到点后將书一收,转头就走。 连学生喊都不停。 他连著拦了教諭好几次,都被教諭不耐烦地打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甚至连陈砚写的文章也不愿多看一眼。 “你不用费劲了,府学的教諭无法参加科考,待在府学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不会受累教导学生。” 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青衫,长得极为周正,只是脸有些黑,手上也有常年劳作的厚茧子。 一番交谈后,陈砚方知那人叫李景明,与他同一批参加院试。 “你可还记得我?” 李景明双眼满是斗志。 陈砚当然不知道,放榜时他根本没去看过,怎么可能知道第二名是谁。 他毫无负担地笑道:“当然记得。” 李景明盯著他的笑脸:“我是多少名?” 陈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不是明智之举。” 寒暄时的记得是给彼此留脸面,再细问就不礼貌了。 李景明:“我是第二名,输给了你。” 陈砚:“哦,我记得你就在我名字下边,你很厉害。” 李景明一向自傲。 哪怕以前穿著满是补丁的衣服,穿著露脚趾的破鞋子,他的头也是高高扬起。 而此刻,他不得不低下头看陈砚。 李景明沉默了许久,方才道:“乡试时我必不输给你。” 陈砚:“那你要努力了,想要贏我的人挺多的。” 你算老几。 李景明:“……” 头一次见比他还狂的人。 不过他並不认为陈砚无礼。 有才学的人总是自视甚高,陈砚有傲的底气。 李景明並不想胜之不武,当即道:“我已拜了吴衍老先生为师,你若只靠府学的教諭,必会输给我。” 听到吴衍这个名字,就连陈砚也讶然了。 这位老先生可是当代有名的大儒,若单论才学,不在何若水之下。 不过老先生並未入仕,常年在各地讲学,受到无数士子的追捧。 凡是他讲学,必是座无虚席。 心生危机的陈砚一到休沐日,就急匆匆赶来找杨夫子。 “他李景明拜了师,我也拜了师,只要咱们够努力,根本不可能输给他们。” 杨夫子按住跳个不停地眼角,反手指著自己,错愕问道:“你让我跟吴老先生比?” 人家可是当代名师,他不过一乡野先生,如何比? 陈砚毫不犹豫点头,郑重道:“夫子莫要自谦,您虽没那吴衍名气大,才学却是不输他的。何况您还教出了我这个院案首,还有两名进士弟子,可见您才学不凡。” 杨夫子脸颊也跟著跳:“上任状元是吴老先生的学生。” “夫子有许多地方比他强。” 杨夫子追问:“哪些地方?” “夫子比他年轻,还有机会教出更多状元。” 陈砚坚定道。 杨夫子:“状元岂是那般好教的?” 陈砚坚定道:“夫子你更该努力才行。” 一旁的周既白跟著点头:“陈砚说得对,夫子您不可再懈怠了。” 杨夫子只觉得头又痒起来了。 杨夫子到底还是打包了自己的行李,坐上了周家的牛车,跟著两名学生去了府城,在府学附近租了套一进的小宅子,过上了抄书、修改两人文章,替两人答疑解惑的日子。 府学里的教諭们虽懈怠,学风也散漫,可府学有一大好处,那就是藏书多。 府学有一栋三层高的藏书阁,府学的学生多是在此地自学读书。 陈砚在里面待了两日,將书大致翻了一遍后,深知此地的价值,往常就在此地看书。 隨著年龄的增长,陈砚的记性更好了,很多书只用读一遍就能记住。 只要没课,他就会如饥似渴地背书。 背得多了,便越发感嘆此地藏书的丰富。 尤其是关於《春秋》的各种解读,简直让他大开眼界,仿佛突然顿悟了。 作为府学的学生,每次可从藏书阁借一本书出去,待读完再还回来。 陈砚便利用这个规矩,时常借各种关於《春秋》的书出来让杨夫子抄写。 一来是为了让杨夫子也能跟著读这些书,二来也是他们的藏书实在太少,抄一本就多一本。 等他们离开府学后,想看这些书都看不到,不如让閒得无事的杨夫子抄写。 杨夫子每日虽是精疲力尽,却也发觉自己多了不少感悟,而陈砚的文章进步更是神速。 如此下去,下一届乡试陈砚也该榜上有名。 不过乡试的意外也是极多,不到真正放榜,谁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就在杨夫子整个人日渐憔悴时,他的救星——周荣游学归来了。 第73章 子债父偿 休沐日,陈砚和杨夫子等人一同回了周家。 几年不见,出外游学的周荣变得又黑又瘦,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仿佛脱胎换骨了。 瞧见陈砚身上的青衫,周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九岁的院案首,可力压整个东阳府的士子了。比我强,果然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又神秘兮兮拿出一幅画给陈砚,特意叮嘱他回家看。 陈砚依言將画收好。 周荣出手,肯定值钱。 周既白得到的是一个笔架,周荣笑著揉揉他的头,道:“笔便是再写得多,最终也要在笔架上歇歇,来日方长,切莫因此伤怀。” 周既白喉头堵得慌,怕別人看出异常,就胡乱点点头。 再看杨夫子,周荣又被嚇了一跳:“杨夫子,你头髮去哪儿了?” 杨夫子悲切:“被你两个儿子霍霍光了。” 別人哪里知道他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周荣道:“我正好带了坛好酒回来,咱们两人一醉方休!” 周荣归来,整个周家都像是活了过来,人人忙得团团转。 周荣瀟洒地跟杨夫子喝了一杯又一杯。 杨夫子醉后,便向周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著陈砚的种种“恶行”。 “我都这把年纪了,本是想归乡养老,如今过的却是比当初求学苦读还累。” 杨夫子眼眶湿润。 他孤身一人,便是再苦再累也没个人述说,今个儿逮著周荣,必要狠狠倒倒苦水。 这都是周荣该受的。 谁让陈砚和周既白都是他儿子。 这叫子债父偿! 毫无心理准备的周荣哪里受得住杨夫子如此滔天的怨气,当即趴在桌子上装睡。 杨夫子哪里能如他的愿,凑到他耳边一句句絮叨。 譬如陈砚每日逼著他抄书,譬如周既白大半夜叫醒他要他改文章。 “我哪儿是先生,我比长工还不如!长工还有休息的时候吶!” 周荣还是被逼著坐了起来,拱手朝著杨夫子行礼:“苦了你了。” 杨夫子的诉苦到此戛然而止,给两人斟满酒,一杯又一杯喝著,终於醉倒。 周既白是全程听完了,心里颇为愧疚。 他便翻开小册子,看到陈砚临走说的话:“对夫子的多同情一分,就是对我们的前程不负责。唯有出人头地,方才能报师恩。” 周既白深以为然,並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的愧疚烟消云散。 他决定了,往后要更加刻苦,早日中生员,方才能让杨夫子的苦累不白受。 至於陈砚…… 他在杨夫子一开始诉苦时就跑了。 回到家后就躲在屋子里將画打开。 是一幅秋收图。 农户们在田野忙碌,將粮食收回家,一派喜气。 画工精湛,光是看到就让人心生愉悦,情绪感染力极强。 可见画这幅画时,作者是颇有感悟的。 再看落款,並非什么名家,而是周荣。 陈砚有一瞬的诧异,很快就明白了令周荣脱胎换骨的东西,就藏在这幅画里。 陈砚顿觉这实在太过珍贵,不愿让其蒙尘,小心翼翼地卷好藏进木箱子里。 他却不知,不久的將来他会將这幅画拿出来,日日观摩。 此次周荣归来,是因出外游学感悟良多,所做文章已非昔日可比。 杨夫子更是赞道:“已是进士之姿。” 周荣匆匆归来,歇了十来天就又要启程赴京赶考。 陈砚等人一同將他送到府城。 临走,周荣笑著对陈砚道:“我游学两年,所感悟全在那幅画里,你可別白费了。” 陈砚应道:“我已有所悟,爹要挣得功名,方才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周荣便知他懂了,笑容更甚:“好,爹就为你们挣个功名回来!” 周荣的马车再次离去。 与上次不同,此次的周荣浑身带著一股子气势,志在必得的气势。 杨夫子感慨:“此次茂之必能高中。” 茂之乃是周荣的字。 大梁朝,男子及冠后便要由家中长辈或师长取字,往常亲近的人多以字相称。 陈砚心中很赞同。 果然还是望父成龙比自己奋斗更快。 周荣走后,陈砚和周既白继续在府学读书。 杨夫子发觉一件可怕的事——这两学生更刻苦了。 这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府学对学生的约束並不严,教諭讲学佛系,读书全靠个人自觉。 但学生並不能真的混日子,因为府学有一个大杀器——岁考。 大梁朝的秀才分为不同等级,最高等级为廩膳生,可从朝廷领取廩米;第二等为增广生,无廩米,却可递补廩生空缺;第三等为附学生员,可入官学,只能免除个人徭役,其余就没什么特权了。 所有生员都需参加岁考,若岁考成绩为甲等,就可往上升一级,廩生更是有可能被推荐去国子监。 若岁考成绩为乙等,则既不升也不降。 若岁考成绩为丙等,便要往下降一级,一旦降无可降,府学就会著令退学,甚至黜革功名。 因此每逢岁考,府学可谓人人自危。 往常成绩好的此时也是绷紧了弦,指望能更上一层。 那些成绩平平甚至成绩差的,更是心惊肉跳,恨不得整夜不睡觉。 还有一些平日贪玩混日子的考生,此时就会往那些成绩好的同窗面前凑。 比如陈砚所在號舍的鲁策,已经连著帮陈砚买了三天的午饭,整日討好地围著陈砚打转。 同號舍的徐彰见状,便嘲笑起鲁策:“你若將这些心思都在读书上,也就不用担心岁考。如今再討好陈砚也没用,他便是院案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帮你通过岁试。” “你怎知他不能?他可是大宗师亲点的院试案首。” 鲁策已经十七岁,其父是附近有名的大地主如今就指望鲁策能考中举人,为家里改换门庭。 可鲁策不喜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他更喜爱看各种话本。 若他爹答应,他更愿意去写话本。 可惜,他若敢退学去写话本,他爹定会將他的腿打断。 他去年的岁考得了丙等,已经降为附学生员,今年岁考再得个丙等,他辛苦考来的功名就没了。 如今他將希望寄托在陈砚身上。 陈砚能得大宗师钦点为院案首,定是对大宗师极为了解,所做文章也是被大宗师所喜。 而岁考又是由大宗师出题,那他必然是要討好陈砚的。 第74章 挑衅 徐彰对鲁策的想法嗤之以鼻:“陈砚文风与大宗师截然不同,想要得到大宗师的讚赏,必要比文风华贵者更难,你这是捨近求远了。” 鲁策摇摇头,颇为神秘道:“你不懂,自古能成大事者,身上都有股气,凡人只要靠近也能沾上一星半点,也能顺风顺水。我看陈砚以后就能成大事,跟著他准没错。” 徐彰无语,只觉鲁策看话本看傻了,连气这等玄之又玄的东西都出来了。 他想,明年號舍就要少了鲁策这號人了。 府学虽不强制学生住宿,还是给学生们分了號舍。 有朝廷的拨款,府学颇为財大气粗,號舍都是四人一间,也可算宽敞明亮。 不少家境好的学生会回家住,也方便家中师长指点。 多数学生还是会住號舍,方便结交同窗好友,以期往后入了考场互相有个照应。 陈砚就住在號舍,与徐彰和鲁策关係都不错。 至於號舍里另一人,很不巧,正是一直没来府学的高七公子高修远。 此时见鲁策岌岌可危,又对他颇为殷勤,陈砚就拿了鲁策的文章修改一番,再还给鲁策。 “你写文章,重复语句实在太多,教諭们扫一眼就没了耐心,你便没有好成绩,改了也就好了。” 一听陈砚的评语,徐彰便笑道:“这毛病不小,想改太难了。” 鲁策也是苦著脸点头:“我要是能改,早中举了,哪里还会在府学混日子。” 文章太难写了,他实在没那个能力。 陈砚道:“不难,只需背他百来本程文集,就能言之有物,也就不会重复太多。” 鲁策脸都白了。 瞧瞧陈砚说得多轻鬆,百来本程文集被他说出来仿佛是一两本。 想到陈砚往常的刻苦,鲁策又觉得他並未敷衍自己,甚至还是將自己的读书之法倾囊相授。 鲁策道:“你杀了我吧。” 陈砚:“等你被府学清退,你爹自会杀了你。以你我的交情,往后每年清明我会给你烧一本当年最火的话本。” 鲁策脸僵住,仰头望天,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愤:“天不容我!” 徐彰摇摇头,劝陈砚:“你还是別被他耽搁了,专心准备岁考吧。听说李景明的文章突飞猛进,教授更是评价他的文章冠绝府学,此次岁考他怕是要得第一名。” 作为院试案首,陈砚一入府学就被许多人所熟知,平日里也有不少人来请教陈砚一些学问。 自李景明屡次被教諭等夸讚文章极好后,陈砚的风头便彻底被李景明抢走了。 能得名家指点,李景明必定是能一日千里。 对此陈砚早有心理准备,並不在意这些,只按照自己的计划学习。 乡试是与全省的生员比拼,按照以往的数据来看,参加乡试的考生足有五千多人,录取名额只有一百人。 眾多考生中不乏有各种案首,甚至还有一些惊才绝艷的小三元。 所谓小三元,既同时是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县试、府试、院试的主考官不同,自是各有偏好,能同时得三位主考的青睞是极难的。 正因此,能连中小三元者也必是惊才绝艷之辈。 想要中乡试,要击败的是那些优秀士子,而不是府学里这些士子。 与乡试比起来,岁试便不值一提。 显然陈砚身边的人没他这般有眼光。 譬如周既白一回来就给他鼓劲:“虽然府学里大家都说李景明文章胜过你,我还是相信岁试第一名是你。” 陈砚隨意道:“即便岁考得了第一名,也不一定能中乡试,何必盯著?” 只要考个甲等也就是了。 谁知一向颓丧的杨夫子竟一反常態,斗志昂扬起来:“此次岁试你必要考第一名!否则就是为师比不得那吴大师!” 院试时,陈砚力压李景明,那就是陈砚比李景明强。 如今两人都拜师了,若陈砚被李景明压下去,那就是他这个师父比吴衍差。 陈砚:“夫子,你此前不是这般说的。” 他记得夫子当日分明是推辞自己比吴大师差远了。 杨夫子摸了一把自己鋥亮的脑门,颇有深意道:“吴大师头髮极茂盛,正所谓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为师若输给他,岂不是对不起掉的头髮?” 周既白被杨夫子说服了,用力点头,便目光灼灼地盯上陈砚:“阿砚,你就考个第一名回来,为咱们夫子爭口气吧。” 陈砚:“……” 你们上下嘴巴子一合计,第一名就能到手了? 岁试考的內容和院试一样,都是主考四书五经,外加试帖诗。 可乡试不同,乡试除了四书五经外,还需考昭告表,考断案,还要考策论。 陈砚如今有一半的精力在昭告表、大梁律法以及策论上,若想岁试能得第一名,就要將所有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和试帖诗上,要改变他如今的学习计划。 陈砚並不想丟了西瓜捡芝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李景明当眾拦住。 “你不为岁试努力,竟还浪费精力去指点鲁策那等混日子之人,看来你已经对我认输了。也罢,此次岁试我必贏你。” 李景明背脊挺直地站在陈砚面前,头微微扬起,一脸的倨傲。 站在陈砚身边的鲁策不满道:“我又没惹你,你嘲讽我干什么?” 李景明瞥了眼鲁策,眼底是藏不住的厌恶:“你可知多少农家子想要来府学求学而不得,你在府学,却整日浪费光阴,实在可恨。你若不想上进,趁早退学,將名额留给有需要之人,也算你为士林做了点好事。” 鲁策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不就看看话本吗,怎么到李景明嘴里,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 就连一旁的徐彰都带了怒气:“府学是他自己考进来的,若他实力不够也会被清退,不用你来讽刺。” 李景明只淡淡看他一眼,道:“你所做文章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瞬间让徐彰大怒:“你若不是有吴大师指点,也不比我等好到哪儿去,何必如此气势凌人?” 李景明面色不变,淡淡道:“你大可去拜师。” 徐彰气极了。 这是公然嘲讽他资质不够。 李景明丝毫不理会徐彰和鲁策二人的怒火,直直盯上陈砚:“你真要与这等资质平平的人为伍?” 第75章 转变 “我看你是欠揍!” 鲁策擼袖子,被一旁的徐彰拉住。 两人便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 他们学问不如李景明,被嘲讽也只能忍著。 被李景明盯著的陈砚一笑,淡淡道:“院试能压你一头,岁试照样能压你一头。” 陈砚单手背在身后,浑身透著一股锐气:“有我在,你得不了第一。” 四周本就有学生来往,陈砚和李景明又都是府学的名人,瞧见两人在路上对峙,不少学生驻足看热闹。 此时听到陈砚如此囂张的话语,瞬间譁然。 陈砚虽是院案首,可府学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案首。 须知上一任院案首去年岁试也只考了第十九名,这陈砚一开口竟就要得第一,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李景明並不理会眾人,而是瞥了眼鲁策和徐彰,道:“那可未必。” 鲁策和徐彰被他那眼神看得极难受、再听他这囂张至极的话,更是怒火中烧。 而四周围观的学生已经彻底无语了。 一个人狂傲也就罢了,两个竟都这般狂。 还没开考,仿佛第一必是出自两人,这將府学其他士子置於何地? 两人的宣战很快就传遍整个府学,眾士子无不是义愤填膺。 这两人实在太过目中无人! 此次岁考必不能让这两人得好名次,否则整个府学的士子都抬不起头来。 整个府学的士子对两人进行大围剿。 排名靠前的士子比往常更刻苦,那些排名靠后的也没閒著,纷纷跑去请教二人。 李景明乾脆闭门不见。 谁也不能妨碍他读书。 那些士子就去找陈砚指点,陈砚极好心地將他们聚集到一处,让他们与鲁策一同背程文集。 什么,不愿意背? 连程文集都不背,文章当然写得差,也就没有必要教导。 怀疑陈砚故意打发他们? 可陈砚也背文章,一本程文集不过两个时辰就背完了。 而许多人才背到第二篇。 鲁策还在一旁作证:“不错,陈砚就是这么教我的,还要我背一百本程文集。” 排名靠后的学子们在跟著陈砚坚持了三天后,纷纷败下阵来。 每日寅时起床背书,夜间亥时才睡,这一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外,不是在背书就是在做文章。 这是人过的日子么? 他们若能这般勤勉,还至於 排名靠后吗? 只有鲁策和徐彰坚持下来了。 实在是被李景明的眼神刺痛了。 此事越传越广,从学生到教諭,最后竟传到了大宗师何若水耳中。 何若水当即冷了脸。 陈砚是他点的案首,却如此不知谦卑,实在有些过於狂傲了,必要好好压一压,否则往后还不知闹出什么事。 何若水已是下定决心,此次要压陈砚和李景明,便是文章做得再好,前十也没他们的份。 待到放榜日,他就要將二人叫到跟前,好生询问二人:“何时文章成了你们爭强斗狠的工具了?” 府学是读书之地,不是爭强好胜之地。 正思索间,府中下人进来稟告已查清“九渊”所为何人。 何若水大喜,急忙询问:“究竟是何人?快快请来!” 那下人高兴道:“此人乃是平兴县陈砚,老爷亲点的院案首。” 何若水脸上的笑容僵住。 自从看了漫画版的《论语》和《孟子》,他就派人去查九渊,想將其收为己用。 那墨竹轩上上下下的嘴实在严,竟一直没查出来,今日竟告诉他,九渊是陈砚? “你可查清了?” 何若水不情愿地又追问了一句,小廝以为自家老爷怀疑他差事没办好,斩钉截铁道:“確是那陈砚没错,原本墨竹轩已经要关门了,因陈砚的画,墨竹轩一跃成为平兴县最大的书肆。” 小廝还將有陈砚画的几本书都买了回来。 何若水犹不甘心,又追问他是如何查到。 那小廝查了多日,整天在墨竹轩附近晃悠,一直未见有什么特別。 老爷交代的差事,无论如何也要办好。 墨竹轩的掌柜不会告知他,那就找伙计,伙计也不告诉就找其他书肆。 这一问,还真有知情的。 书香斋的掌柜让小廝买了五十本书后,就將陈砚告诉了小廝。 “墨竹轩藏得再紧,那作画技巧瞒不过我,就是那个陈砚的画。” 要书香斋的掌柜为何如此清楚,自是因为书香斋买过陈砚的画,也依靠这些画赚了不少银钱。 他以为那小廝是想將陈砚挖走,还好生吹嘘了陈砚一顿。 一看这小廝就是大户出来的,只要將陈砚挖走,往后墨竹轩也就不能压在他们头上。 反正他们书香斋只是平兴县的书肆,能保住平兴县这一亩三分地也就够了。 与那外地的大书坊比起来,还是墨竹轩对他们的威胁最大。 何若水越发沉默了。 一个九岁幼童竟能將《论语》和《孟子》读得如此通透,將来必能入朝堂,造福一方百姓。 要是真为他办事,反倒是阻碍了陈砚的前程,也是朝堂的损失。 话又说回来,哪个士子不是恃才傲物? 年纪如此小,狂些也是理所当然,不是什么坏事。 何若水颇为欣慰。 待到岁考文章呈到他面前时,他头一个就找出陈砚的答卷,细细看完,连声称讚:“不过几个月,此子文章又有精进,实在难得。” 当即將陈砚点了第一名。 放榜日,整个府学的士子们都起得极早。 不过当他们前来时,就发现陈砚正裹著被子睡著榜下。 眾人惊呆了。 有认识陈砚的人拉起他,问道;“你就在此地睡的?不怕受风寒吗?” 已是入了冬,寒气迫人,怎能在外睡? 陈砚也是一脸无语。 就连院试放榜他都没去守,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岁试,他竟就被夫子和周既白给逼得来榜下睡觉,好早些时候瞧见自己的排名。 心中如何想不打惊,面上却颇为平静道:“只有看到自己是第一名方才能安心回屋睡。” 眾士子:“……” 好想揍他怎么办? 有人嗤笑一声,道:“谁是头名还不一定。” 陈砚瞥向说话的人,嗯,不认识。 他也就直接开口:“是谁也不可能是你。” 第76章 岁试 当眾被落了脸面,那士子气恼,便要与陈砚辩驳一番,被一旁关係好的同窗拦住。 陈砚平时看著与世无爭,一心只读圣贤书,可真要是惹恼了他,那战斗力是极强的。 听说高家的当家人都在他面前吃了好几次亏。 这等时候爭论並无太大益处,等榜张贴出来,陈砚若不是第一名,到时再嘲讽也不晚。 那士子被劝住,便冷哼一声:“那就看看你陈砚是不是第一名!” 他就不信整个府学那么多优秀的士子,能全被陈砚给踩在脚下。 一旁与他关係好的士子也道:“李景明可是吴大师的弟子,才学出类拔萃,此次岁试必能拔得头筹。” “能受吴大师亲自指点,李景明必能得好名次。” 几人七嘴八舌,围观的士子们虽默不作声,心里也觉得李景明会力压陈砚。 大梁官学里的先生们多有举人功名,在官学里当了教諭后,便不可再参加科考。 教諭们没了晋升,自是得过且过,並不如何真心教授学问。 学子们真正拼的是官学外的先生。 纵使你天赋再高,没有名师指点,科考一途也会走得极艰难。 李景明背后是吴衍吴大师,这位名师可谓桃李满天下,朝堂中的高官里也不乏他的学生。 从李景明拜入吴衍名下,李景明的文章明显进步了,眾士子羡慕之余也不由感嘆:“李景明將来必成大家。” 与李景明相比,陈砚的先生实在是无名之辈。 自从陈砚和李景明在大路上放出豪言,府学的人就將陈砚的先生好好打探了一番,发觉名师里根本没这號人物。 再想到陈砚出身贫寒,怕也请不起名师,自是认定杨夫子与那位吴大师不能比。 陈砚並不理会眾人,转身去收拾被褥。 已是冬日,夜间冷得厉害,他特意裹了厚被出来,实际並未睡。 待他將被褥卷好抱在怀里时,四周传来惊呼:“李景明来了!” 陈砚扭头看去,就见人群分开一条路,李景明踏步而来。 那些士子纷纷站到了李景明身后,仿佛无形中在支持李景明。 而陈砚身后空无一人。 李景明来到陈砚面前停下,看到陈砚抱著被褥,李景明道:“看来大家更支持我。” 他並未笑,浑身都透著一股倨傲,仿佛第一名志在必得。 陈砚淡淡道:“名次並不是他们能决定。” 支持的人多有什么用,乌合之眾罢了。 李景明一愣,其他士子也都纷纷怒目而视。 这陈砚实在太狂了! 谁成想,他们支持的李景明若有所思道:“所言甚是。” 眾士子一噎,旋即就如同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一时间,眾人纷纷期盼两人都得不了好名次。 最好连前十都没有他们,看他们还傲什么。 在眾人的期盼中,岁考的榜终於张贴出来。 只是看到上面的名次时,在场眾人脸都绿了。 第一名:陈砚。 第二名:李景明。 陈砚看到看完榜单后,淡淡一笑:“看来是我贏了。” 转头,就见李景明死死盯著白墙上的榜,嘴唇紧紧抿著,仿佛要將那榜看个洞出来。 陈砚並未再多话,抱著被褥离开。 李景明不过一个农家子,却能拜师吴大师,足可见他的才学与敏思。 他虽傲气,人却磊落,堂堂正正与他相爭。 哪怕是被当眾拦下挑衅,陈砚也並未对李景明有什么不满。 自周荣被抓后,陈砚的心態就发生了变化。 以前是想考个举人躺平,可高家用一次次事实告诉他,举人毫无自保能力。 想要自保,唯有继续往上爬。 他终究还是要努力入官场的。 想要在官场扎根,必要有自己人相互扶持。 官场上,师生、同窗、同科是天然的联盟。 陈砚入府学,除了读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找盟友。 鲁策、徐彰两人虽各有毛病,品行都是好的,该努力时也会努力,凭著三人同號舍的情谊,往后若能一同入官场,可互相扶持。 不过两人的资质差了些,想要中乡试有些难。 陈砚是愿意带著两人一同刻苦读书,不过最终还是要靠两人自己努力。 李景明的资质比两人好上不少,又有名师指点,中乡试该比鲁策、徐彰两人更容易。 不过李景明傲气,只看得见文采比他好的人。 想要这样的人折服,就要在他最自傲的地方贏过他。 陈砚要狠狠挫他的锐气,方才要在岁试和他一较高下。 如今已经贏了,若李景明能有所改变,他自是愿意拉拢,若还是一如往昔那般傲气,陈砚也不会再多费心思。 他会在府学三年,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物色盟友。 岁试过后,陈砚再次按照自己的计划起早贪黑地执行起来。 府学有太多藏书,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就在他埋头苦读时,陈砚的名字却传遍整个府学。 將府学眾多优秀士子踩在脚下的岁试第一,足以让府学里的士子们记下他的名字。 更可怕的是,经过陈砚指点的鲁策此次岁试竟得了乙等。 成绩不过乙等的鲁策,眾士子自是不知道。 可一旦扯上府学名人陈砚,那就不同了。 何况去年岁考鲁策得了个丙,今年眼看就要被府学清退,被陈砚指点一个月,竟就考了乙等。 此消息一出,府学的士子们为之沸腾。 陈砚是岁试第一名,也不过是他有才,他们提起时多几分钦佩罢了。 若他会指点旁人,那意义就不同了。 於是岁试之后,府学不少士子跑来找陈砚討教。 既为同窗,陈砚只要有空便不会推辞。 当然,陈砚很忙,忙到那些士子极难找到他的空閒时候。 与士子们接触多了,这外界的消息知道的也就多了。 譬如哪位大人又纳了房小妾,又比如哪位大儒在何处讲学。 其中最有价值的一个消息,就是王知府打上了盘蛇山的匪窝,剿杀了上百名匪徒,抓了二百多名匪徒。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陈砚当天就將这等好消息带回去跟杨夫子和周既白说了。 杨夫子感慨:“府台大人实在是能臣,这才不过几个月,竟能將如此大的匪窝给端了。” 三百多人的土匪窝,又藏於深山中,想要捣毁实在不是易事。 盘蛇山並非一座山,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因其形態极像盘起来的大蛇,因此而得名。 第77章 剿匪 若没当地人带领,寻常人进了山就极难走出来。 正因地势复杂,山上聚集的土匪便越来越多。 以往土匪们抢完粮食货物,往盘蛇山一钻,便如鱼儿入了海,莫说剿匪,就连人都找不到。 王知府能办成此事,必是费了极大心力。 周既白高兴道:“府台大人还是被阿砚劝动了,阿砚你的口才实在厉害。” “府台大人不过是心繫百姓,实在有大仁心方才做成此事,与我是否有口才无关。” 陈砚当下肃容道。 杨夫子的眼皮便跳了跳,摸著鬍鬚的手一顿。 他日日与自己这位学生在一处,竟不知他这些从哪儿学来的。 小小年纪便如此圆滑,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杨夫子也並非古板之人,只要学生品行端正,他並不拘束其性格。 此时提醒道:“府台大人为百姓做了如此大事,你们身为学生必要感激一番。只是府台大人必定为此事忙碌,不好打搅,你们就写封信表示一番也就是了。” 陈砚不由感慨,薑还是老的辣。 他还是要与夫子多多学习。 王知府如此动作,怕是东阳府许多人都不好过。 就是不知高家会不会被牵扯进来。 从上次被土匪拦路抢劫,陈砚就猜想那些土匪与高家脱不了干係。 高家能成为平兴县乃至东阳府的庞然大物,必不会真就那般乾净。 事后想想,他又不確定了。 毕竟高家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即便养了匪患,也不该浪费在他一个生员身上吧? 以他和高二公子打交道这几回便可看出,高二公子不是如此鲁莽之辈。 这些大族多会让长子科考入仕,再从其他孩子中挑出能力出眾者掌管家族。 高二公子既能掌管高家,必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蠢货,应该干不来这种事。 可他得罪的人中,有能力指使匪徒者,也只有高家…… “蠢货!” 一个茶盏从半空拋出,狠狠砸在高修远的身上,滚烫的茶水透过胸前的衣裳烫红了胸口的皮肤。 可高修远根本不敢躲,只能无措地低著头承受他爹的怒火。 高坚盛怒未消,转头对站著的高明远道:“上家法!” 高修远惊恐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高明远只看了一眼,转头对高坚行了一礼,这才给身后跟著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立刻拿出早已备好的藤条。 高坚接过藤条,对著跪在地上的高修远狠狠抽了一下。 高修远哀嚎著扑到地上。 养尊处优的七公子哪里受过这等罪,抱著头在地上躲避藤条。 在外人面前谦逊和善的高坚,此刻却像是愤怒的狮子,手里的藤条一下接著一下地往高修远身上抽。 无论高修远如何躲,藤条总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 “竟敢偷盗你二哥的印章干那等蠢事,你是要我高家彻底倒了不成?” 高坚近乎咆哮,手上的力气也越发大起来,高修远哭著求饶:“爹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这等討饶並未让高坚消气,反倒是抽得更狠。 高二公子在一旁冷眼旁观。 高修远实在胆大妄为,竟敢趁著他不在,去他书房偷盗他的印章指使盘蛇山的三当家带人去废了陈砚。 直到三当家等人被押送去府衙,高二公子方才知晓。 盛怒之下,他让高修远在他的书房跪了好几天。 这等蠢货再如何罚也没用,他便暗自动用关係想將三当家等人捞出来。 王申並不放人,甚至还瞒过了他的耳目,派兵围剿了整个盘蛇山的土匪,致使高家损失惨重。 自此便不是他能担著的了,就將高修远带到草庐来交给他爹,再將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如今他爹不过是抽打高修远,实在是手下留情了。 待高坚气息不稳,高二公子方才上前规劝:“气大伤身,爹万万要保重身子!” 高坚將藤条丟到一旁,怒不可遏对著高二公子道:“你如今管著整个高家,印章是何等重要,怎能让他轻易就偷走?” 高二公子愧疚道:“是儿子看管不力,还请爹责罚!” 此时再说什么都是推脱,倒不如一肩揽下。 面对七儿子,高坚可以动用家法,可这二儿子管家,就不可隨意打骂,否则会损了其威望,將来如何能服眾。 高坚静默片刻,方才道:“失了盘蛇山,我高家在此地的牙就被拔除了,可谓损失惨重。” 高家虽在此地颇有势力,想要让各个父母官都听命於他们也是办不到的。 此时就有个好主意——养匪。 一旦要敲打当地官员,就可让匪患猖獗,多进几次村子,多抢几次行商,再硬骨头的官员也得屈服。 如今没了匪患,他们想要再如以往那般牢牢掌控平兴县乃至影响东阳府就难了。 此次真是动了高家的根。 正因此,高坚才勃然大怒,恨不得將高修远赶出高家。 “爹,儿子怕此事还没这般简单。” 高二公子神情沉重:“纵使生员被匪徒抢了,抓了那几个土匪就是,为何还要费力剿匪?” 高坚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王申难不成要为陈砚与他高家作对? 陈砚虽有潜力,如今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生员,难不成在王申眼里,陈砚竟比高家更值得交好? 又或者,王申是想踩著高家往上爬。 无论哪种,对高家都是大大的不利。 一个小小的生员,竟能將高家逼到如此境地! 高坚眯了双眼:“到底是我们小看了陈砚。” 高二公子道:“儿子从未小看他,能动用的手段也都用过,他却一一化解了。” 此话让高坚眼底闪过一抹狠意,语气也更冷了几分:“平兴县太小,没法长出两棵大树。” 高二公子猛得抬头看向高坚,见他爹面上的寒霜,心里瞭然。 算算日子,周荣也该到京城了。 …… 腊月初七,府学就放了假。 这个冬天格外冷,便是一向刻苦的陈砚都捨不得从暖被窝里出来。 在连著下了三天雪后,府学放假了。 因知道陈砚被土匪劫过,族里特意派了最能打架的陈老虎赶牛车来接的人。 第78章 饮酒 陈老虎將行李搬上牛车,粗獷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族长吩咐了,往后由我护著你,只要我不死,就不能让咱们秀才公掉一根毫毛。” 陈老虎这话可是相当有说服力。 这陈老虎的爹擅打猎,只要进了村里的后山,总能带些野兔野鸡回来。 若是打得多了,就会留下一些自家吃,因此陈老虎从小就力气大。 到了十岁便跟他爹一同上山,学了一身的打猎本领,十五岁那年竟射杀了一头老虎。 当他扛著老虎下山时,往后大家只记得他叫陈老虎,再不记得他的真名。 后来陈家湾与別的村械斗,陈老虎一人衝进对方的人群里,將对方的村长差点打死,可谓勇猛无比。 这些事是陈砚回家后听陈得寿说的。 族长派的人,陈砚是信得过的。 有这样一位能打的人保护,也就不怕再像上回那般遇上劫匪。 族里能將他的后顾之忧解决,他也就能更专心读书。 府学虽放了假,陈砚却並未放假,依旧是背书写文章。 原本陈砚想向以前那般住到杨夫子家中去,到除夕再回来,可杨夫子一到家就去拜访好友,根本找不到人。 陈砚也就住在了家里。 因著陈砚中了秀才,陈家湾的人腰板都挺得比以往更直。 若是有亲戚家办酒席,陈家湾的人去了都能坐首座,旁人都得高看一眼。 整个陈家湾一片欣欣向荣,就连过年都比以往更热闹。 过完元宵,陈砚被陈老虎送去了府学,又过上了专心读书的日子。 偶尔在府学遇见李景明,对方全然没了以往的傲气,竟还有些颓丧。 陈砚想若是因一次岁试就丧失斗志,科举一途便走不远,因此也並未多费心。 今年的会试在二月举行,到四月,周荣已是荣归故里。 周举人高中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王知府亲自招待,再著人送回周家湾。 回乡第二日,知县陶都亲自上门,与新晋进士周荣把酒言欢,附近乡绅的礼更是源源不断地往周举人家中送。 周家可谓风光一时。 陈砚休沐日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春风得意的周进士。 当晚,周荣便要陈砚和周既白陪他喝一杯,姜氏阻拦:“酒伤身,他们还小,不可饮酒。” 周荣豪爽一笑:“十岁也不小了,浅酌一杯不碍事。” 多少士子终其一生都无法中进士,他周荣也是努力多年,终於改换门楣,如何能不喜,又如何能不让两孩子与他同喜? 大梁朝男子十五岁成丁,他们二人已经十岁,不算小了,父子共饮有何不可? 杨夫子也笑道:“大丈夫不拘小节。” 姜氏见拦不住,只能亲自给父子三人温酒,以防两孩子用五臟六腑暖冷酒。 周荣端起酒杯,主动和陈砚周既白分別碰了一杯,笑道:“今日为父就教你们何为酒,李太白曾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们放开大胆喝,醉了为父就將你们抱去床上睡就是!” 周既白双眼放光,又有些迟疑,深吸口气,凑到陈砚耳边悄悄道;“喝完酒,我们就不是男童,是男子了。” 陈砚看他那激动的模样,在內心感慨,连喝杯酒都这般激动,还是稚气未脱,不像他,能从容端起酒杯,再將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从容,不迫,他自认自己很洒脱。 前世的陈砚在成名前为了养活自己当过一段时间的销售,酒量就是在那时练出来的。 也是因为那段当销售的经歷,让他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懂了何为人性。 他后来画的漫画,里面的人物就活了,自然也火了。 当时喝的多是高度数的白酒,大梁的水酒在他嘴里跟水差不多。 既然他爹高兴,那他就陪著玩玩。 然后整个酒桌除了他,其余三人全趴下了。 周既白最弱,只喝了一杯,人就坐在椅子上傻笑,再一杯下肚,就趴在了桌子上。 杨夫子稍好点,喝了五杯就倒下了。 至於周荣…… 周荣倒是厉害点,喝了足足八杯,双手揉著太阳穴,目光迷离地问陈砚:“你醉了吗?” 坐得板正的陈砚道:“没有,就是肚子太胀了。” 周荣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陈砚对著三人嫌弃地摇摇头。 这么低度数的酒竟然都能醉,实在没什么酒量。 陈砚放下酒杯,嘆息一声,不尽兴啊。 等陈砚再从府学归家时,周荣已经回京述职了。 因他还未被派官,姜氏並未跟隨他而去。 不过如今跟以往不同,周荣中了进士,周族那些惦记他们家產的人都恭恭顺顺,见到周既白和陈砚也都是笑脸相迎。 五月初,东阳府就有今年会试的程文集卖了。 陈砚立即买了本回来,越过状元榜眼等,直接翻到周荣所做的文章。 待通读完,陈砚便深深拜服。 他爹的文章比此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连杨夫子也道:“茂之的文章已是炉火纯青,不怪能中二甲。” 又对陈砚和周既白道:“你们二人將茂之的文章细细研读,阿砚你的文风与茂之相近,更要好好琢磨。” 陈砚恭敬道:“学生必会逐字逐句研读。” 他將整本程文集都背下来后,又回头读周荣的文章。 每读一遍,就会有新的感悟。 单论科举文章而言,周荣的文章必是不如状元榜眼等人,可他的文章能让人心绪激盪,全文只有四个字:赤子之心。 陈砚便想到周荣送给他的那幅秋收图,感悟便更深。 多次研读后,陈砚的文章又多了些生气,杨夫子修改的部分越发少了。 陈砚便將自己的文章寄给周荣,周荣每每都会逐字逐句点评,文章的空白处被红字塞得满满当当再被人送回来,再在信后夹书信或邸报。 邸报记载的除了皇家各种事宜外,还有皇帝詔书、颁布政令、官员弹劾以及各官员关於政令的针砭等,除此之外,各地官员政绩考核,各地灾情等也都有记载。 这等邸报只在官员中发行,了解这些,方才能了解国策,了解大梁。 官宦子弟能看到这些邸报,农家子无这等信息,与策论上比官宦子弟差不少。 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策论都写不好,如何治国? 陈砚本以为这一年会在繁忙的读书中结束,腊月的变故却將整个周家彻底推向深渊。 第79章 身世真相 一群衙役衝进府学,將周既白抓走了。 鲁策找来时,陈砚正在藏书阁看时文。 陈砚一路狂奔,终於在府学附近追到那群抓著周既白的衙役。 “周既白乃是童生,你们岂可隨意抓人?” 领头的衙役只丟下一句“我们不过奉命行事,你若有冤屈,去找能伸冤的人就是”后,將慌乱的周既白直接押走。 周既白一直在府学读书,从未犯过错,衙役们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抓人? 他们就丝毫不顾及在京城的周荣吗? 作为二甲进士,周荣如今正在六部观政,虽还未正式派官,地方上也会有所顾忌。 毕竟往后是同僚,轻易不好得罪。 想到这儿,陈砚脸色越发凝重。 若是周荣出事,而周既白被牵连,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陈砚立刻找了陈老虎送他去周家湾。 才进周家湾的村口,他就被人给拦住。 “一群衙役把你娘带走了,家里的东西也都被那些衙役搬空,你爹好像是出事了,你可千万別过去,免得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说话的是周家湾一位老人,陈砚以前喊他有根叔。 陈砚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他所预料的最差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周荣必是出了大事,才会连累到妻儿。 凭藉他一个小小的秀才,是不可能知道京城发生何事的。 陈砚去府衙递了拜帖,王知府並未见他,而是著人给他带了句话:“避而远之,方可保全自身。” 这一年王知府因剿了数个土匪窝,抓获大量匪徒,功绩极好。 也因这剿匪大业还未完成,王知府依旧留任东阳府。 不过可以预见这一任期结束,王知府便可能被调入中枢。 而王知府能得此大功,有陈砚的一份功劳。 能在这时指点陈砚,也是全了这份情谊。 让一府之尊也不敢点破之事必然不简单。 既见不了知府,陈砚便去拜见大宗师。 何若水倒是见了他,只道:“此事非你之力可抗衡,不必再奔走。” 陈砚再问,他却什么也不说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砚早有预料,因此並不失望,只是向何若水提出见姜氏和周既白的请求。 何若水见他完全弃个人恩威於不顾,心中对陈砚更高看了几分,便答应下来。 姜氏和周既白都被关在府衙大牢里。 大牢阴暗潮湿,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异味,隱隱还能听到老鼠撕咬跑动的声响。 陈砚跟著狱卒来到一间小小的牢房门口,终於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周既白。 周既白虽被关了好几日,头髮披散,面色惨白,一双眼已有些呆滯。 听到陈砚喊他名字,周既白木訥地转头看过来,见到陈砚后,又別开脸。 陈砚大跨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静静看著他:“既白,是我,陈砚。” 周既白定定看著眼前的人,確认自己没做梦,双眼终於逐渐有了光彩,只是那泛红的眼底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阿砚,他们说爹被下了刑部大牢,许会被问斩。” 他本想淡然些,可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哽咽。 陈砚问道:“他们有没有说爹犯了什么事?” 周既白摇摇头。 陈砚拍拍他的肩膀,却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只將一个钱袋子塞给周既白,压低声音道:“该打点就打点,莫要捨不得银钱,保住性命方才是最要紧的。” 周既白双眼渐渐模糊,只含糊著点头,叮嘱道:“你在外面也小心。” 陈砚见到姜氏时险些没认出来。 姜氏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人,读过书,也会作诗写赋,往常必要將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髮也会梳得一丝不苟。 此时的姜氏头髮胡乱地披散著,衣服虽完整,却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式。 一向温婉的人在瞧见陈砚过来后,勃然大怒;“你来做什么?” 陈砚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色厉內荏的姜氏,心中隱隱有些酸楚。 在周家六年,姜氏將他视如己出,从未给他脸色看过。 他身上的衣服,脚下的鞋子都是姜氏一针一线缝製的。 他生病时,姜氏更是整夜守在他床前照顾。 若真论起来,陈砚与姜氏相处的时间比跟柳氏相处的时间更多,情分也更重。 陈砚问道:“娘,究竟发生何事了?” 姜氏脸色大变,扭头看向门外,见没人看著这边,她方才压低声音道;“你娘並非我,別瞎喊!” 不等陈砚开口,姜氏又厉声道;“你不过是我们周家故意交换抱错来替既白挡灾的!当年那稳婆是我钱收买,故意將你娘引进我所在的屋子生的,也是我收买稳婆將你和既白交换。” 陈砚静静听著,等她讲完,才问了句:“为什么要交换?” “我怀孕时算命先生就说我儿今生命途坎坷,受尽磨难,唯有找人替他,才可使他免遭磨难。恰好你娘与我的生產之日极近,我就让人將你娘引到我家中,趁著她生孩子疲惫不堪时將你换来周家。” 姜氏神情麻木地一字一句说著。 当年她换完孩子给柳氏,柳氏丝毫没察觉异样,抱著孩子就回了家。 其他人都以为她是靠著孩子长得像她才找到她孩子,其实她一早就知道。 “为何又要把我和周既白换回来?” 陈砚平静问道。 姜氏顿了下,方才又愤慨道:“你太不知长进 ,三百千也不学,我儿又在陈家受苦,我就换回来了。” 一抬眼,就见陈砚静静看著她。 姜氏心底有些发寒。 她到底与陈砚有六年的母子情,自是了解陈砚。 此时陈砚看著没什么神情,却是要发怒了。 果然,陈砚嗤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根本不该在此时將这些事抖出来。要利益最大化,就该与我演一场母子情深 ,让我拼尽全力救你们一家三口。” 姜氏一怔,下意识开口道:“你一个小小的秀才,再努力也救不出我们一家三口,我何须继续偽装?” 陈砚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碎银子塞进姜氏的手上,道:“我虽没权,可有钱让你们过得舒服些,你既然如此为你儿周既白著想,就该知道只有我才愿意为他奔走相告。” 第80章 人力有穷时 姜氏眼眶泛红,话却更难听了几分:“你就是替我儿挡灾的,莫不是你还想帮我们?像你这样別说在官场走不远,就是想自保都难。” 陈砚静静看了她片刻,看得她双眼越发红起来,方才转身离开。 走出大狱,迎面吹来的寒风驱散了那股难闻的臭味。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雪落在他人的肩头,顷刻间就化为了雪水,毫无踪跡。 陈砚拢了拢身上的袄子,抬腿走了出去。 等在门口的陈老虎赶忙迎过来,將斗笠戴到陈砚的头上:“看这天色,一会儿该下大雪了,再晚大雪封山咱们就回不去了。” 陈砚应了声,坐上了牛车。 牛车嘎吱嘎吱离开,陈砚回头看去,大狱被飘飘而落的小雪遮得有些朦朧。 陈老虎的判断没错,牛车才到陈家湾,那雪犹如一朵朵纷纷扬扬落下。 陈得寿和柳氏迎上来,关切问道:“怎么样了?” 陈砚摇摇头:“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既白和周夫人怎么样?” 柳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砚顿了下,方才平缓道:“既白和他娘只是精神不济,其他倒还好。” 柳氏鬆了口气,脸上难掩担忧:“好好的怎么就被抓了,他们就不怕得罪周老爷?” 她养了周既白六年,早就有了亲厚的母子情,如今孩子被抓,她自是著急。 陈得寿將她打发去厨房后,方才盯著陈砚道:“你与我说实话,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陈砚胸口生出一股戾气,道:“既白的腿被打得血肉模糊,站不起来了。我娘浑身上下都是鞭痕,该是受了不少刑罚。” 在大狱里,他的怒火並非因为姜氏所说的拿他挡灾一类的话。 即便当时姜氏真因为一个算命的就换了孩子,后来抚养他时也是尽心尽力。 他们对他如何,他心里自有判断。 何况之后也是姜氏和周荣主动將他和周既白换回来,真正的灾他並未替周既白挡。 否则此时在大狱里的该是他而不是周既白。 他吃了周家的饭,读了周家的书,就是受了周家的恩,不可能在周家落难时藉机撒手不管。 若他连姜氏想逼著他置身事外都看不出来,那他也就白活两世了。 一直到第二日中午,大雪才停下,此时的路已经被皑皑白雪所掩埋,天地之间只剩苍茫茫一片。 陈砚將所有的银子带上,和陈得寿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挪动。 未被人踩过的雪並不滑,却也极不好走,天黑也未走到县城。 两人在路边的一户农家借宿一晚,天亮后继续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两人直奔墨竹轩。 因下大雪,路上没行人,墨竹轩今日並未开门。 陈砚敲开大门进来时,身上的衣裤都湿透了。 掌柜赶紧將他和陈得寿带到客房,又端来碳炉子让两人暖暖身子。 孟永长赶过来时连脸都没洗,见到陈砚被冻得通红的脸后,他神情便颇为严肃:“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陈砚道:“府台大人和大宗师都跟我说过此话,如今连永长你也要如此劝阻我吗?” 四目相对,孟永长那些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两人相识已有四年,彼此的性子都是了解的。 当年墨竹轩险些关门,是靠著陈砚的画才翻身。 不止墨竹轩,整个孟家的书坊生意都靠著陈砚的《论语》、《墨子》越发兴隆。 陈砚虽取了“九渊”这个笔名,若是有心人想要查也是能查到九渊的真实身份。 这么些年,肯定有不少书坊想来挖墙角,陈砚却不为所动,这份情谊越发珍贵。 孟永长与陈得寿打了声招呼后,坐到陈砚身旁,道:“京中传来消息,太子因巫蛊被废了,朝中动盪,不少为太子叫屈的大臣被下了大狱。” 自周既白和姜氏被抓到现如今也不过短短三五日,即便孟家在京城消息灵通,此时也传不到孟永长这里。 不过太子深陷巫蛊之案已有些时日,再加上周家母子莫名被抓,孟永长前后一想也就明白了。 孟永长拍拍陈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砚,人力有穷时。” 肩膀上那一下又一下仿佛沉重的铁锤,將陈砚重击得险些弯了腰。 封建王朝,皇权就是越不过的大山。 太子被废,朝堂的权力必会迎来一波洗牌。 高层的爭权夺利,只溅出一点火星到底下人身上,就是家破人亡。 如姜氏周既白母子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被抓了。 只是陈砚並不甘心。 他一直与周荣有书信往来,从未得知周荣投靠了太子一派。 何况以周荣的官位,即便想向天子上疏也是办不到的,为何周荣会被牵扯其中? 这些事他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更別论能插手。 陈砚既来了,便要开口和孟永长借银子。 孟永长倒是颇为豪爽:“你我之间谈什么借不借的,我就先支给你五百两银子,待你有空閒了,將四书画完给我就是了。 陈砚道了谢,领著银子就去了药铺,买了些外伤的药,给那些狱卒上下打点,终於还是將药送了进去。 陈得寿见到周既白血肉模糊的双腿,心疼得哽咽。 到底是自己养了六年的儿子,哪里捨得看他受这种苦,当即就赶紧帮他上药。 周既白比上回陈砚来见他时更沉默,静静看著陈得寿帮他上完药,才闷声闷气开口:“我爹出事了,你们別再来了,以免牵连你们。” 大狱虽昏暗,陈砚依旧能看到他嘴唇毫无血色。 这两日又不知他受了多少苦。 陈砚沉默片刻,方才道:“今天过后我就不会来了。” 陈得寿扭头去看他,眼底是难以置信。 他是亲眼看著两个孩子整日一同读书一同生活,比他这个当爹的还亲,阿砚如今竟竟要不管既白了? 周既白终於咧了嘴,笑容中带著一丝还未褪去的稚气:“阿砚你果然比我更聪慧。” 陈砚將自己的袄子脱下来,蹲下身子,將袄子披在周既白身上,缓缓道:“此事涉及废太子,必定会牵连大批人,朝廷不可能將人全杀了。以咱爹的官阶,至多是被风浪卷到了,你们又是家眷,都不会出大事。如今你要做的,是好生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第81章 希望 周既白低头看著身上暖和的袄子,重重一点头:“我自会保重。” 陈砚又趁机往他手里塞了一袋碎银子,压低声音道:“他们若要审问,多给些银子,免受皮肉之苦。” 周既白捏紧那一袋银子,双眼渐渐有了光彩。 他声音有些哑:“谢谢。” “你我兄弟不必讲这些。” 陈砚目光沉沉:“努力活下去,待我入了朝堂,必能找准时机救你们。” 周既白红了眼眶,原本死寂的心仿佛又活了过来。 自他们被抓,除了陈砚和陈得寿外再无人来看过他。 他每日醒来,睁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牢笼,以及態度奇差的衙役。 周既白害怕了。 他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在这昏暗的牢房中度过。 陈砚这番话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希望。 他丝毫不怀疑陈砚是否能办到。 即便陈砚没考上,只要陈砚还在努力,他就有出去的可能。 绝境中的希望比金子更宝贵。 周既白用力点头,认真道:“我会为你叩拜诸天神佛,保佑你快些金榜题名。” 陈砚瞥向他的腿:“你的腿还能跪下?” 周既白终於有了往常的生气:“我跪不了就多念叨,將那些神佛吵烦了,自是要护著你。” 说完还嫌不够,又加了一句:“我在牢里连书都看不了,有大把的空閒吵他们。” 陈砚见他的执拗劲上来,也就放心了,又拍拍周既白的肩膀道:“想吃什么就让狱卒去买,过了这阵,我会再想法子送银子进来。” 陈得寿听明白了,不禁鬆了口气。 只是又一想,科考艰难,哪里是说考就能考上。 何况光考上进士还没用,瞧瞧周荣,当时考上进士如何风光,也是说倒就倒了。 这太难为阿砚了。 只是这种时候兄弟俩互相宽慰,他便不愿意泼凉水,將那些想法都咽了回去。 陈砚去看姜氏时,陈得寿並未跟著,而是留下来照顾周既白。 府衙的牢房男女分开关押,或许因著周荣的关係,周既白和姜氏都是单独住一间。 陈砚进去时,姜氏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情:“你又来做什么?难不成你连何为自尊自爱都未学吗?” 说这番话时,她比上次多了几声气喘。 陈砚走到姜氏面前站定,漆黑的眸子盯著眼前狼狈的姜氏。 姜氏又要说什么,陈砚率先开口:“我已看过既白,他的腿腐烂严重。” 姜氏眼底是不可遏制的担忧,下意识想要问什么,看到陈砚后又赶忙抿紧毫无血色的唇,一只手用力掐著自己腿上的肉。 陈砚瞥了眼她的手,方才抬眸继续道:“娘,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姜氏眼神有些恍惚,很快又多了几分欣慰,语气依旧硬邦邦:“这最后一面也没甚必要。” “爹被捲入废太子案,前程尽毁。我仔细想过,你们性命无忧,极有可能是被发配。再好就是抄没家底,人被放出去。” 陈砚並不在意姜氏的神情,而是继续道:“如何发落还是要看朝廷如何处置,你们並未走入绝境。不过娘做得对,我是该与你们断绝关係。若我也被捲入其中,我们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姜氏嘴唇颤抖,眼底闪过一抹挣扎的神色。 末了,方才长长嘆口气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认了就是。阿砚你有大好的前程,莫要为了我们而葬送。” 陈砚道:“《了凡四训》有云,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何来认命?” 姜氏顿住,良久,方才抬起苍白的手,摸著陈砚的头髮,无奈笑道:“便是诸葛孔明也无力改命,可见此间如何艰难。我儿不过十岁少年郎,何苦担下如此重担?你已有功名在身,此次独善其身,往后再往上考功名,娶妻生子,奉养亲爹娘,一生和顺,不必为我等忧心。” 她双眼温柔似水,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当年我有私心,只心疼自己生养的儿子,便想隨意找个与儿差不多时候出生的孩童来受苦。可你小时候极乖,从不大哭,只饿了拉了才哼唧几声,我就越发愧疚,也有了贪心,若你也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的手有些抖,怕被陈砚发觉,就收了回来,藏在另一只手下。 “你爹得知此事后,与我闹了好大一场,我们就將你们换回去了。娘只有两个儿子,既白已经过得够苦了,娘便希望你能过得和美,切莫背负这等重担。” 陈砚从大狱出来时,又下起了雪。 这次的雪比上次更大,落在身上竟也久久不化。 陈砚每迈出一步都觉得格外艰难。 一顶轿子停在陈砚面前,轿夫们偷偷用袖口擦著汗水,轿帘被拨开,露出里面披著狐裘的高二公子。 高二公子露出笑意,正要开口与陈砚说什么,就见陈砚绕过他的轿子直接离开。 高二公子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沉声道:“跟上去!” 刚歇下来的轿夫赶忙又將轿子抬起来,快步去追赶陈砚。 陈砚走得速度不快,很快又被轿子拦住了去路。 陈得寿皱起眉头,拉了陈砚一把,道:“这人不对劲。” 高二公子“哦?”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陈得寿道:“大冬天还带把扇子,能是正常人?” 他活了快三十年,还没见过大冬天扇风的,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高二公子刚刚扬起来的笑容再次僵住,瞥了眼大狱,嗤笑一声:“既如此捨不得大狱,乾脆和他们一同住进去就是,何必还出来?” 陈砚撩起眼皮看他,见到他脸上的得意,陈砚便知周荣的事和高家脱不了干係。 “高家已经落魄到连饭都吃不起了吗,竟还要高二公子到处抓耗子。” 高二公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这陈砚竟敢骂他是狗。 高二公子冷笑:“嘴皮子再厉害又如何,在权势面前,你那些小伎俩一文不值。” 此前他与陈砚交手好几回,都是小打小闹。 这陈砚就算占了些便宜,也动不了高家的根本,而高家只要出手,就能致使周家彻底覆灭。 陈砚仗的不就是周家的势? 在高家面前,周荣简直不堪一击。 而他陈砚,也丝毫无力反抗。 若非高家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而东阳府士子均知陈砚与高家的种种,他直接就將陈家给收拾了,又何必绕圈子去对付周家。 第82章 高家儘管出手 “难不成周家人被抓是你高家仗势欺人?” 陈砚直直盯著高二公子,目光中带著一丝怒意。 高二公子素来接触的人都是听话听音,他如此说了,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是陈砚惹恼了高家,周家才会因此遭难。 或愤怒或求饶,是绝不会如陈砚这般直接问的。 这实在超出高二公子从小所受的教导,让高二公子心里骂了句愣头青。 不过陈砚脸上的怒气取悦了他。 以往陈砚多么囂张,如今在他面前不也是无能狂怒? 高二公子笑容里多了几分轻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陈砚道:“如果不是你高家动的手,你高家就是连我一个小小的秀才也按不死,有什么脸在我面前大谈权势?高坚三年丁忧已经结束了还不回京,是回不去还是想在家养老?” 这话如一把刀子,直直戳进高二公子的心口。 高二公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眼中多了些怒火和狠厉。 “与你何干?” 陈砚听到这软绵绵的回应,险些发笑。 “高坚不回京,你们高氏一族最大的官也不过一个从四品,谈论什么权势?” 高氏一族除了高坚外,一些旁支也是有官员在朝中的。 高老夫人去世,高坚作为长子,需丁忧二十七个月。 因有高坚丁忧,高坚的儿子们並不需丁忧,仍旧在任上,而非高夫人的后代,更不需归乡。 只是这些官员的官职並不高,若高坚无法官復原职,高家如今的权势是保不住的。 高二公子冷笑:“即便是从四品官员,想要碾死你一个小小秀才,照样如碾死一只螻蚁般容易。” 陈砚嗤笑一声:“真如你所言,我怎么还好好站在这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四年高家动作不断,怎么还没碾死他? 高二公子左边眼眸微眯:“你是好好的,周荣的命可就不一定保得住,还有你那个养母和兄弟,此次必不能无损脱身。你也別心急,很快就会轮到你。” 果然是高家! 陈砚即便心里早就猜到,听到高明远亲口说出来,心口的怒火依旧燃遍全身。 他双手紧紧握拳,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直直地立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箭指轿中的高明远:“我陈砚必会金榜题名,进入朝堂,將你整个高家拉下马,让你高家再无翻身可能,你高家儘管来拦我!” 高二公子的脸色已是铁青:“想扳倒我高家的人多得是,可惜无人成功,就凭你一个农家子也配?” 这三年高家暂时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多少人攻訐,照样屹立不倒。 他高家能在平兴县屹立多年,其中底蕴哪里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可比。 即便陈砚真是一头猛兽,在如今也不过是一只牙都没长齐的幼兽。周荣已经掉入陷阱,陈砚根本不可能拉得动他,只能被周荣拖著一同坠入陷阱。 便是陈砚不想救,他也会將绳索套在陈砚脖子上。 既已经设了局,就不会让陈砚轻易逃脱。 陈砚脸上的戾气丝毫不加掩饰:“就凭我是平兴县人,凭你们高家在平兴县失了民心!这片地要长出新的大树,老树也该腐烂倒下了。” 最近陈砚一直在想,他不过是拒绝了高家,高家何必跟疯狗一样死咬著他不放。 就连周荣的亲儿子周既白都没他这等特殊待遇。 县试、乡试乃至院试,高家处处阻拦,仿佛与他有血海深仇。 明明高家如今也是岌岌可危,却不將所有精力放在护著自身,反倒是始终將獠牙对准了他。 如今他想明白了。 从他拒绝高家的拉拢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高家的对立面。 说句不要脸的话,就是高明远看出了他的潜力。 若陈砚是其他地方的所谓神童,高家拉拢不了也不会多在意,可陈砚是平兴县人,是高家地盘上的人。 高家的根在平兴县,並一直吸平兴县的血。 凡是从平兴县考出去的人,一入官场就深深打上了高家的烙印,高家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不可控制的势力。 他不投靠高家,一旦真的金榜题名,入了朝堂为官,他的家族必会因此渐渐壮大。 一旦再起来一个家族,必定会蚕食高家的根。 到时平兴县的士子除了高家,还会有其他家族可投靠。 这对於高家来说无异於釜底抽薪,比从外界来的打击更致命,所以高家必要斩断他的晋升之路。 周荣原本属於高家,后来因为科举舞弊案脱离了高家,又中了进士,这便彻底触动了高家的逆鳞。 高家丝毫不能容忍此事,並设了圈套让周荣往里钻,再藉机断了周既白的科考之路,让周家再无翻身可能。 除此之外,就是要將他一同缠进去,一併斩断他的科考之路。 此举可谓一举三得。 若不是对付的是他和周家,陈砚都要赞一声厉害。 以前都是小打小闹,在触及高家真正的利益时,高家才展现出真正的狠辣,无力还手的狠辣。 高二公子脸色阴沉得仿若六月里遮天蔽日的乌云,双眼再不掩饰其狠辣:“你果然是个大患。” 陈砚:“高家才是平兴县的大患!” 只是因觉得他人有潜力,便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对方,实在是毒辣。 “有你们高家在,平兴县的天就晴不了。” 高二公子冷笑:“你待如何?” 陈砚平静地看向他:“请高家赴死。” 寒风呼啸,將所有的声音尽数吹散。 四名轿夫连呼吸声都敛去了,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少年郎完了。 在平兴县,高家便是天,如今这少年竟想捅破天,高家必不会留他。 就连陈得寿也是脸色惨白。 今日之后,陈砚跟高家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少年年轻气盛,只能换来一时的畅快,招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可话已出口,陈得寿內心再发颤,此时也只能闭嘴不语。 轿子里传来阵阵掌声,旋即就是高二公子连续三声好,旋即就是一声嗤笑:“那就看看是你死,还是我高家亡了。”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了森森杀气。 此次他必要將陈砚的脊樑一节节敲断,压成齏粉! 第83章 投诚 陈得寿跟著陈砚已经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后背的汗早就被寒风吹得冰凉刺骨,耳中仿佛仍旧迴荡著高二公子阴寒的声音。 “阿砚,我们这是去哪儿?” 陈砚拍了拍帽子上的雪,侧头看向陈得寿:“去府衙。” 陈得寿的嘴唇被冻得发紫,此时再开口,冷风便往嘴里灌:“去府衙为周大人他们伸冤吗?” “此事不是他一个知府能管的。” 陈砚顶著风雪一步一步往前:“如今我要做的是先保全自己。” “高家势力比知府大,他会为了你去得罪高家吗?” 陈得寿心里担忧,面上也就多了些惶恐与无措。 之前陈砚去府衙,王知府根本不见他,如今就肯见了吗? 陈砚道:“所以我要去向他展现我的价值,让他知道保全我比和高家结好对他更有利。” 所谓关係,其实就是利益置换。 王知府在任上,为了高家配合修水利,就与高家交好。 真到了能捞政绩时,便是得罪高家也在所不惜。 譬如那剿匪,难道王知府就不知道东阳府的匪患猖獗,背后必定有各大家族的身影吗? 一个四品官员还会认为盘踞本地的高家与匪患毫无关係? 他自是想得到的。 但他还是不顾得罪高家剿匪了。 可见只要利益够了,得罪也就得罪了。 自己如今只是一个秀才,高家的一些小动作他能防,可涉及到官场,高家就是刀俎,他只能是鱼肉。 他必须找盟友。 作为东阳府的父母官,王申就是他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陈砚在府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於被请了进去。 王知府与其家眷就住在府衙后院,正值冬日,暖阁的温度极高,陈砚刚进来,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身上的雪尽数化为水钻进衣服里,顿时衣服湿了大片。 好在冬日里衣服穿得多,外面袄子虽湿了,里面的衣服还是乾的,因此並不难受。 王知府始终低头忙著处理政务,並未看陈砚一眼,陈砚並不出声打搅,静静站著。 从白天等到傍晚,暖阁里越发昏暗,王知府终於揉著酸胀的双眼靠在椅背上,抬眸,仿佛才看到陈砚一般道:“何时来的,怎的也不喊我?” 陈砚行了个学生礼,恭敬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座师忙於公务便不敢打搅。座师乃是一府之尊,必是极忙碌,学生除了读书也没什么事,等等也无妨。” 王知府心里嘀咕,一段日子不见,这门生说话做事倒是越发滴水不漏了。 不过今日他再如何会来事,都要空手而归了。 周荣牵扯进废太子一案,莫说他一个四品知府,就是巡抚大人也不敢掺和。 王知府想早早將陈砚打发了,端起一旁暖在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的茶碗添满,轻嘬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將忙碌一下午的疲倦驱散了些许,方才若无其事道:“上回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陈砚垂眸道:“学生谨记座师的教诲。” 这倒是出乎王知府的意料。 竟如此轻易就揭过去了? 如此一想,王知府心里又有些悵然。 他颇为欣赏陈砚,起先是因著陈砚的文采,觉得此子小小年纪便可写出此等文章,假以时日,文坛必定能有他一席之地。 后来陈砚又將剿匪之事说於他听,王知府又高看了他几分。 许多士子虽文章写得好,却极为迂腐,甚至过於耿直。 这等士子即便再有文采,也是不適合官场的。 陈砚却有官场所需的独到眼光,更懂策略,若能悉心培养,將来仕途也能走得顺。 当他得知周荣被抓之时,王申心中对陈砚颇为惋惜。 他既对陈砚关注,自是知晓周荣和陈砚的关係。 果不其然,陈砚找上门来了。 王申並未出面,只让人给陈砚带了封信。 他想,陈砚必定要捲入其中。 可惜了一个神童。 今日陈砚为了保全自身不再为周荣奔走,於陈砚而言,情义也是尽可丟弃的。 虽能理解,终究还是让王申对陈砚冷了几分。 再开口,声音已经少了些师长对晚辈的慈爱:“如此甚好,你有大好前程,何苦將自己埋没。” 陈砚见他语气变了,倒是有几分错愕。 前世陈砚能登上漫画第一人的宝座,就是因为他对人性的把控。 此时细细一琢磨,也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当即声音黯然道:“学生到如今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做的也不过帮周夫人和既白送几件御寒的衣物,送上一顿热乎的饭菜罢了。” 话虽是应付王申,也是心中所想。 他如今能做的,也就是这等微不足道的事。 王申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心里多了几分触动。 他不过一个小小秀才,自己那般期待倒是真难为陈砚了。 王申语气便又多了些慈爱:“能在他们如此危难时刻还送上衣服与吃食,已是雪中送炭,这份情谊让人动容。” 世人皆知丟掉道德枷锁方才能获得更多利益,可谁也不想自己结交的是背信弃义之辈。 人性便是这般矛盾与复杂。 王申又道:“他们虽关在府衙,却是上头下的令,本官也是无可奈何。” 述说自己无奈的同时將自己从此事中摘出来,也免得埋下祸患。 陈砚又行了一个学生礼,恭敬道:“学生能送衣物等进去,自是承了座师的恩情,学生铭记於心。学生此番前来,便是特意来感谢座师,顺道给座师送上年礼。” 王知府並不想牵扯进这等大案里,自是不会吩咐狱卒们如何照料姜氏和周既白。 不过陈砚主动欠下王申这份人情,王申当然也不会拒绝。 人情债最是不好还,可也最能拉近关係。 门生给座师送年礼,在大梁是极寻常之事。 毕竟占了一份师徒情,谁也挑不出礼来。 不过文人不可沾染了铜臭之气,什么金银一类是万万不能直接送的,否则就是辱没了文人的气节,与商贾无异。 这送礼送的是里子和面子。 去年陈砚送的是家里的燻肉,一来不贵,是学生一家人的心意;这二来,自是表明在王申这位知府的治理下,东阳府百姓安居乐业,可有多余肉用来醃製。 虽不算贵重,却是送到王申的心坎里。 听说陈砚又来送年礼,王申倒是颇为好奇:“年礼何在?” 第84章 年礼 “此年礼需座师自取。” 这话倒是让王申更好奇了几分。 他並不认为陈砚会拿他逗乐,不过他也想不出什么年礼需自取。 陈砚並不卖关子,而是弯腰恭敬道:“座师在东阳府修水利、剿土匪,功绩卓著,想来任期一到,极有可能入中枢。中枢想再寸进便极难,恩师何不在东阳积攒更多政绩,入中枢时谋得更好位子?” 地方官员入京,降半级是常事,若在地方上立下大功,平级调入已是极限。 王申乃是四品,在地方上做出了不小的功绩,应该能平调。 京城的四品官和地方上不可同日而语。 可在京中再想往上爬,每一步都极难,每走一步都要受到眾多掣肘。 若是地方上的功绩再大些,到时王申背后的势力再运作一番,或许能有更好的任命。 就算王申没有家族背景,也会有座师有派系。 陈砚原本的想法是王申剿一年匪,正好两任结束,按照大梁的规矩该调走。 如此规定,为的是防官员在本地与乡绅勾结。 两任结束,王申只剿灭了盘蛇山的土匪,其他地方的匪患还未彻底清除,王申留下来第三任。 如果中枢没有人帮王申腾挪,以王申一个地方上的四品官员,是左右不了吏部任命的。 既然是第三任,只剿匪就过於浪费了,大可再攒点政绩。 王申靠在椅背上,並未开口。 只要没拒绝,陈砚就继续:“座师修水利是为了民生,剿匪也是为了民生。东阳府已安定,可百姓依旧吃不饱穿不暖,座师何不帮东阳府百姓脱贫?” 又是询问,陈砚眼角余光始终落在王申脸上,观察著他的神情。 王申神情並未有丝毫变化,也依旧静默不语。 陈砚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心思,也就不藏著掖著,一次將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想要百姓脱贫,无非两种法子,一是让他们有足够的田地耕种,收更多粮食;二就是在此地建立一个產业,一个举国文明的產业,能让百姓多一个营生。”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东阳府的田地多在乡绅地主手中,旁人动不得,这第一条路走不通。如今只剩下第二条,那就是建立一个庞大的產业,能让东阳府许多百姓参与其中的產业。大梁富庶州府,都有其独特之处,譬如永青州的毫笔,南克州的咸鱼等。” 到了此时,王申终於开口:“大梁以农为本,若人人都去行商,地谁种,粮食哪儿来?” 若他真鼓励百姓行商,不是政绩,反倒是他的重大过错,言官必会狠狠参他一本。 到时莫说入中枢,能保住如今的官阶就不错了。 陈砚道:“东阳府本就有商人,自会售卖,百姓农忙种地,农閒做短工挣工钱,互不妨碍。” “商人逐利,想要多赚钱,必会僱佣工人长久干活,不会任由工人回乡种地。” 王申摇摇头,这陈砚虽有些聪慧,到底年纪太小,將事想得过於简单了。 陈砚心里终於放鬆了些。 王申能如此反驳,就是听进去了他说的那些。 既如此,只需提出解决办法就是。 “若真建立產业,大可由官府出面僱佣百姓,再让商人来官府进货拿到別处去卖。府衙赚的银子,能用於东阳府的水利修建等改善民生之事,又可多收商税进献朝廷。如此一来,座师可谓真正的造福一方。” 王申心中一动,不禁暗暗叫好。 他怎的就从没想过官府也可做生意? 若官府主管此事,这上上下下就乱不了。 百姓能赚些钱过富足日子,府衙也能有银钱,不需再求著那些乡绅掏银子。 再者,东阳府的税收增加了,必定上达天听。 只有在天子面前露了脸,往后这派官就是大大的有利。 就算御史弹劾,那白的银子往户部送,弹劾又有何用? 一切仿佛都是好的,只缺了最重要的:“做何產业?” 陈砚道:“盘蛇山脉绵延上百里,树木眾多,可造纸。” 一听造纸,王申心头的火仿佛被一盆凉水给浇灭了。 “大梁造纸之地不计其数,如羊脑蹇等上好的纸,有其独特的製作工艺,旁人就算想仿造也造不出来。若是不如这等好纸,只做其他粗糙的纸张,四处都在卖,也赚不了什么钱。” 若想要如陈砚所言,必要是別处没有,或者极少的產业。 陈砚道:“不是写字的纸张,是如厕用的草纸。” 此草纸非考试时用来打草稿的纸张,而是现代的卫生纸。 来到大梁后,陈砚最不习惯的就是上茅厕没有纸,只能用树叶和土等。 大梁虽有草纸,价格极其昂贵,哪怕他在周家时也是用不上的。 他本想用周荣写过字的纸上茅房,哪知周荣发觉后痛心疾首,什么“写过字的纸便沾了文气,哪里能如此作践”之类的。 陈砚当时就想呵呵,不能糟践纸,所以只能糟践他。 后来他倒是想过做卫生纸拿去卖,等在大梁待过两年,他立刻將这种心思给按下了, 他怕刚把卫生纸拿去卖,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屋受尽严刑拷打,遭不住后说出製作方法,第三天就有人在不知名的河里发现一具浮尸。 没有背景,拿出能赚暴利的东西,无异於找死。 若是官府来办此事,那就没人敢惹了。 难不成是想造反? 这就是有官身的好处。 “草纸倒是卖的人少,可我等並不知如何做。” 王申虽是这般说,目光却盯著陈砚。 既然陈砚敢提出来,该是有所准备。 不过他並不主动开口。 一旦陈砚藉此让他去救周荣,他便是进退两难了。 心中正盘算,就见陈砚笑道:“学生此前看过一本古籍里对此有记载,此时正好当年礼送於座师。” 王申就见陈砚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捧著上前两步放到案桌前,又往后退了几步。 王申垂眸看去,就见纸张上是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里画著两人从伐木,到剥树皮、泡树皮的详细步骤,一张看完,他翻开,下一页就是后续步骤,一直到做出草纸。 就算他一个从未造过纸的人看完也学会了。 王申將纸张放下,抬头看向陈砚:“你有何条件?” 第85章 年礼2 陈砚垂眸道:“学生给座师送年礼,岂敢有条件?” 这下反倒让王申一怔。 如此宝贵的方子,便是孤本里有记载,那孤本也该是极为难得。 想来陈砚得之必是千难万难,竟真就轻易给了他? 王申虽会明哲保身,还是自詡为人清正,就算已经看会,只要陈砚开出的条件他不答应,也不会用这等法子。 如今陈砚竟说没条件,这倒是让他的心被高高提起,追问道:“你就不想救你的养父?” 陈砚抬起头,直直看向王申,道:“明知不可为,学生若执意逼迫座师帮忙,又岂是君子所为?学生乃是东阳府人士,必是希望东阳府百姓能安居乐业,也希望座师能步步高升。” 说完,深深行了一礼,又道:“年礼已送至,学生便不打搅座师了。” 离去时,还帮著將暖阁的门关好。 寒风一吹,陈砚更精神了几分。 暖阁太热,让他出了不少汗,心中也焦躁。 这冰天雪地倒是让人视野开阔了许多。 今日王申收了他的年礼,就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以王申的品行,多少是要还点的,至於如何还,何时还,那就不是他能决定。 若王申看在这个年礼的份上,能让牢里的姜氏和周既白好过点,这个礼就送得值。 陈砚到门外,陈得寿立马迎上来,担忧问道:“怎么样?” 陈砚道:“送出去了。” 陈得寿连连点头:“还好还好。” 不枉费阿砚蹲在府衙门口,盯著风雪画了半个时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陈砚又道:“该去拜访大宗师了。” 风雪正盛,父子俩顶著寒风一路走著,四周空寂无声,陈得寿將衣领往上提了提,这才问陈砚:“那王知府会因为你几张画帮你对付高家?他不怕得罪高家?” 陈砚吸了吸鼻子,应道:“从他剿匪起,就不怕得罪高家了,至於会不会护著我,那就无人能知了。” 高家对於他陈砚来说是庞然大物,可对王申来说就不是了。 若他送出画时提出让王申保护他,王申必会对他心生不满,反倒不会帮忙。 他什么都不提,王申反倒会念几分情,再想著上回剿匪的主意和此次草纸的主意,对他高看几眼,適时帮他一把。 不过这些都只是有可能,他並不能断定。 正因此,他还要再去拜访何若水。 与王申比起来,何若水更多了几分文人的风骨,也更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何若水管的是学政,正好管他这个秀才,他也该去拜访。 何况何若水也是他的座师。 以他与何若水几次接触来看,何若水颇为理想主义。 该从学政方面入手。 当陈砚表明是来送年礼的,门子当即將陈砚请进了衙门。 陈砚到时,何若水正在看时文集。 待他进来,何若水开口便问陈砚最近写了什么文章。 陈砚將文章背出来,何若水指点几句,便道:“不错,比院试时进步不小,你倒是颇为勤勉。” “学生不敢怠学。” 何若水对陈砚的回话颇满意。 本以为陈砚会因周荣之事颓废,如今看来倒是並未影响读书。 若陈砚能中乡试,便是他这提学官努力没白费。 既做了提学官,自是希望能多为朝廷选出一些栋樑之才。 何若水问起陈砚在府学的日子。 陈砚眸光晦暗,他还在想如何提府学之时,这何若水竟就將话引到此处,陈砚便顺著將府学藏书多以及教諭们教导的文章早已落伍的事一一说了。 官学的教諭散漫之事,何若水早已知晓。 毕竟这並非东阳府学一家之沉疴。 他倒是有心处理,却也实在有心无力。 官学的关係盘根错节,只动一人,怕是就要得罪无数人。 更何况,这些夫子多是举子出身,文采也是不差的,真得罪了,他怕是就要如那武大郎一般,被人笑骂几百年。 看不惯,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砚自是看出他的为难,当即转了话头:“府学並不严苛,给学生更多空閒自学,並不妨碍什么。只是学生观村中农户目不识丁,有些竟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便颇为感慨,” 官学管不了,总能抓抓启蒙吧? “若能有夫子教他们写自己名字,往后再遇到交税粮等事时,不用隨意画个记號了。” 百姓不识字,但总归要跟官府打交道。 譬如服徭役,又或者交税粮时。 这等时候,他们往往画个圈或者其他记號。 可这些记號很乱,许多人前脚画完后脚就忘了。 又或者画错地方等。 若能写自己名字,自是极好。 何若水听得心动,却也知道此事艰巨,不是他一个提学官能管。 即便重金建好了私塾,再请先生授课,有閒工夫来上课的又能有几人? 不干活,全家只能饿肚子。 陈砚笑道:“不用这般麻烦,只需派些先生傍晚去各个村教写几个字,村里谁有空谁去学也就是了。至於纸笔都不用,一盆水,一支笔就可在地上写字。” 何若水如醍醐灌顶。 先生一支笔,就可走遍十里八乡。 何况大人没空学,村里的幼童们也能跟著学。 如此一来,幼童们就算启蒙了,也能更快选出有天资之人进学。 若东阳府的百姓识字量大增,就算是何若水的一大政绩。 何若水虽有些文人的清高,到底还是官场中人,便不算纯粹的读书人,毕竟政绩对官员的诱惑实在太大。 又想到九渊也就是陈砚所画的漫画版《论语》和《孟子》,何若水便感慨陈砚实在可惜。 若陈砚帮他管学政,启蒙便是易事。 可惜此子前途远大,这等想法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待陈砚离开,何若水便想,或许该多买些漫画版《论语》,让那些幼童们也看看。 …… 陈得寿再次迎上来,目光焦急地盯著陈砚,等陈砚点了头,他才鬆了口气。 “有提学官和知府大人两个大官保你,应该没事了。” “他们两人不够,只有高家的政敌能护住我。” 陈砚看向雾蒙蒙的天。 他虽送了王知府和大宗师一人一个大政绩,不知两人是否会接住。 就算接了,也不一定就会帮他。 最安全的做法,是成为一把尖刀,一把由高家政敌握著刺向高家的尖刀。 第86章 父子 其实陈砚此前並不想在入朝堂前就站队。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一旦入了阵营,他个人的兴衰就与一群人牢牢绑在一处,一旦领头之人倒下了,他也必定受到牵连。 不过如今高家已將他逼上绝路,他只有投靠高家政敌,才能为自己为亲人夺得生机。 如今最忌讳的,就是左右摇摆,甚至向高家低头。 一旦真的求上高家,那他和周家的生死尽数繫於高家的一念之间。 以高家的气量,根本容不下他和周爹。 只有愤而向高家挥刀,才有可能入高家对面人的眼中。 一个小小的秀才,想要投靠一方势力是需要投名状的。 拜访完何若水,天已经渐渐暗了,此时想回家是难了。 陈砚和陈得寿隨意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晚寒风呼啸,冷得手脚冰寒,被褥仿佛四处漏风。 好在父子俩睡在一个被窝,能互相取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半夜,陈砚翻个身就发觉自己的脚被陈得寿抱在怀里,屋子里也没呼嚕声。 陈砚就知陈得寿没睡著了,他道:“爹安心睡吧,我不冷。” 陈得寿並不放手,而是瓮声瓮气道:“爹睡不著,给你捂热了你也睡个好觉,別给冻病了。” 冬日的黑夜比夏日的夜晚都黑些,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缝钻进来,只能照亮一小块地,並不能驱散黑暗。 陈砚问道:“爹怕吗?” 他虽未明確说怕什么,陈得寿也能听明白说的是高家。 “怕。” 陈得寿悠悠嘆口气:“高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莫说咱们一户农家,就是整个陈氏一族也不能与人家抗衡。今日若换成爹,怕是已经低头求饶了。” 说出这番话,他心里的慌张仿佛减弱了些。 “爹为何不拦著我?” 陈砚又问。 既然怕,怎么还敢任由他胡来? 陈得寿嘆息一声:“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算读了几年书,也只知种地,是比不得你聪慧的。你既这般做,定有你的道理。爹能做的,也就剩下帮你暖暖脚。” 陈得寿掖紧被子,继续道:“阿砚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周家养了你这么些年,你不会不管,咱陈族的安危又压在你肩头,你不过十岁,担这重担很累吧?” 陈砚笑道:“有爹给我暖脚,再累睡一觉也就好了。” 前世他是孤儿,和许多同样没有父母的孩子一块儿长大,从未感受过父母亲情。 没想到穿越后,他得到了两对父母。 仿佛是上天对他前世亲情缺失的补偿。 与周荣相比,陈得寿老实、性格有些软弱,並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他內心是有疏忽的。 从一开始他就更在意周荣。 他从周荣那儿才知何为父爱,何为被保护的滋味。 也是因为周荣,他才有躺平的底气。 到了陈家,陈得寿护不住他,逼著他跟前世一样不敢有丝毫停歇。 甚至比前世要更刻苦。 前世他若不努力,无非就是吃得差点穿得差点,在大梁不努力,极有可能无辜丧命。 今日他才知,就算他这陈爹不能为他遮风挡雨,也会竭力为他暖脚。 不知不觉间,他在大梁已有了不少牵掛。 他怎么能轻易认输,又怎么能让这些捧著真心对他的人受伤害? 高家根基虽深,也並非真能只手遮天。 既然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那就容不得他退一步。 翌日起床时,天竟放晴了。 暖日高悬,照得天高地阔。 融雪时,到处都是水,一脚踩上去,连鞋子带裤腿都染上了泥。 陈砚在东阳府的车行包了辆骡车回平兴县。 与牛车相比,骡车更快,也更暖和,跑起来也没那般顛簸。唯一的缺点,就是骡车比牛车贵。 回到平兴县,陈砚再次来了墨竹轩。 今日的孟永长不在书肆,连掌柜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陈砚打探不到消息,只能和陈得寿先行回村。 到村子时,已是半夜。 柳氏披著袄子起床给父子俩一人做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陈砚早就饿急了,一顿胡吃海塞。 灌了一天冷风的肠胃终於被热腾腾的麵汤给暖了过来,长途奔波的疲惫也被驱散了不少。 昏暗的油灯下,柳氏静静坐著等父子俩吃完,才开口道:“今儿个有官差来咱们村,说是要抓阿砚。好在阿砚不在,那些官差被族长给打发走了。” 陈得寿一惊,赶忙问道:“为什么抓阿砚?” 柳氏愁眉不展:“说是周老爷犯了什么事,阿砚是周老爷的养子,也要一併抓了。” 陈得寿也慌了,扭头对陈砚道:“定是高家动手了,他们拿不到人,必定还要来,明儿起你去外祖家躲著。” 陈砚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嘴,道:“这种时候我更要待在陈家湾,我是陈氏族人,族里会尽力保全我,柳族是外族,不会冒著得罪官府的风险保我。” 大梁许多人和別人起衝突,都会去外祖家避风头。 別人又不知他外祖家在何处,自是找不到人,时间长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陈砚得罪的是高家,高家想要查他的外祖家实在太轻易。 外祖再亲,一家人也不可能在官府面前护住他。 同宗族,只要他还有价值,便是豁出命也会保他。 “娘,明天我们家大摆酒席,请族人都来吃饭。菜要丰盛,酒水要够,要办得比村里的流水席更好。” 柳氏懵了:“这个时候请客,那些官差不就知道你在家,要来抓你吗?” “躲不掉,不如堂堂正正对上,我现在就去族长家一趟。” 柳氏本想劝他天亮了再去,这么大晚上族长定是睡了,陈砚却一刻也不愿意等。 陈得寿只能送陈砚去族长家。 陈族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一翻动,风就往被窝里钻,一点热乎气全散了出去。 陈族长的老伴郑氏忍了许久,终於没好气道:“你不睡就直挺挺躺著,翻来翻去做什么?” 陈族长心里早就憋得难受,见老妻也没睡,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官差都来抓陈砚了,你竟还睡得著觉?” 郑氏道:“你是族长,族里又有那么些男人顶著,轮不著我一个老婆子瞎操心。” 有这閒工夫,她还不如多眯会儿。 第87章 拉拢族长 陈族长被噎了下,又恨恨道:“你跟族里別的女子能一样吗?” 好歹也是族长的媳妇,怎么也得多为族里想想。 郑氏打了个哈欠,道:“你要是急得睡不著,就去找族里老人们商量商量。我明儿个还要早起餵鸡,家里的衣服也都要浆洗了。” 家里的活儿就够她忙活了,哪儿还有工夫操心族里的事? 陈族长只觉得话不投机,当即怒冲冲披著袄子起身,坐到火盆边,恶狠狠回头道:“睡睡睡,你好好睡吧!” 郑氏一翻身,背对著他,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陈族长气得拿著火钳在火盆里拨弄一下,露出底下烧得正旺的火星子,也让自己更暖和些。 冬日里,穷苦些的人家只能靠硬熬。 如族长这般殷实的人家,是可以烤火的。 一个大铁盆,往上放些木柴,白天烤火,晚上火灭了,残留的火星子还有热气,就端到长辈的屋子里,让长辈晚上好过些。 只是这都大半夜了,火星子几乎都灭了,火盆旁没什么热乎气,族长只坐了一会儿就浑身冷得厉害。 再看床上睡得香的老婆子,他就憋了一肚子气。 他干嘛要在床底下受冻,当即撩开被子就要钻被窝,刚放进一条腿,外面响起敲门声。 陈族长心里一惊,那伸进被窝的腿又放了下来。 村户人家捨不得点灯,晚上早早就睡下了,只有白喜事才会大半夜喊门。 莫不是哪家有人没熬过寒冬? 族长也顾不得多想,急匆匆跑去开了院子门,就见陈得寿和陈砚父子俩站在门口。 “出什么事了?” 族长急忙问道。 陈得寿將自己带来的十个鸡蛋送到族长面前,笑得憨厚又靦腆:“族长今儿受累了,我和阿砚特意来给族长赔罪。” 寒风一吹,族长被冻得一个哆嗦。 他裹紧衣服,目光落在鸡蛋上,声音颤抖问道:“就非得大半夜送?明儿的天是不亮了?” 族长这么一开口,陈得寿不知该怎么应话。 陈砚接过话头:“送鸡蛋能等,我陈氏一族的未来不能等,小子打搅了族长,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族长见谅。” 面对陈砚,族长就要重视许多,连说无妨,將父子二人带进了自己屋子。 郑氏才睡著,又被族长喊起来去倒水。 族长往火盆上放了一些秸秆,很快点燃了火,又往火上放了些砍好的木头,火舌舔著木头,將屋子里的寒气驱散。 火光打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陈族长將苍老的双手放在火盆前烤著:“周老爷究竟犯了什么事?” 此时,陈得寿便不再开口。 陈砚道:“我也不知,只是昨儿遇上了高家的当家人高二公子,方才知道周老爷是被我牵连了。” 族长的心猛地一跳。 周老爷竟是被高家害了? 又迫不及待问道:“你怎么得罪高家了?” 陈砚道:“我中了秀才,他们觉得我將来必成大器,陈族会因我壮大,威胁高族在平兴县的地位,要將我扼杀,方才出此狠手。” 族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越过陈砚看向陈得寿:“那高二公子真是这般说的?” 陈得寿毫不犹豫点头:“昨儿个下大雪,高二公子坐著轿子拦住了阿砚和我,说平兴县是高家的根,什么臥榻之上不容他人酣睡,可惜了啊砚姓陈,要是姓高,阿砚必能平步青云。” 族长大怒:“这平兴县何时姓高了?就不许他族出能人了?!” 若是陈砚说这些话,族长还会將信將疑。毕竟聪明人嘛,知道怎么说对自己有利。 可陈得寿这个老实人说这话,族长那是极相信的。 陈得寿从小嘴巴就笨,肯定是说不出这么些话来。 那就只能是听高二公子说的。 族里好不容易出了个陈砚,没招谁惹谁,就是小小年纪中个秀才,竟就碍著高家的眼了,要对陈砚动手。 这是要把陈族彻底压死? 陈砚嘆息道:“高家素来霸道,此前他们已经对我动了好几回手,上次那些盗贼怕就是高家派来废了我的。” 想到上回的事,陈得寿还是心有余悸:“高家就怕阿砚当大官,咱陈族出人头地。” 原本还暴怒的族长此时却平静下来,还静静看向陈得寿:“这些话是不是阿砚教你说的?” 陈得寿心猛地一跳,赶忙摆手道:“没有,都是我自个儿想的。” 来族长家的路上,陈砚確实教陈得寿这般说,还让他练了两回。 陈得寿自认自己说得挺好,怎么就叫族长看出来了。 族长瞧著陈得寿道:“你打小说了谎,就会摸脸。” 因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娃,族长是很重视陈得寿的,偶尔要把陈得寿叫过来考考学问。 接触多了,自是了解陈得寿的习性。 陈砚暗道失策。 他怎么也想不到族长竟然对他陈爹这么关注,真是功亏一簣啊。 陈族长又將目光落在陈砚身上:“你想族里保你?你倒是高看族里了,我们都是农户,怎么与官府斗?” 他是想整个大族往上走,却更想保住大傢伙的命。 官府要拿人,村里人拦著?那不是让全族送死? 保命是最要紧的。 只要后人足够多,总能再出一两个天资好的,到时候族里…… “若不保我,陈氏一族永远只能被困在土地上,一年到头为填饱肚子发愁。” 陈砚戳破了族长的心思。 陈族长冷笑:“你天资虽好,也不能断定后无来者了。” “今日高家能打压我,难不成就会放过我族的后来者,给他高族养出一个劲敌?” 陈砚丝毫不退。 他虽让他爹话说变了,可本质就是如此,並不算说谎。 今日就算不是他陈砚,换成陈大、陈二,都会被打压。 “高家截断了平兴县乃至东阳府的家族往上的阶梯,高家不倒,陈族永无出头之日。” 陈族长对上陈砚的目光,想要从他眼睛里看出异常,可陈砚不躲不闪,就这般坦坦荡荡看过来。 换成以前,族长会为族里出了个人精高兴不已。 可这会儿,他就恨透了与人精打交道。 他根本瞧不出对面的人说的是真是假。 “族长,阿砚说的是真的!只有依附高家的人,高家才会让其去参加科考。若阿砚屈服了,阿砚照旧能有前程,到时候受惠的是高氏,与咱们陈氏没有一点干係。” 第88章 希望族里能护住我 屋子里只剩下火舌舔著乾柴的噼啪声。 这等时候,陈砚也不再开口。 想要劝人时,一直规劝反倒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若安静下来,让对方自行考虑,有时可能对自己更有利。 对方就算不愿意,也要想个理由来推辞,这个时候自己的劝说就会在对方脑海里反覆出现,反倒有可能將对方劝服。 陈得寿见陈砚没再开口,也默默闭嘴不言。 等到火小了,陈得寿就往里头添了根柴,再將草木灰扒开一个洞,让火越烧越旺,火光照在陈族长的身上,使得他身前热得厉害,后背却冰凉得很,可谓冰火两重天。 其实陈得寿开口时,陈族长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么些年,平兴县也不是没有出过进士老爷,平兴县依旧是高氏一族独大,其他家族与他们陈氏一族的差別並不算很大。 要是真如陈砚所说,平兴县其他家族没有一点希望。 陈族长內心是不甘的。 难不成陈氏一族就要世世代代看天吃饭? 年成好倒也罢了,一旦年成不好,来个大饥荒,整个家族又能有几人活命? 陈砚九岁就中秀才,是当之无愧的神童,莫说陈族,就算平兴县也是多少年出不了一个。 他们陈族若错过了,谁能保证往后还能不能出一个这样的神童。 自陈砚中了秀才,陈族长已经在盘算陈族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这是陈族最有可能兴旺的一次,若是错过,往后怕是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陈族长敛下心底的情绪,反问陈砚:“你想如何?” “小子自是希望族里能护住我。” 陈砚平静应道。 陈族长苦笑摇头:“我陈家湾三百多户,想要拦住几个官差当然可以,但是拦不住官府。” 几个官差敢到人数庞大的村庄抓人,靠的不是他们自己的武力,而是他们背后的官府。 与官差作对,那就是与官府作对,是谋逆的大罪。 陈砚尚显稚嫩的五官舒展开,终於有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灵动。 “族长以为这官府就是他高家的吗?高家如此行事,多的是人想抓住错漏。我们既陷入困境,又对付不了高家,那就將事闹大,闹到能管的人来管。” 陈族长心惊肉跳,訥訥道:“你实在胆大包天。” “为了活命而已,我陈砚已经成了高家的眼中钉。若族长不想保我,我今晚就会离开陈族,不会拖累你们。” 陈砚说到最后一句,没有丝毫的惧意。 让陈族在这个关头保他实在是为难了他们,他陈砚只劝说,並不胁迫。 如今正是他陈砚最为难的时候,若族里袖手旁观,那他与陈族也就没什么情分,往后也做不到互帮互助。 陈砚虽在求助,也是对陈族的一个考验。 想要取,必先与。 陈族长按住抖个不停地眼皮,深深嘆口气:“你这是逼我。” 他当然听明白了陈砚的意思。 陈族长必是不愿陈族失去陈砚这个神童的,当然就为难起来。 陈砚摇摇头,道:“族长身负整个陈氏一族的未来,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必是要慎之又慎,小子不过將种种可能都说与族长听罢了。” 思忖片刻,陈族长方才继续问道;“若官差抓不到你,后续你又如何脱身?” 话到这儿,陈砚终於放鬆下来。 族长此时已经真正在权衡了,只要能给出足够完善的后续方案,此行就会有大收穫。 陈砚道:“周老爷给小子看了不少邸报,小子对官场派系已有了解。监管镇江一省刑名的按察使司,其按察使乃是高家对立派系的官员,高家即便派人来抓我必不会通过按察使司,如此一来,我们若闹到按察试司,高家就不会好过。” 陈族长双眼一亮。 那按察使可是三品大官,不是如今的高家能比。 若真能得到他的庇护,也就不怕高家了。 只是:“那么大的官能帮咱们吗?” “我们平头百姓,那等大官当然不会帮,若是要收拾高家,那就不一样了。” 陈砚笑道。 在来族长家之前,他早已经將关係都理顺,也想好了退路。 按察使司必不会放过任何能將高家彻底按死的机会。 陈族长浑浊的老眼越发亮起来,重重吸了口气,粗糙的巴掌拍在大腿上:“陈族就陪你拼上一回!是生是死,就看这回了。” 陈砚起身,对坐著的陈族长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族里救命之恩!” 陈族长看向陈砚的目光越发欣慰:“我们全族就繫於你一身了。” 陈砚越发恭敬:“小子必不辱使命!明日小子家中宴请全族吃席,还望族长能前来。” 族长笑著隔空点点他,道:“你小子早就料到老头子我会答应?” “並不敢肯定,只是族长有英雄气概,必不会行那畏缩之事。” 陈砚適时地拍了个马屁。 无非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让对方为自己办事,何必执拗。 陈族长摆摆手:“行了,此事你无需费心,明日一早我会將族里人一一知会。” 夜已深,陈砚自是不会再打搅,朝著陈族长深深行了一礼,与陈得寿离开了族长家。 郑氏进来瞧见族长神情放鬆,就询问了一番。 等听完事情的始末,郑氏脑子“嗡嗡”响:“这么大的事你不著族老们商量,不自己琢磨个几日,就这么轻易应承了?” 这是有可能灭族的大事啊。 他们村只在陈砚的流水席上见到了前来恭贺的县太爷,那气派那官威都让村里人喜气洋洋地念叨了许久。 比县太爷还大的官,他们连见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愿意帮他们了? 陈族长靠在躺椅上,轻轻摇晃著,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打著,颇为得意道:“这就是陈砚的胆气,即便不认识按察使,也敢將其算计进来。即便按察使不愿帮咱们,难不成就没有別人能对付高家了?” “要是没有?” 郑氏又忍不住问道。 陈族长颇为鬆散:“高家要真这般一手遮天,那高氏族学出来的学生也不能连县试都过不了。能在平兴县插入钉子对付高家,可见对方的能耐。” 所谓富贵险中求,神童都送到他陈族了,他若是保不住,別说十里八乡的人会笑话他,就算他到了地底下,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第89章 陈砚不是好东西 陈族长这些日子一直在天人交战。 他內心是极捨不得陈砚的,可又怕让族人跟著受难。 今晚陈砚来这么一遭,他倒是惊著了。 莫说村里如陈砚这般的十岁少年,就算他这样当了多年族长的人,也很难想到破局之法。 这法子能不能奏效姑且不论,单是这份借力打力就足以让他冒一次大险。 “老婆子,若此次能保住陈砚,我们陈族就要出一个大人物了!” 郑氏看著族长眼底的亮光,竟有些恍惚。 去年陈砚考上秀才,老头子也是如此神采奕奕。 …… 一大早,陈家湾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族长请了族老们去家里坐了会儿,旋即就是族长和族老们的儿子孙子们挨家挨户喊人到祠堂门口的晒穀场。 然后他们就得知一件喜事——陈砚家要请全村吃席。 全村都在猫冬,整日吃的都是清汤寡水,突然知晓能吃席,大家自是高兴,纷纷往陈得寿家涌。 同村人办红白喜事本就是全村来帮忙,如今还是要来陈得寿家白吃白喝,那更得出力了。 当瞧见陈得寿要宰家里养的大肥猪时,全村人就喜笑顏开。 整整一头猪,忒豪气了! 立刻有五六个杀过猪的去帮忙。 就这还不够,柳氏將家里养的十几只鸡全杀了,还跟村里人又买了三十多只鸡。 酸菜燉猪肉,大骨燉萝卜汤,一篮篮鸡蛋堆到陈得寿家的院子。 这么些东西想要在陈得寿家的灶台上做出来是不可能的,村里人自发將家里的锅拿到晒穀场,捡几块石头往地上一堆就是简易的灶台。 大锅往上一架,柴火一烧,肉香围著祠堂往整个陈家湾飘。 家里东西不够? 没事,柳氏用钱买,就在族人手里买。 哪家没攒几个鸡蛋去县城卖? 哪家不养几只鸡? 哪家没酸菜? 村里人得了钱,又闻著肉香,都觉得自己真是享了大福。 郑氏看得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跟吃断头饭似的。 族长到底是读过书的,又要常常与官府打交道,郑氏自是知道犯人在处死前要吃得饱饱的上路。 这大锅小灶的,处处还飘著肉香呢,再加上族长昨晚说的话,郑氏脖子就有些凉。 除了郑氏,还有人高兴不起来。 那就是卢氏。 卢氏心疼啊。 请全村吃肉,再厚的家底子也得被折腾没。 陈得寿和柳氏忙得脚不沾地,卢氏是说不上话的,只能坐在陈砚身边嘀咕。 陈砚停下练字的笔,对卢氏道:“奶,这天下就没白吃的饭。” “就算想让村里人帮著干点事,也用不著大鱼大肉地招待。” 卢氏丝毫没被孙子的话给忽悠住。 陈砚一早起床就心浮气躁,背不下文章,就坐在桌子前练字。 写了三张大字后,他心绪平和,不成想他奶奶卢氏坐到他身边直嘖嘴。 “吃完这顿饭,他们要为我拼命的。” 陈砚用笔蘸墨,继续练字。 卢氏倒是一愣:“拼什么命?” “这几天官差要来抓我,他们要帮我挡官差,可不就是给我拼命吗。” 陈砚说得隨意,卢氏却从长条凳上滑了下来,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也顾不得疼,惊呼一声:“啥?!” 陈砚边写字边应道:“奶你小点声,让村里人听见不吃这顿饭,你孙子我可就没命了。” 卢氏惊得赶紧捂著嘴,双眼瞪大如牛眼。 不得了了,宝贝金孙犯大事了! 她也不敢问了,就怕外头的人听见。 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尾椎骨疼得厉害。 又听陈砚问道:“阿奶还觉得咱家亏著了吗?” 卢氏不敢开口,只能摇摇头。 她也不敢再跟陈砚说话了,就鬼鬼祟祟地退了出来,还顺势把屋门给关上。 可不能让金孙跟別人说这些话。 再看院子里笑得合不拢嘴帮忙的族人,卢氏仿佛做了贼般心虚,赶忙钻回自己屋子。 等晚上她非要问问老三究竟是怎么个事。 陈砚又写完一张大字,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平復,这才拿出时文集背诵。 越是困境,越要强大自己。 今日的午饭比平常要晚半个时辰。 来喊陈砚去吃饭的是陈青闈。 干了一年多农活的陈青闈已被晒得黝黑,人瘦了许多,也变得寡言少语。 陈砚也没什么心思与他閒谈,堂兄弟就这般安安静静走到祠堂门口。 瞧见陈砚过来,已经坐在席上的村里人们纷纷起身,笑著招呼:“秀才公来了!” “托秀才公的福啊,也让咱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这话一传出去,村里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砚心想你们现在这么高兴,一会儿吃完肉了可別吐出来还给我。 陈砚自是和族长族老们坐主桌。 族长倒是神色如常,族老们或忧愁,或愤怒,情绪不一。 陈砚浑不在意,起身为他们一一倒酒。 一位叫陈磐石的族老用手掌盖住自己面前的杯子,神情不自然:“我一介白身,哪里能劳烦秀才公为我倒酒?我自己来也就是了。” 陈砚却道:“我是族里的小辈,为族老们倒酒是本分。” 族老们深深看向陈砚,颇为动容。 族长道:“这杯酒咱们受之无愧,就让他倒吧。” 族老们早已知晓陈砚的事,也就不再阻拦。 陈砚给桌上眾人倒完酒后並未停下,而是走到旁边桌子,凡是面前有酒杯的,都倒上酒。 村民们自是又惊又喜,赶忙起身双手捧著酒杯去接。 说是酒杯,实际也都是各种粗糙的陶杯子,往常用来喝茶,到这种时候就各自拿来喝酒,形状不一,也好分辨。 轮到陈老虎时,陈老虎便嘀咕:“秀才公为我倒酒,不会喝了就要送命去吧?” 不等陈砚开口,同桌的人笑道:“就算真喝完就去死也值了。” “有几个人能喝上秀才公倒的酒?这事儿我能在老丈人面前吹一辈子。” 陈砚难得的良心有点痛。 他真不是个好东西。 卢氏更是差点把头埋进衣服里,就怕別人看不出她心虚。 坐在她旁边的柳氏给她夹了块肉,小声提醒:“娘吃吧?” 卢氏將碗往一旁的孩子面前推,回过头对三儿媳小声嘀咕:“咱干这种丧天良的事,还怎么有脸跟他们抢肉吃?” 柳氏这筷子就拿不起来了。 满桌子的鸡汤、燉肉,看得人口水直流,大家也顾不得別人吃不吃,只管自己抢,吃得满嘴流油。 第90章 陈砚你可知罪?! 同桌的邹氏一双筷子將桌子里的肉菜夹了个遍,连鸡汤都喝了两碗。 这可是肉啊,老三家的日子过得好,捨得请村里人吃这么些肉,却不知道帮扶兄弟。 真是个没良心的。 邹氏越想越气,吃起肉来毫不客气。 不吃白不吃。 小孩桌更是抢得欢,嘴里还塞著肉,两只手已经去抢了。 男人桌倒是收敛些,喝著酒吃著肉,互相吹捧,热闹非凡。 如此盛景却被四名带刀官差的到来打破。 领头一个三角眼的官差怒喝声飘到晒穀场:“难怪村里一个鬼影都没有,原来都躲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 陈砚放下手里的酒壶,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 四人皆穿皂色布衣,腰佩长刀,为首的方脸男人外披红色罩甲。 不过几人脸上均是倨傲,仿佛丝毫不將眾人放在眼里。 陈族长站起身,整理了衣服迎上去,颇为客气道:“我是陈族的族长,今日我族正摆宴席,若几位不嫌弃,可坐下一同吃。” 到底是童生,面对官差时比村里人要从容许多。 其中三人齐齐看向领头穿著红色罩甲的男子,那男子自是明白手下人的心思。 大老远赶过来,人早就疲乏了,不如先填饱肚子。 至於公事,吃完照样能办。 领头之人道:“既如此,那就跟著吃一顿。” 四位到底是差爷,不好怠慢,主桌是要给他们腾出位子的。 陈砚也一同被赶到別的桌子去坐下,族长和族老们均是笑呵呵给四人敬酒,一口一句“官差老爷当差辛苦”,將四人捧得那叫一个舒坦。 见此情形,陈砚就知暂时没他什么事。 趁著这会儿,他赶紧多扒拉饭,又夹了菜往嘴里送。 一会儿怕是要忙起来,还是趁著这时候赶紧多吃点填饱肚子。 几位差役虽闻到肉味,等坐下来看到桌子上堆满的肉啊鸡啊,还是震惊了。 一个小小村子的席面竟有这么些肉菜,比他们各自家逢年过节吃得还好。 三角眼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主意,赶紧凑近红色罩甲的衙役道:“头儿,这陈家湾油水厚。” 红色罩甲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当差不易,禄米只堪堪够养家餬口,若想额外再赚点,那就是別人的供奉银子。 今日既遇到这等富足的村子,若不好好敲上些银钱,岂不是亏了。 红色罩甲男子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三角眼立刻会意,將手里的酒杯重重往地上一放,杯子里的酒水溅出,染湿了正帮忙倒酒的族长手背。 “你们全村已经犯下滔天大罪,竟还敢在此吃喝享乐?!” 一声怒喝,让族里眾人纷纷停下筷子,错愕地看过来。 他们何时犯下大错了? 独独陈砚不动声色地给自己盛了碗鸡汤,仰头喝了个精光,又夹了燉得软烂的肉往嘴里送。 看来这几名差役要提早发作了,他要吃更快些才行。 族长顾不得擦去手背上的酒水,又给那三角眼倒了满杯的酒,笑道:“我们村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赋税从不敢少交,不知犯了什么错?” 那三角眼差役斜眼看向陈族长,嗤笑一声:“你意思是我等冤枉了你们不成?” 同行的差役一看三角眼发作就明白他的用意,立即冷声附和:“我等吃的是皇粮,办的也是官府的事,你们不认也不行。” 另一人也道:“你们还敢与我等耍横不成?” 两人说著,手已经压在刀柄上。 往常面对百姓,只需他们摆出这等姿態,那些人就会被嚇得发抖,赶紧求饶,再趁机塞银子或打探消息或求情。 果然陈族长面露愁苦,赶忙往几人的碗里夹肉:“差爷们多吃肉。” 村里人便瞧著陈族长卑微地討好四名差役。 陈族长在族里的威望极高,往常村里人都是敬著供著,何时如此低声下气。 何况陈族长乃是老童生,是正经的读书人,哪里需要这么求著四名差役? 陈族人心中已很是不满。 他们哪里知道四名差役比他们还不满。 四人都已经如此发作了,这老东西竟还只顾著给他们夹肉,连银钱都不知道塞,实在可恨。 三角眼刀鞘將陈族长的手挥开,怒道:“你竟想用几口肉就將我等打发了,莫不是瞧不起我们?” 陈族长面上全是諂媚,连腰也弯了:“差爷您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先吃些肉……” 不止陈族长,族老们也都是拄著拐杖围著差役们七嘴八舌地求饶討好著,就差跪下来了。 可好话说尽,就是没瞧见银子。 几名差役又气又恼,合著这些人光动嘴皮子不动手。 酒肉就放在这儿不会跑,他们一会儿再吃又何妨? 这群老不死的摆明了是捨不得掏银子,既如此,他们也就不客气了。 一名衙役怒喝:“你们竟敢窝藏陈砚这等朝廷重犯,合该全族同罪,今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三角眼衙役更是双眼透出一抹阴狠,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怒喝:“陈砚何在?” 陈族眾人齐齐看向席间的陈砚。 此时的陈砚正吃小米糕,见眾人的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就茫然无措地站起身问那些衙役:“我一直在府学读书,不知我犯了何罪?” 说完,又將手中的小米糕尽数塞进嘴里,对著那四名衙役慢条斯理地嚼著。 陈砚颇佩服陈家湾的妇人们,明明往常都是家里有什么就一同丟进锅里燉煮,到了办席面时,竟还能做出一桌桌美食来。 譬如这小米糕,甜而不腻,还颇为鬆软,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可惜接下来他吃不成了。 这般想著,陈砚便颇为悔恨刚刚没多吃些。 不过这等神情落在陈族人眼里,那就是大大的委屈。 领头衙役神情肃穆,道:“周荣犯下大罪,已在京城被收押。他的妻儿皆已入狱,你身为其养子,也需羈押。” 三角眼衙役冷喝道:“陈砚你可知罪?!” 另外两名衙役的刀柄也纷纷对上了陈砚,仿佛隨时要拔刀。 四人气势极强,竟將陈族眾人压得悄然无声。 陈族长为陈砚捏了把汗。 他虽已经答应要保陈砚,这些衙役到底是官府的人,若是族人都畏惧不敢上前,他想护也护不住。 族老们也都是面露焦急。 就在一片沉静中,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传遍眾人耳畔:“我姓陈,乃是陈得寿之子,是陈族子孙,我何罪之有?” 第91章 形势逆转 陈族眾人心头俱是一震。 陈砚是陈族的子孙,是他们的族人,他们身上流著同样的血。 衙役们见情况不对,当即怒喝:“有没有罪自有大人定夺,由不得你抵赖!” 那三角眼衙役更是当眾拔出刀,那刀一晃,就是刺眼白光,让眾人纷纷別开眼。 领头衙役冷声怒喝:“將陈砚拿下!” 衙役纷纷拔出刀,气势汹汹朝著陈砚走去。 陈族长大惊,这些衙役竟连刀都拔出来了,若强行阻拦,定是要流血。 若是不拦,陈砚怕是要被毁了。 陈族长急忙道:“陈砚乃是堂堂秀才公,你们不能抓!” 领头衙役冷笑:“我等连大官也羈押过,一个小小的秀才又算得了什么?我看今日谁敢阻拦!” 四把刀齐齐提起来,刀身仿佛要饮血。 即便是陈族之人如何愤怒,此时也是胆寒。 刀剑无眼自不提,最要紧的是无人敢拦住官府的人。 见陈族的躁动轻易被压下,四名衙役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 这等贫民只要有口吃的,就是饿得半死也不敢真的对上他们。 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算这么些人围著又如何,他们照样带走陈……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衙役?又是奉的哪位大人的令?羈押文书又在何处?” 少年连续三问,响彻整个晒穀场。 衙役们均是脸色一变,纷纷看向领头。 领头更是面带怒色:“我们奉命行事,何须告知於你。” 陈砚冷笑:“既是奉命行事,为何不敢堂而告之?我乃是廩生,归学政大人所管,我功名未被剥夺,你们这些衙役凭什么抓我?” 领头知晓不能再与陈砚说下去。 读书人的嘴皮子最厉害,与他们爭论必是贏不了的,不如直接动武,任其说破了天也不管。 领头立刻冷喝:“莫要听他狡辩,快將其拿下!” 衙役们回过神,当即快步朝著陈砚走去。 等刀架在脖子上,这小子就不敢再吭声了。 眼看四人越来越近,陈砚再次开口:“拿不出缉拿文书,连哪个衙门都说不出,可见你们必是假装衙役的歹人!按照《大梁律例》,冒充朝堂官吏者属诈假罪,当斩!” 陈族眾人一片譁然。 竟是假冒的衙役来他们陈家湾拿人,岂不是欺他陈家湾没人了? 若是官府的人,他们轻易是不敢招惹的。 若不是官府的人,区区四个人,即便拿刀,又岂是他们全村壮劳力的对手? 陈族的男子们纷纷起身,有些顺手就抄起了长条凳,再看四人的目光已是虎视眈眈。 衙役们大惊,下意识便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死死抓著手中的刀。 此前威慑力极强的刀在此刻却给不了他们一丝丝的勇气。 太多人了,实在太多人…… 领头几乎是色厉內荏地怒吼:“损伤朝廷官吏者,可是重罪,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陈砚立刻大声道:“按照《大梁律例》,知情受假官吏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放过此等悍匪,我们整个陈族都要遭难。我等此举,乃是尽百姓之责,为朝廷清除重犯!” 陈族眾人更是冒著腾腾杀气。 他们好好吃著席面,这四个悍匪跑过来羞辱族长、族老,竟还想將全族的希望陈砚给抓走,实在是不將陈族当人。 今日必要让这些人身死於此! 衙役们惊恐地看著围过来的壮丁们越来越多,那压迫感让得他们慌乱不堪。 三角眼衙役腿肚子发抖,结结巴巴问领头衙役:“他们好像真的认定咱们不是朝廷的吏员,怎么办?” 其他两名衙役也慌忙扭头看向领头。 他们明明是来抓人的,怎么如今反倒要被抓了? 领头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他也想找个人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三两句话的工夫,他们就不是官府的人了? 可他没有所谓缉拿文书,更不能將身后的人供出来,如今就是有嘴也说不清。 作为领头,这个时候他心里再急也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就是扰乱军心。 领头一咬牙,道:“咱们多少都会些功夫,只要先砍几个人,让他们心生惧怕,我们就可脱身。” 最好是將衝过来的人砍出几道大口子,血往外喷涌,才能让这些人害怕退后。 要是真被这群人留下,为了不让官府知道他们的罪行,陈家湾的人也必不会让他们活下来。 只有拼了! 领头一点拨,另外三名衙役就想明白了。 一个个屏住呼吸,握紧刀柄,死死盯著靠近的人,隨时准备动手。 陈族长在外头大喊:“妇人们还站这儿干什么,带著老人孩子回家,关紧门窗!快走!” 那些妇人们立刻反应过来,赶忙拽著自家孩子和老人赶紧往回跑。 要出大事了! 一时间,男子们迎著衙役们走去,妇人、老人、孩子们则朝著四面八方退散,將地方留给他们拼命。 陈砚胳膊被拽了下,回头一看,就见柳氏满脸焦急道:“阿砚快走。” 陈砚反手指著自己:“我走什么?” “一会儿打起来,那些人的刀肯定要砍人,你赶紧跟我回家躲著,这儿有你爹和村里的男人们。” 柳氏很著急。 以前陈家湾跟別的村也会打架,男人们一动起手来,必要死些人的。 陈砚笑了:“戏台子都搭好了,我这个角儿走了,戏还怎么唱。你们快回去,我有族人护著不会有事。” 这四人是来抓他的,他躲哪儿去? 柳氏还想说什么,就被卢氏拉住了胳膊。 卢氏急得直跺脚:“他可是秀才公,族长当眼珠子宝贝的,肯定不会有事,咱还是顾好自个儿吧!” 其实卢氏还有话没说。 这个金孙能做出让全村抓衙役的缺德事,肯定是个祸害,正所谓祸害遗千年,她的祸害金孙肯定不会有事。 柳氏再抬眼,就见陈砚四周围著几个青壮年,就知卢氏说的是对的,一咬牙,跟著卢氏匆匆离开。 她们留在这儿是添乱,不如赶紧地去请附近的大夫,等伤员被抬出来,立刻就能有大夫救命…… 正盘算著,身后传来一声呼啸般的怒喝:“都別动,让我来!” 旋即就是长凳砸到人的闷哼声,柳氏回头看去,就见一条长条凳被抡到半空,再狠狠砸下,旋即就是刀落地发出的“鏘鏘”声,以及有人的哀嚎。 隔著人群,柳氏看不见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很快又见到长条凳被抡起来,狠狠砸了下去。 第92章 生死签 柳氏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陈族的青壮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四人拿著刀好像要跟他们拼命,大家正要围过去,陈老虎一声怒喝,抓起长条凳朝著四人砸过去。 那凳子狠狠砸在三角眼衙役的身上,將其砸晕。 另外三名衙役大惊,拿刀对著陈老虎砍过来,陈老虎一闪身,又夺过一旁的同族兄弟手里的长条凳,抡圆了对著领头那名衙役的后背狠狠砸去。 领头衙役当即躺在地上起不来,就连刀都脱手,被陈族人捡走。 剩下两名衙役的脸色发青,瞧见提著长条凳一步步走来的陈老虎,他们慌乱地咽了口水,手上的刀握得越发紧,脚步倒是不自觉往后退。 浑身紧绷之际,一人的胳膊剧痛,扭头一看才发觉领头衙役的刀柄被握在陈族一个年轻男子手里,而刀刃陷入他的胳膊,血顺著刀刃流走,滴落在地上,染红了鞋子旁边的一块地。 衙役抱著手痛苦哀嚎,肚子被重重踢了一脚,整个人往人群砸去,陈家湾眾人纷纷后退,竟在极短的时间內给空出一大块地供那衙役落下。 陈老虎收回腿,板凳抡圆了对上最后一名衙役。 那衙役双腿抖如筛糠,双眼惊骇地盯著高高举起的板凳,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勇气,手上的刀滑落在地。 旋即,胸口被猛地重击,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陈老虎將凳子往地上一放,陈族的人立刻一拥而上,拿绳子將几人分別与椅子绑在一处。 等绑好的四人出现在族长和陈砚面前,陈砚惊愕地看向陈老虎。 竟將四名拿刀的衙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陈砚早就料到陈族如此多男子能让衙役们有来无回,却是万万没料到竟然一滴血都没流。 此刻才知这陈老虎何等勇猛,族长让陈老虎接送他,真是用了心。 领头衙役忍著后背的剧痛,阴狠地威胁:“敢抓官府的差吏,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三角眼立刻附和:“我们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吏员,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就可诬陷的!” 陈族眾人一个个脸色极难看。 他们並非轻易就信了陈砚的话,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方才动手,可动完手,麻烦並未解决,甚至更大。 “那好办,把你们都宰了,我一个人去顶罪,村里人都不会有事。” 陈老虎將袖子擼上去,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 一看到他的动作,几名衙役只觉浑身疼得更厉害,纷纷闭了嘴。 族长和族老们也是各个愁眉苦脸。 既然已经动手了,那肯定不能让这四个人活著。 族老陈磐石嘆息一声,道:“抽生死签吧。” 所谓“抽生死签”,即全族成丁男子抽籤决定谁扛下死罪,以保全族无忧。 至於抽到“死签”之人的爹娘妻儿均由族里养著。 家族为了延续,总需要有人牺牲。 族长深吸口气,走到祠堂门口用尽力气擂鼓。 “咚咚”的鼓声敲进所有人心底,让眾人的心跳也狂跳起来。 祠堂大鼓响,必有大事。 鼓声停,祠堂门口已是鸦雀无声。 陈族长深吸口气,朗声道:“歹人闯入我村,要害我族秀才公陈砚,如今歹人已被抓,我陈族却不能轻易放过这些人。” 一道道目光直直落在陈族长身上,陈族长却是气质如虹:“凡我族男丁,今日都在此抽生死签。抽到死签的死士以一己之力护我全族安危,就是我族的大英雄,必受万世香火供奉!” 话音落下,雨点般的鼓声再次响起,震得眾人面色潮红,有人惊恐,有人胆怯,也有人悲壮,却无一人后退。 大梁朝,男子十五岁成丁。 陈族十五岁以上,无论老少皆要参与,如陈得福这等不在村里的,也需由家人代为抽籤,谁敢退,全家便要被逐出族谱,赶出村子,往后生死与陈族无关。 在大梁,被逐出宗族,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生死难料。 族老们拄著拐杖,立於族长身后,庄严,肃穆。 鼓声停,族长朗声道:“请族谱!” 陈族的族谱置於祠堂之中,此时便有人去取来。 与之一同搬来的还有方桌,厚厚的族谱规整的放於方桌之上。 祠堂前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得那四名衙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三角眼衙役尖叫:“是我胡说的,我们只是来抓陈砚,跟你们陈家湾的人没干系,你们不会有事,犯不著拼命!” 其他两名衙役也被嚇得浑身发软,赶忙附和:“只要放了我们,我们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族长脸色一沉:“聒噪!” 立刻有人將粗麻绳往他们嘴上一勒,让他们的嘴合不上,再说不出话来。 四人的目光是遏制不住的惊恐。 他们看出来了,陈族的人是真想杀了他们。 陈族人疯了! 眼看族长已要做签子,四人眼中的惊恐渐渐变为绝望。 他们今日活不成了…… “且慢!” 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在晒穀场响起,晒穀场上的空气仿佛终於又流动起来。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陈砚从人群后挤到族长面前,对著族长行了后生礼:“族长,何必让族人送死,此事交给我就是。” 族老陈磐石当即脸一沉,怒道:“你年纪不到,去后头待著!” 其他族长的目光也都带了一丝恼意。 这本就是为了救陈砚才绑了衙役,也是为了救陈砚,族里才要抽生死签,他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主动往前找麻烦,如何能不让族老们恼火。 族长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了以往不曾有的责备:“我陈族可以没族长,也可没族老、没族里任何一个男丁,却独独不能没有九岁的秀才公陈砚!一命换一命,我陈族就是赚。” 谈何送死? 这乃是护住全族的希望。 族人的坚决让陈砚心头火热。 昨晚他去劝说族长,想要的其实就是让族里帮他赶走差役,至多也不过是帮他將四个衙役抓了,从未想过他们竟会为他抽生死签。 他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並不想让族人为他送死。 他对著族长和各位族老行一礼,又转身对上围在四周的族人。 一个三百多户的村子在整个平兴县都算大村,陈砚並非从小在此地长大,后来又一直专心读书 ,村里人都认不全。 不过他知道,论辈分,这里有许多人他要叫爷爷,许多叔伯,也有许多同辈,甚至还有他的晚辈。 今日这些人为他拼命,往后他必不负他们。 他朝著眾人深深鞠一躬,再起身,声音洪亮:“小子在此谢过诸位相救。” 族人们动容。 这可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公,竟还这般朝著他们行礼。 不少人赶忙回礼。 一时间,两边成了互拜之姿。 第93章 打出去,收回来 一礼毕,陈砚又转身对上族长和各位族老,神情郑重:“不需族人抽生死签,小子可破此局。” 声音在祠堂门口激盪,渐渐飘散在整个晒穀场,传到在场所有族人耳中,久久不散。 …… 陈家祠堂內,族长与族老们並排坐在长条凳上,陈砚正对著眾人。 祠堂大门紧闭,將族人和衙役们尽数挡在门外,屋內只有烛火照明。 陈族长神情严肃:“如今我们陷入死局,只有生死签可为我族挣得生机。” 其他族老们纷纷点头。 若非走到绝路,他们何必要逼著族人去送死? 族谱已请出,正是族人士气高涨之时,就该趁机抽生死签。 今日要不是陈砚开口,换成其他任何人打断,都要族法伺候了。 陈砚正肃道:“我等並未陷入死局,此前抓他们时,我已经给咱们留了后路,那就是他们並非真正的衙役。” “此话哄骗族人也就罢了,外人岂会因你一两句话就让我等脱罪?” 陈磐石颇有些不耐。 他虽看重陈砚,可陈砚也实在能惹事。 那高家在平兴县向来霸道,有无数种弄死普通人的手段。 这等地头蛇,陈砚竟一次次惹怒他们,岂不是等著他们报復? 如今好了,將陈族逼到如此境地,他竟还以为只用三言两语就能哄骗官府,实在可笑。 到底年幼,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你又为何能肯定他们就是官府差役?” 陈砚反问。 陈磐石捏紧拐杖,冷声道:“他们的穿著暂且不提,光是那副做派便可知定是差役。” 陈砚笑了:“做派可学,穿著可作假,他们只有拿出凭证方才可证明他们是衙役。” “若是他们拿出凭证,你所说岂不都是错的?” 笑容敛去,陈砚脸上头一次露出一抹阴狠:“他们今日不敢拿出来,往后再拿出来就没用了。” 如此狠辣的神情在一个少年脸上出现,实在违和。 族长和族老们见到的陈砚一向都是刚直,甚至乖巧,从未见过这等神情,一时竟被惊了下。 陈磐石忍下心底的惊悸问道:“为何?” “若他们是官府派来,当我询问时,他们就会亮出凭证。若他们不亮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官府並未明文下令捉拿我。如此一来,又有两种可能:一是幕后指使他们之人並非他们的上级;二是他们的上级指使,却並不想出逮捕公文。” 陈砚继续道:“我推断指使他们的是高家,无论能下逮捕令之人是否知情,他都不愿担这份责,不愿出逮捕公文。那些衙役既拿不出公文,那我们就一条路走到黑,將他们彻底按上诈假罪扭送官府,我等可高枕无忧。” 昨日回家时,他听到柳氏说起衙役来村里抓他时,心里已经琢磨上了。 若王申想要抓他,昨天就不会见他,更不会放过他后又让人来村里抓他。 同理,何若水要是想抓他,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革除他的功名。 排除这两人,就只剩下直接管辖整个平兴县的县尊陶大人。 他和既白不同,他有功名傍身,即便县尊也无法扣押他。 一旦下了公文,就是留下了证据,足以让言官参倒陶县令。 陶县令与他並无仇,何必为了高家担责?即便无法推脱,也只会口头命衙役们来捉拿他。 这就有了漏洞。 没有公文,他完全可以抗拒被捕。 至於衙役们? 拿不出公文就是假的,即便是真的,在他手里也必须是假的。 眾人呼吸急促起来,族长更是迫不及待问道:“那这四人如何处置?” 陈砚笑得和善:“我陈族帮朝廷抓住罪犯,乃是大功,自要去衙门领赏。听闻镇江府的按察使大人执法严明,不若將这些人送往按察使司,好好审审何来的歹人竟敢犯下如此大罪!” 陈磐石追问:“按察使司一审,那些人招供自己是衙役,我们不还是露馅了吗?” “衙役为何不敢拿出凭证?为何私自逮捕秀才,背后可有人指使,是何人指使。若他们不敢说,那就是徇私枉法。若他们將背后的人抖搂出来,那就与我们陈族无关。” 陈砚笑容更和善几分:“官府的事哪里是我陈族能过问的,陈族只等著领赏钱就是了。” 有功名在身可真是大大的便利。 族长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惊呼:“妙啊!” 隨著他话落下,长条凳翘起,让另一端的陈磐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族长丝毫扶他起来的念头都没有,还兴奋对其他族老道:“你们瞧瞧,这就是咱们的秀才公,只一招就將死局破了,还让咱陈族立功了!” 其他族老们各个惊疑不定。 有几位年纪大的还低头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地上的陈磐石一骨碌爬了起来,揉著疼得厉害的尾椎骨,却是双眼冒光:“对对对,他们就是假冒的衙役,要把他们送进衙门,让大人做主!” 其他族老渐渐也想明白了,各个面露喜色。 更有人直接问:“陈砚你何时想到这么好的破局之法?” “抓他们之前想到的。” 陈砚又恢復了他一贯的孩童耿直模样。 前世他画漫画,设计剧情时要遵循一个原则:打出去一拳,就要收得回来,否则就不出手。 若连后招都没想好就让陈族的人抓那几名衙役,岂不是將整个陈族推向万丈深渊? 既然高家主动送上一个把柄给他,若他不好好发挥一波,实在对不起高家的殷勤。 祠堂里眾人欢笑许久,终於想起族人还等在门外。 族长领著族老和陈砚打开祠堂的大门走出去。 寒风袭来,却吹不散族长和族老们脸上的笑容。 对著一双双疑惑的眼睛,族长朗声道:“我陈族仰赖官府庇佑,不能容歹人损害官府名声。经陈族全族奋勇,终於將四名歹人抓获,要即刻送往官府,让他们伏法!” 陈族眾人懵了。 刚刚不还要抽生死签吗,怎么还把这些衙役送回衙门? 这不是放虎归山,等著他们来报復陈族吗? 不过看族长和族老们的神情,再看向全族最聪明的陈砚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的心就跟猫爪挠似的。 他们到底在祠堂里商议了什么破局之法? 都是自家人,关什么门吶! 第94章 被围 人多口杂,族长自是不会与他们解释。 要是真如陈砚所言,此事背后是高家,那就要儘快將人送去镇江的按察使司,一旦拖延,等高家反应过来,有的是法子阻拦他们。 路途遥远,定有许多变数,要找几个厉害的青壮年押著衙役们前去。 除了陈老虎,又选了五个脑子活泛身子又好的青壮,陈砚作为唯一有功名在身者,能与官府打交道,自是也要去。 再加上陈砚脑子活泛,族长就叮嘱其他六人路上听陈砚的。 族里倒是有几辆牛车,可牛车没棚子,四名穿著皂隶服的衙役被绑在牛车上招摇过市,连县城都出不去。 不过这拦不倒族长与族老们。 没车棚子,那就把四人绑结实了塞进大箩筐里,在牛车上堆得老高,再在最上面的几个篓子里装上粮食,用绳子將箩筐绑得紧紧的,让那些衙役动都不能动。 陈族其余人围坐在牛车上,拿了席面上蒸好的玉米馒头当乾粮,两辆牛车往镇江赶。 陈家湾离镇江极远,如此多人坐牛车,要走个七八天。 加上要儘量避免去太多人的地方,就要绕道,晚上也只敢在城外露宿。 四名衙役是在第二日,陶都询问之下才知道不见的。 陶大人察觉不对劲,就让人去那四人家里寻去,发现並未回家后,就赶紧找人去陈家湾看看。 去陈家湾打探消息的衙役们被陈族长亲自接待,还好吃好喝伺候著,又给塞了银子。 酒足饭饱之后,来询问的衙役终於问起那四名衙役的事。 族长满脸茫然:“我只见了差爷您。” 那衙役自是不信,又问起陈砚在何处,族长满脸愁容:“前天说是去府城一趟,要去拜访府台大人,到今儿也没回,不知是去读书了还是出事了,我们族里正要去找人。” 等衙役回县衙復命已是傍晚。 陶县令就琢磨上了。 陈砚前天去找府台大人,该是去请府台大人帮忙,可见陈砚与府台大人关係匪浅。 一边是高家,一边是府台大人,他倒是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四名衙役的失踪究竟与府台大人有没有关? 陶都背在双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眉头紧皱。 四名衙役若去捉拿陈砚,即便是去追赶,也会派一人回来復命,如今四人齐齐失踪,怕是出事了。 陈砚虽有功名在身,却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应该不敢公然抗捕。 至於陈家湾,更不该做这等事。 即便將那四人抓起来,往后官府还会再派人去抓捕陈砚,除了给全族带来灾祸外並无什么用处。 何况今日那陈族长对新去的衙役极热情客套,没有要与官府作对的架势。 莫不是府台大人出手帮陈砚,將四名衙役先给制住了? 其实陶都並非胡乱猜测。 府试过后,王知府特意將陈砚县试的文章都要走了,还亲自问他为何將其取为末名。 陶都就知这位上峰赏识陈砚,也就更庆幸自己没有將陈砚刷下去。 若真是府台大人参与进来,此事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参与。 陶都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將这烫手山芋甩出去。 人是高家要抓的,如今出事了,高家不能將这烂摊子丟给他。 当天晚上,陶都派人將此消息送去给高二公子。 暖阁內,高二公子阴沉的脸色很是渗人。 “衙役不见了,你们府衙不赶紧去找人,跑我高家来作甚?” “我们大人说了,衙役失踪乃是大事,需上报,也要告知当地乡绅士族,让大家多帮忙找找。” 这番话衙役早就在心底练习了无数遍,说出来时极其顺畅。 高二公子面露讥讽:“你们陶大人倒是深諳明哲保身一道。” 一旦上报,上头必定要来人彻查。 衙役哪一日失踪,在何处失踪,为何要去那里。 这些事一旦翻出来,必会牵扯到高家。 陶县令这是打定主意要绑住高家,若高家敢將其推出去当替罪羊,就要將高家也一同拉下水。 这些心思若用在对付陈砚身上,陈砚早就被踩进泥里翻不了身了。 他倒好,將全身的心眼子都用在了高家身上。 高二公子怒不可遏。 若他爹还在中枢,一个小小县令如何敢这般对付高家? 高二公子双眸微眯,对底下跪著的人道:“回去告诉你们县尊,若再不派人去抓来陈砚,你们大人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衙役心头一颤,只敢垂眸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高二公子招来人,冷著脸道:“立刻派出人马,全力查找捉拿陈砚。一旦抓住,立即送去县衙。” 他便是再不满陶都,也深知陈砚才是如今最该收拾的。 第三日,高二公子等到下午也没见县衙有什么大动静,他便知陶都是决心要撇清干係。 高二公子对陶都的厌恶已到了极致,决心事后要將陶都彻底打压下去。 县衙既靠不住,那就只能自家人来。 高家的小廝们前往陈家湾,想要將陈得寿一家子抓起来,谁知才到村口就被陈家湾的青壮给挡住了。 他们即便拿出高家的名头来,陈家湾的人也不买帐。 “今儿个要是让他们进了村,我陈氏一族往后在这十里八乡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怒喝一声,其他人均是附和。 高家小廝再多,也不如陈家湾的青壮多,根本进不了村。 他们也不走,就堵在村口。 族长得知此事时,脸上就带了喜气:“好事,让他们都堵在村口,再找些妇人去叫骂,万万莫要让他们回过味儿来。” 人都在村口,陈砚一行人就能安心赶路,是天大的好事。 高家不是东西,想方设法害他们族人,若不趁机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岂不是太亏了? 打架自是青壮年能耐,可要论起骂人来,还得是老嫂子们战斗力彪悍。 原本陈族长是想找几个村里最能骂的过去嚎两嗓子,谁知其他妇人得知是去骂人,各个自告奋勇,一路从村口走过去,家家户户的婆子媳妇都出来了。 浩浩荡荡的娘子军往陈家湾男人们身后一站,双手叉腰,摆开阵势就骂开了。 什么“高家就是猪狗不如的玩意儿”“生孩子没屁眼”“全家就该死绝了给庄稼当肥料都嫌臭”一类都算好听。 第95章 事闹大了 高家的小廝们听到主家被这般骂,自是要装出几分护主的气恼。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装了,因为陈家湾的娘子军有人已经骂上他们。 一口一畜生,一口一个狗娘养的,让高家小廝们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衝过去剁了那些婆娘。只是他们一靠近,就被陈家湾的青壮年们给推回来。 高家小廝们被骂得狗血喷头,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气得跳脚。 那些妇人们嘴巴就跟刀子一般,一刀刀往那些人胸口插。 骂得累了,还能退出去喝口水,后面的人替补上,等歇好了再接著骂。 有高家小廝气得浑身通红,衝进陈家湾的人群,就要去抓那个指著他骂的老婆子,却被陈家湾的汉子们轻易抓住,一人一拳就给砸晕了,还用绳子绑起来吊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 高家小廝们疯了,怒而离开。 那个被吊起来的高家小廝却带不走,只能继续掛著。 高二公子听到回稟时,脸色阴沉,良久不语。 那稟告的管事小心翼翼道:“公子,陈家湾的青壮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 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他虽只是一个下人,却是高家的下人,走出去谁不让著几分? 今日却被陈家湾那群婆子媳妇指著鼻子骂“畜生”,这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实在噎人得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便想著稟告是煽风点火,哪知二公子竟一声不吭。 他心里没底,只能这般辩解一句。 高二公子终於开口:“你们就这般回来了?” 一听语气,管事浑身一哆嗦,赶忙找补说是为了先回来復命,將高家的婆子们也带去与对方对骂。 二公子一拍桌子,直直站起身,怒不可遏:“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对骂有何用? 是能抓住陈砚,还是能找到那四名衙役? 再看此人,二公子更是怒火中烧。 高家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他们既费如此大力都不让你们进村,怕不是为了护著村里的陈砚。你们今日若进村子搜出陈砚和四名衙役,他们整个陈家湾都跑不了!” 二公子咬牙切齿。 他们竟全部回来,陈家湾的人若趁此时机將人弄走,再想找又谈何容易? 管事腿一软,“扑通”跪地,惊慌求饶:“二公子再给小的一个恕罪的机会,小的必会想尽办法將人带回来。” 二公子缓缓坐下,双眼狠辣:“好,那就再给你一个机会,此次若再办砸,休要怪我不客气!” 管事匍匐在地,连声答应。 二公子这才道:“他们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莫要再客气。” 管事心头一凛,当即磕头应是。 等退出去,用袖子擦乾额头的汗。 既得了二公子的指示,他便也不再收敛。 以往多的是团结的村子,寧死也不卖田地,可高家照样能做到良田十来万亩,一个小小的陈家湾又算得了什么? …… “前面就是镇江了。” 陈老虎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水牛仰头“哞”一声,又加快了步子,只是腿比此前沉重许多。 为了儘量避开人群,他们一直绕道,走了不少弯路。 他们也知衙役突然失踪,必定会有人追查,一路不敢耽搁,几乎是日夜不休。 人可换著赶车,两头牛早已累得走不动道。 为了减轻牛的负担,除了四名衙役和陈砚外,两辆牛车上只有赶车的人。 谁累得狠了,就去赶车当歇息,如此轮换。 直到抽鞭子牛也不走时,就停下休息。 如此紧赶慢赶,终於在第八天到了镇江。 与东阳相比,镇江突出一个“大”。 城门高大,城墙巍峨。 就连守城门的兵卒都极威严,所有的物品都要详细检查方可让其入內。 陈家湾眾人互相对视,俱都有些紧张。 他们的粮食下面藏著的可是四名衙役。 他们亲眼瞧见那些兵卒將其前面要进城的人箩筐打开,一一搜检,不放过任何东西,方才放行。 陈老虎压低声音问陈砚:“他们搜查太严,我们怕是进不去,怎么办?” 另外五人也是齐齐看向陈砚。 自陈砚成了秀才,就已经不是一般孩童,更甚至比他们这些大人还会处事。 此时他们已经没了法子,就只能问陈砚。 陈砚呼出口浊气,道:“那就不藏著,直接告知他们就是了。” 见六人一愣,陈砚道:“我们本就是將他押来报官,此前东躲西藏,怕的是被人拦截,如今已到了镇江,又碰上了兵卒,大大方方將人押出来就是。” 陈老虎没想明白,不过他依旧道:“阿砚是秀才公,比我等聪明多了,听他的。” 他最不喜的就是想这些弯弯绕绕,自己想不出来,乾脆就听能想出来的人。 其他人也就不多言,当眾开始解草绳。 进入镇江的人极多,又要搜检,因此队伍排得极长。 排在后面的人时常会往前看看队伍还有多长,这一看,就见前面的牛车箩筐一个个往下搬。 原本许多人並不在意,直到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面如菜色的衙役被从箩筐里提溜出来。 眾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忙擦眼睛。 然后就见又一名被绑著的衙役出现在那几人的身旁。 这还不止,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眾人傻眼了。 真的是四名衙役被平头百姓给绑了! 旋即就是一片譁然。 这边的动静自是引起守城兵卒的注意。 两名兵卒过来查看,见到四名衙役时,心下大惊,当即齐齐抽出大刀,对准陈老虎等人,浑身俱都紧绷。 竟敢绑衙役,怕不是何处出了暴乱,这些暴民来此扰乱民心。 莫不是要攻打镇江? 两名兵卒对视一眼,一人留下,一人转身冲向城门口,大呼:“敌袭!” 原本有条不紊的城门口顿时骚乱起来,沉重的城门在“轰隆”声中缓缓闭合。 大批兵卒齐齐朝陈老虎等人衝过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陈老虎等人傻眼了。 他们竟让几十名兵卒给围了? 一身穿甲冑的武將剑指几人,一声令下:“拿下歹人!” 一把把森冷大刀便纷纷架在六人的脖子上,六人腿软成麵条,却不敢真的跪下。 他们的脖子是血肉组成,可挡不住锋利的大刀! 被落在外面的陈砚:“……” 一不小心把事闹大了。 他赶忙起身,朝著那武將行一礼:“军爷,我乃是平兴县廩生陈砚,我族人抓获四名犯欺假罪的歹人,特意押来按察使司报案,还请军爷切莫误会。” 那武將扭头扫过去,就见一名头戴儒巾,身穿宽袖襴衫的十岁出头的少年郎正站牛车上,朝他客气行礼。 第96章 入按察使司 一看穿著就知眼前的小小少年乃是秀才。 在镇江,秀才並不少见,可如此小的秀才就不多了。 何况陈砚满身的书卷气,倒是让那武將高看了几分,当即道:“既是平兴县人士,为何不送往平兴县衙?” 陈砚神情不变:“小的们不知他们是否有同伙,又意欲何为,怕去县衙打草惊蛇,就特意绕道来镇江。我等从未来过此地,並不知按察使司究竟在何处,是以想求军爷將人送去按察使司,若领了赏钱,可分军爷一半。” 武將无语了。 便是已考上秀才,终究还是孩童,竟当眾要分钱於他,岂不是当眾告知他受贿? 那武將眼角余光扫过去,果然就见四周站著的百姓正盯著他。 武將呵斥:“胡言乱语,我等奉命守护镇江城门,岂会夺你等的赏钱?!” 声音极大,震得陈砚的耳膜嗡嗡响。 陈家湾的青壮年们更是抖如筛糠。 完了完了,这位军爷发怒了,他们还能活命吗? 陈砚却不慌不忙道:“並非军爷夺钱,只是我等想劳烦军爷带个路,总要请军爷们喝碗茶。” 武將险些被气笑了。 这愣头青竟还如此诚恳地解释,即便想请,也该偷偷塞些银子,哪里是这般当眾说出来。 若他们真將银子收了,等待他们的就是军法。 要是其他人说这番话,武將会怀疑此人別有用心,可对面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加上一群不经事的庄稼汉,怕是能想到塞钱已经不错了。 果然读书人都是迂腐一根筋,丝毫不知何为变通。 武將心里对那些酸秀才们鄙夷一番,再看向陈砚时已经没了耐心。 镇江府乃是镇江省的重中之重,城门不可隨意关闭,既已確定並非敌袭,就该儘快將城门打开。 武將並不想多理会陈砚等人,让人將陈老虎等人放了后,转身发號施令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之际,武將心中已在盘算如何稟告上峰方才能免去责罚。 想到今日的乌龙,武將的步伐便沉重了几分。 身后再次传来少年的声音:“军爷且慢。” 武將脚步顿住,回过头,颇为不耐问道:“你们怎的还不走?” 陈砚理直气壮道:“排队方才能进城。” 武將瞥了眼长长的队伍,心头是一肚子火:“还有何事?” 陈砚道:“劳烦军爷將我等送往按察使司。” 武將不確定地又问了遍:“要本將护送你们去按察使司?” 今日他的职责乃是守卫城门,怎能擅离职守? 这酸秀才莫不是疯了。 陈砚往四名衙役一指,大义凛然道:“这四人竟冒充朝廷吏员,究竟是何居心?有没有同党,是否有谋逆之心,今日敢假扮衙役,明日是否敢假冒朝廷的兵马?军爷切莫以为他们只是几名普通犯人,他们乃是我大梁江山的蛀虫!” 一番慷慨激昂直接让整个城门口如死一般安静。 武將粗獷的脸色露出一抹错愕,整个人都处於无语的状態。 兵卒们也是为之一凝,已是浑身紧绷。 就连想要进城而排队的百姓们,此刻脸上儘是茫然与慌乱。 就连陈家湾的六名青壮年也有些迷茫。 难不成他们真的要立下大功了? 唯有四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衙役懵了。 谋逆?谋什么逆?谁谋逆? “还望军爷相助!” 陈砚再次朝著武將弯腰行礼。 那武將沉默良久,终於还是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队也不用排了,还派出两名守城的兵卒护送两辆牛车前往按察使司。 他怕再让这小秀才说下去,大梁就要亡在他手里了。 读书人的嘴果真是骗人的鬼。 武將心有余悸地嘀咕一句。 隨著两辆牛车的离去,城门口再次恢復正常,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搜检,进城。 只是排队的人已经在议论假冒衙役的事。 往常只要瞧见衙役,普通百姓都是避而远之,甚至尽力討好,谁能想到还有人敢假冒? 大梁朝,按察使司不仅掌管一省刑名案件,还可监察地方官员,与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互相制衡,形成三司鼎立。 作为其主官的按察使自是十分忙碌,又贵为正三品大员,寻常百姓根本见不到他。 今日却有例外。 一群报案的百姓竟是由守城兵卒护送而来。 刚听到时,按察使杨彰颇为惊奇。 守城兵卒可谓位卑责重,根本不会轻易离开城门,今日倒是稀奇,竟还亲自將人给送到按察使司了。 怕是案子不小。 这般想著,他便问起案件详情,得知此事来自平兴县时,顿时来了兴致。 那可是高家的老巢。 杨彰沉吟片刻,方才让將领头之人带来。 待穿著襴衫的陈砚站在面前恭敬行完礼,他方才道:“你如何断定那四人乃是假冒衙役?” 陈砚没料到这位身穿緋色官服的按察使大人如此直接,不过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这等大官没空閒与他周旋,若不能在第一时间引起按察使大人的注意,此案也就翻不起浪了。 陈砚道:“他们一无缉拿公文,二无身份凭证就来捉我,必是有人指使。恳请大人为小子做主,这些人来抓小子前两日,高二公子高明远方才与小子说过,要让小子再无翻身之日。” 既然要做一把刀,就要把自己磨得足够锋利。 他一个小小的秀才根本没有与按察使大人来回拉扯,並给自己留退路的资格。 机会只此一次,必要抓住。 既然按察使杨大人愿意见他,就是对平兴县有兴趣。 而平兴县能让入杨大人眼的也只有高家。 陈砚也就直接將高家给拉了出来。 杨彰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声音都是一如既往得威严:“你的意思,此事与高明远有关?可有凭证?” 陈砚拱手低头:“小子与高家的恩怨整个平兴县人尽皆知,便是东阳府的许多人都有所耳闻,这就是小子的凭证。” 反正就是要攀扯上高家。 他与高家的过节,此时能成为他自我保护的盾牌。 杨彰深深看了陈砚一眼,意味深长道:“我按察使司素来讲究证据,你这无凭无据,便是恶意攀咬。” 第97章 亲自收了诉状 陈砚道:“小子不过一无权无势的穷廩生,並不能找到权势滔天的高家的罪证。那四人敢假冒衙役,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只要好生审问,必能问出些什么。” 人已经送到按察使司,剩下的该是你按察使的事了。 他就不信这位按察使能无视那几名“人证”。 杨彰瞧著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年,一时颇为无语。 小小年纪竟如此善於揣摩人心,处处迎合他的心思,若如此轻易就遂了他的愿,自己这按察使岂不是被他牵著鼻子走? 杨彰脸色一沉:“不逆诈,不亿不信。”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揣度別人会欺诈,不凭空別人不诚信。 陈砚道:“此乃是前一句,后一句便是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意思是能事先察觉別人的欺诈和不诚信,就是贤者。 杨彰眼皮跳了下。 他大抵知道为何一个小小廩生能惹恼高家。 此子虽敏思,实在过於“直”。 虽擅揣摩人心,却不知收敛锋芒,过刚易折。 谁人会喜欢一个能將自己心思摸得透彻,又毫不掩饰將其说出的小子? 只说这么几句话,他就想磋磨此子一番。 不过…… 杨彰心思一转,眸光若有似无地落在站得笔直的陈砚身上。 如此刚烈之人,倒不失为对付高家的一把利器。 既他主动送上门,岂有不用的道理? 杨彰神情终於和缓了些:“按察使司自会秉公办理,你且將诉状呈上就是。” 陈砚心下一定,將早已写好的诉状双手举起,立刻有人从他手中將诉状接走。 陈老虎等人一直等在门外,陈砚出来时,陈家湾几人赶忙迎上来。 “怎么样?” 陈砚肩膀放鬆下来,道:“大人亲自收了诉状。” 能让按察使大人亲自接下诉状,此案必会往深处查,查他个一清二楚。 从四名衙役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陈家湾已从此事上摘出来了。无论他们是不是真衙役,陈家湾都不会收到责罚。 压在眾人心上多日的巨石此时终於落了地,个个脸上都带了笑。 陈老虎给陈砚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秀才公,竟能见到大官,为咱们伸冤。” 另外几人也纷纷附和赞同。 听说这位按察使大人的官比县尊大人大很多。 那真是天大的人物。 还是陈砚有本事。 陈砚被他们夸得有点心虚。 在他们眼里,秀才公了不得,在这等大人物眼里,秀才跟庄稼汉也没太大区別。 今日能见到按察使杨彰,极大原因是守城兵卒亲自將他们送来,按察使司的人重视,层层上报到杨彰面前。 又因是平兴县来的案子,才引起了杨彰的兴趣。 若是平时,这案子根本不可能到杨彰面前,就已经被底下的人办了。 偌大的按察使司一天要处理多少刑名案件,若桩桩件件都要呈到杨彰面前,杨彰早累死了。 为了引起杨彰的注意,他就要儘量闹出大动静,让守城兵卒送他们过来。 若是那位武將亲自送他们,动静肯定更大。 可惜啊,那位肯定要在城门口不能动。 好在一切顺利。 至於杨彰后面那番话是否敲打他,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杨彰不会是乡试的主考,喜不喜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彰想对付高家,会抓住机会对付高家。 “阿砚,我们回去吗?” 陈老虎双眼发亮地盯著陈砚。 其他人也是静静等著陈砚发话。 原本族里都要抽生死签了,陈砚竟凭一己之力將此事化解了,如此能力让他们不得不服,自是以陈砚为主。 陈砚道:“族里必会因此事焦躁,需派人回去报信。突然失踪四名衙役,背后之人必要有动作,回去后就將四名衙役在按察使司的事散播出去。此案未结,我需留在镇江府。” 此次不成功,高明远不知还会出什么招,不如就在镇江府待著,他就不信如今的高家能將手伸到镇江府来。 眾人一商量,由陈老虎留下保护陈砚,其余人儘快赶回陈家湾。 他们所带银两不多,不能留下太多人,留下陈老虎是最合適的。 陈砚请眾人找了间食肆,点了一桌好菜。 陈家湾眾人平时吃的多是杂粮菜粥,逢年过节能吃乾饭,家境再好些的能吃上一两口肉,也多是放在锅里乱燉,哪里吃过食肆里的炒菜,当即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是肚皮滚圆,险些走不动道。 多日奔波的疲惫在此时被驱散了一大半。 只是结帐时看到一顿饭吃了近二两银子,一个个心疼得险些想把饭菜吐出来还给掌柜。 等陈砚提出要去客栈开房让他们歇息一晚,眾人便死活不愿意,將牛餵饱,又装满水和馒头后,著急忙慌回去了。 这镇江府的销实在大,往常的客栈光是一个房间的住宿就要二百个大钱。 陈砚本想开两间房,一听价钱,果断选择和陈老虎挤一挤。 这段时间赶路累得厉害,陈砚吃饱喝足,躺下就睡著。 被一阵巨雷般的鼾声惊醒时已是半夜,陈砚几乎是弹坐起来,就看到陈老虎躺在地上睡得深沉。 翌日一早,陈老虎醒来时已经精神奕奕。 见陈砚蘸水在桌子上写著什么,他便凑过去看,虽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字,陈老虎只觉得秀才公写的字好,比族长写的好多了。 等陈砚停手,陈老虎才憨厚一笑:“你怎么这般早就起床了,我昨晚特意问掌柜要了被褥打地铺,就是为了让你睡个好觉。” 半夜没睡的陈砚:“……” 他终於理解夫子为何每回考试要开三间房了。 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当天陈砚就又开了间房,將陈老虎请了出去。 按察使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案,他总不能一直耗著浪费光阴。 陈砚就想去书肆一趟,买些书和笔墨纸张回来。 从孟永长那儿预支了稿费,那些画也该儘早画好给他。 吃罢早饭,陈砚就带著陈老虎去找书肆。 陈老虎常年待在陈家湾,极少去一趟县城,只有接送陈砚时才去过东阳府。 甫一去东阳府,就被其繁华热闹给惊住,如今来到更繁华热闹的镇江府,就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看。 陈砚前世在各大城市都待过,假期更是去旅游,见过了人人人人,自是不会被镇江府震惊。 他这番从容更是让陈老虎钦佩。 秀才公不愧是秀才公。 镇江府的书肆也是扎堆开的,陈砚竟在其中见到了一家“墨竹轩”。 他顿了下,便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就见到了一个阔別多日的熟人。 第98章 原委 陈砚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镇江府碰上杨夫子,更没料到杨夫子来墨竹轩是为了买漫画《论语》和《孟子》。 师生俩多日不见,就找了路边的茶摊,点了一壶大叶茶,边喝边说起近况。 自周既白被抓走,杨夫子就来了镇江府,找同窗好友们帮忙。 杨夫子虽未入官场,当年也是有几名至交的。 虽官都不大,到底也是官场上,得到消息比寻常人总要多些。 这番打探之下,倒是將事情的始末了解了个透彻。 进京赶考的举子们,都会去拜访京中官员,献上自己的文章,以期能获得赏识。 拜访同乡在京高官更是常见之事。 周荣入京时,就与一同赴考的考生去拜访了出身东阳府的左春坊大学士曾庆。 太子被废,负责辅助太子的詹事府官员们被牵连,曾庆更是当眾为太子叫屈,自是触怒圣顏,將这些人尽数罢黜。 而周荣受同乡落榜考生於兴为举报与曾庆来往密切,被牵连一同入狱。 杨夫子满脸苦色:“若无人举报,茂之並不会被牵扯进去。这些日子我已拜访了不少昔日故交,皆是无能为力。” 废太子被诛,家眷尽数被流放。 就连那些朝中大员,凡是被牵扯其中的,被杀也不在少数,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新晋进士? 杨夫子有心斡旋搭救,均被告知莫要牵扯进去,否则自身难保。 陈砚的心一直往下落,仿佛进了无尽深渊,迟迟落不了地。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封建王朝的残酷,只是一个无心拜访,竟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那於兴为可曾拜访过曾庆?” 杨夫子摇摇头:“並未。” 一股怒气从陈砚的心口流窜向全身。 別人都去拜访了,独独那叫於兴为的没去拜访。 真巧。 “同乡可有其他赴考的考生被举报?” 陈砚追问。 杨夫子难得的脸上露出一抹怒气:“只茂之一人,听闻於兴为记恨茂之考中后羞辱於他,他才报復。” 陈砚冷笑,果然。 一切是那般顺理成章,杀人於无形。 若说別人中进士后得意忘形,藉机羞辱同乡落地考生他还信,周荣从来都是谦逊之人,好端端如何会羞辱一名落第举子? 即便周荣真羞辱过於兴为,那也是两人关係极差,又或是於兴为率先挑衅。 关係如此差,为何於兴为能知道周荣去拜访了曾庆? 背后若是没高家的手笔,他是打死也不信的。 “茂之此关怕是难过了。” 杨夫子神情落寞。 本以为至交高中,能大展宏图,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 陈砚死死扣住茶碗,心中满是不忿,还有对自己无力的不甘。 在老百姓眼中,进士已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可在当权者面前,不过一只隨意就可捏死的螻蚁。 周荣又如何能知道有废太子一事? 他不过是按照读书人的惯例,去拜访一位满腹文采的五品官员罢了,竟就被牵连至此。 周荣在朝中毫无根基,谁又会为救他而冒触怒龙顏的险? 再加之高家从中作梗,周荣如何能有好下场? 师生俩均是想到这一层,对坐不语。 陈砚道:“夫子还是別忙活了,您那些故交也帮不上忙,莫要白白欠下人情。” 杨夫子眼皮跳了下,终究还是道;“为师故交中已有高居五品之官员。” 这倒是让陈砚吃了一惊:“夫子竟有如此高官好友?” 目光便不自觉落在夫子磨得破损的袖子。 杨夫子穿著宽袖长袍,因长年写字,袖边磨损极严重。 读书人的袖子总会磨破,在家中穿穿不打紧,既要拜访好友,定是穿上最好的衣衫。 陈砚便多了几分为人学生的愧疚:“待此间事了,学生给夫子做几身得体衣衫。” 杨夫子却豁达道:“我与他们相交於微末之时,虽境遇不同,到底有些真情在,並不需在意这些。” 杨夫子又道:“同窗之情是极可贵的,你也需结交几位好友,往后可相互扶持。” 当初入府学,杨夫子就將此间道理给陈砚和周既白说过,如今有感而发,免不了再多提点一句。 陈砚道:“夫子与同窗之情甚是让学生动容,不过此事上,他们便是有心相帮也是无力,不必为难他们,学生已有盘算。” 杨夫子將信將疑:“连五品官员都无能为力,你一小小秀才又能如何?” “夫子可知,蜉蝣亦可撼大树?” 陈砚瞥了眼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道:“夫子还是早些回家歇著吧,此事交给学生便是。” 杨夫子一惊,赶忙道:“既白已出事,你千万要保全自己,切莫牵扯其中!” 他这个学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若真放手让其去干,怕是连天都能捅破。 陈砚笑道:“学生与周荣並无什么关係,如何能牵扯其中,夫子切莫因此伤神。学生读的是圣贤书,自不能任由那些蛀虫肆意妄为。” 杨夫子心头猛跳,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当即警惕问陈砚:“你莫要绕圈子,直说你想如何?” 陈砚瞥了眼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笑了下,凑近杨夫子耳边,压低声音道:“自是对付高家。” 他一个小小的秀才,连京城衙门的门口往哪儿开都不知道,当然救不了周荣。 解铃还需系铃人。 既然高家能设下此局,必能解了此局。 那就对付高家,把高家往死里打。 一瞧见他这神情,杨夫子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高家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陈砚:“学生已经给按察使司送去了四名来捉拿学生的衙役,想来高家也不会无动於衷。” 杨夫子:“……” 悬著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一直到喝完茶,杨夫子跟著陈砚回了墨竹轩,又看著陈砚挑了些竹纸与笔墨,还买了书回客栈,杨夫子方才想起自己与陈砚不在一个客栈。 不过来都来了,也懒得大老远回去,就想著挤一晚算了。 原本陈砚是请杨夫子与他住一间,谁知陈老虎极力邀请杨夫子,並说自己喜欢打地铺,床空著太浪费,杨夫子盛情难却,跟著陈老虎回了房。 陈砚心想自己也不好再嚇夫子,就回了房。 这一夜,陈砚画到半夜方才入睡。 翌日一早,瞧见杨夫子满脸颓丧时,陈砚意味深长对杨夫子道:“学生是极尊师重道之人。” 不听学生言,夫子吃亏在眼前。 第99章 新作《大学》 五天后,陈砚再次来到墨竹轩,將《大学》的漫画交给掌柜那一刻,掌柜险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砸晕。 被少爷压了几年,如今终於轮到他翻身做主了! 再一翻看漫画,没错,是“九渊”独一无二的画工!眼前这位就是“九渊”本人吶。 细细翻阅了里面的小故事,掌柜当即就要拿银子。 陈砚却道:“孟永长已经提前给过银子,这是我欠下的画稿,你们何时能印刷出来售卖?” 连稿费都不用出,这跟捡钱有什么区別? 掌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就让工匠刻板,我们日夜赶工,一个月后便可售卖。” 陈砚一听,当即就朝著掌柜伸出手:“太久了,我还是去別家吧。” 掌柜立刻將画稿往身后一藏,在陈砚皱眉时,又换了討好的神情:“我也想快些卖出去,可咱雕版要费不少工夫,再加上您的《论语》和《孟子》卖得实在太好,若不多备些货,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被抢光了。” 如今的《论语》和《孟子》可谓火爆,凡是家中有启蒙孩童,別人送礼时便要带上这两本书。 就连杨夫子去拜访故交,也是买的这等书。 墨竹轩可谓是经验老道,必要多囤些书才敢卖,否则到时候又是抢货,不止客人抢,墨竹轩各个书肆也要来抢,那就是火烧屁股了。 陈砚却摇摇头:“太久了,至多十日就要开售。” “十日?那才刚刚够雕版!” 掌柜满脸为难:“您便是去別家也办不到。” 陈砚道:“总要去別家问问。” 煮熟的鸭子,掌柜无论如何也捨不得让其飞走。 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做下承诺,十日后开售。 待陈砚离开,掌柜火急火燎衝进后院,將雕版的工匠们喊到近前,要他们务必在两日內完成雕版。 工匠们一片譁然。 雕版乃是精细活,极费工夫,哪里是两日就能雕版完的。 掌柜举起画稿,兴奋道:“此乃九渊的新画稿,两日內能不能雕刻完?” 一听到“九渊”的名讳,工匠们各个眼冒绿光。 当初九渊的《论语》被疯抢时,他们都去平兴县的墨竹轩帮过忙。 明明他们镇江府的墨竹轩比平兴县的墨竹轩大许多,工匠手艺也比之强多了,往常他们根本不將平兴县的工匠放在眼里。可那时候,他们在平兴县工匠面前就是孙子。 累死累活还要求著哄著人家施捨他们一些书回来卖。 如今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了。 “能能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等《大学》印製出来,就该那帮龟孙子腆著脸来求他们了! 墨竹轩的雕版工匠们几乎人手一张画,干得热火朝天。 只吃乾的不喝水,为的就是不上茅房。 天色刚刚擦黑,墨竹轩的后院已是灯火通明,根本用不到两天,一天半就雕版完成。 因《论语》和《孟子》的销量实在喜人,掌柜已做好了《大学》大卖的准备,觉得一版不够,又让人雕一版。 为了赶工,掌柜连自己一家老小都拽过来帮忙。 工匠们更是昼夜不歇,紧赶慢赶,待到第十天,竟已经装订好了两千本。 连陈砚都佩服他们的速度。 墨竹轩只在门口立了一块贴著红纸的木板,写明“九渊”新作《大学》开售,客人们便陆续跑来抢购,整个墨竹轩人满为患。 等孟永长得到消息赶过来时,掌柜双手一摊,无奈道:“这《大学》实在太好卖,小的也调不出货呀。” 孟永长也不知怎么就找了陈砚的客栈,往他房间一座,开口就是:“你真没义气,画稿竟然不给我给了外人! 那委屈样,仿佛陈砚干了天大的恶事。 陈砚问道:“墨竹轩不是你孟家的產业?” “是孟家的產业,不是我管,我只管平兴县的墨竹轩。”孟永长嘴巴可以掛油壶:“我那好后娘一门心思帮她儿子爭夺墨竹轩,谁能说得准往后能不能落到我手里。” 正所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自他爹娶了续弦,他从一个长子变成了家里的外人。 他爹以读书考科举的名义將他打发回老家平兴县,还將那快倒闭的墨竹轩交给他。 要不是碰上陈砚,平兴县的墨竹轩早倒闭了,他在孟家也不能像现在这般有话语权。 正因如此,孟永长心里对陈砚是十分感激的,尽力帮他打探消息,陈砚要钱也是当即就给,完全不拖延。 谁能想到自己兄弟转头把画给其他墨竹轩了,这镇江府的墨竹轩掌柜可是他后娘提拔起来的,这不是扶持其他人与他打擂台了么。 孟永长火急火燎找上门来了。 陈砚问道:“你看过我画的《大学》吗?” “我一本都没拿到手,如何能看?” 孟永长脸上的肉隨著他说话抖了几抖。 陈砚將自己的废稿递给他:“先看看再说。” 孟永长不明白他是何意,还是依言接过去,等看到上门的內容,孟永长猛地抬起头,险些將手里的画稿丟出去:“你你你……你这是要跟高家斗上了?” “高家不仅要置我於死地,更是將周大人一家三口都送入大狱,若我不还手,这口气憋在心底,我要少活十年。” 陈砚笑道:“这等凶险之事,我肯定不能让你顶著,正好藉机帮你削弱敌方实力。” 他“九渊”这个笔名已经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此次正好派上用场。 墨竹轩可不止镇江府有,就连京城都开了好几家,只要这本书在最短时间內传出去,他就不信搞不臭高家! 孟永长心有余悸:“果然不能得罪你们这些文人。” 一不小心就挖个坑给人跳。 要不是他常年待在平兴县,知道高家的所作所为,只看这些漫画小故事,根本不会真的认定是高家所为。 “此事想要成,还需劳烦永长兄。” 陈砚站起身,朝著孟永长行了一礼。 孟永长当即坐直了身子,拍著胸脯道:“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你儘管吩咐。” 陈砚道:“还请永长兄將去年平兴县县试、府试与院试的程文集刊印发售,为我平兴县与东阳府的士子们扬名,我等士子必会因此受益。” 孟永长圆润的脸上现出贱笑,手指在画稿上一弹,道:“凡买《大学》者,我墨竹轩赠送一本程文集。这次,我帮你打高家,你以后的画稿可都要给我。” 陈砚也笑了:“君子一诺,重若九鼎。” 第100章 高家必定是將那九渊的祖坟刨了 不过陈砚並未真让孟永长赠书,他原意就是想將孟永长摘出此事,若孟永长赠书,岂不是又陷进去了。 陈砚提议书籍捆绑销售。 小三科的程文集並不值钱,也只是在本地能卖一些,大些的书肆是瞧不上这点小生意的,他们更原意刊印乡试、会试程文集,卖得更多更挣钱。 可墨竹轩与其他书坊不同,墨竹轩有漫画版《大学》。 如今的漫画版《大学》可谓一书难求,若让其在买《大学》时,搭配买那么一两本便宜的书,想来那些財大气粗的长辈们是原意为家长晚辈奉献的。 既是做生意,自是以赚钱为主,哪有白送的道理。 以后高家若是发难,也能推脱是想將书肆卖不出去的书搭配热卖的书籍赚钱。 高家信不信无所谓,只要孟家人说不出话来就行。 反正真正的內容还是在他的漫画《大学》里,这责任还是在孟永长的后娘身上。 孟永长感慨:“你不做奸商真是可惜了。” 这种时候还能想著赚钱。 陈砚一本正经道:“我做奸商才是可惜了。” 士农工商,他何必捨弃地位最高的士,反倒去行商? 此事商定好,孟永长派人回了平兴县后,自己则是蹲守在镇江府的墨竹轩帮忙。 他因肥胖,干活时便汗如雨下,那些工匠看得却是士气大增。 连大少爷都与他们同吃同住了,他们如何还能不竭尽全力? 镇江府的掌柜眼见孟永长与工匠们打成一片,心底颇为慌乱,赶忙拿出一百本给孟永长,让其带回平兴县。 可孟永长不干:“一百本够干什么,最少五百本。” 掌柜恨得咬牙切齿,却更怕此事传到主母耳中,让主母对他心生怀疑,只得硬著头皮匀出五百本给了孟永长。 孟永长临走时还顺走了一套雕好的版,掌柜阻拦时,孟永长便挺著大肚子反问:“这墨竹轩到底是你的还是我孟家的?” 掌柜自是不敢应话,只能任由大少爷將其带走。 如此一来,镇江府的漫画《大学》更不够卖,客人们日日往墨竹轩跑,却依旧买不到,只能高价向有书的人买。 镇江府顺理成章就出现了一波贩卖漫画《大学》的黄牛,竟將书炒到了十二两一本。 许多大户人家是不在意钱的,倒是那些穷困书生大骂那些倒卖之人抢钱。 一时间,镇江府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如此持续了近十天,镇江府传来消息:“平兴县的墨竹轩还有货!” 於是不少人涌向平兴县。 与十二两银子一本的漫画《大学》比起来,搭售那么一两本书实在不算什么,何况搭售的还是程文集,总归是正经书,看看也没坏处。 …… 杨彰晚上回来时,就见小孙子屋子点著灯,透过窗户能看到小孙子正捧著书本看得认真。 杨彰看得颇为欣慰。 深夜小孙儿竟如此刻苦,將来必会学有所成。 杨彰静静看了会儿,怕打搅小孙儿,转身便要离开,就听背后响起小孙儿的怒喝:“姓高的丝毫不知何为礼义廉耻!” 杨彰一惊,回头看去,就见小孙儿正皱著眉怒气冲冲看著手中的书。 杨彰脸色便是一沉,径直进了小孙儿的屋子,一眼便瞧见小孙儿手中的书儘是一格格的画。 杨彰心底升起一股怒气。 当年他那不爭气的儿子就喜爱看话本,为了瞒过他,还特意夹在四书五经之下读。 这个最受他器重的孙儿竟也是如此,往日怒火一同涌上心头,让他如何能不怒,一把夺过书便看了下去。 粗略扫了一眼,却发觉有些熟悉。 他翻到封皮,没错,是《大学》,而画作者乃是“九渊”。 杨彰自是听说过“九渊”的大名。 此人所作的《论语》、《孟子》皆是寓教於乐,他小孙儿看完那两本书,竟对《论语》和《孟子》颇感兴趣,背诵起来更是毫不费力,当时他便大加讚赏,只觉这九渊实乃一奇人,对幼童有教化之功。 可惜此人出所谓“漫画”的速度极慢,让人等得心焦。 此前他也买了些別的书坊刊印的四书五经,均是说教意味极重,小孙儿並不喜看,不成想竟出了《大学》。 作为长辈,虽信任九渊,到底还是要简单翻阅几页,確保无事方才肯给晚辈看。 只是这一翻就发觉不对劲。 《论语》和《孟子》皆是一个个小故事来引出道理,可这大学连翻好几页,一个故事竟还没看完。 而这书中出现的姓高的几人,俱是道德败坏之辈。 杨彰立即从第一页开始翻看,连著翻了十来页才停下,低头对孙儿道:“此书我先拿去看看,你且先背別的书。” 小孙儿焦急,他还没看完呢。 他又不敢阻拦爷爷,只能委委屈屈地看著爷爷拿著他的宝贝书走了。 杨彰自是不知道孙子的不舍,去书房点了油灯,熬夜看起漫画书来。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於將整本书看完。 熬了一整宿,身子自是疲惫,精神却极为亢奋。 这高家必定是將那九渊的祖坟刨了,否则怎的一整本《大学》,高家都作为道德败坏的典范,在衬托主角的德行? 可惜並未直接写明是平兴县高家,否则以九渊的影响,高坚一家必要声名狼藉。 杨彰颇为惋惜得摇头。 那四名衙役他早就查出来是平兴县的衙役,四人受了些刑就招供是受了平兴县县令陶都的指使。 他自是能再提审陶都,可陶都若是一口咬定自己並未说过此话,没有公文,此事便只能拿四名衙役顶罪。莫说高家,就是陶县令都波及不到。 正因如此,杨彰迟迟未结案。 他倒是想借陈砚这把刀,可刀用得顺不顺手,需先查个清楚。 他的人早就去了平兴县,待查清再回来,少说也要月余。 这个节骨眼上竟又冒出个九渊,冒出个《大学》来,矛头直指高家。 可惜天下姓高的人实在太多。 杨彰又是惋惜又是悵然,將书还给小孙子后,就將此事搁下。 高家如今的当家人高明远虽资质平平,然身后还有个老奸巨猾的高坚,想要对付並非易事。 必要拿住人证物证,方才能让高家有所损伤。 如今的局势,只能先治四名衙役的罪来结案了。 第101章 士子们暴怒 杨彰坐著马车回到按察使司时,听闻多日不见的廩生陈砚求见。 杨彰並无太大兴致:“必是为了假冒衙役一案,给他透个风,那四名衙役乃是以权谋私,不必再审了。” 得到回话时,陈砚便知杨彰是不愿见他,更是不想通过那四名衙役来对付高家。 若判决真下了,他这把刀就要被杨彰丟弃了。 一旦杨彰放弃此次机会,周荣就彻底无望了。 陈砚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往传信的人手里塞了块银子,又拿出一个木匣子捧到那人面前,道:“劳烦兄台將其交给按察使大人。” 那人捏了下银块,颇为满意得塞进怀里,又道:“我只帮你带去,收不收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陈砚拱手:“多谢。” 那人对他的態度颇为满意,拿著木匣子入了按察使司衙门。 陈砚站在门外,心里却不甚有把握。 这么多天没结果,陈砚就猜想杨彰轻易不会对高家出手。 毕竟如今只有人证,高家完全能以这些人恶意攀咬来开脱。 因此陈砚一早就来了按察使司衙门,为的就是再给杨彰送定心丸。 此时他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来了。 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门终於再次打开,陈砚被请了进去。 彼时杨彰正看程文集,待陈砚行完礼,他方才问道:“九渊与你是何关係?” 陈砚垂眸拱手道:“九渊是小子的笔名。” 杨彰再看陈砚,眼中就多了些审视:“你虽与高家结怨,也不该无凭无据造谣他家,如此並非君子所为。” 陈砚直言道:“书中所画皆是高家所做之恶事,大人若不信,可翻看去年程文集,对比高修远与其他考生的文章。” 杨彰是进士出身,自是能看得懂文章的好坏。 以高修远的文章,最多中县试,可他不仅是县试案首,还是府试案首,这其中若没猫腻,谁都不会信。 若只单单一本程文集,至多可推说是县令陶都为了討好高家,刻意將高修远捧为案首。 再加上漫画版的《大学》,那就是前后呼应,简直就是直指高家。 陈砚这步棋简直就是將高家的遮羞布给扯下来,若再爆出衙役之事,便是没有证据,只一些捕风捉影,也足以往高家头疼。 杨彰心头火热,便问道:“这些都只是你一家所言,可还有什么凭证?” 平兴县的士子都知道这些事,可陈砚知道杨彰要的不是这些传言,而是切切实实的证据。 证据他自是没有,不过也並非毫无对策。 “学生府试时有三人结保,其中一人名为郑旭,高家曽想通过他来陷害学生,因他並未成功,又落榜,如今过得十分淒凉。” 去年被郑旭等人陷害后,陈砚便有意打探刘旭三人的事,得知刘旭等人全部落榜后,更是被学院开除,三人日子过得极穷困悽惨。 也是看到三人已受到了报应,陈砚並未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廩生,在三人眼中是不可能与高家相提並论的,自不会將事情朝他和盘托出。 杨彰乃是堂堂三品大员,若能承诺保护三人,想来三人是愿意脱离苦海的。 天下谁的声音最大? 自是大梁的士子们。 对士子们而言,插手科举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高家不仅插手,还夺得了案首,此事必不能善了。 而陈砚就要以此来朝著高家猛攻。 杨彰听完,心中便是一喜,脸上也多了几分和善:“待本官查明此中详细,再行定夺。” 陈砚:“……” 这位按察使大人实在谨慎得过了头。 好在是改变主意,愿意继续查下去,一切倒是还好。 陈砚一离开按察使司,杨彰的人便立刻去了平兴县。 等人再回来已是除夕。 听到属下的稟告,杨彰欣喜不已,顾不得是过年,就让人將平兴县县令陶都“请”到按察使司。 陶都果然是一问三不知。 杨彰就將那程文集拿到陶都面前,指著高修远的文章问陶都:“就这等文章也配当院首?是有人给陶大人打了招呼,还是陶大人胸无点墨?” 县试本就是县令一人决定取不取,许多人就会给县令打招呼。 此事本就司空见惯,可若一旦拿到明面上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 陶都是科考选拔出来,如何能连文章好坏都分辨不出? 若真是胸无点墨,那从陶都,到陶都的座师等都要查,这就是连根拔起。 比起牵连那么些人,倒不如自己將事情扛下来。 陶都將事情和盘托出。 高家如何逼迫他,他又是如何不忍真將陈砚这等神童埋没,冒著天大的危险才將陈砚保下来。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他都是受高家胁迫,自己身不由己,却竭尽全力为朝廷尽忠。 陶都招供,府试主考王知府自是也要被招来问询。 有陶都被审问在前,王申自是早有准备,当即就將高明远安插在府衙的人全抖搂出来,而名次是赵通判提出,王申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却也並未埋没陈砚这等有真才实学之人。 杨彰实在没料到竟能挖出这么些猛料,当即一封奏疏上达天听。 此事在京城如何引起轩然大波尚且不知,镇江省上上下下的士子们先沸腾了。 他们苦读多年,竟比不得高修远投了个好胎,这如何能忍? 书院、茶肆、书肆等地方无一不是士子们的义愤填膺。 更有些人將漫画《大学》拿出来细细研读,既然里面关於科举部分都是真的,高家做的其他事是否也是真的? “这高家简直是我镇江省的蛀虫,要掏空整个平兴县,掏空我镇江府,更是掏空我大梁!” “必要將其处之!” “我辈读书人不该任由此等恶臭家族祸害百姓,蒙蔽君父。” “我虽人微言轻,却不能惧高家之势,必要为我大梁尽一份心力,诸君可愿隨我去请命?” 这话一出,镇江府上上下下的衙门全都被请命的士子们围了。 衙门里的人出来劝说,士子们开口就是圣人言,闭口就是为民请命,谁敢劝? 高家就这般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士子们的公敌。 从平兴县到镇江府,再从镇江府传向全国各地,士子们掀起浩浩荡荡的“倒高”呼喊声。 第102章 高坚有请 陈砚最近多了个爱好,那就是在读书疲倦之时前往按察使司门口,与其他士子一同静坐。 偶尔能瞧见按察使杨彰出来规劝士子们,不过这杨彰脸上並无忧愁,反倒是满面春风,比陈砚初次见他时要年轻个四五岁。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正月二十九这日,陈砚顶著寒风要出客栈时,一个小廝打扮的人便迎了上来。 “陈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陈老虎上下打量那人时,自己已將陈砚挡在身后,开口便是:“你家老爷是谁?” 那小廝道:“去见了就知。” 陈老虎一双虎目更警惕,低头悄声对陈砚道:“阿砚,这人连名都见不得人,我看咱就不去见了吧?” 他虽憨却不傻,他们在镇江府並没有什么熟人,谁知是不是坏人想谋害他们? 陈砚点点头:“此言甚是在理,我们走罢。” 绕过那小廝就走,陈老虎赶忙跟上。 那小廝傻眼了。 以他的穿著,主家定是非富即贵,旁人听闻都会跟他走,这陈砚竟不理会他? 眼见两人越走越远,小廝也顾不得端架子,赶忙衝过去拦在陈砚二人面前道:“我家老爷乃是丁忧归乡的高大人,今日特意差小的来请陈相公前往一敘。” 陈砚这才頷首。 既要请他就该拿出该有的姿態,而不是还和以前一般高高在上,连家门都不报就想让他跟著走。 “高老爷相邀,那晚生就在前面的茶肆等他。” 陈砚抬手就指向不远处一家铺子。 高家小廝一惊,赶忙道:“陈相公与小的走就是了,不用去茶肆。” 陈砚嗤笑一声,抬腿就往茶肆走去。 高家人一开口他就跟著去了,气势岂不是就弱下去了? 更何况他和陈老虎只有两人,高家想要將他们绑了,他们哭都没地哭去。 他们在镇江府无亲无故,便是被杀了也无人知晓。 还是茶肆好,人多,旺他。 陈砚一进茶肆就上了二楼,要了雅间。 约莫一刻钟后,雅间门被推开,六名护卫鱼贯而入,站在两侧,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跨步进来,其身后跟著的,除了一开始来请陈砚的小廝外,还有陈砚的一名熟人——高二公子。 以往不可一世的高二公子如今颇为颓丧,眼底还有些乌青,该是最近没睡好。 只是对上陈砚的双眼时,眼神里多了些怨毒。 陈砚自詡文人,礼节一向到位,此时便颇为关切道:“二公子要多多保重身子,天大的事也比不得身子康健要紧。” 高二公子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了几分,双眼也是死死盯著陈砚,却並未如以往一般反唇相讥。 高坚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高明远脸上的神情时,心底便有些不悦。 作为高家的当家人,竟轻易就被他人激怒,实在愚不可及。 再看向陈砚,不过一小小少年郎,竟就能搅风搅雨。 高家屹立多年,京中清流一派对他高家多次出手,也只將他逼得归乡丁忧,不成想竟被这少年逼到如此绝境。 倒是不可小覷。 高坚在官场混跡多年,自认识人的本领不低,只看陈砚一眼便知是个不好惹的主。 “早听闻陈相公少年英才,將来必成大器,如今一见,风采倒是比传言更甚。” 陈砚的目光移到高坚身上。 明明身居高位,却一身布衣布鞋,只是那身官威却如何也掩不住。 这位才是高家真正的掌舵人。 陈砚站起身,朝著高坚拱手,道:“早听闻高大人过得十分清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只是高大人也莫要太苦著自己,子孙日子还长,穿绸缎的日子还长久,高大人可是穿一日就少一日了。” 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高坚身后穿著绸缎的高明远。 高明远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遏制怒火。 倒是高坚面色不变,笑道:“高家產业眾多,倒也不必刻意清苦,只是双亲离世,总要儘儘孝道。” 话语隨意,轻易就將陈砚的攻击消弭了。 陈砚深深看了高坚一眼。 果然是老狐狸,比他那两儿子强了不只一星半点。 自己还是嫩了点。 高坚神態自若地坐下,笑道:“陈相公既约在此处,必也是爱茶之人,不若尝尝小儿泡的茶?” 陈砚跟著笑:“那岂不是委屈了高二公子?” “他不过一介白身,何来委屈之说。”高坚扭头对高明远道:“我也许久未喝过你泡的茶了。” 高明远恭敬应了声“是”,並未看陈砚,让人取来茶叶,便用烧得滚烫的水烫茶具。 陈砚不得感嘆,望族底蕴果然不是他一个农家子可比。 老陈家平时喝的都是井水,连热水都捨不得喝。 水烧热是要柴火的,柴火需要一个壮劳力去后山砍,砍完还要劈,若砍柴多了,地里的活儿就干得少了。 这还是陈家湾有个后山,遇到那等没山的穷困村子,就只能买柴火,更捨不得烧热水。 若他奶看到高明远如此费热水,必要心疼坏了。 待茶叶浸泡好,高明远將茶汤倒入公道杯中,再分倒入品茗杯,送到高坚与陈砚面前。 高坚对陈砚做了个请的动作,陈砚並未动,而是道:“高老爷先请。” 高坚也不推辞,端起品茗杯闻茶香,再观汤色,啜饮一口,方才缓缓放下杯子,笑道:“我儿这茶泡得不错,陈相公可尝尝。”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陈老虎便有些慌神。 喝个茶竟有如此多讲究,若阿砚记不住,怕是要在高家人面前露怯了。 陈老虎为陈砚捏了把汗,就见陈砚端起茶杯吹了几口,待到茶凉了,就一饮而尽。 陈老虎:“……” 阿砚竟是一步都未记住。 果然,高明远讥笑出声,屋子里其他高家小廝也都是面带嘲弄之色。 那眼神看得陈老虎气恼,恨不能当即就带陈砚离去。 高坚笑得颇有深意,问道:“陈相公以为这茶如何?” 陈砚浑不在意道:“杯子有些小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刺耳的笑声,让得陈老虎怒不可遏。 陈砚撩起眼皮看向高坚:“不知高大人笑什么?” 高坚笑容不变:“陈相公实乃性情中人,只是连茶都喝不明白,如何与人打交道?做官便如品茶,需小口慢品,如陈相公这般牛饮,又如何能领会箇中滋味?” 陈砚等他说完方才问道:“我原以为官员上要为天子分忧,下要为黎民谋福,必是极忙碌的,原来高大人当官时如此轻鬆,光是喝杯茶就要费半个时辰不止?” 第103章 仗势 想用喝茶来展现自家底蕴,以此来压制他? 那高坚对他还不够了解,他这个人向来是睚眥必报,谁敢笑他,他就能打谁的脸。 果然他话一出,屋子里眾人的神情就僵住了。 高明远更是笑容一点点敛去,倒是高坚依旧笑意不减:“如今老儿归乡,自是有閒暇钻研此事,陈相公若愿意,可与老儿多多饮茶。” 陈砚也笑了:“高老爷已是功成名就,可安心守在家中饮茶,小子尚且年轻,终究是想奔一奔前程,每日读书就要费大量精力,怕是不能与高老爷行如此雅事。” 五十多岁的侍郎年纪並不算大,再使把力气,是有可能入阁的。 便是不能入阁,也可再往尚书之位奔一奔。 高坚却赋閒在家,如何能甘心? 陈砚这就是拿一把刀子往高坚心口戳,便是如高坚这般老狐狸眼底也是闪过一抹怒气。 像高坚这种老狐狸,一辈子玩的就是弯弯绕绕,陈砚这种愣头青跟他打太极是打不过的。 倒不如直接了当:“小子並不懂茶道,就不在此打搅高老爷的雅兴了。” 站起身,朝著高坚拱手,转身大步朝著门口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时,高家的护卫却抬手挡住陈砚的去路。 陈老虎浑身紧绷,对上那两名护卫怒喝一声:“你们作甚?!” 那两名护卫置若罔闻。 陈砚压下陈老虎要抬起来的手,回过头,目光落在高坚的脸上,冷笑一声:“看来高家脚下的火烧得不够旺,高老爷想再添把火。” 此处乃是茶肆,他只需喊一嗓子,外面的人就能听到。 而不远处就是按察使司,士子们还围坐在衙门口。 高明远再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脸色阴沉道:“陈砚你莫要忘了,你那养母和异姓兄弟周既白还在牢里,我劝你莫要太囂张!” 流言刚传出时,高家便去查了“九渊”为何人。 当得知是陈砚时,如今高家的困境也就明了了。 不过陈砚是九渊这件事还是让高明远大吃一惊,他是万万没料到陈砚竟还有如此能力。 高家也试图想压下此事,奈何等他们动手时书册早已散播出去,便是想压也压不住。 到底还是他小看了陈砚。 威胁他? 陈砚略显稚嫩的脸上多了一抹狞笑:“你大可试试,看是高家先倒下,还是他们先出事。” 便是定案了,也要交由按察使司覆核,如今已是大优局面,杨彰又怎会如高家的愿? 再者,高家在风口浪尖上,再对姜氏和周既白动手,只会更加坐实他们以势压人,必会引起士子们更强烈的口诛笔伐。 高明远作为高家的当家人,自是能想到这些。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只是陈砚如此囂张,他实在难忍,刚要起身,就被高坚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坐下。 与盛怒的高明远不同,高坚显得极淡然,是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高坚缓缓道:“你既愿意见我,必不会想你养母与兄弟出事,真闹得鱼死网破,於你我都无异处。” 陈砚比高坚更从容:“高老爷错了,我对高家出手,就是向清流们投诚。你们高家越惨,我在清流与士子中的地位就越高,將来的仕途也比现在更好走。” 高坚深深看了他一会儿,方才道:“你要以你养父母与兄弟的命当垫脚石?” “一切看高家如何选。” 陈砚不置可否。 “高家可以將你养母与兄弟救出。” 高坚已知那些弯弯绕绕对陈砚无用,也就开门见山。 自他踏入官场,便知话要说一半藏一半,不可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更不可挖坑给自己跳。 可面对陈砚,他以往的那些手段与话术全都失效了,颇有些不適。 陈砚目光直直盯上高坚,毫无畏惧:“不够,我要周荣全身而退。” “怎么可能?!”高明远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废太子已成京中禁忌,周荣涉及其中,碰之者死,如何救?” 陈砚道:“这是你们该考虑的,与我何干。” 他都已经跟高家对上了,难不成还要考虑会不会为难高家? 高明远怒道:“你可知周荣已被下令流放,不日就要启程了?我们高家最多帮你救出周荣的妻儿。” 陈砚心颤了下。 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 既已如此紧急了,他就更不能再拖延。 “京中如何不是我能左右,我只知周荣若不能安然无恙,我就將高家放到烈火上烤,直到將整个高家燃烧殆尽!” 高明远脸色剧变,放在桌子上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陈砚目光再次落到高坚身上:“想必会有很多人愿意帮我。” 高坚平静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竟能想出如此破局之法。不过你终究眼界窄,竟以为那些清流能护住你。知道那些人为何盯著我高家不放吗?因我恩师乃是当朝首辅。” 眼皮一抬,浑身便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所谓清流,不过一群乌合之眾联合起来在我恩师手下苟延残喘!” 当朝首辅,位极人臣,於陈砚而言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你还要与我高家斗下去吗?” 高坚明明是坐在椅子上,却压得陈砚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砚虽看过邸报,知高家乃是首辅派系,却没想到高坚乃是当朝首辅的学生。 派系与师生是完全不能比的。 如此一来,对付高家,无异於彻底得罪首辅。 当朝首辅,连他的名字都不需知道就可轻易置他於死地。 难怪高家在中枢已没官员,贵为三品的按察使杨彰还是轻易不敢朝高家动手。 陈砚手心沁出一层汗,湿噠噠的极难受。 高坚终於起身,踱步到门口,站在陈砚面前,那高大的阴影直接將陈砚整个人笼罩起来,让陈砚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计,实在难得,假以时日,这朝中必能有你一席之地,何必在此折了前程?能以生员之身救出周既白母子,已是极了不起,若太贪心,怕是一头都得不到。” “高家素来重视人才,你与高家也算不打不相识,何不握手言和,各取所需?” 第104章 交易 陈砚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动的声音,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热气沿著血液窜向全身,將汗尽数逼出毛孔。 原来这就是害怕。 陈砚並未与之前一样直视高坚的双眼,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自他考上秀才,柳氏再不给他穿带有补丁的衣服鞋子。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服鞋子想要穿得合身,必要时常换。 脚下这双鞋子就是柳氏冬月做好的,只穿了两个多月,右脚大拇指的地方已经有了磨损。 若他回了村,他娘怕是又要准备给他做新鞋子了。 想到柳氏,陈砚一顿,脑中又想起卢氏,想起陈得寿,想起族长,想起那些要为了他而抽生死签的族人…… 还想起了如今沉默寡言的陈青闈。 陈砚仰头,与高坚四目相对。 高坚的眼神,就仿佛在静静欣赏一只奋力挣扎,最终还是会屈服的螻蚁。 陈砚再看向高坚身后的高明远,就见高明远脸上毫不收敛的讥誚。 陈砚收回视线,问陈老虎:“你怕吗?” “怕什么,就这么几个人指定拦不住我。” 陈老虎一双虎目在六名护卫身上游移,满心都在琢磨先干谁才能带著陈砚逃出去。 见他没听明白,陈砚又问了句:“怕首辅吗?” “首辅是干什么的?” “最大的官。” “哪个官对咱来说不是大官?咱老百姓能不怕官吗?” 陈老虎浑不在意地回了句。 一旁的高明远当即嗤笑一声,嘲弄的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陈砚一顿,旋即缓缓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是少年人不可阻挡的锐气:“说得好!” 县太爷、王知府、杨彰乃至眼前的高坚,哪个对他来说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个手中的权力不能置他於死地? 於他而言,哪个官他能惹得起,是不是首辅还重要吗?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画笔,一旦丟了武器投降,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他退了,高家就会放过他? 周荣虽承恩於高家,后来险些替高家死,恩还完后从高家离开,高家不仅不能周荣他好聚好散,还设局將周荣陷入绝境。 他可是实实在在跟高家多次对上,高家又怎会放过他。 手中有武器,便是再艰难也尚可一战。一旦他屈服於权势,不只救不出周家三口,还会给他、他爹娘以及整个陈族带来灭顶之灾。 陈族已举全族之力来赌他的前程,他必不能让陈族赌输! 陈砚再次直直对上高坚的双眼,眼中已毫无惧色。 瞧见他如此变化,高坚有了不好的预感,正要再开口,就听少年意气道:“周荣一日未救出,高家一日不寧!” 高坚脸色一沉,刚刚的志在必得荡然无存。 “陈砚你真要得罪首辅大人?” 高明远简直怒不可遏。 陈砚嗤笑一声:“若首辅大人如此重视你高家,高老爷早该归京了,高家此次风波也该平息了,何必在此与我一小小生员交谈。” 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高坚 ,就见高坚已有些控制不住怒气。 曾身居高位的高坚出现他面前的那一刻,高家就已经输了。 “若真如你们所言,高大人乃是首辅大人信重的弟子,我要是將你们高家扳倒,岂不是大大削弱了首辅大人的权势?如今四处倒高,首辅大人愿意来惹一身腥?” 高坚双眼微眯:“少年人总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必能闯出一番天地,殊不知自古有才者比比皆是,又有几人能身居高位?官场之上,才能最不值一提。” 曹子建才高八斗又如何?照样被逼做七步诗保命。 李太白才鑠古今,一辈子也无法如愿入仕。 翻开唐诗宋词,多少千古名篇写的都是壮志难酬。 不过一个小小生员,画了几本书,竟以为能对上首辅。 “孟家不过小小商贾之家,轻易便可灭之,到时你那九渊又能如何发书?你又有何依仗?” 陈砚静待他说完,方才再次开口:“我依仗的乃是世间公理,是大梁律法,与之相比,高老爷以为高家重几两?” 高家值不值得首辅大人为之与天下士子作对。 高坚神情僵了下。 高明远却怒了:“待风头过去,必要你等付出代价!” 原以为他爹亲自出马,陈砚必会乖乖就范,不成想他竟连首辅都不放在眼里,实在猖狂! 最大的依仗在陈砚面前都无效,高明远如何能不急躁。 陈砚瞥向他:“你高家必看不到那一日。” 高明远被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只得咬牙切齿:“到时你也要陪葬!” 陈砚再次缓缓笑了起来:“等你高家倒了,我下场越惨,在这世间的名声就会越大,清流是不会放过任何能削弱甚至扳倒首辅的机会。到时我陈砚的名號,就会与首辅牢牢绑在一起,待首辅倒台之日,就是我陈砚名垂青史之时!” 想要在与高家这等庞然大物的相斗中获胜,必要拼命。 一旦有一丝胆怯,高家就会扑上来,將他与他身边的所有人撕咬得连渣都不剩。 他赌的,就是高家这等望族不敢和他鱼死网破。 高明远瞳孔猛缩,脸上儘是惊骇。 陈砚並不將过多精力放在他身上,而是与高坚对峙。 屋子里静謐无声,气氛沉重,陈老虎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虽听不懂,却知道这是陈砚在和高坚对抗。 陈老虎往陈砚身边又靠近了些,以削弱高坚的气势。 不知过了多久,高坚终於对陈砚开口:“你很不错。” 明明是夸讚,却透著一股厌恶。 陈砚道:“你並非第一个如此夸讚我的人。” 高坚轻轻闔上双眼,再次睁开,敛去眼底的精光:“我可以答应救周荣,你又如何能让高家全身而退?” “此次你高家必不能全身而退。” 高坚轻“哦”一声:“这么说,你是不愿与我高家做这笔交易了。” 话已是杀气腾腾。 就连陈老虎都觉得后脊发凉。 陈砚道:“只能消减影响,剩下的需你高家自行运作。以高老爷与首辅的关係,想来此事並不难。不过你们要快些,一旦周荣被流放,这笔交易可就不作数了。” 高坚抬手制止高明远再次开口,而是道:“此事就这般定了。” 第105章 救出 踏出茶肆时,日头已经西斜,寒风一吹,將身上的汗吹凉,冷得陈砚一个哆嗦。 到了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竟湿透了。 陈砚不由对自己多了几分嫌弃,竟被高坚嚇成这样。 真够怂的。 转念一想,高坚好歹任过三品大员,官威並不是常人可比。 何况还抬出了首辅,他一个小小的廩生就算心生惧意,那也情有可原。 陈砚自我开导一番后,心下豁达。 不待他多想,又是一阵寒风吹来,让他冻得赶忙裹紧衣衫回客栈泡了个热水澡。 將高坚找他的事与杨夫子说后,杨夫子便常常往外跑。 待到二月初,杨夫子回来时满脸笑意:“茂之没事了!” 陈砚赶忙放下书稿,听杨夫子將打探的消息告知他。 那举报周荣的於兴为被查出赌博成性,为谋得周荣的钱財,刻意诬告周荣。后因放印子钱的那群人找上於兴为,眾人方才知晓事情原委。 那於兴为也不知是为了躲避討债,还是怕了被同乡指责,亲自去了顺天府报案。 得知事情原委,陈砚感慨:“高老爷果然好手段,轻易就让我爹脱身了。” 不过是牺牲一个依附於高家的落第举子,就將此事办成。 看来高明远推家中管事出来挡刀,是跟他爹学的,只是没有他爹那般炉火纯青。 “高家如此行事,衰落也是必然。” 杨夫子颇为不喜道。 陈砚道:“这就是高老爷的魄力与狠辣,与他相比,学生实在稚嫩,也过於书生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杨夫子笑道:“你虽有书生气,行事却有章法,此次多亏了你,方才可救出茂之,不必妄自菲薄。” 他那些至交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也都束手无策,陈砚能破局属实不易。 既然於兴为认罪了,周荣自是要被放出来,陈砚就决定回东阳府接姜氏和茂之。 临走前,陈砚再次去拜访了杨彰。 此次杨彰有些冷淡。 陈砚想,杨彰必定是知道他和高坚在茶肆会面的事。 这镇江府本就在杨彰的管辖之下,这种事定然瞒不过他。 为了救周荣,他不得不与高家合作,即便真因此得罪杨彰,也是无奈。 陈砚终於明白何为四面楚歌,往后的科考之路必定更不好走。 待杨彰端起茶杯时,陈砚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起身朝著杨彰行一学生礼,这才转身退出去。 陈砚和杨夫子是坐牛车到府衙大牢门口接的姜氏和周既白。 姜氏和周既白被关多日,猛一见到阳光,竟觉得刺眼,赶忙去躲。 陈砚也就不耽搁,径直將人带走。 周家宅院早被霍霍没了,宅院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能住,陈砚乾脆將两人带回陈家。 柳氏一进屋就去看周既白的腿,腿已经好了,却留下了不少疤,柳氏心疼得直抹泪。 那些人怎么忍心对个孩子下死手? 周既白便安慰道:“已经好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柳氏就哭成了泪人。 还是陈砚提起两人没吃没喝,柳氏才抹乾泪去了厨房。 等两人各自用艾草泡了澡,换下脏衣服,又吃了顿热乎饭,睡了一整晚,第二日两人就好多了。 这时候周家已经收拾出来,陈砚將两人送了回去。 当看到空空荡荡的屋子时,姜氏还退出去看了看,確定是自己家后,才感嘆:“这可真是家徒四壁了。” 就剩几面墙了。 周既白庆幸:“还好书都送给阿砚了。” 不然也要被糟蹋了。 可惜他那些记录陈砚话语的小册子没了,这叫他以后如何时常温故知新? 陈砚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话多,你很快就能將那些丟失的册子再记回来。” 周既白两眼放光,已坐不住,当即就要陈砚拿来笔墨,將自己记得的一一默写下来。 这其中就有陈砚在牢里与他说的那些话。 边记,他也边和陈砚说在牢里的事。 自陈砚送给他们钱后,周既白就按照陈砚的吩咐將狱卒们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番。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受刑,狱卒还请了大夫来给他治腿。 说起腿,周既白心有余悸:“大夫说幸亏治疗得及时,否则我就要瘸了。” 若真瘸了,人就彻底废了,更不可能考科举。 陈砚道:“要多谢王知府的照拂。” 能停下行刑审问的,只能是官。 若上头下了行刑的令,狱卒们就算收了周既白的钱,也只能在刑罚时减些力道,是不能抗命不刑罚的。 看来他的方子起了作用。 接下来也该完成对高家的承诺。 其实陈砚的办法很简单,牺牲掉九渊这个笔名,將此事与高家摘乾净。 孟永长知道陈砚的决定后,抱著陈砚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九渊就是我的命,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往这个笔名上泼脏水!” 陈砚:“不是泼脏水,只是澄清此高家並非彼高家。” “那也不行,九渊容不得有一丝污点!” 孟永长拒绝后又道:“不就是找个替罪羊吗,我会,此事就交给我了。” 陈砚本是不愿意,可他那胖脸上写满了真诚,让陈砚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天孟永长就让人重新雕刻,將高家换成乔家,再重新印刷,便宜出售。 待到其他小童买到新书,与第一批买到的书不同,两边的学童便吵了起来,谁都觉得自己买的是真的,对方买的是盗印。 墨竹轩打击盗印,凡举报成功者就有十两的奖赏。 如此高额奖赏,自是引得不少人以此牟利,那些反派姓高的书纷纷被举报,墨竹轩尽数要收回来。 此举自是引得许多人不满。 大多数人都是从各地墨竹轩买的书,怎的就成盗印书了? 不少人就要与墨竹轩闹起来。 此事可谓愈演愈烈,眾人是议论纷纷,墨竹轩一时被推到风口浪尖。 眼看墨竹轩的名誉要受损,事情也越闹越大,墨竹轩少东家孟永长露面,亲自与大家赔罪,说是镇江墨竹轩的工匠师父雕版错了,闹出大乌龙。 又承诺,凡是错版都可拿到墨竹轩来免费换正版。 此事一出,那些围著各衙门的士子们傻眼了。 竟然是印错了,那他们此举岂不是可笑? 第106章 周荣归乡 有人怀疑墨竹轩被高家欺压,方才行此举,只是墨竹轩不认,他们也只能私下议论一番,並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渐渐地,“倒高”之声小了,剩下的就是高家的事了。 陈砚对孟永长这等自损名誉之事很是感激,当即动手画《中庸》。 一个月后,孟永长捧著新画,简直是热泪盈眶:“只要有九渊在,我们墨竹轩即便名声受损也不怕。” 就算那些士子对墨竹轩不满,只要有漫画书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买。 陈砚朝他拱手:“你不入官场,实在可惜。” 孟永长年纪虽小,眼光实在独到,又懂得取捨,此次的解决之法与高家救周荣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明远是想不出这等法子的,怕是出自高坚之手。 而孟永长才不过十四,还未成丁,可见其天资惊人。 “我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打算盘的声音,至於那些圣人言,听之便昏昏欲睡。” 孟永长连连摆手,因动作过大,脸上的肉隨之颤动,肚子也跟著抖了抖,仿佛浑身都在拒绝。 他想得明白,这世间的聪明人全在读书,在官场。 一旦他走科举,那就是与天下聪明人爭,他必会被踩成泥。 要是换成商场,那他这点小聪明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至於改换门楣之事,就交给家中其他人去努力吧,孟家又不是只他一个男丁。 两人閒谈一刻钟后,陈砚就坐上陈老虎的牛车赶回府学。 既然事了了,他也该继续苦读了。 陈砚本以为自己在府学缺课多日,必要受些严惩,谁知回来一看,课堂上的桌椅空了一多半。 一问之下才知许多人不上课也去衙门口枯坐,以申正义,教諭们根本不管。 陈砚便是大大鬆了口气,再次埋首藏书楼。 一入书室,陈砚就如鱼儿入了海,必要等到守书人来赶他了,方才恋恋不捨地借本书回去。 那守书人早上再来时,陈砚就已经守在门口,还会带些包子馒头给守书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也正因此,守书人一日比一日来得早,到號楼实在熬不住,就破例让陈砚晚上多借一本书走,如此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只有杨夫子不好。 最近要抄的书越发多了,加之周既白自觉落下功课,愈发刻苦,杨夫子就要多些心力给其讲课。 而陈砚读书越多,文章也越发有神,杨夫子便不能如以前那般隨意对之。 杨夫子疲於奔命之际,周荣归乡了。 周荣一到东阳府,就找到了杨夫子的住处,好友相聚,自是要去酒楼摆一桌。 接风宴上,杨夫子连道可惜:“茂之该大展宏图才是。” 周荣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时也,势也。” 笑容里多了些释怀:“此次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曾经的意气风发尽数敛去,整个人仿若洗尽铅华。 杨夫子朝著周荣举杯,话已不必多说,都在酒里。 此次周荣和杨夫子只喝了微醺就停下,由陈砚和周既白搀扶著,坐上陈老虎的牛车回了杨夫子租的小院。 如今陈老虎已被族里派著日夜跟隨陈砚,为此,族里每月给陈老虎发四百文当工钱。 陈得福知晓此事时,还特意找到陈得寿,让陈青闈代替陈老虎来照顾陈砚。 “一个月四百个大钱,都快赶上我的工钱了,咱何必便宜了外人,堂兄弟总比族人亲吧。” 陈青闈虽读了书,然想在县城找个帐房的活儿也不是容易的事。 县城一共也就这么些人家,帐房又是管著帐本银钱,主家多要用自己熟悉信任的人,便是老帐房退了,也多会用老帐房的子孙。 至於其他读书识字的活儿,也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挤不进去。 陈得福已经为陈青闈找了一年多的活了,也没找到合適的。 如今有这么挣钱的营生,他自是不愿放弃。 陈得寿却是双手一摊,满脸为难:“陈老虎是族里派给阿砚的,要不你让青闈跟陈老虎打一架,若是贏了,想来族长也是愿意换成青闈的。” 陈得福被气笑了:“你怎么不让他们两比写字做文章?” 整个陈家湾……不,十里八乡有几个人能跟陈老虎比打架? 陈得寿更为难:“阿砚自个儿就会写文章,用不著青闈替他写,阿砚缺的是能替他打架挡刀子的人。” 陈得福就这般被气走了,以至於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跟陈得寿往来。 得知这些事时,陈砚就拿出了一百两银子,让陈得寿在村里建新屋子。 如今陈家湾的青壮们都在热火朝天地给陈得寿盖青砖大瓦房。 牛车进了小院,陈老虎就將杨夫子扶著进了屋,陈砚和周既白將周荣扶进了他们的屋子。 为了省钱,杨夫子租的屋子並不大,只三间房,原本一人一间,因陈老虎来了,要匀给他一间房。再加上杨夫子抄的书越来越多,总要找个地方放好,於是周既白搬去和陈砚同住,原本属於周既白的屋子被一分为二,一半放书,一半给陈老虎住。 父子三人经此大难,便想敘一敘,就都挤在一张床上。 周荣並未多说他在牢狱中的事,只细细问起两个孩子的经歷,待听完,长长嘆息一声:“苦了你们了。” 他在狱中时,尚且惶恐不安,更遑论堪堪十岁的既白。 陈砚虽未入狱,却是直面高家,其中凶险自不必说。 “都是爹无能,连累了你们。” 周既白多日压抑的情绪,被周荣两句话就给勾了起来,他眼眶发红,却咬著牙道:“是高家设计陷害爹。” 到底是少年,恨意並不能很好的隱藏。 陈砚就淡然许多:“虽看著倒高声小了许多,那些言官必不会轻易放过高家,此次高家就算能保全下来,也必要脱层皮,可惜无法给高家致命一击。” 周荣道:“我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短期內高家该不会再出手。” 陈砚默然。 高家再出手,必定是直接衝著他来的杀招了。 不过他並不想在此话题上多说,便问起周荣:“既已证实爹乃是被奸人诬告,爹就该官復原职,又何必辞官归乡?” 周既白也打起精神看向周荣。 这也是他的疑惑。 一切都过去了,爹还有满腔抱负未施展,为何要辞官? 难不成爹被嚇到了? 周既白就想如何安慰周荣时,就听周荣道:“圣上已下令將我流放,我却是被冤枉的,岂不是圣上错了?” 周荣目光移到窗外。 透过开著的窗,能清晰看到月光下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枝叶,幽幽道:“天子怎么会有错,天子又怎么能有错。我就是那根扎进圣人心口的刺,日日损天威。不止我得不到重用,你们將来入官场,也必会被我牵连,此生无法升迁。” 周荣再將目光移到两个儿子身上,眼中已满是慈爱:“老的终究要为小的让路。” 第107章 九渊先生真乃神人! 陈砚胸口仿佛被什么填进去,胀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吐出,声音却多了几分暗哑:“太早了,我不过一个秀才,既白也不过一个童生,能不能入官场,实在是难料之事,何须牺牲爹的前程。” 闻言,周荣哈哈大笑,笑得胸腔震动,两只大手分別压在两个儿子的肩膀上:“我和杨夫子都认定你们二人將来必定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必远胜於我!” 他眼底仿佛有火在烧,渐渐火热起来:“我虽退下了,却想將抱负託付於你们,望你们將来能不负一身官服,为天下百姓多做实事。百姓所求,不过一日三餐,顿顿吃饱,想要办成却是难如登天,你们二人必要携手,相互扶持,在那只知党爭,为己谋利的官场给百姓们蹚出一条生路!” 夏日清凉的风从窗外钻进来,將父子三人的衣衫吹得四处飘动,却吹不散赤子的炙热…… 翌日一早,周荣就离开了。 陈砚將那幅秋收图从箱子里翻找出来,掛在床对面的墙上,躺在床上,只需一睁眼就能瞧见。 这般日日看著,陈砚便更紧迫,连走路都是急匆匆,仿若带了风。 进入藏书楼,凡是经史子集,必要拿来看一看。 他並未发觉有人已经观察了他好几日。 李景明见他一本接一本地翻,仿若囫圇吞枣,终究还是板著脸来到了陈砚的面前。 “书要背下才叫背完,你看得如此快,往后要用时是想不起来的。” 陈砚抬眼看去,就见李景明一如既往板著脸,整个人却带了些颓丧。 既是好心来提醒他,陈砚自是好言回应:“我记性好,看过就记下了。” 李景明板著脸道:“我自认与你有几分交情,你何须如此搪塞於我。” 陈砚:“……” 他怎么不知自己与李景明还有交情? “你资质极好,才学过人,更该好生珍惜,不可糟践了。” 李景明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是一副老学究的样,仿佛是长辈在规劝晚辈。 这等人一旦认定了道理,便十分固执,陈砚也不与他爭辩,將手中正看著的书递给李景明,让他考自己。 李景明隨意翻找了几句,陈砚不假思索就可背出后一句。 李景明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变成震惊。 竟真的都背了下来。 “你是如何办到的?” 陈砚颇为无辜道:“都看过一遍了,难道还记不住吗?” 见李景明神情僵硬中又带著尷尬与难以置信,陈砚心情大好,又故作惊讶地问李景明:“难不成你竟办不到?” 李景明脸颊抽搐了下,终於还是开口:“我天资不如你。” 他一向自詡记性好,文章读个三四遍就能记住,今日与陈砚一比,差得就远了。 陈砚颇为同情地看著他,不甚走心地安慰道:“正所谓勤能补拙,你多多努力,不会比旁人差。” 李景明脸色青了白,白了绿,绿了又红。 短短片刻,竟显得五彩斑斕。 陈砚所剩不多的良心让他终於停止了对李景明的打压,接过书继续看,也不管李景明是否站在旁边。 待他將手中的书看完,耳边响起李景明的声音:“我在按察使司衙门口看见你了。” 陈砚有些诧异,再一想,以李景明眼底揉不得沙子的性格,遇到高家这等猖狂,去衙门口请命乃是情理之中。 “高家全身而退,你甘心吗?” 陈砚心想说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並没有什么不甘心。不过对上李景明眼底的不甘,陈砚就將话咽了回去。 “我等所做皆为无用功,高家只需以权相压,轻易就可让墨竹轩低头。什么雕错版,实在可笑!” 李景明面上儘是不忿。 士子满腔赤忱,为民请命,最终却草率收场,自是大受打击。 陈砚问道:“你可曾看九渊的新作?” 李景明不明所以:“未曾。” “你可去墨竹轩买本来看看,他的新作会解答你心中疑惑。” 陈砚一改此前对李景明的態度,此刻多了几分真诚。 天色渐晚,李景明放下手中的书,揉揉酸涩的眼,看了眼仍旧捧著书卷的陈砚,顶著夕阳走出府学,走近了墨竹轩。 沿街不少铺子已关了门,墨竹轩仍旧是人满为患。 李景明挤到柜檯前,对伙计拱手,客气问道:“请问可有九渊先生的新作?” 那伙计带著得体的笑道:“新作每日只卖一百本,今日的已被抢空,若您想要,明日可早些过来。” 李景明心中不免失落。 他早就知九渊先生的书极难买,更遑论是新作。 只是心中抱著一丝侥倖,总想来试试。 既没有,也只能明日再来。 翌日一早,李景明又来到墨竹轩,又被告知已售完。 李景明便越来越早,以至於天不亮他就过来。 彼时墨竹轩还未开门,门口就已挤了长长的队伍。 李景明发了狠,前一天傍晚就拿著被褥到墨竹轩门口,却见带著被褥的人也排了老远的队。 李景明:“……” 这些人怎如此清閒,不用读书,不用谋营生么? 待李景明买到书已是八月了,他將书护在怀里急匆匆归了號舍。 彼时舍友皆已睡下,他捧著油灯到號舍外,就著月光与被风吹得摇曳的灯火翻开了那厚厚的一本书。 单单是这本书就费了他一两五钱银子,抵得上他家半年的积蓄。 若是以往,他是捨不得买下的,只会等著府学中有了再行翻看。 当年的漫画《论语》、《孟子》乃至大学,都是在府学中看的,可此次他等不及了。 这半年,他一直被此事折磨,仿若自己所做一切皆是无用之功。 陈砚说此书有他想要的答案,他今夜就要找到。 李景明耐下性子,一页一页翻看。 他虽早已熟读《中庸》,看这漫画仍旧会有所感悟,有些以往不通的地方,此刻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以前他看另外三本漫画书时也有此感,总觉不比那些名家对四书的注释差。 看得多了,李景明对九渊先生越发敬仰。 正因此,在看完《大学》后,他对高家愤慨至极,不惜日日前往按察使司衙门口静坐,以表心意。 也因此,当得知墨竹轩那番说词,他满腔热血就仿佛被凉水浇灭,冷彻心扉。 终於,他翻到了一名老童生为了百姓出头,一步步往上告当地县令的故事。老童生自是斗不过百里侯,最终冻毙於风雪中。 可百姓们为其立碑,美名远扬,竟传到按察使大人耳中,按察使大人派人去查,县令的种种恶行便再瞒不住,最终被吵架问斩。 在百姓的叫好声中,按察使大人亲自前往祭拜老童生,並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国家清平时不改变志向,国家政治黑暗时,寧死不变操守,是真强。 此故事在整本书中並不精彩,却让李景明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仿佛是九渊先生在以前宽慰他们这些士子,即便明知会失败,也要坚定去做,这才是道义。 李景明仰头,看著天上皎洁的月,听著四周传来的虫鸣鸟叫,他喟嘆:“九渊先生真乃神人!学生受教!” 第108章 拜谢 隨著漫画《中庸》的出世,那些原本大受打击的士子们竟一扫颓势,扬起了骄傲的头颅。 不久后传来消息,远在京城的圣人竟派了人赶赴平兴县训斥高坚,剥夺了高修远的童生之名,並將胆敢插手科举之事的高明远捉拿,交由按察使彻查。 李景明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颤抖著声音道:“君父圣明!” 凡是参与其中的士子,无不像是斗胜的公鸡,浑身透著一股战无不胜的锐气与骄傲。 而领著他们向高家开战的九渊先生,威望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九渊先生实乃我辈之楷模!” “我每每翻看九渊先生的书都会有所感,以前困惑之处都通了。” “九渊先生有大才!” 倒也有人不屑:“九渊最终不也屈服於高家的权势,以印错来搪塞我等?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多少儒学大家的注释不足以给你们解惑,竟还要靠那什么漫画来解惑,难不成你们还在启蒙?” 一旦出现这等话语,必会出现几名自称九渊先生学生的士子与他们爭论不休。 更甚至还会请外援。 陈砚就这般被鲁策从藏书楼里拽出来当外援。 用鲁策的话说:“你才思敏捷,必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陈砚到了方知竟是他的粉丝和黑子互喷现场。 听到竟有士子拿他和那些儒学大家相提並论,就连自认脸皮比城墙厚的陈砚都脸红了。 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果然从古至今,粉丝都是盲目的。 那些他都不好意思听。 因过於羞耻,陈砚在场一言不发,待到离去时,便受了鲁策好一通埋怨。 事已了,陈砚自是要亲自登门对各位帮助过他的大人们道谢。 头一个去的就是按察使司,不过並未见到杨彰。 他也不强求,將《中庸》给了来传话的衙役后就回了府学。 杨彰一直到晚上才翻开那本中庸,当看到按察使为老童生伸张正义时,他面露嫌弃。 这陈砚年纪虽小,却深諳溜须拍马一套。 难不成他以为在书中吹捧按察使一番,就可当他背地里和高坚勾结一事就可揭过去吗? 杨彰將书放下,便起身领著家眷出了门。 今日镇江府有庙会,城中极为热闹,他早与家人约好要出去转转。 待游玩累了,一家子隨意找了家食肆边吃边歇息。 不成想隔壁桌的年轻士子竟爭吵起来。 细细一听,就发觉是为九渊而吵,其中一士子道:“那老童生抗爭多年有何用,还是靠著按察使將贪官严惩,官场本就是官官相护,去何处找这等为民请命的按察使?” 立时就有士子道:“此次我等为民请命,我镇江按察使杨大人就上疏弹劾高家,还严查郑旭等人。若非杨大人,此次高家又如何会得到严惩?可见杨大人就是九渊书中那位按察使大人。” 旁边的士子附和:“杨大人乃是清流,官声一向好,並不与高家同流合污。” “九渊先生定是藉此歌颂杨大人。” “既办了好事实事,就该美名传天下。” 杨彰夹了一筷白菘,送进嘴里,细细嚼著,只觉这家食肆饭菜实在好吃,往后可多来。 待回到家,他又钻进书房,將陈砚送的那本《中庸》找了出来,又把那个小故事看了一遍。 末了方才嘀咕:“画得不错,就是这按察使不够俊朗。” 仔细想想,陈砚与高家合作也是为了救他那养父,算得上是孝心感人。 若陈砚当时不顾周荣死活,坚定要与高家斗到底,反倒是无情无义之人。 能在书中画这个按察使,也算陈砚有心了。 此次高家可谓是彻底失了圣眷,高坚作为老臣,却被训斥,两个儿子也都受到重创,高家的遮羞布可谓被彻底揭下来。 高坚回中枢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了,首辅徐鸿渐也算损失了一得意门生。 清流多年努力,都无法动摇徐门分毫,此次却是让一个毛头小子给砍下了枝叶,果然还是年轻的刀锋利。 如此一想,杨彰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 与连面都没见著的杨彰相比,王申就颇为热情,一番寒暄之后,拿出了做好的柔软的卫生纸给陈砚看。 纸张倒是柔软,只是有些粗糙,陈砚又帮著改进了一番,这才建议道:“既要卖给贵人们,除了纸张柔软,总还要精致些,譬如纸张上印些纹。” 王申思忖著道:“想印就要用到顏料,顏料可不便宜。到时若卖不出去,便亏大了。” 陈砚道:“贵人见的好东西多了,若不多些心思,未必能打动他们。” 王申拿出来的卫生纸的纸张呈现黄褐色,质地倒是颇为柔软,只是並不抢眼。 既然想要赚望族的钱,那就要投其所好。 “印也不必顏料,可用暗。让书坊的工匠帮忙雕刻一些纹的木板,再隨意找个將將木板置於纸张上,用棒槌敲打,纸张上就会有印。” 王申对这方面並不精通,就將此事託付给陈砚。 陈砚了梅兰竹菊,转手给了墨竹轩,待木板雕刻好,陈砚当著王申的面將木板上的敲打在卫生纸上,这就形成了暗纹。 如此一来,就显得极为精致。 王申大喜:“此物必能大卖!” 自从用了这卫生纸,他上茅房便舒爽多了,再让他用回木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 王申作为一府之尊,不能亲自去售卖此物,他就想著將此生意託付给东阳府的商贾。 至於后续如何操作,陈砚就不管了。 他还有最后一人要拜访——何若水。 陈砚到何府时,何若水拿著陈砚画的《中庸》在等陈砚。 “你的漫画书我看了,画得不错,只是有些地方领悟还不够透彻。” 陈砚一凌,当即行了学生礼请教。 何若水也不藏私,將几处他觉得释义不够好之处一一点拨,陈砚宛如醍醐灌顶。 “你这虽为四书启蒙,却也是对四书注释。能做注释者,均是儒学大家,所做要严谨,否则便是误导了千千万万蒙童。” 人家都递杆子过来了,陈砚自是顺杆往上爬。 接下来他府学也不去了,只管往何若水面前跑。 连著半个月,何若水两边脸颊迅速凹陷下去,整个人都乾瘪了,以至於一看到陈砚就怕,乾脆去別处考校生员了。 对此,陈砚深感遗憾。 只半个月他就觉得自己受益匪浅,若能跟著何若水多学些时日,他必定能更进一步。 第109章 乡试前 何若水与杨夫子对四书都研读得极深,只是某些地方两人的理解有些微差別,陈砚两边都学,再加以思考,就会生出许多新感悟。 陈砚想,若能同时得两位先生的指点,后年的乡试或也能中。 可惜何若水先是考校各地生员,又是请了先生们下乡去各地教孩童们识字,实在忙得很,陈砚根本见不到人。 不过这难不倒陈砚,他可以写信,將自己每日所做文章一同让人送给何若水,请他点评。 每每看到陈砚的文章,何若水都要打个哆嗦。 別人请教他,都是拿一两篇文章来,到了陈砚这儿,每回都是一匣子。 他白天需忙於公务,只得熬夜一篇篇看完,再用硃笔一一批註,刚让人送回没两日,又一匣子来了。 管理一省士子,行教化之责的大宗师竟在讲学时语重心长对眾士子道:“刻苦虽好,却也要注意歇息,譬如那平兴县秀才陈砚,每日除在府学读书外,还要做五篇文章,太过刻苦,就是在损耗身子。” 听讲学的士子们疯了。 每日五篇文章? 他们每日坚持做一篇文章就极难了! 此人实在太过刻苦! 於是这陈砚之名就在整个镇江省的士子中传开,只是传开的是刻苦,並非才名。 就有人道:“如此刻苦还未中举,可见他也是以勤补拙。” 若真有才,怎的写了那么些文章,竟没一篇传出来? 这等只知死读书的生员,此生中举都难。 陈砚並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大宗师带著传遍镇江士林,高家在“倒高”风波之后一改往日的囂张,彻底蛰伏起来,就连高修远也离开了府学。 没了打搅,陈砚便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读书上。 每日除了读书,还要写文章,找杨夫子指点,又要看何若水对他文章的批註,再细细琢磨,对文章进行修改。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乡试前一年,陈砚將每日文章从五篇增加到七篇。 起初他连写七篇后,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每到这时,他就会用冷水洗把脸,再出去转转吹吹风,没一会儿就清醒了。 两个月后,他连写七篇文章,只觉得疲乏,並不会有混沌之感,且文章质量有保证。 再过两月,他已经习以为常,与此前写五篇並无太大区別,不过他还是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 因为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他比村里同龄人矮! 明明他六岁回陈家湾时,他是陈家湾同龄人里最高的,怎么长著长著就掉了队? 和他同样困扰的还有周既白。 周既白是真正的少年郎,自尊心极强,猛然发现这一事实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赶忙找陈砚,不成想陈砚也在为此事发愁。 杨夫子摸著鋥光瓦亮的额头,幸灾乐祸道:“读书做文章都是要耗气血的,你们整日不是在藏书楼就是在上课,亦或待在家中,没补充阳气,如何补气血?” 陈砚痛定思痛,终於决定每日匀出半个时辰去锻链晒太阳。 为此他特意买了个藤竹编成的球和周既白一同踢。 连踢一个月,两人被晒得黝黑,人也瘦了,精神比之前更好,写文章也更快了些。 最重要的是个头也往上窜了一些,这让陈砚和周既白心中燃起希望,踢球更不惜力,回號舍时都是汗津津的。 鲁策和徐彰见陈砚变化如此之大,也参与其中。 原本鲁策有些虚胖,自踢了球后,人便迅速结实起来,衣衫穿在身上竟也有翩翩之感。 为了省事,四人就在府学附近一块空地上,被李景明无意中发现后,踢球的队伍就加了个李景明,再往后,又多了几个相熟的人。 从夏日踢到冬日,再从冬日踢到夏日。 乡试临近,府学躁动起来,大家也就无心踢球,到了此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日夜苦读。 陈砚反倒放鬆下来,將课业减半了,剩余时间便整理自己以往写的文章。 这些年,陈砚所做文章已经装满了四个大实木箱子,每篇文章无论是否有批註,都有反覆修改的痕跡。 从六岁正式启蒙到今年,他已苦读七年。 从幼童到少年,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会成为台阶,供他一步步往上攀爬。 七年来的刻苦勤勉,让他在面对即將来临的乡试时並不惊慌。 陈砚看自己文章之际,杨夫子却紧绷起来,一直在猜测今年乡试的主考会是谁。 乡试一旦中了就是举人,而举人已经可以参与朝廷派官了,这也意味著,一旦中了乡试,就是正式迈入士的阶层了。 生员被称为士,却是士子,一旦中了举,那就是仕途的仕了。 乡试的重要性与小三科不能同日而语。 也因此,士子们各显神通,有找人替考,有收买考官等。 为了公平取仕,朝廷也是出了种种举措,对这些情形严防死守,最要紧的主副考官就要从京城中派出。 杨夫子和周荣日夜忙碌的,就是筛选出此次镇江省的主副考官。 眼看两人累得整个人都颓丧了,陈砚所剩不多的良心终於隱隱作痛,对两人道:“不到主副考官出发来镇江那日,外人是不会知道主副考官为何人的。” 周荣和杨夫子对视一眼,两人目光灼灼,隱隱透著希望:“那可未必。” 两人拿出厚厚一叠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周荣的字跡。 “可任乡试主考官的官员全在这里,大梁朝规定,凡是乡试主考官,需地区迴避、亲属迴避。本省官员不可任乡试主考,镇江的官员尽数除去。曾任职於镇江的官员也不可任镇江乡试主考,又可划去一批。近五年內曾在镇江担任过主考的官员也不可再担任,又划去数人……” 周荣每说一项,名字就会被划去一批,到了最后,几百个名字竟只剩下十六个人。 陈砚看得目瞪口呆。 这要查多少书册记载,才能如此清晰將人都排除? 难怪两人累成这样。 杨夫子颇为无奈道:“剩下这十六人,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再挑了。” “若能再挑一挑,选出主考官,再多读读他们的文章,可朝他们的喜好靠一靠。” 周荣也颇为可惜。 第110章 筛选 杨夫子也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见二人如此,陈砚便也参与其中,看著剩余十六人的名单。 能筛选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了。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选派主考官的是天子,选派主考官时,除了那些避讳外,应该还会有其他考量,譬如朝堂局势。 镇江乡试主考,意味著镇江一科举子儘是其门生。 既要入仕,乡试座师的重要性远非小三科可比。 乡试便是一次壮大主考势力的时机,各个派系会为了一个乡试名额抢破头。 若天子想平衡朝局,那就要综合考虑各方势力,再选派主考。 首辅年近八旬,把控朝堂多年,门生故吏无数, 可惜他现在看不到邸报,不知朝局,只能通过三年前看到的邸报来推测。 以当时的局势,天子是有意削弱相权的。 后来“倒高”风波之下,天子派人不远千里来平兴县训斥高坚。 高坚当初可是高居三品,多年臣子,又是首辅得意门生,天子但凡顾忌其中一项,也不至於如此不留情面。 至於高明远和高修远,那是罪有应得,如何严惩也不为过。 再加之东阳府此前有高家干涉科考,以高家与首辅的师生情,天子应该会避开首辅一派的人。 不过朝局瞬息万变,若按照老眼光来看待,很容易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好在陈砚也並不需要如何推测。 朝堂之上主要有首辅一派与清流一派,他已经把首辅一派的高家得罪个彻底,但凡是首辅一派的人前来,於他都是不利的。 即便真想迎合,也只能迎合清流一派。 陈砚將首辅一派的名字一一划去,也就只剩下五人。 如此一看,清流真是势微,也不怪高坚说他们是一群乌合之眾。 一方太过强大,必定影响皇权,若他是天子,必定帮清流对付首辅一派,否则皇帝迟早被架空。 乡试就是壮大清流的好时机,所以如今只剩下五人。 到了此时,是再难削减。 不过只研读五人的程文,已不是什么难事。 陈砚向两位夫子道了谢,去墨竹轩买五人的程文集。 待他离去,杨夫子感慨道:“茂之,阿砚或许真能实现你之宏愿。” 周荣也是有些目瞪口呆,听闻杨夫子的话也是苦笑摇头:“我不过一个文人,阿砚方才是真正的仕。” 此次乡试,李景明、鲁策、徐彰等都要下场,周既白去年过了院试,杨夫子让其此次不急著下场,待到下科再下场才稳当。 陈砚买了书后就带回號舍。 李景明原本是在其他號舍,因一同踢球,几人关係甚篤,恰好高修远离开了府学,號舍留出空床,李景明就搬了进来。 鲁策几乎是窜起来衝到陈砚面前,將书接走,还討好笑著:“我来我来,你的手是拿笔的,可不是干这些粗活的。” 李景明出言嘲讽:“你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读书上,你早就中举了。” 四人中鲁策的年纪最大,今年已经二十有五,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鲁策理直气壮道:“把心思全在读书上不一定能中举,若在阿砚身上,就能確保不被府学劝退。” 李景明无力反驳。 每每到了岁试,鲁策就勤快得像是老婆子,必要將號舍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连號舍几人的衣服被褥也都洗了,再围著陈砚转。 既受了鲁策的恩惠,李景明本想指点鲁策一番,哪知鲁策摆摆手,道:“你自己做学问挺好,实在不適合教学生,你还是多帮我跟阿砚说说好话吧。” 李景明就懒得理会他。 “他如今已经算刻苦了,你不知他以前只顾著看话本,根本不知课堂的门往哪边开。” 徐彰適时往鲁策胸口捅了一刀,却也站起身接过一半书。 鲁策不理会两人,又討好地问陈砚:“过几天就要出发去镇江府了,你买这么些书带著不便利,我帮你带一半。” 陈砚道:“这些书你们也看看,里面有我夫子筛选出的极有可能任此次乡试主考的五位官员的程文。” 號舍为之一静,剩余三人几乎是齐齐抬头看向陈砚,难掩震惊。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主考? 到现在连朝廷都还没任命,陈砚的夫子就筛选出了镇江府乡试的主考? 怎么可能! 陈砚將门一关,把周荣和杨夫子如何筛选,又如何留下这五人的过程一讲,三人彻底懵了。 竟还能这样?! 旋即就是一阵狂喜,恨不能仰天大笑。 他们若是將这五位主考的文章读透,自能知晓几人的喜好,到时就可投其所好,如此就比其他考生强了许多。 四人先將那五位可能得考官文章都圈出来,一篇篇背完,再进行一番討论。 待做完这些,鲁策和徐彰就开始分別模仿五人的文风做文章。 与两人相反,陈砚和李景明只学了他们的思想,並不改变自己文风。 到了此时,陈砚和李景明二人文风已成熟,贸然改变实在冒险,倒不如倾儘自己所长。 乡试於八月在镇江府贡院举行。 六月底,陈砚等一行人就去了镇江府。 果不其然,客栈均以涨价,客房更是一房难求,就连那农家小院也难找。 好在陈砚此前在镇江府住了些日子,早早就与此前住的客栈掌柜定下了房间。 只是掏银子时,陈砚狠狠肉疼了。 乡试考完,他的钱袋子又要空了。 与他相比,李景明就要窘迫些。 陈砚好歹住的是看得过眼的房间,李景明却要了一间柴房。 徐彰让李景明与他一同住,被李景明推辞了。 鲁策皱眉想要再劝,却被陈砚拦住了。 李景明出身贫寒,自有一股傲气,並不愿接受施捨,他们何必强迫。 七月中的镇江府极热,光坐著就是一身汗。 陈砚写一会儿文章就要去洗把脸,以防汗晕染了墨字。 房外传来阵阵嘈杂,陈砚倒是不甚在意。 乡试之前,士子云集,自是要办各种诗会,行那文雅之事。 这一个月以来,不少士子靠此扬了才名。 既要举办诗会等,士子们总要聚集,食肆、茶肆等,均是他们谈笑风生之地,就连他们这家客栈的大堂,也时常有士子聚集,或吟诗作对,或谈论朝事。 只是今日不同,鲁策和李景明一行三人激动地敲开陈砚的门,道:“主副考官们到了,一会儿就要入帘了!” 第111章 乡试1 为了防止乡试舞弊,大梁的官员在任命后,不得归家,不得与他人接触,司礼监会派人前往各家拿官员们的行李,当天就要离京奔赴各地。 从京城到各地,都有个大致时间,不能耽误过长时间。 到了当地,不得与当地官员及乡绅们见面,不得因吃饭等耽误,必要立刻入贡院,即入帘。 考官入帘,也就意味著此次乡试正式开始,士子们必要去认认自己的考官们,陈砚也不能免俗。 趁著不少士子去城门口迎考官时,陈砚一行人直接坐上牛车,由陈老虎拉著一路往贡院赶。 赶到贡院时,好位子已经被闻风赶来的士子们占领了。 陈老虎当即擼起袖子,背起陈砚,借著浑身的腱子肉如石磙冲了进去,將那些士子挤得东倒西歪。 士子们大怒,站稳就要喷人,却发现根本连陈老虎的背影都瞧不见。 他们只能气愤地念叨两句“有辱斯文”也就罢了。 谁成想才刚歇口气,那浑身使不完牛劲的男人又冲了回来,险些將他们挤成肉泥。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旋即骂声在一声声惊呼中戛然而止,旋即是更激烈的骂声。 就在这般吵吵嚷嚷中,陈砚等人就这般被陈老虎背到了最前面,占据了绝佳的观赏位置。 面对后面士子们的怒火,陈砚等人只能缩著脖子,就连最厚脸皮的鲁策都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而背著他们过来的陈老虎,此时却兴致勃勃道:“这儿好,一眼就能瞧见那些入帘的官员。” 眼见四周的眼神越发犀利,陈砚赶忙对陈老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李景明却点点头:“这儿实在不错。” 眾士子目光越发凶悍,陈老虎和李景明却毫无所觉…… 隨著呼喊声响起,兵卒先行开路,隨后便是一个又一个轿子顺势而来。 “来了!” 士子们精神一震,纷纷探头看过去。 这时候就体现了陈老虎的远见,陈砚们只需一扭头,就能清晰地看到整个队伍。 兵卒直接列了两队进入贡院,面对面站好后,轿子里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出来,顺著兵卒们中间进入贡院。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此次的主考。 陈砚不认识。 紧接著就是副考官、房考官、內监试、內提调等內帘官。 乡试分为內帘和外帘,通俗些讲,內帘官便是出题审卷的官员;外帘官则是负责一切考试事宜。 內外帘官不可交谈,不可接触。 入帘主要就是內帘官进入贡院,在放榜之前,內帘官们不能离开贡院。 眼看那些身穿官袍的官员排队入帘,士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 几千名士子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些人的手里,內帘官们在士子眼中自是十分风光。 待官员们全部进去,贡院门缓缓关上,那些兵卒转身正对士子们,姿態威严。 到入帘结束,士子们依旧心情激盪,不愿离去。 陈砚心中也颇为激动,只觉必要与內帘官们一般方才不负多年苦读。 不过陈砚並未久留,他还想回去多写两篇文章。 翌日一早,鲁策就带来了消息,此次主考是翰林院的王泽王侍讲,副考官乃是翰林院编修庞诚。 这两人恰恰都在陈砚那剩余的五人名单里。 鲁策和徐彰简直欣喜若狂,就连李景明都带了几分喜气。 他们早已將王泽和庞诚的文章背诵下来,对二人的喜好颇为了解,比如今才去买二人程文集的眾士子已是遥遥领先。 乡试第一场定在八月初三,接下来的日子,鲁策和徐彰二人所做文章尽往主副考官喜好上靠。 就连李景明也受了些影响。 陈砚依旧保持自己的风格,不过此时他要养脑力,不宜太过劳累,每日只写五篇文章也就罢了。 八月初九这日,依旧是三更天,陈砚等人便起床,提上早检查多遍的考篮,隨著浩浩荡荡的士子队伍往贡院走去。 与小三科相比,乡试的士子年纪要大上不少,竟还有不少白髮苍苍的老者。 陈砚身旁的老秀才手上拿著拐杖,胳膊被家人架著往前走。 陈砚与其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旋即便各自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几千名士子等在贡院门口,场面可谓十分壮观。 搜身的兵卒们浑身的气势已带了凌冽,搜身时更仔细。 不过眾考生都是如此,陈砚经歷了好几次,也就习惯了,轮到他时非常自觉地將衣服脱光,披散头髮,抹了把眉毛。 检查他的兵卒神情並未有一丝变化,依旧按照流程將其一一检查,伸手將陈砚考篮里的东西逐一察看,確认没东西才起身。 陈砚把东西都收拾好,起身要走,又被搜身兵卒拦住。 那兵卒从怀里掏出一把篦子,在陈砚的两边眉毛上分別梳了下,这才放行。 陈砚想不通眉毛究竟要怎么夹带。 入了贡院,陈砚领到考卷后找到自己的號舍。 一进號舍,陈砚先深深吸气,不臭,不是厕號。 再抬头看屋顶,瓦片周而全,就连號舍里的两块板子都是板板正正。 这让陈砚颇不適应,用布將號舍里里外外都擦乾净,还未发觉有一丝异常,陈砚终於接受了一个现实——毫无干扰。 这待遇太好,竟让他颇不適应。 时辰一到,隨著云主板被敲响,乡试正式开始。 乡试分为三场,第一场主要考“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每篇需三百字左右。 黄昏交卷,若考生未完成,可领烛三根,待烛火燃尽,考生必要离场。 这第一场就需在一日內做七篇文章,於考生而言,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莫大的考验。 好在陈砚不怕,他每日都要做七篇文章,哪怕是疲乏至极时,文章也依旧有保障。 陈砚看向第一道题: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出自《论语·卫灵公》,意思为:孔子说,侍奉君主,要尽职尽责,而后才是领取俸之事。 陈砚一看到此题,心中就想到前世当销售时老板的话:不要老想著公司能给你什么,要多想想你能为公司做什么。 当时陈砚对其嗤之以鼻。 他工作不是为了钱,难道是来做慈善吗? 此乃乡试,他若敢这般写,必是个不中,更有甚者,或会被革除功名。 第112章 乡试2 主副考是最清贵的翰林,自是视钱財为粪土,心中所想皆是忠义。 出此题,想取之人也必是忠义之辈。 陈砚思忖良久,在心中將文章脉络理顺之后,终於落笔,在草卷上写下破题:圣人论人臣之义,惟务自尽而不求其利也。 破题之后文章写得又快又顺,待一篇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並未做什么修改就將其誊抄到程文卷上。 待墨干后,將程文捲起来,悬掛於號舍门口。 做完这些,陈砚看向对面盯著他的號军,四目相对,那號军立刻警觉起来,目光落在陈砚的草卷上。 见到他態度的前后变化,陈砚终於鬆了口气。 看来这號军並非受了何人指示。 如此倒也好,他不必时时提防。 一题写完,天光竟还未大亮,陈砚就拿起第二道题。 第二题只有四个字:孔子曰诺。 此题出自《论语·阳货》,全文为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將仕矣。” 翻译过来就是:阳货想会见孔子,孔子不去,阳货就送了孔子小猪,孔子趁他不在时去拜谢他,不成想在路上遇见了阳货。阳货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问孔子:“身怀本领,却任由邦国动乱,能被称为仁吗?”孔子答:“不能。”阳货又问:“喜好从事政治,却屡屡错失机会,可以被称为聪慧吗?”孔子答:“不可以。”阳货说:“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孔子说:“好,我出来当官。” 看到第二题,陈砚將笔搁下了。 考官出题,必会带上自己的理念。 此次主考官先是出了一道“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现在又出一道“孔子曰诺。” 第一题考的是“事君”,第二题考的是入仕。 连起来看,就是:有本事有抱负有才学的人莫要躲著了,快些出来考科举当官,好好为天子办事,莫问什么俸禄前程。 这究竟是王侍讲急切,还是清流一派急切,亦或者是圣人急切? 中乡试者就是举人,即便不入朝为官,也会成一方豪强。 陈砚当初的想法,就是考中举人功名后躺平。 王泽难不成就是为了杜绝此等风气,方才出此题? 亦或者是清流一派急了,毕竟这势力与首辅无法抗衡。 还是说,天子已容不得首辅如此把持朝政? 相权过大必会压制皇权…… 想到这儿,陈砚停住了。 天子即便有此念,也不会在乡试表露。 王泽乃是清流,若清流急了倒有可能。 至少王泽的倒徐之情颇为浓烈。 不过,若写文时以阳货这等奸佞之人来压制圣贤,又属实不符王泽这等清贵翰林对“忠义”的看重。 陈砚又將后面几题细细看过,心中已有主张。 提笔,蘸墨,落笔:“已去之时,圣人不讳言之也。” 承题:夫时之既去,圣人不能挽,亦何必讳哉?为孔子者,有诺而已。 孔圣人被阳货已岁月流逝要挟,接下来也该站在孔圣人的角度说说了。 陈砚再提笔,速度更快了些。 “今夫时者,智力之所不得爭……而权奸之徒,亦时挟此以摧抑天下士……” 洋洋洒洒写完,天已大亮了,逼仄的號舍犹如蒸笼,將一个个考生蒸得汗流浹背。 陈砚心想此时就已经这般热,待到午时岂不是汗如雨下? 那么些大官都是从这小小號舍考出去,怎么就没一人来改善號舍环境。 大抵是我淋过雨,你也莫想撑伞。 可若真改善环境,天下士子必会交口称讚,又是大大的好名声。 陈砚敛下心绪,再次投入考题。 下午必定更不好受,要加快速度了。 陈砚心无旁騖,连著又做了两道。 此时四书题已全答完,他方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让自己活动一番。 对面號军看著陈砚站起身,一会儿扭扭胳膊,一会儿转转脖子,不禁更警惕,也不看旁人,只死死盯著陈砚。 待那考生坐下继续答题,他方才鬆口气。 陈砚並不知自己的动作让那號军如何慌张,此时的他已埋首文章。 待第五道做完便到了午时,陈砚將考卷等一应收好,这才拿出炒白面,加了些水,再加些,搅拌好后便是一顿饭。 陈砚倒是想带些糕点饼子之类的进来,奈何那些搜检之人都会掰成碎渣,吃著也颇没滋味。 倒不如一步到位,將白面炒成金黄,也颇香。 一顿午饭吃完,陈砚浑身已然湿透。 已是八月,按照阳历来算都是九月了,按理不会这般热。 实在是號舍过於逼仄,热散不出去,考生人又多,每个人都犹如一个小火炉,这就导致整个贡院比外头要热上不少。 这汗若滴到答卷上,此次乡试也就不必再考了。 烈日当头,陈砚又只剩两篇文章,实在不必急於一时。 他乾脆將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当成床躺上去睡午觉。 此刻他又暗暗庆幸,还好这副身子年纪小,刚刚好能躺下,也可翻身,颇为舒適。 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他竟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守在对面的號军看看两边狼狈弓著身子擦汗,又不敢停下手中毫笔的考生,再看看躺著睡大觉的陈砚,一时有些茫然。 再想想那些狼狈的考生到底还有瓦片遮阳,而他只能立於烈日之下,神情便更复杂了。 其实陈砚睡得並不安稳,汗湿透衣服黏在木板上,著实不算好受,陈砚时常醒。 醒来都不用看天色,只需感受下身上的汗就知正是烈日当头,大可不急,转个身继续睡。 只是原本躺著的地方会多出一道汗湿了的人形。 待他睡够了起身,看向外面的日头,估摸著已经未时末了,方才坐起身醒神。 无意中扫到对面的號军,竟见那號军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哀怨。 陈砚心想,果然还是从文更好。 第113章 乡试3 睡了一觉,陈砚精神大好。 此时天也没那般热,也就不必怕打湿考卷而弓著身子写字。 剩下的是两道五经题,陈砚临睡前已大致打好腹稿,此时写起来也极快,写完再做修改,誊抄后等墨干,又给掛在门口。 七张程文將號舍门口掛满了,也阻挡了些日头,在桌子上投下几道阴影。 陈砚拿出中午吃剩下的炒白面,再加些和水,搅拌搅拌接著吃。 连吃两顿有些腻,下次要再加点芝麻,该更香一些。 这次他是真的吃完了,卷了张写过的草卷做纸扇,坐著悠然扇风,等候交卷。 偷得浮生半日閒,说的便是此时的他。 七篇文章写完,他心中有一股激盪之气,只觉多年所学皆在此时挥洒於纸张之上。 他自觉文章写得极好,心里很是鬆快。 黄昏来临,有考生陆续提早交卷,陈砚也就起身,將考卷交到受卷官手里,去龙门等候。 此时龙门已有不少士子议论起此次考题。 能提前交卷者,多是对己身才学颇为自信,又自认文章做得好,谈论起来自是神采飞扬。 陈砚並未参与其中,而是等大门开了,大步离开。 陈老虎早已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赶忙將早备好的馒头和水拿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砚见之立刻推拒,等李景明等人出来后,一同去了附近一家食肆,吃了一桌子好菜。 四人並未说起考试之事,只看面上隱隱喜色就知大家都考的不差。 科举重首场,哪怕乡试也是如此。 一旦乡试七道题答好了,便极容易中。相反,若乡试第一场没答好,后面两场即便是文曲星下凡也是一个不中。 正因此,第一场是极费脑力的,考完便是累极。 待吃完饭出来,天已大黑了。 四人背靠背坐在牛车上,清凉的夜风一吹,困意袭来,李景明三人竟就这般睡著了。 人一睡著身子就发软,顺势就往陈砚身上压,陈砚险些被压趴下,赶忙喊了陈老虎,让三人躺在牛车上,如同拉死尸一般將三人拉回客栈。 陈砚白日里睡了好几个时辰,此时可谓精神奕奕,乾脆拿了时文集来看。 少年最不能负时光。 …… 第一场考完,贡院便忙碌起来。 受卷官需將收的答卷送至弥封所,將考生姓名籍贯及三代等都加以弥封,再送由誊录所,誊录官用硃笔將考生试卷誊抄。 考生原卷被称为墨卷,誊抄官誊抄为硃卷,两份卷子送由校读官校对,確认无误后,方才可送至內帘。 及至此时,外帘官的工作方才结束,接下来忙碌的便是內帘官。 乡试阅卷是分房阅卷,以五经分房。 卷子按考生本经分到五房,由房考官阅卷。 此次参加乡试的考生有三千多人,单单第一场每人就有七篇文章,一共有两万多篇文章需考官们阅览。 而从开考到放榜,留给考官们的阅卷时间只二十天,房考官们看完一篇文章,若不行,就丟弃於桌下,此为落卷。 若觉得极好,便在卷上写下一个“荐”字,此乃称为荐卷。 相比与《诗》等考生眾多的房,《春秋》一房的答卷要少许多。 即便如此,负责《春秋》一房的房考官卫揽春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篇接一篇地看著,桌子底下的卷子也越发多起来。 深夜,卫揽春双眼已是疲倦不堪,他放下答卷,揉著双眼,心中却是深深嘆口气。 此次的解元怕是又要落在另外四房了。 哦不,应该是三房,《周易》和《春秋》可谓半斤对八两,都是没多少士子择其为本经,即便择了,也读不明白。 光是他落下的这些卷子就让卫揽春颇烦躁。 《春秋》已多年未有解元诞生了,更莫说会元、状元等。 士子文章再差,该阅览的卷子就该好好看。 卫揽春喝了口早就凉透了的茶,再埋首於答卷之中。 当他再次拿起一封答卷,粗略扫了一眼,便不自觉“咦”一声,目光重新扫回来,逐字细读。 待读完,他脸上已儘是喜色,当即就在文章上面写了个大大的“荐”字,还要在一旁写上自己的名字,又给同房的其他考官看。 一时间,《春秋》房一派喜气。 “或许此次乡试,我们《春秋》一房也能爭一爭解元。” “此文章甚好,还需再看看其他文章。” 有时考生临场发挥,能写出远超自己才学的文章,可其他文章就不行了。 眾人便將那人的七篇文章翻出,待看完,《春秋》一房的房考官们纷纷在此卷上写了荐,往副考官处送。 待副考官看到一排“荐”字时大吃一惊。 能到他这处的荐卷,需至少两名房考官签字方可,如此便可保证到他面前的文章质量都极高。 而此时,他手上这篇文章竟然得了如此多荐,想来文章必是写得极好。 副主考仔细读了一遍,等看完,副主考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此文章乃是质朴中见真情,通情练达,又不失文雅,实在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 《春秋》的魁首大抵就是他了。 乡试按本经分为五房,每房的第一名被称为该房的魁首。 所谓“五魁首”,也就是五房中各自的头名。 乡试虽重第一场,考官们定魁首时必要看看第二场第三场答得如何。 若后续两场应答过差,也不能成为魁首。 此卷就在副考官这儿截住了。 …… 陈砚等人在客栈不过歇息了两日,到八月十二这一日就要奔赴第二场。 又是三更天,伙计拿著铜锣將士子们都喊起来。 士子们再次浩浩荡荡前往贡院赴考。 搜身等都与第一场相同,也没什么意外。 陈砚领著考卷回到以前的號舍,展开考卷看题。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詔告表內科一道。 乡试选的是后备官员,除了要会做文章外,还需具备为官者的种种能力。 断案、撰写各类文书等,都是需要精通的。 陈砚熟记大梁律法,在府学时他特每日抽出空閒来练詔告表內科等,为的就是乡试第二场。 第114章 乡试4 论一道,可论歷史、可论时策,也可论纲常,端看主考如何出题,考的终究还是文章。 至於昭告表等,可只选一道作答,因有固定格式,只要不犯错也就是了。 判五道,即判五件案子。 案件可谓千奇百怪,包罗万象,若对律法不熟,就可能错判漏判。 举子们若往后派官,多为地方官,需大量判案,因此这断案是否公正,对律法是否熟悉就极为重要。 也因此,第二场最要紧的就是判,题目也是最多。 陈砚先看的也是五个案件。 这案子可谓包罗万象,伤人、夺妻、家產承袭等,这其中最特殊的,乃是田税案。 此案並不复杂,就是村霸赵吉收买官吏,將自家每年该交的田税安在村民孙满堂头上,孙满堂得知后愤然上告,却被村霸赵吉杀死。 问此案该如何判。 此案牵扯赋税、官民勾结、命案,涉及律条颇多。 陈砚拿起墨锭细细研磨起来。 若当成一个案子破,实在不便,不如將其拆分成多个案子,再按照对应律法一一加刑罚。 赵吉除了杀人外,还有逃税、贿赂官吏等罪,不能一斩了之。 多年田税既是孙满堂代交,就该向赵吉收回田税,还於孙满堂的妻儿。 贿赂官吏,需杖四十,斩首前该把板子也打了。 至於受贿官吏,除要將受贿银钱尽数交出外,也需按大梁律法对其严惩。 思路通了,陈砚就將几人名字在草卷上写成一排,又將涉及律法一一写出,再將刑罚往每个人名下加,按照最终结果,將判词写好。 確认无遗漏后,陈砚將其誊抄。 待交卷后站在龙门,就听几名士子討论田税案。 多数考生都对赵吉斩首,又严惩了官吏。 陈砚本静默不语,不成想其中一考生见他不开口,便主动询问他如何判。 “按律法判。” 陈砚並不多言。 乡试还有一场,他並不想在此时扰乱他人心情。 那考生却不依不饶:“我们都是按律法判,用的哪条律法,如何判还是有差距的。你如此年纪就来考乡试,必是天纵奇才,也让我等学一学。” 此考生陈砚並不认识,却突然发难,那就不能怪他了。 “小子愚钝,只能数罪併罚,那赵吉逃税、贿赂官吏、行凶杀人皆是重罪,小子按律法该杖责杖责,该罚银钱罚银钱,再行斩首。小子只想到这些,如有遗漏,还请兄台赐教。” 陈砚朝著那名考生抱拳,颇为真诚地討教。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考生脸色骤变。 乡试虽重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也並非无用。 若有几名考生第一场文章在伯仲之间,考官便会根据第二场第三场的答捲来决定谁中。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答得没问题,听陈砚一说,他们惊觉自己竟漏了不少条例! 那便是答得不对了。 一时间可谓人心惶惶,心中生起的怨气便朝著多番追问陈砚的考生而去。 若非他一直追问,这小小考生如何会將此事说出口? 恰在此时,陈砚又诚恳问那名考生:“不知小子是否还有遗漏,还请兄台赐教。” 那考生脸色酱紫,一时訥訥不敢言。 待到龙门一开,他便慌也似的逃走,就怕再多待一会儿,自己便要被其他考生怒骂。 陈砚倒是深深佩服那名考生,经过两场大考,竟还有力气跑,不像他,已是疲惫不堪,只能慢慢踱步。 第一场考完他还有余力看书,可这第二场考完,叠加第一场的疲累,他就有些熬不住了。 一上牛车,他便坐下歇息。 不过他算好的,已有不少身子差的考生被抬出来,还有些虽能扶著墙走出来,不过看其满脸菜色就知是强撑。 此时陈砚便颇为感激自己平日里的勤奋,身子早已习惯这等疲累。 不过考试终究与平时自己写文章有所不同,那逼仄的空间,闷热的天气,让他没什么胃口,也更燥一些。 李景明是三人里最先出来的,满脸的疲態,不过与鲁策和徐彰二人比起来,他已经算是很好了。 两人几乎走不动道,还是陈老虎一手一个扶著来到牛车上,两人躺下就不起来了。 这一日饭也没吃,直接各自回屋睡觉。 第三场是策论。 寒门子弟可通过苦读精进文章,却没有政治资源,与那些从小耳濡目染的子弟相差甚远。 陈砚跟著周荣看了近一年的邸报,如今杨夫子又时常可从好友、学生那儿得知一些消息,让陈砚比李景明他们还是要强些。 五篇策论写起来倒也算顺手。 八月十五傍晚,乡试结束,陈砚等人回了客栈倒头就睡。 陈砚睡一觉也就好了,李景明病倒了。 大家去请大夫,方才知晓整个镇江病倒的考生不计其数,大夫们连口茶都顾不上喝,药铺补气血、治风热一类的药见风涨。 李景明得知药价后,便不肯喝,应是自己熬了五日才好。 只是好起来时,眼窝凹陷,整个人仿佛脱了一层皮。 鲁策和徐彰虽没病,两人也是瘦了不少。 一场乡试考完,鲁策连连感慨:“考科举真是要人命。” 李景明虽脸色惨白,却一如既往嘴毒:“你大可下地干几天活,被蚂蟥钻进身子里吸几天血,再来与我等说科举要人命。” 鲁策:“……”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生了一张破嘴。 鲁策破不服气问陈砚:“阿砚你说乡试累不累?” “累。” 陈砚刚开口,鲁策就仿佛找到了靠山,一下跳起来,对李景明道:“看吧,连阿砚都说乡试累,李景明你有本事连阿砚一起骂。” 鲁策简直双眼放光,恨不得李景明挑衅陈砚,再被陈砚狠狠收拾一番。 毕竟除了陈砚,也没谁能收拾李景明了。 不等李景明开口,陈砚就道:“可我更不想被蚂蟥吸血。” 鲁策傻眼了。 李景明更是嗤笑一声:“他多大,你又多大,你竟与他比?” 鲁策对李景明这话颇为不满:“你就看著吧,他此次必定能折桂,我能不能上桂榜还两说,跟他还真就比不了。” 李景明终於被鲁策堵得哑口无言。 瞧见鲁策那得意样,陈砚想他可真是心大。 不少考生去各个寺庙烧香,为的就是討个好彩头,鲁策倒好,开口闭口就是不一定中。 为了吵贏李景明真是拼了。 乡试结束,整个镇江府彻底热闹起来。 离放榜还有些时日,经歷一场大考的士子们便彻底放飞自我,去各处画舫、青楼寻自己的红顏知己。 第115章 放榜 整个镇江府消息满天飞,今日这位才子写的诗词被大为传唱,明日那位才子因囊中钱財尽数掏空而被红顏知己们赶出来。 才子一多,必要比上一比,镇江府的士子们便开始斗文。 输了的,才名大打折扣,贏了的,才名更甚,最出名者当属谢安与方邈。 此次解元呼声最高者,也是这二人。 两人来自不同府,两府的士子们更支持本府才子,自是火药味十足。 许多才子和两人斗文,一旦输给其中一人,则必支持那人。 才子有傲气,即便输了也要输给强者。 如此一来,两人的拥躉越来越多,凡是喜爱参加文会的士子,均已选边站。 陈砚四人去食肆吃顿饭,隔壁桌便因谢安与方邈二人吵起来。 这人道:“谢安所做文章实在惊才绝艷,此次乡试必无人能出其右,解元非他莫属。” 另一士子反唇相讥:“方邈之父乃是刑部员外郎,是二甲进士出身,虎父无犬子,方邈博古通今,此次必能蟾宫折桂!” 原本只是两人爭论,此后加入爭论的士子越来越多,渐渐便吵成一团,陈砚亲眼看到他人的口水飞溅到他的碗里。 陈砚忍无可忍,终於还是站起身问那士子要面钱。 那士子不敢置信:“你吃的面为何要我给钱?” 陈砚理直气壮道:“你的口水飞进我碗里,我便不能吃了,这面钱合该你掏。” 那士子半张著嘴,眼底全是无措与茫然。 原本吵闹的食肆也为之一静,齐刷刷看过来。 那名士子红了脸,並不敢当眾与陈砚爭论自己的口水究竟有没有喷到陈砚的碗里,只能乖乖掏钱。 陈砚收了钱,喊了李景明等人离开了食肆。 一直到他们彻底离开,食肆里的士子们都颇为安静。 良久,才有人问道:“那士子究竟是何人?” “不知。” “那就是无名之辈。” 那么些文会都未出名者,必是诗作平平,文章平平,何必费心记下。 士子们吃喝玩乐,爭论不休之际,贡院里却是忙碌不已。 考官们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忙得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需上茅房耽搁工夫。 若说士子们在號舍时受尽折磨,考官们在贡院里也是忙碌不堪。 一天看几百篇文章,眾人都已有些麻木了。 看得多了,看什么文章都提不起兴致。 《春秋》房的卫揽春刚落了一张答卷,就听隔壁传来一阵阵惊呼,依稀能听到“好文章”“解元”之类的词。 隔壁便是《诗》一房,能引起如此大动静,必是出了一篇极好的文章,方才让整个房的考官们都沸腾起来。 还不待卫揽春有何感想,又听到一名官员的惊呼:“此次解元必出自我《礼》一房!” 旋即便是《礼》一房的欢声笑语。 到了此时,若不是惊才绝艷之文章,必不会让他们失態至此。 再看看被他落了满地的答卷,卫揽春不免心中一沉。 最近因看太多文章,他已记不清自己荐上去的那篇文章写的什么,只记得文章引经据典,情真意切,写得颇好。 可另外两房的反应並不比他那晚小,怕不是也找到顶好的文章。 难道此次解元又要出自那两房? 卫揽春心中很是不甘。 因《春秋》难学,已逐渐势微,长此以往,《春秋》怕是要没落了。 …… 王泽面前已有五份答卷,排在最中间的是《诗》和《礼》的卷子。 能如此摆在他面前的考卷,需先由一房的考官们全部举荐给副考官,再由副考官荐卷给主考官。 也就是说,这五份卷子就是五房魁首。 而解元也在这五人中选出。 《诗》与《礼》两房考官均是信心十足,仿佛料定解元非他们莫属。 而《书》、《易》、《春秋》三房则是悄无声息。 王泽当著眾人的面將五份答卷均是看了一遍,《诗》《礼》二房的文章確实不错。 择《诗》、《礼》为本经的士子极多,才子也是频出,让他意外的是《春秋》一房。 王泽又將《春秋》房那篇文章拿了起来。 文章引经据典,又精炼通达,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王泽並不直接决定,而是问眾人:“你们以为何人可担解元?” 此话一出,《诗》《礼》二房就吵了起来。 王泽也不多言,让人將五人其余文章、判等尽数拿来。 待看完,王泽已不再犹豫,手往其中一张答卷上一指,道:“此子可担解元。” …… 八月二十九这日,鲁策和徐彰等早早约著一同去看榜。 他们倒是想邀陈砚和李景明,被二人以要读书为由推辞了。 陈砚一本书看到一半时,鲁策和徐彰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因人实在太多,他们根本看不见榜,鲁策更是被挤掉了一只鞋子,二人实在无力,只得逃回来。 陈砚心想,还好他早有经验,不至於白白去受一番罪。 乡试有人报喜,只需准备好赏银就是,何必费力自行去看。 他虽这般想,可鲁策等人却紧张得等不下去,乾脆在客栈大堂点了一桌菜,边吃边等。 客栈大堂里已经围满了士子,虽表面谈笑风生,双眼却始终落在门口,一旦有报喜的人敲锣打鼓过来,他们必要探头去看。 乡试近四千人赴考,只取一百三十五人,竞爭可谓十分激烈,就连陈砚在这种环境里都不免有些紧张。 客栈外的街上传来锣鼓声,旋即就是报喜人高声呼喊:“恭贺康平县韦永望韦老爷,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一百二十七名!” 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双眼瞪大,脸颊抖个不停,仿佛那正在大口吞吐河水的鱼。 同桌好友惊呼:“观之兄你中了!” 那中年男人仿若突然惊醒,瞬间跳起来,询问同桌好友:“我中了?是我中了?” 得到好友確认,他突然双手举起,在半空一次次往下压,脸上狂喜,身子不由自主得跟著晃动:“我中了!我终於中了,啊哈!” 旋即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滑到地上。 同桌好友们赶忙去扶,又用力按住他的人中。 那韦永望猛抽一口气醒来,便是哈哈大笑:“我中了,我终於中了!” 此时报喜之人已到客栈门口,锣鼓敲得响声震天,那唱號之人喜笑顏开:“恭贺康平县韦永望韦老爷,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一百二十七名!” 那韦永望又是一声高呼,再次晕死过去。 他的同行好友將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掏出来递给贺喜之人,这才將韦永望抬回房。 第116章 放榜2 乡试开榜前,就会有人守著,待放榜,便敲锣打鼓去贺喜,以討喜钱。 凡是中举者皆是兴奋至极,这个时候便是囊中羞涩,也会將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给报喜人。 这些报喜人自是要哄中举的老爷们高兴,隔老远就要敲锣打鼓,大声恭贺,不止要让中举的老爷听到,也要让路上其他士子们都听到,要的就是送名送喜给新晋举人老爷。 便是如韦老爷这般高兴地晕过去也不打紧,他的同窗好友们自会掏钱,只多不少。 报喜人拿著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客栈大堂里的士子们对那晕过去的韦老爷皆是羡慕不已。 接下来许久都没人来报喜,大堂里的士子们越发紧张起来,虽还是閒聊,却没有以前的从容。 “来了!” 有耳朵尖的人轻呼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 眾士子纷纷停下话语,扭头往外看去。 锣鼓声越来越近,已可听到报喜人的声音。 起初声音有些小,依稀只听得到“恭贺”之类的话语,待贺喜的人越来越近,那贺喜声也越发清晰:“恭贺百川县鲁策鲁老爷,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一百名!” 陈砚扭头便对鲁策道:“子猷(you)兄,你中了。” 鲁策有些傻愣愣,在李景明和徐彰分別给他道喜后,他突然跳上桌子,一把抓住陈砚的手,双眼迸发亮光:“阿砚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说什么来著? 他说什么来著? 陈砚是有大气运的人,將来必成大器,他这等凡人只要抱紧陈砚的大腿,就能跟著起飞! 若没有陈砚將那主考名单给他,他又如何能多背多练,一举中了乡试? 多少人蹉跎一辈子也中不了举,他鲁策年仅二十有五便中了举,说一声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哈哈,他爹果然没取错名字,策者擅谋,他一眼就看透了陈砚的本质。 徐彰一把扯住鲁策的胳膊,笑著提醒:“子猷兄已是举人老爷,莫要如此失礼。” 鲁策嘴角咧到耳后根,声音却是极为响亮:“那韦举人都晕过去了,我这算什么。” 不就踩个桌子吗,比韦举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换了平时,李景明已经开始挖苦鲁策,此刻却是满脸喜气地帮腔:“子猷兄言之有理,恭喜子猷兄。” 说话间,贺喜之人已敲著锣在门口站定,又大声恭贺。 鲁策是被徐彰和李景明抬下来的,陈砚掏出银子给了报喜人。 锣声远离,鲁策却还坐在凳子上傻笑。 士子们羡慕的目光便移不开。 傻笑又如何,若他们中了,怕是要高兴疯了。 接下来好几次报喜的队伍都往他们客栈经过去往別处,並未留下。 此前报喜已到了第七十二名,隨著名额的减少,士子们越发紧张,整个大堂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锣鼓声再次由远及近,所有士子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恭贺嘉南县徐彰徐老爷,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五十六名!” 陈砚和李景明齐齐对徐彰拱手贺喜。 徐彰也有些懵,旋即便是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也中了!” 此时的鲁策已恢復了神志,当即就道:“我都能中你肯定也能中。” 这话瞬间引起大堂眾多士子不满。 中举何其难,怎的在鲁策嘴里说起来就如此轻易? 徐彰之后便是五十名以內了,许多士子心生悲凉。 以他们的才学,如何能进前五十? 此次必是落榜了。 不少人起身回房,一时间,大堂空了不少。 客栈掌柜倒是高兴,送了一桌子菜和酒水给徐彰和鲁策。 从徐彰之后,报喜的队伍便再未来此客栈。 外面的报喜名次已到了前十,也几乎断了大堂里士子们的念想。 就连陈砚和李景明也都紧张起来。 徐彰对陈砚和李景明道:“你们二人必能中。” “只剩十人了,难不成你们就能占其二?” 徐彰扭头看去,就见大堂里一位中年考生正端著酒杯,脸上儘是嘲讽。 徐彰便道:“他们二人才学皆在我之上,自是会中。” “才学?”那中年士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將酒杯重重扣在桌子上,道:“整个镇江府有多少才子等著,我还未听说咱们客栈什么时候有两名才名远播的才子。” 徐彰和鲁策气极,还要再说,却被陈砚给制止:“何必与他多言。” 李景明道:“一看就是不中之人,连自身怨气都无法驱散,就来得罪两名新晋举人,实在愚不可及。” “砰!” 那中年士子將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猛地起身,指著李景明怒喝:“我今日就看你能不能中!” 其他士子也是怒不可遏地齐齐看向李景明和陈砚。 这两人实在囂张,竟就觉得自己能中前十? 他们怎么不放下狠话自己是魁首? 落榜的失落与怨气,此刻尽数化为怨气,全落在了陈砚和李景明身上。 陈砚破无语。 他这三名同窗真是各个长了张破嘴,平白无故惹这些怨念丛生的人作甚? 没瞧见他们有气没地发泄么。 陈砚只静静坐著,就感觉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灼穿。 他只能拿起筷子,夹了菜往嘴里送。 此刻除了等待,也別无他法。 “鏘!” 锣鼓声再次由远及近,此次却更为热闹,光是打锣的人就有两个。 一个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呼喊:“恭贺曲开县李景明李老爷,夺《书》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五名!” 鲁策倒抽口凉气,徐彰双眼也越睁越大。 魁首! 李景明竟是《书》一房魁首! 两人齐齐看向李景明,心中震惊已让两人说不出话来。 客栈里已有士子嘆口气:“已到了五经魁了,我等彻底无望了。” 乡试前五名,分別是五房的魁首。 “不知那李景明究竟是何人,我竟从未听说其才名。” “能得《书》一房魁首,必是才华出眾,真不知究竟长何模样。” 那名中年士子早已半醉,此时也有些胡言乱语起来:“总归不会是在这间客栈里。” 这间客栈位置有些偏僻,又因年久失修,多是贫寒士子为了省钱方才来住。 至於那些如谢安等赫赫有名的才子,均是住在那等位置好,房间又极好的客栈。 有了才名,便有的是乡绅送钱、世家招揽,就连那些客栈也是竭尽全力留那些有名的才子在自己的客栈。一旦解元出在客栈,下一科乡试,那家客栈必定爆满,房价也会涨上不少。 文人也讲究一个考运,既能出解元,必定是这家客栈文云昌盛,凡是有钱者,也就不在乎房钱。 而陈砚所在的客栈,也就今年中了几个举人,此前十多年都未曾有中举者,大家住在此处,也不过是为了省钱。 如此客栈,又怎么会出魁首? 眾士子纷纷嘆息,不成想那报喜的队伍竟越来越近,在客栈门口停下。 报喜人高声唱道:“恭贺曲开县李景明李老爷,夺《书》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五名!” 陈砚笑道:“此次轮到景明兄了。” 李景明欣喜之余,竟皱起了眉:“怎的才第五,我不该是万年老二吗?” 第117章 放榜3 陈砚从未想过兴奋与不满会在同一个人脸上出现,而且还能如此融洽。 李景明说此话的声音不大,只同桌另外三人听到。 在报喜人第三次高唱时,李景明终於站起身,在一眾士子错愕的目光下走到客栈门口,对报喜人一拱手,道了声“多谢”,旋即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银子。 报喜人笑容满面地接过,又说了不少好话,方才欢欣鼓舞地离开。 李景明转身那一刻,整个客栈一片譁然。 那半醉的中年士子更是因过於惊讶,手一松,杯子落地,摔得粉碎。 李景明並未就此放过他,而是仰起头道:“如何?” 中年士子嘴唇颤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客栈掌柜几乎是弹跳过来,对著李景明就是深深一揖,欢庆道:“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喜中《书》魁首!” 魁首竟然在他的客栈,他这客栈往后再不是寂寂无名了! 赶明儿他定要去祖坟看看是不是正冒著青烟。 鲁策立刻调侃道:“掌柜的还不快把他的房钱给抹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这儿还有间上房,李老爷若不嫌弃,便住上去吧,李老爷的房钱小店分文不取,只盼望能得李老爷一幅墨宝。” 掌柜的腰险些弯到地上。 一幅字就能抵得上这么多天的房钱,李景明自是不会拒绝,当即挥墨,写下一幅字,掌柜看完后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客栈的士子们再看李景明时,双眼已是火热异常。 不到弱冠之年的经魁,实乃才学过人,並不比谢安与方邈差,將来必是前途坦荡。 不少原先嘲讽的士子此刻已坐不住,纷纷前来与李景明道贺並攀交情。 鲁策和徐彰虽也是举人,可举人和经魁还是有极大差距的。 两人虽中举,名次並不靠前,將来能否往上走还两说,士子们到底有文人的清高,並不想落得个攀炎附势的名头。 可李景明不同,他乃是堂堂经魁,若能结交,往后便是人脉。 原本被眾人嫌弃的李景明,此刻却成了香餑餑,连带著鲁策和徐彰也被士子们围了进去,独独陈砚一人被挤出了人群。 那中年士子此刻酒已经醒了,看向陈砚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科考一途向来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你尚且年幼,倒也不必太过介怀。” 陈砚很想说他们不一样,不过见那中年士子满脸的颓丧,陈砚便將话咽了回去。 不过四周士子们看陈砚的眼神变了。 四人赴考,三人中了,独独这一人未中,不免让人多想。 此子往后怕是要与另外三人渐行渐远。 陈砚见自己也挤不进去了,乾脆站在一旁。 一边是热闹的簇拥,一边是独自一人的寂寥,不少人看向陈砚的目光就意味深长起来。 有同情,有嘲讽。 …… 客来居和山月居两家客栈的掌柜早已在客栈门口掛上了数串万响大鞭炮,就等著报喜人来报解元时点燃。 两家客栈本就是门对门,每科必要请最有才情的士子来客栈免费住,为此,两家时常有衝突。 譬如今年,两家便在爭夺谢安和方邈时,险些大打出手,最终以谢安住进客来居最好的房间,与方邈住进山月居最好的房间干休。 不过此时,两家客栈的掌柜再次因谁会夺得解元而对上了。 隨著锣鼓之声传来,报喜人清亮的嗓音也隨之传来:“恭贺吴林县方邈方老爷,夺《礼》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三名!” 客来居的掌柜大喜,当即嘲讽山月居掌柜:“第三名也行,配得上你山月居。今年的解元必要出自我客来居了!” 山月居掌柜如遭雷击:“怎会屈居第三?还有谁能排在方大才子前面?” “这解元定是我客来居的谢安谢大才子,不知那第二名又是何人。能力压方大才子一头,实在是了不得。” 客来居掌柜颇为得意地轻抚鬍鬚,也尽情挖苦山月居掌柜。 报喜队伍停在山月居门口,连声贺喜,掌柜竟都充耳不闻。就连那方邈出来给赏银时,脸上也是毫无喜色。 他便是比不得谢安,也该排名第二,怎会是第三? 这第二究竟是何人? 不止方邈,整个山月居的士子们也都纳闷,当即出来站在方邈背后,等著第二名的贺喜。 两家客栈离贡院近,报喜人无论去往哪一家客栈,都要从两家客栈中间那条路走过,他们只需等在外面,便能听到第二名的名讳。 他们並未等多久,那锣鼓声便又响了起来。 贺喜的队伍越走越近,声音也由远及近:“恭贺麻林县谢安谢老爷,夺《诗》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二名!” 客来居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掏了掏,又竖起耳朵听著,直到那唱喜的人再次唱起,他惊得整个人跳起来。 “谢安谢大才子必得解元,怎会只是第二?” 嘀咕间,报喜的队伍已经停在客来居门口高唱。 客来居掌柜衝到那报喜人面前责问:“你是不是报错了,谢安怎么会是第二?” 那报喜人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榜就在贡院门口贴著,我看得真真的,还有衙役在唱榜,怎会出错?” 客来居掌柜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山月居的掌柜倒是幸灾乐祸起来:“第二不错了,还是《诗》一房的魁首吶,不过今年这解元与你客来居也无甚干係了。” “怎么会有人能压谢大才子一头?” 客来居掌柜已听不进老对手的嘲讽,只是念叨著。 谢安也是难掩失落地从客栈出来,又向报喜人確认了一遍,给了赏银,就与方邈遥遥对望。 两人爭斗了两个多月,竟是谁也没夺得这解元。 两客栈的士子也是纷纷站到两位大才子之后。 他们倒要看看,能力压两位鼎鼎大名的才子的解元公,究竟是何人。 最后一支报喜队伍出现在街尾,两锣开道,接著便是两腰鼓、两嗩吶。 待乐器队伍走完,两位腰间繫著纸船的艄公跳著旱船舞跟上,再往后便是两只活灵活现的舞狮…… 报喜队伍之庞大,远非其他人可比。 便是谢安与方邈这些经魁,与之相比也是相形见絀。 如此场景,让得一眾士子艷羡不已。 这就是解元的排面。 若此生能有此荣耀,便是死也无憾了! 及至庞大的队伍走远,唱喜之人的声音终於传来:“恭贺平兴县陈砚陈老爷,夺《春秋》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一名!” 声音清脆,响彻整条街。 两个客栈的所有士子被震撼之余,心中只有一个疑问:“陈砚是何人?” 第118章 报喜 眼看报喜的队伍渐渐走远,谢安脚步一抬便跟了上去。 对面的方邈见状,也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陈砚究竟是何许人也。 其他士子见状,都默默跟在了报喜队伍之后。 渐渐地,报喜队伍后跟隨的人越来越多,反倒成了一道奇观。 锣鼓与嗩吶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仿佛要让“陈砚”之名响彻整个镇江府。 庞大的队伍一路到那偏僻客栈门口,舞狮腾空而起,在客栈门口翻滚两圈,方才跳入客栈之內。 艄公们也舞著船进入,在大堂门口扭动著喜庆的舞姿。 锣鼓与嗩吶爭相比拼,看谁更会贺喜。 到底还是嗩吶胜了一筹。 在客栈士子们呆愣的目光下,唱喜人头戴红,满身喜气地上前,高声唱道:“恭贺平兴县陈砚陈老爷,夺《春秋》魁首,喜中庚午年镇江乡试第一名!” 他一唱完喜,身后的鼓声猛地加快,一个个鼓点横衝直撞入了眾人的耳朵,將他们的心也撞得跟著“咚咚”响。 解元竟与他们是同一间客栈! 唱喜人又是朗声问道:“解元郎何在?” 声音落下,眾人便见一个黝黑少年郎起身缓缓走向报喜之人,隨著少年走动,那身襴衫在空中飞舞,衬得少年郎更是意气风发。 少年郎走到贺喜之人面前,拱手,一副沉稳姿態道:“多谢!” 场中为之一静,就连那些锣鼓声也悄然停下,舞狮与艄公们也尽数愣在原地,满心满眼的不敢置信。 那唱喜之人更是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他报喜多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模样的秀才公没见过? 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年幼的少年解元。 他呆愣愣问道:“你是平兴县陈砚陈老爷?” 陈砚不急不缓道:“正是。” 唱喜之人再次哑然,喉咙仿若被什么卡住,话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哗!” 士子们反应过来后就是一片譁然。 客栈外的谢安大步走进大堂,双眼紧紧盯著陈砚:“不知兄台年方几何?” 陈砚拱手,行了个同辈礼:“虚岁已有十四。” 谢安的嘴角便抖个不停。 他再开口,声音已因过於惊讶而多了些哨音:“你实岁只十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十三岁的解元?! 陈砚道:“今年快过完了,我也可称为十五岁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就发觉谢安好像要碎掉了。 就连方邈都冲了进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盯著陈砚,仿若要將他盯出一个洞。 两人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且都是衝著解元来的。 二十岁的解元已经足够震撼人心,可眼前的少年竟只有十三岁。 解元公什么都不用说,只需站在他们面前,就能让他们心生绝望。 他们的天赋才学,在十三岁的解元公面前一文不值! 外面守著的其他士子也是面露惊骇。 他们想过解元是谢安与方邈之中的任何一人,甚至也想过也许会有黑马衝出来將解元夺走,却没想到这头黑马竟只有十三岁。 他们这些人里,读书超过十三年的比比皆是。 三千多名士子,尽数输给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绝望。 若这位解元不出意外,镇江府如此多士子终身都会被其压著。 在一片惶恐绝望中,李景明站起身,对陈砚拱手,笑道:“恭喜解元郎。” 鲁策紧隨其后,大笑道:“恭喜解元郎!” 徐彰也恭贺:“阿砚,恭喜。” 陈砚朝几人回礼,掏了银子塞进唱喜人的手里。 唱喜人仿佛被银子烫了一下,猛得回过神,当即便是一声惊呼:“文曲星下凡吶!” 陈砚顿时觉得赏银给少了。 不愧是吃这碗饭的。 其他士子又是一片譁然。 “如此年轻的解元郎,前途无量啊!” “三千多名考生,他竟能力压方邈、谢安等大才子独霸一榜,实在恐怖!” “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过解元郎的大名?” “自古英雄出少年,此后解元郎陈砚之名必会响彻整个镇江省。” 一片感慨和讚嘆声中,报喜的队伍仿若终於想起自己的职责。 那艄公当即扭著腰挑了起来,两头狮子更是围著陈砚做朝拜之態。 便是陈砚此刻也做不到镇定自若。 寒窗苦读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举子可以有一百多位,解元郎却只有一个。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掌柜从未见过如此多人报喜,此刻也有些晕乎。 这天大的富贵总算是轮到他了! 掌柜上躥下跳,又是让陈砚留墨宝,又是拿出好酒招待。 陈砚並不独饮,而是將酒拿出与客栈士子共享。 行至那中年士子面前,陈砚为其斟满一杯酒。 那士子起身,举起酒杯,颇为落寞道:“有解元郎倒酒,便是不中也值了。” 陈砚道:“三年后,兄台可再折金桂。” 中年士子却是满脸苦涩:“今日得见解元公,方知人与人之差距,我也该谋个出路挣钱养家餬口了。这些年,我的家人太苦了。” 陈砚无能为力,只能对其举杯。 三千多名考生,只一百三十五名举子,能上桂榜者十不存一。 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整个客栈,除了那位韦举人外,其余四名举子均出自陈砚一行人。 这自是让人惊骇。 此事便隨著解元郎陈砚的名声一同传了出去。 便有传言解元郎身边的人都能沾上其文气,也跟著中举。 一时间来拜访陈砚的人极其多,陈砚风头无两。 此事很快传到王知府耳中,王知府当即派人打了匾额,又送了赏银去平兴县。 平兴县如今的县令姓秦。 自陶县令因科举一事被罢官后,秦县令就来了。 因陶县令就是被高家给牵连的,秦县令对高家始终避而远之。 此时听说陈砚乃是解元,便大吃一惊。 来上任前他就已经把陈砚和高家的事查清楚了,不过他虽不理会高家,却不敢得罪首辅,也就当不知道,原本该县衙出的赏银,他也自行贪了。 府衙报喜的队伍到陈家湾时,陈家湾的人正在田地里忙活,就连族长也戴著草帽,扛著锄头去地里除杂草。 庄稼需得悉心伺候,收成才能高,若懒上一懒,地里的草不锄掉,来年粮食能颗粒无收。 第119章 贺喜 日头毒辣,族长年纪不小了,干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 即便如此,他还是满头大汗。 村里人来喊他时,他身上的衣服早已全被汗湿了,累得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你说什么?” 族长怀疑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句。 那人高兴道:“解元!咱们陈砚中了解元,是整个镇江乡试的第一名!” 整个镇江的第一名! 解元! 乡试三年才一次,一次只有一位解元,如今竟让他陈家湾给得了! 陈族长急得跳脚:“还愣著干什么,招呼报喜的人去啊!” 骂完,他將锄头往肩膀上一扛,大跨步往家跑。这会儿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跑起来还带阵风。 陈家湾百姓的田地都连在一块儿,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在自家田地里忙活,陈族长往田埂上跑一圈,边跑边呼喊:“阿砚中解元了!” 有人问:“解元是个什么东西?有举人能耐吗?” 陈族长便大喊:“解元是举人里的第一名,你们说有没有举人能耐?” 这话瞬间让陈家湾眾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扭头看向族长。 陈族长却是暴怒:“府衙都来人了,还干什么活,回家招待贵客去!” 族人们大喜,纷纷往家里跑。 他们不懂解元是什么,可他们知道举人老爷能耐,陈砚还是举人老爷里的头名,那肯定更能耐。 瞧瞧,连府衙都来人了。 陈家湾的人纷纷往家里赶,到了村子里方才知晓府衙的人已经抬著解元牌坊前往陈得寿家了。 府衙的人到陈得寿家时,家里只有卢氏一人在。 卢氏双手猛地一拍大腿,“哎哟”一声,惊呼道:“我就知道我金孙是个有本事的,这就中了举,往后可就是举人老爷了!” 她就是举人奶奶。 这么一想,卢氏整个人仿佛都要飘起来了。 她早就知道她金孙子是个能耐人,以前还说要让她过好日子,如今这好日子不就来了? 为了招呼府衙来的几人,卢氏直接抓了两只鸡杀了,给燉上汤。 等陈得寿和柳氏从地里赶回来时,两只鸡已经燉上了。 鸡汤的香味四处飘著,让村里孩子们全围了过来。 柳氏从地里摘了些菜,估摸著差不多够吃了,谁知族长一来就道:“这点东西哪里够!” 他也不多话,直接让村里人將家里的菜、没捨得吃的腊鱼腊肉都拿过来。 陈得寿推辞:“家里还有些鸡蛋,够吃的了。” 府衙来的人虽多,也不至於两只鸡都不够。 族长却道:“一会儿还得有许多人来,你们总不能让別人空著肚子走。” 陈得寿很快就知道族长是什么意思了。 从府衙的人来了之后,来送礼的人便源源不断。 送房契的,带著田地来投献的,还有送僕人奴婢的,更有甚者,竟还送了两个娇滴滴的女子给陈砚做小妾。 陈得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得找族长帮忙。 送礼的是本地和附近的乡绅,该不该收这些,陈得寿实在拿不准。 族长也有些犯嘀咕,他虽是童生,却不配和那些乡绅见面,自是不知。 好在周荣来了。 周荣带来的是一处县城两进的宅子。 陈得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收,周荣却道:“都收著吧,阿砚如今与我等已能平起平坐,这些便是我等给他的见面礼。当初我中举,也是这般发家的。” 陈得寿担忧道:“我就怕收了,往后给阿砚带来麻烦。” 俗话说拿人手短,以后这些人要是找阿砚帮忙,阿砚不好推辞。 周荣笑道:“阿砚如今是举人了,有功名在身,他们不想阿砚与他们作对,这些礼也要送,不需阿砚多做什么。你们若不收,他们才会多想。” 这远远超出陈得寿的想像。 竟是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如此多人送礼? 难怪都说是穷秀才富举人,光是这些人送的一波东西,就值不少银子了。 不过那些投献的田地,陈得寿依旧没收。 与秀才相比,举人名下能有五百亩田地不用缴税。 许多人为了能少缴税,就主动將田地掛到举人名下,再每年给一两成的收成给举人老爷。 如此一来,举人多赚钱,百姓少缴税,可谓双贏。 陈得寿唯恐误了儿子前程,並不愿如此做。 即便要收下他人投献来田地,也得儿子说了算。 陈得寿一家乍富了。 而陈砚在镇江还未归来,只因他要参与镇江府的鹿鸣宴。 乡试放榜后,镇江府衙会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一眾考官与新科举子们相见。 鹿鸣宴上需唱《诗经》中的《小雅》篇,用以庆贺与传承。 待曲唱完,便需由解元带领新科举子们朝著考官们敬酒,以全师生之礼。 参加鹿鸣宴的举子们,均是志得意满。 年纪大的,得偿多年夙愿,年纪轻的,未来前程不可估量。 考官们也是一改此前的庄严,对举子们均是和善相待。 陈砚端著酒杯,领著一眾举子来到主考王泽面前行学生礼:“学生见过座师。” 王泽看著比旁人矮一个头的陈砚,便有些沉默。 当日他看那文章沉稳质朴,乃至后续策问等都颇为稳重,思考面面俱到,又见其断案自有一番章程,可谓滴水不漏,王泽便以为此人必定是年纪颇大的老生员。 谁知填榜看到陈砚的信息时,他大吃一惊。 解元郎竟只有十三岁。 王泽很想看看他如此小小年纪,究竟是怎么能把高家得罪到如此地步。 没错,王泽早知晓高家与陈砚的衝突。 不过王泽作为主考官,要做的是將有真才实学的人挑选出来,而非刻意选出他人与高家作对。 不过如今就算他说此事並非他本意,怕是高坚也不会信。 一个高坚自是不足为虑,高坚背后的首辅才是真正的猛虎,旁人轻易动不得。 王泽笑著道:“解元郎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岂能喝酒?” 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陈砚身上,只是这一看,心中不免有些梗阻。 尤其是谢安与方邈两人,更是恨不能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120章 鹿鸣宴 两人均是傲气之辈,输给陈砚自是不服气。可待二人看过陈砚的文章,便心服口服了。 鹿鸣宴上经主考官王泽提起陈砚的年龄,二人又是一阵不甘。 若单单是没陈砚的才学也就罢了,还没人家的天赋,便是处处屈居陈砚之下。 天之骄子却如此被压制,犹如全身被捆绑鞭笞,实在难受。 陈砚朝王泽行学生礼,恭敬道:“学生谨遵座师教诲。” 一旁的李景明颇为惊诧地看了眼陈砚,碍於考官们皆在,又迅速低下头。 陈砚放下酒杯后,又朝各位考官们一一行礼,方才转身对谢安行了同辈礼,诚恳道:“劳烦谢兄领著同科们敬谢老师们了。” 谢安见他如此客气,心中不甘便消散许多。 原本领著举子们敬酒该是解元之责,也是解元的荣耀时刻,如今陈砚让给了他,便是让他在考官们面前露脸。 原本就是他谢安占了便宜,陈砚却还以託付的姿態,可谓让谢安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座师们可得到尊重,举子们也在座师们面前露脸,整个鹿鸣宴依旧是庄重热闹。 至於陈砚,自是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吃菜。 鹿鸣宴上的菜色极普通,滋味也並不怎么好,耐不住陈砚饿啊。 为了参加这鹿鸣宴,陈砚和李景明早早就来了府衙等候,早上只吃了三包子垫巴。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陈砚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天没吃顿饱饭早饿了,便是再难吃的饭菜,此时吃得也是津津有味。 副考官庞诚笑著对王泽道:“虽已是解元郎,到底还是少年心性,鹿鸣宴竟真是吃饭。” 王泽顺著看过去,就见陈砚面前已有三个空盘子。 他不禁有些愕然。 如此小的身子,那么些饭菜究竟被吃到何处去了? 陈砚虽吃得多,然动作是慢条斯理的。 王泽道:“倒是颇为谦逊,也並非那恃才傲物之人,並不贪恋一时荣光,倒是难得。” 起先的得知这陈砚与高家对上,並丝毫不退,王泽就以为陈砚是那锋锐之人,今日一见,却是大大的改观。 贵为解元郎,今日的鹿鸣宴就该以他为主,出尽风头。 可陈砚轻易將此等风光让给谢安,自己则隱於其后,颇有韜光养晦之姿。 如此年纪,竟能有此心性,实在难得。 庞诚笑得意味深长:“莫不是怕又惹来什么麻烦?” 说著,手往上指了指。 王泽眼神平静:“能在徐门身上插一刀还全身而退者,我等必要保上一保。” 首辅徐鸿渐把持朝政多年,並非没有人朝其动过手,可惜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不少人更是因此丧命。 可这陈砚竟能凭藉微末功名,將徐门的高家整个削弱一大半,还毫髮无损,实在让人敬佩。 此次科考,清流费尽心力方才让王泽和庞诚来到镇江,为的就是进一步削弱高家。 他们倒也並非刻意打压高家一派,只是为了避免其与整个徐门狼狈为奸。 两人虽早已知晓陈砚的年龄,真正见到依旧被其年纪惊了下。 庞诚看向陈砚的目光颇为火热。 “若这把刀磨得足够锋利,或许能刺进高家那位的心口。” 王泽笑容里带了一些他人看不懂的情绪:“刀再锋利,也要看握在谁手里。” 这位解元郎可不是那般好拿捏的。 当初镇江按察使杨彰险些被此子摆了一道。 “总归要斗上一斗,以此子作为战场,岂不是於我等更有利?” 庞诚双眼微微眯起。 清流一派无论在朝堂还是地方,处处受到徐门压制,无论在何处对徐门动手,都不占优。 倒不如在此人身上角逐,便是失败了,也不过是牺牲这位解元郎一人,清流损失並不会太大。 倘若成功,將整个高家倾覆,再顺势攀咬出徐鸿渐,或可倒徐。 王泽脸色微变,只道:“时机未到。” 如今的陈砚不过镇江一名举子,还未到京城,与徐首辅没有交集,此时將此人用了,就是大大的浪费。 倒不如等上一等。 陈砚如今不过十三便已是解元,定然不会甘心止步於此,一旦他上京赶考,若能中进士,徐门必不会容他,到时再动手,方才有可能將儘可能多的徐门中人拉下马。 棋子终归要在合適的时机用。 陈砚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主副考官琢磨了许久。 待他吃饱,举子们终於陆续放下酒杯,各自落座。 乐声响起,眾举子合著高唱:“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举子们面上皆是难以遏制的喜意。 多年苦读,终於得偿所愿,必是志得意满,酒不醉人人自醉。 便是唱起诗来,比往常也多了些意气与豪迈。 鹿鸣晏结束,各自归家。 陈砚与李景明等共同坐上牛车,由陈老虎赶回家。 陈老虎好奇问道:“那鹿鸣晏如何?” 李景明本是半醉半醒,出来被风一吹,人便醒了神,此时也就大声道:“此生能参加鹿鸣宴,实乃我之大幸!” 尤其是后来唱诗,实在让他热血沸腾。 他为五魁首之一,自是受到不少举子的敬仰,还有不少人主动找到他,对他表以钦佩之情。 鲁策和徐彰也是激动异常,纷纷表示此生难忘。 陈老虎听得也是热血沸腾,便问陈砚:“砚老爷以为如何?” 中了乡试后,陈老虎就改了口。 陈砚起初並不愿他这般称呼,就让陈老虎还同以前一般喊他阿砚。 可陈老虎死活不愿意,还道:“既已中了举,就该称呼为老爷。” 陈砚见他如此坚持,也就由著他了。 陈砚细细想了会儿,方才道:“那碟南瓜饼倒是不错,其他菜都不好吃。” 李景明等三人无语了。 合著你参加鹿鸣晏就是为了吃喝? 鹿鸣晏是吃饭的地儿吗? 陈老虎颇为惋惜道:“可惜我这辈子是吃不著了。” 陈砚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陈老虎面前,道:“我给你打包了。” 李景明惊呼:“你怎么能去鹿鸣宴上打包吃食?” 陈砚理所当然道:“你们只顾著喝酒唱诗,若我不打包,那些吃食岂不是都白费了?” 李景明、徐彰、鲁策三人神情复杂,满肚子的话竟是全倒不出来。 第121章 回乡 鹿鸣宴后,陈砚等人便换上了举人的圆领青袍。 与李景明等道別后,陈砚由著陈老虎赶著牛车先去了东阳府,拜访了何若水。 难得见到大宗师,陈砚必是要好好请教一些问题。 何若水本以为解元郎是来道谢的,不成想竟又是求指教,他便是想装作不在也不行了。 临近午时,何若水便假意邀请陈砚留下用饭,实际是想提醒陈砚主家该用饭了,你也该走了,不成想陈砚顺势就多谢了他,並与他一同用了午饭后,继续问询。 待到晚饭时,何若水终於还是拉不下脸面,只得又问陈砚:“天色已不早了,不若就在家中吃过晚饭再走?” 陈砚瞥了眼他满脸的疲態,终於一拱手,恭敬道:“家人还在外等著,学生不愿让其久等,就不叨扰大宗师了。” 何若水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好小子,可算要走了。 不成想陈砚却道:“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好好请教大宗师,不知大宗师明日可有空?” 何若水心头一梗,险些露出异样。 他到底是大宗师,主一方教化,如何能打击学子的热情? 当即便道:“明日倒是有些事,自先生们下乡后,许多孩童来上夜校,倒是学了不少字,明日我也该去各乡看看。” 反正一个意思:大宗师不是你一人的大宗师,是一省的大宗师,你不可独占。 陈砚颇为感触道:“一省学政压在大宗师一人肩头,苦了大宗师了。学生不敢辱没大宗师,必要再多几分刻苦,待学生拜访完府台大人,归乡后,再与大宗师一同去各乡走走,儘自己一份力。” 既然整个省都归大宗师教化,他也是镇江省一员,大宗师便该教化。 大宗师有事不要紧,他可跟著大宗师,方便隨时討教。 何若水险些没遏制眼泪哭出来。 他真是自找的。 明知陈砚会登门道谢,竟还来东阳府等著。 如今好了吧,羊入虎口。 解元郎想为一省学政尽心,身为大宗师必是没法推辞。 陈砚自是知晓何若水不愿他与之同行,不过他也是没办法。 杨夫子的本经並非《春秋》,虽极力学习,看的各种註解多,也能为他解惑,可也有许多盲点。 参加乡试还行,再往后的会试便有些难了,陈砚需再找位老师。 恰好何若水的本经是《春秋》,又贵为一方大儒,陈砚岂有放过他的道理? 就算累死何若水,他该问的也要问。 否则会试就难了。 此次乡试他虽得了解元,却也觉得极费力。 与乡试相比,会试更是难上加难。 周荣当年也是考了两次方才考中。 唯有精进自身学问,方才能多几分把握。 为了会试能中,必不能放过何若水。 次日陈砚便去拜访了王申。 此次解元出自东阳府,就可算王申的一大政绩,王申自是十分欢喜,对陈砚好一通夸讚,又鼓励一番,將东阳府的赏银赠予陈砚。 待陈砚出来一看,竟有足足三百两。 陈砚便想,书中果然有黄金屋。 不过再一细想,这些赏银里怕也有王申个人的偏好在里头。 前些年王申將卫生纸做出来,便直接送入宫中。 圣人一用过后,便將其赠予太后,又赏赐给后宫妃嬪使用。 宫中都在用,京中其他权贵之家必也要跟上,一时间,东阳府的厕纸被抢购一空。 而王申靠著卫生纸在圣人面前狠狠露了一回脸,又加之吸纳了东阳府不少壮劳力来生產卫生纸,府衙靠此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王申想修的堤坝也修好了,路也弄平整了。 如此民生工程费巨大,此间银两皆出自那草纸所赚。 也是因著这些工程,所招民夫极多,民夫们可多领一份工钱,家中日子也就好过了。 光是此中生意,就让东阳府近千个家富足起来。 不过短短四年,东阳府可谓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这些全要算做王申的政绩。 只要有王申在一日,高家也就不会轻易对陈砚动手。 一回到平兴县就遇到了在县城的族人,陈砚当即就被围了起来,一群人兴奋大喊:“解元郎回来了!” 如此一来不止陈族人,便是平兴县的百姓也都沸腾了。 解元三年一个才出一个,平兴县百来年也没出一位解元郎,可不就稀了奇了。 这会儿必要看看解元公长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更有一些读书人趁机去摸陈砚,试图沾沾文气。 陈砚大惊,赶忙躲到陈老虎的身后。 可惜陈老虎双拳难敌四手,陈砚的手脚总能被人摸到。 陈砚只得催促陈老虎快走,那些热情的平兴县百姓將牛车团团围住,根本不让走。 还是族人开道,方才让牛车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出了县城。 行至半路,天已经大黑了。 陈老虎借著月光往陈家湾赶,却在半路遇上举著两队举著火把来接陈砚的族人。 自族长得知陈砚中了解元,就让族人来平兴县等著。陈砚一回平兴县,就有人跑回陈家湾报信。 族长原本领著全族人在村口等著。谁知等到天黑了人也没回来。 族长怕出事,就让族人一人举著一个火把到半路迎接解元郎。 陈砚就是在一大队火把的护送下回到了家。 柳氏端出早已煮好的鸡汤麵,陈砚將一海碗面吃完,回房倒头就睡。 如今的床铺已铺上了全新的晒过的被褥,柔软舒適。 乡试始终紧绷著,放榜后又是鹿鸣宴 ,之后一直赶路,到此时归家方才彻底放鬆。 这一睡便是一整夜。 待到翌日强烈的阳光照到陈砚的眼皮上,陈砚方才悠悠睁开眼。 只是睁开双眼一瞬,他就又闭上了。 再睁开,头顶依旧有无数双眼睛。 陈砚定了定心神,便开始一一喊人:“族长、四叔公、六叔公……二大爷……爹,你们有何事?” 四叔公笑呵呵道:“咱来看看解元郎,咱解元郎可是黑了不少,我瞧著也瘦了,是不是读书太苦了?” 陈砚:“我这是踢球晒黑的,人也是踢球才瘦的。”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们不觉得我长个了吗?” 第122章 黑手 眾人並不知何为踢球,不过陈砚乃是举人老爷,见的玩的必定比他们这些乡下泥腿子强,他们也並不多问。 陈族长认真打量陈砚一会儿,找到一个既不违背本心,又不伤害陈砚自尊的说法:“比去年长高了不少。” 陈砚便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问起族里的事。 族长就將那些投献与送礼之事说了。 陈砚却道:“那些礼都退回去吧,投献也不接受。” 族老们便是面面相覷,四叔公道:“我们粗略一算,那些礼怕是值个五六百两,就这般退回去?” 陈砚却道:“我还未入仕,就大肆吞併田地,这名声就容易坏,於我仕途不利。” 族长脸色微变,当即道:“是我等考虑不周,该退回去。” 陈砚如今不过十三就已是举人,將来必定要与周老爷一般考进士的。 想考科举,这名声就不能坏了,否则一个有失名节,就能將陈砚的功名褫夺。 绝不可因小失大。 族长虽坚决,族老们却是面露不忍。 “若都退回去,怕是会让乡绅们不喜。” 六叔公將心中所想说出来。 陈砚却是一笑:“六叔公莫不是忘了平兴县还有个高家?” 高家如今虽低调行事,可整个平兴县依旧是其势力范围。平兴县的乡绅们该知道他与高家的关係,如今却来示好,难道就不怕得罪高家吗? 即便他展现出了天赋,在未彻底对兑现前,也不足以让那些人为了他而得罪高家。 极有可能这些人与他示好是得了高家授意,或许送的东西有什么猫腻,又或许是想要藉此机会与他交好,在他志得意满时捅他一刀。 无论是哪种都极危险,不如乾脆全部推辞。 反正平兴县最大的家族他都得罪了,也不怕多得罪几个。 族长和族老们一阵后怕,往后陈砚便是进京赶考,族人凑一凑,总能凑出足够的盘缠,倒也不必冒这般大的风险。 至於投献一事,陈砚也有了主意。 他並不愿意收外村的人投献的田地,只愿意让族人少交些赋税。 这几年,族人均是供他读了书,他既已中了举,自是要回馈族人一二。 名额具体如何分配,那就是族长的事了。 族长对陈砚的安排颇为满意:“如此也好,让投献的人家每年將收成给你一成。” “族人收成需交,我不要,留给族里办族学,让族中孩童也可入学读书。” 族长与族老等互相对视片刻,方才对陈砚道:“族里供你一人已是不易,怕是无力再供全族孩童读书。” 族人都是地里刨食,交完赋税再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已不是易事,连供陈砚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再没余力了。 陈砚虽中了举,却不能收那些礼,又不收外村人的投献,能帮衬族里的实在不多。 即便是族人將原本该给陈砚的那一两成收成拿出来,也不足以供全族孩童读书。 这读书一途费实在太大。 陈砚道:“既是族学,便可由族中一些识字的人来教导孩童们学三百千,其中选出几名有天赋者供也就够了。至於书册,族中识字者大可自己抄给族里孩童们,一波孩童读完,书还可给下一波孩童启蒙用,这便省下一大笔,只需买些笔墨纸张。我可將竹纸的做法告知族里,让族人自行去做,多余的还可拿去卖。” 当初陈砚为了画漫画,各种知识都有所涉猎,给王申的卫生纸的做法,以及竹纸的做法都是前世所学。当初漫画没用上,如今来到这大梁倒是用上了。 “族学就是那地基,只有將地基夯实了,整个家族方能往上爬。一族只有多出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方才能屹立不倒。若只靠一个人,待那人倒下,整个家族的兴盛便如海市蜃楼般眨眼不见。” 陈砚话还未说完,族长的神情便颇为凝重,族老们也是低头沉思。 以往他们一心想將陈砚托举出去,根本不想其他,如今陈砚已是举人老爷,说的话他们就要反覆斟酌。 一片静默中,陈得寿开口了:“阿砚往后必定是要中进士入官场的,到时候若没族人帮衬,一人怕是极难走。” 族长眉头一跳,手便不自觉交叠在一起。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总要给陈砚备一两个帮手。 族长一咬牙,道:“那高家如此大家族,还一心护著高氏族学,想来族学带给他们的好处颇多,我看咱陈氏族学也该办。” 既想要一族兴起,必要有一代人將后代的苦都吃尽。 如今他们一族兴起在望,何不咬咬牙往上冲,以后也能给子孙们留些底蕴。 族老们一个个仿佛也是下定决心:“好,咱就办族学!全族勒紧裤腰带办族学,让小的们都去读书识字,往后不必做睁眼瞎!” 一族之事,向来是族长与族老们商议好便定下,族人执行就是。 陈族未来的走向,就是在陈砚的房间定下,只待开祠堂,將陈砚中了解元的事告知列祖列宗,再办他个三天流水席后,便要著手准备。 陈家湾如何热闹自不必提。 高家就没这般平静。 高坚依旧是一身布衣,站在庭院中修剪枝丫。 高管家捧著一个大锦盒站在其身后,弓著身子,態度恭敬至极,就怕触到高坚的霉头。 听完其稟告,高坚並未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也未曾有丝毫变化:“如此志得意满之时,依旧能如此清醒,不怪老二不如他。” 高管家並不敢接这话。 二公子素来受老爷器重,如今被流放,老爷心中必定恼恨至极,他如何敢触霉头。 不过他总不能让主子的话落在地上,只得道:“那陈砚將所有的礼都退回了,这是要与整个平兴县的乡绅都不往来。” “他是在防著我。” 高坚將一株新长出来的嫩芽剪断。 多少士子在中举后狂喜,失了心智,便会犯错。 他便是趁著陈砚兴奋异常时出手,送上綾罗。 举人可穿青绸,不可穿綾罗,一旦陈砚收了,便是逾炬之罪。 如此不著痕跡之举,他竟也能规避,此子实在警觉。 不知他此子能不能防下他的后招。 第123章 发展 王申在东阳府待太久了,也该挪一挪地方了。 高坚盯上了又一支新芽,语气却是不急不缓:“该给恩师送年礼了,这一盒綾罗一併送去吧。” 高管家连声应是,恭敬退下。 …… 自陈砚归乡后,陈家湾便是热闹非凡,以至於陈砚好不容易瘦下去的肉又给涨回来一些。 祠堂再次开启,又是因著陈砚在科举上更进一步。 就是在祠堂里,族长宣布要建立族学之事。 族人们自是欣喜不已。 陈砚是他们看著读书考科举的,如今陈砚如何风光,就连他们这些族人出去,说起自己姓陈,与那陈解元是同族,都要受到旁人的敬重。 若是他们的孩子也能读书,將来若能考个功名,岂不是他们的孩子也能如此风光? 要勒紧裤腰带? 勒!使劲勒! 有人赞同,必定有人不愿意。 比如村里的陈癩子就不愿意:“光给后代读书,咱自个儿的日子也得过吧?” 族里眾人纷纷劝他,可惜陈癩子死活不愿意。 他家四个儿子都已经下地干活了,算是壮劳力,若去读书了,地里的活谁干,总不能让他一把年纪了还下地吧,那他养儿子做什么。 除了陈癩子,族里还有些別的人也不情愿。 日子本就过得艰难,谁还愿意多遭罪。 被当眾如此抹了脸面,陈族长当即拉下脸:“不愿建族学来跟我说,我记下名字你们按个手印,往后族学一应销你们一文钱都不用掏,以后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不可来族学读书!” 那些想不掏钱的人傻眼了。 这个手印要是按了,他们百年后还能指望子孙后代供奉香火吗? 不少人直接蔫儿了。 只陈癩子按了手印,陈族长便將其收好。 族学选的是村里一间老旧的土砖房子,是村里一位老光棍的,老光棍死后,房子一直空中,如今为了省钱省事,將窗子开大些,再加几片瓦,让孩子们从自家搬来桌椅板凳,就可以用了。 至於先生,找的是陈青闈。 这陈青闈虽没有功名,好歹读了十来年书,三百千都是倒背如流,教村里孩童们识字还是够的。 此事是陈青闈亲自找到陈砚求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陈砚家在村里另起了三间青砖大瓦房搬出去后,陈砚只休沐日回来,压根碰不上陈青闈。 即便是此次,也是陈青闈在门口等了陈砚一个多时辰,两人方才见面。 堂兄弟二人对面而坐,虽高矮不同、胖瘦不同,却是一样的黑。 陈砚是蹴鞠晒黑的,陈青闈是干农活晒黑的。 如此一来,两人倒是有几分相像,不过两人的气质是截然不同。 陈砚从容沉稳,陈青闈多了几分拘谨与唯唯诺诺。面对如今的陈砚,他手里提著的老母鸡都有些送不出手。 还是柳氏主动接过去,陈青闈方才犹豫著將自己想去族学当先生的事说了。 陈砚並未拒绝。 整个陈家湾除了族长一家与他外,就只有陈得寿兄弟和老陈家长孙陈青闈读了书。 想要將族学建起来,如今省钱是重中之重,自己族人当先生就能省下不少钱,也会更尽心尽力。 族长年纪大了,总不能来教书,陈得寿二十多年没碰书本,让他去教书,怕是要误人子弟。 陈青闈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如今的陈砚已站在更高处,自不必再如以前一半將陈青闈视为爭夺生存资料的敌人。 相反,陈青闈已经是能为他所用的人才。 如此一来陈青闈得了这先生的差事,与陈老虎一样,一个月也是四百文钱,却要教导整个陈家湾的孩童,这个钱也並非那般好赚。 不过陈青闈已经很知足了,与干农活比起来,教书实在太轻鬆。 从天色蒙蒙亮起,陈家湾就响起朗朗读书声,族人们每每听到,连干活都多了些力气。 不过这陈癩子是不让村里人好过的。 每日他拿著旱菸杆在村里四处溜达,瞧见谁便要拉著说几句酸话,譬如:“好好的劳力不用,给送去族学,那陈青闈自个儿都没功名,还能教出给秀才公出来不成?” 亦或是:“你就是白费钱白费工夫,哪里像我这么舒坦。 起先村里人並不在意,说得多了也就烦了,便没好气地堵回去:“就算考不上功名,多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便是考不了科举,还能找找识字的活儿干,比如帮人写信、干伙计,就连说亲都更好说些。 陈癩子对此嗤之以鼻,那陈青闈识字多吧,照样下地干活,书都白读了,废那个劲儿干什么。 真以为人人都能跟陈砚一样中举? 这些话他也不藏著,就直白地与村里人说,这话谁听了心里都不舒坦,渐渐就绕著他走,陈癩子在村里成了人人嫌的存在。 他便和別的村子人说起族人白费劲的事,往外跑多了,竟认识了一位富商。 那富商穿金戴银,和他兄弟相称,一开口就是:“等你有了银钱,谁还会躲著你?钱才是男人的胆。” 陈癩子颇为心动,將家里所有银子捲走,与富商一同做生意去了。 此事不过陈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多久便被另一件事给盖了过去:陈得寿不种庄稼,该种什么土芋了。 这可真是孩子出息了,老爹就瞎来。 陈得寿只得道:“这土芋是阿砚高价从外买来的,说是產量高,种好了全家不饿肚子。” 村里人起先都是调侃陈得寿,如今听说是陈砚的主意,便都盯上了土芋。 陈砚可是解元郎,懂的多,他说產量高,那肯定產量高。 村里几个庄稼老把式日日都要来陈得寿的地里看看,再根据长势提出些意见,譬如浇水,再譬如施肥。 陈得寿原本对种出没见过的土芋颇为担忧,有了几位庄稼老把式盯著,长势颇好,他也就信心大增,乾脆搬到地里住,日夜盯著土芋。 所谓土芋,就是现代所说的土豆。 作为主粮,土豆產量高、营养丰富,且极好种植,被乾隆称为“救荒第一义种”。 明明是万历年间就引进了,却一直没有得到推广,只供宫廷和达官显贵食用。 陈砚让孟永长帮忙买些土芋回来,让陈得寿试种,一旦成功,就让全族耕种,到时全族能吃饱饭,便能有余力干別的。 封建王朝真正的硬通货是粮食。 田地也是用来种粮食的。 为何封建王朝一直是小农经济? 因为粮食產量不够,连肚子都吃不饱,百姓只能被牢牢拴在田地上。 所谓重农抑商,也不过是为了活命的无奈之举。 第124章 好日子到头了 除了为族里考虑外,陈砚做此事也是为了让自己手里多一张底牌。 陈砚本是跟著何若水学了不少,也觉文章精练了许多,心有所感,便將周既白也给喊了过来。 两个弟子都跟著大宗师四处跑,杨夫子当然也不能閒著,只能跟著一块儿跑。 如此一来,陈砚和周既白在白天隨时受大宗师指点。到了晚上,便可熬夜做文章,让杨夫子修改,虽只有两个月,两人却觉得自己精进不少。 陈砚並不想参加来年的春闈。 能跟著大宗师苦学的机会实在不多见,他想多沉淀一番,爭取四年后的春闈能一举中第。 可人算不如天算,东阳府的知府王申要回京述职了。 陈砚特意去拜访了王申,得知这调令是从上头下的。 “我本想再在东阳府待一任,攒够政绩再走,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王申颇为感慨,脸上也儘是不舍。 他在东阳府待了十多年,可谓一半的政治生涯皆耗费於此,如今要走了,自是心情复杂。 按王申心中所想,再让他在此留一任,可让东阳府更繁华。 如今那草纸已从京城卖到其他省,正是要铺开的时候,往后必定能大把为东阳府衙赚银子,这些银子除了上交国库外,还可大大改善民生。 如今被调走,就是將一大政绩拱手让人了。 陈砚道:“以府台大人在东阳府的作为,必定能入中枢,大人此乃高升,该贺喜才是。” 王申並未应此话,而是对陈砚道:“新任东阳知府赵文楷与高坚乃是同科,也是宰辅的门生。” 陈砚当即抱拳,对王申深深行一学生礼:“多谢老师提点。” 能提早將此消息告知,实在於他有大恩。 王申意味深长道:“往后怕是不好过了,你早做准备。” 举人虽是仕,却没有官职在身,被当地知府拿捏是极容易之事。 从前朝至今,不少举人因各种罪名被褫夺功名,甚至鋃鐺入狱。 陈砚这几年能过安生日子,一来是高家韜光养晦,二来也是有王申相护。 王申虽没为陈砚直接与高家对上,至少不会陷害於他。 如今换了知府就不同了。 何况这知府还是高坚的同科,与高坚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此人突然调来东阳府,若说与高家毫无干係,陈砚是万万不会信的。 这也意味著沉寂三年的高家又要出手了,此次一出手就是动四品府台,可谓来势汹汹。 出来时已是傍晚,秋风卷著枯黄的落叶在地上转圈,仿佛要將地面扫个乾净。 十一月的秋风带著寒气往衣服里钻,將陈砚冻得一个激灵。 等在外面的周既白几步迎上来,担忧问道;“怎么样?” 陈砚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道:“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往后不只是高家,首辅大人要出手了。 他虽是一榜举子,在首辅大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能再等了,他要立刻动身前往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闈。 周既白颇为担忧:“此时下场,你把握大吗?” 会试乃是天下才子竞爭那三百个名额,多少才子名满天下,却始终无法中会试,只因会试考的不仅是文章,更是治国之才。 陈砚一伸手便抓住了扑到他脸上的一片枯叶,在眼前转动了两下,道:“总要试试才知道。” 如今的形势已由不得他慢慢来。 周既白一咬牙,道:“我与你一同去京城,再带上夫子隨时指点你,到来年二月,你或许还能精进。” 陈砚给了周既白一个讚赏的眼神:“我与既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陈家湾到京城路途遥远,光赶路就得两三个月,不能白费了。 若带上杨夫子,这路上也可探討学习。 如今可容不得他白费功夫。 当陈砚和周既白找到杨夫子时,杨夫子沉默片刻,便起身收拾行李:“走吧。” 陈砚看著杨夫子略显憔悴的面庞,颇为好心安慰道:“夫子与两位师兄分別已久,此次正好去京中与他们见见。” 杨夫子撩起早已松垮的眼皮,幽幽道:“他二人早去了地方上。” 陈砚颇为惋惜:“倒是可惜了,竟就这般错过了。” 周既白道:“夫子还有阿砚和我在身边相陪,不必过於伤怀。” 杨夫子又是沉默片刻,方才道:“你们陈氏族学如此多学生,光靠陈青闈一人怕是不够。茂之閒赋在家,不如让他去族学当先生。如此即可让他施展所学,也可让族学里的学生受益。” 进士含金量可是相当高的,莫说县学,就是府学也是举人当教諭。 高氏族学此前多么风光,就是因为先生里有不少举人老爷。 若陈氏族学有位进士当先生,足以吸引无数学子前来求学。 光靠族里小辈们成长实在太慢,倒不如和高氏族学一般笼络其他士子,增强自身的影响。 高家担心平兴县供不出两棵大树,那他陈氏这棵树偏要茁壮成长。 周荣如今閒来无事,多是在家中做文章,偶尔去监督自己捐钱修的桥进度如何。 得知陈砚的来意,看看陈砚,又看看周既白,最终將目光落在杨夫子身上。 “夫子不好过,便也不让我好过吗?” 杨夫子轻轻摸著自己光禿禿的额头,语重心长道:“茂之所言差矣,如今大难当头,自是要各尽所能,两孩子如此搏命,你为人父者,怎能只顾自己舒坦?” 周既白道:“爹,阿砚可是因为你才惹上高家,又为了救你一次次与高家作对,如今只是让你去陈氏族学当先生,你若不肯,岂不是无情无义?” 陈砚对周既白道:“以爹的为人,必会答应,你万万不可如此折辱爹。” 又转头对上周荣:“择日不如撞日,爹今日就去族学吧,我与族长说一声,每个月也给你四百个大钱。” 周荣:“……” 这便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 周荣入了陈氏族学,族长自是欣喜异常。 有进士老爷亲自教导,往后族学里有天分又愿意学的孩子不用再往外求学,族里可省下大笔银钱。 经陈砚提醒,族学可收其他求学士子,还能赚一些束脩,以维持族学开销。 周荣坐在一旁静静听了许久,方才问陈砚:“你光拿我挣钱,你那亲爹呢?” 陈砚:“我让他种土芋去了。” 周荣心里平衡了,脸上终於有了笑意,对族长宽和道:“我以前便当过先生,深諳此道,你们可多招些有天资有进取心的士子。” 第125章 进京 能中进士者,无不是才学惊人。 再加之能考中进士者皆有傲气,均是要入官场的,即便暂时未被派官,生活窘迫之下,也多是在京中权贵之家当先生,平兴县这等小地方突然传出有进士当先生,自是引起轰动。 不成士子前来拜访问询,得知一年的束脩只一两银子,当即便有不少士子想入学。 陈氏族学也由此起步。 十一月底,新任知府到任,王申交接结束后,就返程回京,陈砚一行人就是在此时与王申一同入京。 因王申是入京述职,可乘坐官船,去往京城既快又便利。 李景明等三人得知陈砚要下场春闈,也决定一同前往。 王申的官船也因此坐得满满当当。 陈砚本想在船上与杨夫子多学一学,谁料杨夫子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根本起不了床,更莫提指点陈砚。 还好有王申一同前往,陈砚自然而然就找上王申请教。 路途遥远,每日醒来便是坐船,王申也閒著无趣,也就兴致勃勃指点起陈砚。 看过陈砚的文章,王申却是皱了眉:“我观你的文章,虽已炉火纯青,然太过拘谨,仿若是为了写文章而写文章,少了几分肆意。” 陈砚的文章並不差,以王申看来,比四年前进步极大。 不过陈砚仿若是因文章写多了,就有些形式化,少了几分真情实感。 经王申一提点,陈砚恍然。 最近他写文章速度极快,可谓如鱼得水,完全没阻碍,如今想来,便是已进入惯性思维,才会如此。 王申道:“文章写太多也並非好事,这些时日你先停下,多看看书,多看看民生,过一两个月再写。” 陈砚当即答应,不过春闈在即,他必不敢真的休息什么也不干,当即就向王申请教朝堂局势。 单从文采上比较,杨夫子並不比王申差。 可杨夫子未入官场,政治素养比王申这个多年官员要差上不少,也因此,策论就成了陈砚的弱项。 此前他虽通过周荣看了近一年邸报,也只是知晓一些国策,今儿推测一番各房派系,远远不及王申知晓的多。 更何况还有一些民生国策,陈砚也只知个大概,並不能深入了解,如今王申恰好能弥补他这短板。 陈砚、周既白、李景明、鲁策和徐彰等都算王申的门生,又是从东阳府出来的,王申自是对他们与旁人不同,能讲的也儘量掰碎了讲给他们听。 船上眾人如那海绵吸水一般,疯狂吸收王申的教导。 王申起先讲得兴致很高,奈何他年纪也不小了,天天从早讲到晚,精力不济不说,嗓子也有些受不住,就想歇息,谁知陈砚根本不给他机会,问题一个接著一个。 渐渐地,王申嗓子哑了,人也越发没精神,就以此打发几人。 谁料陈砚拿出一包胖大海,给他泡了水,还一副诚恳模样道:“座师最近为我们实在太过辛劳,竟连嗓子都哑了,实在该好好歇歇。奈何我等家世寒微,不懂这些,若不请教座师,我等便再无人可问了。” 王申:“……” 合著就逮他一人糟践? 陈砚又道:“若此次座师能入户部,学生倒是有主意能让座师更进一步。” 王申当即精神抖擞,眼不了喉咙也不痛了,任由陈砚再说什么,他都仔细解答,恨不能將自己毕生於官场上的感悟都抖出来。 船到京城时,已是正月十八,王申先去了吏部。 陈砚和李景明等人在京中租了套小院,终於安顿下来。 院子是孟永长的娘亲留下,一直空著,虽只是个一进的院子,里面家具等一应俱全。 陈砚到京前,孟永长提早就让人將屋子清理乾净,如今他们一行人拿著行李便可入住。 不到两个月时间,眾人的变化可谓脱胎换骨。 以前几人只能算书生,如今倒是对国策多有了解,对朝堂局势也有了大致了解。 临近春闈,京中热闹非凡,才子依旧是斗诗斗文,不过此间文气远不是镇江能比。 自古江南出才子,南方举子一贯比北方士子才学更甚。 当年朱元璋被南方举子逼得弄出了南北榜,否则会试上儘是南方士子。 正因此,南方的解元风头十分强劲,到处都在传其文章,更有人直接开盘口,押此界会元落入谁之手。 “那柯同光中会元的赔率是一比一,几乎大家都认定其就是会元了。” 鲁策嘖嘖出声。 京中这般热闹,以鲁策的性子必要去转转,这一转就带给陈砚等人不少消息。 李景明便问道:“我的赔率如何?” 鲁策“哈哈”大笑:“盘口里根本没有你,你就別自取其辱了。” 经魁在一省很是了不得,可来了京城,各省的经魁多得是,李景明根本不出彩。 李景明脸色颇为尷尬,又有些不服气地朝陈砚一指,道:“阿砚的赔率如何?” 鲁策挠挠头,颇为犹豫道:“阿砚是解元,盘口自是有他,不过他的赔率高,一比十二。” 这赔率越高,就越说明得会元不被看好。 镇江乃是中部,学风与南方远远不能比,作为解元,陈砚也是不甚突出。 不过一比十二也算是丝毫不被看好。 李景明不满,一扭头,就发觉陈砚低著头,他以为陈砚少年心性受到挫伤,就宽慰道:“阿砚莫要在意,这会试又不是他们阅卷,岂是他们说了算?” 谁知陈砚抬起头,看向几人:“我要是买自己得会元,一旦中了,一百两岂不是可以变成一千二百两?” 十二倍的赔率啊,若能狠狠赚上一笔,岂不是就可在京中买宅子了? 李景明哑口无言。 瞧这话说的,会元若是那般好考,还至於赔率如此高吗。 鲁策双眼一亮:“阿砚你有把握中会元?” 陈砚毫不犹豫:“没把握。” 他虽从王申处学到不少,可已经快两个月未写文章,並不知自己如今的文章如何了,哪里来的把握。 可见这十二倍的赔率也不是那般好挣的。 眾人无语了。 没把握还谈什么挣钱,怪让人心痒的。 第126章 孰强孰弱 是夜,杨夫子被敲门声吵醒。 他烦躁地拽过被子將头捂住,可那恼人的敲门声时不时响起,他就知不起床不行了。 披上厚厚的袄子打开门,还未来得及责备门口的陈砚,一阵寒风吹来,让杨夫子从头冷到脚。 杨夫子一开口就是一股白气:“快进屋!” 等陈砚一进去,他赶忙將门关上。 又哆哆嗦嗦跑到炕上,裹了好一会儿被子才驱散寒气。 京城样样都好,可这冬天实在太冷,寒风仿佛要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自打入了京,杨夫子穿的衣服极多,手脚依旧是冰冷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已到了不惑之年,也当了陈砚和周既白二人八年的夫子。 以他对自己学生的了解,这么大晚上来,必定是来找他看文章的,他闭上双眼,对陈砚道:“天色已黑,我便不看了,你诵读吧。” 陈砚端正坐在炕边,一字一句將今日所写文章背给杨夫子听。 直到最后一字背完,杨夫子方才睁开双眼。 屋子极黑,陈砚看不清杨夫子的神情,只是听杨夫子语气颤抖道:“你文章已在茂之之上,此次会试若无意外,你该杏榜有名。” 二月杏飘香,春闈放榜也就有了“杏榜”的美称。 陈砚追问:“夫子,我是否有希望成会元?” 杨夫子沉默良久,方才道:“你的文章虽已大成,然会试一途还需看临场发挥,也需看其他考生,更要看主考喜好。” 陈砚便道:“学生正巧背了江南才子柯同光的文章,夫子姑且一听。” 鲁策与他说了柯同光的赔率后,陈砚就去京城的墨竹轩买了柯同光会试的程文集。 京城的墨竹轩足足有三层高,里面的书籍可谓应有尽有。 尤其是会试在即,各种程文集时文集堆满了一层的书架。加之柯同光乃是此次会元的热门人选,墨竹轩自是將其程文集摆在显眼的位置,陈砚很容易就买到了。 回家看了一遍,陈砚便感嘆柯同光之才。 这柯同光不愧是从才子眾多的江南廝杀出来,其文采卓然,实在非凡人,就连陈砚看完其文章也心有所感,拿起笔墨写下今年的第一篇文章。 待写完,陈砚就发觉自己文章精进不少,抑制不住激动敲开了杨夫子的门。 杨夫子將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语气也更低沉:“你们二人文风不同,柯同光文章瑰丽,波澜壮阔。你之文章情真意切,读之令人动容。” 孰强孰弱已不好定夺。 “会试在即,需將心思放在学问上,切莫爭强斗胜,否则容易迷失,反倒让你的文章落了下乘。” 杨夫子谆谆教诲。 陈砚起身行礼,拜谢夫子指点。 待到第二日,他便又出了门,在街上溜达,以期能找到大些的盘口。 以夫子看来,他和柯同光算是五五开,那他完全可以拼一把。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十二倍的赔率实在诱人。 京城居大不易,光靠他的稿费,得攒到猴年马月。 在京城,若是別的盘口可能会被府衙管制,会试开盘口却不会被认定为赌博。 文人的事怎么能是赌博? 这是雅事,是全民参与的雅事。 陈砚很轻易就找到一个两层的赌坊走了进去。 只是他实在没料到自己会在赌坊里碰上周既白,更没料到周既白竟还跟其他举子装扮的人吵了起来。 事情倒也简单,周既白拿著五百两的家当来下注陈砚,被同样来下注的江南才子们瞧见,就讽刺了两句。 陈砚虽未听见,想也知道大概意思是周既白有钱没处,竟下注给陈砚这样的籍籍无名之辈。 周既白不服气,就將陈砚乃是镇江解元的事说了出来。 江南才子们嗤之以鼻:“你们镇江斗文已连输三场,那解元陈砚都未出手,怕是已被嚇破胆不敢露头了吧?” 此言一出,赌坊內各地举子纷纷笑出声。 各地在京中都有会馆,各地举子们进京赴考,都在各地会馆居住。 如此一来,各地举子就以同乡抱团。 有举子入了会馆埋头苦读,有举子四处拜访同乡高官,还有举子就四处斗文。 南北之爭格外激烈。 因镇江在中部,两边都不靠,也就两边討打。 镇江府也有会馆,按理说陈砚一行人入京后可直接前往会馆居住。 不过以陈砚与高家的关係,以及高家最近频频小动作,陈砚便离镇江会馆远远的,自是不知此中详情。 周既白板著脸道:“会试在即,你们却还有閒情斗文,可见你们都是自认此番会试上榜无望,就想趁著考前扬名。” 此话一出,原本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人的脸色犹如冬日里的阴天,毫无暖意。 有人忍不住嘲讽道:“你不也在此下注?可见你也自知自己上榜无望。” 周既白理直气壮道:“我只是生员,不能参加会试,自是上榜无望。” 原本怒气冲冲的举子们瞬间扬眉吐气,纷纷嘲笑起周既白。 连乡试都没中的小小生员,竟敢来嘲讽他们这些举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周既白还要再说,胳膊被人拽住,他回头,瞧见陈砚便满脸喜气:“你也来挣钱了?” 陈砚“嗯”了声,在眾举子们的嘲笑声中,將五百两放到桌子上,淡淡对庄家道:“压镇江省东阳府平兴县陈砚。” 赌场再次为之一静。 一名举子嘲笑道:“你若是嫌钱多,不如给我,何必打水漂?” 周既白正要再开口,却被陈砚拦住。 陈砚直视那名举子,拱手问道:“不知兄台姓甚名谁?” 那举子也回了一礼,只是眼底的轻蔑未曾有丝毫收敛:“不才李秉。” 陈砚又问:“不知兄台押的何人?” “自是江启解元柯同光。” 李秉颇为傲气得直起身子,仿若押了柯同光便能让他也多几分荣光。 陈砚却是收了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竟连自己都不敢押,可见不止没真才实学,还胆小如鼠,我实在不屑与你为伍。” 李秉大怒:“你不也是押的解元陈砚?岂不是你口中无才之人便是你自己?” 陈砚嗤笑一声:“我就是陈砚。” 此话一出,场中一片静謐。 第127章 自己给自己挖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砚身上。 眼前的人穿的是青色圆领袍,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文气,显然是举子。 最让眾人震惊的,是此子的年纪。 乡试极为艰难,如李秉这等不到而立之年就中举者已可算得上年少有为,眼前的人瞧著怕只有十二三岁? 如此年纪中举,已可称呼一声神童,若还是解元,那就实在可怕。 纵使其只是镇江的解元,也远远比他们强上不少。 须知在场中举者,多是三四十岁,就算李秉也是二十六方才中举,就连柯同光中举也已有19岁。 眾人脸色无不骇然。 陈砚並不就此罢休,而是对李秉道:“周既白虽只是生员,往后必然中举,再考会试时,兴许还能与你同科而考。” 这话又是往李秉身上戳刀子。 会试在即,举子们为了有好运四处烧香拜佛,可陈砚明里暗里都是说李秉考不上,李秉如何能舒心? 以年龄来看,他自是比不得陈砚。 可他当初中院试时与这周既白也差不多年纪,甚至比他更小,自己怎的就比不得周既白了? 李秉脸色阴沉:“你们虽年少,也莫要太狂妄。能在镇江中解元,到了江启怕是连前十也排不上。千万別以为年纪轻轻中了生员,就可顺理成章中举人,乡试与院试不可同日而语。” 陈砚瞥了眼四周,果然眾人都是一副赞同之色。 陈砚抬起下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你可知我们的先生是何人?” “何人?” 瞧著他那气势,李秉莫名紧张起来。 难不成此二人是什么名家大儒的弟子? 又看一眼陈砚,心中便有了猜测。 能教出如此年轻的解元,怕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名师。 一时间,李秉心中已闪过数个名字。 在场其他人也是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紧盯著陈砚。 陈砚提起一口气,似乎要让整个赌场的人都听到:“杨詔元!” 眾人皆是满脸茫然。 李秉更是皱起眉:“杨詔元是何人?” 陈砚嗤笑一声,眼中儘是鄙夷:“竟连杨詔元都不知,可笑!” 从庄家手中拿过凭证,拽著周既白就往外走。 留下满脸茫然的眾举子。 李秉游学时也拜访过不少名家大儒,竟从未听说过有一位叫杨詔元的高人。 一想到陈砚的姿態,李秉就怀疑起自己。 难不成真是他孤陋寡闻了? 走出赌场,周既白就疑惑问陈砚:“夫子很有名吗?” 陈砚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並无。” 周既白“啊?”一声:“那你为何还拿夫子来震慑他们?” 瞧著陈砚刚刚的神情,他已经怀疑夫子对他隱瞒了真实身份。 “世上名师多了去了,谁能保证自己都知道?只要我等姿態够高,他们就不会怀疑夫子乃是籍籍无名之辈,只会疑心自己见识浅短,这就叫炒作。” 前世的娱乐圈將这一招用得炉火纯青。 多少明星买假粉丝,为的就是营造自己很火的假象,从而吸引真正的粉丝,成为流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论炒作,还是毕卡索最厉害,直接成了大师,作品都是天价。 周既白沉思片刻,再抬头,满脸疑惑:“那你大可隨意说个名字,为何要將夫子的大名说出来?” “夫子博古通今,又教导出两名进士,如今教导你我二人也是尽心尽力,也该让他扬名天下了。若我能中会试,你又连中解元、会试,夫子便可声名远播。” 陈砚一脸认真地为周既白画饼。 周既白听得胸口激盪,目光灼灼盯著陈砚:“若我们没中呢?” 陈砚幽幽嘆口气:“那先生就只能沦为笑柄了。” 周既白倒抽口凉气:“怎能如此冒险?!” 陈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努力,爭取中个解元吧。” 周既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顿时觉得一块巨石压在肩头。 思索片刻,周既白抬手拍拍陈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砚,此次你必要中会元才能收场了。” 陈砚想,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不只是夫子的名声,还有他和既白压下的一千两银子。 原本他只是想压一百两,谁成想为了挣点脸面,硬是把家底都搭进去了。 除了府衙的赏银外,县城也奖了一百两,再加上爹娘给的,族里凑的,他一共也就六百多两银子。 去掉今日的五百两和路上的销,他身上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若他无法中会元,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想到此处,陈砚眼底几乎要喷火。 当然,这些是一部分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心中的欲望。 既得了解元,得了第一名的荣耀,又怎么会不想中会元? 只有中了会元,才能名扬四海,也才能將自己彻底暴露在眾人眼前,於他而言,如此才更安全。 他要面对的,是首辅,是整个利益集团。 若能连中三元,他必定会入圣人的眼,到那时,就算是首辅想要对他动手,也要费点心思,而不是简单粗暴地让他消失。 要是只能中会试,他就只是一个普通贡生,根本毫无自保能力。 可是连中三元何其艰难,陈砚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唯有刻苦方才能让他有一丝信心。 临近会试,也不可太过劳累,只要每日看看书,写两篇文章,再出去转转锻链身子了解民生,养足精神方可在会试倾尽全力。 不过天不遂人愿。 窝在炕上的杨夫子提著戒尺坐在陈砚身边,盯著他道:“每日不写够十篇文章,你就莫要想离开这间屋子!” 杨夫子本是好好在炕上窝著,暗暗感慨岁数大了,身子大不如前了,也该服老时,就见到鲁策捧著书討好地过来找他,还一口一个“请教”。 在船上多日,鲁策虽对他敬畏,却从没有如此諂媚,杨夫子便觉不对,细问之下方才知道京中不少举子在打听杨詔元为何人。 杨夫子心下大惊,立刻就想到定是自己两个徒儿干的好事。 陈砚那个滑不留手的自是问不出什么,他便找到老实些的周既白,细问之下便觉得自己一世英名都要被陈砚给毁了。 一怒之下,杨夫子也不怕冷了,从炕上起来,拎起戒尺就守著陈砚。 他一辈子小心谨慎,万万不可晚节不保。 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他也要盯著陈砚好好做文章。 谁知陈砚却是颇为欣喜问道:“十篇会不会太少了?要不我再背两篇时文?” 杨夫子冷笑:“如此甚好。” 从正月二十开始,一直到二月初六,陈砚每日都要熬到半夜。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將杨夫子和周既白喊起来跑两刻钟,在杨夫子累得倒下之后,陈砚和周既白將早已成一滩烂泥的杨夫子扶进屋子。 杨夫子歇息片刻就要出题让陈砚写文章,待到杨夫子做好早饭,三人吃完,杨夫子便与陈砚逐字逐句斟酌修改。 到了这等时候,文章早已没有什么大错,陈砚的立意一向深远,只有精益求精。 上午写文章,修改,吃午饭,下午写文章,修改,吃晚饭,晚上再看看程文集、时文集,杨夫子要一字一句拆分文章来给两个徒儿讲解,待到忙完,各自睡去。 第128章 备考 直到与陈砚真正日夜都在一起,李景明三人才知他如何刻苦。 就连一向以勤奋著称的李景明,在与陈砚同吃同学同睡三天后,也熬不住了,只觉文章写多了脑子胀痛得厉害,记性也越发差,反倒是文章大不如前,只得退出按照自己的作息来。 至於鲁策和徐彰二人,只跟了一天就放弃了。 如此一来,三人对陈砚和周既白越发敬重。 两人天赋虽好,刻苦勤奋程度亦远不是常人可比。 鲁策便在某一日遛出宅院,跑去下注五十两银子。 再看苦读的陈砚时,他便越发安心,丝毫不像以往那般紧绷。 见李景明整日绷著脸,仿佛天要塌了一般时,鲁策颇为大气地给他指了条明路:“下注阿砚吧,如此一来,他刻苦读书就是为你挣钱,你便能泰然处之。” 李景明將信將疑之下,也掏了二十两下注。 李景明此次得了魁首,府衙和县衙也都各有赏银,虽没有陈砚多,加在一起也有二百多两,再加上那些乡绅所送之礼,以及族里给凑的银子,李景明此次进京足足带了五百两。 可他不敢。 每一文钱,他便陷入深深自责,仿佛他在浪费族人的血汗。 能拿出这二十两,已是他心里能承受的极限。 好在效果十分显著,再看陈砚日夜苦读,他便鬆弛很多,也由衷夸讚鲁策:“原来你也能想出如此好的主意,可惜就是没用在正途上。” 鲁策被气笑了:“实在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我等不会以为你是哑巴。” 二月初,朝廷发文公布此次会试主考,乃是文华殿大学士焦志行。 得知是次辅大人为主考,眾考生纷纷大鬆口气。 大梁朝会试一向是內阁成员轮番担任主考,首辅因政务繁忙,本不该担任会试主考,然首辅徐鸿渐坚持主持会试,以壮大己身。 作为门生,想要出头最好就是依附座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中为了乡试主考都能爭得你死我活,更遑论会试主考。 以徐鸿渐的权势,一旦他尽全力爭夺,內阁其他成员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可徐鸿渐名声极差,若当了他的门生,便会被归入徐门,遭人唾骂;若奋起反抗徐鸿渐,就是不尊师重道,同样名声尽毁,还会被徐鸿渐打压。 真是退也不得进也不得。 与之相比,焦志行的名声就好太多了。 焦志行虽为次辅,又兼任太子太傅和户部尚书,还是清流之首,有名又有权,实在是个好靠山。 考生们如何能不欣喜,更盼望此次能一举中第,成为次辅大人的门生。 焦志行担当了此次会试主考,下一科必不会是他,谁知道下一科的主考轮到何人? 鲁策当天就將此消息带回了宅院,李景明等人均是欢欣鼓舞,陈砚却是沉默不语。 徐渐鸿已经八十多了,迟早要退。 为了不让自己退后被清算,他必定要给自己留后手。 既如此,遇到会试这等壮大势力的大好时机,他就算自己不能再上,也该扶持他门下的人上。 於徐鸿渐而言,他退后朝中各派系大乱战,於他而言才是利益最大化,就算尽全力也该扶持其他势力较弱的內阁成员来担任会试主考,为何让权势不小的次辅担任主考? 难道他就不怕次辅將他拉下去? 陈砚想不通。 不过他也並未太过纠结。 他站得太低了,什么都看不清,自是想不通。 不过次辅能当主考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除了其他考生考虑的那些因素,还有个最大的原因——徐首辅大概没有以前那般手眼通天了。 至少无法轻易就完全將下面的人压住。 如此一来,他就有一线生机。 內阁有票擬之权,乃是整个大梁的权力中枢。 而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徐鸿渐,无疑是权势滔天。 陈砚若不是已经和高家到了你死我亡的局面,是断然不敢得罪首辅的。 会试需有同乡京官作保,举子方才可参加会试。 京中举子们便会借著此等由头四处拜访同乡高官,递上自己的文章,以期获得赏识。 当年周荣也是在考前拜访了好几位同乡京官,方才惹来大祸。 陈砚並不想步其后尘,因此一直待在家中。 好在杨夫子有同窗在京,虽官位不高,到底也是京官,可作保,陈砚也不需为此过多费心。 会试在二月初九这日开考,到了二月初六,陈砚就不再苦读,每日只写两篇文章,其余时候就是多多歇息,看看书也就是了。 会试需考三场,九天六夜,对人的体力和意志力都是一大考验。 陈砚想,当初將科举制定得如此严苛之人,必定存了身体不好不配为大梁效力的想法。 二月初八这里,陈砚和李景明一行人收拾行头,衣服、锅碗瓢盆等都要带。 会试规定,不可带有夹层的衣服,袄子等都是不需带的,只能穿单衣。 京城的二月还极冷,单层的衣服並不保暖,陈砚只能往外多套些单衣御寒。 衣服一穿多,人就很不利索,连抬手都费劲,也依旧冷得直哆嗦。 就在这个时候,陈老虎递给陈砚一张油光发亮的虎皮。 “披上这个,指定不冷。” 李景明等人无不惊得瞪大双眼,鲁策更是惊呼:“你从何处得的这么完整一张虎皮?” 虎皮是很值钱的,通常都是大富大贵之家才用得起,他们这些人见都没见过。 陈老虎咧了嘴,笑得憨厚:“我打死了只老虎,虎骨虎鞭都卖了,这虎皮我留下来了。” 当年他扛下那只大虎下山后,虎骨和虎鞭卖了不少钱,卖虎皮时险些被坑,陈老虎就將虎皮拿回家给他有老寒腿的老爹穿。 他老爹哪里捨得糟蹋这种好东西,就给收了起来,想著以后世世代代传下去。 这次陈砚要参加会试,陈老虎听说京城特別冷,就將这张虎皮给拿了过来。 会试只说不能带有夹层的衣服,这虎皮可是单层的,总不能不让带进去吧? 陈老虎想得就是这般简单,也丝毫没察觉到李景明等险些要惊掉的下巴。 第129章 会试开始 陈砚將虎皮往身上一披,御寒確实极好,人也轻便了许多,比衣还好。 难怪前世那么多人喜欢穿皮草。 这真是考场神器了。 陈砚对陈老虎拱手行礼,“若我此次能中会试,其中必有老虎兄一份功劳。” 陈老虎粗大的手指挠著头,“嘿嘿”笑著:“族里给咱工钱了,咱肯定得照顾好你,要不族长得骂咱白拿钱了。” 李景明几人看向陈砚的眼睛都红了。 虎皮啊,真霸气。 陈砚一直穿到傍晚上床睡觉时,方才將虎皮脱下压在被褥上。 因著二月初九当日四更天就要入场,即便傍晚睡不著,陈砚也是闭上双眼。 一直到天黑,他才迷迷糊糊睡著。 好在这一觉睡得很沉,等杨夫子敲门他才醒。 到了此时陈砚都有些佩服自己心態好了。 前世高考时,他那两晚都没睡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如今会试,他竟然睡得险些忘了时辰。 可见人的適应能力是极强的,经过小三科和乡试的折磨,他已经越发神勇。 梳洗完,披上他的虎皮走出房间,与其他人一同吃上杨夫子煮的早饭时,他发觉其他几人均是眼底有乌青,明显睡得不好时,方才发觉只有自己被一次次的科考炼出来了。 几人坐上租来的马车,杨夫子与周既白送四人前往考场。 马车摇摇晃晃,寒风推开车帘,衝进马车,往车內人的领口、袖口里钻,仿佛要將人冻成冰。 陈砚往外看去,附近几家会馆灯火通明,一辆辆马车从里鱼贯而出,匯入车流中。 马车上掛著的灯笼匯聚成一条条星河,沿著街头巷尾往贡院流淌而去。 此次参加会试的有四千多名举子,足可堵住贡院附近几条街道。 陈砚等人不得已只能下车步行,陈老虎將陈砚几人的行李都扛在肩头,一马当先挡在前面。 其他考生也是陆续下了车,从车缝里艰难前行。 他们多是穿的一层又一层单衣,因此穿著虎皮的陈砚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在他附近者无不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来只听说那些权贵之家的椅子上铺著虎皮当坐垫,还从未见人穿著虎皮的。 何况还是参加考试的士子。 简直有辱斯文! 一阵凌冽的寒风吹过,眾人无不牙齿打颤,缩著脖子直哆嗦。 再看那披著虎皮的少年,竟依旧是雄赳赳气昂昂,仿若无惧寒风。 便有不少人暗暗叫苦,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披著兽皮进场? 就算没有虎皮,也能用兔子皮缝,必会比此时暖和。 陈砚等人挤到龙门外並未等候多久,龙门就大开了。 京城贡院与镇江贡院比,实在是大气异常。 镇江的贡院多是木质考柵,京城的却是砖墙瓦顶。 京城贡院坐北朝南,外有三座牌坊,中间牌坊题“天下文明”,左边牌坊题“虞门”,右边牌坊题“周俊”。 贡院第一道门就是龙门,再往里还有两门。 先搜检进龙门者,乃是北直隶考生,其后便是南直隶考生,镇江属中不溜,自是落在后面。 有些考生对此颇有微词,神情便不怎么好看。 不过两京势大,他们即便不满也只能憋著。 陈砚倒是无所谓,在外面和去贡院里面都是一样冷,何必著急。 更何况他们都已到了龙门,总不能不让他们考试。 被冻得直哆嗦的李景山等人若知道了陈砚心中想法,必要气得跳脚。 你有虎皮你自是不在意,他们这些穿著单衣在可经不住冻。 就算號房也冷,总有三面墙挡风,不比在外受冻强吗。 待到陈砚被搜检时,搜检军看看陈砚,又看看他身上的虎皮,再看看陈砚,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陈砚很坦然地与那搜检军四目相对。 考试规范里只规定不能带夹层的衣服,又没说不能披虎皮。 虎皮就是单层的,他问心无愧。 许是他的態度实在过於淡然,那搜检军最终还是让陈砚將虎皮带了进去。 入场后,验了票后领完考卷后,內搜检就开始了。 会试有內外两道搜检,极大程度上杜绝了考生作弊的可能。 不过会试的搜检军比小三科乃至乡试要温和一些,毕竟能来参加会试者都是举人,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他们必要给足尊重。 態度虽温和,然需要搜检的一样不能少。 若在考场上发觉有人作弊,负责搜检他的搜检军就要被追责,谁敢怠慢。 陈砚一脱虎皮,浑身就直哆嗦。 这天儿可真冷啊,真同情那些没有虎皮的考生。 待到搜检结束,陈砚迅速將虎皮披上,这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慢慢暖和起来。 那搜检军瞧见他这动作,眉头便皱紧了几分,本想將陈砚放走,此时却围著虎皮摸毛,就怕里面有异物。 待將整张虎皮都摸了一遍,確认没问题,才放陈砚离开。 陈砚就在眾考生或惊奇或羡慕的目光中找到了自己的號房。 號房依旧狭窄逼仄,除了两块板子別无他物。 陈砚早已习惯,不慌不忙將木板擦乾净。瞧著天色尚早,就將號房地面上的灰也都清理了。毕竟要在此处待三天,还是儘量让自己舒服为好。 待收拾妥当,又將自己的东西都归置好后,方才看考题。 “申之以孝弟之义”。 此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第三章,这一章主要內容就是梁惠王对孟子说他尽心尽力治理国家,但是本国人口不增加,邻国並不如他尽力,人口也没减少,是什么原因。 孟子回答要使百姓“养生丧死无憾”又道“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 此题的意思,就是要对百姓进行教导,至於如何教导,就需考生作答。 只看到第一题,陈砚便是为之一振。 会试果然与乡试等不同,题目已不是“礼义仁”,而是拔高到治理教化百姓。 若说乡试是从文人向官员转变,那么会试就是真正的选拔官员。 此时陈砚无比庆幸自己与王申同乘一条船,能从他嘴里得知为官者该当如何,让他此时並不至於毫无思绪。 第130章 会试1(修改) 既然考官出此题,必然是要以教化百姓为主。 陈砚细细思考起来。 他如今写文章,已经是信手拈来,可这破题要巧妙,就要多多思考。 陈砚到了清水到砚台上,拿著墨锭细细研磨,待到墨已浓得渐渐晕不开,陈砚心中已有所想,提笔,写下自己的破题:教有所尤重者,务申其义而已。 陈砚如今写文章极快,不过他要刻意压制自己的速度,否则就会陷入自己的惯性,文章就没了灵气。 压著自己逐字逐句斟酌著在草卷上写完,陈砚拿起吹乾,就与往常夫子在身旁一般,对文章逐字逐句推敲精简。 连著修改了两次,天色已经大亮,他自觉已不差,就把文章放到一旁。 坐得久了,寒风一吹,头皮都是凉的。 陈砚眼见自己的手有些僵,只能停下来搓一搓,等手热了才继续写,没两下,手又渐渐被冻僵。 这手一旦冻僵了,写的字就要差上一些,陈砚虽带了炭,但是要做饭时再用。加之今日有太阳,他就不捨得多用,谁也不知道后面几天会不会下雨。 待到气温稍微暖和点,他就改变了策略,准备打好腹稿后,再在草纸上將文章一气呵成写完,最后再修改。 作为中部的人,陈砚並不习惯京城的严寒。晚上又要在號房里住,往后必然状態一天比一天差,他需要趁著状態最好的时候多答一些。 会试第一场考四书制艺题三道,五经经义题两道,字数要求在三百到五百字之间。 单论题目数量不算多,但题目难度比之乡试等要大许多。 加之参加会试者均是各省的佼佼者,想要將文章写得出彩,就要挖空心思。 再看第二道题:武王纘大王季文王之绪 此题出自《中庸》第十八章,意思是周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三代先王的遗志与事业,完成伐紂灭商、建立周朝的歷史使命。 这是孔子对周武王继承先王遗志的称讚,商紂暴政,武王罚紂终结商朝,建立周朝,乃是顺应天命人心。 陈砚眼皮不自觉跳了两下,原本缩在袖子里的手也拿了出来,双眼紧紧盯著眼前的题目,仿佛要將纸张盯破。 这题出得可太有深意了。 为官者都有自己的政柄,虽是会试出题,也会在无意中带上自己的主张。 此次主考乃是次辅焦志行,眾所周知,焦志行乃是清流领袖。 会试出此题,伐紂,当今谁是紂? 总不能是天子。 那就只剩下徐鸿渐徐首辅。 连会试出题都已经毫不掩饰,可见清流对“倒徐”已经迫在眉睫,不想再等了。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陈砚自认自己实在渺小,纵使此次中了贡生,往后再中进士,想要对抗整个徐门也只是以卵击石。 若有清流保他,那就不一样了。 上次他虽临时和高家达成合作,並未真正投靠清流,可只要他往后能继续搅动徐门,以清流的迫切,或许也会保他。 如今之际,就是要入清流的眼。 一个按察使杨彰是不够的,他要入会试主考、清流领袖、当朝次辅焦志行的眼。 如此多考生,想要脱颖而出,必要好好费一番心思。 既然焦志行已经从题目里就透露了自己的心思,此次所取考生必也会是同样想倒徐之人。 可徐鸿渐如今依旧权势滔天,焦志行怕也不会取明面上大骂徐鸿渐之人,否则就是给徐门落下结党营私的权柄,到时清流一派反倒要大受打击。 既要让主考大人阐明自己也视倒徐为政治理念,又不能落下把柄…… 陈砚將题目放下,双手又如老大爷般插进袖子里,皱紧眉头:难办啊。 陈砚並不急著动手,而是在心里反覆琢磨。 寒风將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却无法冷却他浑身的热血。 一路走来危机重重,如今转机就在眼前,他必要死死抓住。 陈砚文章一向写得快,就连第一题都是压著思绪写的,可到了这一题,他却自发慢下来,思索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终於做了决定。 既然焦志行以武王伐紂来问,那他就无限拔高武王的功业,阐述武王此举乃是四海归心,是应天命顺人心,是伟大而崇高的。 方向已定,陈砚提笔,在草卷上写下自己的破题:惟圣人能继先业以成武功,故能得此声誉之盛,而备诸福之隆也。 写完破题,陈砚心下大定。 周武王能完成伐紂大业,贏得后世几千年的美名,作为清流领袖,焦志行想不想要好名声?那自然是要的。 越称讚周武王,就是变相给焦志行画饼。 只要將大奸臣徐鸿渐给剷除了,你焦志行也能名垂千古。 既能成清流,必定是十分注重羽翼注重名声的,陈砚就投其所好。 题已破,接下来文章就是水到渠成。 陈砚洋洋洒洒继续写道:“夫前人之所为,后人之所当继也,苟不能然,则名且不足,尚何诸福之有哉?” 写到此处,陈砚心中闪过高家所做种种,心中就有怒气涌动,下笔的力道比之往常都要重一些,仿佛要將纸张穿透。 如此情绪之下,写起文章来竟完全忘却外物,连严寒也不知。 待到一篇写完,收笔时才发觉自己身上竟隱隱有汗。 陈砚只觉畅快淋漓。 知道自己此时状態极佳,便立刻看下一题。 “致知在格物。” 出自《大学》,意思为通过探究事物本质达到对真理的透彻认知。 此题没有上一题的政治倾向,同样也不好答,因涉及到朱熹的“向外求理”与王阳明的“向內致良知”。 朱熹主张需通过“格物”探索万物规律,以“天理”规范人慾;王阳明则认为“理”在於心,通过內省良知实现道德自觉。 此题存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一旦选错,极有可能文章就落了下乘。 会试前两天,陈砚与杨夫子一同研读过焦志行的程文。 焦志行当年信奉的是心学,不过在官场沉浮多年,应该不会单单只信一派之言,必要海纳百川,融会贯通方才能走得长远。 真正的理想派是很难走到次辅这等位置。 陈砚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兼容一番。 虽说投其所好是捷径,可如今他並不知主考所好在何处,极有可能马屁拍在马腿上。 第131章 会试2(已修改) 再者,考卷在落入主考手中之前,需过房考官、副考官之手,若过於偏激,触怒了哪位被落了卷,那才叫得不偿失。 思及此,陈砚方才落笔:“良知者,廓於学者也。” “夫理以通吾心之知,而学以穷天下之理,理穷而知斯廓矣。” 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多字,一篇文章便成了。 他將自己白日写的文章铺开边看边斟酌修改,待到发烛后,他就將烛点燃,借著微弱的灯光將所有文章都修改完就熄了灯睡觉。 夜间严寒,號房又没有门,热聚不起来,人就会极冷。 这个时候继续做文章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不如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战。 因衣物被褥等都不能有夹层,陈砚带来的是毛毡毯子,铺在木板上,再將虎皮盖在身上。 这个时候他就要暗暗庆幸自己长得矮,躺下后也不至过於拘束,他只需要將脚曲起来,那虎皮就能將他整个人盖住。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依旧没法暖和起来。 陈砚乾脆爬起来,用衣服將头包起来,又清点了炭。 此时他无比庆幸白天忍著没用炭,此时炭就派上了用场。 將炭分为三份,其中一份就要今晚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炉子生起来后,终於有了热乎气,陈砚赶紧將手脚都暖了一番,方才又躺下,这次他倒是睡得极香。 京城贡院丝四角有瞭望楼,能俯瞰整个贡院。 此时,瞭望楼上来了一位眉目颇有些和善的老者,眾人见之赶忙行礼:“见过焦阁老。” 焦志行摆摆手让眾人起来,这才道:“夜间最是凶险,劳烦你们多多小心,万万莫要让號房走水。” 立刻便有人应道:“我等必不错眼地盯著,断然不让此次会试有任何闪失。” 会试因有烛火,火灾是常有的事。 京城贡院自永乐十三年初建后,发生过多次火灾,也经过多次改造。 起初是木板和苇席等搭建而成,后来经由张居正才改为砖墙结构。 即便如此,眾多考生聚集於此,也依旧风险极大。 会试一旦开考,龙门紧闭,就要等考完方才能出去。 即便是叛军打来围了贡院,龙门都不会开。 不少生病的考生就算晕过去,也只能熬著。 会试上考生丧命也是常有之事。 焦志行极难才抢得此次主考,必要让其顺利完成,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正因此,他才夜间登上瞭望楼,对眾人多加叮嘱。 站在瞭望楼,能俯瞰贡院內外各个角落。 焦志行看下去,就见各个號房里的考生们或奋笔疾书或皱眉思索,无不是在拼尽全力。 如此一来,那个漆黑一片的考棚就显得格外扎眼。 焦志行目光落在那个號房上。 凝神看了片刻,方才瞧见板子上躺著人,远远看不真切,却也能估摸著个头不大。 焦志行看了眼天色,如今才戌时,竟就有考生早早睡觉? 他便摇摇头,第一日状態最好却不尽全力做文章,越往后精神越不济,到时所做文章必会比往常更差。 此考生怕是难中了。 此次会试赴考考生有四千多人,却只取二百八十人,多的是人取不中,一名考生会不会中他並不在意。 陈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主考官心里已经被断定考不上,此刻他睡得正香。 或许是白天用脑过度,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一直到后半夜被冻醒,发觉炉子里的炭已经烧光了,他添了炭,待炉子暖和了方才躺下。 隔壁號房的烛光撒到地上,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陈砚心想隔壁考生实在勤奋,今晚怕是要战到天明了。 没一会儿,陈砚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陈砚神清气爽,包著头的衣服也不取下来,就著炭火给自己窝了个鸡蛋,又煮上粥,便开始今日的文章。 再看自己昨日的文章,陈砚就知自己已是超常发挥了。 虽是超常发挥,也是自己平日勤奋苦读,基础打得牢靠,方才能在重压之下写出如此文章。 陈砚知道自己已经改无可改,当即誊抄下来,待到程文纸上墨干透,方才掛在门口。 寒风一吹,捲成纸筒的程文纸隨之飘荡,因有线绳牵扯,无论被吹到何处,终究还是落回原处。 四书题已答完,剩下的就是五经题。 陈砚本经是《春秋》,第一道题为:兵作於內为乱,於外为寇。 此话是仲惠伯对文公的劝諫,此事起因是徐国攻打莒国,莒国人来请求联盟,穆伯参去莒国参加盟会,为襄仲迎娶莒国女子,到了鄢城看到此女,发现其极美,穆伯自己將此女娶了,襄仲大怒,向文公请求要攻打穆伯,文公准备答应,仲惠伯劝文公说:战爭起於內部叫作乱,起於外部叫作寇,现在臣下要作乱而国君不加以制止,如果因此引起外部敌人的进攻,怎么办? 文公阻止了襄仲得进攻,惠伯给两人调解,让穆伯將女子送回莒国,两人如以前一般当场兄弟相处,两人和好。 此题说的是內乱,而如今的大梁“海晏河清”,怎么会有“作乱”? 《春秋》微言大义,一不小心就会犯忌讳,因此答题时需要极小心。 陈砚决定以“礼法治乱之源”。 若穆伯不夺莒国之女,襄仲又如何会大怒,要起兵攻打他? 可见“礼者,治世之枢,王化之基;遵天地之序,人伦纲常,方可避其兵戈。” 上午將两篇经义文章写完,陈砚吃完午饭,睡了个午觉,下午起床就开始润色经义文章。 待到天色一黑,他吹灭烛火,躺在床上。 第一场的文章已尽数作完,他也彻底放鬆下来,竟觉得精神颇好,翻来覆去睡不著。 迷迷糊糊睡著,后半夜却是寒风呼啸,气温骤降,陈砚被冻醒,头冷得厉害,他只能靠著墙抱膝坐著,將虎皮从头包到脚,再把布围住四周挡风,如此才渐渐暖和起来。 如此熬到天亮,寒风依旧没有停歇。 陈砚暗暗庆幸前两日节省了炭,剩下的炭今日可烧一天。 待到烧完,会试第一场也该结束了。 第132章 会试3 第三日陈砚又將文章拿出来细细看了一番,確认自己已改无可改,方才誊抄到程文纸上。 自读书这八年,陈砚日日练字不敢停歇,如今的字已经写得极好,誊抄完的卷面整洁,字跡工整,与前世印刷出来的部分无异。 四周的咳嗽渐渐频繁起来,下午陈砚无事,就將所有的炭都烧了,如此方可让自己暖和起来。 待到日落,会试第一场结束。 弥封官跟隨巡绰官一同来收卷,陈砚收拾好东西,从龙门出了贡院。 陈老虎和周既白赶忙迎上来,见他脸色如常,方才大大鬆了口气,赶紧將陈砚扶上马车。 约莫等了两刻钟,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三天考试下来,眾人的脸色均是惨白,李景明脸上更是毫无血色。 陈老虎將马车赶回宅院,杨夫子已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等著。 杨夫子从小天赋过人,家中人只盼望他能读书出人头地,不敢让他动手干家里的活,这饭菜也是从来不做的。 待他中了举,家里更是不让他干一点家务。 原本以为整个家族可以靠著他彻底翻身,谁料杨夫子右手被废,整个家族犹如晴天霹雳。 旋即就是家中长辈陆续出事,待到家中事了,杨夫子已是年过三旬,为赚钱养家,方才入了大户人家当夫子。 待到两名学生都考上进士,杨夫子功成身退,本想回乡养老,不成想竟又收了两名弟子。 除了教书育人外,还需给两个小弟子做饭。 起初连饭都蒸不熟,到如今已可做出满满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陈砚等人在號房被关了三日,此时吃夫子做的饭菜,只觉得美味异常,各个抢著將饭菜吃光。 是夜,陈砚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在温暖的炕上,舒服地睡了一觉。 天不亮又起床,奔赴会试第二场。 二月十二日,会试第二场正式开始,此后三天两夜照样需在號房里,不得回家。 这次陈砚带了足够烧三天两夜的炭过来。 会是第二场,考“论”一道,昭告表內科一道,还有判词五道。 一共七道题,比前一场要多两道,难度却不是第一场可比。 尤其是判一道,陈砚只需將背得滚瓜烂熟的律法往上套就是,毫不费力。 再就是“论”,与四书五经义题目比起来也是颇为轻鬆。 昭告表三道题中,陈砚选了詔,此次题目只需按照格式要求写成,用词精准不犯错就可。 第二场对陈砚而言颇为轻鬆,又因炭带得足,倒也並未被冷著。 只是四周的咳嗽声越发激烈,几乎已经到了日夜不停的程度。 到了夜间,他们咳得格外厉害,自是会影响陈砚的睡眠。 人一旦没睡好,就会焦躁,陈砚就觉得头疼。 二月十四这日傍晚,第二场结束,他终於可以归家。 只是徐彰和鲁策咳得越发厉害,李景明更是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次杨夫子做的一桌子菜只有陈砚一人吃了,另外三人早早回屋歇息,夜间也时常有剧烈咳嗽响起。 二月十五日,会试第三场开始。 与第一日眾人的雄心壮志相比,今日就显得极为紧绷。 三人还未开口,先咳得脸色通红,喉咙疼得並不愿意开口。 已经到了最后一场,无论如何也要熬住。 陈砚先行下车,再一一扶著他们下车。 最后下车的是李景明,陈砚明显能感觉李景明在发抖。 陈砚沉默片刻,方才对李景明道:“最后一场了,撑住。” 李景明神情舒缓了些,道:“撑得住。” 末了又加一句:“我买了二十两你中会元,你切莫让我的银子打了水漂。” 陈砚道:“你有钱往水里丟,倒不如送给我,我还能记你一份情。” 李景明却道:“你若中不了会元,我只丟二十两,你要丟五百两,还白白错失扬名立万的机会,如此看来还是你更亏。” 陈砚:“还好,我银子多,丟一点也没事。” 想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倒也大可不必,各自管各自吧。 李景明被气笑了。 他总算知道鲁策为何总是用那等眼神看他,原来嘴臭如此討人嫌。 不过被陈砚这般一激,李景明倒是难得的打起了精神。 陈砚说得对,於別人而言,一次考不中可来第二次第三次,於他李景明而言,机会只有这一次。 一旦此次没中,下次他也就没银子再来京城赴考。 他李景明已经走到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熬过这三日。 会试第三场,试策文五题。 天文地理、山川湖海、歷史人文、政策时事,皆可化作策问,来对学子进行筛选。 想要答好策问,除了要博览群书,了解朝廷时事,还要懂为官之道。 陈砚在府学时看的藏书不少,再加上入京的路上被王申恶补了两个月的为官之道,自己也专门训练过策问,因此陈砚答题时颇为顺畅。 三日一过,答卷就由弥封官收走。 陈砚將东西收拾好,踏出號房。 沿途走来,发现好几个考生被抬出去。 不少考生满脸菜色,扶著墙而走。 与他们相比,陈砚的状態已经算得上极好。 一来是陈砚为了长个踢球,將身体练好了。 二来就是这虎皮实在挡风,让他躯干始终是暖和的,也就避免受风寒。 陈砚想,会试的苦是真难忍受。 近五千考生,只取二百八十人,不知谁可杏榜闻香。 龙门再开时,身侧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一旁之人道:“以柯兄之才,必是好风扶你上青云。” 陈砚侧身看去,就见一二十出头的清秀小生身旁围著几名书生。 不等那小生回应,人群已將其推远,陈砚只能观其洒脱之姿。 此人怕就是江启解元柯同光了,果然自有一番风流。 陈砚顺著人潮走出去,早已等在门外的陈老虎要背他,被陈砚推辞。 他虽累,却远远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鲁策和徐彰比他状態更差,都是扶著墙出来,李景明却是被抬出来的。 李景明在誊抄完最后一篇策问后,体力不支终於晕倒。 好在杨夫子在靠前就抓了些祛风寒的药,熬好后餵其喝了,让其好好歇著。 第133章 会试结束 京中的大夫早就被各世家接走,普通士子想看大夫也看不了。 好在李景明养了两天就大好了。 几人在宅子里歇息了好几天,待养好精神,方才出街游玩。 到底是少年心性,如此热闹时候,自是要好好转一转。 杨夫子也不拘著他们,让周既白也跟著一起去。有陈老虎护著,杨夫子也就安心待在家中。 煮著一壶酒,独自小酌一杯,再捧著本书閒閒翻几页,颇有恬適淡然之感。 这等舒坦日子只持续到下午便戛然而止。 面对站在眼前的人,杨夫子按住跳动的眉眼:“你怎的回来了?” 陈砚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回来与夫子探討文章。” 京城的繁华对於鲁策等头一回来京城的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 可在陈砚眼里,倒是都是人挤人,不如回来將自己会试所做文章默出来给夫子瞧瞧。 回来一看,就见杨夫子如此孤寂,陈砚便深感自责:“是学生考虑不周,竟留夫子一人待在家中,学生该多陪陪夫子。” 杨夫子笑容在脸上彻底消失:“倒也不必如此,我颇为自在。” 陈砚感动不已:“夫子为了让我等安心游玩,竟说出如此违心之语,真是用心良苦,学生必要好好儘自己一份心力。” 不等杨夫子回答,陈砚拿出笔墨,將自己会试的文章一篇接著一篇默出来,递到夫子面前。 杨夫子不死心,还是规劝陈砚:“会试刚考完,你也该放鬆一二,多出去走走,结交一二友人也是好的。” “学生一无官职,二无钱財,又有群敌环伺,如何能歇,如何敢玩,先生切莫再劝。” 陈砚义正言辞。 杨夫子仰头,遏制住自己那股突如其来的伤悲,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良久,他方才认命般低下头,连喝三杯浊酒,再吃了半盘子生米,便如壮士奔赴考场一般壮烈地拿起了陈砚默好的文章细细看起来。 待到夜幕降临,杨先生终於將文章尽数看完。 良久,杨先生方才缓缓道:“阿砚此次可爭魁首。” 这几篇文章均是第一等胸怀,第一等笔力,他竟已挑不出错来。 他这个夫子已然教不了眼前的学生了。 杨夫子颇为感慨。 …… 考生四处游玩时,考官们却是忙碌不堪。 试卷经糊名、誊抄、校对后,被送到內帘。 会试与乡试流程相近,然会试的考官们却是个个不凡。 十八房同考官个个进士出身,由翰林、六部官员担任,其中状元榜眼占了九人。 这些官员个个满腹经纶,自是对文章要求甚高,寻常文章轻易无法入眼,落起捲来快准狠。 会试乃是为国选才,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凡是犯禁忌、文章浮躁者均不可留。 十八房考官,光《诗》就占了五房,《春秋》却只两房。 汤林就是《春秋》房的同考官,此时他的桌下的落卷已堆成一座山。 汤林乃是榜眼出身,可谓才学不凡,其人自有一番傲骨,见文便可知其人。 因此,凡是文章差者,他必落卷。 《春秋》考卷並不多,分到他手里的只有二百多份。 他只需將会试第一场的文章拿出,一一看完,决定是否取中。 一连看了二十多份答卷,竟没一篇文章可入他眼。 汤林暗暗感嘆《春秋》一房没落,再往后阅卷时,就抬了一手,凡是能看得过眼的文章,他都先留著,到最后再来统一比较。 可惜即便他多加宽容,能堪堪被捞出的文章也极少。 会试对考生们是精神和体力的双向折磨,对考官们更甚。 会试从二月初九开考,二月二十八日就要放榜,中间只二十天,时间实在紧迫,他们必不敢有丝毫懈怠。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汤林就拿起了下一篇文章。 他先是將文章粗略扫了一眼,確定没忌讳之语。 一看破题,汤林便是一喜, 这篇文章文有骨力,转折之处,更如游龙。 实在可圈可点。 他不由欣喜,《春秋》一房终於又出了一位才子! 汤林欣喜之下,又找出此考生另外几篇文章一一看完,旋即脸上的笑再也止不住。 此子文章质朴清雅,实在难得一见。 汤林毫不犹豫將此卷荐了上去。 以他看来,《春秋》一房必不会有能比此文更好者。 此子可当《春秋》魁首。 其他房也如他一般,陆续將荐卷推到会经堂。 此时副考官將文章一一整理,再放到主考焦志行面前。 焦志行始终靠坐在椅背上,静静看著下属们忙碌。 待到考卷递到他面前,他方才低头一份份看起来。 同考官们能举荐上来的考卷,必然都是不差的,焦志行並不打算黜落,只是这文章也有好坏之分,需由他最终排出名次。 推上来的卷子足有三百份,多余的二十份乃是备份,供主副考官筛选。 通常情况下,主考官是不会看完三百篇文章的,多还是由房考官们力荐二十来份卷子给主考官,主考官再依次看完排名。 可焦志行並不如此偷懒,他將三百篇文章一篇接著一篇看下去。 此次会试於他而言意义重大,他绝不允许有丝毫差池。 焦志行年纪已不小,要看完三百篇文章绝不是轻鬆事,可他依旧不急不躁,一篇接著一篇看过去。 同考官们个个垂手站在焦志行身前,就怕自己选出的考卷不合主考官的心意。 待到焦志行將文章读完,已选出五篇文章,已是两天之后。 期间焦志行累极了就在会经堂睡片刻,待养足精神就又起身继续看。 若此情此景让陈砚看到,必要感嘆一番焦志行的勤奋。 “这五张就是各房的魁首了。” 焦志行指著面前的几张考卷道。 如今就是选出会元。 焦志行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若是焦志行单独选出,就是將副主考给撇到一边。 如此实在不是好事。 焦志行就將五篇文章推到对面同僚面前,道:“我老眼昏,竟有些瞧不清字了。” 一旁的副主考就知他是何意,当即笑道:“若主考不嫌弃,我愿为您诵读。” 焦志行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第134章 掉包 副主考徐勃时任坐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在文坛亦有相当高的地位,此时却在焦志行面前附小做低,竟真就拿出文章诵读。 能被挑出来当得经魁的文章,必是用词雅正,文章格调宏整,便是那些同考官听之也连连点头。 待到徐勃將几人的文章读完,转身朝著焦志行道:“大人可需下官再读一遍?” 焦志行摆摆手,和善的目光落在眾人身上,问道:“你们可都听清了?” 底下眾人皆称是后,徐勃方才继续道:“这五经魁既已选出,也该选出会元了,不知大家可有提议?” 会试其他人的名次如何並不紧要,只经魁与会元当慎之又慎。 尤其是这会元,一旦选出,必要让天下士子奉为楷模,也需呈现天子阅览,这其中干係颇大,焦志行与眾人商议,就是要让大家一起担这份担子,免得往后有什么他徇私的传言。 徐勃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且他作为副主考,此时必定需要头一个表態。 他沉吟片刻,朝著焦志行拱手:“五经魁各个都见礼知政,闻乐知德,俱是不可多得之才,谁都可担这会元之称。” 各个都是能人,选谁都没错。主考既想让大家担责,他这个副主考肯定是需要先定个调子,不过这提议还需底下的人来。 见主副考官都未表態,身为同考官的汤林站出,朗声道:“依下官之见,《春秋》魁首可当会元。” 焦志行頷首:“《春秋》魁首藏巧法於至朴之中,布远势於短幅之內,著实不错。” 其他人便知主考的偏好,自是纷纷附和。 焦志行问徐勃:“副主考可有別的人选?” 徐勃笑道:“《春秋》魁首实有大才,会元当之无愧。” 主副考官意见一致,此事便定下了。 待到其他人名次定下后,便是拆卷。 主副考官、同考官、监试官、提调官等在场,紧紧盯著新任会元的诞生。 待会元的姓名、籍贯等露出来,眾人均是大惊。 “会元竟是他?” 就连徐勃也转头看向焦志行,脸上多了几分惊诧。 焦志行到底为官多年,心底如何疑惑也並未显露出来,只让人將墨卷找来比对。 待到墨卷比对完,连喜怒不形於色的焦志行也惊出一背的冷汗。 这墨卷上的姓名与硃卷上的竟不是一人! 墨卷上的考生姓陈名砚,乃是镇江省东阳府平兴县人士,写得一手好字。 而硃卷上的人为刘定之,其父刘守任乃是內阁三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非他看到刘定之后起了疑心,拿出墨卷比对,一旦填榜张贴出去,他这个次辅怕不是丟官就能將此事平息。 此次会试,刘守仁与焦志行都可为主考,后因刘守仁之子刘定之参加,刘守仁需规避,这主考自是落到了焦志行身上。 如今却发生刘定之冒名顶替之事,究竟是否为刘守仁为了扶儿子上位为之? 念头一起,焦志行就將其压下了。 刘守仁是极注重名声之人,素来与他为清流一派,若真干出此事,一旦被人发觉,不仅绝了儿子的仕途,更会败坏刘守仁自己的名声。 如此想来,刘守仁实在没必要冒险做此等事。 焦志行沉吟片刻,对副主考道:“凡此次会试参与官员,一律不可踏出贡院一步,本官这就进宫面圣。” 眾人也知此乃大事,谁也不敢反对。 焦志行將墨卷与硃卷带上,坐上自己的马车,连夜离开贡院。 马车上掛著写著“焦”字的灯笼,没有人阻拦。 加之夜间宵禁,街头巷尾均是空旷,马车一路急驶,先朝著刘家而去。 刘家的门子半夜被敲门声喊醒,得知是次辅大人来访,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好就急忙往里稟告。 刘守仁早已睡下,被喊醒时心下就是一沉。 焦志行作为会试的主考,不该在此时与官员相见,更不该连夜来见他。 何况此次他的小儿子也参加了会试,必定出了大事。 待刘守仁看到墨卷与硃卷时,便是沉浸官场多年的刘守仁也慌了神,急切道:“焦阁老,此事我並不知情。” 焦志行道:“若我不信你,就不会深夜来此。只是此事干係重大,我需连夜进宫面圣,你怕是要早做准备。” 两人虽是同盟,焦志行能在面圣前来知会他,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刘守仁感激道:“多谢焦阁老的知会,我必不敢耽搁阁老办事。” 焦志行本该直接去宫里,为了提早知会刘守仁,已经绕路耽误了工夫,不敢久留,告辞后再次坐上马车,径直朝著宫中而去。 坐在马车里,焦志行闭上双眼,心里却在琢磨此事。 从刚刚刘守仁的反应可看出他並不知情,究竟是有人为了攀附刘家而做出此事,还是有人借会试拉他与刘守仁下马? 今日若他將此事直接稟告给圣上,无论刘守仁下场如何,必会使他们的联盟解散。 想要倒徐,他不可轻易失去刘守仁的支持,即便冒险也需提早和刘守仁打招呼,让他早做准备。 马车一路到东华门,天色尚早,焦志行拿出令牌进宫,將此事详细稟告给永安帝。 永安帝端坐於西暖阁,静静对比墨卷与硃卷,目光最终落在墨卷上的姓名年龄上,却是暗暗有些惊诧。 初看文章,他还以为能写出如此文章的必定是歷经风帆的老者,不成想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永安帝终於抬眸,看向垂手立在一旁,满脸凝重的焦志行,终於开口:“焦阁老可看过这陈砚的其余文章?” 焦志行腰往下弯,语气恭敬道:“臣初发觉此卷不同,就將这陈砚的文章尽数看过,又找来他乡试文章对比过,此子乃是镇江解元,会试文章比之乡试又有极大的进步,文章已有唐宋风范。” “如此说来,此文章出自这陈砚之手,硃卷乃是刘守仁仗势为其子替换的?” 前一句语气倒是平缓,到了后一句,语气中已隱隱带了杀气。 焦志行恭敬道:“此事怕是还需审理方才知晓。” 永安帝静静看了焦志行片刻,方才缓缓道:“焦阁老与刘守仁倒是走得近,出了如此大事竟不先入宫,而是先赶去刘府,你们二人感情之深厚实在令人动容。” 焦志行后背一僵,脚底生寒。 第135章 舞弊大案 他从刘家出来后马不停蹄就进了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圣上竟已知晓了,实在令人惶恐。 焦志行赶忙跪下,五体投地:“臣亲自前往刘府,问过刘守仁,他並不知情。” 他虽去了刘府,却並不因是结党营私,而是先行去问明情况,好与天子稟告。 永安帝並未急著开口,而是静默片刻后,方才道:“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焦志行手撑在地上,恭敬应是。 永安帝眸光落在焦志行的身上,缓缓道:“焦阁老也该回贡院,好好管著会试官员们,若有一人离开,朕就只能拿焦阁老是问了。” 语气並不急躁,却有一番威严,压得焦志行有些喘不过气。 他与会试所有考官都被软禁了。 此事到底还是牵连到了他。 焦志行退出去,却在跨出门槛时身子晃了下,险些摔倒。 西暖阁再次陷入沉静,永安帝目光再次落在墨卷上,將几篇文章尽数看完,再抬头,喊了声“汪如海”,一个四十来岁,头上已有少许白髮的男子急匆匆进来暖阁,“奴才在。” “派人去查查这个陈砚。” 司礼监监正汪如海恭敬应是,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西暖阁彻底归於平静…… 二月二十八本该是放榜的日子,一大早,考生们就匆匆赶到贡院门口,却发觉贡院被重兵重重包围,他们根本进不去。 考生们懵了。 刑部一名官员出来,告知眾人今日不放榜,考生们追问,那官员不再应答,而是转身进了贡院。 已经等候多日的考生们均是茫然。 陈砚等人並未前往贡院,而是一大早就各自端著板凳坐在大门口,静待报喜之人前来。 一直等到午时,外面一直静悄悄。 鲁策嘀咕起来:“没道理啊,就算我们三个考不上,阿砚也不该考不上。” 此话刺痛了李景明的心,李景明横他一眼,冷冷道:“莫要將我和你相提並论。” 鲁策今日並不与他一般计较,而是站起身,对几人道:“我去外面看看。” 一直未出声的陈砚也站起身,道:“我与你一同去。” 陈砚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说句不要脸的话,他是衝著会元去的,可到了此时都没人报喜,他就怀疑是不是那些报喜的人找不到此处。 人总要乐观些,万一那些报喜的人走丟了呢,他还可去迎一迎。 见陈砚要走,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要出去看看。 到外面一走,才发觉街上到处是考生,各个面露焦急之色。 鲁策厚著脸皮上前就问:“兄台,怎的大家不在客栈等报喜,都站在街上?” 那考生嘆息一声,道:“今日不放榜,哪儿来的报喜?” 陈砚眸光一凝。 会试从开考到放榜,有完整的一套流程,这榜就该今日放,便是次辅焦志行也担不起后延放榜日的后果。 陈砚上前一步,朝那人行了同辈礼后方才问道:“兄台可知为何不放榜?” 那名考生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我也是听人说的,至於为何我就不知了。” 陈砚道了谢,再看街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考生们,陈砚思索片刻,决定去贡院看看。 几人一路赶到贡院,自是看到重重重兵把守。 到了此刻,连鲁策都察觉不对劲,下意识扭头去看陈砚,却被徐彰捂住嘴。 几人又匆匆赶回那个小小的宅院。 “出事了。” 李景明严肃道。 若是会试科考时有重兵把守倒也罢了,考完后考生就都离开了,为何还要重兵把守? 到底在守谁? “若我所料不错,会试怕是出了舞弊一事。” 陈砚神情也颇为凝重。 他已经歷了好几次科举舞弊,当年周荣就险些因此丧命。 今日一看这阵仗,必然又是如此。 鲁策惊讶:“谁敢在会试舞弊?这可是天子脚下,就算舞弊侥倖过了,紧隨其后就是殿试,天子主考,到时岂不是极有可能露馅?” 此话一出,陈砚的眉头就是一跳。 会试虽很紧要,然敢在会试作弊者是极少的。 一来就是会试作弊的惩罚极重,对大多数人有威慑;二来就是没必要,能参加会试的都是举子,即便考不上会试,若家里有关係或者使些银子,照样可以当官,没必要冒险。 如果只是普通考生作弊,抓了考生就是,不会重兵围著贡院。 怕是有考官牵扯其中。 “总有人不愿意苦读,想凭著旁门左道走远,如今事发了,就该狠狠惩治这些人!” 李景明颇为愤懣。 若让那些投机取巧之辈中了,他们这些日夜苦读的人何日才能出头? 鲁策与徐彰二人闻言,也都是讚许姿態。 他们乃是考生,科考是平头百姓出头的唯一途径,他们自是要十分维护。 几人说话声有些杂乱,陈砚起身退了出去。 屋外寒风一吹,他心头的急躁平復下来,也开始琢磨起此事来。 能调动如此多兵马,怕是天子已然知晓,那么此事闹得就极大。 不知今年会试会不会重考。 陈砚想,希望事情莫要闹太大,他实在不想再受一次会试之苦。 此事既已在京城传开,后来每天就有新消息传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天天要往外跑,去听听案件的最新进展。 先是刘守仁亲自將自己的儿刘定之五大绑后送去了都察院,自己也请求辞官。 陈砚听得咋舌,科考舞弊案竟涉及到阁老,这案子怕是无法善了了。 紧接著就是贡院內抬出一名官员的尸首。 因许多考生守在贡院附近,如此大动静他们自是能看到,並且大肆宣传。 这官员究竟是自尽,还是“被自尽”,实在存疑。 此次乃是焦志行当主考,会试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必定对焦志行有极大的影响,再联想到被牵扯其中的刘阁老,陈砚心里有个猜测——有人在布局。 此次在会试动手,既可借著刘阁老参加会试的儿子將刘阁老拉下马,又可让身为主考的焦志行深陷其中,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第136章 刺杀 能因此事获利者,唯有首辅徐鸿渐。 因一场会试,清流一派可谓一盘散沙。 此前他还奇怪,为何会试这等增强己身实力的大好机会,徐鸿渐要让给焦志行。 若是为了將焦志行拉下水,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陈砚倒是有些奇怪。 既然布下这等大局,怎么就不带上他? 像他这样一个小小的举人,只需稍使手段就可以將他牵扯其中。 高层相斗的尾风扫到他都可以让他半死不活,怎么轻易就放过了? 难道高家在徐门已经如此没有话语权了吗? 要真是如此,他以后可就要轻鬆许多了。 这倒是一件幸事。 虽还未放榜,陈砚依旧不敢放鬆,每晚要背书到半夜。 熄了灯,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著此次案子,总觉得有什么是他遗漏了的。 以往他沾床就能睡,这几晚他却很难入睡,心里绷著根弦,总也不能放鬆。 陈砚乾脆仰头躺著,闭上眼,静心凝神。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嗒”,陈砚浑身瞬间紧绷,转头看去,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去,就见一个鉤子从门缝里伸了进来,勾住门栓往后拽。 陈砚浑身汗毛瞬间立起来,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果然!” 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起身,下地却不敢穿鞋,躡手躡脚走到一旁,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根夏季用来掛蚊帐的杆子顶在门栓凹槽与地上,这才敢快步跑过去,提起桌子放到门后,將椅子之类找准角度卡在门和桌面上。 门栓是有成年人胳膊宽的大木条做成,尾部有个大卡槽,防止脱落,前面则是平整的,直接卡在另一边门的凹槽里。 到陈砚將能搬动的东西尽数挡在门后,那鉤子已经將门栓勾了出来,斜斜掛在半空,外面的人只需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 陈砚静静等著鉤子被外面的人收回去的瞬间,整个人爬上桌子,將门栓“咔”一声关上,整个人坐在桌子上,死死压住顶在桌面与门上的椅子,大声呼喊救命。 外面的人明显被激怒,用力踹门,陈砚的双手被震得发麻。 光从踢门的方式上判断,外面不止一人。 大冬天,陈砚的额头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也在发热。 陈砚更大声对外呼喊:“找五城兵马司!” 话音落下,一道道箭从紧闭的窗户射入,一股浓烈的烟味袭来,陈砚扭头看去,一支燃烧著的箭不偏不倚地插在被褥上,被褥迅速燃起,火舌沿著炕桌冲向房梁,將房梁点燃。 陈砚瞳孔猛缩。 即便他躲在屋子里,火一旦烧起来他就会被活活烧死。 可要是衝出去,外面的人就会乱刀將他砍死。 此时就是进退两难。 陈砚咬紧牙关,牙齿却依旧不听话地抖个不停。 这般下去,今日他就要命丧於此。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跳下桌面,將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用桌子上放著的茶水浇透捂住口鼻,躲到还未烧著的角落里。 此时他能做的的只有努力保全自己,等夫子与既白喊来外援救他。 可他低估了火燃烧的速度,火舌一路沿著房梁烧过去,就连他头顶的房梁也已经烧起来,哪怕他用湿布捂住口鼻,依旧被呛得咳个不停。 再这么下去,他会被烟燻晕,到时候就只能等著被烧死。 逃出去! 好在窗户离他並不远,陈砚背紧紧贴著墙走过去,將窗户给打开。 这间屋子的窗子都是从外开,因此能打开的缝不大。 陈砚將栓子抽开后推到最大,依旧不能让他通过,又因新鲜空气进来,火烧得更旺些。 不能再等了。 陈砚顾不得那么多,整个人爬上窗台,对著窗户猛踹,那窗子被踹歪了,后背的炙热仿佛要將他浑身的血液蒸乾,陈砚已感觉头晕。 他强忍著噁心,整个人对著窗户扑衝过去,强大的衝力加上他的体重,终於让木质窗户彻底撞坏,人也跟著摔到地上。 陈砚剧烈咳嗽,一抬眼,就看一名黑衣人站在他身边,提剑朝他刺来。 后背的钝痛让他根本无法动弹,他下意识用左手去挡,人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能往左边滚动,避开那人刺向他心臟的那一剑。 可惜那黑衣人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闪躲的位置,竟紧隨其后跟上,一脚踩在他肩膀上。 陈砚只觉肩膀的骨头仿佛都要被此人这一脚踩碎,整个人竟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看著黑衣人提起散发著阵阵寒光的剑,对著他的脖子刺下。 陈砚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竟不能闭眼,只能眼睁睁看著剑尖越来越近,他脖子上鼓起一整片鸡皮疙瘩,汗毛仿佛能感受到剑尖的寒气。 在剑尖即將要贴上他脖子皮肤那一刻,陈砚只觉脸上有一阵风拂过,下一刻,眼前的黑衣人顿住。 温热的血喷了陈砚一脸,他却顾不得擦,目光落在那黑衣人的胸口。 一支箭从前胸扎进去,將黑衣人的心臟射了个对穿。 黑衣人腿一软,整个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砚回头看去,就见陈老虎拉满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木弓,已经对准了陈砚。 鬆手,羽箭飞射而出,伴隨著“咻”一声响,那只箭越过陈砚,直直插进朝著陈砚奔跑而来的黑衣人眉心。 那名黑衣人直直倒在地上,死不闭目。 陈砚终於反应过来,旋即就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疯狂跳动,將血液泵向全身。 陈砚已顾不得其他,手脚並用站起身,朝著陈老虎的方向跑去。 陈老虎又是拉满弓箭迎上陈砚。 两人终於碰上,陈老虎瓮声瓮气问道:“没事吧?” 虽是问陈砚,目光却始终在四周梭巡,浑身的腱子肉仿佛都要鼓起来、 陈砚摇摇头,等那股劲缓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道:“没事。” 鼻尖縈绕著浓烈的血腥味,陈砚心里一阵后怕。 要不是陈老虎,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陈老虎手里抓著的木弓上,那木弓的两边被麻绳一圈圈缠绕著,中间被磨得光滑,弓弦却极毛躁,明显能看出用得极多。 陈老虎背著的箭筒,里面只有五支箭。 而在场还有六名黑衣人。 第137章 老虎发威 就算每支箭都能杀死一人,也只能杀死五人,还有一人怎么办? 前世的陈砚画过热血漫,他的打斗场面画得尤其精彩刺激,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那些画面压迫感比此刻实在相差甚远。 两边都在以命相搏,只要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是命丧黄泉。 而此刻的他们只靠陈老虎一人,对面却是六名训练有素的高手。 如何打? “你往外跑,我来拦住他们。” 陈老虎依旧是瓮声瓮气,此刻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憨厚,多了些杀气。 陈砚看了眼院中剩余的六名虎视眈眈的黑衣人,用袖子狠狠擦著嘴巴,嘴里那股铁锈味让他作呕。 “离开了你,我死得更快。” 谁能保证只有这六名黑衣人? 若外面还有人,他独自一人就是自寻死路。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来杀他的,他只要敢跑,这些人必定立刻围上来,陈老虎一把弓如何能拦得住。 越是这种危急时刻,陈砚反而越发冷静。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屋子,此刻那火已经从房梁衝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此处乃是京城,路上始终有巡逻的兵马,如此火光必然会引起他人注意。 若走运,也许能將巡逻的队伍引来,那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走运…… 陈砚耳边响起自己冰冷至极的声音:“一会儿要是他们围上来你就逃,不用管我,能活一个是一个。” 陈老虎始终拉满弓,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沉闷:“我收了族里的钱,命就是族里的。” 陈砚就知他不愿意独自离开,当即露出狞笑:“好,那就拼一把。” 话音刚落,六名黑衣人渐渐往他们围过来。 六人手里的剑寒芒晃得陈砚想闭眼,可理智很快迫使他张大双眼。 “咻!” 一支箭射出,將最靠近他们的一人的肚子射穿。 隨著那名黑衣人倒地的一瞬,另外五人脚步陡然加快,猛地朝著他们衝过来。 此时射箭已经来不及,陈老虎將腰间生了锈的斧头抽出,护著陈砚一路后退到墙边。 陈砚被其护在身后和墙边,头顶传来陈老虎一贯憨厚的声音:“这些人比老虎慢多了。” 陈砚抬头,从缝隙里看到陈老虎一斧头下去,將刺向他的剑砍开,蒲扇般的大手伸出去,扣住那名黑衣人的胳膊拽到自己身前,斧头直接劈在那人的脖子上,热血喷涌而出,那名黑衣人当场就软了。 陈老虎一只手將其扣在身前,另一手握紧斧头,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剩余的五名黑衣人。 即便是常年走在刀剑上的黑衣人们,在看到陈老虎如此凶残之后也是迟疑不敢上前。 陈砚双手绕过陈老虎的身侧,抓住那名已死的黑衣人的双手,让其將陈老虎的要害都护住:“这里还有四头猛兽。” 陈老虎腾出的左手撕开黑衣人胸前的衣衫,將布条撕成一长条,將右手和斧头一圈一圈缠在一起:“我不止猎过老虎,还猎杀过狼群,足足砍死十二头狼才將狼群嚇走。” 將布条繫紧,陈老虎再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四个人,道:“遇到群攻,先要护住自己的要害,然后就是和他们耗,谁敢上前就砍谁,砍到他们惜命不敢上前,我们就贏了。” 遇上狼群时他就明白不能怕,越怕那些狼就越有胆气。 只要自己不怕死,就该轮到那些狼怕死。 人也是一样,如果院子里的六个人同时衝上来,陈老虎肯定招架不住。 所以一开始他就要拼命,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这些人轻易就不敢上前。 谁也不想当那个垫背的。 陈老虎现在靠的就是这么一股鱼死网破的匪气震慑这些黑衣人。 陈砚想明白后,诚恳道:“受教了。” 陈老虎始终盯著那四人,还是应了陈砚的话:“阿砚是读书人,是神童,懂得比我多,你只是没打过猎,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 他家世代打猎,这些经验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四名黑衣人踟躕片刻,互相使眼色后终於商量好一同上前。 至於谁死,那就听天由命。 眼见四人已经越来越近,陈老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双手已经在看究竟砍谁时,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军爷,就在这儿!” 陈老虎想要转头去看,却知此时最易受偷袭,便忍住,依旧与几人对峙。 陈砚就没这么些顾忌,扭头看去,月光下周既白带著一队巡逻的兵马朝著院子跑来。 甲冑因因跑动发出特有的响声,却让陈砚分外安心。 那四名黑衣人再不敢久待,纷纷翻墙离开。 军爷们立刻兵分几路追去,留下的两人善后。 陈老虎到了此时气势全消,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娘咧,嚇死个人了。” 陈砚几步上前,对那两名兵卒行了一礼,恭敬道:“在下乃是进京赴考的举子,不知何处来的贼人竟翻墙进来杀人放火,若非军爷们及时赶到,我等均已丧命,在下拜谢军爷。” 话音落下,就是深深一拜。 两名兵卒一听是参加会试的举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举子可是奉皇命进京赶考,哪儿来的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他们动手。 何况此次会试发生科举舞弊的大案,多少官员牵扯其中,如今又有考生被追杀,事情必然会闹大…… 两人正想著,就见那名考生又是深深行了一礼,朗声道:“天子脚下,我等奉皇命赶考的举子竟险些遭难,可见歹人藐视皇法,藐视圣人,军爷们必不可放过他们!” 两人均是一副生无可恋。 果然不可惹书生! 瞧瞧,这都成了藐视圣人了,他们若不抓住那些歹人,如何还能交差? 好在他们並不孤单,因为很快就有人陆续领著巡逻的兵马涌进了小院里。 瞧著地上的四具尸体,听著那姓陈的举子搬出的“孔孟圣贤”,五场兵马司的各位军爷们恨不能当场晕过去,以此躲避此事。 不过那些还能往后推,当务之急是救火。 那个烧起来的房间当然是救不了了,旁边的宅子还是要护住的,所以那大火得扑灭啊。 巡逻兵马们將附近百姓都喊起来帮忙救火,这个晚上,整条街的百姓都是彻夜不眠。 第138章 路不同 火被扑灭已经时天已经蒙蒙亮,杨夫子本想去买些包子馒头给那些军爷填个肚子,可那些军爷急著要去换班,杨夫子就背著人塞了银子。 虽是他们的职责,到底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活,不然往后想叫动他们就要费一番力气了。 领头的军爷对杨夫子的態度更和善了几分,指著躺在地上的尸首道:“这些人我们要带走交差,若你们报官,只管让顺天府的人去五城兵马司要人就是。” 杨夫子並不阻拦,而是行了一礼:“那就劳烦各位了。” 待五城兵马司的人將地上四具尸首带走,李景明等人已经將买来的包子馒头分给帮忙救火的邻居们了。 他们一行人虽来住了几个月,多数都在家中苦读,与邻居们並不熟,如今才算是打了照面。 不过邻居们並不愿多待,一人拿两包子馒头就走。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陈砚一行人,以及还在冒著黑烟的被烧毁的屋子。 李景明面色沉重:“已到了杀人放火的境地,这是要置阿砚於死地了。” 其他人均是沉著脸。 他们往常读的都是圣贤书,讲的是礼义,哪里能料到会遇到这等事。 “都来京城了,高家竟然也不肯放过你,实在太囂张!” 鲁策愤愤不平。 周既白紧皱眉头:“若高家想动手,在平兴县时就如此干了,何必在京城动手。” 平兴县乃是高家的老巢,做什么事都方便,反倒是来了京城,处处受掣肘,他们何必捨近求远。 鲁策有些懵:“不是高家?阿砚还得罪了谁?”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砚身上。 此时的陈砚靠坐在一张藤条椅上,手紧紧抓著两边把手,目光直直看著地面。 来这个世界十四年,虽一直危机重重,然从来没一次像今日这般凶险。 若不是陈老虎,此刻的他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撑到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他腿已经发软,救火时他就一直瘫坐在这把藤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直直看著烧塌了的屋子,良久方才开口:“从今往后,我们断了往来,你们再寻住处吧。” “我们是同窗,在你危难时离去,岂不是背信弃义?我等何至於当那小人!” 鲁策怒喝道。 李景明也是满脸怒容:“以你如今的处境,唯有我们能信任,將我等赶走了,下次再遇到这等凶险时候,谁帮你搬救兵?” 昨晚听到陈砚呼救时,他们还在屋子里睡觉,匆匆爬起来本要开门,又听陈砚让他们找去搬救兵,他们就知道外头凶险。 好在陈老虎拿著弓箭挡在他们前面,让他们能逃出去搬救兵。 为了防止被抓回来,他们翻墙出去后就四散开来,从不同方向逃。 只要有一人能搬来救兵,其他人就能获救。 那些黑衣人的目標在陈砚身上,知道打草惊蛇后更想儘快將人杀死,並未追赶他们,他们这才能逃出去。 若不是救兵及时赶来,即便有陈老虎护著,陈砚怕是也撑不住。 有他们在就已经如此凶险,要是他们都离开,只余陈砚一人,昨晚就是必死之局。 正因此,李景明只觉陈砚在犯蠢。 能压他李景明一头的,怎么能是个傻子? 与两人相反,徐彰冷静道:“今日我就搬走,你自己小心。” 鲁策和李景明齐齐扭头看向徐彰,眼底儘是不敢置信。 徐彰却是沉静地看向两人:“如今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若阿砚真有个好歹,我们活下去了还能给他伸冤。” 陈砚终於抬起头看向他:“有冤我会自己申,不用劳烦你。” “我这是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我还没活够。” 陈砚断然拒绝。 徐彰颇为遗憾:“那也行。” 跟徐彰这般唇枪舌剑一番,陈砚倒是来了些精神,终於站起身,走到李景明和鲁策二人跟前,拍拍他们的胳膊,道:“此次危机,你们就算留下来也於事无补,反而会因此牵连你们,何必做这等无用之事。” 鲁策急了:“怎么能是无用之事?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帮不了我。” 陈砚盯著鲁策,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我怕是捲入此次科举作弊大案里了。” 鲁策惊得结巴起来:“怎……怎么会……” 科举舞弊案可是牵扯了两位阁老与无数官员,陈砚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若牵扯其中,哪里还有脱身的可能? 李景明脸色也是变了几变,终於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难不成此次对你动手的是……” 话说到一半,他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剩下的话竟说不出口。 耳边响起一阵“咕嚕”声,李景明下意识循著声音看过去,就见鲁策瞪大双眼,脸上儘是惶恐。 显然是被嚇到了。 陈砚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朝三人拱手道:“你们苦读多年,为的是登科入仕,而不是受我牵连前途尽毁。此次我若能闯过去,往后我们可在官场守望相助;若我闯不过去,我陈氏一族还需仰望各位的照拂。” 李景明只觉得眼前发黑。 从前朝起,凡是涉及科举舞弊大案者,便是保全性命也是前途尽毁,怎么闯,往哪儿闯? 何况此次牵扯两位阁老,陈砚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有何自保之力? 此话不过陈砚安慰他们罢了。 “你肯定能闯过去!我早就知道你乃是大气运之人,必能成就大事,不会轻易就倒下。” 鲁策一改脸上惶恐,变得盲目而坚定。 李景明恨不能將鲁策的嘴封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总想著这么些个虚无縹緲的。 不成想,陈砚竟还点了头,一本正经道:“英雄所见略同。” 李景明心中涌起无限悲凉,一向成竹在胸的解元郎陈砚,如今既也將希望寄托在那等虚无縹緲之事上,怕也是找一份寄託。 若是以往,李景明必定会戳穿,並嗤之以鼻。 可此刻,他默默闭嘴,只是悲切地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陈砚对他们拱手,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已不能与你们一同走康庄大道,惟愿诸君此去提衡霄汉上鹏摶鯤运更论程!” 第139章 绝境 三人当日就搬走了。 因是来京中赶考,行李多是书,收拾起来极容易。 陈砚一直將他们送到巷子口,互相拱手道別,便静静看著三人背影离去。 此一別,往后就极难再有此前那般同吃同住的时候。 往后他与他们的境遇就大不相同了。 三人频频回头,均是面露不忍,陈砚始终站立如松,含笑挥手。 待到三人的背影彻底不见,陈砚才转头对身后的周既白道:“你也该跟他们一同走。” 周既白摇摇头,颇为理直气壮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你得罪的人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虽为异姓,实际已是亲如兄弟,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体。 他们俩走的路才是一样的。 陈砚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乃是真正的神童。” 周既白便颇为惭愧:“我与阿砚相差甚远。” 陈砚却正色道:“莫要妄自菲薄,你的领悟力比我只强不弱。” 他活了两世才懂得的道理,周既白小小年纪就能悟透,实在是天资过人。 周既白一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连著翻了好几页,指著一行字道:“此乃阿砚教导有方,我等方才有所进益。” 陈砚“嘶”一声:“这话有些耳熟。” 周既白抬起头,极其认真道:“府台大人在船上夸你时,你就是这般答覆的,我观府台大人颇为欣喜,就记下了。” 陈砚:“……” 倒也不必记得这般详细,他实在不想一次次面对自己阿諛奉承时的丑陋嘴脸。 今日的午饭除了陈砚和周既白外,就只有陈老虎和杨夫子,饭桌上比往常冷清许多。 不过杨夫子依旧做了满满一桌菜。 四人吃饭时极安静,待到三人吃饱放下碗筷,陈老虎才將所剩的菜尽数倒入自己碗里,將剩饭剩菜一扫而空。 陈砚今日方才怀疑陈老虎往常都没吃饱。 以前杨夫子也是做这么一桌菜,陈老虎也是等六人吃完后將剩饭剩菜扫光,今日少三个人吃饭,所剩饭菜自是更多,陈老虎依旧能扫光。 不过每每问陈老虎是否吃饱,陈老虎都说吃饱了。 如此一来,陈砚就只能感慨陈老虎的饭量深不可测。 往常饭后,大家轮流洗碗,今日吃完,杨夫子却让准备起身洗碗的周既白坐下,目光落在陈砚脸上,问道:“报官吗?” 若报官,不知究竟会得罪何等庞然大物。 若不报官,有一次暗杀,就会有两次三次。 陈砚昨晚能活下来,不代表以后也能活下来。 真是进退两难,实在难以抉择。 可此事只能陈砚自己决定,纵使杨夫子为其恩师,在如此绝境下也只可引导。 陈砚並不犹豫:“报。” 背后之人都要杀了他,他还怕什么得罪不得罪。 越是这等时候,越要往前冲。 一旦退让了,必死无疑,到时候怕是只会成为悬案,不了了之。 不如亲自闯进旋涡里,或可抓住浮木得一线生机。 杨夫子显然已经料到陈砚的答覆,紧皱的眉头始终无法鬆开:“我从昨晚就一直琢磨何人敢在京城对你下死手,你入了京后就一直在屋中备考,並未得罪过什么人,以往也只得罪了高家,便是首辅想要为弟子出头,也不会用如此粗暴手段。” 当朝首辅想要对付一名举子,有的是手段,何必直接刺杀? 陈砚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若真死在京城,顺天府必要查上一查。要是万一查到点什么,岂不是麻烦? 若是高家如此出手,杨夫子或许不奇怪。若说此等行径乃是首辅的手笔,杨夫子是万万不肯信的。 能把持朝政多年,徐首辅哪里是如此手段低劣之人? 可除了首辅,还能有谁要动陈砚? “我只能想到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 杨夫子继续道:“只有科举舞弊案才会如此急迫想要你的性命,你又参与了此科会试,或被牵扯其中而不自知。上午听你与李景明等人所言,就知你我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陈砚应道:“学生正有此猜想。” 自从科举舞弊案爆发后,陈砚心里就一直悬著,直到昨晚的事发生了,一切总算是通了。 他就说高家怎么会在徐门如此没有分量,竟轻易放过了他。 原来只是事情还未进展到他身上,这不就来了。 往好处想,他还是有点能耐,竟能捲入如此大案中。 科举舞弊,无非是找人替考、自己藏匿小炒、买通官员透题和替换他人考卷。 前面几种都与他无关,唯有最后一种,方才会將他这个不相干的小小举人牵扯其中。 再往深处一想,也就只有自己的考卷被替换成刘阁老之子刘定之的考卷,方才能挑拨刘阁老杀他。 若焦志行发觉此案后提早透给刘守仁,刘守仁为了脱身找人杀死陈砚,刘守仁和刘定之就可脱身。 从此,刘守仁就有大把柄捏在焦志行手里,两人之间的联盟就是坚不可摧。 这是极符合清流一派利益的,两人极有可能这般干。 待到放榜,陈砚身死之后,徐鸿渐再让人揭发此事,就能將刘守仁和焦志行一网打尽。 他虽不知焦志行具体是如何发觉,也能猜到肯定是徐鸿渐露了什么破绽给焦志行。 即便焦志行不敢担责,將此事上报给天子也不打紧。 只要杀死陈砚,就可將此案牢牢按在刘定之身上,刘守仁至少是个丟官的下场,清流一派的势力照样会大大削弱。 没了刘守仁,凭焦志行一人又如何能抵抗首辅的权势? 无论焦志行选哪种,陈砚都要死。 哪怕陈砚活下来去报官,矛头也是直指刘守仁,陈砚就成了首辅徐鸿渐刺向刘守仁的刀。 而陈砚这般做,就是彻底站在清流对立面,往后再无合作可能。 无论如何选,终究是被徐鸿渐做了筏子。 同时得罪两方势力,陈砚往后便是举步维艰,稍有不慎就掉了性命。 如今已经事发,刘守仁根本没有必要再杀他。 所以陈砚推测,真正对他动手的是徐门。 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没有丝毫证据,即便报官也只能报有贼人要杀他。 而这一切终究会尽数算到刘守仁头上。 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即便將自己所思所想公布於眾也无济於事。 谁会信他? 无凭无据,他凭什么诬陷首辅大人? 他一个小小的举子,有什么资格让首辅大人费尽心机对付。 一切只是他的臆想罢了。 到时还会有一个诬告之罪落到他头上。 第140章 首辅又有何惧? 陈砚心中不由感慨,到底是把持朝政多年的首辅,一出手就將他的退路都堵死了。 不,不止他的退路,还有清流一派的退路。 焦志行现在还在贡院关著,刘守任更是把儿子都折进去了还没脱身。 如此大局只要动手,终归会留下蛛丝马跡,细查之下或许能牵出幕后主使。 那位自尽的官员怕就是首辅大人为自己打的补丁。 “下午为师陪你去顺天府报案。” 杨夫子郑重道。 陈砚抬头看向杨夫子,颇有些无奈:“夫子若跟学生一同前往,怕是也要被清流记恨上,还是学生一人前往吧。” 杨夫子摆摆手,脸上儘是坦然:“得罪也就得罪了,我孤身一人,无非丧命,夫子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已活得够久了。” 再低头,看向陈砚与周既白,面露不忍:“你们二人还年轻,实在不该陷入如此困境,只盼望此关能过。” 虽是这般说,杨夫子心头始终攒著一股鬱气。 昨晚一事他是心惊肉跳,和陈砚一番閒谈,得知陈砚的猜想,心中更是惶惶。 首辅布局,无论阿砚如何选,都是往绝路上走,区別不过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 他身为二人的夫子,实在想为二人叫屈。 他们二人可谓少年英才,才学品行皆是上乘,一路走来实在不易。 二人无论严寒酷暑,皆是一心向学,那番刻苦连他这位夫子都熬不住,二人却硬生生熬了过来,实在不该承受如此多磨难。 周既白也道:“我也陪阿砚一同前往,我就不信那些人敢青天白日在大街上行凶。” 陈砚虽早已猜到二人会陪著他,此时真切听到二人所言,心中依旧极感动。 这份情谊世间难寻,陈砚不忍再推辞,当即点了头:“好,咱们一同前往,不过应天府护不住我,想要寻求保护,就要找能与徐鸿渐抗衡者。” “清流领袖还在贡院关著,哪里有人能和徐鸿渐抗衡?” 周既白无奈。 杨夫子眸光一亮,整个人呼吸有些急促:“你是说圣上?” 陈砚重重一点头:“对!” 应天府虽是管京城诸事,在无权无势的人面前已是极有权势,可在徐鸿渐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何况人家凭什么要为了他去得罪徐门或清流? 凭藉一身孤勇? 能在京城坐稳应天府的人,必是长袖善舞之辈,绝不会自寻死路。 指望他的保护,无异於痴人说梦,陈砚自认自己还没那般天真。 陈砚將自己心中所想与他们说了:“此案已十分明了,陛下却迟迟不结案,怕也知有內情,並不想被徐鸿渐裹挟著削弱清流。” “这些都是推测,若对了倒还好,一旦想岔了,那就真要陷入绝境了。” 杨夫子一颗心始终不踏实。 他虽也觉得陈砚此番猜想能自圆其说,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有些玄。 仅凭流露出来的那么些消息,怎么就能保证自己猜想是对的? 陈砚倒是无所畏惧:“除此之外,我们也没別的路走,只能赌一把了。” 杨夫子思索片刻,无奈摇头:“为师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就依你之言赌一回。” 无非是陪著玩命。 这一夜,陈砚睡的是陈老虎的炕,陈老虎打地铺。 一直到半夜,陈老虎的鼾声都没响起来。 陈砚翻身,就见陈老虎睁著一双大眼死死盯著他。 陈砚本就睡不著,这下更是彻底醒了神,当即道:“你睡吧,我睡不著,正好守夜。” 陈老虎挠挠头:“那我睡了,有事喊我?” 待陈砚应了声,陈老虎双眼一闭,震天的鼾声隨之而起。 陈砚:真佩服能秒睡的人。 陈砚乾脆坐起身,將被子围在身上,双眼盯著紧闭的门窗,脑子里反覆琢磨著此次科举舞弊案。 如今的他好像陷入绝境,毫无破局之法。 可人不是神,无论思考多周密,总会有漏洞。 只要找到漏洞,他就能破此局。 即便是最顶尖的一群人指定的律法都会有疏漏,一个人布局怎么会是完美的? 屋外寒风瑟瑟,婆娑树影打在床上,摇摇晃晃,隨风而动,待风一停,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陈砚有一顺的晃神,旋即心头一喜。 他怎么就將最简单的道理都忘了? 破局之法,就在他本身。 在心里反覆推演一番,竟是可行后,陈砚大笑出声。 鼾声戛然而止,陈老虎几乎是瞬间跳起来,摸著斧头就看向四周,待发觉笑声是从身后传来,陈老虎扭头,怀疑地看向陈砚。 砚老爷大晚上突然大笑不止,莫不是疯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陈老虎出了一脑门的汗。 砚老爷可是族里的希望,要是他傻了疯了,族里还不得把他陈老虎大卸八块。 陈老虎迟疑著喊了一句:“砚老爷?” 陈砚心情大好:“何事?” 陈老虎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你被首辅嚇傻了?” 陈砚笑容不减:“首辅又有何惧?” 陈老虎心“砰砰”直跳。 完了完了,都说胡话了。 还首辅何惧,首辅能杀人放火啊! 昨晚面对蒙面人时,陈老虎没慌,这会儿却被陈砚的笑声嚇得慌了神,正要再开口,就见陈砚打了个哈欠。 “你精神了?” 陈老虎下意识点点头。 就听陈砚道:“还有两个时辰天亮,换我睡一觉你守夜吧。” 陈老虎“哦”一声,就看著陈砚躺到炕上,被子一捂,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陈老虎双眼不敢移开,心如擂鼓:砚老爷这是疯了,还是没疯? …… 天蒙蒙亮,京城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店铺收拾开门,路上摊贩们陆陆续续挑著担子在街边摆摊子。 热腾腾的白气从路边、铺子里飘出,笼罩著半条街。 零星有路人经过,便有摊贩吆喝著招揽生意。 街头巷尾皆是一副勃勃生机之像。 直到一阵规律的鼓声,將这一切打破。 各地吆喝声戛然而止。 眾人纷纷往鼓声响起的方向看去。 “这是……登闻鼓?”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惊呼声从各处响起,让得街头巷尾儘是譁然。 登闻鼓一响,便是直达天听。 第141章 破局 登闻鼓立於午门外,一旦被敲响,监鼓官需立即受理並上报天子。 彼时永安帝与各位大臣正上早朝,听到“陈砚”其名时,眸光沉了沉。 眸光落在底下一眾大臣身上:“登闻鼓既敲响,想必有大冤屈,各位爱卿就与朕一同听上一听。” 朝中大臣们均是眼观鼻,鼻观心。 能立於朝堂之上,均是老谋深算,並不会因小小登闻鼓而有丝毫情绪起伏。 很快,一个少年郎被带到大殿之上。 眾人只需往此人身上扫一眼,就知是此次进京赶考的举子。 待那少年自称“陈砚”,坐在群臣之前的徐鸿渐眼角余光终於扫了一眼。 高坚信中所言就是此子了。 竟敢在早朝时敲登闻鼓,果然胆大。 徐鸿渐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並不真正看向那少年郎。 倒是清流一派神情多了几分慌乱,不少人眼角余光都落在陈砚身上。 永安帝威严的声音传下来:“你有何冤屈?” 陈砚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眼角余光只能瞥见天子的鞋子。 陈砚將头埋得更低,朗声道:“臣状告次辅焦志行焦大人不顾大梁律法,私自延误放榜,延误科举大事!” 举人乃是士阶级,面对天子时也该以臣子自称。 原本闭眼老神在在的徐鸿渐猛然睁开双眼,扭头看向地上的少年郎。 状告焦志行? 大殿上其他人也纷纷侧目,心中儘是错愕。 清流一派更是有些懵。 他敲响登闻鼓是为了放榜被延误之事? 此次科举舞弊案,眾人皆知刘定之所换考卷乃是一名为陈砚的考生,得知是陈砚敲响登闻鼓,清流一派就以为陈砚是要状告刘守仁,不成想竟成了状告焦志行。 永安帝也有些意外:“焦阁老乃是你的座师,你告他岂非不尊师重道?” 陈砚底气十足道:“科考乃是为国选才,莫说是学生座师,便是首辅大人延误此事,学生也要为天下学子发声!” 声音在大殿中久久不散,仿若稚子竭尽全力吶喊。 徐鸿渐年纪已大,早就有了耳鸣之症,此刻更是嗡嗡作响。 永安帝眼皮跳了下,问陈砚:“你不知为何延误放榜?” 陈砚理直气壮:“臣虽不知发生何事,然会试干係重大,不可有丝毫懈怠,自是要按时放榜。” 朝堂並未公开宣布有科举舞弊,一切不过是传的小道消息,他一个小小举人如何能知晓这等秘案,反正就一项:他要为国发声,要为考生发声,要维繫科考制度的规范。 他就要当这敲鼓人,要在天子与所有大臣面前露脸。 谁敢再截杀他,谁就是此次科举舞弊案背后主使。 你徐鸿渐不是藏得好吗? 如今究竟是继续藏起来,还是不惜冒著暴露的风险来杀他陈砚? 徐鸿渐敢以自己全部身家,以整个徐门的势力为筹码,就为了杀死他一个小小的举人? 大殿之上少年的声音绕樑多时,久久不散。 上首的永安帝眉头一跳,静静看著跪在底下的陈砚,一时不言。 大殿上气氛冷凝,仿佛要將人压垮。 良久,永安帝方才再次开口:“宣焦阁老。” 清流一派俱是心头大喜。 自科考舞弊案后,焦阁老一直在贡院內不能出来,如今终於要出来了。 这几日,焦阁老不在,刘阁老又处在风口浪尖,他们清流一派群龙无首,被徐门打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这般下去,清流一派就要彻底失势。 今日事情终於有了转机。 贡院离皇宫极远,一来一回必要耽搁许久。 若是往常,天子会让朝臣议论其他事,今日却是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徐鸿渐到底年纪大了,即便坐久了也有些累。 可天子都在此等候,他也並不能走,只能忍著腰酸背痛苦熬。 焦志行到底是神色匆匆赶来,待与天子行了叩拜礼,站起身后,方才听永安帝道:“学生状告焦阁老,不知焦阁老有什么想说的。” 路上传口諭的太监就已经向焦志行透了风,他自是已经想好对策:“因科举有舞弊之嫌,必要查清楚,才可放榜。” 陈砚却道:“既有舞弊案,或重考,或查舞弊之人,如何能密而不发?” 永安帝的眼皮跳了下。 焦志行应道:“此事涉及多名官员,不可草草了事。” 陈砚便问:“涉事官员可慢慢查,科考如何能耽误?若涉及多名考生,大可重考,若只涉及一两名考生,就该將此考生除名,其余考生按成绩填榜后放榜。” 无论你们有何苦衷,科考都是国策,必不可耽误。 陈砚一个小小举人状告次辅,能不被先杖三十已是永安帝仁慈特恕了,自是要跪著的。 焦志行贵为次辅,虽是站著,此时也不得不对著陈砚低头。 焦志行自是不能將永安帝给供出来,只得对眼前“刚正”的少年道:“此番乃是刘阁老之子刘定之试卷与你的试卷互换,却还只换了硃卷,不换墨卷,你说该不该严查?” 到了此时,陈砚方才確认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位次辅还在故意给他透风。 既然次辅有心与他唱双簧,他自是要接招。 他更理直气壮:“如此低劣的作弊手段,一旦硃卷与墨卷对比,岂不是立刻就暴露了?堂堂阁老竟连墨卷也换不了吗?可见要么是被人陷害,要么是底下人阿諛奉承,又能力不够,只能做到如此。” 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些高官不敢说,那就由他陈砚一个小小举人来揭露。 若到了这个时候清流一派还秉持明哲保身的道理,不敢出头,那清流一派也就没未来了。 焦志行一顿,不再开口。 户科给事中跨出,朝著天子行礼后,朗声道:“陛下,事发之后那誊录官就自尽了,显然是为了坐实刘定之作弊一事。” 旋即又有一名官员站出:“刘阁老为官清正廉明,必不会做下此等错事。” “必要严查那誊录官,究竟是何人指使!” 被压抑多日的清流一派如同被打了鸡血,此刻尽数站出,你一言我一语为刘守仁辩解。 徐门自是不甘示弱,纷纷站出与对方爭论。 你们清流说是污衊,那就拿出证据来,科举舞弊乃是重罪,可不能因你三言两语便脱罪。 清流一派也是据理力爭,这卷子究竟是如何换的,谁能作证是刘阁老授意? 会不会是誊录官被人授意,故意將姓名籍贯改成刘定之来陷害刘阁老? 第142章 天意 双方你来我往,在大殿里吵成一团,就连陈砚也被惊到了。 文官们吵起架来竟也是“代圣人言”,充分体现了眾人的文学素养。 经陈砚检验,参与爭论的文官们各个都是凭藉真才实学考的科举。 此刻他终於理解周既白,恨不能也拿个书册来记载一番,回去后好生研读,以期往后能更上一层楼。 吵了一个多时辰,大殿中越来越暗,始终一言不发的永安帝终於开口:“既有疑点,就该好好查。” 文官们即便互相怒目而向,君父开口,也只能噤声。 永安帝再次开口:“考生都敲登闻鼓了,这榜也拖不得了,焦阁老,事情给办了吧。” 焦志行行了一礼,恭敬应“是”。 永安帝离开时,坐了一整日的徐鸿渐终於在他人的搀扶下站起身,白的眉毛抬起,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陈砚一眼,抬起老迈的腿往殿门外走去。 徐门之人俱是紧隨其后离开。 到了此时,焦志行方才对陈砚道:“都走了,该起了。” 陈砚双腿早已麻木没了知觉,只能用双手撑著艰难起身,勉强站起身,两腿的酥麻却让他迈不开步子。 焦志行对他一笑,道:“你很好。” 陈砚拱手,姿態谦恭:“学生不过儘自己本分。” 为了利用考生这层身份,状告焦志行,方才能让焦志行从贡院中出来。 只要焦志行出来,清流一派就有了主心骨,也就敢在朝堂之上与徐门对上。 他当然无力抵抗徐鸿渐,那就让有权势的人来抵抗。 如此一来,不仅清流危机解除,针对他的必死之局也破了。 焦志行笑得越发和善:“隨我一同出宫吧。” 清流一派不少官员面露惊诧。 他们多少官员想与次辅大人同行都不成,今日次辅大人竟对陈砚这个小小举子主动相邀? 再一想今日陈砚所作所为,他们又觉在情理之中。 不待陈砚应话,司礼监监正汪如海急匆匆走来,对焦志行拱手行礼,笑道:“次辅大人怎的还在此?是否还有事启奏陛下?” 焦志行还了一礼,颇为谦虚道:“这就走了,汪公公这是?” 汪如海笑道:“陛下让我给陈举人带个话。” 焦志行眼神凝了一瞬,便是瞭然,笑著对汪如海做了个请的手势。 汪如海转身对上陈砚,待陈砚跪下,才威严道:“科举乃是选才之国策,朝廷不会让其被染指,年轻人终究急躁了些,要磨一磨性子,往后那登闻鼓就莫要隨意敲了。” 陈砚恭敬叩首谢恩。 心里就想,若不是敲登闻鼓,他一个小小举人怎么上达天听。 焦志行一顿,笑著朝汪如海又客气了一番,转身离开,並未再邀约陈砚。 清流一派紧隨其后。 陈砚起身,又朝汪如海行了礼,恭敬道:“劳烦內相大人。” 司礼监与內阁可谓一內一外,相互制衡。內阁首辅被称为“外相”,这司礼监监正被称为“內相”。 汪如海笑道:“天渐晚了,陈举人乃是头一回进宫,怕要走错路,咱家让司礼监的人领陈举人出宫。” 陈砚心领神会,又是深深鞠躬。 与入宫一样,出宫时陈砚始终低著头,並不四处张望。 一路畅通无阻被送到宫外,杨夫子等人早已在不远处等候,瞧见他出来便赶忙迎上来。 几人並不询问,扶著陈砚回了马车。 陈老虎一直將马车赶回孟永长的宅院,杨夫子方才开口询问陈砚如何了。 陈砚道:“腿麻。” 敲完登闻鼓,他就该受三十仗,可赶来的北镇抚司之人却要求先上报。 他只將诉状呈交上去,就一直等到被宣进宫。 之后的一切比他想像中更顺理成章。 只是在大殿跪一整天,午饭都没吃,实在折磨人。 杨夫子沉默片刻,方才感嘆:“天意如此,自是不会受到阻挠。” 北镇抚司乃是锦衣卫的重要机构,直属天子管辖,若非天子授意,如何会阻拦对陈砚行刑? 得知陈砚是状告焦志行,轻易就將焦志行放了出来。 或许皇帝一直在等一个破局的契机,可清流一派始终无人出手,待到陈砚出头,正合天子心意。 “可惜,首辅得不到丝毫惩戒。” 陈砚颇为惋惜。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帮自己和焦志行脱身,幕后主使徐鸿渐却是毫髮无伤。 杨夫子却是轻抚鬍鬚,笑道:“能在首辅的围攻下全身而退,属实不易,切莫妄自菲薄。” 首辅亲自布下的死局,能被陈砚盘活,已是侥倖。 让一个小小举人去对付整个势力,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周既白信心满满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对付首辅。” 杨夫子手一顿,沉下心道:“倒也不必如此冒险。” “怕是往后不得不冒险了。”陈砚难得的露出一丝无奈:“君父要我当孤臣。” 大殿之上,焦志行已经朝他伸出橄欖枝,他完全可以藉机投靠清流。 可司礼监的监正汪如海亲自出面阻拦,焦志行並不给他选择的机会,转头就走。 次辅大人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举人而得罪天子。 至於他这个小小的举人並无选择的机会。 杨夫子面露忧色:“孤臣之路不好走。” 那是要给天子当刀的。 陈砚倒是想得开:“陛下一直拖延此事,必是不愿如徐鸿渐之愿。他想要彻底掌控朝局,就要对付徐鸿渐。反正我已经得罪徐鸿渐了,此次没有把我杀死,往后肯定还会对我出手,不如投靠君父,好歹还有靠山。” 周既白想得更开:“阿砚只是个小小举人,能入陛下的眼已经被很多人羡慕了,路再难走总比现在一个小小举人没路走强。” 陈砚:“……” 说得真有道理,他竟无力反驳。 “等放榜了,砚老爷就不是举人了,是贡士,以后还会当进士,是大官了。” 一直未开口的陈老虎认真辩驳。 跟著陈砚久了,陈老虎也懂了一些科举上的事。 譬如中了会试,就是贡生老爷了,比举人老爷还大。 周既白反驳:“不,阿砚需得中会元,夫子的名声、阿砚和我一人五百两尽数压下去了,若不中会元,先生不止要被人嘲笑,我们身上就没盘缠了。” 话音一落,杨夫子立刻直勾勾盯著陈砚:“阿砚,为师一世英名就全靠你了。” 陈砚顿觉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不该承受如此重担。 再一想,好像是他自找的,又觉得自己活该,就算到时候穷死,被人骂死,也是他死有余辜。 第143章 会试放榜 三月初九,满街遛达的考生们惊闻放榜了,眾人均是冲回各自所居住的会馆、客栈。 乡试虽有不少人是等著报喜,到底还有一些人会挤去看榜。 会试则不同。 参加会试者都是举人老爷,便要自持身份,哪里能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廝一同挤著去看榜? 倒不如在所住之处,与三两好友悠閒地喝茶等候。 这报喜早就行成產业,那些人早早就会守在榜下,等榜一贴出,立刻就敲锣打鼓贺喜。 此时最热闹的就是南方的会馆。 一波波的报喜往那些会馆而去,会馆的馆主们早已备好鞭炮,噼里啪啦放个不停。 如此一来,就显得镇江会馆颇为寂寥。 李景明三人离开陈砚租住的宅院后,就住到了镇江会馆。 此时他们也如本省其他考生一般坐在一楼大堂静静等候。 可惜镇江会馆始终没有报喜之人前来。 恰恰不凑巧,江启会馆就在镇江会馆对面,於是李景明等人就一直听著各种喜报。 “捷报!江启封寧歷城县老爷朱讳敏达,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二百七十七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捷报!江启阳春上云县老爷吕讳瑞,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二百五十九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 “捷报!江启泰康余关县老爷叶讳卓才,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隨著一波波报喜队伍从镇江会馆门口经过,会馆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有人道:“要百名以內了。” 此话一出,气氛更是凝滯。 会试是聚集整个大梁的人才,便是有些人对自己有信心,也不足以让他们认为自己能入百名以內。 许多人实际已经放弃,可没有人离开。 整个镇江会馆到了此时,竟还是颗粒无收,这如何能让镇江考生们甘心?往后又如何在其他省的面前抬起头? 眾人憋著一股劲儿,死死盯著门口。 可报喜的人並未因他们的期盼而在镇江会馆停下,依旧是敲敲打打,一路高唱著“捷报”,前往江启会馆。 旋即就是江启会馆的欢呼,与响个不停的鞭炮声。 镇江会馆的馆主早习惯了此等情形,倒是颇为从容。 镇江学风本就不如江启,每科会试,此场景皆要上演,他早已能做到泰然处之。 见镇江学子们如此压抑,他就让伙计们给各个桌子上茶水点心。 李景明他们一桌也上了些瓜子生,可三人並没有心思吃这些。 “捷报!江启泰康安丘县老爷武讳良飞,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九十一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鲁策捏紧拳头,语气沉重:“到前八十名了。” 会馆眾人的心俱是往下沉,再看对面会馆那热闹景象,更显镇江会馆淒凉。 又是一阵锣鼓声响起,报喜队伍从拐角出现,江启会馆的馆主已是满面红光地让人將鞭炮掛起,只等报喜队伍到了近前,就点燃鞭炮。 谁料那报喜队伍一个转弯,竟停到镇江会馆门口。 伴隨著锣鼓声,一身红衣的士子高唱:“捷报!镇江东阳嘉南县老爷徐讳彰,高中辛未科会试第八十九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鲁策“蹭”地站起身,目光炯炯:“文昭你中了!” 徐彰字文昭,取文德昭彰之意。 镇江会馆眾考生听之,便觉此名此字极为切合这位徐老爷。 李景明也站起身,对徐彰行了同辈礼:“恭贺文昭兄。” 会馆其余人也纷纷开口:“恭贺文昭兄高中!” “文昭兄大喜!” “恭贺文昭兄杏榜有名!” 徐彰双眼湿润,扶著你桌子起身,对著李景明和鲁策行礼,哑著嗓子道:“多谢。” 又拱手对会馆其他人道:“多谢诸位,诸位也必定榜上有名!” 眾人虽心中並不觉自己能中,此刻却也感念徐彰的好意,纷纷答谢,看向徐彰的目光更是火热。 有这位文昭兄在,镇江府就不是颗粒无收。 徐彰一贯算冷静,此时在狂喜之下也难掩激动。 又被如此多双眼睛盯著,只觉人生荣耀也不过如此。 徐彰將身上所有的银子一股脑掏出来,全给了报子,这才在狂喜之下回到位子坐下。 镇江会馆的馆主大喜,將早准备的鞭炮拿出来,当著江启会馆馆主的面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江启会馆馆主冷哼一声,手往掛著的十来串鞭炮上一一划过,又挑衅地看向镇江会馆的馆主。 镇江会馆馆主自是不甘示弱,立刻让伙计將自己准备的所有鞭炮都拿出来,一串接著一串点燃。 谁规定中一位就只能点一串鞭炮了?他必要让鞭炮响个不停,给足徐老爷脸面。 哪里像那江启会馆,中的老爷竟一人只有一串鞭炮,场面实在不够看。 江启会馆的馆主被这等无耻行径气得脸红脖子粗,待到本馆又有举子中时,便特意將点鞭炮的香在半空划一圈,方才点燃。 江启会馆门口再次热闹起来。 而镇江会馆再次沉静下来。 李景明捏紧了拳头,心却是上上下下没个消停。 他自觉自己此番答得极好,可参加会试者人才济济,他也不敢確信自己能中。 徐彰见他如此,便道:“你文采犹在我之上,必能中。” 李景明只从鼻腔“嗯”了声,目光紧紧盯著门口。 此刻他无比羡慕徐彰。 “捷报!镇江南宜寧毅县老爷齐讳乐水,高中辛未科会试第六十二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报喜队伍沿途高唱,声音传来镇江会馆,沉寂许久的会馆內再次喜气洋洋。 不过馆主鞭炮只剩一串,就没报喜徐彰时热闹。 有两人也足够让馆主得意了。 往科镇江会馆中得多时也就两人,偶尔颗粒无收,因此此科已算大丰收。 这最后一串鞭炮点了,他也就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坐回了会馆里,悠閒地喝起茶。 报喜队伍时不时再从门口经过,眾人就听到名次从五十名到四十名,很快就到了三十名。 到了此时,会馆许多士子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也对同乡不抱希望。 能到这等名次,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多半都是在南方士子中角逐,已不是他们能指望的。 不过眾人並不离去,他们还想看看这会元落谁家。 “捷报!镇江东阳曲开县老爷李讳景明,高中辛未科会试第十七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隔得老远,报喜队伍便高唱起来。 “我们镇江竟有人进了前二十名!” 会馆內有人一声惊呼,紧隨其后就是一片譁然。 第144章 会试放榜2 “哪位是景明兄?” “景明兄何在?” 镇江省虽战绩不行,前来赴考的考生却不少,多数並不相互认识,此时眾人纷纷询问起来,就如上千只鸭子在“嘎嘎”叫。 李景明就听四周全是自己的名字,一时被吵懵了,只看到徐彰和鲁策二人兴奋地呼喊,虽听不见声音,从口型能看出是“你中了!” 外界如此吵闹,李景明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中了。 一股强烈的兴奋感从胸口涌出,旋即扩散至全身。 他终於不负眾望中了。 李景明眼眶渐湿,嘴角却是止不住往后扬起,朝著徐彰拱手:“同喜。” 徐彰和鲁策二人不跟他客气,朝著两边大声呼喊“李景明在此”,一边將李景明往门口推。 待到门口,听到报子又贺喜,李景明便一把扯下钱袋子,直接塞进报子怀里。 整个会馆的目光齐齐落在李景明身上,羡慕、憧憬,各种目光让李景明有些恍惚。 他已是贡士了。 徐彰头一个鼓掌叫好,会馆內眾考生纷纷跟隨鼓掌。一时间,会馆內掌声如雷鸣。 馆长就是在这时反应过来,双手猛拍大腿:“哎呀,鞭炮!” 鞭炮早被他放光了,哪里还有。 这可是前二十名的贡士,必不能不庆贺。 此时再去买已来不及,只有借是最快的。 恰好江启会馆就在旁边,恰恰好江启会馆还有许多鞭炮。 馆长便顾不得之前与江启会馆斗气之事,腆著脸就去对面借鞭炮。 江启会馆眾人以为他是来挑衅,眾人立马炸开了锅。 有考生道:“不过一个十七名,你们竟就囂张至此?” “你们镇江简直欺人太甚!” “待柯兄夺得会元,必也要去他们镇江会馆借鞭炮!” 镇江会馆的馆长是被骂回来的。 馆长很委屈,他真的只是去借鞭炮,不是去显摆的。 贡士老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馆长只能派人去买鞭炮,又拿著铁锅和铲子在门口敲,为李景明庆贺。 李景明那满腔的兴奋之情迅速消退,恨不能找个地洞躲起来。 外面又有了一次捷报传来。 或许是镇江会馆馆长的行为惹怒了江启会馆,一旦是江启会馆的捷报,鞭炮都比此前多放两串。 “捷报!江启云州孝广县老爷史讳鹏程,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五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镇江会馆已一改此前的寂静,反倒躁动起来。 “史鹏程治的是《书》,魁首已出,治《书》的考生还未被报喜的已尽数落榜了。” 会馆內眾多原本心存侥倖的考生,此时纷纷心死。 不过到了前二十名,大家就已经知道自己不能中了,最难受的时候已然过去,此时也有心议论:“史鹏程是江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虽得了《书》魁首,却只得了第五,真不知前面四位是何等人物。” “柯同光必是会元了,剩下三房又是何人得魁首?” 闻言,鲁策小声道:“阿砚必占一席之地。” 鲁策即便再狂妄也不敢奢求自己能成经魁,可他的同窗陈砚是大气运傍身之人,必定不能就此埋没。 何况他还给陈砚押了银子,若陈砚能中会元,他赚了银子,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徐彰沉静道:“若阿砚的考卷果真被换,必定是答卷写得极好,不该落榜。” 哪怕不是会元,也会是魁首。 李景明道:“都牵扯进舞弊大案了,极有可能被一同剔除……”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因徐彰已经死死捂住他的嘴,鲁策的上半身已经朝他扑过来,只是比徐彰晚了一步。 鲁策只能恶狠狠道:“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李景明默默闭上嘴。 江启会馆的鞭炮噼里啪啦许久,让镇江会馆的馆长颇为纠结,到底要不要为李景明庆贺放鞭炮。 再想到对面是经魁,为了避免得罪,终究还是遗憾地將伙计买来的大鞭炮给收了起来。 “捷报!江启安阳庄树县老爷柯讳同光,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二名贡士,金鑾殿上面圣!” 外面报喜声传来,整个镇江会馆都沸腾了。 “柯同光竟屈居第二?” “还有谁能压得住柯同光?” 四周的吵嚷声中,李景明和徐彰、鲁策三人却是心头火热。 还有一个人! 他是会元吗? 江启会馆的鞭炮再次噼里啪啦响起。 这一响,便是一刻钟。 旋即,两座会馆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报喜的队伍虽不一定来这边,他们动静必定大,万一经过时听到了呢。 这一等又是一刻钟,外面依旧安静,仿佛整个京城都停住了。 鲁策憋不住站起身,道:“我去贡院看榜吧?” 李景明也憋得难受,道:“我同你一起去。” 陈砚並不住在这儿,也许报喜的队伍已经去了那宅院,他们在此等候也无用。 两人都站起身了,徐彰自是也跟著起身。 三人刚到门口,就听到远远传来欢快的嗩吶声。 李景明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神情紧张道:“来了。” “陈砚不住这儿,报喜队伍怎么来这边了?” 鲁策一句话让李景明和徐彰二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难道陈砚真的落榜了? 依稀能听到有人高唱,但离得远,听得並不清楚。 三人瞬间没了去看榜的兴致,垂头丧气地回到位子坐下。 其他考生们坐不住了,纷纷往外涌。 江启会馆的考生们也都跑了出来,站在路两边,几乎是夹道欢迎报喜队伍。 那报喜队伍里竟有足足五只舞狮,你追我赶去抢夺彩球,锣鼓声开道,引得京城百姓纷纷站在两边看热闹。 待到精彩之处,还要叫好。 最前方的报子一身红衣坐於枣红大马之上,高唱道:“捷报!镇江东阳平兴县老爷陈讳砚,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鑾殿上面圣!” 一阵欢庆的锣鼓声隨之响起,嗩吶也欢快高呼。 路边的百姓们纷纷跟著鼓掌叫好。 又走一段,再次高呼:“捷报!镇江东阳平兴县老爷陈讳砚,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鑾殿上面圣!” 待声音传到镇江府士子耳中,便有人惊呼:“我镇江竟出了位会元!” 第145章 我的会元郎啊! 屋外越热闹,越显得会馆內静謐。 鲁策紧皱眉头嘀咕:“不应该啊,陈砚如此大气运之人怎么会落榜?” 李景明沉默片刻,方才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徐彰却猛然坐直了身子:“我好像听到报喜之人念了陈砚的名字。” 李景明话被打断也不恼,还和鲁策一同竖起耳朵听著。 隨著报喜队伍靠近,三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陈砚是会元!” 鲁策几乎要跳起来:“我就知道,话本诚不欺我!” 徐彰和李景明也是齐齐站起身,手心儘是汗,两人的目光灼灼。 从今日起,陈砚之名要响彻整个京城了。 在外的馆长拍著大腿跳起来:“会元是咱镇江的,咱镇江的啊!咱们镇江会馆出了会元!” 了不得了,镇江会馆要发了! 他要发了! 镇江会馆平时用於行商,只有会试时方才清出来供本省考生居住。 本省出了会元,那些大商贾必定与有荣焉,那白的银子就要往他的会馆撒了。 他守了镇江会馆二十年吶,从来没出过一位会元,只能看著对面江启会馆的馆长大把大把捞钱。 如今他可算苦尽甘来了。 他们会馆出了位会元。 哈哈,会元好啊,会元妙啊。 庆贺,一定要给足会元郎排场地庆贺。 那刚搬进去的鞭炮要拿出来,点燃,镇江会馆“噼里啪啦”声响个不停。 白色烟雾被吹得四处舞动,仿佛要將这喜气传到天上去,让整个京城的人都跟著高兴。 馆长更是迈著枯槁的双腿盪到报喜队伍面前,“会元是我们镇江的,咱会馆在这边,大家往这边请,都请都请……” 报喜队伍自是跟隨他而去。 那喜气和热闹也就隨之到了镇江会馆。 江启会馆的馆长瞧见这一幕,气得吐出一句:“小人得志。” 江启的考生们更是扭头看向史鹏程和柯同光。 他们江启竟被镇江给压下去了。 柯同光与史鹏程对视,两人均是无奈苦笑:“杨詔元果然厉害,是我等孤陋寡闻了。” 会试前能与他们齐名的,也只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杨詔元。 起初柯同光並不以为然。 大儒他也拜访过不少,他们的弟子做学问或许厉害,却不一定能中会试。 因此,柯同光並不以为意。 可今日,这位杨詔元的弟子竟中了会元,將他们整个江启的考生尽数踩在脚下。 若在一个月前,有人说镇江能出会元,他们必定嗤之以鼻。 镇江的学风岂能和江启相提並论? 史鹏程颇为不甘道:“这只是会试,往后便是殿试,我等可再与之比上一比,究竟何人可为状元。” 到底是成名多年的大才子,哪里会轻易服人,柯同光也在瞬间生出一股斗志,目光紧紧落在镇江会馆门口。 他倒要看看会试前不显山不露水的陈砚究竟是何人。 报子大声道:“陈砚陈老爷何在?” 镇江会馆眾人互相张望,仿佛都在找人。 那报子便用更大声喊到:“会元郎陈砚陈老爷何在?” 能当报子,必要嗓音嘹亮,这一声直接穿透人群。 馆长也是喜笑顏开地跟著呼喊:“陈砚陈老爷中会元了,快出来吧!” 依旧毫无声响。 馆长急了。 报喜队伍都在门口敲锣打鼓好一会儿,也一次次报名字,那陈老爷怎的就不出来? 难道是囊中羞涩,没有赏银? 这倒也並非馆长胡思乱想。 许多考生在会试结束后就会放纵,对红顏知己们可谓一掷千金,待到后来连饭都吃不起的也有。 多要靠本地商贾捐赠,方不至於流落街头。 当然,有些考生便是穷困潦倒也不愿与商贾结交,就会很落魄。 此时若能结一份善缘,往后必定好处多多。 想到此处,馆长又高呼:“在下愿出二百两,请会元郎赐一副墨宝。” 这乃是与文人官员相交的惯用手段。 既为文人,自有一番傲骨在,必不愿沾上铜臭味,也最是不喜张口闭口都是银子。 可人活著就要银子傍身,想与之结交的人就要想尽办法送银子。 常用的手段之一就是求墨宝。 文人舞文弄墨乃是风雅,被人求上门,那就是仰慕其才华,文人自是欣然接受。 可这笔墨纸张总要银子,不可让文人出吧? 懂事的人就想出送润笔费。 这就是雅事了。 到了此时,人群里方才有个声音:“陈老爷並未住在会馆,他住在竹闻巷。” 会馆里眾人懵了,馆长更是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镇江的考生为何不住在会馆中?” 往常都是住在会馆里的。 只见那名二十多的考生道:“会馆人多嘈杂,会元郎一心备考,自是要找个僻静之所,考卷上应该写了他的住址啊。” 报子赶忙將抄录的內容拿来看。 姓名、籍贯等一系列內容的最后,就是会元郎在京中的住址——竹闻巷 本省凡是有才名者,皆会住在会馆中,以便结交本省官员,他们一看到会元郎乃是镇江人士,就匆匆忙忙来了镇江会馆,谁能料到会元郎不在此? 报子急忙转头对眾人道:“跑错地了,去竹闻巷!” 报喜队伍赶忙吹吹打打著转身往竹闻巷而去。 馆长险些晕过去,被人扶住后不甘心地衝著半空哀嚎:“怎么会在竹闻巷?我的会元郎!我的会元郎啊!”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鲁策却是喜滋滋地坐了下来,对徐彰和李景明道:“这下阿砚的名头是彻底传出去了。” 为了让报子多报几次陈砚的大名,他们三人一直静默不语,也是很不容易了。 …… 竹闻巷。 陈砚与杨夫子、周既白、陈老虎一起围坐一张桌子。 从吃过早饭后就一直等著,一点喜庆声都没听见。 实在是竹闻巷离贡院太远,而各个会馆为了方便士子们,建时便儘量离贡院近一些,如此一来,那报喜的队伍压根不会往这边来,就越发显得此处冷清。 坐得久了,陈砚就想起身转动一下,可他一动,杨夫子和周既白的目光就齐齐盯上来。 想到杨夫子的名声,再想到周既白的五百两银子,陈砚只能乖乖坐下。 又无心干別的,只能和另外三人大眼瞪小眼。 等得越久,陈砚就越焦急,到后来也不想著什么会元不会元,只要让他上榜就行,早些来报喜,让他也不用如此煎熬。 不过也有比他更煎熬的,那就是杨夫子。 杨夫子连午饭也不做了,把早上的包子热一热就凑合了一顿。 这一等就等到傍晚。 杨夫子就如那霜打的茄子般,好像所有生机都要消失了。 周既白也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始终没找到一句適合这个时候安慰人的话。 就在一片死寂时,陈老虎耳朵动了动,欣喜道:“报喜的队伍来了!” 隨著话音落下,渐渐地,陈砚等人也听到了锣鼓声。 旋即就是由远及近的高唱:“捷报!镇江东阳平兴县老爷陈讳砚,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鑾殿上面圣!” 陈砚耳朵嗡嗡响,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中会元了。 他中会元了! 第146章 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陈砚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旋即就是自己熬夜苦读的种种情形。 想到自己每日的笔耕不輟,想到那一罐罐烧乾的灯油,想到家里堆满一间屋子的文章,到了此时此刻,只觉一切都值得。 科考上他虽始终受到各种阻碍,可他也是幸运的。 他並未被莫名黜落。 他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 陈砚心里对会元是抱有期待的,否则也不敢压上身家,更不敢摆出夫子的名头。 可在揭榜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得如此殊荣。 此时听到报喜,他只觉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周既白对陈砚拱手,高兴道:“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恭贺阿砚喜中会元。” 陈砚缓过神,方才看向屋內三人。 杨夫子眉目舒展,除了欣慰与欢喜之余,还有几分庆幸。 陈老虎则是傻乐。 陈砚走到杨夫子面前,对其深深作一揖:“仰赖夫子多年苦心教导,学生终登杏榜魁首,学生叩谢!” 屈膝,跪地,对著杨夫子叩首。 杨夫子眼眶湿润,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上前將其扶起,道:“既中了会元,就不负你多年苦读。” 论刻苦程度,陈砚乃是他此生所见之最。 纵使他当年求学,也时常与同窗或出门踏青,或出门垂钓。 陈砚却能將所有心力都放在科考一途,实在是难得。 回想这些年的辛劳,杨夫子情绪越发激盪,只觉掉落的三千烦恼丝值了。 锣鼓敲打声停在门口,陈砚亲自出门给了赏银。 报喜的队伍並未直接离去,锣鼓声在门口持续了一刻钟,那舞狮表演可谓精彩绝伦,惹得出来看热闹的邻居纷纷叫好。 陈砚一整夜都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就敲开了周既白的房门。 “该去领我们的赏钱了。” 陈砚一句话就让哈欠连天的周既白彻底醒了神。 两人叫上陈老虎,兴致勃勃去了赌坊。 一比十二的赔率,一人下五百的注,到手一人六千两。 因陈砚爆了冷门,其他押注的人都输了,赌坊也是大赚了,因此並不剋扣陈砚和周既白的银子。 当然,也与陈砚是会元有关。 六千两全部换成银子,由陈老虎搬上马车。 陈砚一遍遍摸著银子,恨不得將所有银子抱在怀里。 六千两啊! 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待到京城富商们前来送银子时,陈砚乾脆利落地让他们全拿走。 他是富裕的孤臣,能瞧得上那些人送的三瓜两枣? 镇江考生们也是一波波前来道贺。 镇江终於出了位会元,眾士子如何能不来恭贺? 也是在这时,陈砚方知四人中只鲁策一人落了榜。 陈砚就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始盛开,不必因一时落后而颓丧,自有你盛开知时。” 鲁策喉头滚动,良久方才道:“能中举我已知足,下一科再试也就是。” 鲁策自知学问比不得陈砚等人,连中举也是意外。 可人都有侥倖心理,总想著自己万一中了呢。 尤其是李景明和徐彰都中了,只他一人落榜时,那股失落险些將他吞没。 今日得陈砚安慰,他就觉得好受了许多。 周既白也跟著安慰鲁策道:“下一科我与你一同考,你也不会孤单。” 鲁策便不满道:“我乃是举人,参加的是会试,你还是生员,要考的是乡试。” 周既白道:“考完乡试,正好可以赶上与你一同考会试。” 那自信模样让鲁策恨不能敲他一脑瓜崩,可仔细想想,周既白才学尤在他之上,两年后的乡试应该难不住周既白。 到时周既白会试中了,他落榜了可就丟人丟到家了。 鲁策瞬间浑身紧绷,脑子里全是下科会试必要过,竟顾不得落榜的失落了。 隨著会试揭榜,镇江陈砚的大名也隨之传开。 十四岁的会元,本经还是《春秋》,又是镇江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声名远播。 与陈砚名字一同传开的,就是“杨詔元”。 能教出会元,该是一代名师。 诸多学院都请杨夫子前去讲课,更有不少考生亲自登门想要拜其为师。 杨夫子在连续招待十几波人后,终於闭门谢客。 若放在以前,或许他还会挑几个学生教导,可自教了陈砚和周既白,一资质一般又不够刻苦之人他就不愿教了。 何况陈砚还有殿试这一大关要过,夫子不敢鬆懈。 大梁朝的殿试並不黜落考生。 因此,凡是中了会试者,只需参加完殿试,自然就成了进士。 不过这进士与进士还是有区別的。 殿试头三名分別为状元、榜眼和探,也被称为一甲出身。 再往后,从第四名到第二十名乃是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就是二十一名到二百八十名,赐同进士出身。 名次不同,派官也是天差地別。 譬如同进士若被派官,好的也不过去地方上任县令。 虽为百里侯,然分派管理的县多是偏远贫穷之地。 若是无钱无势的同进士,还有可能被派为小小县丞,任其政绩如何好,多半此生都在地方上打转。 因此,文人们多自嘲“同进士便是那如夫人”。 所谓如夫人,也就是小妾。 这同进士的地位就如小妾一般。 二甲进士就可入六部,称为京官。 与地方上的官比起来,京官靠近中枢,自是比地方官高贵百倍千倍。 至於一甲三人,更是能直接入翰林院。 自前朝起,想入內阁,必须是翰林出身。 正因此,翰林也被称为“储相”。 虽说只是有个入阁的资格,也还是让无数人趋之若鶩。 陈砚已是会元,杨夫子自是希望他能在殿试中夺得一甲。 否则想进翰林就只能参加朝考,若能中,可进翰林院成庶吉士,起点与一甲天差地別。 不过陈砚並不能立刻专心准备殿试。 放榜之后,他需和另外二百多名贡士一同去拜访座师。 所谓座师,就是一科主考官。 小三科乃至乡试主考官们虽也被称为座师,然与会试座师不可同日而语。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任会试主考官的官大,有权有势,是考生们初入官场能攀扯关係的唯一高官,考生们自是十分敬重推崇。 在一些考生眼中,会试座师地位可与授业恩师相提並论,有的甚至还在授业恩师之上。 第147章 声名远播 朝中派系也多与座师门生有关。 也就是说,此科贡士被默认为焦志行一派。 新科进士们在衙门口相遇,镇江贡士自发立於陈砚身后。 李景明压低声音对他道:“旁边的就是江启贡生,最前面的是大名鼎鼎的柯同光。” 陈砚转头一看,那柯同光与他並排而立,其身后的队伍犹如长蛇般排出去极远。 再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镇江贡生,加他也不过寥寥四人。 差距实在太大。 柯同光等人本该立於陈砚这个会元身后,以示对其尊重,可惜柯同光等一眾江启贡生並不服气,好似要拥护柯同光再与陈砚一决高下。 其他省的考生们虽也各自排成一队,却都落后陈砚一个身位。 陈砚想,果然才子都要傲气,殿试还未开始就已经要向他下战书了。 焦志行和徐勃吃罢早饭就接见了新科贡士。 因焦志行是主考,徐勃並不多话,只含笑地看著意气风发的新科贡士们。 焦志行也颇为和善道:“你们此科要多谢谢会元郎,若非他敲响登闻鼓,怕是如今还未放榜。” 此话让眾贡士大惊,纷纷看向陈砚。 他们自是知晓有人敲响登闻鼓,却不知因为何事,更不知是何人敲响。 如今方知陈砚竟是为了他们这些考生方才去冒那般险。 一时间,眾贡生眼中多了些钦佩。 此乃真正的刚正敢言,实乃眾贡生之表率。 就连柯同光也是战意骤降,自嘆不如。 陈砚心中一顿,细细琢磨一番,就知焦志行这是在为他造势。 不过他倒不觉得焦志行单单是为了回报他。 此举更像是揣摩圣意后向圣人示好。 陈砚倒也不推辞,向前一步,对焦志行深深行一礼,道:“学生不过是尽己所能,为考生们发声。科考事关天下学子,万万不可被辱没。” 眾考生便深深折服於他的高风亮节。 当时未放榜,他们都只关心自己是否会受影响,是否会重考,只有会元郎想到的是为天下学子维护科考之公正,他们与会元郎实在相差甚远。 柯同光更是低了头,往后退了一步,江启的贡生们也齐齐后退,整个队伍落於陈砚身后。 焦志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只说了些勉励眾人的话。 待陈砚领著眾贡生离去,徐勃方才道:“会元郎小小年纪,竟不骄不躁,又机敏,实在值得好生栽培。” “可惜。” 可惜什么,焦志行並未说出口,徐勃却已经领悟。 会试舞弊案已定了性,乃是那自尽的誊录官为了討好刘阁老,选了篇好文章誊抄好后写上刘定之的大名,再模仿收卷官將硃卷糊名,不成想竟早早事发。 如今那誊录官已畏罪自尽,此案就此作罢。 刘定之无辜受牵连,此番会试榜上无名,圣人大恩,多允了刘阁老一个荫庇名额,让刘定之可受父荫庇入国子监就读,刘阁老则官復原职。 此事终究牵连到刘阁老,对其威望损害极大,刘门一派势力削减不少,就连焦门也大受打击。 新科贡生大大增强了焦门势力,可其中最出彩的会元郎被天子带走,於焦门就是一大损失。 “那柯同光倒是可培养。” 徐勃再次开口。 到底也是鼎鼎大名的才子,文章也极出彩,若能培养起来,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焦志行回想柯同光往后退的那一步,颇为遗憾道:“终究还是差了些。” …… 自贡生们拜访过焦志行和徐勃后,陈砚为维护科考敲响登闻鼓一事就在京城传开,那些未考中的举子们皆是感嘆於陈砚之品行。 恰在此时,镇江举子们又说起陈砚不畏高家欺压,势要为一眾考生出头的事跡。 眾举子们直到此时方知会元郎一路走来如何不易,那高家又是如何仗势欺人,竟將手伸到科考。 再一看那高修远的文章,举子们俱是大怒。 如此文章竟能力压会元郎与一眾考生夺得县试与府试案首,高家实在过於囂张! 有些人就想到九渊此前的《大学》中所绘的那个家族种种恶行,竟和镇江举子们所言一一对应了。 有人怒喝:“那高坚已辞官归乡,为何还能轻易左右县试、府试?” “人家来头大。” 一名举子嗤笑一声道。 谁都知高坚乃是首辅徐鸿渐的得意门生,是徐门的中坚力量,靠山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可此处是京城,四处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若说错话了,一旦被抓就没了出头之日。 既已是举子,自是策论答得还不错,必不会如那些童生、秀才一般轻易就被煽动说出些太直白的话语。 有举子悲愤道:“寒门唯一出路就是科考,如今竟也被把持,难不成这科考往后便要形同虚设了吗?我寒门士子如何出头?” “难怪放榜晚了会元郎就要去敲登闻鼓,原是吃亏吃怕了。” 面对首辅,举子们不敢多言,就更生出挫败感。如此一来,倒更显得陈砚的“孤勇”来。 陈砚此名在一眾举子贡生中流传,竟將柯同光等大才子压得黯淡无光。 而每每茶肆、食肆等地的文人们大骂高家,又感嘆会元郎大义时,镇江的士子就会悄悄离开,到附近一个小巷子找到一名叫“鲁策”的举人领一本九渊先生的漫画版四书。 不少人早买了此书,但再领一份回去也未尝不可。 一套留著看,一套收藏。 这些言论只在落榜举人们之间传播,新科贡士们只一开始参与了几日,后来专心备战殿试。 大梁朝惯例,乃是二月二十八会试放榜,三月十五日殿试。 此次会试九號才放榜,殿试就挪到了三月二十九日。 殿试在丰天殿举行,“天子亲行之”。 既要面见天子,长相就要格外注意。 歷史上因相貌丑陋,在殿试时排名相较会试时落后许多的大有人在。 自会试结束,杨夫子就將陈砚拘在家中,不让其再出门。 当初本是白白胖胖的孩子,长著长著竟成了黝黑消瘦的少年郎,实在是可惜。 若因太黑而被圣人不喜,將名次排在二甲,岂不是亏大了。 杨夫子听闻淘米水洗脸可变白,就一日让陈砚用淘米水洗三次脸,又每日都吃那白米饭,又要每日问周既白:“阿砚可白些了?” 周既白很实诚道:“我看不出。” 看不出就是白得不够明显,夫子就又去外面找了不少偏方,甚至还抓了不少药回来煎给陈砚喝。 陈砚寧愿写二十篇文章,也不愿被夫子如此折腾。 第148章 殿试开始 就在陈砚天天被关在家里喝药抹药时,京城又开了殿试盘口。 会试前,陈砚还籍籍无名,现今却是如日中天。 先是中了镇江乡试解元,后又中了会元,若再在殿试中拿下状元,可就是连中三元了。 “本朝自开朝以来还未有连中三元者,陈会元虽文章写得极好,然到了殿试考的是策论,是治国之道,他年纪尚小,又是农家子出身,於此怕是大大的不足。” “农家子中状元者不计其数,我观陈会元会试的策论写得极好,必不会怵殿试上的策论。” “我虽敬佩陈会元的傲骨,可他敲响登闻鼓的冒进之举必会引得圣人不喜。上一任会元就因过於耿直被圣人不喜,只得了二甲第五。” “陈会元得罪的人太多了,若让他连中三元,威望岂不是无人可匹敌?” 此话一出,爭论的才子们便默不作声。 那高家背后可是首辅,他们虽不耻於徐门所作所为,却也知何为权势。 殿试“临轩发策、读卷、题名、发榜、传制,皆天子亲行之”,可两百多名考生,天子一人必无法事事亲力亲为,这就要让臣子们协助。 按照大梁的惯例,殿试时读卷官由內阁所有成员和九卿担任,眾人先选出好的答卷呈现给天子,天子再从中点状元、榜眼与探以及二甲名次。 陈砚既得罪了高家,以徐首辅的权势,怕是陈砚的考卷都不一定能到天子手上,又如何点为状元? 正因此,会元陈砚的赔率只有一比二,比柯同光还是要高不少。 毕竟柯同光成名已久,又是会试第二名,殿试时极有可能翻身。 周既白告知陈砚时,陈砚脸上糊满了黑漆漆的药泥。 陈砚很想笑,可那药泥的底部已经干了,把他的脸绷得极紧,让他根本笑不出来。 他只能含含糊糊道:“又是赚钱的大好机会。” 周既白双眼放光:“若我將手上的六千两全下注,待你中了状元,我就有一万二千两了。” 一万二千两白银吶,可谓富甲一方了。 往后再不用为银钱发愁。 陈砚听得连连摆手,嘴巴艰难动著:“千万別上头。” 他以后要当孤臣,此次徐门又对科举动手,永安帝极有可能为了灭徐门威风將他抬一抬。 可事无绝对,要是永安帝想要稳住政局,最好就是让他中个二甲来安抚徐门。 究竟如何选,全凭圣人一人的心思。 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会元,实在不足以和徐门相提並论。 若到时候没中状元,能赚的钱都没了,那就太亏了。 “赔率太低,不足以冒险。” 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十二倍赔率,那他说什么也要试一试。 周既白颇为惋惜,又看看陈砚脸上糊的黑药膏,他也觉得有些过於冒险。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九日。 陈砚终於告別了各种苦涩难闻的汤药与药膏,早早起床穿上了礼部送来的贡士服。 一方儒巾,一身玉色布绢宽袖圆领襴衫,再加一双黑缎官靴,陈砚就成了意气风发少年郎。 不知杨夫子的哪种药起了效,陈砚比此前白了不少,虽称不上是白面书生,倒也可称一声翩翩少年郎。 杨夫子围著陈砚走了两圈,对自己多日来的成果颇为满意。 又颇为惋惜道:“要是再给我一两个月,必能將你养成玉面郎君。” 陈砚看著杨夫子鋥亮的脑门,只觉夫子是想他死。 坐上马车,由著陈老虎赶车到皇城外。 此时天还未亮,皇城门口已站了不少考生。 陈砚下车后,立刻有礼部官员將其领到一眾考生之前站立。 陈砚一贯比同龄人矮,此刻站在最前方,就仿佛一个孩童在吃饭时坐上了成人桌,很是不搭。 可他是会元。 在殿试放榜前,所有贡士只能立於他身后。 天色渐亮时,太阳终於在天际线探出头。 礼部官员铺开名册一一唱名,確认考生们尽数到齐后,立於门面的两列金吾卫上前搜身。 待確认无事后,礼部官员方才领著考生队伍进入皇宫。 陈砚已是第二回进宫,倒是还好,其他考生却已被宫中的威严压得闭口不言。 礼部官员將一眾考生带到奉天殿,不过一刻钟,文官百官排队从宫外而来,分列考生两侧,立於殿前。 眼角余光儘是朱紫,让得眾考生均是大气不敢喘,有些更是被那散发出的官威压得双腿直抖,浑身冒汗。 柯同光强忍著去擦汗的衝动,微微抬头看向前方的陈砚,就见会元郎正垂手而立,仿佛根本感受不到那些官员的存在。 柯同光一顿,便自愧不如。 会元郎实非常人可比。 时辰到,升殿。 静鞭三响。 永安帝从华盖殿步入奉天殿,鸿臚寺官员高喝“行礼”,官员们纷纷下跪,考生们也隨之一同跪下,行五拜三叩礼,並齐声高呼“圣躬万福!” 待起身后,永安帝赐策题,礼部左侍郎董燁將试题至於殿中案上,眾考生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跪下行叩首礼,静待宣题。 陈砚跪下后,额头始终贴著地面,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於传来宣题之声。 待到宣题结束,陈砚终於可以起身,由礼部官员领著入座。 经过如此繁杂的程序,陈砚只觉吃的早饭已经消化了一半,腿也跪得又开始麻了。 此前他倒想过要不要在膝盖上垫软垫,不过为了脑袋和脖子不分家,他还是决定委屈一下双腿。 到了此时,方才是考生正式答题。 殿试只一道题:“有实政无虚谈。” 听到此题时,陈砚心头就是一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安帝已对官僚空谈极不满。 如今的文官集团沉溺於党派之爭,虽开口圣人言,闭口为国为民,可真正办实事的极少。 如东阳府的土匪,多少知府来了又走,却始终无一人为百姓剿匪。 又比如东阳府水灾频发,歷任知府都是修筑堤坝,捞得一笔政绩,再往上活络活络便调走了。 毕竟切实解决民生问题,哪里有往上送银子升得快? 看来他的想法错了,永安帝並不想安抚徐门,反倒是对徐门极其不满,竟已到了在殿试公开策问考生的地步。 这对他倒是极为有利。 第149章 殿试 若他要做天子的刀,必然要在此次策问上猛力抨击朝中官员结党营私,地方官员不作为等。 他要是真这么写,那就是彻底跟整个士阶级为敌,往后再无转圜余地。先读此卷的朝中重臣,他们肯定不会將指著他们鼻子骂的答卷送到永安帝面前。 就算以后要当孤臣,他现今也只是个贡士,怎么能这般激进。 何况刀太过锋利,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刃,没用了就会被丟弃。 若他远远避开,怕是又要让永安帝心生不满。 永安帝真会给考生们出难题。 陈砚静静坐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因是会元,他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永安帝一低头就能看到他。 再加之他年纪小,在一眾大龄考生中更是显眼。 能从会试中脱颖而出者,多是年纪偏大的,有不少贡士更是四五十了,如柯同光这等二十多的进士实在是少见,更莫说只有十四岁的陈砚了。 永安帝起身,隨著他步伐迈动,明黄色的衣摆隨之飘动。 陈砚目光直视纸张,眼角余光依旧瞥到那抹明黄的身影站在他身前。 考试时主考官站在面前,无形中就会对考生有威压,何况主考乃是当今天子。 陈砚心想,皇帝不仅出考题折磨他,还要在他尚未有思绪时来干扰他。 此时陈砚无比敬佩温庭筠,若他也能做到像温庭筠那般被监考当面盯著还能帮八人作弊的心態就好了。 他既无法赶走永安帝,那就任由永安帝看著他的空白答卷,反正他没想好,不知该如何动笔。 这般一想,陈砚就拿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態来,反倒將天子带给他的威压冲淡了许多。 殿试策问本是天子为了选才,可这策问一出就变成了考生的“立场”问题。 究竟是选“君”,还是选“师”。 其他人尚有选择的余地,陈砚却是退无可退。 那抹明黄太刺眼,陈砚乾脆闭上双眼思索。 读书人在入官场前,哪个不是想一展胸中抱负。 可他们歷经磨难,终於通过科考踏入官场,却发觉那些办实事者终其一生也是在地方上打转,而善於钻研之辈却能步步高升,又如何能甘心。 久而久之,这办实事的官员自是就少了。 想要官员真正办实事,不是喷一喷当朝官员们就行的,要有考核,有畅通的晋升通道。 永安帝虽是逼著考生们站队,也没说不能让考生们解决实际问题。 既要选治国之才,那他就当那治国之才。 既已有了想法,陈砚就在心里构思起来。 其实最適合的是明朝张居正对官吏们的考成法。 明朝中后期,吏治腐败,官员办事拖沓,政务废弛,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明確各级官员职责,提高官吏办事效率,淘汰了一批庸官,推进了后续的一系列改革。 本朝太祖立朝时,为施行仁政,迅速团结文官集团,並未实行此法。 以此时永安帝的权势,想要推行这等严政怕是极难。 不过这是一个思路。 以考成法为基础,在其上进行一些优化,將重点放在晋升通道上,可减轻官员们的反抗。 陈砚细细琢磨著,却不知大殿里的官员们齐齐看向他。 纵使他们早练得宠辱不惊,此刻也不禁有些错愕。 圣上站在会元郎面前,会元郎竟敢闭上双眼? 显然永安帝也没料到陈砚竟这般胆大,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旋即就盯上了陈砚。 他倒要看看这位会元郎能多久不动笔。 这一站就是两刻钟,陈砚始终未睁开眼,永安帝终於没了耐性,转身走向其他考生。 大殿中的考生已在奋笔疾书,只是永安帝一靠近,他们就会心慌,那字就好像写不动,心里只盼望永安帝能快些走。 待人走了,方才再次埋头写字。 在大殿中走了一圈,永安帝就离开了大殿。 天子一走,大殿中的气氛就没那般凝滯,考生们写字都比此前快些。 待到日头渐渐升起,陈砚终於睁开双眼。 一手抓住宽袖,另一手开始磨墨。 殿试虽只一道策问题,可殿试策问都是千字打底,有些考生甚至要写两三千字。 先要在草卷上写完,再修改,最后誊抄,时间很紧迫,其他考生思索出框架就赶忙动笔。 与其他相比,陈砚已耽搁近一个时辰,待他动笔时,大多数考生都写了一两页。 磨好墨,陈砚提笔,道:“官者,吏事君也。君为臣纲,民为邦本。” 心中早已將整篇策论构思好,此时只需往后写。 先是地方官员的困境,再给出考核標准,以及如何晋升。 文章写到一半,便到了午时,考生们纷纷举牌,领了午餐。 陈砚本想写完再吃,肚子实在饿得厉害,也就跟著举了牌。 午饭由光禄寺准备,每人除了汤饭、茶食外,还有果子和酒,种类极丰盛。 陈砚先吃的汤饭,第一口就难吃到让陈砚怀疑人生。 陈砚不禁悲愤,简直浪费粮食。 头一个该整治的就是光禄寺! 秉承粮食不可浪费的原则,陈砚捏著鼻子將汤饭灌进肚子里,再用茶水漱口,这才將嘴里的一股莫名的味道给压下去。 陈砚暗暗责备自己不够专心,若专注於写文章,根本不会察觉饿,那就可不吃这等难吃至极的食物。 又想到京中官员每日吃的都是光禄寺准备的这般难吃的食物,对大殿中朱紫官员们就產生了同情,再下笔又温和了许多。 还是少骂官员们两句吧。 陈砚好歹將汤饭吃了下去,其他考生尝了一口后,就將餐食推得远远的,寧愿饿肚子也不再吃一口。 李景明险些將嘴里的饭食喷出来,好在及时忍住。 这心底憋著的怨气无处发泄,他就一股脑倾泻在文章中。 空谈误国! 空谈误国啊! 光禄寺本该是准备可口饭菜的地方,竟如此糟践粮食,实在该好好整治。 到了未时,柯同光头一个交卷。 一时间,殿试眾考生均是坐立难安。 陈砚並未受影响,依旧按照自己的速度不急不慢写著。 待文章写完,反覆读了两遍,修改了些地方,確认文章不需再改后,陈砚就將其誊抄到程文纸上。 此时天色已暗。 陈砚交了卷后,匆匆离去。 到了城门口,不少考生都是低著头疾步往前,並不敢攀谈。 陈砚上了马车,杨夫子等人並未问他考得如何。 陈老虎本想赶车离开,被陈砚拦住。 几人一直等到李景明出了城,远远互相点了头,这才各自离开。 好不容易考完,陈砚可谓消耗巨大,晚上找了间食肆,饱餐一顿,方才满足。 待到归家后,他终於能好好睡一觉。 答卷已交上去,剩下的就是读卷官们的事,他已无力插手。 考生们尽数离开后,大殿烛火通明,读卷官们的辛劳正式开始。 第150章 判卷 殿试考完后到放榜,中间只有三天时间,可谓时间紧迫,因此受卷官收好卷,经弥封官糊名后,就送至文华殿交给读卷官,並不誊录。 此次读卷官一共有十一位,尽数围坐在一张圆桌前,一人分到二十五到二十六张考卷。 读卷官们需儘快从手中的答卷中选出十二份上卷,再经过十一位读卷官从其中选出十二份答卷上交天子排名。 读卷官们读完一篇文章后,会依据文章质量,用硃笔做標记,圈为一等卷,尖为二等卷,点为三等卷,直为四等卷,叉为最末等。 第一位读卷官做完標记后,在標记下方签上名,递给下一位读卷官,下一位读卷官按照文章好坏做標记签名后再往下传。 待文章在桌子上转一圈,十一名考官都做过点评后,此卷放才算读完。 所有文章读完,按照文章的圈数选出十二份文章,呈给天子,再由天子点出前十二名。 若圈数相同时,则按尖多寡来择。 按道理而言,经过如此多读卷官共同选出,必定是殿试中最上乘的文章,不会被读卷官的个人喜好而埋没。 实际却並非如此。 若第一位读卷官给了这篇文章一个圈,第二位读卷官给了个大大的叉,这第二位读卷官岂不是在嘲讽第一位读卷官连文章好坏都看不出? 同在官场上,眾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必要互相留几分脸面。 殿试转桌有了圈不见点,尖不见直的原则,考生们文章的好坏多数还是由第一位读卷官决定。 徐鸿渐一拿起卷子,就知晓是陈砚的。 因有会试舞弊一案,朝中重臣均看过墨卷与硃卷对比,自是能认出陈砚的笔跡。 眾人虽都写的是馆阁体,陈砚的字依旧在收笔时有锋芒,是极好辨认的。 徐鸿渐將答卷看完,在上画了个尖,签了名后,就交给坐於他右边之人。 好巧不巧,坐在他右边的乃是阁老刘守仁。 一瞧见字跡,刘守仁的眼皮就跳了几跳,待看完整篇文章再看徐鸿渐用硃笔画的尖,心中便窝火。 此文章实乃上乘之作,徐鸿渐只给了个尖,既是让徐门其他人將此卷黜落,又不用担责。 若是以往,刘守仁或许会维繫一丝脸面,给此卷一个尖,可经过会试舞弊,他若再不动个手,往后刘门眾人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何况他还因陈砚而脱罪,必要为陈砚撑撑场面。 刘守仁提起硃笔,紧挨著徐鸿渐的尖后画了个大大的圈,签上自己的大名后,方才往右传。 坐在刘守仁身后的,乃是礼部尚书胡益。 拿到文章后,他第一眼就去看徐鸿渐的標记,再看字跡,瞬间恍然,当即给了个点。 大理寺卿左储看完文章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此文章偏僻入理,实在难得一见,会员郎不仅有真才实学,还有治国之能,实在难得。 再看標记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刘阁老竟与徐门对上了。 左储按住跳个不停地眉头,心里就磋磨上了。 此文章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可要为了此子去得罪首辅,实非明智之举。 不过这刘阁老也不好得罪…… 想来想去,他终究提笔,画了个尖。 如此一来,既不得罪首辅,又不得罪刘阁老,也算两全其美。 正要签上大名,汪如海领著一群“儿子”就进来了。 眾人虽忙,也还是放下手中的答卷,起身与內相打招呼。 汪如海笑道:“殿试阅卷任务繁重,大家今晚怕是要熬一整夜,咱家也帮不上忙,只能给各位大人送碗甜汤,以期为各位大人解乏。” 內相大人送甜汤,眾人自是要喝的。 为免污了答卷,读卷官们纷纷起身围在汪如海身侧。 先送到他们面前的並非甜汤,而是一盆盆清水。 左储顿了下,就听汪如海道:“各位大人做批註,难免沾上朱红,洗净了吃甜汤更好些。” 左储將手伸进水中细细搓洗,手上沾的不多的朱红被洗净后,一方漆黑的帕子递到他手边。 左储心头又是一跳。 就听汪如海道:“年纪大了,越发喜爱这庄重之色,这墨色帕子极好,不嫌脏,用得顺手。” 眾人含笑应是,各自拿起帕子擦手。 徐鸿渐手一抖,抓起来的帕子落了地。 汪如海上前扶住徐鸿渐,满脸担忧道:“首辅年纪大了,此番熬夜怕是极伤身子,还需多歇歇,保重身子。” “老了,不中用了。上一科读卷还能熬个大天亮,如今只坐几个时辰,人就晕得慌,往后怕是不能再为陛下分忧了。” 徐鸿渐摇摇头,那白的鬍子也隨之飘荡。 汪如海亲自拿著墨色帕子为其擦手,笑道:“宰辅大人若退了,这朝中就没了主心骨。” 徐鸿渐苦笑著摇摇头:“岁月不饶人吶,老了还占著位子,要让人背地里骂的,不如早早退了给年轻人腾地方。” 汪如海一贯的平和:“正所谓老当益壮,我瞧著宰辅大人精气神比那五六十岁的人还好。” 徐鸿渐目光落在那墨帕子上,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左储眼角余光瞥向次辅焦志行,却见其正拿著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 顿了下,终於还是拿起帕子,仔仔细细擦著每一根手指。 风雨欲来了。 眾人均是擦洗乾净,接过甜汤站著喝完,又向汪如海道谢。 汪如海笑著朝眾人拱手:“咱家就不耽搁各位了。” 待司礼监的人尽数离开,眾人方才坐回原来的位子。 瞧著卷上那个尖,左储后背发凉,不由暗暗庆幸汪如海来得及时,否则陛下怕是要以为他也与徐鸿渐有牵扯。 左储提笔將那尖改成圈签名,方才传给坐在他右侧的焦志行。 焦志行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瞧见那些標记,心中喟嘆一声,终究给了个圈。 汪如海虽被称为“內相”,权势尽数来源於永安帝,必不会自作主张来这一趟。 想来陛下是极重视这位会元郎。 怕是大梁要出位三元公了。 第151章 传臚大典 读卷官们身上各自都揣著墨帕,这圈画得也就格外圆。 判卷久了,人总有疲乏之时。 读卷官们都是朝中重臣,年纪自是不小,待到寅时,不少读卷官已是头晕眼,直到看见一份大骂光禄寺的答卷出现,读卷官们无不是精神一振。 他们虽是重臣,白日里吃的均是光禄寺提供的饭菜。 眾人早已憋了满腔怒火,此刻瞧见如此文章,只觉鞭辟入里,用典精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必要给个大大的圈。 此番阅卷,徐门与清流可谓刀光剑影,绝不相让。 可到了此篇文章,徐门和清流们竟齐齐达成统一,纷纷给圈,恨不能让此人位列一甲。 只一人例外,那就是光禄寺卿曾昌。 此考卷传入曾昌手中时,已有了十个大大的圈,曾昌提笔就给了个大大的叉。 然他一己之力並不能扭转局面,此卷因圈数最多被放在另外十一份答卷之上,待到天亮后由首辅徐鸿渐捧著呈给天子。 曾昌每每想到那份大骂光禄寺的答卷,便觉如鯁在喉。 答卷由汪如海接过,呈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给汪如海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內侍搬来椅子,扶著徐鸿渐坐了上去。 其余读卷官垂手立在其身后,静待永安帝阅览。 原本答卷该由首辅给天子诵读,让永安帝敬徐鸿渐年事已高,並不想让其过於操劳,便自行阅览。 拿起最上面的答卷阅览一番,永安帝目光就落在了十个朱圈和那个大大的叉上,便抬头用目光扫向底下站著的一眾臣子,最终將目光落在曾昌身上。 永安帝虽有御膳房,然一些宫宴上也会吃到光禄寺的吃食,每每在那时,永安帝便觉自己的臣子们也颇为不易,那几日就会对眾臣子颇为宽容。 “曾爱卿以为此卷竟如此之差,竟要打个大大的叉?” 曾昌一听赶忙跪下叩首,朗声道:“臣以为此文可为点,只是诸位大人均打了圈,实在过於高估此文,臣便打个叉以均衡一二。” 永安帝不置可否,將文章放置一旁,再看第二篇。 第六篇一入眼就认出是陈砚的字跡。 正所谓字如其人,陈砚此人终究还是锋芒毕露。 不过文章出乎意料,並未抨击整个文官集团,而是提出改革措施。 读完一遍,永安帝心有所感,又读了第二遍,便觉此题如此解方才是正道。 再看向標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將文章放下,继续读下一篇。 只是心中所想儘是陈砚文章的官吏改革,再读其他文章,便觉文采有余,於朝政毫无帮助。 待十二篇看完,永安帝看向眾人,道:“眾爱卿为国取材不辞辛劳,朕心甚慰,此十二份答卷俱是上乘之作,以这第六卷尤甚。” “朕深居宫中,竟不知地方官员如此困境,如这考生所言,也该改一改考核之细则,让良臣不至於就此埋没。” 眾人虽心思各异,却也不能左右天子点状元。 此后的榜眼探也尽数点出。 永安帝点了点此卷,道:“此卷文采虽不及一甲,然情感真挚,又颇为实用,便为传臚。” 传臚乃是二甲第一名,也就是第四名。 一想到此文会在程文集中排在第四,供天下读书人拜读,曾昌的脸色就极难看。 这些人还是吃得太好了! 天子將名次定下后,將答卷还给首辅徐鸿渐后便离去了。 次日就需放榜,眾读卷官就要拆考卷,按名次填榜,自是又忙碌起来。 …… 会试之后,吏部一共送来两套衣衫,一套贡士服一套进士服。 贡士服在殿试当日已穿了,传臚大典上,眾进士需穿另一套进士服。 进士巾与乌纱帽极像,以黑色纱製成,顶部微平,两侧展角长五寸,宽一寸,並配有垂带,簪上翠叶绒,其上铜牌刻有“恩荣宴”。 只是这帽子於陈砚而言实在太大,一带上去便往下滑,杨夫子就將衣服剪成布条,在他头上缠几圈,方才不会掉。 袍服为深蓝,以青罗滚边,袖广,青色革带束腰,饰以黑角,再配朝靴毡袜。 此服送来时颇大,杨夫子將其与贡士服一同送往裁缝手中改小,此时穿在陈砚身上极为合身。 穿此一身,便是少年意气,颇有春风得意之姿。 待三人送陈砚到皇城外,眾穿著进士服的士子俱是忐忑。 苦读多年,要在今日收穫。 眾人既已歷经万难来此,无不想名冠皇榜,名扬天下。 名次越靠前,入官场的起点就越高,一步落后,便会步步落后,顶峰终究不同。 作为会元,陈砚依旧立於眾新晋进士之首。 就连陈砚的手心也是汗津津。 於他而言,一旦中了状元,那就是连中三元,此后不止力压天下读书人,更是可载入史书。 自科考以来,能连中三元者只寥寥之数,千百年来被无数文人所敬仰。 谁能抵挡名留千史的诱惑。 再者,连中三元方才能在徐门的打压下能有一丝自保之力。 於他而言,这状元的头衔远远比其他人更重要。 奉天殿为紫禁城朝外三大殿之首,正对午门、端门、承天门,乃是宫中最大最高之殿宇。 登基大典、朝贺等皆在此。 今日的传臚大典,便是在丰天殿举行。 时辰到,鸿臚寺少卿领著新科进士入宫,立於午门前等候。 透过午门,陈砚眼角余光能看到奉天殿外一路铺红,宫廷仗乐分立两侧,三位传臚官分立大殿丹陛之上,从殿前到台阶之下。 文武百官入班,天子坐於奉天殿宝座。 如此威严之势,实乃新科进士们仅生所见,一个个便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鸿臚寺鸣赞官鸣鞭三次,传臚大典正式开始。 丹陛大乐响起,新科进士们与文武百官一同朝天子行五拜三叩礼。 宣制官捧著金榜,朗声宣读:“辛未年三月艷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二十人赐进士出身;第三甲二百五十七人,赐同进士出身。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立於台阶最高处的传臚官用嘹亮的嗓音传唱:“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第二位传臚官继续传唱:“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立於最末台阶的传臚官传唱:“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一次唱毕,陈砚之名响彻广场。 如此並未结束,一甲唱名三次,第二次紧隨其后,声音由远及近:“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一时间,整个广场儘是陈砚之名。 第一次声音还未散去,第二次传唱声音已在广场飘荡,第三次传唱已渐渐传来:“第一甲第一名——陈砚!” 第152章 御街夸官 陈砚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让他恍惚,仿佛成百上千人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告诉他是第一名。 便是陈砚也无法做到泰然处之。 他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只感觉胸口的心臟在疯狂泵血,滚烫的血液冲向头颅,让从脸到耳朵往外冒热气。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前往周家求学的身影,后来便是去杨家湾,再去府学。 冬日,他合著寒风的吟唱诵读经史子集;夏日,以汗研墨,熬出一篇篇文章,春秋,他一站便是整日,丝毫不敢被睏倦所扰。 八年来,他背的书、写的文章俱都化为阶梯,让他可以一步步登高,直到此刻,他成了状元,成为大梁第一个连中三元的文人。 待到声音渐渐小一些,陈砚方才平復下心绪,在眾人的注视下出列,立于丹陛石雕升龙巨鰲图前,这便是独占鰲头。 行完礼,他就在御道上静静等候,耳边已响起新一轮的传唱:“第一甲第二名——柯同光!” 江南大才子柯同光位列第二实在不甚有悬念。 陈砚本以为自己不够淡然,待瞧见柯同光慌乱的脚步以及颤抖的身躯,他就觉得自己心態还算不错。 至少他没失態。 “第一甲第三名——於元益!” 会试时,於元益排第九十八名,不成想殿试竟力压其他考生,一跃成探。 陈砚便想除了文采,怕是长相要占极大的比重。 探乃是本科的门面担当,必要选个帅气的来担任。 当三十多的於元益出列时,陈砚就明白他错了,於元益纯粹靠的是自身才学,长相上应该是没有半分助益。 辛未科状元、榜眼、探均已出,接下来便该是二甲。 一甲三人的名字均传唱三遍,到了二甲只传唱一遍,三甲只第一名唱名。 因此想要自己的名字响彻广场,必须在一甲或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李景明!” 名字一路传下来,李景明整个人都懵了。 他是第四名传臚? 他竟然能考第四名? 李景明第一反应是怀疑,可广场上自己的名字时时提醒他,他就是辛未科传臚。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手脚在何处。 好在只有一甲需出列谢恩,二甲三甲並不需,这倒是掩盖了他的失態。 二甲唱名结束,陈砚领著新科进士们行三跪九叩礼,文武百官隨礼,天子还宫。 礼毕,传臚大典结束。 礼部尚书胡益双手捧著金榜出宫,张贴於长安左门外,供天下人观阅,以激励天下士子。 沉重的开门声响起,承天门、午门、端门为新科一甲大开。 作为紫禁城大门,午门日常仅天子可出入,便是皇后,也只成婚那日可从午门抬入,此生只此一次。 传臚大典后,新科一甲三鼎可隨仪仗从午门正中门洞出宫,以彰显“天子门生”之殊荣。 陈砚此身仅今日这一次可从午门而出,往后便是位极人臣也不可再出入午门。 在伞盖鼓乐下,陈砚沉了沉心神,迈步从午门而出。 高门肃穆,终为他而开。 这便是进士及第的待遇。 待状元郎走出,榜眼与探方才跟上。 至於身后的二甲三甲,则只可从两侧门洞而出。 出了宫,顺天府尹等官员早在外等候,此时便迎上来,將三人带去换衣簪。 陈砚身穿緋罗圆领袍,红袍领缘以金线盘出梅兰竹菊暗纹,身披红锦,腰束青鞓犀带,头戴乌纱,帽两侧各插镀金铜胎点翠宫,蕊嵌珊瑚珠,垂掛双絛流苏,手持槐木笏板。 往前一站,便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柯同光和於元益二人虽也簪,然依旧著进士服,此刻和陈砚站在一处,便被压得黯淡无光。 两人心中暗暗羡慕。 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自是春风得意,並非他们二人能比。 顺天府尹牵马上前,道:“请状元郎上马。” 陈砚虽未骑过马,然正是人生得意时,又岂会被此事难倒。 翻身,上马,緋袍在半空飞旋,旋即缓缓落於马背。 马匹早被规训,虽察觉新科状元並不会骑马,依旧规规矩矩站立不动。 礼部、顺天府衙鸣锣开道,顺天府尹亲自为状元郎牵马,从承天门起,沿朱雀大街,太庙、国子监等,行至三人的住所,此乃御街夸官。 场中百姓早已沿途等候,金榜下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势要看看一甲风采。 榜下已有不少高门人家派人来榜下抓年轻进士当女婿,可谓热闹非凡。 锣声响起,百姓们便自发让出一条道,纷纷踮起脚尖探头去看。 “不知今年的探是何模样。” 有妇人满心期待道。 年轻女子们也是心心念念一睹探风采,却不好与妇人般说出口。 大梁女子往常是不可轻易外出露面的,御街夸官时却是例外。 探郎一贯是本科进士的门面担当,必然要点极俊朗之人,以饱百姓们眼福。 有些女子若欣喜探,还会將往探身上扔,並不会被训诫。 只是当緋色状元郎出现时,眾人便是纷纷侧目。 “状元郎竟是翩翩少年?!” 人群骚动,眾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高头大马上的状元郎身上。 状元郎並不白,可那股子少年意气与活力让他轻易就將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好俊的状元郎!” “如此年幼,怎就能中状元?” 有书生朗声道:“是连中三元,我大梁头一个三元公!” 此话一出,百姓便是一片譁然,再看状元郎的目光越发炙热。 女子们更是娇羞地將手中往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扔。 陈砚起先还躲一下,可那些是齐齐从街道两边扔来,陈砚根本躲无可躲。 沿途商铺窗门尽皆大开,坐於其间的闺阁小姐们也是红著脸往状元郎身上扔。 奼紫嫣红的鲜或直接落在地上,或砸在陈砚身上后落地,任由马蹄踩过,染上香气。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陈砚含笑,对著街道两边的百姓拱手,皎如玉树临风,让得那些女子妇人们更是兴奋至极,这扔得更凶。 更有甚者,竟连香囊与帕子都朝著陈砚扔,陈砚只能以袖子挡脸,颇有些狼狈。 第153章 御街夸官2 附近茶肆二楼,周既白扒著窗台,瞧见队伍前来,欣喜回头:“夫子,来了!” 杨夫子抓著茶杯的手一哆嗦,那茶水湿了衣衫。 他顾不得清理,赶忙衝到窗边看下去,就见緋衣少年骑马沿街过,满楼红袖招。 杨夫子抓著窗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老泪纵横,哽咽道:“好,好啊!” 他那刻苦的弟子终於平步青云了。 周既白朝著窗外挥手,呼喊陈砚的名字。 乐不可支的陈老虎道:“人太多了,他怕是听不到。” 周既白却不管,依旧挥手。 马背上的陈砚似有所感,抬头看来,待瞧见窄小的窗边挤著的三个脑袋,他心中热切,坐於马背上朝著那方向深深一拜。 周既白当即还礼,陈老虎“嘿嘿”笑个不停。 杨夫子却是鬍子颤抖,早已热泪盈眶。 状元郎如此举动,自是引得沿街眾人齐齐看向那窗口。 有学子惊呼:“是杨詔元杨老先生!” “杨詔元又是何人?” “你竟不知?此科状元郎便是由他教导!” “竟是三元公的恩师?!” 人群中的考生们齐齐惊呼,又纷纷看向那茶肆的窗口,不由心头火热。 便是普通百姓,看向杨夫子的目光也都是敬意。 状元郎已是了不得,能当状元郎的夫子,更是了不得。 杨詔元的名字便要在这一日与三元公的名字一同响彻整个京都。 先將榜眼探送回各自会馆,最后才送状元。 队伍出现在江启会馆时,镇江会馆的举人进士们看著状元郎儘是兴奋异常。 唯独镇江馆长心如刀绞,看向陈砚的目光含著悔恨的泪水。 馆长身旁一位考生感慨:“馆长对状元郎之真切,令我动容。” 馆长嘴唇颤抖,却是仰头將泪水逼回去。 原以为只是会员郎,不成想竟是三元公。 镇江府多少年才出一位三元公,竟不是在他会馆,夜间每每想起,他便要呕血。 原本这些荣耀也有镇江会馆一份,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状元郎骑著马经过会馆离开。 馆长心中之悲切,陈砚全然不知。 带踏入竹闻巷,巷子里的男女老少尽皆出来,甚至沿途还放起鞭炮。 陈砚在“噼里啪啦”声中到了宅子门口,翻身下马,与顺天府尹和礼部官员们作揖道別。 正待要推门而入,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等等!” 陈砚回头,就见陈老虎扛著如磨盘般大小的鞭炮朝这边而来,到了门口,便將卷在一块儿的鞭炮往远处一甩,那捲鞭炮顺著围墙一路延伸出去。 点燃,鞭炮声便响个不停。 陈老虎顾不得擦汗,推开院门,对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状元郎请回屋。” 陈砚朝他点了下头,撩起衣摆跨步而入。 杨夫子和周既白早已在院中等候。 陈砚拱手作揖,笑道:“幸不辱命。” 杨夫子快步上前扶著他,哽咽道:“辛苦了。” 身后的周既白笑道:“瞧见状元郎今日之风采,我方知何为大魁天下。” 陈砚上前,对周既白伸出手:“我等既白你独占鰲头那一日。” 周既白看向陈砚伸在半空的手,喉咙一紧,旋即伸手与陈砚交握,再看向陈砚,已是斗志昂扬:“你我兄弟,必会共同抗敌。” 他必不会任由阿砚一人独自对抗整个徐门。 这一夜,整个竹闻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看三元公外,还有不少书生想拜杨老先生为师。 如此大喜之日,杨夫子极有耐心,接来送往了一波又一波书生,却始终不鬆口。 陈砚虽已中了状元,他还有既白需教导,实在没心力再收弟子。 陈砚也陪坐到后半夜,方才回屋歇息。 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脑子仿佛无法从亢奋中抽离出来。 前世今生最荣耀就在今日了。 不过这等荣耀终究是过眼云烟,若沉迷其中,於仕途百害无一利。 想到那庞大的徐门,陈砚躁热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哪怕中了状元,论起来也是进士,而进士只是仕途的起点,在首辅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踏入官场,路会更难走。 陈砚起身,点亮烛火,將脱下来后摺叠整齐地放在床边的状元服捡起来,放入木箱子里,落锁。 再躺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翌日便是恩荣宴。 陈砚一早起床,穿上进士服,再出门时已是一片淡然。 杨夫子瞧见他如此快便沉静下来,连连点头,笑道:“阿砚心性之坚韧,实非常人可比。” 多少状元沉溺於那等荣光,以至於此后仕途不顺,渐渐泯然眾人。 陈砚不仅是状元郎,更是三元公,竟只一晚就沉静下来,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陈砚道:“科举一途於昨日已了,此后便该是仕途了。” 杨夫子笑道:“你尚且年幼,不必过於苛待自己。” 陈砚周岁不过十四,尚未成丁,与他同龄者多数还在小三科,他已遥遥领先其他人了。 陈砚谦虚应下,吃罢早饭,由陈老虎送去礼部。 恩荣宴,又被称为琼林宴,乃是天子赐宴嘉奖新科进士,所有读卷官与新科进士一同参与。 读卷官们都是朝中忠臣,而进士们往后都是六七品官,大多数人都会被下派地方,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再接触这些高官,而恩荣宴就成了新科进士们结识权臣们的大好机会。 陈砚到时,新科进士们已尽数到了,读卷官们还没来。 徐彰和李景明上前敬酒。 “恭贺状元郎。” 徐彰笑著拱手作揖。 一旁的李景明也是春风得意:“该恭贺三元公。” 陈砚与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旋即笑道:“莫要恭维我了,二位也是金榜题名,同喜。” 李景明笑道:“鲁策早料到状元郎会是你,却没料到我是传臚。” 他自己也颇为惊诧。 以他之才,中个二甲就不错了,不成想竟能如此荣耀,以至於鲁策大呼他好运。 好运又如何,他终究是二甲第一名。 徐彰虽是同进士,对自己也颇满意了,因此三人相谈甚欢。 其他进士虽互相敬酒,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陈砚。 三元公实在不凡。 可惜,得罪了首辅的得意门生。 第154章 恩荣宴 大梁朝惯例,第一甲可入翰林院授官,状元为从六品修撰,榜眼和探为七品编修。其余二甲三甲进士需参加馆选,通过了方可入翰林院成庶吉士。 从前朝起,就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阁”,因此进士们对翰林院是趋之若鶩,凡馆选必有许多进士参加。 三元公陈砚能直接入翰林,这让在场眾多新科进士心生羡慕。 进士们普遍在三十岁左右,再看陈砚的年龄,就知陈砚前途无量。 然首辅大人已把持朝政多年,势力极大。 翰林虽被称为“储相”,却不是所有翰林都能入阁,多的是翰林在翰林院中蹉跎半生。 翰林们三年一考核,到时只需给陈砚一个考核不过,便能將他压在翰林院的冷板凳上,再无前途可言。 此前眾人还是书生,从昨日过后,就要转变为政客,要为自己谋前程。 即便攀附不上高官,也不可得罪。 有些人本想去找陈砚敬酒,均被同乡拦住。 如此一来,本该是恩荣宴主角的陈砚根本没什么人与其敬酒。 李景明和徐彰二人为陈砚不平,陈砚淡然道:“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宜喝太多酒。” 这话一下让徐彰和李景明二人都沉默了。 陈砚却向两人拱手,笑道:“二位往后入朝,必要与他们相互扶持,也该去与眾人一同饮酒了。” 两人还欲说什么,就见陈砚已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位子坐下,对二人摆摆手。 同科乃是极重要的人脉,恩荣宴正是结交的大好时机,他们能来敬他一杯酒,已全了同窗之谊,再和他待下去,就阻了前程。 陈砚不再理会二人,坐下后就看向满桌的饭菜。 想到殿试时吃的那汤菜的胃口,陈砚並不想拿筷子。 “光禄寺卿到!” 隨著门外一道喊声,曾昌大步进来坐到自己的位置。 新科进士们纷纷上前敬酒。 曾昌举杯抿了一口,放下后就问:“传臚何在?” 突然被点到名,李景明颇为惊诧,在眾进士们羡慕的目光下上前,朝著曾昌拱手行礼。 曾昌看向他,似有深意道:“本官观你之文章情深意切,深受眾位读卷官的喜爱,不知你是如何做出?” 眾人一听李景明文章竟被诸位大人赏识,心中对李景明多了几分艷羡。 李景明也是心中一喜,恭敬道:“学生乃是有感而发,心之所想,笔之所向。” 曾昌笑道:“如此耿直实在难得,不若往后就来光禄寺,也好让你一展拳脚。” 眾进士对李景明已是羡慕至极。 除一甲外,二甲需在九卿衙门观政三个月,再等候有空缺了派官。 这派官也分三六九等,留京自是上上之选,其次是去富庶之地任实缺,再差的就是被分到穷乡僻壤。 分派不同,往后的境遇也必是大大的不同。 新科进士们凡是背景好的,已在疏通关係,那些没背景的,便想四处碰运气。 李景明却被光禄寺卿在恩荣宴上点名要了,这如何不让眾进士眼红。 李景明心中也是大喜,只觉曾大人实在大度,当即就要答应,却被外一个声音打断:“传臚为人端正,仗义执言,该来我刑部,去光禄寺倒是可惜了。” 来人是刑部尚书宗径。 眾进士又是大惊。 这传臚竟被两个衙门爭抢,实乃奇事! 就连陈砚都好奇李景明殿试文章究竟写得多好,竟引起如此多大佬爭抢。 待到程文集出来后,他必要好好拜读。 李景明一听是刑部,双眼便是一亮。 他本人最见不得那冤假错案,若能进刑部,必要好好为百姓平冤,当下毫不犹豫推了曾昌,选了宗径。 曾昌颇有深意的看了眼李景明,道:“看来传臚也並非眾人想像的那般耿直。” 李景明还未听明白,坐在曾昌身旁的宗径便开口道:“管刑名虽要端直,却也不可一根筋,正所谓法理不外乎人情。” 曾昌心中冷哼,却也不再多话。 此科恩荣宴,除首辅徐鸿渐没来,其他阁老与大九卿尽数到场。 身为状元,陈砚自是要领著进士们同这些人敬酒。 喝完后他就回了自己的位置,努力从一堆难吃的饭菜里挑出一两样好吃的。 次辅焦志行身为会试主考,自是备受新科进士们的推崇。 不过这焦志行极看重柯同光,单独与之喝了一杯,柯同光满面红光。 恩荣宴上自是要作诗。 才名远播的柯同光挡不住眾人的相邀,挥墨写下一首诗贏得满堂喝彩。 其余进士也是依次留下自己登科后意气风发的诗篇。 这等宴会互相吹捧,自是首首诗篇都被称讚。 坐在位子上的陈砚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自己被遗忘了,否则就要上去丟人了。 如此一想,这恩荣宴上的饭菜滋味都好上不少。 在眾人评选诗魁之际,陈砚也评选出了此次宴席最佳饭菜——烤乳猪。 那烤肉虽没入味,烤得倒是极香,再加点盐与孜然,必定也是极香。 正拿出油纸要打包时,就听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状元公何在?” 眾人齐齐看过来之际,陈砚默默將油纸放到桌子上,起身拱手。 坐在焦志行身边的老者轻抚鬍鬚笑道:“状元郎乃是我大梁连中三元之大才,是我大梁昌盛之祥瑞,此等留墨之雅事如何能少了状元郎?” 焦志行笑道:“刘阁老所言甚是,状元郎年纪虽小,却不骄不躁,实在稳重,以至眾人险些將其忘了。” 刘守仁道:“忘了谁也不可忘了状元郎。” 陈砚想,倒不如忘了他。 此时他是想躲也躲不了,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挥墨写下一首。 待他收笔,围在他身旁的进士们神情都颇为复杂。 刘守仁笑道:“快拿给我瞧瞧。” 立刻有人捧著纸张上前,刘守仁定睛看去,瞬间目光凝住。 恩荣宴启百珍融,漫天香雪坠玉丛。 九转丹成金甲耀,裂云香破九霄宫。 刘守仁本想抬一抬陈砚,不成想眾人皆是挥斥方遒,状元郎竟讚扬起烤乳猪,这还如何讚扬? 沉默许久,刘守仁终究开口:“状元郎不愧赤子之心。” 见他如此神情,焦志行便接过去,待看完,良久方才点点头:“到底是年少有为。” 其他考官们也都兴起好奇之心,纷纷传阅,凡看完者皆是沉默不语。 只一人例外,那便是曾昌。 待看完,曾昌抚掌大呼好诗,只觉扬眉吐气。 状元郎都將光禄寺的烤乳猪夸成天上有地下无了,你们这些人还好意思嫌弃光禄寺的饭食? 第155章 赐宅 恩荣宴结束时,陈砚提著整整一食盒的烤乳猪归家,还是曾昌亲手所赠。 陈砚本以为恩荣宴就此结束,不成想半路遇上一辆早已等候的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人,三十多岁,面阔端方。 “在下刘定之,在此等候,只为谢状元郎。” 陈砚回礼:“我不过尽分內事。” 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才敲响登闻鼓,並非特意救刘定之。 刘定之却道:“我爹特意差我来此是给状元郎带一句话,我们刘家欠状元郎一份人情,往后必会报之。” 话落,又朝陈砚一拱手,上车离去。 宴上诗词在陈砚还未到家时就已经被送到永安帝手中,永安帝看完,沉默良久方才道:“状元郎过於穷苦了。” 竟连光禄寺的烤乳猪都能被他当成珍饈,可见往常没吃过好的。 汪如海笑道:“状元郎乃是农家子出身,便是读书也都靠自己挣,自是清苦。” 永安帝问道:“他贏的那六千两银子何在?” “状元郎租住的宅院被烧,怕是要赔不少银钱。” 汪如海恭顺道。 永安帝又看向手中那首讚扬烤乳猪的诗,状似隨意道:“焦志行颇赏识榜眼。” 汪如海心下瞭然,便道:“柯同光乃是有名的大才子,又是焦阁老的门生,自是春风得意。” 恩荣宴一向都以状元郎为首,此次却换成了榜眼。 那状元郎是圣人钦点,又是大梁头一位三元公,却备受冷落,想来往后入了官场也是如此。 永安帝道:“挑一座两进的宅院给三元公。” 汪如海知自己所料不错,圣人对三元公极看重。 翌日一早,司礼监內侍就带著圣旨去往竹闻巷。 宣读完圣旨,那內侍笑著道:“三元公接旨吧。” 陈砚叩谢圣恩后,双手接过圣旨,这才起身。 身后的杨夫子在周既白和陈老虎的搀扶下才起身。 此时眾人都是欣喜异常。 陈砚当即要请內侍官去屋內喝口茶,那內侍官却以宫中事务繁忙推辞,陈砚道:“公公事忙,我等就不强留公公了,这茶就只能请公公自行买来喝。” 说著便往內侍官手里塞了块银锭子。 那內侍官手一握就知不少,笑容更和善了些,道:“陛下赐给三元公两进的宅子,老祖宗特意挑了离皇城较近的槐林胡同的宅子,往后三元公当值也可少奔波。” 天子要赏赐两进宅院,可两进宅院多了去了,具体挑哪一处就是司礼监决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司礼监既给陈砚示好,陈砚自是接著,又拱手:“多谢內相大人。” 將內侍官送走,门关上后周既白便高兴道;“京城居大不易,如今有陛下赐的宅子,你不需再钱了。” 这两日周既白还在暗暗惋惜自己没压陈砚为状元,亏了六千两,今日这宅子就都补上了。 他虽不知槐林胡同的宅子是何价,想来临近皇城必定不便宜,或许有钱也买不到。 杨夫子欣喜道:“天子赏赐,是极高荣耀,某些人要掂量掂量了。” 恩荣宴上的事陈砚並未瞒著夫子和周既白等人,如今他们在京中,自当处处小心,若隱瞒了或被人算计。 杨夫子和周既白等自是为陈砚叫屈,猜想是因首辅徐鸿渐,那些人方才冷落排挤陈砚,如今陈砚有天子撑腰,那些人便后悔去吧。 天子赏赐之事很快传开,不过两日就到进士们耳中。 不少人暗暗心惊,待到在鸿臚寺碰上陈砚时,不少进士便热情与陈砚攀交情。 新科进士们要上表谢恩,便要去鸿臚寺学礼仪。 於陈砚而言,写贺表实在轻而易举,何况他平白得了一处大宅子,对圣人正是感激的时候,这贺表写得实在情真意切。 礼部官员审核完,只感嘆不愧为三元公,连贺表都写得如此感人。 谢恩后,状元郎陈砚还需领著同科进士拜文庙,立碑提名。 进士碑立於国子学中,碑石上依照名次,將新科进士们的名字一一排列。 第一甲第一名,镇江东阳平兴县陈砚 第一甲第二名,江启安阳庄树县柯同光 第一甲第三名…… 此碑立於此,世世代代受学子膜拜,便是身死,千百年后依旧有人看一眼碑石便知某科某人高中进士,於士林中不亚於名垂千史。 至此,殿试流程方才结束。 休息几日后,新科一甲进士就要入翰林院,其余士子则各自前往九卿衙门观政。 陈砚就是趁著那休息的几日搬的家。 一入新宅,方知宅院之大,四人光是洒扫就费了两日。 再將该採买的置办好,鲁策便要离京了。 陈砚於李景明等一同相送。 鲁策一见三人,心中就涌起万千豪情。 好歹他也有三名进士同窗,往后在东阳府虽不至於横著走,必不会被人欺负。 不过一看到周既白,他又浑身紧绷。 那周既白还很不识相道:“子猷兄,两年后我们乡试见。” 鲁策很想喊救命,谁要与他相见? 到底还是自持年长些,鲁策硬著头皮道:“为兄在东阳府等候贤弟归来。” “我等便在京城等候子猷兄。” 陈砚拱手道。 鲁策勉强笑了两声,就要离去,却被三人齐齐拦住,均是要他带家书的。 陈砚更过分,竟搬了一箱箱银子,要他带回陈族。 鲁策大惊,十六两为一斤,五千两银子便是三百一十二斤半,这是要他的老命啊! 可当陈砚问他“子猷兄可是为难了”时,他拍著胸脯道:“此事包在为兄身上,必给你送回去。” 陈砚感激道:“我陈氏族学的未来就託付给子猷兄了。” 族学想要发展,必要许多银钱。 前期虽可將就著省钱,待到有天资的学生学到深处,的银子就会多。 这五千两银子可支撑族学多年,或可让族里多出些有功名之人。 族里支撑他多年,如今他也算功成名就,是时候回馈族里。 鲁策顿觉自己身负重任,极郑重道:“必不辱命!” 此时,陈砚等人之名已由京城传向各人的家乡,从省到府,再从府到县,最终传入各村各族。 各族欢喜自是不提。 此时的陈砚已正式入了翰林院,正式成为清贵的翰林。 第156章 入翰林 翰林院位於长安街,与紫禁城不远,乃是三进四合院的形势。 前院便是翰林们办公之所在,中院乃是极雅致的景观,后院则为典籍储藏之所,实属古朴清幽之地。 陈砚作为修撰,入的是史馆,要乾的活儿就是“修史”。 任你一甲时如何光鲜,来了这翰林院,都得与同僚挤在一间屋中老老实实为修史大业添砖加瓦,毕竟这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状元。 所谓翰林,乃是文翰薈萃之地,又化用前世老板的一句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好在陈砚乃是三元及第,在一眾状元中也颇为突出,不至於真就泯人眾人。 只是这翰林院的桌子颇高,椅子又矮,陈砚坐上去后很是不便。 每每到了这时,陈砚就会暗暗担忧自己的身高。 莫不是他此生就是个小矮子了? 好在还有周既白陪著他,让他能得些许安慰,不过跟其他翰林比起来,他实在太像孩子,还是要多给自己补钙。 修史是件极枯燥的事,再加上还要吃光禄寺的饭食,更是痛苦。 翰林们虽埋怨著饭食难吃,依旧是捏著鼻子吃下去。 原因无他,因为穷。 陈砚是从六品修撰,月俸为八石,他一人吃饭倒也够了,可其他翰林还要付房租,要养家餬口,那就能省则省。 至於七品编修的柯同光和於元益,月俸更是只有七石五斗。 柯同光家境富裕倒还好,於元益家境贫寒,家中老娘与族中人费力將他供出,如今他已是进士及第,族中不向他伸手也就罢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向族里伸手,就只能受穷。 他便很庆幸有官服可穿,不用再额外置办。至於光禄寺饭菜难吃,也只能忍著,他少吃口家里的粮食,老娘和妻儿就能多吃一口饭。 陈砚原本以为自己得罪了首辅,来到翰林院后眾人都会离他远远的,谁料柯同光和於元益第一日就来找他一同吃午饭。 陈砚稍一想也就明白了。 初入官场,三人都是人生地不熟,同科间的情意就显得弥足珍贵。 何况柯同光被焦志行赏识,於元益也属清流一派,本就与徐门对立,也就不会顾及。 焦志行那些大官为了避嫌,自是要与他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但柯同光和於元益都是翰林院的小螺丝钉,哪里需要顾及这么多。 也因此,三人走得很近。 每每吃饭时,柯同光便会苦著脸埋怨陈砚:“陈三元那咏乳猪的诗一作,光禄寺更觉自己饭食好,这饭菜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柯同光来自江南富庶之地,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等苦,不过几日人就消瘦了。 不过人到底年轻,还是丰神俊逸的。 据陈砚所知,焦志行有意將自己的孙女嫁给柯同光。 自古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能中进士还未婚者,俱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自是被京中大户哄抢。 柯同光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又是榜眼,自是良婿,次辅大人动心也是常理之中。 按理说,似陈砚这等还未成婚的状元,更该是各家抢著来提亲,可惜陈砚得罪了徐鸿渐,又有天子压著,反倒没人搭理陈砚。 陈砚辩解道:“光远殿试写了整篇文章怒骂光禄寺吃食,也不见光禄寺有改善,可见与我的诗作无关。” 光远是李景明的字。 殿试程文集出来后,陈砚买了一本,看完李景明的文章,再想到恩荣宴上的种种,陈砚不禁为李景明捏了把汗。 还好有宗径护了一下,不然有李景明好果子吃。 他就想不通,李景明才写文章喷光禄寺,怎么会以为曾昌招揽他是出於好心? 对於李景明的境遇,陈砚只能想到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柯同光连连摇头:“传臚的文章如何能与三元公的诗相提並论。” 又颇为感慨道:“你的诗已传遍京城,不少人对光禄寺的吃食心生嚮往,江启许多留京的举子还心心念念要尝尝光禄寺的仙食。” 会试下第的举人中,年少聪慧者也可被选送入国子监,此被称为举监。 以江启之文脉昌盛,自是会占不少举监的名额。 於元益猛地抬起头:“你没同他们说光禄寺的饭菜如何难吃?” 柯同光欲言又止,旋即深深嘆口气道:“他们更信三元公的诗。” 大梁朝头一位连中三元者,自是被万千学子敬仰。 江启的举子们不仅不信柯同光所言,更是私下议论柯同光因拜於陈砚之手,心生不忿,方才造谣光禄寺饭食。 三元公的诗还能有假吗? 柯同光有苦说不出,只能含泪咽下。 陈砚將自己还未动过的饭菜一收,递给柯同光道:“將这些给你同乡带去。” 旋即起身,朝著翰林院外而去。 於元益赶忙呼喊:“你作何而去?” 陈砚边走边朝身后二人挥手:“我要去街上吃碗饺子。” 置办家私用了些银子,他手头还剩七百多两,总不至於让他苦了自己的嘴。 就算银子用完了,他还能画漫画挣银子。 孟永长已来信恳求他绘製新画了。 因租用的孟永长的房屋被烧,陈砚本想赔孟永长银子,谁知竹闻巷自他中状元后房价便屡创新高,孟永长的宅子更是被人开出天价。 孟永长喜不自胜,自是免了陈砚的赔偿,顺势再求画。 孟永长连著下场县试好几回,均是以不中告终,他乾脆也不读书了,专心经营平兴县的墨竹轩。 因漫画四书销量惊人,孟永长在孟家的话语权已压了其继母一头,若再来几本漫画书,怕是能將孟家的书坊生意收入囊中。 如此紧要关头,陈砚自是要帮上一帮的。 在翰林院修史枯燥,画点漫画也是调剂。 翰林院日子虽清贫,却是到了时辰就下衙,比读书时轻鬆许多。 陈砚如今不用读书,閒下来竟颇为不適,见周既白挑灯夜读,他还有些怀念往昔。 《春秋》乃是史书,不好细说歷史,陈砚最近正在考虑接下来画什么,又走得急,自是没留意到眾翰林们听闻他要出去吃时的灼灼目光。 第157章 翰林院同僚 待陈砚吃饱喝足回来,就见同屋翰林们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幽怨。 倒是与陈砚同屋的前辈彭逸春笑得颇为和善:“陈三元吃的饺子滋味如何?” 陈砚笑道:“还行。” 话音一出,就察觉屋子里眾翰林怨气更重。 大家都在吃苦,独独你能出去吃饺子,眾人如何能没有怨气。 陈砚本以为翰林们开口便是“之乎者也”,闭口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清贵文人,谁料真正与他们相处才发觉他们与自己在府学的同窗们並没有什么区別。 不少人干活也是拖拖拉拉,遇到困难时也会絮絮叨叨地埋怨。 有些人仗著资歷,將修起来颇为费力的史推给晚辈。 大梁朝的文人们本就注重论资排辈,即便前辈们吩咐的任务晚辈们並不愿做,也是没法推脱的,否则一个不敬师长的帽子扣下来,就能让晚辈们吃苦头。 晚辈若敢反驳,多的是圣人言等候。 翰林院如此多人,能出头者少之又少,既要看际遇,也要看能不能熬得住。 许是因陈砚三元公的身份,翰林们多还是敬重几分,並未真正欺压过陈砚,自陈砚入了翰林院,就被分派修《昌宗实录》。 自永安帝登基后,翰林院就开始修先朝的《昌宗实录》,至今已有十一年。 昌宗在位长达三十一年,导致《昌宗实录》修起来颇为费劲。 陈砚与他们共事,並不想与同僚关係处得太糟糕。 官场之上若非必要,实在不必结仇太多,否则將来被谁使了绊子,又是一桩麻烦。 陈砚顶著一道道目光拿出一个油纸包,笑道:“食肆旁的点心铺子正卖梅子糕,各位修史必定辛苦了,我买了些回来,不若一人吃一块提提神。” 衙房內眾翰林眼中的怨气消散了大半,再看陈砚时颇为讚赏。 不愧是三元公,想得实在周到。 梅子糕不多,一人只能分一块,可那酸甜的糕点入口,就將残留在嘴里的焦糊之味给驱散了,眾人心情大好。 陈砚將糕点送到彭逸春面前,彭逸春笑道:“三元公想得实在周到,出去吃饭竟还记得给同僚带糕点。” 话並无异常,脸上也是笑著,眼神却带了一些常人不易察觉的冷意。 从陈砚入翰林第一日,这彭逸春就极热情,还带著陈砚將整个翰林院给转了一遍,又给陈砚介绍了翰林院的歷史与大学士们。 这种人在前世被人称为笑面虎,心最狠,陈砚敬谢不敏。 彭逸春倒是心態极好,对陈砚可谓关怀备至,每日必要问问陈砚的进度,又要问问来时路上如何,可有何欢喜愁苦之事。 陈砚自是搪塞敷衍,不过这彭逸春实在是毅力非凡之辈,如此热脸贴冷屁股之事竟坚持了两个多月,实在让陈砚佩服。 陈砚便想,以此人心性必不会被困於翰林院。 “我初入翰林,有颇多不懂之处,仰赖诸位前辈指点斧正,我方才不至於犯错,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此番话听在眾人耳中,心里便极为舒坦。 这位可是当朝头一位三元公,却声称他们为前辈,又言受他们指点,如何能不让他欣喜。 眾人自是客气道:“前辈带晚辈本就是惯例,何须如此客气。” 屋內其乐融融之际,范侍讲走了进来,眾人瞧见赶忙行礼。 陈砚也隨之行礼。 范侍讲让眾人免礼后走到陈砚跟前,声音平和:“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三元公?” 陈砚恭敬道:“下官陈砚,时任翰林院修撰。” 上峰抬举一句,若真就因此洋洋自得,那就离坐冷板凳不远了。 “三元公”名声虽响,然也只对那些科举考生,於官场上他不过一名从六品京官。 范侍讲神情並未有何变化,只道:“你所写条文在何处?” 陈砚將条文奉上,便耐心站在一旁等候。 修史虽是苦差,陈砚並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字都需反覆斟酌。 范侍讲看完后方才对陈砚道:“不错。” 衙房內眾人俱是惊诧,这位范侍讲一向严厉,从未当眾夸人,今日陈砚竟得了这“不错”的评价,实在难得。 “谢范侍讲。” 陈砚又是恭敬应声。 眾人便颇为无语。 若他们能得范侍讲如此夸讚,必要欣喜若狂,这陈修撰竟如此平静? 范侍讲颇为惊讶地看了陈砚一眼,见他不骄不躁,心中一动。 陈砚连中三元,可谓少年得志。 自古年少轻狂,又才华横溢,自是恃才傲物。 官场上想要走得长远,锋芒太露可不是好事。 歷朝得三元公者,鲜有能位高权重。 范侍讲並不想埋没人才,有心磨一磨这位三元公的性子,就將其丟在衙房里不闻不问。 今日也是恰巧经过,於门外见陈砚办事妥帖,与衙房內同僚相处融洽,就进来瞧瞧,不成想这小小年纪的三元公竟毫无少年人的狂漫,反倒稳重內敛,范侍讲心有所感,道:“你已入翰林院两月有余,也该实习入朝当值掌记了,后日寅时末前往宫门口等候。” 陈砚拱手行礼:“谢范侍讲。” 待范侍讲离去,陈砚又是朝衙房內眾同僚拱手:“在下才疏学浅,並不知这入朝当值掌记有何需注意之处,还望诸位前辈指点。” 原本眾翰林还羡慕范侍讲对陈修撰的夸讚,如今见陈修撰姿態极低地向他们请教,眾人便越发觉得有脸面,自是你一言我一语对陈砚指点。 有人遗漏,旁人就会给补上,陈砚將所听到的尽数记下。 若单独请教一人,陈砚怕被设套哄骗,到时在宫中犯错那就是大错了。 如此多人开口,就算有人有心无心说错了也被被人指正,陈砚就颇为安心。 受了翰林们如此多提点,第二日陈砚又给眾人带了些糕点。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翰林们更是搜肠刮肚又给补充了一些,连一些前辈们都未注意的细处陈砚也都知晓。 入朝当值掌记当日,陈砚早早起床,换上乾净官服,带上所需之物前往宫门口。 待到范侍讲来时,陈砚官服上已落了不少露水。 范侍讲只看了一眼,並未多说什么,只领著陈砚隨內侍入宫。 第158章 当值 陈砚与范侍讲来到奉天门外时,那处已有两方桌椅。 范侍讲板著脸坐在靠近大殿的那椅子上,已经开始磨墨。 陈砚心想范侍讲年纪大了,耳背,坐在里面理所当然,他耳朵好使,坐得远点也听得见,也就顺势坐在了范侍讲身后。 入宫当值掌记是三日一轮班,而当值时最累的莫过於御门听政。 通俗些讲,就是当值人员要將早朝时官员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做成早朝纪要。 莫要以为这活儿容易,文官素来嘴皮子利索,早朝更是热闹非凡,想要將他们的爭吵一字不漏记下来是极考验人的。 记载若有疏漏、错处等都要受罚。 为了一会儿不耽误工夫,范侍讲早早將一叠纸铺平,又拿出两方砚台磨墨。 陈砚倒是能跟隨起铺好纸,只是轮到磨墨时就有些跟不上了,因他只带了一方砚台。 到底是没经验的生瓜蛋子,准备就是不够充分。 陈砚暗暗感慨一番,在砚台上將墨磨好后,倒入自己喝水用的瓷杯里,再继续磨,如此反覆,直至將瓷杯子装满,又在砚台上磨了墨方才停手。 陈砚虽是新人,然朝中大臣们並不会给新人优待,因今日派系间因抗洪救灾一事吵得不可开交,陈砚的笔险些要磨出火星子。 先是监察御史蔡蒙上报泗源连下十来日的暴雨,以至河口决堤,冲了八个县,受灾严重,急需户部拨款賑灾。 旋即就是户部尚书、次辅焦志行焦大人稟明国库空虚,旋即就是吏科给事中当场弹劾户部眾官员未管好朝廷的钱袋子,致使有灾不能救,苦了百姓苦了苍生。 户部左侍郎袁书勛不甘示弱,立刻跳出来指责兵部超了预算,將国库的银子光。 兵部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抬出国防大事,一句“这国守是不守”將袁书勛挡了回去。 旋即又追问户部为何徵收税赋年年收不上来,究竟是怎么办的差。 在这之后就是大乱斗,灾情就再没人提起。 这一吵就是一个多时辰,陈砚將砚台上的墨尽数写完后,就將瓷杯的墨往砚台倒。 即便他往常写字快,在面对如此多重臣的唇枪舌剑之下,也是疲於应付。 谁能想到文臣们吵起架来如此生猛,虽不带脏字,还引经据典,照样把人往绝路上逼。 陈砚想,若肚子里没点墨水,还听不懂他们的爭论了。 此时他又对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有些许同情,即便朝堂吵成一团,天子还是得安安静静坐著听完。 待到早朝结束,陈砚的手腕颇为酸痛。 他正转动手腕,范侍讲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你的文稿给本官看看。” 陈砚就將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十几页纸递给范侍讲,范侍讲看得极快,一页只几个呼吸便看完,旋即翻到下一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在看到第六页时,范侍讲顿了下,转瞬又去拿起自己的文稿对照著看,旋即惊出一身冷汗。 他竟遗漏了两句! 该是他墨用完时出的紕漏。 纵使他准备再充分,也未曾料到今日的早朝如此激烈。 此时范侍讲无比庆幸自己带了陈砚来,不然半年的俸禄就没了。 將文稿还给陈砚,范侍讲终於还是夸讚了一句:“不错。” 陈砚並不知范侍讲心中如何峰迴路转,只以为是上峰夸讚他记得仔细,自是要谦虚答谢。 收拾好文稿,两人由內侍领著前往文华殿偏房。 因臣子们早朝並未爭论出结果,此时就要与永安帝一同去文华殿继续吵。 好在此时只剩下阁老与几位重要朝臣,这爭论的声浪便要小上一些。 不过这些重臣爭论起来就更是晦涩,陈砚可谓记一句就要在心里琢磨一番,倒是受益匪浅。 如此又爭论了一刻钟,永安帝终於开口:“各位爱卿还是商议如何救灾吧。” 陈砚想,永安帝终於忍不住了。 作为户部尚书的焦志行最擅长之事莫过於哭穷,户部没银子,便是皇帝开口也没用。 户部是管银子,却不能变出银子。 可十数万百姓等著救命,没银子总不行,这就又要吵起来。 永安帝再次开口:“徐阁老可有良策?” 一直未开口的徐鸿渐这才道:“沿海已到了雨季,这洪灾是一波接著一波,泗源先受灾,往后怕是还有其他省要受灾,必要提前做好准备。” 永安帝便道:“徐阁老所言甚是,如今国库空虚,不知徐阁老可有良策?” 徐鸿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此时要起身回话,却被永安帝制止。 他这才慢悠悠道:“国库既然没银子,只能提前將税收上来应急。百姓的赋税收起来颇为耗时,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若提早將盐税收了,以救十数万百姓。”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正是农忙时,百姓们收割粮食后还要处理,收粮又慢,灾民是等不了的。 盐商就不同了,人没百姓多,找起来容易,將门一关要钱,既快又省事。 只是如此一来就成了寅吃卯粮了。 灾情当前,自是也顾不得那许多。 事情已定,眾臣离去,永安帝终於可以用他的午膳。 陈砚和范侍讲终於可以放下笔,等著內侍领著去用膳。 这一上午陈砚一直写个不停,如今再看,竟有厚厚一叠。 再看范侍讲,脸上也有些倦色,陈砚不禁感慨阁老们一把年纪了,精力却充沛得惊人。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若非精力过人,如何能在处理那般多政事的同时还能把派系斗爭搞得如火如荼。 內侍进来,陈砚就跟著范侍讲要走,却被另外一名內侍官拦住了。 圣上竟在他当值第一日就要见他。 范侍讲也有些诧异,不过想到陈砚连中三元的壮举,又觉得天子召见实属正常,也就自行去用膳。 陈砚跟隨那內侍入殿后恭恭敬敬行礼,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起来吧。” 陈砚谢恩后方才起身,只是始终垂著头,双手垂於两侧。 “今日所议之事你该都听见了,可有何想法?” 殿试上策问还是写文章,面圣时天子询问,那就是要切切实实拿出解决办法了。 第159章 圣前对答 今天听了全场,到了最后,永安帝已经首肯了首辅的提议,此时又来问他,究竟是何意? 若他赞同徐鸿渐,便是损失一个在天子面前表现的机会,往后再想有这等机会就不知是何时了。 可他要是否定了徐鸿渐的提议,岂不是也是否定永安帝? 天子之威不容有损,当初周爹就是这么请辞回乡,他不该步其后尘。 陈砚便想先稳上一稳,正要开口,就听永安帝道:“朕已將你科举所有文章尽数看过,知你极会奉承人,可这奉承之语並不能治国,朕要的是破局。” 陈砚垂眸道:“臣不敢。” 少年之语可不是谁都愿意听的。 永安帝道:“朕恕你无罪。” 终於等到天子的保证,陈砚这才道:“寅吃卯粮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这卯粮吃完,还能吃什么?” 永安帝嗤笑一声:“还说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陈砚立刻跪下:“仰赖君父圣明,臣子方敢倾尽心中所想。” 永安帝一看跪在地上的陈砚,就知这滑溜的三元公又要將锋芒藏起来了。 “今日入宫当值,必还未用膳,汪如海,將朕的绿豆棋子面给陈爱卿盛一碗。” 汪如海心头一惊,能吃陛下所剩之食,乃是莫大的恩宠了。 便是首辅徐鸿渐也不过吃了五回,次辅焦志行吃了三回。 他原以为陛下对这陈三元已够看重,如今看来,怕是还低估了陈三元。 汪如海亲自端了盛好的绿豆棋子面递到陈砚面前,陈砚跪著接过,一口一口吃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天子的吃食实在讲究,这绿豆棋子面远非宫外的滋味可比。 陈砚想,这一碗麵下去,今日要还给天子一条命了。 皇恩可不是那般好承的。 陈砚跪著將一碗麵吃得连汤都不剩,將碗递给一旁的內侍。 “可吃饱了?” 永安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陈砚只能答:“君父赐食,可饱终生。” 永安帝便道:“起来吧。” 陈砚谢恩后,方才起身,对永安帝拱手:“臣有一字想写。” 汪如海使了个眼神,立刻有內侍官將桌椅纸张搬到陈砚面前,陈砚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內侍官递给永安帝。 永安帝微微皱眉:“和?” 陈砚恭敬道:“和字左为禾右为口,且禾大口小,百姓口中有余粮,国家安定,百官口中有余粮,朝堂安定。若想中兴,就离不开一个和字。” 前朝就是深陷党爭泥潭,本朝立朝不过六十余年,派系斗爭竟已严重至此,国家如何兴盛? 百姓活不下去之时,就是大梁覆灭之日。 只是此话打死陈砚也不会说出来。 永安帝笑而不语。 陈砚一时拿捏不准永安帝的心思,可自己竟然已经开口,就算今日要触怒龙顏,也要硬著头皮说下去。 “一旦有人想要抢夺他人嘴里的粮食,若没人及时制止,就会愈演愈烈,到了最后便成了囚,人被口困住,就没了良民。” 此话已是十分大胆,隨时人头落地。 不过陈砚已经很收敛了,在他看来,朝堂如此爭论,说明整个朝廷权势严重失衡。 这是自上而下的分配出了问题。 殿中彻底静謐下来,就连汪如海也放缓了呼吸,其他內侍更是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殿中,压在陈砚身上。 此次陈砚並未像此前一般下跪,他的头虽是低垂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良久,永安帝才开口:“朕问的乃是灾情的破局之法。” 陈砚道:“依首辅大人所言,收取盐税后救灾,粮食必定大涨,到时能救活多少灾民就不知了。臣愚昧,以为只有粮食才能救人。这粮食要靠百姓种出来,而百姓要有地才能种粮食。唯有粮仓充盈,才不惧一次又一次的天灾。” 永安帝静静看著垂头的陈砚,想到那带有锋芒的笔锋,又是微微一笑,让陈砚暂且退下。 待出了大殿,陈砚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既然天子要刀,那他就將自己磨得锋利些,就是不知道天子敢不敢用了。 三日后陈砚將文稿交上去后方才出宫,到家后他就提醒陈老虎买个把月的粮食在家里放著,粮价要涨了。 又通知了几位好友囤些粮食。 果不其然,京城的粮价是一天一个价。 翰林院的翰林们各个叫苦不迭,直言家人快吃不起饭了。 到了发放月俸之日,官员们领到的却是苏木代替禄米,按照户部的说法,就是国库所剩不多的银子需拿去救灾,你们身为臣子,要为灾民尽一份力。 官员们怨声载道,纵使清贵的翰林们也不能倖免。 翰林们月俸本就少,如今乾脆不发了,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陈砚心想,欠薪要不得啊。 好在救灾队伍终於运著户部所剩不多的银子买的救灾粮从京城出发了,加上盐税,即便粮食涨价,此次救灾应该也够了。 很快陈砚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美好,盐税根本收不上来。 在翰林院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消息灵通。 作为天子的文秘,翰林院是早知天下事。 所有盐税加在一块儿竟只有一万多两,都转运盐使司一开口要收盐税,那些盐商就哭著大骂私盐猖獗,让他们的盐无法卖出,请求朝廷严惩私盐贩卖者。 盐税收不上来,泗源省的灾如何救。 没银子,户部自是首当其衝,弹劾焦士行的奏疏如雪般往永安帝的龙案上飞。 最终还是永安帝从自己私库里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出来,借给户部应急,又强行將那些弹劾焦志行的奏疏压下,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只是陈砚所知的清流与徐门的第二场交锋又落了下风。 到底还是实力不够,只能被人压著打。 隨著雨季到来,果然如徐鸿渐所言,各地都有灾情,著实让朝廷捉襟见肘。 好在夏税渐渐收上来,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这税今年就用了,也不知明年还哪里有银子。 到九月陈砚就知道了,朝廷要从私盐贩子手里刮银子。 官商们財大气粗,稍微在京中活动一番,多的是官员提议要严惩私盐贩子。 政令一层层发下去,大好的立功机会,地方上闻风而动,必要將那些人扒一层皮。 李景明就是在这时半夜敲开了陈砚新宅子的大门。 第160章 私盐风波 十一月的京城已是寒风簌簌,李景明裹著厚厚的衣衫过来时,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坐在炭盆旁好一会儿方才缓过来,只是那神情颇为怪异。 陈砚用火钳拨弄著炭盆,將烧得正旺的炭露出来。 “出什么事了?” 李景明双手撑开放在火盆上方烤著,一开口,白色雾气从嘴里喷薄而出:“各地递上来的私盐案极多,我翻阅卷宗时发觉有一位名为陈癩子的人也涉及其中,那人是平兴县陈家湾人。” 陈砚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可有看错?” 李景明坚定道:“若非与你同村同族,我也不会连夜赶来。” 自观政结束,李景明就入了刑部,任正六品主事,协助上峰处理地方案件覆审。 最近地方上私盐案子极多,刑部眾人忙得晕头转向,李景明更是乾脆住在了刑部。 因忙了一整日,到夜间人已颇为疲惫,因此在看到平兴县陈家湾陈癩子的卷宗时,他还以为自己眼了,又看了两遍,確认无误后就一刻也顾不得什么顾忌,赶忙来给陈砚报信。 “此次对私盐打击极严苛,凡敢贩卖者,均处以斩刑。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我素知你族上下一心,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两人同窗多年,对各自家中之事都颇为了解。 正因如此,他才更是胆战心惊。 一旦陈族对那陈癩子有包庇,就是全族连坐,即便陈砚在京城也不能倖免。 这京城的风格外寒凉,纵使坐在火盆旁,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炭火的光照亮了陈砚半边脸,另一边被阴影遮挡。 他起身,拱手对李景明作揖:“光远兄冒险告知之恩,愚弟铭记於心。” 李景明起身扶起他:“以你我之交情,这一趟我是必要来的。” 他李景明虽算不得什么圣人,却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陈砚郑重道:“私盐一事必不简单,你如今在刑部只管做自己份內之事,切莫被牵扯其中,纵使再看到什么要紧的都莫要再开口,如此方能平安。” 见陈砚如此神情,李景明心头没来由的发慌。 他本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可想到陈家湾那个陈癩子,那些疑问就被烫尽数咽了回去。 陈砚又道:“天色渐暗,愚弟就不留光远兄了。” 如此已算是赶客了。 李景明知陈砚是不想牵连他,当即也就不为难陈砚,离开前他又道:“他人我不会再管,你的族人若有什么异常,我必还会来告知。” 將李景明送走,陈砚並未急著进屋子,而是在院中站了片刻。 许是皓月也怕了这股寒风,竟躲著不出来。 陈砚一一敲开了杨夫子三人的房门,三人齐聚陈砚的屋子。 虽搬进新宅子,四人並未找人伺候,往常住著倒不觉得,今晚就显得宅子格外空旷寂寥。 陈老虎怒目圆瞪:“早知那陈癩子敢干这等事,我就该將他打死,省得连累族里。” “只要族里未包庇他,便不会受牵连。” 周既白出声安慰。 他早睡熟了,半夜被叫醒,人便觉得格外冷,只得抱紧袄子。 “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就揭过,你们莫要忘了,我等入京前新任知府已上任,再加一个蛰伏起来的高家,便是与我族无关,也必会將罪名安到族人身上。” 陈砚垂眸看著越烧越旺的炭火,继续道:“南方涝灾之后,北方又接连旱灾,这么些人命压下来,谁也兜不住。” 他本就觉得私盐一案有蹊蹺,如今看来果真不是他多想。 “你的意思是高家要借著这次私盐案让陈族灭族?” 周既白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陈砚摇摇头:“能让盐商联合起来设下这个局,绝不是高家所能办到。” “是徐首辅要剷除你?” 周既白呼吸急促起来:“莫不是御史也要弹劾你?” 陈砚缓缓抬起头,用平静到极致的目光盯著周既白:“我一个小小的翰林还不至於能让首辅调动如此能量,若我没猜错,此局是衝著清流来的,我不过是顺带。” 以首辅的权势,可以任意调动朝廷官员为己所用。 当初一个科举会试布下的局牵扯次辅与一位阁老,更是让他陷入死局,为何此次那救灾如此轻轻揭过? 后来又提出征收盐税,再顺理成章牵扯出私盐案。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可世间哪有如此多凑巧的事? 私盐年年都有,独独今年闹得这般大。 比起凑巧,他更相信是人为。 盐税归户部管,此事仿若是户部挑起,但陈砚更相信是徐鸿渐所为。 並非他认为清流都是正人君子,使不出这等手段,而是太显眼了。 户部在此次私盐案中是首当其衝,焦志行自詡清流,便是想要动手也会顾忌自己的名声,必不会干这等得罪人的事。 毕竟这么大范围连坐,定然会触及到不少权贵官员的利益。 要看他猜测对不对,只需看看接下来究竟是哪些人会被牵连。 “会连累你不?” 陈老虎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陈砚沉默著点了头。 陈老虎將拳头捏了“咯咯”响,脸上儘是怒气。 “贩卖私盐一向是重罪,此次又来势汹汹,怕是难全身而退了。” 杨夫子悠悠嘆息一声。 他心中是有猜想的,刚刚便一直在思考对策,此时开口,便是已有想法:“若陈族將陈癩子逐出族谱,或许家族可避祸端。” “夫子之法,他族或许可用,我陈族不行,新任知府与高家必不会认下。” 陈砚重重吐出口浊气。 这么些年,他虽能一次次破高家的局,始终只能勉强自保,终究无法对高家行成致命一击,导致一次次陷入险境。 到底还是太弱了。 一个高家尚且让他如履薄冰,首辅徐鸿渐非他现在所能比。 “又是一个死局。” 周既白捏紧了拳头:“阿砚已三元及第,又任翰林院从六品修撰,依旧会面对如此困局。” “莫说从六品修撰,就算次辅面对此局也要脱层皮。” 杨夫子沉重道。 “九死一生也尚有一线生机,必能让我等找到。” 周既白咬紧牙关,已垂眸思索起来。 第161章 壮志 陈族若出事,陈得寿、柳氏等也会收到牵连。 周既白依旧能记得自己幼年吵闹时,他娘柳氏整夜抱著他轻哄,哼曲安抚他。 也记得他爹陈得寿每每从地里回来,总要偷偷带些野果给他吃。 虽大多都酸涩,却是孩童难得的零嘴。 还有他奶奶卢氏,总能偷一些陈川的零嘴塞给他。 在陈家的日子虽艰苦,却也欢喜。 即便回了周家,他依旧与陈家来往紧密,陈族眾人待他也极亲切,他怎能眼睁睁看著他们身陷险境? 定能想到办法救他们。 屋內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烤得炙热。 杨夫子道:“京城吹的妖风颇大。” 眼看天色渐晚,眾人一时想不到好法子,只得各自回房。 陈砚躺在床上,睁著眼看床顶,反覆琢磨自己心中所想。 在平兴县时,他以为清流至少可与徐鸿渐分庭抗礼,以为靠近清流就能保全自身。 真正入了官场他才知道,若真能分庭抗礼,也不会各个派系都联合在一块儿倒徐。 若他所料不错,此次清流怕是要损失惨重了。 如此一来,他也能猜到永安帝为何如此偏帮清流。 再不帮忙,这清流都要被徐门给蚕食乾净了。 好在他在平兴县时所猜想的天子有意削弱徐门是对的,否则在平兴县他就已经两腿一蹬了。 至此陈砚在心里暗骂先帝活久了成了老糊涂,竟让徐鸿渐成长至此,要是再死得晚点,怕是要把整个大梁都送给徐鸿渐了。 不倒徐,大梁难安。 不倒徐,他陈砚难活。 不倒徐,怕是大梁也要来个百年屈辱史了。 陈砚本想躺平,奈何高家步步紧逼,將他逼入官场。 在翰林院这半年,他於朝堂之事了解颇多,更看到一份份文书上死亡的百姓。 那些於其他官员来说或许只是一串数字,在陈砚眼里却是一个个生命。 他眼前总能出现前世所看视频里救灾的画面,能想起百姓们的挣扎。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却越发急迫,因为很快西方第一次工业革命就要开始了。 他並不能確定这个世界与前世的时间线会不会重叠,但前面歷史都相同,这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既然躺不平,那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大丈夫既已立於天地之间,如何能苟活成那亡国之奴? 无论能否成功,都该散发一波王霸之气。 自古凡改革者,必要爬上权势的顶峰,才可推行一系列措施。 凡阻碍他者,必不可让其逍遥。 头一个要扳倒的,就是首辅徐鸿渐。 至此,徐鸿渐已不仅仅是阻碍他陈砚,更是阻碍华夏一族雄霸世界! 徐鸿渐必须倒下! 屋外的寒风已將窗子吹得“哐哐”响,断枝残叶或砸在门上,或铺向窗子。 陈砚起身,点灯,磨墨。 沉吟片刻后,伴隨著窗外的妖风,提笔缓缓写下一封信。 写完,吹乾,再细细看了一遍,於脑中推敲一番,方才叠好,放於枕下,酣然入睡。 翌日一早,陈砚就將此信交给了陈老虎。 “今日你送完我,就起身回平兴县,將信交给族长,若见不到族长,就交给周老爷,骑马务必要快。” 陈老虎郑重將信放入怀里,这才抬头对陈砚道:“我不会骑马。” 陈砚静静看著他:“从今以后你就会了。” 全族的性命繫於他一身,便是哭也要哭会。 在平兴县时,陈砚一直有个念想——买马车。 搬进这处新宅后,他就了五百两买了一辆,每日由陈老虎赶著接送他上下衙。 从今天开始,他就要走路上下衙了。 陈老虎咬牙,道:“好。” 与信一同给陈老虎的,还有三百两银子的盘缠。 当日,陈老虎將陈砚送去翰林院后,就將车子留在宅子里,在院子里了一个上午驯服了这匹马。 杨夫子已买好了馒头作为乾粮,又备好水,与周既白一同將他送出门。 瞧著陈老虎骑马离去的背影,周既白有些担忧:“他一人归乡实在太凶险了。” 从京城到平兴县可谓千里迢迢,路上或盗匪,或地头蛇,可谓危险重重。 杨夫子看著马背上的弓箭,沉声道:“事情紧急,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 周既白沉默片刻,方才道:“夫子,我也该回去了。” 杨夫子低头看向他,从他眼底看到熟悉的执拗后,就知这个学生是劝不住了。 陈砚是个极知进退的人,可周既白不同,他骨子里就透著一股倔强,一旦决心做某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因有这股劲儿,周既白方才能一直与陈砚拼著读书。 哪怕处处落后,也从不放弃。 杨夫子微微一笑:“既如此,为师就与你走这一遭。” 两人当天收拾好行李,又去京中打听到了一个两日后要去镇江省的商队。 陈砚下衙归来,杨夫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几人吃完,杨夫子就將两人要离开京城回镇江省的事说了。 陈砚看到这饭菜时就知是辞行,此时並不阻拦:“二位万万要珍重。” 周既白道:“阿砚放心,爹娘我必帮你护著。” 待二人离去,这偌大的宅子就只剩下陈砚一人。 每每归家,宅子总是一片漆黑,清冷异常。 陈砚终究还是请了位厨娘。 別的都可忍,唯独这光禄寺的饭菜忍不了。出去吃又实在费钱,不如请位厨娘,中午还可给他送饭。 翰林院眾人每每看到他那吃食都羡慕不已,好在陈砚会做人,偶尔总要分他们一些吃食。 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十二月初,隨著一场弹劾,清流再次陷入了一场暴风雨中。 那一日恰好轮到陈砚入朝当值掌记,一位监察御史跳出来弹劾焦志行,陈砚心想今日的文稿必要写上十几张了。 果不其然,朝堂辩论火药味十足。 户部左侍郎袁书勛当场为焦志行辩驳,谁知另一位监察御史旋即跳出弹劾袁书勛也为族人贩卖私盐爭锋挡雨,更靠此牟利之后將银钱用来贿赂收买官员,结党营私。 一场堂会竟同时弹劾两名重臣,必然要引发腥风血雨。 第162章 见面不如闻名 殿內的爭吵越来越激烈,陈砚的笔好似已经离不开纸张,他恨自己不能长出三头六臂。 正在言官与焦门一派斗得如火如荼之际,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悲呛:“我大梁立朝六十余载,先帝文治武功,却不想如今朝中儘是奸佞之臣,为一己私利不顾朝纲,枉顾人命,使得数千百姓丧命。如此下去,国將不国,君將不君!我田方今日以命相諫,恳求陛下严惩次辅焦志行和袁书勛二人!” 旋即就是“砰”一声,原本吵闹的大殿瞬间安静,却听汪如海尖锐的嗓音大喊:“快传太医!” 陈砚立刻记下“田方大殿死諫”几个字,旋即为清流和永安帝捏一把汗。 若田方没死也就罢了,一旦真死了,永安帝就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了。 一位明君必然是广纳諫言,如何能逼得臣子死諫? 在陈砚看来,永安帝属实有些冤枉,毕竟大梁朝言官並不怕死,只要抓住机会,就爭著抢著死諫,无论是否身死都会被读书人所敬仰,留下一个“不惧生死,忠义两全”的名声。 为了所谓的“流传千古”,言官们可谓十分英勇。 君父就是他们扬名最好的垫脚石。 陈砚很想入殿告诉眾人按压止血,可大梁律例入朝当值掌记不可参与议政,如此一来,他只能当自己是无情的记录者。 御医们跟著內侍官们一路狂奔入殿,永安帝直接免了他们的礼催促救人。 殿內静謐无声,陈砚停下笔方才发现手心黏糊糊。 好在田方撞柱子时被人拦了下,並未当场撞死,不过今日这一撞,就將焦志行架到火上烤了。 早朝因田方这一撞结束,陈砚收拾好东西,跟隨內侍官绕道去暖阁,正巧碰上退朝后的大臣们。 首辅徐鸿渐被人搀扶著一步步往前走,那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依旧一派从容,丝毫看不出刚刚的朝堂经歷了何等腥风血雨。 陈砚垂眸退到侧边,静待眾官员经过。 徐鸿渐由人搀扶著从他身边经过时,连一个眼神也未给他。 陈砚想,首辅气度就是不同,完全是目中无人。 不过跟在他身后的一位大臣停在了陈砚身侧:“你就是平兴县陈砚?” 其他徐门官员的目光也往陈砚身上飘,显然早早就听说过陈砚的大名。 陈砚微不可察地打量了这位大人一番,该是个三品官,不过陈砚並未见过。 “正是下官。” 那人上下打量了陈砚一番,笑容里带了一丝不屑:“见面不如闻名。” “大人见多识广,竟能知晓下官之名,下官倍感惶恐,不知大人是哪位,身负何职?” 陈砚很是恭敬地拱手討教。 您是哪位,不认识。 那官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道:“倒是如传言那般巧言善辩。” 陈砚更恭敬了几分:“不过是些不中用的急智,不值得大人如此夸讚。” 那官员脸上的笑更淡了些,一甩衣袖,抬腿就往前走。 与他一同的几名官员倒是纷纷回头看陈砚,唯独徐鸿渐始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著,仿佛並未听到身后的交锋。 与意气风发的徐门相比,焦志行带领的焦门便是忧虑重重。 焦志行走起路来比往常急躁,必定是带了火气。 与徐门相比,焦门连一半人都不到。 再往后就是刘阁老领著的刘门眾人,这些人虽面露不忿,倒是少了焦门的火气。 刘守仁在看到陈砚后顿住,还和声问道:“三元公在翰林院可好?” 刘守仁都停下了,刘门其他人自是也会停下,陈砚就从这群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就是王申。 王申笑著对刘守仁道:“阁老多费心了,三元公博学多识,这修史定是难不倒他的。” 刘守仁笑道:“倒是忘了三元公乃是东阳平兴县人士,白舆在东阳任知府多年,想来是听闻三元公才名的。” 白舆是王申的字,不过在东阳府他乃是一府之尊,自是没人会如此称呼他,到了京城陈砚方才知晓。 到了此时,陈砚就知自己不得不出声了:“下官参加府试时,主考就是王大人。” “竟有如此缘分,实在难得。” 刘守仁颇为感慨,他身后眾人也跟著附和。 瞧著一行人仿佛此时才恍然,陈砚实在佩服他们装糊涂的本事。 若是放在前世,这群大人的演技必定吊打那些老戏骨。 他来京城时是十三岁,王申在东阳府任上九年,他府试不是在王申手里考的还能是在谁面前考的? 何况他还是坐王申的官船来的京城,总瞒不过这些人吧。 戏已经开锣,陈砚自是要接著演下去:“下官此前受王大人多番照拂,入京后却被杂事缠身,改日下官必登门拜谢。” 华夏共识,“改日”就是极体面的谎言。 刘守仁並不多做纠缠,又笑著说了两句,带著眾人离去。 王申却是落在最后,將陈砚带到一旁,离內侍远了些,方才问道:“你素来有急智,今日之事可有良策?” 王申回京述职后,三月被派了官职——国子监司业。 地方官员入中枢,品阶降半级乃至一级都是正常的,如王申这般平级入中枢,已算得上是高升了。 能得如此要职,一来是王申在东阳府多年做出的政绩,二来就是有他的同乡刘守仁刘阁老这层关係。 在平兴县时,陈砚靠著周荣送回去的邸报,粗略划分过派系,不过总有疏漏,比如王申与刘阁老的关係。 在翰林院待久了,终於把朝中盘根错节的关係梳理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那也都是表面的,至於背地里谁与谁交好,谁又是选座师而非同乡,亦或者是背弃原来的至交投入敌营等复杂隱秘的关係网,陈砚就无能为力了。 陈砚拱手道:“座师发问,学生不敢不答,今日田方这一撞,次辅大人怕是要深陷其中了,並非急智可解此困局。” 听他喊自己座师,王申就知陈砚说的是真心话。 若只是御史弹劾焦志行,尚有缓和之机,如今却是御史田方大殿死諫,如此一来彻底坐实了焦志行利用手中之权为贩卖私盐的族人遮风挡雨,谋取私利。 此行径只得是贪官奸臣,焦志行作为清流领袖,靠的就是名声、气节,如今被田方一下撞没了,这焦志行今日起就算是身败名裂了,往后还如何领导清流? 第163章 对联 私盐一事本就难以自证,再加上田方的一撞,便是焦志行族人无辜,这罪名也结结实实落到他头上,再洗不掉了。 王申也是抱著试一试的心理问问陈砚,本就不抱期待,得知陈砚也无法后,便道:“怕是要变天了,你小心些。 ” “多谢座师提点。” 陈砚深深一拜。 王申本想再说两句,焦志行一旦失势,清流往后就再难抵挡徐门,徐鸿渐怕是要恢復到先朝只手遮天的地步。 可瞧著陈砚这沉静模样,又想到他多年的行事,王申便觉得这话还是留给自己为好。 王申也就点了头,转身离宫。 待到其他官员也尽数离开后,陈砚方才跟隨內侍离开。 只是再走时,陈砚的目光瞥向前面领路的內侍。 以往他从未在下朝后遇上这些官员,今日內侍官特意带他绕了路,仿佛是在故意让他撞上这些人。 究竟是这內侍官自己所为,还是有人指使?又有何深意? 很快繁忙的记录工作就让陈砚无暇多想。 他也是头一次见永安帝竟放下了奏疏,亲自守著御医给田方诊治。 待田方醒了,永安帝还不肯罢休,让御医们生生给其灌了三大碗汤药。 田方喝得一肚子汤药,从嘴巴到喉咙全是苦的,他实在喝不下去,只能说自己好了,永安帝方才道:“田爱卿为了心中忠义,必会以死明志,纵使有不適也必不会说,你等多多餵药,必要將他彻底治好才可停手。” 御医们明白了,这是让他们该扎针扎针,该餵药餵药,一旦閒下来了,圣上可就不安心了。 田方嚇得当即起身,却被內侍们又给按了回去。 內侍们一开口就是:“田大人您万万不可再寻死了。” 旋即就拿了绳子將田方与椅子结实地绑在一块儿。 之后就只听到田方的“呜呜”声,陈砚猜想应该是嘴巴被堵住了。 不过这到底是他的猜想,不可写在文稿里。 陈砚思忖片刻,落笔:“帝恤田方疾,敕御医善视之,遣內侍侍汤药。” 刚写完,一名內侍官进来对陈砚道:“陛下召见。” 陈砚刚起身,內侍就將他的文稿拿起,对陈砚道:“陈修撰,请吧。” 陈砚只得抬腿走进了正殿,行完礼后,就见那名內侍將他的文稿递给汪如海,汪如海双手捧著,清脆念道:“帝恤臣田方疾……” 到了此时,陈砚眼角余光才看到田方身上已扎满了银针,对著陈砚“呜呜”说著什么,陈砚虽听不懂,从田方愤怒的表情可推测出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还好陈砚一向大度,就当田方是王八念经了。 “陈修撰文稿可直接用,不需再修改。” 永安帝开口,一旁的汪如海笑道:“陈修撰连中三元,今日得见,果真聪慧过人。” 陈砚本是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却不得不开口谢內相了。 永安帝並未多话,而是给汪如海使了个眼色,汪如海拿了个叠好的纸张送到陈砚手里,笑道:“陛下前些日子出了个绝妙的上联,却始终无人能对出下联,不若陈修撰也跟著想一想。” 陈砚恭敬接下,道:“臣试一试。” “不能只试一试,要倾尽全力。” 永安帝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道:“若对得好,朕就让御医为你开几服药,可长长个子。” 陈砚当即拱手,深深作揖:“臣必倾尽所学!” 待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坐下,陈砚不禁暗暗钦佩起永安帝的情报网。 竟然连他做梦都想长高之事都一清二楚,怕是他每晚睡觉翻几次身也知道吧? 如此想来,徐鸿渐也实在恐怖,竟能在永安帝这等情报网下还能一次次设局打压清流。 上次险些將刘守仁弄垮,此次又对焦志行动手,可谓次次都是杀招。 平復心情,陈砚摊开那张纸,纸张上只有七个字:“天倾西北难扶正。” 此联出自《淮南子》里共工撞到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陷入困局。 永安帝定然不会是閒著没事出个上联给他对著玩,那必然是与朝局有关。 如今不就是焦志行近乎要被赶走,清流元气大伤,无法抗衡徐门吗。 陷入困局的可不止清流,还有永安帝。 帝王需讲究平衡之术,永安帝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清流一旦失势,徐门必然把控朝局,到时就可倒逼天子。 臣子们虽对天子表面毕恭毕敬,却並非真正听天子的话。 君不见,歷史上多的是傀儡皇帝。 要想牢牢把住权力,就要让臣子们站在两头拔河,天子当裁判。 若皇帝亲自下场,一人与百官拔河,必定是会失败的。 永安帝这是要救焦志行与袁书勛。 亦或者是救清流。 徐鸿渐既然费力布下这么大的局,不可能只对付焦志行和袁书勛下场。 怕是为了避免火力分散,才先只对付焦志行和袁书勛,待二人被拿下,再一一清算。 毕竟连他陈砚都被带上了,刘守仁等人又怎么会被放过。 陈砚提笔,在朱字下方写下墨字下联:“山崩海沸共死生。” 既然私盐案这么严重,连次辅都有涉及,肯定还会有许多別的官员也牵扯其中。除了清流外,徐门肯定也有官员涉及其中,首辅会不会也涉及其中? 就算首辅说没有,那有没有姓徐的涉案了,会不会借了首辅的势? 既然要严查,那就查个彻底,要雨露均沾,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如此一来,不止可以救清流一派,还能让永安帝掌握一眾臣子的把柄,加强皇权。 倒不是他不愿意將自己想到的这个法子告诉王申,而是告诉也无用。 焦志行走的就是清流的路子,极要名声,就算背地里做了什么,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好。 若让他用跟徐鸿渐互相揭短的方式来反击自保,他即便愿意也会犹豫斟酌,一旦错失良机,此法也就无效了。 永安帝却不同。 他是天子,要的是顾全大局,根本不会在意臣子的名声会不会受损,此法可行。 更重要的是永安帝手里有各种特务机构,想要办成此事並不难。 第164章 地陷 陈砚再被召见是在暖阁,彼时永安帝已经忙完政务要用晚膳。 “可对出来了?” 永安帝踱步到桌前坐下,內侍们有条不紊地伺候起来。 陈砚恭敬道:“已对出来了。” 一名內侍官將纸捧到汪如海面前,汪如海本要念,被永安帝制止:“给我看看。” 永安帝接过內侍官递过来的帕子,將手上的水擦乾后方才接过汪如海手里的那张纸,垂眸看了会儿,方才道:“这下联对得不甚工整,意境倒是对上了。” 陈砚双手垂在两侧,此时听闻永安帝的评价,只得道:“臣才疏学浅,只想出这个下联。” 能想出一个破局之法就不错了,您老要是再挑剔,那您老只能另找高明了。 永安帝撩眉看他:“你乃是三元极第,是朕钦点的状元郎,若你还是才疏学浅岂非在说朕不会识人?” 陈砚恭敬道:“臣不敢。” 永安帝將纸张递给身旁的汪如海,又吩咐道:“陈修撰还未吃饭,將朕的晚膳分一半给他。” 汪如海心中虽惊,面上还是笑著应下,吩咐人去准备。 此番已是天子第二次赐食了,若是其他官员,必定是受宠若惊,可这位陈修撰神情平静,並未有什么异样。 待拿到大食盒,陈砚就告辞要离开,永安帝又道:“待你当值结束,御医自会找你。” 陈砚心中一喜,恭恭敬敬谢恩,提著食盒离开。 待陈砚吃上天子赐食时,就猜想永安帝应该是看上他的方案了。 想到徐门眾人马上也要跟著倒大霉,陈砚就觉得饭菜格外香。 三天的值守转眼就过去,永安帝果然信守承诺派了御医前来。 这位御医仔细把过陈砚的脉后,颇无奈道:“陈编撰还未到成丁的时候,实在不必操之过急。” 难得能碰上御医,陈砚不肯轻易错过,便追问:“可有什么法子?” 御医被官员们请到各家,从来都是看危急之症,头一次碰上陈修撰这等是为了长高才看御医的,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不过能当御医者,自是熟读医术典籍,在陈砚期许的目光下开了一副调理脾胃的方子,又將几个长高的穴位教给陈砚,让其每日睡觉前多按按。 陈砚得此良方颇为欣喜,给了诊金后客客气气將御医送出门。 陈砚请的厨娘除了一日三顿饭外,又多了一个活儿——煎药。 翰林院的日子实在閒散。 陈砚每日踩点点卯,一杯清茶几块点心,一坐就是一日。修史累了,就看看翰林院的典籍,听听朝中的动静。 言官们对焦志行的弹劾愈演愈烈,永安帝大怒,让焦志行好好在家中反思。 次辅被永安帝软禁了。 此事一经发生,清流一派可谓哀鸿遍野。 京中士子却拍手称好。 “焦志行还以清流自居,我看他就是沽名钓誉!” “我险些被这等偽君子给骗了,以为他如何廉洁,原来他才是大奸之人。” 这世间对好人和坏人是两个评判標准,若当了一辈子好人,一旦干了一次坏事,別人就会说:“这人以前都是装的,现在露出本性来了。” 若一直做坏事,难得做了件好事,眾人又会说:“他也不是那般坏,心还是好的。” 焦志行就属於第一种。 因一直在士林中名声极好,士子们均对他颇多歌颂,突然发觉他竟纵容族人大肆敛財,往日的光辉形象轰然倒塌,这名声就比其他贪官还坏。 不少满腔正义的士子恨不得永安帝立刻革去焦志行的官位,再来个满门抄斩方能大快人心。 陈砚本是请柯同光和於元益二人到茶肆散心,不成想听到的尽数是这等言论,柯同光当即放下茶盏,就想与那些人理论,却被陈砚按住。 “此时不宜再生事端,不如静观其变。” 柯同光却听不进去,当场反驳:“若他人如此污衊陈修撰恩师,陈修撰可还能如此沉静?” 柯同光已在上个月焦志行的孙女成婚,如今已是堂堂次辅的孙女婿,自是要维护自家长辈。 陈砚就知拦不住,只道:“不能。” 若有人如此羞辱杨夫子,他必要与那些人好生爭论一番。 也因此,陈砚不再阻拦柯同光。 柯同光几乎是一个箭步衝出去,对著那些士子就道:“事还未查明,你们就急著给次辅大人定罪,是否有失公允?” 陈砚本以为柯同光会对这些士子劈头盖脸一顿骂,谁知竟就只是这般轻飘飘的反问,战斗力有待提高。 果然,那些士子就道:“案件已到了刑部,田大人更是在殿上死諫,如此还算事未查明?我看分明是次辅仗著权势將此事压下!” “陛下都已將其软禁,难不成你要说连陛下陷害忠良?” 士子们本就是同仇敌愾,如今竟有人当堂跳出维护那偽君子焦志行,他们立刻找到了敌人,几乎是一拥而上。 柯同光一张嘴必定是吵不过如此多张嘴的,於元益將柯同光拉回,三人狼狈逃出茶肆。 可无论他们走到何处,都有人在议论次辅焦志行,认为他德不配位,该辞官归乡。 柯同光气得双眼通红,却无计可施。 於元益劝他:“陈修撰言之有理,清者自清,何须与他人爭论。” 柯同光却对两人一拱手,双眼赤红道:“如今我也不过是奸臣孙婿,往后就不与二位同行了,以免误了二位的青云路,告辞!” 说罢转身疾步而去。 经过此遭,他也明白了,什么朋友不过都是虚妄,有权有势就来攀附,待你失势时却只会说风凉话。 还有那些所谓士子,他们並不关心究竟是忠臣被陷害,还是真正的奸臣,只要是上位者被拽下来,他们就欢欣鼓舞,尽显小人姿態,实在丑陋至极。 焦志行一辈子的好名声只因一个私盐案就尽数被毁,可见当忠臣也无用,轻易就被有权势之人扳倒。 权势方才能让他人忌惮,让人恐惧,让人不敢怠慢。 陈砚看著柯同光渐渐没入人群,心中嘆息一声。 他並不知永安帝会不会用他的法子来破局,若提早告知他人,恐会坏了大事,只能隱瞒。 只是其他安慰之语都有些苍白,柯同光听不进去。 希望徐鸿渐的动作快些,莫要拖太久。 第165章 被弹劾 这之后,柯同光就不再和陈砚二人一同用午膳。 陈砚去找柯同光时,发觉他的桌子前並没有人,陈砚提笔留了几个字“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此后依旧不见柯同光,陈砚也就不再多事,静待事情发展。 焦志行並未被禁足多久,因有人上了顺天府申冤,说是自己十一口人均在旱情中饿死,恳请府尹大人做主,严惩贪官。 此等案子並非在京都发生,顺天府尹不愿自找麻烦,將人给赶了出去。 那鸣冤之人在顺天府衙门口引火自焚,此举轰动整个京师。 言官们如闻了腥的猫,竟联名上了一道弹劾焦志行的奏疏,明言:“不问罪焦志行,难安数千百姓亡魂!” 纵使永安帝想保焦志行,到了此刻也撑不住了。 焦志行告老归乡,永安帝准奏。 与次辅一战以言官们大胜告终,言官们乘胜追击,继而弹劾袁书勛。 以往数千名百姓的生死並不被人放在眼里,可此时,这些死者成了言官们的大旗,扛著先斗倒了焦志行,又斗倒了袁书勛,紧接著就是清流一个接著一个被波及。 朝会已不是议论国家大事,而是弹劾官员。 永安帝仿若放弃了抵抗,凡涉及私盐一事者尽都禁足於家中。 朝堂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不少臣子面露死灰,静静等著弹劾落到自己头上。 陈砚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他没料到还未等来自己被弹劾,就先等来了孟永长。 陈砚下衙归家时,孟永长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永长兄怎的不进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请的厨娘说不认识我,並不让我进屋。”孟永长感慨道:“你请的厨娘实在尽职尽责,连门房一职也兼了。” 陈砚连忙告罪,请了孟永长进屋,又给孟永长泡了清茶,这才与孟永长閒敘起来:“此次入京所为何事?” 两人相识已有八年,孟永长已经从小胖子长成了大胖子,满脸和善笑意,看著就颇为喜气。 此时的孟永长脸上笑意尽数消失,反倒忧心忡忡道:“自是为了你族中之事,你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尽数被抓入东阳府衙,我只得连夜赶过来告知你,那高坚和新任知府相交甚密,此次你族人怕是凶险了,恐会波及於你!” 此前陈砚连中三元,孟永长都未亲自回京相贺,此次实在事態严重,稍有不慎陈氏一族就是灭族的下场,他不放心压人,自己放下生意紧赶慢赶来了京城。 即便陈砚猜到高家和新任知府会联手对付他,却也没料到他们下手如此狠,竟连他陈氏一族的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陈砚心口涌起一股滔天的怒气,问道:“以何罪名?” “藏匿私盐贩子,一律连坐。” 或许是话说得太急了,孟永长有些喘:“阿砚你要早做打算,为兄此次回京就是想动用我孟家的人脉,帮你斡旋一二。” 陈砚压下心中怒火,对孟永长道:“永长兄切莫为了愚弟费心。” “你莫要小瞧我,如今我在孟家是极有地位的,连我爹也要对我礼让三分。” 孟永长道:“我孟家虽只是商贾,然家中银子多,总能找到人为你求情。” 陈砚摇摇头,颇为郑重对孟永长道:“此事绝不是孟家所能左右,永长兄切莫牵扯其中,愚弟已有对策。” 孟永长对陈砚更是敬佩万分。 才得知此事,陈砚竟就有了对策,实非常人可比。 孟永长是看著陈砚从高家的一次次打压中脱困,並不怀疑陈砚是为了安抚他才说此话。 他顿了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扁的钱袋递给陈砚,道:“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將这些拿去打点,不够再与我说。” 陈砚颇为感慨道:“我今日方知有位財主友人是如何幸运。” 一来就给他送钱,不用打开他就知里面必定不少。 孟永长却道:“你却不知有个连中三元的友人是如何幸运,我能彻底將继母赶出孟家的生意,全仰赖阿砚你,不知阿砚你有何办法救族人?” 陈砚深吸口气,將心口的鬱气尽数压下:“此法若说出来便要坏事,你且看著吧。” 不知陈老虎是否到了平兴县,又能否逃过高家和府衙的围捕。 自这一晚起,陈砚的心提了起来。 又等了两日,终於有御史弹劾他族人贩卖私盐一事。 隨著焦志行辞官,一眾清流接连下马,京中人早已习惯了这私盐案带来的影响,也並不像一开始那般滔滔不绝。 直到“三元公陈砚”也涉及其中,京都士林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朝中落马的三品以上大员们相比,从六品修撰实在算不得什么大官。 哪怕是所谓“储相”,那也是要熬上二三十年方才有可能熬出头。 虽清贵,与那些重臣们相比实在没什么权势。 可陈砚在士林中的影响是远远高过那些朝中重臣的。 作为本朝第一个三元公,自是受到天下士子敬仰,並將其视为楷模。 又加之三元公不惧强权,一次次为东阳府士子出头对抗高家,正是威望极高时,突然出此事,自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唾骂三元公竟是如此奸佞之人,令人不齿。 当然,也有不少三元公的追隨者维护。 “三元公今年方才入朝为翰林,前途无量,怎可能为了私盐毁了自己的前程!” “三元公在朝堂毫无根基,如何敢贩卖私盐?怕不是那高家栽赃陷害。” 一说起高家,眾士子就想起高家当初左右县试府试之事,立刻就信了几分。 镇江在京城的士子们更是愤愤不平:“高家一次次对陈三元动手,若陈三元族人真敢做此事,早就被高家拿住把柄打压三元公了,如何还能等到如今?” “必定是高家趁著打压贩卖私盐的机会诬陷打压陈三元。若连三元公都能轻易被世家打压,我等往后入朝,又如何与他们相抗衡?” 如此言论在京城大肆横行,竟形成了与其他官员截然相反的局面。 就连陈砚都被这区別对待给搞蒙了。 这就是连中三元对读书人的號召力吗? 原本散布在京城各处,想引导舆论的锦衣卫们竟没插手的余地,只能匆匆回去復命。 永安帝听闻稟告,微微一笑:“陈修撰倒是个让人省心的。” “这陈三元或是上苍派来辅佐陛下破局之人。” 汪如海笑著附和。 永安帝扫他一眼,道:“你话有些多了。” 汪如海脖子发凉,赶紧道:“是奴婢多嘴了。” 永安帝並不再理会他,而是眯起双眼。 破局之人吗。 倒也贴切。 第166章 早朝 永安帝道:“也该將东西送给这位陈修撰了。” 汪如海应了是,心中却为陈砚惋惜。 堂堂三元公,可惜了…… 当天夜晚,陈砚的宅院被一位身穿飞鱼服的男子造访。 男子面如冠宇,身上却带了肃杀之气,再加身上的飞鱼服,往院中一站就自带寒气。 这就是文官们闻之色变的锦衣卫。 若换了別的官员,瞧见锦衣卫突然出现在自家宅院,必定会下意识回想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坏事。 纵使最近没有,以往有没有。 与他们相比,陈砚极淡然。 瞥了眼锦衣卫递过来的布包,就对那人道:“来就来罢,何必客气到带礼上门。” 那锦衣卫脸上神情丝毫未变:“你接是不接?” 陈砚相信即便他不接,明天一早起床,这包东西也会出现在自己的床头。 与其到时候被逼迫,不如这会儿给彼此留点情面。 陈砚双手接过布包回屋,顺手將房门一关。 被挡在门外那位锦衣卫:“……” 那锦衣卫撩起衣袍坐在台阶之上,將剑抱在胸前,眼角余光瞥了眼屋內的烛火后,又收回静静看著前方。 屋內的陈砚將包裹里的东西都看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这个修撰算是当到头了。 將东西收好,吹了灯,正要躲回炕上,就见门外坐在台阶上的身影。 陈砚想,还是文官好,不用与腊月里的京城寒风较量。 再次打开房门,陈砚对那人道:“屋外寒风瑟瑟,不若进屋?” 那锦衣卫只道:“职责所在。” 特务机构果然忠心,根本不会被一两颗甜枣所诱惑。 陈砚也就不再多话,关门,吹灯,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香,若不是门外那恼人的锦衣卫敲门,陈砚还在做美梦。 待梳洗完,陈砚当著那名冻得嘴唇发紫的锦衣卫的面,吃了厨娘昨晚留下的四个夹肉烤饃,喝了温在炉子上的热粥,这才觉得饱了。 进入腊月,天儿实在冷得厉害,陈砚就让厨娘前一晚將第二日的早饭做好,第二日来做午饭就成。 待吃完,將碗筷往锅里一放,这才对那一直盯著他吃早饭的锦衣卫道:“走吧。” 吹了一晚上寒风的锦衣卫回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碗,这才跟著陈砚离开。空空如也的肚子能骗得了別人,却骗不了自己。 此时不禁有些后悔昨晚为何不去屋里躲躲寒风。 不过已经晚了。 大梁的早朝在卯时开始,那些离得近的官员倒还好,住得远的官员要赶在早朝,半夜就要起床。 京城的腊月寒风能冻死人,被窝就成了温柔乡,根本不愿离开。 而朝臣年纪都不算小,要早早起床,实在是折磨。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陈砚就很佩服这些高官,尤其是已八十高龄的徐鸿渐,竟也能顶著风雪按时在朝堂上收拾政敌。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明日朝臣们就该放年假了,一直到来年元宵过后方才復工,因此今日的早朝格外不同。 早朝甫一开始,兵部率先朝著户部发难,要户部批明年的预算。 每到腊月,大梁朝的各个衙门就要做好来年的预算,朝户部要钱。 户部从尚书到左右侍郎就要拧成一股绳,在朝堂上哭穷的,更甚至要舌战群儒,让各个衙门砍预算。 户部一向秉承的就是宽进严出,如若不然,国库根本支撑不了各个衙门的用度。 银子就这么些,哪个衙门都盯著,哪个衙门要紧,给谁不给谁,这都要反覆拉扯辩驳,方才能达到一个多方都不满,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今年因私盐一案,户部尚书和左侍郎尽皆被禁足,只留下户部右侍郎薛洪先一人应对另外八卿衙门。 这薛洪先便推辞自己只是户部右侍郎,这尚书和户部左侍郎都没来,大家且等著吧。 一拖再拖,到了最后一日便再也拖不下去,几乎是被其他人围攻。 薛洪先被逼急了,当即就在朝堂上怒道:“今年的盐税未收上来,夏税与秋税尽数救了灾,国库根本没银子。你们纵使杀了我拿去卖肉,也卖不上价钱。” 这话就是在耍无赖了。 各衙门不从你户部要钱,还能去何处要钱? 可悲的是,朝堂眾人也知此乃是实情。 今年先是南方水灾,一开始就淹了八个县,旋即就是临近几个省都发生洪涝。 再就是北方三省乾旱,受灾百姓多达数十万,粮食见风长,大把的救灾银子撒进去,肥了谁不知道,百姓也只是有口吃的吊著命。 夏税秋税被消耗不少,还能去哪儿弄银子。 户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到了此时,眾人便又想到未收上来的盐税。 当大家都在没钱了,自是会从边边角角捞钱。 礼部左侍郎董燁当殿责问薛洪先:“既是你户部管著钱袋子,就该管好嘍,明年各衙门都没银子,也该是你户部之责!” 薛洪先气得反唇相讥:“户部这银子是给朝廷了,给百姓了,本官请教董大人,是南方受洪灾的百姓不该救,还是北方旱灾的百姓不该救?又或是今年的会试、殿试不该举行,还是军事粮餉能剋扣?” 立於殿外的陈砚都想为薛洪先鼓掌。 一人独自面对各个衙门的围攻,竟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果然户部都是以一敌百之辈,实乃我辈之楷模。 若是换了低端局,此一番慷慨陈词必要震慑全场,可惜此乃是大梁的早朝,里面聚集了大梁最有学问的一群喷子。 董燁当即冷笑:“你们户部尚书和左侍郎都纵使族人贩卖私盐为己谋利,至使盐税收不上来,国库空虚,真可谓当得好差,本官如今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瞧瞧,这就把话题从要钱扯回了私盐案,接下来就该继承传统攻訐政敌了。 果然,董燁朗声对天子道:“陛下,焦志行与袁书勛等人为谋私利贩卖私盐,实乃我大梁之蛀虫,若不严惩,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如何向那些葬身灾祸的百姓交代?” 立刻又有御史紧隨其后:“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响彻整个大殿。 第167章 舌战群儒 大殿之上,永安帝看著一大半躬身行礼的官员,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各个满嘴仁义道德,各个开口闭口就是大梁,却不知吃完也不將嘴擦乾净就在这儿逼他下令了。 “依诸位爱卿所言,该如何处置才可?” 永安帝语气无波无澜。 立刻有御史大夫道:“如此贪官怎可再立於朝堂?该革职收监,贪墨的不义之財尽数归於国库。” 如此一来既惩治了贪官,又能充盈国库,如今困扰朝堂的两件事尽数解决,可谓一箭双鵰。 “臣附议!” 一官员站出,躬身行礼。 “臣附议!” 又一官员站出,躬身行礼。 看著满朝朱红尽皆逼迫他下令,永安帝胸口就如烈火烹油。 他执政十年,大开恩科,广纳贤士,方才扶持起以焦志行为首的清流一派,只一个私盐案就牵扯进一大半。 朝堂上所剩,多是徐门中人。 而坐在殿下的徐鸿渐始终半闔双眸,仿佛並未见识到眼前这一幕。 殿上只坐两人,却是一人从容,一人如烈火烹油。 今日若输了,往后再难將徐鸿渐打压下来。 永安帝转动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开口道:“盐税乃是我大梁一大税收,九卿衙门均要赖此为国办事,谁敢將手伸进来,朕必不轻饶!” 徐鸿渐眼皮终於往上抬了些,却依旧未完全睁开。 君父开口,满朝皆静。 永安帝扫视眾人,继续道:“一个个朝中重臣,嘴里都是忠君爱国,乾的却都是卖国之事,位高如次辅焦志行,位卑如从六品编撰,都盯著盐税那点银子。我大梁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竟也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朕今日倒要当面问问,他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汪如海见形势后,仰头高喝:“宣翰林院修撰陈砚覲见!” 殿外的陈砚整理了衣冠,迎著召见声缓缓入殿。 从殿外,青色官服一路向前,越过两边朱紫来到殿中。 下跪,行礼:“臣翰林院修撰陈砚,叩见吾皇!” 永安帝却是一声冷笑:“陈修撰可知宣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砚额头贴於青石板上,朗声答道:“臣不知!” “三元公不仅文採好,还生財有道,举族打著你三元公的名號贩卖私盐,不知赚了多少?能否填补这国库的亏空?” 天子此言一出,朝臣们神情各异。 陛下这是要拿陈三元开刀,以保焦志行等人? 想要保住清流十数人,一个从六品修撰怕是不够。 也有些与高坚交好之人心中颇为愉悦。 一个农家子能走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值得讚扬。 徐鸿渐却是侧头看向跪在大殿中的陈砚,天子这是何意? 以他对永安帝的了解,他绝不会做无用之事。 因陈砚额头始终贴地,叫人看不清神情。 徐鸿渐收回视线,依旧靠坐於椅子上假寐。 耳边传来陈砚的声音:“陛下,臣冤枉!” 御史田方立刻站出来,怒斥:“东阳府已將案子卷宗尽数上交刑部,证据確凿,岂是你能喊冤推脱的?” 田方死諫之后,於士林中名声大振,近些日子很是意气风发。 只是那日被御医灌药扎针的失態叫陈砚瞧见,他便对陈砚有了怨气,此时听陈砚所言,必要出来“直言”一番,揭穿三元公的真实面目! 陈砚头微微抬起,双手撑在地面:“田御史既敢弹劾下官,怎么不敢弹劾当朝首辅徐鸿渐?”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们几乎是同一瞬齐齐看向陈砚,就连徐鸿渐也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田方一惊,下意识看向徐鸿渐,心底生出一股寒气。再对上陈砚,已经有些慌了:“分明是你族人贩卖私盐,与徐首辅有何干係?” 他身为御史,即便死在永安帝面前也是敢於諫言,必会在史书上留下青名。 可若得罪了首辅,莫说他这条命,他的家眷都不能倖免。 与永安帝比起来,自是首辅更不可得罪。 陈砚侧头看向田方,却是不卑不亢:“徐首辅族人也贩卖私盐,你田方却不弹劾,分明是怕得罪首辅,只敢欺压我这等小官吏。你田方就是那沽名钓誉、欺软怕硬之辈!” 田方被他一番话气得整张脸都通红,指著陈砚怒喝:“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言官最要紧的就是名声,若是让陈砚败了他的名声,往后这言官便没了他的立足之地,更会被士林嗤笑。 他为了博得此等名声不惜大殿撞柱,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陈砚却不再理会他,而是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朗声道:“陛下,臣从一名壮士手中得此证据,里面有首辅徐鸿渐族人贩卖私盐,並要求各地官府行方便之证据!臣便是为此丧命,臣全族为此丧命,臣也必要將个中证据呈给陛下,为我大梁,君父尽绵薄之力!” 朝臣们再不復以往的喜怒不形於色,一个个儘是震骇。 首辅徐鸿渐竟被翰林院修撰弹劾?! 陈砚怎么敢?! 董燁几乎是立刻对上陈砚:“陈砚你莫要为了脱罪隨意攀扯他人!” 陈砚转头对上董燁,直接道:“你未看过证据,如何敢断定我是隨意攀咬,又是如何断定首辅並未参与私盐一案?” “本官乃是首辅的门生,自是了解首辅为官清廉。” 董燁眼中几乎要喷火。 那日在宫中相遇,两人只对上一个回合,他就知陈砚绝不是个好惹的,今日正式交锋方才知晓此人是如何难缠。 难怪高坚一次次败於此人之手! 陈砚声音更提高几分,严厉逼问:“你究竟是君父的臣子,还是首辅徐鸿渐的臣子?” 腊月的天里,董燁浑身的汗喷薄而出,仿佛要染透层层官服,朝著陈砚露怯。 此话不仅逼退了董燁,更將一眾想要在首辅面前表现的一眾官员也给逼退。 就连徐鸿渐也不敢再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对著永安帝道:“陛下,老臣伺候三代君主,均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见徐鸿渐被逼著站起身,永安帝心中大快。 他道:“朕自是信任徐爱卿。” 话说到此处便是一顿,並未再说下去。 陈砚会意,当即高呼:“陛下,徐鸿渐仰仗权势,纵容族人大肆走私粗盐,为吞併田地陷害无辜百姓。得知臣手中握有此中证据,就指使东阳府知府赵文楷抓获我陈氏族人,更是让其弟子高坚阻碍臣科举入仕,並一次次派人暗杀臣,臣九死一生方才將此物证呈现於大殿,恳请陛下阅览!” 他再抬头,眼中以满含热泪,却带了决绝之意:“臣今日便以一死撕开徐鸿渐的权势封锁,成君父之眼,看尽这朝堂之污秽!” 言罢,起身朝著大殿柱子猛衝而去。 第168章 撞柱 “快將他拦下!” 董燁几乎是在陈砚冲向柱子的瞬间撕心裂肺呼喊,徐门眾官员几乎在一瞬齐齐变了脸色。 有离陈砚近的大臣赶忙去拦陈砚,可他们到底年纪大了,反应也慢,哪里能拦得住少年的步伐。 陈砚此速度比此前的田方大许多,这一撞必定血溅大殿。 与田方不同,陈砚乃是今科状元,是三元及第,是本朝的祥瑞,在士林中的威望极高,若果真撞死在当场,必定引发轩然大波。 一想到此后果,就连徐鸿渐苍老的双眼里也掩不住骇然。 他死死抓著拐杖,因苍老而鬆弛的眼皮在此刻彻底翻上去。 此子竟真就不怕死至此?! “砰!” 大殿瞬间寂静,所有人已是浑身僵硬。 陈砚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片漆黑,他乾脆双眼一闭,身体一滑就躺在地上了。 临晕前,他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搞死徐鸿渐这老登! “鐺!” 刀鞘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才让眾大臣回过神。 不知谁先倒抽口凉气,眾位大臣方才反应过来可以呼吸,便大口喘气,目光齐齐落在地上的陈砚身上。 此时的陈砚在地上躺成一个“太”字,人已经昏迷。 而在他所撞的柱子面前,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捂著肚子坐在地上,一条腿蜷曲著顶住腹部,一条腿则是无力地伸直,满脸痛苦。 就在陈砚全力冲向柱子那一刻,站得离此柱子最近的锦衣卫衝到柱子前,用自己的肚子给陈砚做了肉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以至於大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汪如海尖锐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快传御医!” 大殿眾人仿佛瞬间活了,纷纷围到陈砚面前,还有人乾脆伸手去探陈砚鼻息。 “还有气,还活著!” 董燁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脸上儘是如释重负。 还好没死。 否则此次首辅极难脱清干係,徐门一派也会遭受重创。 一旦徐门势弱,清流必定会对他这个徐门中人穷追猛打,到时他的政治生涯就要完了。 想到那个场景,董燁便一阵阵后怕。 徐门其他官员都如释重负,唯有徐鸿渐眼底闪过怒意。 作为首辅,言官就是他手里的剑,指哪儿打哪儿,撞柱死諫更是言官的拿手绝活,今日竟反倒被他人给用到他身上了。 真是小看了这位三元公。 徐鸿渐湿滑的手往拐杖后移了些,用宽大的官袍掩盖住拐杖上的湿痕。 与徐门相比,清流一派不少人难掩失望。 若没锦衣卫阻拦,三元公一死,今日他们就可藉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必要倒了徐鸿。 殿中眾人虽为了各自的利益有各自的心思,倒也有人是真正担忧陈砚,此人就是王申。 事情发生太快,王申眼睁睁看著陈砚冲向柱子时浑身都沉重地动不了,待缓过神,他就赶忙衝到陈砚身旁,前前后后地围著陈砚的头转。 还好还好,面上没出血。 还好还好,还有救。 王申正暗暗庆幸,见到有人要挪动陈砚,他便怒喝:“不许动!” 那人面色訕訕:“本官不过想看看陈修撰的伤势。” 王申並不开口,只是死死盯著那人。 撞柱子必定伤到头和脖子,此时若不懂的人动了,也许伤势加重就真死了。 “当著圣上的面,谁敢动陈修撰!” 王申挡在陈砚面前,对眾人目露慍色。 原本离得近的眾大臣见此,便纷纷后退,谁也不想在此时惹一身腥。 端坐上首的永安帝目光落在王申的背影上,良久方才落回地上那躺著的陈砚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匆匆赶来,就要行礼,永安帝怒斥:“救人!” 两位御医早已习惯,不敢再耽搁,分开给陈砚和那名锦衣卫检查。 那检查完锦衣卫的御医越检查脸色越凝重,拿出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后,方才对永安帝行礼稟告:“启稟陛下,此人腹部收到重创,內臟恐有破裂出血,需立刻救治,不可再耽搁。” 永安帝声音平缓:“尽全力救治。” 御医应下,內侍官帮著將人抬走。 永安帝的目光又落到陈砚身上,那名御医各处检查都確认无误后,方才回稟道:“陈修撰脖子有扭伤,脑子恐有损伤,需再细细诊治。” 脑子的毛病很难查,要是真查出什么,人也就废了。 永安帝脸色有些难看,徐首辅脸色更难看。 王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能让御医立刻治好陈砚的脑子。 这么个聪明的脑袋,万万不可就这般撞坏了。 陈砚可谓王申一手提拔起来,有一层师生情分在,再加之教导过陈砚一些时日,对他是极看重的。 又在来京的船上亲自教导过陈砚一些时日,对陈砚的聪慧是深有体会,更是不舍神童落得痴傻的下场。 跪下,对永安帝道:“陈修撰以死明志,还望陛下明察!” 刘守仁给身后眾人使了个眼色,清流们纷纷跪下,朗声道:“请陛下明察!” 明察什么? 自是查查当朝宰辅徐鸿渐。 终於抓住一个倒徐的机会,必不能放过。 三元公虽没当场撞死,可若痴傻了,照样会引得士林震怒。 此番就算无法倒徐,也要刮下徐鸿渐一层皮! 永安帝脸色阴沉,怒斥眾人:“徐首辅侍奉三代君主,为我大梁竭尽心力,朕必不会让他受屈辱,此事不必再说!” 徐门眾人深深鬆了口气。 清流却是愤怒,尤其是王申,当场道:“是竭尽全力还是如三元公所言鱼肉百姓,陛下一看物证便知。” 清流又是齐齐叩首,虽未言语,態度却十分鲜明。 永安帝气急:“你们是要逼朕做那等伤害老臣之昏君不成?” 刘守仁就是在此时站了出来:“三元公还躺在殿上,陛下万莫寒了臣子忠君报国之心,更莫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永安帝气急:“一个个都忠君爱国,一个个都在大殿撞柱子,这是要將朕撞成昏君不成?” 第169章 落定 永安帝拂袖退朝。 汪如海命內侍將陈砚送回自家宅院,派锦衣卫层层保护,五名外科圣手入宅医治三元公,不可外出。 而宫內却跪满了大臣。 如此大动静,自是在京城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士子们闻言真是怒不可遏。 “原是陈三元手里有徐鸿渐的罪证,高家才穷追不捨,便是陈三元来京赴考,半夜还被刺杀,烧了一间屋子!” “天子脚下竟还敢干这等杀人之事,是欺天!” “三元公血溅奉天殿,至今还生死不明,听闻便是治好了也会痴傻,如此竟还不能让天子看徐鸿渐的罪证!” “徐鸿渐为天子之师,天子向来尊师,怕不会违背师生情谊。” “教导过天子就可只手遮天不成?这世间公道何在?万千百姓的性命就这般不值一提?我朝第一位三元公以死明志都不可撼动其分毫,我等读书又有何用?” “三元公大义,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若如此也不可动摇徐鸿渐分毫,这圣贤书读之又有何用?” “三元公还躺在家中,清流们跪在宫中请命,我辈读书人也不可就此沉寂,必要尽一份力。” “这天下终究不姓徐!” 京城因此事沸沸扬扬,天子越偏信徐鸿渐,越如扬汤止沸。 先是京城各大书院的书生罢学,再就是国子监近半学生罢学。 茶肆、食肆儘是“倒徐”之声。 徐宅大门紧闭,徐鸿渐称病不出。 是夜,一辆马车停在徐家门前,车上下来一人,正是礼部左侍郎董燁。 董燁匆匆入內,在暖阁中见到了徐鸿渐。 “承光可曾用过晚饭?” 徐鸿渐笑得颇为和善。 董燁虽急,却也应道:“不曾。”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正巧为师也饿了,承光就与为师一同用膳吧。” 徐鸿渐派人下去准备,董燁心中虽焦急,却也不愿拂了恩师心意。 待两人吃完,下人收拾碗筷,董燁就再憋不住,急忙道:“如今之局势对恩师大大的不利。” 徐鸿渐靠坐在椅背上,慢悠悠道:“那陈三元是个有本事的,竟將我逼迫至此。” 能屹立官场多年,徐鸿渐自是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莫说门生遍布朝堂,就连天子也是受他教导。 大梁讲究尊师重道,即便永安帝对他不满,轻易也不可动他。 自永安帝上台,就大力扶持清流一派与他抗衡,他也任由著永安帝。 毕竟是天子,总要讲究个平衡之道,不扶持两方势力相斗总要吃不好睡不好。 若清流势力太大,该睡不好的就要换成他这个首辅了。 隔一些时日就要把清流的势力削一削,既不能让他们太壮大,又不能让他们彻底被消灭。 不成想,这平衡被一个陈三元给打破了。 董燁气道:“他不过就是在御史面前学了一招撞柱子,就赶紧用上了。” “承光你性子骄纵,沉不住气,就会一叶障目。” 徐鸿渐缓缓道:“他將高家所做之事尽数算在为师头上,便可顺理成章將他在京中被刺杀一事推到为师身上。如此一来,既加强了那证据的可信,又將自己的品行拔高,再行撞柱,方才能引发此等倒徐大势。” 董燁自是能想通其中关窍,可在恩师面前必要藏一藏拙,还要表表忠心。 此时便要道:“难不成就任由他如此攻訐恩师?” 徐鸿渐顿了顿,方才道:“为师老了,终归要退,这大梁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后生。” 董燁心头先是一惊,旋即又是一喜,待回过神便是一紧,赶忙道:“恩师万万不可,我等还需仰仗恩师!” 徐鸿渐目光方才从董燁脸上移开,悠悠道:“为师近些时日常觉脖颈痛疼,也为这大梁做不了什么了。” 董燁起身行至徐鸿渐身后,为徐鸿渐捶肩,徐鸿渐神情缓和了些,师徒二人再寒暄了会儿,夜便深了。 是日,徐鸿渐上疏请辞,天子不允。 徐鸿渐再上疏,天子依旧不允。 如此连续上了三十二封奏疏,永安帝终於批覆。 此事就这般落幕,高家以被抄家终结,东阳府知府赵文楷被罢官。 於此同时,六科突然发力,大肆弹劾朝中大臣参与贩卖私盐一事。 因朝中过半官员尽数参与其中,永安帝以罚各自一年俸禄来了结此事。 此番风波在除夕前一日了结。 陈砚是在除夕夜得知此事的处理结果。 彼时陈砚正在屋內烤火,薛正进来与他说了此事。 薛正就是那位给陈砚当肉垫的锦衣卫,也是那位將徐鸿渐的罪证送到陈砚手里,又在门外吹了一夜寒风的人。 经过五日的休养,薛正好完全后就入了陈宅。 见到薛正时,陈砚就暗暗感慨还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好,经过他那么一击头捶,没几日竟就活蹦乱跳了。 那一日,若露一点怯,此事就成不了。 他那般做是极冒险的,稍不小心就要重开了。 若在朝堂上撞死,好歹还能把徐鸿渐拉下水,若他露出一点怕死的態势,就会被永安帝所弃,在此之后首辅想弄死他简直轻而易举。 刀只有足够快,才会被持刀人奉为神兵利器,会极爱惜。 也唯有如此,他方才有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他当场被救下,虽然脖子扭伤了,头也痛了几日,实际並无什么大碍。 陈砚深深嘆口气:“可惜了。” 薛正皱眉:“可惜什么?” “徐鸿渐全身而退。” 有那等罪证,他原以为可以將徐鸿渐打压下去,如今却只是徐鸿渐主动辞官。 薛正將剑抱於胸前,一张脸依旧冷著:“能將徐鸿渐逼得辞官已是难得。” 陈砚看向薛正的目光带了一些羡慕:“你们习武之人这点真好,不用费心。” 薛正道:“你们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肚子里的肠子要绕无数个弯。” 又定定看著陈砚,心中腹誹:难怪长不高。 不过此话他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光是与这位三元公打交道这几回,薛正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三元公从头到脚都是心眼子,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就连首辅都能被他逼退,可见实在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一向都是文官害怕锦衣卫,如今薛正却有些惧眼前这位词臣。 陈砚悠悠嘆息道:“权势未打散,便是辞官也会有被启用的一日。” 大梁朝文官们是十分洒脱的,若干得不顺心了,就可辞官归乡,回去赋閒几年再回来当几年官。 於男人而言,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徐鸿渐把持朝政多年,又如何能轻易放手? 如今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 第170章 出门 他可是拼了命的。 好在高家和赵文楷被收拾了,他的族人往后就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个年,陈族人怕是要在牢房里度过了。 想到此处,陈砚心中生出些愧疚。 陈族是受了他牵连,只希望那个后手能给陈族带来一些益处。 “陛下不会轻易再让他上去。” 薛正沉默许久,方才憋出这么一句。 陈砚连连点头:“薛百户所言甚是,吾皇英明神武,必会重振朝纲,扫除奸臣,將我大梁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时代。” 薛正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要离开,却被陈砚喊住。 薛正回头,就见桌子上多了一份贺表,陈砚笑道:“明日就是新年伊始,我给圣上写了贺表,劳烦薛百户替我呈给圣上。” 薛正顿了下,回来拿了贺表大跨步离去。 翌日一早,永安帝看著贺表问薛正:“陈修撰说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是一代明君,必能创出超越秦皇汉武的功绩……” 还未说完,就见永安帝抬起手制止:“这些话他好意思说,朕不好意思听。除了这些虚的,他可曾说了別的?” “徐鸿渐辞官乃是权宜之计,必定会再被起復。” 薛正垂眸,並不敢看天子圣顏。 永安帝缓缓合上贺表,道:“少年终究喜热闹,今日乃是大年初一,陈修撰也该出门转转,莫要憋坏了,你等同行相护吧。” 薛正领命离去。 这些日子陈砚不用去衙门点卯,又不用做文章,彻底閒下来后颇为不適应,就窝在炕上画他的新漫画。 去年入了翰林院后,下衙归家没事后他就在画漫画。 原以为过年不会有人打搅,可安心將漫画画完,谁料薛正天刚亮就衝进了他的屋子,让他出去。 听著门外呼啸的寒风,陈砚不敢置信:“此刻?” “圣上口諭,有我等相护,陈修撰不必忧心安危。” 薛正一如既往的板著脸。 陈砚虽捨不得火炕的温暖,到底还是爬了起来,翻找出他此前穿了的虎皮套在身上,便英勇无畏地要往外走,却被站在门口当门神的薛正拦住。 “陈修撰乃堂堂三元公,不可如此不修边幅。” 陈砚:“这也是圣上口諭?” 薛正放下抱胸的手,人站得笔直,將飞鱼服的美感尽皆凸显:“我等均著飞鱼服,劝陈修撰三思。” 陈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去换了件墨色大氅。 踏出宅院,十数名锦衣卫紧跟其后,浩浩荡荡“游玩”。 大年初一,京城张灯结彩,极为热闹。 虽天冷,不少人还是携家带口踏出家门游玩。 街头巷尾儘是人,茶肆、酒肆也是桌桌都坐满了人。 如此和乐的环境里,成群结队的锦衣卫们突然出现,必定吸引眾多目光。 百姓只是好奇,混在人群里的官员们却是在心里骂开了。 锦衣卫可谓臭名昭著,深受文官们的唾骂,大年初一竟也见到,实在晦气。 有些人已经想要回家跨火盆了。 人群突然有人道:“走在前面的是不是状元郎?” 陈砚去年御街夸官可谓风光至极,因他年纪小,又是连中三元,更是被不少人记住。 此时不少人认出陈砚,纷纷上前问好。 最热情的终究还是那些狂热的书生,开口便问陈砚身子如何了,陈砚笑道:“並未伤到根本,如今已好了。” “若无三元公死諫,必不会让那徐鸿渐辞官,三元公实乃忠臣良臣!” 四周的附和声响起,书生们的眼中带了一种名为狂热的情绪。 原本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此时尽数书生们挤了出去。 陈砚郑重道:“遵圣贤教导,誓死报国!” 此言一出,那些书生们顿觉热血沸腾。 而陈砚大殿死諫之事又恰恰证实三元公並非空喊口號,而是实实在在贯彻,这就更让人钦佩。 那些书生越发激动,附近书生听闻三元公在此,也纷纷往这边赶。 眼见街道越来越挤,身边儘是各个不认识的书生的询问,陈砚实在有些听不清。 此时正是他涨个人威望大好时机,来都来了,陈砚必定不会有丝毫羞恼,反倒和顏悦色道:“此处阻碍通行,不若我等找一茶肆畅谈?” 书生们激动地连连应好。 三元公竟要去茶肆与他们畅谈? 不,並非畅谈,而是指点。 以三元公之才,出口即文章,能听他一席话,必定胜读十年书! 隔得远些的书生听到的消息已经变成:三元公在茶肆讲课,大家快去听! 京城时不时有大儒讲课,书生们若是碰上了都要去听一听。 可那些大孺终究是做学问的,即便满腹经纶,也比不得连中三元的陈砚。 並非陈砚的才学比那些大儒强,而是三元公有才的同时还会科考,甚至將科考研究得极透彻。 书生们都是想科考当官,本就对三元公顶礼膜拜,又因三元公大义,將徐鸿渐拉下马,正是名声大噪之时,此传言一出,整个京城一多半的书生都在往那间茶肆跑。 陈砚本是隨意找了间茶肆,想要在这些书生面前吹吹牛,不成想竟有人要他讲学。 有人提议,附和的人就极多。 陈砚推脱不过,只得坐在茶肆里讲一些自己读书时的心得。 这一讲就是一整天。 书生们热情难挡,若非陈砚喉咙冒烟,声音嘶哑到听不清,陈砚还脱不了身。 待回到自己的宅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而厨娘已做了满桌热菜等他。 前几日,陈砚一直是蹭锦衣卫们的吃食,今日因陈砚出行了,厨娘方才被请回来做了饭。 陈砚极大方地邀请锦衣卫们坐下一同用了晚膳。 热腾腾的饭菜下肚,便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既已完成天子交代之事,接下来的日子陈砚就安心画他的漫画。 待到孟永长来拜年时,陈砚將漫画交给了他。 孟永长狂喜,赶忙翻开看了起来。 当看到第一话时,孟永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不画经书了?” 陈砚道:“四书已画完,画五经者不计其数,多我一个不多,可这种漫画只我一人能画。” 从陈砚的《故事论语》出版后,许多人跟风画四书五经,虽故事性比不上陈砚的,然当做启蒙书已是绰绰有余。 当初画另外三本,一来是为了赚钱,二来画这种在士林中极涨威望,如今“九渊”之名在文人中颇有影响力,他再画其他经书除了赚钱外已经没了其他太大作用。 倒不如提早做布局。 第171章 动乱 孟永长有心想劝陈砚继续画其他经书,见陈砚態度坚决,他就想先看看,若实在不行再规劝。 再次拿起画册看起来,这一看就彻底入了迷,整个人除了手偶尔翻动画册外,就只有眼睛在动。 看到兴奋之处,双眼涨红,眼冒绿光。 见他连续看了半个时辰都没挪动一下,陈砚给他倒了杯热水,可孟永长只“嗯嗯”两声,就继续盯著画,任由热水变成冰水。 一直看完最后一页,孟永长就迫不及待问陈砚:“后面的呢?” “还未画。” 陈砚很实诚道。 孟永长的心犹如猫爪在挠:“怎的就不画完?还要多久才能画完?” 陈砚双手一摊:“那要看我何时有空。” 在翰林院虽不算忙,白日也要耗在其中,只靠晚上画的终究不够多。 朝廷局势已变了,年后朝堂必定会大动盪,他必定也不会轻鬆,也就不能给孟永长保证。 孟永长扼腕:“不画完你怎的就给我看了?” 他恨不能去摇陈砚的胳膊。 “如此多已经足够出一本了,先印好了拿去卖,若卖得好,我再画第二册,若卖得不好,那就罢了。” 孟永长目瞪口呆:“不是完整的故事还能印刷去卖?买书的客人们会衝到墨竹轩问候我等祖宗十八代的!” 大梁各类话本极多,从来都是有始有终,如今陈修撰竟要拿半个话本,哦不,画本去卖? 陈砚道:“人的可塑性是极强的,只要故事好,他们会习惯的。” 阅读习惯都是可以培养的,以前没有人这么干,从他以后不就有了。 孟永长害怕,孟永长想推辞。 他实在不想他的祖宗们半夜来找他,他胆小,会害怕。 陈砚凭藉口才,硬生生让孟永长动摇。 最后一句更是將孟永长的疑虑彻底打消:“与赚钱比起来,被骂几句又有何妨?” 孟永长眼前仿佛有无数的金锭朝他飞来。 “我这就回去让人雕版!” 见他兴致如此之高,陈砚特意嘱咐:“先少印些,若印多了卖不出去就亏钱了。” “以九渊之名怎么也能卖出去上千本,我就印个一千本吧。” 孟永长虽对这个漫画极喜爱,可这没尾的故事实在让他心里打鼓。 印一千本,就算卖不出去,也亏不了多少,以他如今的財力,完全可以接受。 只是这稿酬不好办。 陈砚给了解决方案:“每卖出去一本,分我一成当稿酬就罢了。 正巧跟你年前借我的钱相抵消。” 孟永长有些担忧:“这样你岂不是太亏了?” 要是卖得少,分的钱不如直接按画给钱。 陈砚应道:“赚多赚少全凭个人能耐,有何亏不亏?” 孟永长摸著自己的双下巴思索片刻,方才道:“至少分你两成,否则这生意我情愿不做。” 陈砚也不多推辞,当即答应下来。 若卖不动,他只亏了人工,孟永长亏的是真金白银,若卖得好,那也是孟家出钱出人一条龙弄出来,孟家担所有风险,他占两成已经不少了。 孟永长拿著画册欢喜离去,陈砚终於停笔休息。 过了元宵,正月十六,官员们的休假结束,又要开始新一年的为国效力……哦不,爭吵了。 因首辅徐鸿渐辞官,次辅焦志行被禁足,朝中官员不少涉及私盐一案,导致在朝官员根本忙不过来。 去年就该定下的各部预算也被搁置,朝堂可谓兵荒马乱。 永安帝终於下令,解除所有官员的禁足,尽数入了朝堂。 於是这朝堂又在为预算一事爭吵不休。 此前只有户部右侍郎一人都能撑住,如今户部尚书与左侍郎都回来,三人就可齐齐哭穷,谁来都是一句:没钱。 徐门本就因徐鸿渐辞退而紧绷,焦志行等人此举让他们怨气丛生,不少人连夜往徐府跑。 如此一来,辞官后的徐鸿渐並未门庭冷落。 双方一直吵到正月二十五都未拿出可行之策。 內阁无首辅,只能由焦志行代行首辅之责,可焦志行因私盐一案威信大减,又无法指挥徐门眾人,导致办事处处受到掣肘。 早朝时,董燁甚至当眾责问焦志行:“你管著户部拿不出银钱,管著內阁又不票擬,难不成整个大梁都要因你停摆?” 焦志行当朝与董燁吵起来,说那私盐之事乃是有人栽赃诬陷等等,两人竟就当堂吵起来,两个派系也是吵成一团。 永安帝拂袖退朝。 永安帝本想扶焦志行为首辅,如此一来就断了徐鸿渐归来之路,可这焦志行连董燁都压不下去,如何能服眾? 必要有件足够大的功绩,让焦志行压制住徐门一干人等,方才能坐稳首辅之位。 只是这偌大的功劳又在何处? 永安帝心中烦闷,好几日都没什么胃口。 得知陈砚入宫当值,这剩余的吃食自是被赏赐给陈砚,倒是让陈砚得了便宜。 这番朝堂动盪倒是让陈砚大大长了见识。 焦志行坐不上首辅之位,除了徐门眾人不服外,刘门也不服。 以前同是清流一派,要共同“倒徐”,焦门和刘门是紧密合作,可到了爭抢这首辅之位,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焦志行虽有优势,却是戴罪之身,若將其拉下去,就是刘守仁任首辅。 如此诱惑在前,不管刘守仁想不想爭,底下的人也会逼著他爭。 焦门看著暂时占了上风,实际是两面夹击,想要真正爬上去便极难。 哪怕以前是战友,一旦利益衝突,立刻就能化身敌手。 文官如此斗下去,影响的是整个国运,还是要儘快让局面定下来。 陈砚也终於明白,为何永安帝登基十三年,始终没有对徐门下死手。 有徐鸿渐在上面压著,政令还能发布出去,徐鸿渐一退,所有人都在爭权夺权,朝堂直接停摆了。 退朝后,陈砚再次在宫中碰上了眾朝臣。 此次走在最前面的换成了焦志行,焦门眾人均是怒气冲冲。 不过此时与上次不同,焦志行停在了陈砚面前打了声招呼:“陈修撰的脖子可好些了?” 陈砚恭敬道:“劳焦阁老费心,已大好了。” 焦志行关切道:“还是要好好休养,莫要落下病根。” “焦阁老有这等閒情,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弄出银子来,总不能九卿衙门都光吃皇粮不干活。” 第172章 献种 董燁这话是相当不给焦志行留脸面了,甚至可说是指著焦志行的鼻子骂他无能。 焦志行也不是个好惹的,反讽道:“你倒不如想想如何削减礼部开支,別把朝廷的银子不当自家银子,省著点吧。” 董燁是礼部左侍郎,是礼部的二把手,这制定预算之事他虽有参与,真正拍板的还得是礼部尚书胡益。 焦志行这一句话是將董燁和胡益都给挤兑了。 近些日子胡益在朝堂上始终老神在在,由著手下董燁处处与焦志行作对,拆焦志行的台子,焦志行早已对其不满。 他乃是次辅,就算还未正式登上首辅之位,也不该被这些个三品官员挑衅,你胡益想置身事外?那就彻底別管事了。 陈砚瞧著还未出宫又吵起来的眾人,还有在身后跃跃欲试的刘门眾人,赶忙找了个由头开溜。 他又不是皇帝,实在没必要听他们吵全程。 不过当他被带到永安帝面前时,他彻底確信两次被內侍官领著遇见眾官员是天子授意的。 暖阁里,永安帝捡起一份奏疏,就问陈砚:“遇见退朝眾臣了?” 陈砚拱手,恭敬道:“见著了。” 永安帝边看奏疏边问道:“有何想法?” 就怕他真把想法说出来,皇帝又不乐意听,到时候要取他项上人头。 陈砚心里腹誹,面上依旧是恭恭敬敬:“首辅之位空悬,眾人自是要爭上一爭。” 前面吊著一块大肥肉,眾位大臣还不得如狼似虎地爭抢? 赶紧把首辅定下,方才能减少一些爭斗。 即便旁人想要將新首辅拉下来,那也不能像如今这般明目张胆。 反正朝堂都烂成这德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永安帝一顿,放下奏疏看向陈砚:“何人可担此重任?” “自是资歷、才能、威望无一欠缺之辈。” 永安帝嗤笑一声:“三元公入朝不久,那些臣子的迂迴推諉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陈砚:“……” 您也没给个指示,万一说错话了责任算谁的? 陈砚硬著头皮道:“按照惯例,首辅既退下,该由次辅升任。” “焦阁老有私盐案在身,如今户部拿不出银子,不能服眾又当如何?” 永安帝追问。 此次陈砚不敢再打太极,乾脆將心中所想尽数道出:“臣以为,焦阁老缺一项能服眾的政绩。” 永安帝眼底闪过一抹讚赏,又问:“是何功绩?” 陈砚:“能亩產十四到十五石的主粮。” 此言一出,便是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永安帝也是瞳孔猛缩,呼吸也有些乱了:“你可知我大梁百姓所种之粮食亩產是多少?” 陈砚恭敬应道:“田地有肥瘦之分,加之南北气候不同,作物种类不同,亩產也不同。南方稻子年產量两到三石,北方小麦、大麦、黍等多为一到二石,玉米亩產可达三到五石。” 受限於气候、种植技术以及田地肥沃等多方面影响,大梁朝的农作物產量与陈砚前世相比要差不少。 能亩產十五六石的粮食,尤其是主粮一出来,不止能改变现有的朝堂局势,更是造福大梁朝无数百姓,让其能吃饱饭。 其实大梁朝有不少人种番薯,番薯亩產十几二十石,是极高產的作物,加之全身上下都能吃,可谓活命的宝物。 只是番薯怕冻怕湿,又受种植技术限制,极难在北方推广,到了大梁朝,番薯也主要是在一些偏远的南方地区种植。 更要紧的,是无法彻底將番薯当主食。 若当做辅食偶尔吃一吃倒还好,要是当成主食顿顿吃,就会胀气,让人腹胀难受。 若遇到肠胃差些的人,以番薯为主粮就会反酸、烧心。 土芋就没有这些缺点,以土芋优秀的饱腹感,其可称得上优秀的主粮。 加之土芋连沙地、山地等都能种,又耐旱,完全可以在北方推广种植。 理论而言,土芋高峰亩產可与番薯相匹敌,只是这种植技术等都需精进。 陈得寿前年在家中也是胡乱种植土芋,不成想亩產达到了十六石,陈家湾不少人起初不信,特意跑去盯著陈得寿往外一箩筐一箩筐地搬土芋。 不止陈家湾,附近几个村子都震动了。 陈得寿特意將土芋往全村各家都送了,大家做了些一吃,发觉实在好吃。 全族商议过后,当即决定家家户户试种一季,去年家家户户大丰收,终於能吃饱肚子,各个满面红光。 原本想著今年全部换成种土芋,全族就齐齐蹲了大牢。 陈砚是想用土芋来保全族的命,永安帝將徐鸿渐的证据交给他后,他乾脆將事情全推到徐鸿渐和高坚身上,全族都无罪了,自是不用再保命。 不过让陈老虎的信已经带回去,这会儿土芋应该已经到了杨彰手里,不日就该到京城了。 不如在此时告知永安帝,一来给自己表表功,二来也是卖给焦志行一个大人情。 当然,更重要的是要阻断徐鸿渐的归来之路。 他拼了命才將徐鸿渐给拉下来,若是徐鸿渐轻易就回来了,他那一撞就太亏了。 永安帝心中大骇。 陈砚能对粮食亩產了如指掌,必定知晓亩產十五六石的主粮意味著什么。 “陈爱卿如何得知此主粮?” 陈砚道:“下官双亲皆是农户,偶遇西域商人售卖新粮种,说是此作物极高產,臣的父亲便买了些回来试种了几块地,待到收穫时节,所收粮食乃是其他粮食的好几倍,臣的父亲欣喜之余,劝说同族人一同耕种,大家收穫虽有多有少,然大多在十五六石,高的可达十七石。” 这个时候农家子的出身就很好用。 农户发现產量高的粮种这等事是极常见的。 户部虽管有专门管理农作物耕种的下属衙门,从未真有人去改良种子。 虽是清水衙门,好歹也是官,是读圣贤书考了科举才入朝的人。 指望这等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读书人去研发高產粮种,倒不如多派一些人去乡间多走访,保不齐就找到哪位庄家老把式多年留种养出了好种子。 將良种的发现推到一个农户身上,可信度是极高的。 按照陈砚前世的了解,土芋的亩產绝不止这么些,受限於种植技术以及气候土地等因素,若往后推广开,必然会得到改进,到时候產量应该更高。 不过如今这等產量已经足够震撼人,並不需他说得更高,否则以后若没达到,会损耗天子对他的信任。 陈砚自以为自己考虑得极周到,殊不知百密必有一疏。 却见原本极震惊的永安帝很快平静下来,语气颇意味深长:“去年陈爱卿就提出和,口中有粮方才能安稳,看来早就已经知晓这粮食高產,就不知为何今日才提出?” 第173章 联合 陈砚心头一惊,竟如此容易就被永安帝看出破绽。 此时必不能说出是为了留一个保命底牌,否则真就要出事了。 他面不改色地跪下,道:“虽去年收成不少,却不知是意外还是此作物果然如此高產,方才让族人都试试,直到年底收成之后方才確信確是高產。只是那时出了私盐案,我族人尽数被抓去牢中,此事也就耽搁了,还望君父恕罪!” 永安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片刻,方才道:“若那粮食来京试种后果真能有如此高產,不止焦志行能登上首辅之位,陈修撰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如此粮种,可算得上是瑰宝,能养活亿万百姓。 此乃不世之功! 陈砚自是要叩谢圣恩。 既已过了天子这边的明路,陈砚只需耐心等候就是。 焦志行最近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为了那近在咫尺的首辅之位,他只能咬牙硬挺著,可徐门的人根本不配合,他想办的事就办不了。 他知道,只要徐鸿渐还在京城,就表明徐鸿渐並不甘心退下,自是不会让他好过。 就在焦志行焦头烂额之际,焦家的大门在半夜被人敲开。 当焦志行看完杨彰的信,整个人欣喜若狂:“好啊!真真是好!” 那杨彰竟能寻得如此好粮种。 一旦报给天子,他就有一份功劳,徐鸿渐再想揽著权不放可就没用了。 焦志行立刻去看了那土芋,连夜让人煮了些来吃。 待吃第一口,那软糯绵密的口感就让他颇为喜爱。 焦志行已六十多,后槽牙已掉了不少,往常的饭菜都要燉烂方才能吃,这土芋却根本不需用牙嚼,只在嘴里打个转就能咽下,实在是好啊! 焦志行一夜未睡,翌日一早就穿戴整齐去上早朝。 前些日子,他上朝如上坟,今日却是笑容和煦,仿若一切尽在掌握。 早朝时,焦志行便当著眾朝臣的面將此粮种报给永安帝。 永安帝激动万分:“如此神物在何处?” 焦志行便道:“就在宫外。” 永安帝迫不及待:“快传!” 很快一个大木箱子由几个人抬了进来,永安帝亲自与朝臣站在一处围著木箱查看。 焦志行笑著道:“恭贺陛下得此祥瑞,必是上苍感念天子治世之功,方才赐下此等良种!” 永安帝大喜过望,朝臣们纷纷恭贺。 一片祥和之中,刘守仁开口了:“陛下,南北气候不同,此良种虽在镇江能有此收成,在北方產量如何尚不可知,怕不能贸然推广。” 永安帝这才思索起来:“刘爱卿所言甚是。” 焦志行笑道:“这倒是简单,户部可在京郊找些农户试种一季,就知此物在北方產量如何。想来能在南方有如此產量,在北方也不会太差。再者,若能在南方推广开,每年的粮食也能增產不少,若再有什么灾情,百姓便不需再受饿,此乃盛世之兆!” 不少官员纷纷恭贺天子,永安帝笑容满面。 焦志行春风得意,羡煞旁人。 是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入一个偏僻胡同,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 刘守仁下车后,由人领著入了院子拐角一处偏僻的房屋里。 此时屋內早已坐了一人。 刘守仁进去后就笑著打招呼:“徐大人別来无恙。” 徐鸿渐笑道:“我已退下,如今不过一平头百姓,当不得这一声大人。” 话虽这般说,人却丝毫不动。 刘守仁隔著一张方桌在徐鸿渐的对面坐下,意味深长道:“徐大人谦虚了,便是您老退下了,只要您老不点头,这朝堂的事就办不好。” 亲自给徐鸿渐倒了杯茶递过去后,刘守仁方才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这朝堂局势变化莫测,如今焦大人风头正盛,渐渐怕是要盖住徐大人的风头。” 徐鸿渐闻言一笑:“我终究已经退下,总要有人接上。焦志行一旦坐上首辅之位,不知清流可还有刘阁老的立锥之地?” 此言如一把刀子,瞬间戳中刘守仁的內心。 与焦志行相比,他的权势威望都要差不少。 此前徐鸿渐还在,他能靠著“倒徐”获得不少威望与官员们的投诚。 焦志行虽为清流领袖,却也对他多加拉拢。 如今徐鸿渐退下,徐门虽盘根错节,只待焦志行登上首辅之位后,或拉拢或处之,渐渐也就散了。 到时刘守仁就失去了拉拢的价值,焦志行要揽权,必会对刘守仁下手。 面对徐鸿渐,刘守仁尚有“道义”为武器,一旦对上焦志行,那就是夺权之爭,他没有任何胜算,极有可能被逼辞官归乡。 刘守仁冷笑:“徐大人就不为自己的身后盘算?” 徐鸿渐一贯从容的神情也多了一丝裂痕。 以他做的种种,真正失势后必定被清算。 唯有培养出真正的接班人,方才能在他退后护住他。 官场上,子不一定能接住父亲的权势,学生必定可以。 徐鸿渐一生学生、门生眾多,却始终没找到合他心意之人。 他本属易礼部尚书胡益,可惜此人极善明哲保身,若朝堂之上真掀起倒徐风波,胡益怕是更愿意置身事外以自保。 礼部左侍郎董燁倒是颇为听话,可惜为人矫纵,不懂藏匿自身锋芒,难撑大局。 之余兵部那几人,也都各有各的毛病。 即便要退,也要先往內阁再塞几人才可。 不等徐鸿渐开口,刘守仁继续道:“若徐老果真不在意,今日也不会邀本官前来相见。” 徐鸿渐笑道:“刘阁老既来了,必定也是知晓焦志行报喜有功,这首辅之位志在必得了。” “如此才要你我联手。” 刘守仁道:“首辅依旧姓徐,我与焦志行领著清流与徐首辅相爭,各取所需,也可安天子之心,如何不好?” 双方既能来此,就是有心联合,何必再拐弯抹角。 徐鸿渐笑道:“刘阁老所言甚是。” “徐大人怕是要快些了,焦志行任首辅的旨意隨时会下。” 刘守仁提醒。 徐鸿渐浑浊的老眼平静无波:“这首辅之位是很烫屁股的,一般人坐不上去。国库没银子,九卿衙门停摆,一旦各地出点什么事,焦志行那粮种也撑不起他。” 刘守仁闻言方才安心,拱手,笑道:“全仰仗徐大人了。” 第174章 君臣同乐 为了证实土芋在北方的產量,焦志行亲自督促户部右侍郎薛洪先找了京郊一些庄稼老把式种植。 到五月中,焦志行亲自前往各处盯著土芋一一挖出。 在瞧见那堆满箩筐的土芋,焦志行激动不已:“此乃乃是上天赐下恩泽!” 当天下午,焦志行就让人搬著土芋进宫贺喜。 “此土芋亩產高达十五石,实乃祥瑞啊陛下!” 永安帝虽早已从陈砚那儿得知土芋的產量,可北方的粮食產量始终比南方少,他心中就存了疑虑,这土芋来了北方究竟能有多少產出。 如今一听,竟也有十五石,这可是大大解决了粮食危机。 如此大好事,永安帝如何能不高兴。 如此祥瑞,又怎能不让文武百官一同见证?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行完礼,一筐筐土芋就被抬到大殿之上,让大臣们都鑑赏。 百官自是也欣喜恭贺皇帝,朝堂之上一派喜乐。 永安帝满面红光道:“如此神物,必要让大家都品尝一二,曾昌,今日午膳就吃这土芋,朕与你们一同用膳!” 这土芋自是由光禄寺烹製。 翰林院的眾翰林们得到烤得外表漆黑的土芋时,各个犹豫不知该不该吃。 陈砚看到分给自己那三个黑成炭的土芋,心里对光禄寺很是钦佩。 在他看来,土豆无论蒸煮还是炸炒,都不会难吃,他是万万没想到光禄寺竟会拿去烤。 烤土芋也不难吃,只是烤著这等焦炭一样,实在是人才。 难怪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写“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乃是四大不靠谱。 光禄寺的厨子实在该换一批了。 不过陈砚觉得这里面只有光禄寺的茶汤和武库司刀枪不靠谱,翰林院的文章还是很优秀的,毕竟他就在翰林院。 至於太医院药方,陈砚很希望它靠谱。 虽说土芋被烤成了焦炭,陈砚心情还是颇好,耐心將其一一剥开,露出里面熟透了的土芋。 陈砚尝了一口,不由得又感嘆土芋实乃好物,被光禄寺如此摧残,竟还能兢兢业业地为能填饱他人的肚子而散发阵阵香味。 “陈修撰,这土芋如何?” 同衙房的一位修撰巴巴盯著陈砚问道。 陈砚笑著应道:“不错。” 经过一上午的修史,眾翰林早饿了,听陈砚如此说,当即纷纷一层层剥开表层的黑炭咬一口,便纷纷惊呼:“光禄寺竟还能做出如此美味?” 有翰林道:“这世间竟有连光禄寺都糟蹋不了的粮食!” 眾翰林一顿,纷纷觉得还是更愿意相信粮食而不是光禄寺的厨艺。 陈砚实在有些听不下去,道:“土芋不止可烤著吃,还可油炸,再放些酱料一拌,香味更甚。若再割一刀肉,將土芋切成块,再一同燉著吃,滋味也是绝美。亦或者加醋炒,风味也是极佳。” 眾翰林仿若能闻到香味,一个个恨不能让陈砚去教教光禄寺的厨子。 “此土芋今日才挖出来,陛下与民同乐我等方才可尝尝,不知陈修撰怎知还能有这些做法?” 彭逸春虽是笑著,话里確实夹枪带棒。 以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陈修撰如何会做?莫不是在信口开河吧。 陈砚並不惯著他,直接道:“族里种了几年土芋,我自是吃过这些做法。” 就是从他陈族出来的,他彭逸春还能有什么意见? 彭逸春神情一僵,脸上就带了些不可置信,却依旧扯了个难看的笑脸:“此土芋不是那镇江按察使杨彰呈报上来的?” 与你陈族有何相干。 继而又意味深长道:“这土芋亩產极高,已入了陛下之眼,我等便是有心想要为君分忧,也不可在此时强行攀扯,需为自己考虑。” 其他人一听也就明白了。 土芋之功极大,若想冒领,怕是会触怒龙顏。 而彭逸春就是规劝陈砚莫要少年冒进,不要冒险。 陈砚道:“按察使杨彰管的是一省刑罚,並不亲自种地,这土芋之种必要有出处。” 他虽是要靠著土芋做个顺水人情將焦志行送上首辅之位,却不会真就將功劳彻底让出去。 趁著彭逸春挑事,就將土芋之事挑明。 土芋乃不世大功,从种子到呈现於天子面前,一整条链上的人都有功劳,但他陈族必居首功! 此言一出,整个衙房眾翰林皆是目瞪口呆。 土芋乃是陈修撰族里进献的! “以土芋之功,陈修撰怕是要封侯了!” 不知谁轻轻嘀咕一声,又让眾翰林心头大震,再看陈砚的目光与以往已全然不同。 陈砚本就因连中三元,在整个翰林院都是极特殊的存在,眾翰林必要高看他一眼。 如今再加上这献种之功,真真是要平步青云了! 陈砚朝著眾翰林拱手:“为君父分忧,不敢贪功,此话还望眾位切莫再说。” 永安帝的赏赐还没下来,此时若就传出封侯之类的话,一旦入了天子的耳中,怕不是就成了他倒逼天子了。 眾翰林反应过来,纷纷笑著称是,只是再对待陈砚时,语气里已多了几分小心。 翰林们虽清贵,然也要为自己的仕途著想。 不能明面上去投靠那些权臣,交好也是可以的,总不能光顾著清高,一辈子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陈砚身边很快就围了不少翰林贺喜,整个屋子一派喜乐之相,唯独彭逸春是个例外。 彭逸春只觉晴天霹雳。 土芋竟是陈修撰的家族贡献,这翰林院还有谁能挡陈修撰的晋升之路? 彭逸春在一瞬便面如死灰,整个人仿若缩小了许多,在眾人的热闹中竟毫无存在感。 衙房內本是一片喜乐,范侍讲却推门而入,不等眾人行礼便点了陈砚和另外两人的名:“你们三人隨本官一同入宫掌记,边关告急,万不可出差错!” 屋內的喜色被一股紧迫与焦躁取代。 军情要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宫中当值掌记一人已是不够,必要多几个方才保稳。 范侍讲所点的三人均是字写得极快,又极少犯错的。 陈砚收拾好笔墨纸张等一应物品后,跟隨范侍讲匆匆入了宫。 第175章 战?忍? 暖阁內气氛凝重得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 永安帝的面色已是一片阴沉。 今日因那土芋大丰收,君臣同乐。 永安帝高兴之余还饮了几杯酒,心中空明,想到往后百姓不用挨饿,便觉他这些年虽被唐爭所困,到底也算个为这天下做了点实事的天子。 焦志行更是志得意满,焦门眾官员意气风发,仿若很快就可大展拳脚。 无论是刘门还是徐门,心中如何想不必说,面上都是欣喜恭贺。 永安帝心中已有封赏之策,谁知八百里加急直接打破这一切,將他那残留不多的酒劲都给驱散了。 “倭寇竟敢强行登岸,杀我大梁百姓数百人,若仍不出击,岂不是我大梁惧怕那些倭寇?” 刘守仁怒道。 焦志行却道:“打仗要粮餉,如今国库空虚,粮餉从何而来?” 九卿衙门今年的预算都还没著落,上哪儿再找银子送去边关? 刘守仁怒道:“以焦阁老之意,莫不是我等任由倭寇猖獗,一路攻入京都?” 焦志行怒道:“本官並非此意,刘阁老大可不必急著给本官扣帽子。” 两位阁老吵起来,其余人便都不作声。 左右就是战与忍。 大梁朝沿海一向倭寇盛行,屡屡抢劫沿海百姓,虽附近都卫所屯军,然倭寇抢完就跑,茫茫大海想要寻人谈何容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是因此,倭寇越发猖獗,只是如此次般堂而皇之登岸,还灭一渔村之事实在少见。 不仅抢夺整个渔村財物,还屠了村。这已不仅仅是往常的劫掠那般简单,分明是刻意挑衅。 堂堂大梁若被这般欺辱还不还手,必会使得倭寇更为猖獗,沿海百姓如何安居? 大梁朝这些年边境一直算安稳,此次一旦退让,边境必不会安生,到时只会更动盪。 不止刘守仁主战,九卿多是主战。 大梁朝虽派系爭斗严重,然国力强盛,必要给那些倭寇狠狠教训一番。 可焦志行不答应。 想要剿灭倭寇,不止要人,还需大船。 造船所需销太大,再加上粮餉、伤亡抚恤,所需银两不计其数。 打仗不是动动嘴皮子,凭著一腔热血就能开打的。 各个衙门今年的预算是压了又压,直到压无可压,国库的银子都不够,又是永安帝额外补了四十万两方才堪堪够运转,哪儿有银子打仗? “今年的夏税倒是还没收上来,不过今年打一仗就把夏税用了,明年各个衙门的预算又从何而来?难不成还像今年这般停摆?还是再从陛下私库里拿?” 焦至行道:“陛下私库又能撑得了几时?” 眾大臣纷纷敛了目光。 光是年前与年后两次就从陛下私库拿了九十万两白银,若再打仗,陛下私库怕是要彻底空了,往后又从何处找银子弥补国库亏空? 可被屠村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 这番爭论持续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到傍晚方才散去。 陈砚收笔时,手腕十分酸痛。 再回想今日的爭论,陈砚心情颇为沉重。 其他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此时身体的疲累已算不得什么。 范侍讲把眾人的文稿一一对比,確认无遗漏后,方才带陈砚等人离宫。 傍晚的皇宫巍峨森然,又依稀有些寂寥之感。 一行人並未开口,在宫外互相道別后,陈砚顶著晚霞朝前走。 今日他並不像往常一般归家,而是往附近的街道走去。 傍晚时分,街上不少商铺已逐渐关门,食肆却冒著腾腾热气。 路边摊贩或吆喝或討价还价,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 陈砚停在一个卖面的摊位面前,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招呼:“大人要吃什么?” 陈砚看了眼,道:“下碗素麵吧。” 那中年男子招呼著陈砚坐下,转身就去旁边煮麵。 陈砚官服还未换下,不过在京城,六七品官隨处可见,百姓们並不在意,甚至还有男子领著自己儿子坐在陈砚对面。 与陈砚的素麵比起来,那男子和孩童吃的面就丰盛多了,面上堆放著好几块肉。 那孩童约摸五六岁,边吃边问陈砚:“你怎么不吃肉?是不喜欢吗?” 陈砚道:“我穷,吃不起肉。” 那孩子惊讶道:“你穷为何不去挣钱?” 陈砚道:“我想要的钱一时半会儿赚不来。” “那你不如我爹,我爹很会赚钱,我家住很大的房子,还吃得起肉,不像你只能吃素麵,你太穷了。” 小孩得意地摇摇头。 陈砚转头看向那孩子的爹:“本官是天子近臣,你姓甚名谁?” 那孩子的爹一惊,顿时一巴掌扇在孩童的后脑勺上,怒道:“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又回头討好笑著给陈砚赔不是。 那孩子扁著嘴,双眼含著泪委屈地往嘴里扒拉肉块。 陈砚很有做了好事的满足感,毕竟他让对面的孩子有了完整的童年。 一碗素麵吃完,陈砚在路上转悠片刻,方才转身回了自己宅院。 到家中时厨娘已做好了两菜一汤,陈砚觉得一碗麵还没吃饱,正好再加一些。 正吃著,面前多了两个红鸡蛋。 陈砚诧异抬头看向厨娘,厨娘笑眯了眼:“大人,我家二媳妇生了个崽子,我就带了两红鸡蛋给您尝尝。” 陈砚惊讶:“又生了?两个月前不才生了个闺女?” “那是我四媳妇。” 厨娘笑呵呵应道。 陈砚笑著道:“恭喜恭喜,那我就沾沾喜气。” 厨娘笑著抓起围裙擦著手道:“锅巴应该好了,我这就去做了锅巴粥给大人端来。” 陈砚极喜欢锅巴粥,锅巴烤得焦黄,用热米汤一浇,再放几粒盐,锅巴粥极香。 他请的这位厨娘火候掌握极好,锅巴不会因火候不够而不香,也不会因火候过了而烧糊。 一碗锅巴粥下肚,再將桌子上的菜都扫光,陈砚就入了书房。 拿出纸张,研墨,静下心神后写下一个大字:忍! 倭寇犯境,必要除之而后快,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仇恨。 想要杀倭寇,焦志行就不行。 虽为户部尚书,实在不会搞钱。 他陈砚是词官,虽为皇帝近臣,却只能起草文书之类,並无实权,更遑论搞钱。 整个大梁最能搞钱者,非徐鸿渐莫属。 这也是徐鸿渐能屹立三朝不倒的重要原因。 想要有银子打倭寇,就要请徐鸿渐回內阁。 陈砚很不甘心。 他连土芋这个压轴神物都拿出来了,却还是阻止不了徐鸿渐。 这一刻,陈砚才感觉到何为无能为力。 这一局他输了,彻底输给了徐鸿渐。 第176章 决心 接下来几日便是焦志行和刘守仁的爭斗。 按照权势自是焦志行更强,可刘守仁仗著民族大义。 你焦志行暂代首辅之责,却要对小小倭寇屈服,实在是让整个大梁蒙羞。 你既弄不来银子,那就让能弄来银子的人上去。 双方爭论不下,国事却不可等,终归要天子作定夺。 五日后,陈砚跟隨內侍官入了暖阁。 与前些日子相比,此时暖阁的气氛仿若要將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行完礼,陈砚垂手而立。 永安帝道:“朕近些日子顿顿土芋,发觉这土芋实乃好物,吃完不胀气,也可填饱肚子,又能煮又能蒸,滋味颇好。下半年就让户部大力推广,明年部分百姓就能有大收成。” 此话就是在宽慰人了。 土芋虽高產,然想半年就在农户中推广开並非易事。 农户靠天吃饭,每年都没什么结余,凡是遇到天灾有一季的粮食收成不行就要饿肚子,甚至家破人亡,根本不敢冒一点险。 对他们而言,最保稳的就是种自己长年种的粮食,如此一来虽不能大富大贵,至少饿不死。 土芋这等並未见过之物,朝廷说得如何如何高產,一旦收成不好,朝廷可不会替他们饿肚子。 正因如此,番薯和土芋在明朝就传入了,一直都是小范围耕种,並未推行开来。 陈砚道:“臣以为土芋的推广不可急於一时,也不可要求农户不种其他粮食改种土芋。不若將土芋等分发给士绅地主耕种,一旦收成高,农户们会自发跟隨种植。” 各地都有乡绅氏族,只要种了土芋,收穫又极多,必会被农户们瞧见。 如此一来,那些脑子灵活的农户就会想尽办法或买或偷土芋来自己种。 一旦有了自发性,这推广就不用朝廷费太大力,还能迅速推广开。 永安帝沉思道:“此法甚好。” 永安帝语气比之平日多了些沉重,陈砚就知自己该主动了。 跪下,行礼,陈砚恭敬道:“陛下,臣想去地方上。” 永安帝的声音有些縹緲:“怎的要去地方?” “臣在君父身边一年,实在学了许多,可臣不知对错,必要去地方上磨礪一番方才能有进益。身为臣子,能护一方安寧,也是为君父分忧。” “你既为翰林,在中枢一路升迁方才是正道。” 永安帝提醒道。 京城乃是中枢,在天子身侧,机会自是更多。 地方上则不同,哪怕是封疆大吏,若是进京述职,遇见吏部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都要好声好气。 京官外派,除了兼任总督巡抚外,多是被贬。 陈砚正是立下大功之际,还未封赏,如何能贬? “中枢於臣升官有利,却於百姓无利,於君父无利,於这大梁的疆土无利。臣虽位卑,必不敢忘忧国。” 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空有高位又如何? 焦志行乃是次辅,站在了文臣顶峰,又掌管户部,还受天子提拔,可他能为百姓做多少事? 徐门掌管吏部、兵部、礼部,六部他们就占其三,焦志行即便有心想要做什么,也是处处受掣肘,自顾不暇。 陈砚若只想升官发財,只需耐心守在京城混资歷,从翰林院或到詹事府或到六部。以他的年纪,只要不犯错,熬也能把徐鸿渐、焦志行、刘守仁等熬死,到时或许也能混个阁臣噹噹,光耀门楣。 可他真要是这般做了,他就是那亡国奴,甚至比真正的亡国奴更可恨!他明知歷史会如何发展,却不儘自己一份力加以干涉,必要受千夫所指。 唯有远离中枢,远离党爭,去到地方上才可安心发展。 永安帝虽未下令,但迟迟未升焦志行为首辅,必定是主战的。 此时陈砚主动退就是顺了圣心,又全了皇帝美名。 往后真要是有什么事,皇帝就是念在这份情上,也有可能抬他一手。 为官者需三思而后行,所谓三思,乃是思前因、思后果、思轻重。 在天子眼里,必定国为重,陈砚为轻。 若陈砚执意在这等时候与徐鸿渐斗个你死我活,那就与徐鸿渐並无区別。 打仗並非只要银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即便他能拿出一些前世的东西来赚钱,那也是以年为单位来赚钱,难不成让倭寇等他先赚几年钱再去抢劫屠戮大梁百姓? 何况有些东西不先弄出来,光凭一张嘴就想让天子相信並將整个大梁的国运压在美好蓝图上? 即便他能拿出武器,拿出银钱,要去打仗,只要徐门人使些绊子,后勤耽误,亦或是派几个酒囊饭袋的將领,这仗还如何打? 唯有真正把控徐门的徐鸿渐,方才能打此仗,能打贏此仗。 陈砚输给徐鸿渐,输在权势,输在民族大义! 权力是自下而上的,能调动资源方才是真正的权。 翰林院清贵,是因其为天子近臣,即便有人逢迎,也是借的天子权势,並非自身权势,陈砚需要的,是自身的权势。 此事他已考虑几日,早已想清楚,今日便趁著机会向天子告请。 此话听在耳中,便是天子也动容。 “你要去往何处?” “沿海。” 陈砚的回答再次让永安帝心头一震。 永安帝静静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许久,方才道:“你年底就要成丁了,也该取字了。你乃是朕之门生,朕今日就为你取了这字。” “《左传》有云: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邇安。以你之品德才情,以怀远为字,颇为合意。” 陈砚恭敬道:“谢圣上恩典!” 永安帝收笔,头也不抬地喊了声“汪如海”,汪如海便双手捧著纸张,缓步送到陈砚手中。 陈砚双手捧著举过头顶,再次道谢后方才缓步退出暖阁。 出了宫,陈砚方才將纸张展开,“怀远”二字笔可透纸,可见天子乃是率性而发。 陈砚便知自己这步棋下对了。 两日后,陈砚入翰林院点卯,就见衙房內同僚们均是神情复杂。 倒是彭逸春一扫前些日子的鬱闷,笑著招呼陈砚:“陈修撰今日来得有些晚,错过了要紧事,內相大人亲临徐府宣旨,擢任徐老为首辅。” 第177章 外派 陈砚笑道:“错过有什么要紧,彭修撰不就急忙来告知本官了么。” 其余翰林们闻言,看向彭逸春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异样。 好歹是翰林,是天子近臣,怎就如此急著向徐鸿渐示好。 翰林们便是为了前程要投靠阁老,也不会明目张胆,总要有些遮掩来维持体面。 徐鸿渐一派官声不好,翰林院许多人並不愿与之为伍。 前些日子徐鸿渐辞官,次辅焦志行风头正盛,不少人暗地里是有走动的,谁能想到这徐鸿渐又回来当首辅了 让他们这么反覆横跳,实在丟了读书人的气节,更没有“储相”的风骨。 因此眾翰林们极难受,陈砚画外音就是彭逸春急著去攀附徐鸿渐,与那溜须拍马之人有何不同。 彭逸春突然受到如此多鄙夷,心中气恼,面上却依旧笑道:“你我乃是同僚,消息自是要共通有无。” 陈砚笑著提醒:“本官已得罪徐首辅多回,彭修撰还是离本官远些为好。” 彭逸春笑得极勉强:“徐首辅归来,往后陈修撰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彭修撰意思是徐首辅一归来不管国家大事,反倒要將心思都放在对付我一个翰林?” 陈砚斜著眼看彭逸春。 他对付不了徐鸿渐,还对付不了一个彭逸春? 本来心里憋著火,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他也就不客气了。 想靠踩他去攀附徐鸿渐?那要看彭逸春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彭逸春惊慌到连往常的笑都撑不住,只道:“本官听闻陈修撰一贯巧言善辩,今日方才知名不虚传,实在是无理搅三分。” “本官读圣贤书,心中自有公理,彭修撰连公理都忘了,怕是要回去多读读书了,切莫连圣贤之气节都忘了。” 陈砚一番话说完,彭逸春早已羞愤难当,不敢再接话,假装埋头修史,不再看陈砚一眼。 这就是翰林院不好的地方了。 衙房內的翰林太多,便是两人爭吵过,也还是要在一处办公,避无可避。 眾翰林见此,个个心头凛然。 往常陈修撰极好相处,好吃的也总会给眾人分上一分,从不埋怨修史,他们便以为陈修撰是好脾性的人,今日见了方才知他绝不是好惹的。 再一想,这位可是在大殿撞个柱子就將首辅徐鸿渐拉下马的人物,哪里是平日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 陈砚径直坐回自己的位子,並不在意四周打量的眼神。 从那日得知边关急报,他就做好了徐鸿渐被起復的打算。 他当殿状告首辅,必定是得罪了徐鸿渐,如今徐鸿渐大权在握,旁人即便为了不得罪徐鸿渐也会远离他。 若是想攀附徐鸿渐,还要对他多番欺压。 譬如彭修撰。 他倒要看看第二个送上门的会是谁。 令他意外的是,接下来几日翰林门虽对他比以前冷淡了些,倒也没什么冷嘲热讽之类的欺压,这倒是让陈砚过了好几天的平静日子,不过朝堂並不平静。 徐鸿渐一回內阁,就主张各地乡绅商贾捐银捐粮,各地纷纷响应,掀起了捐赠大潮、银子、粮食均往京城送。 去年穷得交不出盐税的盐商们,一个月內凑出六十万两白银。 朝堂上下无不震惊。 有粮有银钱,军队前往剿匪。 半个月后,军队传来捷报,剿灭倭寇三艘船,灭倭六百余人。 我方虽也损失七百余人,然大梁朝人多,几百人实在算不得大数目,因此此战大捷。 陈砚听得沉默许久,很想跟永安帝说还是让徐鸿渐滚蛋吧。 显然这么想的只有他一人,因为朝堂上下俱是一片喜气洋洋。 如此“大捷”,整个大梁仿若终於扬眉吐气了。 那些倭寇被如此打击后並未就此收手,而是沿著东边流窜去沿海城市烧杀抢掠,大梁的军队自是一路追赶。 不久后,寧王就上书诉苦。 战爭最激烈的寧淮省锦州等地乃是寧王的封地,如今封地不寧,寧王自是要来诉诉苦。 这寧王的爷爷与永安帝的太爷爷乃是亲兄弟,论辈分算,永安帝还需叫寧王一声“皇叔”,这长辈如此哭诉,永安帝自是要多加安抚,造成的部分损失该赔要赔的。 又要打仗又要给寧王好处,这银子起来如流水一般。 陈砚就是在这般乱糟糟的环境里得到了自己的任命:寧淮省松奉府同知。 同知乃是知府的副手,属正五品,比陈砚现在的品阶更高。 不过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地方官员,不可同日而语。 从陈砚得到旨意,翰林院眾人都颇为吃惊。 他们想过徐鸿渐回来后会对陈砚动手,没想到下手这般狠。 堂堂三元公,就被这般轻易贬到地方上了。 若任一州之尊倒也罢了,好歹也是一方父母官,能自己做主办事。 总所周知,副手是极难做的,不是在背锅,就是在为背锅做准备。 总结下来就是好事轮不上,背锅之事逃不了。 若再遇上个不好说话的上峰,日子更是难熬。 衙房內不少人为陈砚鸣不平。 “陈修撰献土芋有大功,怎可隨意外派?” “以陈修撰之才,竟要在地方上屈居人下,实在羞辱,这官不当也罢!” 翰林们若被外派,心中不愿就会辞官归乡,游玩个几年后再回来继续当官,此乃传统。 能让他们上任的,高低得是个京官,品阶不可太低。 陈砚倒是不计较。 他吃了多少苦才爬进官场,怎么能辞官? 再说这外派还是他去天子眼前求的。 不过眾翰林是为他抱不平,他自是要有回应:“无论中枢还是地方,都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办事。” 此言一出,就听到一声冷哼,陈砚一抬眼与彭逸春四目相对。 不等彭逸春开口,陈砚就问道:“彭修撰好似有想法?” 彭逸春掩去眼底的欣喜,拱手,颇为敷衍道:“此去路途遥远,本官不过是好心想祝陈修撰一路顺风。” “多谢彭修撰好意,若日后彭修撰经过松奉府,本官必会尽地主之谊。” 陈砚笑得比彭逸春更和善,说出的话却將彭逸春气个半死。 除非是被外派到地方才会千里迢迢去沿海。 他是要在中枢一路升上去的,谁愿意去地方? 陈砚分明是在咒他! 第178章 陈修撰被锦衣卫带走了 “彭修撰,我等与陈修撰同朝为官,陈修撰如今受了不公,你如何能讥讽?” 同衙房的一位翰林怒而出声责怪彭逸春。 一言出,其他翰林也是纷纷附和。 彭逸春被眾人挤兑得再不敢开口,只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 陈砚自是要感激一番眾人的仗义执言。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在翰林院熬资歷,如今这实录还未修完就要走,不知接手的会是何人。 临行前,自是要去拜会座师焦志行。 虽两人走得並不亲近,还是要儘儘师生情谊。 焦府离陈砚的宅子有些远,陈砚坐的马车前往,赶车的依旧是陈老虎。 陈族事了后,陈老虎就赶回了京城,陈砚也不用再用两条腿丈量京城。 门房一听陈砚之名,並不往里通报,就將陈砚领了进去。 刚坐下品了口茶,屋外就传来一个声音:“陈砚来了?” 焦志行笑著大跨步从外走来,陈砚起身拱手要行礼,却被焦志行制止:“快坐。” 陈砚也就顺势坐下,眸光一扫,就见焦志行眼底的乌青,显然是近些日子未歇息好。 “学生此次是来向座师辞行,今日一別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还望座师珍重。” 徐鸿渐回来了,作为次辅的焦志行必不会好过。 焦志行笑道:“如今战事吃紧,朝中大小事不断,本官既在次辅之位上,便要尽为官者的职责,自是不可过得太安逸。” 陈砚拱手:“座师肩负重担,却也要保重身体。” 这等劝慰之语虽有不少人同焦志行说,然陈砚之真心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焦志行便多了几分感触:“以如今的朝堂局势,你去地方避避风头倒是好事。松奉如今並无战事,又有卫所,你此番前去不会被倭寇侵扰,可安心当你的同知,待做出些政绩来,必可再往上升一升,切莫自弃。” “户部正强行往下推广土芋,一旦种植百姓多了,便是你我未因此功封赏,也可救民无数。” 陈砚可走,他这个次辅却不能走,必要与徐鸿渐斗到底。 好在有稟告推广土芋的大功,他威望也大有提升,倒是比以前的处境要好些。 辛未科进士中,焦志行最看重的就是陈砚,虽明面上瞧著仿若是个愣头青,却是实实在在的进退有度,后手也是不断。 若非倭寇横行,他已借著陈砚的土芋登上首辅之位了。 虽后来因陈砚是孤臣,焦志行与其疏远了,然二人如今的处境颇为相似,焦志行不免对陈砚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也要多几句提点。 陈砚自是一一应下,眼看天色渐暗,方才要离去。 直到此时,焦志行方才道:“松奉知府曾在董燁手下任职,近些年,董燁对其多有提拔。” 如此要紧之事,若自己去查颇费精力,有人提点一番就会少走许多弯路。 陈砚朝著焦志行深深一拜:“学生多谢座师指点。” 焦志行端茶,这便是送客了,陈砚退了出去。 陈砚知晓徐门权倾朝野,只是没料到外放也会落入徐门中人手里。 永安帝究竟是何意? 让他去整治徐门中人?还是为了稳住徐鸿渐,將他给献祭了? 陈砚直接將第二个想法给否了。 永安帝如今无人可用,哪怕极力想扶持清流一派上去也终究是被徐鸿渐给压了下去,必定是十分憋屈,实在没有再牺牲他向徐鸿渐示好的可能。 若永安帝真这般做,那就是主动向徐鸿渐举手投降,往后真就成了傀儡。 陈砚自认帮天子解了几次困局,天子亲自给他取字,应该是对他看重的。 难道是中枢搞不过徐鸿渐,就从地方上弄徐门中人? 光靠他一人,怕也是不够的吧?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沿海各地都是徐门之人,他要去沿海,就避不开徐门之人。 其实第二种最有可能。 这一日,陈砚下衙刚出翰林院,马车就被人拦住。 陈砚一瞧,竟是老熟人:“薛百户,別来无恙?” 那坐於马背上的,赫然就是此前在大殿上给陈砚当了肉垫的薛正。 正是下衙的时辰,翰林院门口儘是陈砚的同僚,一瞧见那飞鱼服立时变了脸色。 被锦衣卫找上可不是好事。 薛正並不在意那些异样目光,一双杏眼对上陈砚:“陈修撰跟本官走一趟吧。” 翰林们闻言,齐齐倒抽口凉气。 被锦衣卫带走的官员可没几个能全身而退,陈三元竟然被锦衣卫抓走了! 陈砚拱手:“劳烦薛百户在前领路。” 说完人又缩回马车里,帘子一放,就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薛正微微挑眉,似是没料到陈砚竟如此镇定,连马车也不下。 不过也好,免得太费时。 薛正骑著马转身,陈老虎赶著马车转了个弯跟隨而去。 他们是离开了,翰林院衙门口却炸开了锅。 “陈修撰被锦衣卫带走了!” “什么?陈修撰被锦衣卫关进詔狱了?” 詔狱乃是锦衣卫关押审问朝廷官员的牢狱,这詔狱几乎是有进无出。 当然,若是命够硬,运气足够好,还是有可能出来的,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 彭逸春出来时,版本已经是锦衣卫们將陈砚押送进詔狱了。 他只一瞬就想明白了,这是首辅对陈砚动手了,一时间险些没憋住笑出来。 陈砚以为能仗著自己连中三元的威名,就能在首辅面前耍威风?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这几次陈砚让他脸面尽失,彭逸春便觉心情大好。 只是看同僚们均是义愤填膺,他只能努力做出痛苦的神情,感嘆道:“陈修撰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眾位翰林们俱是火冒三丈。 “锦衣卫就算要拿人,也该有个罪名,断不可平白无故抓人!” “罪名怕不是得罪了当朝首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翰林怒声道。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是与陈修撰同科的名为徐彰的庶吉士。 观政结束后,徐彰考进了翰林院,成了庶吉士。 往常与陈砚並无太多往来,今日听闻陈砚被锦衣卫带走,心中急切,也顾不得什么各走各道。 若人都没了,还有何道可走? 若真让锦衣卫对阿砚动了刑,到时阿砚扛不住认了罪,一切都迟了。 唯有此时煽动人群,方才有可能將陈砚救出。 第179章 徐府被围 翰林们到底还是有股子文人气节在,此时听闻徐彰之言,自是怒不可遏。 “陈三元捨命弹劾首辅,如今怎可让他受屈?” 徐彰激愤道:“今日我便要去问问首辅大人,究竟要如何构陷陈三元!” 他大步向前,颇有视死如归之气势。 眾翰林被其感染,均是跟隨而走:“今日我等必不可让陈三元身死!” 翰林们大步向前,仿若要慷慨赴死。 他们虽会为自己的仕途谋划,然他们终究还是读书人,心有报国大志向,必不可任由素有直名的三元公含恨被冤。 一群翰林齐齐离去,就留彭逸春呆呆站在门口,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去首辅宅院? 岂不是自断仕途? 这陈修撰,三元及第,享誉士林,得罪了徐首辅照样下詔狱,这些翰林竟还敢去,真是找死! 彭逸春正在心中暗骂,就见几名翰林同僚转头盯著他,彭逸春脸色一僵,转身冲回了翰林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几名翰林不再理会彭逸春,转身跟上队伍。 如此多官员面露愤慨,又步履匆匆,自是引来不少人的注视。 徐彰听到有人探听,就朗声道:“三元公陈砚因死諫得罪首辅,今日被下了詔狱!”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们倒是还未有反应,人群中的读书人却是譁然。 “竟如此污衊忠良,要只手遮天不成?” “就这般明目张胆陷害三元公,公理何在!” 徐彰拱手对眾人恳求:“还望诸位救三元公於水火!” 此话一出,那些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便斗志昂扬跟上了队伍。 绝不可让三元蒙受不白之冤! “必要救出三元公!” 一路走来,队伍越发庞大,待到徐府时,徐府门口那空旷的地都站不下,他们就围著徐府而站,竟將整个徐府给围了起来。 徐彰心跳如鼓。 他一心读书科考,入了翰林院后便一直埋头修史,从未乾过什么出格之事,今日为了救陈砚鼓动同僚与读书人將首辅的府邸给围了,这等大场面如何能不让他惊惧? 可他只能想到利用陈砚的名声来救陈砚。 能不能成功尚且不知,但必要试一试。 好在陈砚名声大,此时方可聚集如此多人向首辅徐鸿渐施压。 成败在此一举! 徐彰却不知自己此举会有多大影响。 首辅徐鸿渐的马车到了附近,远远瞧见自己的府邸被围,马车当即调头去了顺天府。 首辅亲临,顺天府尹盛嘉良必要迎接,旋即他就被晴天霹雳击中:徐府被读书人给围了。 一边是首辅,一边是得罪后就会遗臭万年的士林,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徐鸿渐双手撑著拐杖,语气里也多了些往常没有的火气:“本官就在此地等著盛大人做主。” 这是要逼著盛嘉良將此事解决。 盛嘉良怎么解决?让衙役去抓那些个读书人和翰林们?那他必要成史书上的大奸臣,背地里的各种话本子还不知要將他编排成什么样。 可若什么都不做,他这顺天府尹又会失职。 左思右想之后,决定用先派人去查为何会发生此事。 他还在想如何拖延徐鸿渐,那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陈三元因得罪徐首辅,刚被锦衣卫带走下了詔狱。 盛嘉良听得脑子“嗡嗡”响。 这首辅还真以为用权势就可堵住悠悠眾口了? 也不瞧瞧陈三元在士林中的地位! 这烫手山芋盛嘉良是不敢接了,亲自去找了徐鸿渐,道:“您放了陈三元,那些人自会离去。” 徐鸿渐撩起眼皮,浑浊的老眼中竟露出了一丝惊诧:“本官何时抓了陈三元?” 以陈砚在士林中的名声,他如何会堂而皇之地抓人? 只需陈砚到了寧淮省,有的是法子让他出事。 盛嘉良却与徐鸿渐推心置腹:“下官自是相信宰辅大人所言,只是那些翰林与书生们不信,那陈三元是在翰林院门口被锦衣卫带走的。” 说著还给了徐鸿渐一个瞭然的神情。 谁干了这等事会承认?同在官场,只要不承认就有转圜的余地,都懂,都懂。 这陈三元在朝堂死諫您老的事儿世人皆知,不是您老动的手,还能是谁? 身居高位多年的徐鸿渐这一刻竟有种瓜田李下之感。 莫非是天子对陈三元动手,让他在史书上背负奸臣之名? 此后如何尚且不知,府邸被围之事若不儘早解决,他必要沦为笑柄。 徐鸿渐压下心中情绪,对盛嘉良道:“能调动锦衣卫者只圣上一人,盛大人该去问问陛下。” 盛嘉良並不信。 陈三元简在帝心,又有大功傍身,陛下为何要动陈三元? 这必定是徐鸿渐的託词。 局面已有些难堪,倒不如上报给陛下,请陛下定夺。 消息递到宫中时,永安帝有一瞬的恍惚。 再看对面的陈砚,就多了几分打量。 此时的陈砚正一手执黑子,双眉紧皱,目光盯著棋局,迟迟不落子。 永安帝今日將陈砚召进宫中,就是为了对弈,不成想竟闹出如此乌龙。 他知陈砚在士林中颇有威名,却不知其有如此大威望,竟能让京师的文人不惜与首辅对抗也要將其救出。、 待陈砚终於落下黑子,永安帝执起白子,不经意道:“徐阁老府邸被人围了。” 陈砚惊诧:“何人如此英勇?” 竟敢直接对权倾朝野的首辅动手,就不怕兵部秋后算帐? 既能带人围了徐府,必要手头有人,陈砚自是以为是哪位武將。 正在琢磨是何人,就听永安帝笑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砚更惊。 圣上竟直接动手了? 就不怕触怒徐门,给他来个下药、兵諫一条龙? 见陈砚神情不定,永安帝就知陈砚不知情,当即笑容更甚:“神勇之人恰是怀远。” 陈砚愕然:“陛下,臣一直在宫中,什么都没干。” 他就算想干,那也得有人吶。 永安帝近些时日的烦闷一扫而空,眉眼舒展:“怀远还不知你身后已有眾多拥躉。” 陈砚这才知竟是那些文人来护他。 他从震惊变为触动。 从平兴县一路走来,士子文人们实在帮他眾多。 原以为去地方上又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地方,如今看来他还有无数人相护。 人之所行,必留痕跡。 第180章 要人 天子落下白子,仿若长辈与家中小辈閒谈:“此去凶险,如今有天下读书人为怀远护航,那些黑手便要收敛,此乃怀远之护身符。” 陈砚道:“即便是龙潭虎穴,臣也不惧。” 今日被召进宫,永安帝一改往常的性子,竟邀陈砚下棋。 天子相邀,臣子必要捨命相陪。 这一坐下,陈砚就让永安帝大开眼界。 堂堂三元公竟不通棋艺,连臭棋篓子都谈不上。 面对永安帝询问的眼神,陈砚很诚恳道:“臣家境贫寒,自幼將精力尽数放於读圣贤书一途,以期能在科考一途有所斩获,君子六艺都未涉猎。” 科考並不考君子六艺,陈砚自是不会精力在这些事上。 入朝为官这一年,陈砚也是颇为忙碌,更没那閒情雅致钻研这些陶冶情操之事物。 不过他並不惊慌,天子若有心对弈,有的是精通此道之人陪同,不必找他。 他何必用自己之所短,去与他人之所长做对比? 永安帝看著眼前的少年郎,想到他所写文章,又觉对弈不成实在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永安帝倒是耐著性子与陈砚下起了指导棋:“徐首辅乃是寧淮省人,怀远此去怕是要吃些苦头。” 寧淮省学风並不如江启,在朝为官者也比江启少,却不妨碍寧淮官员登上首辅之位。 寧淮多商贾,有其支持,徐鸿渐想要搞钱就极容易。 焦志行虽掌管户部,然想要收上来足额盐税,还需寧淮商贾与上下官员同心方才可办到。 譬如去年,盐商哭诉私盐猖獗,再让朝廷官员们上下一相护,这盐税就收不上来。 今年徐鸿渐回朝任首辅后,只需提倡捐银,盐商们就可捐赠六十万两,真可谓官商一心。 只是如此行事,永安帝又如何能忍? 此次陈砚想去沿海,永安帝就將其放在了寧淮省。 陈砚就如同一把尖刀,让永安帝直接刺向徐鸿渐的心臟。 他倒要看看这寧淮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倭寇如此懂事,一旦徐鸿渐失势就能及时惹事。这盐商平日穷得吃不上饭,一旦徐首辅振臂一呼,白的银子就能往京中运。 陈砚自是知晓此行危险重重,待到永安帝问他有何所求时,陈砚毫不客气道:“臣想向陛下要一人。” 永安帝笑著问道:“何人?” 官员去地方上任,多会带一两位师爷,以便去了地方有人相助。 有了自己人,才不至於被地方官员瞒骗,想要办事也办不了。 何况此次陈砚去的是徐鸿渐的势力范围,自是要带更多人。 永安帝心中已在思索朝中何人可派於陈砚时,就听陈砚道:“臣恳请锦衣卫薛正薛百户与臣一同前往。” 永安帝稍顿,抬眸看向陈砚。 朝中文武百官都是避锦衣卫如蛇蝎,陈砚竟主动请锦衣卫相隨…… 永安帝静默片刻,方才道:“准奏。” 陈砚拱手谢恩。 即便永安帝再暗示他能索要其他,陈砚也都推辞了。 圣心难测,还是莫要引起无端猜忌了。 反正他去地方后,皇帝也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倒不如自己主动要一个到身边,以安圣心。 自己主动要,就是自己懂事,忠诚,还能指使那人办事,可谓多了一个优秀的帮手。 需知锦衣卫连徐鸿渐各种罪行的物证都能拿到手,可见他们的厉害。 到了地方,帮他打探消息,帮他挡冷箭等,都会很好用。 毕竟是天子培养的,不会差到哪儿去。 陈砚去沿海,本意並非孤身闯徐鸿渐老巢,而是为了布局发展,若真自己独自搞,怕是还没弄出什么成果,先就要被天子知晓,到时候圣上头一个要灭了他。 至於徐鸿渐?到底还是臣子,势力再大也是遵圣上为君。 倒不如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弄,事事都有特务向天子报备,让天子掌控一切。 其实以永安帝的情报系统,陈砚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他终究还是太循规蹈矩,缺了急智。 陈砚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反思 。 就在这时,徐府被围的消息传来了。 不过永安帝並不著急,而是与陈砚又对弈了两局,才让陈砚出宫。 陈砚的马车到徐府附近,远远就看到从徐府一直到街上都是人。 最外面应该是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是顺天府的衙役们,在最里面的才是那些为他出头的读书人。 那徐鸿渐到底是首辅,府邸被围已是让他名声倒地,若一直让事態发展,一旦他狗急跳墙拿几个文人杀鸡儆猴,就成陈砚对这些人不住了。 今天必要让这些为他出头的义士们平安离开。 “砚老爷,我背你挤过去。” 陈老虎將马车往旁边一停,就要如会试前那次一般背陈砚。 陈砚拒绝了。 此次他必要一步步自己走过去,方才不负这些文人的相护。 陈砚身著青色官服,朝著人群而去,陈老虎赶忙衝到前面为他开道,边挤边道:“陈三元来了,让让,都让让。” 今儿个这一出就是因陈三元被抓引起的,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便纷纷后退,等著陈砚走近了探头看大名鼎鼎的陈三元。 有些人去年见过御街夸官的陈三元,此时见到便发觉这位与去年相比变化颇大。去年意气风发,还带了少年的稚嫩,今年穿上官服,人已老成不少,人也比之前白净。 有人一声大喊:“三元公长高了不少。” 陈砚对那声音传来方向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 四周倒是响起一片笑声。 实在是这三元公太年轻,让看惯了京官的百姓们生不出太大敬畏。 如此呼喊倒是让那些围了徐府的翰林文人们听见了,眾人便纷纷往那边看。 顺天府尹盛嘉良大喜,立刻派人去开道將陈三元迎过来。 首辅徐鸿渐还在顺天府坐著,盛嘉良只能亲自来此处劝告眾人离去。 自古书生不可得罪,何况这里还有不少翰林同僚,抓又抓不得,只能劝,可劝又劝不动。 盛嘉良急啊,抓陈三元的是锦衣卫,你们要围也不该围徐府吧? 这话他又不好明说,只能拐著弯的暗示。 领头的那位姓徐的庶吉士只一句:“我等就在此等陈三元被放出来。” 第181章 对峙 盛嘉良窝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等到正主来了,赶紧请来將此事了了。 衙役开道,陈砚踏步而来,对盛嘉良拱手见礼,盛嘉良行了一礼便迫不及待朗声对眾人道:“陈三元安然无恙在此,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陈砚上前,对著眾人深深一躬,眾文人均是大惊,不少人大喊:“三元公万不可行如此大礼!” 陈砚起身,对眾人道:“今日我乃是被陛下召见,不曾想竟闹出如此乌龙,然诸兄今日之举於我陈砚便是救命之恩,陈砚无以为报,只能请诸兄受我一拜。” 眾人俱是激动万分。 他们此举本是为了心中大义,不成想竟是乌龙,然陈三元依旧说他们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们今日之举,就是极有意义的。 有人激动高呼:“陈三元大义!” 又有人道:“陈三元不畏强权,乃是我辈楷模!” 呼声一起,眾人纷纷跟隨,喊声震耳欲聋。 如此高呼,陈砚血脉賁张,拱手,对著眾人再次深深作揖,良久不曾起身。 此时此刻,他深切感受到支持他的这股力量如何庞大。 往后便是路再如何难走,他也必定不是独自前行。 那些翰林与文人们见他再次行礼,更是热血沸腾。 当即就有人高歌:“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旋即便是眾文人齐歌:“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声音从仿若点燃的引线,从徐府门口分成左右两边绕著整个徐宅燃起,迅速包裹著徐宅,在后门匯聚。 整个徐府被文人们的高歌笼罩,仿若那挑衅强权的战歌。 守在外面的大多百姓都听不懂此话为何意,却也被这些文人的情绪感染,仿若心中万千豪情在激盪。 立时有人鼓掌叫好,其他百姓也紧隨其后,一时间掌声震天。 被夹在中间的衙役们则是无措,更甚至被气势所摄,竟有些躁动。 盛嘉良头皮发麻。 他以为陈砚来了,再与眾人解释一番此乃误会,这些人就该散了,如今却愈演愈烈,形势竟比此前更严峻。 若是这些人衝进徐府,亦或是徐府家丁衝出来殴打这些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今可平息此事者,唯有陈三元。 盛嘉良靠近陈砚,急道:“陈三元,此事万万不可再闹下去,快些让他们散了吧!” 陈砚直直对上盛嘉良,几近怒吼:“请宰辅大人当眾承诺不追究任何人之过!” 今日围了徐府,若不让徐鸿渐做出承诺,以徐鸿渐的手段与器量,往后必定对这些今日帮他出头之人打压报復。 这些人是为了救他方才做出此事,他就不能让这些人出事。 唯有今日就让徐鸿渐当眾承诺,方才能保住眾人。 盛嘉良被惊得目瞪口呆。 首辅怎会妥协? 见盛嘉良不语,陈砚再次大喊:“请宰辅大人当眾承诺不追究任何人之过!” 眾文人的目光均是盯著盛嘉良,高歌之声將整个徐宅笼罩。 盛嘉良竟被盯得生出一股胆怯。 这些人此时都疯了,若不答应,今日怕是真要出事。 盛嘉良让衙役迅速將此事稟告给徐鸿渐。 陈砚便站在眾文人前方,与盛嘉良形成对峙之势,仿若今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盛嘉良双手背在身后紧握双拳,心中只盼望衙役快些將话带到,便是他也扛不住如此重压。 在高歌声中,徐鸿渐的马车穿过人群停在眾人面前。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徐鸿渐在看到此情此景,已是抑制不住满腔怒火。 这些人不止围了他的府邸,竟还在他府邸高唱《离骚》,这是要让他彻底打成“奸臣”,隨史书遗臭万年! 在看那立於眾人前方的陈砚,徐鸿渐更是將其恨透了。 一个翰林院修撰,一个即將要外放到地方上的五品同知,竟將他逼迫至此! 徐鸿渐於官场沉浮六十年,掌权四十多年,三朝元老,连当今天子都要对他礼让三分,竟被此等黄口小儿折辱至此! 他咬牙怒问陈砚:“陈修撰欲如何?” 那话语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仿若一把把尖刀往陈砚身上插。 此时的徐鸿渐就是那愤怒至极的老虎,仿若隨时扑上来將眼前之人撕咬粉碎。 瞧见如此气势的宰辅大人,就连顺天府尹盛嘉良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砚却是不闪不避,直直对上徐鸿渐,朗声道:“请宰辅大人往后不追究此事。” 徐鸿渐目中儘是寒芒:“若本官不愿,尔又当如何?” 陈砚与他四目相对,再次开口:“请宰辅大人往后不追究此事。” 一方是大权独揽多年的宰辅,一方是不怕虎的牛犊,两人在高歌中对峙,谁也不退让。 到了此时,徐彰已是脸色惨白,以至手脚发软。 此前他只顾著救陈砚,根本顾不得后果,到了此刻方才后知后觉想到若今日得不了首辅的承诺,帮他们出头者往后必会长久被权势在握的首辅打击报復。 他屏住呼吸,强撑著盯著徐鸿渐。 四周的歌声丝毫不减,眼前的陈砚毫无服软之势,徐鸿渐一口老牙险些咬碎,终究还是带著满腔怒意吐出一个字:“好!” 徐彰瞬间脱力,整个人要往地上滑,却被陈老虎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陈老虎压低声音道:“徐老爷万万不可胆怯,会被瞧不起的。” 徐彰这才又打起精神。 本以为陈砚就此会住手,不成想他竟依旧道:“请宰辅大人往后不追究此事。” 不止徐彰,就连盛嘉良也是惊得满头大汗。 首辅大人都已说了好,就是答应了,这陈三元怎的还是揪著不放? 徐鸿渐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儘是杀气,语气中也带著万钧怒火:“今日之事在此已了,往后本官必不会追究。” 话落,见陈砚还不罢休,徐鸿渐又加了一句:“无人会追究。” 陈砚这才后退一步,拱手对徐鸿渐道:“首辅大人有大量,令我等钦佩。” 徐鸿渐胸口剧烈起伏,並不理会陈砚的做戏。 陈砚也不管,转身笑著对眾人道:“诸兄可安枕无忧,尽皆散了回去歇息吧。” 此时眾人均已想通其中关窍,自是大大鬆口气。 之前他们就听闻陈三元在大殿之上状告首辅,今日真正瞧见陈三元与首辅对上,才知陈三元果然不负盛名,不禁对他更是敬佩。 隨著眾人散去,一番危机就此消除,可事情的影响並未就此消除。 自今日起,首辅徐鸿渐的“奸臣”之名便再难摆脱。 大权独揽四十余年的首辅大人受了奇耻大辱,竟还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吞,就不得不让各方对陈砚重新评估。 第182章 光脚不怕穿鞋的 徐彰在陈砚的马车上缓了许久方才静下心,再看陈砚便苦笑道:“阿砚你往常究竟是如何有胆气与这些人对抗?” 他自认自己年岁比陈砚大,比李景明和鲁策二人都稳重能经事,今日被逼急了出此招。 等见到顺天府的衙役们围过来,他心里就发慌。 当时他便想,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否则便是功亏一簣。 实际盛嘉良与他谈的那些话他根本不敢听进去,更不敢细想,只一个念头:救出陈砚。 只要將陈砚救出来,这局面他必有办法稳住。 待到徐鸿渐出现,那权倾朝野多年的首辅散发出来的气势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而陈砚竟丝毫不惧,还能与其对上不落下风,最终领著眾人全身而退。 他慌乱不堪,陈砚却似没事人一般,真真可当得上一句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陈砚道:“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怕他们作甚。” 徐彰:“他们权势极大,只需动动手指头便可將你我碾死。” 你就不怕丧命么? 陈砚笑道:“若真到了那时候,我必定要多拉一些人垫背,绝不可自己一人含恨。” 外头赶马车的陈老虎憨厚的声音传来:“我能多杀几个。” 徐彰哑然。 这哪里是满腹经纶的三元公该说的话?分明是土匪,是强盗。 旋即又失笑:“你能次次贏他们,靠的大抵就是这股孤勇。我与你相比,就少了些胆气。” 今日之事此刻想来还是后怕。 若非陈砚及时赶到,他便害了这些与他一同围徐府的人。 不过今日也让他震惊於陈砚的號召力。 眾人竟会为了陈砚而不顾自身安危前程与首辅作对,且人数极其之多。 这还只是在京城,若放眼整个大梁,又有多少人会为陈砚做出此等事来? “文昭兄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放眼整个朝堂,敢如此对抗首辅徐鸿渐者,寥寥可数。今日之后,文昭兄之名必也会响彻士林。” 陈砚笑著继续道:“以你之出身,必也会入天子之眼。” 今日对弈之后,天子可谓对陈砚推心置腹。 倒徐势在必行。 清流那些人靠不住,永安帝会扶持新人,他陈砚一人是不够的,还需有更多新人冒头。 恰好徐彰干出如此轰轰烈烈的事情来,可谓直接將徐鸿渐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必会极得圣心。 如此人才,永安帝必会提拔。 “我才学平平,怕是当不起此等重任。” 徐彰苦笑摇头:“不怕阿砚你笑话,我的腿到这会儿还在抖。” 陈砚並不以为然:“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 当初他与高坚对峙,得知其背后乃是首辅徐鸿渐,是整个徐门时,他也畏惧,如今打交道多了,底气越发足了。 “孤臣之路不好走,起先我想你们走康庄大道,今日你既已出了头就退不回去了,不如就与我同道而行。” 陈砚笑道:“此次我去地方,这中枢还需文昭兄多加照应。” “你我同窗,何须说如此客套话。” 徐彰正色道:“若下回你真下了詔狱,我还是会如此次般来救你。” 陈砚无语。 他並不想下詔狱。 二人多日未见,路上就有聊不完的话。 徐彰经过馆选入了翰林院,成了一名庶吉士。 他本意是想让李景明一同参加馆选,入六部虽可直接任六品官,前途与翰林院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入了六部,往后想要往上爬就极难,入翰林虽会苦些,然一旦熬出头,最高可入阁。 李景明却拒绝了他,並道:“我秉性耿直,极易得罪人,入阁登相此生无望,不若脚踏实地入刑部,还可减少冤假错案。” 徐彰想想李景明那张破嘴,对他的自我认知深表赞同,便也不再劝。 依靠下注陈砚中会元赚的银子,以及手中所剩的银两,徐彰在京郊买了一座一进的小宅子,已將妻儿老小尽数接入京。 徐家的家境比陈家富足,在县城有一间榨油坊,祖祖辈辈靠著榨油赚了不少银钱,待到徐爹接过家產,便想让自家再往上爬一爬。 在几个儿子中挑挑选选,最终选了最聪慧的徐彰读书考科举,徐彰也不负眾望一路中了进士。 在老家好生显摆一番后,就来京中跟著儿子享福了。 陈砚闻言,颇一言难尽:“你那点俸禄能让你妻儿老小享福?” 徐彰面有难色:“全靠兄弟接济。” 如他这等小官不仅月俸少,还常常发不下来,比如去年就连著好几个月没俸禄。 今年倒是发了,发的都是胡椒苏木,还得自家亲眷拿著去铺子里低价出售。 若不是靠著家中的榨油坊,他们一家得饿肚子。 到此时,徐彰悠悠劝道:“阿砚今年成丁也该说亲了,你挑个家境富足的,以免受不住穷。” 翰林虽前景广阔,终究要熬得住。 一大家子都等米下锅,有多少人能毫无希望地一直熬下去? 就算自己能受得住穷,一大家子也能跟著受穷吗? 到此时就会有不少商贾送银钱,一旦收了,就要为別人办事的。 有了一回就有两回三回,久而久之,就与某个派系绑定了。 徐门屹立不倒,除了徐鸿渐的手段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利益。 徐鸿渐不仅能提拔下面的人,还能分钱给眾人,让上下都有饭吃。 此前陈砚以为用大义,拿出罪证就可扳倒徐鸿渐,直到徐鸿渐给他上了一课他才恍然明白,只要徐鸿渐能让官员们吃饱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跟隨他。 想要真正扳倒徐鸿渐,只有一个出路——搞钱。 让国库充盈,能足额给官员们发放俸禄,甚至集体涨俸禄,才能渐渐降低徐鸿渐的影响。 “以如今朝中局势,能与我结亲者少之又少,我何必自找麻烦。我尚且年轻,此事並不急。” 面对徐彰这位同窗,陈砚並不隱瞒,又笑道:“文昭兄,圣上已为我取字怀远。” 徐彰大喜,拱手:“恭喜怀远!” 字多是家长师长给取,永安帝竟亲自为陈砚取字,可见陈砚在永安帝心中的地位。 第183章 赐服 六月初,陈砚收拾好行李就要出发。 他並不想他人来送行,便装点好行囊坐马车从朝阳门出发。 才出京,就见薛正靠著树干等他,一旁的枣红大马正对著地上的青草挑肥拣瘦,瞧见陈砚的马车过来,还打了个响鼻。 陈砚打招呼:“许久不见,薛百户风采依旧。” 薛正抱著刀站直,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不久,我只在此处等了一个半时辰。” 难怪那枣红大马如此不满。 陈砚称讚薛正:“薛百户消息果真灵通,竟连本官今日出发也能知晓。” 薛正道:“若连这等消息都打探不到,陈大人便也不会请本官与你一同前往赴任。” 心思被看穿,陈砚丝毫不慌,还有探调侃道:“可见本官识人本领之强。” 那寧淮可是徐鸿渐的老巢,他是去拼命的,带的人必须都是顶尖人才,若薛正无能,那他就要向天子请求换人了。 “此次乃是薛百户立功的大好机会,薛百户可要好生把握。” 陈砚自认自己画的饼很香,可惜这薛百户不吃,翻身上马,道:“给陈大人送行之人皆已在码头等候,陈大人若再耽搁些时辰,怕是要赶不及辞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砚有些惊讶,难不成是薛正告知他人来给他送行? 这薛正是在向他展现实力啊。 如此甚好,也免得他还要费心为其画饼。 陈砚本是悄然离京,不成想他於京中认识的人均在码头为他送行。 徐彰、李景明、孟永长皆在此,就连王申也来了。 国子监乃是大梁最高学府,能入其中就读者,要么是高门权贵子弟,要么是各地才学佼佼者。若真对他们的师长动手,必要引发他们的不满。 王申並不信徐门中人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对他动手,本就因陈砚被外派不满,如今陈砚离京,他自是要来送別。 此时见到只寥寥数人来送別陈砚,便颇为愤慨:“你本该在京平步青云,如今却要去那等地界,实在不公!” 陈砚豪迈道:“无论在中枢还是地方,都是为君父分忧,何须忧愁。” 何况此行他是去捣徐鸿渐的老巢,更该气势如虹,不可有一丝丧气。 李景明也是愤愤不平:“此去地方,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一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寧淮,日子何其艰难。” 官员被外派后,多是在地方上干到老。如王申这等从地方上又回京的,除了做出大功绩外,还有个当阁老的恩师。 被外派后,最可怕的不是难出功绩,而是容易被遗忘。 在京时天子虽对陈砚颇为重视,待到地方,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淡忘了。 眾人本就对陈砚被外派不满,再想到他的將来就忧心忡忡。 如此焦躁不满,这送別儘是愁绪。 孟永长安慰眾人:“过些日子我墨竹轩就要开到寧淮去了,到时陈大人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也就是了。” 眾人心绪並未被缓解。 陈砚若在寧淮出事,必是大事,一个书肆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还是朝中无人,此时帮不上一点忙。 陈砚拱手:“能与诸位相识,乃是我陈砚之幸,今日在此拜谢!” 他如今的形势实在太差,明面上得罪首辅徐鸿渐,被贬到地方,又被天子所弃,凡是聪明些的官员都该离他远远的。 可他们不顾这些来相送,如何能不让人感动? 徐彰倒是比他们平静些:“桐万里丹山路,雏凤清於老凤声。怀远必可得偿所愿,鹏程万里。” 陈砚心下感动,对其拱手:“多谢文昭兄。” 眾人一路將陈砚送上船,可惜送君千里,总需一別,陈砚又將眾人送下船就要离去。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三元公留步!” 陈砚抬头望去,就见一行锦衣卫骑骏马狂奔而来:“圣上有旨,陈砚接旨!” 陈砚赶忙下船,便跪在码头边。 码头来来往往人数眾多,此时纷纷跟隨跪下。 锦衣卫翻身下马,站成一列,颇受气势:“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寧淮松奉府同知陈砚,才识宏深,直言纳諫,尽忠恪守,功在社稷,兹特赐尔麒麟圆领一袭,玉带一围,以彰其德,钦哉!故諭。” 王申眾人皆是转悲为大喜。 天子特赐麒麟服,此乃极大的荣耀。 圣上並非厌弃陈砚! 就连陈砚也是心中一喜,永安帝赐他麒麟服,这是在公然为他撑腰了,可替他挡下不少明枪暗箭。 他最近已与徐鸿渐多番交手,永安帝此举就是公开支持他,这无异於宣告天下他对首辅徐鸿渐不满。 陈砚接过圣旨,高呼:“谢陛下隆恩!” 待起身,王申等人將陈砚围住:“恭喜怀远!” 码头上不少往来的官员也纷纷围过来贺喜。 陈砚所坐官船前热闹非凡。 …… 陈砚登上官船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那些宣旨的锦衣卫竟与他一同上了船,待陈砚安顿好再出来时,便再没见到那些锦衣卫。 在夹板上看到薛正时,陈砚很想问问那些锦衣卫往后能否供他驱使,不过薛正並未给他机会,只因往日气势十足的薛百户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 陈砚看他如此虚弱,便紧紧跟著陈老虎。 还是自己人靠谱。 码头越来越远,码头上送行的人已看不清面容,只能在大致方位看到黑点。 陈砚心中便颇多感慨。 入京前,他身边也是诸多好友同行,待到离京,身边只余陈老虎一人。 在平兴县时,虽有高家步步紧逼,倒也並未有入京后凶险。 此番前往寧淮省,就是將自己送入虎口,必定危机重重。 就看是他这把尖刀割破老虎的喉咙,还是老虎先吞下他这把尖刀。 陈砚看著白茫茫的河水,竟生出满腔斗志。 这些繁杂情绪在船到达镇江时一扫而空,陈砚已迫不及待要归家了。 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有月余可归家,离京近的新科进士必要衣锦还乡,好好荣耀一番。 像陈砚这等离得太远,一个月根本不够来回的新科进士就只能留在京中。 赴任的路上,陈砚必要回乡逗留数日。 第184章 三元公回来了! 官员若有经过,本地官员得知后会根据对方官位高低相迎。 若官位高的,逢迎官员必定极多。 若官位低的,也会有比之官阶更低的迎来,混个脸熟,攀个关係。 陈砚掛著松奉府同知的官牌沿途而来,一路大小官员並未理会。 想来也是,他得罪的乃是徐首辅,地方官员们若迎上来岂不是要得罪徐首辅? 官场上都是聪明人,利弊自会分辨。 陈砚倒是乐得清净,赶起路来极快。 入了镇江,就从水路改为陆路。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东阳府。 眼见天色渐暗,陈砚与陈老虎二人去客栈投宿。 至於晕船的薛正,下船后陈砚就给他找了个客栈让他躺在里头,还在当地请了位婆子照料他。 二人入住客栈时,掌柜盯著陈砚嘖嘖称奇:“客官与三元公实在相像,若非三元公在京中当翰林,小老儿都要以为三元公亲临了。” 陈砚问道:“掌柜认识陈三元?” 掌柜瞬时精神抖擞:“那可是我们东阳府出的头一位三元公,谁能不认识?您可不知,那三元公的画像卖得极好,凡是家中有读书人的,必要买来拜一拜,沾沾文气,以期能与三元公一般一路高中!” 陈砚道:“陈三元活得好好的,能吃得了香火吗?不如多拜拜孔圣人。” 掌柜有些不高兴了:“都拜一拜总没错,您这话在小老儿这说说也就罢了,若叫那些书生听见,客官怕是要吃些苦头。” 陈砚从善如流:“多谢掌柜提点,在下记住了。” 见眼前的客官年纪尚小,又颇像东阳府的骄傲——陈三元,掌柜心中的怒气也消了,又是让伙计帮忙拿行李,又是送热水,还送了两碗面给陈砚二人当晚饭。 陈砚实在没想到自己有天竟然能靠著一张脸蹭吃蹭喝,又因归乡激动,晚上竟意外地失眠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就再也等不了,急匆匆与陈老虎一同坐马车离开。 陈砚却不知自己一入东阳府,接替王申的新知府孙舟就得到了消息。 若陈砚是中了状元后荣归故里,孙舟必定会大摆宴席,可惜如今陈三元被外派去地方任同知,比他官位低,他也实在不用给什么面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陈砚得罪了宰辅大人才被外放,往后前途尽毁,何必费力结交。 一府之尊的府台大人不理会陈砚,东阳府上上下下自是都未露面。 离开东阳府后,当天就到了平兴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才刚踏入平兴县地界,就见一位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领著一群衙役守在陈砚回村的必经之路上。 有人相迎,陈砚自是要下马车。 那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瞧见陈砚的脸,当即就喜笑顏开地迎了上来:“下官在此等候多时,总算將三元公给盼回来了!” 陈砚笑著拱手回礼,道:“有劳秦大人了。” 这位秦大人就是接替陶县令的平兴县县令。 因本县出了位三元公,秦县令在同僚面前可是狠狠出了风头。 他既是平兴县的父母官,自是要写信恭贺这位三元公,再送些年节之类。 陈砚並未收其礼,却也与他互通了书信。 毕竟是老家的父母官,將关係搞好总是有好处的。 尤其是陈族出事不久后尽数被放出,反倒是那与陈砚爭斗多年的高家一夕倾覆,秦县令就知这位三元公绝不简单。 即便得罪高家又如何,最终败落的是高家。 都说三元公得罪了首辅大人方才被外派,可人家还有三元公的头衔,外派也是五品同知。 再者,陈三元还很年轻,首辅却已行將就木,只要再熬几年,熬到首辅入黄土,陈三元照样可以再爬起来。 得知陈砚要归乡,秦县令一直派人去镇江港口盯著,一旦陈三元的船靠岸就立刻来报,秦县令就带人过来迎接。 人已接到,秦县令必要好好拉拉关係,早已准备好的接风宴无论如何也要请陈三元前往。 待陈砚到时,方才发觉与秦县令一同来的还有不少平兴县的乡绅。 此前那些攀附高家的乡绅,此刻面对陈砚时都格外热情,一杯酒接著一杯酒地来敬三元公。 陈砚倒也不难为他们,凡是来敬酒者,他都会抿一口。 便是如此,那些乡绅们也是欢欣鼓舞,纷纷一口將杯中酒饮尽,整个宴席儘是恭维之语,可谓宾主尽欢。 宴席散去,天色已晚,陈砚也只得在县城住一晚。 秦县令执意邀请陈砚去他的宅院住下,陈砚並不愿叨扰,找了间客栈住下。 翌日天还未亮,已有不少人闻讯赶来给陈三元送礼。 更有不少前来討教的书生,那客栈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整日的迎来送往,到了宵禁时总算是將人尽数送走,此时的陈砚已颇为疲惫。 从京城到镇江只用了二十二日,从东阳府到平兴县就已用了两日,离家越近,反倒越寸步难行。 如此下去,怕是再过三日都回不了陈家湾。 陈砚连夜换了家客栈,趁著眾人去此前他住的那家客栈找人时,他已乘坐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陈家湾而去。 平兴县到陈家湾的路依旧坑坑洼洼,便是马车跑起来也极顛簸。 陈砚心想,原来买辆马车没用,得修条新路。 顛了一半路,竟慢慢平稳下来。 陈砚倒颇为好奇,撩开车帘往外看,就见路上铺了一层层晒乾的稻草,路边还有不少青壮正挑著乾草往路两边放,还有一些人正拿著羊叉將稻草往地上扑。 马车一路驶来,自是引起眾人注目,瞧见陈老虎后,忙碌的眾人齐齐看向马车里面,正对上陈砚的脸。 有人高声大喊:“三元公回来了!” 其他人也是大喜:“三元公回来了,快去给族长报信!” 一人丟下扁担,转身就往回跑。 其余铺草的人纷纷丟下活儿餵了过来,一个个七嘴八舌道:“三元公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咱们这稻草还没铺到县城去。” 陈砚惊诧:“你们是从村口铺过来的?” “从三元公家门口铺出来的,族长得知三元公要荣归故里,怕这路顛著三元公,將村里的稻草全要来了。” “咱前天才收到信,连夜干也没干完,这下村长要骂我们了。” “也不能怪咱吶,昨儿个稻草就用完了,再去別村买稻草了多少工夫。” 第185章 族中往事 陈家湾的青壮们一瞧见陈砚就兴奋,个个爭著跟陈砚说话。 陈砚被这热情影响,也不愿在车上坐了,要下来同他们一块儿走。 那些汉子却不肯。 “三元公就该坐马车坐轿子,怎能跟咱们一块儿走路,失了身份。” “族长还领著村里人在村口等著,要是叫他老人家瞧见了,非要打断我们的腿。” “別说族长,我爹就不会放过我。” 反正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三元公得坐车。 陈砚选了个折中的方案,坐在了车辕上,马拉著车子走三步停一步,那些汉子们各自拿著扁担羊叉,围著马车往陈家湾走,七嘴八舌跟陈砚说著村里的事。 前年陈砚离村时,全村送行。 送的是考生,送的也是全族的希望。 只要陈砚能中进士,他们陈氏一族就可翻身了。 就这般等啊等,等到过了年就是春耕。 再抱有希望还是要先填饱肚子。 头一件事就是伺候好田地。 春耕一开始,陈家湾眾人忙得晕头转向,每日睁开眼是干活,停了活儿就是睡觉,哪里还有心思想別的。 春耕结束倒是閒了些,眾人得知春闈在二月,就盼著京中传来消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盼啊盼,就盼到了农忙时候。 这一忙起来又没白天黑夜,全家男女老少把身上力气全使到了田地里。 在眾人將粮食都收进家里,农忙终於结束。 村里人为丰收而喜悦时,更羡慕那些中了土芋的村户。 到了此时还未有喜讯传来,村里人就猜测陈砚是没考上。 听说那周老爷考了两回才考上,可见那京城的考试不容易。 全村倒也没什么人再提陈砚科考之事,更多的是將目光集中在高產的土芋上。 陈得寿种这粮食时,全村的人都盯著。 当时还有不少人笑话陈得寿就是儿子有出息了閒得慌,竟种听都没听过的土芋。 可当陈得寿一箩筐接著一箩筐地往自家搬运土芋时,整个陈家湾震惊了。 这粮食也太高產了! 在村长的安排下,村里人抽籤决定哪些人试著种下一茬。 而去年七八月,那些种了土芋的陈家湾人便喜笑顏开,只觉好日子终於要到了。 也是在此时,陈癩子发了大財回来了。 怎知他是发大財? 自是吃穿用度都了不得了。 浑身上下没有补丁不说,手上还戴了个大金扳指,还给自家老娘媳妇都买了金簪子。 整个陈家湾都被震惊了。 陈癩子这是发財了啊! 村里不少人找上陈癩子打探他做的什么生意,陈癩子都是含含糊糊给应付过去。 眾人就知陈癩子是不愿带他们,渐渐的也就不再往陈癩子家跑。 可陈癩子不消停,见天戴著他的大金扳指往人堆里扎,一开口便是:“你们把田地伺候再精细,也不如我做一趟生意。” 村里人听得多了,难免有怨气。 都是同根同族,你发財了就该带带大傢伙,不带也就算了,还见天来显摆个什么劲。 陈癩子鼻孔朝天,甚至还道:“整个陈家湾谁家有金子?” 有人不满道:“你再神奇,不也是个做生意的赚了点钱,得寿家的砚老爷可是举人,往后要当大官的,你能比得过他吗?” 陈癩子嗤笑:“你们也就是在村里待了一辈子才没见识,觉得举人便是天,我在外行走这么些日子,见到的最小的官都是县太爷,一个举人算什么。” 这话可是让整个陈家湾群情激愤。 一个做生意的还瞧不上举人老爷了,真是倒反天罡。 陈家湾不少人跟陈癩子吵起来,陈癩子不服气,竟不知从哪儿请了地痞们来村里护著他。 见陈家湾都忍下不再惹他,陈癩子越发张狂,竟还总领著人往陈得寿的家门口转悠。 以往陈癩子在陈家湾是没什么地位的,如今得志了,必要好好显摆,將全村人都踩在脚下。 小人得志,不过如此。 在陈得寿忍无可忍出来赶陈癩子时,陈癩子怒道:“你不就是仗著有个举人儿子才这么狂吗?你等著,回头我就让我朋友把陈砚的举人功名给黜落了!” 陈得寿並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又怕影响陈砚,就找到了族长商量。 族长一怒之下亲自上门將陈癩子绑了。 族里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根独苗,陈癩子竟还敢放下这种狠话,这不收拾是不行了。 那陈癩子也不是个吃素的,竟真请来了好几位衙役。 衙役们都是奉了上峰之令过来给陈癩子撑腰的,若真將陈癩子得罪狠了,他们头上的大人们可不会轻易放过陈家湾的人。 而那些顶头的大人们不是这位知府,就是那位县令,全是官。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即便斗也斗不过。 族长只能先行忍下,陈氏一族眾人也只能忍。 陈癩子在陈家湾可谓横著走,连陈族的后山都被陈癩子一人占了,整个陈家湾眾人是敢怒不敢言。 就在陈族眾人被压得抬不起之际,秦县令敲锣打鼓地给陈家湾送牌匾来了。 “三元及第”匾、“状元及第”匾往陈得寿家抬。 进士碑被秦县令亲自扶著立在陈家湾祠堂门口。 陈家湾族学的学生们围著进士碑站著,齐声念道:“永安十二年,辛未科进士第一甲第一名,镇江东阳府平兴县陈家湾陈砚!” 立碑时,陈家湾男女老少皆到场,听到童声齐齐念出的话语激动万分,不少人老泪纵横。 族长更是双眼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状元郎,我陈族出了位状元郎啊!” 他们只在戏文里见过状元郎,只知状元郎可以收拾贪官污吏,平反冤案,是顶厉害的大官。 这样的大官竟然出在了他们陈家湾! 秦县令更正道:“陈三元可是我大梁头一位三元及第者,可谓文曲星下凡,將来必位极人臣!” 族人不懂什么是位极人臣,陈得寿懂啊。 他当即脑子一片空白,只一个念头:“阿砚鲤鱼跃龙门了!” 族长哑著嗓子大喊:“擂鼓,开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擂鼓声从祠堂传遍整个陈家湾,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祠堂门大开,从族长到眾人依照辈分而站,祠堂供桌之上是两块牌匾,而原本该站在后面的陈得寿此时却站在了族长旁边,正要行礼叩拜,族长却道:“三元公之母,合该一同在此。” 此言一出,整个祠堂一片寂然。 女子进祠堂? 千百年未有之规矩! 就连陈得寿也惊诧看向族长,族长却转过身,正对上整个陈氏族人,朗声道:“柳氏为我族生出了一位三元公,是我族之大功臣,能不能入祠堂?” 族人几乎是一瞬便齐声道:“能!” 三元公之父已在族长身侧,三元公之母,谁敢懈怠? 第186章 迎接 在眾人声音落下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女子入祠堂,这是要坏了我陈氏一族的根!” 眾人齐齐望向说话的陈癩子。 那一双双激动的双眼同时落在陈癩子身上,陈癩子心头一颤。 这些日子族人几乎都是绕著他走,以往有口角的人家更是缩著尾巴做人,连族长都对他诸多容忍,早已飘飘然的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自认是族里最有出息之人,结识的大大小小官员不计其数,就连秦县令他也不太放在眼里,族人们本就该听他的。 女子入祠堂? 哪有这样的道理! 族长早已猩红了双眼,此时站在祠堂之上,便遥遥往陈癩子方向一指:“將他丟出祠堂。” 族人们早忍耐够久了,族长开口,离陈癩子最近的族人纷纷动手去拖陈癩子。 陈癩子挣扎大喊:“我与府台大人交好,你们敢对我动手,我就叫府台大人收拾你们!” 族长怒道:“堵住嘴丟出去,再不准他入祠堂!” 陈癩子的嘴立刻被堵住,眾人或拉拽或推搡,祠堂內闹成一片。 更有被陈癩子欺压的人藉机下黑手,让陈癩子痛苦不堪。 陈癩子被丟出祠堂,眾人再次回归祠堂。 族长正对眾人而站,目光扫视眾人,一派威严:“我族出了位三元公,这是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功德,如今就报在三元公一人身上,我族荣光也全系他一人之身。从今日起,我族誓保三元公,只要我族还有一人站著,就不可让三元公被人动一根汗毛!” 陈族长从小读书,经过多少艰辛方才考中童生,自是知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如何艰难。 只要族中出位举人,就可让全族改换门楣。 陈砚祖上出过一位知府,全族便兴旺了近百年。 那位知府当时是二甲进士出身,可陈砚呢,考中的乃是状元郎,是第一甲第一名。 不止如此,还是三元及第,就连那牌匾上的字都是天子亲题。 前朝三元及第者只两人,黄观在靖难之变中投江殉国不必提,而另一位三元公商輅,歷经三朝,官至內阁首辅。 大梁朝歷经六十年,头一位三元及第者出自他们平兴县陈氏一族,此乃无上荣光。 莫说陈癩子与府台大人结交,便是陈癩子与首辅大人结交,他全族也必要保三元公,给足三元公荣耀! 祠堂內眾人眼中儘是疯狂之意。 只要三元公不倒,我族必兴! 便是丧命又如何? 族谱自会记下为族牺牲者之名,供子孙后代叩拜! “迎三元公之母!” 族长高唱,声音在祠堂激盪。 族中四名青壮被选出,將一张木椅绑在两条大竹竿之上,由四人抬著前往陈得寿家,將柳氏请上坐,抬著前往祠堂。 柳氏坐於抬在半空的椅子上哭成了泪人。 全村的老少妇人尽皆出来张望,看向被抬著在半空起起伏伏的柳氏,眼底无不流露出羡慕之色。 自古祠堂便只有男子可入,女子只可留在家中干活,照顾老幼,静待家中男子祭祀归来。 而此刻,柳氏因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竟会被抬著进祠堂! 村里的妇人们脚步仿若有了自我意识,跟著被抬著的柳氏一路走著。 她们脸上是笑,是渴望,更是期盼。 还有人特意跑去找卢氏:“你三儿媳被抬到祠堂去了,老太太您也跟著去吧,您是三元公的奶奶,也能进祠堂!” 卢氏老泪纵横,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动也不动,还哑著嗓子道:“她能进祠堂,那是她会生,我又没生出三元公的儿子,我一个老婆子去凑什么热闹。” 这大喜的日子,她可不能去闹腾。 她的金孙真是宝贝疙瘩,都中了状元郎了。 她不进祠堂又能咋,照样是三元公的奶奶! 嘴上虽是这般说,在柳氏被抬著经过她屋子门口时,卢氏还是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和村里的妇人们一同將柳氏送到祠堂门口。 柳氏被抬进祠堂后,卢氏倒也被妇人们推到第一排,够著头往里看。 祠堂从里到外站满了大大小小的男人们,她们站在外面也看不到什么,可她们就是看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只因今日,一个女子因儿子被抬进了祠堂。 她们不知,柳氏不止进了祠堂,还与陈得寿分站族长左右,与族长一同跪在先族们面前。 族长近乎嘶吼:“陈氏后人陈秉言在此敬告先祖,我陈氏后人陈砚,陈得寿与陈柳氏之子连中三元,愿先祖护佑三元公官途顺遂,愿我族从此改换门楣,兴旺长久!” 旋即便是重重一磕,额头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响。 族长好似不觉得痛,又是连磕两下。 三叩首后额头始终贴著地面,並不起身, 陈得寿带著柳氏也跟著对先祖们连磕三个响头,其余人也纷纷跟隨,仿若风吹麦浪。 外面的鞭炮始终未停,祠堂门口烟雾繚绕,却是驱不散的喜气。 如此喜事,自要搭台唱戏。 戏台建好,陈族请了戏班子来唱了一个月大戏,流水席摆了十天,各家外嫁女从开戏前一天就被请回娘家,一直住到戏散场那一日方才回婆家。 在大梁朝,外嫁女除逢年过节,轻易不可回娘家,更莫提能在娘家住月余。 而陈家湾不仅这般干了,还让那些婆家与有荣焉。 出去一说,他们家的媳妇与那陈三元是同村同族,外人就要羡慕吹捧一番。 陈砚虽未经歷,听之也是心潮澎湃。 他中状元时虽也欣喜,远不及此时归乡激动。 马车离乡越发近了,已能听到锣鼓的欢庆之声。 隨著声音越来越大,陈砚已能瞧见路上站满了人,草地上铺了一层红布,从一里外一直到村子里。 陈砚此时再无法坐马车,让陈老虎停下后跳到地上,大跨步向前。 族长远远瞧见了,大声道:“三元公到了,放鞭炮!” 原本的锣鼓声更大,红布两侧的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声不绝於耳。 族长领著眾人迎上陈砚。 “三元公可算归乡了!” 陈砚握住族长因激动而抖个不停的手,喉咙竟也梗塞起来,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朗声道:“族长,陈砚回乡了。” 第187章 祖孙 “好,好,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族长双手抓住陈砚的手,用力的摇了两下。 仿若突然想起什么,赶忙侧身將他身后站著的陈得寿和柳氏给让了出来:“你爹娘也是想你想得紧了,快让他们瞧瞧。” 陈砚迎向陈得寿和柳氏,喊了声:“爹,娘,儿子回来了。” 柳氏瞧见一年多未见的儿子,早已泪奔,抓著陈砚的胳膊只顾著上上下下地看,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得寿高兴地点点头,对陈砚道:“长高了,也瘦了。” 柳氏抹了把眼泪,这才道:“不是瘦,是结实了。” 她一摸胳膊就知道了。 陈砚笑著道:“咱们先回家再说。” 陈得寿和柳氏面对村里人也有些拘谨,当即就点了头。 陈砚扶著二人,一同站在地上的红布上,顶著烟雾,在村里男女老少的夹道欢迎中一步步往家中走去。 待陈砚走过,后面的人便跟在陈砚身后,仿若一条极长的尾巴。 陈砚出息后,陈得寿就找族长在后山脚下要了一亩宅基地,建了三间青砖大瓦房,再用青砖围了个大院子,留下的空地等往后若是人口多了还可再扩建。 如此一来,陈砚要回家就要从村口经过整个村子。 经过老宅时,卢氏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著,陈砚走过去,当眾跪在卢氏面前叩头行礼。 卢氏赶忙起身去扶他,又小声嘮叨陈砚:“你都当大官了,怎么能当著別人的面跪下。” 戏文里的大官都是很威风的。 陈砚却道:“孙子久未归家,回来本就该来给阿奶磕头。” 纵使分家了,卢氏也是他的长辈,该行的礼该尽的孝都要到位。 陈砚来陈家湾后,第一个盟友就是卢氏。 与她一同去县城卖鸡蛋卖画,周荣被抓后,陈砚被关起来,也是卢氏带他去的高家。 二人祖孙情还是颇为浓厚的。 后来分家后,卢氏为了守住二儿子的家產不愿意与陈得寿一同住,陈砚又忙於学业,见面的次数极少,关係就不如以前亲厚。 卢氏给陈砚使了个眼色,颇有些鬼鬼祟祟:“那也得背著人,你现在得跟那戏文里的状元郎一样威风八面,斩尽贪官!” 那戏文里都唱了,书生被当地贪官陷害,险些丧命。赴京赶考,喜中状元,回来就摘了贪官的乌纱帽,將贪官打入大牢。 “阿奶,我没斩贪官之权。” 陈砚小声提醒。 卢氏根本不信:“你当官了嘴里就没实话,连你奶都瞒著。你要是没权,能把高家都给抄了?听说那高家的官都给撤了,如今都缩回老宅了,连饭都吃不上。” 陈砚:“……”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村里人都等著,你也別跟我这儿嘀咕了,赶紧回去吧。” 卢氏將陈砚往外推。 不知是卢氏年纪大了,还是陈砚长大了,这一推陈砚动也未动。 卢氏摆摆手:“赶紧回去,村里人都在你家门口忙活吶。” 陈砚却抓著卢氏枯老的手,笑道:“我许久未见阿奶,想得紧,阿奶与我一同去说说话吧。” 卢氏不再推辞,被陈砚搀扶著往家里走。 与九年前相比,卢氏的腿脚已经不够利索,到了此时陈砚才发觉她的头髮比以前白了,背也驼了。 祖孙俩在前面走,身后跟著的陈氏族人却是颇为惊诧,就连族长也有些心惊。 当日分家时陈得福和陈得寿兄弟闹得有些难看,后来陈得寿建了新屋子搬出去后,卢氏並未一同跟去。 虽嘴上说是帮老二守著家產,大家却都认为她是跟著老大一家,往后也是老大给养老了。 这十里八乡若兄弟实在合不来分家,老子娘都是跟老大。 正是如此,陈砚三元及第后,陈族长只將柳氏抬进祠堂,並未接卢氏,即便日后有人提起,那也是他族长的疏忽,与陈砚无关,却能让陈砚与陈德福一家子撇清干係。 只是今日看来,陈砚极敬重卢氏这个奶奶。 陈族长沉吟起来,或许他此前做错了,往后卢氏也需供起来。 陈砚到家时,村里的妇人们在他家的大院子里忙活。 一个个用石头垒成的灶上架著的锅里都燉著菜,各种肉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垂涎欲滴。 陈砚身心都放鬆下来,只觉多日的疲倦在此刻一扫而空。 这顿饭吃完已是半下午,族里人也不打搅陈砚,而是让其歇息。 翌日一早,陈氏祠堂再次大开,由陈砚领著整个陈族给列祖上香。 柳氏依旧站在陈得寿身侧,而祠堂里还有另外一位女子,那就是被族长亲自请来的卢氏。 瞧见卢氏那激动的神情,陈砚终於满意,点燃手中的三根香,对上祠堂的牌位。 不需抬头,眼角余光就能看到掛在牌位上方的“三元及第”的牌匾。 陈砚先对著牌位鞠了三躬,族里其他人一人手中一根香,跟著鞠躬。 待到陈砚跪下磕头,族人们也紧隨其后跪下。 不同的是,陈砚膝盖下垫著塞满稻草的蒲团,而其他人是直接跪在地上。 磕头,起身,插香。 待做完这些,陈砚就站到一旁,族长便领著陈得寿、卢氏与柳氏將香插进香炉。 柳氏已是第二次进祠堂,虽依旧激动,比头一次已经镇定许多。 卢氏却不同。 这位干了一辈子活,能轻易將秧苗插得横竖笔直的老太太,此刻却怎么也没法將手里那根香对准香炉。 卢氏憋得脸通红,越急这手就越不稳。 陈砚上前,帮她握著香,一同插进了香炉里。 到了此刻,陈砚才发觉卢氏浑身抖得厉害。 他顺势將卢氏扶到一旁,族长这才对族里眾人道:“按辈分上香!” 眾人便一排排上前,插香后退回原来的位子,后面的人从缝隙里走出去,继续上香,如此反覆。 待全族上完香,眾人退出祠堂后,祠堂沉重的木门关闭。 族长本想再唱一个月大戏,却被陈砚制止了。 “我如今在上任途中,实在不宜过分张扬,那些银钱就留给族学的幼童读书吧。” 陈族长不愿给陈砚惹麻烦,也就打消了此念头,领著陈砚去陈氏族学。 陈砚离开时,族学还只是几处没人住的土坯房,如今却是青砖黛瓦,极为敞亮,里面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六间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除陈青闈外,还有从外请来的几位先生。 周荣也並未閒著,此刻还在给慕名前来求学的书生们讲学。 见陈砚来了,周荣將其拉过来给那些书生讲课。 第188章 团结 能让周荣教导的都是秀才,大多年纪都比周岁十五的陈砚大。 不过陈砚坐下时,底下是一道道炙热的视线。 在此的所有人都明白,能喊他们周夫子为爹的,除了周廩生外,只有名动天下的陈三元。 昨日族学放假,就是因陈三元归乡了。 他们今日竟能得陈三元指点! 与周夫子相比,陈三元讲课实在趣味十足,不仅引经据典,竟还能將相关的科考文章背出解读,足可看出他之博学。 待一节课上完,眾学生意犹未尽。 周夫子依照陈砚所讲让他们写文章后,领著陈砚去了他的房屋。 族学教室后有一整排小院子,以供先生及其家眷居住。 姜氏瞧见陈砚来了,也是好一番欢喜,直说长高了,又亲自去厨房做陈砚喜欢的饭菜,將屋子留给这对异姓父子。 “住如此小院,委屈爹了。” 陈砚一路走来,这小院只两个屋子,都不算大,再加厨房茅厕等,颇为紧凑。 於陈家湾百姓而言,这等小院已是极好,可和周家的大宅院比起来,这就有些侷促了。 周荣笑道:“我与你娘不过二人,住在此地颇自得,比住在周家湾舒心不少。” 原本周荣就与周族之人关係不睦,后来周荣被抓,周氏族人就迫不及待要侵占周荣的家產,双方更是因此撕破脸。 自从陈砚带回来五千两银子,族里就建了族学,还给夫子们配了院子,周荣和姜氏索性搬了过来。 陈氏一族对族学夫子敬重有加,也事事照料周全,周荣夫妇在此实在舒心。 陈砚拱手:“多亏爹相助,才让我陈族逃过一劫。” 说的就是去年陈族被抓之事。 周荣却摇摇头:“我並未做什么,还是依靠族里的土芋,方才让他们保命了。” 去年於陈族而言实在跌宕起伏。 先是陈砚连中三元,举族荣耀,在十里八乡可谓横著走。 好景不长,碰上朝廷严抓贩卖私盐者。 就在这个当头,原本因被族长丟出祠堂怒而离村的陈癩子,竟慌慌张张又跑回来,还死活不肯出门。 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那陈癩子本就人缘不好,就算在外被欺负了,他们也懒得管。 可陈癩子回来后性情大变,天天做噩梦,说什么不要砍头,都是骗子之类的话。 陈癩子的娘以为陈癩子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四处打听请高人来作法驱邪。 如此大的动静便渐渐引得族里人注意。 族长媳妇拎著十个鸡蛋上门看望,那癩子娘就哭诉著说起陈癩子的状况。族长媳妇回家把事儿跟族长一说,族长就知道坏事了,让人把陈癩子抓家里来打了一顿,陈癩子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陈癩子认识的那位带著他到处见世面,与“官员”们把酒言欢的好友是个私盐贩子,陈癩子帮他运的货物是私盐,恰恰好与上严打,他那位朋友被抓了,而那些让陈癩子安心的“官员”们都是假的。 眼看官差四处抓人,陈癩子怕被砍头,赶紧逃回族里躲著。 族长被这事儿嚇得连著两天两夜没睡。 这陈癩子要是在外头被抓也就罢了,奈何他逃回了族里,官府若是告他们个“隱瞒不报”,可就是全族连坐! 就连朝里的陈砚都要被牵连,或罢官或被抓。 陈族长简直恨极了陈癩子,將他帮在自家,吃不下饭时就去揍陈癩子几拳,睡不著觉去揍陈癩子一顿消消气。 可打陈癩子也无济於事,得想办法把全族从此事中脱身。 陈族长將族老们和周荣尽数请到家中商议。 族老们听闻此事只觉天都要塌了,各个颤巍巍地拿著拐杖狠狠往陈癩子身上招呼一顿,险些將陈癩子打死。 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个法子:將陈癩子从族谱里除名,將他赶出陈氏一族! 那陈癩子与陈族没了干係,便也就连累不到族里。 陈族长几乎是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周荣却觉得不够:“若早几年就將他逐出陈族,倒还可推说他与陈族无关,如今再逐有些晚了,若想不连坐,只有將他送去报官,方才可洗去族里瞒而不报的嫌疑。” “如此甚好,就依周夫子所言!” 陈族长当即拍板。 当天陈族长就召集整个陈族一同见证將陈癩子逐出族谱。 陈癩子的娘过来哭闹,陈族长只一句话:“再闹就將你全家逐出陈族!” 陈癩子的兄弟们大惊,立刻將闹腾的人关起来。 这年头被逐出宗族去当流民,那就是自寻死路。 翌日一早,陈族长就领著村里的精壮们大张旗鼓地將陈癩子送去了县衙,秦县令对他们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大加讚赏。 陈族长以为此事算是过了,不成想秦县令將案子上报到府城后,却遭受了府台大人的斥责,说他办案不严,是否罔顾朝廷大力打击私盐的政策。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秦县令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没多久来了不少衙役来抓族人,先是陈癩子一大家子,没多久就是村里其他人。 除了如卢氏这等老婆子与走不动道的老汉外,只有嗷嗷待哺的婴孩没有被抓走。 陈家湾是个大村,有三百多户,总人数有两千多。 如此多人不分男女,尽数塞在一块儿,府城的大牢塞不下,就往平兴县等县衙里塞,再塞不下,就借了高家的一处宅院,如此方才將人全部关押。 每日,他们必要被衙役们提审一次,一遍遍问他们是否参与贩卖私盐,是何人指使,是否陈三元护著他们。 陈氏族人到了此时却是一口咬定他们不知道,也没参与贩卖私盐。 起先那些衙役是用刑,等用刑不见效,就开始不给水喝,只给乾巴巴的饼子。 若吃饼子,就会更渴,若不吃,就会饿。 大人能熬,孩童如何能熬? 日日有人抹泪。 族长与族老们在被抓前就以商议过,绝不能认罪,一旦认了,全族都要跟著丧命。 到了这等危机时刻,族长与族老们便每日都要给牢房里眾人提醒,谁敢认下,就是灭族的罪人,往后全族去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此人。 列祖列宗也定不会饶过他! 第189章 团结2 就凭著一股子意念,眾人硬是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好在那些衙役並不敢真的將两千多人饿死,渐渐地每日就会提供渴不死人的水给眾人。 就在眾人苦熬,周荣一筹莫展之际,陈老虎带著信赶了回来。 信中只一句话:“將土芋送予镇江按察使杨彰,此局可破。” 周荣大喜,却不敢让陈老虎露面,就將其藏在自家的宅子里,自己带著管家拿了土芋就赶去镇江府。 彼时杨彰也是被各地的私盐案搞得焦头烂额,加之清流一派不少人牵扯进私盐案,就连他都被御史弹劾多次,根本无心见致仕归乡的周荣,便顺口让人打发了。 那周荣竟在他离开按察使司衙门时拦住了他的马车,说是有神物可助杨彰破私盐案一局。 杨彰只觉可笑:“如何破?” 周荣將土芋拿出:“陈族所种土芋,可解天下饥荒,是不世之功。” 当杨彰听闻土芋可亩產十五石,只觉周荣为了救人敢欺天。 周荣只道:“若杨大人不信,只等清流一派一同被徐门彻底拽入深渊。” 杨彰虽依旧不信,还是派了人隨周荣去陈家湾看看。 当瞧见陈家湾那些人家屋中堆著的土芋,再去县衙查了那些人的田地数,那人急忙回去稟告杨彰。 杨彰大喜,可依旧不敢確信,又派人去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子,在確信的那一刻,杨彰便知他的机会来了。 这名为土芋之物不仅可助眾人脱困,更能让他平步青云。 杨彰几乎是立刻动用人马將土芋运往京城,又凭著按察使司的监察之权,强行从东阳知府尹高爽手里夺过了陈家湾的审理。 一来,这土芋的种植之法只有陈家湾眾人知晓,必不可让他们出事;二来,此土芋出自陈家湾眾人,总不能拿了人家东西还不出点力护著他人。 只要土芋入了京,往后整个陈族必可从私盐案中脱身,他只需等候就是。 杨彰倒也仗义,虽还未放出陈家湾眾人,每日的吃喝是足份的,至此陈家湾眾人总算熬过了第一关。 杨彰所料不错,那土芋送往京城后,天子亲自下令释放陈族眾人。 “陈氏族人被关在牢里足足三个月,方才重见天日。” 想到眾人出狱时的情形,周荣颇为唏嘘,又感慨道:“有此族人,实乃阿砚之幸事。” 但凡去年陈族有一人鬆口,陈砚必会被御史们连番弹劾,到时再被连坐,莫说当官,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谁又能料到一族无论男女老少,皆能硬气至此? 与周氏一族比起来,陈氏一族实在是陈砚的一大助力。 陈砚虽知陈族被抓,却不知如此凶险,心中又沉闷了几分。 “是我连累了族人。” “你与陈族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你虽到了地方,造福一方百姓也不负平生所学。” 周荣拍拍陈砚的肩膀。 陈砚心中却想,他去寧淮,是要去捣徐鸿渐老巢的,可不仅仅是去当他的父母官。 既然在中枢拼不过徐鸿渐,那就去他老巢搅个天翻地覆,搅得徐鸿渐不得安生。 总要为他陈氏族人出口恶气。 当日夜间,周既白与杨夫子从府城赶回来。 三人一番寒暄后,杨夫子看看陈砚,惊诧道:“阿砚你长高了不少。” 又瞧瞧周既白,那眼底的意味颇为深长。 两人在一处时,个头差不多,谁知分別后,陈砚长了不少,只留下周既白一人矮著。 周既白大惊:“你是如何长高的?” 陈砚用手比了比自己与周既白,心情大好道:“我如今已不用苦读,自是会长高,既白你若再继续苦读不睡觉,错过这几年,往后便是个小矮子了。” 周既白心慌得厉害。 以前他虽也矮,有陈砚一起矮著倒也不怕,如今只他一人不长,这可不得了。 杨夫子幸灾乐祸道:“为师早说过,读书耗心血,你日夜苦读,还怎么长个子。为师年纪一大把,禿也就禿了,你尚且年幼,再这般下去真就是个小矮子了。” 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没日没夜苦读了。 所谓劳逸结合,就是该用功时用功,该歇息时歇…… 周既白攥紧拳头,似是下定了决心,仰头对陈砚道:“我明白了,唯有早日如阿砚一般考上进士,方才可长个子,为了明年能中乡试,我必要更努力才可。” 杨夫子:“啊?” 陈砚赞同地点点头:“正该如此。” 杨夫子震惊地看向陈砚:“啊?” 陈砚郑重对杨夫子道:“夫子,再苦再累也就这两年了,您还需多多坚持。” 杨夫子嘴巴微张,半晌才发出一声:“啊!” 周既白欣喜,立刻朝杨夫子拱手:“有劳夫子!” 在杨夫子呆滯的目光下,陈砚又鼓励周既白:“陛下已为我赐字怀远,若你能在弱冠之年来临前中进士,或许陛下也会为你赐字。” 天子赐字! 周既白双眼儘是渴望:“就依怀远所言!” 杨夫子嘴巴默默合上,心中那些见到得意弟子的喜悦荡然无存。 谁能想到名师杨詔元会害怕自己两个卷生卷死的弟子? 此后几日,陈砚与鲁策见过面后,又去拜访何若水。 陈砚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在路上碰上高坚。 此时的高坚已是真正的粗布麻衣,鬍鬚头髮杂乱,被村里的稚子围著拿石块砸,整个人浑浑噩噩两眼无神。 陈砚並未打搅,而是让陈老虎赶著马车远远绕过去。 待此中事了,就启程去往寧淮。 因此行凶险,陈砚並未將陈得寿与柳氏等带走,不过带走了族里另外一人——陈知行。 这陈知行乃是族长陈秉言的长子,自幼被送往县城读书,后来因屡考不中,就被族长送去医馆学医,期望学有所成后能行医,奈何其办事妥帖,竟被那医馆的掌柜瞧上,硬要將唯一的女儿嫁给陈知行。 这陈知行娶了美娇娘,又继承了老丈人的医馆,自己翻身当了掌柜。 在他的治理下,老丈人的医馆生意越来越好,后来竟在附近几个县都开了分馆。 此次陈砚要上任,又没成亲,后宅没人帮著料理,陈族长就將儿子陈知行喊回来,给陈砚当管家去。 用陈族长的话说:“你的医馆开得再好只能富自家,三元公可是能能惠及全族!” 陈知行只得將医馆交还给老丈人,收拾行李,辞別妻儿跟隨陈砚前去赴任。 陈砚本以为他不愿,谁知陈知行道:“一人饱与全族饱,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陈砚便想,此去若不能在寧淮有所作为,他便无顏面对江东父老了。 第190章 冷落 陈砚的官船离开的第二日,消息传到孙舟耳中,孙舟只道:“走了便好。” 若待得久了,宰辅大人猜测他与那陈砚有所接触,於他仕途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当天下午,一个人的来访將孙舟大好的心情尽数破坏。 来人乃是孙舟的同科,此前入京述职,正好与陈砚同一天同一码头离京,亲眼见到陛下赐给陈砚麒麟服之事。 孙舟惊呼:“你怎的不早些来?” “沿途好友眾多,我自是要一一拜访,如此紧赶慢赶方才在今日前来,这是怎的了?” 孙舟却是一脸死灰:“只差一天吶!” 他只以为那位陈三元是因得罪徐首辅才被外派,如今看来,他竟简在帝心! 天子公开赐服,这是摆明了要为陈三元撑腰。 首辅徐鸿渐虽把持朝政,可这天下终究不姓徐。 自己得罪了陈三元,岂不是不將天子赐服放在眼里? 如此深想下去,孙舟便浑身无力瘫坐於凳子上,心中悔恨,怎的就不给陈三元摆个接风宴?! 此时船已走了两日,他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他却不知,陈砚的船並未走多远。 实在是薛正吐得太厉害,险些晕过去,与药材打交道多年的陈知行將自己带来的药煎了一碗给薛正喝,这才让薛正好了些。 当然这行船的速度也降了下来,以便让薛正能好好歇歇。 看著一上船就脸色惨白的薛正,陈砚摇摇头,这只鸭子太旱了,去了南方不知能不能好好为他干活。 本著拉近关係的想法,陈砚对薛正可谓照顾有加,具体照顾行为只有一个:读书。 陈砚捧著书坐在薛正身旁,读寧淮那边传出来的各种话本子。 书生女鬼相恋、寧淮当地各种传说,陈砚可谓来者不拒。 每读完一本,陈砚便要问上一句:“薛百户可觉得好些了?” 薛正只有气无力地应一句:“还行。” 陈砚就会拿起另外一本继续读,船上的日子是极无趣的,陈老虎和陈知行没別的事打发时间,也搬著凳子进了薛正的房间跟著听。 遇到精彩之处,还要大喊一声:“彩!” 不知是药起了效果,还是每日听书转移了注意,亦或者是习惯了,薛正渐渐的竟也没那般难受。 不过陈砚並未因此就离开,而是一如既往地一张凳子几本书,一壶茶水就可坐半天。 薛正从躺著变成了坐著,渐渐的他发觉自己竟对寧淮有了些了解。 寧淮临海,多风暴,百姓多灾多难。又因朝廷严禁百姓下海捕鱼,並內迁以农耕为主,可惜渔民耕地不够,导致多数百姓都穷困潦倒。 “薛百户以为百姓若饿得活不下去了,又该以何谋生?” 陈砚合上书,意味深长问薛正。 薛正曲起一条腿,双眼紧紧盯著眼前的少年,只道:“不知。” “天下竟还有锦衣卫不知之事,薛百户去了寧淮,怕是要多加努力了。” 陈砚调侃完,起身就要离开。 陈老虎赶忙跟著起身,问道:“不读了?” “今日已读完了,该吃晚饭了,明日船靠岸后,我们该转陆路了。” 陈老虎看了眼剩下那本还没读的书后,跟在陈知行身后与陈砚一同离开。 待里面只有薛正一人,薛正心头生出一股紧迫。 他知晓陈砚这是在提前了解寧淮的风土人情,大概也猜出他此行不仅仅是保护陈砚,更有机密任务在身。 到底是三元公,这些事一看便知。 下了船后,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马车的坐马车。 在船上如瘟鸡般的薛百户到了陆地就成了矫健猎豹,很是威风。 不过下船后,薛正就换上了布衣,自此成了陈砚的“隨从”。 至於其他锦衣卫,陈砚依旧没看到。 一路摇摇晃晃,待进入寧淮省时已是八月了。 进入寧淮后,陈砚就出了马车,与陈老虎一同坐在车辕上,看看环境,也看看百姓。 陈砚虽早已做好了寧淮百姓很穷的心理准备,等真正看到寧淮百姓时,依旧被这些人的穷困给惊到了。 这些百姓个个被晒得黝黑,衣服破旧摞著补丁,或用木板绑在脚下当鞋子,或光著脚四处走。 陈砚虽未穿官服,车上却掛了松奉府同知的官牌,若是別处的百姓,多半会带有一些敬畏,可寧淮的百姓神情麻木,只远远绕开。 一路经过各个县、州,均没人迎接过陈砚,更莫提宴请。 陈砚夜晚找间客栈投宿,白日里赶路。 行至偏僻之地,薛正终於开口:“看来寧淮不欢迎陈同知。” 陈砚只道:“意料之中。” 此乃首辅徐鸿渐的老巢,这寧淮上上下下的官员必定投靠徐鸿渐,能欢迎他陈砚才怪了。 若真有人宴请,他还要疑心是不是鸿门宴。 寧淮实在又潮又热,热风吹在身上竟有种黏糊糊之感,让人颇不適应。 在松奉府外,终於有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官员前来迎接。 那青衣官员不咸不淡道:“陈同知一路辛苦,下官这就带陈大人去落脚之地,请隨下官来吧。” 说完也不等陈砚应话,转身就走。 陈老虎扭头看向陈砚,陈砚却不在意道:“跟他走吧。” 想来上面是打了招呼,整个寧淮都不欢迎他这个新任同知。 能被派来迎接他,想来这位官员在此地也混得不如意。 陈砚虽不知那迎接官员的姓名,对他的安排的住处倒是颇为满意。 这院子乃是四间房屋紧凑合拢在一处成一个四合院,屋顶倾斜,雨水可沿著屋顶流到中间的池子里。 许是为了躲避颱风,寧淮的屋子修得低矮,屋子瞧著就结实。 陈砚对那官员道谢:“寻得此处怕是颇为不易,多谢这位同僚。” 那人用种怪异的眼神看他:“此处乃是上任同知的宅院,死后便一直空著,我不过是按照惯例將此处借给你落脚,何必言谢。” 陈砚笑道:“敢问上任同知因何缘故毙命?” 那青袍官员道:“被浪捲入海里淹死了,此地临海,浪急,每年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奉劝各位乖乖待在屋子里,莫要隨意外出。” 陈砚还想再问两句,那官员却不耐烦地继续道:“待入了府,想来你们也不会如此大老远出来住,到时也就要换宅院了,不必再多问。” 第191章 排挤 待那官员离去,陈知行才道:“老爷,此地颇为凶险。” 一个五品官员被淹死,本地官员竟好似习以为常,究竟是意外而死,还是人为,实在让人惊怕。 “寧淮的官员死於任上的极多,或淹死,或被倭寇杀死,亦或累死,死因不一。” 薛正虽是应陈知行的话,目光却落在陈砚身上。 他的语气虽平淡,陈知行和陈老虎都能从中听到森森杀意。 “朝廷不派人来查吗?” 陈知行心惊问道。 薛正道:“查过,或因公殉职,或死於意外。” 陈知行感觉脖颈处发凉,他担忧看向陈砚:“我们带来的人少了。” 早知如此,该在族里挑选二十来个青壮一同前来。 陈砚道:“薛百户在此,必能护我等周全,何须惧怕。” 薛正眉头跳了跳,方才道:“双拳难敌四手,陈大人还需多加小心。还有,此后便叫我薛正,是陈大人的隨从,切莫再叫错了。” 此话既是对陈砚做了保证,关键时刻必定会相护。 陈砚也就放心了,毕竟薛正带了不少锦衣卫一同前来。 依他猜想,薛正是要在寧淮建立北镇抚司的据点,到时或许还会在发展线人,手底下的人必不会少。 这宅子大半年没人居住,积了不少灰,想要住进来必须好好清理。 陈知行和陈老虎清理起来,陈砚也不閒著,擼起袖子擦桌子。 薛正本是站在角落里,见陈砚都动手了,也只得去帮忙。 四人忙碌到大半夜,方才將屋子清理出来,也顾不得吃晚饭,更顾不得收拾行李,到头就在空床上睡下。 按照大梁朝地方官员上任的流程,陈砚先要在城外住三日,斋戒沐浴。 三日后,陈砚去府衙交了官凭,又勘合了符契后,便被带到了城隍庙总祀。 大梁朝的规制,地方官员到任后需备下牲酒、行三献礼,宣誓“忠职爱民”,向城隍神保证廉洁奉公,请求城隍神监察。 陈砚觉得这套流程並没有太大作用,否则大梁朝地方上早就没有贪官污吏了。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待祭祀完,就该由府台大人领著眾官吏与陈砚相见,接风洗尘,如此便是正式到任了。 可惜陈砚不受待见,整个松奉上下官员无一人前来。 至於当地乡绅出城迎接等礼仪更是没有。 既然官吏们不来见他,那他自己去见那些官吏。 陈砚又回到府衙,旁若无人地进了衙房,找到知府胡德运,开门见山道:“府台大人,下官已上任,若有何事未办,尽可交给下官。” 胡德运已年近五十,留著两撇山羊鬍子,整个人颇为富態。 此时便道:“陈同知初来乍到,还需好生熟悉熟悉,公务不急,不急……” 陈砚並不好被打发,只盯著胡德运:“下官既食君之禄,如何能混日子,还请大人给下官分派任务。” 胡德运便打起官腔:“正所谓欲先利其事必先利其器,陈同知连同僚都尚且认不全,府中事务更是一无所知,连本地土话都不会说,如何能贸然动手?若出了事,究竟是你担干係,还是本官担干係?陈同知还是去自己的衙房先熟悉熟悉,莫要急躁。” 说完就让人將陈砚带去衙房。 作为知府的副手,同知是有单独的衙房。 衙房內除了办公所用的桌椅外,还有一张窄床,若办公累了可躺下歇息。 陈砚连公务都摸不到,自是不会累,更不需躺下歇息。 百无聊赖地等到午时,终於有人来送午膳。 松奉府的午膳滋味比京中光禄寺准备的要好吃许多,除了各种海鲜外,还有一整碗糙米饭,外加一碗鱼汤。 陈砚吃这些时就想,前世没实现的海鲜自由,却在今生实现了。 不过寧淮的百姓都不能下海,这海鲜又是从何而来? 陈砚並未问出口,即便问了也不会有人告知。 待到下午,陈砚端著凳子到了外面的大衙房。 各种属官都是在大衙房干活,眾人颇为忙碌,议论纷纷,一见陈砚出来,眾人均是一顿,然后极有默契地说上了寧淮土话。 这寧淮土话与官话相差极大,没学过根本听不懂。 若那些本地属官说土话也就罢了,连一些外地官员也说起土话,这就摆明了是在防著陈砚听到了。 陈砚也不走,每日坐在大衙房里看著眾人忙碌,听著各地官员用土话嘰里呱啦。 半个月后,陈砚再次找到胡德运。 胡德运依旧是那套说辞:“你连同僚都不知……” 陈砚道:“下官已认得府衙上下所有官吏。” 胡德运並不信。 有他的吩咐,整个府衙上下根本不会有人与陈砚接触,更不会將官吏们都介绍给陈砚。 既然陈砚说他都知晓了,胡德运自是要考上一考,谁知陈砚不止將名字一一答上来了,连那些人如今在负责什么事务都清楚明白。 想要在半个月认识所有人,必定有人暗地里帮了陈砚。 胡德运心中已在猜想究竟是何人干的,面上却是不动神色道:“陈同知人缘颇好啊。” 陈砚自入朝后,每日必要看邸报。 邸报上多是哪个官员升了,哪个官员做了何等功绩。 可寧淮的官员极低调,陈砚在翰林院翻遍了最近三年的邸报,都没瞧见他的上峰胡知府。 因此陈砚在来松奉之前对胡德运並没有什么认知,此时打起交道来也颇为谨慎。他道:“惭愧,下官到如今也没和官吏们说上话。” “哦?陈同知如何能认出上下官员?” 胡德运显然不信。 陈砚就道:“听他们说话时记下的。” 胡德运必然不信,陈砚才来寧淮,如何能听懂寧淮土话? 胡德运乃是三甲出身,被分派到寧淮,从知县做起,一路提拔,在寧淮各地来来回回地转,一年后方才听得懂寧淮土话,三年后才会说。 正因此,胡德运就觉陈砚不可能在半个月內学会土话。 必定有人私下与陈砚来往了。 如此一来,松奉府便不在他的彻底掌控之下,究竟是谁胆敢违背他? 第192章 变通 胡德运笑著对陈砚说了句寧淮土话,却见陈砚满脸疑惑,显然並未听懂,他便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必定是私底下有人与陈砚交好了。 胡德运说官话时又打起了官腔:“陈同知初来本地,虽认知了府衙的同僚,却不懂寧淮的风土人情。寧淮风俗与其他地方不同,若犯了忌讳,引起百姓不满,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这是依旧要让陈砚坐冷板凳了。 陈砚点头:“府台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明日便去治下各地走访,了解民生与风土人情。” 这些话在胡德运心口一转,当即也就答应了。 待到陈砚离开,胡德运便让人去找来他的幕僚谢师爷。 “这位陈三元实在太年轻,只坐了半个月冷板凳就待不住要下去体察民情。若不做成一两件事,他怕是不会罢休。” 胡德运摸著自己的山羊鬍子继续道:“若真让他探查出什么来,事情就不堪设想了,依谢先生看,我等是否提前动手?” 谢先生笑道:“陈三元来此不过半月,朝中还有不少人记得,此时若对他动手,於我等是大大的不利。不若將那事提前,嚇破他的胆,让他老老实实待著也就罢了。” “还是谢先生思虑周到!” 胡德运脸上露出討好之色,又是对谢先生一顿吹捧。 若此时有外人瞧见这一幕,怕是要以为胡德运乃是谢先生的幕僚了。 谢先生离去,关上屋门时,方才侧头对屋內露出一抹厌恶之色。 …… 下衙时,陈老虎的马车已经在衙门口等著。 其他官员都是三三两两走在一处,互相谈笑著,唯独陈砚孤身一人从衙门走出。 待陈砚上前,陈老虎已经將凳子放好,等陈砚踩著凳子上了马车,他收拾好后赶著马车摇摇晃晃离开。 其他官员瞧见马车离去,终於议论开来。 “陈同知已上任半月有余,怎的还不搬来府城住,每日如此奔波,岂不是疲倦?” 另一官员嘲讽道:“他又无公务要忙,自是有余力如此来回折腾。” “不用干活,月俸照拿不误,如此好事也就只有陈同知能办到了。” “能活多久都不知,何必羡慕他。” 此话一出,诸多抱怨尽数消失。 眾人均是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 此时的马车已经摇摇晃晃出了府城,进入陈砚所住的宅院后,陈砚下了车,换了身家常的衣衫后,领著陈老虎从后门离开,沿著蜿蜒小路又走了一刻钟,这才到了一个私塾门口。 私塾不大,只有十多个孩童,听说里面的夫子是位久考不中的老秀才,为了餬口便在自家给孩童启蒙。 陈砚他们到此地时,学生们陆陆续续从私塾出来,三三两两地追逐打闹著回家。 等到这些学生都走后,一位十一二岁的学童最后出门,將私塾的门关上,瞧见陈砚两人后便急忙迎了上来,喊了声老爷。 学童衣衫虽整洁,却早已洗得发白,右脚鞋子的大拇指处还打了个补丁,可见其虽来启蒙,家境著实算不得好。 陈砚说了句土话,那学童便道:“他问你是以前学过寧淮话还是来了寧淮学会的。” 陈砚便想,那胡德运倒是多疑,竟还来诈他。 其实陈砚並不懂寧淮话,哪怕他坐在大衙房里,也如同听天书。 好在陈砚记性好,將那些官员所说的寧淮话记下来,再来个学童帮他翻译。 学童要走科举,必定是要学官话的。 那些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或许会站队,又或许与谁有牵扯,稍不留意可能就把陈砚给卖了。 学童不同。 一来他们尚且年幼,还想不到出卖他去谋前程,二来无权无势的学童实在入不了那些人的眼,就算想出卖也寻不到门路。 那些家境好的子弟自是不会做这等麻烦事,但家境贫寒的学童,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就会耐心教导。 陈老虎赶著马车在附近转了两三日,终於找到这个小小的私塾,而陈砚也选出了最合適的人选。 半个月下来,他將整个府衙的官员全部记住,连他们名字都土话如何发音也都知道。 一些日常简单的土话语句陈砚已经知晓了,不过依旧处於听不懂也不会说的阶段。 陈砚给陈老虎使了个眼色,陈老虎就將早已准备好的小袋粮食递给那学童。 学童欣喜若狂,连连道谢。 陈砚善意提醒:“莫要告知他人你在教人土话,否则我就去找別人学了。” 若与学童將此事说出去於他有妨碍,或许这学童不会听。可要是知道往后赚不到粮食,这学童指定会守口如瓶。 毕竟这袋粮食对家境一般的学童家中而言,实在不是小进项。 果然那学童用力点头,对陈砚道:“我必不会说出去,” 得此保证,陈砚也不再多留。 既然明日就要去走访百姓,他自是要找位既懂寧淮话,又懂官话的人陪同。 不过这人必定不能是眼前的小学童。 既然胡德运如此多疑,那就要让他多多怀疑了。 翌日一早,陈砚上了衙后又去找了胡德运,此次他却是去要人的,一开口就要聂通判,理由也十分简单,他是由聂通判接进府城的,他就认聂通判。 胡德运笑道:“聂通判掌管家田,责任重大,府衙实在离不开他,不若陈同知再找其他人陪同?” 陈砚便颇为难:“下官初到此地,除了聂通判外与其他同僚实在没打过交道,全凭府台大人做主。” 见他態度如此谦和,胡德运自是也好声好气。 “此去治下县衙等,路途遥远,又多险阻,必要派个本地官员陪同。只是我松奉府务繁杂,眾人身上皆有重担,轻易不可离开,只能派两本地衙役领著陈同知一同前往,也好护著陈同知。” 作为同知,陈砚上任后该有前任同知与他交接,並將松奉府一应事宜一一告知。 奈何前任同知殉职了,陈砚就没有交接。 如此情况下,知府也该领著府衙官员与当地士绅与陈砚见面,一一介绍,並將此地的官员乡绅们资料尽数摆在陈砚面前,让其在最短时间內將里里外外的关係都理清楚。 可这些全部没有。 第193章 走访 胡德运虽始终笑脸相迎,然实际上將陈砚排除在整个府衙事务之外。 堂堂同知在其位,却不能谋其政,底下的人工作必定更难展开。 陈砚既已提出要下去了解民生,若胡德运稍微给些脸面,也该依照陈砚所言派位通判陪同,即便聂通判真如胡德运所言公务繁忙,至少也该派一名官员陪同。 哪怕是九品,也是官。 而胡德运给的是两名衙役,这就是完全在打陈砚的脸了。 府衙中眾人按照等级,分別为:官、吏、役。 同知访民情,不过派官相隨,竟连吏都不给,只给了役,这实在不將陈砚放在眼里。 堂堂三元公,曾任京中最清贵的翰林,如今却被人如此轻视,必会肝火过旺。 若遇到那等脾气火爆的,怕是要当场发怒辞官。 胡德运已然做好了陈砚掀桌子的准备,毕竟这位三元公脾气大得很,敢在大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死諫宰辅大人。 今日一旦这位三元公发怒,他就有的是手段收拾这位大名鼎鼎的三元公。 若能让三元公愤而辞职,那就再好不过了。 出乎意料,陈砚並未表现出丝毫不悦,反倒极为顺从地应了好。 胡德运便关切地交代了几句,在上下一片和睦中,此事就算定下了。 待到陈砚离去,胡德运再次见了那位谢先生,只道:“这位大名鼎鼎的三元公远没有传闻中那般有血性。” 谢先生却瞥了胡德运一眼,道:“能將宰辅大人逼得以退为进之人,必不可小瞧。” 胡德运连连应是,直言自己鬆懈了。 谢先生並未理会他,反倒开口:“也该让这位三元公见见寧淮的风浪了。” 胡德运又是连番赞同,一直將谢先生送走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愤愤道:“不过一条狗……”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他又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確认外面毫无动静方才鬆了口气。 原以为松奉府上下尽在他掌握,如今看来倒是有人有二心。 这陈同知为何要让聂通判相隨? 是故意让他对聂通判起疑心,还是真的因他二人相交甚篤? 在胡德运苦苦思索时,陈砚已经带著两名衙役,坐上府衙的马车去往附近的县城探访民情了。 说是探访,实际是人嫌狗厌。 看到地里有百姓在劳作,陈砚就要领著两名衙役下车上前去,可那些百姓一瞧见他们三人过来,便满脸警惕地离得远远的。 无论陈砚如何耐心安抚,那些百姓始终一言不发。 从那些人眼中,陈砚只看出两个字:不信。 陈砚只得一处又一处地换地方,可始终无一百姓愿意开口。 那两名衙役就劝陈砚算了。 “大人您是官,百姓自古怕官,定然不敢与您靠近。” “按照惯例,大人想探访民情,理应前往各个县衙,由里甲或粮长相陪。” 这么大热天往田地里钻,实在是不太舒服。 若是去一趟县衙,走个流程,便可回去了。 陈砚根本不理会二人所言,而是上下打量那两名衙役,猛然间仿佛想到什么,对二人道:“本官明白了,定是你们二人长得太凶悍,让那些百姓心生畏惧。” 两名衙役只觉自己身后背了大锅。 寧淮的百姓从来不信官府,与他们二人何干? “总不能是怕本官吧?本官才来松奉几天。” 陈砚说得理直气壮,两名衙役也无力反驳。 总不能是年轻俊朗的同知大人嚇人,剩下的也只有他们二人了。 於是在陈砚脱下官服时,他们二人也只能跟著换上布衣。 三人打扮成行商,再找到田野间劳作的老汉,给老汉送了块布,这老汉就放下锄头,和陈砚坐在了地头。 陈砚藉口自己是外地布商,想在当地开个布庄,前来打探一番消息。 譬如家里老汉家里几口人,家里几亩地,多久给家里人做一套衣裳。 衙役將陈砚的官话翻译成寧淮土话,那老汉一听便是满面愁容。 说了一番后,衙役就用官话说给陈砚听:“他家中有五个儿子,因家里只有两亩地,养不活这么些人,他四个儿子都外出谋生了,只留下长子与他住在一块儿。家里穷,买不起布,也就没做新衣裳。” 谋生? 没有田地,在当地活不下去,又能如何谋生? 这些自是不能问的。 陈砚只得绕著问:“四个儿子拿钱回来孝敬您老人家吗?” “几个儿子只要手头有钱,总会差人带回来,老大一家子也靠四个弟弟拿回来的银子养著。” 老人虽是如此说,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陈砚继续问道:“他们既都拿了银子回来,定然是过得极好,你们怎的还不多买些布做新衣裳?” 待到差役们用寧淮话说出口,老汉的眉头就是解不开的疙瘩。 他將布还给陈砚,摆摆手,拿起锄头继续去干活,摆明了不再与陈砚多话。 老汉身上衣衫破旧,裤子更是短了许多,半个小腿都露在外面,显然是因裤腿磨损后將其剪掉,方才变短了。 刚刚陈砚送给他那块布,老汉將布紧紧抱在怀里,此时却毫不犹豫將布还了回来,显然是不愿再回答陈砚的问题。 两名衙役也是脸色有些怪异。 陈砚只当不知,坐上马车又跑远了些,找到一位青年问起这些话。 这青年也有两位兄长外出谋生,如今家中只剩下老弱妇孺与他在家中种地。 因他问了那老汉为何不买些布做新衣裳,老汉就离去,此次陈砚並未问这些,只问了青年家里的几口人,日子能否过下去。 那名青年均作答,直到陈砚问青年族里外出谋生的人多不多时,那青年脸色骤变,也如那老汉一般將布还给陈砚,拿起农具赶紧离开。 明明两次的问题不同,而陈砚听到的那衙役所说土话却是一样的。 其中一名衙役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我等寻一家农户住下吧?” 陈砚看看天色,此时想赶回府城已然来不及。 三人找到一家农户借宿。 这农户也是土夯的低矮屋子,屋顶虽是稻草铺就,却用一张排石头压著稻草,应该是为了防止颱风將稻草吹走。 此户除了两位老人外,只有一名与陈砚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只是此次陈砚並未再多问,吃了杂粮粥后就躺在床上睡下。 他已经多年未睡过稻草床,如今依旧痒得他睡不著。 正抠著,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闹。 锣被敲得“鐺鐺”响,伴隨著一阵焦躁的呼喊:“海寇来了!海寇来了!” 旋即就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哭喊声。 陈砚一个翻身起床,门就被从屋外推开。 第194章 抢掠 两名衙役几乎提著刀衝进来,一左一右將陈砚给提起来,急匆匆道:“大人快走!” 陈砚顺著他们的力道起身,就被两人拖拽著往外冲。 屋外尖叫夹杂著哭声,不远处一片火光。 一群浪人提著刀衝进附近的屋子,再出来时手上总拿著袋子,偶尔有人抵挡,便会被一刀砍断手脚,甚至还有老人女子被拖拽。 有些更是直接將茅草屋点燃,四处火光冲天,也映红了陈砚的双眼。 接待他们的那对老夫妻將他们的儿子往自己屋子里拽,那与陈砚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却挣扎著要往外冲:“我不走,我要和他们拼了!” 老汉和老婆子却坚决不鬆手,一路將他拖拽进自己屋子。 两名衙役见状,赶忙也拽著陈砚跟进了屋子。 老婆子和老汉二人正拼尽全力將儿子往床底下一个地方按,到了此时陈砚方知那儿是一处能藏人的地窖。 两名衙役鬆开陈砚,將老婆子和老汉二人推开,又將原本就不愿躲进去的少年拽出来丟地上,回头急切对陈砚道:“大人快躲进去!” 陈砚並未动,一旁的老婆子急得痛哭著去朝两名衙役哀求,又是作揖又是跪下。 那两名衙役对婆子没有一丝好脸色,大声训斥了几句什么,伸手就將老婆子推倒在地。 少年此刻方才爬起身,朝著那两名衙役衝去,其中一名衙役一脚就將其踢翻,“鏘”一声拔出刀,就要对著少年砍去。 老婆子几乎是瞬间爬起来,將那衙役握刀的胳膊紧紧抱住,痛哭哀求。 眼见另一名衙役已朝著少年逼近,老汉急忙去拖拽少年,那少年到了此时也並未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满眼儘是恨意。 就在衙役將手放在刀把上时,另一只手將他的刀把按住。 衙役惊诧看向手的主人,语气里带了不满:“我等是在保护大人,若大人死在此处,他们一家还是活不了。” 与五品同知大人比起来,一个农户三口人的生死实在不足掛齿。 陈砚静静盯著那衙役:“放过他们。” 衙役气急:“他们知道大人藏在地窖之中,若出去给海寇报信,我二人挡住那些人,大人必死无疑!” 陈砚依旧平静,只静静道:“本官让你放过他们,你要抗命吗?” 那衙看著眼前比他年轻不少的这张脸,心中不忿:“大人在京城待久了,根本不知海寇如何凶残。大人若再不乖乖听话躲进去,一旦海寇进屋子来,大人便是不死,也要缺胳膊少腿!”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女子悽厉的惨叫。 旋即就是孩童的哭喊。 那衙役声音仿若带著森然冷意:“这叫声就在隔壁,不出意外就是一个家的顶樑柱被杀了,很快就会来到这间屋子,大人你不躲起来吗?” 顺著衙役的目光,陈砚看到的是一个漆黑的方形洞口。 仿佛只要躲进去,就能躲避此时外面发生的一切。 只要躲进去,他就会被黑暗吞噬,再难爬起来。 陈砚拨开那衙役放在刀把上的手,自己將刀拔出,气势猛然攀升,陈砚怒视眼前的衙役,朗声呵斥:“本官乃是圣上钦点松奉同知,如今松奉有海寇来袭,命你二人隨本官一同死战护民!” 面前的衙役被陈砚的气势压得竟生出一股恐惧来,这等威严气势他在胡知府身上感受过,他知道这叫官威。 恐惧很快就被强烈的求生意志给取代,那名衙役丟下一句“你自己找死去吧,我要活命!”后,打开门就往外冲。 陈砚提著刀转过身,对著门外道:“杀了他。” 屋內那名衙役还未明白陈砚在与何人说话,外面那名往前冲的衙役轰然倒地。 屋內衙役瞳孔猛缩,嘴巴张大,愣愣看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黑夜。 海寇们离院子还有段距离,而院子里的衙役就这么轻易死了。 只因陈同知一句话就死了? 难道除了他们二人外,陈同知身边还带了人? 那名衙役又惊又惧,越想越多。 更让他惊恐的,是陈同知已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也要抗命吗?” 剩下那名衙役心里清楚,只要他承认“抗命”,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他自己。 衙役被嚇得脸色惨白,赶忙道:“小的听大人差遣。” 陈砚这才道:“既如此,那隨本官一同杀敌吧。” 说完,抬腿就往外走,那名衙役见状,只能咬牙跟上。 屋內那名少年一咬牙,爬起来抄起门边的锄头跟隨陈砚一同衝出去,趁著他爹娘回过神前转身將门一关,落锁。 举著锄头朝著不远处的海寇衝去,那架势摆明了是拼命去的。 陈砚站在院子里,大喝一声:“薛百户,立功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薛正一身飞鱼服,提著把剑出现在院子里,瞥了陈砚一眼,拔剑,朝天一指:“杀!” 躲藏在阴影处的数十名身著寧淮百姓布衣的人出现,朝著那些烧杀抢掠的海寇衝去。 薛正猛衝向一名正在抢粮食的海寇面前,那海寇举起刀朝著薛正劈砍而来,薛正抬起刀鞘一挡,手中长剑直接將那海寇的肚子刺了个对穿。 再拔出,一脚將那倭寇踢飞,提著滴血的剑冲向下一名倭寇。 海寇手里的刀再利,终究比不得锦衣卫手里的刀。 看著近乎一边倒的屠杀,陈砚不得不感嘆薛正此次带来的全是精锐。 他记得传旨的锦衣卫並没今晚这么多人,看来这半个月薛正实在没閒著。 陈砚感慨完,扭头看向身后已经傻了的衙役,声音多了些杀气:“今晚你想活命,必要杀一海寇,一命换一命。” 那衙役浑身都在发虚,可一看到陈砚的眼神,他就知道这位往常看著和善的同知大人不是说笑,若他不动手,必会丧命於此。 衙役紧了紧手里的刀把,大喝一声扑向那些海寇。 活命,他必须活命! 正面对上海寇他不一定有胜算,那正在与人僵持的海寇,他只需在后背砍上一刀,海寇必死。 砍死后顾不得惊恐,割下海寇的左耳,就急忙冲回来交给陈砚。 陈砚对那衙役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不想是也得是了。 第195章 火攻 海寇们本以为会如往常一般轻鬆抢一波,遇到些微抵抗,凭著手里的刀轻易就可压下去。 当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猛之士衝过来时,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谓损失惨重。 那些人武艺高强,可以一当十。 待到缓过神,海寇大怒。 从来都是他们烧杀抢掠,何时轮到他们被別人如此压著杀? 那些人武艺再高强,也只有几十人,他们此次来了四百多人,如何能怕他们? 海寇们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在头目的指挥下终於重振旗鼓,將那三十多名锦衣卫分开围住。 纵使你能力再强,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新伤加旧伤,最终必然倒下。 如此攻势下,就连薛正都添了好几处伤。 眼看眾人就要坚持不住,事情出现了转机。 离此处极远的地方出现了漫天火光,伴隨著浓浓的黑烟,照亮半边天。 不知何人呼喊了一句,海寇们几乎齐齐往那个方向看去,旋即就是疯了一般朝著火光方向衝去,连那些被围困的锦衣卫也顾不上。 锦衣卫均已负伤,原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谁能料到那些海寇竟突然逃离? “他们为何离去?” “难道与那火有关?” 眾人心中有疑惑,此时却无人给他们答覆。 薛正迅速转变状態,冷声道:“抓两人问问就知。” 丟下这句话,提著剑就追了上去,其他锦衣卫凡是能动的也都跟了上去。 此时便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景象,几百名海寇在前面跑,几十名布衣百姓在后面追,实乃一大壮观景象,让那些真正的百姓看得瞠目结舌。 薛正等人一路追到海边,终於看明白了,原来是那些海寇的船被烧了两条,只剩下最后一条大船。 到了此时,那些海寇们尽数往完好那一条船涌过去,海寇们如饺子般纷纷落水。 如此情形並未让海寇们停下,反倒是推搡得越发厉害,隨著“咚咚”的落水声,最后一条船终於装满了,还未爬上船的海寇绝望不已,纷纷去扒拉船。 岸边的半空再次出现一团火,留守在船上的海寇大惊,赶忙驾船离开。 海里的海寇此时已在海水中扑腾许久,此时有心想要去追赶离去的大船也无力了。 薛正回头看向半空那团火,火光映照下,陈老虎那张粗獷的脸在黑暗中显现。 黑暗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水里全是功劳,薛百户还不捞就要被飘走了。” 薛正定睛看去,陈老虎身后还有个身影,只是陈老虎个头太大,將那人挡了一大半。 若非陈砚特意探头出来,別人根本瞧不见。 薛正心中惊骇。 这陈砚不止会读书,竟还懂兵法,一招火攻,就让海寇尽数败退。 海寇能如此猖獗,就是靠著抢完就坐船跑的机动灵活,一旦船被烧了,他们无法逃走,就必然丧命。 这也是他们看到船被烧后就往海边逃的缘由。 从两艘船烧起来到他们前来这段时间,陈砚完全可以將最后一艘船烧了,而他特意留下一艘,怕就是要让这些海寇爭抢而自相残杀。 三元公心思实在深不可测。 不过三元公百密终有一疏,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船,如何去打捞海里的海寇? 大梁律法规定,片板不入海,百姓不可下海捕鱼,这一片海域附近连艘小船都找不到,怎么打捞。 这一夜,锦衣卫们就站在海边看著海寇们在海里扑腾,若敢上岸,立刻绑起来。 多数並不敢游上岸,只能在海水中力竭溺水身亡。 陈砚虽已是第二次面对死人,依旧噁心。 这一晚上心惊肉跳,加上一路躲藏奔袭,身上衣服早已湿透。 好在黑夜隱藏了他的狼狈,让他不至於太跌份。 有薛正在,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陈砚了,他也就跟著陈老虎往回走。 待到离海边远了些,陈砚终於坐到路边大口喘气。 “累死小爷了!” 看到海寇如此多人,陈砚就知道薛正搞不定。 薛正领著的一眾锦衣卫可是他在寧淮唯一能指使的武装力量,要是刚跟人一交手就被打没了,那他陈砚就得交代在寧淮了。 所以陈砚当机立断,要去“围魏救赵”,烧了海寇们的大本营,看海寇会不会回头去救。 可他和陈老虎並不知海寇们是由何处登岸,自是不知船在何处。 只能拼尽全力衝到海边再慢慢找。 事实证明根本不需要费劲就能找到,海寇们的三艘大船就大剌剌地停在离海不远处,甚至上面还有点了火把,以方便海寇们抢掠归来后上船。 陈砚从未见过如此囂张的一群人。 高家在平兴县那么囂张,也要將自己的势力藏起来用,这海寇竟毫不遮掩,简直就是活靶子。 既要烧船,陈砚在离开借宿那家时,顺手从厨房“借”了一坛油。 將自己的衣服一脱,往油里蹭一圈,绑在陈老虎的箭上,点燃衣服,箭头就是一团火。 陈老虎的箭实在精准,直接射中了最大那条船的船帆,很快火就烧了起来,船上的海寇慌乱逃窜。 第二条船如法炮製,很快就只剩下第三条船。 不过到此陈砚就不准备动手了。 总要留活路给那些海寇,要是他们被逼得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屠戮百姓可就糟了。 至於后面的海寇们狗咬狗,互相推搡落水,陈砚並未料到。 不过能淹死这些海寇,陈砚也心满意足了。 至於这些海寇究竟是真正的倭人,还是有人假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沾染了大梁百姓的血,那就该死。 如果让他知道薛正心中对他的猜想,他一定会夸薛正:“对,没错,我就是这般想的,薛百户果然慧眼识人。” 出门在外,身份地位都是自己给的,別人都要把他夸上天了,他再过度谦虚就不好了。 谁会嫌弃功劳多? 陈老虎也隨著坐到陈砚身边,抹了把额头的汗,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砚少爷料事如神,真的遇上倭寇了。” 他杀了倭寇! 他杀了该死的倭寇! 只要想到那些被火烧得到处逃窜的倭寇,陈老虎就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恨不能再射几百支箭,將这些倭寇杀光! 第196章 请罪 陈砚自是不会在此时败坏陈老虎的兴致,反倒夸讚陈老虎:“老虎兄神勇,一举烧毁倭寇两艘战船,比之许多將军战绩都好。” 毕竟大梁的將领们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可当成是大捷。 每每想到他主动退让,徐鸿渐上台后的战绩,陈砚就慪气。 就以今日之战绩在松奉立足。 今日胡德运去府衙有些晚,且心情颇佳,一路走来,面对那些向他问好的下属,他都是笑脸相对。 这倒是让下属们很惊奇,不知府台大人有何好事。 谢先生衝进他衙房时,胡德运兴致颇高地在哼小曲。 “府台大人好雅兴。” 谢先生满脸怒气地嘲讽道。 胡德运一惊,赶忙起身迎上去:“发生何事了?” 想到什么,他又压低了声音:“难不成是那位三元公死了?” 三元公名头大,陛下和士林都盯著,若这个节骨眼就死了,麻烦就大了。 谢先生哼一声,没好气道:“人家可是立了大功,歼灭海寇一百六十一人!” 胡德运只觉谢先生的声音极远,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陈同知歼灭海寇?他哪儿来的兵?” 他一共也就派了两名衙役陪同,临行前还特意將那两名衙役叫到面前一番耳提面命,昨晚的事应该大成,这会儿那位整日埋首苦读圣贤书的三元公应该已经被嚇得尿裤子,躲在阴暗的屋子里发抖才对。 谢先生险些压不住火气,只是一想到胡德运乃是堂堂四品知府,他就只能强行將怒火压下。 “昨晚倭寇犯境,陈三元如何得知消息提早设下埋伏,又从何处调来的兵马,上面都等著胡大人彻查。” 胡德运便知昨晚是“倭寇”犯境。 待送走谢先生,胡德运背著手在衙房內来回走动。 昨晚倭寇犯境之事,究竟是何人知会陈砚? 他身边的人?还是府衙的人? 此事他只与那两名衙役透过风,难不成是那两名衙役背后另有他人,得知消息后再將此事告知陈砚,让陈砚早做了准备? 再想到陈砚不懂土话,却將整个府衙上下的官吏名字职务都记下了,必定是有人相帮。 是谁生了二心? 胡德运脚步越来越快,脑子里已经闪现出数个名字。 这一日,府衙上下的官吏发现早上还春和日丽的府台大人,到了上午就已经乌云密布。 眾人皆是夹著尾巴做人,就怕触霉头。 如此胆战心惊过了两日,陈同知回来了,还带来了大捷的喜讯。 陈砚坐於马车车辕,那位与他一同出去的衙役赶著马车,马车其后则是用一根绳子串著四名倭寇的死尸,一路在地上拖拽。 在马车之后,是二十多个新旧不一的独轮车,每个独轮车上都躺著被海水泡胀了的倭寇尸首。 路边的百姓看傻了。 以往凶神恶煞的倭寇,如今成了一具具死尸,被隨意拖拽凌辱,仿若人人都能去踩一脚。 那名赶车的衙役扯著嗓子一路吆喝:“台贡县大捷!斩倭寇一百六十一人!” “台贡县大捷!斩倭寇一百六十一人!” “台贡县大捷……” 一路高歌,引得无数人从各个屋子走出观看,就连府衙的眾官员也都放下公务围站在府衙门口。 待到当头的马车停在府衙门口,最后一辆推著死尸的板车还在街尾。 如此奇景不止让百姓大为震撼,就连府衙里的官员们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陈砚从马车上跳下,对府衙门口眾围观的官员朗声道:“府台大人何在,下官特归来报喜讯,此次台贡县大捷,斩倭寇一百六十一人!” 一位中年官员反应过来。赶忙迎上陈砚道:“府台大人在府衙內,陈同知与本官一同入府衙去见府台大人。” 此官员姓蔡,也是一名通判,深得知府胡德运的信任。 陈砚却往后退一步,朗声道:“这等倭寇奸人的尸首如何能污了我大梁府衙?本官与这等倭寇交手,身上有他们的脏血,就不去碍府台大人的眼。劳烦蔡通判替本官向府台大人稟告一番,下官不才,只剿灭一百六十一名倭寇,剩余近二百名倭寇逃走,还请府台大人责罚!” 府衙门口眾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懵。 此乃大捷,这陈同知不请功也就罢了,怎的还请罪? 若陈同知如此战绩都有罪,那些围剿倭寇的將领岂不是人人都要下大牢? 蔡通判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赶忙扯了个笑脸:“陈同知说笑了,剿匪並非您的职责,如何会有罪?” 陈砚再次朗声道:“那就是本官逾矩了,剿寇並非本官职责,本官却因见不得倭寇掠杀我大梁百姓,行此等越权之事,还请府台大人责罚!” 陈砚身后推著独轮车的陈老虎朗声道:“陈同知无罪!陈同知有大功!” 薛正给身后的下属使了个眼色,眾人纷纷放下独轮车,齐声高呼:“陈同知无罪!陈同知有大功!” 地上的倭寇死尸实在太具震撼,再加之眾人的齐声高呼,加之府衙门口围著的百姓,蔡通判就知自己背不动这口大锅。 自己背不动,那就上报,丟给上级去想法子背。 蔡通判著急忙慌找到胡德运,將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陈同知也不知发什么疯,明明是大捷,他不请功也就罢了,怎的还来请罪?” 蔡通判实在想不通。 若换了是他,必要敲锣打鼓告知眾人,再静待朝廷的嘉奖。 胡德运將杯子狠狠往桌子上一放,怒道:“他哪儿是请功,分明就是在將本官的军!” 此次陈砚杀了一百六十一名“倭寇”,此乃一大功。 可他若真让这陈三元得了这功劳,自己必定要被上头怪罪。 这两日胡德运就在想如何收拾陈砚,这陈砚就拉著倭寇的尸首招摇过市,闹得人尽皆知。 这还不够,竟在衙门口就请罪。 若真如他所言怪罪於他,自己这个松奉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这陈砚来了松奉后一直闷不作声,一出口就给他出了这么个难题,让他两头不落好。 胡德运心里暗恨,外头又响起陈砚的声音:“我陈砚逾炬而为,请府台大人降罪!” 第197章 儘是狡辩之言! 胡德运便再也坐不住,背著手在衙房內来回踱步。 早在其他官员出去瞧热闹时,胡德运就听见了动静。 他始终按捺不动,为的就是瞧瞧陈砚想干什么,再想对策,不成想府衙上下如此没用,竟就被这陈砚牵著鼻子走,若他再不出去,此事就收不了场了。 胡德运一甩衣袍,脚步杂乱地往衙门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又听到门外的陈砚“请罪”声,而外面还有一群人在高呼“陈同知无罪”。 胡德运恨不能掐死在门外的陈砚! 等到衙门口,胡德运甫一瞧见那些尸首,下意识就往后退,脚后跟抵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好在府衙上下官员及时將他扶住,耳边就是一声声的“大人当心”“大人可有何不適”之类的话,更是让胡德运怒火中烧。 这群人就怕他险些摔倒之事没被陈砚瞧见? 胡德运一站直,两只手將其他人的手甩开,又摆了摆衣衫,对陈砚道:“陈同知这是作甚?既已大捷,朝廷自会嘉奖,何须你在府衙门口討要功劳?” 话一出,陈砚“请罪”就变成了討赏。 若再让御史弹劾,陈砚就有挟功要赏之嫌,到时莫说封赏,连保住官位都难。 如今要的就是让陈三元失圣心,失名声。 陈砚惊诧:“府台大人竟以为本官有功?本官並非逾炬?” 胡德运一噎。 这是要让他来定性。 若宰辅大人决意在此事上大做文章,若他挡了宰辅大人的路,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胡德运只得道:“是否逾炬自有朝廷决断,此事並非本官职责。陈同知如此大张旗鼓又是何必?” 那语气仿若规劝犯错晚辈的长辈。 陈砚心里暗骂了句“老登”,果然要用此事参他。 千万莫要以为打了胜仗就能有封赏,歷史多次证明会打仗的武將容易被文官阴死。 他这请罪,就是要堵住胡德运的嘴。 不过胡德运也真是个打太极的高手,就是不上套,还想给他下套。 陈砚义愤填膺道:“倭寇屡屡犯我大梁边境,杀害无数大梁百姓,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等既以诛灭一百六十一名倭寇,便要游街示眾,再將尸首悬掛於城墙之上,以警示倭寇!” 胡德运大惊:“怎可做如此凶残之事?何况悬掛於城墙,岂不是挑衅倭寇,到时若他们大举进犯,此后果陈同知承担得起吗?” 陈砚浑身是凛然正气:“倭寇杀我族人时,可有顾忌是否凶残?大人示弱於倭寇多年,倭寇可因此而收敛不犯我大梁边境?” 一番话让得在场百姓激动万分。 松奉府离海极近,饱受倭寇的侵扰,多少人葬送於倭寇之手。 此乃血海深仇,今日陈同知杀了一百六十一名倭寇,本该是件大喜事,竟还要被问罪? 陈同知是为他们报仇,莫说將尸首悬掛於城墙,就算鞭尸也不为过。 当即就有人大喝:“杀光倭寇!” 立刻有人跟著大喊:“杀光倭寇!” “杀!” “杀!” “杀!” 声音震天,让胡德运又惊又怒。 这些百姓捣什么乱,这里有几个倭寇,不都是…… 胡德运眸光闪了闪,再看陈砚,就见陈砚双眼目光晦暗。 胡德运心头一震,心里竟有个大胆的想法:莫非陈砚已经猜到? 念头一起,胡德运顿了下。 以往上任的外地官员,在此地至少待够半年方才能摸到一点门道,陈砚才来不到一个月如何能知晓? 果真有人暗中与陈砚往来。 此人必要处之! 若果真如此,陈砚掛尸到底是在警示倭寇,还是警示整个松奉?亦或者是向宰辅大人示威? 越想胡德运越胆颤。 此事必要阻拦。 “陈同知!”胡德运怒喝一声:“莫要因一时意气给百姓招来大祸!难不成你要成千古罪人?” 不过是悬掛尸首,竟能让胡德运不顾官声,看来他找的破局点並未错。 陈砚自认论吵架,自己多少有些天赋。 再加上当御史一年,和眾阁老、朝中眾位大人进行过深入学习,自己的战斗力必定是不输给胡德运的。 既然要扣帽子,那他就来扣个大的。 陈砚直直盯上胡德运:“胡大人看看您治下的百姓,看看他们流的血泪!您是他们的父母官,竟畏惧倭寇,要向倭寇俯首称臣?府台大人受百姓供养,您向倭寇跪下之时能否咽得下百姓种的粮食?!” 这些大帽子一顶顶往胡德运头上扣,压得他险些眼前发黑。 诡辩! 实在诡辩! 胡德运大口大口喘气,指著陈砚的鼻子,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蔡通判立刻跳出来,对陈砚道:“陈同知莫要以为爭论几句就可矇混过去,你何处来的兵马与倭寇搏杀?难不成你养了私兵?” 胡德运恨不能立刻就拍著蔡通判的肩膀夸讚他说得好。 衙门只给了陈砚两名衙役,陈砚怎么来的人打倭寇? 一旦他说不清,那就是养私兵。 养私兵轻易就可与谋逆扯上关係,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如此刺头终於可以一举除去! 其他官员此时反应过来,立刻叫囂起来:“陈砚你胆敢养私兵!” “此乃谋逆大罪!” “快快束手就擒!” 眾人叫囂良久,却发觉陈砚始终未置一词,更遑论惊恐等情绪。 立刻有人道:“府台大人,应即刻將此人拿下。” 陈砚听笑了。 整个松奉府还真是上下一心,就不知道寧淮是不是也如同铁桶一般。 不过就算是铁桶,今天他也要凿个窟窿。 一片嘈杂声中,陈砚往身后的薛正一指,目光却是对著胡德运等人:“他是本官的隨从,至於身后跟著的是何人,本官不知。” 薛正会意,扭头问身后扶著独轮车的眾人,问道:“你等是何来歷?” 眾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由一个头极高的男子上前,道:“我等乃是大梁百姓,听闻倭寇为祸我大梁同胞,特意前来抗倭。” 胡德运的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谁不是大梁的百姓? 儘是狡辩之言! 第198章 卫所出面 至此,胡德运知道这私兵一事是按不到陈砚头上了。 便是他想深究,这些“抗倭义士”他也不敢抓。 胡德运只得咽下这口气,道:“那就依陈同知所言。” 陈砚当即回头,对眾锦衣卫拱手,道:“劳烦各位將这些尸首悬掛於墙头,以儆效尤。” 那高个子锦衣卫道:“听从同知大人吩咐!” 陈砚再次坐上马车,领著眾多独轮车前往松奉府的城墙。 一路上,除了跟隨的百姓,还有不少凑上前来看,见是真正的倭寇打扮,也就放下心来,旋即就觉痛快。 如此拖行半个城,终於到了城墙,百姓纷纷贡献草绳,帮忙將尸首往城墙上吊著。 如此大动静自是很快上报到卫所中,千户冯勇听闻此事,再无法缩在卫所,当即就领著手下气势汹汹前往城墙。 待他们到时,一眼望去,城墙上竟已掛了一大片。 冯勇身为武將,见到此景也不由胆寒,旋即就是勃然大怒。 他怒喝一声:“何人胆敢登我城墙?!” 喝声震天,惊得百姓们纷纷逃窜。 陈砚並未上城墙,瞧见身穿甲冑的一眾武將杀气沸腾,立於眾將之首的那人鹰目中更是带著带著狠厉,陈砚便想到那次杀倭寇五百人,大梁伤亡七百人的“大捷”。 他大步朝著冯勇而去,此时的他已换上了天子赏赐的麒麟服,往眾將士面前一站,就挡住了眾人的杀气。 “我乃松奉同知陈砚,此次率领三十余名百姓截杀一百六十一名倭寇,特將倭寇悬掛於城墙,以扬我国威!” 谁敢不让他掛,谁就是长倭寇志气,灭自己威风。 作为文官的胡德运能为了所谓的大局阻拦,身为武將,你冯勇若敢说一句“恐惹恼倭寇”,仕途也就到头了。 眾將士果然脸色大变。 三十人杀死倭寇一百六十一人?! 这如何能办到? 可眼前的一具具尸首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时间,眾將士的气势弱了不少。 冯勇却是大怒:“本官乃是此地卫所最高指挥,未经本官允许,你等竟敢擅自登上城墙,本官可当图谋攻城就地斩杀!” 因沿海倭寇肆虐,此地设置的乃是千户所,身为此地的最高將领,冯勇乃是正五品千户,与陈砚可谓同级。 大梁朝乃是以文驭武,武將对文官多有攀附。 在翰林院时,陈砚也见过不少武將,哪里会惧於一个地方千户的气势。 他既敢让人登上城墙,就不怕这冯勇给他安罪名。 陈砚气势陡然攀升:“你冯千户若惧倭寇,大可將这些倭寇尸首放下,本官便將这些尸首悬掛於府衙门口!本官自会上疏请罪,不需冯千户再按罪名,只盼望下次倭寇进犯时,冯千户能儘快领兵前往,护我百姓周全,莫要让百姓提著脑袋抗倭,流血流泪后还要被冯千户怪罪。” 陈砚此话无异於指著冯勇的鼻子骂他这个將领无能,统领上千人护不了松奉百姓安全。 倭寇来袭,卫所却不出兵,逼得百姓自行抗倭,竟还只凭三十多人就剿灭倭寇一百六十一人,此等战绩何等辉煌。 你等武將打了多年倭寇,一直都是输输输,如今百姓自己杀了倭寇,你等还有何脸面在此耀武扬威? 竟还想给抗倭义士们安上“攻城”的罪名,岂不是无能狂怒? 冯勇乃是武將,论打仗他或许比文官强,若论起打嘴仗,十个他捆在一处也比不过文官。 更何况陈砚乃是在大梁最高学府进修一年之久的顶尖人才,冯勇自是被气得拔刀对上陈砚。 “你胆敢羞辱我大樑上千將士?!” 那大刀反射著森森寒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架在陈砚脖子上。 陈老虎大惊,已要动手,却被陈砚拦住。 站在城墙上的薛正下意识朝著陈砚等人的方向走了一步,瞧见陈砚的动作,便又停了步子,双手抱胸,等著看戏。 果然,陈砚脚步未动,目光瞥了眼冯勇手里的刀,仰起头,一身浩然正气:“本官乃是陛下钦点的松奉同知,身穿陛下所赐麒麟服,看谁敢砍本官!” 此话一出,冯勇囂张的气势就颓了不少。 他本就是要嚇嚇眼前文弱的陈同知,谁料这竟是个不怕死的。 这位身上穿著的可是圣上所赐的麒麟服,虽並无什么实质的特权,然这就是陛下的恩赐,是陛下的脸面。 他这一刀砍下,即便往后真能给陈同知按下罪名,那也是在打天子的脸,再无转圜的余地。 冯勇大口喘气,整张脸都被怒气所笼罩,既不动手,又不將刀收回来。 旁边跟隨他的一位下属会意,赶忙按住冯勇的手,急切道:“大人不可啊,都是为国尽忠,切不可伤了和气。” 冯勇爭夺手里的刀,实际並未使出什么力气,语气却是恼怒:“本官如何能让他如此羞辱眾將士?!” 下属赶忙道:“陈同知少年轻狂,我等何须与他一般计较,往后用战功回应他!” 另一名国字脸的將士却道:“不过走运斩杀了一百多名倭寇,在我等面前狂什么?这松奉的百姓终究还是我等在守护!” 冯勇心里对这两名下属的一唱一和颇满意,只觉一口恶气出来了。 不过是一次小胜,有何资格来他们等人面前狂妄? 海寇犯境时有发生,你陈同知能挡得住一次,还能次次护得住松奉百姓? 只要陈砚敢应一句“能”,冯勇就能叫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谁料陈砚却转头对跟隨而来的百姓们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位冯千户要护松奉百姓,往后再有倭寇犯境,你们就往卫所跑,谁敢拦,就是不遵冯千户军令!” 百姓们闻言,个个眼中都是对生的渴望。 倭寇一旦犯境,各户都是门窗紧闭,就连松奉府城也是立刻紧闭城门,百姓们就是想躲也找不到躲藏之地。 卫所乃是军事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能入內。 若往后能躲进卫所,上千將士在此,倭寇怎么敢来? 这实在是救命之所。 冯勇与一眾將士却是暴跳如雷。 “卫所乃是抗倭重地,谁敢入內,立斩不赦!” “若卫所混进倭寇奸细,陈同知便是身死也不足以谢罪!” 第199章 头绪 眼前的將士们都见过血,真发起怒来气势实在不是府衙那群文官可比。 不过陈砚丝毫不惧。 他与冯勇同级,冯勇並无权处置他。 更何况他特意將麒麟服换上,就是扯了陛下的大旗,谁敢毫无罪证就將他给砍了? 这冯勇跳半天了,也不敢真砍下来。 就算冯勇狗急跳墙,他还有老虎兄相护,还有薛正等一眾锦衣卫相护。 层层保护下,陈砚底气十足。 至於这些耍嘴皮子功夫,这群武將比胡德运可是差远了。 陈砚冷笑:“倭寇夜袭台贡献,你卫所一眾將士在何处?台贡百姓被烧杀抢掠,你卫所眾將士又在何处?那晚你卫所一眾將士救了谁又护了谁?” 一声声的质问,如同一枚钉子牢牢钉进眾將士的嘴里,让他们张不开嘴。 陈砚並不罢休,而是继续道:“朝廷养你们,究竟是让你们打倭寇,还是让你们杀百姓,杀朝廷命官?” 眾將士脸都绿了。 冯勇的眼角抽搐个不停,如此大帽子就连他也扛不住。 尤其是陈砚刚贏得一场大捷。 他知不可再任由陈砚牵著鼻子走,否则根本无力抵抗。 冯勇根本不接陈砚的话,而是怒道:“你等私自上城墙,便是越权,本官必要参你一本!” 陈砚应道:“本官请罪奏疏已送出松奉,冯大人若要参还请快些。本官还需提醒冯千户一句,本官素来与宰辅大人不睦,此地乃是宰辅大人老家,本官一来便受到文武官员弹劾,你们松奉乃至寧淮省真可谓上下一心。” 冯勇心中慌乱,嘴依旧硬:“本官公事公办,岂容你几句狡辩就会放弃上疏?” “是不是狡辩自有天子定夺。” 文武百官都搅合到一起的盛况,让天子好好瞧瞧。 陈砚来此半个月,总算对本地有了大致了解。 本地百姓耕田不够,许多青壮就外出谋生。 而这所谓的外出,就是出海当海寇。 当海寇上岸劫掠杀人时,这卫所竟不出兵,就连知府胡德运也是当做不知,可见他们至少是收了好处才放纵。 能让整个松奉乃至寧淮如此上下一心,想来好处不少。 身为朝廷命官,不护一方安寧也就罢了,竟还做出如此害民之事,与那些卖货贼有何异? 陈砚被彭得运派两名衙役领著下乡时,就猜测彭得运等人要对他动手。 虽只是猜测,也还是安排了陈老虎以及锦衣卫们暗地里跟著。 果不其然,他们住下后“倭寇”就来了。 烧杀抢掠如此大的动静,卫所却不派兵赶来,仿佛这群倭寇就是衝著他来的。 既然他们动手了,那他也就彻底撕开偽装。 这几日,从那名衙役嘴里得知的消息也证明了陈砚的猜想是对是。 今天当著锦衣卫的面,他就要大干一场,將彭德运与冯勇的遮羞布扯下来。 他再不捅个窟窿,松奉的百姓真就暗无天日了。 只是有一点是陈砚一直没想通的。 沿海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即便这些假倭寇天天抢掠,能餵饱整合寧淮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口吗? 就算能养活寧淮的官员,这京中的徐鸿渐等人又如何能餵得饱。 对於寧淮的盐商而言,沿海越平静,他们做生意也就越稳定,赚的钱越多,为何也与寧淮这些官员搅合在一起? 而且寧淮能如此上下一心,將不服他们的官员或弄死或让其调离,调离后都不敢將此地情况透露,怕是除了钱外还有权。 可这钱陈砚无论怎么算都觉得不够。 他来此半个月,便被排挤了半个月,诸如上述都是他的猜想,至於更多他一时也猜不出来。 冯勇被彻底压制,只凶狠瞪了陈砚一眼,领著下属们大跨步离开。 甲冑因走路而发出的“鐺鐺”声极响亮,光听之就能知晓其主人是如何的恼怒。 见眾人离去,陈砚扭头对城墙上眾人道:“都莫要歇著,把人掛起来!” 城墙上眾人便又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一百六十一具尸首掛在城墙上,风一吹就四处摇晃,瞧著实在有些诡异。 站在城墙下的百姓们围著城墙看了会儿,就有人捡了块石头砸向那具尸首。 石头砸在尸首上后落到地上,在地上滚了一圈,在陈砚脚边不远处停下。 看著那块不算大的石头,陈砚却皱起了眉。 若全是寧淮活不下去的百姓假扮倭寇,为何能对本省的百姓下死手? 而且这些百姓对倭寇是恨之入骨,否则也不可能虐尸。 陈砚思索间,百姓们四处找石子去砸墙上的尸首,仿佛要將多年的仇在此刻全报了。 他必定是有什么地方想错了。 此地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 冯勇是最后到的那间屋子,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直接坐到胡德运身边,恼怒道:“胡大人的下属已经骑到本官脖子上撒尿了,胡大人究竟管不管?!” 胡德运对冯勇的粗鄙早已见怪不怪,不过听他提起陈砚,心中顿生厌恶:“此子连宰辅大人都不放在眼里,本官如何管得住。冯大人若有法子,大可都用在他身上,本官必不会为他出头。” 冯勇將佩刀狠狠往桌子上一拍:“本官若有法子又何必找你?” 胡德运心里暗骂一句,既想不出法子,就该缩著尾巴,哪里能这般大喊大叫,生怕自己的无能没人知晓。 显然胡德运不是那么直的人,他依旧打他的太极:“今日就是商议此事,冯千户何须如此急切?” 场中安静下来,一位身穿曳撒的男子出现在座位上。 眾人要行礼,那人却给他们免了礼。 那人环顾四周,见眾人都来了,他才开口:“城墙外悬掛的尸首大家都瞧见了?”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均变得铁青。 “陈砚此举分明是向我等示威!” “怕是这位圣上钦点的陈三元已猜到我等之事,他必要儘快处理,否则总归是一个祸害。” “如何处理,总要出一个章程。”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收声。 坐在上首的身穿曳撒的男子问道:“往常如何处置?” “要么將其调离,要么將其处理。” 胡德运恭敬回道。 他私心是想將陈砚除掉,这人竟敢当眾如此落他的脸面,实在不將他放在眼里。 第200章 救灾 “他乃是陛下分派此地,想要调走怕是难。” 陈砚处处与宰辅作对,天子竟还將其派到寧淮,八成就是让他来此地折腾的,又怎会轻易將其调离? 既掉不走,那就只有杀了。 “他乃是三元公,在士林中极有威望,若身死於此,怕是要引得许多眼睛注视此处。” 闻言,眾人皆是脸色微变。 此地断不可让人盯著。 冯勇急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就让他如此折腾下去?你们別忘了,日子就要到了!” 屋子里眾人神情更为紧迫。 “陈砚乃是一个祸患,必要处之。” “或可让宰辅大人在朝堂之上弹劾他。” “他有何错漏可盯著弹劾?” 就算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也需天子相信才可。 可陈砚刚刚大捷,天子必定高兴,又如何会处置於他? “既然都有难处,倒不如处死,只要做得乾净些,也可推到倭寇身上。” 那身穿曳撒之人便问一旁的谢先生:“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此次这陈砚如此招摇,大可推说是惹恼了倭寇,倭寇趁乱將其杀死,届时士林的怒火尽数都是对著倭寇,眾位就尽可脱身。” 此招並不稀奇,此前就对他人用过,而当时的卫所千户就因此事被革职查办。 眼见自己要背锅,冯勇跳出来阻拦:“我等镇守此地,却任由倭寇进入內地杀害朝廷官员,我等武將如何向朝廷交代?” 眾人纷纷规劝,冯勇断然不肯背下此锅。 他又道:“若如此惹恼了朝廷,届时再派兵马前来,诸位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眾人这才渐渐收了声。 此前朝廷派兵马前来剿倭寇,他们生意都做不成了。 坐於上首那人神情微变,当即道:“此法断然不可。” 到了此时,胡德运方才站起身,道:“下官倒是有一计,自古因公殉职之事极多,这陈大人既得了清命,必要为百姓做些什么,若因此出了什么差池,那就怪不得谁了。” 眾人听之,在心里转了几圈,神情纷纷缓和,纷纷道:“此计甚妙。” 上首那人细细思索,也点了头,对胡德运道:“此事就有劳胡大人了。” 能得此人一句“有劳”,胡德运顿觉有荣光,出来时连脚步都是轻盈的。 …… 陈砚一入衙,就被叫去胡德运的衙房。 “陈同知来了?” 胡德运颇为热情地迎上陈砚:“陈同知此次立下大功,必要得嘉奖了,本官在此恭贺陈同知了。” 陈砚眉头一跳,再看胡德运就觉黄鼠狼在给鸡拜年。 再一细看,胡德运长得跟黄鼠狼还有些相似,恰好他又属鸡,这可真是对上了。 前几日两人还因掛尸首一事在衙门口交锋过,今日竟就如此热情恭贺,其中必有诈。 陈砚拱手回礼,道:“不敢奢望嘉奖,只求不怪罪便是。” “陈大人学富五车,又简在帝心,年纪轻轻便已官居五品,来此不足一个月就立下大功,真可谓文武双全,实乃英雄少年,令人钦佩啊!” 捧杀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陈砚依旧被吹捧得满面红光,连声道“哪里哪里”。 又是感念圣恩,又是感念朝廷。 胡德运毫不惜力地吹捧,两人相谈甚欢。 如此你来我往许久,胡德运便是忧愁地嘆口气,陈砚就知终於要步入正题,神情一凛,问道:“大人为何事烦忧?” 胡德运又是一声嘆息,方才道:“本官若能有陈大人之才,也不至於让松奉百姓穷困潦倒。陈大人不知此地耕地甚少,又受海寇所扰,百姓已是过得极艰难,奈何年年天灾,今年七八月连著来了好几场大风,吹塌了不少百姓的房屋,灾民流离失所,真是悽惨至极,可惜本官无能,无法对他们进行安置,哎……” 陈砚听明白了,这是要他去救灾。 果然胡德运將目光落在了陈砚身上:“陈大人忧国忧民,能否救一救这些灾民?” 不是整日將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掛在嘴上吗,究竟是沽名钓誉,还是真为良臣,就看敢不敢接下这救灾的任务。 陈砚只略一思索,便道:“能为朝廷分忧,能利百姓,便是再难,下官也定要接下此等重担。” “好!” 胡德运眼中精芒一闪,旋即大喜道:“有陈大人去救灾,我松奉的灾民无忧矣!” 陈砚自是又一番慷慨陈词,二人激情澎湃之际,陈砚就问起救灾粮在何处。 胡德运的喜气瞬间消失,又是长长一声嘆息,诉说县衙如此清苦,救灾多月如何艰难。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没银子,没粮食,有三四百灾民,救灾去吧。 陈砚道:“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下官,只是这救灾任务艰巨,还望府台大人能多多帮衬。” “但凡本官能帮上忙的,必定倾尽全力。” 胡德运就差拍胸脯保证除了粮食和银子外,他可提供一切帮助。 上峰交代的第一个任务,陈砚自是不推辞。 “既要賑灾,总要找乡绅商贾捐赠,还望大人写一份名单给下官。” 救灾找乡绅大户纳捐是常用手段,往年胡德运也用过此招。 那些乡绅大户不是冤大头,不是隨便一人组局让他们吃顿饭他们就愿意捐赠的。 还得看开口的官员手里的权有多大。 恰好这位陈同知没权,连属官都没有,又与首辅大人交恶,谁会给他捐赠? 此时好不容易才將陈砚下了套,胡德运必不会让陈砚就这般跑路,当即取了笔墨,將松奉的乡绅大户写了下来递给陈砚,道:“这些灾民就託付给陈同知了!” 陈砚拱手,庄重道:“必不负使命!” 待到陈砚离去,胡德运往椅子上一躺,手指敲著桌面,颇为愜意地唱起了小曲。 救灾可不是光凭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他就看这陈砚如何被灾民唾弃,又如何因此身败名裂。 到时再隨意派几个人闹事,陈同知还能活命? 思及此,胡德运只觉很快便能解决这心头大患。 他大可以此向宰辅大人邀功,往后或还可再往上走一走。 第201章 救灾2 陈砚当天就领著陈老虎和齐耀祖出发了。 那齐耀祖就是隨陈砚一同下乡的那名衙役,至於另外一位死了的,因抗倭而战死,府衙要给予其家人抚恤银。 “大人真要去賑灾?” 齐耀祖欲言又止,良久方才嘀咕出这么一句。 陈砚道:“既为官员,自是不能放任灾民不管,总要让他们活命,再將他们安顿好。” 齐耀祖终於还是闭了嘴。 他已杀了“倭寇”,如今是回不了头了,只能先跟著陈同知。 只盼望陈同知命硬,能被调到別处当官,到时他跟陈同知一起走,就能保住一条命。 陈老虎倒是没多话。 陈砚可是他们陈氏一族最聪明的人,什么难题都能有办法的。 在齐耀祖的指引下,几人来到了一座山下。 陈砚看著植被茂盛的山,颇为惊诧问道:“灾民在山上?” 他听闻灾民们被安置在巴云山,便以为在山下搭的许多草棚是给灾民遮风挡雨,来此一看,住在里面的竟然是五十多位將士。 齐耀祖道:“洪涝將他们的房屋衝垮后,他们来山上躲雨,为了不让他们惹出乱子,冯千户派將士在此盯著,轻易不让灾民下山。” 陈砚心里冷笑,打倭寇的本事没有,对付灾民的手段倒是一套又一套。 此地果真是烂透了。 他也不再多问,只对齐耀祖道:“跟灾民喊话,本官来賑灾了,让他们下山。” 齐耀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遵从命令对著山上大声呼喊。 山上陆陆续续有些人下山来看,瞧见身穿官服的陈砚后,脸上並无什么喜色,只是又看了陈砚身侧,发觉没有粮食,灾民愤怒了。 自洪涝衝垮他们的房屋,冲走他们的粮食后,他们就被赶到山上来。 朝廷不来救济也就罢了,竟还派兵守著不让他们出去。 在他们饿得要拼命之际,一些大户提著粮食找来了,一袋粮食一亩田地。 此时他们虽知这是贱卖,可饿肚子实在不好受,只能咬著牙先换一些。 换的粮食隔段日子就吃完了,每每在他们饿两三天快受不了想要逃下山之际,大户家的下人就会提著粮食再次出现。 如此一次又一次,眾人手头本就不多的田地尽数换了粮食。 许多人粮食已经快吃完了,有些人饿得都在啃树皮了,此时听闻官府有人来救灾,即便不信任官府,心中终归还是有点期盼的。 等下山一看,这位来救灾的官老爷连一粒粮食都没带,这救的是哪门子灾? 本就备受折磨的百姓此时犹如一头头愤怒的饿狼,恨不能將眼前身穿官服的少年拆骨剥皮。 眼看民怨沸腾,齐耀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就劝陈砚:“大人快走吧,这些灾民一旦暴动,什么都干得出来。” 到时候怕是要丧命。 陈老虎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隱隱將陈砚护在身后,却又並未將陈砚挡住。 只要这些灾民胆敢暴动,他的箭便会毫不留情射向那些人。 陈砚对齐耀祖道:“与灾民说,本官带的粮食隨后就到,要选出十人帮忙架锅煮粥分粥,凡是帮忙者,可比他人多分得一碗粥。” 齐耀祖急得险些跳脚。 如此凶险之时,大人怎的就瞧不见,竟还要让盛怒的灾民帮他干活? 可他到底才依附陈砚,只记得陈砚的凶悍,此时也不敢多言,就用寧淮话將此事说了。 原本暴躁的灾民一个个盯著陈砚,却无人上前报名。 陈砚看向草棚里守著的將士们,此时一个个仿若看好戏,全然没有要阻拦灾民的架势。 陈砚让陈老虎从马车上扛下一袋子麦麩,往灾民们面前一放,转身对齐耀祖道:“跟他们说,让他们自己出人来架锅煮粥,此粮食是本官用自己俸禄买下,只够他们吃一顿,吃完所有人分为十队,与本官一同去找粮食。想活命,就听本官的。” 齐耀祖一脑门子的汗。 这些灾民眼睛都绿了,此时不逃命也就罢了,那也该先安抚,陈大人怎的还如此要求他们? 难不成就不怕惹恼了灾民,让他们暴乱吗? 若灾民暴乱了,陈大人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齐耀祖终於忍不住开口规劝:“大人,万万不可告知他们没粮食,他们已走投无路,不可再受刺激了!” 齐耀祖此话刚落下,人群里就有人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 原本就憋著满腔怒火的灾民们再看陈砚,仿若实在的看自己的大仇人。 齐耀祖浑身一僵,恨不能撒腿就跑。 陈砚也察觉灾民们的神情变了,就问齐耀祖:“那人说了什么?” 齐耀祖简直要哭了:“他说大人是哄骗他们,根本没有粮食,大人如此是为了分化他们。” 陈砚盯上那说话的人,是个长相极普通,或许是因长期飢饿,目光极为狠厉。 必不能让灾民被煽动。 陈砚往袋子一指:“將袋子割开。” 陈老虎提起袋子,將袋口的绳子解开,调个头,將袋子里的粮食尽数倒到地上。 在他人眼里是麦麩,可在那些躁动的灾民眼里,这就是救命的粮食。 他们宛如一群饿久了的猛兽,朝著地上的麦麩衝过来,互相推搡,抓起麦麩就往嘴里塞。 往常虚弱无力的老人与幼童,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能以各种刁钻的姿势从那些青壮的缝隙里抓到麦麩塞进嘴里。 看著如同殭尸一般涌过来的人群,齐耀祖下意识后退,恨不能提腿就跑。 陈老虎一把抓住他,怒瞪向他:“你想逃哪儿去?” 虽是衣领被抓,齐耀祖也感觉到陈老虎的力气之大。 他哭丧著脸道:“他们一会儿抢不到粮食,会来对付我们的,咱们快逃吧!” 在松奉,他多次见到灾民为了一口吃的连命都不要。 人一旦饿狠了,就不是人了。 陈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前世他读书时,在史书上看到过“易子而食”四个字,彼时他衣食无忧,並不能真正理解。 到了此刻,见到灾民们与野兽无异的抢食,方才知晓那四个字的重量。 若他再来晚一些,这些人怕也要发展成那一步了。 “齐耀祖,將车上的麦麩全扛下来,倒到地上。” 陈砚沉声吩咐。 齐耀祖哭丧著脸:“大人,卑职腿软,实在走不动道。” 更別提搬粮食。 陈砚一个冷眼扫过去,语气竟有些阴惻惻:“搬粮食救命,还是你我丧命於此?” 到了此时更不能逃,一旦跑了,灾民会如蝗虫一般朝著他们追赶围攻,莫说救灾,就是性命也难保。 既要救灾,那就让他们吃! 此次他带了整整十袋子麦麩,够这么些人吃一顿。 也够让他们冷静下来。 人一旦饿急眼了就不是人,一旦吃饱了,也就惜命了。 第202章 煽动 陈砚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抱起一袋麦麩就要往肩膀上扛,甩到半空却被陈老虎接走。 陈老虎道:“大人不可弄脏了官服,如此粗活交给我就是。” 他腰身下沉,稳稳地扎在马车前,右手提起一袋麦麩甩到左肩那袋粮食上,又一只手夹著一袋麦麩稳步走上前,隔一段距离就往地上放一袋,那些在第一堆挤不进去的灾民立刻衝过来,抢著將袋子拆开就去抓麦麩吃。 十袋尽数搬过来,灾民们自然围了十圈,无论男女老少,尽都狼吞虎咽。 陈砚看著他们,心中对他们生出同情。 这十袋麦麩是他自掏腰包买来给灾民们煮粥,为的就是先给他们吃顿饭,让他们跟自己走。 谁料到带来的锅和柴火根本用不上,他们就已经如饿狼一般扑了过来,只顾著抢堆在地上的麦麩。 这些麦麩是大户们买去餵家里牲口的,在这些灾民们面前,这些成了救命的粮食。 陈砚就这般静静看著如同牲口般的灾民时,只觉得今日的风格外咸湿。 麦麩干,吃多了便黏在嘴里或喉咙里,不少人被呛得连连咳嗽。 陈砚对齐耀祖与陈老虎道:“將水搬出来。” 两人应了声,去將马车里的大桶抬出来,那些被呛得厉害的灾民赶忙抢著抢了飘在水面的葫芦瓢舀水往嘴里倒。 清凉的水入喉,终於將黏在喉咙里的麦麩衝进肚子里,再一泡胀便饱了。 下一人就会接过葫芦瓢舀水,喝完再往下递。 陆陆续续灾民都吃饱了,麦麩还剩下一些,他们小心翼翼地將麦麩捧起来放回麻袋里。 不少人再看陈砚,眼底已经没了此前那般强的敌意,却也並不信任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官员。 陈砚並未急著开口,就在原地站著等灾民全部吃完,又看了眼空瘪了一多半的麻布袋,粗略估算,每个麻布袋所剩只有四五大碗的量。 而那些灾民分別围著麻布袋,並不肯走开。 陈砚就是在此时开口:“衙门已无救济粮,这些粮食是本官的捐赠。” 齐耀祖將他的意思一传递,灾民们刚因吃饱而收敛的兽性又在此时显露出来,一时间气氛颇为紧张。 齐耀祖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此时大人说这些话,岂不是要激怒这些灾民? 就算骗也告知官府有粮食,必不会不管他们,只要运粮要费时间,让他们耐心等候,如此方可维稳。 果然,灾民中有人叫囂一声:“官府不管我等死活了?” 齐耀祖心慌地將此话翻译成官话,又道:“大人,如此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陈砚顺著声音看去,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看著极不安分。 终於找到这人,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砚深深看了那人一眼,又將目光移开,对齐耀祖道:“与他们讲,我是新上任的同知陈砚,负责此次救灾,若大家想要活命,就与我一同去要粮。” 齐耀祖急得浑身冒热气,还是只敢乖乖將其换成土话说与眾人听。 人群里又有一人的声音响起:“连官府都没粮食了,派你一人来救什么灾?” 紧接就有声音道:“你们就是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將我们赶上山,是想要活生生饿死我们!” “你们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等!” 如此煽动言论自是让得本就备受折磨的灾民怨气衝天。 被晾在山上多日,將他们的家底子都榨乾了,如今就派这么个年轻的官来救灾,这官还说麦麩是他私人拿钱买的,岂不是吃完这顿又要继续挨饿,直到饿死为止? 多年来,官府联合那些大户欺压他们,如今竟要活活逼死他们,这些都是贪官!狗官! 恰在此时,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將士们围了上来,拔刀对准了那些灾民。 那领头的將士大喝:“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造反不成?!” 这一刻,灾民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更是趁机怒吼:“反正等在这儿迟早都会饿死,不如拼一把,乾死他们,咱们就有数不尽的粮食吃!” “凭什么那些官老爷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只能饿肚子?” “我要吃饭,吃饱饭!” 几个原先就喜欢冒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灾民们躁动起来。 陈砚心知此时十分危急,必不可再由著那几个人煽风点火,当即大喝:“对,咱不能光饿肚子,要让那些乡绅大户把他们的粮食也分给咱吃!大家跟我走咱们找那些乡绅大户要粮食去!” 齐耀祖脖子都麻了,总感觉脑袋不肯好好待在自己脖子上。 灾民都要暴动了,陈大人竟还煽风点火,这是要將九族都送去地府相聚啊! 齐耀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一把拽住陈砚道:“大人您消停些吧,您是来救灾的,不是来煽动他们暴乱的!” 您到底是哪一头的? 陈砚却盯著齐耀祖:“將此话讲给他们听。” 齐耀祖急得跳脚,看看陈砚,又看看灾民眼一闭,再开口已经是一串土话。 灾民们也是惊愕地看向陈砚。 这当官的莫不是有毛病吧,竟要带著他们去大户家抢粮食?! 或许因实在太震惊,导致灾民们那汹涌的怒火竟有瞬间停滯。 就连那几个煽动的人也颇为错愕。 这当官的在闹腾什么玩意? 陈砚就是趁著此时开口:“本官是来救灾的,为的是要救大家的命!那些大户能大鱼大肉,咱也不能饿肚子,咱就去乡绅大户家门口討饭,不给就不走,看他们能如何!” 齐耀祖觉得应该是耳朵出现问题了,竟然听到同知大人说要带著灾民们去討饭??? 在確认並非自己听错后,齐耀祖乾脆眼一闭,只当他的翻译。 灾民们却是突然醒悟一般双眼发亮。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急了:“那些乡绅大户们怎么可能会分粮食给我们?他们就算餵狗也不会给我等。” 陈砚道:“他们不给粮,咱们就不走了。若他们躲在里面,咱们就送各家的少爷们去读书,护送小姐们出行,本官就不信他们连工钱都不付!” 躁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呆了。 就连那尖嘴猴腮的男子也傻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护送,分明是威胁啊! 什么工钱? 说是赎金更合適吧? “陈同知竟教唆他们当绑匪,你可知是何等重罪!” 那將士不敢置信地责问。 他也算与不少官员打过交道,贪官清官都有,可怂恿灾民做绑匪的官员却是从未见过。 陈砚却是冷脸道:“本官不过是领著走投无路的灾民去乞討,再帮主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怎的就教唆他们当绑匪了?难不成你要逼得他们造反方才罢休?!” 第203章 跟著我有饭吃 那將士自是想逼这些灾民造反,只要他们造反了,就可趁乱杀死陈砚,还能將责任尽数推到陈砚身上。 可陈砚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便顾左右而言他:“本官奉命盯著灾民,不让他们离开此地。” 陈砚气势陡然攀升:“安置灾民本是我府衙的职责,与你们將士何干?你们冯千户想要越权,让他亲自前来与本官对峙,莫要派你等不入流的將士来插手!” 论品阶,陈砚与冯千户同级,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將士实在无法与陈砚相比。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被如此奚落,那名將士极鬱闷。 不过他也並不退缩:“本官奉的是上峰的命令,还望陈同知莫要为难本官。” 陈砚双手往左上方一拱,义正言辞道:“本官奉的是府台大人的命令,要领著这些灾民去要粮食,你们想要跟著也未尝不可,若想要阻拦,便是妨碍公务,本官与府台大人必要参你们冯千户一本!” 他转身,对那些灾民道:“你们跟隨本官,谁敢阻拦,谁就是兵逼民反!” 冯勇不是以越权不让他將倭寇尸首掛上城墙吗,今日他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敢上书请罪,冯勇敢吗? 陈砚是抗倭,是立了大功,冯勇却是將手伸到了地方事务上,除非他是活腻歪了,否则这请罪的奏疏他就不敢写。 若兵逼民反了,一旦此事传出去,这些將士各个都逃不了,看谁敢动手阻拦! 陈砚大步向前,那些灾民们却犹豫著站在原地,目光盯上那些泛著寒光的刀。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头一个动了,那孩子的娘拽住他,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跑什么!” 那孩童也不哭,而是仰头看向他娘道:“跟著那位大人有饭吃。” 陈砚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那孩子光著脚站在地上,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头髮也是枯黄的。 陈砚大无畏向前走的步伐停住。 再看那些灾民,个个都是如此狼狈地被將士们用刀困在里面。 陈砚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朝廷命官,那些將士不敢拿他怎么样,可这些灾民命如草芥,他们若敢上前,等待他们的也许不是粮食,而是无情落下的大刀。 他们没有房屋,没有田地,如今所剩下的也不过是亲人和命。 或许再过些日子,他们为了一顿饭就会卖儿卖女,为了活下去就要啃树皮。 他是官,是有特权的,他的底气也来源於他的特权。 这些灾民却命如草芥。 陈砚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大跨步走向那些灾民。 那些將士將灾民围住,陈砚便硬生生逼著他们让开一道口子,他大步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幼童的脑袋。 “说得不错,跟著我有饭吃。” 那孩童仰著头定定看了陈砚一会儿,將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塞进陈砚的手里。 孩童的娘亲大惊,一把將孩童抱起,慌忙后退,一双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恐惧。 其他人脸上也都是又惊又惧。 陈砚沉声道:“你们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跟著我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你们跟在我身后,他们不敢对我动手。” 顿了下,又继续道:“我好歹给你们带了十袋麦麩,你们该知我是真心想救你们。话已至此,是跟我走去寻找活路,还是待在此地等死,你们可以自行选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没必要再说下去。 陈砚再次转身,面对那些拿刀的士卒时,已是一派威严。 昂首挺胸,无视横在眼前的刀,一步又一步坚定地朝前走。 士卒们不敢真伤到陈砚,只能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后退,如此就成了陈砚逼退四五名士卒。 士卒们纷纷看向那位领兵的將士。 那名將士握著刀把的手紧了紧,终於还是低头摆摆手,示意士卒们让开。 想要阻拦陈砚,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此时杀死陈砚以及所有的灾民。 可他们只有五十人,灾民却有五六百,根本不可能在一瞬將所有灾民都杀死。 一旦让这些灾民逃走,杀害五品官员的锅就要他来背。 他不想背,也背不起这口大锅。 士卒们再次让开一道口子,陈砚却不动了,而是侧著身子等身后的灾民跟上。 那名孩童朝著陈砚离开的方向伸手,还一直扭动著身子想要他娘跟上去。 那女子早已饿得脱了相,家中也只剩下她与孩子,此时被孩子闹得眼热,几步走到陈砚身边,陈砚却让齐耀祖將母子二人先行送往马车。 有了一人,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 先是一些孩童、少年,再是壮年老年,灾民们除了相信陈砚外,已经没有別的路。 他们纷纷朝著陈砚走去,虽脚步踉蹌,却始终向前。 陈砚始终卡在兵卒们的刀之间,让这些灾民一一通行,等到眾人皆走到马车旁边,陈砚这才走向马车。 他一走,那些兵卒均是大大鬆口气。 那將士眸光闪了闪,下令道:“跟著他们。” 军令是守著这些灾民,那他就领著下属守著。 陈砚让没行动能力的老人与孩童坐上马车,自己则与灾民们一同往前走著,边走还边问哪位乡绅大户离此地最近。 本地人自是比他一个外来人清楚,当即就提到一位姓黄奇志的盐商。 一听名字,陈砚就颇为熟悉,只因胡德运给他的名单里就有这么一號人物。 “就去他家。” 盐商嘛,自是富得流油,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粮食出来,就能让灾民们吃几顿。 这位黄奇志的宅院就在离此山五里地的上黄村,进了村都不需问人,直接找到最气派的宅院就行。 陈砚好歹也是在京中见过世面的人,等他真看到黄奇志的宅院时,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土包子。 这宅院占地多少亩他不知,只知这大门外有条河,宛如那城墙外的护城河。 那院墙有两人高,可谓雄霸一方,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果然是富得流油的盐商,今日若不狠狠给这黄奇志放放血,他就不姓陈! 陈砚大手一挥,对眾人道:“所有人分成两队,守住前后门,我们要好好向这位黄老爷討饭!” 第204章 討饭 灾民们迅速分成两队,往前后门前一站,就按照陈砚的吩咐哭的哭嚎的嚎,几百人仿若哭丧般的声音穿透围墙,传入黄奇志的耳朵里。 最近黄奇志刚纳了第九房小妾,此时正在小妾屋子里寻欢作乐,那哭嚎声將他嚇得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他赶忙將衣服往身上裹,急忙穿上鞋子就衝出去喊管家来问话,管家刚派人出去打探,这会儿还没回话,哪里能知晓,只得亲自跑一趟。 等管家气喘吁吁跑到前门一看,这门外三四百號穿著破烂的灾民正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你们在门口哭什么?” 管家大惊。 一名年纪不小的婆子爬过去,用枯槁的脏手抱住管家的腿,嚎哭著喊道:“求求老爷给口吃的吧,不然老婆子要饿死在你家门口了啊!” 管家被嚇了一跳,赶忙要抽回腿,不成想另一条腿也被人抱住,就连两只手也都吊著人。 “给口吃的吧,老爷发发善心吧!” 管家动弹不得,只能喊门房来帮忙。 那门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到管家身边,谁知还没救出管家,自己身上也被眾多灾民抱住了。 灾民们已经几个月无家可归,不仅没饭吃,更是没地方洗衣服洗澡,这身上自是臭气熏天。 被如此多灾民围著,管家和门房两人险些吐出来。 若不是有一位差役及时阻拦,將他们二人救出来,他们二人真就要被熏晕了。 管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那位差役对管家开口了:“同知陈大人来访,速让你家老爷前来接见!” 那管家扭头一看,一位尚且年幼的官员正站在差役身后。 管家不敢在此地多留,领著门房转身就逃进院子里,还將门给关上了。 那些灾民一点不惜力,哭声丝毫未减弱。 管家提著衣摆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去给黄奇志復命,待跑到黄奇志跟前时,他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外面全……全是灾民……” 黄奇志被打搅后失了雅兴,就在书房等著,外面的哭嚎搅得他心烦意乱,此时听到管家此言,便一拍桌子,怒道:“灾民竟敢来我黄府闹事,你叫上护院出去將他们往死里揍,看他们还敢不敢来堵我黄家的门!” 黄奇志家大业大,自是要请人看家护院。 莫说家中下人小廝,就是看家护院都有四十多人,连狼狗都养了十只,还能怕几个灾民? 谁知那管家急了:“老爷万万不可,这些灾民有几百之眾,咱们的护院怕也打不过,何况还是陈同知带来的,有二三十名兵卒护送啊。” 黄奇志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好在管家眼疾手快將他扶住。 黄奇志却险些气疯了:“陈同知要干什么?!” 堂堂朝廷官员竟领著灾民来围他的宅子?! 他哪儿来的兵?! 既然没法將灾民赶走,那就只能將人请进来谈了。 陈砚就这般被请进了黄府。 进入黄府之后,陈砚方才知道什么叫奢靡。 高家与之相比都只能称一声朴素。 可见盐商实在有钱,如此一来,陈砚走路的步伐都带了风。 黄奇志热情地招呼陈砚坐下,催促家中婢女上茶。 寒暄两句,黄奇志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了:“我黄某可是得罪陈大人了?” 陈砚疑惑:“黄老爷此话怎讲?” 黄奇志心里大骂陈砚装腔作势,可门外的哭丧声实在吵得他烦躁,丝毫不愿绕圈子,便直言道:“若非得罪了大人,大人为何要领著如此多人来围了黄某的宅院?” “本官也是公务在身,属实无奈。” 陈砚从怀里掏出胡德运写的那份名单递过去,黄奇志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又看是胡德运的笔跡,脸色就是一变,扭头看向陈砚:“这是?” 陈砚满脸为难道:“胡大人將安顿灾民的差事交给本官,可府衙拿不出银钱和粮食賑灾,府台大人只得写下这份名单让本官前来纳捐。” 黄奇志一听就恼火了。 胡知府真是能耐,將救灾的重任推到他们这些人头上了!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是苦笑:“陈大人有所不知,此前私盐猖獗,我等连盐税都交不上,又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安顿灾民?咱也就是个面上光,实际就没什么家底子。” 一个新来的同知想从他手里拿钱?一句话:没有。 陈砚眼睛一斜:“本官的面子黄老爷可以不给,胡大人和冯千户的面子黄老爷也不给?” 黄奇志一惊:“此事与冯千户又有何相干?” “灾民若饿得狠了,稍一煽动就要造反,到时候冯千户必要被牵连。为了防止此事发生,冯千户特派了將士们护送灾民挨家挨户要饭,这饭若要不到,灾民可不会轻易离去。” 陈砚冷笑站起身,一把夺过黄奇志手里那份名单:“既然黄老爷不愿给,本官就告辞了。” 丟下此话,他大跨步离开,丝毫不恋战。 黄奇志见他果真离开,就憋了一肚子气。 衙门没钱了凭什么让他出?胡知府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不出面,让陈同知出面,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胡知府头上。 这位年轻气盛的陈同知会干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毕竟倭寇的尸首现今还掛在城墙上。 冯千户对付陈同知的本事没有,对付他们这些盐商的本事倒是大得很,竟还派將士一同前来护送灾民,莫不是就防著他对灾民动手吧。 若不是有兵卒跟著灾民而来,黄奇志是绝不会相信冯勇会帮陈砚的。 毕竟陈砚不久前才与冯勇起了衝突,可人都派了,也就由不得黄奇志不信。 越想黄奇志就恼恨,越想越不甘,决心一个铜板都不掏。 可那哭丧声从白天响到晚上,一直到半夜都不消停,黄奇志心烦得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 到了半夜,下人来报,老太太病了。 黄奇志连夜赶过去给他娘侍疾,老太太抓著他的手就哭诉:“那些个下贱人这是要哭死我呀!” 在这封建王朝,最忌讳这些个事,就是这般巧,一向身子硬朗的老太太病了,黄奇志不由被嚇出一身冷汗。 “快去请大夫!” 黄奇志赶忙呼喊。 谁知被派出去的小廝很快又回来了,这前门后门都围满了灾民,根本出不去! 第205章 狮子大开口 黄家兵荒马乱。 黄家门外。 齐耀祖小跑著来到人群后面,將黄老太太病了要请大夫的事说了。 “大人,若不让他们去请大夫,黄老太太真要出了什么事,恐怕不好收场吧?” 齐耀祖小心地规劝陈砚。 这位黄老爷在松奉可是响噹噹的人物,虽不是官,可他与不少大官都有结交。 要是黄老太太真因为没请大夫死了,陈大人不仅要不到钱,怕是要遭受许多弹劾。 陈砚却道:“此事与本官有何相干?灾民们只是在门口苦苦哀求黄老爷赏口饭吃,又没阻拦他们救人,真有心救人,难道不知还可翻墙?” 齐耀祖:“……” 他是说不过陈大人的,就是不知黄老爷信不信陈大人这套说词。 陈砚看了看天色,对齐耀祖道:“將剩下的麦麩都煮了分给大家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哭嚎。” 他买的十袋麦麩中午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怕是只有十分之一。 黄家吃晚饭时,灾民们都饿著肚子,此时已是半夜,灾民们应该都饿了,就连哭嚎声都比之前要小了。 若因此让黄家人睡了个好觉,那就是大大的不妙。 柴火是绑在马车上的,至於水早已让灾民们喝完了,不过这护城河里就是现成的水。 架锅,生火,舀水煮粥。 第一锅分给老人孩童后,继续煮第二锅。 老人孩童並非自己喝完,而是一大家子一人一口,虽吃不好,总能让肚子不饿得难受。 很快第二锅就煮得沸腾了。 因惜柴火,只要锅里的水煮开,这锅麦麩粥就算煮好了,因此第二锅也很快分到了眾人的手里。 陈砚就是在此时端著一碗麦麩粥,边走边对眾人道:“我知道大家喊了大半天疲乏了,你们累,里面的黄老爷他们也累。他们是富贵人,好日子过惯了,没你们能吃苦头,你们必定能熬过他们。明日是继续喝这麦麩粥,还是喝粮食煮的粥,就看你们今晚能不能哭嚎一整夜了。” 齐耀祖不愧是个好翻译,连陈砚的语气都给模仿了。 灾民们各个斗志昂扬。 他们如今只剩下一条命,为了活下去,熬也要將黄家人熬死。 本来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喝了些麦麩粥,浑身的疲倦就被一扫而空。 何况旁边一直架著锅煮粥呢,虽是麦麩,也香得很。 更何况连同知大人都是与他们一同吃的麦麩粥,他们还能有何不满? 为了让他们能有长久的战斗力,陈砚將他们分为三队,一队哭嚎时,另外两队或吃饭或躺著歇息。 半个时辰换一次班,退下来的那一班正好喝煮好的麦麩粥。 如此一来,眾人喊得更起劲,毕竟喊完就能吃饭。 有些人竟还睡著打鼾。 锅煮了一晚上,灾民们就喊了一晚上。 后半夜是极安静的,哪怕哭嚎的人少了,声音照样响亮,足以让整个黄家人在困顿至极的情况下依旧睡不著。 不让睡觉,本就是一大酷刑。 向来养尊处优的黄家人就在经歷这一酷刑。 这边的动静自是也会妨碍上黄村的百姓,可这儿又有官又有兵卒,谁敢招惹? 天一黑,就早早躲进屋子里不出来了。 於是这黄家连个外援都没有,就这般熬到天亮。 莫说黄老太太,就连黄奇志自己都觉得头疼欲裂,家中的孩童更是哭著喊著困,要睡觉。 黄奇志虽难受,却不甘心。 他就不信那些灾民能一直哭嚎。 哭嚎是极费力气的,更费嗓子,已经闹腾了半天加一晚上,那些灾民还怎么喊得动? 今天必要歇息。 可惜他错估了双方的忍耐力。 他只是为了不钱,而灾民们要的是活命。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是一群光脚的与他一个穿鞋的拼命,他又如何能比得过? 熬到下午,黄家人均已熬不住,而黄老太太的病情也越发严重,一直哭嚎“晦气”之时,黄奇志终於又將陈砚给请进了宅子。 与精神萎靡的黄奇志比起来,陈砚实在是意气风发。 一来是陈砚年轻,才十五岁的年纪,熬一两晚根本不在话下,二来就是陈砚在如此环境下也睡了两个时辰。 当初科举时陈砚都能睡得好,在外听著那些哭嚎,他便睡得更香。 此时往屋子一坐,陈砚就颇为关切道:“黄老爷怎的脸色如此之差?要保重身体啊。” 黄奇志险些骂娘。 他为何脸色差还不是拜陈砚这个同知所赐! 被如此挑火,黄奇志也不復昨日的热情,板著脸道:“既是府衙困难,黄某也该尽一份力,家中尚有余粮十石,尽数都捐献给灾民。” 陈砚既找上门,就不会被轻易打发。 “十石恐餵不饱这些灾民,既餵不饱,他们也就不会走,此事本官也没办法。” 黄奇志脸色更难看了些:“陈大人要多少?” “黄老爷乃是捐献给灾民,本官不会拿一分一毫。”陈砚义正言辞。 黄奇志与官员打了多年交道,一听陈砚此话就知他要的必然不少。 果然,陈砚开口:“近六百灾民没有田地房屋,想要安顿好就需拨出一块空地让他们开垦,这开垦荒地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吃的喝的都需有保障,再加上还需建房,期间销必不小,本官体谅黄老爷不易,只需黄老爷捐银五千两,粗粮三千石。” 黄奇志呼吸一顿,瞳孔越扩越大,险些断了气。 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惊呼:“五千两?三千石粮?你胃口也太大了!” 就连胡知府也没拿他这么多钱和粮食! 陈砚却是瞬间冷下脸:“黄老爷若如此以为,此事也就不必谈了。” 起身,一甩衣袖抬腿就往外走。 那气势仿若受了奇耻大辱。 陈砚將门一打开,外面哭嚎声更大。 那架势仿若不是在討饭,而是在咒黄家死光。 黄奇志头更痛,眼看陈砚要跨步走出去,终於还是一咬牙道:“我给!” 陈砚心一凉,坏了,开价低了。 旋即又反思自己还是对盐商的富庶缺乏基本认知。 哎! 黄老爷说到办到,黄家的管家安排小廝將粮食和银子都搬了出来。 因陈砚的马车装不下,陈砚又顺势將黄家的独轮车给要走了十辆,还要了柴火和一口锅,就在黄家门口架起锅煮杂粮饭。 当杂粮饭分到灾民们手里时,飢饿已久的灾民们合著眼泪往嘴里塞饭。 这位小陈大人说的果真不错,跟著他有饭吃! 第206章 告你去 两个锅一直没停过,煮一锅杂粮饭,这些灾民就吃光一锅,一直吃到后半夜,所有灾民都撑得动不了了,火终於被熄灭。 陈砚手一挥,除了放哨的之外,其余人席地而睡。 陈大人还是很讲信用的,让灾民们绕开了黄家的前后门,以方便黄家人进出。 待到大天亮,灾民们都醒了后,再次生火煮饭,待到吃饱喝足,就该去下一家了。 將名单摊开,陈砚一一喊名字,最后眾人一合计,决定去离此三十里外的一位姓夏的盐商家要饭。 这位姓夏的盐商可谓富得流油,即便离此地颇远,不少灾民也听过他们家的事跡。 比如这位夏老爷上马车都有小廝给他当凳子,光儿子就有27个,听说往京城送礼都是用车队拉。 锅和碗筷一收,灾民们斗志昂扬地推著粮食和银子的,跟著陈大人浩浩荡荡赶路。 得知他们走了,黄奇志大大鬆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可算把这群瘟神送走了。” 想到自己送出去的银子和粮食,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吃亏,必要去找胡大人问个究竟。 过了两日,待家中老娘身子养好了,他就坐上马车,跑去府城找胡德运。 胡德运这几日很忙碌。 没有陈砚这个碍眼的下属在,他要肃清府衙上下。 谁有二心他就整谁,头一个被怀疑的自是聂通判。 这聂通判平时就不怎么听话,又是他去接的陈砚,肯定跟陈砚脱不了干係。 上峰想给下属穿小鞋,实在不费什么力气。 因此最近这几天聂通判过得是焦头烂额,胡德运则是心情畅快。 恰恰是在他如此高兴的时候,黄奇志找上门来。 胡德运以为黄奇志又是来给他送礼的,无论如何也要抽出空来高高兴兴接待黄奇志。 等真见到黄奇志,他人就懵了。 什么要饭? 要什么饭? 黄奇志却以为胡德运又在装傻,想將事情全甩锅给陈砚,心里就暗恨。 你胡德运可是给陈砚写了名单,怎么赖得掉? 黄奇志道:“府台大人若想纳捐,知会黄某一声就是,何必搅得黄某一家不得安寧?” 胡德运真是一肚子气没处发:“这都是陈同知私自做的,与本官何干?以你我交情,本官怎会偏袒灾民来害你?” 黄奇志能给他送银钱,灾民能给他什么? 偏帮谁这还需问吗? 可惜黄奇志已看过陈砚手里的那份胡德运所写名单,此时胡德运此言只会让他认定胡德运是想將自己摘乾净。 二人自是不欢而散。 黄奇志虽是商贾,可人家是盐商,手头有的是银子,结交的官员多的是,不只你胡德运一人。 何况这松奉又不是你胡德运一人说了算。 这一告就告到了寧淮布政使石华容处,很快胡德运就得了一封石华容的训斥信。 於是这松奉府焦头烂额的人又多了一个,那就是胡德运。 这还不止,很快那位姓夏的盐商也找上门,连茶都不喝就在痛哭:“一万两纹银外加八千石粮食啊,便是倭寇抢劫也没三天就抢走这么多的!” 府台大人你真黑啊,一出手就索要这么些,那灾民用得了这么些银子与粮食吗?还不都是进了你胡德运的兜里。 胡德运被哭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解释这聂老爷都不信,气急之下就道:“你怎的就给了?咬死不给他们还能衝进你宅子不成?” 夏老爷一听,哦,合著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从我兜里掏钱掏粮食,反过来还怪我是吧。 行,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治你。 於是这夏老爷成了第二个告到布政使大人面前的。 有了一个两个,很快就有了第三个。 这次胡德运学乖了,有人上门哭诉,他也跟著一同痛骂陈砚,极力安慰,並当场派人去將陈砚找回来。 可惜陈砚早换了地方,至於下一个倒霉蛋根本无法出来报信。 第三位等两天就要问胡德运人找到了吗,得到的答覆都是在找了在找了。 人还没找到,第四位又找上门来了。 两人一合计,哦,合著你胡德运这是在拖延我等。 咱也不等了,告你去。 於是胡德运就过上了被人找上门哭诉,然后被告的日子。 起先还是盐商,之后变成各行各业的商贾,再往后就变成了乡绅。 胡德运扛不住了,將府衙所有人派出去找陈砚,势必要將人找到。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胡德运终於找到陈砚,可惜那位找到陈砚的衙役自己回来了。 “陈同知让小的回稟府台大人,此地商贾乡绅都极有家国情怀,个个慷慨解囊,不久他就能筹够银钱,將全府的灾民都安顿好,让府台大人不必掛念。” 胡德运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几乎是瞬间跳起来,对著那赶回来的衙役咆哮:“让他滚回来,即刻滚回来!” 可惜等那名衙役再赶过去时,陈砚和灾民早不见了。 再找到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不出意料,那位被抢,啊不,被要饭的乡绅已经找上了门。 等胡德运再找到陈砚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衙役回稟:“陈同知说必会完成府台大人交代的任务,为府台大人分忧,叫大人不必记掛,他完成此事后就会亲自回来向府台大人稟告。” 胡德运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们去將他绑回来!” 於是分散出去找人的衙役们组成五人一队找陈砚。 此时的陈砚已经將胡德运给的名单都走完了,陈砚一想,大户们都尽心尽力了,出口就要为国为民的官员总不能空手吧? 若不走一趟,岂不是不给他们为国出力的机会? 他身为同知,必定要体恤底下的官员。 白日里官员们都在衙门办事,那肯定是不能妨碍他们办公,就去这些官员的宅子要饭,报国机会给他们送上门。 其实官员的宅院很好找,只要到了本地给百姓一把粗粮,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陈砚就领著灾民围了源常县县太爷的宅子。 与那些盐商比起来,这位县太爷的宅院就要质朴不少,不过比其他百姓的宅院还是奢华许多的。 经过长久的討饭生涯,灾民们的工具已经升级了,从原先光靠嗓子,到了现在多了嗩吶和锣。 灾民们並不会如何用这些吹出哀怨的曲子,不过这些不重要,能弄出声响就行。 第207章 下毒 嗩吶和锣一响起,再搭配哭丧越发专业的灾民们嘹亮的哭声,端的是一副鬼哭狼嚎。 源常县县太爷正要吃晚饭,外面突然传来的声响险些將他送上西天。 得知是陈同知领著灾民们来討饭,这位县太爷脸都绿了。 本地的几位大户刚被抢……啊不,刚捐了银子和粮食,他自是知晓的,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松奉那么多商贾,竟都餵不饱这位陈同知,如今连他都不放过。 松奉临海,有盐场,此处多盐商。 又因这些盐商手头银钱多,此地便是多有倭寇来袭,还是有不少人冒险贩布匹等物来此地卖,如此一来,松奉本地的商贾大户比其他府要多不少。 他已见识那些商贾纷纷败退,自己自是不愿意受如此多折磨,便急忙將同知大人迎进了屋子,好茶好饭招待。 陈砚这些日子一直与灾民们同吃同睡,虽说如今日子好了,能吃上杂粮饭了,那也只有杂粮饭,一点油水都没有。 如今瞧著一桌子好饭好菜,那香味飘得陈砚实在馋得厉害,就对源常县令道:“你先试吃,我怕有毒。” 常源县令险些没绷住,当即就想发飆,然而陈砚下一句话就让他腿软:“前些日子就有人往我的饭菜里投毒,还没抓住幕后黑手。” 这话不是陈砚瞎掰的,而是確有其事。 半个月前就有一人趁著大家不注意往煮饭的锅里投耗子药,好巧不巧被一直盯著他的陈老虎抓了个正著。 陈砚刚去找灾民时,有好几个人煽动灾民,陈砚当即將这些人一一记住,让陈老虎什么都不用干,就盯著他们。 他就不信胡德运真就是简单让他来賑灾毫无后手。 这些人很能沉得住气,一直忍了一个月,在后半夜大家都睡下时才动手。 若换了別人,盯了一个月怕是早就放鬆警觉了,陈老虎却不同。 砚老爷让他盯著,那肯定要盯到底,除非砚老爷让他去干別的事。 陈老虎凭著猎人的警觉,在他一出手时就將他抓住,谁知那人竟反过来污衊是陈老虎想投毒。 彼时刚刚要完饭,大家吃饱喝足正睡觉,放哨的人都在盯著粮食和银子,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那人一喊,灾民们都醒来了。 灾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虽有许多不同村,可也有同乡情,又一起受灾,苦熬多日,情谊深,自是更亲近那叫春生的人。 陈老虎虽是跟著他们,然平日就一个人坐著,与眾人语言不通,自是说不了话,大家与他不熟。 何况春生说是陈老虎下耗子药,这陈老虎一个屁都不放,那眾人肯定信春生不信陈老虎。 一大锅米饭是要给他们吃的,若被下了老鼠药,他们全要没命。 即便他们没吃,那也是浪费了一大锅粮食。 这可是粮食啊,怎么能如此浪费? 於是眾人愤怒了,在那叫春生的小伙子叫囂“別让他跑了”时,灾民里的青壮年就要动手去抓陈老虎。 眼看一场衝突即將发生,陈砚从人群后方走来,呵斥:“住手!” 灾民们一见陈大人来了,纷纷围过去,七嘴八舌跟陈砚告状。 就是那个虎背熊腰的坏人往锅里下耗子药要毒死他们,大人肯定会为他们做主。 来松奉三个月,陈砚已能听懂大多寧淮的土话,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只是有些蹩脚,也不妨碍灾民们听懂。 陈砚道:“这位是我的族兄,如今是我的护卫,多次救我性命。” 此话一出,告状的灾民们噤声了。 陈大人的族兄啊,那就是陈大人的亲人,此人必定是与陈大人一般心善,怎会给他们下毒? 一位年纪大些的老人道:“定是春生看错了,他一直护著咱们,哪儿来的耗子药。” 另一位青壮附和道:“也许不是耗子药,是这位老爷带的吃食,想让我等也补补。” 春生傻眼了。 那可是耗子药啊,这你们都能圆? 还有人转头来训斥春生:“你別大晚上乱嚷嚷,今儿要是冤枉了陈大人的族兄,我饶不了你!” “咱们今儿险些犯下大错啊!” “你连陈大人的兄长都敢诬赖,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保不齐是你想下药,让这位陈老爷给抓了吧?” 见眾人怀疑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春生心惊肉跳,赶忙给同伙那几人使眼色。 那几人也被陈砚在灾民心中的威望给嚇到了,此时不敢上前。 春生发觉自己被卖了,又见陈砚已经与陈老虎说话,就知自己要暴露了。 如今陈大人还没开口,大家就已经怀疑是他放老鼠药被陈老虎发现,一旦此事从陈大人嘴里定性,大家必定会齐齐扑向他。 情急之下,春生跪到陈砚面前痛哭流涕,將他们一行人被人买通给陈大人下药的事说了。 灾民们听得大怒,离得近的一人已经一脚踹在春生身上。 若不是陈砚制止,其他人已经一拥而上了。 即便如此,灾民们依旧死死盯著春生,恨不能將他扒皮拆骨。 陈大人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畜生竟然想毒死陈大人,实在不该让他活著! 与灾民们相比,陈砚就平静多了。 “谁派你来害我?” 春生这会儿也不敢隱瞒,只得將事情都说了出来,连他们的同伙也都供了出来。 就在陈砚去见灾民的前两日,有一名中年男子戴著一袋馒头在半夜找到春生等几人。 对於饿了许久的春生等人,馒头就是美味佳肴。 一袋子馒头让他们饱餐一顿之后还能一人分两个,那人又给每人分了二十两银子,並承诺过几日会有姓陈的官员来安顿他们,只要到时候怂恿灾民將其打死就是。 若灾民不暴动,就將那位陈大人毒死。 事成之后,一人还有一百两的赏银。 如此利诱之下,眾人自是满口答应。 人都要饿死了,还怕什么官。 果不其然,一个当官的来了,还只带了两人。 春生等人便觉发財的机会来了,就拼命鼓动灾民们,只是这当官的嘴皮子实在利索,竟將眾人给安抚下来了。 春生等人眼见鼓动不成,就想著过几日没粮食了,再鼓动眾人也不迟,谁知这位官老爷竟要带他们去討饭。 那些大户哪个不是黑心肝的?要是討饭就能討来,他们早就去討了。 可陈大人真的討来了,还让大家敞开肚皮吃饭! 春生等人都吃了个肚皮滚圆。 旋即就是每日三顿饭,顿顿吃饱,一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那些大户们纷纷掏钱掏粮食。 春生觉得当年没受灾时自己都没过过这种好日子,便想能一直討饭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同伙们找他嘀咕上了。 “那背后的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吃了人家的粮食,要是不干活,那人绝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只要抖搂出去,咱们都没命。” 春生慌了。 才过上好日子,他不想死。 他们將那位交给他们的耗子药拿了出来,想要给陈砚投毒。 奈何陈砚始终与灾民们同一锅吃饭,他们始终找不到机会。 毕竟这锅里的饭他们也要吃。 日子眨眼过去,眼看抢的大户越来越多,这討饭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等陈大人离开,他们就再也没机会,眾人也不管不顾了,就想著下到锅里,到时候他们不吃那一锅饭,至於其他吃那锅饭的人也只能陪陈老爷去见阎王了。 第208章 出钱还是出力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与乡亲们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於是这个晚上,春生趁著其他人休息后就动手了。 只是他没有料到,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他拿出耗子药正要往锅里倒时,陈老虎当场將他抓住。 而他的同伙见势头不对就让他一个人顶锅。 春生供出同伙,那几个人咬死不认,竟还要动手將春生打死。 彼时陈砚忙著討饭大业,並不与他们多话,直接让人將四人绑了,等事办完再好好处理。 有这些人在手,陈砚只在源常县令面前提一嘴,那源常县令崔瑒为自证清白,立刻就將桌子上的菜都试了一遍,末了还笑著对陈砚道:“大人尽可放心。” 陈砚毫不客气地將一桌子菜全装进自己肚子里。 许久没吃过这么好了,陈砚是相当满足。 满足之余,难免就对灾民们愧疚起来:“本官在此大鱼大肉,灾民们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本官良心难安吶。崔大人熟读圣人言,必也是忠君爱民之人,还望崔大人能慷慨解囊,拯救灾民於水火。 ” 若用一句话形容崔大人此时的心情,那就是后悔,十分的后悔。 他明知道这陈同知是来打秋风的,竟还备一桌子好菜招呼,岂不是主动告知陈砚自己家底子厚实? 陈同知不宰他宰谁? 崔瑒到底是官场混跡多年,自知今日必要出点血,只是这给多给少就很有讲究。 给多了,钱哪儿来的?是不是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 给少了…… 给少了这位大爷能走吗? 如此左右为难之下,崔大人先是向陈砚哭诉一番。 “陈大人,下官俸禄微薄,光是养活一家老小就很是不易,手头实在没多少银两,否则早就给灾民捐银捐粮了,哪里还需大人跑这一趟。” 如此先摆明委屈,再意思意思掏个几十两银子,就可將这位陈大人打发走。 可惜这位崔大人终究有些小看陈砚了。 大梁朝的官员俸禄是少,可他们来钱的法子多。 就连清贵的翰林,也要写写文章拿去赚稿酬贴补家用。 至於地方官员,捞油水的地方多了去了,有几个是穷的? 真正穷的官员,诸如前朝海瑞,那该是家徒四壁,哪里住得起崔县令这样好的宅子。 崔大人实在太谦虚了。 陈砚道:“崔大人既清贫,本官实在不好强人所难,只是这些灾民如今没有住所,还望崔大人能划分一处地方安顿他们。” 你既然不愿意出钱,总要出力吧。 身为一县之尊,只要肯努力,总能將这些灾民安顿好。 可此话听在崔瑒耳朵里,无异於迎头重击。 灾民岂是好安顿的? 近六百號人的住所,可不是一两套房屋能装下的,必要划出一块地方来,还要帮他们建造房屋,所费银钱都要县衙掏钱。 让他们住下后还没完,若他们没有田地,活不下去就会去偷去抢,一旦偷抢到大户家里,又是一大麻烦。 光是想想,崔县令就心惊肉跳。 “县里的田地都有主,下官实在无力安顿近六百来人,此等重担还需大人您担著。” 陈砚嘆气:“崔大人真是为难本官吶,本官一人如何能挑得起此等重担?还需你源常县帮忙分担。” 他来这么一趟,怎么能空手而回? 要么给钱,要么给地,自己看著办吧。 崔瑒立刻道:“明日下官就去县衙募捐,我源常县上上下下必要儘自己一份力。” 陈砚欣慰道:“劳烦崔大人了。” 崔瑒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要大出血方才能送走这位瘟神了。 这一晚,陈砚照例睡在崔府门外,並让灾民们也一同睡下,不必折腾。 既然崔县令都开口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要是明天崔县令拿的银子不够,大家再折腾也不迟。 虽没动静,崔县令依旧一晚上没睡好。 翌日一早,崔县令越过眾多灾民前往县衙,临近午时,这位县太爷领著衙役捧著银子过来了。 整整八百两。 与那些大户相差颇大。 陈砚既不接那些银子,也不说话,只定定看著崔瑒。 崔瑒就猜测陈砚是嫌少。 他便又哭穷,这些银子是府衙官员们如何艰难方才凑出来,大家凑了这么些银子,陈大人您別嫌少,就拿著吧,这已经是源常县能拿出的所有了。 陈砚等他哭完穷,方才道:“虽要帮助灾民,也不可让同僚们如今艰难,银子本官就不收了,崔县令还是拨块地安顿灾民吧。” 不到一日就能掏出这么些银子,还说筹集得如何艰难,莫不是拿他当三岁幼童了? 崔县令几乎是瞬间改了口风:“下官手里倒是还有些银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若大人著急,下官便捐来应应急。” 陈砚摇头:“万万不可要崔大人的祖银,不可让崔大人如此委屈!” “都是为君父尽忠,怎会委屈,大人切莫再拦,下官这就去拿!” 崔瑒说得是义正言辞,仿若一个可为国献身的大忠臣。 等他再出现在陈砚面前时,八百两已经变成两千两纹银。 虽没那些乡绅商贾多,能拿出二千两已是不易,陈砚也就收手。 出来面对灾民时,陈砚却並不如此前从商贾等人家中要到钱粮时出来那般欣喜。 灾民们心里直打鼓,有人就猜测陈大人没要到钱。 陈砚忧愁道:“我与崔县令商议,想將你们安顿在此地,可惜此县並无空地,不过崔县令与源常县上下一同凑了银子供大家安家。” 此言一出,灾民们心里就多了想法。 最近四处討饭,钱粮都已经极多了,不少人也有了找地方安顿的想法。 只是陈大人兴致颇高,他们也就跟著陈大人东奔西跑,可连著跑了近两个月,男女老少都疲倦了。 今日才知晓,原来陈大人已经在考虑安顿他们,只是这源常县不要他们。 “此地不留我等,我等就去往別处,大人千万別为此伤心,伤身子。” “是啊,咱们再去別处就成。” 灾民们纷纷出声安慰,陈砚便再次打起精神:“我们去別的县瞧瞧,总有地方愿意收留你们。” 第209章 回府衙 从见到崔县令开始,陈砚就改变了主意。 这两个月索要的钱粮安顿灾民绰绰有余,接下来就该安顿他们。 不过他既然忙了近两个月,总要有些个人的收穫,比如这群灾民的忠心。 想要在此地立足就必须有信得过的人可用。 如今他手上真正可用的人只有陈老虎以及齐耀祖,薛正那群锦衣卫身上还有机密任务,並不能隨时供他差遣。 想要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光帮助他们不够,还需再展示自己为他们做的努力。 譬如他极力想要安顿他们,却屡屡受挫,最终歷尽艰辛,终於將他们安顿好。 前世娱乐圈偶像有种行为就是“虐粉”,此过程虽会损失一批粉丝,可留下来的都是“死忠粉”,陈砚借用的就是这种手段,得一批“死忠粉”。 陈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领著他们去各县的县衙走一趟,希望那些县令都能如崔县令般多给些银钱。 若有县令愿意划出一片地安顿灾民,於灾民而言就是大大的幸运了。 陈砚就这般带著灾民们连著走了四五个县,毫无意外都被拒绝了。 不过陈砚手里的银子又多了不少。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便是松奉地处南方,也开始冷了。 灾民中有不少老人孩子,多月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也该安顿下来,给他们准备御寒的衣物。 不过陈砚並未私自做主,而是將几位威望极高的灾民请来一同商议。 究竟是继续去其他县转转,还是先跟陈砚回府城,还需他们拿主意。 那几人听得心里也著急。 灾民中除了他们的家人外,还有同村同族的人,都沾亲带故的,早就知道大家的难处,此时再听陈大人提起此事,眾人心里更是沉闷。 “小的看就算將各县都走完,也没人愿意收留咱们这么些人。” “小的琢磨著也是这么个理儿,不如跟著大人去府城。” “小的听大人的,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眾灾民对如今的形势毫无头绪,便想让陈砚拿个主意。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在他们眼里,这位陈大人就是文曲星下凡来救他们的。 到了此时,陈砚也就不再推辞,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日子走了不少县,我也看出来了,没有县能接收你们这么多人。” 此话一出,眾人难掩失望。 这县里的地都是有主的,哪里会愿意平白无故分给他们这些灾民住? 可是没有田地,他们就是无根浮萍,四处漂泊。 终归是过了今日没明日。 “府城內也安顿不下你们这么多人。” 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如一记铁锤,將眾人的心锤到了谷底。 府城都是高门大户才能立足,他们这群灾民能有什么营生? 如此一想,最近几个月吃喝不愁的好日子就觉得极遥远。 “本官想与府台大人商议一番,此前安置你们的那座山还给你们住,你们沿著山建房开荒,也能有个落脚的地,往后世世代代有地能种。” 陈砚这话一出,低下头的眾人“刷刷刷”抬头,眼中先是惊讶,旋即是欣喜,再到后来就变成了担忧。 那胡知府並不想理会他们,又怎么把山分派给他们住? 有灾民提出自己的担忧,陈砚诚恳道:“本官尽力试试,无论如何也要將你等安顿好。” 从那一波波找来的衙役口中,灾民们早就知道胡知府对陈大人很不满,还要抓陈大人回去,此次陈大人回去就已经很危险,胡大人又怎么能如陈大人的意? 陈砚只道:“尽力而为。” 听陈大人的准没错。 於是近六百灾民跟著陈砚浩浩荡荡回了府城。 守城的兵卒本要拦下那些灾民,陈砚给將领塞了块银锭子,灾民就成了陈大人的“隨从”,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府城。 陈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將灾民们带到了府衙门口。 近六百號人,足以將府衙附近一条街道堵个水泄不通。 陈砚整理了官帽,跨进离开多日的府衙大门,遇上了分开没多久的衙役们。 陈砚自是要好好打个招呼,大伙儿工作辛苦了,这银子拿著给大伙儿喝个茶。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衙役们得了好处,自是要向陈砚透露一些消息。 譬如府台大人最近如何焦头烂额,府台大人被上头叫去七八回,又譬如府台大人要抓陈同知。 对於胡知府要抓自己,陈砚那是门清。 毕竟府台大人派来的衙役,他都要用钱打发。 真是了不少钱吶。 陈砚笑著拱手:“多谢。” 衙役们却是神秘兮兮:“同知大人千万莫要告知他人是我等说的。” 陈砚又掏出银锭子递过去:“那是自然。” 又得了银子,几名衙役自是欢喜异常,寒暄几句就急著去分钱了。 大梁衙役没有俸禄,每年可领取三四两银子的工食银,如此微薄的收入很难养活一家老小,於是就有各种手段捞钱。 府台大人的命令在银钱面前也是可以违逆的。 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要手头有钱。 恰恰好,最近的陈砚富得流油,几个月討饭下来,他已有了二十八万多两纹银,粮食二十二万多石。 胡知府就算家中资產比他多,捨得拿出来吗? 那些衙役背地里会向谁靠拢,简直一目了然。 陈砚意气风发敲开了胡德运的屋门,朗声道:“府台大人,下官要饭回来了。” 桌案后的胡德运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儘是沧桑。 陈砚大惊:“几个月不见,府台大人怎的憔悴至此?” 胡德运鼻孔喷出热气,双眼直直盯著陈砚,再不见此前的从容镇定。 他一拍桌子,怒声问道:“堂堂朝廷命官,竟对百姓敲诈勒索,你將朝廷顏面置於何地,將君父顏面置於何地?!” 这几个月,整个松奉被陈砚闹得可谓鸡犬不寧。 身为松奉知府,胡德运过的可算是水深火热。 他每日都要琢磨上百次该如何收拾回来的陈砚,每日的怒火都在交叠,如今终於对上陈砚,他的怨气已要掀翻屋顶。 第210章 你要饭要到我的头上来了? 可是陈砚接下来的话让胡德运更是怒不可遏。 只见陈砚镇定自若道:“下官遵府台大人之令,只向名单上的乡绅富户要饭,並未对其他百姓百姓敲诈勒索,还望大人切莫听信他人的挑拨之言。” “本官何时下令让你去向乡绅富户纳捐?!” 陈砚道:“大人將賑灾一事交给下官,又告知下官府衙无钱无粮,让下官领著灾民自行解决,又特意给下官写了一份名单,大人之意,难不成不是让下官去找乡绅富户们帮忙?” 胡德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名单不是陈砚要的吗? 无钱无粮让陈砚去救灾,那是为了將他逼入绝境,怎的就成他指使去要饭了? 盛怒之下的胡德运根本没细想,为何陈砚一口一个“要饭”。 堂堂官员如何能行“要饭”之举?权力在手,只需找来乡绅富商们“纳捐”即可。 也因此,胡德运未及时更正此等说法。 胡德运將桌子拍得“砰砰”响:“一切都是你个人所为,与本官毫无干係,你莫要想將此事赖到本官头上!” 他得罪不起整个松奉的乡绅富商。 陈砚一改此前镇静,声音也陡然拔高:“既然大人决心將得罪人的事推到下官身上,下官也认了,为了大人能全身而退,这救灾一事大人往后莫要插手了。” “此事乃是你个人所为,本官必不插手。” 胡德运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接了话。 此事就是个大麻烦,他恨不得自己与此事离得远远的,又怎会牵扯进此事里? 陈砚收的银粮不少,他也眼热,可他更怕陈砚將银粮送到他面前。 他还没活够。 今日发难,一来是最近多方重压险些將他压垮,对始作俑者陈砚恨之入骨,直接发泄。 这二来,就是要极力与此事划清界限,万万不可深陷其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陈砚主动承担了此事,那就让陈砚一人扛著。 胡德运已然达到目的,就不愿再看到將他推入如此绝境的陈砚,语气也带了嘲讽:“本官是管不了陈大人了,陈大人忙你的救灾大事去吧。” 陈砚並不走,而是道:“为了抗灾,松奉上下一心,无论官绅还是商贾,皆是出钱出力,大人身为松奉知府,既不想出力,总要出些钱吧?” 胡德运的怒容变成了震惊:“你要饭要到我的头上来了?” “各县县令均有捐款,大人若执意不出钱出力,下官也不勉强。” 陈砚垂眸,如同一根柱子站在衙房中间。 整个松奉上下都捐了,你不捐? 你不捐就是落人口实。 想要撇清关係,你就要大捐特捐,要成为最大受害者,否则你就是既得利益者,表面让下属背锅,背地里谁知道是不是那些钱都落你口袋里了? 想要跑? 先大出血再说。 胡德运气得头晕,指著陈砚半天大口喘气,竟说不出话来。 等缓过气来,他才咬牙切齿道:“好,本官捐!” 此时柱子陈砚又开口了:“各县县令捐款多为二千两三千两,大人您捐多少?” 好不容易气顺了的胡德运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底下这些人竟捨得拿出二三千两来捐款?! 若是一两个人也就罢了,底下的人都出了这么多,身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只能多不能少。 当著陈砚的面,他当然可以哭穷。 自己一向公正廉洁,只有俸禄收入,能有多少银子捐款。 可底下的人知道他的底细,那些乡绅豪商知道他的家底不菲。 合著你逼著大家捐那么多钱,你自己就洒洒水,这是忽悠谁? 胡德运就这般被陈砚架了起来。 他要是真拿那么多银子出来,岂不是摆明了他贪污受贿? 陈砚此人极其狡诈,一旦被其抓住把柄,必不会善罢甘休。 胡德运沉默良久,依旧不曾想好如何处理,反倒是陈砚开口了:“府台大人是有何难处?” 这就是给胡德运递台阶了。 原本对他怒不可遏的胡德运突然就与陈砚“交心”了:“陈同知虽来此地不久,也该知晓咱们府衙的难处,知晓本官的难处。这府衙上上下下都想儘自己一份心力,奈何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陈砚道:“若非如此,也不需下官出门要饭以賑济灾民,只是松奉上下一心,府衙总总不能没付出。不瞒府台大人,下官手中的银粮已够安顿灾民,只差容纳如此多灾民的住所,不知大人能否在府城腾出些空房屋让他们落脚。” 胡德运被气得险些要跳起来骂陈砚。 將灾民安顿在府城?亏他陈砚想得出来! 府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官吏们住的地方,是士绅的府邸所在,是书院文人等的匯聚之城。 多数乡绅士族虽不住在府城,然府城有他们的宅院,有他们读书求学的后代。 乡绅士族的当家人们多数喜欢住在祖宅,毕竟那里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族人所在。 他们可吞併土地,依照个人能力將祖宅修建得气派无比,雄踞一方,向族人与十里八乡展示自己的实力。 在外混得再好,祖宅修不好也是白搭。 正因这些当家人喜欢住祖宅,才能让陈砚一路要饭过去。要是都住在府城,只要一告状胡德运就能让人將陈砚给弄回府衙。 府城这等重地,岂是用来安顿那些灾民的? “府城住所都是有主的,本官也是无能为力。” 见胡德运不愿意,陈砚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一步:“府城不行,就在城外为他们单独划出一个村子来,再多弄些田地让他们耕种,如此也可安顿。” 胡德运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他去哪儿划耕地给这些灾民? 真要是能弄出来,士绅们早就吞併了,还能便宜灾民? 陈砚脸色一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府台大人乾脆將他们丟回山里,还救什么灾。” 如此提议却让胡德运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主意。 那座山离府城不远,原本植被很茂盛,是一位姓甘的盐商所有。 因他得罪了徐鸿渐,被松奉上下针对,生意一步步被蚕食,日子难以为继之时,就要卖掉那座山,可惜没人愿意出手买下,那姓甘的盐商走投无路,带著一家老小山上自焚。 除了人被烧死外,整座山都被烧得精光,已经没了价值。 近些年虽长出了不少树,因太小只能当柴火,眾人犯不著为此犯忌讳,这座山也就一直掛在府衙名下空著。 第211章 动手 若能將此山拿来安置灾民,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胡德运当即拍板:“就將南山划给灾民落脚。” 闻言,陈砚大怒:“將他们赶上山,他们靠什么养家餬口?” 这下轮到胡德运心情大好了:“他们可以上山打猎,可以砍柴去卖,这赚钱的营生想找还是很多的。” 陈砚却是气急败坏:“他们靠种地,哪里会打猎?给座山还不如给荒地,他们开了荒后就是自己的地,子子孙孙都能靠此养活自己。” 陈砚如此失態,让得胡德运颇为得意,也就越发坚定:“能划给他们一座山已是不错了,以陈大人手里的钱粮,莫说养活五六百灾民,就算五六千也够了。” 对於陈砚手里的银粮,胡德运是极眼红的。 他在知府的位子干了近十年,也没捞到这么多银子。 一想到陈砚是打著他的旗號大贪特贪,胡德运就恨得牙痒痒,必然不能让陈砚好过。 还想要荒地? 即便有也不能给,不然就是送给陈砚一大政绩。 就一座烧得半禿的山,看你要不要。 陈砚被气笑了:“既然府台大人让下官安顿灾民,下官也就照办了,望大人以后莫要后悔。” “陈大人莫要意气用事,你若是能將灾民安顿好,也是有利於松奉的,本官自是欢喜,又如何会后悔?” 胡德运又打起太极。 陈砚一怒之下,走到案牘前,夺过胡德运放在笔架上的毫笔,蘸墨写下一份任命陈砚安顿灾民,往后任何其他人都不可插手的任命书,又將笔往胡德运面前一递:“胡大人签字吧!” 刚刚吃过那份名单的亏,胡德运是不肯签下这份名单的。 陈砚倒也有法子:“若大人不愿下官办此事,今晚下官就將银粮尽数送到大人府上。” 胡德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仅签了自己的大名,还在上面盖上官印。 此事就交给陈砚继续办了,得罪全府上下的锅也要陈砚背著。 陈砚夺过任命书后,领著灾民们在府衙落户在南山。 许是太过愤怒,陈砚竟逼著府衙户科的吏员將南山的地契也给了这些灾民。 那吏员不敢擅自做主,將此事上报。 分管此事的恰好是蔡通判,一听是陈砚要的,当即就拒绝。 能帮陈砚添堵,他求之不得。 谁能料到陈砚竟衝进了他的衙房。 “府台大人已將南山给灾民们居住,你为何阻拦?” 蔡通判头一仰,很囂张道:“给他们落脚已是不错了,若南山给了他们,怕是下次受灾,他们连山都给卖了。” 此话就是在嘲讽灾民们卖房卖地只为一口吃的了。 本地年年受灾,灾民不断,麻烦也不断,本地官员一向不待见这些灾民,平时说起来也是毫无顾忌。 蔡通判此时所言与往常无异,可今日他吃到苦头了。 只见那还没他高的陈砚一拳对著他下巴打来。 蔡通判下巴传来一阵剧痛,下牙猛磕上牙,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陈砚並未给他醒神的机会,一脚踹在蔡通判的肚子上,蔡通判弓腰捂著肚子,五官因痛苦而皱在一起。 陈砚对著蔡通判的后背一阵猛揍,蔡通判毫无还手之力。 其他衙房的官员听到动静赶来,看到的就是陈同知与蔡通判打起来了。 哦不,是陈同知单方面殴打蔡通判。 眾人都惊呆了。 他们往常即便有不合,也是背地里使阴招,或者当面吵几句,哪里会动手? 而陈砚不仅打了,还毫不留情。 明明那蔡通判比陈同知高,比陈同知胖,面对陈同知的铁拳却毫无还手之力。 蔡通判想挣脱,却发觉看著极瘦的陈砚力气极大,能毫不费力地將他压制。 蔡通判只得大吼:“快救我……嗷!” 后背被肘击,疼得他一下趴到了地上。 听到动静的胡德运赶到后,看到衙房內的情形,惊骇大吼:“住手!成何体统!” 蔡通判一看到胡德运,就犹如看到了救星般要往胡德运那边跑。 上峰来了,陈砚倒也规矩了,趁著蔡通判挣脱他冲向胡德运时,一脚踹在蔡通判的膝盖窝上,让蔡通判摔了个五体投地。 衙房里是可怕的寂静。 堂堂三元公,五品同知竟擼袖子打下属,简直闻所未闻! 胡德运再忍不住大喝:“此处是府衙,不是市井!” 蔡通判终於爬了起来,顶著红肿的一张脸跟胡德运控诉:“陈同知竟对下官动手,还望府台大人为下官做主!” 或许是太过气愤,以至於说话时过於用力,疼得他捂著左边脸嘶凉气。 鼻孔的血被其手背一抹,弄得半边脸都是。 如此悽惨,实在让人心生怜悯。再看始作俑者陈砚,竟毫髮无损地站在原地,胡德运自是將矛头对准陈砚:“你为何对蔡通判动手?” 其他官员也纷纷怒视陈砚,仿佛只要陈砚给不了能说服他们的理由,他们的唾沫星子就要將陈砚给淹了。 陈砚左手握住右手腕,右手握拳在半空慢慢旋转,以缓解手腕的不適,脸上却是怒气未消:“蔡通判乃是朝廷命官,竟敢嘲笑灾民失了屋舍土地,若依蔡通判所言,这天下灾民活该饿死,活该没地方住?” 眾官员的愤怒一凝,旋即纷纷转头看向別处。 他们虽厌恶灾民麻烦,却不敢真说出“灾民该死”这等话,一旦传扬出去,莫说仕途,就是在士林中也会声名狼藉。 胡德运低头盯著蔡通判:“你可有说过此话?” “下官从未说过此话啊大人。” 蔡通判深知此间的利害,无论如何也不能认。 “陈同知一向擅长狡辩,这些都是他凭空诬陷下官之词!” 胡德运阴沉著脸盯著陈砚:“蔡通判此话並无他人听见,陈同知打人,在场眾人尽数都看到了,陈同知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是要集体作偽证了。 真是上下一心。 胡德运此人虽擅长推諉,却能將手下驯服至此,实在让人钦佩。 陈砚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或幸灾乐祸,或得意,或暗喜,只有那聂通判面露不忍。 收回视线,陈砚又对上胡德运:“本官賑济灾民时,险些被人下毒谋害,本官已將几人捉拿,相信只要动刑,他们熬不住必会指出究竟是何人要置本官於死地。” 最后一句话已是阴惻惻,让一眾官员心惊肉跳。 谋害朝廷命官,这等罪名可是“十恶”重罪,鬼知道陈砚的“严刑拷打”之下,那些人扛不住会胡说些什么。 此事谁敢惹火上身。 胡德运的脸色也是变了几变,旋即盯上了蔡通判,几乎是怒喝:“你可曾慢怠灾民?” 不等蔡通判答话,陈砚一字一句道:“是嘲笑灾民。” 胡德运眼皮一跳,再次开口,声音比此前更严厉了几分:“你可曾嘲笑灾民?” 蔡通判浑身抖了抖,知晓今日不会有人帮他,且都不敢惹陈砚,他只得將此事认下。 第212章 立威 官员们即便不將灾民当人,那也是放在肚子里的,如今公然嘲讽,定然是不行的。 胡德运当眾训斥蔡通判,用词极为辛辣。 堂堂通判,知府的副手,当著眾多官员被训斥可谓是顏面尽失。 蔡通判自是愤恨不满,却死死咬牙忍了下来。 可惜陈砚並不愿意就此放过他:“如此就完了吗?” 眾人惊诧,不过就是说了那么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此落同僚脸面已是结仇了,这陈同知竟还嫌不够? 就连胡德运的脸色都沉了几分:“陈同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该给的脸面要给,將人得罪狠了,往后想要办事就会处处收到阻挠。一旦失势,那些得罪过的人就会上来狠狠踩上一脚。 可惜这些陈砚全部都不顾忌。 他不得罪蔡通判,办事时蔡通判就不卡他了? 从他来到此地,府衙上上下下都以他为敌。既都是敌人,那还怕什么得罪。 他要做的,就是杀鸡儆猴,让人知道他陈砚就是个疯子,谁敢朝他呲牙,他就咬死不放。 蔡通判既然撞上来了,他正好用此人来立威。 “蔡通判可曾饶过灾民?蔡通判坐於衙房,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有朝廷俸禄养著,哪里知晓灾民没地落脚就会成为流民,成为流氓。我等是食君之禄,可这国库的银两也都是百姓交的赋税,各位都是百姓养著的,蔡通判今日干这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之事,各位也觉得他无错?” 陈砚这番话可比胡德运训斥蔡通判的话语难听许多,最后还反问眾人,惹得眾人噤若寒蝉。 这三元公的嘴皮子实在可怕,若与他对上,怕不是他们就成了那不忠不义之辈了。 原先还想帮蔡通判说两句好话的眾官员此时恨不能缩成一团。 可惜陈砚並不放过他们,还点上名了:“聂通判以为蔡通判该不该罚?” 蔡通判愤恨怒喝:“陈砚你休要太过分!” 已是直呼大名了。 大梁朝惯例,文人一旦有了字,熟悉之人私下均会以字相称,即便不相熟,也会有代称,若私下直呼其名,无异於骂人。 陈砚转头看向蔡通判:“今日就叫你见识什么叫过分。” 说著,举起拳头对著蔡通判就砸去。 蔡通判大惊,赶忙往胡德运身后躲,丝毫不顾及为官者的气节。 实在也是被打怕了。 这陈砚人不大,力气著实不小,拳头砸下来,他险些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哪里还愿意再受他一拳。 胡德运脸色铁青,恨不得將蔡通判直接从身后拽出来。 他一怒之下,只得问陈砚:“你究竟想如何?” 终於说到重点了,陈砚也毫不客气:“蔡通判办事敷衍怠慢,府台大人在今年的考课上要对他下才力不及的评语。” 此言一出,眾低头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陈砚,眼中满是惊愕。 每年知府都要对下属官员进行考课,一旦写下负面评语,会直接影响官员的仕途。 一旦“才力不及”的评语交上去,蔡通判轻则升迁无望,重则降级,甚至调往閒散衙门坐冷板凳。 陈同知太狠了! 胡德运脸色可谓阴沉如水。 这是直接断了他的人的前程,更何况还是通判如此重要的位置。 在大梁的地方官员体系中,通判虽为知府的副手,实际是归中枢管辖,有监督弹劾知府之权。 如此重要的位置,自是要放上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才可安心。 若护不住蔡通判,下一个派来的通判会不会跟他惹麻烦? 还有一层,如果他连蔡通判都护不住,其他官员定然会认定知府护不住他们,他对府衙眾人的掌控就会被削弱。 这是胡德运绝对不能容忍的。 “陈同知,蔡通判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事情必定是会办的。本官既已將南山给了灾民们住,此事必能办成。” 胡德运说完,回头对蔡通判怒喝:“还不抓紧去办?!” 蔡通判此时已经被嚇著了,被胡德运一吼才回过神,赶忙冲向自己的案牘办事。 陈砚冷笑一声:“蔡通判记得加一句,南山凡是灾民开荒的地,便归他们所有。” 蔡通判只是话语有失,只要今日將此事办了,就不算大错,既然胡德运要保,大可趁机为灾民谋得更多实际利益。 蔡通判抬头看向胡德运,胡德运无奈地点了下头表示默认。 若他不同意,以陈砚这疯狗一样的行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最让胡德运担忧的,是陈砚手里拿著的那几个人。 不过就是一座没用的山,给了灾民也好与陈砚商议那几个胆敢谋害朝廷命官的人。 蔡通判很快帮灾民们落户,相关文书等也都办好。 陈砚接过这些检查无误后收起来,转身要走,却被胡德运喊住。 “那些歹人竟敢给陈同知下毒,必要严查,府衙中刑名之事归聂通判管辖,陈同知將人移交给聂通判严审吧。” 將人交给府衙中专门管刑罚的聂通判是有理有据的,加之刚刚他还同意了陈砚的条件,陈砚也该交人。 毕竟他是知府,是管辖陈砚的,上峰开口,陈砚也该交人。 可惜陈砚的回覆让胡德运大失所望:“这些人交给聂通判,一旦被幕后之人灭口,谁可担责?”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也是因为上峰能给下属穿小鞋。 他陈砚穿小鞋穿习惯了,根本不怕。 《大梁会典》规定,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免处罚必须经过中央,恰好,同知为五品官。 胡德运被当眾拒绝,脸掛不住,又不能当眾威胁陈砚,只能怒甩衣袖离去。 年终评语,他定要给陈砚一份负面评语! 其他官员心中已然认定这位陈同知要毁了。 为官者不可锋芒太盛。 面对投过来的各种幸灾乐祸的眼神,陈砚一概不理,抬腿就走。 有胡德运护著,今天搞不掉蔡通判。 不过他也不能让胡德运这帮人好过。 陈砚的马车就停在府衙门口,车辕上除了陈老虎,还有位许久不见的人物——薛正。 不愧是锦衣卫,他才回府衙就能得到消息赶过来。 陈砚心里讚嘆之余,又很羡慕天子的情报系统。 也因此,陈砚对这位薛百户很热情:“薛护卫今日怎有空来此?” 薛正跳下马车,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陈砚一番,方才道:“陈大人闹出如此大动静,怕是有人要对大人不利。” 陈砚颇为惊讶:“薛护卫竟还不知本官被下毒一事?” 看来还是他高估了锦衣卫的情报搜集能力了。 第213章 诡计 陈砚不禁有些失望。 这后面一句话他是没说出口的,不过只前面一句话就让薛正瞳孔紧缩,立刻追问详情。 听完原委,薛正声音冷了几分:“將那些人交给我。” 他除了机密要务外,还有个重要任务就是保护陈砚。 此前因被急事绊住,陈砚出城賑灾时他並未跟隨。 毕竟是去附近见灾民,当日就可回。 最要紧的,还是有陈老虎相护。 陈老虎箭法之精准,薛正是见过的。 加之陈老虎孔武有力,动作迅猛,可谓天赋异稟,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若有事,陈老虎可保陈砚短期没事,谁能料到陈同知此一去就是几个月。 再一见面,就得知被下毒一事,薛正自是要审出幕后主谋。 陈砚推拒了:“他们连幕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交给你等无用,反倒把你们暴露了,实在不妥。” 府衙上下已尽数知晓春生等人的存在,必然盯著那些人的去处。 一旦人莫名不见,言官必会弹劾他。 这松奉上上下下,乃至整个徐门一派都在等著抓他错处,为了脱身,只能暴露薛正,到时薛正的任务也就难完成了。 “你待如何?” 薛正见陈砚脸上並无恼怒之色,又隱隱有狡诈之色,就知他必定有了诡计。 陈砚笑道:“此行除了本官外,还有卫所將士一同前往賑灾,那些人究竟是给本官下毒,还是给將士们下毒犹未可知,既然本官审不出来,那就送给冯千户审。” 薛正眸光微闪,目光就落在陈砚的头顶。 陈同知此生怕是难长高了。 全长心眼去了。 陈砚就这般被他的眼神刺痛,当即决定要继续喝御医所开的汤药。 在翰林院时,陈砚下衙后就能清閒地喝药,加之运动晒太阳,他估摸那半年他长了有六厘米。 来了松奉后,他便顾不上喝药,加之南方饮食日照等,这几个月便没怎么长了。 此时被薛正一个眼神提醒,他深深担忧起自己的身高。 一想到想在此地立足,要比读书时更忙更累,可以预见未来三年都不会怎么长。 错过这几年,往后就算休息也长不了多高,他心中就生起怒气。 这股怒气是要发泄的,於是冯千户就成了他的发泄目標。 既然要送人过去,那就要大张旗鼓,要让整个松奉的官员都知道给他下毒的那几人送到卫所了。 陈砚特意带著几百號灾民,押著春生等人跨过半个松奉城,將人送到卫所。 为了能走得慢些,陈砚连马车都不坐,一身官服走在眾人前面。 如此浩浩荡荡,必然引得不少百姓的注意。 有人互相探听究竟是何事,很快就有人得到了消息,原来是这些人混跡在灾民里,往救灾粥里下毒,要毒死救灾的陈同知和护卫灾民的將士们。 不过此次百姓知晓没什么用,要的是松奉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知晓,所以陈砚並未特意派人告知百姓。 至於百姓如何知晓? 那就是灾民们为陈大人鸣不平。 陈大人拼尽全力救灾,险些被人害死,如此不公之事他们如何能忍,必要一路与其他人诉苦,並还要加上一句:“陈大人是好官!” 为了救灾,陈大人没地方睡没饭吃,还得罪了松奉的乡绅商贾,所以才有人要害他。 陈砚的好名声就这般传出去了。 再有人一提,就是那位杀了一百六十多倭寇的官老爷,救了许多人的命,那些倭寇的尸首在城墙上都被吹成人干了才放下来。 解气,实在解气。 不少百姓便跟著陈砚一同前往卫所,於是这队伍越来越长。 如此大的动静,自是很快报到冯勇耳朵里。 冯勇有些懵:“有人下毒害他,他该把人送去府衙审理,送我卫所来作甚?” 他们卫所又不审案。 下属道:“守著灾民的那四十多人当时也跟他们在一处,毒是下到锅里的,究竟是为了毒害陈大人,还是为了毒害跟隨而去的將士们,便不得而知。” “肯定是毒他陈砚的,谁会来毒害一群当兵的……” 话说到此处,冯勇话就顿住了。 还真有人会毒害当兵的,那就是倭寇细作。 陈砚这是给他送军功啊。 陈砚怎会如此好心? 自悬掛倭寇之后,冯勇就与陈砚撕破了脸,陈砚当然不可能这么好心。 此事肯定有诈。 可到底有什么诈,冯勇又想不明白。 他打仗再不行也是个武將,比不得朝堂上那些八百个心眼的老狐狸们。 自己琢磨不透,就叫了几个亲信来一起想。 一听有军功,这些人就顾不得有什么诈了。 送上门的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叫別人瞧见了,还以为咱连这种肉都不敢吃。 收,必须收。 咱有兵,还怕这位无权无势孤身一人的陈同知? 冯勇被亲信们这么一鼓动,也是心动不已。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怕什么。 即便是抓住几个细作,也不是什么大功,可这涉及一个脸面问题。 这么点胆子都没有,还怎么压得住底下的人。 於是在陈砚將人送到卫所时,冯勇虽没出面,依旧让下属將那几人给收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等陈砚一走,他们再上奏时夸大一下,因抓住这几名细作,原本要进犯松奉的倭寇被逼改变了登岸方位,如此一来,这功劳就大了不少。 当然,冯勇还未来得及实施,知府胡德运就在半夜找上门要人。 冯勇自是不愿意,这人可是陈砚当眾送来的,让胡德运带走,別人会怎么看他。 胡德运急得跺脚。 真是有勇无谋的匹夫! “你若真如此上报,到时候陈砚再弹劾你,这功劳也变成虚报战功的罪行了!” 冯勇道:“人是陈砚送来,百姓都知这些人乃是给我军將士下毒,他若真弹劾,也要把自己搭进去。” 眼见忽悠不了冯勇,胡德运情急之下终於说出了实情:“那些人是去给陈砚下毒的,若你一审,他们咬死你我,亦或者其他什么人,麻烦就大了!” 冯勇听明白了,这些人是胡德运派的。 胡德运这是怕那些人胡乱攀咬,將他给咬出来。 第214章 祸害 胡德运確实是这般想。 他自是没有亲自露面,派去的人也没想透露过他的身份。 可这些人在陈砚手里多日,鬼知道这小子干过些什么。 还有,为什么陈砚不將人送往府衙,反倒送到卫所来? 以陈砚的狡猾,此举背后必藏有后招。 若以前胡德运还因陈砚年轻而有些看轻他,连著几次交锋都输给陈砚后,胡德运就深知陈砚极不好惹。 绝不可轻视陈砚的一举一动。 因此,胡德运连夜赶来,要將人带走。 谁知冯勇此时却是铁了心不愿,胡德运好说歹说他都不愿意。 胡德运一气之下,直接问冯勇:“你究竟要做甚?” 明明冯勇也被陈砚落了脸面,怎么就被陈砚牵著鼻子走? 冯勇也不绕弯子:“让你將人带走,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乃是千户,手下领著一大帮人,要是连人都留不住,以后还怎么领兵。 何况那些人是给將士下毒,就算要弄死,也该他冯勇弄死,此事绝不可让胡德运干。 “你大可放心,明日他们就会死,谁都攀咬不出。” 不就是杀几个人,实在简单。 胡德运见他实在不肯放人,即便心里再不安,也只能忍了。 只要人死了,事情就再也无法暴露了。 如此想著,胡德运只能离开。 翌日冯勇果然当著將士们的面將春生等人尽数砍了脖子。 在军中,杀死几个人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临死前,春生等人嘴里塞著大木棍,只能惊恐地盯著大砍刀落下。 头落地后,还能看到自己大流血的身体。 已经死了的人,会不会悔恨无人在意。 冯勇依旧还是將这几人上报去请功了,此事以为就这般过了,谁知很快他就体会到了胡德运的痛苦。 陈砚虽带了兵卒与灾民一同去討饭,可大家的愤怒点主要在胡德运写的那份名单上,加之陈砚是胡德运的下属,眾人就衝著胡德运一人去了。 可冯勇公然承认派了兵卒去保护陈砚和灾民,还將害陈砚的那几人给杀了,这不就是如陈砚所言,冯勇也参与了逼捐之事? 你冯勇够囂张啊,等告了你看你还囂不囂张! 这不,原本往布政使司跑的眾人,如今也要往都指挥使司跑,就不信告不倒你冯勇。 莫说乡绅们在朝堂里关係盘根错节,在地方上极有地位;就连这些商贾的关係也是盘根错节,於是冯勇也被训得灰头土脸。 冯勇就这般被拉下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了此时,胡德运才鬆了口气,原来此事是衝著冯勇去的,与他无关。 转瞬,胡德运又后怕,还好当时冯勇没將那几人给他,否则“逼捐”一事只有他一人背锅,如今有个冯勇帮忙分担,他的压力就小多了。 两人再次相聚,已是十二月中旬。 眾人再次出现在那间屋子里,其他人对胡德运和冯勇二人可谓怒目而视。 两人不敢多话,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们想隱藏起来,別人却不会如他们愿。 屋子传来一声冷哼,一人率先发难:“二位最近捞了几十万两,日子过得舒坦吧?” 冯勇怒声应道:“那些银子我一个铜板都没瞧见!” 这话他已经说了许多次,可惜没人信。 都亲自派人跟著去捞钱了,也由不得他狡辩。 眼见眾人怨气沸天,胡德运知躲不过去,终究还是开口:“做生意要的是长长久久,我等怎会对你们动手?此事皆是那陈同知陈砚个人所为,银钱也都在他手里,他连我都逼捐了。” “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脱罪做戏给我等看?” 其他人听见此话,各个义愤填膺。 一向是他们搜刮他人钱財,他们何曾吃过这等大亏,银粮损失暂且不说,脸面都丟尽了! 有不少人能想到是那陈同知藉机拉胡知府和冯勇下水,可吃了这么大的亏,这火气总要有个发泄。 胡德运和冯勇就要承担他们的怒火。 谁让他们一个写名单,一个出兵? 因此无论二人如何解释,他们都不信。 就在二人快要承担不住时,谢先生进来了。 “此事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我们的生意。” 有谢先生开口,眾人才压下怒火。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谢先生虽没官职在身,他背后的人他们还是不愿意招惹的。 胡德运赶忙道:“上下都已安排好,不会有差池。” 谢先生问胡德运:“如何避开陈砚?” “他如今在南山安顿灾民,到时只需弄出点事就可拖住他。” 若是以往,胡德运这般说了,谢先生也就不会再多言。 可今日他又交代:“此次是今年最后一笔生意,做完大家就可以好好过个年,万万不可大意!那陈砚素来能闹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砚来此还不到四个月,已经闹出了三件大事,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此前胡德运还信誓旦旦要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陈砚,到头来却是让陈砚搜颳走大量银粮,还挑拨地大家內斗,一旦让陈砚知道他们的生意,又是一桩大麻烦。 听胡德运又是这般胸有成竹,谢先生就忍不住提醒他莫要轻敌。 胡德运心里恼怒,面上却是颇为恭敬应是。 冯勇不干了:“还拖住他作甚,直接弄死他岂不是省事?” 敢算计到他头上,活得不耐烦了。 不少被陈砚弄过的人纷纷响应,必要出口恶气。 谢先生道:“生意要紧,不可横生枝节,待到今年这笔生意做完,再动手不迟。” 陈砚这个祸患不除,松奉就不得安寧。 “年前正是不太平的时候,陈同知出点意外也是情理之中。” 谢先生此言让眾人安静下来。 胡德运听明白了谢先生的意思,心里一琢磨就觉不妥:“先生的意思是倭寇犯境?如此一来,朝廷岂不是盯著此处?” “做完这笔大的,明年可歇几个月,朝廷就算派人前来,倭寇也早去抢掠別处,他们也查不了什么。” 谢先生又道:“这是那位的意思。” 眾人凌然,那位竟然为了除掉一个陈砚寧愿停几个月生意? 胡德运目光闪烁不定。 那位对陈砚的评估已经高到如此地步了? 第215章 建村 腊月的京城“天街雪似盐”,而松奉是“无冬春不老”。 若在京城,陈砚早就穿上厚厚的袄子,可在松奉,他只著单衣,站在大太阳底下指挥灾民们在南山建房子。 灾民们起先是想在山脚建房,方便以后出行,陈砚却道:“房子建在山脚人方便,洪水淹起来也方便。” 灾民们当即就决定將房子建在半山腰,出行不便就少出行,等山开荒出来,种些粮食够吃就行。 他们一贯都是建土砖房,將泥巴合著乾草做成土砖,在太阳底下晒乾,再將砖垒成房子,上面盖上稻草,压上石头就能入住。 只是这山要清理出建房子的空地来,又要做砖,就会耗费不少工夫。 眾人来到此地后,就挤进了此前看守他们的將士们住的草棚子里,他们人多,那几个草棚子无法全部住下,乾脆就围著草棚子就地而眠,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 男子们去砍树、挑水,女人们將山上的荆棘与草之类的清理乾净,老人和孩子们就去和泥巴晒土砖。 陈砚也不閒著,將官服一脱,捲起袖子就与他们一同做土砖。 做好了土砖,沿著开垦出来的山地放著晒,过个几天就能晒乾。 等肚子饿了,就一同吃粥。 要饭得来的银子和粮食,一直堆在最中间的草棚底下,由陈老虎和另外两个青壮一同看著,只有专门做饭的那几人可以靠近拿粮食。 到了饭点,大家下山喝了粥,休息一会儿就又上去干。 建的是自己的屋子,灾民们自是干劲满满,即便累也是期待满满。 第一批土砖晒好后,就要开始打地基建房子。 到了此时,灾民们已经成了个村子,也推选出了村长。 村长名为李满福,三十出头,会安排人,有些领导能力,对陈砚很敬重。 挖地基的第一锄该是村长李满福动手,李满福却找到陈砚,求著陈砚帮忙挖一锄头。 陈砚自是不会拒绝,在灾民们的围观中,他挥起锄头,將地挖开。 尘土飞到半空,再落回地面那一刻,灾民们掌声雷动,脸上儘是笑顏。 陈砚握著锄头柄,將锄头撑在地上,笑著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团建村村民了!” 掌声更响亮,那些村民恨不能將手拍断。 他们在失了田地房屋之后,以为自己会饿死。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有了一座山,有了新的村子,往后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开荒出能种粮食的地。 开荒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情,壮劳力都去开荒了,一家老小就没吃没喝。 可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有陈大人在,有陈大人带著他们討来的粮食在。 他们要做的,就是死命卖力气,建房、开垦荒地。 日子有奔头,人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谁知他们的草棚被一群人给围了,对著钱粮就动手。 煮饭的妇人一见不对劲,赶忙衝去山上喊人。 村民们一听有人来惹麻烦,纷纷丟下手里的活儿往山下赶。 身为村长,李满福赶忙下山去了解怎么个事,谁知才说了两句,头就被人用大砍刀的刀背拍了,当场就是头破血流。 村民们这下是怒极了。 他们五六百號人,竟然被二十来號人当面將人给打了。 那些人纷纷亮出大砍刀:“凭你也配来跟我谈?” 若不是陈砚制止,村民们就要开始建村后的第一次大团建了。 对此,陈砚只有一个念头:“团建村”这名取得不好。 陈砚在对面眾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骑著马的一个公子哥身上。 这人一看就是那紈絝子弟,家里应该颇有背景才会如此囂张。 陈砚道:“南山已归团建村所有,你等为何前来伤人?” 那公子哥上下打量陈砚,见他一身布衣,还沾了不少泥污,嗤笑一声,往陈砚一指:“弄他。” 底下立刻有人拿著刀背对陈砚的头劈来。 那人的刀快要落下时,一道剑光闪过,那人拿刀的手就飞到了半空。 血喷涌而出,那人抱著只剩一半的胳膊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 如此血腥將对面的人惊得后退一步。 那位贵公子惊疑不定地看向陈砚身边站著的男子。 男子也是一身布衣,身子挺拔,浑身透著一股杀气。 右手所握之剑上还残留有殷红的血,血沿著刀刃滴落入土,只几个呼吸,剑光洁如新。 即便这位公子对剑没有研究,也知不留血的必是宝剑。 那公子惊疑不定时,他旁边的隨从却壮著胆子叫囂起来:“大胆,竟敢伤我家公子的奴僕,可知我家公子是何人?” 陈砚等了片刻,確认薛正没有开口的打算,也就接了话:“是何人?” 那隨从脸上是止不住的傲气:“我家公子乃是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贾大人的三公子!奉劝你们莫要惹事,让陈同知出来与我家公子谈。” 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是五品官,明面上与同知同级,实际远不是地方同知可比。 地方官员与京官的差距自不必说,吏部管人事升迁,被认定为六部之首,吏部下设四司,分別为:文选清吏司、验封清吏司、稽勛清吏司以及考功清吏司。 其中的,考功清吏司號称“吏部第一司”,职能为文官的考核,主导京察、大计、议敘处分。 通俗点说,就是文官的考核归考功清吏司管。 每次京察、大计时,考功清吏司的官员们家中门槛都要被其他官员踏破了。 这位考功清吏司员外郎的公子对於地方官员来说,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不过陈砚连首辅兼吏部尚书的徐鸿渐都得罪了,自是不会惧考功清吏司郎中的威势。 陈砚道:“本官就是松奉同知陈砚,贾公子还是先救你的家丁吧。” 坐於马上的贾公子惊诧地上下打量陈砚,见陈砚虽灰头土脸,然周身有股临危不乱的气势,也就信了。 他早听闻陈三元的大名,家中长辈也时常以此人来敲打他们这些晚辈,也知道这位是得罪了宰辅大人才被发配到此地。 正因此,他才敢过来。 让人將在地上打滚的家丁拖走后道:“南山以下儘是我贾家之地,陈大人私自带人在此居住,莫不是要侵占此地?” 第216章 调虎离山? 陈砚並未回答贾衙內的话,而是对贾衙內道:“贾三少爷意图杀害朝廷命官,十恶不赦!本官必会弹劾你爹管家无方。” 贾三少爷平时再囂张此时也被嚇得一个哆嗦,赶忙申辩道:“你又没穿官服,我们怎么知道你是陈同知?” 他虽紈絝,却也不傻,万万不能让这个罪名落在自己身上。 为自己辩解完,见陈砚神情並未有丝毫缓和,他就知这位三元公要动真格的了。 仰仗他爹的肥差,贾三公子在松奉的日子可谓极滋润,往常就算犯了什么小错,当地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他有胆子对官员动手,那就太高看他了。 今日带家丁过来,本是为了收拾几个灾民来立威,然后將灾民们围在山上,等陈同知出来藉机捞一些好处。 他是万万没料到眼前一身布衣,又沾满污泥的少年是陈同知。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该低头时就低头。 贾三少爷从马上翻下身,不顾身边的隨从就往陈砚面前凑。 薛正剑一横,寒光晃到贾三少的眼睛时,他就站著不敢动了。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开口:“陈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砚並不如他意:“有什么话就说。” 他堂堂五品官,犯得著迎合白身贾三少? 这位贾三少不过就是想为自己开脱,再將家中背景摆一摆,让陈砚放他一马。 见陈砚不肯私了,就表明陈砚並不惧他爹的势,贾三公子有些急了:“我真不是冲你来的,是胡知府將此地送给我,让我来找这些灾民的麻烦,我最多就是想捞点钱,哪里敢真对你动手?” 若不是胡德运说陈砚的救灾银有好几十万两,必定会为灾民们买条可出行的路,他怎么会来招惹陈大人。 谁知银子没弄到手,自己差点就要蹲大牢了。 若是別的罪,他爹还能捞他,换成谋害朝廷命官,莫说他了,就连他爹都得被牵连。 灾民们个个愤慨。 知府虽不管他们,到底也是父母官,怎能找人来妨碍他们过安定日子? 陈砚没料到贾三少这么快就把胡德运给卖了,如此一来,此事反倒有些蹊蹺了。 胡德运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给他惹麻烦? 总不能是堂堂知府无人可用。 陈砚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一介白身,竟敢诬衊府台大人,本官这就將你送去府衙,交给府台大人发落。” 贾三少急道:“不信你大可与我一同去府衙翻看黄册,这南山脚下一大块地是昨日才改到我的名下。草民素来仰望陈大人之才,今日前来实是为了將此事告知陈大人,还往陈大人要小心!” 要是將他送到府衙,胡知府肯定不会认下,到时候这罪还是得落在自己身上。 贾三少不得已,就开始拍陈砚的马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向跋扈的贾三少极少低头,起先这些吹捧陈砚之话还有些难以出口,等开了个头后,凭藉自己被人吹捧的丰富经验,贾三少竟越发嫻熟。 此刻他无比感激那些一同吃饭喝酒的好友,更感激家中长辈。 若不是那些好友,他就不会这等溜须拍马之姿。 若不是家中长辈时常拿陈三元来敲打他,他就想不到这些讚美之词。 为了让陈砚相信自己確实仰慕他,贾三少竟还背了两句陈砚的文章。 陈砚很是动容:“你竟不怕得罪府台大人?” “三元公乃是我等楷模,是奇才,我怎可让您被人构陷?” 贾三少几乎是一片赤城。 陈砚终於走向贾三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之情谊实在难能可贵。” 贾三少赶紧道:“三元公为了灾民竟能吃下这等风吹日晒之苦,实在让人钦佩,还请三元公赏个脸与在下一同用个晚膳。” 薛正捏紧剑鞘,见陈砚已是兴致勃勃,顿了下,终究还是未开口。 “三少盛情相邀,本官若推辞了,岂不是辜负了三少一番心意?”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要离开,至於那两位伤患,仿若无人记得。 不过陈砚身上脏污,总要换件衣服才不失礼,贾三少当即表示您请隨意,我等远远等候也就是了。 贾三少说到做到,竟真就带著那浩浩荡荡一群人退出去半里路。 直到他离去,草棚里的陈老虎方才收了弓,將箭放回背后。 他被陈砚安排在这儿看著银粮,就不敢离开,可瞧见那些人囂张地打伤村长,他又担忧。 正巧贾三少那位隨从朝著陈砚衝上来,他立刻站到粮食上搭箭拉弓,不过他动作终究慢了点,薛正已经將那位的胳膊砍下来。 陈老虎怕出事来不及,就一直是满弓。 等陈砚过来,他便道:“那贾三少看著不是好人,我隨砚老爷一同去。” 陈砚拒绝了:“此地银粮干係重大,不可有丝毫损失,唯有託付老虎兄,我才能安心。” 陈老虎感动得当即拍胸脯:“砚老爷放心,有我陈老虎在,別人休想动这钱粮的主意!” 陈砚对陈老虎拱手:“此地就拜託给老虎兄了!” 陈老虎虎目圆瞪,恨不能当场打死几个小贼给陈砚看。 跟在陈砚身后的薛正见此,问道:“调虎离山?” “小心使得万年船。” 此时的陈砚丝毫没有刚刚被贾三少拍马屁拍迷糊了的样,眼中多了些警惕。 自他来松奉,还没一人请他吃过饭。 既然对方已经將戏台搭好了,他若不配合,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至於对方想干什么,那只有到了地儿才知道。 “薛侍卫,今晚本官的命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陈砚郑重道。 薛正:“……” 看来他要调动手下的人陪陈大人走这一遭了。 陈砚將官服穿上后,去找了李满福。 那贾三少虽猖狂,下手还是有分寸的,砍李满福用的是刀背,当时看著凶险,坐著歇会儿后李满福已经好多了。 陈砚细细叮嘱他今晚让人盯紧钱粮后,这才上了马车去赴鸿门宴。 薛正和齐耀祖则是坐在车辕上,赶著马车跟隨贾三少的队伍进了府城。 贾三少依旧骑著他的高头大马,隨从们在前面驱赶沿途百姓。 至於那位手被剁了的隨从,此时已疼晕过去,由其中一名隨从背著。 马车里的陈砚闭目养神,察觉坐在车辕上的薛正离开片刻后又归来,他也没开口询问。 如此摇摇晃晃一个多时辰,马车终於停了。 车帘被撩开,薛正:“到了。” 第217章 美人计 陈砚下马车一看,此处竟是座僻静小院。 贾三少下了马就急忙赶过来,笑容有些猥琐:“此处是在下的別院,陈大人请吧。” 陈砚皱眉:“既是吃饭,怎的不去酒楼?” “这松奉的酒楼有什么好吃的,与我从江启请来的厨子不能比。”贾三少颇为自傲。 听闻陈三元出身乡野,如今一看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吃饭就只能想到酒楼。 若换了別人,贾三少必要出口嘲讽几句,可眼前这位还握著他的把柄,贾三少就要缩著脖子做人。 贾三少给了陈砚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今天必让陈大人尽兴。” 等陈砚真吃吃上了方才知晓这贾三少没吹牛,又感慨世家底蕴远非他这个农家子可比。 屋子里摆著一张大桌,只陈砚和贾三少两人坐著,光伺候的丫鬟就有六人,还未算上传菜的小廝。 好菜配好酒,贾三少又会吹捧,二人吃饭倒是颇为尽兴。 酒过三巡,贾三少拍拍手,门被推开,丫鬟们鱼贯而入,或端凳子,或摆放古箏。 陈砚就知重头戏要来了。 果不其然,一名女子身披轻纱缓步进来,每走一步,两只脚踝处的铃鐺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子朝桌子方向行了一礼,低垂著头,青丝隨肩膀滑落,竟有种縹緲之感。 贾三少侧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看得眼睛都直了。 贾三少心中颇为得意,对那女子道:“给陈大人弹唱一曲。” 那女子垂著头应了声“是”,起身裊裊而行,轻纱浮动间仿佛有一股香风飘散在屋子里。 只一低头,就露出胸前一片雪白。 素手微动,清雅的琴声袭来,仿若要勾走別人的魂。 贾三少回头看去,见陈砚目光痴呆,就知陈砚被他安排的美人给吸引了。 他心中颇为得意,今日之事可揭过去了。 贾三少举起酒杯,笑著对陈砚道:“陈大人,如此美妙琴声当以美酒相伴。” 陈砚毫无反应,仿若根本没听到。 贾三少提高声音:“陈大人?” 陈砚方才回过神:“嗯?” 贾三少举著酒杯对陈砚挑了下眉:“此女名惜菡,本是书香世家之女,可怜其父早亡,家產被他人侵占,其母受此打击不久撒手人寰,她只得卖身葬母,被在下所救,养在这別院里弹小曲。” 陈砚面露怜惜:“如此佳人,竟遭受如此苦楚。” 贾三少心中得意,论才学,他自是比不得陈三元,可论这男女之事,陈三元比他实在差远了。 这惜菡是特意仿照一本极有名的话本中女鬼抚琴,那话本中的女鬼连他一个常年混跡风月场所的人都移不开眼,他就不信整日只知读书做文章的陈三元能挡得住! 惜菡本就貌美娇弱,再加之常年的刻意训练模仿,如今她彷如是那画里走出来一般,任哪个男人来都要移不开眼。 贾三公子与陈砚连著喝了好几杯酒,察觉陈砚反应已有些迟钝,找了个由头就出去了。 出门时,还將门给关上,再落下锁。將钥匙往半空一拋,再用力抓住,眼中儘是得意。 过了今晚,这位陈三元可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留下两名小廝守在门口,贾三少將钥匙丟给其中一名小廝,就瀟洒地离开。 总不能让陈三元一人享受吧? 屋子里琴声悠扬,陈砚听了两曲后,终於让那女子停下。 那惜菡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美艷的脸,只是眉眼蹙起,平添了几分愁绪。 “大人不喜奴家所谈之曲?” 陈砚很诚恳道:“我听不懂。” 那女子的愁容都凝滯了下,脸上就多了几分无措,却不知如何应话,一双眉目含怨带怯地看著陈砚。 陈砚有些待不住了,起身去开门,可门早就被锁住了,哪里打得开。 这贾三少真是下了血本,竟对他使如此高规格美人计。 思索间,身后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他扭头就见那惜菡已跪在地上,梨带雨:“求陈大人救救奴家,奴家並非自愿卖身,是那贾三少將奴家绑了来,日日练琴,苦不堪言。” 陈砚当即怒不可遏:“简直岂有此理,怎可行强抢民女之事?!” 陈砚快步走到桌前,对那女子道:“你且与本官说说,你究竟是如何被拐来。” 那女子哭著將事情前因后果一一道出,双眼中的泪珠要掉不掉,实在让人心软。 等说完,那女子就垂著头等陈砚上前来扶她。 果然那位大人站起身,缓步朝著她走来,、她便放软了身子,等陈砚一扶她就往其身上倒去,到时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思索间,就听头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本官乃是松奉府同知,你且隨本官一同去府衙状告那贾三少,本官必將那贾三少绳之以法,还你自由之身!” 那声音震得女子耳朵嗡嗡响。 她不敢置信抬头,粉唇微张,脸露茫然:“状告三少?” “有本官为你做主,你大可安心。” 陈砚脸上儘是大义,仿若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哪里还有刚刚的迷醉之色? 惜菡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如此俊朗的三元公,莫不是……不行? 她的美眸不自觉落在陈砚的某处。 陈砚也不甘示弱:“你模仿女鬼抚琴不到位,那女鬼清纯中夹杂著妖媚,外表冷峻美艷,你只在意柔弱,也少了些飘逸神秘之感。” 被如此贬低,那惜菡美目中的泪水更是要落不落,让人心碎。 她正要伸手去抓陈砚的手,紧闭的房门被推开,回头看去,就见门口站著一名冷峻男子。 而门口地上躺著两名晕过去的小廝。 惜菡一惊,正要大喊,门口的男子一个闪身就到了近前,抬手对著她脖子就是一击,她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陈砚感慨:“如此美人,薛百户也下得去手。” 薛正面无表情道:“陈大人若捨不得,薛某可帮陈大人將其扛回去。” 那他陈砚真就要身败名裂了。 他转移话题:“可查到什么了?” 薛正神情一凝:“今晚松奉很热闹,大人可亲自前往查看。” “本官一向喜欢凑热闹。” 陈砚绕过躺在地上的惜菡,朝著门外而去。 第218章 走私 贾三公子这处宅院实在偏僻得厉害,陈砚坐了近半个时辰的马车才到府城附近。 马车停在一棵大樟树后,帘子外的薛正道:“陈大人可出来了。” 陈砚撩开车帘才发觉马车已在半山腰,而不远处的灯火长龙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条火光组成的长龙沿著入府城的路蜿蜿蜒蜒,一眼望不到头。 並排两个火把中间是一辆辆独轮车,独轮车被推著往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辆车的声音或许不大,数百辆车子的响声足以闹出极大的动静。 举著火把之人,腰间掛著刀,大步走进原本夜间该紧闭的松奉城门內。 这一刻,陈砚终於能想明白了,为什么贾三少会在今日去南山找事,又为什么贾三少要用美人计对付他。 如果他今晚真留在那惜菡屋子里,也就错过了这一场大戏。 走私! 能进行如此大规模走私,身处松奉的官员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就是说,整个松奉府上下官员皆知此事,且都参与其中。 难怪松奉的官员死在任上的远比其他地方的多,怕不是发现此事后拒绝同流合污,被走私团伙弄死的。 此前的种种疑惑也在此刻尽数解开。 难怪那徐鸿渐无论如何都不退,原来是要护著此等吸血整个大梁的走私之事。 陈砚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官场的黑暗,到了此刻他才知晓,自己所知实在浅薄。 贪污者,並非只是贪银两、兼併田地,他们更会为了一己私利为害一方。 为了走私,徐鸿渐强烈反对开海。 为了走私,徐门把持朝堂,肆意打压诬陷异己。 为了走私,松奉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如此毒瘤不除,百姓如何安居,国家如何富强? 陈砚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天灵盖冲,脸仿佛要被撑爆了。 他呼吸越发急促,连著深吸好几次,依旧压不下要烧光整个松奉官僚的怒火。 陈砚双眼死死盯著火龙,声音压得极低:“薛百户是何时知道他们走私之事?” “陈大人去賑灾当月。” 薛正並不瞒陈砚。 陈砚扭头看向薛正:“为何不与本官说?” 薛正静静看著陈砚:“陈大人,知道此事后是要玩命的。” 松奉府临海,走私要从此地过,因此松奉上上下下都要参与其中。 可如此大动静绝瞒不过临近的州府。 或许整个寧淮省都参与其中。 为了不走漏风声,只要知情者,要么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么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同知想要对抗整个省,无异於找死。 “陛下可知此事?” “密信已送往京中。” 薛正继续道:“锦衣卫的据点已经被端了六个,身死二十七人,陈大人此时回贾三少的宅邸还来得及。” 只要缩回去,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可以保命。 “可我看到了。”陈砚道。 薛正深深看他一眼:“陈大人的处境已十分凶险。” 此地终究是徐鸿渐的老巢,只要他们豁出去,有的是办法弄死一名官员。 此前陈砚还未知晓此事,就已多次涉险,一旦知晓此事,往后的危机怕是层出不穷。 如此危机之下,陈砚竟然冷静下来了。 前世他从史书上看到过沿海有走私者与日本浪人相勾结,牟取暴利。 徐鸿渐被他逼著辞官后,焦志行虽撑著有些艰难,可只要徐鸿渐回不来,徐门迟早被瓦解,清流在陛下的帮助下也可以逐步占据上风。 可徐鸿渐还未离京就有倭寇屠村之事。 以前他以为是凑巧,为此还退让了,如今看来,这徐鸿渐怕是与倭寇早有勾结。 为了赚钱,竟当卖国贼!还是以整个村子几百人的性命为代价。 “不就是玩命?弄死一个不亏,弄死两个赚了!” 他危险不要紧,弄死徐门上下才是最重要的。 薛正愣了下,脸上终於带了笑意:“三元公此言爽快。” 无非就是玩命,为了大义,身死又何妨? 陈砚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站在此处看著可不行。” 薛正道:“我已有准备。” 很快陈砚就知道锦衣卫的渗透能力有多强,这队伍最后两排竟全是薛正手下。 陈砚换上衣服,与薛正一同举著火把走到了队伍最后,跟隨队伍到城门口,守城的兵卒笔直站著,根本不检查队伍中的人。 从北门进城后,队伍大摇大摆穿过府城。 府城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城除了队伍手中的火把外一片漆黑,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穿过整个府城,从南门出来,又走了半个时辰终於到了海边。 原本片板没有的海边,此刻摆满了百料船。 身穿甲冑的百名將士们整齐地站在沙滩之上,月光之下,手中的大刀反射出森森杀气。 靠近海岸的船此时已在装载货物,而举著火把的人已登船站在甲板之上,仿若严阵以待。 此等气氛与府城守卫的鬆散完全不同。 “都快点!” 有將士四处走动,呼喊催促。 陈砚觉得很是怪异,他们仿佛在提防什么。 松奉上下一心走私,再加上冯勇领著卫所给他们保驾护航,在此地应该是横著走,他们还紧张什么? 很快第一批船装满,装货的人尽数下船,那些拿火把之人留在船上,隨著船起锚,调转船头要离开。 就在后面的船给第一批船让道时,湖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些黑点。 陈砚定睛看去,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藉助月光他终於看清楚了——划子。 划子是小型木船,平底敞篷,长约三四米,宽一米多,依靠单桨或双桨划动。 无数划子浩浩荡荡而来,犹如密密麻麻袭来的蚁虫。 “海寇来袭!迎敌!速迎敌!” 一声惊呼后,旋即就是阵阵呼喊:“海寇来袭!” 一时间,整个海滩上的將士们都严阵以待,载货的青壮们纷纷从独轮车底下抽出刀来,一条条船上射出无数支箭,尽数朝著划子射去。 如此多箭尽数刺入划子上竖起的稻草人身上,而那些划子没有丝毫停顿就围到了装满货物的船四周。 划子上的人仿若蚂蚁,沿著大船四周就往上爬。 大船一个摆尾,將左侧的划子撞出去极远,不少攀爬的人纷纷落水。 第219章 海寇来袭 再往右摆尾,將围在右侧的划子也尽数撞开,有些划子直接被撞散架,不少攀爬之人被撞死撞伤,落水者比比皆是。 可那些健全的落水者不怕死地再次游著靠近大船,如同蚂蟥一般吸附上去,不畏死地往上攀登。 船上的將士们或用刀劈砍绳索,或往下射箭,势必要將人打下去。 还有些划子竟不顾装上的货物,直接衝上海岸就要抢岸上还未装船的货物。 岸上的將士们立刻迎战,海上岸上廝杀成一片。 海风袭来,卷著一股腥味。 薛正趁乱將陈砚带到一处礁石后躲避,二人只需抬头,就可借著月光看到这激烈的廝杀。 陈砚可清楚看到登上海岸的海寇们是松奉人的装扮。 他终於知道松奉那些出门务工的青壮都去了何处。 海寇! 这些海寇全是松奉的青壮! 他们所说的务工,实际是劫掠走私船队,以供自家生活。 难怪此前那些將士如此戒备,想来这些海寇不是第一次来。 想到此处,陈砚又生出不解。 他能知道这些海寇都是松奉人,难道松奉上下官员会不知? 只需將这些海寇的家人捉拿,就可逼得海寇归顺,为何松奉上下不干? 必然不可能是因为心慈。 能干出上下勾结走私的官员,不可能因心软而放过这些海寇。 陈砚的困惑无人能解答,他只得屏住呼吸看著岸上的战斗。 那些海寇並不恋战,抢了东西就跑。 即便將士们百般阻挠,依旧还是被抢走不少货物。 隨著登船的海寇越来越多,从船上被丟进海里的货物也越来越多。 將士们虽船大,又装备齐全,可耐不住那些海寇人多势眾以及不畏死,渐渐落入下风。 如此下去,这些货物非被抢光不可! 情急之下,岸上一名將领对著半空射出一支火箭。 原本还在拼命抢夺货物的海寇见状,竟仿若受到指令一般纷纷往海里跳,抓住货物上了划子后,一艘艘划子朝著海深处划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到眾人只能看到黑点时,湖面侧面出现几十艘几百料的大船追赶上去。 “轰!” 一声炮响,將海水炸起十数丈高,落在最后的划子被海浪掀翻,上面的人生死不知。 那些船一路撵上去,炮声不断。 如此渐行渐远,就连那些大船也消失在海岸线。 陈砚这下彻底懵了。 这几十艘大船又是从何而来? 驻扎在松奉的是千户所,將士总人数是一千一百二十人,光是岸上和船上守卫的將士就差不多有这个数,海上那些大炮船又是从何而来? 而且那些船无论是大小,还是上面装备的精良火炮,放在大梁水军也是最顶尖的一波。 按照陈砚所知,就连松奉的千户所也只有两艘,哪里冒出来这么多? 陈砚看向薛正,见薛正也是面露惊骇,问道:“薛百户也不知?” 薛正摇了下头。 这下两人彻底安静了。 自古以来军中都有吃空餉的传统, 明末辽东巡抚孙承宗报七万守军,实际只五万人,毛文龙部实际兵员仅四万多,却虚报十万,冒领一倍军餉。 士兵实际比上报少,只是腐败,若士兵比上报多,那可就麻烦了。 看来此地之事远比他们想像中要复杂。 海寇已散,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继续装载货物。 待船只离去,天已经微微亮。 正在陈砚和薛正准备隨著人潮离开时,一抬轿子急匆匆而来。 轿子落下,帘子被掀开,松奉知府胡德运下轿子之后,急匆匆找到冯勇,耳语几句,那冯勇大惊:“你不是说今晚可拖住他吗?怎么让他跑了?” 胡德运赶忙对冯勇做了噤声的动作,又嘀咕了几句。 陈砚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冯勇招来所有將士:“凡未在家中的可疑之人,无论是谁,尽数捉拿!” 將士们迅速分为好几队,沿著不同的方向搜捕。 陈砚猜想是自己暴露了,这要是被他们捉到了,怕是要原地被杀了。 运气好,这些人找的是倭寇入境的由头,他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如果他们栽赃,譬如与女子共度春宵,来个马上风身亡,那他一世英名尽毁。 两人对视一眼,混跡进了那些推独轮车的壮劳力之中,沿著海滩前往松奉府城而去。 此时天色昏暗尚可矇混过去,一旦天亮,大家必定认出陈砚,到时候就难逃了。 要赶在天大亮之前脱离队伍,再藉机藏起来。 海滩之上,胡德运急道:“冯千户必要將那陈砚捉拿斩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冯勇瞪了焦急的胡德运一眼,並不搭理他。 商议时,胡德运吹牛说什么早已想好对策,必能困住陈砚。 结果呢,人什么时候逃走了都不知道。 上回也是夸下海口,要让陈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会引起朝廷的震怒。 后来不仅没解决陈砚,还让陈砚四处敲诈,將他都拖下水。 这个胡德运其他本事没有,吹牛的本事是真大。 被冯勇这般鄙夷,胡德运也是满肚子火没处发。 他为自己辩解:“那可是顶级美人,换了任何一名男子都把持不住,何况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肯定会耐不住,谁能想到他连那等美人都下得去手?” 冯勇不耐烦地回他一句:“闭嘴!” 人跑了,说再多也没用。 “货物已出了,今天抓到他就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冯勇压著刀把,大跨步离开。 上千人同时寻找,他就不信找不到一大活人! 天色渐渐亮起来,陈砚和薛正跟隨队伍进入松奉城后,趁乱脱离队伍,躲藏在一个偏僻小巷子里。 等四周脚步声渐远,薛正道:“陈大人与我一同去锦衣卫据点。” “不可躲藏,此时若躲了,就很难逃出他们的追杀,最好在今日就对上他们,如此才有生机。” 陈砚沉思著道。 薛正却是脸色微变:“我今日只能调来二三十人,挡不住如此多將士。” 二三十人与上千名官兵,以及这么些不知有何来路的青壮们比,实在少的可怜。 陈砚沉吟片刻,再抬头,道:“去南山!” 第220章 逃 明面上看躲到锦衣卫据点是很安全的,毕竟据点隱蔽,又是薛正的地盘,可薛正此前就说锦衣卫的据点被端了六个,会不会有第七个?会不会他们想去躲的据点早已被冯勇等人知晓? 据点的锦衣卫人数不能跟冯勇的人马相比,到时候冯勇的人將据点一围,把他和锦衣卫都弄死都没人知道。 此前那些被弄死的官员不就轻易被埋葬了吗? 他陈砚並不比那些官员多耐砍,所以不能將自己置於那等困境中。 能保住他的,只有团建村的村民。 薛正皱眉:“南山村民虽有五六百人,实际的青壮只两三百人,无法与冯勇的上千人相抗衡,实在太冒险。” 何况冯勇的將士都是长期训练,必不是普通百姓可比。 陈砚道:“你的二三十名下属也挡不住冯勇的大军。” 锦衣卫就算武功比普通士兵高,也无法对抗军队,此前被倭寇围困时就已经证明了此事。 人多才势眾。 薛正沉默片刻,道:“我这就將能调动的下属都调往南山。” 这是要跟冯勇等人决一生死了。 可是陈砚觉得事情还有转机,要是他能在冯勇等人之前赶回南山,或许此事还有转圜。 从昨晚看了那走私的整个过程之后,陈砚就知此地的水远比他想像的深,他现在无权无势,想要和人拼命都不够格。 只有度过此次难关,蛰伏起来才有可能摸透此地的情况,再搜集证据。 想要在冯勇眼皮子底下逃走,既要快,又要隱蔽,马车肯定是不能坐。 而且还有一个人需要一同带走,那就是在给他守院子的陈知行。 冯勇的人肯定会去他的宅子走一趟,陈知行在那儿太危险,必须儘快离开。 薛正听完陈砚的分析后,认为此法可行。 “会有人去救陈知行,大人躲藏在此地,待人都走后你儘快离开府城。” 陈砚听出话语不对:“你不与我一道走?” 薛正將剑入鞘,目光沉著:“若不引开他们,大人极难前往南山。” “你要去调虎离山?冯勇等人……” 陈砚话还未说完就被薛正打断:“保护陈大人也是本官此次的任务,大人若再在此耽误下去,只怕你我都性命难保。” 薛正一改往日的冷峻,神情里多了名为决心的东西。 对於某些人来说,道义与信仰比生死更重要。 这样的人总是让人钦佩。 此刻的薛正就是这样让人陈砚钦佩的人。 薛正要救他陈砚的命,为的是向陛下尽忠,他陈砚无法阻拦。 到了此刻,陈砚能做的唯有拱手行礼:“多谢。” 正在陈砚被这股豪情所感染时,耳边响起薛正的声音:“陈大人不必如此,薛某命硬,死不了。” 陈砚心一紧。 完了,还没走就立一个大flag。 陈砚怕他再说什么,赶忙打断他:“多余的话莫说,你我尽力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就听天由命吧。” 此时已到了关键时候,无论是薛正还是他都极危险,谁也无法料到会不会因为一个意外就身亡了。 有时候人总要搏一搏命。 薛正离开了,不久后陈砚就听到许多人的呼喊声,旋即就是渐渐远去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陈砚確认安全后,沿著各种小巷子往松奉北门而去。 许是冯勇等人的动静太大,府城的百姓皆是门窗紧闭,那些士兵们强行推开门窗进屋搜索,一些普通百姓家中的门窗了都被踢坏,若往里看,还能瞧见那里面的人正在收拾。 不过陈砚並无空閒在此时去体验人生疾苦,他需要做的是拼尽全力逃出府城,不可浪费薛正拼命爭取来的机会。 如此窘境下,陈砚竟想到了明朝的王守仁也在寧王叛乱时一路逃跑,此时他竟然跟王圣人做著同样的事。 王守仁能在一人独自逃出后,手中无一兵一卒就让寧王滯留南昌近半个月,之后更在鄱阳湖大胜寧王,並將其活抓。 陈砚自知自己无法与王守仁相提並论,他只盼能如王守仁一样逃出去。 一路有惊无险逃到城门口,陈砚面临了新的难题——守城兵卒。 昨晚这些兵卒就站在城门口看著走私的队伍入城,必定是参与其中,要想从他们手中逃脱,那就不是容易的事。 凭著双脚跑过整个府城,陈砚早已疲惫不堪。 他找了个离城墙极近的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边休息边想办法。 如果薛正在此还可衝出去,如今只剩他一人,总不能求那些兵卒高抬贵手放过他。 陈砚想来想去,只有冒险一试。 闯过去有可能生,留在此地必死。 他从地上抓了尘土往脸上和身上都拍了拍,人就显得极狼狈。 昨晚薛正带他混入走私队伍时,换了他们的衣服,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陈砚拔出掛在腰间的大刀,握紧后从巷子里出来后径直朝著城门衝去:“海寇来袭,速找援军!” 门口的一位年轻守城兵想要拦截,却听陈砚一声怒喝:“延误军情者斩!” 旁边一守城兵立刻將那年轻的守城兵拽了回来,怒道:“你不想活了?” 没看到那人是拔刀往外冲吗,摆明了就是谁敢阻拦就砍谁。 真被砍死了也是白死,如果海寇抢走的东西太多,上头怪罪下来,搞不好还得他们背黑锅。 此兵都已经气喘如牛了都不敢停歇,可见情况之危急。 那年轻兵卒被如此提点,顿时冒了一脑门子的汗,赶忙贴著门框站,不过挡一点路。 其余兵卒就算有想要阻拦的,也会被关係好的兵卒给拦住。 “半夜都听到炮声了,这会儿海寇还没走,此次怕是凶险。” 守城兵们窃窃私语间,眼睁睁看著陈砚飞奔出城门,竟无一人怀疑阻拦。 陈砚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呼吸,哪怕腿发软也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此刻他无比感激冯勇那些將士们在南门展开的是地毯式搜查,北门这边还不知具体情况。 而薛正早早就將人引走,才给了他逃出来的机会。 他打的就是个时间差。 可逃出城也並非就脱离危险了,一旦有人从北门离开的消息传到冯勇的耳中,他必定领著人骑马来寻他。 要趁著冯勇找到他之前衝去南山,他就一刻也不能停。 跑,拼尽全力跑。 第221章 围南山 腊月十六日巳时末,冯勇依旧没有等来抓获陈砚的消息。 他已没了耐心。 如此多人竟然抓不住一个文人,再这般下去,他怎么跟上面交代。 等他围了陈砚的住宅,他就不信陈砚还能上天入地。 冯勇骑在马上,领著五十號人跨过整个府城,来到北门。 此时北门已接到命令紧闭城门。 等候城门打开之际,他习惯地问了句:“可有人出城?” 有几名可疑之人在南门附近躲藏,冯勇猜想陈砚应该是入了城,就下令关闭各个城门,想要来个瓮中捉鱉。 在他看来,城门关闭很早,除非陈砚长了翅膀,否则根本逃不出府城。 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有人出门搬救兵打海寇。 冯勇气得恨不能当场把这些守城兵都给砍了。 都开炮了,海寇不跑难不成是要在此地找死? 將士都在海滩,去哪儿找援兵? 城门口数十名士兵守著,竟让人堂而皇之从大门跑了出去! 冯勇大怒之余,又猜想能如此狡诈的也只有大名鼎鼎的陈三元陈同知。 他几乎是对著身后的士兵们咆哮:“將这些守城兵都给老子绑了!” 守城兵们大呼冤枉。 冯勇气得拿刀指著最靠近他的那名兵卒:“等老子抓到人来再来收拾你们!” 他此刻已想明白了,那诡计多端的陈三元早就逃走了,南门那些至今还没抓到的人在把他的將士们当狗遛。 “立刻召集所有人出城!” 冯勇身边一名亲信提醒道:“大人,城中那几个可疑之人还未抓到。” 冯勇的肺都要气炸了:“正主都跑了,还抓个屁!” 亲信哪里敢摸老虎屁股,赶忙派人去召集府城內外的將士们。 如此来回一折腾,等人到齐已经是未时了。 城门大开,冯勇一马当先,朝著陈砚的住处衝去,其余人兵分两路,一路跟隨冯勇而去,另一部分则是在附近搜寻。 陈砚所住的宅院离府城並不远,冯勇出城后骑马一刻钟就赶到了。 眾人將那宅院一围,大门被一脚踢开,两队兵卒衝进宅院搜查。 再回来稟告,宅院空无一人。 冯勇后槽牙险些咬碎。 一个文臣怎么就这么能跑,竟能抢在他的士兵之前跑出北门,如今还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冯勇正冥思苦想之际,胡德运赶来了。 “冯大人,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他不会回来。” 胡德运真是觉得冯勇愚不可及,陈砚回家岂不是等著他们来抓? “他必是去南山了!” “你的意思,是他指望那些灾民护著他?” 冯勇冷笑:“护得住吗?” “冯千户万万莫要小看了那群灾民,他们为了陈砚能將自己族人都推出来送到你手里,可见陈砚在灾民中的威望。若他们一定要保陈砚,此事就难办了。” 他已经连夜去告知冯勇,冯勇若当时在城內就將陈砚抓住,哪里还有现在的麻烦。 冯勇坐於马背之上,闻言脸上儘是不屑:“他们若要保,今日就叫他们看看我军將士的厉害。” 他大军压上去,看谁敢反抗。 冯勇侧过头,对一旁的人道:“传令下去,留下百来人搜查,其余人隨本官一同前往南山!” 胡德运觉得有些冒险,就规劝冯勇將一半人留下搜查,他们只带一半人前往就是。 毕竟陈砚在南山只是他的猜测,万一猜错了,所有將士都到了南山,陈砚就可趁机逃走了。 胡德运正在规劝,冯勇猛地大喝一声:“胡大人,此地是本官领兵!” 胡德运放缓了语气:“本官只是在提议。” “你们文臣不是一向以为国为民自居吗,那陈同知更是为了那些灾民四处奔走,今日本官就围了南山,他就算不在南山,为了他嘴里的百姓也该出来。” 胡德运眼底儘是惊骇。 这冯勇竟能想出如此阴招,比他还狠! 冯勇倨傲地看了眼胡德运,拽过韁绳,让马转头,领著一眾將士浩浩荡荡而去。 胡德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让自己的马车跟了上去。 如此多番耽搁,眾人到南山附近时,天色已暗。 这一日急著搜人,眾將士根本没吃饭,早就有了怨气,冯勇就给他们画饼,说是南山有的是粮食,必能让他们吃个够,將士们一到南山下,就要架锅煮饭。 冯勇马鞭往山脚的棚子一指,道:“给老子搬!” 一队人马衝进棚子,转了一圈空著手出来了。 胡德运猜测是昨晚贾三少来闹了一场,灾民们就將粮食和银子给搬上山了。 此山的树木实在称不上茂盛,加上灾民们的砍伐,建房屋的那一片早已光禿禿,一眼就能看得到头。 如今不过是建了七八套宅子,那些人应该都在屋子里挤著。 冯勇指了一个下属:“你上前喊话。” 两军对阵,叫骂是常有之事,那下属对著山上的灾民就是一通骂,最后放下狠话,若灾民们不快些將陈砚交出来,就一把火烧了这座山。 月光洒在山中,或大或小的身影从那几间屋子里陆续出来,就站在半山腰。 人群中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冯千户打倭寇的本事没有,打灾民倒是很有能耐。” 胡德运心下一喜,他猜的果然没错,这陈砚果然在山上。 冯勇却是暴怒:“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给我把陈砚抓起来!” “本官乃是陛下钦点五品官,你们谁敢抓我!” 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十足的气势。 莫说是武將冯勇,纵使知府胡德运也无权抓他。 就算他真有罪,也该由提刑按察使司抓捕。 闻言,冯勇仰头大笑,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还在耍嘴皮子,你私通海寇,被本官当场拿住,你畏罪自尽,本將非但无过,还有大功!” 將人一杀,就是死无对证,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这等事做的不是一回两回,怕个甚? 团建村村民大怒,立刻有青壮大喊:“跟他们拼了!” “我们的命是陈大人救的,现在是时候报恩了!” “必不能让陈大人这等好官被这些贪官给害了!” 青壮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山间传来,可谓气势汹汹。 只是这等气势听在冯勇耳中却觉得实在可笑:“就凭你们两三百青壮能与我上千將士相拼?” “还有我!” 一女子的声音从半山腰传下来,旋即那女子们纷纷呼喊:“加上我!” “我们团建村不止有男丁,还有女子!” 女子声音还未落下,一阵阵稚嫩的童音响起:“我们会保护陈大人!” 苍老的声音隨之响起:“还有我们这些老东西!” 男女老少你方喊完我来喊,势要將其他人压下去。 第222章 围剿陈砚 半山腰的高声呼喊让得眾將士胆寒。 如此斗志,怕是真打起来,他们也討不了好。 胡德运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早猜到陈砚在这些灾民中威望极高,不成想竟以到了如此程度。 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少,为了护住陈砚,这是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陈砚来此不足半年,竟就能收买如此多人心,若再给他些时日,怕不是要翻了天。 “冯千户,今日必要拿下陈砚!” 胡德运凑近冯勇,压低的声音里却透著杀气。 回应胡德运的,是冯勇的拔刀。 此刻的冯勇朗声道:“海寇从海边逃到南山躲藏,被我军围剿,近六百人被剿,实乃大功一件。传本官之令,杀一名海寇,获赏银十两!” 军中最常用的手段,无外乎威逼和利诱。 冯勇一贯用的是利诱,效果拔群。 財帛动人心,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何况这近六百人多是老弱妇孺,杀起来必然比那些海寇轻鬆许多,如此就算是送钱给那些兵卒。 不少兵卒心动,高声喝“好”。 一些兵卒却於心不忍,终归是乡亲,何况这些老弱妇孺,真要是杀了,往后半生怕是都要做噩梦。 还未动手,士气就落了下风。 冯勇正要再“威逼”,就见半山腰的陈砚走到了百姓最前方,在早已清理空旷的地方站定。 陈砚的声音里带了誓死的决绝:“朝廷派你冯勇镇守一方,你不思报效朝廷,竟为了抢夺救灾银粮,领著將士们来杀我大梁百姓,杀朝廷命官,你就是我大梁的罪人!今日本官已手写五十份绝命书,交由团建村村民保管,一旦你攻上来,他们就会四散逃往山中,有本事你的兵將他们全部杀光,否则,只要有一人逃出去,你的罪行必將公布天下,你冯勇就是谋逆,必要载入史册,千秋万代受人唾骂!” 冯勇脑子“嗡”的变成一片空白,双眼直勾勾盯著半山腰那看不清的人脸。 “谋逆”、“载入史册”“罪人”等词一个又一个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旁的胡德运见他被陈砚嚇住,急得赶忙提醒:“他就是耍嘴皮子,你有上千將士,只要能彻底灭口,根本不会有他说的那些事。此时万万不可畏惧,否则前方等待我等的只有身死!” 杀陈砚最好的时机就在此刻,万万不可让他缓过劲来。 胡德运已经在陈砚手下吃了好几次亏,深知陈砚那张嘴的厉害,按照他的想法,就不能让那陈砚开口。 再让陈砚说下去,军心必被动摇! “不能再等了,先杀了陈砚,再对付那些灾民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冯千户动手吧!” 冯勇本就已经胆寒,耳边又一直响著胡德运的催促,他又惊又慌,声音高亢:“胡德运你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就算是五百多头猪,想要杀死也不是一时之事,但凡有一人逃出去,你我九族不保!” 胡德运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料到冯勇竟会在此时將他也暴露出来。 心中惶恐至极,竟腿脚发软,不敢再多言。 领兵私自杀害朝廷命官,就可视为谋逆。 自古谋逆只有两条路:成功与失败。 成功了,那就是坐拥天下,子孙后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大多数都是失败,抄家灭族。 他冯勇靠什么成功? 难不成靠手里这一千多个將士? 他冯勇此前就算要杀陈砚,找的藉口都是陈砚畏罪自尽,断然不敢真上稟自己杀了朝廷命官。 即便要动手,也是宣告这些灾民乃是海寇,更是安將士们的心,讲究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可他这理由在陈砚这番操作下直接宣告无效。 南山虽无参天大树,植被也不够茂盛,到底是一座山,几百人钻进去,他的一千多人根本不可能全部抓住。 到时候陈砚的绝笔宣告天下,他冯勇必死无疑。 惊恐之下冯勇也不管不顾了:“你胡德运以为催老子干这事,你就可安全退走。让老子拿全族的命保你?做梦!要死咱一起死!看你还敢不敢催老子动手!” 原本囂张的冯勇此刻却犹如受惊的老鼠,可谓横衝直撞,也不管撞到的究竟是敌是友。 胡德运整个人都麻了。 他本想藏於冯勇之后,如今却是彻底暴露了。 一旦不能在一瞬间杀死那些灾民,他胡德运的九族也要跟著丧命! 可今日要是放过陈砚,此地走私一事迟早会被揭穿,到时候他还是没有好下场。 杀? 杀不尽。 放? 放虎归山。 胡德运怎么也想不通,本该是陈砚的绝境,如今竟变成了他们的绝境。 难道此局无解了吗? 胡德运脑子飞速旋转起来,猛地想到什么,他神情一松。 不,还有办法。 “螻蚁尚且畏死,何况是活生生的人。陈砚既然拼尽全力冲向南山,为的就是活命,此时做所不过是虚张声势。还有那些灾民,那些灾民就是想保陈砚,与你们拼死相斗尚有希望保住陈砚,一旦逃走,陈砚必死无疑,他们不敢跑。” 起先胡德运说起来还有些犹豫,到后面可谓越说越坚定。 如此想来,陈砚此举实在不堪一击。 “冯千户,动手吧,若错过今日,你我怕是只能落得身死下场。” 胡德运终究还是劝起了冯勇。 冯勇本以为胡德运是想催著他弄死陈砚,就算后面真的被揭发,也是他冯勇出事,胡德运可保平安。 如今他已经当眾喊出胡德运的名字,陈砚和那些灾民应该都听到了,胡德运已经暴露了,竟然还催他动手,可见在胡德运心里动手才是保命之法。 再一想,胡德运所说颇有道理。 陈砚此人最会虚张声势,此前还说什么要上疏请罪,逼得他让陈砚將那些倭寇掛在城墙上,自己这个千户的脸可算是丟尽了。 后来就再没听闻此事,十有八九是这陈砚根本没有上疏。 今日又来这一招,为的就是再把他嚇退。 此次他必不会上陈砚的当! 冯勇沉下心,朗声道:“传令,叛贼陈砚罪大恶极,凡是斩杀陈砚者,赏银百两!” 第223章 撤退 此令一出,將士们士气大增。 百两赏银,谁能不心动?! 立刻就有將士朝著南山衝去,灾民们见此,纷纷朝著陈砚衝来,陈砚转身对灾民们怒喝:“谁敢过来,本官即刻死於你们面前!” 陈砚举起手中的箭,对准自己的脖子。 那箭尖已贴上脖子,只要一用力,脆弱的脖颈就会被戳穿。 灾民们悲愤至极,却不敢靠近。 村长李满福衝到灾民最前面,悲切呼喊:“陈大人您不能有事啊!我们能护住您的,您这等好官活著才能救我松奉百姓!” 李满福头受了伤,陈知行来后就在山上找了几味草药捣碎帮他敷在伤口,又用布条一层层包好,此时的他比往常多了几分狼狈。 再加上焦急与悲愤,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无力之感。 那些將士就要来了,陈大人还一人站在前面,岂不是……岂不是轻易就会被杀? 陈砚脖颈青筋暴起,几乎是拼尽全力咆哮:“跑!都给我跑!今日就以我陈砚的头颅来揭穿此地黑暗,你们必要將我陈砚的清白公布天下,让天下人都看清真相,让陛下看清真相!冯勇该死,胡德运该死!” 待到最后一句喊完,陈砚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却让不少灾民热泪盈眶。 如此好官,如此爱民如子的好官,今日竟要在此地身死! 他们如何能忍? 他们如何能甘心?! 他们想要以死相护,可那位陈大人却拼尽全力对他们嘶吼:“难道你们要我白死,要我背上通倭的污名被千秋万代唾骂吗?!” 这一句话让灾民们彻底泪奔。 眾人咬牙,透过泪眼死死看了陈砚最后一眼,转身朝著背后的深狂奔。 男女老少拼尽全力狂奔。 只要衝进树林,就多一分逃脱的机会。 只要能衝出南山,衝进相隔不远的山脉,他们就有可能活下去。 陈大人以死保住自己的名节,他们必不能让冯勇等人给污了。 只要有一人能逃出去,陈大人就不会白死,松奉的百姓就不用再过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近六百人转身那一刻,冯勇眼睛瞪圆,瞳孔猛缩,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的心狂猛地跳动,仿佛在为这些人的远逃而颤抖。 胡德运错了。 他也赌错了。 陈砚不怕死,而给陈砚陪葬的,將会是整个松奉上下官员,以及他冯勇的九族。 不! 不可! 万万不可! 冯勇咆哮:“別杀陈砚!” 在他喊话的瞬间,跑得最快的士兵已经衝到陈砚背后不足五丈的位置。 冯勇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睛里只余那士兵高高举起的刀。 完了,一切都完了。 “咻!” 一支箭带著破风声稳稳插入那名举刀的士兵眉心,那士兵俯衝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整个人就滑了下去。 当那士兵身死的一刻,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席捲向冯勇。 身边突然传来“咚”一声响,冯勇下意识看去,就见站在他身边的胡德运晕倒在地。 冯勇却顾不得胡德运,转头就对那些还在冲的士兵高呼:“撤退!立刻撤退!” 那些士兵的衝击是有惯性的,后面的还在往前冲,前面的一旦停下来就只能被踩踏至死。 而前面的士兵也停不下来,第二波衝上来的两人已经快要能摸到陈砚的衣服。 又是两支箭射来,两人顺势倒下。 可惜后面的大部队已经衝过来,单靠一把弓根本不可能抵挡。 就在此时,一个壮硕的身躯拽著正熊熊燃烧的铁链从屋子衝到陈砚身边,铁链放下,一扫过去,半山腰响起无数悽厉的惨叫。 那些被铁链烧到的士兵犹如一道道火球从山上滚下去,后面的士兵们闪躲不及,被烧著的不计其数。 陈老虎並不停止,两只手抓住那铁链,犹如盪鞦韆一般將那著火的铁链放在半空荡漾,將企图从两边爬上来的士兵们尽数扫落。 整个半山仿若一片火海,仿若是人间地狱。 那些落在后面的士兵们本就犹豫不敢对老弱妇孺动手,此刻见到前面那等惨状,便不敢再向前,而是转身后逃。 早被嚇破胆的士兵们见有人逃走,也转身逃跑,一时间那些没被烧著的將士们纷纷后逃。 原本还庆幸的冯勇,此刻却因过於惊骇长而失了声,只能僵硬地坐在马背上。 往日高高在上的千户大人早已被此情此景嚇破了胆。 他只得呆呆看著半山腰的陈砚转过身,正对著他。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陈砚在笑。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陈砚站得高,离他远,他不可能看清陈砚的脸。 可他就是觉得陈砚在笑。 他领著上千人来抓陈砚,却被陈砚逼退了。 而逼退这些將士的,只有一人,一条烧得正旺的铁链。 熊熊燃烧的铁链照亮了半边天,也烧毁了冯勇的胆气。 哪怕有那条铁链,想要杀死陈砚也简单,只需多些弓箭射过去就可。 但是冯勇不敢对陈砚动手,只要陈砚不死,他就不是造反。 九族的命全繫於陈砚一人之身,他只能败退。 至於那些逃走的將士,更是早已被嚇破胆,斗志全无。 冯勇嘀咕道:“撤……” 旋即仿若突然回过神,连声道:“撤!都撤!” 拽紧韁绳,转身要走,又想到胡德运还躺在地上,他恼怒得一马鞭甩到胡德运身上,剧烈的疼痛將胡德运惊醒,正要哀嚎,冯勇就咆哮道:“滚!” 那冯勇此刻宛如杀神,胡德运吃了亏也不敢在此时触霉头,当即连滚带爬地进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走。 至此,冯勇对陈砚的第一次围剿以冯勇惨败告终。 待到冯勇等人走远,陈砚迈著早已累得麻木的腿走到陈老虎面前,將手里那支汗津津的箭递过去。 陈老虎一接手,发现那支箭湿噠噠的,诧异看向陈砚:“砚老爷还会害怕?” 陈砚只想说一句废话,他刚刚可是差点把命丟了。 话还未出口,就听陈老虎道:“都多少回了,砚老爷还没习惯?” 陈砚:“……” 再看陈老虎,只是额头有些汗,神態竟一片从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陈砚不禁对他很是钦佩。 陈老虎者,真英雄也! 他与陈老虎比起来,实在太怕死。 面对陈老虎,陈砚也就不强撑,只道:“我这条命想保住实在太难。” 第224章 那就跟他们斗 昨晚没睡,凌晨开始他就不停地奔跑,终於逃出城后已是累极。 好在半上午时在一个农户家中租了一辆牛车,否则他是再没力气赶到山上。 一来到南山,他就对村长李满福道:“今日我的死期到了。” 李满福大惊,慌忙问陈砚究竟是怎么回事,陈砚道:“来此地后,我得罪了太多人,如今胡知府与冯千户要將我置於死地。” 陈大人来此地后,就是带著他们这些灾民四处討饭,逼著那些乡绅商贾掏银子,大人救了他们的命,却让大人得罪了许多人。 李满福越想越悲愤,当即对陈砚表示,他必不会让陈大人流血又流泪。 作为村长,李满福要去动员村民。 陈砚並未阻拦,事实上他来此就是为了动员团建村的百姓,为他爭得一线生机。 他坐在李满福的屋子里,摊开自己平时记帐没用完的纸张,研墨,下笔,写下自己的绝笔信。 虽是来求助团建村,然他赌的成分是很大的,万一冯勇等人一条路走到黑,不顾一切也要杀了他,那就要將此地走私与自己被杀一事都写下来,只要团建村的村民能逃出去,就算为他报仇了。 团建村的村民们激愤之际,陈砚写完绝笔后,又誊抄了十多份。 他已经算是写字很快了,可他一篇揭露此地的绝笔就写了一千多字,即便写个不停,到夜晚来临之际,加上起先写的那份以及誊抄的,一共也才十三份。 陈砚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將这些信分给团建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分了,就是为了最大可能將这些书信带出去。 那些村民们接过陈砚绝笔的手都在颤抖,眼中的悲切仿佛要溢出来了。 被两名锦衣卫带到此地的陈知行哀求:“老爷您逃走吧!” 有两名锦衣卫和陈老虎护送,或可逃出去,总比在此地等著强。 眾村民闻言,眼中都燃起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们也纷纷看向陈砚,期盼他能立刻逃走。 陈砚拒绝了:“我身为地方要员,不可擅离职守。” 只要他离开松奉,言官们的弹劾就会接踵而来。 如此错处,徐鸿渐必不会放过,到时候他就再无活命的可能。 留在此地,尚可搏上一搏。 灾民们註定挡不住那些將士,他也並不想让这些灾民们为了他白白送死。 他能想到的两全之法,就是让这些灾民逃,以此逼冯勇等人就范。 若输了,那他就只能身死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拼的就是一条命。 万幸他赌贏了,冯勇等人败退了。 可冯勇等人撤退只是一时被嚇到,待回过神来,必定还是会出手。 即便冯勇不敢出手,自会有別人出手。 寧淮上下必不会让走私一事传出去。 想要保住自己的命,陈砚要走的路还很长。 陈老虎放下铁链,將双手的手背对著陈砚,瓮声瓮气道:“砚老爷必能活下去。” 陈砚抬头看向天上的皓月与繁星,夜晚终究还是有光亮的。 “那就跟他们斗。” 他陈砚必定是要活下去的。 陈知行从屋子里出来,隨著一同带出来的还有一瓶药膏给陈老虎被烫伤的手掌擦药。 到了此时,陈砚才看到陈老虎两只手掌烫伤得极严重。 刚刚太过疯狂,陈砚並无心力去注意这些细节,此刻他却是敛了心神,朝著陈老虎深深鞠一躬:“多谢老虎兄救命之恩!” 那铁链是前任同知留下的,陈知行被告知要离去时,將家中一应值钱的东西装箱,再找来生锈的铁链子绑在马车上,带著全部家当赶来南山。 在听到外面的冯勇叫喊著要杀死陈砚和团建村村民时,陈老虎眼尖看到铁链,把带来的被衣物等將铁链包裹起来,再用油撒在衣服被上,待到那些將士们衝上山,而他的弓箭已经无法阻挡之际,点燃铁链就冲了出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铁链烧起来是滚烫的,哪怕他抓了把乾草垫在没有包裹衣物被的铁链一头垫手,依旧被烫伤。 若无陈老虎的神勇,那些兵卒也不会被嚇退,冯勇也就没那般快撤退。 陈老虎不敢受陈砚这一拜,赶忙侧过身:“砚老爷別拜了,我怕折寿。” 他打起来时很勇猛,可他还是想多活几年的。 在村里吃了砚老爷一顿宴席,就要帮砚老爷抓官差,如今砚老爷亲自拜他,那还得了? 陈砚想想之后的硬仗,决定还是不搞陈老虎的心態了。 陈知行询问道:“如今灾民们都离去了,我等该怎么办?” 这些灾民本就是为了逼退冯勇等人才跑出去,如今冯勇退了,究竟是將人喊回来,还是让他们出去报信?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棘手。 灾民们继续逃,大多数人怕是要被抓,一旦被抓住,寧淮的官员看到陈砚所写的绝笔信,必定会將所抓灾民杀了。 或许那追捕会更凶残。 若是召集回来,下次来围剿南山的,恐怕就不只冯勇手下这些人,今日这一招到时候就不能再用了。 对陈砚而言,让那些灾民逃出去是最有利的。 一来寧淮上下去追杀灾民,只要有一位灾民没有被抓到,他们就不敢杀陈砚。 若真有灾民逃出去,为了证明陈砚是诬告,他们也不会杀陈砚。 可惜他陈砚不是梟雄,做不到用几百条人命来换他一个人的命。 何况这些人还是为了他而將生死置之度外。 陈砚笑得轻鬆:“既然敌军退了,大家也该回来了。” 他扭头看向陈老虎层层包裹的手:“老虎兄还可拉弓吗?” “可。” 一支横在另一支剑头处,用绳子绑好,点燃两个箭头上浸满了油的布料,朝著半空射去,两团火虽被风吹得小了许多,却依旧坚挺没有熄灭。 这就是陈砚与灾民一早商量好的“归来”信號。 因射得高,四面八方都能看到。 待到后半夜,团建村那些灾民们各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们本是拼尽全力往林子里冲,等看到信號时已经跑出去很远,等折返回来,一个个都已经筋疲力尽,挤一挤躺在地上就睡。 李满福却睡不了,因为陈砚將他领到了今日所站的半山腰,一开口就问:“满福叔,松奉走私一事你可知晓?” 第225章 寧淮局势 李满福面露惶恐:“大人切记万万不可打听此事!” 陈砚笑道:“本官来松奉后,四处奔走察看民情,百姓家家户户吃不饱穿不暖,村子里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即便有青壮也只有一两个,其他青壮都去外面务工了。可本官怎么也想不通,青壮们能去何处务工。” 听到此处,李满福已是心惊肉跳。 这位年轻的陈大人或许已经知晓了。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直视前方的黑暗,仿若自言自语:“直到昨晚,本官见到了將士们搬运许多货物上船,而海上来了许多划子登船抢货。满福叔,你说海上那么多划子从何处而来?” 李满福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气:“活不下去,只能去当海寇抢口饭吃。” “满福叔可有熟知的人去当了海寇?” 到了此时,陈砚语气已经变得和缓,更像拉家常。 此前他都是喊李满福为村长,今晚却是一口一个满福叔,已是对李满福极为尊敬。 事实上,李满福也值得他喊这一声叔,今晚的李满福带著整个团建村为了他拼命,他们已不仅仅是官民的关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李满福又是深深嘆口气:“家里田地少,养不活一大家子,又年年天灾,我那老大为了把粮食留给家人吃,自己下了海。” 当了海寇,再想上岸就难了。 “你儿子当海寇,当地官府没有找满福叔麻烦?” 这是陈砚很疑惑的地方。 那些海寇次次来抢货,已经严重侵犯到了那些走私之人的利益,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必定要將海寇连根拔起。 若让海寇祸及家人,还有人敢当海寇吗? 很快李满福就解答了陈砚的疑问:“我那二儿和三儿在寧王府当家丁。” 寧淮就是寧王的藩地。 陈砚恍然:“难怪。” 地方官员必然不会去触寧王的霉头。 可若这么算,寧王又有多少家丁? 大梁朝的藩王不可圈养私兵,可藩王们总会想別的法子,比如养一些家丁。 不过这家丁养得多了,就是逾炬,也要遭弹劾的。 光是李满福家就有两个儿子当了寧王的家丁,放眼至松奉乃至整个寧淮,又有多少人是寧王的家丁? 如此多人王府肯定是养不下的,还要专门弄一大块地方安顿训练,如此大动静,极容易走漏风声。 昨晚陈砚还在琢磨突然出现的炮船从哪儿来,今天就想明白了,都是寧王养在海上的。 养这么多士兵,还要炮船,需要大量银钱,而藩王都是从中央拨款养家,那些银子定然是不够养兵买炮船的,所以他们弄出了一个专门的行当——走私。 大梁朝实行海禁,走私就能產生暴利。 为了掩人耳目,该收买的收买,该杀的杀,经过多年的经营,寧淮自是成了铁桶一块。 地方上的乡绅商贾们均都参与其中,赚得盆满钵满,再用权势和钱兼併百姓田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当寧王的兵,二是当海寇。 至於留在家中的兄弟,除了照顾爹娘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延续血脉。 可他昨晚亲眼见到那炮船对著划子开炮,若算起来就是兄弟相残。 这寧王为了一己私利,竟將寧淮弄得乌烟瘴气,实在可恨! 难怪徐鸿渐不敢退,他若退了,谁为寧淮遮掩,谁为走私遮掩,谁又为寧王遮掩? 也难怪那么凑巧,徐鸿渐刚一退就有倭寇犯境。 杀的那些究竟是倭寇,还是海寇? 此等滔天恶行,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大人是好官,万万不可掺和进这走私一事,他们人多,您斗不过的!” 李满福又是担忧又是急切。 松奉並非没有好官,可最后都是莫名其妙死了。 陈大人今日险些就被构陷成通倭,被乱刀砍死。 李满福此刻也想明白了,定然是昨晚陈大人昨晚发觉了走私,要被那些贪官给灭口。 正因此,李满福要將其中的凶险都告知陈砚,劝陈砚不要插手。 陈砚並未对眼前的李满福说什么大道理,他只问李满福:“满福叔是想大儿子活,还是想二儿子和三儿子活?” 那些规劝的话就这般卡在了李满福的喉咙里。 兄弟相残,他心如刀绞。 半山腰吹来一股海风,將陈砚的衣服吹得四处飘荡。 陈砚眺望著远方,虽在此地看不到海,可他能闻到海风的腥味。 和血一样的味道。 陈砚一直等到日出,方才回到屋子,找了块地方睡下。 两夜都没睡的陈砚一沾上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太阳照常升起,劳累了一晚上的团建村村民如同以往一样建起他们的土砖房。 只是这一日,大家的动作格外轻。 就在陈砚呼呼大睡时,冯勇也终於沉静下来,还亲自去了寧王府拜访寧王。 被嚇破胆的胡德运亦步亦趋跟著。 寧王已有五十岁,眉眼周正,为人沉稳。 他一身曳撒坐在椅子上,听完冯勇的將事情始末都说完后,方才问道:“此次你们损失多少人?” 冯勇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死一百三十一人,伤二百五十九人。” 寧王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诧异:“只凭一个人,就能让你伤亡如此惨重?” 冯勇今日一早就清点过,確实损失惨重,趁此机会,以前那些吃空餉的帐也可平一平。 不过听到寧王的反问,他脸上是越发无光,当即解释:“那人不知怎的弄了烧著的铁链在半空晃荡,凡沾上者均被烧死。” 那条铁链烧死的人或许只有十来人,可那些人被烧著后挣扎著四处乱跑,將许多正在爬山的士兵们也烧著了。 即便没有行动能力了,也会从半山腰滚下去,一路將还在爬山的將士们都铲倒。 如此惨烈情形自是让其他將士胆寒,他们转身狂奔,又引起踩踏,致不少人死亡。 原本庞大的队伍被这么一折腾,损失一小半。 如此大败,让得冯勇顏面尽失。 他此时来拜访寧王可不是为了被嘲笑。 寧王收敛了种种情绪,宽慰冯勇道:“人死了也就死了,要紧的是抚恤伤亡士兵。凡此次死亡者,给其亲眷五十两,有伤者三十两。” 冯勇大大鬆了口气。 还是王爷大气。 第226章 釜底抽薪 將抚恤银子往军户家一送,再从每户中带走一人也就是了。 “不知此次伤亡是否需上报?” 冯勇是想上报的,只需推给倭寇,再將此次打死的那八个海寇当成倭寇,又可从朝中拨下来一笔抚恤银,这就是他自己所得。 胡德运尚惊魂未定,此时又听冯勇所言,脸上便难掩惶恐。 如此情绪转变自是瞒不过寧王,寧王对地方大员是相当尊敬的,自是要问上一问:“胡大人以为如何?” 胡德运咽了口水,朝著寧王拱手,焦急道:“此事万万不可上报,那陈砚还未解决,一旦朝廷盯上松奉,我等所行之事就要被抖露了。” 原先他们的盘算是等陈砚死了,生意停几个月,即便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如今出现了变数:陈砚没死。 不仅没死,那些为陈砚四处逃散的灾民还不知將陈砚的绝笔信送往了何处。 他们要做的,是將陈砚的绝笔信尽数追回。 寧王听完並未说出自己的想法,反倒是问坐在一旁的谢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胡德运和冯勇在回寧王话时,虽有拱手,却始终是坐著的。轮到谢先生,他当即站起身,对寧王深深作揖:“稟王爷,胡大人所言甚是。” 寧王又转头问冯勇:“冯千户以为如何?” 冯勇只能赞同。 此事就此揭过,寧王又道:“前几日本王收到京中的密信,要儘快將那陈砚收拾了,如今不可再耽搁。” 屋子里几人顿时神情晦暗。 京中来的密信催促了,必定要儘快办。 可胡德运和冯勇领著上千人去抓陈砚,无功而返不说,还损失惨重,此时他们是没招了。 那寧王的幕僚谢先生却镇定自若,仿若成竹在胸:“陈三元此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极好破解。一来,那些灾民没路引,想要从寧淮逃出去就已是千难万难;二来,即便逃出去,谁又会信那是陈三元的绝笔书;三来,纵使有人认出是陈三元的文章,若陈三元已身败名裂,眾人只会唾弃於他,所谓绝笔信也就成了狡辩之言。” 胡德运和冯勇二人听完,心中的惊恐一扫而空,转而喜上眉梢。 寧王更是大喜:“有谢先生在,我等便可高枕无忧!” 谢先生拱手:“王爷谬讚。” 寧王已迫不及待追问:“谢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陈三元所仰仗的,是民心,也是律法。冯千户手上虽有人,却无权捉拿陈同知,南山的灾民自是要以死相拼。若是按察使司派人以贪污罪將其带去按察使司审问,便是合乎礼法,那些灾民若敢阻拦执法,也可一同捉拿。” 谢先生从容不迫,胡德运双眼越发有神,已迫不及待接话:“到时陈三元在按察使司招供自己贪污,签字画押,再畏罪自尽,一切就可顺理成章!” 谢先生瞥了胡德运一眼,並未再开口。 冯勇疑惑:“陈三元都没在府衙,怎的贪污?” “他分管賑灾事宜,手中儘是乡绅商贾所捐的巨额银粮,却不入衙门,反倒往自家揽,岂不是大贪特贪?” 谢先生双手抱在腹部,仰起头,颇有得志之姿。 你陈砚说是將银粮用来賑灾,谁知你了多少银子在賑灾上?是贪的多还是在灾民身上的多? 如此瓜田李下,陈三元口才再好也挡不住他人的猜忌。 世人对好人与坏人的评判是不一的。 对圣人的操守更是苛刻。 陈三元享誉天下,引得无数人膜拜,一旦德行有失,遭受的攻訐只会更凶猛。 至於陈三元绝笔书中所说,只会被愤怒的眾人当做狡辩,没人会信。 到时言官们再一弹劾,陈三元就再无翻身可能,纵使天子也保不住他。 此可谓釜底抽薪。 冯勇大喜:“谢先生大才啊!” 难怪能当王爷的幕僚,比那胡德运不知强了多少! 不止胡德运,就连大名鼎鼎的陈三元也不是他的对手。 昨晚冯勇险些被陈三元嚇破胆,今日见谢先生如此轻易就破了陈三元的招,冯勇就觉得陈三元也不过如此。 谢先生道:“为王爷分忧是我之责。” 虽明面谦虚,却难掩倨傲。 不过这等小毛病寧王是不在意的。 只要能办事就行。 …… 陈砚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陈砚刚坐起身,就听屋子角落传来一声咳嗽,转头看去,昏暗的灯光照出薛正的身影。 陈砚笑道:“薛百户果然好本事,竟能从围剿中全身而退。” 薛正胳膊肘放在曲起的膝盖上,入鞘的剑放在地上,斜斜落在肩头,此时只道:“比不得陈大人临危不乱,智退千军。” 那晚可谓险象环生,若非他趁著冯勇等人不注意在墙上做了记號,属下及时来救,他怕是已经折在松奉了。 那些將士们一路穷追不捨,他与几名下属已快被逼到绝境,就在此时,那些將士们突然放弃他们,转而出城。 他便知他们是去追陈砚,待他跟上去时,城门已被关。 待到冯勇等人领军归来,纵使薛正也被冯勇手下將士们的悽惨给惊到。 他实在无法想像那些灾民是如何对抗冯勇上千將士,冯勇等人如此悽惨,想来团建村那些村民更为惨烈。 等薛正赶到南山,得知竟是陈老虎一人退敌时,便自愧不如。 此时陈老虎双手已无法拉弓,为防有人趁机暗杀陈砚,薛正就守在此屋中。 二人吹嘘完,陈砚倒了杯水递给薛正,又上下打量薛正:“薛百户可有受伤?” “並未。” 薛正早已对松奉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一路躲藏,狼狈是狼狈了些,倒是保全了自己。 坐了大半日,薛正已有些渴了,丝毫不与陈砚客气,接过水一饮而尽。 很快他就知道喝了陈三元倒的水,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听陈三元道:“薛百户文武双全,竟连如此险境都能闯过,实在叫人钦佩,如今我等又陷入困境,只有薛百户可解,不知薛百户可愿冒险一试?” 薛正心想自己连引走敌军这等事九死一生的事都干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干的。 当即就道:“陈大人请明言。” 陈砚笑道:“招安海寇。” 第227章 合著你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的薛正很想將刚刚喝下去的茶吐出来。 这就是薛正年轻不懂事了,若换成陈老虎,必不敢轻易喝陈砚倒的这杯凉水。 不过薛正与陈老虎不同,他可以直接拒绝:“不去。” 他並不受陈砚差遣,自是可拒绝陈砚。 海寇为害边境多年,打不尽灭不绝,怎可能轻易被招安? 更何况他晕船。 陈砚並不恼,又端起土壶给薛正倒了杯水,推到薛正面前:“以薛百户的实力,想来早就已经查明寧王將大量私兵养在海上,还配备诸多炮船,必存不轨之心。” 薛正眼中是难掩震惊:“那炮船是寧王的?” 陈砚也震惊:“你堂堂锦衣卫百户,竟不知此事?” 薛正:“……” 两人沉默了片刻,陈砚又道:“如今本地官员与寧王相勾结,那冯勇更是领著上千將士沦为寧王打手……” 薛正惊骇更甚:“千户所竟敢与当地藩王相勾结?” 陈砚:“……合著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锦衣卫来松奉忙得见不著人,究竟在忙什么。 薛正声音低沉了些:“初来此地,刚建完据点,正在查走私。” 此地的水实在深不可测,他极为隱蔽的据点轻易就能被人端了,光是应付此事就已颇艰难。 薛正忍不住问道:“陈大人如何得知?” 陈砚:“问问当地百姓就知道了。” 薛正万万没料到竟如此简单就能探听到此等重大消息,一时有些沉默。 陈砚还往他心口戳刀子:“我去將村长叫过来让你询问一番?” 屋子里瞬间沉默下来,桌上的烛火被风一吹就对著薛正摇头,薛正终究还是忍住没吹灭。 “如此也好。” 为了情报,薛百户终究还是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陈砚出去没一会儿,就將李满福带了进来。 见到浑身杀气的薛正,李满福颇为侷促,连呼吸都小了些。 陈砚请李满福坐下,就问起他家中三个儿子过得怎么样,村里还有哪些人家的儿子出去务工了。 既是陈大人发问,李满福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於是薛正知道了李满福原先的村子有近一半的男丁去给寧王当了家丁,待遇不错,自个儿吃饱喝足外,每年还能拿一二两银子回来。 二儿子和三儿子就差些,每年只能带几钱银子回来。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出门务工。 寧王收家丁的要求很多,要强壮、老实又品行好的,还需有人举荐。 那些入不了王府的,只能去海上討生活。 无论是去王府当家丁,还是去海上討生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能回家。 当了海寇自是不能回家,上岸就是自投罗网。 王府的隨从一直不能回家,那就有说法了。 见薛正始终沉默,脸色越发阴沉,陈砚就知他听进去了。 “满福叔可知你二儿与三儿如今在何处?” 陈砚状似隨意地问出了关键,可惜李满福摇摇头:“他们从没跟我们说过,我们更没去过,哪里能知道。” 薛正已然皱起眉头。 陈砚却点了头:“也是,海那么大,就算知道方位了也不好找,他们想要將银子送回来恐怕也不容易吧?” “再过个三五日官爷们就要休沐了,到时会有人来给家家户户送银钱。” 陈砚精神一振。 今日已是腊月十七,按照他们每个月走私一次的频率,今年的走私应该结束了,官员们也该放假了,到时候登岸就安全了。 百姓的智慧果然是无穷尽的,连这种空子都能钻。 该问的都问了,陈砚送走李满福后,坐回薛正对面,只看著他不说话。 薛正忍不住道:“除了陈大人,旁人无法从百姓嘴里问出这些。” 本地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走私一事,即便此地再穷困潦倒,当地百姓为了自家人的性命安全也不会轻易告知他人这些事。 从官到民,本地真可谓针戳不入,水泼不进。 可陈砚不同,他真心为民,与灾民同吃同住,早已获得灾民信任。 如今又经生死,方才想问什么就知什么。 陈砚道:“其实你们要是多些钱,肯定能从地痞无赖嘴里问出来。” 人本就是复杂的,有人可以为了道义不顾性命,有人却可为了利益出卖家人朋友。 薛正:“……” 为了此后的长久相处,陈砚决定为薛正留些脸面,此刻就为薛正找补:“不过那些人嘴里问出来的不一定是真话,不问也好。” 薛正再听不下去了,直接问陈砚:“你想招安他们自保?” “他们敢强行捉拿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冯勇率兵前来,下回就不知会使什么招数,唯手中有人才可自保,此乃我对兄弟的肺腑之言。” 陈砚双眼盯著薛正,继续道:“若以公事办,那就是要用这些人牵制寧王,若寧王真反了,此地能有人与其兵马对抗。朝中重臣与藩王和地方守军相交甚密,此乃大忌。” 薛正心头震动。 陈砚此举可谓是对他推心置腹。 从刚刚李满福所言,推广至整个寧淮,寧王空手握十万大军。 若真举兵,整个沿海都將沦陷。 此地距离京城两千多公里,加之山河湖泊相阻,待他將消息传到,已经到明年。 谁也不知此地会否发生什么变故。 如此长时间,足够冯勇与胡德运等人再对他们下黑手。 海寇或是他们唯一可借之力。 只是…… “你我皆是困兽,如何能取得他们信任,又如何能招安他们?” 陈砚虽是同知,却是副手,上面还有个胡知府压著,陈砚想招安也说了不算。 陈砚倒了杯水,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两字,食指与中指併拢,在字下方点了点:“就凭这,加上薛百户锦衣卫的身份。” 既是谈判,拿出筹码即可。 薛正双眼一眯:“好,本官就走这一遭!” 是生是死,总要试试。 “此次只需薛百户的身份,谈判一事我自有人选。” 以薛正的性格,实在不適合做这等谈判之事。 別到时候招安不成,反倒被人给砍了。 第228章 要当海寇 陈砚选中的主要谈判人是陈知行。 当陈知行得知此事时险些把熬药的砂锅给摔了,他赶忙將锅扶正,把抹布放到一边,连连摆手:“这等大事我如何当得?我只会看个病做个生意,不敢误了您的事。” 他哪里有这等本事。 陈砚道:“此去你就当是做生意,再发挥医者的仁心,给他们该看病看病,该开药开药。” 陈知行心里发虚:“这能行吗?” 自古招安都是要派能臣前往和谈,无论胆识、谋略都要顶尖,按他看来,唯有陈砚自己去方才能办成此事。 正思索,就听陈砚深深嘆口气:“此事本不该劳烦知行叔,可小子不能离开南山,身边得力之人唯有你与老虎兄二人,旁的人小子实在不放心。如今小子陷入危局,唯有招安海寇方才能有破局的机会。” 一句“知行叔”就已让陈知行动容,堂堂五品同知大人,在他面前自称小子,就表明此时与他商议此事的不是官老爷陈砚,而是陈族小辈陈砚。 如今陈砚陷入困局,已近乎无路可走,他作为长辈如何能不相帮? 即便此行有去无回,总也要试试。 只这一瞬,陈知行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知行叔必为你蹚出一条路出来!” 闻言,陈砚笑著拱手:“小侄在此谢过知行叔!” 说完,深深一揖。 陈知行赶忙扶起他:“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咱也不能误了你的事,我来这儿几个月,还不会说寧淮话,就是去了海寇窝里也没法跟他们说话。” “这倒是无妨,我会让齐耀祖与你一同前往。” 陈知行神情犹豫:“那齐耀祖终究是府衙的人,若他被人买通,胡乱传话我又听不懂,那该如何是好。” 他已不年轻了,学什么都慢,来寧淮这几个月,只学会了几个词:“您吃了吗?”“吃了”“对”“不对”。 那些海寇都是寧淮人,说的必定是寧淮话,他就算想规劝那些人也规劝不了。 陈砚笑道:“这点我早已想到了,此次我会让李村长与你们一同去,我也会提早交代李村长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若齐耀祖胡乱说话,你可让薛百户一刀將其砍死。” 锦衣卫为了蛰伏在松奉,必定都会说寧淮话。 只要带两个锦衣卫过去,齐耀祖就可以不用去。 但他往后不能一直指使锦衣卫,他需要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此次就是考验齐耀祖的一个好时机。 一旦齐耀祖与海寇接触了,往后即便他想投靠胡知府等人也不行了。 若他没私心,如此重要的事也带上他,那就是对他的信任与看重。 多带个齐耀祖不费事,而且利大於弊。 至於李村长,陈砚自有別的用处。 陈知行还是不放心:“你给我划个道道出来,这招安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陈砚人不能离开此地,支招总能行吧。 这可是三元及第的脑袋,肯定转得快,有章程。 事实证明陈知行没想错,陈砚果然有了主意,还细致地一一与他讲了。 等听完,陈知行便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翌日一早,陈知行就带著村民们去附近的山上挖草药。 薛正的手下也没閒著,拿著陈同知给的银子在附近悄无声息地买东西。 李村长的劝说就简单了,只招呼了一声,他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就在等船。 谁也说不准船何时会来,只能派村民去原来的村子等著。 因村子里的田地都卖了,过去接应的人只敢半夜偷偷摸摸去等。 一旦胡德运等人的反击提前来了,这招安之事就有可能被阻碍。 他倒是想將陈知行等人提前送出去,可胡德运等人在虎视眈眈,若脱离了南山的保护,无人能保证他们能逃过胡德运等人的黑手。 如此煎熬到腊月二十一的夜晚,去接应的村民终于欣喜地跑回来:“来了!” 这一夜,团建村的村民们各个挑著扁担,一担又一担往海边而去。 那些海寇本在吃接应的村民们带来的好酒好菜,瞧见如此浩浩荡荡的人前来,他们大惊失色,指著那几名接应他们的村民怒呵:“敢出卖我们?!” 接应的村民眼见误会了,赶忙赔著笑脸,又按照村长的吩咐给他们塞银子:“我那么儿还在你们岛上,我就算自个儿没命了也不能害你们吶!” 海寇就指著不远处的人影,愤怒问道:“他们又如何解释?” “此事我们说不清,不如等他们来了再说,我们就在这儿,你们要是觉得不对劲隨时可杀了我们。” 几位村民的坚定让那些海寇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看看。 能来这几个村子送银子,其实也是与这些村子的人相熟,再加上刚刚被塞的银子,他们就多了些耐心。 等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挑著一担接著一担过来,那些送银子的海寇惊住了。 不仅不是来抓他们的,反而是来给他们送粮食送药送各种日用品的。 李满福见到人群里有个熟人,大喜之下赶忙喊了声:“二喜!” 那名为“二喜”的海寇顺著声音看去,见到李满福时便是一喜:“大舅!” 两人一顿寒暄,又互相说了近况后,李满福就问起自己儿子,等二喜说好好的时,李满福便道:“前些晚上我听见炮声了,听说你们死了十几个人,受伤的更多吧?” 二喜不疑有他:“是有不少人受伤,不过有金哥好好的。” 他本意是想安慰李满福,谁知李满福固执地认为他是在哄骗自己,理由也简单,最近他右眼皮一直跳,做梦也是大儿李有金出事了,他要上岛去看看才安心。 二喜被惊得结巴了:“这……这怎……怎么行?” 他们所住的岛乃是绝密,若泄露出去,传到冯勇等人耳中,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其他海寇自是死活不答应。 既然在给送钱,那肯定就活得好好的,还看什么看。 就在眾人陷入僵局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人群走出,在李满福不远处站定,开口就给建议:“他们只要落草为寇,就能去你们岛上了吧?” 李满福反应过来,立刻道:“我也要当海寇!” 第229章 敲门砖 二喜与一同前来的海寇们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们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少年又拉了一位近四十岁的男子到他们面前,道:“这位是陈大夫,医术高超,素来仰慕各位好汉,你们若带他走,往后就有了大夫,外伤处理及时,能少死很多人,他还带了不少药材粮食,对你们海寇是极有利的。” 二喜等人火热的目光扫过那些担子,他们往常能抢到的多是丝绸瓷器,或茶叶之类,药材是见不著的,因此岛上是很缺药材的。 至於粮食,多少都不嫌多。 海寇们为了验证陈砚话语的真实性,將那些盖著红布的担子一一揭开,发现果真都是药材和粮食后,心里就极为渴求。 如此多药材够他们用个大半年的了。 一边是药材的诱惑,一边是熟人给塞的银子,又是自愿下海为寇,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於是陈知行和薛正顺理成章坐上了贼船,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一担担药材和粮食。 这些划子空间不大,能装运的东西也不多,可他们垒成小山也要搬走。 看著吃水过深,险些要翻的船,陈砚便指望一路顺风,不能起一丝波澜。 一直等看不到划子了,陈砚才领著眾人回南山。 划子们离开后並未直接回岛上,他们还有许多人家的银子未送到。 这一绕路可就苦了薛正。 薛正从上船就一直吐,吐到胃抽搐。 因船上没有地方熬药,陈知行给薛正扎了一些治疗晕船的穴位,薛正这才渐渐好起来。 船上的海寇们见状,便知陈知行医术好。 他们常年累月干这些活儿,身体总有些损伤,便都找陈知行看,陈知行一搭脉就知他们伤在何处,又是何时受的伤,让那些海寇惊讶不已。 若能行针的,陈知行就会先用针灸缓解他们的疼痛,需喝药调理的,立刻写下药方,让他们上岛后找他抓药。 一直到除夕这日,该送的银子全部送完,划子们才返航回岛。 一上岛,陈知行等人就被岛上的人给控制住。 那些人如同审犯人般问他们:“你们为何来此地?” 通常初次来岛上的人都会经过这道审问,以防官府奸细混进来。 那名为“二喜”的海寇帮忙道:“我大舅特意来看他儿子,还带了大夫过来给咱们看伤病。” 海寇们扭头问陈知行一行人:“我们岛上不能看人,你们既来了,往后就不能走了。” 薛正道:“本官乃是锦衣卫百户,特来招安,让你们的首领前来商谈。” 齐耀祖浑身一个激灵,惊得险些將眼珠子瞪出来。 什……什么锦衣卫?! 这位不是陈大人的侍从吗? 招安? 招什么安? 招谁的安? 见齐耀祖不开口,薛正道:“將本官的话说於他们听。” 齐耀祖不自觉缩了脖子。 完了,这些话一说出来,他们就真的完了。 陈大人只说让他陪著陈知行等人一同来岛上,帮李满福见他大儿子,可从来没提过招安的事。 对了,还有陈大人的管家! 齐耀祖期待地看向陈知行:“陈老爷,你看这……” 陈知行道:“百户大人发话,你就如实与他们说吧。” 齐耀祖上半身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下去。 所以此行真的是来招安的?! 就凭他们几个人? 齐耀祖想拔腿往回跑,可这岛上的船都有人守著,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齐耀祖闭上了双眼,眼泪险些出来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衙役,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於是这话原封不动地用寧淮土话说给这些海寇们听。 这下换海寇们懵了。 锦衣卫他们不知是什么,可“百户”他们知道,是比冯勇冯千户小的官。 当官的竟然摸到他们岛上,莫不是奸细吧? 一把把刀就落在了薛正和陈知行等人的脖子上。 薛正眉头皱起,手上的剑缓缓抬起来。 “薛百户切莫著急,我跟他们商谈!” 陈知行急忙开口阻拦薛正,又转头对齐耀祖道:“你和他们说,此次我们是带著十足的诚意,除了大量药材和粮食外,此次我还带了三万两白银前来交给你们首领。” 齐耀祖硬著头皮將话一一告知海寇们,那些海寇听得心“砰砰”跳,目光尽数落在搬上岸的箱子上。 那么些箱子,全装的是这三样东西? 立刻有人去一一开箱子。 成箱的药材,成箱的粮食,还有成箱的白银! 盘问的眾多海寇彻底被镇住了。 而最惊骇的,莫过於二喜等人。 这些人一直说的是来见李有金,从来没说什么招安之事。 还说箱子里全是药材和粮食,此时此刻他们才知道竟然还藏了银子,三万两白银! 那可是三万两白银啊! 若他们得了,还当什么海寇?! 此时再后悔也晚了,银子已经暴露在眾人面前了。 陈知行很诚恳道:“还望诸位能通报一番。” 面前这些海寇自是不能隨意处理此事,当即就往上报。 那领队之人一听,如此多银子与药材粮食他也担不住,只能继续往上报。 如此层层上报,就报到了帮主伍正青面前。 陈砚虽猜到这些海寇都是松奉的百姓,却不知此地早已成立帮派,名狂风帮,帮派內有严格的上下级。 帮主就是他们的首领。 彼时帮主伍正青正与帮派內的长老们正一同庆贺新年。 当“三万两白银”从通报之人嘴里说出时,眾人哑然失声,就连帮主伍正青都无法保持一贯的从容。 “快將人带上来!” 於是薛正和陈知行一行人尽数被带进了他们饮酒的屋子。 当看到那银光闪闪的一箱银子时,伍正青很兴奋。 他伍正青竟也有被天子招安的一天,这足以说明天子已听过他伍正青的名头。 做海寇做到这个份儿,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招安詔书何在?让我看看。” 他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詔书之上! 此刻的伍正青已经飘飘然。 其他长老也是面色各异。 第230章 狗皮膏药 期待满满之下,得到的回答却是:“並无詔书,此次出面招安的乃是松奉府陈同知。” 伍正青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一个同知也敢来招安我等?简直可笑!” 同知是佐贰官,上面还压著知府。 以寧淮如今的局势,莫说松奉的同知,就算松奉的知府来招安也没用。 三万两银子看著多,可他们每年抢劫的走私之物,轻易就能得几十万两,用得著为了这点银子投诚? 他作为一帮之主,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给他个大官做,他凭什么让別人管著。 真要招安,也得皇帝老子亲自下令招安! “回去告诉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同知大人,让他別白日做梦了,还是想著怎么保命吧,银子和药材粮食老子就收下了,算是你们几人的买命钱,你们可以滚了。” 伍正青一摆手,立刻就有人朝著他们几人而来。 齐耀祖急得脸都憋红了,却说不出什么来。 陈知行见帮主心意已定,不再规劝,只是恳求帮主能让他们在岛上多留几日。 “还请帮主看在李村长千辛万苦才登岛的份儿上,让李村长与他儿子见上一面,吃个饭,全了他们的父子情。” 伍正青本想拒绝,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站起身对伍正青道:“帮主今儿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就当发善心可怜这老头了。” 伍正青想到今日白得的好东西,心情颇好道:“那就让你等多待两日,不过我帮中机密极多,你等只能在岛边与人相见。” 陈知行高兴地连连道谢,临走时看了那帮他们说话的年轻人一眼。 由帮里的人一路將他们领回登岛的地方就离开了,他们带来的东西也不见了踪跡,四周除了高高的哨所外,再瞧不见人。 李满福急得团团转:“这么些东西都没了,事儿还没办成,咱回去怎么跟陈大人交代!” 齐耀祖將李满福说的那些话尽数告知陈知行和薛正,陈知行就道:“大人已经料到他们不会同意招安,我等只要先待在岛上就是了,村长您这几日就好好与您儿子敘敘旧,其余事就不需您老费心了。” 李满福急得“哎”一声,又別无他法。 他们这没吃没喝,又没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算想待也待不了多久啊! 薛正问陈知行:“接下来该如何办?” 面对薛正,陈知行態度很恭敬。 听砚老爷说,这位是锦衣卫,是皇帝身边的人,这种大人物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回大人的话,陈大人让小的在此地义诊。” “义诊到何时?” 从答应来岛上,陈砚就叮嘱薛正要听陈知行的,为了上岛跟那些海寇表明身份,谁知那些海寇竟还不知何为锦衣卫,薛正也就未在伍正青面前多言。 此时已到了如此境地,他总要知道事情如何发展。 “陈大人让咱们不著急,先在岛上赖下来,赖到有转机了再动手。” 至於什么时候是转机,那就谁也说不清了。 薛正看了下一无所有的四人,心想怕是要在此地当盗贼才能活下去。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因为很快得到消息的李有金就提著吃的喝的送了过来。 父子俩多年不见,自是激动万分,李满福更是满含热泪,將家中的变故一一说了,末了又说了许多陈大人的好。 李有金听得动容,只感慨一句:“我们松奉终於来了一位有能耐的好官!” 可惜他在岛上是个普通海寇,帮不了什么,只能多给四人拿些吃的喝的。 等眾人吃饱喝足,陈知行给李有金看诊,发觉他身上有不少小毛病,就给他写了个药方,又用银针给他扎了一通,李有金顿觉神清气爽,直喊陈知行是神医。 等李有金再来送饭时,有不少与他交好或者相熟的人赶过来请陈大夫给瞧瞧,陈大夫可谓来者不拒,无论是跌打损伤,还是针灸开方,他样样精通。 岛上的人长年累月下来,伤病数不胜数,因没有大夫就一直熬著,听闻岛上来了大夫义诊,便纷纷往这边赶。 隨著来的人越来越多,海寇们还要排队。 陈知行从天蒙蒙亮就开始看病,一直到半夜才能歇息,每日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不得已,薛正和齐耀祖二人也要帮忙打下手。 至於吃的喝的,自会有人给他们送来。 转眼就待了三日,该是陈知行等人离开的时候,那些海寇却死活拦著不让走。 反正就是没有船,陈大夫想走也走不了,那就只能继续看病。 针灸能治好的倒也罢了,那些需喝药调理的,陈知行只能开个药方子。 凡是拿到药方子的海寇,无不是面色灰败。 就在此时,他们从李有金嘴里得知了帮主手里有药。 “陈大夫他们送了不少药材给帮里。” 岛上有药就好办了,他们不好跟帮主要,还不能买吗? 见不到帮主,可找堂主帮忙。 伍正青一天到晚被人找上门要买药材。 这些手下一开口就是:“下头的人求上来了,都是帮里兄弟,帮主您就给帮帮忙。” 伍正青倒是想推辞,可那天他是当眾收的药材,全帮上下应该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把药藏起来,那是要犯眾怒的。 药就这么多,给谁不给谁不好办,那就卖。 先卖一波,再將陈大夫等人赶走。 可惜已经迟了,他刚下了要將人赶走的命令,手下那些堂主们就连连求情。 伍正青要赶人,陈知行等人住进了茅草屋子里了。 伍正青再要赶人,陈知行等人喝上鱼汤了。 伍正青还要赶人,陈知行等人已经能出入各位堂主家中了。 伍正青派人去弄死陈知行等人,然后就被绑了给当眾送了回来。 这一次,陈知行等人主动要走了,可伍正青高兴不起来,因岛上一小半的海寇都去挽留,那陈大夫等人又留下了。 这四块狗皮膏药就这么贴在海寇岛上,怎么弄都弄不掉了。 伍正青半夜睡不著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让这几个人在岛上留三天,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想靠一个大夫招安?! 当然不止一个大夫,还有银子。 陈知行进出各位堂主家中给其家人治病时,也送去了大把大把的金子。 那三万两银子与药材粮食是登岛的筹码,包在陈知行换洗衣服里的金子才是收买岛上那些堂主真正的筹码。 第231章 麻烦找上门 当过完正月十五,陈砚就知陈知行等人留在岛上了。 剩下的就是找准时机。 即便海寇岛是铁桶一块,他也要用金银砸出缺口来。 为此,陈砚足足出了十万两白银,分为多次,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金店购买金器。 只要时间足够久,岛上必出变故。 过年时,陈砚特意让人去买了一头猪杀了,让全村老少美美吃了一顿肉。 村民们吃得喜笑顏开,正月里就继续忙活建房子的事。 到正月十五,山上已经出现不少房屋,房屋都有个小院子。 在此时,陈砚就给各家分了一年的粮食,让他们各自开火。 一年时间,足够他们开出一块荒地种粮食。 陈砚已经想好,就让他们在山上种红薯和土芋,產量高,能在较短时间內养活这些村民。 待到各家粮食够吃了,他们可再选择种其他作物。 忙碌又平静的日子在正月十八这一天被一群衝进村子的人打破。 六个人骑著马大摇大摆走进院子,朗声高喝:“按察使司办案,同知陈砚何在?” 村里人见来的是当官的,又在喊陈大人的名字,当即就高呼:“又有人来抓陈大人了,大家快来!” 这么一喊,村里的男女老少们纷纷涌出来,將那六人给围了。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男子,三十多岁,中等身形,见此情形丝毫不慌,目光不屑地扫过村民们,就朗声喊道:“本官乃是按察使司僉事刘柄,奉命来拿松奉同知陈砚,谁敢阻拦,一併带走!” 一声怒喝下,村民们並未让开,反倒有一村民道:“陈大人要是被你们抓走就没命了,我们死也不会让你们害了陈大人!” “咱们连上千人都不怕,还怕他们六个人吗?” “你们赶紧滚出我们村子!” 在场村民们纷纷叫囂,仿佛要在此时就將他们全赶走。 刘僉事嗤笑一声,將手中的马鞭对著其中一个村民:“敢阻碍按察使司拿人,来人,將他绑了!” 立刻有一名下属下马,朝著刘僉事指著的那村民走去。 其他村民见状,一个个便要涌上来。 “啪!” 一条鞭子从天而降,將跑得最快的一个村民抽得胸前一副破了一条长长的鞭痕,旋即就是一声怒喝:“谁敢妨碍我等拿人,一律按抗命处置!” 村民们赶忙將那受伤的人扶走,再看刘僉事时,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仿佛能喷火。 刘僉事將鞭子捲起来,声音越发傲慢:“今日谁敢伤我等六人,视同叛乱,下回再来此地的就是平叛大军,陈砚就是叛乱头子!本官劝你等快些去告知陈砚,否则他必被你等害死!” 这一番话终於將在场百姓们尽数镇住。 他们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这个官一口一个“叛乱”,一口一个“叛乱头子”实在唬人得很。 他们听不懂,陈大人听得懂啊。 这六个人是肯定不能进村子,再派个人去告知陈大人此事。 被人找到时,陈砚正在山上溜达找矿。 万一让他找到矿了,团建村的村民往后就彻底吃喝不愁了。 事实证明找矿很难,麻烦找上门倒是很容易。 陈砚一听按察使司的人来了,当即就往半山腰走。 那村民见他要下去,赶忙跟著他劝:“他们是来抓大人您的,要不我们將他们赶走?他们才六个人,我们有五百多人。” 陈砚道:“按察使司对地方官员有监察之责,我要是不露面,麻烦就大了。” 那村民急了:“上回那位將军带著上千人来抓大人,大人都没跟他走,这次才六个人,大人不用怕他!” “我是地方要员,冯勇为武將,就算带一万人来也无权带走我,可按察使司不同,我归他们管。” 见那村民还是有些茫然,陈砚换了个说法:“好比你们族长让人来拿你,你能不能逃?” 一听是族长拿人,村民立刻明白了。 肯定不能逃,逃了就要被族里除名了,还要连累家人。 “那个官一看就不是好人,皇帝老子怎么能让他来管大人您!” 村民又气愤又无奈。 陈砚笑了笑,当没听见此话。 此地果然人才济济,轻易就想到新办法来对付他。 按察使司来拿人了,你若不愿意去,就是抗命,是违背大梁律法,无罪也变有罪了,光是言官就能弹劾死他。 若跟著去了,按察使司有的是办法折磨他让他认罪,还能让人看不出来。 明朝的杨链被抓后,魏忠贤的狗腿子为了逼杨链认罪,对杨链用的刑包括但不限於拷打、用铜锤砸胸口、將铁钉钉入杨链的耳朵。 陈砚若被按察使司这些人抓走,等待他的酷刑想来也不会少。 陈砚並不想挑战自己的气节,要是自己有气节,咬死不认,可能就会惨死殉道。 要是自己没有气节,受不了折磨认罪,等待他的依旧是身死。 此招实在歹毒,可谓將他的所有退路都封住了。 经过这一次次的折腾,陈砚发现自己面对这等绝境时竟然很从容。 他相信肯定会有破局之法,只是需要他在下山前就想到。 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他需要更冷静才能不影响判断。 陈砚脚步平缓,沿著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右手习惯性横在肚子上。 一见他这动作,陈老虎就拦住还要劝说的村民,对他摇摇头。 两人就安静地跟著陈砚往下走。 离村子近了,更近了。 陈砚的脚步始终不停。 陈老虎连脚步都放轻了,呼吸更是几乎听不到。 眼看已经到村子了,陈老虎觉得手心的疤痕又有了灼烧的痛感。 他只得又对身后跟著的眾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跟著他们的那几人也放缓了呼吸。 “咔!”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陈老虎一双虎目看过去,就见陈砚已然站定,脚边是断开的枯枝。 旋即就听陈砚仰头看天,沉重地嘆了口气:“麻烦了……” 陈老虎一惊。 莫不是……想不到法子了? 陈老虎重重吐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仿若赴死一般大跨步走向陈砚:“砚老爷护好我老小,待我去杀了那六人,大人就可安心!” 陈砚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险些要瞪出来了。 杀朝廷命官? 怎么敢! 第232章 快將他绑起来! 不等陈砚开口,陈老虎对著陈砚抱拳,转身便朝著村口方向大跨步而去,边走还边將背在身后的弓箭取下来,那动作可谓一气呵成,壮硕的背影颇有中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悲壮。 陈砚大惊,急忙几步追上去,边跑边喊:“有法子,我有法子!” 陈老虎脚步一顿,转过头狐疑地看著他:“砚老爷莫不是唬我的?” 刚刚砚老爷还感慨事情难办,怎的他一说要挡下此事就有法子了? “本官乃是三元公,是五品同知,此前过的难关不知凡几,怎么会在此处轻易被难住?” 陈砚见他停下,双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朝著陈老虎走来,神情镇定,仿若一切尽在掌握。 论脚力,陈砚是万万比不过陈老虎的,只有在此时才有机会拦住他。 但凡陈老虎朝著按察使司的官员射出一箭,陈老虎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止陈老虎,他与陈族都要受到牵连,到时候徐鸿渐等人再一顛倒黑白,陈老虎就会变成是受他指使,杀害朝廷命官,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等大锅可不是陈老虎一条人命能背得动的。 此时最重要的就是稳住陈老虎,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陈老虎將信將疑起来:“砚老爷有何办法?” 若说不出来,他还是要动手的。 绝不能让砚老爷被抓。 陈砚走近陈老虎后,一把拽住陈老虎的胳膊,对身后跟著的锦衣卫们大喊:“快將他绑起来!” 陈老虎大惊,当即就要去扒开陈砚,陈砚见状,立刻大声道:“你一推我就从半山腰滚下去,等我两腿一蹬,你就扛著我的尸体回族里跟族长说去!” 陈老虎惊得伸到半空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后脖颈的皮都在发紧。 就在这么一怔愣的工夫,那些锦衣卫已经冲了上来,三个人齐齐將陈老虎按住。 陈砚仍旧觉得不保险,根本不鬆手,又让两名锦衣卫去找了树藤给陈老虎一圈又一圈绑了个结实…… 刘僉事等了两刻钟终於等得不耐烦了,拽著韁绳就要往村子里去。 那些村民见状赶忙结成人墙往前挡,刘僉事举起鞭子,指著村民怒斥:“滚开!” 村民们一动不动。 刘僉事抬起鞭子,往地上一甩,发出“啪”一声巨响,声音也越发冷凝:“敢阻挠我按察使司办案者,尽数绑回按察使司,凡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村民们一听到“谋逆”便是浑身一抖。 见他们如此反应,刘僉事冷笑一声:“你们可想清楚了,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为了一个跟你们毫无干係的人赔上九族的命可不值当!” 村民们犹豫之际,就有人退缩了。 螻蚁尚且偷生,何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陈大人是好官,他们可以为了救陈大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可他们不敢拿九族的命来搏。 眼见不少人往后退,刘僉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得民心又如何? 真遇到事了这些百姓头一个就能將人给推出来。 那冯勇说得陈砚如何得民心,这些灾民如何为了陈砚不惧死,此时又如何? 上头要办人,多的是法子,百姓自己都被压得活不下去,还能护得住谁? 三元公名动天下,便是他身在寧淮都听闻他的事跡,可惜终究是太书生气了。 今日他就来好好教导陈大人,何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僉事的马往前一步,便將村民们集体逼得退后一步。 刘僉事眼底的轻蔑丝毫不掩饰。 被圈养的牛马是最温顺的,他一人就可逼退这几百人。 再前进一步,那些內心挣扎的村民们再次后退一步。 刘僉事已经不满足於如此速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朝人群衝去。 那些阻拦的村民们见状脸色大变,慌忙往两边散开,刘僉事脸上的笑容越发张狂,双手牵著韁绳犹如无人之境。 村民们大惊之下,惊呼著让开一条道,而在道路尽头站著一位头髮白的老者。 老者浑身上下儘是补丁,此时的他双手交叠在拐杖之上,静静看著刘僉事。 狂奔而来的马却没有丝毫收势,刘僉事狞笑著吼叫:“老头滚开!” 退到两边的村民大惊,也纷纷呼喊:“德全爷快让开!” 那被称为德全爷爷的人却不动,任由马迎面而来。 刘僉事双眼一眯:“找死?那就怪不得本官了!” 马头狠狠衝过去,好似要夺走老人的性命。 村民们大惊,离得近的已伸手去抓老人,老人却用拐杖狠狠抽打那人的手,硬是將那人的手抽打得鬆开。 眼见马已衝到近前,老人闭上双眼,坦然赴死。 十步、八步、六步…… 马越来越近,那衝击足以轻易將老人的性命夺走。 村民们几乎是同时失声,浑身僵硬,仿佛已经能看到老人血溅马蹄。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砚在此,捉拿便是,与他人无关!” 韁绳被拽紧,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仿佛要將马背上的刘僉事甩下去。 那刘僉事却是纹丝不动,硬是逼迫马匹在原地站住。 只这一手,便將村民们彻底惊住。 这该是何等力气,竟能生生拦住横衝的马?! 捡回一条命的德全爷转头看去,见身著青衫的少年郎正大步从下山而来,衣摆翻飞,仿若凭著一腔孤勇赴死。 德全爷哀切:“好好一个官啊!” 再开口,声音更大,却是长啸哀嘆:“好好一个官啊!” 就要被人害了啊! 松奉人还有什么指望? 这日子还怎么好得起来! 德全爷脸上的褶皱隨著情绪颤抖,仰头看天,浑浊的双眼被泪侵染。 这一声让得站在两边的村民无不心颤,不少妇人已是双眼模糊。 男子们喉咙发紧,愤恨地死死咬牙。 德全爷再低头时便丟开拐杖,朝著刘僉事的马蹣跚衝去。 四周站著的村民们大惊,有青壮衝过去將其拽住:“德全爷,那是大官!” 要诛九族的…… 德全爷挣脱不开,苍老的右手握拳猛捶胸口,“咚咚”声合著他的哭声一同传入眾人耳中:“陈大人被他们抓走就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我活够了,我替他!” 强烈的悲伤一群瞬间將在场的村民们尽数笼罩,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將他们拖到海底深处,强烈的窒息要让他们崩溃。 第233章 凭你还绑不了本官 刘僉事眼看那些被他唬住的村民又要被那老头给怂恿起来对抗,大怒之下骂了一声“老不死”,就对在场眾人道:“不怕灭族的儘管来,本官今日就在此等著!” 眼见身前的村民们神情已然不对,跟著刘僉事前来的一位官员赶忙道:“你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可別犯糊涂。陈大人只是跟我等去按察使司审查,只要他无罪就没事,你们若动手了,他就算无罪也变有罪了。” 村民们被刘僉事激起来的怒火被此官几句话给压制了些,有人当即就问:“陈大人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人赶忙道:“不过是有人检举陈大人贪污受贿,即便查明最多也是降职,不会丧命,你等大可放心。” 刘僉事见那些村民被安抚了些,心中便明白他们终究还是惧怕的,只要哄骗他们,给他们一个藉口,就可將陈砚带走。 至於到了按察使司后陈砚会招些什么出来,那就不是这些村民能管的了。 在下属的暗示下,刘僉事清了下嗓子,语气一转道:“我等俱是依照律法行事,你们若再阻拦,可就真的是害死陈大人了。” 村民们面面相覷,一时分不清他们所说是真是假。 可那悲痛欲绝的德全爷並不信这些:“人若让他们带走,是死是活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將那抓著他的青壮推开,迈著苍老的步伐走到刘僉事的马前。 他因苍老,背驼得厉害,站在高头大马面前显得格外矮小,此刻他扬起头对刘僉事道:“草民活著就要挡在陈大人面前,大人想抓陈大人,就让马踩死草民吧。” 此情此景让陈砚喉头髮紧,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跑起来。 眼见那刘僉事要扬鞭,陈砚怒声咆哮:“你动手是想今日走不出团建村吗?!” 刘僉事的鞭子在半空一顿,向人群之后看去,就见陈砚已提起衣摆朝著这边跑来,完全顾不得什么斯文之礼。 身后的下属压低声音劝道:“大人,这些刁民可不懂什么律法,陈砚已来,我等抓走也就交差了。” 二人商谈之际,陈砚已跑到那位老人身边將其扶著:“德全爷切莫大动肝火。” 那德全爷看向陈砚的双眼已是老泪纵横:“大人糊涂啊!他们是要害你性命的,你快些走!” 陈砚心中情绪翻涌,只能抓紧德全爷的胳膊哑著嗓子道:“天理昭昭,朗朗乾坤,他们害不了我。” “哎呀!”德全爷急得狠狠跺脚:“这世间冤案还少了吗?多少好官都没了命,他们都是勾结在一块儿的,您斗不过他们,大人还年轻,逃走吧!” 陈砚的胸口仿佛要被什么撑开,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不等他开口,那德全爷已將他往后推:“大人快逃吧,我帮你挡住他们!” 德全爷仿若张开双臂,冲向刘僉事的马,就要抱住马蹄。 那马不安地嘶鸣一声,就要踢向德全爷。 陈砚瞳孔猛缩,朝前冲了两步,伸手去抓老人的衣服,可那衣服从手指尖拂过,让他抓了个空。 这一瞬,陈砚只觉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四周的村民见状,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有小年轻反应敏捷,一把將德全爷对拽开,让得那马蹄踢了个空。 陈砚的心仿佛猛地落下,旋即就是快速的跳动,仿佛受了惊而在四处乱撞的兔子。 四周的村民好似此刻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呼吸,这会儿便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对这老头的一次次阻拦,刘僉事极不耐烦。 若不是被人拉走,此次他必要让马將其踩踏致死。 狠狠瞪了还在挣扎的老人一眼,刘僉事居高临下地看著陈砚:“別在这儿浪费本官的精力,陈砚,有人状告你贪污受贿,你隨本官前往按察使司审理,若敢拘捕,必严惩不贷!” 陈砚並未多话,朝著刘僉事走去。 德全爷嚎啕大哭,一声声喊著“陈大人”。 其他村民无不动容,当即就有小孩衝出来挡在陈砚面前,张开双臂仰头倔强地盯著刘僉事:“我不会让你害陈大人!” 一次又一次,刘僉事彻底没了耐心,冷喝一声“找死”,就要对那孩童抽鞭子。 不等他鞭子落下,又有人衝出来挡在那孩童前面,紧接著,站在陈砚前面的人越来越多,陈砚竟被逼得退后了几步。 他一抬头,就看到眼前多了无数道身影。 刘僉事见状,整个人都被激怒:“你们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我等不动手,大人尽可从我等的尸首上踩踏而去。” “陈大人救了我们性命,今日我们就以命相还。” “这些日子饭也吃了,肉也吃了,活够本了。” “只要不踩死我们,就绝不会让你们抓走陈大人!” 一声声仿若生命的吶喊响彻半山腰,震得陈砚的耳膜“嗡嗡”响。 这一刻,陈砚便想,若此生不能还团建村村民一片青天,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陈砚就不配为人! “好,一个个找死是吧,本官就成全你们!” 刘僉事几乎是咬牙切齿,转头对身后的下属道:“將他们全部带回按察使司,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手下们此刻再不多言,齐声应是,纷纷下马朝著人群衝来。 那些百姓果然不反抗,任由按察使司的人將他们绑起来,可当那些人拽他们时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 陈砚看著他们绑到第八个人,终於绕过挡在他前面的村民,走到刘僉事面前,朗声道:“刘僉事,我就在此地,要抓就来,何必攀扯不相干的人!” 刘僉事眼瞼抽搐一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凶狠:“既然你送上门,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他亲自翻身下马,拿出马鞭走到陈砚面前,正要將马鞭绑在陈砚身上,就见陈砚反手將马鞭抓住。 他看向陈砚,就见陈砚直直盯著他,眼瞳仿佛压制著狂涛骇浪:“凭你还绑不了本官。” 刘僉事嗤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他不屑地扫向那些朝著这边涌过来的村民,嘲讽道:“以为这些村民能救你?除非你造反,你敢吗?” 陈砚毫不退让:“对付你,何须造反,今日你带不走本官。” 此话说完,陈砚仿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不止你,就算寧淮按察使亲自过来,也带不走本官。” 刘僉事被陈砚笑得心里发毛,他竟从这个文弱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彻骨的杀气。 稍一恍惚,他便回过神,旋即就是恼羞成怒:“今日本官绑的就是你!” 他抽出马鞭,再次往陈砚身上套,此次陈砚不再挣扎,而是静静站著,脸上的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威严呼喊:“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让开!” 刘僉事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五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排成一纵队,快步朝著这边跑来。 怎么会有锦衣卫?! 刘僉事大惊之下,那队锦衣卫已衝到陈砚与刘僉事身边,站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大声道:“北镇抚司要审理松奉同知陈砚,谁敢阻拦,视为妨碍北镇抚司办案,一同捉拿!”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脊骨,他下意识看向陈砚,却见陈砚脸上的笑容越发森冷。 第234章 还不滚? 身为按察使司的人,刘僉事一旦出现在寧淮官员面前,就意味著按察使司要对那人动手,因此眾官员见到他无不是神情惶恐。 他最喜欢的,就是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欣赏著那些官员的战战兢兢。 今日他依旧高高在上,可他与要被他抓走之人的反倒对他露出要將他置於死地的神情。 惊骇、震怒、不甘、惧怕等种种情绪在心头交织,让刘僉事脸色惊疑不定。 北镇抚司乃是所有文官胆寒的存在,若说那些官员见到按察使司的人会惊恐,那么见到北镇抚司就是连按察使司都不敢招惹。 按刘僉事的內心,他是想当场就退走。 可一想到回按察使司后他要面对的惩罚,刘僉事就不敢退。 他攥紧韁绳,努力让自己平缓下来,开口道:“既打了北镇抚司的名头,就要拿出凭证来。” 那身穿飞鱼服的年轻男子將一块腰牌举到刘僉事眼前:“可看清了?” 刘僉事死死盯著眼前的腰牌,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若能发觉是陈砚为了脱身,假冒北镇抚司之人,那陈砚再无活路,而他也能完成此次任务。 可惜他的侥倖心理被眼前铜製的腰牌击得粉碎。 此等腰牌必不会是短期內能仿造出来。 眼前这些果真是北镇抚司的人! 刘僉事只觉头重脚轻,险些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刘僉事急切询问:“陈砚所犯何罪,竟需北镇抚司的各位亲自捉拿审理?” 那年轻的锦衣卫冷声怒喝:“我北镇抚司办案,何时需向你刘柄稟告了?” 如此轻易一句话再次让刘僉事眼前一黑。 北镇抚司是直接归天子管制,有任何事都是直接向天子稟告,他刘柄哪里敢应这等话,只得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都是误会……” 那锦衣卫冷声呵斥:“还不滚?” 刘僉事再不敢多逗留,若惹恼了北镇抚司,到时隨意找个由头將他抓去詔狱,他怕是要被剥皮拆骨了。 能从北镇抚司詔狱出来者,百不存一。 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僉事,如何敢招惹这等存在? 拽紧韁绳就要掉头离开,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且慢!” 刘僉事浑身一个激灵,转头看去,就见陈砚对那北镇抚司的人道:“这些被绑的村民也涉案了。” 那年轻锦衣卫当著刘僉事的面朝陈砚点了下头,往那些被绑的村民一指,道:“將他们的绳索全部解开。” 刘僉事见陈砚已囂张至此,心中如烈火烹油。 既是从他手里抢人,好歹也装上一装,竟当著他的面就这般指使起北镇抚司。 这是明摆著告诉眾人,北镇抚司此次不是来抓他陈砚的,而是来护著陈砚的。 这就是当著他的面羞辱於他! 刘僉事咬紧后槽牙,眼光若能杀人,陈砚必然已经死无全尸。 在他如此愤怒的目光下,陈砚仰头平静地看著刘僉事:“將这些村民绳索解开。” 既然是他们动手绑的,此时就该这群按察使司的人解开绳索。 如此才能为这些拼死护著他的村民们出口恶气。 刘僉事身后的一位官员怒道:“陈砚你不过是阶下囚,如何敢命令我等!” 陈砚將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此人脸有些圆,眼窝深陷,眉骨极高,此时气势凌人,颇有些不好惹的意味。 可惜此刻他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因不等陈砚说完,旁边的锦衣卫便朗声道:“你们寧淮按察使司竟敢与我北镇抚司抢人?” 那年轻官员立刻道:“你们既然要拿他们,我们替你等绑起来,岂不是於你们更便利?为何要解开?” 当著他们的面抢人也就罢了,竟还要羞辱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旁边年长些的官员赶忙拽住他规劝:“那可是北镇抚司,直达天听,不可得罪!” 能將人捆上就能將人解开,不过是费些力气,何必因此得罪北镇抚司? 那年轻官员还想反驳,就听前方传来一声怒吼:“让解开就解开,若不想干就辞官,哪儿那么多话?!” 年轻官员循著声音看向前方的刘柄,满眼儘是不敢置信。 竟连刘僉事都是如此软骨头? 刘僉事却被他的目光看得青筋肉跳,一气之下翻身下马,疾步走到那些被绑的村民们面前,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解绳子。 解开一个,就將人往旁边一推,那村民本还在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推得踉蹌一下。 陈砚道:“这些都是证人,刘僉事若將他们摔出个好歹,北镇抚司的案子可就审不出来了。” 刘僉事一口气卡在心口,憋得他心浮气躁,瞪向陈砚的目光全是嫉恨,不过再给下一位村民鬆绑后就没再动手,而是绕过去。 按察使司其他几名官员见状,也都闷不作声地上去给村民们解绑。 等村民们都鬆开后,个个灰头土脸地上马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离去,哪里还有来时的囂张。 村民们都傻傻看著。 陈砚几步走去將德全爷扶起来,关切问他:“德全爷可还好?” “好!好!大人可算没事了!” 德全爷握住陈砚的手在半空狠狠晃了下,浑浊的老眼被泪水彻底模糊。 他虽不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但这些人一直跟在陈大人身边护著陈大人,肯定不会真的害陈大人。 陈大人得救了! 他们团建村的村民也得救了! 不知谁笑了一声,很快就有笑声跟上,旋即笑声渐渐增多,很快整个半山腰都是发泄般的笑声。 笑声传来时,刘僉事一行人还未走远。 六人本就恼怒异常,此时听到笑声更是怒不可遏。 “小人得志!” 那年轻官员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骂完便赶忙去看刘僉事,见他並未因此训斥自己,那年轻官员放下心,旋即又是愤愤不平道:“刘大人,我等就这般无功而返吗?” 他们按察使司拿人,还从来没扑过空。 今日人都送到面前了,竟然被北镇抚司给劫走了,实在让人恼恨。 其他人也愤懣:“北镇抚司的人摆明了就是要护住陈砚!” “人家是北镇抚司,谁敢招惹?” 眾人越说越气愤,又都围上刘僉事:“我等就这般算了吗?” 刘僉事冷哼一声,语气里儘是酸气:“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北镇抚司想在寧淮护住陈砚?痴心妄想!” 他一个僉事当然怕北镇抚司,可有的是人不怕。 刘僉事回过头,对著笑声传来的方向咬牙切齿:“看你陈砚能囂张到几时!” 若你缩著点,或许还能苟活。 如此囂张,得罪了何人都不知,离死期不远矣! 转身,就要下山,远远的便看到一大队人马朝著此地而来,领队的赫然是掛著松奉知府胡德运官牌的轿子。 瞧见如此大阵仗,刘僉事便是一喜,旋即仰天大笑:“陈砚的死期到了!” 第235章 拨开云雾 能由胡德运亲自前来,必然是上头还有后手。 他就不信陈砚命大到能三番五次逃脱必死之局! 刘僉事骑马快速迎了上去,与胡德运见了礼后,又是一番交谈才得知轿子里的是京城来的公公。 刘僉事压低声音问胡德运:“所为何事?” “为同知陈砚而来。” 胡德运此时已知刘僉事將事情办砸了,不过他並不沮丧,反倒有一丝窃喜。 谢先生三番五次羞辱於他,若陈砚这块硬骨头真是谢先生啃下来的,往后谢先生必会更得王爷敬重,於他是大大的不利。 此时京中来人找陈砚,必定是宰辅大人亲自动手了,此次陈砚必死! 於胡德运而言,实在是双喜临门,因此这一路他心情极好。 刘僉事也是双眼发亮。 他惧北镇抚司的威势,司礼监可不会怕。 陈砚想借北镇抚司的势保全自己的算盘可谓彻底落空了。 如此振奋人心的时刻,刘僉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乾脆领著下属们折返,跟著胡德运等人一同上山。 原本的荒山经过团建村村民的努力,已经捯飭出一条阶梯,阶梯用石头一层层铺上去,人踩在上面稳稳噹噹,轿子也是稳稳噹噹,很快就到了半山腰。 此时的团建村村民们还在大喜,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就见刘僉事等人去而復返。 刘僉事一扫此前的颓势,竟显得意气风发,来势汹汹。 村民们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慌张。 他们如此前来,必定是又要对陈大人动手了。 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前走,將陈砚和孩子们挡在后面。 寧淮地处南方,最重视宗族,一个村一个姓,老老少少很团结。 像团建村这样的杂姓村子多数是不团结的,甚至一个村会按照不同的姓抱团內斗不止。 可团建村不同。 在共同经歷一次又一次生死后,他们早已拧成一股绳,与同姓大村比都不逊色。 陈砚本在与村子里几个孩童讲述北镇抚司是什么,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就缓缓起身看去。 前方儘是人头阻挡,他根本看不清。 他挤出去后绕到人群最前方,仰头看去,就见刘僉事上半身隨著马来回晃著,脸上俱是幸灾乐祸。 轿子停下,胡德运率先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看了陈砚一眼,转而走向后面的轿子。 亲自撩开轿帘,一位公公下了轿子。 胡德运笑著对那公公拱手:“夏公公,就在此地。” 夏公公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一双略显阴柔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见到那些矮小的土砖茅草屋,颇为惊讶道:“陈大人就在这等地方?” 旋即摇摇头,面露不喜。 “委屈夏公公了,待事情办完,本官必好好为公公接风。” 接风除吃喝外,少不得要享乐一番,再加上各种好处…… 夏公公会意,与胡德运相视而笑,两人可谓其乐融融。 “胡大人,此事容后再议,咱家大老远来还需先办正事。” 胡德运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本该如此。” 被如此礼遇的夏公公敛了笑,朗声道:“松奉同知陈砚领旨!” 刚刚还是笑容满面,这会儿突然变脸,准没好事。 团建村的村民们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陈砚上前,跪下:“臣陈砚接旨!” 胡德运与刘僉事等人笑容满面得跪下,静待对陈砚的宣判。 自陈砚不知从何处调来人马杀了一百六十多名倭寇后,又私自登上城墙悬掛海寇尸首后,言官就开始了对陈砚的弹劾。 藏有私兵、私自登上城墙,哪样都是重罪。 言官们的集体弹劾连重臣们都扛不住,陈砚一个地方同知,如何伸手去京城阻拦? 他知陈砚简在帝心,可惜在大义面前,便是天子也不可公然袒护陈砚。 陈砚再能折腾又如何,他们连著几次对陈砚的围剿都失败了又如何,此次必能將陈砚置於死地! 如此一想,胡德运便迫不及待地想听夏公公宣读圣旨。 夏公公不慌不忙打开圣旨,尖细的嗓音传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夙夜孜孜,惟愿吏治清明,隶属安泰……” 听闻此处,胡德运心中隱隱生出一丝不妙。 果然,夏公公的声音高昂了些:“然海寇屡屡犯境,使百姓难安,实乃本朝之积苛。兹有寧淮松奉同知陈砚,督率有方,灭倭一百六十一人,大扬国威,保一方安澜。尔之治行,实乃眾臣之表率,朕甚嘉!为褒尔勇举,擢升尔为团练大使,可招上千民兵操练,以安四海!赐尔金百两,银一万,以资嘉奖。赐封显父陈得寿为从六品承德郎,慈亲柳氏为六品安人……” 胡德运只觉迎头泼来一盆凉水,將他从头淋到脚。 怎么可能?! 陈砚虽立了功,然也犯了罪,有宰辅大人出手,没有置他於死地,竟还让他得了这么多封赏? 团练大使,可募上千民兵,岂不是给了陈砚兵权? 一个地方的佐贰官,竟手握兵权,置他这一府之尊於何地? 一千民兵也是上千,两千也是上千,三千还是上千,如此算来,陈砚可招之兵岂不是比冯勇还多? 胡德运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惧怕,跪著的身子抖如鵪鶉。 刘僉事更是不可置信抬头朝著那夏公公看去,见夏公公此时已合上圣旨,他便不敢置信看向一旁的胡德运。 不是要陈砚的命吗?为何是大加封赏! 刘僉事今日的心境可谓大起大落,如此震怒之下,他竟熬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此时的夏公公已露出亲和的笑催促陈砚:“陈大人谢恩罢。” 陈砚重重叩首,大声道:“谢陛下隆恩!” 旋即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夏公公手中的圣旨,心中却难掩激动:兵权! 陛下竟给了他兵权! 有兵在手,他还惧这松奉个甚! 陈砚只觉头顶压著的乌云尽数散开,终於露出朗朗青天。 即便陈砚两世为人,此刻也难掩激动。 除了兵权,他的爹娘尽数受封。 虽是无实权的官身,然官身就是官身,往后在平兴县无人能隨意欺辱他爹娘。 就连平兴县县令见到他爹娘都需客客气气地行个礼。 这就是荫泽家人! 第236章 抬下山 夏公公將陈砚扶起来,笑著道:“陛下得知陈大人灭倭一百六十一人,龙顏大悦,连连夸讚陈大人乃是文武双全的能臣。” 陈砚捧著圣旨道:“为陛下分忧乃是为臣子的本分,夏公公千里迢迢而来,实在辛苦,不若先前往寒舍喝杯苦茶歇息一番?” 夏公公道:“会喝的,这杯茶必要喝的。只是咱家来此之前胡大人就已备好的接风宴,这……” 既是给陈砚宣旨,自是该让陈砚招待,此时却撇下陈砚反倒要去与胡德运等人吃宴,这就有些落陈砚的脸面了。 陈砚笑容不变:“既已有约,本官就不坏公公的兴致了。咱这山上穷苦,也著实不好住人。” “无妨无妨,咱家过几日再来,这就不妨碍大人了。” 话到此处,就该分別。 夏公公转身就惊呼一声:“胡大人怎的还跪著?快快请起!” 声音落下,人已经上前去扶胡德运,胡德运此时手脚还发软,只能强撑著站起身。 他本还想找个由头將自己的失態给掩盖过去,身旁的一声惊呼將他的话给打断。 “刘大人受了邪风了!” 胡德运惊慌回头,就见僉事刘柄仰面躺在地上,口歪眼斜。 刚刚夏公公来扶胡德运,按察使司的官员便也跟著去扶一动不动的刘僉事,谁知手一碰到刘僉事,人就往一旁滚了下去。 再一看,手脚已一种诡异的姿势抖动著,嘴巴都歪了。 下属便忍不住惊呼。 胡德运一急就来了劲儿,指著刘僉事对身后眾人呼喊:“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他抬下山找大夫救命!” 一声令下,眾人忙成一团。 按察使司的人將刘僉事往马背上一放,由那名年轻官员骑著马往山下冲。 胡德运赶忙缩回了自己的轿子,催促著下属们赶紧跟著急吼吼下了山。 而此前被他们恭送著上山的夏公公竟被丟在了半山腰。 陈砚探头看去,就见刘僉事的头隨著马背上下左右晃,仿佛在跳最剧烈的摇头舞。 陈砚心里嘖嘖两声。 他只是羞辱刘僉事一番,那按察使司的人是想要刘僉事的命啊! 这刘僉事气性实在太大,不就是圣上给了他陈砚一个团练大使的官职吗,至於被气得受邪风吗。 再一看,那位夏公公还被人落在山上了。 陈砚自是要上前客套一番:“想来胡大人著急了,没顾上夏公公。” 夏公公脸色颇为难看,不过面对陈砚时还是堆了笑脸:“刘僉事重病,自是要以他身子为主。” 陈砚笑道:“还是公公豁达,公公若不嫌弃,本官这就命人去做饭,给公公接风。只是这山中艰苦,又未料到公公会来,没提前准备,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到了此时,夏公公哪里会嫌弃,自是要客气几句。 陈砚转身就吩咐起团建村村民去做饭。 刚刚村民们一同跪下听了圣旨,虽咬文嚼字的听不明白,可大人高兴了,那些坏官又气坏了,肯定是天大的好事,这会儿大家正跟著高兴,一听此话,吩咐呦呵自家人回去做饭。 夏公公看得眼皮直抽抽,心中更后悔自己没赶紧上轿子。 他来到松奉后,听说陈砚在山上安置难民,就知陈砚必定无法好生招待他。 自己来这一趟,若不多捞些好处回去,岂不是白受一回累? 他便早早应了胡德运的邀约,到时席间再稍稍透些京城的消息出来,宴上陪坐的人都得刮层油给他。 谁料到胡德运这孙子竟把他丟在了山上,油水没捞著,他只能跟这些灾民共食。 夏公公进宫之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过不少苦头,知道灾民们吃的无非是清水粥、野菜汤之类,更差的就是树皮、观音土。 这般一想,他就恨不能赶紧逃走。 陈砚却热情邀请他去屋子里坐,一到屋子附近,夏公公就被眼前的场景嚇了一跳。 “这……这是何人?!” 只见门口站著一个五大绑的壮汉,这壮汉摆明了想出来,背后绑著的大方桌却卡在两边门框上,生生阻碍了他的步伐。 陈砚神態自若道:“这是我的护卫,正在练功,夏公公莫要见怪。” 陈老虎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瓮声瓮气道:“我在练功。” 夏公公:“……” 欺负他不懂练功是吧? 陈砚上前,当著夏公公的面將陈老虎身上的绳索解开,等陈老虎放下桌子后,陈砚便道:“这位是宫里来的夏公公,我南山没什么好饭菜招待,老虎兄你上山打些野味来,也好给夏公公添一道菜。” 夏公公再次无语。 他以前村里的猎户在山上蹲一整天都经常空著手回,这个时候去打野味再做饭,怕不是到半夜都吃不上一口。 谁知那粗壮汉子转身回屋拿了弓箭就往山上去。 夏公公便不再多说,只等著草草吃点粥与野菜之类,晚上睡一觉,明日一早便赶紧走。 进了屋子一看,夏公公更是惊讶:“大人堂堂五品同知,怎么就住在这么差的屋子里?” 陈砚给夏公公倒了杯水,怡然自得道:“本官既来安置灾民,自是要与灾民同吃同住。若非松奉上下都视本官为眼中钉肉中刺,本官必要带夏公公去府城的大酒楼吃上一顿。” 夏公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竟是白水,连一片茶梗子都没有。 他又默默將杯子放回桌子上:“官员间即便不和,总也不能阻碍大人吃饭吧?” 莫不是这陈砚捨不得银钱,故意不带他去府城酒楼? 陈砚欲言又止,神情悲愤,右手握拳后將胳膊放在桌子上,深深嘆口气:“哎!今日若不是夏公公及时赶到,本官这条命就没了!” 夏公公一惊:“此话怎讲?” 陈砚就將今日之事说了:“北镇抚司诸位为了救本官一命,险些与那按察使司的眾人打起来,那位受了邪风的刘僉事,就是今日来抓本官之人,他听了圣旨,气不过就栽倒了。” 夏公公这才恍然。 难怪那胡德运起先对他客气得很,等他宣完旨就將他丟下了。 原是因他坏了他们的好事。 他本以为胡德运是情急之下忘了,原是故意的。 第237章 君臣相爭 “將公公无端牵扯进来,实在是……哎!” 陈砚嘆息一声,便连连摇头。 夏公公头一扬:“咱家是遵皇命办事,莫说被牵扯进来,就是得罪那胡知府又如何?” “夏公公大义!” 陈砚当即竖起大拇指,对夏公公高呼一声,旋即就是面露苦色:“公公今晚在山上住一夜,明日一早便回京吧,此地不宜久待。” 夏公公一听此话,心中更是不满。 他是司礼监的人,上头有老祖宗护著,那胡德运还敢拿他出气不成? “陈大人不必多讲,咱家心中有数。” 既然他都这般说了,陈砚也就不再多言,只与夏公公聊些京城的事,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待到傍晚將至,一道道菜送进了陈砚的屋子。 燉鸡、烧兔肉、一碟鱼,几个炒鸡蛋,还有一罈子酒。 这一桌子可大大出乎了夏公公的意料。 “灾民能吃到这些?” 夏公公惊讶问道。 他在宫里都吃不得这般丰盛。 陈砚笑道:“贵客来了,自是要集全村之力招待好。鸡和兔子应该都是我那护卫去深山猎来的,这鱼或是村民们凑钱去镇上买的。” 陈砚端起那坛酒给夏公公倒了一碗:“本官来松奉前经过平兴老家,族人相赠了一坛酒,本官一直未有机会喝,今日倒是沾了夏公公的光能尝一尝。” 夏公公所剩不多的良心竟隱隱刺痛。 再看盛饭菜的碗碟,大小不一的陶碗陶盘,还有一些小缺口。 怕是整个村才凑出这些稍好些能见人的了。 唯一一坛酒还是陈大人的族人相赠,陈大人一直捨不得喝,今日竟拿出来招待他,可见是如何敬重他。 感动之余,他对陈砚就真诚了许多。 几杯水酒下肚,身子就有些发软,而此时的陈砚早已醉了,一声声哭诉他的艰难。 从他来到此地胡德运不给银粮让他去賑灾,到冯勇领著上千將士围了南山,再到此次按察使司上门。 陈砚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儘是苦楚:“我遵圣命来此地,本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可您看看我……” 陈砚解开官服,露出里面早已磨破了的布衣:“我日子过得如此清苦,按察使司竟还以贪污之名来捉拿我!我连府衙的门都进不了,哪儿来的银两给我贪?” 夏公公听懵了。 他在宫中也算见识了朝堂之上的爭斗,可也没陈大人这般凶险。 来此不足半年,竟已多次涉险,若非陈大人的急智,怕是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今日还让他赶上一回,陈砚说得这些也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原来陈砚真是不敢带他去府城酒楼。 若真去了,怕是他也要与陈砚一同被弄死。 夏公公脑子一热,竟拍了拍陈砚的肩膀:“陈大人的苦咱家都知道了,等回了京,咱家必定原原本本都稟告给陛下!” 陈砚连连摇头:“此事万万不可!松奉的官员如此猖獗,必定是有靠山,我不能连累了夏公公。” “咱家有老祖宗护著,谁也害不了!” 夏公公一拍桌子,挺直了背脊,颇有狐假虎威之势。 陈砚却是摇摇头,又给夏公公倒了杯酒,敬了他一杯。 夏公公一饮而尽,脑门越发热起来,与陈砚道:“陈大人如今有了兵权,已然可以自保,万万莫要怕了他们。你吃的苦陛下都记得,此次这兵权就是陛下力排眾议给你的。” 推杯换盏间,陈砚知道了始末。 他的请罪奏疏一到京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徐门一派抓著陈砚作为地方官员竟私自介入军事指挥的过错大肆弹劾,次辅焦志行与三辅刘守仁力保陈砚。 双方可谓你来我往,爭斗不止。 一向任由两派相爭的永安帝此次勃然大怒,大殿之上申斥群臣,並夸讚陈砚神勇,立下大功。 言官们自是不会就此作罢,竟跑到暖阁痛哭,要陛下切莫乱了祖宗礼法。 陈砚一个地方同知,如何能越武將之权? 如此下去,岂不是天下大乱? 必须严惩陈砚! 永安帝大怒之下对言官庭杖。 这一打可是捅了马蜂窝,言官们弹劾陈砚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往宫里飞。 打了一个,就会站起来一群。 永安帝就这般与言官们正面对上。 如此情形下,永安帝念此前陈砚有献土芋之功,后有陈砚凭一己之力大败倭寇扬国威,便下旨给陈砚封侯。 圣旨到內阁,却被首辅徐鸿渐给封还了,理由便是:越权该罚不该赏。 在大梁,內阁若认为圣旨內容不妥,可以將圣旨封还,以此爭取皇帝修改旨意。 首辅强硬,圣旨便发不出去。 天子与首辅和言官们就这么对上了。 如此持续了半个月,焦门一连弹劾了徐门五六名官员,天子毫不留情,或贬或杀,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如此折腾了一个月,徐鸿渐入宫求见天子。 君臣二人谈了些什么无人得知,在此之后,圣旨就变成了陈砚手中的圣旨。 听闻此事,陈砚起身,朝著北方深深一拜,哽咽道:“君父之恩,臣铭记於心,必倾尽全力相报,万死不辞!” 夏公公起身,双脚如同踩著一般,可他依旧摇摇晃晃走过去扶陈砚:“陈大人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此次事后,老祖宗特意叮嘱他莫要得罪陈砚。 可陈砚毕竟远在地方,与京城相距甚远,不能在陛下面前晃悠,过个几年,天子就会將陈砚忘了。 为何进士们都想留在京中? 因在京中才有许多提拔的机会。 到了地方上,纵使做出再大功绩,若京中无人赏识,就只能在地方上来回折腾。 天子会忘了陈砚,那徐首辅可不会。 即便徐首辅忘了,多的是徐门的官员为了討好首辅对陈砚动手。 正因此,夏公公来到松奉后更愿意与徐门眾人亲近。 如今朝堂依旧是徐门势大,纵使天子如此大动肝火,最终也妥协了,只封了陈砚一个团练大使,管的还是民兵。 养军队要大笔银子,而民兵是没军餉的。 这也就意味著,陈大人需自己掏钱组建民兵队伍。 朝廷想足额发出军餉都不易,凭陈大人一人,又能养几个民兵? 在夏公公看来,这个团练大使远比不上封侯,连陈大人娘亲的誥命都比不上。 此次君臣相斗,实际是天子输了。 第238章 能臣干吏当如陈三元 屋子里没有动静后,陈老虎进了屋子。 一看,那位夏公公早醉得不省人事,陈砚正捧著碗吃饭,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醉態。 自两人进了屋子,陈老虎就一直在门外守著。 夏公公上头时,砚老爷已开始说胡话。 夏公公说胡话时,砚老爷还在说胡话。 夏公公说自己不行了时,砚老爷继续说胡话。 最终,夏公公醉死过去,本该说胡话的砚老爷安静地吃上饭了。 见他进来,陈砚招呼:“今儿的菜很不错,快来收尾,千万別浪费!” 陈老虎道:“这等好饭菜要留给夏公公明日吃。” 陈砚瞥了眼趴在桌子上的夏公公,语气很是恳切:“夏公公是京中来的贵人,来此地怎可吃剩菜?这些你都吃了,明儿一早你再去附近深山猎野味来,再与村里人说,家中有什么好的都拿出来,咱再穷也要讲究待客之道。” 说完,给陈老虎使了个眼色。 陈老虎“哦哦”两声,犹豫著看向桌子上的饭菜:“那我吃了?我真吃了?” 陈砚只一个字:“吃!” 陈老虎撩起衣摆,大刀阔斧坐下,拿了夏公公的碗筷放开膀子吃起来。 满满一桌子菜不一会儿尽数被他收入肚子里。 陈砚问:“吃饱了?” 陈老虎右手揉著肚子,如同平常一般:“吃饱了。” 陈砚:“……” 看来还没吃饱。 不过没吃饱也没多余的饭菜了。 “吃饱了”的陈老虎將夏公公扛著放到床上,这才跟陈砚一同离开屋子。 等门关上后,床上的夏公公睁开双眼探头去看,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明儿找两人拿钱出去试试……” 到了此时,夏公公心中喟嘆:三元公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能在宫里混出头的,谁没点心眼。 夏公公一看陈砚虽一直醉醺醺的,却怎么也不躺下,就知道其中有诈。 於是他自己就“醉倒”了。 果然他一倒下,原本醉醺醺的陈砚也不说话了,端起碗筷吃饭。 外面守著的汉子一进来,夏公公心里就是一声冷哼,尾巴这就要露出了。 真以为他喝两口水酒就傻到別人说什么他都信? 可他听到了什么? 他们要让灾民掏光家底来招待他,还尊称他为“贵客!” 他是阉人,在京城虽有些人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际却是瞧不起他。 可这位陈大人,这位陈三元竟如此敬重他,仿若他也是完完整整的人。 喝酒时陈砚说的话他是半信半疑,可他喝趴下后,陈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全信。 这陈三元对他实在够意思。 既然胡德运等人瞧不上他,他也就不去烧別人的冷灶了。 谁给他脸面,他就给谁脸面。 长途跋涉,夏公公实在疲乏,在南山一待就是近十日。 每日他的饭桌上必有鱼肉,酒却是再也没了。 不过他不计较,毕竟他只需在村里走一圈,就能看到村民们都说端著碗野菜粥喝著,喝完就要在山上开荒。 与灾民们一对比,他这待遇就显现出来了。 再加之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有陈老虎相陪,凡是见到的村民无不对他毕恭毕敬,让夏公公实在有些飘飘然,竟觉得此地日子过得无比舒心。 要不是需回京復命,他都想再多待些日子,好好享受这等高人一等的好日子。 以至於临走陈砚挽留时,他险些想再留几日。 好在还有陈砚送的木匣子,能稍稍安抚他的离別愁绪。 就连陈砚不能下山送他,他也觉得情有可原。 待下了山,夏公公打开木匣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放著八个银锭子,足足四百两! 即便是在京里都少有人会塞如此多银两给他,何况这还是在南山。 一想到陈砚和那些百姓所过的苦日子,夏公公便感慨:“陈大人有心了。” 日夜兼程赶回京,面见天子时便將陈砚所住房屋如何残破,每日吃食如何难以下咽好一番添油加醋。 如此还不算,竟连陈砚喝醉时与他所说的重重危机尽数稟告。 听闻此言,永安帝良久未语。 末了,他方才道:“陈三元可有让你带信给朕?” 自是没有的,不过夏公公很会找补:“陈大人多番询问陛下龙体,听闻陛下圣安,便再无多言。” 永安帝摆摆手,挥退了夏公公,这才与一旁伺候的汪如海道:“他那般艰难,怎的也不给朕诉诉苦?” 汪如海笑著道:“陈三元去那地就是为君父分忧,又如何会事事烦扰陛下。 ” 永安帝便道:“能臣干吏当如陈三元。” 这实在是极大的夸讚了,汪如海趁机道:“陈三元虽被封团练大使,终究是无钱粮,怕也是难。” “他在各家化缘得来的那二十多万两银子如今还剩一多半,够他养上千民兵了。能化缘一回,便能化缘两回三回。” 与之相比,还是授兵权要紧。 汪如海心里琢磨,原来陛下指望陈大人一直要饭吶…… 陈三元往后之路任重而道远吶…… 任重而道远的陈三元此时已从灾民中挑出一百名青壮为民兵,並每个月给一两白银的军餉。 將夏公公一送走,陈砚就將募兵消息放出了。 整个团建村都沸腾了,青壮们纷纷找到陈砚想要当民兵。 在大梁,民兵因平时种地,朝廷並不发军餉。 可陈大人发,还一个月发一两! 这军餉比千户所的士兵们都不差了。 如此多军餉,不仅能养家餬口,还能与家人在一处,更要紧的是还可开荒种地。 这不比那些外出当海寇的人强多了? 那些海寇出去拼命,一年也就能给家里送个一二两银子回来。 陈砚便召集所有人,將他的徵兵条件说了,简单概括,就是:一、年纪超过三十的不要;二、手短脚短者不要;三、眼神不定者不要;四、无胆气者不要。 换言之,要体型高大,身体强壮,老实不畏死的人。 他陈砚虽矮,照样喜欢高大的士兵。 前三个条件很容易就可將人选出,轮到最后一个也简单,就让所有人站成一排,双手捧著一块成人手掌大小的石块,高举过头顶,由陈老虎拉弓射石头;凡是躲避者,或提早退出者不要。 如此一番严苛选择,就有了这一百人。 一百人按照陈砚的要求站成横十竖十的方队,陈砚再让他们在日头底下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方才算是彻底过关。 第239章 借火器 选出一百人后就交给陈老虎训练。 当陈砚將一整页军纪交给陈老虎时,陈老虎硕大的手指挠著太阳穴:“这些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陈砚便一一念给他听。 既然要练兵,就要练出一队雄兵。 首先就说军记,军纪不明,军队就是一盘散沙,控制不住。 而这一百人,就是陈砚的核心士兵,必须在一开始就彻底將他们练好,必要做到令行禁止。 所有的军纪,都需要陈老虎和民兵们倒背如流並遵守。 从吃饭、睡觉、走路到著装、被褥叠放等都需统一,听从指令行事。 其次就是拉练,每天负重从山脚爬上山顶,再从山顶衝下山脚,第一个月跑五圈,往后再增加。 背军纪,陈老虎畏畏缩缩,负重跑,陈老虎脚下生风。 如此到了夜晚,陈砚就要来给他们洗脑……啊不,上指导课。 譬如:“妻儿老小就在松奉,你们若护不住,倭寇就不会客气,杀你老小,抢你妻女。” 又譬如:“一寸山河一寸血,杀尽倭寇,保我山河无恙。” 论嘴皮子,陈砚是专业的。 民兵们每每听到陈砚所言,便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与倭寇拼杀,弄死丫的。 鸡血打起来了,第二天必须消耗殆尽才不浪费。 第二日的训练必定要榨乾这些青壮们的体力,到了夜晚再来一番慷慨激昂的思想教育。 如此训练一个月,这些青壮们已是脱胎换骨。 除了早晚的训练,这些青壮们还要开荒春耕。 朝廷已在大范围推广土芋,团建村自是也要种土芋。 在山上开荒属实不易,除了植被还有不少石头,要一一挖开搬开就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每每到了此时,陈砚就无比怀念前世的挖掘机。 如果有挖掘机,个把月就能將整座山都翻一遍。 可惜以现代的科技水平,想要弄个挖掘机出来是不可能的,暂时只能靠人工。 想要真正练出雄军,还需最重要的东西:武器。 他只是团练大使,並无製作武器之权。 没有火器,只靠这百来號人想要翻身实在是痴人说梦。 如今的一大突破口就是招安那些海寇了。 有了人,才好办事。 陈知行等人上岛已经一个多月了,始终没有音信传出来,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事。 陈砚想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冯勇身上。 他没武器,冯勇有啊。 待到春耕结束,陈砚就领著他的一百士兵与锦衣卫们浩浩荡荡下了山,衝进了千户所。 属下来稟告时,冯勇不敢置信地问:“谁来了?” “陈同知领著他的一百民兵来了。” 冯勇在確认自己没听错后,一拍桌案,恼怒道:“老子不去找他,他反倒来找老子了!带著一百號人来我千户所作甚!” 属下硬著头皮道:“陈大人说是他的民兵没有火銃和大炮训练,需来千户所借用。” “什么?!” 冯勇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属下被嚇得心肝直跳,便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冯勇一脚將椅子踢开,狂怒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竟然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借火炮和火銃? 亏他想得出来! 不弄死他就不错了,还给他武器? 真当他冯勇是那群乡绅商贾,能任由他陈砚拿捏不成? “带上人,跟老子走!老子废了他去!” 冯勇怒气难消,连脚步都带著无尽的怒火。 下属赶忙跟上。 集合的號角在千户所响起,还在种地的士兵们纷纷在校场集合。 看著自己的威武之师,冯勇转头对下属道:“让陈大人带著他那一百民兵滚过来!” 守在千户所外面的陈砚听闻此话,非常大度地不计较,並带领著自己人大摇大摆跟著来了校场。 见校场站满了士兵,陈砚便往他们队伍后面一指,对陈老虎道:“將人带去队伍后面站著。” 陈老虎怒吼一声:“是!” 声音极大,几乎响彻整个校场,震得眾將士耳膜疼,脑子不自觉就想起去年陈老虎甩著烧著的铁链子烧死他们同伴的场景。 有些人胆寒,有些人愤恨,情绪不一。 陈老虎並不理会,领著人就站在了队伍最后。 陈砚则带著五名锦衣卫绕过队伍,走到了冯勇面前,拱手,笑著打招呼:“冯千户,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冯勇一看到陈砚的笑脸,恨不能一刀把他砍了。 文臣最是奸诈,这陈同知尤其如此。 冯勇手往腰间的大刀一放,怒目瞪向陈砚:“此乃军事重地,陈大人一介地方官员为何来此?” 陈砚惊诧:“冯千户的下属竟连本官来意都未稟告清楚?” 旋即便是脸一沉:“如此行事,若遇倭寇来犯,岂不是耽误军机?” 冯勇一挥手:“你莫要东拉西扯,此地非你能来,快些带著你的人离开,否则休怪本官军法从事!” 他已与陈砚打过多次交道,光听陈砚此话就知不可再让其说下去,否则他怕是要折损一员大將。 陈砚转身,对著北方拱手:“仰赖陛下圣恩,朝堂诸公信任,本官如今兼任团练大使,掌民兵之事,往后便要与冯千户並肩作战,誓要剿灭倭寇,护我大梁!” 此话一出,陈老虎便高呼:“剿灭倭寇,护我大梁!” 百名民兵当即齐呼:“剿灭倭寇,护我大梁!” 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冯勇呼吸逐渐加重,拳头握紧,整个人犹如一座要爆发的火山。 陈砚一抬手,声音戛然而止。 转身,再次对上冯勇:“奈何本官无火銃与火炮,特领民兵们来与千户所將士们一同训练。” 终於等到陈砚说明来意,憋闷许久的冯勇终於一声咆哮;“我千户所武器概不外借!” 吼完,冯勇便觉舒畅不少,便接著道:“你们不过民兵,练好刀剑就是,还不够格摸火器!便是想摸火器,也与我千户所无关!” “冯千户,我南山民兵也是帮你千户所抵御倭寇!” 陈砚也拔高了声音:“不训练使用火銃和火炮,如何抵御倭寇?若你千户所被倭寇打没了,民兵如何顶替你们与倭寇相战?” 冯勇双眼充血,眼球儘是红血丝。 他千户所被打没? 这陈砚是在咒他冯勇,咒这上千將士! 第240章 巡逻 冯勇额头青筋突起,一双猩红的眼盯著下方站得笔直的陈砚,手指向校场上站得整齐的队伍:“我千户所一共有將士一千一百二十人,你们民兵又有多少?” 陈砚颇为自豪道:“足足一百人!” 冯勇额头突起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起来,恨不能当即拔刀当著眾將士的面一刀將陈砚给劈了。 可他只要一看到陈砚,目光就能扫到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 深吸口气,他忍! “要將我千户所的將士都打光,犯境倭寇需是多大的队伍?光靠你们一百民兵如何抵挡?” 陈砚提起一口气,声音更嘹亮:“这一百名皆是精兵,只要练好火銃与火炮,俱可以一当十!” 此话一出,不止冯勇,就连千户所的將士们也被他的不要脸给惊到了。 就这么一群民兵,竟就敢吹嘘能以一当十? 合著你们民兵各个是精兵,咱千户所这些將士都是老弱病残? 即便是再没血性的將士,也无法容忍此等羞辱,纷纷扭头对上站在他们队伍最后的民兵。 如此一来,千户所的將士们队伍就乱了。 而陈老虎领著的民兵们虽嘴角上扬,身姿依旧挺拔,丝毫不动。 如此两相对比,让冯勇右眼的眼皮抽了下,热气从撑大的鼻孔喷涌而出。 再看向陈砚,就见陈砚下巴往那些將士所站方向侧了侧,仿若在与冯勇说:你看看。 冯勇握著刀把的手因过於用力而发抖,他几乎是对陈砚咆哮:“校场重地,无关者滚!否则,视同闯营大罪,格杀勿论!” 千户所那些將士齐齐拔出手中大刀,高举至半空:“擅闯军营者,格杀勿论!” 千军之怒,杀气腾腾。 陈砚一向是个知进退的人,此时便招呼著陈老虎与一眾民兵撤退。 一直到离开千户所,还能听到里面震天响的“格杀勿论”。 陈老虎上前几步赶上陈砚:“他们恨不能杀了我们,定不会给我们火器。” 陈砚纠正陈老虎:“我们是去借,並非要,都是为了抗倭大业,想来冯千户不会如此不顾大局。” 听著身后久久不停地呼喊,陈老虎嘆口气:“並非人人都有砚老爷顾大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刚他们若出来慢一些,怕是已经被里面的將士收拾了。 “既然冯千户不顾大局,我们就帮他顾大局。” 他陈砚都来这一趟了,总不能空著手回去。 …… 將陈砚赶走后,冯勇怨气难消,还对下属嘲讽道:“他伤我如此多將士,竟还敢来借火器,哪儿来的脸?” 那下属附和几句,见冯勇气消了不少后,方才小心翼翼道:“那陈砚诡计多端,必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不可不防啊。” 冯勇嗤笑一声,將刀拍在桌子上,面露不屑:“火器在本官手里,他还能抢不成?” 真以为凭著百来號人就能横著走? 当天晚上,冯勇就知道陈砚是如何的狡诈。 他竟让一队民兵大晚上在海滩训练兼巡逻! 得到稟告的冯勇几乎是在瞬间穿好甲冑,披著星光带著人赶到海滩,挡在训练的民兵们面前。 “你们在此地作甚?” 一民兵道:“陈大人说了,倭寇隨时犯境,我等在此巡逻,一旦发觉不对就发射信號,告知南山与千户所。” 冯勇大怒:“巡逻乃是我千户所之责,与你等民兵无关!” 那民兵丝毫不惧千户大人的怒火:“陈大人说了,我等既为民兵,就有守护松奉百姓之责,巡逻本就是分內之事。” “松奉已宵禁,你等擅自在此巡逻,是何意图?!” 民兵继续道:“陈大人说了,他是团练大使,有权派民兵巡逻。若倭寇半夜犯境无人察觉,究竟是陈大人担责还是冯千户担责?” 一声声“陈大人说了”如同铁锤一般一次次敲打著冯勇的神经,让冯勇怒极之下拔了刀架在民兵脖子上。 “再给老子喊一句陈大人,老子砍了你!” 刀刃被架在脖子上,那民兵便慌得不敢再开口。 不过后面一个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出来,朗声道:“我们大人说了,民兵不归冯千户管辖,若冯千户斩杀民兵,视同谋財害命,他必要告到天子面前,让冯千户一命偿一命。” 冯勇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仿佛再听不到这些民兵在说什么。 一旁的下属赶忙上前相劝:“此事干係重大,大人切莫自己担责。” 冯勇捏著刀把的手鬆了紧,紧了松,终於將刀入鞘,狠狠瞪了那些民兵一眼,带著滔天怒火道:“我们走!” 冯勇等人怒火冲冲而来,又怒火冲冲而走。 那被冯勇用刀威胁的民兵仿若泄了气般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好险。” 又抬头看向那少年民兵:“王长润,咱们刚刚差点被那冯千户斩杀了。” 民兵王长润道:“我们大人说了,只需將他的话都告知冯千户,冯千户就不会动手。” 其他民兵依旧心有余悸:“还是陈大人料事如神,他们果真走了。” 王长润很是坚定道:“我们大人说了,能不能借来火器,全看我等,我等必要好好在此训练。” 其他民兵一听不再多话,二十民兵排成纵队,沿著海滩来回奔跑训练。 三日后,冯勇与胡德运等一眾人再次来到了王府。 才一到,就听到眾人正议论民兵在海滩训练之事。 “那陈砚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想靠著这百来號人阻挡我等不成?” “有那些碍眼的民兵在,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眾人无不恼怒。 冯勇一言不发地坐下,本不想开口,奈何一位盐商瞧见他来后,特意提到他:“冯千户领千军,难道就对付不了他那百来民兵?” 冯勇这几日本就因陈砚此举睡不好,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见那盐商竟如此责问於他,当即恼怒道:“本官是没那个本事,你有本事你去收拾他们。” 那盐商被懟回来,当即脸色不好看,冷哼道:“他们將海滩占了,莫说我们那生意,就是咱们偷偷出去打渔的渔船都不能靠岸,到了年底,冯千户那份钱怕是也拿不到。” 朝廷还是禁海,渔船可不能堂而皇之出现。 冯勇当即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第241章 卡脖子 旁边一乡绅见冯勇没了声,就看向胡德运:“府台大人,那陈砚乃是你的副手,你就不能想想法子?” 胡德运为难道:“本官是能管他这个同知,却管不了团练大使,想要管他,怕是要找都指挥使大人。” “都指挥使大人只管卫所军队,並不管民兵。” 冯勇出声提醒。 眾人激愤:“一个小小的团练大使,竟还成了三不管了?” 冯勇瞥了眾人一眼,心中冷哼。 其他地方的民兵都是归知府和乡绅出钱出力筹建,便由当地知府与乡绅组织管理。 可陈砚这位团练大使是由天子特封,胡德运等人又没出钱出力,民兵只认陈砚不认別人,谁能管。 眾人又气愤地议论开。 “他们不过一百人,竟还分成五队,日夜轮流守在海滩。” “当初那陈砚带领灾民们乞討时就是如此行径折磨我等!” “他这是故技重施,此次我等必不能妥协!” 想到陈砚从他们身上抢走的银粮,他们就怒不可遏。 每每想到自己吃了如此大亏,他们便夜不能寐,如何还能再吃这等大亏? “各位莫不是忘了十五快来了?那些船可没得到信。” 一道略带古板的声音打破了眾人愤慨的议论,眾人纷纷看向端坐在主座左侧的一身青色布衣的男子。 此人正是寧王最看重的幕僚谢先生。 自那次献计按察使司捉拿陈砚失败,导致僉事刘柄中风致仕后,以往意气风发的谢先生便沉默了。 眾人数次商议,他都静默不语,若不是他今日突然出声,眾人险些要忘了他的存在。 谢先生这一提醒是极为重要的。 去年腊月最后一次生意过后,他们便与岛上约定暂停生意,先弄死或弄臭陈砚。 因锦衣卫的突然露面以及圣旨,他们就知短期不能再对陈砚如何,於是在静候了两个月,便决定三月十五继续他们的生意。 人已经派出去了,三月十五晚上船就会来岸边。 那些民兵一直在海边训练,船一靠岸他们必定知晓。 民兵知道不要紧,陈砚身边的锦衣卫才是要紧的。 “派人去告知那些船这个月莫要来了。” 一名乡绅刚开口提议,其他人便纷纷反对。 “民兵日夜守著,若海上突然有船出现,他们必定会警戒,到时也会到闹大。” “生意已停了近四个月,若一直不做了,我等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我的渔船都在外面回不来,这也损失极大。” 民兵一直在海滩训练,难不成他们什么生意都不做? 又有人提议让“倭寇”將那些人灭了,立刻又遭到大量反对。 在海滩的只有二十民兵长期训练,离那些训练民兵五里处还有民兵备著。 海寇登岸时,即便能瞬间杀死海滩上的二十民兵,也很难拦住五里外的民兵报信。 即便他们能衝上南山杀死陈砚和山上的锦衣卫,谁又能知道这府城与寧淮究竟藏了多少锦衣卫? 一旦锦衣卫报到天子面前,那就是送由头给天子,让天子派大量人过来。 当初即便是用倭寇给宰辅徐鸿渐解围,也是在別处,不敢暴露松奉。 眾人商议来商议去,终究没商量个对策出来。 陈砚知道眾人知道他知道走私一事,眾人也知道陈砚知道眾人走私一事。 如今他们被陈砚卡住脖子了,就要想办法突破难关。 胡德运眼珠子动了动,便对谢先生拱手:“不知谢先生有何主意?” 闻言,眾人便齐齐看向谢先生。 这位沉默许久的谢先生此刻终於再次开口:“陈砚此举,有两种可能:其一便是他要以自己身死来揭露我等,其二,便是他有所图。此前他均是被动,沉寂数月后突然主动出手,怕是別有所图。” 谢先生目光落在神情异常的冯勇身上:“冯千户可知其中內幕?” 无数道目光落在冯勇脸上,冯勇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见状,眾人便知陈砚此等行径必与冯勇脱不了干係,纷纷询问。 冯勇被逼急了,恼怒道:“他要火銃与火炮!” 询问声戛然而止。 谢先生却露出瞭然的神情。 难怪陈砚此次行事如此异常。 若是为了火器,如此搏命倒也说得通了。 经过短暂的安静,屋子里爆发起激烈的爭吵。 谢先生却退了出去,进入旁边的屋子,將此事稟告给寧王。 就连一向笑容满面的寧王,此刻也冷了脸:“他没火器时就能將此地弄得乌烟瘴气,若有了火器还得了?” 此等大杀器是万万不可给陈砚的。 谢先生垂眸道:“那就只剩一条路,海寇犯境,屠尽南山。” 寧王:“那岂不是提早举事?” “王爷,时机未到。”谢先生提醒道。 想到岛上的情形,寧王便皱了眉头。 前些日子炮船追击那些海寇返航时,竟遇上前来寻仇的倭寇,双方大战之下,他的一艘船被击沉,人员也是损失惨重,此时需休养生息。 那些被陈砚掛在城墙的“倭寇”分明是他的人,不知怎的竟传到倭寇耳中,让倭寇来寻仇,还是对他的人开炮。 如此里外里算下来,他可谓损失惨重。 待到时机成熟,他必要將陈砚此人千刀万剐! “让冯勇宴请陈砚,先求和。不过几个火炮火銃,给他就是。” 寧王终究保持了理智。 陈砚就算得了这些火器又如何?难不成还能靠著那一百民兵挡住他的大炮? 冯勇要宴请陈砚的消息是换班的民兵带回来的。 “陈大人,此次怕是鸿门宴。”跟在陈砚身边的锦衣卫提醒道。 陈砚笑道:“依我看,火器要到手了。” 以冯勇上次的態度,是绝不愿意借火器给他。 今日突然要宴请他,想来是冯勇受了诸多压力。 冯勇在乎火器,那些乡绅商贾们更在乎他们的走私勾当。 陈砚拍了拍手里的土,问眼前名叫陆中的锦衣卫:“你们北镇抚司在松奉还有多少人?” “我能找来的不到二十之数。” “你们这些人在松奉这么久,实在辛苦了,明日隨本官一同去吃大户吧,冯千户在此地赚了不少钱,想来此次宴席不会吝嗇。” 陆中犹豫著道:“陈大人,在下奉命护你周全,便是来了二十人也无法保你无忧。” 为了保命,最好是不去。 陈砚看著山上奔腾而下的泉水,深沉道:“富贵险中求,若他是要借火器给我等,若不去岂不是吃亏?” 火器要拿,命也要保。 他就不信冯勇敢当著十几名锦衣卫的面杀他。 第242章 瘟神 陆中反问:“若他们是狗急跳墙又当如何?北镇抚司在此据点已被捣毁多处了。” 他们要是真答应借火器,直接送来就是,为何要宴请陈大人,可见此事十分凶险。 陈砚沉思起来。 民兵的招揽不难,在寧淮这等人命不值钱的地方,別说上千人,就是上万人,只要给得起军餉就能招来。 没有火器,真跟敌人对上就是活靶子,一番轰炸下来就要倒下一大片。 这就是热武器对冷兵器的碾压。 想要真正练出能打胜仗的虎狼之军,就要摸火器用火器。 为了得到火器,他连让民兵在沙滩巡逻的事都干出来了,临门一脚总不能退缩。 不过陆中说得对,万一冯勇不愿意顾全大局,他背后的人要帮他顾全大局,自己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陈砚还是很爱惜自己小命的,为此不惜准备从南山走著去府城赴宴。 官员们私下会面通常是穿便服,陈砚穿的却是官服,跟隨他的锦衣卫也都是身穿飞鱼服,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 临行前,陈老虎特意找到陈砚:“砚老爷不带我去,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从陈砚读书科考,到当官一路走来,都是陈老虎与之相伴,数次救陈砚於水火,此次陈老虎得知自己不会被带去,心里很是担忧。 他总觉得砚老爷的头是黏在脖子上的,风一大就能被吹掉,他得为砚老爷挡风啊。 到了此时,陈砚才將自己的绝笔信拿出来交给陈老虎,语气沉重:“若我天亮还未归来,你立刻带领所有人离开此地,將此信送往京城,交给王司业。” 陈老虎大惊:“如此凶险,我更要跟砚老爷一同前往。” 陈砚將信塞进陈老虎的手里,笑道:“这不过是以防万一,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本官身死,也可保我族人平安。” 他穿著官服,带著锦衣卫招摇过市赴宴,要是还被杀,那就是寧王反了。 寧王暗地里捣毁北镇抚司的据点,可以找很多理由脱身,可要是明面上杀锦衣卫,那就与反无异了。 不过锦衣卫摆在明面上后,能办的事就少了。 上次按察使司的刘僉事来抓他,要不是实在想不出別的办法,他也不会让陆中等人暴露。 从他察觉出寧王可能要反后,终於知道为何那些与他一同在京城上船的锦衣卫为何要藏起来。 当时他还无法断定陆中等人会不会为了保护他,放弃隱藏身份调查寧王,这才將陈老虎先绑了起来。 好在陆中选择先保他,也正因陆中等人在明面上,寧王等人才未再动手。 安寧是一时的,一旦寧王不顾一切真要反了,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他陈砚。 他虽不信寧王会在此时就反,终究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这封绝笔一气呵成,自觉此文已超过科举时任一文章,只要能感动天子,感动世人,他陈族必会被庇佑。 陈老虎拿著信的手止不住颤抖,想要多说什么,却被陈砚拍拍胳膊:“我陈氏一族的生死就交到你手上了。” 陈老虎喉咙滚动,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壮硕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无力。 陆中等人无不动容,再看陈砚,竟觉此人单薄的身躯里有民族传承多年的东西——气节! 既已交代完,陈砚转身大跨步离开。 陆中等人深深看了陈老虎手中的绝笔,排成两列跟在陈砚身后,带著必死的决心前往府城。 从南山脚下到府城,多是房屋田地,一路走来,遇上不少百姓。 陈砚一身官服已颇为显眼,再加身后跟著的十六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更是引得无数人侧目。 城外人还算分散,进入府城时,那些守城的兵卒险些看穿了眼。 五品同知、锦衣卫无人敢拦。 陈砚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走进府城,沿著府城最繁华的街道,越过两边叫卖的摊贩前往约定好的酒楼——福满楼。 当看到身穿官服的陈砚和两队锦衣卫前来酒楼,伙计被嚇得转身就跑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一听“五品官”和“锦衣卫”,立马就知道是陈同知来了。 “娘咧,这瘟神怎的来我们酒楼了?!” 作为松奉有名的酒楼,福满楼每日都是客人爆满。 如此吃饭之地,自是能得到许多消息。 譬如陈砚领著灾民去乡绅商贾家中要饭之事,又譬如这位被天子封为团练大使之事。 此前东家將他们找去对帐时,特意嘱咐过不可招惹陈同知,如今这位瘟神竟来了福满楼,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掌柜不敢耽搁,慌慌张张迎出去,在门口就將上台阶的陈砚给拦住了。 陈砚仰头,瞧了眼掌柜的穿著,就问:“掌柜这是何意?” 那掌柜心一颤,赶忙堆著笑脸道:“听闻陈大人来酒楼,小的特意前来迎接,不知陈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陈砚哪里知道自己早已恶名远播,当即又抬头看了眼招牌,没错,正是“福满楼”,他並未走错。 “掌柜这话问的怪了,来酒楼除了吃饭还能做什么?” 掌柜並不信,既是吃饭,为何还穿官服,又带上这么多锦衣卫前来? 掌柜此前虽没见过锦衣卫,可也听说锦衣卫的穿著,此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哪里是来吃饭的,简直是来砸场子的。 “小店已没空位,还请大人去別处吧?” 掌柜陪著笑脸,卑躬屈膝地抱拳拜了一下,仿佛在求陈砚高抬贵手。 陈砚又看了眼天色,没错,已经到冯勇约定的时辰了。 到了酒楼门口,无缘无故不让他进,冯勇这是溜他玩呢。 正好,他也不想自个儿进了。 陈砚后退著下了台阶,对那掌柜道:“去告诉冯千户,本官就在酒楼门口等他。” 那掌柜愣了下,当即明白过来,心里暗道坏了,自己想岔了。 比起得罪陈同知,还是得罪冯千户更好些。 掌柜只得硬著头皮跑上二楼,敲开了冯勇所在的“和顺居”的门。 “要本官去门口迎他?!” 冯勇的音量猛地拔高,將掌柜嚇得一抖。 好在掌柜往常迎来送往的贵客极多,又在进来前做了心理准备,此时赶忙赔著笑脸道:“若大人不愿,小的这就去將他打发走。” “慢著!” 冯勇抬起手,强忍著怒火道:“本官不与他一般计较!” 他去门口迎就是了。 第243章 见寧王 掌柜悬著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如此看来他想的果然没错,终究还是冯大人更好得罪。 掌柜赶忙道:“千户大人气量实非常人所能及。” 话音落下,他便觉冯大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凶狠了几分,仿佛下一刻就要对他拔刀相向。 掌柜就知这位千户大人是在陈大人面前吃了瘪,要找人出气,当即就噤了声。 冯勇猛地起身,走向门口的每一步都仿佛要踩死人。 从二楼下来时,木梯被踩得“咚咚”响,惊得一向热闹的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这冯勇穿的虽是绸缎,可那浑身的杀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手上必有人命。 冯勇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领著十六名锦衣卫站在门口的陈砚。 原本在楼上就已火冒三丈,此时看到陈砚这张脸,他更是恨不能將其活埋了。 一开口便是嘲讽:“原以为陈大人胆识过人,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吃顿饭而已,竟带著如此多人前来,莫不是怕我冯勇杀了你?” 陈砚极认真点了头:“確实怕你杀了我。” 冯勇转身指向福满楼的招牌,怒道:“这儿是酒楼!老子要杀你就让你去千户所了,为何要来酒楼?!” “此话颇有道理,不过冯千户之前所说却不对,这些北镇抚司的人是为了监视本官,方才与本官一同来此地。” 冯勇从未见过有人能如陈砚这般睁眼说瞎话。 北镇抚司审案,还能让犯人四处乱走? 眼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频频往这边看来,冯勇就不想再与陈砚耍嘴皮子,颇为不耐烦道:“二楼,和顺居。” 不再理会陈砚,他转身进了酒楼。 陈砚自认自己是个大度的人,冯勇虽没一句好话,毕竟亲自下来接他了,他也就卖冯勇这个面子,跟隨进了酒楼。 陆中等人紧隨其后,並未进入雅间,而是从门口沿著楼梯到二楼,每隔一段距离就站一人,那股子肃然之气让得大堂中的食客们不敢久待。 等陈砚领著陆中坐进和顺居时,大堂里的客人们几乎已经走光了。 和顺居內乃是整个套间,对著门的正中间放著一张雕大方桌,靠墙出是一张边桌,其上放著瓷底迎客松盆栽。 往里是一幅精美屏风,屏风后面该是歇息所用的床榻。 陈砚看了眼用黄梨製成的屏风,便觉松奉的官绅富商们日子过得实在奢靡。 冯勇关上门扭头一看,陆中和陈砚已经坐在方桌前正等著他。 他吐出口浊气,大刀阔斧坐在陈砚对面,一开口就道:“你想要多少火器。” 既然冯勇如此直接,陈砚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本官要十艘船,二十架火炮,炮弹五百发,一千把火銃,铅弹铁弹各一万发。” 莫说冯勇,就连陆中都被陈砚的狮子大开口给惊到了。 陆中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砚,心想陈大人怕是来砸场子的。 果然冯勇一掌拍在桌子上,整张实木方桌被震得发颤,旋即就是冯勇怒极之声:“老子看你是找死!” 陈砚丝毫没有激怒他人的自觉,只道:“此地海寇猖獗,想要彻底歼灭,必要装备大量火器。” 冯勇讥讽:“陈大人胃口这般大,也不怕被撑死。” 他起身,居高临下看向陈砚:“陈大人看来是不想谈了,本官也就不奉陪了。” 见他要走,陈砚才道:“既来此处和谈,自有討价还价,冯千户还未还价怎的就走了?” 冯勇脚步一顿,心中有片刻挣扎,终於转过身对陈砚道:“千户所並无如此多火器,本官能给的只有一门大炮、十支火銃、炮弹二十发,铅弹五十发。” 陈砚连连摇头:“看来是冯千户不想谈,既如此,本官也不要这点打发叫子的东西,让用人力在海滩巡逻,若有海寇来了,还是仰仗千户所迎敌。” 冯勇脸色已青得发紫,怒喝:“你那点民兵给倭寇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怕不是大人也会牵扯其中。” 陈砚听笑了:“本官乃是天子亲封团练大使,为国捐躯上不负君,下不负民,更不负圣人教诲。” “好!” 屏风后响起掌声,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陈砚扭头看去,就见一身穿曳撒的气度非凡的男子走出来。 男子与永安帝有两三分相像,浓眉上有一颗大痣,天庭饱满,鬍鬚垂到胸口,实可称得上一声“美髯公”。 见那人出来,冯勇立刻起身,正要行礼,那男子抬手制止。 陈砚和陆中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起身给来人行礼:“见过寧王。” 寧王摆摆手,笑得颇为亲切:“三元公不必多礼,早听闻我大梁出了位年少三元公,不仅才能过人,胆识、气节更是不缺,今日得见,方才知世间竟有如此龙凤之姿!” 陈砚想寧王不愧是皇家人,这演技与永安帝简直如出一辙。 连那爱才的神情都极像。 好在他与永安帝接触极多,早已习惯了,此时便诚惶诚恐地应道:“不过是尽职罢了,不敢承王爷如此盛讚。” 陆中双眼越睁越大,不敢相信刚刚还与冯勇爭锋相对的陈砚转眼就成了这等谦逊之人。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之后陈砚竟与寧王仿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陆中有些恍惚,陆中坐立难安。 陆中很想替薛百户上海寇岛,这样他就不至於面对如此无措的局面。 寧王既出来了,陈砚与冯勇自是谁也走不了,还要陪著吃喝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终於要说到正事。 冯勇直言他们没那么多火器,只能加到两门大炮与十五把火銃,炮弹三十发,铅弹一百发。 陈砚自是也要哭诉一番:“冯千户手握千军,又有朝廷供养,自是不知我等民兵之苦。朝廷未放军餉,若冯千户再不给武器,无异於让他们拿命去挡倭寇炮弹。冯千户没了火器大可找兵部要,民兵命没了,他们的妻儿老小又能找谁要命?” 如此反覆拉扯,仔细商谈,终於在寧王的主张下二人达成双方都不满,但又不得不同意的方案:一艘船,一架火炮,炮弹二十发,五十把火銃,铅弹铁弹各一千发。 冯勇的脸彻底黑了,陈砚脸色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唯有寧王依旧笑容满面:“本王与陈大人可谓一见如故,既同在寧淮,以后可多多往来。” 此话一出,屋子里其他两人均是屏住呼吸看向陈砚。 这是在拉拢陈砚。 若陈砚应下,往后便与寧王等人同吃一锅饭。 若陈砚不应,此后就彻底与寧王撕破脸皮,往后就是图穷匕见。 第244章 雁过拔毛 陈砚感动不已,极恭敬对寧王行了一礼:“素来听闻王爷慈恩,今日得见,果真如此,下官斗胆,恳求王爷能慷慨解囊,为松奉那些贫苦百姓捐赠些银粮。” 老登想逼他表態? 那得先出点血。 陈砚一向不怕偽君子,毕竟偽君子需要维护自己的名声,就会有诸多顾忌,也就给了他可操作的空间。 他怕的是真小人,若遇上那样的人,多半是要硬碰硬的。 只要寧王不直接与他撕破脸,他就要顺杆爬了。 寧王一顿,旋即“哈哈”大笑:“陈三元果真是心繫南山灾民,既是陈大人开口,本王必要有所表示,三日內,必会让人往南山送粮送银子。” 陈砚欣喜地站起身,很恭敬地朝著寧王深深作揖,朗声道:“多谢王爷!” 冯勇和陆中都惊得瞳孔扩散,嘴巴微张。 陈砚竟对寧王如此恭敬,这是被寧王收买了? 便是寧王也颇为惊诧,匆忙起身时腰间掛著的玉佩撞到桌腿,发出“叮叮噹噹”响声。 寧王不自持王爷身份,竟亲自將陈砚扶起,眼中儘是对陈砚的讚赏:“陈大人心繫百姓,实乃我大梁良臣!” 陆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气。 寧王竟当著他一名锦衣卫的面拉拢地方官员,岂不是不將陛下放在眼中? 还有那陈砚,原以为他是忠臣直臣,原来也不过一个为银钱折腰的贪官。 陛下如此信任陈砚,他与北镇抚司眾人为了护住陈砚,不惜暴露身份,如今竟成了陈砚与寧王討价还价的资本。 陆中后槽牙咬得极紧,心中的怒火仿若要將心中那位不惧强权的人烧成灰烬。 陈砚顺著寧王的搀扶站直身体,脸上儘是感动之色,仿若千里马遇上伯乐般:“王爷谬讚了,陛下將下官派到此地,为的是让下官造福一方百姓,可这松奉民生艰难,倭寇横行,骨肉分离,下官便想组建一队水师,舰船大炮,驱除倭寇,脚踏樱。” 不等眾人反应,陈砚继续慷慨激昂道:“今日得见王爷,就知下官之大愿可成。王爷在此地威望极高,若王爷能带头捐四五十万纹银,乡绅商贾必会纷纷效仿,下官手中银两充足,兵壮炮强,何愁不能还我寧淮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陆中僵硬著扭头去看寧王,就见寧王虽是笑著,脸颊却连著抽搐好几下。 他再扭头去看冯勇,冯勇目光呆滯,嘴巴微张,明显已经懵了。 最终,他將目光落回到陈砚脸上,就见其浑身上下儘是少年朝气,看向寧王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仿若只要寧王一点头,他便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陈大人怎么敢朝寧王要银子,还一开口就是四五十万两纹银? 他却不知,陈砚其实更想喊出百万两纹银,在心头转了一圈,这才改少了些。 毕竟百万两纹银说出来实在嚇人,怕是寧王当场就要发飆。 无奈之下,陈砚只能说少一些。 不过他的期待完全是真心实意的,他愿意被寧王拉拢,只要寧王出得起价钱,先来个四五十万两,再从乡绅商贾们手里纳捐一波,凑够百万两纹银的军费,他往京城一送,上上下下一贿赂,定能从兵部多弄些火器和炮船,到时候又能打倭寇又能防寧王,可谓一举多得。 此刻的陈砚,仿佛那除夕之夜等著长辈给压岁钱的孩童,渴望、迫切,实实在在的赤子之心。 可惜被寧王拒绝了。 寧王摇头嘆息:“本王全靠財政养著,哪儿有这许多银钱。” 那话说得既心酸又无奈,让陈砚实在敬佩。 这老登好利一张嘴,竟还有意思装穷。 要不是他亲眼看到走私队伍的庞大,还有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炮船,他差点就信了。 陈砚又是对寧王深深作揖,道:“王爷便是捐赠一两也是心意。” 想跑?没那么容易。 寧王神情再次一凝,转瞬又有了笑意:“如此大业,本王必支持,陈大人大可放心。” 陈砚激动不已:“王爷大气!” 多走动好啊,多走动能捞更多银钱。 自从让陈知行带走十来万两银钱子后,陈砚就深觉银子不够用。 要养民兵,要给南山的百姓修建水车,引水下山,都需要银子。 如今团建村的人吃水,都要到山上去挑水,极不方便,还需耽搁壮劳力。 若能引水下山,就能解放劳动力。 因此最近他在山上各处探查,已找到適合引水下山之处。 再一看那湍急的水流,若不架个风车实在浪费。 如此大的水流衝击,可以带动多少磨盘? 又可以为团建村村民增加多少收入! 土芋不可连作,等团建村村民收了土芋后,就要种玉米等作物,如此虽能填饱肚子,然这家里终究是穷困的。 要再为他们想一条挣钱的路子才可。 想要赚钱,必须先投入,这就要钱费粮食。 既然有大肥羊送上门,他肯定是要薅一把毛的。 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冯勇亲自將寧王送走。 至於陈砚这尊瘟神,则是被掌柜恭送著离开的。 因没有马车,陈砚只能与锦衣卫们走著回南山。 此时天色已黑,百姓因宵禁不可上街,又捨不得点油灯,一排排的房子被黑暗笼罩。 陈砚提著客栈所赠的灯笼,走到何处,那处便有微弱的光亮,待他离去,黑暗便再次將残留不多的亮光吞没。 陆中神情古怪地抬头看前方陈砚的背影,想到刚刚在酒楼的场景,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將此事传回京城。 因城门已关,今晚他们是不可离开府城的,陈砚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倒头就睡。 翌日。 天还未亮,陈砚就起了床。 打了个哈欠,正要套官服,就感受到一股怨念。 他警惕地扭头看去,就对上一双满是血丝的圆眼睛。 陈砚被惊了一下,问那坐在床尾凳子上的陆中:“你这是做甚?” 陆中起身,凑近陈砚,大拇指反手指向自己的胸口:“陈大人可知我等乃是令眾官员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 陈砚不明所以:“你要说什么?” 他与他们一同从京城来松奉了,还能不知道他们是北镇抚司? 第245章 审问 陆中声音更低沉了几分:“你可知入了我北镇抚司的詔狱,便是十死无生?” 陈砚点头:“知道。” 他还知道一旦有文官入了北镇抚司的詔狱,就会名动天下。 当然此人话他必是不能当著陆中的面说的。 虽说陆中这会儿在拿他北镇抚司的威名来压他,那他也不能当著陆中的面说北镇抚司臭名昭著。 陆中便阴惻惻道:“既如此,我便问你几个问题,你若不如实交代,等待你的便是詔狱。” 见他如此郑重,陈砚心里也打起鼓来,当即整理了衣衫,端坐在床边。 “你昨晚可与寧王相交了?” 陈砚目露疑惑看向陆中:“你昨晚在场,怎的还要问我?” “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为何与寧王同宴?” 陆中猛地拔高声音,颇有刚正不阿之態。 被他这么一吼,陈砚明白这陆中为何如此了。 这是昨晚没看明白局势,想了一夜没睡,今早来审他。 不过他昨晚没往外传递消息,就足以说明陆中是更愿意信任他並未做此事的。 这就犹如前世察觉女友出轨的男人不去捉姦,反倒追问女友究竟有没有出轨。 傻子才会认! 何况陈砚並未投靠寧王,自是更理直气壮:“陆总旗昨晚也与寧王同宴了,可见本官是如何无辜。” 陆中辩驳道:“我与寧王並无深交,你却不同,已约好往后要多多往来。” 陈砚扣起了眉毛。 他终於知道为何薛正是百户,这陆中只是总旗了。 “一头肥羊送到面前了,你宰不宰?” 何况还是寧王这么大的肥羊。 陆中愣怔:“你拿了寧王的银子,还想与寧王撇清干係?” 陈砚心中长嘆一声:“薛正究竟何时能回来管他的下属?” 他並不是很想教北镇抚司的人办事。 见他不说话,陆中一惊:“你將薛百户调走,莫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莫不是薛百户已经丧命了? 一想到这等可能,陆中立时拔刀,往陈砚的肩膀上一放:“你罔顾圣恩,竟贪墨银两,与寧王等人同流合污,今日本官便將你捉拿!” 一贯保护自己的刀变成了要杀自己的刀,陈砚才发觉这刀竟如此锋利,连脖子的汗毛都胆怯地躲了起来。 陈砚便知此时是他脱身的最好机会,一旦真被陆中正式审问,这松奉上下怕是要推波助澜,到时再想脱罪可就难了。 陈砚坐得笔直,一动不动道:“本官要来银子建水师,如今可打倭寇,以后也能打寧王,你们既已知晓寧王存不轨之心,就该知晓他在养在海上的水师连炮船都有,养的兵怕是更不再少数,一旦登岸,我等没有兵马,难不成要凭你们不到二十个锦衣卫去阻挡寧王大军?” 陆中大惊:“你如何知晓他在海上养了兵?!” 陈砚侧头看向他:“若此事是薛百户告知你的,那薛百户就是本官告知的,而本官则是从百姓口中得知。” 陆中恍然大悟。 自来了松奉,他们便一直在查寧王,查寧王是否有私兵,可惜一直无所获。 直到某一日,薛百户告知他们寧王的私兵在海上,他们才明白为何一直找不到。 原来是陈大人告知。 只是明白这些,陆中神情又古怪起来:“你想拿寧王的银子招兵买马打寧王,寧王如何傻傻地答应?” “有句俗语叫有枣没枣打一桿子。” 哪怕寧王只捐个百来两银子,那也是他的一片心意。 即便寧王一两银子也不捐,他陈砚也没什么损失。 更要紧的,是要露出破绽给寧王,让寧王以为他好拿捏,不要老想著让他脑袋分家。 陆中怀疑地盯著陈砚:“本官读书少,比不得你才智过人,你莫要唬我。” 一听此话,陈砚便颇为不忿道:“本官读的是圣贤书,如何能与那乱臣贼子蛇鼠一窝?何况你我也算生死与共,你还未看透我的赤胆忠心吗?” 陆中动摇了。 自陈砚来了松奉,可谓是险象环生,若非他们尽全力相救,陈砚早已身死松奉。 再加之陈砚为南山百姓所做种种,他也尽数看在眼里,此刻便收了刀。 鬆了口气的同时又问陈砚:“薛百户究竟何时能归来?” 他实在不擅与这些文官打交道。 若非读不好书,他何必来干这臭名昭著的锦衣卫。 “想来他们已在岛上活动,想要彻底招安怕还需许久。” 薛正等人已上岛三个月,长久这般下去也不行。 看来要帮他们一把了。 “待火器与船到手,所有人撤出海滩,让走私船入港。” 陆中皱眉:“火器和船不知何时才能到手。” 陈砚看向陆中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陆中究竟是如何升上总旗之位的。 莫不是有什么裙带关係? 瞥了眼陆中腰间掛著的刀,陈砚很识趣地將话咽回去,並给他答疑:“今日已是三月十一,若他们想在十五走私,这两日就要將火器和船都备好给我们送来。” “他们要是本月不走私了又当如何?” 陈砚:“那寧王和冯勇昨晚就不会宴请本官,你且等著,今日或许就有消息。” 想到昨晚冯勇的不舍,陆中將信將疑。 吃罢早饭,天已大亮,陈砚与陆中等人一同回南山。 刚到村里,就得知千户所派了人將大炮和火銃都送来了,比他们还来得快。 这些东西送上山后,被放在陈老虎的屋子里,而村里的男女老少们將整个屋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个面上喜滋滋。 瞧见陈砚回来,便有个十来岁的孩童兴奋道:“大人,我们有大炮了!” 另外一名孩童道:“大炮像只蹲著的猛虎!” 猛虎?难道是虎蹲炮? 此时,千户所的副千户孙才哲急急忙忙迎出来:“陈大人,东西我等都已经送到,你们的人清点过了,数量没错,船已送往海滩巡逻的民兵手中,不知那些民兵何时撤离海滩?” 陈砚並未当即答话,而是问了陈老虎数量,又一一看过大炮火銃等,確认完好无损。 冯勇给的大炮该是从库房里翻出来早已经不用了的,炮身被一层厚厚的灰所覆盖。 单看制式,確是抗倭名將戚继光发明的虎蹲炮,也就是早期的迫击炮。 虽只有一门,也足以让陈砚高兴不已。 他是有炮的人了。 第246章 点炮 將领挤了进来,颇为焦急道:“陈大人要的炮和火銃都送来了,陈大人何时將人撤回来?” 陈砚扭头看他,见那將领脸色有些发红,明显是急的。 他心中一动,便猜测这个月有走私船靠岸。 陈砚道:“我等都未见过大炮,还请这位大人亲自操作一番,让我等学上一学。” 那將领许是不想惹事,当即答应下来。 虎蹲炮全重36斤,成年男子可轻易抱起放在合適的位置,可谓十分便利。 使用时將铁环套进炮筒,卡在第四节铁箍上,再用铁钉將铁环固定在地面上。在炮尾处的地面上挖个坑,將炮尾放进去,再用铁板固定炮尾。 发射前,用布包裹引线,往炮筒里加入火药並压实,再加入少量泥土后注入多枚小铅弹,之后再加入少量泥土注平,加入木质隔片,再在隔片外继续依次加入上述物品,待到整个炮筒填满,用一个大铅丸堵住炮口。 將领在他所带士兵的帮助下做完这一切,回头对陈砚拱手,道:“再点火就能发射,你们炮弹少,本官就不点火了,以免浪费。” 无论民兵还是团建村村民都將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再听那將领如此一说,也深以为然。 炮弹一共只有二十发,对付倭寇都不够,此时只要知晓如何用也就是了,不该浪费。 更觉得这位將领考虑周到,实在是好人。 陈砚却道:“既要教导眾人用炮,自是要连点火一同教。” 那將领明显不悦:“下官提醒陈大人,点火可就要浪费铅弹了。” 有一村民开口道:“大人还是別浪费炮弹了,这些都不够打倭寇的。” 不少人隨声附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难的填弹已经学会,剩下的只有点燃引线,派一个老婆子都能办到,何必浪费? 陈砚却坚持:“点火。” 冯勇一向与他不对付,万一给一个坏的大炮忽悠他,等真正要用时却用不出来,到那时可就损失惨重了。 即便冯勇给的是好炮,也要小心。 前世他看过一些史料,明朝的大炮很容易炸膛,这些常年与炮弹打交道的將士或许有降低炸膛带来的损害的办法。 为此浪费一枚炮弹,他认为是值得的。 何况这將领是冯勇的人,而冯勇与他敌对,无论这將领想做什么,只要反著来,大概是不会出错的。 那將领脸色沉下来,颇为不满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狗咬吕洞宾。 吕洞宾自是他自己,狗又指的是谁? 这是句俗语,团建村百姓一听便怒了,站在那將领身边的一名男子將那將领推了一把:“你骂谁是狗?” 那將领大怒,拔刀回头就要去砍人,后背又被另一边的村民推了一把:“敢当面骂陈大人,你不想活了是吧?” 此次不等那將领回头,后背就挨了一拳,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那將领大怒,转头对上自己刚刚被锤的方向,怒喝:“是谁敢推本官!” 他堂堂朝廷命官,竟被一群刁民欺辱,岂有此理! 那將领刚想继续逼问,后背又被人踹了一脚,让他整个人朝著前方的村民们扑过去,村民们可不会接著他,数只大手伸过来,將他推出去,他脚下被什么绊了下,摔了个四仰八叉。 四周哈哈大笑。 那將领脸色铁青,手脚並用从地上爬起来,怒目扫向眾村民,恼恨道:“你们胆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你们给本官等著!” 往常最乖顺的村民,此刻却丝毫不惧这將领。 在他们眼里,这松奉上下除了陈大人,其余官员都是蛇鼠一窝。 他们过这样的苦日子,都是这些当官的害的。 去年他们还跟这些当兵的对上,最终还是这些將士们败退。 打那之后,他们也就不怕这些人。 更要紧的,是这人嘴臭,竟敢骂陈大人。 他们纵使没读过书,也知道这句谚语。 反正他们都站在一块儿,这人哪里知道究竟是谁动的手。 眼见那將领要闹腾起来,陈砚开口:“若不点火,我等就没学会用炮,民兵只能在沙滩上多练练。” 那將领眼神闪烁,终究还是咬著牙道:“给我火把。” 陈老虎將火把递给他,將领站在离炮五寸远处,用火把点燃引线。 “砰!” 一声巨响,炮筒浓烟滚滚,山下泥土四溅,隔得远了看到离山脚不远处被炸出一个大坑。 这一声响,彻底將团建村的村民们给震呆了。 不少人下意识捂著耳朵,耳边还是“嗡嗡”响。 陈老虎却是两眼放光,恨不能立刻就上前去放一炮。 不过瞧著剩下的十九枚大炮,他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躁动,只是整个人因亢奋而变得黑红。 那將领脸色极难看道:“陈大人,如此炮已放了,何时將人撤走?” 陈砚正高兴,闻言摆摆手,脸色和善道:“不著急,我等还不会用火銃。” 那將领心中压著火气,很想再嘲讽一句,可想到此前自己被推得摔倒之事,他硬生生忍住,只能將火銃的用法演示一遍。 填弹,瞄准,射击,一颗铅弹直直射入30步开外的一棵树上。 那將领把火銃放下,颇为自傲地对陈砚道:“此乃三眼火銃,要经过长久的训练方才打得准,民兵未经过长久训练,拿著火銃也无用。” 就算民兵们有了火器又如何,终究不能与他们千户所相比。 他本就是来送火器,却被陈砚逼迫著演示火器用法,那他就叫这些人知道他的厉害。 以为隨意招百来人,就都是兵了? 本想等火炮炸膛,弄死几个民兵叫陈砚等人看看,如今他们知晓要离虎蹲炮五寸远处点火,想用炸膛伤人是不能了,那就只能在火銃的准度上找回场子。 陈老虎看得手痒,见他如此囂张,便对陈砚道:“砚老爷,我想试试。” 陈砚看了眼陈老虎长期掛在背后的弓,点了头:“好好打。” 陈老虎走到那將领面前,庞大的身影带著一股可怕的威压將那將领笼罩其间。 原本在普通人眼中还算强壮的將领,在陈老虎面前却显得极孱弱。 那將领心中生出一股惧意。 此人去年凭一己之力打死打伤他们千户所数百人,若不是他当时落在最后,怕也难逃一劫。 想到去年那从天而降的火链,那將领浑身僵硬,眼睁睁看著陈老虎从他手里拿走火銃。 第247章 破船 上铅弹,瞄准。 “咻!” 陈老虎放下火銃,抬头望去。 那將领也赶忙转身朝著自己射击的那棵树看去,上面只有一枚铅弹,当即大大鬆了口气,转瞬又颇自豪。 空有武力又如何,他只需一把火銃就能將其放倒。 將领嘲讽道:“本官早就说过,火銃需长久苦练方才能瞄准。” 陈老虎无视他,转头对陈砚道:“大人,此火銃只能打五十步以內,射得比箭还近。” 那將领一听便面露鄙夷:“此火銃只能打三十步,怎会打到五十步远?” 陈老虎指著远处一棵大树道:“那棵树有四十步远,只是子弹比我瞄准的下移了一些,以我估算,最远也只能打中五十步。” 將领嗤笑:“你此前用过火銃?” “未曾。” “连火銃都没用过,你如何估算?连三十步远的树都打不中,就別吹牛了。” 一直敬佩的人此刻被他踩在脚下,那將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仿若都在叫囂著呼喊著。 “我会射箭,常估算,不会错。” 陈老虎话语颇为简洁。 那將领又是一声讥笑:“射箭如何与火銃相提並论。” 陈砚打断二人:“看看四十步外的树就知。” 陈老虎便领著陈砚往前走,那將领见状也跟了上去,只是边走边嘲讽道:“打不中就莫要逞能,我等將士都只能打三十步远,你如何能打到四十步开外……” 那將领在看到树干上的铅弹那一刻,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他擦了擦双眼再看过去,树干上一个小洞,透过洞能依稀看到里面的铅弹。 再回头看去,这棵树离他们此前所站之地差不多四十步。 “不可能!”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陈砚道:“铅弹在里面,有何不可能?” 陈砚此人,向来嘴上不饶人,当即就道:“你只能三十步开外,便以为所有人都只能打三十步开外不成?” 此话自是让那將领面如黑炭,一口气生生梗在胸口。 他祖上乃是军户,从小便是在军营长大,乃是真正的火銃手,如今竟输给一名从未用过火銃的新手,他这脸面往哪儿搁? 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兵面前莫名其妙输给他人。 这將领便连冯勇的命令也顾不上,领著人落荒而逃。 至於背后传来的笑声,他已无暇顾及。 碍眼的人走了,团建村的村民们便蜂拥而上,围著虎蹲炮和火銃看了又看,有人更是忍不住上手去摸,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摸稀世珍宝。 尤其是男子们,更是欣喜若狂。 这可是火銃和火炮啊!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能瞧见的东西! 陈砚並不阻拦,只是让陈老虎守好炮弹和铅弹,莫要让人碰了。 那火銃和虎蹲炮让他们足足观赏了半个时辰,才放在屋子里锁好,又派了人日夜守著,这才安心。 陈砚回自己屋子,將虎蹲炮与火銃的使用画了详细的分步图,再依样画了十来份,交给陈老虎,让其给民兵们看。 “炮弹与铅弹数量不多,不可无限制地练习,所有人必要將这些步骤倒背如流,再多次模擬,方才可真正上手。” 陈老虎心里有了极强的紧迫感。 每浪费一枚铅弹,等真正与敌人对上时,便少一枚铅弹。 他当即做出承诺,必会想出办法来训练所有人的准头。 训练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陈砚將此事交给陈老虎后暂时就不管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那就是去海边接收船只。 为了要来这艘船,陈砚跟冯勇討价还价,连大炮和炮弹都少要了许多。 毕竟是要练水师,怎能没有船? 陈砚连昨日脏了的官服都没换,领著锦衣卫、陈老虎以及剩下的民兵,浩浩荡荡穿过松奉城来到海边。 原本兴致勃勃的陈砚在看到那艘破船时,在心底把冯勇骂了个狗血喷头。 此船长约六丈,宽约一丈半,乃是艘百料船,大小是陈砚与冯勇商定的。 可此船的船帆尽毁,甲板上竟已烂了一大半。 陈砚站在甲板上,气极反笑,亏得冯勇能找到这么一艘破船! 为了不让他有船,这冯勇真是费尽心思。 “此船怕是不能航行。” 陆中在甲板上踩了一脚,那甲板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陈砚冷笑:“冯千户既然敢做这等噁心人的事,本官若不噁心他一场,本官往后便在这松奉难以立足了!” 他陈砚能在松奉稳稳噹噹至今,靠的就是当疯狗,谁敢惹就往死里咬。 如今冯勇欺负到他头上,他若不好好反击,旁人就会以为他好欺负,谁都能来他头上踩一脚。 “他已出了一艘船,定然不会再拿出一艘。” 陆中摇头。 冯勇已遵守约定,怪只怪当初没说清楚。 陈砚冷笑:“本官的话他能不听,总有人的话他听。” 这艘破船想让他陈砚收下也行,他先让冯勇脱一层皮。 陈砚怒气冲冲对陈老虎道:“留下二十人看守火炮火銃,其余团建村所有人都带到海滩上来!” 陈老虎当即应了是,快步下了船,往府城大跨步而去。 陈砚下了船,对海滩上站著的二十个民兵道:“无论谁来,都不让他们靠近这艘船!” 二十个民兵整齐地排成两队,此时听到陈砚命令便竭尽全力大声呼喊:“是!” 那气势便是连陆中也惊了下。 交代完这些,陈砚整理官袍,又扶好官帽,目露凶光:“咱们走。” 陆中等人面面相覷之际,陈砚已一马当先,他们只得赶忙跟上。 一群人进入松奉府城,浩浩荡荡地朝著寧王在松奉的府邸而去。 寧王的府邸坐落於松奉府城北面的北奉街,沿街两边均是商铺,人来人往极为热闹,本是四通八达,可惜被寧王府拦腰截断,至此原本最热闹的北奉街渐渐没落,反倒是附近几条其他的街兴起。 按照规制,寧王府本不该建在松奉,因寧王极喜看海,这寧王府就坐落在离海极近的松奉城。 陈砚目不斜视地走到寧王府前,直接敲开了寧王府的侧门。 寧王爷本在与谢先生下棋,得知陈砚上门,当即笑道:“谢先生此次料错了。” 谢先生轻抚鬍鬚,沉吟片刻,却是摇摇头:“此人上门,或另有目的,怕不是为了投靠王爷。” “哦?何以见得?” “此子绝非王爷所想只是满腔热血的少年郎,依谢某所见,此子进退有度,能在赴宴时身穿官服,便是思虑周到,城府绝不在谢某之下。” 昨晚谢先生在城中布下上百人,只等陈砚进城后,便趁乱將陈砚砍死。 朝廷追究,尽可推到冯勇身上。 牺牲一个千户,就可除掉陈砚,何乐而不为。 虽是兵行险招,终究是除了起事外,唯一不受陈砚胁迫的法子。 谁料陈砚身穿官服,领著一眾锦衣卫大摇大摆而来,不得已,那些人尽数撤了。 第248章 告状 “谢先生此次怕是要料错了,此子终究年少,满腔热血要建水师对抗倭寇。”寧王脸上的笑意深沉了些:“他既有了想要办的事,就好拿捏了。” 人一旦有所求,就有弱点,有了弱点就好拿捏。 “你且瞧著,他此时前来便是有所求。” 谢先生道:“难道王爷要给他建水师?” “年少便心气高,以为只要自己肯努力,这世间便没有办不成的事。岂不知执念深了,反会伤己。若是以前,他又怎会登本王的门?” 寧王仿若胸有成竹:“谢先生且看著,这陈三元今日前来,必是为水师一事。” 谢先生“哦?”了一声,笑道:“那在下就拭目以待。” 两人谈笑间去了前厅,才踏入大门,就见坐在其间等候的陈砚已愤慨起身迎来。 双方见了礼,那陈砚也不顾跟在寧王身边的谢先生究竟是何人,就已迫不及待告状,冯勇给的船已腐烂,根本不能出海。 “冯勇此举不仅是戏耍下官,更是不將王爷放在眼中!” 陈砚简直怒不可遏。 寧王笑著看了谢先生一眼,这才安抚陈砚:“陈大人切莫急躁,此事或有隱情,待本官將冯千户请来,你二人当面对峙一番可好?” 一方淡定自若,谈笑风生,一方焦躁愤怒,哪方陷入下风已一目了然。 陈砚自是不肯罢休:“那就劳烦王爷了。” 既然昨天这寧王是调解人,他自是要將此事闹到寧王面前,找寧王要个公道。 寧王当即派人去请冯勇,便笑著与陈砚閒聊起来,譬如这南山的难民安顿得如何,又譬如这民兵练得如何。 陈砚虽耐著性子应对,神情上的焦躁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掩盖。 寧王尽数收入眼中,放下心来。 官场上从不缺聪明人,更不缺满腔热血之人,可最后有几个人能真正坚持到底? 是人就有缺点。 爱財,他就送银子;爱美人,他就送美人;爱名,他就帮其扬名;爱权势,他也可帮其登上高位…… 先给一个饵,只要咬了鉤,就再难逃脱。 但要让人老实,就不能一味的给,还要磨。 昨晚给陈砚承诺的火器与船就是给陈砚的饵,陈砚咬了,如今就是要磨。 船是坏的? 陈砚为了有好船就找到他面前,这就是陈砚的第一次妥协。 只要办这件事的麻烦足够多,而他又能帮忙办成,陈砚便会一次又一次妥协,待他回过神,已经泥足深陷,想逃脱也成了妄想。 此事寧王早已驾轻就熟,与那些官场老狐狸相比,陈砚实在太嫩,只出手这一次他就乱了方寸。 至於和陈砚一同来的锦衣卫,寧王更不在意。 他们想看就看。 陈砚敢在此地如此为非作歹,靠的不过天子信任。 一旦这信任轰塌了,陈砚又有何凭仗? 不到半个时辰,冯勇就大跨步进了前厅,给寧王行礼时,汗珠顺著太阳穴滑下,显然是匆匆赶来。 寧王招呼他坐下,他一看陈砚坐在左侧,便转身往右侧一坐,便是剑拔弩张。 寧王笑著转头对陈砚道:“本王已將冯千户请来,你等当面就將此事说清楚吧。” 陈砚应了声,再面对冯勇时,脸色陡然一变:“冯千户昨晚当著王爷的面,承诺给本官的民兵一艘百料船训练,为何本官今日收到的却是一艘连甲板都烂了一半的破船?” 冯勇冷哼一声:“本官已將船给你了,你若不要,砸了烧了便是。” 陈砚怒极反笑:“冯千户也知那艘船只能砸了烧了,竟还拿出来交给本官?你这是戏弄本官,还是戏耍王爷?” 冯勇“嘿”一声,转身对寧王抱拳,仿若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王爷,我们千户所船本就不多,自己作战尚且不够用,挤出一艘来陈大人看不上还回来就是,何必来打搅王爷。” 听闻这话,陈砚的眼皮便是一跳。 冯勇这是要耍无赖了。 寧王手伸到半空按了按,安抚冯勇道:“千户所的不易本王是知道的。” 那位一直安静坐在寧王身侧的谢先生开口了:“陈大人许是不知松奉的艰难,寧淮几个大的造船厂早已荒废了,千户所的船都是七八年前的了,有损坏也是情理之中,並非冯千户刻意刁难。” “对啊,本官的船还是破的,找谁说理去!” 冯勇来劲儿了:“陈大人不是简在帝心吗,你上奏陛下,让兵部拨银两造船。” “冯大人就莫要为难陈大人了,陈大人管的是民兵,兵部是不给军餉武器的,更莫提是造船了。” 谢先生笑著为陈砚打圆场。 冯勇双手往椅把手上一放,头侧仰著:“本官就这破船,瞧不上就別要。” “这……” 谢先生迟疑著看向寧王。 到了此时,寧王终於开口询问陈砚:“大炮与火銃等给了吗?” 陈砚忍著火气道:“给了。” 寧王仿若鬆了口气,便规劝起陈砚:“冯千户既已给了,就是尽力了,船虽破,修一修將就著也能用。” “我们还用著吶,民兵倒是嫌弃上了。” 冯勇又是咋呼了一句。 陈砚看了眼三人,心里冷笑。 这三人合起伙来对付他是吧? 昨晚是寧王做的中间人,冯勇在约定好后使绊子就是连中间人的脸面也落了。 陈砚此次来寧王府,是为了拉寧王下水。 堂堂王爷该极注重自己的顏面,必也会给冯勇施压。 如今看来是他天真了,两人蛇鼠一窝,为了利益又怎么会在乎脸面? 看他们这一唱一和的,陈砚甚至猜测冯勇给他破船的事都是王爷给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不能出海,被困在南山。 否则,一向莽撞的冯勇怎么能说出这些道道来。 怕是这三人因他愤怒而得意。 自己这是被人当猴子观赏。 他终究还是太稚嫩了,与这些老狐狸的黑心相比,他是拍马不及。 寧王如此態度,今日他便是蛮狠不將人撤走,也是不占理了。 怪他想得不够周到,导致吃了这么大个闷亏。 陈砚深吸口气,脑子飞速转动,片刻之后,他心中已经平静下来。 他吐出口浊气,无视冯勇,转身对寧王道:“王爷既已如此说,下官便不再多言。” 此话一出,倒是让寧王颇为诧异。 第249章 反击前夕 以陈砚此前的种种事跡,可不像是会轻易吃亏的主。 莫不是又有什么后手。 寧王亲切道:“陈大人心胸宽广,免了一场爭端,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陈砚面露悲切:“王爷谬讚了,下官只能为那些民兵弄来如此破船,想要使用,还需修缮,只是这修缮需大笔银两,怕是还要王爷解囊。” 见他是为了要钱才屈服,寧王心中鬆快下来,当即笑著道:“抗倭大业,本王责无旁贷。” 寧王喊了人过来,当著陈砚的面朗声道:“去帐房支五千两银子交给陈大人。” 陈砚起身,朝著寧王弯腰拱手:“多谢王爷,只是这船想要修好,恐不是五千两能成事,民兵如今还没兵器,怕是也要劳烦王爷解囊。” 寧王本想用五千两將陈砚打发了,谁知陈砚竟还跟他要,寧王心中便有些不喜。 不过寧王並非那等只顾眼前之人,何况於他而言,五千两银子实在不值一提。 他笑道:“陈大人以为多少合適?” 陈砚道:“民兵们终究要养家餬口,朝廷不给军餉,只得松奉的官府衙门出钱,可衙门也是捉襟见肘,只能仰赖王爷掏出五万两。” 寧王想到陈砚会狮子大开口,万万没想到陈砚竟敢开如此大口,脸上的笑险些掛不住。 五万两,真敢要啊! 就连冯勇也呼吸加重了些,脑中只有一句话:陈砚真勇! 谁能想到陈砚要饭要到寧王头上来了? 寧王也是面露无奈:“本王虽有心,实在无力,至多只能拿出万两。” 陈砚面露为难:“一万少是少了些,到底也是王爷一片心意,下官就替那些民兵们多谢王爷了。” 出了钱还被嫌弃的寧王依旧面不改色让人去帐房支银子。 不过他做了如此大事,总不能如那些乡绅商贾一般白给。 府上是没有那么些银子的,只有银票,要是不要? 陈砚虽不太满意,终究还是接下了,还道:“下官去取银子时,必会报出王爷的名號。” 对於陈砚的识趣,寧王颇满意。 冯勇与陈砚是一同离开的,待到前厅只剩下寧王与谢先生二人,谢先生起身朝著寧王深深一拜 :“王爷竟能將那陈三元拿捏至此,让在下佩服之至!” 寧王“哈哈”大笑。 寧王府外,陈砚正欲离去,冯勇提速几步走到陈砚前方,回头看向陈砚,仰头大笑离去。 此一举看得陆中火冒三丈:“大人竟就要吃这哑巴亏?” 太憋屈了! 陈砚压了压胸口,寧王给的银票就放在里面。 “吃一堑长一智。” 本想趁机缓和一番,留给自己多些时间发展。 如今看来,是他陈砚想当然了。 寧王可没有京城那些人要脸。 他陈砚既然將松奉从上到下都撕破脸了,这寧王一併撕破脸又何妨? 是他著相了,只要他不投靠寧王,他与寧王就是不死不休,何必找什么缓和之机? “后日就到十五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砚的话让陆中很是茫然。 留给他们什么时间? 陈砚並未多话,而是坐著马车先在府城转了一圈,往各世家大族转了一圈。 那些世家大族一听说陈砚前来便知没好事,又不敢躲,只能忐忑地將陈砚迎进家里,果不其然,陈砚又是来要钱的。 王爷都出钱了,你们还不跟著出吗? 王爷捐款一万,你们少说也该给一万吧。 眾乡绅商贾听得头皮发麻,犹记得去年拿出来举例的是松奉知府胡德运。 去年陈砚在松奉城外转了一圈,松奉城內不少乡绅商贾以为陈砚惧怕胡德运的威势,不敢在城內对他们动手,还暗自高兴,谁知陈砚进城后,胡德运不仅没压制住陈砚,反倒被陈砚给敲了一笔。 旋即陈砚就以此在府城各家走了一圈,不动用灾民就將他们的银子和粮食给敲走了。 至於那些陈砚还未走到的各个县衙,也都一一收到了陈砚的信,里面的话术也是如此。 顶头上司都捐了,谁敢不动手? 於是在陈砚回到府城后的一段日子,还陆续收到了不少银子。 这两日的场景如出一辙,只是对象变成了寧王。 而寧王给陈砚捐赠银两,这背后的意味就深了。 哪怕不愿意,各家也只能慷慨解囊。 连著两日,陈砚將府城各家走遍了,再次带回来十二万两。 在陆中的惊诧目光下,陈砚却很遗憾:“外面的乡绅商贾来不及去要钱了。” 大把银子来不及去捡,实在让人扼腕。 陆中愣愣问道:“为何?” 陈砚深吸口气,转头对陆中道:“从今晚起,我们就与整个寧淮为敌了,往后等候我们的只会是更多明枪暗箭。” 陆中不以为然:“如今不已经是与整个寧淮为敌了吗?” “不一样。” 以前是对那些底下的人动手,此次是衝著寧王去的。 今晚之后,他陈砚与整个寧淮再无和缓可能。 陆中心中隱隱不安:“今晚你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揭穿寧王走私一事?” 如今揭穿,他们怕是要尽数埋葬於此,证据根本出不了寧淮。 陈砚笑了笑,仰头望天。 夕阳已沿著城墙落下,此时该是在海平面,它用最后的余暉染红半边天,要在天空留下最瑰丽的彩霞。 “该让松奉的百姓怒吼出声了。” 夜幕降临,黑暗再次笼罩了松奉。 长长的队伍沿著街道缓缓穿越松奉城,火把肆意跳动,仿若在囂张地对著道路两边安静的房屋嘲讽。 时隔三个月,他们再次肆无忌惮地践踏著这座城池。 沙滩上,几十艘大船停靠在岸边,灯火通明。 人群繁忙地搬运著货物,一艘艘大船被装满后,缓缓摆尾,要离开岸边。 恰在此时,无数如同树叶般漂浮在海面上的划子朝著这边衝来。 岸上很快察觉,便有人大喊:“海寇来袭!海寇来袭!” 冯勇咬牙咒骂:“该死的海寇!” 再恼恨,此时也只能迎敌。 千户所七八艘船排成锥形,朝著那些划子直接衝撞过去。 庞大的舰船撞过去,无数划子被撞得七零八落,海面上漂浮著碎裂的木板,海寇们纷纷落水。 那些舰船甲板上出现许多火銃,对著海面就是一通扫射。 第250章 乡音 铅弹入水,发出细密的“咚咚”声。 有些铅弹射中人,便是一声痛呼,不过片刻,这片海风裹著化不开的腥味吹来。 圆月正亮,却连在海水中瀰漫开的血都照不明朗。 落海眾人纷纷往千户所的大船底下钻,如此一来铅弹便打不到他们,大船也撞不著他们。 那些还未被撞的划子们掉头,就朝著走私船衝去。 划子虽小,速度却极快,不过片刻已与货船纠缠在一处。 到了此时,冯勇不敢再放炮。 一旦炮弹落在走私货船上,全船的货物与船尽数会被烧。 冯勇担不起责,只能下令货船上的士兵们用火銃迎敌。 如此场景已出现多次,划子上的海寇们纷纷弃船跳入海中。 海边长大的,水性各个好。 藏入船底,拿出凿子熟练地凿船。 冯勇当即命將士们跳海去捉拿。 火銃在海水里可不能用,一旦將士们入了海,就与那些无火器傍身的海寇们一般无二了,只能依靠手中匕首对抗。 加之將士们入了水,即便海寇冒头换气,船上的將士们也不敢再用火銃。 如此一来,反倒让海寇们更是如鱼得水。 更要紧的,是海寇的数量远比將士们多,那些入水的將士根本拦不住他们凿船。 就在双方纠缠之际,有货船开始漏水。 船上大乱,便有海寇趁机爬上船抢了货物就往海里丟。 冯勇目眥欲裂,当即发了信號。 火光衝上半空,隔得不远处,一艘艘千料大船杨帆而来。 货船们见状,纷纷迎向那些炮船。 躲在船底的海寇们追赶不及,落在了后面。 千料大船瞄准,对著货船背后的海面发射一炮。 “轰!” 海水被炸开飞溅向半空,货船被海浪掀得往前冲了好一段,险些翻倒。 第二炮已瞄准下隨著海浪漂浮的划子。 “轰!” 海水再次被掀起,货船隨之漂浮晃荡。 炮声响彻在海面上,久久不停歇。 待海水落下,一切归於平静,海面上已漂浮了不少木板与残骸。 冯勇已被炸懵,再看那些大船,眼底是藏不住的惧意。 底下的將士们纷纷露头,惊恐地对著船上的人呼喊:“救我!” 船上的將士们赶紧放下绳子要拉他们起来,不远处再次传来一声炮响。 还未爬上来的將士们面露惊恐,抓著绳子拼尽全力要往船上爬,下一刻,汹涌的海浪捲起,將他们吞没。 船上还有將士因未及时丟开绳子,也被捲入海底。 船上剩余的將士们眼睁睁看著,心如擂鼓,纷纷躲进船舱內,无论外面如何呼喊都不敢再出来。 那些活著的海寇们纷纷往划子游去,一旦爬上划子,便拼命往海上划。 只要逃出大炮的射程,他们就能带著抢来的东西活命。 千料大船扬帆,对著那些划子离开的方向起航,大炮隨时对著那些划子离开的方向。 一旦在射程內,便立刻开炮。 激战的战场不远处,一艘破船静静地隨著海浪漂浮。 甲板上,一道道衣衫襤褸的身影站在其上,或惊恐,或泪流满面。 那海上飘著的,或许就有他们的亲人。 海风或就染了他们亲人的血。 有些人想到自己早已死去的海寇亲人,更是慟哭出声。 他们知当海寇的凶险,却不知当海寇原来是如此悽惨。 一些年轻人更是死死咬著牙,睁著猩红的双眼盯著那些划子。 他们是被兄弟留在家中的,他们的命是这些兄弟们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有老人受不了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更有不少人受不了这打击,慟哭到呕吐。 甲板最前方,一身官服的人站立其上。 海风將其官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再开口,声音已是沙哑:“唱。” “大人,他们遭受如此大打击,怕是唱不出来了。” 陆中双眼猩红,声音却带了些哽咽。 太惨了,实在太惨了。 陈砚转过身,正对著那些慟哭的人,深吸口气,道:“只有你们,才能让海寇们回家。你们不唱,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如今日般拼命,直到有一天漂浮在海上。” 眾百姓颤抖著嘴唇,喉咙仿佛被人掐著,怎么也开不了口。 一贯冷静的陈砚见状,却是陡然发出怒吼:“你们想让他们死还是想让他们活!” 船上的百姓们浑身颤抖,泪眼模糊地看向站在甲板上的陈大人。 圆月就在陈大人头顶,可陈大人的脸陷在一片黑暗中,让人看不清。 “我来!” 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將手背狠狠擦乾眼泪,衝到甲板前方,站在陈砚身侧,双手窝著放在嘴巴两侧,大声喊唱:“透早起来伊都拐一下拐。 ” 那稚嫩的童音穿透海面,逆著腥臭的海风朝著那些划子传去。 一名身著破烂衣衫的五六岁女童手脚並用爬到那男童身边,跟著他大声歌唱:“一只鸟仔伊都哮啾啾。” 稚嫩的童音大了些,声音也传得更远。 陈砚只静静对著眾人站著,静静看著,再不发一言。 可越来越多的孩童走到他身边,齐声歌唱:“ 踮在水沟仔伊都撬一下撬。” 稚嫩的童音唱著寧淮的童谣,穿过宽广的海面,终於传到了那些划子们的耳中。 那些划船的海寇们心头大震,不敢置信地循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远的,他们看不见人,却能听到那歌声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童声,旋即加了女声,再加了男声。 即便眼睛看不见,歌声却能越过层层阻碍传过来。 童谣,家乡的童谣。 小时候娘哄他们睡觉时唱的童谣。 “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小小的鸟儿啊找不到巢噢…… 划子们拼尽全力往前划,却早已泪流满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伴噢……” 小小的鸡崽找不到伴噢……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母噢……” 小小的鸡崽找不到娘噢…… 童谣在海面飘荡,传出去极远,极远。 一艘千料大船掉头,朝著他们这边驶来。 陆中大惊:“陈大人,不能再让他们唱了,快逃吧!” 陈砚看著那临近的庞然大物,再看自己脚下连甲板都烂了的破船,只道:“唱,大声唱!” 第251章 寧淮子弟 船上那些百姓们顾不得恐惧,顾不得擦泪,只大声歌唱著。 陈大人说了,声音要大到海寇们都听到。 陈大人说了,他可以招安海寇,只要他们回来,就是陈大人的兵。 陈大人说,他们唱得大声,就能救他们家人的命。 陈大人说了,寧淮不该是这样,他们不该骨肉分离。 …… 海水被千料大船推著分开,仿若在给大船让路。 船逐渐逼近,仿若庞然大物朝著他们压来。 近了,更近了。 他们已经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 就是这洞口,只要发出一个炮弹,轻易就能夺走无数人的性命。 船上的人哭著唱著,拼尽一切嘶吼著。 唯有如此,方才能够把心中的恐惧都喊出来。 陈砚走到甲板最前方,仰头看著那逐渐逼近的大船。 这就是寧王的私兵,这就是寧王的船。 这就是此地的祸源。 陆中已是大骇,对锦衣卫们下令:“保护陈大人!” 那些锦衣卫跑动著围成一个圈,將陈砚护在圈內。 陆中却冷汗不止,看著那逼近的庞然大物,他手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往常最看重的刀,在大炮面前只有被轰成渣的份。 他们再多人护在此地,都不够对方一炮打的。 “大人,退吧!海寇不会因为一首童谣就回头对抗火炮。” 陈砚仰头看著船上的大炮,脸上一片平静:“本官从来不认为用一首童谣能让海寇来救我们。” 陆中扭动僵硬的脖颈,惊骇看向他:“那你为何要將一整船人送到炮口之下?” 他们根本无力对抗大炮! 海风吹来,海浪拍打著海滩,再缓缓退下,旋即又是后浪推著前浪拍打这海滩,周而復始。 陈砚静静站著,看著越来越近的大船,问道:“除了船上的歌声外,你还听到歌声了吗?” 陆中焦急,大炮都要轰上来了,还管什么歌声! 若非北镇抚司的人不会划船,他必要將船儘快划走。 站在此地与等死何异? 更何况还是带著百姓们一同等死。 可陆中並未开口,因为他从陈砚身上看到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仿若看淡生死的平静。 只一犹豫的工夫,好似有一道不大的歌声从松奉城的方向传来。 陆中惊诧。 大半夜的,除了跟隨陈砚躲在船上的团建村村民唱童谣外,怎么会还有歌声? 松奉的百姓此时不该都在睡觉吗? “声音渐渐大了。” 陈砚提醒道。 此次不用陆中凝神,便已经听得明白了。 “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原先微弱的声音,渐渐越来越大。 原本嘈杂的歌声,渐渐统一起来,仿若整座城在大合唱。 那声音压过船上嘶吼的声音,压过海浪拍打海滩的声音,沿著波涛汹涌的海面传出去,仿若要唤回离家的游子。 船上的村民们渐渐停下来,再隨著松奉城方向传来的声音合唱。 整座城仿佛醒来了,朝著远方声声呼唤。 朝著陈砚等人驶来的大船速度渐渐慢下来,仿若推不动海水一般,黑洞洞的炮口顿住。 陆中与一眾锦衣卫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著那几个洞口。 要发射了。 他们就要死在此地了。 紧张到极致,陆中转头看向陈砚,却见陈砚孤傲站立,仿佛要以单薄的身躯独自对抗这大炮。 陆中苦笑,血肉之躯如何阻挡大炮? 如此身影的陈砚却给了他无尽的勇气,帮他驱散了惧意。 陈大人都视死如归,他一个拿刀的锦衣卫又有何惧? 自接到任务来此地开始,他便该做好身死的准备。 如此一想,再面对停在不远处的船时,他便从容了许多。 与他相比,那些团建村的百姓就恐惧害怕极了。 有些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有些人连歌声都哆嗦著,恨不能跳海。 就在眾人无措之时,前方那道立於圆月下的人却嘆息一声,悠悠道;“这大船里的,也是你们的亲人吶,他们怎会对你们开炮?” 陈砚转身,脸上已带了悲悯之色:“你们害怕那每年给家里送钱的亲人吗?” 这话竟將许多人的惊惧给安抚了下来。 是啊,这船里的不仅是寧王的私兵,更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兄弟、叔伯。 是许多年不见的亲人。 如此一想,那渐渐小下去的歌声又慢慢大了起来。 与此前的悲愤的嘶鸣吶喊比起来,此刻的童谣里带了几分温情,几分惆悵,几分悲切。 有些老人缓缓上前,双眼含泪看著眼前的大炮。 他们的儿子从离家,便再也没见过了。 不知长成什么样了,也不知是否康健。 “轰!” 一声巨响,掀起滔天巨浪,寧王的千料大船们纷纷停下。 那艘船上的歌声停歇了,只余松奉城里的歌声往海上飘荡。 “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伴噢……”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母噢……” 冯勇耳朵嗡嗡作响,此刻却是长长鬆了口气。 那艘船终於被炸了。 不知陈砚是否在上面,若在其上,此次他该葬身鱼腹了。 松奉终於回归原来的平静,再无人掀起腥风血雨了。 即便是看到那些划子消失在海平线上,也阻碍不了冯勇此刻的欢喜。 他走到船头,朝著那艘破船原本的方向看去,想要確认那艘破船被炮轰解体的场景。 那一片的白烟正在飘荡,水雾瀰漫著。 待到水雾渐渐散尽,白烟被海风吹走,那艘他亲手挑选送出去的破船竟还飘荡在海面上。 “那艘破船怎么能挡住炮弹?!” 冯勇惊呼的声音在海上飘荡,在童谣歌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艘破船摇摇晃晃,却坚强地隨浪飘荡,仿若要与命运做抗爭。 船头站著的陈砚隨之摇晃,被抓著船上栏杆的陆中牢牢扶住。 陈砚对著那艘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脸。 这一局,他又赌贏了。 两船如此近,炮根本不该打偏。 可炮还是打偏了。 寧王的私兵们,终究无法对自己的爹娘亲人们动手。 再抬头,就见大船上走出来不少士兵,竟齐齐对著这艘破船下跪,磕头。 船上的人看不清脸,陈砚却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寧淮子弟! 第252章 被炮击 那些兵起身后,各自归位,船掉头离开。 破船上传来出的歌声已儘是哭腔,老人们已是老泪纵横。 伴隨著歌声,那艘千料大船缓缓走远。 连远处正要追击划子的千料大船也纷纷停下,掉头,朝著来时的方向离去。 水卷著歌声,带著浓浓的眷恋跟隨,仿若想將他们留下。 陈砚喉咙发紧,双眼已是一片猩红,全身的血液仿若沸腾起来,沿著浑身乱窜,让他死死扣住船上护栏。 此次兵行险招后,他再不能后退一步。 盼有朝一日,寧淮子弟可在家中务农、务工,兄友弟恭、侍奉双亲、抚育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陈砚重重吐口气,可心中的沉闷丝毫没有被驱散。 “大人,船衝过来了!” 陆中的一声惊呼,打断了陈砚的思绪, 他顺著陆中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见千户所的一艘百料船正朝著他们船的方向急速驶来。 近了,更近了。 月光照耀下,陈砚看到船头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冯勇!” 陈砚惊怒之下,便看船头的冯勇拔刀,大声下令:“瞄准!” “咔咔咔……” 百料船上,一门大炮缓慢调转方向,洞口渐渐对准破船,对准破船上的陈砚等人。 陈砚瞳孔猛缩,浑身滚烫的血液仿若在这一瞬凝结成冰,寒气从全身的毛孔里尽数往外窜,仿若连皮肤表面也要凝结成冰。 他几乎是在瞬间转身,对船头的百姓大喊:“去船尾!逃!快逃!” 这炮与千料大船的炮不同。 千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寧淮子弟手上,掌握在百姓们的亲人手上。 百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冯勇手上,掌握在寧淮军户手上! 寧淮军户不与外通婚,必不会留手。 以冯勇船上所配备的炮,无法一下击中船,先击中的必是船头。 百姓们惊恐之下,两连滚带爬往船尾跑。 有人跌倒,有人手脚发软动不了。 一个浪打来,船便摇晃起来,陈砚身体隨之摇晃,陆中伸手去扶,却被陈砚推开,他一抬眼,就瞧见陈砚双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护住百姓!” 百姓们是隨他来的海上,他就要带他回去! 陈砚手一推,借力衝到身侧那个五六岁小丫头身边,一把將她抱起,抓著那七八岁男童的手就往船尾跑。 一定要將他们救出去。 耳边是阵阵哭声,陈砚只得一遍遍喊:“去船尾……去船尾……” 陆中从未见过如此失態的陈砚,大骇之余,立刻吩咐身边的下属背起跑不动的老人小孩往船尾跑。 眾人连背带跑,顺著甲板狂奔。 老旧的甲板被如此重击,痛苦地呻吟著,仿若临终老者在苦苦支撑。 有脆弱的地方被踩裂,人一只脚陷进去,旁边立刻会有几双手將其拽出来。 如此狂奔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填炮!” 跑在后面的陈砚回头,就见不远处的船上,有將士已在装填火药。 快点,再快点…… 陈砚这一刻感觉肾上腺素飆升,他將那男童也抱起,脚下仿若生风一般朝著前方狂跑。 陆中见陈砚跑得越发快,他的脚步却放缓了些,对著锦衣卫道:“北镇抚司眾人听令,未背人者垫后,护住陈大人!” 眾人齐声应“是”,脚步放缓,落在最后方,背著老弱妇孺的锦衣卫则继续向前冲。 明明相隔极远,可陈砚依旧能清楚听到身后冯勇让点火的声音。 陈砚几乎是扯著喉咙大喊:“趴下!所有人趴下!” 前面跑著的百姓们仿若一根根被风吹过的野草,大多一瞬就倒下了。 陈砚將两个孩童压在身下,埋著头。 “轰!” 一声巨响,破船剧烈摇晃,所有人被掀得隨著船衝撞。 浓烈的烟味袭来,呛得陈砚的鼻子与喉咙疼得厉害。 他回头看去,船头正冒烟,甲板被炸飞,露出一个大洞。 那漆黑的洞仿若猛兽张开的大嘴,要將整船人吞没。 对面的冯勇居高临下地站在船头,仿若一个屠夫。 此刻的陈砚无比庆幸冯勇的炮威力不够,一炮放完,船並未被击沉。 他再次爬起来,一手一个將两孩童夹在腋下,再次朝著船尾跑去。 冯勇必然是想趁机將他与团建村的村民们一同杀死。 在海上身死,只需嫁祸倭寇即可。 破船虽未沉,然也无妨支撑太久。 必须要想到办法带著村民们活下去。 团建村的村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应该极好,跳海或许有一线生机。 这其中有大量的老弱妇孺,若体力不支,死伤必定惨重。 天亮之前,冯勇等人必定不会离去,如此一来,存活的机率会大大降低。 不到万不得已,如此冒险之事不可为。 剩下就只有一条路:往千料大船而去,寻其庇护。 思索间,第二门大炮已填好,便要点火。 到了此时,多数百姓已跑到船尾,陈砚衝过去,將孩子放下,孩童们钻进家人身边,一张张小脸上儘是无措。 团建村村民们紧紧挤在一起,惊骇难平。 锦衣卫们隨后赶到,陆中一衝过来便急忙道:“陈大人,这船怕是撑不了多久。” 本就是破船,又挨了一炮,怕是已经进水,再挨几炮,必要沉船。 陆中下意识便想问陈砚有何办法。 在他眼里,这位陈三元总是能在绝境里找到生路。 陈砚抬头看去,此船乃是单桅,风帆是收起来的。 “將风帆掛起来,借海风的力让船动起来。” 陈砚话音落下,又是一声巨响,船再次猛烈摇晃起来,他险些没站住摔倒。 村民们更是嚇得惊呼。 陆中扶住陈砚,急道:“这破船跑不过那完好的百料船,我们跑起来,他们定会围剿。” 指望这艘破船突出重围是不可能的! 陈砚站稳后,往不远处停下的千料大船一指,道:“我等只需在船被击沉前躲到那艘船旁边,便有一线生机。” 陆中顺著陈砚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明了。 那艘千料大船既然没朝他们的船开炮,就极有可能会护著他们。 陆中扶了扶腰带,道:“本官爬上去,將帆掛起来!” 第253章 相护 “大人不必如此费劲,在船上就可將风帆拉上去。” 那位拄著拐杖,被一名锦衣卫刚刚放下的德全爷赶忙道。 “德全爷懂掌船?” 陈砚急切追问。 那德全爷道:“小的曾在船厂干过活,对船还是懂一些的。” 陈砚对德全爷拱手,深深一拜:“如此就全靠德全爷了!” 俗语有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真不错。 德全爷找了两个村里的壮年与他去拉风帆,陆中派人將他们围在中间护住。 陈砚站在船尾,看著那风帆一点点升起来,心中便迫切地催促:快些,再快些…… “轰!” 船再次剧烈摇晃,那两拉风帆的青壮没站稳摔倒,升到一半的风帆猛地下落。 陆中大惊,几乎是飞扑过去將其拽住,风帆才险险地停在空中。 陈砚的心也跟隨风帆的起落而起伏,一爬起来便盯上风帆。 站稳后,风帆再次上升,此次升得比上次要快上不少。 风帆彻底升起来那一刻,陈砚狂喜,团建村眾人也是面露喜色。 海风將风帆吹得鼓起来,整个船便往岸边衝去。 陈砚大喝:“调整方向,去千料大船旁!” 此时上岸就是活靶子。 德全爷推开那些青壮,自己动手,用力转动风帆。 他已年迈,手背上儘是老人斑,此时那些斑却因他过於用力而变了形。 他憋红了脸,却根本无力与海风相抗衡。 此刻他深切意识到自己老了,再无力在海上相搏,只能喊来青壮,教他们如何发力,再加锦衣卫的帮忙,终於让风帆移动起来。 炮船上的冯勇见状,便知他们想逃走。 如此破船,再打两炮就该沉了,还想逃?逃到何处去? 冯勇转头,对身后道:“掉头,將船左侧三门大炮全部对准那艘破船,老子要一击就將其击沉!” 想跑? 没那么容易。 冯勇从船头走到船侧,此时他的船已掉头,左侧三门大炮已朝著那破船的方向。 “咔咔咔……” 三门大炮调整方向。 风帆还在转向。 三门大炮对准破船,风帆终於定住,破船已斜著飘了出去。 冯勇沉住气,立刻指挥船调动方向,再次將大炮对准那破船。 可那破船风帆已转到侧面,船被风吹得一路斜著飘。 “这破船!” 冯勇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 如此下去,那破船就该飘远了,冯勇指挥自己其余几条船朝著破船包围而去。 这些百料大船不仅有风帆,还可人力驱动,比只能利用风帆行驶的船快了许多。 眼见就要追上那破船,破船的风帆再次转变方向,正对海风吹来方向,破船便险险突出重围。 待到那些船隨之调整风帆,一路追上去,却见那破船已飘到寧王的千料大船旁边。 而破船的风帆已然撤下。 与千料大船这等庞然大物比起来,那破船便显得极弱小,仿佛隨时会散架。 冯勇此时已红了眼,依旧指挥自己的百料船围上去。 谁知他的船刚动,那一直停著的千料大船大炮调转方向,竟对上了他所在的百料大船。 那黑洞洞的炮口连冯勇都惊惧。 寧王这些船上配备的是红夷大炮,无论射程还是威力,远非冯勇的虎蹲炮可比。 若让这炮击中,他的船怕是要沉。 冯勇对著千料大船大喊:“本官乃是千户所冯勇,尔等为何以大炮相逼?” 那千料大船上传来一道男声:“靠近本船者,以敌袭论。” 冯勇气急:“本官是追击尔等侧面那艘破船,並非袭击尔等!” 千料大船依旧只回应:“靠近本船者,以敌袭论。” 冯勇大怒:“尔等將破船击沉,本官即刻退去。” 回应冯勇的,是两门掉头的大炮。 冯勇双眼几欲喷火,再看那艘破船,心中就像有万千蚂蚁在啃咬。 明明只差一步就可將那破船击沉。 只差一步啊! 错过此等良机,下次便极难有如此好的机会杀死陈砚。 此子极善蛊惑人心,竟让城內那些乖顺的狗都吠叫起来,再任他活下去,这松奉便不得安寧。 冯勇愤恨咆哮:“尔等竟敢做出如此抗命之事,就不怕那位怪罪吗!” 千料大船上依旧寂静无声,火炮却也未移开。 如此態度,便是摆明了今日要阻挡冯勇,双方便这般僵持住了。 破船之上,陈砚长长舒了口气,此时却已是手脚发软。 还好赶上了。 还好,这些寧淮子弟护住了寧淮父老。 陈砚擦了把额头的汗,却不敢彻底放鬆下来。 冯勇未退去就是心有不甘,一旦他发疯,让千户所那些船围上来,一艘千料大船也无法尽数阻挡。 破船已是摇摇欲坠,再经不起任何一枚炮弹的摧残。 正思索间,冯勇宛如被踩了脚的疯狗咆哮起来:“疯了,你们都疯了!” 陈砚的心一颤,顺著冯勇面对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些停下不再追击划子的千料大船们乘风破浪而来。 一艘千料大船行至破船另一侧,如此,两艘千料大船便將这破船夹於正中。 旋即,又是一阵破浪声袭来,第三艘千料大船挡在破船正前方。 三艘庞然大物,就这般將摇摇欲坠的破船护在中间。 破船被大船的阴影彻底笼罩,却让陈砚模糊了双眼。 他原本想著,千料大船不对他们出手,逃到大船旁边就有一线生机。 不曾料到,大船竟抗命主动將他们护起来。 这就是寧淮子弟! 这就是被逼著当私兵的寧淮青壮! 寧王为了一己私利,残害了多少寧淮百姓? 这些私兵在朝著那些当了海寇的亲兄弟开炮时,又是何等心境? 船上的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早已泣不成声。 汹涌的情绪奔腾而来,陈砚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被吞没。 他必须保持理智,方才有可能护住这些百姓。 “好,好得很,本官必要去找那位问问,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哪一边的!” 冯勇咆哮。 三艘千料大船依旧无声无息,仿若空无一人,只是那对准百料大船的大炮在坚定地诉说著他们的决心。 海面上货船渐渐离去,只余千户所的百料大船与那些千料大船静静停在海面。 松奉城內传来的歌声,伴隨著海浪滚滚而来。 踮在草埔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铜仔伊都找无母噢…… 第254章 反应 凝重的气氛被船上一声惊呼打破:“船漏水了!” 陆中派人前去查看,回来稟告方才得知是船头被炮弹击中之处在漏水,一旦僵持久了,船怕是要沉了。 “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陈砚沉下气,对陆中道:“回松奉城。” “今晚之后还要回城?” 陆中瞠目结舌。 今晚可算是与千户所兵火相接了,往后再无转圜的余地,回城就是送羊入虎口。 陈砚却道:“本官乃是松奉同知,必要回城,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一旦让徐门眾人抓住机会,定会置他於死地。 到时候莫说寧王养私兵一事,就是松奉走私案都会被掩埋,他今晚所做尽为无用功。 必须回城,伺机方才能动手。 陈砚一声令下,德全爷掌舵,再留下几人调整风帆,其余人等尽数到船头舀水。 破船朝著海滩方向前行,三艘千料大船隨之而动,护送其前往海滩。 挡在前面的冯勇的百料船们被逼得一路后退。 冯勇虽气急,却也知自己的船阻挡不了那三艘千料大船,只得不甘地让了航路。 破船就这般艰难飘到海滩附近,锦衣卫们或背或抱著孩童老人们衝下船。 朝著大开的城门口狂奔。 守城兵卒见状,纷纷抽出刀,蓄势以待。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之声,兵卒们扭头看去,就见一壮硕汉子抱著虎蹲炮衝到城门附近,另有一群民兵端著火銃分立成前后两队,举起火銃对著城门口。 那些守城兵卒大惊,几乎毫不犹豫就將刀入鞘,低垂著头,任由从破船上下来的百姓们进城。 陈砚最后下船时,船头已朝著海水低了头。 他走上海滩,转身,站在海滩上,对著三艘千料大船深深一拜,转身匆匆入城。 待他一进去,陈老虎抱著炮就迎了上来:“砚老爷没事吧?” “没事,立刻接应所有人回南山。” 陈老虎当即应事,让火銃手们分在两侧,將团建村的村民们护在中间,一路朝著松奉北门前行。 路上碰到巡逻队伍,一瞧见陈老虎手中的火炮与民兵手中的火銃,便压著腰间的刀转身往別处巡逻。 一路畅通无阻急行,到天蒙蒙亮之际终於从大开的北门踏出。 童谣渐渐散去,松奉城仿若再次沉睡。 府衙內,胡德运根本坐不住,背著手在屋內走来走去,待到一名衙役跑回来,他便迫不及待问:“他们可出城了?” 那下属喘著粗气道:“以从北门出去了。” 胡德运大大鬆了口气,手脚发软之下摸到附近一张椅子上坐下,庆幸道:“走了好啊,走了好……” 他就怕那陈砚发疯,领著民兵带著火銃大炮在城內动手。 府衙的官吏衙役们跟千户所那波人不同,他府衙的手下们都是拿刀的,如何能惹得起带火器的? 若在昨日,有人告知他陈砚会带著火器闯松奉府城,他定会认为那人是疯了。 今晚他方才知晓陈砚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他竟不知何时將百姓藏在那艘破船上,待到双方打起来时唱童谣! 这是要动摇寧王私兵的军心,是要挖寧王的根吶! 更要紧的,是陈砚竟还留了不少人在松奉城內,跟著大声唱那童谣,连带著府城的百姓们也都跟著唱起来。 陈砚此举,是要彻底搅乱整个松奉啊! 简直胆大包天! 胡德运用衣袍擦著额头的汗,手指尖都在抖:“通知下去,没有本官的命令,所有人都绕著南山走,万万不可惹火上身。” 下属应了声是,便快步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胡德运一人,他便又琢磨上了。 今晚闹出如此大动静,寧王必然会有动作。 或倭寇犯境,或暗杀,陈砚此人必定活不下去。 可陈砚手上有私兵有火器,还有锦衣卫相护,必不会束手就擒。 此一番是风雨欲来,他必要躲得远远的。 胡德运打定主意假装不知此事。 …… 寧王府。 一身月白曳撒的寧王端坐於厅之上,神情冷凝,一声不吭。 谢先生刚刚被人叫醒,此时还有些瞌睡。 待他听完寧王属下的稟告后,瞌睡瞬间被驱散,整个人无比精神。 昏黄的烛光下,寧王脸色格外阴沉,只问:“参与此事者一共多少人?” 稟告之人小心翼翼道:“五百一十七人。” 整整三艘千料大船,尽数参与其中。 寧王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怒喝:“胆敢做出此等叛逆之事,將他们军法处置,全部砍了!” “王爷万万不可!” 谢先生闻言急忙起身,朝著寧王深深一拜。 面对谢先生,寧王的火气收敛了许多:“为何?” 谢先生站直身子,沉著道:“此番乃是那陈砚的攻心之策,莫说这五百人,便是再来五千人,怕是也要败於他之毒计。这骨肉亲情自古就难断,此次他们只是护住那破船,若王爷兴师动眾將他们杀了,下次再遇到如此境况,他们怕是要跳反了,到那时,大船大炮在手,怕是冯千户等人有去无回。” 寧王眸光微闪。 他倒是不在意冯勇等人的死活,可千户所將士大批量身死,要么他的私兵暴露,要么就是朝廷出动军队来剿倭寇。 一旦海船出动,他的私兵仍旧藏不住。 “谢先生言之有理,只是若不严惩他们,恐难以服眾。” 五百人抗命不严惩,岂不是怂恿更多人抗命? 谢先生脸色凝重道:“可严惩,却不可伤性命。陈砚此番是动摇军心,动王爷的根基,如若將这些人杀了,极有可能引起譁变,到时方才是中了陈砚的当。” 寧王倒抽口凉气:“此计竟如此歹毒!” “若非有种种好处,陈砚又如何会行此等险计?” 稍有不慎,那陈砚便领著一群百姓葬身鱼腹了。 如今看来,此子实乃亡命赌徒。 寧王一拍桌子,恼怒道:“此子奸诈至极,拿了本王的银钱,转头就背刺本王,实在该杀!” “王爷万万不可在此时杀他。” 谢先生再次阻拦。 寧王拧眉,语气已有不满:“此子已对本王出手,本王竟还要容他不成?” 此子如此行事,就该用尽一切办法弄死他,方才可解他心头之恨! 第255章 入府衙 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被鹰啄了眼。 寧王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谢先生知寧王已动了杀心,可他依旧镇定道:“王爷若杀了陈砚,又恰恰合了他的心意。那陈砚多次用绝笔信相要挟,此次定然也会如此。” 看了眼寧王,见其神色稍缓,谢先生继续道:“如今那陈砚与锦衣卫虽已知寧淮之事,终究无证据,可一旦陈砚身死,他的绝笔信被锦衣卫送往京城,这就成了铁证。” 活人与死人的话是截然不同的。 天子必然已知晓此地的情况,只是苦於没有证据,只能按兵不动。 一旦陈砚身死,他的绝笔信送到京城,天子必定以此大做文章,彻查此地。 到了那时,便是宰辅大人也无法阻拦,此地遮羞布被揭开,他们唯有举兵。 匆忙之下如何能有把握成事? 一旦失败,他们都要给陈砚陪葬。 寧王沉吟片刻,终究不甘地握拳狠狠捶桌子:“难道此事就这般揭过去?” 谢先生露出一抹笑意:“王爷不必忧心,松奉还有一人可对付那陈砚。” “哦?”寧王坐直身子,询问道:“松奉竟还有此等神人?究竟是谁?” 谢先生食指与中指併拢,在半空朝著地上一点,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府台胡德运。” 寧王缓缓往后靠,面露沉思之色:“胡德运虽是府台,可管同知,只是那陈砚还有团练大使一职,便是胡德运也有心无力吧?” “那陈砚能一次次脱险,靠的乃是民心,若让他失民心,他就成了那瓮中之鱉,岂不是任由王爷拿捏?至於那团练大使……” 谢先生笑著摇摇头:“失了民心,他能去何处募兵?” 需知这寧淮最强壮的男丁尽数归於寧王麾下,剩余的大多去当了海寇,那海寇头目伍正青当著他的土皇帝,可不会与陈砚为伍。至於寧淮剩余的男丁……那都是延续血脉给老人送终的,如何会甘愿与陈砚去拼命? 虽有兵权,却无兵,终是枉然。 陈砚既来掘寧王的根,那他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来掘了他陈砚的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王稍一思索,便大加讚赏:“有先生在此,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待將陈砚困住,一旦久了,必被天子所弃,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既已定下对付陈砚的策略,那些兵卒的处罚便简单了,一人五十军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 回到南山的第三天,府衙来人了。 得知府台大人相邀,陈砚换上官服,便要与其一同前往。 陈老虎不放心,抱著虎蹲炮跟在陈砚身侧。 那衙役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就怕这位不小心点了火。 陆中更是领著十名锦衣卫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紧相隨,就怕陈砚在进府城的路上就被伏击杀了。 若不是陈砚阻拦,民兵加剩下十名锦衣卫都要跟著一同前往。 陈砚一身官服坐上马车后,本想闭目养神,可脑子根本不愿歇著。 自那晚过后,寧王那边一直没动静,今日突然由胡德运找他过去,必定是想好对付他的后招了。 那晚松奉城的歌声想必让他们夜不能寐,此次出手必不简单。 陈砚吐出口浊气。 他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再难的关也要迈过去,静待陈知行与薛正归来。 算算时日,岛上应该有变化了。 马车一路到衙门口,陈老虎本想抱著虎蹲炮进入府衙,却被冒冷汗的衙役给拦住。 陈老虎双眼一瞪,便让那衙役嚇得脸色发白。 衙役不敢与陈老虎多话,转身去求陈砚:“同知大人,这大炮不能进衙门啊!” 陈砚也不为难他,便对陈老虎道:“你在外守著,有异常你再闯进去不迟。” 抱著大炮闯府衙,罪名可就大了。 陈老虎不放心道:“若有异常,你便大声呼喊,我一炮轰过去就是了。” 衙役缩了脖子,往远处挪了挪。 陈砚笑著应下,带了陆中等人踏进许久未入的府衙。 府衙中那些官吏衙役们瞧见陈砚前来,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陈砚倒也轻鬆,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胡德运。 陈砚刚要行下官礼,胡德运便避开:“用不著行这些虚礼,本官找你来是有要紧之事。” 陈砚顺坡下驴,站直了身子,等著胡德运开口。 “陈同知已有数月未曾踏入府衙了吧?” 胡德运故作高深地端起茶杯,可惜那茶盖与茶杯一直磕磕碰碰,响声不断。 他只得將茶杯放下。 陈砚瞥了眼泼到胡德运虎口的茶水,应道:“回府台大人,下官一直在賑灾,如今又兼任团练大使一职,募兵练兵极为繁忙,未曾时时来府衙看望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他虽没来府衙,却一直忙著处理手头的工作,並非擅离职守,即便胡德运想要將罪名安在他头上,他也不认。 胡德运额头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脸色变得有些红。 陈砚颇为好心问道:“大人可是热著了?” “已是四月底,实在闷热得厉害。” 胡德运笑了笑,便將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扯了个刻意的笑容:“陈同知尽职尽责,本官都是看在眼里的。去年那些灾民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已然安顿下来,有瓦遮风挡雨,有饭食填空腹,还开荒种了地,陈同知賑灾卓有成效。” 陈砚拱手:“仰赖府台大人信任,灾民已暂时安顿下来,只是这荒地还未开採完,山上河水未引入村中,村民多有不便,还需费时日方可彻底安顿好灾民。” 这胡德运突然夸他灾民安顿得好,必有诈。 莫不是想將他调走? 胡德运听得极无语。 賑济灾民,给他们立身之地,再加饿不死也就罢了,竟还弄什么引水入村? 莫不是还想让他们吃喝不愁,躺著享福才叫賑完灾? 如此一想,胡德运心稍定。 他又扯了笑脸,道:“陈同知谦虚了,南山灾民日子已过得很好,不必再费心。” 旋即忧心忡忡起来:“雨季快到了,往年入了夏,又要有不少人受灾。到时賑灾又要银粮,真不知到何处去寻。” 陈砚笑道:“府台大人竟是为此事忧心,此事极好办,大人找乡绅商贾纳捐,灾情可解。” 胡德运被噎住。 第256章 掉离 陈砚秉持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跟柱子一般站在屋內不动。 反正是胡德运找他来的,他不急。 事实证明,能爬上知府之位的人各个不能小覷。 胡德运很快就调整好状態,又扯了个和善的笑道:“又快到收盐税的时候了,陈同知可知这盐税乃是重中之重,整个大梁都等著盼著,可近些年这盐税实在难收,哎!” 陈砚听著就觉不对劲,这收盐税之事归都转运盐使司管,与松奉府並无干係,也轮不著胡德运在此为难。 最重要的,是胡德运一开口就上升到整个大梁,必定有个大坑在等著他。 陈砚垂眸听著,一言不吭。 胡德运说了好一会儿,发觉得陈砚不搭腔,一咬牙就要將事一股脑说了。 比起陈砚,终究还是寧王不可得罪。 这般一想,他底气又足了些,提起一股劲便道:“陈同知啊……” 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稟告。 胡德运听出声音里的急切,便让人进来。 蔡通判远远绕过陈砚,凑到胡德运耳边小声道:“府台,陈同知的护卫抱著虎蹲炮站在衙门外!” 胡德运屁股一滑,整个人险些摔下去。 好在他抓住了椅子扶手,加之蔡通判的搀扶,才堪堪坐回去。 他用左手按住抖个不停的右手,神情慌张地看向蔡通判:“此言属实?” 蔡通判压著声音急躁道:“下官怎敢欺骗府台?” 胡德运只觉浑身都软得厉害,抬头小心地看了眼站著的陈砚,脊梁骨都在发酸。 这尊大佛莫不是还想轰了府衙? 隨即一想又觉不可能,陈砚再疯也不会行如此胆大之事。 陈砚此举是在向他示威,府衙或许不会有事,他这位府台大人可就不一定了。 此刻的胡德运在心里把冯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明知陈砚有了兵权,竟还给他火器。 岂不是助紂为虐! 如此骂了一通,终於缓和了些,对蔡通判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待屋子里只剩下胡德运与陈砚时,胡德运便端坐在椅子上,板起脸对陈砚道:“为了能收到足够盐税,朝廷下令要尽全力查获私盐。如今府衙眾人分管不同庶务,唯有陈同知空閒,这查私盐一事,就要劳烦陈同知了。” 陈砚恍然,原来是將私盐的事交给他。 自那晚后,他就做好了应对寧王报復的准备。 几日下来,寧王並未有何举动。 今日出招,竟是查私盐,可见此安排绝不简单。 陈砚沉吟片刻,心中不禁暗骂寧王阴险。 胡德运是知府,是他陈砚的上级,有权分派陈砚庶务,而陈砚无法推脱。 此举就將他陈砚调离了南山,不让他与团建村的村民接触。 在松奉,能冒死贩卖私盐者多是普通百姓,有家人有族人。 松奉的宗族极团结,一旦他抓一个贩卖私盐者,便是得罪整个宗族。 这是要將他陈砚彻底失民心,让他再无借力。 该是何等阴险才能想出这等损招。 想通这些,陈砚便抬眼看向胡德运,不成想胡德运也在打量他,如此竟来了个四目相对。 胡德运被惊了下,便虚张声势般道:“本官乃是府台,有权给你分派庶务,你若是不愿,大可上疏调离此地。” 陈砚用怜悯的目光盯著他,道:“下官本以为堂堂一府之尊,该是极有脸面,如今才发觉你不过他人一把隨时可捨弃的刀。” 胡德运惊诧问道:“你想说什么?” 陈砚笑著摇摇头:“对付下官的法子多了去了,你等却选了个最没伤害的,怕不是要让下官对上府台大人。” “严查私盐乃是朝廷定下之策略,什么刀子之类,本官一概不知。” 胡德运板著脸,话语间颇有气势。 陈砚嗤笑一声,那眼神更带了几分戏謔:“既是府台大人下令,下官办此事便是。下官背后站著的是天子,不知府台大人背后站著的又是谁?” 不等胡德运回话,陈砚转身就走。 待陈砚离开屋子,胡德运一口气卸了,整个人便瘫软下来。 他是真怕惹了陈砚这个疯子。 谁知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惊恐之后,心中便生起了怨愤。 原本陈砚在南山,与府衙和他都无关联,他也做好了要离得远远的准备。 可有人见不得他好,竟要让他来直面陈砚。 陈砚能看透的事,他胡德运又如何看不透。 能如此陷害他者,唯有那个姓谢的! 一想到此人,胡德运眼中儘是恨意…… 陈砚出门,陆中等人便迎了上来,確认他无事后,眾人离开了府衙。 到府衙门口,发觉陈老虎竟还是他们离开时的站姿,陈砚便感慨,老虎兄得此虎蹲炮,简直如虎添翼。 陈老虎迎上来,一双虎目上下扫视:“他们可有对砚老爷如何?” “不过是些人事调动,不需过於忧心。” 陈砚安抚了句,就上了马车回南山。 既然寧王等人出手,將他调走后必定还有后手。 陈砚当天晚上就將村里几位老人请到自己屋子里,將自己即將调任一事说了。 老人们声声挽留,陈砚颇为无奈道:“府台大人下令,我不能辞。” 见老人们已老泪纵横,陈砚又道:“我仍是团练大使,管著民兵,往后还是会回来,诸位不必忧心。” 听闻陈砚还会时常回来,老人们才安心些。 陈砚便嘱咐老人们要盯紧村里,若有何异常便立刻告知训练民兵的陈老虎。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第二日陈砚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南山,搬进府衙。 对於陈砚而言,最怕的其实是暗箭。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身边虽有锦衣卫相护,可这是在对方的地盘上,下毒、暗杀等一系列招呼上来,一旦锦衣卫们有一次疏漏,他陈砚就可能交代在此地了。 明面上来的手段,陈砚反倒不怕。 毕竟这查获私盐是极费时费力的,他可慢慢办案。 不知薛正等人何时能传来消息。 他可是冒死领著团建村村民们给海寇们唱了这首童谣,总该有些收穫吧。 第257章 起事1 海寇岛。 “陈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他!” 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用唯一剩下的那只手抓著陈知行的衣摆恳求。 陈知行看著床上腰腹血流不止的二十来岁男子,心情沉重地摇头。 伤及五臟六腑,神仙难救。 三月十五晚上,海寇们乘上划子前往松奉府城。 陈知行等人被限制不能离岛,天亮后划子们回来了,却少了足足两成。 回来的人中受伤者极多,陈知行便一刻不停地包扎救治。 到了此时,陈知行方知这些海寇出去一趟是何等凶险。 即便他一天一夜未睡,依旧有许多伤重之人身死。 譬如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血止不住,便是他再如何努力也是枉然。 独臂男子一把抓住陈知行的胳膊:“有药能活命吗?” 陈知行刚要开口,旁边打下手的薛正站起身,对那独臂男子道:“若能弄来止血的药材,你弟弟或能活命。” 独臂男子绝望的脸上多了一丝希望,整个人多了些光芒。 “帮主有药,我去求帮主!” 他又扑到木板床边抓住床上早已昏迷的男子身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道:“三弟你撑住,我去找帮主拿药,你肯定能活!我断一只手都能活,你肯定不会死!” 床上那年轻人双眼紧闭,毫无血色的脸仿若石雕一般毫无生机。 独臂男子说完,转头就跑。 待到他离去,陈知行深深嘆口气:“你明知此人没救了,何必给他兄长希望?” 薛正將银针从滚烫的水里捞起来,放到一旁摊凉,冷冷道:“要的就是他们的绝望。” 见陈知行面露不忍,薛正再次开口:“你若再妇人之仁,陈大人就撑不住了。” 陈大人此时处境必定极凶险。 陈知行心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使得他难受得厉害。 这两天,他双手沾染了太多鲜血,有太多生命从他手中流逝。 身为大夫,陈知行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即便他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无数痛苦哀嚎著求他救命的人。 “此地本不该如此。” 陈知行上下牙齿打颤,话语从喉咙眼里挤了出来。 薛正瞥了他一眼,只道:“五日內要將此地拿下。” 床上的年轻男子突然大口喘息,整个人仿若想挣扎著脱离木床,可惜身体终究无力,只將腿挪动到床边就咽了气。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儘是对死亡的惶恐与不安。 陈知行沉默著將他的眼皮抚下,大口呼吸著。 薛正拿起旁边一块白布,將手擦乾净,丟到床头,只瞥了陈知行一眼就道:“今日起,此地以本官为主。” 撩开掛在门口的草帘子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附近有不少人抬著伤者朝著陈知行的屋子走来。 薛正看向天边,夕阳在海面上留下细碎的金光,远处的海鸥正展开双翅在海面上自在翱翔。 太阳彻底消失在海平面时,薛正进了一间屋子。 昏暗的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油灯下,一年轻男子正用一把匕首片开一条成年男子胳膊长的鱼,带著血跡的生鱼肉被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见薛正进来,年轻男子用匕首片了鱼肚上的一块肉,往薛正面前送:“来一块?” 薛正大跨步上前,坐到男子面前,接过鱼肉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著。 鱼並不腥,很鲜,还带著一丝甜味。 薛正並不喜,当年轻男子再次递过来一块时,他拒绝了。 年轻男子颇为遗憾,显然认为薛正不识货,用匕首与大拇指压著鱼肉送进嘴里。 “童谣如何?” 薛正问道。 年轻男子耸了耸肩:“我早就会唱,不需要你们那位大人冒如此大风险唱给我听。” 说完便继续切鱼肉:“你们那位大人有种,我很钦佩。” 薛正並不接他的话,自顾自道:“伍正青死后,你能不能稳住岛上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看了眼薛正冷峻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邪肆的笑:“稳不住的人杀了就是,有何难?” 得到满意答覆,薛正道:“从明日起,你就是帮主。” 年轻男子放下刀,用衣袖往嘴上一抹,道:“何必等到明日,今晚就是伍正青的死期。” 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很快一人进了屋子。 年轻人道:“动手吧。” 那人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薛正正要起身,那年轻人便问:“薛大人做什么去?” 薛正回首,对年轻人道:“助你一臂之力。” …… 伍正青喝得醉醺醺地,推开了红夫人的房门。 彼时红夫人正坐在镜子前梳发,见他前来便娇哼一声,背过身去。 伍正青走过来,往红夫人头上插了根玉簪子,顺势就搂住了红夫人,过厚的嘴唇凑到红夫人白皙的脖颈处闻了一下,陶醉道:“真香!” 红夫人並不理他,对著镜子反覆看头上的簪子,只道:“就只得了这么个货吗?” 伍正青脸一沉,不满道:“那群废物此次出去,带回来的货物不足往常的一半,划子都损失数十条,就这簪子都已是其中最好的了。” 旋即又討好地对红夫人道:“我特意挑了给你送过来。” 红夫人嗔了他一眼,起身靠在伍正青怀里,伍正青立刻搂著她就要往床边走。 这位可是他了大价钱从青楼买回来的,一贯对他爱搭不理,今日有这簪子,他必要好好享受一番。 两人刚坐到床上,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声,旋即就是“咚咚咚”的声音:“求求帮主救救小的弟弟吧!” 伍正青脸一沉,自那日之后,一直有人衝到他门口求药,他早已不耐烦,只道:“拿钱买药。” “咚咚”声不止,显然外面的人在不停磕头:“帮主求求您先赐些药吧,以后小的肯定將银钱还给您!” 没钱还来求个屁的药! 旁边的红夫人搂紧了伍正青,柔弱无骨的手一下下摸著伍正青的胸口,娇滴滴地喊道:“帮主,我们歇下吧?” 伍正青心痒难耐,一把抓住她的手,嘿嘿笑著连连说好。 兴致正高,外面又传来那人的恳求:“求求帮主给些药吧,我弟等著药救命啊!求求帮主救命,帮主救命啊!” 兴致被打断,伍正青大怒,几乎咆哮著道:“把他给老子拖下去!” 第258章 起事2 外头的哭喊声渐渐远了,伍正青仍旧怒气难消。 倒是那位红夫人一下下抚著他的胸口顺气,软言儂语:“帮主还是太心善了,早要是將那些人打一顿,就没人敢来討药了。” 被美人如此安抚,伍正青怒气消了大半,搂著那红夫人道:“你不懂,我虽是帮主,也得顾忌著下面。” 红夫人一听不乐意了,素手將伍正青一推,坐直身子娇嗔道:“这帮派上上下下都是您的,您竟连个帮眾都不敢打?” 旋即冷哼一声,背对著伍正青而坐。 伍正青“哎”一声,笑呵呵凑上来,双手握著红夫人圆润的肩头,满脸笑意道:“好好说著怎的就生气了?好好好,我这把那人打一顿出口恶气,看谁还敢来败咱们的兴致!” 旋即对门外吩咐:“將刚刚那人抽二十鞭,看谁还敢过来扰老子清梦!” 门外的人应了声“是”,领著人就走。 屋子里的红夫人媚眼瞥了伍正青一下:“帮主就不怕底下人譁变?” “他们敢!整个狂风帮都是老子的,整个岛上也只有老子这儿有药,他们想用药就得拿钱来买。谁敢譁变,老子的人立马就给按下去!” 伍正青说得极霸气,红夫人俏脸微红,往伍正青怀里一钻,娇俏地喊一句:“帮主~” 伍正青半边身子都酥了,抱紧了人就动起手来,外面又传来一声哭喊,竟又是来討药的。 连续两次被打断兴致,伍正青已是怒不可遏,当即对外守著的人道:“给老子打!谁再敢过来就打!” 一声令下,那外面哀求的人就被拖了下去。 屋內是红綃帐暖,屋外却是鞭声四起,惨叫连连。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被抽了二十鞭的独臂男子脸憋得通红,却是死死咬著牙,顾不得血肉模糊的后背,挪到伍正青的屋门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泥巴地上,哀求:“求帮主救我兄弟一命!” “求帮主救我兄弟一命!” “求帮主……” 这一次,屋內传来的是一声怒极的咆哮:“把他给老子拖下去,狠狠打,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收手!” 立刻有两人过来將其拖走,独臂男子始终声声恳求。 见他如此不消停,伍正青的人直接將他反吊在树下,一鞭接著一鞭地抽,从腿到脸,全是血肉模糊。 那些求药的男子们被打完,一个个缩在地上,就这般看著一鞭接著一鞭抽在独臂男子身上。 独臂男子被抽到没了力气,依旧小声呢喃求药。 抽鞭子的人累极,连著换了三人,独臂男子依旧没有停下,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血沿著倒垂的脸滴落到地上,將那一片地都染红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就连后面过来买药的人也不动了,就站在附近看著。 渐渐地,人围得越来越多,依旧只有鞭子与独臂男子的呢喃声。 远处,一人的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 站在他身边的李有金双手紧握成拳,双眼仿若要喷火。 站在李有金身侧的齐耀祖满心不忍,转头看向那道欣长的影子:“薛大人动手吧!” 薛正冷冷看著,只道:“不到时候。” “人都快被打死了!” 齐耀祖急得险些吼起来。 那独臂男子已成了血人,难道这么多血还不够吗? 薛正静静看著那倒掛著的血人在半空摇晃,只道:“等。” 还不够。 齐耀祖气得一跺脚,又不敢多言。 再看那血人,他便怒火攻心,恨不能上去將人给救下来。 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吊著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好似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就在此时,薛正转头对李有金道:“救他。” 李有金几乎是瞬间弹跳著冲了出去,爬到树上就用刀去割绳子,转头对那些站著的海寇怒吼:“帮忙啊!” 有人呼喊,立刻就有人响应。 立刻就有早已在一旁站了许久的人衝上去抱住那独臂男子。 眾人將其放下来后,便有人大声呼喊:“快送到陈大夫住所去!” 一行人抬著独臂男子往陈知行的屋子狂奔,陈知行当眾剪开那独臂男子的衣服,那独臂男子浑身上下已没有一丝好肉。 看到的人都不忍心得別开脸。 陈知行给扎了几针后,扭头问送独臂男子过来的人:“谁有止血的药材?” 眾人皆是摇头。 若还有药材,何必去找帮主? 陈知行深深嘆口气:“若没药,他怕是要发热毒而死。” 屋內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瀰漫整个屋子的血腥味。 静默片刻,陈知行又是悠悠一嘆:“我上岛时带来了不少药,要是留下了,这回能救不少人。” 说完,整个人颓废地坐在床边。 来岛上数月,整日与这些人打交道,陈知行已学会大多寧淮土话,如今与这些人交流已无大碍。 他日日跟这些人打交道,如今瞧著好好的人被打成这样,心生不忍,脸上儘是怜悯。 陈有金恼怒道:“那些药本就是陈大夫送给我们的,此次我们下海,多少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正是用药的时候,帮主怎能见死不救?” 此话正中眾人的下怀。 他们或自己有伤,或亲朋好友有伤才会去找伍正青求药救命,药没求到,反倒是看到帮里兄弟快被打死了。 只是求药罢了,如何能下此毒手?! 屋外响起一声附和:“药本来就是帮里的,应该给大家都分点,不该让帮主独占!” “银钱我等可以少拿,救命的药不能退让!” 屋外几声怒吼,让得屋子里的几人心潮澎湃。 他们为了抢货物出生入死,等著救命时帮主却扣著药不给,还要將他们身上的银钱都榨乾,这帮主简直不將他们当人! 正在群情激愤时,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陈知行屋子门口。 眾人见到他,顿时都消了声。 这位可是副帮主赵驱,年纪轻轻就靠著勇猛登上了副帮主的宝座,掌管著帮里的刑罚。 又因他下手狠辣,帮里人一看到他就要抖三抖。 此时虽怒气上涌,然大家一想到他的手段,不禁瑟缩。 赵驱大跨步进了屋子,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提声怒喝:“谁对帮主不服?!” 第259章 起事3 目光所到之处,眾人纷纷低头。 谁也不敢惹这位杀神。 就在此时,一人梗著脖子怒喝:“我不服!” 赵驱侧头看向李有金,缓缓踱步过去,一双邪肆的眼盯著李有金:“你有何不服?” 李有金虽早已知晓接下来的事,此时格外紧张。 可想到父老乡亲,想到寧淮往后的日子,想到他爹的叮嘱,他便仰起头,大声道:“帮主为了捞钱,不顾帮里弟兄们的性命,我不服!” 李有金说出在场眾人心中所想,眾人只觉心中畅快。 想到还等著药救命的兄弟与族人,他们心中愤慨,便也纷纷开口:“我不服!” “我也不服!” 在眾人的呼喊中,赵驱猛地拔高声音:“老子也不服!” 声音洪亮,將眾人的声音尽数压下,眾人惊愕地看向这位副帮主。 他不是帮主的人吗,不该抓他们去行刑吗? 赵驱双手往外一张,做环抱姿势:“狂风帮兄弟本该义气当先,帮主私自藏药,只顾自己享受,兄弟们躺在床上等死,他都不管不顾,怎么服眾?如此小人不配为我狂风帮帮主!” 眾人一听,更是怒火中烧。 恰在此时,一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冷峻的目光扫向眾人,开口道:“本官乃是天子身边的锦衣卫,此番特来招安你等,若你等归顺朝廷,便不再为海寇。”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譁然。 皇帝身边的官,那肯定比县太爷还大。 竟有如此大官来招安他们? 薛正看向眾人,问道:“你等可愿回家?” “轰!” 屋內沸腾了。 他们本以为下海后,此生再无归家可能。 此刻,一个大官却问他们可愿回家,他们如何不心潮澎湃? “可你们的帮主不愿意,他要继续领著你等当海寇。” 薛正此话犹如朝著熊熊烈火中泼了一盆水,未將大火扑灭,反倒是让火烧得更旺。 在一眾怒火中,赵驱高声唱道:“一只鸟仔伊都哮啾啾。” 立刻有人跟著唱下一句:“一只鸟仔伊都哮啾啾。” 屋內眾人早已红了眼,这几日压抑的情绪被彻底挑动起来。 他们此次出海,亲耳听到父老们唱童谣,呼唤他们回家。 多少年未曾见到爹娘了? 多少年未曾与爹娘说过话了? 又有多少年未曾听过娘给他们唱童谣了? 那领头的赵驱声音近乎咆哮:“兄弟们,跟老子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声声呼喊衝破屋顶,朝著屋外传去。 薛正眸光扫向屋內眾人,见他们各个激愤,脖颈处青筋暴起,便知眾人已被挑拨,无人有二心。 能跟隨到此地的,都是看不得独臂男子身死,不怕因此惹祸上身的人,最能怂恿。 薛正收回顶住刀柄的大拇指,“鐺”一声,剑入鞘,侧身站在门外,將门口让出来。 赵驱再次高声唱起童谣,昂首朝外走去,其他人高唱著鱼贯而出,跟隨赵驱而去。 陈知行目送眾人离去,大大鬆了口气。 终於起事了。 追隨眾人的目光被薛正关上的门挡住,陈知行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便去救治那位独臂男子。 屋外的歌声越来越大,光是听著就知有许多人出门加入队伍。 整个海寇岛仿若一只沉睡许久的雄狮,在此刻终於觉醒。 眾人围住伍正青的屋子,拼尽全力唱著这首儿时童谣。 伍正青慌乱地从床上跳起来,慌慌张张穿鞋子。 床上的红夫人撑起上半身,慵懒地看著他:“不过就是他们唱唱歌,帮主慌什么?” 伍正青气急:“你懂什么,他们这是譁变了!” 他们唱此童谣,这是想被招安,想回家! 这是来逼他了。 他早该杀了陈大夫那行人,可那赵驱百般阻挠,如今好了,出了如此大的乱子。 穿好鞋子后,他立刻起身,门被人从屋外一脚踢开。 赵驱带著数人进了屋子。 伍正青一见赵驱如此大张旗鼓,当即压下心中慌乱,大喝:“赵驱你大晚上带这么多人围了老子的院子,究竟想做什么?” 赵驱往后抬了抬下巴,八个人被绑著的人让人给推了出来。 那八人一瞧见伍正青,便大声喊:“帮主,赵驱要反了!” 伍正青指著赵驱的鼻子,恨得牙根痒痒:“老子待你不薄,短短五年,老子就把你提拔成副帮主,你竟如此背信弃义?!” 赵驱一抬手,歌声便渐渐停歇了。 他將衣服扒开,胸口背部布满了狰狞的疤痕。 “老子的地位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你现在过的日子都是兄弟们用命换回来的,兄弟们急需救命时,你还要喝兄弟们的血,论背信弃义,你是头一个。” 那疤痕多到触目惊心,让赵驱的话语极有说服力。 赵驱转身,指著站在四周的人:“看看兄弟们过得多苦,拼命也才能餬口,如今朝廷派人来招安,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却为了自己过好日子不答应,让咱们这些兄弟跟著你受苦,你睁眼看看,兄弟们还有几个服你?” 伍正青大惊,对外头的眾人怒喝:“朝廷招安都是骗人的,等你们上了岸,那些將士就会围上来砍杀你们……” 胸口一阵剧痛,他低头,就见一把泛著寒芒的长剑从背后刺穿他的胸口,瞬间浑身无力,整个人栽倒在地。 那剑的主人收回剑,冷峻的脸上儘是厌烦:“聒噪。” 若非要等赵驱收服人心,他根本不会给伍正青说话的机会。 长剑抽出,乾净利落地刺入伍正青脖子里,当眾將头割下,举向半空,双眼扫过屋子內外的人,大喝:“伍正青已死!” 头颅里尚未凉透的血滴滴落在地上,却让在场眾人从头凉到脚。 屋內屋外都安静下来时,薛正长剑往地上那八人一指,却是侧脸问赵驱:“你动手还是本官亲自动手?” 赵驱当即拔刀,將地上八人一人捅一刀,待八人身死,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对薛正道:“草民赵驱,愿领狂风帮上下归顺朝廷!” 见赵驱都跪下,其余早已躁动的帮眾们纷纷跪下,齐声道:“我等愿归顺朝廷!” 薛正扫了眼跪了一地的人,对赵驱的手段颇为讚赏。 只是这口才实在差了些。 刚刚若换成陈三元,怕是已让怒极了的帮眾跳起来杀死伍正青,何须他薛正亲自动手。 不过此等手段管理狂风帮足矣,他也可回去向陈三元交差了。 第260章 上衙摸鱼 赵驱走到床边,撩开床帘,床上的红夫人当著眾人的面扑进他怀里。 帮眾们见此,纷纷面露惊色。 有知內情的人想到当初与伍正青一同上岸的正是赵驱,等他们再回来,伍正青身边就多了位红夫人。 如今想来,二人怕是早有私情。 赵驱顺手揽住红夫人盈盈一握的腰身,笑得颇为畅快:“伍正青的私库在何处?” 那红夫人嗔他一眼:“我被他霸占这般久,你一见面连句问候都没有,就只顾找私库。” 赵驱往外一指:“不少兄弟等著药救命吶,莫要闹了。” 红夫人便起身,一双玉足踩到地面,神色如常地绕过地上的血,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门上的锁,抽出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便露出一条暗道。 赵驱毫不迟疑带著人下了暗道,待看到暗道里藏著的金银財宝时,各个惊得鼻翼嗡动。 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子被抬上来,金银、珠宝简直要刺瞎眾人的眼。 他们早想到作为帮主的伍正青富有,不成想真正瞧见才知自己实在没见过世面。 就连薛正都眼皮跳了下。 赵驱当即做主,將一箱箱的药材给大家分了,又一人分了十两银子。 眾人捧著银子,无不欣喜。 他们一年到头拼了命也不过能攒二三两银子送回家中,今日却直接分了十两! 再看屋子里剩余未动的箱子,眼神越发火热起来。 他们所分的银子连一成都不到,这剩余的银子若都分了,他们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赵驱上前,朝著薛正拱手,朗声道:“薛大人,这些赃银该如何处置?” 他们分银子时,薛正便背过身去,此时方才回头,目光扫向屋內屋外眾人,朗声道:“留出一万两分给帮眾吃喝所用,剩余赃银封住不可乱动,待本官稟明陛下,再行定夺。” 见有人难掩贪婪,薛正又道:“此银或为你等安家之用,谁胆敢偷盗,帮中可格杀勿论。” 那些心生贪婪之人心头剧震,立刻敛了心神。 银子又被放回私库,从这一晚起,此屋便是新帮主赵驱与红夫人的屋子。 至天色大亮,一切尘埃落地,那些被赵驱请去喝酒的副帮主与帮中长老们方才能各自归家。 岛上暗潮自这一日起越发汹涌。 …… “陈大人,今日已抓了三名私盐贩子,您该升堂审问了。” 一名方脸衙役大声呼喊。 趴在案桌上的陈砚打著哈欠坐直身子,揉揉惺忪的睡眼,问站在他案桌前的衙役:“什么时辰了?” 那方脸衙役道:“未时初。” 陈砚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未时初急什么,先把卷宗拿来给本官瞧瞧。” 那方脸衙役眼皮直跳:“今日才捉拿那私盐贩子,需大人审问过才有卷宗。” 陈砚摆摆手:“那就先將私盐贩子是哪儿人,什么年岁,何时在何地抓获,又缴纳了多少私盐详尽写好呈上来,本官连案子始末都不知,如何去审?” “大人……” 方脸衙役还想说什么,陈砚双眼一瞪:“你敢抗命不成?!” 方脸衙役张了张嘴,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是后退出去。 陈砚看了眼天色,嘀咕道:“才未时,將本官喊醒做甚?” 说完又往桌子上一趴,便呼呼大睡。 那衙役回到自己的衙房,就见其他办私盐的衙役们也都在抓耳挠腮地拿笔写字。 见他回来,其他衙役便问:“大人可是让你也写私盐贩子的生平?” 方脸衙役怒道:“我们又不是官吏,哪里会写这些!” 衙役们都是上过几年私塾的,能记个名也就够用了,谁能写什么文书? 这陈大人分明就是折腾他们。 “我这人抓了有六天了,还在写这什么生平,一交给陈大人,他就能给挑出几个错字给打回来重写。” “你才六天,我这都十一天了,一个错字没有,大人说我写得看不懂,要我写得通顺些,还不可赘述,我又不考状元,还要写文章不成!” 衙房內可谓怨气衝天。 他们十人被分派给陈大人抓私盐贩子,一人倒是抓了那么两三个,本以为是立功了,谁知竟被压在衙房里写字。 他们的手是拿笔的吗? 方脸衙役道:“在这么下去,咱们非得被折腾死!咱去找府台大人,让府台大人为咱们做主。” “对,找府台大人去!” “咱们拿陈同知没办法,府台大人还能没办法吗?” 他们归陈同知管,可陈同知归府台大人管。 何况这陈大人根本不受府台大人待见。 十名衙役就这般浩浩荡荡跑去跪在胡德运面前,好一番诉苦。 胡德运听得耳窝子疼。 这陈砚整日在府衙睡觉,衙役们找过去,就让写文书,私盐贩子就关在牢房里,他连见都不去见一面。 这些衙役又都被拘在衙房里,谁去抓私盐贩子? 胡德运不禁又在心里將谢先生给骂了一顿,以为让陈砚抓私盐贩子就能让陈砚与百姓斗起来,可如今呢,人家压根不干活,整日在衙房睡觉。 这些衙役受折腾,他这个府台也不得安生。 胡德运背著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若是旁人,他顺手也就收拾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给下属穿小鞋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可面对陈砚他不敢啊,谁知道这疯子能干出什么事来。 胡德运想了一下午,待到天黑就去了寧王府拜见寧王。 將事如此这般一说,末了道:“那陈砚摆明了知晓此事的弊端,他根本不露面,哎!” 寧王转头问坐在一旁的谢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谢先生起身,恭敬地朝著寧王行礼,从容道:“在下以为陈同知此举实在算不得高明。” 胡德运心中恼怒,面上却道:“不知谢先生有何高见?” 谢先生瞥了胡德运一眼,道:“府台大人既將查缴私盐一事交给陈砚,这陈砚究竟出不出面有何要紧?只需那些衙役抓人时报出陈砚大名,让百姓知晓背后是陈同知抓他们的家人、族人,背地再推波助澜一番,打死一两人,自是会激起民愤。” 说完,眉头紧蹙:“府台竟连如此简单的栽赃陷害都想不到?” 第261章 告发 他自幼聪慧过人,才思敏捷,乡试屡屡不中,可如胡德运这等蠢笨之人竟能任一府之尊,天道实在不公。 正因此,每每瞧见胡德运,谢先生便难掩厌恶。 那陈砚是胡德运的下属,他又已出谋划策,如此简单之事胡德运竟也办不好,实在愚不可及! 胡德运被他的轻视刺痛。 若是以往,胡德运必是能想到的,只是如今他並不想惹陈砚,更不想由他自己大包大揽做此事。 从陈砚来此地,他们已对陈砚多次下手,哪次都觉得事情必成,最终均以失败告终,谁又说得准这次就能成? 这官场之上,一向是多做多错,一旦出事,黑锅怕就要扣到他头上来了。 胡德运忍著怒火,露出钦佩之姿:“谢先生此言,著实令本官醍醐灌顶,只是这陈砚整日拖延,那些私盐贩子被抓捕后不能审问,也不可判刑,如此下去,那些人也不会如何怨恨陈砚,不知谢先生可有法子?” 见胡德运如此谦恭,谢先生语气缓和了些,只道:“想要將他逼出倒也不难。” 谢先生將计策一说,胡德运便连连感嘆:“妙啊!在下就依谢先生所言!” 翌日下午,陈砚一如既往趴在案桌上补觉,衙房的门被拍得“咚咚”响。 被扰了清梦的陈砚坐起身打瞌睡。 门外却已响起衙役的呼喊:“大人,有百姓来告发私盐贩子,胡大人召您去二堂吶。” 陈砚一个激灵就醒了神,几步走过去打开门,此时门外站著数名衙役。 那些衙役一瞧见陈砚,便赶忙道:“大人您快些吧,那人已在衙门口敲了鼓了,府台大人特意派小的们来请您,您快些去吧。” 陈砚让那些衙役领路,他与眾人急忙去往二堂。 此时胡德运正坐在高堂上,一名贼眉鼠眼的乾瘦男子正跪在堂上,堂外还站著不少围观的百姓。 陈砚走过去,对胡德运见了礼,胡德运便道:“陈同知不必多礼,此番乃是堂下之人告发有人贩卖私盐。这私盐案归陈大人管,本官便將陈大人召来了。” 陈砚面色不变:“敢问告发者在何处?” 胡德运往陈砚身后跪著的人一指:“此人名叫黄三,告发同族黄福生、黄平安、黄顺子等人贩卖私盐。黄三,有什么话就跟同知陈大人说。” 那黄三朝著胡德运磕了三个响头,转而又朝著陈砚连磕三个响头,跪著往陈砚跟前挪了几步,諂媚地笑著道:“陈大人,黄福生那几人自己偷偷烧盐拿出去卖,小的劝了好几回他们都不收手,小的就来报案了。昨天半夜小的还看到他们几家的烟囱在冒烟,今儿肯定还在家,您赶紧带人去抓吧,晚了他们又跑了。” 外面围观的百姓均是满脸愤慨,这个黄三实在不是个东西。 陈砚上下打量他,见他瘦得皮包骨似的,问道:“你举报族人,就不怕族人怪你?” 黄三咧了嘴,露出一口黄牙:“他们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小的要是知道了还不告发,以后得跟著他们一块儿掉脑袋,小的还没活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围观的百姓又是譁然,对黄三指指点点。 黄三瑟缩了下,便又给陈砚磕了两个头:“大人您快去抓人吧,晚了他们又跑去卖私盐了!” 坐在高堂上的胡德运对陈砚道:“万万不可再让他们贩卖私盐,陈同知,你立刻带上你的衙役们去下黄村拿人!” 府台下令,作为同知的陈砚只能应下。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们见陈砚竟就这般接了令,各个面露失望。 原以为陈大人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如今看来也是个欺负百姓的。 这就要去拿人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呼喊:“他们是活不下去了才卖私盐的!” 胡知府一拍惊堂木,怒喝:“肃静!公堂之上不可喧譁!” 围观眾人噤声,一双双眼睛却盯著陈砚。 十名衙役早已將马车备好在公堂外等著,胡知府更是道:“陈同知请吧。” 陈砚对著高堂上的胡知府拱手,转身大跨步往公堂外守著的百姓们走去。 “劳烦乡亲们让让。” 围观百姓们给他让出一条道,在陈砚走过去时,就听到一道愤怒的男声:“狗官!” 陈砚脚步一顿,旋即再次抬腿往前走去。 胡德运却是大怒:“敢辱骂朝廷命官,来人,將那人抓起来!” 立刻有衙役衝到人群將一十五六岁的少年抓出来,那男子年迈的爹拽著少年的胳膊,恳求官差:“是小的骂的,你们就抓小的吧。” 衙役一把將老人推开,怒喝:“耽搁妨碍公务,连你一同抓了!” 那老人又跪上去,抱住衙役的大腿恳求:“差老爷弄错了,是小的骂的,小的嘴贱冒犯了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说到最后,老人便一下下磕头。 那被抓的少年双眼通红,气愤道:“爹別求他们,我就是骂了他怎么了,这鬼日子我也不想过了,死了也是一条好汉!” 陈砚一个转身走回来,站到了少年的面前。 那少年被惊了下,旋即又觉得自己被嚇到跌份了,当即仰著脑袋,又骂道:“狗官!” 原本要抓那少年的衙役们不动了,就连堂上坐著的胡德运都安静下来看热闹。 没想到只是让陈砚露个面,就有如此效果,此情此景大大取悦了胡德运。 陈砚后退一步,拿手在鼻尖扇了扇,皱眉道:“小小年纪嘴里就一股味儿。” 少年最重自尊,下意识就闭了嘴。 陈砚转头对抱著差役的老人道:“你儿子嘴臭,你当爹的该带回去好好管管,下次熏著別人了肯定要挨揍。” 老人一听便明白了,赶忙朝著陈砚磕头,感激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那少年涨红了脸,又气又羞:“你胡说,我根本没口臭……” 话还未说完,他爹几乎是从地上弹跳起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將他打得眼前冒金星。 还不等他缓过神,膝盖窝就挨了他爹一脚,他“噗通”一下跪在陈砚面前。 一股大力按住他的后脑勺,將他的额头往地上按。 “嘣嘣嘣……” 伴隨著磕头声,老人卑微地跟陈砚赔罪:“小的回去肯定好好收拾他,大人千万別跟他计较。” 陈砚看那少年磕头已经磕得七荤八素,双手往身后一背,颇有股老学究的气度道:“本官自不会与一孩童计较。” 围观的百姓看著陈砚那张比磕头少年成熟不了多少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陈大人好像也才十六岁来著? 第262章 进村 那少年骂陈砚可谓骂得胡德运浑身舒畅,既然陈砚不与其一般计较,胡德运自是不会抓人,只催陈砚赶紧出发。 陈砚上了马车,那马车便一路狂奔著出了府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出发。 陆中等锦衣卫倒是坐上了陈砚自己的马车,只能靠双腿跑路的衙役们就气喘如牛。 半个时辰后,陈砚招呼著衙役们歇歇。 那方脸衙役很急躁,恨不能一刻不停。其他衙役却是跑不动了,往地上一坐就大喘气。 到了此时,陈砚便感慨:“既如此赶路,府台大人怎的也不给你们备个车。” 眾衙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无比赞同。 府台大人要他们拉著陈大人快些去下黄村拿人,怎的不想想等他们一路跑过去,哪里还有多余力气在村里闹事? 好在陈同知心善,竟在他们歇息好后让他们其中三个年纪年长些的衙役上了马车,包括方脸衙役在內的另外六名衙役只能跟著疾驰的马车跑。 方脸衙役等便越走越气,频频看向车子,恨不能將那四人拉下来换他们上。 下黄村离府城不算远,酉时初就赶到了。 如此多衙役进入村口,自是將村口附近不少壮年给引了过来。 十名衙役立刻聚集在马车前方,对著那些堵著路的村民道:“我等前来捉拿贩卖私盐者,你们谁敢阻拦,同罪连坐!” 一声怒喝,让得村民们脸色微变。 可眾人互相对视后並不让开。 整个下黄村都是同姓,可谓同气连枝,如今这些衙役要从他们村抓人,他们若不阻拦,就是让他们眼睁睁看著族人去送死。 眼看无法呵退眾人,那方脸衙役一把撩开陈砚的车帘,將其暴露出来,又对那些人怒道:“今日乃是同知陈大人亲自前来拿人,你们还不速速让开!” 那些村民一听是“同知陈大人”,纷纷看向车內的人,在瞧见车內身穿官服的样貌俊朗非凡的少年坐在车內,当即便是一喜,旋即又愕然,再就是难以置信。 有村民难掩失落:“同知大人来抓我们老百姓?” 方脸衙役怒喝:“贩卖私盐乃是死罪,陈大人已捉拿多名私盐贩子,如今已接到举报你们下黄村有多人贩卖私盐,大人方才亲自出马,尔等还敢阻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那些村民从难以置信变成失望,旋即又是愤怒。 自这位陈大人来了松奉,先是大败倭寇,救了许多百姓的命,后来又是賑济灾民,让没人理会的灾民有房住有地种。 还听闻这位陈大人为了救百姓,与千户所的官兵们都打了起来。 他们以为这位陈大人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是与松奉那些贪官不同的。 可这样的好官,竟来抓他们老百姓了。 贩卖私盐被抓的人,就没一个能活著从牢里出来的。 “小陈大人也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了吗?” 一名驼背,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双眼含泪地盯著车上的父母官。 十几道失望的目光齐齐落在陈砚身上,让陈砚坐立难安,正要从车上下来,就听那方脸衙役怒喝道:“还是不退,那就莫怪我等硬闯!” 转头就对其他衙役道:“兄弟们,衝进村里拿人!” 衙役们纷纷拔刀,气势汹汹就要朝著那些百姓衝上去。 今日他们就是来闹事的,如此良机,必要抓住砍伤几人,若能砍死一两人那就是再好不过。 衙役们正要往前冲,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衙役们仿若没听到,朝著那些乡亲们就衝去。 方脸衙役跑得最快,离那位眼含热泪的老者只一步之遥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身影,旋即肚子受了一股巨力,整个人被踹到地上,后背推著地上的稀碎石子滑出去半丈远。 地上的尘土因重击飘散空中,將方脸衙役呛得连连咳嗽。 那方脸衙役胸口翻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看过去,就见那名为陆中的锦衣卫正缓步朝他走来。 还不等他开口,胸口又被陆中一脚踩中,那陆中满脸恼怒:“陈大人让你住手你没听到吗?” 这一脚踩得那方脸衙役直翻白眼,连咳嗽的劲儿都没有。 陆中目光往剩下九名衙役一一扫去:“陈大人没开口,我看谁敢动!” 说完,脚尖在方脸衙役胸口用力一碾,方脸衙役便犹如那临终的老人般哀嚎。 九名衙役脸色巨变,纷纷后退,唯恐自己被盯上。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连文官都怕的人,弄死他们这些衙役,连个给他们申诉的人都没有。 眼见方脸衙役就要被陆中踩死了,陈砚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下衣帽,这才走到陆中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陆中:“收点力,別真弄死了。” 陆中脚下收了些力,那方脸衙役便大口大口呼吸。 陆中厌恶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对陈砚道:“陈大人就是太好说话了,才叫这些人蹬鼻子上脸。” 陈砚便觉得陆中这样的直肠子很好,譬如在此时此刻就非常得他的心。 难怪能当上总旗。 再看那些百姓,此刻均是呆站在原地,眼中儘是茫然。 那位驼背老者却是面露狂喜,赶忙对陈砚鞠躬作揖。 陈砚上前將他扶起,满脸无奈道:“老人家不必多礼。” 那老人仰头,用一双湿润的老眼盯著陈砚:“大人是好官,大人就放过我们族人吧,大家都没活路了。” 其他村民此刻又燃起了希望,纷纷找陈砚恳求:“小陈大人开恩啊!” 陈砚看向眾村民,这些村民个个皮肤黝黑,脸颊凹陷,衣服残破,肩膀处破了还打补丁,袖子烂成了絮条状,裤腿烂到了膝盖处。 再面对那一双双恳求的眼睛,陈砚心头涌动,只能嘆息一声,对他们道:“诸位乡亲听我说,你们村的黄三前往府衙告发同族黄福生、黄平安、黄顺子等人贩卖私盐,府台大人派我前来捉拿这三人,有律法压著,我也没法子。” “黄三那狗东西在哪儿?!” 村中一人怒喝,其他人俱是惊怒。 竟告发族人,简直就是败类! 陈砚往陆中等人所坐的马车一指,道:“那就在那儿,你们可与他当面对峙。” 立刻就有数名村民冲向那辆马车。 黄三听到陈砚的话嚇得赶紧往车子里钻,却被站在车外的锦衣卫一把拽出来。 黄三腿软想要逃走,衣服已被人族人抓住,下一刻他便被围了起来。 “不是,我都是被逼……” 后面的话被拳打脚踢截断,旋即变成了哀嚎。 第263章 查私盐 黄三的惨叫声让站著的九名衙役瑟瑟发抖,恨不能將自己缩成一团从此地滚走。 可有陆中等锦衣卫在,他们根本不敢动。 陈砚收回视线,又温和地问那老者:“敢问老伯,黄福生三人可在村里?” 老人瞬间了悟,赶忙摇头:“不在不在,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砚颇为惋惜道:“我等岂不是白跑一趟?” 老人的心七上八下,一双老眼一刻不敢离开陈砚的脸,生怕错过什么。 陈砚思索片刻,方才道:“劳烦老伯领著我等去那三人家中走一遭,便是真不在,我等也好交差。” “好好好,小老儿这就领著陈大人去瞧瞧。” 陈砚无奈道:“天色已晚,我等怕是要在村里吃晚饭,还要劳烦你们族长准备一番。” 老人赶忙应下,隨手抓了个年轻人就吩咐他去找族长。 等那年轻人走了,陈砚便扶著老伯一步步往村里挪。 陆中这才收回腿,转头对那些衙役道:“隨陈大人去拿人。” 那些衙役迫於他的淫威,纷纷绕开他跟了上去。 至於那方脸衙役,在陆中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也只能捂著胸口,跟在陈砚等人的身后一点点在村里挪。 老人走得慢,陈砚等一行人便慢悠悠走一步等两步,天黑方才挪到了黄福生家。 到了家门口,陈砚顿住了。 眼前是昏暗的茅草土坯房,一位双眼失明的老妇人拿根棍子站在门口。 老妇人的头髮仿若京城冬天的枯草,脸上的皮肤仿若一朵失了水的菊,嘴里的牙尽数掉了。 站在她身旁的,是个只穿了条破裤子的痴傻中年男子,见到人便傻笑。 只到门口,陈砚就闻到一股臭味。 他依旧走了进去,借著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屋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草,杂草旁就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 木板床旁边就是一个陈旧的灶台,上面儘是灰。 陈砚第一次看到团建村的村民时,他们虽灰头土脸,然还有身衣服蔽体。可眼前的这一家,竟连避体的衣衫都没有。 一个瞎了眼的老人,带著一个痴傻的儿子,所过的日子已一目了然。 那黄福生是这一家唯一的希望,若黄福生被抓,这两人也要跟著一同去了。 陈砚沉默著退了出来,那股恶臭依旧在鼻尖縈绕。 他转头问那位老人:“老伯,黄福生家可有田地?” 老人嘆口气:“没了,黄福生他爹死的时候就把最后一块地给卖了。” 没有田地没有进项,一家子如何生活? 家中一老一痴傻都需人照料,黄福生就连海寇都当不了。 陈砚临走,衣袖被人抓住,他回头,就见那瞎了眼的老妇人已跪在地上,含糊著苦求:“大人放了我儿吧,我儿命苦哇!” 陈砚的心犹如被扎了下,却不可做任何承诺,只能抽出衣袖继续向下一家走去。 身后的声声哭求格外刺耳,让陈砚的步子迈得大了些。 另外两家也没抓到人,三家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穷。 陈砚等人被迎进族长家,族长断了一条腿,只能拄著木棍。 一行人进门时,族长一家端出了一碗碗掺杂著糠的杂粮粥。 衙役们一瞧见便想发怒,可瞧见陈大人端著碗喝完,他们便不敢开口,只是这粥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 陈砚道了谢,领著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待人走后,族长媳妇收拾碗筷时,在桌子上发现了碎银子,便是一声惊呼。 当天夜里,族长便得到消息,另外三家也都找到了碎银子。 族长热泪盈眶:“好官吶!” …… 衙役们本想在村里將就著住一夜,明儿一早再回城。 这大晚上赶路危险,万一碰上蛇虫鼠蚁,咬了都不知往哪儿去治。 再者,大晚上城门都关了,他们只能在城门外等著,根本进不去。 有陆中等锦衣卫在,他们又不敢多话,只能闭上嘴跟著。 月光下,马车摇摇晃晃前行,四周静得出奇,衙役们只能听到自己肚子的“呱呱”声。 走著走著,他们便发觉不对。 府城该往东边走,可这马车是往北走的。 衙役们想要询问,一对上陆中暴躁的脸,疑问又咽了回去。 府城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跟著陈大人出来的,陈大人应该不会胆大到將他们给杀了吧? 如此一想,他们也就镇定下来,跟著陈砚的马车一路弯弯绕绕走著。 马车里的陈砚闭目养神,由著陆中赶车。 刚刚在下黄村看到的一切总在他眼前晃,让他极沉闷。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陆中开口:“大人,到了。” 陈砚撩开车帘下了车,看向不远处打著灯笼的车队,呼出一口浊气:“咱也该动动手了。” 总被人牵著鼻子走实在难受,现在也该换他们难受了。 陆中刚要喊人,却被陈砚制止。 “我们有更好用的人。”陈砚转头,对不明所以的十名衙役道:“看到不远处那车队了吗?去拦住。” 眾衙役看著不远处的车队,脸色微变。 那车队上点著的灯笼写著大大的“黄”字。 方脸衙役捂著胸口道:“大人,那是黄奇志黄老爷的队伍,黄老爷乃是本地有名的盐商,卖的是官盐,我等查的是私盐。” 陈砚瞥向他:“不查一查怎么知道是官盐还是私盐?” 另一名衙役忍不住道:“黄老爷有盐引。” 大梁朝想要卖官盐,必要有盐引。 而能弄来盐引成盐商者,背后必定有大靠山,不是他们这些衙役可招惹的。 陈砚今晚心情不佳,並不与他们废话,转头对陆中道:“谁不去,陆总旗可隨意处置,本官绝不阻挠。” 陆中当即拔刀,怒声道:“谁敢抗命,格杀勿论!” 那刀在月光下闪著森森寒光,让十名衙役脖颈发凉。想到陆中此前动手的狠辣,他们迟疑著上前。 陈砚大手一挥,瞬间变得激情澎湃:“跟本官去查私盐!” 说完大步流星迎著那队伍而去。 那些衙役们就被锦衣卫们围著如同被赶上架的鸭子,忐忑地跟著陈砚拦住车队的去路。 旋即便听陈砚一声高呼:“本官乃是松奉同知陈砚,奉知府胡德运之令前来查私盐,所有人双手抱头站到左侧,谁敢乱动,以贩卖私盐论,就地处决!” 那车队一听“陈砚”大名,各个心肝儿颤。 那尊瘟神又找上门来了! 第264章 黄老爷的麻烦是非找不可了 商队里一中年男子惊慌失色地喊来一手下,急忙道:“快回去给老爷报信,快!” 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拉起韁绳,转身往不远处的大宅院纵马而去。 陈砚並不理会,指挥著锦衣卫和衙役们將商队的前后路一堵,这商队就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商队的护卫们见此,“鏘鏘鏘”拔刀,仿若下一刻就要与衙役们拼杀。 那中年管事急忙呼喊:“都住手!” 衙役也就罢了,这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真要將这些人给伤了,麻烦就大了。 制止了自己人,中年管事翻身下马,疾步走到陈砚面前,对著陈砚拱手作揖,脸上堆满笑:“小的姓黄,是黄奇志黄老爷手下的管事,领著商队出行,还请陈大人行个方便。” 说完,抽出一叠银票往前跨一步,就往陈砚手里塞。 陈砚接过银票,往半空一举,朗声道:“竟敢公然贿赂朝廷命官,来人,將他绑了!” 立刻有一名锦衣卫上前,將那黄管事押住。 那黄管事往常出行总是会上下打点,那些找麻烦的人看在银钱的份上也会给他行方便,他是万万没料到这陈大人竟会来这么一手,立马急了:“大人,小的乃是黄家的商队,是有盐引的,您平白无故污衊我等贩私盐,就不怕上头怪罪吗?” 陈砚“哦”一声,侧头看向他:“盐引何在?” 黄管事底气十足地让锦衣卫放开他,那锦衣卫看向陈砚,见陈砚点了头,方才鬆了手。 黄管事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鹿皮製成的袋子,解开后从里面拿出两块合在一起的木板,再解开便是丝绢袋子,最后才拿出一张“引纸”,捧向陈砚面前:“大人请看。” 陈砚接过引纸,一看便是大引。 大梁的盐引分大引和小引,大引为四百斤,小引为两百斤,引纸上已在盐场被“截角”,也就是剪去一角,这是为了防止盐引反覆支盐。 而引纸上写有“黄奇志”的大名,表明此盐乃是官盐。 拿出引纸的黄管事底气很足:“我们老爷是登记在册的盐商,是交了盐税的,陈大人查私盐怕是找错人了。” 他本不想惹陈砚,可事情既到了头上,再收敛就跌了主家的脸面,那只能硬气起来。 若这位陈大人再要查什么私盐,就不占理了。 到时老爷找人弹劾陈大人一番,这位陈大人就吃不了兜著走。 “盐引上是四百斤,本官看你如此多车子,怕远远不止运送四百斤盐吧?” 陈砚眸光往前看去,整个车队光是马车就有五六辆,还有不少人推著的独轮车。 那黄管事应道:“我等商队出行,除了卖盐外还有,再加之眾人沿途吃饭所需粮食等,这商队也就长了。” 陈砚眉头一挑:“黄老爷竟还卖?” “我们老爷祖上便是靠卖起家,莫说胡知府,就是布政使大人都喜爱我们黄家的。” 黄管事双手抱住,朝著右手边一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自是也多了几分警告。 老爷背后是有人的,莫要以为你一个同知管私盐就能隨意查到黄家身上。 此言一出,衙役们个个噤若寒蝉,恨不能挡住自己的脸,以免被黄家下人们记住,以后报復他们。 陈砚摩挲起衣角,心中琢磨上了。 是好东西啊,看来別人的麻烦可以不找,黄老爷的麻烦是非找不可了。 见他不吭声,黄管事以为陈砚被唬住,鬆了口气,当即道:“既是误会,大人只需將盐引还给小的就是,小的便不妨碍大人执行公务了。” 陈砚瞥向他:“谁说是误会?本官接到告发,你们黄家运的盐,远远多於盐引上標准的盐,本官特意衝著你黄家来的。” 那黄管事脸色大变,当即怒声道:“何人胡乱告发?” 陈砚仰头大声道:“莫要再躲了,都出来吧。” 路两边的草地动了动,从不同方位出来四团黑影,把在场眾人嚇了一跳。 那四人头上戴著草环,背后背著杂草衣服,往草地一趴,除非站在面前,否则谁也瞧不出来。 黄管事心头髮慌,只觉大事不好,心中盼望老爷能快快赶来。 果不其然,陈砚开口就问其中一人:“是不是你们告发的黄家贩卖私盐?” 那年轻小伙子愣了下,疑惑地看著陈砚,他没有告发啊。 不是大人让他们每晚在此蹲守,盯著黄家的商队,数清楚有多少马车多少独轮车,还不能让黄家人发现吗?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男子赶忙道:“大人,是小的告发黄家贩卖私盐!” 黄管事大怒,指著那机灵的男子怒道:“你可知诬告贩卖私盐会仗一百流放三千里?!” 那机灵男子朗声道:“若我诬告,流放三千里就是。” 另外两人也附和:“我们也告发黄家贩卖私盐,若为诬告,甘愿受罚!” 黄管事被气得险些捶胸口。 他怎么忘了这群人穷得都要活不下去了,当了民兵才能从陈大人手里拿餉银,为了陈大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怕流放? 陈砚道:“是不是诬告,一查就知。” 黄管事大惊,怒喝道:“大人手里还拿著黄家的盐引,官盐归都转运盐使司管辖,陈大人这是越权!” 陈砚无奈道:“胡知府下令,凡是接到告发,我必要领人搜查,上命难为,黄管事就莫要为难本官了。” 黄管事的肺都要气炸了,当即就要让护卫们反抗。 这车队是万万不能让陈砚搜查的,否则事儿就大了。 谁知陈砚朗声怒喝:“锦衣卫办案,谁敢阻拦?” 得到此话,陆中顿时拔刀,指向那些护卫,呵斥道:“本官乃是北镇抚司总旗陆中,谁敢妨碍本官办案,锦衣卫必將你们追查到底!” 那些护卫抓著刀的手便抖了抖,互相对视著晃了晃身子。 陆中转头又对手下道:“凡敢还手者格杀勿论!” 眾锦衣卫齐声高呼:“是!” 响声將黄家那些护卫惊得耳膜嗡嗡响,心底就生出寒意。 可想到自己的饭碗,便咬咬牙想著要不要赌一把。 谁知那陆中几步衝到黄管事面前,刀往其脖子上一放,怒声道:“本官的刀不长眼,敢动一下,便只有抹脖子的份。” 第265章 看不见的敌人 那黄管事只觉脖子凉凉的,额头豆大的汗珠滑落到刀上,发出“叮”一声响。 声音很微弱,传到黄管事耳朵里却是极响。 黄管事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那些护卫一见管事都不开口了,便觉有人扛锅,也就不敢再拿小命冒险。 锦衣卫们將他们赶到路边,按照陈砚的吩咐排成一排双手抱头蹲下。 如此一来,商队就彻底空出来。 陈砚讚赏地看看陆中,心中颇为舒畅。 有陆中在此,办事实在轻鬆。 果真是一力破百会啊。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对那十名衙役道:“给本官好好搜查!” 又转头对那四名民兵道:“你等去盯著他们十人,谁敢偷懒,一旦查出有私盐,按同罪连坐。” 十名衙役惊得浑身冒虚汗,再不敢磨蹭,赶紧前去搜查。 那四名民兵四双眼睛来回巡视,仿佛极期待能抓住衙役们偷懒。 以往他们被衙役们欺负惨了,如今终於有机会对付衙役们,他们便牟足了劲儿。 当衙役们搜到第一辆马车时,便绝望地闭了眼。 民兵却是兴奋地转头呼喊:“大人,此车全是盐!” 陈砚背著手踱步到那辆马车前,让他们將马车上堆放的六个麻布袋子都搬下来。 將袋口解开后,隨手抓了一点尝了尝,咸的。 陈砚並不罢休,將那六个麻布袋子都尝了一遍,转头,对著黄管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灯笼光的照射下,陈砚脸上有大片阴影,以至於他这般笑起来很渗人。 黄管事绝望地闭上双眼,心中只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陈砚却不停,指著后面的马车,对衙役们道:“都打开好好查查,看这位黄老爷究竟贩了多少私盐,待回府衙,本官亲自找府台大人为你们请赏。” 同样绝望的表情出现在十名衙役脸上,一瞬间他们就犹如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麻木地將马车里的麻布袋子都搬出来,解开袋口一一查验。 放在马车上面的麻布袋里装的是,压在下面的是盐。 即便如此,他们將马车搜完也搜出了十麻布袋盐。 陈砚嘴角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不枉前些日子他与民兵们在各盐商门口整夜蹲守,数他们商队的货物,记载车队出行的日期。 这些盐商为了赚钱连走私都敢干,他就不信他们会放过贩私盐这等暴利之事。 他可是清楚记得去年朝廷只收上去一万两盐税。 百姓扛著脑袋人肉去背盐能卖多少?真正贩卖私盐的大户恰恰是这些盐商。 毕竟想要弄盐引需要交盐税,还得上下打点,哪里比得上私盐暴利? 一袋又一袋盐被翻出来,莫说黄家的护卫们,就连衙役们也是面如死灰。 “谁敢找我黄奇志的麻烦?!”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陈砚抬头看去,就见一行人急匆匆朝著此地赶来。 领头是两匹马,其后便是一辆掛著两个灯笼的马车,再后面还跟了十来个疾跑的壮年男子。 黄管事死灰般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双手紧紧握拳。 老爷来了! 只要老爷將这些货物留下,便一切好说。 马车停下后,立刻有一男子趴在地上,极富態的黄奇志黄老爷踩著那人的背下了地,疾步走到身穿官服的陈砚面前。 只瞥了眼被打开的麻布袋,那黄老爷便意味深长道:“陈大人做事该给自己留一线,莫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陈砚疑惑:“敢问黄老爷,哪些是不该得罪的人?” 黄奇志心中恼怒,面上却压抑怒火:“以陈大人的聪慧,该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明面上的人得罪也就得罪了,背地里的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愿闻其详。” 陈砚虚心求教。 黄奇志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將自己憋死。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前朝就有不少皇帝想要开海,可为何改朝换代了,这海还是开不了?这上头有多少张嘴等著餵?陈大人莫不是以为凭一腔孤勇,就可碰走私一事。莫说是你,就是首辅也不敢碰。” 说完,黄奇志站直了身子,对陈砚拱手道:“今晚之事,你我可当做从未发生。陈大人依旧可当你为国为民的好官,在下依旧是盐商。大人想救济灾民,在下也可尽绵薄之力。” 前世陈砚看到网上有人说,明代几位皇帝都是想开海,触犯了走私集团的利益被弄死了。 今晚这黄奇志所言,好似在佐证背后走私集团的庞大。 陈砚沉默片刻,便笑著摇摇头,再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黄老爷以为本官是为了官声?” 黄奇志道:“大人能连中三元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以大人如今的官声,只要好好活著,便是熬也能熬入阁。大好的前程等著大人,大人何必趟这趟浑水?切莫以为得罪了徐首辅,便不怕这天下之事了,谁当首辅於他们而言並不要紧,听不听话才要紧。” 陈砚冷笑:“按照黄老爷的意思,你背后的人想让谁当首辅,谁就能当首辅?” 黄奇志並未直言,只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人为国为民之心让在下钦佩,可大人也该知晓,您除了自己,这身后还站著亲眷九族。” 天上有明月,却照不亮这如墨般漆黑的夜。 夜晚的海风吹来,却仿佛是一双大手,要將陈砚推入无尽深渊。 陈砚想到家中那日夜不停干活的爹娘,想到偷藏鸡蛋想为他娶媳妇的奶奶,想到为了他抽生死签的族人。 这是封建王朝,是一个一著不慎就抄家灭族的时代。 他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命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也是家人的,是族人的。 明面上的敌人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那背后看不见的敌人。 他不知他们有多少人,更不知他们是什么身份,有多少能量。 他连挥拳都不知朝谁挥,也不知何人何时何地会以何种方式朝他出手,朝他的族人出手。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他只是廩生时,高坚与他说到背后的徐首辅时,他害怕了。 今日他已是五品官,黄奇志说起背后走私集团时,他还是害怕。 他爬了这么久,好似离真正的权势依旧遥远,遥远到他连看都看不见。 第266章 本官必杀你! “陈大人,该放人了。” 黄奇志出声提醒。 陈砚摊开自己的右手,盯著指间厚厚的茧子,再抬头,平静地看向黄奇志:“本官还是生员时,一位叫高坚的致仕高官曾说过与黄老爷一样的话,当时站在他身后的是当今宰辅。” 他这神情让黄奇志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陈大人……” 话未说完,陈砚就举起右手制止他说下去:“本官尚且年幼,面对权势滔天的宰辅十分恐惧,当时就生了退缩之心,不过等本官真正对上徐首辅后就不怕了。” 陈砚深吸口气,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后来那位高坚高大人被抄家,整个高氏一族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本官去年再见他时,他已疯疯癲癲,被村里孩童们欺负。” 直面恐惧是消散恐惧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陈砚將往事如此诉说一番,慌乱的心便彻底镇定下来。 当年面对高坚,他只一人。 而如今的他,身后已有了许多人。 徐首辅再权势滔天又如何,照样也能被赶下首辅之位。 如今他要做的,是將徐鸿渐彻底拉下来。 正如老虎兄所言,官大官小於百姓而言都是官。 於他陈砚而言,幕后之人和首辅徐鸿渐究竟谁势力更大並不重要,反正都比他大。 今日这些人能拿九族威胁他退让,往后就会一次次逼著他退,直到他与他们狼狈为奸。 即便他真屈服於他们的权势投靠他们,也註定会被踩到底。 九族能不能保住,全凭幕后黑手的良心。 那些幕后黑手能將寧淮弄得如此民不聊生,又何来的良心? 与其当那任人宰割的鱼肉,不如以命相搏。 害怕? 他如何能害怕? 他陈砚身后不止站著九族,还有整个团建村的村民,有松奉那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 他陈砚如何能退,如何敢退? 那些蛆虫终究只能躲在黑暗里,便是这夜再黑,天终究会亮。 他便是身死也要將这些蛆虫一个个抓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让他们再无处躲藏! 陈砚的气势节节攀升,仿若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即將出世,荡平浊气。 黄奇志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急忙呼喊:“陈大人你想干什么?” 陈砚並未应话,双手负在身后,如屹立於风雪中的青松,朗声呼喊:“黄奇志贩卖大量私盐,人赃俱获,將其拿下!” 立刻有两名锦衣卫衝上前,一左一右將黄奇志抓住。 那四位民兵將身上绑著草的草绳解下来往黄奇志身上绑,黄奇志奋力想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又惊又惧,当即对陈砚怒喊:“陈砚你可知抓我会有什么后果?你只是个地方同知,真以为能捅破天不成?” 陈砚朝著黄奇志走近了几步,静静看著他:“可惜你不是天。” 那黄奇志极力挣扎著仰起头,看向陈砚的目光儘是愤恨:“你治不了我的罪,今晚你怎么抓的我,过几日就要怎么放了我!” 陈砚右手食指指向黄奇志,眼底杀气腾腾:“就冲你今晚所言,本官必杀你!” 闻言,黄奇志仰天大笑:“就凭你?哈哈哈,你杀不了我。陈砚你等著,你会后悔的,很快就会后悔!” 陈砚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陆中不耐烦道:“陆总旗不觉得吵吗?” 陆中几步衝过来,右手捏住黄奇志的下巴一扯,“咔”一声响,黄奇志的下巴便合不上了,他痛得“啊啊”叫。 陈砚双手捂住耳朵,颇为嫌弃道:“还是吵。” 陆中便拔出刀,道:“陈大人莫急,本官这就刺穿他的喉咙,让他再发不了声。” 陈砚制止:“切莫如此,本官往后还要审问他。” 陆中颇为惋惜地將刀收回去,道:“那本官再想其他办法。” 惊恐交加之下,黄奇志双腿发抖,一股温热沿著裤腿流下,骚味飘散开来,眾人低头看去,就见他衣衫已湿透了。 眾人纷纷大笑,黄奇志只觉脸面尽失,乾脆眼一闭晕过去。 陈砚让陆中留了几个人去黄家附近盯著,一旦有黄家人出门找人,便將人绑了。 安排好这些,方才回了自己马车,领著队伍浩浩荡荡朝著府城而去。 到府城门口,天已经蒙蒙亮,城门未开,陈砚乾脆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城门大开时,陈砚领著眾人浩浩荡荡入了城。 胡德运起床正洗漱,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陈大人抓了许多人回来了。 胡德运將布巾往盆里一丟,笑道:“看来昨晚陈大人收穫颇丰,怕是下黄村多数人都抓回来了。” 稟告的衙役点头哈腰地吹捧:“还是大人厉害,陈同知再厉害也得听大人的。” 胡德运扭头看他:“休要胡言,分明是那黄三自行告发族人,与本官有何干係。” 稟告的衙役连连告罪,称是自己胡说八道。 “走,我们迎一迎陈同知。” 接过衙役递来的干布巾擦了手上的水,胡德运抬腿便往衙门口外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有衙役上前稟告陈同知已將人送去府衙大牢了。 那府衙大牢常年臭烘烘,加之蛇虫鼠蚁极多,胡德运並不想前往,便指派了一名衙役在衙门口等著,一旦陈砚回来就让其来见他。 陈砚回府衙,来不及换掉脏污的官服,就被领到胡德运面前。 胡德运笑呵呵关切:“陈同知忙碌一夜,辛苦了。” 陈砚垂眸,颇为恭敬道:“既有人告发,下官自是要追查到底,虽有些疲乏,终归有所收穫,抓捕贩私盐者三十九人。” “不是才三人,怎会牵扯出三十九人之多?” 胡德运颇为吃惊。 虽听闻陈砚抓了不少人回来,他想的也不过是陈砚为了震慑下黄村的村民,杀鸡儆猴般抓了十来人回来,不成想陈砚一开口竟是三十九人。 一个村被抓三十九人,怕是事不小啊! 陈砚苦笑:“下官也未料到会在路上碰到他们走私,当场人赃俱获。此案涉及多人,下官唯恐生变,特来上报府台大人。” 胡德运心里冷哼,这是惹了眾怒,想推给他胡德运顶锅? 若他真插手,岂不是白费了此一番布置? 胡德运“哎”一声:“这查私盐一事既已交由陈同知,陈同知全权作主便是。” 第267章 求饶 听闻此话,陈砚猛地抬起头,面露怒意:“下官不过是佐贰官,便是抓了人,案件也该由府台大人受理。此次缴获私盐极多,下官所抓之人尽数要判死刑,须由大人裁定后交往提刑按察使司,再送往刑部覆审,下官如何能全权负责?” 见陈砚动怒,又一味將此事往他胡德运身上推,胡德运便知陈砚想要脱身。 胡德运摆摆手:“陈同知莫要推脱了,人既是你拿的,便由你处置。未免夜长梦多,你儘快將卷宗与证据提交,本官可帮你盖章,送往提刑按察使司。” “府台大人!此次私盐有上千斤,下官如何能担当?” 陈砚已是憋红了脸,颇为失態。 一听几千斤,胡德运也是大惊。 那些贩卖私盐者不都是身上揣个几斤,多的也才十几斤去卖吗?三十九人贩卖上千斤私盐?他们往哪儿藏? 此事不对啊…… 正琢磨,就见陈砚怒声道:“如此多私盐,下官是万万不能作主的,还望府台大人亲自接手。” 胡德运也顾不上多想,当即脸色一沉:“陈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如何能遇事就推?既是私盐大案,更该探查清楚,卷宗等一应俱全,本官帮你递交上去。” 旋即又缓和了脸色,诱导般规劝:“待到此案定下,就是大功一件,到了年底,本官必给你个上上等的评价。” 陈砚挣扎片刻,方才不情不愿地一拱手,道:“下官怕此案还未定下,那来伸冤的百姓就能將府衙搅得鸡犬不寧。” 语气已是弱了不少,胡德运猜想他已没了法子,当即便道:“贩卖私盐有何冤可申?你再辛苦些,將此案儘快办妥,一旦定了案,量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到了那时,你陈砚便是將百姓逼得走投无路的狗官,必会遭受万千唾骂,再想如以往般一呼百应是万万不能了。 陈砚气愤地一甩衣袖,重重踩著青石板出去。 一向从容自若,甚至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陈砚如此气急败坏,胡德运便心情颇好。 这陈砚啊,终究是要落败了。 往后他胡德运再也不用怕下属了。 这府衙上下依旧唯他胡德运的命是从。 以往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如此想著,胡德运哼起了小曲。 曲子飘到门外,让还未走远的陈砚听了个正著。 陈砚早已没了刚刚的愤怒,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陆中。 “大人,此事能行吗?”陆中颇为担忧。 陈砚往身后一瞥:“趁著胡知府在兴头上,你抓紧多审问些东西出来,儘快提交上去。” 陆中当即挺直腰杆子,道:“往我北镇抚司走过一遭的人,嘴都被撬开了。” “今日若撬不开他的嘴,往后就没机会了。” 陈砚提醒。 陆中看了眼四周,只点了头,跟隨陈砚往府衙门外走去。 再踏入府衙大牢,牢里比早上更臭,整个牢房多了血腥味,牢房里比以前更安静,就连狱卒也是小心翼翼,颤抖著打开牢房后赶忙逃离。 “莫要让狱卒离开。” “大人放心,门口有人守著,这牢房如今除了大人外没人能进出。” 陆中脸上迸发出异样的光彩,仿佛自己终於能施展自己所长。 陈砚夸讚一句:“陆总旗今日格外精神。” 陆中道:“为大人办事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言一出,牢房里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声,陈砚转头看去,就见附近几个牢房的犯人们连滚带爬地往远离陆中的地方躲,甚至退到墙角了也不肯罢休。 昏暗的牢房里看不清他们的神情,陈砚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走进牢房,看到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时,陈砚险些没认出是昨晚还气势十足的黄奇志黄老爷。 此时的黄奇志十根手指血肉模糊,均已一种诡异的角度往外折,手指甲已不见了踪跡,嘴巴空洞洞,满嘴的牙已尽数消失。 双腿的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牢房里的虫蚁在他身上爬,黄老爷却顾不上,只顾著喘息,肚子也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不到半天,黄老爷竟已被折磨至此。 陈砚回头看向陆中,就见陆中颇为得意地仰起头,仿佛在等著陈砚夸讚。 收回视线,陈砚蹲下身子,对上黄奇志那惊恐的双眼:“黄老爷昨晚说得本官没听明白,不若你再好好说说?” 黄奇志连连摇头,颤抖著道:“我说了必死,不说还可活。” “你的家人还不知你已被本官抓了,找不了人来救你。” 黄奇志瞳孔猛缩,呼吸急促了几分,道:“你瞒不住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 陈砚摇摇头:“胡知府已將此事交给本官全权处置,下午就会盖上官印,明日你贩卖私盐的卷宗就会到提刑按察使司,再往后就是送往京城刑部,你猜他们会不会冒著暴露自己的风险来保你?” “不可能!提刑按察使司不会將案卷送往刑部,他们会拦下来,对,会拦下来……” 黄奇志不知是为了说服陈砚,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没人知道贩卖私盐的是你,大家只会认为是我陈砚抓了贩卖私盐的百姓,会迫不及待给你定罪,好让我无路可退。” 陈砚笑道:“你信不信,你的卷宗会是所有案子里最早被送入京城的?” 黄奇志胆颤,那心中的恐惧竟盖过了浑身的剧痛。 他浑身都湿透了,就连头髮也黏在脸上,不知究竟是血还是汗。 黄奇志几乎是颤抖著问:“你不怕吗?” “怕,不过出手就不怕了。”陈砚非常诚恳。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怕? 所以他要重拳出击,对敌人越狠,他才越安心。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黄奇志哆嗦著想往后退,浑身上下除了嘴便没一块好肉的他根本使不上力气。 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像蛆虫一般蠕动的黄奇志,道:“你已然活不成了,若没胆量供出幕后黑手,就將你这些年贩卖私盐之事一五一十交代了,本官可承诺在你死前不再对你用刑。” 地上的黄奇志扁著嘴,一言不发。 陈砚眼神冷了几分:“本官是个极有原则的人,谁不让本官好过,本官就不让谁好过。” 等了片刻,见地上依旧没回音,陈砚便转身往外走,只对陆中道:“交给你了,只要不死,隨你处置。” 陆中双眼仿若要迸发出火来,当即道:“大人放心,本官必不会让他死。” 黄奇志惊恐大呼:“我招!我走私盐之事全都招!求大人饶命!” 第268章 招供 陈砚的脚步顿住,再次转头看向地上的黄奇志。 此时的黄奇志因说话过於用力,满嘴都在喷血沫,脸上的恐慌比此前更甚,显然是惧怕北镇抚司的刑罚。 陈砚道:“命饶不了,只能免你皮肉之苦。” 那黄奇志赶忙答应,仿若怕慢一会儿陈砚就走了一般。 陈砚一个示意,方脸衙役被放进牢房里,铺开纸张,哆嗦著磨墨,將陈砚审问黄奇志的內容一一记载下来。 自回府城,陈砚就將所有人都带进地牢,锦衣卫在门口一守,无论跟隨陈砚前去抓人的十名衙役,还是狱卒们,谁都不能离开牢房。 他们亲眼见到北镇抚司对黄奇志黄老爷,和那些黄家的暗地里走私的僕人们行刑,早已被嚇破了胆,此时北镇抚司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陈砚审完私盐一事后,便审问起走私。 当听到走私案,方脸衙役手里的笔没握稳,直接滑落到地上。 陈砚冷冷的目光盯上方脸衙役,方脸衙役嚇得气都不敢喘,赶忙捡起笔,右手抖个不停,他便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 陈砚咳嗽一声,方脸衙役整个人便是一抖,慌张地看向陈砚:“大……大人……” “走私一事换纸。” 方脸衙役哆嗦著应道:“是……” 陈砚再转头看向黄奇志:“將你昨晚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躺在地上的黄奇志已是心如死灰:“陈大人这是要逼小的一家老小去死。” 陈砚冷笑:“一旦你被抓进牢里的事败露,那幕后之人还会让你亲眷活?” 黄奇志大口大口喘气,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剧烈摇头:“昨晚那些都是小的嚇唬大人的,小的只是想挣大钱,只要將货物运到海上,就能卖出比往常多十倍的价钱,小的就跟著干了。” 终於说到重要的地方了。 陈砚蹲下来,对上黄奇志的双眼:“卖到海上何处?” “南……南潭岛。” 陈砚双眼微眯:“所卖何物?卖给何人?” “丝绸、瓷器、布匹、茶叶、铁器都运到岛上,倭国、爪哇、暹罗都有商人来买,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运货的商船从何而来?” 黄奇志双眼湿润:“小的不知商场归何人,自小的走私起,大货船便每个月十五会来,货物只需搬上船,货物卖完,抽一成利给船便是。” 那些货船都是千料大船,价值不菲,想来是归幕后走私集团所有。 不过这黄奇志是真不知,还是有所隱瞒,还需再看。 陈砚並未继续追问,而是將话题转到旁处:“你又是如何参与这走私一事?” “小的本是商,自是要上下打点,关係打点好了,自是挤进去了。” “打点了何人,谁拍板你进去?” 黄奇志手往胸口处缩了缩,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陆中,急忙道:“是……是崔曜日,小的给他送了五万两银子。” 陈砚声音陡然提高:“崔曜日是何人?” 黄奇志颤抖著道:“他妹妹是寧王极受宠的小妾……” “啪!” 笔再次落地。 陈砚却是转头,对著嚇傻了的方脸衙役:“写!” 方脸衙役几乎是扑到地上,捡起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陈砚靠近了黄奇志:“如此说来,你走的是寧王的关係?” 黄奇志哭道:“大人饶过小的吧,小的连王爷都供出来了,可见小的说的是真话,求您放过小的,小的再不敢胡说了。” 陈砚並未因他的哭求有丝毫动容。 今日若非他將此人捉拿,此人依旧还趴在寧淮百姓身上吸血,逼迫得寧淮百姓生不如死。 又追问了半个时辰,见再追问不出什么来了,陈砚这才起身走向方脸衙役。 身后黄奇志大喊:“大人,小的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求您放过小的一家!” 陈砚脚步再次顿住,片刻后,他缓缓回过头,看向地上趴著的黄奇志:“你所犯是抄家灭族之罪,本官保不住。” 黄奇志呆住,旋即便是怒不可遏:“我都已將所有事都告知你,你竟还要置我与全家於死地?!便是我走私,与我家人何关?为何要让他们也陪我遭难?” 陈砚笑了,笑得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你若乖乖卖你的,你的家人依旧享受荣华富贵。可你不甘心,你为了一己之私当他人的帮凶,將此地百姓逼到绝境,逼到身死,你的家人是你亲手推入绝境,推入深渊。” 黄奇志双眼儘是恨意:“你连寧淮百姓都要救,为何不救我的亲眷?你不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吗?” 陈砚冷笑;“想要当爱民如子的好官,必要比奸官更奸,比恶人更狠才可。” 黄奇志大肆吞併百姓田地时,可有想过百姓死活? 黄奇志贩私盐时,可曾想过少交的盐税致使多少灾民因没银子而饿死病死? 黄奇志走私时,又可曾想过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他黄奇志的亲眷是人,寧淮百姓便不是人了? 黄家人既与黄奇志一起喝了寧淮百姓的血,必要承担代价。 他陈砚手中只有这么多人,而他要面对的是寧王,是首辅,是整个走私利益集团,一著不慎,不仅他身死,他的亲眷族人也要跟著陪葬,整个寧淮的百姓再难有出头之日。 若在如此状况下他再去护著作孽之人,那他在此局中必输。 他陈砚不能输,他须步步为营,最要紧的便是不可妇人之仁。 身后的黄奇志咒骂了陈砚一句,就被陆中堵住嘴巴,只能呜呜咽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陈砚拿起方脸衙役的记载,就著桌子上点著的油灯灯光看下来,確认无误,便递给陆中,道:“让其画押。” 陆中接过纸张,又拿起笔,走到黄奇志身前蹲下,只道:“你是自己画押,还是本官帮你?” 刚刚还咒骂不止的黄奇志顿时哑火,惊恐地盯著陆中將他右手手指又给掰了回去。 钻心的疼痛让他尖叫著失去理智,再缓过神时已顾不得什么亲眷的死活,用被掰正的右手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还被陆中押著按了掌印。 將供词交给陈砚时,陆中颇为自傲道:“本官行刑前已做好他右手要画押的准备了。” 见他那討夸的神情,陈砚很用心地夸了一句:“陆总旗思虑周全。” 陆中便很满足,帮著陈砚忙前忙后,將审问的黄傢伙计们的供词都递到陈砚手里。 第269章 钻空子 陈砚一一看过,那些人都是替黄奇志卖私盐的,长期躲在阴暗处,並未有太多人知道他们。 最要紧的,是里面有不少人姓黄。 不少都是黄奇志的族人,靠著黄奇志吃饭。 陈砚將姓黄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最下面也放了几张,再將黄奇志贩卖私盐,以及黄管事供出受黄奇志指使的供词放在中间夹著。 看了看天色,已是子时。 正是好时候。 陈砚连夜坐上马车,赶去拜会胡德运。 胡德运的宅院就在府衙的后面,是座三进的院子。 彼时他正睡得沉,被家中下人喊起来,说是陈大人连夜来拜访。 若是旁人,胡德运定是闭门不见,可换成陈砚他就不敢了。 万一这陈砚转头闹出什么事儿来,他就麻烦了。 胡德运睁著睏倦的双眼,坐在前厅等陈砚。 当看到放在自己面前厚厚一沓供词,胡德运整个人都是木的。 “府台大人,这些就是下官所抓私盐贩子的供词,各个走私数量庞大,还请大人过目。” 胡德运忍著打哈欠的衝动,对陈砚道:“陈大人辛苦了,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本官去府衙自会一一查看。” 正因是晚上,他才迫不及待赶来,明日醒神可就不好办了。 陈砚动也不动,义正辞严道:“下官受陛下钦点,前来此地上任,便该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如此大案没办好,下官如何能歇,大人不必忧心下官,自行查看就是,下官在此等候。” 胡德运恨不得让人將陈砚赶出去! 他在此地任知府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不识趣之下属。 不待他说什么,陈砚已自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那名为陆中的锦衣卫正压著刀站在他身旁。 胡德运忍了又忍,终於还是就著昏暗的烛光看起供词来。 这头一个人叫黄飞,一看此人姓黄,胡德运便放下心,因那供词密密麻麻,他年纪已然不小,在烛火下看得颇费劲,便一目十行。 待看完,胡德运已然知晓此人从五年前就开始贩私盐,每次都用独轮车推百来斤去外省卖。 出去来回所银两,每次还能赚个二三十两,都给挥霍殆尽。 那供词里对此人如何挥霍银两写得极详细,看得胡德运直磨牙。 他原以为松奉的百姓日子过得悽苦,不曾想此人的日子过得如此瀟洒。 实在可恨! 私盐贩子实在可恨! 胡德运拿出官印,在供词上盖了印后就看第二人。 又是姓黄,又是一直贩卖私盐,赚了银子就去楼撒,在温柔乡里將银子光,接著去卖私盐。 胡德运再次盖上自己的大印。 第三个、第四个…… 起先胡德运还能提起精神一个个看完,到后来他便只看看名字,再看看罪名是贩卖私盐,之后如何银子就不看了。 如此一来,胡德运盖印的速度便快了不少。 隨著时间的推移,困意渐浓,胡德运便觉头晕眼,越发没耐心。 他隨意翻了翻还未盖印的二十来张供词,隨意从最下方抽了两张来看,还是姓黄,还是卖私盐,还是极详细的赚了银子如何。 每个人的供词都有两三张,可谓详细至极。 胡德运心想,陈砚是捅了姓黄的老巢了。 想到一旦这些人被处斩,陈砚所面临的绝境,胡德运便不再多看,直接將大印一一盖在各个证词上。 待到盖完,胡德运一扭头,发觉陈砚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很是恼怒。 此子让他熬大夜处理公务,自己却是呼呼大睡,简直岂有此理! 胡德运忍了忍,笑著轻声喊道:“陈同知?” 陈砚惊醒,有些迷茫地扭头看胡德运:“府台大人?可盖好印了?” 胡德运笑道:“都盖好了,陈大人先回去歇著吧,明日本官拿去府衙,让人送去提刑按察使司。” “如此便劳烦府台大人了,下官正好也累了,该回去补个觉了。此事既已了了,下官明日告个假,还望府台大人批准。” 胡德运只觉胸闷气短,不过想到陈砚已入局,未免夜长梦多,將陈砚打发走倒也不错,也就答应了。 陈砚强忍著困意,对胡德运拱手,领著陆中离开胡家。 “陈大人就这般走了,不怕胡知府发现端倪?” 陆中连连往后看去。 按照他的想法,那些供词该带走才是。 刚刚陈大人是钻了胡知府打瞌睡没耐心看完的空子,一旦胡大人睡好了再翻开看看,极有可能就发现黄奇志那张供词。 陈砚道:“我们带走了他才会起疑心,我们丟在他那儿,他便会想儘快將包袱甩出去。” 为了让胡德运没耐心看完,他可是让那十名衙役將供词写得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 再加之他过来已是后半夜,人最鬆懈之时,方才能將黄奇志和黄管事那两张供词矇混过关。 一旦他表现出一丝在意,胡德运便会心生警惕。 在胡德运面前,他装睡也不过是为了麻痹胡德运,实际他的精神比胡德运更紧绷。 他利用的,就是胡德运怕麻烦的性子。 陆中听得云里雾里,便转移话题:“昨晚那黄奇志偷偷与你说了什么?” 当时他站得远,並未听清,只知陈大人听了黄奇志的话后,仿若变了一个人。 “他威胁我,若我敢插手走私一事,背后的走私集团就让我的族人给我陪葬。” 陈砚深深嘆口气。 陆中怒喝:“猖狂!” 陈砚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对陆中道:“往后我要是死了,还劳烦你帮我收尸。” “陈大人尽可放心,本官必会將此事一五一十稟告给薛大人,稟明陛下此地之乱象,必不会让陈大人受冤屈。” 陈砚要的就是陆中这句话,既已得到,他便爬上马车休息。 连著一天两夜没睡,陈砚已有些扛不住,急需补个觉。 隨著马车晃晃悠悠,很快他就睡著了,直到车帘被掀开,一股强光刺进来,陈砚猛然惊醒。 定睛一看,一张熟悉的冷峻的脸出现在马车外:“陈大人,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陈砚看著那人用剑鞘撩开车帘,就知他姿態颇放鬆。 陈砚笑道:“本官盼星星盼月亮,终於將薛百户盼回来了。” 第270章 眼线 南山位於府城北方,植被稀疏,半山腰分建了不少的茅草屋。 屋墙均是土坯,还用篱笆围成一个个小院。 老母鸡带著小鸡在院子里刨食,小鸡嘰嘰喳喳叫个不停,让整个小院都热闹起来,院子里一垄垄菜地將一大半小院染绿。 到了半上午,烟囱冒出的白烟被风压弯了腰。 老人从厨房出来,走到屋子后面开荒出来的地里喊一声:“吃饭嘞!” 半大孩子们带著草帽,边跳边唱地往家跑。 大人们或扛著锄头,或挑著空担子,与村里人閒聊著往家走。 村口有人大喊一声:“陈大人回来了!” 眾人顾不得吃饭就往村口赶。 瞧见一身官服的陈砚正往村里走,村民们挤了过去,这个问大人吃了吗,那个问大人怎的白日里回来了。 嘰嘰喳喳声竟压过了各院子里小鸡的叫声。 陈砚笑著一一应答,脚步却並未停下,村民们就跟著他走,一直將陈砚送回他自己的屋子。 若非陈大人说自己熬了几夜未睡,他们必是要跟进去的。 陈砚进了屋子,发现多日未住的地方竟没什么灰尘,想来是有人帮忙打扫。 他也就免了再擦的麻烦,直接坐在长条凳上。 薛正给陆中一个眼神,陆中便將手下五名锦衣卫布防在整个院子四周。 待陆中进来点了头,薛正方才拿出一包东西递到陈砚面前。 陈砚解开布袋子,看到最上面是帐本。 翻开看第一页,他便猛地抬头看向薛正:“这是?” “海寇们近三年抢盗的走私物资。” 陈砚心中大喜,再次低头看向那一条条的记载。 哪年哪月哪日,海寇出动多少人划多少船,前往府城外抢走多少走私货物,拿去南潭岛变卖多少银钱,又採买了哪些东西,记载得十分详细。 甚至连每次出海折损多少人都有详细记载。 纵使陈砚身负二十多万两巨款,也被狂风帮的豪富给惊到了。 光是狂风帮帮主伍正青的私產,就有足足六十万两,赶上整个大梁朝一年税收的一成了。 那整个走私集团又有多大的收益。 “那伍正青怎愿意將自己老底都揭了?” 陈砚颇为诧异。 薛正道:“我杀了他,他不愿揭家底子也得揭了,至於这帐册,乃是红夫人所作。” 这红夫人以前也是一位官家小姐,自幼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 后家道中落,她流落风尘。 因其才貌双绝,成为魁,引得无数儿郎倾慕,想要为其赎身。 后与赵驱看对眼,赵驱手中银钱不够,便找到伍正青借银钱,不成想伍正青一眼被红夫人迷住,替其赎身后將其霸占。 伍正青身边的女人虽多,唯独红夫人识字,便让红夫人帮他记帐。 红夫人颇擅管帐,竟还帮著伍正青做起了生意,將抢来的钱当本钱,又赚了不少,这才有了如此巨款。 薛正得知如此矛盾,就与赵驱走近,最终將其策反。 “岛上原七千三百五十二人,因擅自逃离,斩杀八百二十一人,余六千五百三十一人。” 陈砚瞬间抓住重点:“何人逃离?” “副帮主杨智宸。” 薛正点了点包裹下方的信,道:“陈大人看完这些信就都知晓了。” 陈砚放下帐册,拿出最上面一封信,展开,只看开头,他目光便是一凝。 看完后,叠好放回去,再看第二封。 一旁的薛正道:“杨智宸乃是寧王在狂风帮的眼线,赵驱被我等招安后,他便领著手下八百多人叛逃,被赵驱埋在他身边的眼线告发,赵驱领著眾人围剿他们,將他们尽数剿杀。” 陆中大惊:“寧王既然知道海寇岛在何处,为什么不领兵荡平海寇岛?” 陈砚边拆书信边道:“若没了海寇,寧王的私兵没了用处,参与到走私里的官绅商贾又怎会心甘情愿受寧王辖制?” 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就要有自己不可取代的作用。 千户所虽也有兵,船炮却不够,只能噹噹护卫,真到了海寇来抢夺时,就没法应付了。 这就是寧王的养寇自重。 只需將岛上的人维持在合適的数量,寧王就可藉机收买人心,还可换取大量钱財养私兵。 这些信件就是寧王手下与杨智宸互通消息的凭证。 陈砚將十三封信都看了一遍,其中有五封都提到了寧王,还有不少送给杨智宸的钱財。 至此,松奉的局势已十分清晰。 寧王需走私敛財来养私兵,官绅商贾们需寧王的私兵防护,如此一来,双方便成了铁桶。 將东西放回布包里,陈砚將其推到薛正面前:“有了这些证据,陛下终於能动手了。” 薛正垂眸看向那布包,声音中有些急切:“这个月就快到十五了,寧王收不到杨智宸的书信,必会起疑。” “那就在他起疑之前將这些送到京城。” 陈砚盯著眼前的布包。 他早已知晓本地的状况,锦衣卫也早传消息去了京城,可没有证据,陛下只能按兵不动。 如今证据到手,便是师出有名,此地的乱象也该被清除。 “怕是来不及送出去,寧王就已然发觉,此等证据必要万无一失才可。” 薛正看向陈砚:“陈大人可有良策?” 陈砚盯著眼前的布包思索起来。 莫说薛正,就是他也不敢承担一丝风险。 见他沉思,薛正放轻了呼吸。 一旁站著的陆中本想提议自己日夜兼程送去京城,看看沉思的陈砚,又看看盯著陈砚的薛正,又默默闭了嘴。 再抬头,陈砚已然有了笑意:“那就让寧王忙起来,忙到顾不得海寇,此事就可暂时掩盖。” 薛正跟著他鬆了眉头:“看来陈大人已想到了办法。” “这几日本官刚抓了位盐商,也该让寧王和寧淮上下都知晓。在松奉,盐商被抓,寧淮上下就该来找本官施压了,只要本官多折腾,寧王与松奉上下的注意都引到本官身上,北镇抚司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此证据送往京城。” 薛正双眼微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271章 布局 陈砚笑道:“盐商被抓,整个松奉都该乱了。” 薛正细细一琢磨,发觉出异常,再看陈砚,眼底已带了一丝担忧:“如此一来,陈大人的处境必定凶险万分,大人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扛著就是。” 说出此话时,陈砚的目光始终在那布包上。 想要扳倒徐鸿渐,想要扳倒寧王,这个布包就是关键。 无论前路怎样凶险,都要死保这些证据。 天子必也在京城等著。 薛正深深看著陈砚,伸手將那布包揽入怀里,郑重道:“本官亲自將此物送往京城!” “下官愿送此物回京呈报陛下!陈大人在此地更凶险,下官应付不了此等复杂局势。” 陆中上前一步,整个人斗志昂扬,仿佛跃跃欲试。 他还是擅长抓人、逼供、杀人等事,官场上那些门门道道他並不懂。 单单是陈大人在寧王面前低头,他足足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薛正瞥了他一眼,道:“一路凶险,你应付不了。” 陆中的精神气仿佛在瞬间泄了。 薛正並不安慰,只下令:“你只需听从陈大人的指示便是。” 陆中应是。 既已交代完,薛正便要立刻启程,陈砚將其拦住:“薛百户能否帮本官给陛下带封信?” 薛正就坐了下来,等著陈砚研磨。 陈砚已许久没有写过文章,此时静下心来细细思索,待打完腹稿,提笔蘸墨,文章一气呵成。 写完,细细查看一番,確认没有错字与忌讳,吹乾墨后叠好交给薛正,起身对薛正拱手,肃然道:“我將自己与全族性命尽数託付给薛大人了。” 薛正站起身,回礼,神情更是庄重:“人在物在。” 將陈砚的信放进布包里,再扎紧,小心收好,转身大跨步离去。 陈砚跟隨走出屋子,薛正翻身上马,回头又对陈砚一拱手,方才驾马离去。 “陆总旗,该將黄家附近的人撤了。” 陆中立刻派出一名锦衣卫出城。 两边都已安顿好,剩下的就是海寇岛了。 陈砚问了村里人,得知陈老虎正带著二十民兵在山顶训练,他沿著村人所指方向上山。 沿途可看到一片片开荒出来的地上布满绿色,再过些日子,土芋就能收回来。 还未到山顶,就听到民兵的训练声。 陈砚顺著声音爬上山顶,瞧见陈老虎正带著二十民兵负重练射箭。 二十人分成两列,前面一列射完箭立刻退下,第二列迅速上前射箭,如此反覆交替。 陈老虎见陈砚前来,急忙跑过来:“砚老爷。” 陈砚往那边抬了抬下巴:“为什么给他们练箭?” 陈老虎挠挠头:“砚老爷吩咐的那些体力规矩我都在练,可是火銃的弹药少,用了就没了,我想让他们先用木弓练瞄准,还有交替上弹,以后用火銃也可一样瞄准上弹药。” 陈砚走上前看了会儿,二十民兵令行禁止,丝毫不乱,那箭也多射中陈老虎掛著的草靶。 本就只有一百民兵,被他抽走八十人去蹲守查私盐,只剩二十人给陈老虎练,单从精气神就可看出此二十人比那八十人更强。 “让我看看你们最近的训练成果。” 陈砚一声令下,陈老虎立刻提起精神,变著样折腾这二十人。 负重越攀爬、长跑、隱藏潜行、两两摔跤搏斗、分队配合对抗。 无论从耐力还是力量上,比训练之前都有极大的进步。 此二十人还可以在极短时间內完成装填弹药射击等一系列动作。 即便天气炎热,二十民兵满头大汗也没一人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无意义的动作。 对於陈老虎的训练成果,陈砚很满意。 让那些民兵休息后,陈砚让陈老虎与他四处转转,就连陆中等人也被留下。 两人走得有些远了,陈砚將海寇岛归顺的消息告知陈老虎。 “如今岛上的六千多人需好好训练才能担大任,否则就是散兵游勇,一旦遇到强敌一触即溃。” 陈砚停住步子,转头对陈老虎道:“我想让老虎兄上岛,一来帮我彻底收服这些人,二来就是將他们打造成雄狮,用以对抗寧王的军队。” “砚老爷是族里的希望,我要遵族里的交代保护砚老爷。” 陈老虎一口拒绝。 “若寧王造反,数万兵马围过来,凭你一己之力如何护我?” 陈砚將陈老虎问懵了。 数万人上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將他与砚老爷淹死,他定然是护不住的。 “要是你能把岛上的海寇们练得和这些民兵一样,甚至比这些民兵更厉害,就可挡住寧王的私兵。” 陈砚蛊惑陈老虎:“你去岛上才是真正的护我。” 陈老虎恍然,当即道:“好,我听砚老爷的吩咐。” 陈砚郑重对陈老虎道:“我的安危就全系老虎兄一人了。” 如此被重託,陈老虎顿觉责任重大,心中也多了些担忧。 “我只是个猎户,並不知如何练兵,更未领兵打过仗,若办不好就误了砚老爷的大事。” “民兵如何练,那些人就如何练。”陈砚沉声道:“老虎兄勇猛至极,实非常人能比,只当我的护卫实在可惜,不若入行伍,若能升上去,將来也能在朝中帮我。” 陈砚仰头看向陈老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是咱们族里多几个当官的,我有帮手,在朝中不就好过多了?” 这虽是劝慰陈老虎的话,也是陈砚心中所想。 正所谓朝堂无人不当官。 一个家族只靠他一人支撑,註定是会没落的。 只有家族源源不断的出人才,整个家族才能一直往上走。 族中如此帮扶他,他也该回报族人。 他头一个想推出来的就是陈老虎。 陈老虎数次救他於危难,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比那冯勇强十倍百倍。 只要让他多实战,將来或可成一员猛將。 待在他身边当护卫,实在是埋没了人才。 被陈砚一番忽悠,陈老虎当即收拾包袱,將火銃等收好,领著十名民兵混进府城后前往沙滩,只等天黑后坐船前往海寇岛。 给薛正撑船,送其回来的是李有金,一直在附近等著,有民兵认识,一番交谈后就带著陈老虎和民兵们趁著夜色离开。 至於陈砚,在家睡了一天一夜。 再起床已是精神抖擞,带著陆中等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府城,等著暴风雨的来临。 结果等了两日都没动静。 陈砚让陆中派人去问了,才知黄家根本没人出来寻黄奇志。 许是那黄奇志经常出门不归,家里人怕是还以为他去做生意了。 难得想闹个事儿,竟还闹不起来? “把守著牢房的人都叫回来,让那十名衙役和狱卒们去通报消息。” 他就不信他搅不动风雨。 第272章 总算把麻烦盼来了 那些狱卒和衙役被从牢里放出来,再次见到烈日时,只觉恍如隔世。 方脸衙役在经过最终的怔愣后,很快回过神,与眾人告別后顾不得回家梳洗,就急忙找到胡德运的宅子。 胡德运是被家丁从府衙喊回来的。 瞧见那衙役鬍子拉碴,满脸颓废,本想开口说句辛苦了,不成想那方脸衙役“噗通”跪了下来,惊呼:“大人不好了!” 胡德运这些日子很高兴,见方脸衙役如此神情,也不怎么著急,撩起衣袍坐下,捻了颗梅子丟进嘴里。 那酸甜的滋味格外开胃,他笑道:“你们这次抓的人多是好事,他们的亲眷族人真闹起来,动静也能大些。” 便是將府衙围了,到时候也是陈砚拿命去抵,是天大的好事。 方脸衙役“哎呀”一声,急道:“陈大人把黄奇志黄老爷给抓了!” 胡德运惊得牙一咬,那梅子滚进嘴里,他一个用力將舌头给咬了,痛得他眼泪水险些出来。 他顾不得疼痛,又问:“抓了谁?” “黄奇志黄老爷,就是那位盐商。” 黄奇志,盐商,几个词在他耳边如同响雷一般炸开。 他只觉头晕得厉害,却还是咬牙著醒了神,问方脸衙役:“你们不是去抓私盐吗,怎的抓到黄老爷的头上了?他可是有盐引的盐商!” “不止抓了,还把人给严刑拷打了,黄老爷把自己贩卖私盐的事儿全招了。” 您再不去救人,那黄老爷就要死在牢里了。 这话方脸衙役没敢说,可胡德运已觉天塌了。 他恍惚间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衝到方脸衙役面前:“那供词在何处?” 方脸衙役见知府大人如此著急,就明白若自己不赶紧说清楚就要被牵连了,赶忙將那晚陈砚如何领著他们去抓人,又如何抓的黄老爷,以及到了牢里怎么折磨黄老爷的事一一说了。 “小的想给大人报信,可陈大人將小的们关在牢狱里,今日才让小的出来,小的不敢耽搁,赶忙来找大人稟告了。” 胡德运脸上神情有些呆:“如此说来,那三十九人全是黄老爷与黄老爷的家丁?” 陈砚一个私盐贩子都没抓! 再想到那晚他盖的官印,胡德运近乎跳起来大声呼喊:“备轿……不,备车,快备车!” 喊完顾不得还跪著的方脸衙役就急匆匆往外赶。 那天他盖完大印后,当天上午就將所有的卷宗送往寧王府上,一来是为了邀功,二来自是想让寧王儘快出手,將此案做成翻不了的死案。 如今才知此案何等凶险,该儘快去告知寧王此事,莫要如此快就將这些送往按察使司。 胡德运一声令下,府上的车夫著急忙慌套好马车赶到胡德运面前。 上车时过於著急,胡德运被车辕绊得人趔趄,头磕在马车上。 他也顾不得疼,坐进马车就让车夫赶紧走。 马车不顾行人在街上横衝直撞,一路衝到寧王府。 胡德运撩起官袍下了车,急匆匆跑到寧王府门口,门子瞧见府台大人穿著官服就来了,也不敢阻拦,找人领著他就进去了。 寧王到前厅,瞧见胡德运一身官服还颇为惊奇。 以往这胡德运多是晚上穿常服来府上,便是前两天著急將卷宗送来,穿的也是常服,今日倒是奇了。 胡德运行了礼后,开口就询问:“王爷,前两日下官送来的卷宗可还在您这儿?” 寧王笑著坐下,端起茶杯道:“胡知府大可不必为此事著急,本王於当日便让人將一应卷宗送於按察使司。本王既已开口,按察使司必会儘快將卷宗送往刑部,待到案子彻底定下,陈砚便再难脱身了。” 才不过两日,胡知府竟就等不及了,实在没什么定力。 再让那陈砚多蹦躂些时日又何妨? 寧王从容地撮了一口茶,清香带著微微的苦涩在舌尖瀰漫,让他颇为享受。 “王爷快些派人去將按察使司將卷宗拦下,那陈砚抓的是盐商黄奇志,其余人全是黄奇志的族人!” 寧王被那口茶呛得连连咳嗽,脸色被涨得通红。 推开上前给他拍背的下人,寧王自己缓过来,方才盯上胡德运:“他怎可抓盐商?你又怎么在卷宗上盖印?” 胡德运是有苦难言,他如何能想到那陈砚大晚上將他喊起来干活,是准备了这一手。 这印一盖,麻烦就大了。 且不说这黄老爷在寧淮的人脉,就是京中也是搭得上关係的,真要是出了事,他这个知府定没好日子过。 胡德运道:“陈砚此子狡诈至极,使了不少阴私手段,就连下官也著了他的道。刚刚下官得到消息,就赶紧来稟告王爷,当务之急乃是先救出黄奇志。” 寧王也知不是追责的时候,该先將人救出来。 当即喊了人去按察使司,让他们將卷宗扣下。 “听闻黄老爷受了不少罪,怕是不能再拖了。” 胡德运出声提醒。 寧王沉默片刻,道:“绝不可坐实黄奇志贩卖私盐一事,让都转运盐使司出面將人保下来。” 堂堂盐商卖私盐,此事一旦捅到京城,必要引起腥风血雨。 到时候整个寧淮的盐商都得被盯上。 胡德运卑躬屈膝:“此事还需劳烦王爷。” 都转运盐使司那群人一向囂张跋扈,並不將一个知府放在眼里。 寧王就不同了,这上上下下都等著他赏饭吃。 寧王此时已恢復如常,笑著宽慰道:“將人救出就是,並非什么大事,胡大人不必介怀。” 当即又派了人前往都转运盐使司…… 一早,陆中就將衙役们放出来的消息告诉了陈砚,陈砚这一整日都在府衙待著。 到了第二日吃午饭时,外面终於有衙役跑来找陈砚,说是都转运盐使司同知柳岩松来了。 陈砚精神一震,总算把人盼来了。 內心虽激动,表面还是要装上一装:“稟告府台大人了吗?” 那衙役低著头道:“府台大人有公务要忙,交代大人您去接见。” 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为从四品,比陈砚要高一个品阶,又因盐税极重要,因此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来松奉,多是由知府胡德运亲自接待。 为免落下话柄,陈砚由此一问。 胡德运意料之中地躲起来了,也就该他这个同知迎接了。 “既如此,那本官就去迎接柳同知。” 陈砚起身大跨步朝门外走去。 那衙役看著他的背影,竟有种陈同知要奔赴战场的错觉。 第273章 提审 刚踏进前厅,一道冷哼便传来:“陈同知好大的架子,竟让本官在此苦苦等候。” 陈砚心想,再大架子也比不得你都转运盐使司。 不过陈砚一向宽和待人,自是笑著拱手道:“柳大人息怒,胡大人忙於公务,实在分身乏术,刚刚才派人知会本官,本官马不停蹄赶来了,还望柳大人见谅。” 是胡大人耽搁了工夫,跟他陈砚並无太大干系,便是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那柳同知年过五十,脸颊凹陷,鬍子修剪得极精致,此时满脸怒容。 “本官特意来找陈大人,陈大人就莫要攀扯他人。” 柳岩松略显稀疏的眉毛一竖,气势逼人。 陈砚“哦?”一声,坐到柳岩松对面的椅子上,不解问道:“柳大人找下官所为何事?” 一瞧见他这装傻的模样,柳岩松便来气。 分明是你知我知的事,竟还能装得仿若一无所知。 若换了別人如此装傻,必会显出几分刻意。 可眼前的陈砚还是少年,便是装傻也让那稚嫩冲淡成少年的懵懂。 柳岩松既已受了上头的吩咐,便要將此事办好。 既然陈砚不吃他这套,他便收敛了怒火,开门见山问道:“陈大人可抓了盐商黄奇志?” 陈砚朝著半空拱手,朗声道:“下官受府台大人之令捉拿贩卖私盐者,经过府衙上下多日努力,终於查到黄奇志贩卖大量私盐,並一举將其抓获。” 柳岩松道:“黄奇志乃是登记在册的盐商,运盐均有盐引,並非贩卖私盐,你怎可胡乱捉拿?” “黄奇志手中盐引只四百斤,本官当场缴获八千斤盐,多出部分就是私盐,如此大量,足以斩首抄家。” “他是盐商,归我都转运盐使司管辖,你將人交给本官就是,剩余的你就莫要再管了。” 听闻此话,陈砚冷笑:“私盐猖獗,致使盐税收不上,陛下早已明令要从严处置贩卖私盐者,府台大人亲自下令,让下官严抓私盐贩子。下官奉命行事,日夜蹲守终抓住我大梁硕鼠,大人只一句让下官莫要再管了,就想將人拿走,大人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柳岩松被激怒:“他可贩多少盐都登记在册,本官一对比即可知他有没有超出额度,你將人关在此地作甚?” “大人將书册拿来比对就是,下官倒要看看,这黄奇志究竟交了多少盐税。” 陈砚眼中已有了嘲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柳岩松脸色变得铁青。 以往他去何处不是被人捧著,今日却被一个府城同知逼问得哑口无言。 盐税本就是按盐引收取,黄奇志只四百斤的盐引,自是只交了四百斤盐的税,若真给陈砚看了,反倒坐实了黄奇志贩卖私盐。 柳岩松见辩不过陈砚,只得道:“你们松奉府衙难不成要插手盐政?!” 盐政可是重中之重,向来都是独立於地方府衙们之外的,若地方要插手,那就是越权了。 陈砚道:“下官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抗命。为免我等產生衝突,柳大人可將登记在册盐商与其每年售盐份额的书籍给本官瞧瞧。” 柳岩松一拍椅子扶手,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问陈砚:“你竟还想看我衙门的內部册籍?!” 如此机密册籍给他,是方便他陈砚算盐税,还是方便他陈砚照著册籍抓人? 陈砚理所当然道:“我不看册籍,怎么知道哪些卖的是官盐,哪些卖的是私盐?” 柳岩松被气得脸成了酱紫色。 他为官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竟將手伸到他都转运盐使司了,简直胆大包天! 陈砚见他竟气成这样,当即好心宽慰他:“抓私盐乃是朝廷下的令,府台大人也不过是按章办事,柳大人就莫要为难府台大人了。” 柳岩松这下连胸口都在隱隱作痛。 他咬牙切齿道:“本官带不走人,自有人能带走,你且等著!” 陈砚起身,对柳岩松拱拱手:“本官是遵府台大人的令为朝廷办事,柳大人便是想拿人也该按规矩办事,莫要认为以官阶相要挟,他人就都会妥协。” 陈砚仰头对著门外,朗声道:“本官拿人问心无愧,谁来救人就是蒙蔽天子,与朝廷作对!” 柳岩松的脑仁突突地疼,怒极之下,一甩衣袖离去。 送走一人,陈砚拂拂衣衫上的灰,往椅子上一靠,便感嘆:“竟连都转运盐使司都来了。” 这寧王能量不小啊。 不过若只是以势压人,此事闹得终究不够大。 眼看五月十五就快到了,他们若是不出手,那他可就要出手了。 陈砚决定再等一下午。 事实证明他没白等。 当天下午,按察使司来人了。 此次来的竟是正四品的副使蔡吉耀。 与独自前来的柳岩松相比,蔡吉耀的排场就大太多了。 两衙役高举肃静迴避牌,四匹引马开道,四人抬的官轿,以及两名弓兵,八名皂隶,还有典史、书吏相伴。 长长的出行队伍往府衙门口一站,府衙附近便是百姓勿近。 与上午相比,此次胡德运是亲自领著府衙上下官吏出府衙相迎。 按察使司副使虽与知府同品阶,可副使身负监察职责,知府胡德运在他面前便矮了三分。 官轿落下,蔡副使一身官服下轿,胡德运小跑两步迎上去拱手行礼:“蔡大人亲临松奉,本官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蔡副使抬起右手,制止胡德运的客套:“本官此次前来是为公务,一切繁文縟节都免了。” 胡德运赶忙应是,满脸笑道:“不知副使大人亲临所为何事?” 作为同知,陈砚本是站在胡德运身后一同恭迎蔡副使,胡德运討好般迎了上去后,陈砚就成了眾官吏之首。 听闻胡德运此言,陈砚便对胡德运多了几分敬佩。 一府之尊竟如此能拉得下脸,又会阿諛逢迎,实在值得府衙上下好生学学。 蔡副使双手负於身后,挺著大肚子並未再开口。 跟隨他前来的刑名幕僚道:“你们松奉的卷宗已送到按察使司,副使大人很看重此案,特来提审黄奇志。” 胡德运陪著笑脸道:“此案乃是同知陈砚审理,下官这就將人叫过来。” 蔡副使锐利的目光扫向站在不远处的陈砚,斜眼看了胡德运表示同意。 胡德运將陈砚喊过来。 陈砚按规制朝蔡副使行了礼,蔡副使仰著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不再看陈砚。 一旁的典史冷声道:“按察使司有覆核案件、督查监狱之责,你將黄奇志交给按察使司罢。” 第274章 交人 不等陈砚开口,胡德运便先接了话:“副使大人亲自来提人,必不会让副使大人空手而归。” 说完,扭头就对陈砚道:“快些將人送过来。” 上峰发话,又是按察使司亲自来要人,身为同知的陈砚並无权继续扣留黄奇志。 他拱手半弯腰,恭敬道:“下官这就让人去將黄奇志提来。” 按察使司眾人颇为惊诧。 他们按察使司的僉事刘柄与陈砚此人打过交道,被气得中风了,官位丟了不说,到如今还下不了床。 得知是来找陈砚要人,他们按察使司眾人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就连副使大人都亲自出马。 而跟隨副使来此地的,全是按察使司最精通大梁律法,且能言善辩之人。 不成想陈砚竟连句辩驳都没有就同意了,瞬间让准备大干一场的按察使司眾人陷入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境地。 就连胡德运也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砚,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陈砚始终坦荡,任由他们打量。 “如此甚好,本官在此等著便是。” 蔡副使瞥了陈砚一眼,心想这陈砚倒还识相。 胡德运笑道:“既如此,蔡大人便去府衙坐坐。” 蔡副使又是“嗯”了声,仰著头跟著胡德运不紧不慢踱步进府衙。 跟他一同前来的眾人也隨之入了府衙,那些府衙的官员也都跟著进去,只留陈砚与陆中几人留在外头。 “大人,真要將人交给他们?” 陆中有些急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砚看著走向府衙的眾官吏,道:“律法如此,只得將人交出来。” 他一向都是用律法对付这些官员,今日反倒是被他们用律法给压制了一回。 陆中心中虽有不甘,看陈砚都没办法,就知此事只能照办。 “好,本官这就让人去將黄奇志提过来。” 见他神情不对,陈砚笑了:“连副使都出面了,本官无论如何也要卖他一个面子。本官亲自去提人。” 陆中再难忍愤怒:“大人何必受他人羞辱!” 那副使摆明了就是特意来压制陈大人,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分明没將陈大人放在眼里,此时再將人送到他面前,他不会感念陈大人办事牢靠,反倒认为陈大人是惧了他的势。 陈砚不以为然:“黄奇志乃是要犯,不可出任何闪失,本官要亲自將他交给按察使司。” 陆中又气又无奈地嘆口气,便让人將陈砚的马车赶过来,等陈砚上了车,方才不情不愿地往牢狱而去。 松奉府城大牢离府衙七八里,马车没多久就到了。 陈砚下了马车,领著陆中等人一同进了大牢,站到黄奇志牢房门口。 一瞧见他们来了,黄奇志便努力向远离他们的方向挪。 “黄老爷人脉颇广,按察使司副使蔡大人亲自来松奉提你。” 陈砚的话语仿若是昏暗牢房里的一盏灯,让黄奇志激动地险些坐起来。 终於有人来救他了! 他黄奇志要离开这鬼牢房了! 激动之下,黄奇志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伤口都扯得疼。 可他浑然不在意,依旧大笑。 “我黄奇志终於熬出头了!” 陈砚冷笑:“你所犯的是死罪,纵使到了按察使司也活不了。” 闻言,黄奇志笑得更大声更猖狂:“陈大人定了我死罪又如何?案子终究还是要送到按察使司去,只要按察使司查出我卖的是官盐,我就没事。” 盐引数额不够?拿银子补上就是。 钱就能买命,正好他黄奇志有的是银子。 “陈大人终究杀不了我。” 黄奇志仰天大笑,仿佛要將这几日遭受的种种都发泄出来。 这些日子在大牢里受了太多折磨,他心里都记著,等他出去,他必要动用自己所有人脉,让这位陈同知也尝尝他这些日子遭受的苦楚。 如此囂张让原本就愤懣的陆中更是恼火,想要上前再给黄奇志一些教训,却被陈砚挡住。 “一会儿就要带他去见副使大人,此时动手会让副使以为我等对他不敬。” “出了事我陆中担著,与陈大人无关。” 陆中双眼死死盯著黄奇志。 若连地方文官都怕,他也该脱下这身衣服了。 黄奇志被他的怒火嚇到,浑身的疼痛让他想到那些日子受的重重折磨,立刻闭上嘴。 陈砚微微侧头,对陆中道:“薛百户临走如何吩咐你的?” 陆中神情变了几变,旋即往后退了一步:“听从陈大人吩咐。” 陈砚弯腰进了牢房,蹲在黄奇志的面前。 与上次鲜血淋漓的黄奇志相比,今日的黄奇志身上的伤口都结了痂,殷红的血干后已变成暗红色,布满黄奇志全身。 离得近了,还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恶臭。 原本一头黑髮的黄奇志只在牢房里待了几天,头髮已变成白的枯草,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陈砚笑得温和:“黄老爷受苦了。” 如此笑容映在黄奇志眼里,却让他胆寒。 黄奇志脸上多了些惶恐:“你想干什么?” “送你去见副使大人。” 陈砚起身俯视趴在地上的黄奇志,朗声道:“將黄奇志放上独轮车。” 黄奇志就被两锦衣卫架著放上了独轮车,为防止他滑落,还用草绳將其与独轮车绑在一块。 陆中本要让人推著走,却被陈砚喊住:“找个铜锣开道,围著松奉城走一圈,让百姓们都来瞧瞧死囚犯,知道贩卖私盐的下场,引以为戒。” 陆中先是迷茫,旋即双眼一亮,再便是狂喜。 “大人放心,我等必要好好敲打整个松奉的百姓,光是府城不够,还要去县城去乡村都转一圈,才能达到警示效果。” 陆中已跃跃欲试。 陈砚道:“县城乡村就算了,不可让副使与府台大人等久了。” 陆中有几分遗憾,不过能在府城走一圈也足够让他身心舒畅,当即就让人去找铜锣。 “什么游街?陈砚你莫要胡来!” 黄奇志惊得大呼。 一旦游街,他就成了整个松奉乃至寧淮的笑柄,往后还如何见人? “鐺!” 一声响,一把闪著寒光的刀砍在黄奇志耳边,那被砍断的一缕枯发被刀风吹到半空,飘飘荡荡落在黄奇志沾满血污的嘴上。 黄奇志嚇得浑身一动不敢动,嘴巴也是紧闭不敢再出一言。 第275章 游街 白日里的松奉城人颇多,街上或变卖家中之物,或卖菜卖柴火,吆喝声交织著討价还价之声,颇为热闹。 “鐺!” 铜锣一声响,一民兵高呼:“黄奇志,盐硕鼠,游四门,祖宗辱!” 沿街百姓转头看去,就见一青年男子敲打一声铜锣,便高声呼喊一句。 在其后是一个独轮车,一男子被绑在车上,因独轮车太小,被绑男子的腿与头都悬掛於半空,隨著独轮车的顛簸而抖动。 往后,便是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压刀跟隨。 再之后就是一辆马车,马车之后还跟隨几个人。 “黄奇志是何人?” 有百姓迷茫地问道。 旁边一男子压低声音悄悄道:“黄奇志你都不知道?咱们松奉有名的大盐商,听说家里的银子堆成山,子孙十代都吃不完!” 附近听到的人均是倒抽凉气。 “那等大盐商怎么会被抓?莫不是同名吧?” 说话间,独轮车经过,眾人纷纷盯著独轮车上那张脸。 不知谁惊呼一声:“真的是那位黄奇志黄老爷,我以前去他家修过院子,认得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街道瞬间就炸开了锅。 不少人跟著去看,瞧见那黄奇志的惨样,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盐商竟会被抓? 有些暂时无事的人跟在游行的队伍后面走著,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纵是那些走不开的人,也都勾著头看著,人走了还与后面来的人说这稀奇事。 铜锣呼喊声一路向前,围著城墙绕行。 后面跟著的百姓越来越多,黄奇志羞愤欲死。 他黄奇志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明明牢狱离府衙不算远,陈砚却带著他远远绕开府衙,到处乱走。 陈砚这是在让他游街! 跟隨的百姓不敢问锦衣卫究竟发生什么事,可跟著看久了也终於肯定了,黄奇志真的被抓了。 从最初的怀疑,到確信后的大快人心。 若不是黄奇志积威已久,他们高低要朝黄奇志扔几块石头。 虽不敢动手,看著往常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此悽惨,他们便觉舒畅,甚至有人跟著前方敲锣的小伙子一同呼喊。 …… 府衙。 副使等人喝著茶,吃著糕点在公堂等著。 一等不来,两等不来,莫说副使大人,就是一同前来的典史等人都没了耐性。 “胡大人,你们松奉的牢狱离府衙这般远吗?” 副使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胡德运陪著笑脸道:“许是路上遇著什么事了,本官这就让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副使端起茶盏,慢悠悠拨弄漂浮的茶叶。 胡德运见状,赶忙派了两名衙役去牢狱催陈砚。 眾人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那两名衙役气喘吁吁回来,也带来一个让眾人瞠目结舌的消息:“陈同知正押著黄老爷游街示眾。” “啪!” 副使將手中的茶杯狠狠磕在桌子上,脸上的横肉更是威慑十足。 胡德运便知副使动怒了,赶忙催促那两名衙役:“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將陈同知喊回来!” 两名衙役领命后匆匆离去,胡德运也是满脸怒气:“这陈同知连送个人都能闹出如此大动静,分明就是不愿將人交出来,想藉此逼得副使大人败退。” 副使脸上的横肉多了几分狠意:“谁敢左右我按察使司?” 怒火又转移到陈砚身上,胡德运便大大鬆了口气,接著便是煽风点火,说那陈砚如何不將眾人放在眼里,尤其是他这个知府,更是次次被他欺压。 原先眾人还能同仇敌愾,因这游街一事,眾人便攒了一肚子火。 他们已然开口要人,陈砚此举就是落了按察使司的脸面。 从来都是上头为难下边,今日可算开了眼了,下面还能为难上面。 副使便懒得听胡德运这些话,当眾打断他:“刑名卷宗需胡知府盖印方才能送往按察使司。” 胡德运被噎回去,终於闭了嘴。 …… 陈砚本想围著松奉府多转几圈,谁知才两圈就被胡德运派来的衙役拦住了,他只得中断游街先去府衙。 到府衙门口,帮黄奇志鬆绑后就押到公堂,无视公堂里衙役的气氛,恭恭敬敬对副使行礼,道:“下官幸不辱命,將人带过来了。” 胡德运一拍桌子,愤然站起身:“让你去牢狱押个人,你为何带著人去游街?” 其他人也都是愤怒地等著陈砚“狡辩”。 陈砚又对胡德运拱手,道:“松奉贩卖私盐猖獗,我等既已抓了此等重犯,必要游街示眾,用以杀鸡儆猴。” “为何偏偏要在我按察使司来提审犯人时,你才游街?” 那典史冷笑著向陈砚发难:“莫不是以此来对抗我按察使司覆审案件?” 面对这位典史,陈砚语气就强硬多了:“今日你们就將人提走了,再不游街就来不及了。” 典史被噎得险些翻白眼。 副使站起身,走到陈砚跟前,庞大的身躯极具威慑。 他眼中闪过寒芒,冷声道:“这些小聪明可不能助陈同知在官场站稳脚跟。” 不知隱忍,毫无谋略,只有匹夫之勇,陈三元不过如此。 只这等人物,竟能將胡德运耍得团团转,可见胡德运之无能。 闻言,陈砚再次行了一礼:“多谢副使大人指点,下官必铭记於心。” 副使瞥了眼貌似恭敬的陈砚,再看一眼早已被折磨地不成人形,还需两衙役扶著的黄奇志,迈著大步向门口走去。 隨之而来的一应按察使司之人接过黄奇志便急忙跟了上去。 大堂瞬间空了一半。 到了此时,胡德运才鬆了口气,可再看站在大堂上如柱子般的陈砚,便气不打一处来,怒甩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负气而走。 府衙上下官吏急忙跟隨胡德运而去。 “人被带走了,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陆中很迷茫。 原先以为能靠著黄奇志引来寧王等人的注意,可这才几日人就被带走了,还能怎么闹事? 陈砚拍拍官服上的灰,道:“这松奉的盐商多得是,没了黄奇志,我们再抓其他人就是。” “咱抓多少人,不都会被按察使司救出去吗?” 陆中不解。 陈砚拍拍陆中的肩膀,笑著道:“他们能將人提走,我们也有权抓人,案子都没到按察使司,他们便提不了人。” 卡流程的事罢了。 带走一个黄奇志,他就再抓两个,三个…… 他就不信那些盐商不怕死。 第276章 阴差阳错 黄奇志趴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到了按察使司,旋即被人架著去副使大人的衙房。 因身上伤得重,他只能趴在地上。 “若非大人相救,小人怕是要被陈砚给折磨至死,救命之恩,小人铭记於心!” 黄奇志感激涕零。 瞧见他如此悽惨,就连副使大人都对他多了几分宽容。 “黄老爷受苦了,短短几日,那陈砚竟將黄老爷折磨至此,可见他年岁虽小,却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想到在大牢里所受折磨,黄奇志双眼红透,按下心底的委屈,他道:“待小的归家,必送三万两来报答大人。” 副使闻言,脸色一沉,怒道:“你將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黄奇志一顿,便赶忙扯了个討好的笑:“是小的失言,怎可用银子侮了大人的清廉。大人乃是文雅之人,必是喜那文雅之物,小的家中有几幅画,听闻是元代王蒙的《稚川移居图》……” 说到此处,他眼角余光往副使脸上瞥,见副使呼吸一窒,便知这位是满意的,当即鬆了口气,只觉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小的满身铜臭,对这些是一窍不通,赠给大人才不辱没了此画。” 副使蔡吉耀一听是王蒙的画险些失態,又见黄奇志识相,心中便对黄奇志颇满意:“黄老爷有心了。” 黄奇志就知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心中欣喜,与蔡吉耀又是好一番推心置腹,仿若相见恨晚。 到了此时,蔡吉耀道:“本官倒是不在意那黄白之物,只是下面的人辛苦跑一趟,总得给他们买杯茶喝。” 黄奇志一听便明白,蔡大人还是嫌一幅画少了。 “是是是,这一趟大家都辛苦了,待小的回家,必赠三万两给各位官爷们买些茶叶。” 蔡吉耀对黄奇志颇为满意,当即就让人去拿黄老爷的卷宗。 何为私盐? 就是没有盐引。 黄老爷使些银子,將盐引补上不就变成官盐了? 纵使陈砚抓了个人赃俱获,他们使些银子也能將此事给平了。 “到时还可反告那陈砚索要贿赂不成,便滥用职权,將黄老爷抓走折磨,到时朝中再参他一参……” 蔡吉耀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黄奇志双眼发亮,立刻接了下一句:“那陈砚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若已经看到陈砚鋃鐺下狱的情形。 正在二人高兴之时,被派出去的人已回来了。 副使大人笑得从容:“將卷宗拿出来,看看这位陈大人究竟缴获了多少盐。” 那人神情慌乱,整个人往地上一扑:“大人,卷宗已送往京城了!” 黄奇志仿若被晴天霹雳劈中,一时僵住了。 副使惊得瞪大双眼:“卷宗不是四天前才送往按察使司吗?” 按察使司往常覆核的案子,少说都要积压一两个月,多的更是大半年不止,黄奇志的卷宗怎么会这般快就送往京城? 那人此时已是瑟瑟发抖:“按察使大人亲自下令,儘快將松奉的私盐案办好,下面的人不敢耽搁,当日就办好送往京城了。” 副使蔡吉耀瞬间了悟,当日寧王派人將那叠卷宗送给按察使大人,大人十分重视,亲自下令要严办、快办,不可放过任何一个私盐贩子。 下面的人匆匆忙忙就过完流程,派人送往京城了。 他未料到这一层,按察使大人让他走一趟松奉救人,他领著人就去了,此时才想通其中的关窍。 蔡吉耀怒道:“还愣著干什么,快派人去拦!” 跪在地上的人慌张地应了声是,起身急忙往外跑。 地上的黄奇志满脸的绝望:“完了,完了!” 这哪里是送卷宗,分明是送他的命! 他还不想死啊,好好的日子他还想活啊! 蔡吉耀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安抚:“三四天罢了,人应该还没走远,派人日夜兼程去追,还可拦住。” 黄奇志又生出些希望:“那就劳烦蔡大人了!” “无妨无妨……” 蔡吉耀摆摆手,便让人安排黄奇志住下。 一天、两天、三天,一直到第四天,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都说没追到。 往常送卷宗的人在路上是极慢的,三四天必然没走远,可蔡吉耀没想到的是,此次乃是按察使大人亲自下令,下面的人便骑上快马,拼尽全力往京城赶,派出去的人拼了命追也没瞧见个人影。 听闻如此噩耗,黄奇志只觉头晕目眩。 收了黄奇志如此多东西,蔡吉耀颇有良心地为黄奇志指了一条生路:“如今想拦住卷宗是难了,黄老爷不可再耽搁,赶紧往京城使力,只要让刑部將卷宗退回按察使司,黄老爷还可保命。” 到了这等危急时刻,命可比银钱贵重。 黄奇志安排长子黄葵和管家,將能动用的金银全部装箱,急匆匆往京城赶。 等黄奎他们找到京城,大笔大笔送银子,始终无法找到刑部的高官。 不得已,他们只得找到刑部郎中张润杰,银子送了,字画等也送了,吃饭时张润杰表示必会竭力办成此事。 黄葵和黄管家以为此事办成了,纷纷鬆了口气。 谁知两日后,张润杰派人將银子等都退了回来,还告知他们一个惊天噩耗:黄奇志已上了死刑名单,被送到宫里了。 两人都傻了。 按察使司因寧王而动作快也就罢了,刑部怎也会如此迅速將案子定下来了? 莫不是那张润杰办不成此事,特意矇骗他们吧? 两人便又去找了刑部其他人,这银子送得多了,也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批下此案的乃是刑部主事李景明,再一打听,竟与松奉同知陈砚是同窗。 绕了一大圈,竟还是那陈砚在背后搞鬼! 黄葵和黄管家恨不得吃陈砚的肉,喝陈砚的血! 不过此次他们是真冤枉陈砚了,此事与陈砚毫无关係。 自陈砚去了松奉,李景明就对松奉乃至寧淮的案件很留意,听闻松奉紧急送来私盐案,他便去翻看,这一看竟瞧见是陈砚办的此案。 兄弟的案子落到自己手里,便是不睡觉也得给儘快办完送到宫里。 大梁朝的规定,死刑犯需集中在一块儿送给天子打了勾后方可行刑。 当然,若能买通司礼监的人,或还有一线生机。 黄葵等人將手上带来的银子快撒完了,莫说司礼监掌印,就连秉笔都找不到。 他们不得已,上门拜访徐首辅,却被告知徐首辅在宫里,连著好几日,始终是这么个託词,黄葵和黄太监就知道徐首辅不愿帮忙。 这一切不过託词。 黄奇志只等明年秋后问斩了。 第277章 绝笔 他们却不知,在他们赶到京城之前,另外一人早已夜以继日地赶到京城。 薛正到京城外方才换回飞鱼服,骑马举著令牌狂驰,在城门口单手高举令牌高呼:“锦衣卫办案,尔等不可阻拦!” 那些本要上前拦他的守城卒纷纷后退,看著骏马奔向城內。 …… 暖阁里烛火通明。 薛正静静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永安帝借著烛火慢慢翻看著帐册,脸色晦暗难辨。 待帐册看完,永安帝又拆开那些信一一查看,动作极慢,连呼吸都未有变化。 將这些尽数看完,布包里只静静躺著一封信,一封笔跡十分熟悉的信。 信封上只九个字:臣陈砚绝笔敬呈陛下。 永安帝眼珠子终於动了下,拆开信封,只看一眼,心便被触动。 “罪臣松奉府同知陈砚,泣血百拜上奏陛下:臣出身微寒,蒙陛下圣恩钦点三元,又受命於松奉同知,今松奉官商勾结,文武为奸,行走私之实,寧王狼子野心,养私兵於海上,孤城將陷,臣才疏德薄,唯有以死相拖,將其阻挡顷刻……” 永安帝双眼乾涩,歇息片刻,方才继续往下看。 “伏念陛下春秋鼎盛,乃中兴之英主也。然庙堂之上有如徐鸿渐等奸臣当道,为一己之私与乱臣贼子勾结走私,置寧淮百姓不顾,置陛下圣恩不顾,置大梁江山於不顾!伏乞陛下念臣犬马微劳,为松奉开海,还渔於民,安辑人心。臣怀远顿首再拜,叩首泣血!” 一信看完,永安帝便觉得喉咙堵塞,竟半晌失言。 良久,永安帝方才压下情绪,平静问薛正:“松奉局势如何?” 薛正並不敢欺瞒天子,將松奉局势一一说清。 永安帝终於冷笑:“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重臣王爷勾结!” 薛正便知天子动怒了,知晓机会来临,立刻伏首道:“陛下,陈同知为让臣能將此物证送往京城,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松奉上下,怕是性命难保!” 那声音在暖阁內飘荡,仿若一个字一个字往永安帝耳中钻。 寧淮已是铁板一块,文武尽皆与寧王勾结,其中利益输送,怕是半个朝堂都烂了。 他派了多少人去寧淮,或无功而返,或丧命於任上。 陈砚只去不到一年,已將局势彻底摸透,又將罪证送到他面前,他如何能弃之不顾? 这一夜,暖阁的烛火亮至天明。 次日早朝,永安帝入殿,百官叩首,礼毕后,永安帝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排的徐鸿渐身上。 “来人,给徐爱卿赐座。” 徐鸿渐一如既往地要跪下谢恩,却被永安帝给拦住。 徐鸿渐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便仿若老僧入定。 早朝开始,官员们仪事便又如往常般爭论不休。 永安帝静静坐著,一个时辰都未发一言。 直到大臣们吵够了,朝会要如往常般结束时,锦衣卫们却当著眾大臣的面,將殿门关上了。 沉重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哀嚎声,把眾臣子惊得议论纷纷。 殿门关上,大殿內便暗了许多。 很快就有人提来一个个灯笼,將大殿照亮。 在一眾嘈杂声中,永安帝对汪如海道:“將松奉同知陈砚的绝笔给各位爱卿诵读一番。” 一听“绝笔”二字,大殿內眾人脸色各不相同。 王申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难不成陈砚已经…… 思索间,汪如海已展信念起来。 汪如海的声音並不尖细,声音平缓,极温和,可听在大殿眾臣子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 徐门眾官员均是脸色铁青,更想到陛下关殿门,更是心惊肉跳。 至於焦门和刘门眾人,则都是震惊之余又不免生出喜意。 王申却是心里堵得慌,仿若有些喘不过气来。 犹记得初次见到陈砚时,他还是一孩童。 如今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要用命来揭露寧淮污秽。 若当初,他让其落榜,或许今日他还是平兴县一读书郎。 “然庙堂之上有如徐鸿渐等奸臣当道……” 此句一出,大殿譁然,徐门眾人更是气愤难忍。 待汪如海念完,徐鸿渐已颤颤巍巍站起身,缓缓跪下,哑著嗓子道:“陛下,臣必不敢行如此有害朝廷之事!” 立刻就有官员站出来:“首辅大人乃三朝元老,辅佐了三代天子,鞠躬尽瘁,如何能让其被小人诬陷?” 又有官员站出来:“首辅大人乃国之肱骨,若隨意一人就可诬陷,实在叫天下士子寒心!” “陈砚此人不过譁眾取宠,依他之言,唯有他会识人,先帝与陛下等都比不得他?” “如此蛊惑人心,必要严惩!” 徐门眾人纷纷站出,反在大殿上弹劾起陈砚。 永安帝往下一看,大殿上跪了一半大臣。 领头的徐鸿渐虽始终额头贴地,却是领著眾人向他施压。 很好,这便是徐门。 永安帝目光一一扫过眾人,必不错过任何一人。 眼见他们如此顛倒黑白,王申被彻底激怒,一步踏出,对著天子弯腰到底:“陛下,此乃陈同知的绝笔,臣听之铭感五內,涕泗横流,可见其赤忱之心,恳请陛下明察!” 礼部左侍郎董燁行礼后,便对上王申:“本官正疑惑,为何一小小同知胆敢上疏诬告首辅大人,此刻本官明白,分明是受人唆使!王申,本官可记得你是陈砚府试的主考,与其有师生情谊。” 王申朗声道:“正因是座师,方才知晓陈三元的拳拳报国之心,敢於为其作保。” “作保?你拿何作保?” 董燁冷笑。 王申跪下,取下官帽放在身侧,重重叩首,朗声道:“臣身无长物,便以这颗项上人头作保!” 此言一出,眾官员又是大惊。 站在前方的阁老刘守仁心中憋著一口气,连连给王申使眼色,那王申却根本未看他这边。 刘守仁大怒。 他不遗余力將王申调往京城,此子竟不知蛰伏往上爬,以壮大刘门权势,此时竟要用性命保陈砚,实在愚不可及! 那陈砚以为死諫就可扳倒徐鸿渐? 若如此简单,徐鸿渐早身死百回了。 焦志行对永安帝行礼,道:“陈砚既死諫,就该查上一查,若查不出什么,也可还首辅大人清白。” 第278章 入局 “首辅大人本就清白,何须自证清白!” “若隨意一地方官就可构陷內阁,往后各位阁老岂不是人人自危?” 徐门眾人纷纷出声,对焦志行反击。 清流一派自是奋力反击,整个朝堂又吵成一片。 焦志行微微抬头,就可看到大殿內的灯笼。 他侧头,看向紧闭的殿门,隱隱感觉到了杀气。 陛下为何要將陈砚的绝笔当眾诵读? 这杀气究竟是衝著徐鸿渐去的,还是衝著寧王去的? 徐首辅肯定也察觉出异常,方才跪下请罪,可徐门跪了一地,反倒像是要胁迫天子。 绝笔里更多是揭露寧王养私兵要造反,还有松奉走私一事。 以徐鸿渐的老奸巨猾,绝不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焦志行目光一凝,难道徐鸿渐是有意將绝笔牵扯到自身,用以遮盖松奉的种种? 他將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匍匐在地的徐鸿渐,心中渐渐明了。 徐鸿渐寧愿將自己置身风口浪尖都要隱藏的,恐怕是真正能置其於死地的东西。 而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必然不仅只是因陈砚告发徐鸿渐乃是奸臣。 焦志行后背发凉,险些便著了徐鸿渐的道! 焦志行提起官袍跪下,重重一磕头,大声道:“陛下,首辅徐老乃是三朝元老,於我大梁不仅有功劳,更有苦劳,不可只因陈砚一句话便疑心於他!” 大殿眾人齐齐看向焦志行,竟连爭论都忘了。 刘守仁皱了眉。 焦志行乃是清流之首,一向是以对抗徐鸿渐为己任,今日竟站到徐鸿渐那边,岂不是自绝於清流? 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莫不是陛下有何动作,私下已然知会了焦志行? 刘守仁敛去眼底的精光,静默不语。 “哦?焦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理此事?” 永安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可大殿眾人均是惊诧。 以往陛下从不在他们爭论不休时出面,今日却突然开口,实在奇怪。 再加上今日种种异常,眾人的心便高高提起。 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焦志行用手撑起上半身,头依旧低著,声音却极大:“当务之急该严查寧王养私兵一事!若果真如同知陈砚所言,寧王便有不轨之心!松奉上下勾结走私,便是为寧王养私兵,必全都参与其中,此事必要严查!” 眾大臣只需一琢磨,均是明悟。 刘守仁更是在永安帝开口时就知不对,再听焦志行此话,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未开口。 他赶忙跟著一同跪在焦志行身边,朗声道:“陛下明察!” 焦门与刘门眾人纷纷跟著跪下高呼。 永安帝看著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们。 刚刚是徐鸿渐带著徐门眾人跪了一边,而清流一边只一个王申跪下,如今倒是两边旗鼓相当了。 “徐爱卿以为如何?” 永安帝看向地上跪著的徐鸿渐。 徐鸿渐年事已高,往常坐著上整个早朝都颇疲倦,今日跪下如此之久,已有些撑不住,胳膊抖得厉害。 此时陛下亲自问话,他必然要应答:“回稟陛下,臣以为陈砚此言不可信。纵使寧王有不臣之心,如何能让整个松奉的官员为其遮掩?若臣未记错,松奉还有一千户所驻扎,为何不上奏镇压?” 徐鸿渐不慌不忙继续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海晏河清,如何会有一省糜烂而不知之事?陈砚此人一次死諫不成,便来第二回,到底还是过於年轻了。” 一个省都在帮寧王遮掩,岂不是指著陛下鼻子骂治理无方? 那陈砚此前已经死諫过一次,虽未扳倒他徐鸿渐,却在士林贏得大名声,想来是尝到甜头了,此次又来个绝笔,不就是为了清名? 短短一番话,就將此事归为陈砚年轻慕虚名,不禁捏造此事。 大殿更是鸦雀无声。 无人敢当著天子的面指责他治国无方。 王申听得心中激愤。 若真如此定下,陈砚就算活下来,也是仕途尽毁,或还会治一个欺君之罪。 徐鸿渐果真是杀人不见血。 想到那在船上日夜不歇,勤学苦练的少年,王申便眼眶微热。 如他这种混跡官场多年的人,早已学会明哲保身,轻易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可陈砚却是凭著一腔热血,在这黑暗的官场横衝直撞,仿若要撞开一道门,一道让光照进来的门。 有陈砚,是百姓之福,是圣上之福,是大梁之福。 王申紧闭双眼,心中仿若涌起了一团火。 这大梁的未来,该交到如陈砚这等为国为民的少年手中,而不该在徐鸿渐这等工於心计,醉心权斗只顾一己私利的奸臣手中。 他王申治不了这国,对这朝局也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就是在今日死保陈砚。 保的不仅是陈砚,还是大梁的未来! 再睁眼,王申脸上已满是决绝:“陈砚是松奉官员,他冒死將信送到陛下手上,依旧被首辅大人一句过於年轻打发了,那些未被送到陛下手中的奏疏又会被如何敷衍对待?!” 徐门眾人几乎是齐齐看向王申,看向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员。 此人竟敢公然与首辅大人对上? 他怎敢! 王申不顾那些目光,再次朗声道:“《尚书》有云,明四目,达四聪。臣子既已諫言,陛下何不一查究竟?” 又道:“《论语》有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董燁几乎是怒吼:“你竟敢责骂君父有过?” 立刻便有徐门中人附声指责王申:“你王申简直目无君父!” 大殿犹如滚烫的油锅,要將跪在地上的王申炸得骨头都不剩。 王申自知自己无力抗衡,便跪在地上不再发一言,那緋色官服却被突出的脊樑顶了起来。 该说的话已说,他只等陛下降罪。 刘守仁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自徐鸿渐开口后,陛下又不发一言,到底在等什么? 若焦志行点明了圣意,陛下就该了结此事了。 可陛下点了徐鸿渐,难道是想看徐鸿渐的態度? 刘守仁瞥了眼跪著的焦志行,眼珠子闪了闪。 若焦志行得了圣意,此时该与徐门斗上,也就不需再等什么。 或许他想错了,焦志行也是揣摩圣意。 第279章 软禁 若焦志行错了,他跟隨焦志行,也是与焦志行共同让圣上不悦。 若焦志行对了,他便已落后了,此时焦志行不再追击,若他能与徐门对上,必能在清流中大大提高声望。 更要紧的,是陛下始终未让徐鸿渐起身。 若换了往常,徐鸿渐该稳稳噹噹地坐在大殿之上。 刘守仁回头看一眼王申,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他朗声道:“若寧王无罪,松奉无事,何惧一查?你等刻意阻拦,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你等也牵扯其中,成了某些人的靠山?” 永安帝目光扫过王申,落到刘守仁身上。 刘阁老开口,刘门自是紧隨其后。 焦志行立刻附议,焦门便也加入战局,双方再次在朝堂上爭锋相对。 永安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匍匐在地的王申身上。 再收回目光,转头对汪如海道:“帐册,念。” 汪如海双手小心地捧著帐册,当眾朗读起来。 “二月十五,抢瓷器十二箱,丝绸七百三十一匹,铜器……所换白银九千八百四十六两。” “三月十五……” “四月十五……” 一条条念下来,大殿之上眾人或惊或怒,不一而足。 整本帐册念完,汪如海早已口乾舌燥,却不敢停下,因永安帝已示意继续念那些往来的信。 当看到寧王的人將走私船何时靠岸,寧王的船炮何时会驱赶海寇等一一念出,满朝骇然。 董燁等人更是惊恐地纷纷看向前方跪著的首辅。 此可谓铁证如山了! 徐鸿渐撑著地面的手已力竭,只能苦苦支撑,却不能叫人看出来。 陛下先念陈砚绝笔,就是为了试探。 他竟跳进了坑里,此次想毫髮无损得脱身,只能在陛下动手之前派人快马加鞭赶去通知寧王,立刻清除所有痕跡。 徐鸿渐放缓了呼吸,平復心绪。 在汪如海念完之前,他已有了对策。 十几封信並不需多长时间就念完了,汪如海停住,將信恭敬地放回布包里,捧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抓起几封信,往下狠狠一丟。 那些信因过於大力在半空便散开,再飘飘扬扬落地时已离徐鸿渐不远。 “这就是你们说的忠君护国?这就是你们说的海晏河清?” 永安帝怒气地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手指著下方散落的书信:“是不是要等寧王领兵打到京城,朕才能知道他要谋逆?你们守的什么国,忠的什么君?!” 天子一怒,举朝皆惧。 “百姓被逼当海寇,靠劫掠走私来活命,松奉上下官员真是造福一方啊!朕倒是奇了怪,怎的去松奉上任的官员死在任上的如此之多,原是这松奉烂了,这寧淮烂了!徐鸿渐,你丝毫没察觉你寧淮老家已烂了根?” 徐鸿渐惶恐道:“臣万死!” “万死?”永安帝冷笑:“你连老家如何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整个大梁是何光景?” 徐鸿渐白的鬍子颤抖不止。 自永安帝登基以来,极少如此发怒,今日何止是对寧王恼恨,更是衝著他徐鸿渐来的。 永安帝双手背在身后,背脊挺直,仿若龙啸般的声音在大殿迴荡:“传旨,擢右僉都御史裴筠调兵十万前往寧淮,捉拿寧王,升锦衣卫薛正为副千户一同前往,凡是与走私有关者,尽数拿下!” 百官无不大惊,陛下这是要將松奉一锅端了? 更让他们惊惧的,还是永安帝下一句话:“从今日起,各位爱卿不可踏出宫中一步。” 徐鸿渐身子一软,险些没撑住早已疲倦不堪的身子。 陛下这是防著他们向外透消息。 永安帝离开了,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大臣与眾多锦衣卫。 这个大殿里关著的,是大梁的重臣,他们的任何一个举措,都可影响整个大梁。 陛下將他们关於此宫中,是要让整个大梁停摆不成? 大臣们或焦躁,或担忧,站得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徐鸿渐被人扶起时,双腿已麻木,面对一眾探寻的目光,他乾脆闭目。 王申直接坐到地上,仿若劫后余生。 身旁有刘门中人来扶他,当即有人小声恭贺道:“王大人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往后该高升了。” 王申摇摇头,道:“不敢妄揣圣意。” 心中却是大喜。 本是抱著必死的决心諫言,不成想因祸得福。 官员最怕的就是被遗忘,如今在天子面前露脸,往后机会便多了。 刘门眾人並不信他所言,纷纷往他身边凑。 刘守仁也走了过来,笑著对王申道:“白舆不错。” 王申恭敬对刘守仁行学生礼:“学生拜谢恩师首肯。” 这就是將功劳分给刘守仁了,刘守仁对王申此举颇为满意,轻抚鬍鬚,对王申笑得和善。 其他人以为王申此举乃是刘守仁授意,心思各异。 焦志行讚赏地看了眼王申,又看向刘守仁,眼中不免多了几分羡慕。 今日王申力保陈砚,可见二人师生情谊极重,王申又是刘阁老的学生,这关係颇亲近。 陈砚本就简在帝心,此次又立下大功,只要活下来,陈砚此人必定前途无量。 即便明面上不与刘门往来,往后对刘守仁也是一大助力。 焦志行摇摇头,转头去看徐鸿渐,见徐鸿渐面露疲態,心中大定。 此次或真可藉机扳倒徐鸿渐! …… 右僉都御史裴筠接令后,等著宫中人去知会他家人后,又拿了些隨身衣物来,就与薛正一同离京。 他需先去地方调兵,才可领兵前往寧淮。 为了儘快前往寧淮,他们除吃饭睡觉外,就连雨天也不可歇脚。 裴筠到底是文官,如此奔袭,加之被淋湿受了寒,在路上彻底病倒。 薛正给他请了大夫,抓了药给他喝了后,在马车上垫好被褥,將其往上一放,赶著马车继续赶路,顛得裴筠险些吐出来。 如此折腾几日,裴筠险些去了半条命。 他终於忍不了,定要让薛正晚上住在客栈。 “如此下去,本官还未到,人就要丧命了。” 薛正看他面如菜色,已是撑不住,终究还是鬆了口:“今夜裴大人好好休养,明日再赶路。” 在裴筠放鬆下来之际,薛正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大人在寧淮拼命,我等早一日前往,他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他原本以为一路必定会遭遇许多截杀,谁知一路畅通,几乎毫无阻碍。 可想见陈砚在寧淮是如何拼命。 第280章 明枪暗箭 两辆马车在小道上缓缓而行,毒辣的日头晒得四周的人嘴巴发乾。 前面马车车辕上坐著一身穿飞鱼服,满脸疲倦的男子。 衣服上儘是汗透又干了之后留下的白印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却被晒得通红。 男子眼底乌青,眼睛通红,整个人显得疲倦又沧桑,此人正是陆中。 突然,一对祖孙惊慌失措地从远处衝来,仿若后面有什么人追赶。 陆中当即抬手,马车停下,他抓著刀跳下马车,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手已拔出刀对准那祖孙二人怒喝:“尔等不可再靠前!” 那祖孙两人被泛著白光的刀嚇得跪在地上,老婆子边哭边呼喊:“大人救命啊!” 孙子只有五六岁的模样,此时仿若呆住,还是老婆子压著他的头往地上磕,显得极为悽惨。 两人话音刚落,后面就响起一声声怒喝:“站住!” 不过转瞬,三十多名凶神恶煞的人朝这边衝来。 那老婆子嚇得赶忙爬起来,拽著孙子往马车后面躲。 陆中脸色一变,想要阻挡,那些提著刀的贼人已经衝到车子前面。 领头的男子虎背熊腰,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 “莫要管閒事,否则连你们一块儿弄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凶悍的语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將眾人吃了。 马车后却是祖孙二人悽惨的哭声。 陆中警惕地盯著拦在前面的人,身子往车帘子方向靠。 那婆婆將男孩子拉到身后,又是重重跪下,对车子里的人连著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泥土混杂著血跡从额头沿著太阳穴流下,整个人极为狼狈。 “老婆子死了不要紧,我这孙子是三代相传,求大人救救他,给我们留个香火!” 说完,老婆子便泣不成声。 那小孩呆呆看著他奶奶,好像已经被嚇傻了。 车前围著的男子们虎视眈眈,领头的露胳膊汉子更是狞笑著对陆中喝道:“滚!” 莫说陆中,就是跟在车子后面的六名锦衣卫都被如此囂张的人给气著,恨不能上前与他们拼杀一场。 一边是凶神恶煞的恶贼,一边是可怜求助的祖孙,有良知的人会选择救祖孙二人。 可陆中並不那么善良,他直接对马车后面的锦衣卫道:“將祖孙二人绑了送过去。” 眾人皆是不敢置信。 那求饶的老婆子因太过吃惊连哭都忘了,小孩子也是呆呆跪在原地。 那婆婆此刻方才缓过神,跪著扒住车辕,哭嚎道:“大人行行好,救救我孙子吧!大人行行好,行行好!” 不等车內的人开口,她就抱著孩子往马车上塞。 陆中立刻要去阻拦,老婆子却突然抽出匕首朝著陆中刺去,陆中提刀去挡,婆子却一改此前的苍老之態,瞬间变得凶悍无比,竟连拆陆中几招。 小孩手脚麻利地往马车里爬,在陆中被缠住之际,那小孩已爬进车子里,旋即就被踹出来,从车辕间摔到地上,一个翻滚就爬起来,手里抓著把匕首就再次往马车上爬。 陆中一脚將老婆子踢飞出去,挥刀往那孩童一劈,孩童闪身躲避。 那三十多男子见状,纷纷举著刀朝著马车衝过来。 陆中脸上的疲倦瞬间被精光压下,当即一声大喝:“格杀勿论!” 六名锦衣卫纷纷拔刀,就要朝著那些人衝上去。 三十多人很快將六名锦衣卫围住,不远处一队人衝出来,站成一排,齐齐拉弓朝著马车射箭。 一支支箭如雨般沿著车帘空隙飘进马车內,几乎避无可避。 陆中当即要转身去车內救人,却被六七人给缠住,一时根本脱不开身。 如此危机时刻,那孩童再次衝进马车里,在看到马车內坐满的年轻男子时,他瞳孔猛地增大。 刚刚他才爬进来还没看到里面的人就被踹了出去,此次他再没机会,因那最靠近门口的人已手起刀落將他斩杀。 那些人再不久留,纷纷衝出马车,与被围的七名锦衣卫里外夹击,砍那些“贼寇”如砍菜。 见势不妙,守在后面的弓箭队伍转身就撤。 “砰!” 一声巨响,一名弓箭手应声倒地。 有弓箭手回头,就见第二辆马车旁边多了两个端著三眼火銃对他们瞄准的人,其中一只火銃还在冒烟。 弓箭手们几乎是飞快逃跑,另一只火銃再次打响后,那些弓箭手便已经逃离出射程。 將那婆子也杀了,陆中等人浑身儘是血。 他提著滴血的刀走到后面那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眼坐在最里面的陈砚,便道:“大人,又杀了一波。” 陈砚郑重道:“多亏了陆总旗拼死相护,否则今日我等就危险了。” 不等陆中开口,马车里响起一道慌乱的声音:“大大大大人小心。” 陈砚低头,见自己手里的刀,已在新抓的王灿宇王老爷粗胖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很诚恳道:“在下乃是文弱书生,实在握不住刀,还望王老爷见谅。” “见谅见谅!”王老爷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都走了,陈大人可以把刀收起来了吧?” 见陈砚看过来,他赶忙咧嘴,笑得更討好。 陈砚將刀从他脖子挪开,另外一位吴老爷见状也急忙道:“还有我,大人还有我!” 陈砚左手右手都放下,在两人长长鬆口气时,对两人道:“二位该感谢陆总旗,若不是他奋勇击退敌人,今日二位老爷就要身死於此了。” 两个被绑著的人头皮发麻。 若刚刚的箭是射向这辆马车,他们两已经成陈砚的肉盾了。 万幸。 万幸…… 两人赶忙朝著陆中低头,討好笑道:“多谢陆总旗。” 陆中无视二人,扭头对陈砚道:“陈大人,下次怕是更难。”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歷过下毒、火灾、陷阱与截杀。 长期的精神紧绷与疲惫,让陆中这一个月仿佛老了五岁。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跟在陈大人身边,有锦衣卫的兄弟可以通力合作。 在松奉都已如此惊险,薛大人独自前往京城,定是遭遇各种截杀、明枪暗箭。 薛大人不知要经歷何等艰难。 第281章 乱了 如此一对比,陆中的疲倦感被驱散了不少。 陈砚道:“各位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晚回去后好好歇歇。” 转头就对王老爷二人一笑:“两位老爷若主动將自己贩私盐走私之事交代了,今晚就不用受北镇抚司的刑罚。” 两人脸色均是迟疑不定。 他们未被陈砚抓之前,就听说黄奇志被抓后受了不少苦,牙都被拔了,最后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如今还在按察使司关著。 招供好歹是被关在按察使司,要是不招供,那可就是拔牙拔指甲等各种酷刑…… 想到此处,二人不禁打个寒颤。 陈大人看著面善,实则歹毒至极,万万不可在此时与他硬刚。 看到二人脸色,陈砚就知道今晚锦衣卫不用费劲了。 还是黄奇志这个例子摆在前面,才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本以为黄奇志到了按察使司后会被放出来,谁成想锦衣卫得到的消息竟是卷宗已经被送往京城了。 至此陈砚不得不感嘆寧王与走私集团的势力之大。 他一向是个感恩的人,在心里好好感激了一番寧王相助,就继续他的抓人大计。 还有另一人需要特別感谢,那就是陆中。 陆中除了擅刑罚外,还很会藏匿,这都六月底了,寧王等人始终无法抓住他们。 若非他要时常出来抓人,闹出点大动静,陆中或许可以带他躲两三个月都不被人发觉。 至此,他得出一个结论:锦衣卫不养閒人。 …… 与陈砚的险象环生相比,胡德运过得也轻鬆不到哪儿去。 这一个月胡德运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今日不是这个盐商怒气冲冲找来,明天就是那位盐商过来逼他制止陈砚。 胡德运倒是想。 他恨不能立刻就不让陈砚再管私盐一事,可他也得找得到人啊! 那陈砚就跟泥鰍一样滑不溜手,莫说府衙的衙役,就连寧王都抓不到。 如此焦头烂额之下,胡德运是彻夜难眠,如此苦熬多日,人已是憔悴不少,脾气也越发急躁。 在又一位姓乔的盐商找上门,说谁谁谁被抓了,陈砚这是要將他们盐商赶尽杀绝时,胡德运恼怒了:“你找本官说有何用!” 姓乔的盐商本就是惊恐交加,来此除了逼著胡德运想法子外,也是为了缓解一番,不成想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覆,他当即就怒了:“你连下属都管不好,当的什么知府?” 胡德运早就急出一嘴的泡,话也就不好听:“连寧王都管不了,本官如何能管?此事你还真怪不著本官,让陈砚抓私盐乃是谢先生出的计策。” 乔老爷双眼猛得瞪大:“谢先生足智多谋,如何会出这等餿主意?” 胡德运本就是个不担责的,有事就往外甩,如今谢先生竟將他陷於如此艰难境地,他早就恨透了那位往常就要处处压他一头的谢先生。 此时便道:“当初他出此主意,本官就反对。” 说到此处,胡德运愤怒地往门口点了点:“那陈砚岂是良善的?得了一点实权就要把整个松奉搅得昏天黑地。可谢先生不听啊,还说什么要让陈砚与贩卖私盐之人结死仇。” 说到此处,胡德运对上乔老爷:“究竟是跟百姓结死仇,还是为了跟你们这些盐商结死仇?” 这话一出,乔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先生明知他们盐商才是最大的私盐贩子,竟让陈砚查私盐,莫不是特意让陈砚来对付他们? 明明黄奇志贩卖私盐一事在按察使司就可压下,为何还是送往京城了? 想到此处,乔老爷眉头一拧,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寧王要起事了,便要从他们身上搜刮油水? 若是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乔老爷先是大惊,旋即就是大怒。 他们为了让寧王护著货物,给寧王的分成不少,如今寧王竟要將他们吃干抹净! 此手段何等毒辣! 名义上是让陈砚抓私盐,一旦他们如黄奇志般被抓,想要按察使司捞他们,必要出大笔银子。 按察使司再找由头卷宗已送入京城,他们又要如黄奇志般將家底子都掏出来自救。 这其中有多少进入寧王的兜里? 再一细想,陈砚身边跟著锦衣卫,寧王这是要让他们这些盐商来挡刀,他们这些盐商还能有活路? 乔老爷怒极之下,也顾不得找胡德运的麻烦,告辞离去。 这下胡德运不急躁了。 往常盐商一来,他必要被他们步步紧逼,没个把时辰,那些难缠的盐商是万万不肯走的。 今日这位乔老爷竟只待了一刻钟就走了,可见將事推到谢先生身上是如何省事。 胡德运神情舒缓下来,接下来几日,凡是焦躁来找他的盐商,胡德运一律將此事推给谢先生。 五六日后,胡德运耳根子清净了,没人再来找他的麻烦。 他一觉到天亮,吃饭也香了,嘴里的泡也下去了,可谓神清气爽。 不过寧王就难了。 胡德运虽为知府,那些盐商並不惧他。 毕竟盐商们有的是银子,许多人手可通天,若真惹恼了他们,胡德运这知府也不稳当。 寧王就不同了。 他是藩王,手上还握有大量的兵马大炮。 一名盐商必定是不敢上门的,於是松奉剩余的十几名盐商气势汹汹地一同上门。 寧王坐於主座之后,盐商们互相对视一眼,就由乔老爷出面问寧王:“王爷,听闻黄奇志黄老爷还在按察使司?” 寧王笑著道:“黄老爷在按察使司已养好了身子,与在家中无异了。” 乔老爷追问:“为何不將黄老爷放回家?” 眾盐商纷纷紧盯著寧王。 “实乃陈砚狡诈,將黄老爷的卷宗夹在其他卷宗中间,按察使司未察觉送往刑部,需先让刑部將卷宗打回才可放了黄老爷,否则按察使司上下都会惹麻烦。” 於寧王而言,比起黄奇志,还是按察使司的安寧更要紧。 此话听在眾盐商耳中,那就是大大的不同了。 寧淮何时如此按规矩办过事? 更何况,按察使司为何会如此快將卷宗送往京城? 这说其中没有猫腻,就是傻子也不信。 第282章 良策 “要是刑部不打回卷宗,黄老爷岂不是要身死?” 一名盐商忍不住问出口,其他盐商均是心头髮颤,纷纷盯著寧王,不敢错过他一丝表情变化。 如此形势,寧王便知不好,颇委婉道:“以黄老爷的家资,想保命不难。何况徐首辅是寧淮人,能帮必定会帮一把。” 殊不知他此等安抚之语听在盐商耳中反倒成了威胁。 黄奇志拿出全部家资就可保命,若不愿意,那就只有身死。 寧王与徐首辅一向走得近,莫不是二人联合要將他们当肥羊给宰了? “王爷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不成?” 一名盐商愤怒起身:“若將我等逼急了,王爷怕是也不好过。” 屋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若今日只有这名盐商,寧王早已命人拿下,如此多盐商在此就要斟酌再三。 明面上看,这些人只是商贾,可能插手鬆奉盐事的,背后无不站著人,或许眼前这个叫囂的盐商背后就站著哪位勛贵或皇亲国戚。 寧王的安静让得眾盐商心直往下沉。 寧王此举,无异於默认了。 盐商们一片譁然,原本只是猜测,如今却信了七八分。 眾人当即议论纷纷,屋子里的怨气越来越浓郁。 乔老爷忍著怒火道:“王爷以为让那陈砚查私盐,就能逼迫我等就范?惹急了我们,该招的不该招的我们可都招了。” “我等苦心经营半辈子,可不是给谁当垫脚石的。” “王爷胃口这般大,可別噎著了。” 如此多盐商的怒火,就是寧王也要掂量一二。 他一拍桌子,將嘈杂的声音压下,便是一声怒喝:“那陈砚都將松奉闹翻天了,你等竟还在內訌,难不成要让陈砚小儿將我们一锅端了?” 乔老爷冷哼一声:“陈砚再有能耐也只能抓人,这之后的事可就不是他一个同知能管的。” 眾盐商深以为然。 又一人道:“我等隨时有生命危险,王爷您没插手私盐一事,自是高枕无忧。” 盐商们每说一句,眾人的怨气便重一分。 寧王就知不可再绕弯子,乾脆挑明:“你等以为本王想谋得黄奇志的资產,按察使司才会將卷宗送往刑部?” 眾盐商虽未开口,態度却已十分明显。 寧王忍著怒火道:“本王与你等乃是乘同一条船,怎会如此行事?此事实在是阴差阳错。” 一名盐商冷笑:“王爷莫要將我等当三岁小儿哄骗,卷宗送到胡知府手里,勉强还可认为他大意错漏了,难不成连按察使司也错漏了?” “巧合多了,也就不是巧合了。” “那陈砚四处抓人,人到他手里就不见了踪跡,以王爷在整个寧淮的眼线,怎会抓不住他?” 寧王压著怒火道:“陈砚此人身边有锦衣卫相护,极善躲藏,便是有小队人马找到他们,也都被锦衣卫所杀。” 眾盐商对此嗤之以鼻。 这寧淮早已被寧王经营得密不透风,天子为了知晓寧淮之事,曾无数次派锦衣卫潜入,可都被寧王给端了。 凡是在寧淮打探消息者,寧王都是秉承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宗旨,尽数將其与同伴斩杀。 如今寧王竟拿锦衣卫来说事,谁能信他。 “王爷倒是能轻飘飘一句阴差阳错,我等却是性命堪忧。” 寧王只觉一口气慪在胸口,让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如今他是黄泥粘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砚小儿既要捉拿私盐,你等规矩卖官盐,他也就无计可施了。” 寧王此话一出,那些盐商有一瞬的静默。 他们自是能想到此招,可卖官盐要交盐税。 盐税並非小数目。 如今想要保命,也只能卖官盐。 毕竟那陈砚神出鬼没,已抓了四人了,除了黄奇志在按察使司管著,剩下三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看看从陈砚手里逃脱出来的黄奇志,就知剩下三人在陈砚手里是何等悽惨。 事可以暂时解决,盐商们满腔的怒火却无处发泄。 原本躺著赚钱,如今还要分给朝廷一大笔,这无异於从他们身上割肉。 这满腔的怒火自是要发泄,首当其衝的就是谢先生。 若非谢先生出的计策,他们何至於被逼迫至此? 盐商们滔天的怒火,让得寧王怒而离场。 寧王敲开谢先生的房门,怒而衝进去,將剑往桌子上一拍,便怒道:“不过一群商贾,竟敢来找本王的麻烦!” 谢先生帮寧王倒了杯茶,双手端著送到寧王手边:“王爷只待成了大事,这些人不足为虑,何必气恼。” 寧王怒火正盛:“若已成大事,本王何须烦忧。正是这紧要时刻出了大事,他们若来个鱼死网破,本王必不能成事。” 谢先生沉默了。 寧王虽有私兵,多在外海,即便將他们召回来,也需时日往返。 若在此期间让朝廷知晓此地情况,天子调大量兵马来此地围剿,举事便难上加难。 “只要安抚住那些盐商,拖上一年半载便是了。” 寧王侧头看向谢先生:“先生可有良策?” 谢先生眼中闪过一抹寒气:“只需杀了那陈砚,一切困难便可迎刃而解。” “先生所言甚是,只是那陈砚实在难抓。” 寧王面露失望。 这一个月他已用了不少办法,终究都被陈砚一一躲过。 “在下还有一计,”谢先生凑近寧王,压低声音:“那陈砚自詡仁义,不若王爷將南山那些百姓尽数抓来,陈砚不露头,便一日杀百人。” 寧王听闻,猛地转头看向谢先生。 谢先生知晓寧王是听进去了,当即笑道:“若陈砚露面,轻易就可將其杀之;若陈砚不露面,就是假仁义,往后又有何人会为了他不畏生死?” 寧王神情高深莫测:“先生此计虽好,然本王也脱不了干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何必被虚名所扰。” 寧王深深看著谢先生:“何须如此麻烦,本王有一计可安人心。” 谢先生惊诧:“哦?敢问王爷有何良策?” “只需借先生项上人头一用!” 话落,寧王拔出桌子上长剑,在谢先生惊骇的目光下刺入胸口,温热的血喷了寧王一身。 “啊!” 伴隨著一声痛呼,寧王抽出带血的剑,提著压到谢先生的脖颈处。 “饶……饶命……” 谢先生单手捂著胸口,惊恐地向上方的寧王求饶。 第283章 交代 他虽一直未中举,却才名远播。 就在他鬱郁不得志之际,寧王派人上门招揽。 谢先生一向傲气,拒了寧王的人。 本以为此事作罢,不成想寧王亲自上门相邀。 如此尊贵之人亲临,一向失意的谢先生自是感动不已,势要效仿诸葛孔明,为寧王鞠躬尽瘁,成就千秋霸业。 此后他为寧王出谋划策,將私兵藏於海上,更是让寧王买通海寇,从本地乡绅商贾口中夺食。 如冯勇与寧淮的官员,也是他费尽心思拉拢,联合首辅徐鸿渐,將此地变成法外之地,让天子对此地一无所知。 待到寧王成事,他就有从龙之功,到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做梦也没想到寧王竟为了安抚那些盐商要杀他。 眼看寧王杀气腾腾,谢先生是彻底慌了,他赶忙求饶:“还未到这一步,王爷只需杀了陈砚,那些盐商就可高枕无忧,王爷……” 不待他说完,寧王一剑压下,將其头割下,殷红的血流了一地。 寧王扯了桌布將头颅一包,冷笑:“杀你比杀陈砚小儿轻易太多。” 谢先生以前虽为他出了不少计策,然终究是老了,与陈砚交几次手都落败,可见已不中用了。 此次竟还让他干杀团建村百姓之事,岂不是要乱他后方? 他那些私兵为了救团建村村民抗命之事才过去多久,谢先生竟就忘了。 既老了,就再为他用一回。 寧王拎著布包回到前厅时,那些盐商还在愤愤不平。 將布包往地上一丟,布散开,露出眾人熟悉的一张脸。 盐商们被嚇得脸色惨白,惊恐地想往后退,有人更是从椅子上摔下来,瘫坐在地。 “你们要的交代就在此。” 寧王的刀滴著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巡视眾人。 眾盐商胆寒,看向寧王的目光均是畏惧。 这位谢先生可是跟隨寧王多年,为寧王殫精竭虑,寧王竟说杀就杀了。 寧王此人心性实在可怕。 此时再看寧王满身的血,眾盐商手脚发软,再不敢多话,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往外逃。 有些起不了身,更是手脚並用爬了出去。 待离开寧王府,他们还浑身抖个不停。 从这一日起,松奉的盐商们规规矩矩贩起了官盐。 陈砚晚上偷袭查了好几次,那些盐商所运盐数竟与盐引上毫无出入。 他们几次无功而返,倒是让陈砚有些鬱闷。 “不应该啊。” 陆中瞧著陈砚走来走去,忍不住问道:“他们怕被我们抓就卖官盐了,有何奇怪。” “不对。” 陈砚眉头蹙起:“这些盐商一直乾的是杀头的买卖,不会因我们抓了几个盐商就放弃这大好的赚钱路子。” “怕我们抓他们吧?” 他陆中都想得明白的事,陈大人怎么还不懂? “我们抓了人也不能隨意处置,需交给胡德运,到时胡德运直接將他们放了就是,並不危及性命,如何就胆怯了?” 陈砚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蹺。 黄奇志处於如此境地,是因他算计了胡德运,后来又阴差阳错才导致的。 胡德运此后必会认真盯著他送去的卷宗,他陈砚別想再定任何一盐商的死罪。 最多也就是在锦衣卫手里受些皮肉之苦。 瞧瞧王老爷他们,哪怕他当时抓人抓得凶,也不见王老爷他们收敛。 此事卖官盐可不单单是多交今年的盐税,往后怕是都要按著今年的盐税交个大差不差。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怎么突然就变了? “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陈砚走到破旧的椅子上坐下沉思。 此次陆中找的躲藏之地,乃是寧王入住王府前所住的一处宅院。 因常年未住人,宅院早已被虫蚁抽空了,就连木椅子都是破破烂烂。 不过此地有个绝佳的好处,就是灯下黑。 寧王派出来找他的人,轻易不会闯进寧王的私宅。 对於陆中能找到此地,陈砚是很钦佩的,住在此地也极安心。 陆中很想说,他们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很能震慑人的。 可瞧见陈砚那紧皱的眉头,他还是选择闭了嘴。 陈大人看过他们审讯,应该是知道的。 六月底的松奉极热,吹来的风都仿佛被煮熟了。 陆中站得浑身是汗,见陈砚如同老僧入定,他也就跟著坐到陈砚旁边。 转身,看一眼陈砚,又憋回去。 过一会儿,再转身,看陈砚还坐著不动,他只能又憋回去。 再第三次看陈砚时,陈砚终於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中终於可以说话了,赶忙道:“陈大人在此苦思也无用,不若本官找北镇抚司的人去打探?” 消息都是打探出来的,若坐在家中空想有用,还要他们北镇抚司这些人作甚。 陈砚一顿,旋即笑道:“此等消息必被捂得很紧,怕是打探不出来。” 这么多年也不见北镇抚司將松奉的局势摸透,可见在此地,北镇抚司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过陆中倒是提醒他了,哪怕真发生了什么,他躲在此处苦想也是无用。 “算算日子,薛百户也该到京城了。” 陆中颇为缺心眼地应了句:“或许在路上被截杀了。” 陈砚转头看向陆中,见他眼睛里透露出的清澈的愚蠢,便好心提醒:“以后千万別在外与人如此议论自己的上级。” 要是让薛正听到了,陆中就只能是个总旗。 陆中理所当然道:“本官又不傻,怎会到处说此话得罪上峰,本官不过是与陈大人说说,陈大人不会出卖我。” 陈砚皮笑肉不笑:“谢谢陆总旗的信任。” 陆中:“你我已是生死之交,不必如此客气。” 陈砚被噎得无语。 与陆中如此閒谈两句,陈砚倒觉得脑子清明了不少。 陆中所言不错,什么都不知道时,光空想散想不出什么的。 一到了六月底,即便让寧王察觉出异常,再派人去拦截薛正肯定是来不及了的。 他已不必靠抓私盐折腾松奉眾人。 盐商们不再贩卖私盐,有个好处就是盐税能收上去,为朝廷大大创收了。 如今要考虑的,是他自己的安危。 一旦他抓不住私盐,寧王必定会发觉海寇岛的异常。 以寧王这些日子下的毒手来看,是要置他陈砚於死地的,若再知道岛上的事,怕是寧王发动私兵也要杀他。 薛正即便是找救兵,也远水解不了近火。 陈砚扶了扶自己的头,此时还可多摸摸,万一以后头离身了,想摸也摸不著了。 第284章 被找到 正在二人商议之时,一名锦衣卫前来稟告:“六里外大队持有火器的人马朝此处逼近!” 为了防止被偷袭,陆中派出锦衣卫在附近放哨。 陆中立刻转身对陈砚道:“大人,趁著他们还未到来,我们立刻撤走。” 陈砚沉静问道:“能否推测出有多少人,多少火器?” 报信的锦衣卫道:“人数至少有两百人,大半手中有火銃,有两门大炮。” 两百人竟配备如此多火銃与大炮,怕是寧王將自己的精兵派来了。 此前陈砚等人去搜查,总有寧王的一些人马埋伏,多数被锦衣卫干掉。 如此两三次之后,寧王的人马就不直接对抗,反倒是使用各种诡计,譬如利用人的同情心,大胜之后放下戒备时出手。 如此大规模的领著火器来袭倒还未见过。 “情况紧急,陈大人莫要再多想,快撤走吧。” 陆中催促。 陈砚琢磨片刻,转头对上陆中:“陆总旗能否伏击这些人,將他们手中的武器夺来?” 此言一出,那报信的锦衣卫懵了。 陆中也是被惊得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问道:“大人莫不是说胡话?我等锦衣卫拿的是刀,如何与拿火炮火銃之人打?” 这与送死有何区別?! 陈砚却道:“此次前来的是两百人,若能將他们分散,逐步击杀,也未尝不可一试。” 如今的火銃射程多在八十到一百步,填弹又繁琐费时,弹药打完后填弹有一段时间的间隙,此时火銃还比不得匕首。 为了弥补时间差,火銃多是分为两队到三队,一队打完后或蹲下或后退填弹,第二队顶替第一队,打完再退下,由已装填完毕的队伍顶上,如此反覆。 一旦后续队伍未接上,节奏就会乱,未尝不可浑水摸鱼。 陆中摇头:“本官虽不如陈大人足智多谋,然大人终究是文官,並不通打仗之事,如此冒险,无异於让北镇抚司眾人送死。” 旁边的锦衣卫闻言,却是大大鬆了口气。 还好陆总旗没有听信陈大人所言,否则他们今日都要交代在此。 陈砚也知此事凶险万分。 陆中乃是北镇抚司在此处的最高指挥,要为他的下属们生命负责,定然不愿让下属无端送死。 何况那些人还未到,他们只需从后门逃走就是,何必拿命去拼。 可陈砚想的是以后。 “寧淮的青壮让寧王和海寇分了,光是海寇岛活下来的就有六千多人,寧王又有多少人?” 海寇岛每个月来抢劫,都要被寧王的炮船轰死一批人。 那些受伤的哪怕回了岛上,也会因没有药物而死,一年到头,又会死多少人? 寧王的人可不需要如此送死。 更要紧的,是寧王的人马除了有船外,还有火銃和大炮。 寧王要是围攻海寇岛,海寇岛就算有六千人也根本没有什么抵抗之力。 除了在团建村招揽的一百民兵外,陈砚所有的有生力量都在海寇岛。 没有装备,海寇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如今的他虽有几十名锦衣卫相护,实际也不过靠著东躲西藏来度日,只要被抓,就是丧命一途。 一旦寧王起事,也就不再守任何规矩,整个寧淮会迅速落入他之手,到时候光明正大抓他比现在容易百倍不止。 他相信朝廷最终能平定寧王之乱,毕竟寧王没有夺得天下的根基。 可他陈砚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就不一定了。 於他而言,登上海寇岛比在松奉乱窜要安全些。 如今那些人带著大量装备上门,要是能都捡走,海寇们的实力便能大大增加。 “要是寧王在援军还未到之前就起事,谁可抵挡?” 陈砚一句问话让陆中彻底沉默了。 “他们夜间来袭,就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必定想不到我们胆敢还手。” 陆中忍不住道:“谁能想到还有人敢提著刀朝著火炮火銃去送死?” “今日的冒险是为了往后多一分实力自保。” 陈砚再次开口。 夜黑风高,非常適合杀人越货。 陆中一咬牙:“那就干!” 陈大人说得对,此次面对的是两百来人,下次面对的也许是两千人两万人。 总要为以后谋得一线生机。 “陈大人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好,那就试一场,打不过就撤!”陈砚当即拍板。 屋內报信的锦衣卫嘴巴微张,脑子里迴荡著一个声音:要找死了。 寧王的私宅就在松奉城的东边,远离闹市,依山傍水,风景极佳。 此处私宅门口挖了一个极大的湖,上架一座桥,湖面被翠绿的荷叶占据一大半,满眼绿中点缀著一抹抹粉红。 宅院后方有大片林子,海拔不高,每年寧王都要来此狩猎。 寧王並不是喜静之人,便又斥巨资在闹市建了座四重三进式院落,可谓缩小版的皇宫,此处宅院也就閒置下来了。 不过即便閒置,那也是寧王的居所,围剿的私兵来到此地便停了下来。 “姜兄,他们必定藏於此处,为何不进?” 说话的人名叫王飞,一张脸长得极潦草,却满脸藏不住的野心。 他与其他人都是领著几十人在各个盐商府邸附近埋伏,一旦陈砚出现就截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除了听到同僚们一个个失败被杀之外,他始终没见到陈砚。 可昨晚让他见到了陈砚领著二三十名锦衣卫衝出来查商队。 他手上虽有五十人,却没有让他们去与锦衣卫廝杀。 那些锦衣卫各个都是高手,绝不是他手下能比的。 若真如此好抓,他的同僚们也不会尽数覆灭。 直到陈砚等人离开,王飞就带了两个机灵的下属一路跟踪,因始终离得远,到这附近跟丟了。 王飞找了一圈,最终將目標锁定在寧王的私宅。 陈砚等人总不至於放著大好的宅院不住,跑去住荒郊野外。 王飞並未靠近查探,而是先回去稟告,寧王就把姜森派了过来。 这姜森可是跟了王爷许多年的,手里有一百来號人,更要紧的是有两门大炮以及五六十支火銃。 王飞知道自己做对了,只要能和姜森一起把陈砚抓了,往后他必定飞黄腾达。 因此,看到姜森停下,他便很焦急。 第285章 游击 姜森扭头看向王飞:“此处乃是王爷的私宅,不可贸闯。” 王飞在心里把姜森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 人就在里头,还不闯进去,难道要等著陈砚等人自己走出来? 大功在前,王飞不愿与姜森起衝突,耐著性子道:“王爷派我等前来捉拿陈砚,便是允许我等入他私宅了。” 何况连火炮都推来了。 姜森却道:“需先明確陈砚等人藏匿其中才能动手,否则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责。” “你要如何办?” “先围住,再细查。” 寧王府除了前门,还有两个侧门与后门。 后门、两个侧门分別支去三十人守著,自己手头剩下的六十人,加上王飞的五十人一同守在前门。 “宅院已被包围,若陈砚等人在里面,就是插翅难飞。” 姜森极为自傲道。 锦衣卫有刀又如何,还能挡得住火銃和大炮吗? 王飞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对姜森是好一番恭维,让得姜森更傲气,指了一名下属去敲门。 寧王在此宅院是留了一些下人的,此时院內隱有火光透出,姜森想先查个究竟。 门被从里打开,一名六十多的老僕人开的角门,瞧见如此大阵仗,被嚇得哇哇叫:“你们是谁,怎敢擅闯寧王私宅?” 王飞和姜森对视一眼,虽看不清神情,却莫名知晓对方有疑惑。 敲门的小兵道:“我等是王爷麾下,正在抓犯人,老伯可看到有人进了宅院?” 那门房惊慌道:“除了你们没別人。” 他奇怪的神情引起二人的警觉。 王飞几乎是瞬间提高声音:“你要是不说实话,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必定性命不保!” 那门房险些要哭出来,可门口那人的长刀正抵著他的腰,他只能咬著牙道:“小的奉王爷的命守著此处,谁也不能擅闯进来。” 姜森眼神一闪,往前逼近一步:“我等奉的是王爷之命。” “可有凭证?”门房反问,却对二人连连眨眼。 王飞往前一步,趁机將门房拽了出来,姜森立刻上前要挤进去,谁知里面的人眼疾手快將角门关上,还落了栓子。 被救出的门房再也控制不住哭了出来:“各位快些將人抓起来吧,他们已闯入宅院多日了!” 被留在私宅的下人们起初还是极力维护宅院的,后来发觉王爷即便上山打猎也不来宅院歇息,慢慢也就懈怠了,只管著自己住的屋子过不用伺候人,又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不知那些人怎么进了宅院,將他们绑起来。 刚刚一人鬆了他的绑,將他带到此处,逼迫他应付外头这些人。 还好这些人看清他的神情將他救了出来,此时该是屋子里那些贼人受罪了。 姜森去推,角门纹丝不动。 王飞看不下去,猛衝起来抬腿就踢,门却纹丝不动。 “用大炮轰开!” 王飞转头近乎疯狂地向姜森提议。 姜森却还是摇头:“此举是冒犯王爷。” 王飞指著门,对著姜森近乎咆哮:“陈砚就在里面,抓住他,王爷必有重赏,怎会在意一个角门?!” 顽固不化! 实在顽固不化! 见姜森还在迟疑,王飞道:“你不轰我来轰,出了事我担著!” 等的就是王飞这句话,姜森转身就下令填炮。 大炮往角门一放,士兵忙碌著填炮,瞄准…… “轰!” 一声巨响,在大地的颤抖中,角门被轰成碎片,连墙都砸塌了一小块。 王飞抬手,对著自己的人道:“跟我冲!” 旋即一马当先衝进宅院。 姜森留下三十人在门口,领著另外三十人跟著王飞进去抓人。 他要的是王飞担责,可不是將功劳让给王飞。 一行人衝进去后,面对的是第二道紧闭的门。 一个也是轰,两个也是轰。 这次姜森丝毫不犹豫。 而且他没有丝毫的烦躁,更多的是狂喜。 陈砚就在宅院里,今晚之后,他又能往上窜一窜。 姜森和王飞几乎是卯足了劲衝进宅院,一路往前轰。 后院。 三十士兵听到炮声,纷纷往里看,期待陈砚等人从后门出来,让他们抓个正著,如此一来,他们就可立下大功。 眾人几乎是翘首以盼之际,他们身后的草丛里有二十来人半弯著身子悄然靠近,趁其不备,將站在后排的十人抹了脖子。 锦衣卫们便是再小心,地上多出的影子也將他们暴露了。 前面的士兵回头,在瞧见如同鬼魅般衝过来的锦衣卫,大呼:“他们在身后!” 旋即手忙脚乱地举起三眼火銃要开枪,却被眼尖的锦衣卫扑上来直接砍了脖子,那人应声倒地。 士兵们终於反应过来,边大喊示警边举火銃。 此时的锦衣卫们已经欺身上前,几乎是一人一刀就给尽数砍了。 火銃还未开火,三十人已然身死。 锦衣卫们將火銃弹药捡起,转身分散而跑。 “他们往后门跑了!” 王飞大惊。 姜森颇为自信道:“我早已在后门部署了三十人,就是为了防他们逃走。” “陈砚很狡诈,此前多少埋伏都被他们杀光了,姜兄万不可大意啊!” 姜森对此言很不满:“那些人怎可与我的精锐相比。” 王飞等人用的是刀,自是比不得同样用刀的锦衣卫。 他的人可是用火銃的,锦衣卫的刀再快,也挡不住火銃。 王飞压下心中不满,道:“你的人好似一枪未放。” 对此姜森很快找到了由头:“你开门若遇到三十支火銃对著,你是缩回来还是顶著火銃衝出去?” 王飞虽不甘心,却也知晓姜森说的在理。 傻子才拿自己的命去与火銃比谁更硬。 “陈砚等人如今就是瓮中之鱉。” 姜森露出势在必得的笑:“看他往哪儿逃!” “给我继续轰!” 今晚他就要一路將门轰过去,把陈砚和锦衣卫逼到无处可逃。 陈砚乃是五品官,护著他的是锦衣卫,而今日他们在他面前就是四处逃窜的老鼠,他怎能不自傲。 王飞心中冷哼,人是他找到的,怎会將如此大功让给姜森? 今晚他必要抢在姜森前面抓住陈砚! 两人卯足了劲儿,只要轰开一个门,立刻就领著人四处搜查。 就在一行人忙碌之际,锦衣卫已摸到一个侧门如法炮製,將能见到的火器尽数捡走。 六十人转瞬丧命,顺利得让锦衣卫和陆中都不敢相信。 第286章 搞大炮 就在锦衣卫要对另一个侧门动手时,意外发生了。 前面两个门都有示警,领队便回头对下属们叮嘱要警觉,不成想竟看到远处有不少黑影。 领队惊得大声呼喊:“他们在背后埋伏!举火銃射杀!” 兵卒们纷纷转身,见到身后乌泱泱的人时大骇,一个个急忙举火銃。 “撤!” 锦衣卫们不敢迟疑,转身就往不远处的树丛扑去。 火銃响声震碎了夜晚的平静,仿佛在向胆敢挑衅它之人咆哮。 锦衣卫们各个冷汗直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被火銃打中,必会丧命。 锦衣卫们借著月色隱入山林,回到陆中和陈砚面前復命时,身后的火銃声还未停歇。 因那些兵卒是匆忙之下举火銃,锦衣卫又跑得快,並未有人受伤。 不过看著他们空手而归,陆中很遗憾:“没法再偷袭了。” 前面两个门靠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已打草惊蛇,那些人怕是已反应过来,要来围剿他们。 “大人,我们撤吧?” 听到远方的炮声,陈砚心头火热。 火銃虽好,到底还是不如火炮。 海寇岛只有一门虎蹲炮,要是能再来两门重炮,战力必定大增。 一想到要与那两门没见过面的大炮离別,陈砚就不舍。 “我们足足有近三十人,他们只剩下一百四五十十人,足以一战。” 陈砚目光火热。 陆中错愕,“陈大人莫不是以为我们有火銃就能跟他们拼?我等善用刀,不会用火銃。” 他们连填弹都不会,更別说瞄准打出去。 对於他们而言,火銃还没刀好用。 寧王那些人就不同了,各个都会用火銃,大炮也是一轰一大片,连近他们身都办不到,怎么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陈大人太看得起他们北镇抚司了。 “此山林草木茂盛,可大大削弱火銃。加之夜晚昏暗,更有利於你等隱蔽躲藏打伏击。” 正是打游击的好地形。 “树木可阻碍火銃,挡不住大炮,大炮一轰,我等跑哪儿都没用。” 陆中还是觉得太冒险。 今晚走运缴获了六十支火銃,以及数箱弹药,该收手了。 运气不会一直伴隨他们。 谁知陈砚笑著摇摇头:“这等山林,火炮行进都难,如何撵得上你们?” 即便跟寧王府一样一路轰,满地的树桩子照样阻碍火炮前行。 重火炮的威力虽大,终究没有虎蹲炮轻便。 陆中环顾四周,於锦衣卫而言,此地確实对他们极有利。 若没了火銃和火炮,那些兵卒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再次被陈砚说服了:“可以一试,不过陈大人需远离此处,若大人有个好歹,我等没法交差。” 远处的炮声已经停下,风都比之前安静了些。 陈砚看向陆中那张不符年龄的沧桑,再一一看向眼前这些疲倦的锦衣卫,不免动容。 去年在码头初见他们时,各个意气风发,风流倜儻,不到一年时间,各个都大变样了。 陈砚顿住,转头对陆中道:“辛苦陆总旗了,大家尽力便是,若火力太猛,你等就撤退,莫要逞强,保命要紧。” 陆中一顿,旋即握拳在胸口捶了两下,道:“本官必帮陈大人將那两门大炮弄到手,到时候也拿来轰他们,大人放心离去就是。” “不急,本官还要教你们如何用火銃。” 陈砚捡起一把火銃,就要教他们如何填弹药。 陆中並不想费这等力:“火銃想要打准,需经过长久的训练,不是一时能学会的。” “只需学会如何填火药,如何射击,至於准不准不重要。” 陈砚手上有条不紊地动作著:“今晚能不能成功,关键就在这火銃。” 陆中立刻领著锦衣卫们盯著陈砚的动作。 待教完,陈砚朝他们拱手道別后,与两名保护他的锦衣卫一同抱著火銃与弹药等往远处走去。 此山林有猛兽,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並未过於深入。 锦衣卫们则分成四队,开始忙碌起他们的布局…… 与此同时,姜森和王飞却是勃然大怒。 本以为陈砚等人被他们步步紧逼,谁知陈砚等人早就逃出去,还回来杀了他们六十人,抢走了他们的火銃! “我早说他们难缠,你偏不信,现在倒好,人死了,火銃也丟了。” 王飞已气得险些失去理智。 后门都示警了,还没人放火銃,他就起了疑心,可姜森一意孤行,认定火銃无敌,白白被人戏耍。 姜森脸色越发阴沉:“死的是我的人,你在此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 王飞冷笑:“有空与我吵,不如打起精神去抓人,陈砚肯定在林子里。” 若他手里有火器,在昨晚就已然將陈砚拿下,也不用与姜森这等自大之人为伍。 姜森哪里能咽下这口气,清点完剩下的九十人,將火銃都装填好弹药,推著大炮就前往密林。 今日他必要一雪前耻! 见他们气势如虹地离去,王飞的人凑近问:“老大,我们不去吗?” “锦衣卫都有火銃了,必定会与姜森等人打一场,我等没火器也去就是送死。” 下属迟疑著道:“他们还有火炮,要是让他们抓了人,我们这些日子不就白忙活了吗?” 王飞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 王飞领著自己的五十人远远跟著,眼见大炮一次次在地上卡住,姜森的人一次次將大炮或推或抬。 见此情形,王飞的厌恶之情更甚。 有大炮在手还如此狼狈,真是將怂怂一窝。 殊不知姜森也是满肚子火,往常无往不胜的大炮,在这山中却像是瘸了的老虎。 这两门大炮又不能隨意丟弃,又因刚刚受了教训,更不敢轻易將人分散,只能在此走走停停。 可这么一来,他们行进的速度极慢。 走了许久,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更別说將人抓住。 再一看,王飞正远远坠在他们身后,摆明了是要捡漏。 姜森哪里愿意为他人做嫁衣,当即將火銃对准王飞,让王飞的人在前面开路找寻陈砚等人。 王飞恨得牙痒痒,可形势比人强,他的人可没法对抗火銃。 不得已,只能依言让自己的人在前面搜寻。 姜森认为都堆在一起不利於搜查,逼迫王飞的人呈扇状散开,往林子深处推进。 推进没多远,一门火炮又被露出地面的树根卡住,姜森只得领著自己人停下等大炮。 如此一耽搁,他们就与王飞等人离远了。 风吹得林子里的树叶婆娑作响,却是让姜森心生一丝不妙。 “啊!” 一声嚎叫在林子里响起,旋即就见王飞等人朝著这边逃窜。 晃动的树影下,一道道黑影追隨而来,手起刀落就是一个人头落地。 有人尝试抵挡,却不是那些黑影的一招之敌。 第287章 收割 姜森大喊:“火銃,打!” 终於找到陈砚等人了! 火銃纷纷抬起来,对准远处的黑影打过去,可距离太远,又有不少树阻挡,一个也未打中。 这边火銃声一响,那些黑影放弃杀人,纷纷往树后躲。 “所有人跟我上前!” 姜森目光火热。 那些锦衣卫躲在树后,他们就领著火銃压上去打。 为了防止被锦衣卫偷袭,姜森想了个绝招:让王飞的人围在他们外面。 王飞气得大吼:“你这是要將我们当肉盾?!” 姜森语气阴惻惻:“不干,老子现在就崩了你们。” 这么多人来到此处总要有点用。 锦衣卫若偷袭,也只能偷袭最外的王飞等人,他的人就有足够的时间举起火銃射杀那些锦衣卫。 在一桿杆火銃的对准下,王飞等人只能屈辱地围在姜森等人的外面,一步步向锦衣卫们躲藏的地方逼近。 越靠近,姜森目光越火热。 在到了火銃射程內,姜森便让眾人停下,又转头对王飞道:“该你们的人去將他们逼出来了。” 王飞怒道:“姜森,你莫要太过分!” 这就是让他们当鱼饵,將那些锦衣卫钓出来。 与送死也没什么差別了。 姜森冷笑:“要是去了,你们不一定死,不去,你们必死。” 那些火銃再次对准了王飞等人。 敌人就躲在前方的树后,他们的火銃手要靠近了才能打得到,可锦衣卫的刀太快,靠近会危险。 不如让王飞等人先衝上去,锦衣卫要么露头杀了王飞等人,要么束手等王飞一眾砍死。 只要锦衣卫露头,火銃就能打中他们。 姜森今晚已损失惨重,若不能抓住陈砚,回去必定悽惨。 死六十个人不要紧,丟了六十支火銃就是大罪。 此时的姜森已经不是要立功了,而是要保命。 王飞做梦也没想到姜森如此丧心病狂,正想如何脱身,他手下一人转身往林子外逃,被火銃正击背部,当场身死,王飞等人嚇得再不敢多想,只能咬著牙往前。 近了。 越来越近了。 王飞听著脚下踩著枯叶的“咔咔”声,眼珠子四处乱转,进步极慢得往前挪。 可再慢,也还是会到那附近。 王飞只觉今日必要死在此地,不由心生绝望。 姜森等人举著火銃紧紧盯著前方,只要有人出来,他们必不会错过,第一时间就射击。 就在王飞等人心生绝望时,那些躲在树后的锦衣卫突然沿著树往林子深处逃脱。 王飞大喜,在听到火銃声的一刻赶忙趴下。 “砰砰砰!” 一声声的火銃响起,却是尽数落空。 那些锦衣卫弯腰边跑边往树后躲。 姜森大惊,立刻让手下人狂追。 跑得久了,队伍渐渐被密林衝散开来。 “轰隆隆……” 听到响声的剎那,姜森便仰头看去,就见一块巨石沿著山坡滚落,夹杂著万钧之势朝他们队伍而来。 眾人纷纷四散开来。 如此还未停歇,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滚石沿山坡而来,眾人躲避之间,队伍越来越乱,越散越开。 姜森剎时明白,刚刚那几名锦衣卫是为了引他们入伏击圈。 他当即转身大喊:“快集合!” 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数名锦衣卫从草丛衝出,杀死落单的火銃手便逃走躲藏。 不过短短一会儿,四五名火銃手已被杀。 上有滚石,下有不知何时突然跳出来杀人的锦衣卫,那些火銃手被嚇得抱紧火銃,警惕地见人就对准要射击。 隔得远,根本看不清究竟是自己人还是锦衣卫,见到对方手里有火銃,才会鬆口气,不成想下一刻被对面火銃瞄准,“砰”一声。 心臟骤停,待到再狂跳那一刻,他们仿若回过神,朝他们射击的人早已逃走。 可他们再不敢大意,只要遇到人,无论是否有火銃,立刻射击。 林子里的火銃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山林。 伴隨而来的,是惊恐的惨叫和哭泣。 姜森几乎咆哮般大喊:“集合!都给老子集合!” 可是他的声音在火銃的声音下显得十分微弱,被恐惧包裹的火銃手们根本听不见。 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允许別人將火銃举起来。 出击,不带一丝犹豫的出击! 锦衣卫们渐渐回到陆中身侧,陆中清点一番,一人不少。 他们就静静躲在密林里听著密集的火銃声,听著如受惊的小鸟般的火銃手们肆意发泄恐慌。 此刻的密林,正在上演一场生存大战,而锦衣卫们都是局外人。 可他们照样被惊到。 原来伏击还可以如此打。 夜晚的密林真是神奇。 这个夜晚,火銃声一直未停歇。 隨著时间的推移,声音渐渐稀少,只偶尔响一声。 陆中看了看天色,再等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是时候该去收割了。 他抬手,往前一指,休息了大半夜的锦衣卫们精力充沛地起身,隱藏进密林里往火銃声的方向潜伏而去。 此时该他们收割。 北镇抚司最基本的一个能力,就是隱藏。 只是此次,他们拿的全是刀,不熟悉的火銃早已放下。 凌晨总是格外黑暗,凡是遇到拿火銃之人,便是一刀杀之。 那些火銃手早已筋疲力竭,连动作都慢了许多,导致他们在锦衣卫面前根本无还手之力。 陆中沿著姜森的队伍过来的方向一路往下,隔不远就有一具尸首,他毫不犹豫补上一刀,方才继续向下。 火炮在山上不好行走,必然落在后面。 他需先找到那火炮。 陆中一路找过去,顺手还解决了几个四处乱撞的火銃手,方才到了大炮附近。 远远就看到十来人正挤在大炮附近,四处张望,显然是抱团仗著大炮活命。 陆中停住脚步,静静等著。 天空泛起鱼肚白后,红日升起,终於驱散黑暗。 阳光从树叶间钻进山林,夜晚的冷酷终於被驱散。 浑身是血,宛若一尊尊杀神的锦衣卫们渐渐聚集,將那些躲在大炮后的人围了起来。 陆中上前,对他们道:“投降或死,你们选一个。” 围在火炮前的十来人早已嚇破了胆,纷纷丟下手中武器投降。 锦衣卫们直接从山间找一些藤蔓,將他们尽数绑起来。 陆中走到两门大炮之间,一手摸一个,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门大炮真的落入他之手了! 念头一起,陆中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右手一挥,朗声道:“將所有火銃、弹药全部捡回来,一个不能浪费!” “是!” 二十多名锦衣卫激动大呼,去捡散落在山上的火銃。 第288章 求上门 陆中与锦衣卫们拖著战利品找到陈砚时,几乎全处於亢奋状態。 此次伏击战,一共收穫两门大炮,可使用的火銃一百四十一支,铅弹三箱,火药一箱,还有六个子銃与一箱大弹丸。 如此大胜就连陈砚也无法保持淡然。 陈砚盯著大炮的目光灼热,双手轻抚著炮身,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这可是鼎鼎大名的弗朗机炮! 昨晚他也只是冒险一试,不成想陆中等人真的將这两门大炮给抢了过来。 陆中等人实在勇猛,执行力强。 以二十多人硬抗对方两百人,竟然能大获全胜,还缴获一应火器,实在是厉害。 再看陆中等人,脸上已毫无疲態。 陈砚自是大加夸讚眾人,听得眾人面露红光,恨不能再与寧王的人大战三百回合。 陆中更是压著刀,高扬著头道:“便是再来数百人,我等也必能將他们尽数斩於此地。” 陈砚真心夸讚:“陆总旗实在英勇,让在下佩服。” 能得陈砚如此夸讚,陆中有些飘飘然,立刻领著陈砚来看俘虏。 “此次一共俘虏十六人,能在昨晚那等状况下活命的都不简单,其中必有大鱼。” 陈砚扫过眾人,大多数人早已嚇破胆,面露惶恐,唯有一人极力躲藏,却掩不住愤怒。 陈砚並未多言,只道:“这审问乃是陆总旗的强项,本官就不赘言了,只要留一个人教大家如何用弗朗机炮,其余人生死不论。” 闻言眾俘虏俱是一震。 十六人,只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陆中露出一个狠辣的表情:“陈大人尽可放心,中午之前必叫他们开口。” 陈砚笑道:“不必急於一时,寧王派出来的人一夜未归,必定会前来找寻,大家劳累整夜,也该吃饭休息,待休养好,也该想办法出城了。” 这些火炮火銃要想办法运到海寇岛才行。 寧王派出一百五十名火銃手,足以说明其要杀死他陈砚的决心。 要是让寧王知道自己一晚上损失两门大炮和一百五十支火銃,下次的打击必定会更加凶猛。 要趁著他还未反应过来前出城,越往后越难。 “我等既有火炮,直接轰出城去。” 在陆中看来,这是最直接简单的办法。 若只是他们这些人,倒还可以出去,毕竟陈砚是官员,进出城还是可以的。 当初抓私盐,陈砚也进出城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是想带上火銃火炮,必然会被守城的兵卒拦住,也会很快暴露他们截杀了寧王的人,抢夺武器,彻底撕破脸,到时候寧王怕是不会再守明面上的规矩。 一旦困在城里,那就只剩等死了。 不如趁著寧王等人还未反应过来衝出去,到了海寇岛,有人有武器后不至於这般被动。 陈砚沉思片刻后,摇摇头:“若让寧王等人知晓,半路阻击,我等更难逃。” 太冒险了。 援军不知何时才能到,他们还需多多拖延。 “有个人能帮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將这些都运出去。” 陆中一愣:“谁?” 陈砚沉声道:“胡德运。” …… 自从將锅甩给谢先生后,胡德运的耳根子终於安静了。 压制自己多年的谢先生被杀,胡德运更是心情大好,每晚都要去梨园看两场戏,一旦听得高兴了,就往戏台撒一把银花生,看著那些角儿们对他点头哈腰,便更觉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这一晚,胡德运看完戏,又被角儿们哄著喝了几杯水酒,坐上马车时已是醉醺醺。 他兴致颇高地哼著小曲,戴著扳指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著,颇为自得。 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他下了马车,便上了早已等在门口的轿子,对轿夫道:“今儿个去乔姨娘房里。” 外面恭敬应了声,轿子转弯,摇摇晃晃向前。 胡德运酒劲上来,浑身发软,便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轿子停下,外面轻轻喊了一声,他才迷迷糊糊醒来,任由下人扶著下了轿子,走进一间屋子。 刚踏进去,身后那四名轿夫也跟著挤了进来,还顺手將门给关上了。 胡德运怒斥:“大胆!” 轿夫竟敢闯入他的姨娘的房子,实在是大逆不道! “闭嘴!” 一名轿夫低喝一声,一把刀就架在胡德运的脖子上,胡德运的酒立刻醒了一半。 他看著刀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杀朝廷命官视同谋逆?” 四名轿夫不为所动。 胡德运便知不好,不过还是心存侥倖:“若要银子,只管开口。” “府台大人果真財大气粗。”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胡德运顾不得脖子上的刀,立刻回头看去,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间走出。 陈砚! 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的一瞬,胡德运彻底酒醒了:“你竟敢劫持本官?!” 陈砚颇为郑重地对著胡德运一拱手:“下官一向敬重府台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怎敢做如此大胆之事?” 胡德运被陈砚此举气得一张肥硕的脸仿若蒙了一层红布:“本官脖子上还放著把刀!” 把刀搁在脖子上敬重他?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还望府台大人谅解。” 陈砚满脸的无奈:“寧王狼子野心,於海上养大量私兵,被下官撞破后便想尽办法要谋害下官。下官为自保,只能隱匿行踪,怕府台大人受惊大喊,下官只能出此下策。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胡德运下意识低头看向脖子上泛著寒光的刀,忍不住道:“你是这般求人的?” 陈砚走到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仰头看向胡德运道:“昨晚寧王派出两百多人来捉拿下官,还带了两门大炮与一百多支火銃,势要將下官杀死。好在有北镇抚司的各位同僚相助,下官得以脱身並凑巧將大炮与火銃都缴获了。寧王此时怕是已察觉,这两日必会在城內严加搜查,下官今晚特意前来,就是为了恳求府台大人助下官將火器运出城。” 胡德运只觉眼前一黑,若非顾忌脖子上的刀,他必定晕死过去了。 第289章 承诺 用刀的锦衣卫缴获了寧王两门大炮、一百多支火銃? 莫不是整个松奉被锦衣卫渗透成筛子了?! 还要他帮忙將火銃和火炮运出城,那岂不是跟寧王,跟整个走私集团对著干? 胡德运的强撑著精神,努力睁著眼看向陈砚,想要从陈砚脸上看到戏謔的神情,可惜丝毫没有。 “陈同知说笑了,说笑了……” 胡德运尬笑起来。 可陈砚没笑,那些劫持他的轿夫没笑。 胡德运笑不下去了,甚至险些要哭出来。 他知道陈砚是个疯子,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陈砚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啊! 他虽是知府,可在这松奉他算什么? 莫说寧王,就是那些盐商也敢上门討要说法,让他去跟寧王斗,也太看得起他了。 “陈大人不是让我拿鸡蛋碰石头吗?” 陈砚嗤笑一声:“胡大人,下官既是在求你,也是在救你。下官早已將寧王养私兵以及此地走私的证据上交朝廷,算算日子,朝廷的大军再过半个月就该到寧淮了。” 胡德运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往地上滑。 身后的“轿夫”拎著他的衣服將他提起来,对著他的脸就是两巴掌,瞬间將他打醒。 即便醒来,胡德运也是腿软到站不住,那“轿夫”將他丟到地上,再將刀对准他的喉咙。 胡德运脸色惨白,反覆念叨著:“本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陈砚走到他头顶处,蹲下,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道:“胡大人与寧王勾结,意图谋反,罪当诛九族。” 语气虽轻,听在胡德运耳中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脑门上,让他头晕眼花。 事实证明,胡德运能在松奉立住脚是有他的独到之处的。 在如此重击之下,他並未被击垮,而是很快就想出破绽:陈砚没法取得证据。 陈砚虽在松奉搅风搅雨,可他始终游离在府衙事务之外,没与任何官员相接触,从何处得到证据? 即便真有帐册一类,也必是寧王等人妥善保管。 莫说陈砚,就是锦衣卫也难找到。 他得出结论,陈砚在誆骗於他。 胡德运大笑出声,旋即问陈砚:“若果真如此,你何须告知本官?就不怕本官將此消息散播出去?” “胡大人以为下官为何要大肆捉拿如黄奇志等大盐商?” 陈砚一句轻飘飘的话,让胡德运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砚明知黄奇志等人也参与了走私,借著抓私盐的名义捉拿这些大盐商,无异於向整个走私集团挑衅,將自己陷入绝境。 他便是捉了人,最终也会上交到自己这个府台手里。 黄奇志的卷宗会被送往京城,实在是阴差阳错,必定不是陈砚此前所能预料。 即便不能將其如何,陈砚仍旧大肆抓捕,仿若就是不顾一切要將事闹大。 此前他一直想不明白,若是为了掩护证据送往京城,一切都明了了。 想到此处,胡德运只觉尾椎骨涌起一股寒气,沿著脊柱窜到脑门,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从何处找到的证据?” 陈砚笑道:“寧王闹出如此大的阵仗,自会留下马脚。” 胡德运哆嗦著嘴巴又问:“有……有何证据?” 陈砚当然知道胡德运並非关心是什么证据,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被牵扯其中。 陈砚自认自己很心善,既然对方询问了,他必要为其解惑:“胡大人的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胡德运嘴巴微张,眼珠子已是一动不动。 “不过,若胡大人能帮我等將火銃火炮运出城,你之罪可不及妻儿族人。” 闻言,胡德运却露出嘲讽之色:“本官在官场沉浮十几年,岂会被你轻易哄骗?你陈大人不过五品同知,拿什么给本官保证?” “读书考科举时,学的是圣人言,开口便是仁义道德,一旦入了这官场,最先丟掉的便是礼义廉耻,所谓承诺,能值几斤几两?” 胡德运说著说著,便是大笑,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出来。 “本官苦读多年,为的是出人头地,也为横渠四句所感,想要做出一番政绩,造福一方百姓。可朝廷將本官派到这腌臢之地来了,一睁开眼,所见之人皆可是仇敌,本官一无背景,二无靠山,拿什么跟他们斗?” 胡德运对上陈砚漆黑的双眼,大笑中儘是苦涩:“三元公闻名士林,初入官场,就有君父相护,来此地竟还派锦衣卫相隨,本官比不得。本官唯有妥协,方能苟活,能护著亲眷,护著族人苟活。” “陈同知若没了锦衣卫相护,没了君父相护,纵使有才名,又如何能在此地搅风搅雨?” 他胡德运不过是被逼无奈,方才走到这一步,陈砚凭什么如此戏耍哄骗於他? 从投靠寧王那一日起,他便料想到有今日了。 享受了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就算死也值了! 陈砚任由他哭笑嘲弄,等他彻底停下,方才开口:“依你之言,那些不肯妥协被害死的官员们,都比不得你无奈,比不得你的困苦。” 陈砚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胡德运,面露讥誚:“若你当时不畏强权死了,你的妻儿老小与族人可安然无恙。你苟活,多享受了十几年荣华富贵,却是拿你的妻儿老小与族人的命换的。” 胡德运笑容戛然而止,旋即状若疯癲:“他们是靠我才过上十多年好日子,他们就算死也不该怪我!” “你的妻儿老小享受了,自是不该怪你,可你惠及了你的九族里每个人了吗?那些从未从你身上享受的人,又凭什么与你一同身死?” 作恶之人总是逼不得已,却不曾想被他们所害之人是不是逼不得已。 本是满手血腥,谈何无辜。 胡德运反唇相讥:“若本官也有君父撑腰,必也能如今日的陈三元般居高临下,义愤填膺地指责落败的贪官污吏。” 陈砚笑了:“本官还是白丁时,对回乡丁忧的高侍郎的儿子说,若我姓高,我也会是案首。” 笑容一敛,陈砚厉声道:“到了今日,本官乃是朝廷五品命官,而那位高七公子还在牢狱,高家已被抄家,高氏一族尽数落魄!” 第290章 击垮 高侍郎……高坚? 陈砚竟敢以白丁之身,对上高坚之子?! 胡德运所言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震撼。 他一双不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朝堂向来不缺青年才俊,二十多的臣子也不在少数,可如陈砚这般年轻的,实属罕见。 陈砚今年虚岁不过十七,实岁十六,已为官一年多。再算上会试、乡试等,对上高家时,怕是只有十岁出头。 十岁时的陈砚,竟然已与高家对上,还能活下来,扶摇直上,成大梁第一位三元公?! “你为了一己私怨与高家结仇,不也置你的亲人、族人於危险之地?对,你与我也没什么不同!” 前半句时,胡德运话语带了迟疑,到了后半句,他再次坚定起来。 陈砚能如此慷慨激昂,不过是因著受了天子赏识,拋开这一层,陈砚又有何资格审判他胡德运? “莫说陈三元,就是这天下九成的人遇到本官的处境,也会与本官做同样的选择。” 胡德运再次坚定起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谨小慎微,不敢沾染一点麻烦,就是因著他知道自己没法担事。 他不过一个地方四品官,拿什么跟人斗? “谢先生在寧王身边多年,乃是寧王最信重的幕僚,往日受人尊崇,不可一世,不也是说杀就被杀了?陈三元所受的赏识,又能保你多久?到时也会有人如你今日这般,居高临下审判你。” 胡德运冷笑:“到了那时,陈大人又能否有今日的气势?” 多少名垂千古者,用毕生在史书上留下四个字:君威难测。 胡德运缓缓爬起来,坐在地上,又是大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我不过棋子,这松奉就是棋盘,谁又比谁高贵?” 他已然投靠寧王,到底还有一方势力可依靠,一旦他中途变节,就是两边都得罪了,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本官便是死了,来日也有陈大人这等人中龙凤相伴,倒也不亏,哈哈哈……” 胡德运仰头大笑,既在笑自己,又在笑陈砚的天真。 四名偽装成轿夫的锦衣卫却是面面相覷。 陈大人对胡德运的策反失败了? 他们纷纷看向陈砚,见陈砚只垂手立在胡德运背后,毫无动作,心中就是一凉。 陈大人已然束手无策,火炮和火銃无法藉由胡德运带出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为免胡德运动静太大引来惊动更多人,一名锦衣卫便想上前將其绑起来,一直未开口的陈砚抬手制止。 那锦衣卫惊愕地看了眼陈砚,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陈砚嗤笑一声:“胡大人错了,本官与你是大大的不同。” 胡德运感嘆地“哎呀”一声,缓缓站起身,对上陈砚,双手往外一挥,宽大的官袍袖子隨之后扬,发出猎猎风声。 往常那张过於圆滑的脸上此刻却难得的露出了狰狞与攻击:“陈三元倒是说说你我有何不同。” “胡大人身死,你的九族会与你在九泉之下相聚。本官死了,九族荣耀,你说,我等有何相同之处?” 陈砚眼皮半睁,不急不躁。 胡德运一愣,旋即道:“寧王若能成事……” “寧王成不了事。”陈砚此次直接打断他:“寧王连自己最信重的幕僚都杀了,可见其心胸狭窄,过河拆桥,谁敢为他卖命。” 陈砚冷笑一声:“胡大人以为自己与谢先生比又如何?” 此刻陈砚终於知晓为何那些盐商规规矩矩卖官盐了,原来是知寧王靠不住,暂避他陈砚的锋芒。 与银子相比,终究还是命更重要。 六月末的松奉极热,胡德运脖颈处的汗已將官袍浸透。 “观我华夏之脊樑,非顺风扬帆之易,乃逆流击楫之难;非趋利避害之巧,乃捨生取义之艰。是故,虽千万人吾往矣,非不知其不可为也,盖知其不可为而必为之!” 陈砚声音激昂:“胡大人不懂气节,不知大义,竟就在此侃侃而谈,实在可笑,可悲!” 死与死是不同的。 他陈砚並非圣人,可既穿上这身官袍,该守的底线就要守。 至於什么圣恩难测,那就不是此时的他该考虑的。 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是要干掉寧王,拔除寧淮乃至松奉的毒瘤,开海,让松奉百姓能活命,活好命,让整个王朝睁眼看看世界已发展成什么样! 他有太多事要干,怎会因胡德运的三言两语而动摇? 胡德运脸色惨白,眼珠子惶惶不可静,双手垂在身侧,仿若浑身的精气都被抽走。 “错了……” 他喃喃一句。 陈砚威呵道:“你大错特错!你为虎作倀,害松奉百姓,害你妻儿老小,断了你九族香火。你享受的十多年荣华富贵,能否支撑你下地府时面对被你无辜牵连之人?能否支撑你见列祖列宗?” 胡德运被嚇得退后一步,汗流浹背,惊恐得盯著陈砚。 妻儿、族人、列祖列宗…… 他是灭族罪人。 他是灭族罪人啊! 浓烈的悲愴感縈绕其身,他支撑不住,再次瘫坐於地面。 多年信念轰塌,便再提不起神,只剩惶恐。 四名锦衣卫震撼地看著仿若行尸走肉的胡德运。 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胡德运,此时却犹如丧家之犬! 再看看冷冷盯著胡德运的陈大人,心中便生出浓烈的崇拜之情。 竟不用刑罚,就能將胡德运折磨至此。 文人果然是杀人不用刀。 实在恐怖! 陈砚看著如同受惊的幼童般的胡德运,再次蹲下来,与胡德运平视,一只手放在胡德运的肩膀上,声音已带了些怜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胡德运抓住陈砚的衣袖,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我帮了你,陛下会放过我吗?” 面对他的期盼,陈砚道:“你的妻儿老小与九族还有救。” 胡德运作恶多端,必不能放过。 他陈砚一向真诚待人,並不想哄骗胡德运。 胡德运眼中的期盼弱了几分,旋即摇头:“你无法保证,你只是个五品官,做不了主。” 一切不过是为了哄骗他。 “黄奇志的卷宗,大人是为了帮下官才盖的章。大人將捉拿私盐一事交给本官,就是为了掩护此间证据送往京城,此次更是冒著生命危险,將下官与北镇抚司眾人將火炮运出城,这些都是大功。” 陈砚蛊惑道:“大人此前虽犯下大错,却迷途知返,虽不可功过相抵,必定罪不及妻儿。” 第291章 出城 胡德运懵了。 这些明明都是他为了坑害陈砚,此时竟全成了他的功劳? 再看陈砚意味深长的神情,胡德运心头一震,旋即便是狂喜。 他竟已数次立功了! 这一刻,胡德运的双眼迸发出名为希望的光芒。 “陈大人果真愿意如此让功於我?!” 陈砚笑道:“本就是府台大人之功,何来相让一说?大人若有顾虑,可问问北镇抚司的同僚。” 胡德运转身双眼期盼地盯著那四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人见陈砚点头,又互相对视一眼,便齐齐对著胡德运点了头。 胡德运哭著笑出声。 他还能回头! 他胡家的香火不会断,九族得保,死后他也不怕见列祖列宗! “陈大人,我胡德运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將你们护送出城!” 胡德运声音虽低,却是极坚定。 陈砚笑著拱手:“事不宜迟,有劳府台大人明早將我等送出城。” 胡德运也知情况紧急,爬起身,对著陈砚拱手,便要去安排。 四名轿夫互相对视一眼,便请胡德运上轿子,胡德运只迟疑一瞬,跨步走了进去。 待到门关上,陈砚便觉疲倦,合衣躺在床上补觉。 后面的事他帮不上忙,不如养足精神应对明日。 陈砚再睁开眼,天已是蒙蒙亮。 起身,伸个懒腰,便觉神清气爽。 胡德运果然会享受,连床单被子都是绸缎,他陈砚这辈子还没睡过如此舒服的床。 贪官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舒服了。 陈砚正感慨,门被轻轻敲了两声,陈砚端坐其上,道:“进。” 门被推开,一名管家装扮的人恭敬地进了屋子,走到床边討好地拱手笑著问道:“大人可要梳洗?” 陈砚点了头,管家转身对著门外道:“都进来吧。” 隨后便是八名身穿粉裙的侍女端著托盘鱼贯而入,在床边站成两队。 “伺候大人梳洗。” 八名侍女齐齐柔声应是,便有一名女子端著个铜盆走到陈砚面前,屈膝行礼:“请大人净手。” 此刻的陈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胡德运活! 这狗官竟然过得这么好,连早上梳洗都有八人伺候! 陈砚心中涌起熊熊烈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在铜盆里洗了手,第二名侍女便捧著块布巾跪到陈砚面前,低垂著头,將布巾高高举过头顶。 他好歹也是五品官,必不能在此时露怯,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布巾擦乾手上的水。 两名侍女退下,第三名侍女端著托盘跪到陈砚面前,托盘左边是茶盏,右边是一个空铜盆。 陈三元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的清香瞬间驱散嘴上的异味。 如此好茶,竟用来漱口,可见胡德运之奢靡。 糖衣炮弹实在腐蚀人心。 一套流程走完,两名侍女要帮陈砚穿衣时,陈砚再不愿了。 换上一身便服,又用过早饭,陈砚便被带到院子里。 此时院中已经多了五辆马车,而北镇抚司眾人已尽数换成衙役装扮。 看到锦衣卫们眼底的乌青与镇定的神情,陈砚就知一切都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胡德运双手负在背后,大摇大摆地过来,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仿若昨晚的失魂落魄都是假的。 管家赶忙迎上去,提著衣服跟在他侧边小跑著应道:“小的都已准备好了。” 胡德运“嗯”一声,摆摆手,管家便低了头,落到他身后。 目光在四周巡视一番后,瞧见身穿常服的陈砚后,几步迎上来笑道:“陈老弟昨晚睡得可好?” “一夜无梦。” 陈砚笑著应道:“在下只住一夜,却大大开了眼界。” 胡德运尬笑两声,赶忙转移话头:“今日本官要出城一趟,天色不早了,出发吧。” 旋即邀请陈砚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 陈砚並不推辞,隨之一同上了马车。 门大开之际,管家已忙著招呼府中下人抬出两块坡道般的木枕,分別放在门槛的里外,马车便可藉此越过高高的门槛。 长长的队伍离开胡府,一路朝著北门而去。 此时的街上已有不少兵卒巡街,较之昨日戒严了许多。 不过这车队掛著胡知府的官牌,並未有人来查。 马车到北门时,守城的兵卒却將车队逼停。 管家怒喝:“你等竟敢阻拦我家老爷出城?” 兵卒的回应旋即响起:“上头有令,凡是出入城者都要严加搜查,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莫要叫我等为难。” 陈砚看向胡德运,胡德运扶了扶官帽,脸色一沉,便是一派威严。 撩开半边车帘,胡德运的脸就露了出来:“我胡德运出城,还要向你们稟告不成!” 那威严的一声怒喝,顿时让兵卒们一惊。 一名长脸兵卒上前,朝著胡德运拱手,朗声道:“大人能否告知所带为何物,出城又是作甚。” 胡德运对长脸兵卒招招手,长脸兵卒便走了过去。 “脸再凑过来点。” 长脸兵卒將脸贴到快到车帘子,瞧见里面还有一人,正要细看,胡德运扬起肥硕的手掌,狠狠抽在长脸兵卒的脸上,打得长脸兵卒连连后退。 “给你脸了,连我胡德运都敢拦!莫说你,就是你的上峰瞧见本官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胡大人!” 那兵卒只觉得脸热得厉害,简直又气又悔。 胡德运毫不压制官威,盯了那些守城兵卒道:“本官立刻要出门,你们不服就叫你们上峰来找本官,我胡德运就在府衙等著!” 转头又对管家道:“走!” 旋即將帘子一放,马车大摇大摆地往城门口而去。 那些兵卒见状,纷纷后退让开道,眼睁睁看著那长长的队伍出城。 待到车队彻底离开,那长脸衙役才低著头回到城门口,旁边一个兵卒捅了下他,压低声音道:“那位可是松奉的府台大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拦他?” 长脸兵卒不甘心道:“我不过是依照上峰之令严加排查。” “那是对普通百姓严查,谁让你去查府台大人?府台大人的大腿比你腰粗,你是想送上门找死!” 那兵卒压低声音道:“行了,你今儿捡回一条命已算是万幸,好好干活,莫要放走一个可疑之人。” 第292章 脏事 队伍一路前行,再未碰到什么阻拦。 走了大半天后,寻了一处荒野之地,胡德运才示意马车停下。 “陈老弟,为兄就送到此地了。” 胡德运朝著陈砚拱手:“离开府城太久,该引起寧王的警觉了。” “有劳府台大人相护,下官必铭记於心。” 陈砚诚恳地还了一礼。 胡德运赶忙去扶他,又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陈老弟將为兄拉回正途,为兄感激不尽,陈老弟万万莫要如此见外。” 陈砚顿了下,也笑道:“既如此,小弟就不多言了,將来有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小弟必不推辞。” 胡德运的笑容多了几分諂媚,由自家下人扶著下了马车后,拨开下人的手,便要亲自扶陈砚。 府台如此热情,陈砚不好推辞,只得任由他扶著下了胡德运的马车。 两人站在马车前正客气时,陆中上前打断了二人。 “陈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胡德运立刻赞同,还要將陈砚扶著上后面的马车。 两人好得仿佛相识多年的好友,此时正依依惜別。 只是这感人肺腑的“兄弟情”在陆中撩开后面马车的车帘的一刻烟消云散。 那辆马车里坐著胡德运的爹娘妻儿,均被绳子捆绑著,嘴里塞著东西。 一瞧见胡德运,眾人便急忙挣扎著“呜呜”出声,向胡德运求救。 下一刻,陆中將帘子一放,再次將眾人遮挡起来。 胡德运只听脑子里响起一声嗡鸣,下一刻怒气直衝天灵盖。 粗胖的手指指著马车,转头近乎对陈砚咆哮:“这就是你嘴里的脊樑、民族大义?!” 陈砚也懵了,转头便看向陆中。 陆中俯视胡德运,浑身的肃杀之气:“人乃是我北镇抚司所抓,陈大人並不知情。” 胡德运脑子里的那根弦仿若瞬间就断了,恐惧如同杂草在心底肆意生长,让得他声音颤抖:“你们要做什么?” “胡大人此后必定身处危机,我北镇抚司便代护胡大人的家眷安危。” 陆中声音越发森然,威胁警告意味十足。 胡德运浑身打了个哆嗦。 北镇抚司的人根本不信他的投诚,若昨晚他未被陈砚劝服,他们就会拿出他的家眷威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他们要將他的家眷带走,是为了防著他再倒向寧王。 好毒的计策! 胡德运极力按下心头的恐惧与怒火,转头死死盯著陈砚:“陈大人,我冒死將你们送出城,换来的就是你等拿我家眷相要挟?” 陈砚心中不忍,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知道陆中此举可保万无一失,只是祸及妻儿终究让他良心难安。 明知自己乃是妇人之仁,可他前世今生所受的教育都在教他堂堂正正做人。 一时间,陈砚的內心犹如在沸油里煎炸,痛苦不堪。 不待陈砚开口,陆中插话:“我北镇抚司是放人还是拿人,非他人所能左右。胡大人与其在此为难陈大人,不如谨言慎行。只要胡大人能多多立功,本官必保你家眷无恙。若你再为虎作倀……” “鏘!” 利刃出鞘。 陆中冷笑:“胡大人必会见识我北镇抚司的厉害!” 莫说胡德运,纵使陈砚也是心头一颤。 薛正离开之前,陈砚並未与陆中有太多接触待薛正离开后,陆中始终是依照他的指示办事,除了那日早上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外,並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即便是对黄奇志行刑,陈砚只觉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陆中从未在他面前展现出真正的手段。 马车里传来男女老少的呜咽,显然是被陆中嚇的。 胡德运又惊又惧,见陆中利刃横立於马车前,他脸色煞白,只得转身对陈砚恳求:“陈三元帮帮忙,让我见见妻儿老小吧?” 陈砚已有些喘不过气,转身对陆中道:“让他们好好道个別吧。” 陆中收刀入鞘,往后退了几步。 胡德运疾步走过去,撩开帘子,露出那一张张惊慌失措,满是泪水的脸。 胡德运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將他们嘴里塞著的东西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三四岁的女孩哭著喊了声“爹”,便大哭起来。 陈砚不忍再看,走到马车最前方,深吸口气,看著远处湛蓝的天。 陆中缓步到他身侧站定:“本官以为大人会让我等放人。” “若我让你放人,你会放吗?” 陈砚扭头看向陆中。 陆中毫不犹豫道:“不会。” 果真乾脆。 “人心善变,想要万无一失,这些是必要做的。” 陆中目光坚定:“北镇抚司的职责就是干这些脏事,此事大人不知情,更未沾染,往后依旧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不必介怀。” 陈砚重重呼出口浊气,道:“我不是那般不识好歹的人。” 陆中私自办了此事,就是为了將他从此事中摘出来。 既保护了他的名声,更免了他良心的谴责,这份情他陈砚承下了。 陆中惊愕地看向陈砚:“大人没有看不起我等?” “我没让你们放人,便也没多磊落,如何会看不起你?” 陈砚苦笑著摇摇头。 若陆中提前与他商量此事,他必定不会答应。 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能回头。 即便陆中愿意听他的让胡德运將人领走,此事也在胡德运心中埋下一根刺,他昨晚与胡德运所说的话,胡德运必不会信,万一胡德运倒向寧王,寧王得知此事后提前部署,只会死更多人。 他內心再煎熬,也不能做蠢事。 陆中所做之事虽卑劣,却是实打实地將胡德运彻底拉上他们这条船,不用如他一般赌人心,还能救更多人。 “善待他们,別让他们受罪。” 陈砚叮嘱道。 陆中笑道:“大人儘管放心,只要胡德运不再叛变,他的亲眷必不会掉一根毫毛。” 两人达成共识,等了一刻钟方才走了回去。 “胡大人,不可再拖延了。” 面对胡德运,陆中再次板起脸。 胡德运与亲眷说了会儿话,得知他们並未受到什么苛待,情绪渐渐平復,又对陆中笑得諂媚:“好好好,我不耽搁了。” 转身又將陈砚拉到一旁,让管家拿了钱袋子过来,笑道:“陈老弟此行去往海寇岛,必要不少银子傍身。为兄出门急,身上只有这些,你都拿著,莫要与我客气!” 第293章 划子 陈砚顿了下,笑著將钱袋子接过去,道:“待到寧王平定日,便是胡兄闔家团聚时。” 胡德运立刻义愤填膺道:“寧王对我等宣称有十万兵,按为兄猜测只有半数之多,必不是朝廷十万兵马的敌手,平叛指日可待!” “胡兄身处敌营,必定处处危机,要多多保重。”陈砚宽慰道:“胡兄亲眷远离此是非之地,又有北镇抚司相护,或是塞翁失马。” 见陈砚將银袋子收起来,胡德运便放心了。 自陈砚来松奉,所做种种,都力证其实乃君子。 以刚才陈砚的神情来看,必定不知北镇抚司捉拿他妻儿老小之事,如今又收了他的银子,还以塞翁失马举例,就是在承诺会照拂他的亲眷。 “劳烦陈老弟了。” 胡德运诚恳道。 陈砚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两人道別完,陆中便领了两名锦衣卫到胡德运面前:“我们北镇抚司有特定的联络暗语,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他们传信。” 胡德运明白,既是联络,也是监视,非他能推辞。 当即应了声,上了自己的豪华马车,领著自己人与两名锦衣卫往府城方向而去。 陈砚等人则远远绕过府城,往海边前行。 陆中留在团建村的一名锦衣卫已多次传来消息,寧王派人在南山下盯梢。 若他们敢去团建村,怕是前脚上山,后脚寧王的人就能围了南山。 自陈老虎上岛后,每半个月就会派人去约定好的地方传递消息,再由留在团建村的锦衣卫在城墙附近做记號告知他们。 六月三十就会有岛上的人前来送信,而明日就是六月三十。 他们需在此之前赶往约定地点。 好在他们偽装的是胡德运的队伍,倒也不必向以前那般躲躲藏藏。 为了儘量不给胡德运惹麻烦,他们极力避开人群。 如此一来,绕的路就更远,好在六月三十傍晚赶到了海边。 夜色渐浓,奔波多日的锦衣卫们也是疲倦不堪,留了四人放哨,其余人就地歇息。 陈砚靠坐在马车上,双眼一闭,听著海浪声就准备睡觉。 刚回陈家时,他因稻草床不舒服而睡不好,便是睡好了也会被痒醒。如今就没那般娇贵了,躺哪儿睡哪儿。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喊他,陈砚一下惊醒,撩开帘子一看,马车外站著五个青壮,借著月光他一眼认出是团建村的民兵。 “可算又见到大人了!”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兴奋道。 另外四人也是目光炯炯。 自陈大人捉完黄奇志后,突然就不见了,村里那位锦衣卫一点风不透,他们也就没打听,不成想今日在此地见到了陈大人。 陈砚走出马车,与他们一同往海边的大石头上一坐,就问起村里的事,得知陈砚留在村里的粮食还没吃完,土芋又收成很好。 “我们现如今每天能吃三顿,还顿顿吃得饱,人也更有力气了!” 那些民兵说这些事时,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又说起村里一些事,譬如谁家添丁了,谁家刚成亲之类。 陈砚听得高兴,还会追问。 这欢快的气氛在海上出现两艘划子时结束,那五位民兵点燃带来的火把,在空中挥舞,那两艘划子瞧见了,直直朝著火把的方向而来。 待到靠近,瞧见岸上站满的人,划子上的李有金等人就心底发怵。 想要转身走,却见那火把挥舞得极快,仿佛让他们赶紧过去。 李有金一咬牙,决定自己先去看看,另外一艘划子停在海上等著,要是情况不对立刻回去报信。 只是等他上了岸,得知陈砚等人要搬两门大炮与一百多支火銃上岛,整个人都懵了。 在大开眼界后,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恨不能立刻把这些宝贝运回去。 可他们只有两艘划子,根本搬不动。 “小的这就回去报信,让更多兄弟过来接大人!” 李有金跳上自己的划子,摇著船就往海寇岛划去,连带著那艘等在海上的划子也一同走了。 还没来得及阻拦的陆中忍不住道:“倒是留艘划子给我们。” “他们此一去必定要花费大量时间,陆总旗还是领著大家歇息吧。”陈砚笑道。 昨晚陈砚睡了一觉,陆中等人怕是忙了大半夜,也该补补觉了。 被陈砚一说,陆中就觉眼皮子打架,留了两人守著陈砚与閒聊的五位民兵后,又倒地睡下。 待到他们睡沉了,陈砚才压低了声音对那五位民兵道:“我等走后,寧淮不久就会乱,寧王必定不会放过团建村。你等今晚回去,就让团建村眾人收拾好家中的粮食,逃往深山躲藏。” 五位民兵皆是大惊:“要打仗了吗?” 陈砚並未应此话,而是继续吩咐:“莫要让盯梢的人发觉,叫村里那位锦衣卫沿途留下痕跡,好让我等去找你们,记住了?” 五人面色凝重,用力地点头应下。 其他人叫他们做这些事,他们必定怀疑。 陈大人开口,他们深信不疑。 陈砚又给他们交代了些事后,又与他们聊起村里的事,五位民兵渐渐放鬆下来。 待到陆中等人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见还没船来,陆中便疑心岛上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一位民兵告知他们,海寇岛离此地极远,李有金他们这会儿怕是才到岛上,陆中才打消顾虑。 只是留在此地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要是寧王等人提前找到,他们就全要交代在此地。 这一整日,他们只啃了胡德运准备好的乾粮饱腹。 陆中將自己的人派了一半去远处放哨,时不时看向日头,盼望著日头快些落下。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不过太阳终究会下山,月亮照旧会在夜晚出现,高悬於海上。 陈砚睡了一整天,倒是完全没体会到陆中的焦急。 傍晚醒来,就著海风啃著馒头,倒觉得颇为放鬆。 “大人您就不著急吗?” 陆中在海滩来回走著,见陈砚如此愜意,忍不住过来问道。 陈砚颇为隨性道:“往后有的是著急日子,不必急在这一时。” 等仗打起来,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要急多久,还不如趁著事情没来临前多享受难得的安寧。 “若岛上怕事,不来接我们,又当怎么办?” 陆中急躁道。 昨晚就该强行派人登上划子,与他们一同前往海寇岛! 陈砚回头看他:“陆大人莫不是忘了,那海寇岛上有我们不少人。” “来了!” 一名锦衣卫压低声音惊呼,陈砚顺著看去,就见一艘百料船朝著此处破浪而来,跟隨其后的,是五六十艘轻快前行的划子。 第294章 登岛 站在百料船甲板上,看著沙滩上民兵们用力挥舞的火把,陈砚知道这一去,便是彻底与寧王撕破脸。 寧淮註定不寧。 船朝著东南方向一路前行,到后半夜时,远远看到有座大岛,陈砚本以为该到了,谁知船远远绕开,仿若极怕那座岛。 陈砚找陈老虎问过,方才得知那座大岛被称为臥龙岛,岛上驻扎著寧王的全部兵马,寻常人等轻易不能靠近。 陈砚估摸了下,这岛应该在松奉的南边,离松奉城门直线距离应该不超过五十公里。 距离近,又可掩人耳目,实在是个藏私兵的好地方。 因是夜晚,又远远绕开了这座岛,陈砚看不清岛上情况,问了船上其他人,得知那座岛四周全是炮船,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不清楚岛上如今是何光景。 臥龙岛…… 寧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啊…… 与臥龙岛相比,海寇岛就远了,一直到天大亮,船才靠近海寇岛。 划子均往岛东南边划,而陈砚所坐的百料船朝著与划子相反的方向,划向了海寇岛的西南边。 “岛的东南边有浅滩和暗礁,大船很容易搁浅,往常这艘大船都是放在西南方,不过西南方有不少大山,进岛出岛很不容易。” 昨晚前去迎接陈砚的陈老虎將自己学会不久的东西尽数讲给陈砚听。 陈砚一想也就明白了,划子不怕搁浅,又需方便出行,因此划子都放在东南角。 “这艘百料船是前任帮主伍正青花费巨资买的,后来成了新任帮主赵驱的私船,旁人动不得。此次是为了接砚老爷才出动。” 陈砚笑笑並未多话。 那位新帮主恐怕更多的是为了大炮。 若果真是对他隆重以待之,必会吩咐划子来接他从东南上岛,而不是大船靠向西南,再让他爬山入岛。 这西南的大山横亘在眼前,他们只有两条路:爬山翻过去,或者绕过高山。 若绕过高山,必定会被海水打湿官靴官服,再出现在岛上眾人面前,难免不能服眾。 看来这位新帮主存心要试探他。 陈砚略一思索,就对陈老虎道:“绕过去。” 陈老虎走到陈砚前面蹲下,將背对著陈砚:“我背砚老爷过去。” 陈砚道:“这段路我必要自己走,你替不了。” 说完,绕过陈老虎踩著水大跨步向前走去。 依照陈砚估算,这座山有两百多米高,因此绕行很花费了些时间。 待到真正登岛,他的鞋袜已尽湿,官服下摆沾了不少沙子,显得颇为狼狈。 那些前来迎他的海寇们见此,眼中就多了几分轻视。 陈砚仿若未看到他们的眼色,朗声道:“本官乃团练大使陈砚,你们帮主何在?” 站在最前面的海寇上前虚虚一拱手:“帮主正忙,让我等来迎大人。” “陈大人登岛,赵驱为何不亲迎?” 陈老虎怒声问道。 此刻就连他也察觉出不对来。 陈老虎一开口,那迎接的海寇脸上就多了些畏惧之色,语气也瑟缩了几分:“帮主亲自盯著设宴,不可怠慢了陈大人。” 陈老虎看向陈砚,陈砚不动声色道:“倒也情有可原,你等带路吧。” 那海寇並不动,而是小心地看向陈老虎:“帮主说了,接风宴只可陈大人一人前往。” 陈老虎一把抓住那海寇的衣领,將他高高举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著奋力挣扎的海寇:“赵驱要做甚?” 那海寇已被憋得脸通红,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只觉自己要身死,胸口那只手宛如铁钳,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就连早已等在此处的陆中等锦衣卫见状,也是各个脸色大变,看向陈老虎的双眼带著浓浓的忌惮。 此人真乃神力。 其余海寇也是脸露畏惧,竟不敢上前一步。 如此危急时刻,陈砚开口:“赵帮主既如此客套,本官也就不客气了。” 陈老虎將那海寇放回沙滩上,那海寇连连后退,双手护住脖子咳嗽不停。 再看陈老虎,双眼已是难以掩饰的惧怕。 “走吧。” 陈砚大步跨前,陈老虎与领著的一眾民兵立刻跟上,陆中也与锦衣卫们或抬著大炮,或抬著火銃,紧隨其后。 那海寇赶忙拦住陈砚:“陈大人,赵帮主是让您一人赴宴。” 陈砚扫他一眼,嗤笑一声:“本官乃团练大使,赵驱不过本官手下民兵,本官何需听手下民兵调遣?” 能绕山而来,已给足赵驱脸面了。 再来一次,可就蹬鼻子上脸了。 那海寇哪里是陈砚的对手,瞬间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陈砚领著上百號人往前走去。 他们面面相覷,又不敢阻拦,只能硬著头皮跑上前去领路。 与岛上的茅草屋相比,狂风帮的忠义堂十分气派。 白墙黑瓦,大门前还有两只石狮子。 堂內墙上掛著巨幅关公像,再往前是案桌,桌上摆放著一鼎香炉,上有三柱燃著的大香,四周围著不少小香,整个屋子被香菸笼罩。 地上放著三个蒲团,正中间的蒲团上跪著一人,那人將三支小香高举过头顶,对著关公像拜了三拜,起身,单手將香插在香炉里。 一身红色戎装的红夫人上前,对赵驱道:“当家的,已经派人去请那位陈大人了。” 赵驱嗤笑一声:“既然来了,就让我等好好见识见识那位陈大人的胆量和能耐。” 红夫人秀眉微蹙:“要是將他得罪狠了,他怕是要对我们不利。” “娘子放心,他都被逼著逃到我们岛上来了,可见走投无路。” 赵驱一把將红夫人搂进怀里,当眾就亲了红夫人艷丽的脸颊一口,调笑道:“一会儿你可別露怯。” 红夫人食指往赵驱胸口一点,笑道:“当家的不怕,我又有何惧?” 屋內的海寇们对两人的调情早已司空见惯,此时互相对视一眼,神情均是意味深长。 “原以为他敢来招安我们,必定是有些本事的,谁知道是个银枪鑞枪头,竟还要来岛上投靠我等……” 说到此处,赵驱眼神轻蔑:“不仅没法带我们回家,还想带我们跟寧王对上,真当我们是傻子了。” “我赵驱只信奉勇者,这等无能之辈凭什么让我们屈服跟隨?” 第295章 下马威 屋內的海寇们深以为然。 他们当初是为了能上岸,方才投靠的素未谋面的陈大人。 谁知那位薛大人走后,陈老虎领著八十民兵登岛训练他们。 无论颳风下雨,他们都要从早到晚练到晚,稍有懈怠,必定被陈老虎收拾。 如此苦日子,哪里比得了以前瀟洒。 要不是盼望著能上岸,他们早就不想干了。 就连上个月去抢劫回来,只要没受伤的还是一大早被陈老虎逼著起床拉练,让得他们叫苦不迭。 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得到的消息不是让他们登岸,而是那位团练大使要领著火炮火器登岛。 这位陈大人自己都被赶出寧淮了,还怎么带他们上岸? 希望变成绝望,就会衍生出怨气,而这怨气尽数朝著陈砚而去。 陈砚此次登岛,不仅是无法实现当初的承诺,更是给他们带来大灾难。 陈老虎得知此消息,立刻带著人去接陈砚,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则都匯聚忠义堂,商量如何赶走陈砚。 “应该要到了,兄弟们,把刀山火海给架起来!” 赵驱一声令下,眾人合力將一个两丈长,半丈宽的土坯槽推到门口。 那土坯槽里密密麻麻竖著碎刀,刀尖朝上。碎刀之间放了不少乾柴,点燃后火苗迅速窜起来,將碎刀包裹其中,烧得通红。 陈砚被带到忠义堂门口时,入眼的就是这一庞大的“刀山火海”。 土坯槽上方的空气仿佛被炙热的高温烤得扭曲了,青烟囂张地窜上屋顶,仿佛在向陈砚耀武扬威。 赵驱透过火海,远远看著陈砚,笑容很是邪气:“凡是入我忠义堂者,要过刀山火海,陈大人想要登岛入我狂风帮,就要遵守规矩,否则就只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忠义堂內眾人齐呼附和:“刀山火海!刀山火海!” 陈砚身后眾人均是恼怒至极。 这等大火,人一上去就要被烧著,连那刀山都碰不到。 赵驱此举,实在狠辣。 陈老虎更是脸一沉,就要上前,却被陈砚拦住。 “砚老爷,我来替你!” 忠义堂內的海寇闻言,立刻大声道:“只可陈大人亲自趟过,別人不能替!” 在松奉近一年,陈老虎早已学会了寧淮话,更听得懂眾人的恶意,当即越发怒不可遏。 陈砚冷笑:“何须你来替,本官自有办法对付这刀山火海。” 忠义堂內响起眾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赵驱更是笑得轻蔑。 这刀山火海可是他特意拿来招待陈大人的,他倒要看看这位陈大人能如何过。 “陈大人过不了別勉强,乖乖离开海寇岛就是。” “陈大人是被赶到我们岛上来的吧?他还能去哪儿?回松奉送死吗?” “陈大人如此俊朗,被你们这么欺负,我都要心疼了。”红夫人调笑著道。 “陈大人怕是连毛都没长齐,红夫人也下得去手?”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看向陈砚两腿之间,笑得更放肆。 陈砚眯了眼,抬手指向那些笑得张狂的人,怒喝:“架炮,给本官轰了这刀山火海!” 陆中立刻回头吩咐眾人:“架炮,轰了忠义堂!” 抬著火炮的锦衣卫们立刻忙碌起来,將两门弗朗机炮往地上一放,便是“咚”一声响,扬起不少尘土。 黑洞洞的两门炮口对准忠义堂门口,锦衣卫们立刻搬来姜森的下属早装填好的子銃往母銃上安装。 忠义堂內的笑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震骇惊恐的脸。 大炮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人胆寒。 赵驱也是半张著嘴,震惊得呆愣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忙碌。 这一炮轰下来,莫说什么刀山火海,就是整个忠义堂都得被压垮。 两炮下来,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別想活! 等炮安装好,陆中拿了火把要点火,却被陈砚接了过去。 “既然要本官过刀山火海,这炮自是要本官点。” 陈砚举著火把,走到弗朗机炮附近,拿著火把靠近火炮的引线。 只需再靠近一点,忠义堂与赵驱等人就能跟著刀山火海一起被炸飞。 忠义堂外面的海寇们大惊,想要上前阻拦,陈老虎一声令下,民兵们纷纷拿起火銃,对准那些海寇。 海寇们被逼得不敢动。 就在这危急时刻,赵驱一声高呼:“陈大人已过了刀山火海,可进忠义堂!” 陈砚的手一顿,侧著头看向赵驱,笑道:“你確信本官过了?” 赵驱咬牙道:“过了!陈大人已是我狂风帮的人了!” 陈砚脸色一沉:“本官乃是团练大使,你狂风帮不过是本官的民兵,何来本官加入你狂风帮?” 赵驱忌惮地看了眼陈砚手里的火把,咬牙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狂风帮愿受陈大人驱使!” 忠义堂內眾人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跟隨跪下,齐声高呼:“我等愿追隨大人!” 堂外眾海寇也纷纷跪地,高呼:“我等愿追隨大人!” 陈砚这才將火把还给陆中,目光扫视眾人,朗声道:“从今日起,你等就是我陈砚的兵,谁敢叛逃,杀无赦!” 眾海寇肝胆俱寒。 这位陈大人怕是不比那位薛大人心慈。 陈砚让眾人起来后,忠义堂里面的人就赶忙將那土坯槽拉走,赵驱等人亲自出来,將陈砚迎进忠义堂。 陈砚转头,对陈老虎和陆中道:“拿上火銃,与本官一同赴宴。” 陆中当著岛上眾人的面,让人將火銃一一分给陈老虎身后的民兵,剩下的依旧放在箱子里,由自己人抬著,跟著陈砚浩浩荡荡挤进忠义堂。 眾海寇再看陈砚,已是面露惧色。 这位陈大人可不像陈大夫他们所言那般和善。 陈砚进入忠义堂,见到关公像,便对赵驱道:“取香来。” 赵驱看了眼陈砚身后眾人手里的火銃,只得摆摆手,立刻有人递给陈砚三支点燃的香。 陈砚只瞥了一眼,反问:“你是帮主?” 那人还想说什么,陈砚身后的陈老虎一脚將其踹到地上,火銃顶上那人的脑门:“大人问你话!” 那人只觉一股不可阻挡的尿意袭来,裤子瞬间湿透。 “小小的不是……” 赵驱只得上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三支燃著的香,走到陈砚面前,双手奉上:“请陈大人上香。” 陈砚瞥了他一眼,接过香,对著关公像拜了三拜,上前,插香。 第296章 分权 转身,双手负於身后,朗声道:“从今日起,你们正式归於本官麾下,再没什么狂风帮。” 赵驱等人惊得双眼猛地张大,更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却发觉立刻有火銃对准他们。 便是心中再不忿,此时也不敢轻易开口。 无人反抗,陈砚便继续道:“既归顺了朝廷,就该有该按照朝廷的规制来。十一人为一个班,设班长,五个班为一排,设排长,五个排为一连,设连长,五个连为一旅,设旅长,所有旅长归陈老虎调令,陈老虎只听从本官调令,尔等可有异议?” 赵驱往常的邪气尽数被怒气所取代。 有狂风帮时,他乃是一帮之主,所有人都要听命於他。 没了狂风帮,陈大人反倒分出什么旅来。 他虽不会明算,也能明白必然有好几个旅长,他这个曾经的帮主只是其中一个。 陈大人这是在分他的权! “陈大人突然將帮里眾人都分散,就不怕岛上大乱?” 赵驱压著火气问道。 陈砚双眼一眯:“军令如山,谁敢抗命,就杀谁!” 既然敢跟他玩下马威这一套,就该尝尝后果。 仗著是狂风帮的帮主,想跟他叫板,那就让狂风帮消失。 此话一出,整个忠义堂杀气冲天。 陈砚对上整个忠义堂眾人道:“我陈砚要的,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兵,是能打胜仗的兵,是会打胜仗的兵,谁立功,我就升谁!” 若说此前是以势强压,如今就是以利诱之。 忠义堂上除了赵驱和红夫人外,其余人却是跃跃欲试。 以前他们都要听命於赵驱,往后他们与赵驱或是同级。 赵驱已是大大得罪了陈大人,陈大人必会打压赵驱,若他们再立功,或还可爬到赵驱头上。 既然能与赵驱掰手腕,为何不爭上一爭? 更要紧的,是跟隨陈大人后,他们就是朝廷的人了,再不是海寇! 那几位副帮主更是当即朝著陈砚跪下,朗声道:“我等听从陈大人调遣!” 副帮主们已下跪,其他人也纷纷跟著跪下,高呼:“我等听从陈大人调遣!” 从堂內,迅速蔓延到堂外,喊声震天,跪了一地。 唯独赵驱傲然站立於眾人之前,显得颇为醒目。 陈老虎见之,举起火銃,对准了赵驱。 危急时刻,红夫人起身奔到赵驱身边,一脚踹在赵驱的膝盖窝,赵驱不慎,单膝跪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回头就要看向红夫人,头上却被一只熟悉的手压住,他虽心中不忿,终究还是顺著那力道將额头狠狠贴在地上。 红夫人面对陈老虎的火銃,大声呼喊道:“我夫妻二人愿听从陈大人调遣!” 陈砚讚赏地看向红夫人:“红夫人巾幗不让鬚眉,让本官颇为钦佩,从今日起,三日內必要將人都分配好,还望你夫妻二人鼎力相助。” 红夫人顺势跪在赵驱身边,脆声应道:“我夫妻二人必竭尽全力!” 陈砚頷首,也顾不得歇息,当即就召集了岛上所有人进行分班,再按照体能、反应、判断等综合考量,选出班长等。 陈老虎带来的八十民兵,则被打散分派下去,班长、排长、连长等都有。 花费五日方才分派好,旋即便是以十一人为一班的训练。 陈老虎將每日的训练任务分派下去,除了那些伤残没分派进训练队伍的人除外,其余所有人都要完成训练任务,否则不能吃饭睡觉。 那些陈老虎带来的民兵练起来各个嗷嗷叫,其他人连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每日训练完,倒头就睡,连与其他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锦衣卫眾人则继续担任陈砚的护卫。 岛上如火如荼地忙碌著,松奉更不平静。 两百来號人去围剿陈砚,迟迟没有回来復命,寧王立刻派人去找。 当在自己的林子里找到一地的尸首,而火銃大炮等都不见了时,寧王怒极之下,立刻派人对整个松奉城戒严。 一连找了十来日,始终一无所获。 无论是陈砚等人,还是那些火銃大炮,都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就在城內动盪之际,寧王的人来请胡德运。 胡德运后脊发凉,心中猜测是不是自己暴露了。 他哆哆嗦嗦吃了一碗鱼翅,又去看了被陈砚留在他这儿的寧王那群俘虏,这才坐上官轿,摇摇晃晃前往寧王府。 待给寧王见了礼,他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討好地对寧王笑著。 寧王喝了口茶,將茶盅放下,这才问胡德运:“胡大人可有陈砚等人的消息?” 胡德运笑得满脸的肉將眼睛挤成一条缝:“下官要是发觉陈砚的跡象,必定立刻赶来稟告王爷。” 寧王转动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状似隨意道:“本王听说胡大人最近出城了?” 胡德运心头一颤,来了! 他笑容一收,旋即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下官岳丈病重,恐命不久矣,內人整日以泪洗面,下官於心不忍,就派人將妻儿送去尽孝。” 唯恐自己露出马脚,胡德运便努力想著妻儿老小被锦衣卫行刑,那脸上的担忧自然流露:“岳丈只下官夫人一个独女,下官本也该一同前往,奈何那陈砚还未抓住,下官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时离任,只得託付给老父老母帮忙张罗。” 寧王“哦?”一声,也目露关切:“如今可好些了?” 胡德运赶忙起身拱手,恭恭敬敬道:“劳烦王爷记掛,路途遥远,內人还未派人报平安。” 寧王便关心了几句,又让人拿了些名贵的补药给胡德运,这才將胡德运打发走。 坐上轿子,胡德运是一脑门的汗。 还好他早早想好了说辞,否则今日就要叫寧王察觉了。 此处他是一刻也不想待,催促轿夫赶紧走。 殊不知他走后,一辆马车从旺王府后门低调而入。 寧王得到消息后亲自相迎。 “徐五爷今日怎亲自前来?” 寧王笑著问道。 那徐五爷四十多的年纪,与徐鸿渐有三四分相像。 只是见到寧王,顾不得寒暄,单刀直入:“王爷岂不知登胶等地均收到调令,数万军队要朝我寧淮而来!” 寧王大惊。 第297章 起兵 朝廷突然调动数万將士来寧淮,是剿倭寇,还是剿他? 最近並未有倭寇流窜到寧淮,莫不是皇帝收到锦衣卫的消息,要对他动手? 可皇帝无凭无据,如此大动干戈,必定会被朝臣阻拦。 更何况这般大动作,朝廷早该有人给他传递消息才是。 “首辅可有信件传来?” 寧王也顾不得客套,直接问那位徐五爷。 徐五爷乃是首辅徐鸿渐的侄儿,往常多为徐家在外行走,又在同辈中排行第五,被眾人尊一声徐五爷。 那徐五爷脸色极凝重:“伯父已一个多月未来信,京中怕是出事了。王爷最近怕是该谨言慎行,该藏的人藏好,切莫露了底。” 寧王的心一沉到底。 徐鸿渐竟连老家都未联繫,必定不是为了抗倭。 这就是朝他来的。 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调兵,永安帝还真是有些本事。 真是小瞧了他! “不可再等了,起事的时机就在眼前。” 寧王咬牙。 徐五爷神情微变,立刻劝阻:“王爷若不反,宗室必会保你一命。如此仓促之下,未有充足准备就起事,实乃下策。” 於徐家而言,维持现状才是最有利的。 徐首辅在朝堂之上的权势已达到顶峰,即便寧王胜了,登上皇位,徐家的权势也无法比如今更盛。 要是寧王败了,徐家就会牵扯其中,到时候真就大难临头了。 可徐首辅走到今日,早已脱不了身,只能极力避免事態进一步发展。 “天子想要治罪,也需有证据,否则就是隨意动藩王,宗室必会人人自危,到时候天下就乱了。” 徐五爷靠近寧王,压低声音道:“王爷万万不可让陛下师出有名!” 寧王沉吟片刻,缓和了语气,笑道:“此事容本王细细考虑,徐五爷一路奔波,定是累了,还是用顿热饭,好好歇息歇息。” 徐五爷一顿,又压低声音道:“此处安定,方才能一直走私挣钱,大家都是这般想的。” 寧王可以不把他徐五爷的话当回事,背后整个走私利益集团总要有所顾忌。 寧王眸光闪了闪,旋即笑著喊了人过来,待徐五爷去歇息。 回到书房,寧王將所有幕僚都找了过来,將事情一说,眾人七嘴八舌爭论,吵得寧王头疼。 到了此时,他就无比想念谢先生。 若谢先生还在,他只需听谢先生一人所言就是。 这群幕僚多是吃乾饭的,真到了如此紧急时候,全没了主意。 正烦躁之际,眼角余光扫到一人坐在最后,正安静地品著茶,仿佛此间动乱与他毫无干係。 寧王细细思索片刻,才想起来此人姓刘,好似因祖父获罪不得科考,未求一口饭吃才投入他门下。 只是他平素多与谢先生商议,並未与之交谈过。 能在如此喧闹之地坦然若之,必定不凡。 寧王放下揉太阳穴的手,坐直身子,对著最后的品尝的刘子吟道:“刘先生可有何良策?” 眾人齐齐朝著寧王的目光望去,就见那刘先生三十上下,一身蓝色布衣,气质出尘。 闻言,那刘先生缓缓站起身,朝著寧王拱手鞠躬,站直后方才开口:“依在下拙见,朝廷既调动数万大军,必定师出有名。” 闻言,眾人或不屑或赞同,神情不一。 寧王心中一动,用右胳膊撑著膝盖,身子往前侧倾:“何以见得?” “近些日子,陈同知一改往常见招拆招,反有取死之道,如今朝廷又有大军压境,恐就是为掩人耳目,將证据送往京城。” 刘先生说完再次低头,垂眸做恭顺状。 寧王心头一惊。 回想种种,猛然转头喊来管家,追问:“海寇岛来信了吗?” 管家赶忙应道:“自五月初来了信后再无音信。” 寧王一惊,暗道不好。 六月时,那些盐商三个两个的总来找他告陈砚的状,寧王疲於应付,管家提了一嘴海寇岛无信,他也只想著或有事耽搁,再等几日。 这一托就到了六月十五,海寇们一如往常来抢货物,他的人也照样將其轰走。 当时未觉有什么,今日再想来却是大大的异常。 再者,陈砚明知处置不了盐商,竟还大肆搜捕,仿若就是要故意折腾。 仔细想想,怕不是为了折腾盐商,反倒是折腾他。 若岛上果真出了变故,那些往来的信足以定他的死罪! 这一刻,寧王的挣扎荡然无存。 他布局多年,绝不可坐以待毙! “立刻调兵,占领松奉,捉拿陈砚!” 七月十一,数百艘大船载著大军登岸,攻打松奉。 千户所千户冯勇领兵大开城门,迎寧王军队入城。 大批军队进城后,在城中大肆搜寻陈砚下落,军兵们冲入各家搜查,掠夺金银无数。 城中到处是哭声求饶声。 整整两日,整个松奉城被翻遍,莫说陈砚,就连火銃火炮也未瞧见。 城中没有,难道陈砚是背著他派到南山脚下盯梢的人,去了团建村不成? 很快寧王就从管家那儿得知,盯梢的人回稟,团建村的人拖家带口逃走了。 寧王大怒:“为何不早来稟告?!” 管家硬著头皮道:“盯梢的人被团建村的民兵绑了,昨日才逃回来。” 寧王压下火气,便让管家去將刘先生请来。 “刘先生以为陈砚会逃往何处?” 寧王敛了怒火,颇为信重问道。 刘先生沉吟片刻,又是朝著寧王恭敬行礼,道:“团建村村民该是早被陈砚知会,才拖家带口逃离,此时陈砚怕是已上了海寇岛。” 寧王疑惑:“先生何出此言?” 刘先生始终垂著头道:“陈砚此人看似大胆,实则心细。天子授他上千兵权,然则他只收了一百民兵,远远未达名额。” 他一顿,又道:“此人手中握有大量纹银,大可將人招满,他却弃团建村村民於不用,想来是將名额给了旁人。在下若猜的不错,海寇岛七千多人,怕是已成其私兵。如此,方才可解释海寇岛数人为何同时失了音信。” 自陈砚来了松奉,將“海寇”掛在城墙之上,刘子吟便对其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始终盯著陈砚的一言一行,再反覆琢磨揣测推演。 近一年的揣摩,刘子吟对陈砚可谓了如指掌。 陈砚捉拿私盐时,他便觉反常。 依他所见,陈三元绝不是做那等无用功之人,何况还如此竭力做无用功。 再看那些盐商时常往王府跑,他就知陈砚必定是在声东击西。 因谢先生处处提防其他幕僚,怕失了寧王的信重,刘子吟便按而不发。 当谢先生被寧王杀后,刘子吟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可早早去找寧王,必不会被寧王所信,只能等待时机。 而徐五爷的到来,刘子吟终於抓住机会,在寧王面前露了脸。 如今他就要借著寧王之势,好好与陈三元斗上一斗。 让谢先生当陈三元的对手,对陈三元实在是褻瀆了。 第298章 献策 寧王听完却是大怒:“陈砚此子竟已有七千多民兵?若朝廷的大军压来,岂不是能对松奉城形成合围之势?” 想到此处,他已坐不住,起身便在屋內踱步。 刘先生却垂手而立,並未在此时打断寧王。 寧王急躁之下,脚步便有些乱了,理不出头绪,他便走到刘先生面前,仿若礼贤下士般问道:“先生以为我等该如何破局?” 刘先生朝著寧王一拱手,恭敬道:“小的愚见,王爷姑且一听。” “但说无妨。”寧王赶忙扶起他,颇为亲热道。 刘先生心生不喜,往后退一步,脱离寧王的手后,又惶恐道:“多谢王爷信重。” 见他如此谦恭,寧王对他更欢喜了些。 当初谢先生虽也聪慧,出了许多良策,然其孤傲,得意之际竟连他这个东翁都不放在眼里。 每每到了那时,寧王就对其颇为恼怒,屡屡掩下杀意,谢先生却不自省,比刘先生差得太远。 再听刘先生开口分析局势,寧王就更信服。 “朝廷调动大军,消息传到徐家,要花费数日,徐五爷再赶来告知王爷,又花费数日,到如今,大军恐离寧淮不远。王爷此时再攻陷他城,便极冒险,不若坚守松奉。如此一来,潜龙岛就成了王爷的后方,一应补给都可从潜龙岛送往此地。” 寧王点点头,此计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潜龙岛在松奉的南方,离松奉城较近,以潜龙岛为据,可从海上源源不断买来粮食武器等,松奉城不会被围困而死。 当初选中松奉,就是看中其不远处的潜龙岛。 便是战败,也可退至岛上,再往东南撤退,照样可占据一方。 “只要將松奉城南门与潜龙岛之间的海域牢牢占据在本王手中,朝廷军便难破城。” 寧王神情舒缓。 刘先生恭敬道:“朝廷封锁消息,想要打王爷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急行军,后方补给必跟不上,只要坚守久了,朝廷大军必露疲態,到时王爷一举破敌。国库空虚,有兵无粮,为筹军餉,彼时各方势力推諉爭斗,藉此良机,王爷便可由南至北蚕食”。 寧王面露喜色,仿佛已看到自己与朝廷分庭抗礼。 可下一刻,他又觉不对:“朝廷可与大户们借银,到时再领兵南下,怕就不是数万大军。” 刘先生垂首道:“北方的大金始终对我朝虎视眈眈,只要南方战事拖得久了,大金必犯北境。” 大梁太祖本是大明一千户,眼见明朝覆灭,大金入关,太祖变卖家產,振臂一呼,招募私兵歷经艰辛,数年后將大金赶出关外,建立大梁。 只是这一打,十室九空,不可再劳民伤財,大梁就沿用明制,休养生息。 大金虽被赶出关外,却始终对大梁虎视眈眈,屡屡犯边。 太宗皇帝继位后,国库稍有盈余,不愿受大金挑衅,三伐大金,將大金打得后退数百里,太宗在位期间,再不敢靠近大梁边境。 只是这般打完,国库彻底空虚,以至寅吃卯粮,民不聊生,大厦將倾。 太宗皇帝便重用能搞钱的徐鸿渐,方才勉强维持每年的財政。 正所谓家贫难返,於国也同样如此。 当今登基后,为免劳民伤財,再未大战。 休养多年,国库虽依旧空虚,比太宗时期要好上不少,若遇到年成好,还可有盈余。 只是近些年,大金数次犯境,已是跃跃欲试,若南方起战事,大金必不会错过良机。 “当今並无太祖与太宗之才,南北同时乱起来,他极难兼顾,王爷只需挡住此次急攻,危机可大大缓解。” 寧王笑得开怀:“经刘先生一番指点,本王大事將成!” 刘先生恭敬笑著,未置一词。 待笑够了,寧王又道:“是否趁大军未到,先將海寇岛拿下?陈砚不死,本王难安。” 他被逼到如此境地,全拜陈砚所赐。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陈砚竟还能逃走,甚至收下如此多民兵,要是不除掉陈砚,往后大战陈砚必会坏他好事。 刘先生淡然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抹亢奋,只是很快,他又压下,语调平静:“依小的愚见,王爷需先派一队人马占据南山,与松奉成掎角之势,以牵扯部分朝廷大军,也可断大军粮草,更可断陈砚后路。” 寧王頷首:“確是如此。” 南山乃是陈砚的老巢,必要占据,也可当松奉的前哨。 “海寇岛有陈砚领兵占据,想要在大军来临前打下绝非易事。” 寧王眉头皱起,颇为不悦:“难道就放任陈砚不管?” “依小的愚见,可先將海寇岛围起来,轰烂他们的船只,將他们困在岛上,再登岸炮轰,待岛上死伤大半,再登岛绞杀,如此便可减少损伤,也不至让陈三元有反击的机会。” 寧王大喜:“好!就依先生所言!” 旋即就去调兵。 刘先生离开王府,厌恶地拍了拍袖子,仰头望天,心中颇为期盼。 陈三元万万別让他失望…… 海寇岛。 结束上午的训练,民兵们各自拿上木盆和筷子就往吃饭的空地冲。 若跑得太慢,就需排队,六千多人,等排到他们饭菜都凉了,更重要的是会挤压午睡的时间。 更要紧的,是排名前十个衝过去的,一人能多一勺肉。 那可是肉啊! 多吃一勺,下午训练都有劲儿! 瞧著眾民兵犹如衝锋一般朝著大锅衝来,炊事兵们严阵以待,等人一衝过来,先用葫芦瓢舀五大勺米饭,压实了,再往上舀两勺肉燉杂七杂八的菜,单独给一条鱼。 等人走了,立刻给下一个人舀。 只是后面的人就只有一勺肉燉菜。 那群民兵跑得快的,就站在前面,跑得慢的只能憋著气排队,暗暗发誓晚上定要抢在前十。 打了饭,他们往空地一蹲,就大口往嘴里扒拉。 莫说肉,就是那粗粮饭吃进去,就將上午的疲倦冲淡了不少。 再吃一口肉,顿觉吃完就算死也值得了,更別提只是训练。 再一抬眼,陈大人与一眾锦衣卫也跟他们一样端著个盆,正站在不远处吃饭,吃的还是跟他们同一锅出的。 第299章 来袭 那些锦衣卫能吃也就罢了,毕竟是习武的,没想到陈大人一个文人也如此能吃。 再看陈大人那消瘦的身形,真不知他究竟把饭吃哪儿去了。 莫说那些民兵,就是陈砚也惊奇於自己的饭量。 自从来到海寇岛,他就跟海寇们一同训练,旋即他的饭量就与日俱增。 在松奉时,他还只能吃两碗饭,到了此地,也入乡隨俗,端著木盆吃饭,仿佛身体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饱。 岛上民兵们既然要做大量训练,必须要让他们吃饱、吃好。 身体健全的民兵全部纳入编制,身体有残疾的二百来號人另外组成一个大炊事排,专供岛上民兵一日三餐。 原本岛上吃粥,如今改成三顿饭。 原本岛上多吃鱼,现在除了鱼,必要有肉。 炊事排除了要做饭,还要在海寇岛附近捕鱼,上山砍柴,非常忙。 即便如此,民兵们对炊事兵也是很羡慕的,毕竟做好了饭,炊事兵先吃。 有人托关係,想要进炊事排,被陈砚严令禁止。 想进炊事排,只一个要求:英勇作战导致残疾。 原本要靠亲朋好友救济才能苟活的残疾海寇们,摇身一变成了岛上人人艷羡的对象,让一眾炊事兵们扬眉吐气。 不过炊事兵们並不敢因此懈怠,毕竟那么些人盯著他们的位子。 如此多人的饭菜准备起来很不容。 如此多人消耗的粮食更是天文数字。 陈砚来到岛上,就从赵驱手里將银钱、药材与粮食都拿了过来,清点完再一算,若按一日三顿饭来算,只够岛上眾人吃半个月的。 对此赵驱也有理由,以往本就是吃粥,这些粮食足够吃一个多月。 再者,他们每个月都要去抢走私,再將抢的货物拿去卖了,再换成粮食拿回来也就行了。 对此陈砚只道:“寧王一反,再没走私的货物能让你们抢了。” 如此多人要打仗,必须准备足够的粮食。 一旦海寇岛被围,岛上的民兵没有吃的,必会將他的头割下来去找寧王投降。 海寇岛上的人虽已被他收服,然终究当了多年的海寇,身上是有匪气的。 陈老虎训练这一个来月虽让他们身上多了正气,可终究时长太短,想要彻底改变是不可能的。 既然他已经给整个岛的民兵打了一棒子,就该再给一颗红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吃得饱、吃得好就是最好的红枣。 百姓只一个愿望:吃饱饭。 谁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就跟谁。 那他陈砚不仅要让跟著他的民兵吃饱饭,还要吃肉!每天有肉! 陈砚拿出一半的粮食,让赵驱领著陈知行与陆中等人一同前往 正好,狂风帮底蕴深厚,陈砚立刻拿出一半的银两去南潭岛。 南坛岛上不仅能买卖朝廷的走私货物,更能买各国商贩贩卖来的各种物品,粮食与肉这等重要物资也有售卖。 海寇岛上的人银子一撒,便是那些不愿意卖粮食的商人也將粮食给卖了。 大批粮食与牛羊等往岛上运,连著好几日,直到將三十五万两银子花完,方才罢休。 到了此时,陈砚便对那位狂风帮的前任帮主伍正青很是感激。 感谢其慷慨解囊,为陈砚贡献了六十万两纹银,再加上被薛正与赵驱绞杀的寧王那些眼线的贡献,陈砚花完三十五万两,还剩下三十八万两。 如此富裕,陈砚自是要与一种民兵分享。 譬如发军餉。 普通民兵一月一两纹银,班长一月二两,排长一个月三两,以此类推。 光是普通民兵的收入,就已经比此前去卖命抢物资时要高,再往上看,那些班长们拿得更多,民兵们更眼红。 本就是靠考核升上去的,他们也无话可说。 不过只要他们能立下战功,就可往上升,每升一级,餉银就会暴涨。 除了每个月的餉银,还有一项收入——军功。 军功分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每一级又分別对应不同的赏银。 而军功又与升迁有关,也就是想挣钱,想往上升,就要立军功。 要是一不小心战死了,还能有抚恤银送到亲眷手里。 而抚恤银又与军功掛鉤…… 他们本就是为了一口饭吃而卖命的海寇,本就不畏死。 当初拼死拼活,一年也就能给家里送个一二两银子,如今只要肯拼命,挣的比以前多太多。 原本因训练苦的民兵们,自这奖赏体系出来,一个个训练起来都嗷嗷叫,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按照陈砚预估,再过三个月,这些人就可脱胎换骨,再过半年,就能成一支精锐。 可惜,寧王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刚吃完饭,民兵们各自洗了盆和筷子后,就要回去歇息,陈砚也准备去午休时,在外戒备的锦衣卫冲了回来,对著陆中匆忙行了个礼,就道:“有十艘炮船朝这边驶来。” 陆中立刻扭头看向陈砚,陈砚沉声问道:“多大的船?” “回大人,三艘千料大船,七艘百料船。” 如此多炮船同时来轰此岛,寧王还真是看得起他陈砚。 陈砚摩挲著手指,沉思片刻,仰头道:“所有人集合!” 嗩吶一声响,那些往各自房舍走的民兵们几乎是同时转身,朝著嗩吶方向狂奔,一刻钟后,所有人集合完毕。 陈砚领著陈老虎与四名营长进入忠义堂。 当得知十艘炮船朝岛上驶来的一刻,眾人均是一惊。 “寧王的炮船极厉害,每年都要杀死我们不少人。” “十艘炮船,足以將我们整个岛的人绞杀殆尽!” “趁著他们还未將岛围起来,我们快乘船离开此地,散在海上,他们不可能將所有人都抓住。” 三名狂风帮原本的副帮主,如今的三个营长几乎是齐声想逃。 陈砚只静静听著,並未开口。 赵驱一拍桌子,盯上三人:“还未战你们就想逃?” 那三人被如此恐嚇,颇为不满:“十艘炮船,我们怎么打?” “他们光是围著岛炮轰就能將我等轰死大半!” “如此抵抗,不过是匹夫之勇。” 三人几乎是瞬间齐齐朝著赵驱围攻。 “再等下去,大船围了岛,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大人下令吧,等船走了,我等再回来就是。” “不可在此耽误,我这就领著我的人走。” “咚!” 吵吵闹闹中,一支婴儿胳膊长的弯刀被插入木桌里,因力气过大,那弯刀晃动不止。 如此一招,瞬间便止住了三人的爭论。 赵驱直接起身,不屑地看向三人:“一群孬种!” 三人大怒,刚要再开口,陈砚举手制止,三人只能强忍。 陈砚端坐於椅子上,静静看著赵驱:“依赵营长之意,我等该如何?” 赵驱站直身子,一如往日桀驁:“以我等划子入海,无异於找死,唯有守岛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第300章 战! 赵驱又扭头挑衅般看向陈砚:“若大人害怕要逃,小的也拦不住!” 另外三个营长一听,便觉赵驱在找死。 这位陈大人看著文气,人却极狠辣,虽恩威並施,然是先有威,再有恩。 赵驱如此当眾嘲讽,陈大人必不能容他。 果然,陈砚身旁的陈老虎跨前一步,一把抓住赵驱费力插入桌子里的弯刀,缓缓用力,那刀沿著桌子寸寸没入。 屋內眾人皆是双目圆睁,眼中儘是骇然。 想要做到如此,需何等神力! 赵驱更是惊得嘴巴微张,右手紧握成拳,看向陈老虎的目光更是忌惮不已。 他这是把弯刀,光是插进去便费了他极大的力气,这陈老虎竟能压著刀没入桌子?! 再看向陈老虎,却见陈老虎虎目圆瞪,脸颊因过於用力而涨红。 四目相对,赵驱从陈老虎眼里看到了杀气。 赵驱下意识闭了嘴。 他竟忘了陈大人身边有陈老虎这等忠心耿耿的狠人。 陈老虎虽一言未发,赵驱却知道这是对他的警告,再有下一次,陈老虎必对他赵驱动手。 陈砚给了陈老虎一个眼神,陈老虎鬆开手退到陈砚身后,仿若一尊守护神,镇压得四位营长静默无声。 陈砚神情自若地看向赵驱:“无需对本官用激將法,你若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死守之法,也未尝不了一试。” 赵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敢死守?!” “端看你能否拿出值得一试之法。” 陈砚並未鬆口。 这赵驱比之另外三人,確实有些狼性,是条汉子。 他陈砚一向欣赏硬骨头,不过要是只有匹夫之勇,他陈砚也不会用。 该是这赵驱拿出本事的时候了。 赵驱知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当即將自己所想说出来:“寧王那些炮船在海上厉害,我等划子自是不可与之匹敌。可我们海寇岛不小,他们大炮射程不够,无法將整个岛覆盖,我们並不需惧怕那炮船。” 目光往陈砚身上瞥,见陈砚並无阻止之意,赵驱继续道:“若他们弃船登岛,我等完全可以依靠地形与他们廝杀。” 闻言,三营营长冷笑一声:“寧王私兵各个都是精挑细选,我等如何与他们廝杀?” “岛的西南有高山阻挡,东南是浅滩,大船容易搁浅。其余地方或山林或海滩,以前为了防止被人登岛,这些地方都埋有竹刺与各种坑道陷阱,没有熟悉岛上的人带领,贸然登岛,只会落入陷阱损失惨重!” 说到此处,赵驱已跃跃欲试:“待他们消耗一波,被嚇破胆,我们再伏击他们,必能將他们击退。” 既是乾的杀头的买卖,他们自是要防著被围剿。 伍正青当帮主时,虽贪財,却也惜命,往常没事时,就让岛上眾人在登岛之处设陷阱,待陈砚登岛后,又挖了一些工事,陈砚手里有枪有炮,足以一战。 陈砚转头问陈老虎:“陈团长以为是战还是打?” 赵驱目光火热地盯著陈老虎。 他从未见过如陈老虎这般英勇的壮士,此人必不会行那不战而逃之事。 果不其然,陈老虎应了一个字:“打!” “好,那就与他们打!” 陈砚肃然提高声音。 赵驱大喜:“我这就去让人防备躲藏,以防他们的炮轰!” “不,此时该抢走船只。” 陈砚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將赵驱如火般的热情瞬间扑灭。 他愤怒反驳:“寧王的炮船就快来了,再靠近海边岂不是去送死?!” “一艘百料船上所载士兵三十到七十人,七艘百料船所载从两百到四百人,再加三艘千料大船,也只有五百到七百多人。” 陈砚冷静分析:“寧王並不知岛上出现的变故,在他眼里,岛上有七千多人,是寧王十艘船上人数的十倍。” 伍正青死了没多久,寧王的眼线就被伍正青除了,消息还未传到寧王耳中。 如此多人,加上陈砚手里的两门佛朗机炮与一门虎蹲炮,还有一百多支火銃,必不是轻易就能打下来。 朝廷大军隨时会赶来,寧王必定將大量军士用来抵御朝廷大军,此时在海寇岛开闢一个持久战的战场,实非明智之举。 此番十艘炮船前来岛上,炮轰震慑的可能性比登岛与他们殊死搏斗的可能性更大。 若能將他们困於岛上,整个海寇岛的民兵丧失战斗力,寧王再与朝廷军打,便无后顾之忧。 待到时间久了,海寇岛眾人要么降,要么死,可谓不废一兵一卒就能解决一后患。 因此,这头一个要轰炸的,就是海寇岛的船。 “不可让海寇岛成一座孤岛。” 即便他所料尽错,寧王的人登岛硬战,岛上眾人实在无招架之力,还能乘船逃亡海上。 陈砚说完,就见赵驱等四人个个面露迟疑。 陈老虎一步踏出:“大人,我愿亲自率人去夺船。” “好!” 陈砚起身,对上陈老虎:“你等此行只需保住一百条划子,我便记你们一大功!” 也该叫海寇岛这些人看看什么叫令行禁止。 “我只需一百艘划子,剩余的就让他们轰炸,你可记住了?” “是!” 陈老虎当即大步跨出,到外面一声大喝:“团建村八十民兵,尽数出列,隨我去护船!” “是!” 震天的响声之后,他带来的八十民兵纷纷出列,站在陈老虎面前,陈老虎领兵往东南方向狂奔。 其他民兵见状,均是惊骇。 往常这些人与他们一同训练,虽比他们体力好,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同。 到了此刻,明知可能是去送死,他们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跟著陈老虎就往前冲。 忠义堂內,赵驱等人已是一片静默。 “赵营长。” 陈砚呼喊一声,赵驱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在!” “你亲率一营的人令五十支火銃、两箱弹药藏於各地,一旦敌方攻岛,立刻拼尽全力阻杀!” 赵驱脸上再难掩亢奋,当即大喊一声:“是!” 再看陈砚,眼中已多了几分敬佩。 陈大人竟真敢在此时与寧王的大军死战,实乃英豪。 机会难得,他赵驱必要给寧王的军队一个大大的教训! 第301章 围岛 “大人,我等不去阻击吗?” 待赵驱离去,三营长小心地问道。 另外两名营长也秉著呼吸盯著陈砚。 刚刚他们主逃,可陈大人是主战,如此一来他们就得罪了陈大人。 若因此陈大人不再重视他们,再將赵驱提拔起来,他们就再没希望了。 陈砚却道:“你等各自领著各营的人,给我从岛中间往海岛两边挖地道,建工事。” 三人面面相覷, 寧王都打上门了,他们才去挖地道,怎么来得及? 还不如让他们与赵驱一起去与寧王的军队拼命,这样好歹能捞个露脸的机会,攒攒功劳。 四营长忍不住道:“大人不是说,那寧王来的人少,更有可能是將我等困於岛上吗?既如此,何必还要挖地道?” “若此岛是难啃的骨头,自是围而不攻最好。可要是此岛士气低迷,不堪一击,那就不妨提早灭了,以省去后顾之忧。想要活命,只有拿出拼命的架势,让寧王的人知道这个岛是个硬骨头,方才有可能避开一劫。” 陈砚神情肃穆:“能否嚇退寧王的人,就全仰赖三位了。” 三人恍然大悟。 让他们挖地道修建工事,就是要让寧王他们知道海寇岛眾人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 “何况此一波过后,寧王或还会攻打而来,我等若能修建完善的工事,就可与寧王的人相抗衡。” 眾人听得激动之际,陈砚拿出几张纸,摊开便是一个个横七竖八的复杂通道,通道与通道之间又可连通,沟壕与地道可连通往来。 陈砚自登岛將整座岛的地形摸透后,就花费了两日画出了这等详尽的图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些细节尚未完善,还未开建寧王的人就来了,既如此,那就今日开建吧。 这等草图,三位营长自是看不懂,陈砚便將此图给他们讲解,连著讲了两遍,三人依旧未明白。 陈砚就將红夫人请来。 红夫人既能成花魁,除了样貌出眾外,才情也必不会差,琴棋书画自是都要有所涉猎。 果然,陈砚將此图给红夫人讲一遍,红夫人便看懂了。 陈砚便將建工事一事交给红夫人,三位营长纵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妥协。 各自领著自己手下的兵,隨红夫人一起前往岛中心,便忙著修建工事。 至此,岛上的人已分配完成,陈砚却未停歇。 他领著锦衣卫们登上了西南方向的高山,將三门大炮架在接近山顶的位置,对准海面上的炮船,静待炮船的靠近。 炮船远远沿著海岛围了一圈,三艘千料大船在东南方向停下。 “轰!” 一枚铅弹发出咆哮,朝著岛边放著的眾多划子狠狠砸去,只一瞬,数艘划子支离破碎。 岛上的民兵们纷纷站起身,朝著西南方向看去。 那三艘炮船犹如不可逾越的高山,往岛上一立,仿若要吞没整座海岛。 红夫人將手中皮鞭狠狠甩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旋即就是她英气十足的声音:“想活命,就快挖壕沟!” 那些民兵只一顿,旋即便犹如疯了一般挥舞手中的铁锹等,奋力挖土。 以往为了埋竹刺而备下的工具,在这一刻再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而离西南不远处的密林里躲著的赵驱等人,却清晰地看著陈老虎与其手下的民兵匍匐著往海滩挪去,只要炮火稍有停歇,他们便立刻衝出数人,拿著掛著绳子的鉤子去勾住几艘划子,再迅速爬回岸边几块礁石后躲著,眾人合伙费力將划子往岛上拉。 若有人身死,旁边的人便会立刻顶上,仿佛一只只悍不畏死的螻蚁,势要虎口夺食。 如此英勇,让得赵驱与其手下之人心悦诚服。 若他们不是八十人,而是八千人八万人,必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雄狮! 好在如此三轮之后,这等送死的行为便停下了。 並非他们畏死,而是陈大人交代的一百艘划子已保下藏於密林了。 寧王的大船还未靠近海岛之际,陈老虎就领著八十民兵衝上海滩捞了两拨划子,就够八十艘,因不够一百艘,他们才拿命去抢。 而这一幕也被千料大船上的人尽数收入眼底。 “这群海寇真是不怕死!” 说话的乃是寧王麾下的千总陈树新。 站在他前面的参將武安国压下狂跳不止的眼皮:“若海寇岛七千人均是如此悍不畏死,我等绝不可轻易登岛。” 早听闻海寇岛的海寇是一群將头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今日一见,实在过於彪悍。 海寇岛这块硬骨头想要啃下来,必会崩了一口牙。 陈树新听出话语间的意思,急忙道:“大人,王爷有令,要登岛捉拿那陈砚。” 您不愿登岛,岂不是要抗命? 武安国脸上闪过一抹恼意。 朝廷大军来临之际,不集中兵力抵挡,竟要派他来海寇岛消耗兵力。 即便抓住陈砚,又有何用处? 难道朝廷大军会为了一个五品同知退兵不成? 行军打仗,岂能意气用事。 武安国道:“我等尽力轰炸,或可將陈砚炸死。” 炮声在海寇岛的东南边肆意轰鸣,將岛边的划子尽数吞没,旋即十艘大船从四面八方对著岛上一顿轰炸,整座岛除了西南方向外,到处都是炮声。 这番轰炸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武安国便要打道回府。 陈树新急忙劝道:“大人若连岛都未登上,回去恐难交差。” 武安国压下不快,对陈树新道:“派出一百人,登岛。” “岛上有足足七千人,若只派一百人,岂不是送死?”陈树新脸色大变。 就算知道此仗不好打,也不能如此送命。 武安国冷笑:“此次所带不过八百人,远远不如海寇岛的人数,全上岛,死伤不知多少,朝廷大军不打了?” 若陈树新非他心腹,胆敢如此质疑他这名参將,他立刻就会將其斩杀。 海寇岛成了孤岛,已毫无威胁。让一百人登岛,无论是生是死都能向王爷交代了。 有些仗本不该打,却非打不可,这就是武將的可悲之处。 西南浅滩,千料大船无法靠岸,就由岛南边的两艘百料船上的一百人登岛。 第302章 击退 一百名私兵拿著刀枪沿著沙滩缓步前行,小心张望,唯恐漏看了海寇。 下午阳光正烈,脚下的沙子粒粒分明,自是没人会注意。 突然,一名私兵右脚踩空,上面的沙子直接落下去,露出里面三尺深的坑洞,私兵整个人顺著那洞落下去,好在他一把抓住身边的战友,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正想借力將脚拔出来,身边的两名战友一个不留意,也是一脚陷了进去,险些將他带著摔跤,根本借不上力。 一连七八个人踩空,其余人瞬间明白,就有人高呼:“不好,沙滩有陷阱!” 话音才落下,一道悽惨的哀嚎声响起,眾人纷纷抬头看去,就见最前方一人大呼:“我的脚!” 眾人却不敢再往前一步,唯恐自己踩空被陷进去。 有人惊呼:“不要乱动,坑里有竹刺!” 那七八个脚陷进去一半的人均是脸色大变,赶紧將腿往外拔,这时才发觉空洞两边镶嵌有不少朝下的尖锐竹片,如同倒刺一般,只要想將腿往外拔,必定疼痛难忍。 恰在此时,一枚铁弹射向了最前方那哀嚎之人的腿边,那哀嚎之人顿时没了声响,眾人再看去,就见那人肚子上血流如注。 旋即他们就看到那铅弹犹如雨滴般冲入沙滩,將沙子击得飞起。 火銃! 岛上海寇手里有许多火銃! 不远处的礁石之后,赵驱朝著躲藏在四周的手下大喊:“朝著人打,別浪费弹药!” 陈大人搬到岛上的弹药虽多,分给他赵驱的就只有一箱,万万不能太浪费。 因此,每每看到铅弹落到沙滩上,赵驱便要喊上一句。 他的手下虽跟隨陈砚训练了打靶,然时间短,准头还未练起来,打三次,至少脱靶两次。 即便如此,那些拿著刀的私兵们依旧没有还手之力。 而腿被卡在洞穴里的人更是成了训练的靶子,接连躺了七八个。 如此单方面虐杀,加上脚下防不胜防的陷阱,那些私兵几乎绝望,有些人扛不住,转身往岸边的船上跑。 有一个人往回跑,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只要没有被陷进去的人都往回跑。 西南山上,陆中看著海滩上敌人溃逃的情况,不由大喜:“大人,开炮吧!” 此时开炮,就能留下不少人,给寧王当头一击。 陈砚看著底下溃逃的几十人,道:“不急。” 哪里能不急,那些人都快登船了! 如此好机会可不是隨时都有的。 陈砚依旧只两个字:“不急。” 陆中还想再劝,一声炮响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头看去,就见停在岛外的炮船朝著赵驱等人的方向轰了一炮,打断了杂乱的火銃声。 这声炮响之后,其他船对著海寇岛就是一顿乱轰,赵驱等人被轰炸得抬不起头。 能跑的私兵在炮火的掩护下纷纷撤回船上,心有余悸地看向被陷在沙滩里的战友们。 船上的將领清点完人,发觉有十三人未回来,便將人数传到武安国面前。 “损失十三人,足可向王爷交代了。” 武安国看了眼沙滩上的尸首,以及还在沙滩上挣扎的兵,下令:“撤!” 炮船们纷纷朝著潜龙岛而去。 岛上的民兵们见炮船竟真的就这般被大炮,安静片刻后,就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他们贏了! 他们竟然能將十艘炮船打跑! 整座岛的民兵对著离去的船又喊又跳,脸上儘是狂热。 陈砚也克制不住喜意,领著陆中等人下了山,来到沙滩,让人將陷在沙滩里还活著的六人救出来,就地一绑。 赵驱越过眾人,走到陈砚面前单膝下跪,对著陈砚拱手,朗声道:“回稟大人,寧王的十艘炮船全部退走,我方灭敌方七人,俘虏六人!” 人数虽不多,却是海寇们逃窜多年,第一次反击后获得的大胜,自是意义非凡。 “好!各位都是好样的!所有人论功行赏!” 陈砚此话一出,眾人的欢呼声更热烈。 此一战,他们毫髮无伤,竟还有赏! 赵驱心头的豪气犹如野草般疯涨,双眼亮如繁星,他几乎是扯著嗓子大喊:“谢大人!” 他手下的兵也纷纷大喊:“谢大人!” 另外几位营长也不甘示弱,纷纷跪下道谢。 在此之前,他们以为今日死定了,心中想的全是怎么逃跑保命。 当赵驱说要与寧王一战时,他们觉得赵驱疯了。 没想到陈大人会跟赵驱一起疯,竟然要让他们以血肉之躯和炮船相抗衡。 他们只觉今日必会丧命於此,心中已后悔被陈大人招安。 可是,此时此刻,寧王的炮船真的被他们打退了! 反抗之下,他们损失的只有几百艘划子,还俘虏了寧王的六名私兵! 他们贏了,他们真的贏了! 三位营长兴奋得险些要晕过去,再看陈砚时,已是目光火热,犹如在看一尊神明。 就在如此狂热的气氛下,陈老虎领著人过来,跪在陈砚面前时,却是满脸羞愧:“大人,此次我指挥不力,抢划子时死两人,伤五人。” 眾人的狂热欢呼戛然而止,再看陈老虎身后跟著跪著的眾人,无不是灰头土脸,颇为狼狈。 可在见识到他们的英勇无畏后,所有人对他们只有敬佩。 陈砚脸上的笑意尽收,沉声道:“將受伤的人送去给陈大夫医治,將牺牲的两名士兵好生埋葬,记下姓名,待此仗打完,一人家中送去一百两抚恤银。” 眾人闻言,各个大惊。 竟真有高额抚恤金! 一百两,足以让全家几十年吃喝不愁。 他们如今虽每个月有一两银子,然这是战时,待到此仗打完,他们这些民兵就要解散了,到时再拿不到军餉。 以往他们为了一二两银子,就会给伍正青卖命。 如今陈大人给他们的买命钱是一百两! 死了可就太值了! 不少人已暗暗后悔,为何抢划子时他们没有衝上去。 一时间,整座岛士气高涨。 经过这一战的磨炼,岛上的民兵们才变成真正的兵。 武安国回去后,便向上稟告,己方损失十三人,將海寇岛上的船只尽数炸毁,灭地方六十八人。 副总兵得到消息,再往上报,便是己方损失一百三十人,灭海寇六百八十人。 寧王得到的消息,乃是己方损失三百人,灭海寇一千二百人。 第303章 兵临城下 “刘先生果真是神机妙算,此次可谓大败陈砚!” 寧王大喜。 刘先生恭敬道:“王爷气运加身,方才有此大胜。” 此话甚得寧王的心,又是对刘先生好一番夸讚。 从今日起,海寇岛便成了孤岛,不足为虑。 “可惜,並未將那陈砚捉拿。” 刘先生道:“陈砚此人极善蛊惑人心,想要活捉陈砚,必要將將海寇岛上的人尽数剿灭才可,眼下朝廷军已进入寧淮,王爷需严阵以待,等平定朝廷军,再绞杀陈砚不迟。” 寧王深感刘先生所言在理。 “且容那陈砚多活数日!” 刘先生垂下头,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眼中却是战意渐浓。 陈三元果然如他所想般化解了危机,接下来,陈三元又能否破他设下的战局? 两人商討间,有人来报,大批朝廷军朝松奉而来,距离此地只百里。 寧王立刻打起精神,下令:“传令下去,关闭松奉三座城门,舰船尽数出海,护送物资从南门运送至松奉城內。” 一声令下,四座城门在沉重的嘆息声中缓缓关上,寧王私兵迈动整齐的步伐攀上城墙,无数巨石、热油、火炮弹药等,均往城墙上搬。 潜龙岛与松奉南门之间的海面上,被炮船连接出一条通道,粮食、药材、炮弹等沿著这条通道,从潜龙岛上源源不断地往松奉城运。 火炮、火銃等均已准备妥当,从松奉到潜龙岛,均是一片肃杀之气。 两日后,南山上燃起狼烟,朝廷大军越过南山,兵临松奉城五里处扎寨。 裴筠立於沙盘前,左手边站著的,乃是锦衣卫副千户薛正,右边站著的乃是总兵兰剑荣,再过去便是副將、参將等人。 总兵兰剑荣食指与中指併拢,在沙盘上的松奉城位置画了一圈:“寧王在松奉城內驻扎了大量军队,光是北门城墙之上就有十二门大炮,我等一旦攻城,必会遭受猛烈炮击。” “若强攻,你有几成把握破城?” 裴筠双眼盯著沙盘,话却是问兰剑荣。 “寧王的火炮均在城墙之上,占据地利优势,而我等的炮位於下方,火力上必定比不过寧王,想要顶著炮火强攻,会损失惨重。” 此时说有十足把握,若未打下,就是大败,兰剑荣深諳此道,绝不会轻易给自己挖坑。 裴筠便明白,强攻之下,破城的把握极低。 “围而不攻,可减少伤亡。” 副將提议。 总督裴筠道:“我军粮草不足以支撑长久围城。” 他们离京时,兵部尚书还在宫里关著,等他们被放出来,再筹集银两调动粮草过来。他从附近三省徵调来的粮草早该消耗空了。 此次不可久战。 眾人商议之际,派出大量斥候。 待斥候归来,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眾人心中一沉。 松奉城各个城楼上皆有火炮,南门附近的海域更是有百艘以上炮船。 眾人不解,寧王究竟是从何处弄来如此多火炮与大船。 这块硬骨头只能靠堆人命硬啃下来。 是夜,朝廷军开始进攻。 號炮声响,参將毛承杰领两千人立於北门之下,士兵们並不朝城墙衝去,反倒隔得远远的,而他们身后逐渐显露的,是一门门大炮。 城墙之上,寧王军的副將李开宸虽立於城墙,却並不在意。 他们手中也是弗朗机炮,又占据高位,比之朝廷军的大炮更占优,何况他们手中的还是从弗朗机人手里买的大炮,比之朝廷仿製的定然更强。 明朝时,在一次海战中,民军打败弗朗机人后,缴获了弗朗机炮。 带回国內后,明朝就进行了研究仿製,又加以改装,成了后来的弗朗机炮。 此炮比之原本的弗朗机炮已小了不少,且更易瞄准,杀伤力更大。 到了大梁,此炮更是进行了多次改造,此时大梁的改装版弗朗机炮在原始的弗朗机炮面前显得颇为袖珍,在未了解的人看来,此炮更像是阉割后的版本。 正因此,寧王军副將李开宸在看到如此小炮时,只觉朝廷军实在穷酸。 伴隨一阵响彻天际的响声,朝廷军的大炮齐齐发射,一颗颗炮弹无视高度,飞射上城墙,无数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落。 城墙上的不少士兵或被直接打死,或流石所伤,竟是哀嚎声不绝於耳。 副將李开宸反应过来,便大喊:“放炮!” 士兵们纷纷爬起来,点燃引线,体型硕大的弗朗机炮便往底下轰炸。 朝廷军顿时被打得趴下躲避,待到城楼上装弹之际,立刻起身发射炮弹。 如此一来,双方便陷入大炮对轰。 朝廷军的大炮虽更先进,却在地利上处於劣势,双方打得极为胶著。 而在此战场之后,几百人的队伍从远处绕过城墙,想要从松奉南门攻入,却被海上炮船发现,密集的火力下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放弃。 震耳欲聋的炮声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方才停歇,朝廷军的第一次攻城以失败告终。 至此,眾人明了,那炮船的火力比城墙上更猛,想攻入南门,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若切不断海上这条通道,寧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就算耗也能耗死朝廷军。 至此总督裴筠与总兵兰剑荣等人在大帐中商量了两日,得出的结论,是必须切断海上通道。 唯有如此,方可將寧王围困住,否则即便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破城,寧王也大可从海上逃离。 他们领如此多兵来攻打寧王,若让寧王跑了,他们这群人就等著担责。 接下来三日,朝廷军原地驻扎,並未再攻城,双方將士得以停歇。 城內百姓却是提心弔胆,不知何时会再攻打,也不知会不会波及他们。 就连松奉知府胡德运都焦躁不安。 一边担心自己被寧王发现,一边又担心朝廷军兵败。 如此焦躁之下,他便忍不住在心里骂朝廷军无能。 寧王才五万將士,听闻朝廷军足有十万,如此人数悬殊,他本以为朝廷军轻易就能將寧王击败,谁知双方打的有来有回,寧王完全没有显露颓势。 这朝廷军不打仗,守在城外干什么! 第304章 海战 战事胶著,对於胡德运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他家中还藏著被陈砚俘虏的寧王的火銃手们,每日睁开眼就担心人被发现,他也就跟著丧命。 自开战后,他便要领著衙役们帮忙运物资,疲惫之余瞧见身边盯著他的锦衣卫,更是心惊肉跳,就怕朝廷军打完了找他秋后算帐。 如此著急上火了五日,双方终於再次开战。 此次战场在海上。 凌晨,朝廷一百三十艘炮船衝破水雾和黑暗,採用新月阵型从侧翼对寧王的船队压来。 守在外圈的三十艘千料大船,採用双层炮甲板设计,下层部署红夷大炮十八门,上层部署弗朗机炮,以一尊杀器之资逼近到距离寧王炮船一里处方才停下。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碎了海面的平静。 寧王的两百艘大船按照阵型排开,二十艘千料大船开到最外围,与朝廷船对轰。 在千料大船之后,两艘西洋大船缓缓露出头,对准朝廷千料炮船后面的小型炮船开炮。 “轰!” 躲在千料大船后的朝廷小型船被击穿,整个船开始往侧面倾斜。 “轰!” 又是连续几炮,击中千料大船后的小型炮船。 两艘西洋大炮射程竟比朝廷军的红夷大炮射程更远。 如此拖延下去,小型船就是西洋大船的靶子。 朝廷军不再耽搁,在千料大船的炮火掩护下,逐渐逼近寧王炮船队伍。 寧王方参將武安国立於旗舰之上,下方来报,朝廷的千料大船火力太猛,己方已有一艘千料大船被击中,是否让西洋大船也朝朝廷千料大船开炮时,武安国却死死盯著那些逐渐逼近的小型船。 “两艘西洋船照旧轰炸对方中小型船。” “大人,我们才二十艘千料大船,顶不住对方的火力啊!” 陈树新焦急道。 武安国却道:“让剩下一百七十八艘中小型炮船顶上,无论射程如何,朝对方开炮,一定要阻止对方的小型船靠近!”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敌方顶著火力靠近我方战船,必是要实行跳帮战术,绝不可让他们得逞!” 所谓跳帮战术,即一方战船靠近敌方战船,投掷带鉤绳索固定两船,士兵通过木板、绳索等登入敌方战船,採用白刃战等方式夺得敌方炮船控制权。 朝廷军既然敢用如此战术,必定训练有素。一旦让他们得逞,己方的炮船阵型必定大乱,到时朝廷军必定切断松奉城与潜龙岛的连接,松奉城就会被合围。 武安国是绝不会让局势发展到那一步。 对方的千料大船虽比他们多,然中小型炮船比他们少七十艘,火力上比他们弱,何况他们手里还有两门西洋炮船,火力猛,射程远,打朝廷的中小型炮船非常合適。 只要此次大败朝廷军,护住通道,朝廷军此次围剿必以失败告终。 “轰!” 朝廷一艘千料大船再次被击穿,整个船头往下沉。 就在眾人以为它要沉之际,船竟硬生生一个摆尾,整艘船横在其他船前方,上下两层大炮调整角度,对著寧王的千料大船们猛轰。 下层的红夷大炮渐渐被淹没,上层的弗朗机炮依旧炮轰不止。 那船上的士兵在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战友们抵挡炮火。 其他千料大船仿若被激发出冲天斗志,炮火比之前更猛烈,上层的弗朗机炮仿佛连珠发射一般,火力上彻底將寧王军的炮火压制,朝廷军的中小型炮船藉机靠近寧王军的炮船,投掷带鉤的勾索,將两船固定后,朝廷军的士兵们沿著绳子往寧王军的船爬。 许多爬到一半,绳索就被寧王军割断,又或被火点燃,还有不少被火銃击中。 实行跳帮战术的士兵们如同饺子般落入海里,或死或伤,侥倖活命者努力朝著己方的战船游去,却还要躲过寧王军的箭与火銃。 到傍晚时,此一片海域已浮尸无数,被血水与残尸断臂所占据。 便是如此,炮声依未停歇。 与此相隔不远处的海寇岛上,陈砚与陈老虎、陆中、赵驱等人站於山顶,看著那激烈的战局。 “跳帮战术是拿己方人命去填,再这么下去,朝廷军损失惨重。” 赵驱感嘆道。 自朝廷船队从他们岛经过,他们就来山顶观战。 起先他並不知朝廷军为何要送命,经过陈大人讲解方才知此乃跳帮战术。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战,也从不知战爭竟能残酷至此。 在这等大战面前,士兵的命已经不是命了。 光是他看到的,寧王方已被击沉三艘千料大船、四十多艘中小型炮船被击沉,其中有十多艘小型炮船被朝廷军跳帮成功后,船员全部被杀后被己方炮船击沉。 朝廷军为了靠近,承受的寧王方的炮火更猛烈,损失也更惨重,光是千料大船就被击沉了四艘,中小型炮船沉没比寧王方只多不少。 双方死伤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 “这就是正面交锋的大战。” 陈老虎一双虎目直直盯著远方的海面,看著寧王方的一艘西洋大船的桅杆被朝廷军的大炮击断。 人在这些火炮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 今日这一战,让陈老虎大为震撼。 “想要打败寧王,必须切断寧王水军,隔绝松奉城与潜龙岛,寧王水军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陈砚心情极沉重。 朝廷军悍不畏死,寧王的水军也是各个英勇,素质极高。 都是大梁人,是华夏人,若能拧成一股绳对外扩张,大梁便可站上世界舞台。 可是现在,因寧王的一己私念,如此精锐却在死战,在无限制的消耗! 此仗打得越久,死伤越多,必须要儘快结束战斗,將寧王缉拿,否则朝廷与寧淮都要被这一仗打光了。 “跳帮战术打不下寧王的船炮。” 陈老虎的声音突然响起。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陈老虎双眼始终盯著战局。 赵驱反驳:“还在攻打,你怎知朝廷军打不下来?” 陈老虎的目光始终未曾移开,而是道:“朝廷军已损失五艘千料大船,即將败退。” 眾人往远处看去,就见朝廷军又沉了一艘大船。 陈砚回头深深看了陈老虎一眼,仰头看看天色,夜已黑了,经过整日的鏖战,双方士兵应该都已经疲倦至极,朝廷军也该撤了。 第305章 帮阵 “架炮,我等掩护朝廷军。” 陈砚一声令下,眾人便將两门弗朗机炮与一门虎蹲炮放於山顶,火药铅弹等都已准备齐全。 两门弗朗机炮虽是从寧军缴获,实际却是经过朝廷改良后的子母銃。 因火炮填充弹药极慢,明朝时就將弗朗机炮改良成母銃与子銃,大战开始前,將子銃填上火药、石子、铅弹等,到了大战时,將子銃往母銃上一卡,点火便可瞬间发射炮弹,打完立刻再换子銃,如此以来,大炮可近乎连发。 许是见识了其便利性,导致如今的弗朗机炮都是如此构造。 朝廷军若要绕开松奉城撤退,需经过海寇岛。 若寧王水军追击,海寇岛上架这几门大炮,也可帮其稍加掩护。 陈砚本以为只需稍稍帮忙,谁知朝廷军撤退时队形乱了,寧王军將火力对准暴露出来的中小型炮船一顿轰,炸沉十数艘中小型船。 千料大船为了护住小船,竟被连续击沉两艘。 如此一个失误,使得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局突然一边倒。 朝廷军此番可谓大败,只能向北溃逃。 寧王军炮船不愿放弃如此良机,派出五艘千料大船並数十艘中小型炮船追击。 慌乱之下,朝廷军炮船在海上失去方向。 就在此时,远处的岛上有两支点燃的火把。 瞬间,这燃起的火把犹如指路明灯,让他们朝著火把方向狂奔而去。 寧王军的炮船狂追不舍,靠近岛了也不停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廷炮船沿著火把方向靠近,方才发觉前方是高山,他们根本无法登岛,甚至还因大小船挤过来,导致前进方向受阻,速度降下后寧王的炮船越发靠近。 朝廷水军参將杨维忠心下一沉,只觉自己中了叛军的埋伏。 这是被引入死路了。 此处水域他们並不熟悉,天黑之后失了方向,看到挥舞的火把以为是己方援军,便往此方向狂奔,如今想来却是自己上了大当。 杨维忠悔恨地嘆口气,旋即便抱了必死的决心,对手下道:“我军已无退路,传本官令,全军死战!” 杨维忠所在舰船立刻高举火把传令。 各大小船都在一一向下传令。 到了此时,士兵们已无处可逃,士气可谓一落千丈,只能遵命调转船头,將火炮对准追赶而来的寧王军炮船。 所有人都静静等著,等寧王军的炮船进入射程。 “轰轰!” 两声炮响从山顶传来,惊得杨维忠等人立刻朝著高山方向看去。 莫不是山上埋伏了眾多火炮,此时要与寧王炮船对他们进行前后夹击?! 杨维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中只一个念头: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报!山上突然出现一队人马,击毁了寧王军一艘千料大船的桅杆!” 打的是叛军? 打的是叛军! 山上竟是他们的援军! 杨维忠精神大震,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传令下去,援军到了,让所有炮船好好打,抢功的时候到了!” 舰船上的火把再次挥动起来,大小各船得了指令,瞬间沸腾了。 “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各船都发出欢呼,所有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疲倦的身体仿佛瞬间有了无穷的力量,装填弹药的速度都更利落了。 与此地的兴奋不同,寧王的炮船接连被炮击,有艘千料大船已在漏水。 朝廷军的欢呼更是让他们大惊。 山上竟是朝廷援军! 莫不是朝廷炮船故意落败后撤,將他们引来此处被山上炮击? 寧王的炮船立刻调整大炮方向想要迎击,轰出好几炮都落到了山脚,根本无法打到山上。 回击他们的,又是连续几次炮击。 因在山顶,火炮的射程大增,轻易就可击中寧王军的炮船。 被连续击中五六次后,朝廷军的炮船万炮齐发,那气势仿若要將寧王军的所有炮船轰成粉末。 如此气势更是让寧王军深信岛上埋伏著的是朝廷援军。 若再不撤退,他们便难逃了。 寧王的炮船几乎立刻退走。 朝廷军大船上的士兵们齐呼庆祝胜利时,杨维忠一颗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此时他手下士兵需要休息,断然不可再去追击寧王的炮船。 既是援军相救,必要派人去接洽。 可当他派出去的人再回来时,带来的竟是一名文官与二十多名锦衣卫。 “你说你是何人?” 杨维忠瞪大双眼,又问了一句。 只见那文官又朝他拱手,应道:“下官乃是松奉府同知陈砚,因寧王叛乱逃到此岛,今见大人境况凶险便出手相助。” 同知…… 一个地方同知,身边竟跟著二十多名锦衣卫…… 杨维忠的眼皮跳个不停,莫非此人与圣上有什么裙带关係,方才有如此厚待? 如此一想,杨维忠一扫此前的惊诧,满脸堆笑:“陈大人客气了,今日若非陈大人相助,我军必要损失惨重,本官还需多谢陈大人。” 两人好一番客套,很快就亲热起来。 杨维忠笑得爽朗,状似隨意地问道:“不知陈大人有多少大炮?有多少將士?” 陈砚笑道:“惭愧,下官只六千民兵被困於此,手中只一门虎蹲炮与两门弗朗机炮。” 当听到六千民兵时,杨维忠倒还好,等得知陈砚只三门大炮,杨维忠的笑容戛然而止。 三门大炮,就敢对叛军的炮船开火?! 如此大阵仗,他还以为是援军,险些就要下令截断寧王船队…… 若当时果真如此做了,他杨维忠的整支水师怕是都要交代於此。 越想杨维忠越后怕。 他咽了口水问陈砚:“陈大人只三门大炮怎就敢对寧王的炮船开打?” 寧王光一艘炮船,就有三十多门火炮! 不聊那陈砚笑得轻鬆:“寧王的火炮打不到山上。” 杨维忠一双眼皮跳得更快。 虽占据了地利,然只三门大炮,其中还有一门是轻便的虎蹲炮,寧王的人一旦攻上来,便是必死之局。 “杨大人乃是为国平叛,下官既为朝廷命官,自是要鼎力相助,怎能见大人深陷险境而只顾自己苟活?” 说此话时,陈砚一副大义凛然之態。 若是换了別的官员说此话,杨维忠必是不信的。 可眼前这位陈大人实在年幼,又敢干那般危险之事,可见是一片赤之子心,怕真是这般想的。 不过杨维忠依旧害怕,要是当时他稍有不慎…… 如此一来,陈砚在杨维忠心里就变成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小辈。 第306章 破敌之法 陈砚丝毫不知自己在杨维忠心里的形象,还热情相邀杨维中一行人上岛休整。 此次水战,杨维忠的水军损失惨重,许多船已被打得残破,苦战整日的士兵们早已累极,值此黑夜,贸然在不熟悉的海域航行,危险重重。 杨维忠本意带著眾將士上岛歇息一晚,明日再回。 谁知一上岛,陈砚就给了他一些小小的震撼。 岛上早已备好晚饭,糙米饭自不必说,竟还有鱼肉! 若只准备给他的,倒不足为奇, 这些竟然连他手下的普通士兵都人人有份! 杨维忠被陈砚的豪富震惊了,当即便询问这些从何而来。 待得知陈砚竟是抄了海寇老巢时,整个人已经懵了。 “陈大人实在……生財有道!” 从来都是海寇抢別人,如今竟被陈砚给抢了。 他怎的就没想到攻打海寇挣钱! 哎!果然还是这些文人脑子好使! 再嘆息一声:“大军粮餉已不足十日所需,今日本官败退,此战难了。” 陈砚颇为疑惑追问之下才知京中之事,也为永安帝大胆之举折服。 “杨大人何须多虑,本官囤的粮食,足以解朝廷大军燃眉之急。” 杨维忠大喜:“全仰赖陈大人了!” 陈砚笑道:“都是为陛下办事,何须分清你我。” 笑容一敛,陈砚颇为郑重道:“今日下官观战整日,倒是有一破敌之法,不知杨大人可愿一听?” 正所谓拿人手短,杨维忠便是不信陈砚,总归还是要听上一听的。 只是等他真正听完,头皮都是麻了的。 他尷尬笑著:“此计怕是……” 对上陈砚虚心求教的眼神,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文官手里还握有大量粮食,杨维忠话头一转,便道:“此事还需本官上报,再行商议。” 见他神情如此复杂,陈砚就知杨维忠不愿採纳。 端起茶盏抿了口只有余温的茶水,心中却已思索开了。 杨维忠显然不愿採纳他的计策,怕是回去后也根本不会上报给总督。 再这么耗下去,双方將士要损失惨重了。 放下茶盏,陈砚已面露笑意:“不知此次是哪位大人任总督?” 杨维忠朝半空一拱手,神情肃穆:“右僉都御史裴大人为总督。” 裴大人啊…… 不熟。 这就难办了。 要不拿粮餉相要挟? 恰好这位裴总督缺粮,恰恰好自己手头有大把粮食。 陈砚正琢磨此事的可行性,杨维忠又道:“锦衣卫副千户薛正薛大人为监军,总兵为……” 杨维忠是个实在人,连此次参战的高级將领们都给抖露个乾净。 陈砚双眼一亮,旋即便不再提此事,反倒与杨维忠把酒言欢。 待到散场,陈砚回到自己所居房间后,立刻写了封信。 待写完,他又觉不够,还给画了战略图,一起叠好交给陆中,在陆中不解的目光中,陈砚热切道:“薛百户因立下大功升为副千户了,陆总旗也该露露脸,爭取早日升为百户了。” 陆中眼冒绿光:“大人之意,下官將此交给薛大人,便可升官?” 陆百户…… 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称呼,陆中便有些飘飘然。 陈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不可妄言。” 锦衣卫能否升迁,全看圣心如何,岂是他一个五品同知能左右的。 陆中立刻闭了嘴,却是目光灼灼。 陈砚继续道:“若能顺利破敌,陛下定会论功行赏,陆总旗在关键时刻需露脸。” “陈大人放心,纵使有千般阻挠,下官也定將此信送到薛大人面前!” 上次薛大人往京城送了封信,就升了副千户,现今他陆中终於也可以送信了,他如何能不激动。 当即將那厚厚一封信塞进怀里,朝著陈砚拱手行礼。 翌日一早,陈砚亲自监督岛上的民兵將粮食往自家划子上装。 杨维忠的船上下都有火炮,加之弹药、水军等,载重已近极限,无法再装粮食,此前他们抢救下来的划子就派上用场了。 百艘划子全装满粮食后,跟著杨维忠的水军一同离开。 而领著划子运粮的,就是锦衣卫总旗陆中。 陈砚眯著眼看向远去的船只,双手负在身后。 希望薛正能多多使力,否则他就只能卡总督大人的粮食了。 虽运了一百艘划子的粮食过去,可对十万人而言,也撑不了几天。 粮食是他的,若他不给,裴大人也不能来抢。 军中,裴总督已连著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心中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年老体弱,又病倒时,属下来报,水军参將杨维忠回来了,还带回来大量粮食。 裴总督便顾不得自己是不是感染风寒,將杨维忠招来询问战况。 待听完杨维忠的稟告,大帐內眾人均是面色凝重。 杨维忠此次可谓惨败了。 “若这通道无法切断,我等攻城也无用!” “寧王竟有如此能耐的水军將领,我等水战不是其对手。” “总这般耗著不是办法。” 眾人议论纷纷,听在杨维忠耳里颇不是滋味。 这些人就差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无能了。 打了败仗,他又没脸反驳,只能憋著一口气。 就在眾人议论之际,外面又有人前来稟告,说是锦衣卫陆总旗求见薛副千户。 薛正见眾人一时商议不出什么,给裴总督打了声招呼后,就回了自己的营帐。 当瞧见自己帐內是位沧桑的中年人时,薛正脚步一顿,大拇指已顶在剑柄上。 “属下陆中,参见大人!” 那沧桑中年人远远便朝著薛正行了大礼,熟悉的声音让薛正目露困惑,一双冷峻的眼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眼前身穿破旧飞鱼服的颓废男子。 陆中? 怎的成这副模样了? 薛正嘴唇动了动,那伤人的话语终究还是未问出口。 让陆中起来后,又深深看了眼他那张脸,难得的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陆中眼眶发热,他的辛苦能被上峰瞧见,也算值了。 果然陈大人让他来,是为了让他领功的。 压下心底的情绪,拿出陈砚的信,双手递到薛正手里。 薛正摸著那厚得如本书般的东西,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你所说的信?” 陆中道:“陈大人交代,信中有破敌之法,叮嘱下官定要亲手交给大人。” 薛正心中一动,撕开外面包裹的一层皮纸,入目便是数张大大小小的格子图。 第307章 粮食被炸 待看完那些图,薛正猛地抬起头看向陆中,良久又感慨一句:“陆总旗这些时日辛苦了。” 这一次陆中却是心里纳闷,此话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今日的薛大人怎的如此婆妈。 他却不知,薛正看完这些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陈大人真是胆大包天! 几个月时间,就將陆中折磨得不成人样,如今又来折磨他薛正了。 细细一琢磨,此计虽冒险,却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这些画最下方才是陈砚的信,薛正展开,逐字逐句看完,静坐片刻,方才將这些一一收起,回到中军大帐。 薛正归来时,眾人依旧在苦思冥想。 他越过眾人,到裴筠面前,拱手行礼,道:“松奉府同知陈砚献上破敌之策,还望大人一看。” 眾人纷纷噤声,齐齐朝著薛正看去。 裴筠轻抚鬍鬚:“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陈三元?” “正是他。” 裴筠道:“这位可是我大梁头一位三元公,本官就听听他有何妙计。” 陈砚在京中,就敢在大殿死諫首辅,失败后又外派来了松奉,將此处搅了个天翻地覆,此人虽年幼,然实在不可小覷。 薛正便將此计详细诉说。 待薛正收声,总兵兰剑荣冷嗤一声:“我当是什么好计策,若真如他所言,一旦失败,我等便再无胜利可能,如此冒险之事断不可做!” 他人也是连声附和。 “这陈三元怕不是以为打仗是过家家,竟出此等餿主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若果真如他所言,一旦战败,担责的可不是他一个地方同知!” “陈三元还是做他的锦绣文章吧,打仗之事,还是交给我等。” 杨维忠在听到陈砚说此计策时,也觉太过冒险,可自己终究是陈三元所救,如今听眾人讥誚嘲讽,便心生不满,当即道:“若各位有破敌之策,大可提出。” 总兵兰剑荣冷笑:“杨大人以为此计可行?” 其他人也是目露嘲讽,仿若在说,难怪你会大败。 杨维忠苦战整日,手下死伤眾多,归来后便被眾人挤兑嘲讽,此时又是这等眼神,他就压不住火气怒声道:“陈三元仅凭三门大炮就嚇退寧王的船队,你等谁有此胆量?” 兰剑荣目露鄙夷:“不过侥倖而已,如此大战,岂能靠此等小聪明。” 杨维忠正欲再说,身旁一人拦了他一下。 此乃战时,与总兵呛起来实非明智之举。 何况杨维忠才吃了败仗,更要夹著尾巴做人。 杨维忠心中虽不是滋味,也只能忍住。 总兵兰剑荣转头对裴筠拱手行礼,朗声道:“大人万万不可將我军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裴筠一顿。 此计虽险,却也有其独到之处,倒也没有兰剑荣所说那般不堪。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诸位以为此计如何?” 此计本就凶险,总兵又已明確反对,其他人自是不会支持。 就在眾人反对之际,薛正对裴筠一拱手,道:“下官以为可以一试。” 眾人纷纷惊诧看向薛正。 薛正虽为监军,然他们每次商议战略时,其一言不发,如今却要力排眾议? 兰剑荣对薛正此举颇为不满。 不过对方是锦衣卫,兰剑荣就不敢如对待杨维忠那般隨意,只道:“若此计失败,谁能担责?” 薛正起身,对向兰剑荣:“此战交由本官,如若失败,本官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眾人顿时脸色各异。 这薛大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吶,竟要一力承担? 这若是败了,命必定是保不住的。 不知这薛大人与陈三元是何关係,竟如此力挺。 不过…… 若真战败了,责任远不是薛正一人能承担的,所以他们依旧要反对。 就在营帐议论之际,一人冲入营帐稟告,粮草被人轰炸了。 眾將领顿时脸色大变,纷纷追问才知,陈三元所赠粮食竟被藏於南山上的寧王军趁机轰炸的。 杨维忠等水军是绕过松奉上的岸,上岸后,粮食从划子搬出,由杨维忠的水军或挑或推运送回松奉城外,如此一来就要经过南山。 杨维忠乃是最早回来的,后续粮食还在路上,被埋伏在南山的寧王军发觉,直接就是一番猛轰。 那南山没什么密林,只一些农户院落,连炊烟都没有,更何况他们攻城时,那山上也没人来阻击他们,因此他们並未在意,不成想竟还有伏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粮食本就不够,陈三元运来大批粮食可解燃眉之急,不成想竟就这般被炸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立刻命人派兵去支援。 六千人冲山,却硬生生被山上大炮给轰了下来。 到了此时,眾將领一估算,那南山上怕是藏有七八千伏兵! 被如此轰炸后,救回来的粮食只剩三成。 全军军粮再次紧张。 便有人提议:“陈三元有六千民兵,想来手上还有余粮,问他再借些吧?” 此言一出,杨维忠鄙夷得翻了个白眼。 你们將陈三元贬得一无是处,陈三元凭什么还借粮食给你们? 就连总兵兰剑荣面色都极不好看。 不过他倒不是怕陈砚不借粮,而是认定陈砚也没多少余粮。 一个海寇帮能有多少存粮? “粮食撑不了多久,要儘快贏下此战。” 裴筠扫视眾人,目光所到之处,此前还嘲讽不停的眾將领纷纷低头不语。 薛正再次站出,对裴筠道:“大人,下官愿前往海寇岛,与陈三元一同破寧王水军。” 裴筠稍有犹豫:“此计本就凶险,薛大人从未领兵打仗,怕是不妥。” 他又看向杨维忠:“杨参將可愿领水军一雪前耻?” 在眾人的注视下,杨维忠热血上涌,当即站出来,对裴筠行礼:“下官领命!” 此刻的他恨不能立刻再上战场,击溃敌军,好叫己方这些將领们看看,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好!此战就交给杨参將!” 裴筠双手负在身后,文弱的脸上却是殊死一搏的决然。 此计若再不成,他们只能先行撤兵。 薛正再次对裴筠行礼:“大人,此战单靠水军恐不能成,下官愿亲率锦衣卫衝锋陷阵!” 裴筠讚赏地看向薛正:“好!此战当以薛大人为首,尔等即刻领兵出发!” 第308章 拐骗 陈砚在岛上足足等了三日都没等来人,就在他琢磨要不要再往松奉派人时,朝廷的炮船终於到了海寇岛。 陈砚亲自去迎接,看到薛正领著陆中、杨维忠等人浩浩荡荡从船上下来,便立刻迎上去,与眾人见完礼,这才笑著看向薛正:“恭喜薛大人高升!” 从百户到副千户,可是一大跨越。 加之此次乃是监军,若此战得胜,必还能再往上窜上一窜。 薛正神情一缓,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仰赖陈大人照顾。” 顿了下,目光不动声色瞥了眼身后的陆中,再看向陈砚那张依旧稚嫩的脸,心有余悸问道:“陈大人近来可好?” 陈砚不知薛正此乃何意,不过面对这等特务机关,他自是要好好表表忠心,便朝著半空一拱手,满腔正气:“本官食君之禄,自是要为君分忧,值此叛军作乱之际,必要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方才不负圣恩!” 薛正:“……” 这一刻,他心中生起一个想法:此战不可再拖了! 否则陆总旗的今日,就是大军的明日。 谁知,身后却传来一个二百五的高声附和:“说得好!”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薛正定睛看去,就见杨维忠已衝到了陈砚面前,兴奋道:“陈大人忠君爱国,实在让本官钦佩!” 薛正看向杨维忠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那陈砚仿若遇到知己般双眼放光:“杨大人浴血鏖战,实乃我大梁之利器,下官素来仰慕,如今能与大人於同一战场並肩,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下官必竭尽全力,助大人拿下叛贼,建不世之功!” 此一番话让杨维忠热血沸腾。 前几日他在海上苦战整日,人、船都损失惨重,回去后被眾人肆意嘲讽鄙夷,甚至隱隱有將此次未能如期剿灭寧王的罪责推到他身上的趋势。 再听陈大人如此夸讚,不由对陈大人越发亲热起来,当即表示自己必要一雪前耻,將寧王水军击败! 择日不如撞日,不若明天一早再攻打寧王水军。 陈砚立刻笑道:“此时不可操之过急,我等需时日准备。” 此时,薛正终於开口询问:“此战陈大人有几成把握?” 陈砚道:“五成。” 刚刚还激动万分的杨维忠却是大惊:“才五成把握?” 旋即又暗暗后悔。 早就知陈砚嘴上无毛,怎的回去一趟,被人讥讽几句,就上头了,竟领了这等任务。 若失败,他就再无退路了。 薛正却是吐出口浊气:“大可一试。” 杨维忠脑子嗡嗡响,转头对著薛正伸出一只巴掌,提醒道:“才五成把握!” 薛正瞥了他一眼,道:“陈大人既说五成,必是有七八成把握,足可一试,若失败,本官自会担责。” 陈砚此人虽看似大胆,仿若一直將自己置身险境,实则是对局势了解透彻方才会行动。 战场本就瞬息万变,在战事定下之际,谁也不知究竟哪方会贏。 杨维忠便不好再开口,只是心中越发忐忑。 陈砚笑著对薛正拱拱手,道:“薛大人一路奔波,想来既疲倦,不若先上岛用饭,好生歇歇。” 一副主家做派。 薛正只应了声“好”,就隨陈砚上了岛。 陈砚给身后的赵驱等人使了个眼色,赵驱立刻上船去请將士们一同上岛。 將士们还念著岛上的大鱼大肉,心痒难耐,又不敢抗命,只得怂恿兵油子將领凑到杨维忠面前请示。 杨维忠也知手下这群兵过得不容易,只留了少量人在船上,其余人全上了岛。 陈砚经过赵驱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动作快点。” 赵驱低头:“大人放心,保准把事办好。” 此等举动自是瞒不过薛正,待到陈砚走过来之际,薛正瞥了眼杨维忠,压低声音问陈砚:“你要做什么?” “薛千户好眼力。” 陈砚真诚夸讚。 薛正却皱眉纠正:“是副千户。” 陈砚从善如流:“薛副千户好眼力。” 见他不说,薛正便也不问,只给手下一个眼神,让其待在原地,自己则跟著陈砚前往赴宴。 当见到酒席上的菜式与酒水,连薛正都颇为惊诧。 朝廷大军已快连粥都喝不了了,陈砚竟还能大吃大喝? 陈砚已与杨维忠推杯换盏,二人兄弟相称。 就在如此热闹之下,锦衣卫的人走到薛正身边,对著薛正小声耳语几句。 薛正神情凝重地看向陈砚,却见陈砚笑著朝他举杯,薛正顿了下,便当做无事发生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三元果然胆大包天。 岛边,留守在船上的將士们被赵驱等人送来的水酒灌醉,睡得横七竖八之际,赵驱方才起身,对手下道:“动手!” 民兵们个个双眼发亮,应了声是,就冲向船上架著的大炮。 甲板上的弗朗机炮全部拆光,旋即就如同蝗虫一般衝进船舱里,將红夷大炮也都拆了个乾净。 当抬著那些大炮下船时,民兵们均是面色潮红。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能摸到这么多门大炮! 就在眾人兴奋之际,赵驱一腿踢到其中一人屁股上,將其踢了个趔趄,嘴里却骂骂咧咧道:“趁著大人拖住他们时赶紧把事办完,否则老子揭了你们的皮!” 民兵们努力压著嘴角,乐顛顛地將早就准备好的装了沙子的麻布袋子往船上搬,按照“田”字形堆在船舱里。 如此装填了二十来艘百料船后,又装了两艘千料大船。 再往这些船上搬了不少油,这才高高兴兴退了下来。 杨维忠当天竟被陈砚喝断片了,陈砚当即就喊了人將其带到自己早准备好的客房里,並交给陈老虎守著。 察觉不对的水军前来找杨维忠时,陈老虎只一句:“杨大人醉了,在歇息,我奉命守在此地,谁都不可打搅杨大人歇息。” 水军將领怒了:“你是奉了谁的令?” 陈老虎不应。 但是谁敢靠近,他的箭就往谁的脚上飞。 就在外面吵成一片之际,陈砚敲开了薛正的门。 “薛大人此次亲临海寇岛,本官还未尽地主之谊,不若趁著此时空閒,本官带大人在岛上转转?” 薛正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再看笑得温和的陈砚,就知陈砚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他就被陈砚带到了闹事的水军们面前。 “如此危难之际,唯有薛大人能平息。” 陈砚拱手,目露恳切:“全仰仗薛大人了!” 第309章 诸位,隨本官一同杀敌! 薛正额头的青筋跳了跳,终究还是在水师面前露了脸。 “杨大人已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监军开口,那些水军统领当即熄了火,不过他们並不走,而是就地坐下,以防杨大人出什么意外。 將此事平定,薛正回来:“你动了杨大人的炮船,就不怕他明日起来找你拼命?” “炮船对水军太重要了,不可能因我三言两语,杨大人就愿意將炮拆下来。我只能先將此事办了,木已成舟,杨大人就算不同意也没办法。” 想要船装载沉重的沙袋,必须將大炮卸下。 想让军人放下手里的枪,无异於天方夜谭,他陈砚只能出此下策。 薛正颇为好奇:“你是如何將那些水军尽数灌倒?”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知行叔是位好大夫。” 只要那些水军吃了他们送的饭菜,必被迷晕。 薛正下意识看向杨维忠的方向,陈砚便道:“杨大人是自己喝醉了。” 薛正道,明日杨维忠醒来,必要闹得天翻地覆。 果然不出所料。 翌日一早,杨维忠醒来,听到下属的稟告,勃然大怒,领著一眾下属就要去找陈砚算帐。 不等他们赶到,陈砚却领著一群人匆匆找来。 不等杨维忠开口,陈砚便急急道:“杨大人可算醒来了,恰逢今日吹的是西南风,火攻就在此时,错过怕是又要等十数日!” 杨维忠一惊,那怒火消了一半:“竟如此凑巧?” “此乃天助將军!” 陈砚又道。 杨维忠心中便是一凛,还是身后的下属提醒,他才想起那炮船之事,当即便板起脸怒道:“陈大人动本官的炮船,究竟是何意?!” 陈砚当即朝著杨维忠一拱手,就道:“海寇岛上的民兵都是本地人,昨晚便看出今日要吹西南风,杨兄当时已醉死过去,小弟只能自作主张,將炮船都处理好。” 不等杨维忠开口,陈砚面露坚毅:“火攻已要损失大船,如何还能损失火炮?既是本官卸下火炮,这些船就该由本官的兵来冒险,各位水军的弟兄们依旧开著你们的炮船,跟在后面打掩护即可!” 如此一番慷慨之语,竟將杨维忠唬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杨维忠身后的水军將领们也懵了。 不是陈大人卸了他们的火炮吗,怎的如今变成他们怕死,需躲在民兵身后了? 杨维忠此时的脑子如同浆糊,还未理清头绪,又听陈砚道:“如此良机若不抓紧,下次再起西南风,怕是要十数日之后了。” 杨维忠当即一惊。 城外大军可撑不了十数日。 今日必要將寧王水军击溃! “诸位,隨本官一同杀敌!” 杨维忠转身,对手下杀气腾腾大喊。 將领们此时被鼓舞,当即大呼:“杀敌!杀敌!杀敌!” 陈砚又催促:“大家快走吧,再拖延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昨晚在岛上吹了一夜的海风,將领们的怒火已消了几分,此时又被陈砚一番慷慨激昂忽悠,加上西南风的天时,他们便將炮船之事放下,跟著杨维忠急匆匆往炮船停靠方向衝去。 陈砚领著眾人紧跟其后,到了眾船前方,他才转过身,目光在眾人面前一一扫过。 “此番火攻的胜负全在你们,必要一举拿下!” 陈老虎领著眾人高呼:“必要一举拿下!” 陈砚目光落在赵驱等人身上大喝:“好!此战之后,本官必为你们向朝廷请功,到时你们便可荣归故里!” 赵驱等人双目猩红,浑身仿若有无穷的战意。 陈大人说了,他们当海寇走错了路,必要戴罪立功才能堂堂正正回乡。 今日就是他们立功之时! 陈砚又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陈老虎,上前一步,对其拱手行礼:“此战就仰仗老虎兄了!” 陈老虎今日並未带他擅长的弓箭,而是在腰间用绑著爪鉤的麻绳別了一把大刀,见陈砚朝他行礼,立刻侧身避开,朗声道:“砚老爷在此等候便是。” 说完,他便领著自己带来的那八十民兵,冲向最前方放著沙袋的千料大船。 赵驱等四名营长也各自领了部分自己人,挤满了其他百料船,连原本待在船上的水军也被赶了出来。 杨维忠衝过来,指著不远处的人看向陈砚:“你的人根本没打过水战,怎能占这么些船?” “杨大人!” 陈砚一改往常的温和,猛地提高声音:“此次他们会冲在最前面,或许此次他们这些人都会有去无回,还望你等在后多用炮火掩护!” 杨维忠被陈砚的凶悍惊了下,旋即由衷钦佩地朝陈砚一拱手:“本官必会竭尽全力。” 此次火攻,九死无生。 陈大人这是让自己人去冒险,反过来保护他们。 军中从来都想吃肉,没人愿意啃硬骨头。 而陈大人竟主动啃硬骨头,如何能不让人钦佩。 到了此刻,杨维忠因自己炮船被陈砚动过的怨气尽皆消失,朝著陈砚拱手,转身领著自己的兵进入其他战船。 薛正本想將陆中留在岛上保护陈砚,却被陈砚拒绝了。 此次大战,陆中也该露个脸。 船队顺著西南风朝寧王的水军行去,岛上的陈砚站在山顶望著船队,狂风將他的官服吹得猎猎作响,却不可动摇他分毫。 陈砚双拳紧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贏! 船行驶一半,陈老虎便下令:“倒油!” 民兵们立刻抱著满罈子的油,將甲板等都淋透,连船头都倒了半坛油。 点火,整艘船的船头迅速被火包裹。 最先燃起来的是陈老虎的千料船,旋即就是薛正所在的百料船,再就是赵驱等人的船。 西南风一吹,火势更旺。 船队最前面的二十多艘船顶著冲天大火,冒著滚滚浓烟朝著寧王的水军衝去。 寧王水军发现后,立刻將火炮尽数对准火船方向。 “绝不可让他们衝散我们的船阵!” 武安国一声令下,所有大炮填满,待到火船进入射程,便是万炮齐发。 第310章 浴血奋战 铅弹率先落入陈老虎的千料大船,铅弹砸穿甲板后,陷入船舱里的沙袋之中无法动弹。 连著中了数炮,均被沙袋所阻,船底丝毫没有被击穿的跡象。 不止千料大船,就连其后的百料船也將那大铅弹一一接下。 “无法击沉!” “为何无法击沉?” “船要衝过来了!” 寧王的水军一片惊恐。 无往不利的火炮,在此刻竟根本无法阻碍火船分毫。 在西南风的助力下,那些船不过须臾就衝到了他们附近,仿若天神降临。 武安国大惊,立刻下令百料船挡在千料船之前。 绝不可让千料船被火船衝撞燃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令一下,船队顿时大乱,还未待他们调整过来,那艘燃著熊熊烈火的千料大船朝著船队衝撞而去,將其他船撞得晃动不止。 “我们的船被逼停了!” 千料火船上,一民兵惊呼出声。 陈老虎站在船尾,偶尔可以看到被层层大船护在里面的旗舰。 砚老爷说了,敌方將领在旗舰上指挥,只要斩杀敌方將领,群龙无首之下,敌方必会大乱。 “船头已经快烧没了,再这么下去,这艘船会沉!” 民兵再次大声稟告。 陈老虎瞪圆虎目,高声道:“所有人尽全力,往前撞!” 燃烧著的千料大船再次狠狠衝撞向寧王的船,此次撞完並不退,而是一路顶著敌方的船。 火极快蔓延到敌方的船上,敌方船大急,赶紧后退灭火。 立刻就有其他船包围住陈老虎的千料大船。 就在其被困之际,薛正的百料船衝过来,为陈老虎的千料大船冲开一条缝隙。 其他火船赶到,对著敌方的船一直撞。 有风助力,如此不顾后果的撞击本就让寧王炮船难受,加之火势蔓延到他们船上,很快船队就乱了。 那些炮弹打在这些船上,竟仿佛被火海吞没,丝毫不起作用,而那些火烧了许久,始终只烧甲板与船头。 寧王的炮船就不同了,被衝撞点燃后,若没及时扑灭,就会迅速烧到船舱。 而在那些火船之后,一艘艘炮船对著寧王的船狂轰乱炸,將寧王船队的阵型彻底打乱。 凭藉那二十多艘船的奋力衝撞,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老虎的千料大船抓准时机,从口子衝过去,狠狠撞在正中间的旗舰大船上。 陈老虎將腰间的麻绳甩到敌方旗舰船上,往回用力一拉,爪鉤扣在船上,他再將麻绳往自己船上的桅杆一系,提著刀,朗声道:“诸位隨我一同登船,斩杀敌方將领!” 船上眾士兵齐声高呼:“是!” 陈老虎不再顾忌他们,提刀跳上敌船,挥刀便朝著衝上来的敌军挥砍。 原本沉重的大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刀所过之处,必定见血。 双拳难敌四手,陈老虎终究被眾多敌军包围,为了防止更多人登船,那麻绳直接被敌军砍断。 舰船一个摆尾,將烧著的千料大船直接撞了出去。 一时间,陈老虎陷入重重包围。 他怒喝一声,下手越发狠辣,凡是靠近之人,必攻击其命门。 不过须臾,倒在地上已有五六人,陈老虎已是浑身浴血。 后背一股剧痛袭来,陈老虎反手抓住砍入他后背的那把大刀不让其后退,转身,狠狠劈向此刀主人的头顶,竟將那人的头骨劈开,那人在惊恐中砸到甲板上。 陈老虎这才拔下后背的刀,此时便是两手均拿刀,虎视眈眈盯著那些围攻他的人,將那些人嚇得不敢上前,却也不敢后退。 一人高呼:“他后背血流不止,必定撑不久!” 陈老虎立刻转身,朝著那人劈砍,那一边的人立刻快步后退,不让陈老虎砍中。 陈老虎心知如此下去,自己撑不了多久,便立刻冲向旁边靠得较近的敌军,那些敌军立刻也快步后退,而此前他追赶的人又围了上来。 如此反覆几次,便是要耗死他。 陈老虎额头汗珠滚滚而落,再要追赶,那些人依旧后退,不过只退了一半停住,旋即传来一声哀嚎。 那些人慌乱回防却已来不及,他们身后的人已是手起刀落,数人被轻易被杀。 敌军纷纷退开,陈老虎就见薛正领著陆中等一眾锦衣卫与那些敌军廝杀成一片。 陆中抽空朝陈老虎大喊:“是真汉子就不能倒下!” 陈老虎咬著牙,用刀將自己外面的衣服撕破,从后背绕过,盖住刀口后,用嘴配合左手用力在身前打了个结,只道:“砚老爷的命令还没完成,死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船舱四楼的方向。 指挥的將领应该在那处。 陈老虎朗声大喊:“掩护我!” 旋即便朝著船舱方向狂奔。 陆中立刻紧隨其后,朝著船舱衝去。 被留在后面的薛正麵皮一紧,只得大喊一声:“跟上去!” 船舱里必定有许多守卫,他们二人竟想凭二人衝上去? 简直鲁莽! 此时喊不住二人,只得领著一眾锦衣卫边战边退至陈老虎与陆中离去的方向。 陈老虎那些民兵趁机往旗舰上爬,衝到那些追杀一眾锦衣卫的敌军身后,直接展开白刃战。 旗舰船立刻挥舞旗帜,令其他炮船前来相护。 眾多敌船朝著旗舰围过来。 赵驱面露疯狂,朝著手下人咆哮:“给老子撞,一定要拦住他们!” 伴隨著赵驱的呼喊声,燃烧著的百料船直接撞过去。 “轰!” 因为太过用力,加之船已燃烧良久,这一撞,直接將船彻底撞碎,海水疯狂灌进来。 船上的民兵们只能弃船跳入海中。 其他民兵见状,也不管不顾,纷纷往那些企图靠近旗舰的船撞去。 那些火烧的船纷纷散架,民兵们纷纷往旗舰游去。 如此惨烈一幕深深震撼了杨维忠。 这些民兵竟能比他的水军还英勇,陈大人究竟是如何训练的?! 属下再次来报:“大人,那些火船都沉了,我等再往前,就要被炮击了。” 杨维忠拳头一握,眼中是必胜的决心:“传令下去,船只实行跳帮战术,不惜任何代价阻拦敌船靠近旗舰!” 那些人竟真的衝进地方旗舰了,今日就是击败叛军水军之时! 他杨维忠若拦不住敌方炮船,就对不起身上这层皮! 杨维忠的一百多艘炮船,此时完好无损地撞向敌军各船,再次实行跳帮战术。 其他船疲於应对,根本无力救援旗舰。 第311章 斩首行动 就在双方船队或大炮,或白刃战廝杀激烈之际,赵驱抽出匕首和弯刀,插进船身往上爬。 他速度极快地衝上去,立刻將船上的缆绳丟入水里,那些围在船四週游动著的民兵们抓著缆绳就往上爬。 敌军几乎都涌进了船舱,导致甲板上並没有什么人。 赵驱大喊:“弟兄们,斩杀敌首之大功就在眼前,大家冲啊!” 旋即抓紧自己的弯刀与匕首朝著船舱方向衝去。 身后跟著爬上来的民兵们丝毫不停顿,跟隨赵驱便往船舱涌进。 只要今日斩杀敌军首领,他们就可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 民兵们犹如一只只饿急了的猎豹,杀气腾腾往船舱涌。 船舱內,陈老虎双手挥刀,沿著阶梯一路杀上去,直杀得双刀卷刃,刀身饮血饱。 到了此时,陈老虎已彻底成了血人,向上冲时,凡是遇到衝过来的將士,全部砍杀。 偶尔有人要偷袭陈老虎,立刻被陆中斩杀。 再往下,是为他们垫后的锦衣卫。 那些將士已得了指令,必须拦住这行人,武大人就在四楼,绝不可让他们將大人斩杀。 锦衣卫人比之那些追击的將士少许多,便是锦衣卫再厉害,在乱刀挥砍下也是纷纷受伤。 如此下去,锦衣卫撑不住。 薛正转头对高处的陈老虎道:“快衝!” 陈老虎双臂已重得仿若灌了铅,就在他抵挡之时,一把刀朝他身侧砍来,被陆中挡开。 二人刚將对方砍伤,陈老虎的左手胳膊被砍得鲜血飞溅。 陈老虎看了眼飆血的左手胳膊,右手直接將卷刃的刀丟开,掐住那砍他的士兵的脖子,直接將对方举起来。 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下,將此人往砍过来的刀一迎,那刀劈断士兵的整个后背,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被陈老虎如钢铁般的手指掐断脖子,旋即被朝著阶梯上方的眾人甩去,一下砸倒一片。 陆中挤到前方,对著陈老虎道:“接下来交给我!” 陈老虎已浑身是伤,定然冲不动了。 该他陆中显露本事的时候了。 可当他顶在前方那一刻,方才知道想衝上去是多么艰难。 无穷无尽的將士朝他衝来,无数兵器以各种刁钻的角度或赐或劈砍他,根本防不胜防。 只撑了两个呼吸,他浑身已多了四处伤。 陆中额头不知是热汗,还是热血,滚滚落下,仿佛要流进他的左眼里。 他只能闭上左眼,大口大口喘息著,再仰头,看著如同高不可攀的天梯,只觉四楼是如此遥远。 此刻,薛大人他们必然承受更大的压力,不能退,绝不能退! 带著必死的决心,他横刀在头顶,挡住六把朝他劈砍过来的刀。 那万钧的力度,仿佛要將他压垮。 陆中双腿已颤抖不止,整张脸已憋得通红。 数把刀绕过他格挡的刀对著他的肚子和腿招呼过来,此时他已无力抵挡。 楼梯上方那些將士们却觉压力骤减,一个个如狼似虎般朝著陆中齐齐压下。 “鏘!” 一把锋利的刀挡开挥向陆中的肚子与腿的兵器,旋即往上一挑,带著陆中的刀直接將压过来的六把刀尽数挑飞。 陆中大口大口喘息,双手软绵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抬头,就见前方挡著如山般雄伟的背影。 陈老虎侧过头,粗獷的声音道:“我答应砚老爷,要斩杀敌军將领。” 旋即,陆中就见陈老虎拿著两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刀,再次往上冲。 因过於用力,左臂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殷红的血顺著不断挥舞的胳膊滴落在地。 陈老虎仿若浑然未觉,挥舞双刀一连砍死冲向他的十数人,仿若杀神现世。 如此迫人的威压,让得挡在楼梯上方的士兵们喘不过气,竟下意识往后退。 陈老虎一步步往上走,那些士兵们便步步往后退,脸上儘是恐惧,毫无战意。 下方显然察觉上方的颓势,攻击更加猛烈,连著三四名锦衣卫被刺中。 薛正接连斩杀数人,却丝毫未能阻挡那些將士们衝上来。 此次打的是一个措手不及,才能让他们爬上楼梯,若是错过了,下次等待他们的,就不是匆忙拿刀与他们廝杀的將士。 可此时,他的下属们全部负伤,根本无力再阻挡。 回头看了眼正不断往上攀登的陈老虎,薛正紧了紧手里的剑,脚在台阶上借力,越过眾下属直接衝进下方的敌军人群中,硬生生在二楼的拐角处將敌方斩断,只留十来人给上方的下属。 苦苦支撑片刻,就在敌军的围攻下浑身负伤四处伤。 薛正双眼猩红,乾脆放弃防守,剑直指围攻而来的將士,每次刺出,必死一人。 如此一来,身上的伤口越发多起来。 渐渐地,他感觉人已有些脱力,衣服尽数贴著身上…… “哗!” 敌军突然涌动起来:“后方敌袭!” 一声呼喊,敌军们纷纷回头。 一楼的位置突然传来兴奋的高喝:“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了,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大家快衝啊!” 旋即就是洪亮的高喝声:“杀!” 薛正知晓是民兵来了,精神一振,身上竟也涌起一股力量,舞剑的动作更利落。 此刻,尚且还在一楼与二楼楼梯间处的敌军,被赵驱领著的民兵与薛正领著的锦衣卫夹击。 再往上,便是一路逼上四楼的陈老虎与陆中。 踏入四楼那一刻,陈老虎看到的,是两排对准他的火銃。 这一刻,陆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目眥欲裂,近乎大吼:“退!” 四十多支火銃,他们根本挡不住! 站在火銃后的武安国眼中闪过一抹狠辣,手一抬,霸气十足道:“射!” 四十多支火銃齐齐对准陈老虎,点燃引线要发射之际,陈老虎几乎是转身抓住陆中的衣领,对著楼梯间猛衝而下。 陆中一时不察,整个人重心不稳,头直接被撞击到楼梯间,眼冒金星。 可惜陈老虎丝毫不停,拖著他在楼梯间狂奔,四楼下来,拐弯,前往三楼拐角,方才停下。 在陆中眩晕到想吐时,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射击声。 若再跑慢一点,他们二人便要被射成筛子了。 第312章 缴械不杀! 一轮射击结束,四楼彻底安静下来。 “有火銃手在,我等根本无法上四楼。” 陆中强忍著眩晕,神色凝重道。 听著下方的廝杀声,陈老虎心知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从身上摸出一个火摺子,转头对陆中道:“只要点燃火药,將四楼炸了,那將领必死。” 此次为了火攻,他们带了不少火摺子上来,陈老虎身上也备了一支,因是直接抓著绳子跳上船,並未沾水,火摺子还可用。 有火銃手,必然有火药,而火药燃烧爆炸后威力极大,便可不必与火銃手相抗衡。 “我等根本无法接近火药,如何能点燃?” 陆中却是摇头。 要是有油,还可直接將四楼点燃。 那些油都已经用光,更重要的,是如今后有追兵,他们便是想別的办法也难。 身后是吵吵嚷嚷的廝杀声,前方却已经陷入死寂。 楼梯狭窄蜿蜒,会大大削弱火銃的威力,火銃手们必不会下来。 他们也无需下来,只用堵住四楼的楼梯口就能阻止他们的斩首行动。 陈老虎握紧火摺子,身上的疼痛让他很清醒。 正要往前,脚踢得地上的刀“鐺”一声响。 陈老虎低头看去,经过刚刚那番廝杀,地上横七竖八躺著敌军的尸首,还有敌军的刀。 他蹲下身子,从地上连著捡了好几把刀,旋即將那尸首的衣服扒下来。 陆中见他如此动作,便问他:“你这是何意?” “点燃刀上绑著的衣物,就可当火刀用。” 实在不行,他就点燃楼梯间,进而烧上四楼。 陆中一怔,旋即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迅速爬起来,从三楼到二楼,与陈老虎一同扒尸首衣服,捡尸首刀,拉著受伤不能再战斗的三名下属一同给刀裹衣服。 一名锦衣卫道:“不如將尸首点燃丟上去,便不用多此一举。” 陈老虎撕破布料,將胳膊上的伤口繫紧,闷声闷气道:“败坏砚老爷名声的事不能干。” 锦衣卫们纷纷看向陈老虎,旋即低了头继续干手头的活。 几十把刀均被包好,眾人绑著陈老虎和陆中一同谨慎得往上而去,在三楼拐角处,眾人停了下来。 再往上,火銃就可直接打到他们。 陆中接过陈老虎递来的火摺子,点燃刀尖上的衣服,递给陈老虎,旋即就去点下一把刀。 陈老虎待火燃起来,估摸了下洞口的位置,將燃烧起来的火刀对著上方射去。 伴隨“咚”一声响,第二把火刀紧隨其后。 接著便是第三把、第四把…… 那些火刀朝著围在楼梯口的火銃手们迎面飞来,火銃手们下意识躲避,看到火刀胡乱飞著插进柱子里晃动,火銃手们心有余悸。 不等他们再集合,火刀一把接著一把从各个方向射来,在他们躲避时或插入柱子,或落入地板。 火刀攻势下,火銃手们被生生逼退出楼梯口。 眼看四楼船舱已到处是燃烧著的火刀,武安国立刻明白,底下人仍旧想用火攻。 他冷笑,只凭这么点火,怎能点燃船舱? 一声令下,守在他身边的五名士兵分散去灭那刀上的火。 火根本不猛,踩几脚也就灭了,旋即又有好几把火刀飞了进来。 就在几人继续去灭火之际,陈老虎一手一只火刀,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衝到了洞口,右手火刀將散开在附近的火銃手逼退,左手已抡起火刀朝著远处地板上的一个摊开盖子的木箱子射去。 旋即转身,捞著一个火銃手挡在身前,三步並做两步朝楼梯间衝下去。 於此同时,陆中等人跳出来,將手里的火刀越过陈老虎的头顶朝著上方的楼梯口射去,生生將那些火銃手逼退。 被拖拽下来的火銃手瞧见陈老虎那一刻,已被嚇破了胆,连火銃被夺走也无动於衷。 上方却乱成一团。 “灭火!快,灭火!” “轰!” 一声巨响,连带著楼梯间都震动了一下。 陆中等人震惊得双目圆瞪:“竟真的能成!” “趁乱杀上去。” 陈老虎只丟下这句话,一手拎著那被嚇傻了的火銃手,另一只手拿著把大刀,几步便往上冲。 楼梯口的火銃手们虽围在四周,却不敢像之前那般堵著楼梯口。 听到有人衝上来,他们不管不顾,朝著下面就打。 被陈老虎顶在前方的火銃手被乱弹打死,瞬间没了气息。 陈老虎一直拎著他衝上去,趁著火銃手们填弹之际,一连斩杀四人。 此时的四楼已是烟雾繚绕,火药將装著的木箱子炸成碎片,砸进不少前来灭火的敌军身上。 火已在木板上烧著,正沿著四周瀰漫。 陆中等人衝上来,直接对上火銃手们。 陈老虎压力大减,转头看向身边只有八人相护的武安国。 將那挡墙的火銃手一丟,以极快的速度衝到武安国附近,劈头砍死挡在武安国面前的一士兵,便要压上前。 武安国赶忙后退,四周的士兵立刻迎上陈老虎。 “杀了他!” 武安国大喊著,拔出大刀,看那陈老虎一刀一个,便被嚇出一身冷汗,转身就要绕柱而逃。 陈老虎大喝一声,劈死一士兵后,丟下那些士兵,追击上去,狠狠一脚踢在武安国的后背上,將武安国直接踹到在地,脚往其身上一踢,將其翻了个身,右脚仿若钢钉般钉在武安国的胸口,让其不得挣扎分毫。 “啊!” 看著那把染血的大刀在眼前越变越大,仿若势不可挡,武安国失声惊呼。 下一刻,刀尖刺破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老虎双手紧握刀柄,狠狠用力压去,只听“咔”一声,脖颈被扎穿,一颗滴著温血的头颅便被举到空中,他大喝:“尔等主帅已死,速速归降!” 那咆哮声仿若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將敌军震得魂不附体。 陆中大喜,立刻高声附和:“缴械不杀!” 跟著上来的三名受伤的锦衣卫也齐声高呼:“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不过五人,却喊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武安国那颗被高举的头颅,足以磨灭士兵们的斗志。 火銃、刀纷纷被放下,陆中等人立刻收走所有武器,並將他们逼入角落。 陈老虎將头丟给陆中,转身从窗户爬出去,砍死站在高台上的旗手,仰头就可看到武安国的帅旗正在隨风飘荡。 提了提手里的刀,对准成人大腿粗的旗杆猛砍三下,那刀就彻底卷刃了。 陈老虎將刀往地上一丟,粗壮的双臂抱住上方的旗杆,大喝一声,便用力沿著砍处的口子反方向拽。 那旗杆摇晃了下,並未倒下。 陈老虎鬆手,重重呼出口浊气,压低下盘,双手再次抱住旗杆下拉。 “嗬!” 一声怒吼,那旗杆被拽得一点点往陈老虎的方向弯,旋即便是“咔”一声巨响,旗杆缓慢往下落去。 陈老虎往旁边用力一推,旗杆带著旗子滚落到甲板上,往日威风凛凛的帅旗,此刻瘫软在地,残破不堪。 陈老虎仰天虎啸:“敌军首领已死,尔等速速受降!” 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出,附近船只的將士们纷纷看向旗舰。 高台上站著一员虎將,而那本该迎风飘扬的帅旗已消失无踪。 第313章 胜 寧王炮船上的將士们被震得头皮发麻。 武大人被杀,將旗被夺…… 此仗还如何打? 海面上有一瞬的安静,旋即就是朝廷军响彻天际的欢呼声。 所有朝廷军狂热地仰视高台上那位勇士,拼尽全力为他喝彩。 欢呼声仿若有劈山断浪之力,將寧王军的斗志击得粉碎。 杨维忠更是“哈哈”狂笑,“成了!竟真成了!” 今日真的一雪前耻了! 杨维忠双眼儘是志在必得:“传令,不惜一切代价炮击敌军,占领此海域!” 旗手立刻挥舞旗帜,將此命令传向其他炮船。 朝廷水军士气大涨,填炮的动作乾净利落。 万炮齐发,多半都打中敌船。 寧王军炮船仓惶应对,连连失守,乱成一团。 没有指挥,犹如无头苍蝇,只能被动挨打。 有离潜龙岛近的炮船转头就往岛的方向衝去,其其他船见状也立刻跟上。 原本威风凛凛的寧王船队,此刻犹如丧家之犬般逃窜回老巢。 朝廷军的炮船不肯轻易放过他们,追上去一路轰炸,一直追到重兵把守的潜龙岛附近才停下。 整片海域响彻朝廷军的欢呼。 在欢呼声足以穿透海面,越过百来艘安静驶来的划子,传到远处的海寇岛上。 …… 欢呼声中,陆中从窗户探头出来大喊:“火要彻底烧起来了,快退!” 陈老虎刚一动,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好在双手抓住高台的栏杆稳住身形,再要离开,双腿一软,竟跪坐在地。 他想要起身,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力竭了。 陈老虎听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脑子里响起各种杂乱的声音。 先是族长的殷殷叮嘱:“陈砚是我陈族的希望,你若不死,就不可让人动他分毫。” 紧接著便是他爹的声音:“家里我会顾好,你安心跟著砚老爷去办大事。儿啊,你不用再往山里钻了。” 他娘说:“出门在外,要记得添件衣裳,別仗著年轻不拿身子当回事。” 媳妇说:“你是能人,我不拘著你,你就记著家里有媳妇孩子等你回来,別看到外面的女子就走不动道了。” 孩子说:“爹爹是最厉害的,我也要像爹爹一样厉害!” 陈老虎仰头看著天,小声嘀咕:“可算把人杀了。” 又道:“砚老爷倒的酒不能喝,备的菜不能吃,更不能让他行礼。” 都是要命的。 陈老虎想著想著,竟痴痴地笑了起来。 渐渐地,耳边只剩炮声。 那炮声仿佛离他越来越远,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等你斩首成功,咱们就去攻城捉拿寧王,潜龙岛也是块硬骨头,全靠老虎兄来啃。” “老虎兄是不世出的奇才,我陈砚要带你封侯拜將!” 陈老虎被嚇得一个激灵,瞬间睁开眼,旋即便是大口大口喘气。 他竟梦到了砚老爷。 太嚇人了! 原本酸软无力的身躯,此时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气,竟让他扶著栏杆站起身。 一眼望去,高台的一角已经被火烧起来。 陈老虎选了一处没有火的地方下去。 原本爬出来的窗户已经被烈火吞没,缝隙间冒著滚滚黑烟。 下方已无处落脚,很快火就会把高台也彻底烧著。 陈老虎站上栏杆,朝海面纵身一跃,人便犹如炮弹般划过弧线,朝著海面落下。 “咚!” 水花四溅开来,陈老虎被海水包裹著一直往下沉。 不知落了多久,人停住,再缓缓上升。 他极力將头往后仰,终於,口鼻露出了水面。 放鬆手下,身子便隨著波动的海面漂浮著。 浑身的伤口被海水冲刷,疼得厉害,陈老虎却一动不敢动。 砚老爷说了,落水后不折腾,水就会將人浮起来。 只要没有大风浪,將口鼻露出来,人暂时就不会死。 就这般飘著,浓烈的疲倦感袭来,让陈老虎意识渐渐模糊…… “老虎兄果真勇猛无双!”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让陈老虎嚇得又睁开了眼。 竟又梦到砚老爷夸他了! 下一刻,就听砚老爷道:“快將他捞起来。” 完了,这次醒著也能听到砚老爷的声音。 旋即就发觉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拉拽,整个头都露出了海面。 陈老虎下意识扭头去看,就见本该留在岛上的民兵竟拉著他奋力向前。 那民兵拼尽全力將他拽到一艘划子旁边,船上立刻有两人帮忙將他拽上划子。 浑身是水的陈老虎正大口喘气,眼角余光见到一人蹲下来,仰头对著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旋即就见陈砚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知行叔,全靠你了。” “他受的都是皮外伤,血流得太多,要好好养养。”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老虎回过头,看陈知行拿著把剪刀,將他后背的衣服剪开后给他处理伤口。 此刻陈老虎方才明白,他不是做梦,他被救了。 被砚老爷救了。 旋即,他就见陈砚站起身,双手抱拳,对他深深一拜,郑重道:“我替松奉的百姓拜谢老虎兄!” 陈老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陈老虎这辈子完了! 旋即眼前一黑,上半身往前栽。 陈砚立刻转身坐下,用背顶住陈老虎沉重的上半身。 不等他发问,就听陈知行道:“没事,睡著了。” 陈砚颇为敬佩:“老虎兄实非常人,如此动乱之际,竟还能安然入睡,此等定力令人钦佩。” 陈知行头也不抬道:“砚老爷累狠了,也照样会昏睡过去。” 陈砚探了下陈老虎的鼻息,確认真的是睡著后,方才看向远处。 此时,百来艘划子在炮船之间穿梭。 红夫人在远处的划子上指挥,见到海里有人,无论生死,无论敌我,都捞起来。 到了此时已没了敌我,只有生命。 在民兵们打扫战场之际,杨维忠领著朝廷炮船取代寧王的炮船,占据了这一片海域,彻底切断了松奉城与潜龙岛的通道。 松奉城被彻底围起来,成了一座孤城。 海军的大胜,彻底將局势逆转。 將士们士气高涨,恨不能当天就將城攻下来。 总兵兰剑荣颇为激进,屡次提议不惜一切代价,即刻攻城。 裴筠见底下战意颇盛,加之所剩粮食实在不多,如今松奉已是孤城,便不再拖延,下令攻城。 可连续攻了四日还是攻不下来。 军中的粮食只剩两日所用。 第314章 入帐 就在裴筠一筹莫展之际,陈砚率领民兵前来送粮。 裴筠大喜,当即在营帐中召见了陈砚。 “见过总督大人。” 陈砚恭敬行礼。 裴筠笑著道:“陈三元不必多礼,早在京中,你我二人就於大殿之上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得见,陈三元著实长大不少。” 所谓一面之缘,不过就是他看著陈砚在大殿上撞柱子。 陈砚不由感嘆,到底还是这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厉害。 如此一番话,就將上下级的会面,变成了晚辈拜访长辈。 不用官身,陈砚此次前来无论是邀功还是再提什么策略,裴总督都可拖延,以免引起在场將领们的不满。 陈砚躬身道:“下官来松奉后长进不少,只是位卑言轻,无法阻拦寧王造反。好在下官招安了海寇岛眾海寇,能將岛上粮食尽数送往军中,助大人一臂之力。” 见他並未邀功,又一副诚恳模样,裴筠不由对陈砚高看了几分。 如今战事胶著,若在此时邀功,或动摇军心。 既然陈砚懂这个道理,裴筠就鬆了口:“陈三元与海寇岛眾人在此次立下大功,本官都看在眼里。” 目光又一一扫向在场眾將领:“此战之后,朝廷必会按军功嘉奖诸位,还望诸位能群力群策,平定叛乱。” 帐內眾將领齐齐行礼应是。 总兵兰剑荣一步踏出,朗声道:“大人,松奉已是孤城,城內不过两万余人,我军兵眾甚广,不若同时从四门攻打,儘早將他们拿下!” 一听此言,裴筠便是一个头两个大。 城內的两万人,乃是有火銃大炮的两万人,若真那般容易打下来,他们又怎会连攻四日都被打退? 可瞧著兰剑荣的神情,就知他在贪功。 裴筠就將目光落在了陈砚身上。 今日特意將陈三元请到帐中,就是为了解决如今的困境。 这位陈三元年岁虽小,却很是厉害。 此次能大败寧王水军,全靠他献策。 裴筠笑得和善:“陈三元以为该如何破局?” 陈砚拱手:“下官有一计,或可破城。” 帐內眾人齐刷刷看向他,兰剑荣更是双眼一眨不眨。 “何计?” 裴筠追问。 陈砚道:“城外既然难破,何不让人从城內开门?” 闻言,眾將领瞬间鄙夷起来。 兰剑荣更是嗤笑一声,嘲讽道:“若真如陈大人所言,我们又何必在此苦战?” “此时城內必是戒备森严,谁能私自开城?” “陈大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眾將领纷纷讥讽。 此次大败水军,功劳全被杨维忠给得了,所有人都攒著一股劲要破城立功,陈砚献此计,无论成功与否,都是要磨灭他们的战功。 见他们嘲讽得越发厉害,陈砚心中冷笑。 一群只想吃鸡不想啃骨头的武將,如何能打胜仗? 他本想给这些人留脸面,既然这些人不要,他也就不给了。 陈砚对著裴筠拱手:“下官在城內留了一个后手,此时正好能用上,大人不妨让下官一试,纵使不成,眾位將军再攻打也不迟。” 总兵兰剑荣闻言再次嘲讽:“正是攻城的良机,若让你延误了,导致战事有变,你可担得起责?” 陈砚瞥他一眼,讥讽道:“总兵大人领军在松奉城下强攻四日也不见將城攻破,你该担什么责?” 闻言,兰剑荣大怒:“本官竭尽全力,要担什么责!” 陈砚“哦”一声,横眉冷对:“总兵如此努力还攻不下城,那就只能证实总兵无將帅之才,既如此,你如何还敢担这总兵之位?” 兰剑荣盛怒之下,朝著陈砚逼近一步,怒喝:“小儿何敢妄言!” 那气势,仿若下一刻就要拔刀斩杀陈砚。 若换了旁人,此时或许就要退让一步。 何必为了意气失了性命? 可陈砚向来骨头硬,连徐鸿渐的屁股他都敢摸,如何会被兰剑荣给逼退。 兰剑荣若敢在中军大帐斩杀他,文官集团必不会让兰剑荣活著! 文官平日內斗严重,一旦勛贵或武將等敢跳出来,他们必定放下成见一直对外。 陈砚丝毫不惧,抬头看向兰剑荣,嗤笑道:“总兵这血性若放在攻城上,早將寧王叛乱平定了。” 兰剑荣本是见陈砚官小,年纪也小,以气势嚇唬一番。 谁知陈砚变本加厉,他这怒火“蹭”一下上头,果真就要去拔刀。 帐內的其他武將赶忙去拦,又是一番安抚,方才让兰剑荣放下刀,怒声道:“今日看在眾將领面上,暂且饶过你!” 在其他人看来,此时陈砚只需默不作声,此事也就揭过去了。 谁料陈砚又道:“总兵破城的本事没有,砍自己人的本事很大,莫不是这总兵之位就是靠砍己方官员升上去的?” 眾將领均是倒抽口凉气。 这陈大人嘴皮子怎的比杀人的刀还利?! 这是要气死总兵大人! 此刻,兰剑荣的肺都快被气炸了,双眼猩红。 自他升任总兵,何曾有人敢如此讥讽於他? 如此小儿,怎能不教训?! 兰剑荣挣脱开按著他手的下属,“鏘”一声就將刀抽了出来。 眾將领被嚇得死命按住他,就怕他盛怒之下真的挥刀。 更有人直接跳到他背上,將他用力往地上压。 如此动乱之下,裴筠头皮发麻,根本坐不住,只得起身怒道:“大帐內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眾將领的动作一顿,纷纷鬆开兰剑荣。 没有人阻拦后,兰剑荣也不闹了,只是沉著脸站在一旁,双眼死死盯著陈砚,仿佛要將陈砚盯出一个洞。 陈砚对著他嗤笑一声,转身又对裴筠拱手,应了声是。 裴筠瞧著下方恭顺的陈砚,便捂住了额头。 若非刚刚瞧见陈砚对兰剑荣露出獠牙,他还真就信了这是位乖顺的后生。 这陈三元虽有大才,然年轻气盛,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未免陈砚再说出什么激怒將领们的话,裴筠將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方才问陈砚:“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办。” 陈砚恭敬道:“想要不废一兵一卒破城,关键在松奉知府胡德运。” 裴筠顿时坐直了身子:“胡德运敢如此冒险?” “回稟大人,胡德运的亲眷由锦衣卫总旗陆中照料,若让锦衣卫出面,必能让其弃暗投明。” 此刻,陈砚只觉陆中实在强得可怕。 第315章 城外叫骂 作为官场老油条,裴筠又怎会不懂陈砚话语里的意思。 既然锦衣卫能背这等恶名,裴筠便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们有交情,此事就交由陆总旗试试,若实在不成,我们再另想办法。” 裴筠话语间儘是体谅。 陈砚也就顺坡下驴。 走出大帐,陆中快步迎了上来,见陈砚点了头,他道:“本官早知此事能成。” 那些文官平素满嘴的仁义道德,真办起事来比他们锦衣卫还狠毒。 陈砚看了眼陆中惨白的脸色,便道:“骂阵由本官亲自来,你传递消息就是。” 上次攻打水军,陈老虎与陆中等人皆受了不少伤,这几日一直在海寇岛小心静养,若非朝廷军迟迟攻不下松奉城,陈砚也不会让陆中负伤前来。 陆中神情一凛:“陈大人可知这文官最该爱惜自己的名声,如此脏事该是我锦衣卫办。” 若抓他人妻儿老小来威胁的事传出去,陈砚必定被清流不齿。 官声若坏了,想再往上升就难了。 正因此,文官们私底下无论做了什么腌臢事,面上必定是品行清正。 陈砚意味深长:“本官不过是去城外骂阵,你锦衣卫用暗语传递消息,本官又如何能知晓?” 他又不傻,怎会主动败坏自己的名声? 双手往身后一负,他眉头一挑,笑道:“陆总旗信不信,此次骂阵过后,本官的官声会更好?” 陆中挠挠头:“此话要是別人说的,我陆中肯定不信,陈大人说的我就信。” 陈砚笑道:“那就走吧。” 转身,朝著松奉城外大步而去。 此次他身边的人都露了脸,现在也该他来露脸了。 他为了平叛可是办了不少事的,总不能不宣扬吧? 有功不表,犹如锦衣夜行,他陈砚是万万不能吃这等大亏的。 兰剑荣等人不远处站著,等陈砚走过,他们就不远不近地跟著。 陆中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对上兰剑荣:“你等跟著我们作甚?” 面对锦衣卫陆中,兰剑荣没了在帐內的火气:“本官连攻数日都无法破城,就想见识陈大人如何让城內人开门。” 其他人齐齐冷笑,虽未开口,脸上儘是嘲讽之意。 陆中心里不忿,正要再开口,就听陈砚道:“兰总兵可要睁大眼好好学。” 兰剑荣恼怒:“你既夸下海口,本官就看看你怎么叫开门!” 陆中憋著口气,本想反驳,奈何嘴笨,只能扭头期盼地看向陈砚。 陈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旋即將目光落在兰剑荣的甲冑上,嗤笑一声:“若非总兵攻不下城,又何须我一个文官上前骂阵?” 眾武仿佛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武將打不了胜仗,被文官嘲讽,他们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兰剑荣更是眼皮跳个不停,正要嘲讽回去,就听陈砚继续道:“本官骂不开城门没什么要紧,总兵攻不下城,就等著君父降罪吧。” 此一句话便彻底让兰剑荣铁青了脸,盯著陈砚的双眼仿若在喷火。 陆中心情颇为畅快,立刻道:“待战事结束,本官必將此地事无巨细向上稟告!” 眾將领脸色大变,不由多了几分惊恐。 陈砚向来不与手下败將多话,领著陆中走到北门。 此时已休战,城下將士就地吃饭休息,城墙上,一门门大炮对准城下,寧王的旗子隨风飘荡,城上的將士们严阵以待。 陈砚按照地上的刨坑估摸著火炮射程,堪堪站在射程外,拧开带来的水壶灌了几口水润嗓子,旋即慢悠悠盖好掛在腰带上。 为了今日的骂阵,他可是做足了准备。 沉了沉心神,陈砚提起一口气,仰头对上城墙:“反贼寧王,沐浩荡天恩,享滔天富贵,上该敬谢天恩,翊卫圣躬,下该亲抚百姓,以安民心。然尔豺狼不思报效,反覬覦九鼎,兴无名之,祸乱一方百姓,致使父老泣血,民不聊生……” 如此一开腔,来看热闹的一眾武將都懵了。 不是要让人开门吗,怎的骂起寧王了? 莫不是还指望寧王被骂醒,亲自开门投降不成? 城墙上的將领听出是骂寧王,赶忙派人去稟告。 自水军被击败后,松奉成了孤城,城內士气低迷,加之朝廷军持续不断攻城,寧王唯恐破城,便徵用了城下一户人家的宅院,亲自督军。 每日他必要给眾將士许诺种种好处,以振奋军心。 世人逐利,寧王以利诱之,果然大大提高士气,手下將士一次次击败攻城的朝廷军。 因此,属下极快就將其“请”了过来。 寧王登上城墙,就听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背君弃义,是为不忠;祸乱苍生,是为不仁;背祖忘宗,是为不孝;枉顾人伦,视为不义,如此豺狼之性,天道不容,祖宗不齿,万民唾弃!青史之笔,留尔万年奸名……” 那骂声仿若一根根钉子,被铁锤一一砸进寧王的心口,使得寧王眼前一黑,险些被气晕过去。 身旁的將领赶忙扶住他,方才不至於让他在眾將士面前失了脸面。 寧王缓过神,下面的骂声丝毫未停歇,且用词越发歹毒。 寧王自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所见之人从来都是对他恭敬有加,何曾被人如此当眾叫骂过。 可他堂堂王爷,口才哪里能跟文臣陈砚相比,怒极之下,良久才憋出一句“竖子敢尔!” 可惜与那“天雷殛顶,神人共戮”比起来,实在软绵无力。 浑身沸腾的血冲向头顶,让寧王目眥欲裂,恨不能將底下的陈砚剥皮拆骨! 陈砚终於停下,拿出水壶慢悠悠喝了几口水。 就在眾人以为他已经要歇下时,他將水壶往腰间一別,再次仰头,露出那张尚有几分稚嫩的脸,对著城墙上的寧王再次开骂。 寧王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指向城下的陈砚,转头对將领道:“用大炮轰死他!” 那將领小心翼翼道:“王爷,火炮打不了那般远。” 这下寧王连头髮丝都在颤抖。 奇耻大辱! 简直奇耻大辱! 他城內两万將士,竟奈何不了一小小同知,任由一乳臭未乾之小儿如此羞辱於他! 第316章 传递消息 那將领见寧王已是双眼猩红,仿若要吃人般,忍著惧意提醒:“文人是会骂的,王爷何不找文人来与其对骂?” 让他们这些武將打仗行,让他们骂人,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个脏话,若此时骂出来,就是落了王爷的脸面。 倒不如让文人来对付文人。 他们都是同样读书的,必定能跟城下那位陈同知一般骂人不带脏字,且那漂亮词不带重样。 “对!”寧王恍然大悟,当即令人去请他的一眾幕僚登上城楼。 让他失望的是,那些幕僚根本不是陈砚一战之敌。 当那些幕僚开口时,陈砚便连著那些幕僚一块儿骂:“尔等衣冠禽兽,沐猴而冠而,助紂为虐,为天地所不容,必悬首熏街,万民唾尔面……” 一年纪稍大的幕僚被气得鼻歪眼斜,竟当场晕倒过去,其他人被气得指著陈砚,却是半晌也骂不出一个字。 如此动乱之下,便无人在意一直未开口的刘先生目露讚赏,仿若在欣赏一篇绝世好文。 寧王更怒:“如此多人,竟骂不过黄口小儿,本王养你们有何用!” 那些幕僚早已被陈砚骂成了孙子,此时寧王这番训斥实在轻飘飘,激不起他们內心一丝波澜。 幕僚们败下阵来,那陈砚更是气势大涨,仿若今日要將寧王骂到自尽方才肯罢休。 寧王无奈之下,本想忍耐。 奈何姓陈那小子实在猖狂,终究让他忍无可忍。 若非一丝理智尚存,他怕是已派兵出城去斩杀陈砚小儿。 那陈砚骂寧王不够,竟又骂起千户所的千户冯勇。 从负国负民,噬主噬祖,到天地共愤,神鬼同诛,骂得本就在守城墙的冯千户恨不能喝陈砚的血,吃陈砚的肉! 那陈砚越发囂张,连知府胡德运都不放过,甚至在骂胡德运时变本加厉,身旁竟还有人帮腔,时不时还有口哨声响起。 与冯勇比起来,陈砚骂胡德运的时间更长,与骂寧王的时间不相上下。 足足一个时辰后,底下的叫骂声才停歇。 寧王等人恨得牙痒痒的同时,却是大大鬆了口气。 被人指著鼻子辱骂,实在无法忍受。 与城里眾人相比,城外的武將们惊恐程度也不遑多让。 那些本要来看热闹的武將们此时头皮发麻,嘴巴微张,目光呆滯。 阵前骂战自古有之,可能像陈大人这般骂出高度,骂出境界者实属从未见过。 他们素来知道文官嘴皮子厉害,却没料到能利过他们的刀剑! 这便是多读书的好处! 当陈砚转身对上他们那一刻,武將们竟都被嚇了一跳,一个个目光闪躲,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此刻他们方才明白自己等人为难陈大人,是多么的无知。 好在他们与陈大人是战友,陈大人並未拿出几分功力骂他们。 “借过。” 陈砚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一刻,眾武將迅速为其让开了一条道。 陈砚朝著眾人一拱手,瀟洒离去。 锦衣卫总旗陆中,满脸崇拜的紧隨其后。 眾武目送他们离去,方才心有余悸道:“陈……陈大人不愧是三元公……” “文臣万万不可招惹!” “文人杀人不用刀,用的是笔与口才……” 议论完后,眾人便齐齐將目光落在最前方的总兵兰剑荣脸上。 见其神情恍惚,就知他也被陈砚的气势嚇住,当即便有人劝道:“我等安心打仗便是,不必与陈大人为敌。” 其他人连连称是。 这些话听在兰剑荣耳中,却叫他怒不可遏。 他怒目扫向眾人:“你等究竟是那陈砚的兵,还是我兰剑荣的兵?!” 眾武低头不语。 兰剑荣死死握拳,盯著陈砚的背影,咬牙道:“嘴皮子再厉害,也比不得刀硬!” 此战本该是他兰剑荣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如何能叫那陈砚抢了去! 见陈砚往裴筠的大帐去了,兰剑荣当即快步跟上。 到帐外时却被拦住。 想到陈砚等人进大帐犹入无人之境,他堂堂总兵却被拦住,心中的愤恨更甚。 待到陈砚从帐中出来,裴筠才让他入了大帐。 行过礼,兰剑荣便立刻道:“那陈砚在城外胡乱叫骂了两个时辰就走了,难不成是想骂醒那些叛军,让其主动投诚不成?依下官看来,陈砚此举虽解了气,於战局毫无用处,不如让下官领兵亲自拿下松奉城,押送叛贼回京!” 闻言,裴筠却是笑得和善:“兰大人不必担忧,陈大人以骂战为掩护,实则已传递消息给埋藏在城內的锦衣卫了。” 兰剑荣大惊。 城內竟还有锦衣卫? “何时传递的消息?” “陈大人骂人时,夹杂了他们锦衣卫的特定暗號,你我自是不知。” 裴筠轻抚鬍鬚,神情颇为放鬆。 这陈三元实在奇思妙想,竟能在狠狠噁心城內叛贼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递消息。 实在令人嘆服。 这便是本朝第一位三元公的才智啊! 就在他讚嘆之际,兰剑荣煞风景的询问响起:“单靠几名锦衣卫如何能开城门?” 裴筠笑容淡了些:“陈大人还留了后手,兰大人不必担忧,且等著就是。” 如此一句,就將兰剑荣彻底打发走了。 裴筠回想刚刚听到的那场酣畅淋漓的骂战,拿出纸笔,將其一一记录。 待停下笔,再细细看片刻,连连称奇:“果真是出口成章,实在精彩!” 这些时日的担忧疲倦,仿佛在这场酣畅淋漓的阵前骂战中消失无踪。 实在爽快! 与裴筠的兴奋相比,松奉城墙上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敢在此时触霉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与寧王等人的愤怒不同,府衙內的胡德运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旁始终跟隨他的锦衣卫刚刚得到消息,陈砚让他打开城门。 城门上下都有重兵把守,连靠近都难,如何能开城门? 胡德运双手背在身后,垂著头疾步在屋內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 那锦衣卫始终如根柱子般佇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胡德运走到锦衣卫面前,不甘心问道:“陈砚真让我开城门?让我胡德运开城门?” 锦衣卫乾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是。” 胡德运反手指著自己的脸,瞪大双眼:“我胡德运?” “是。” “嘿!” 胡德运一甩衣袖,气极反笑:“我胡德运何德何能!” 那地面仿佛烫脚,让他一刻也停不住脚。 “陈砚还真看得起我胡德运!我怎么开?我还没靠近城门,脖子就被人砍了碗大个疤。” 旋即又伸出两根手指:“有近两万人守在城墙上!是近两万人!” 第317章 挣扎 他胡德运能在官场混到现在,靠的就是缩著尾巴做人。 可是现在,陈砚要他当拋头颅、洒热血的忠勇之士,这不就是绝了他的生存之道吗?! 不行不行,这事儿他不能干。 不如乾脆装病,闭门不出…… 那锦衣卫见他脚步越来越慢,脸上已露出狡诈之色,出声提醒:“如今在城墙上的不到一万將士。” 胡德运下意识反驳:“剩下的一万多都在城里,城墙上发生变故,他们立马就都上去了。” 锦衣卫心道果然。 他跟文官打多了交道,见胡德运如此就知他心生退意。 陆总旗既已传了令,就必要办到。 锦衣卫语气变得森冷:“胡大人!” 胡德运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嚇了一跳,抬头看去,就见那锦衣卫脸上一片肃杀:“想想你的妻儿老小。” 胡德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的命门还捏在锦衣卫手里。 这一瞬,他突然失去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几乎是一步步挪到太师椅前,双手撑著把手缓缓坐下,垂著头,呆呆盯著地上某一处。 锦衣卫並未再开口,屋子里便陷入了沉静。 胡德运突然苦笑起来,笑著笑著双眼就渐渐湿润,抬眼看向站在门口如同木头人的锦衣卫,长啸一声:“何至於將本官逼迫至此啊!” 回应他的,是锦衣卫无情的声音:“陆总旗下令,明日天亮前要开城门。” 胡德运那满腔的怨恨不甘转瞬被心灰意冷取代。 与这些锦衣卫多说无益。 他深深嘆口气:“本官命不久矣!” 木头人锦衣卫瞥了他一眼,再次开口道:“此次於胡大人而言是天大的机遇,若能立下此等大功,胡大人或可安然无恙。” 胡德运死了的心突然又活了,他猛地扭头看向锦衣卫,激动问道:“此话当真?” “陈大人一向料事如神,既如此说了,便有极大可能。” 此次锦衣卫多说了几句话。 胡德运“嘖”一声:“你怎的不早说?” “此等与任务无关之话,为何要说。” 那锦衣卫回答得理直气壮。 怎么会无关? 怎么会无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啊? 啊! 胡德运內心咆哮,这事关他的身家性命! 再看一眼那锦衣卫手里的刀,胡德运心中默想,自己心情好,不与这锦衣卫计较。 如今松奉已是孤城,败局已定。 一旦寧王落败,他这个知府必定会被清算,到时必被砍头。 若能在此时立下大功,或许还真能让他活命。 胡德运越琢磨越觉得陈砚说的不错,这正是他的机遇。 可城內情境於他和锦衣卫们是大大的不利,想要办成此事谈何容易。 纠结挣扎之下,胡德运重重嘆口气,一甩衣袖,再次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內急躁地走来走去。 连著走了两刻钟也没想出个办法。 “哎,这陈大人怎么就不给我出个主意!” 陈砚既然能想到让他开城门,肯定能想到如何让他开城门。 说完,还偷偷拿余光瞥了眼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见他嘴巴一动不动,不由失望。 陈砚竟真的没给他出主意。 哎! 只能靠自己了。 他手头只有府城衙役能用,想要在守城军眼皮子底下强行开城门是不行的,只能来个调虎离山之计。 胡德宇虽没打过仗,戏文还是看过不少的,知道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輜重。 若粮草起火,寧王军必会竭力救火,到时他就有可乘之机。 烧粮、开城门可是两大功劳,要是全被他胡德运占了,不止他妻儿老小能活命,他胡德运也能活命。 只是想要烧粮草绝非易事。 自寧王水军被打败,松奉成了孤城后,寧王先是派人在城內百姓家搜颳了一波粮食,再合著城中所剩粮草輜重一同放在离北门不远处的一座宅院內,交由重兵把守,旁人想要靠近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胡德运是个例外。 毕竟他还要领著府衙的官吏衙役们给寧王当苦力。 朝廷军攻打频繁,城墙上要一直有重兵把守,城內两万將士只能趁著战事间隙换班休息,一旦朝廷军攻城,所有將士必须登城墙。 如此一来,城內的寧王军可谓疲惫不堪,这后勤一事,也就落在了胡德运的身上。 除了烧火做饭外,挑水、砍柴等,都需胡德运领著衙役们动手。 光是这么些时日的折腾,胡德运便瘦了不少,底下人更是怨声载道。 原先胡德运对此极不满,此时却觉这是天赐良机。 成不成也只能冒险一试。 於是胡德运將他的心腹蔡通判喊了过来,如此这般一说,直接把蔡通判嚇得嘴唇直哆嗦:“大……大人……烧粮草后我们立刻就会被寧王杀杀杀了的!” 如今整座城到处是寧王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胡德运这会儿必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只能毛著胆子道:“富贵险中求,只有把握住机会,才能翻身。眼看著寧王就要败了,若我等不干,迟早会有別人干,等朝廷军破城,我等就再没机会了,要想法子自救啊!” 蔡通判咽了口水:“可可可……我不敢……” 胡德运怒了。 瞧瞧人家陈大人,手下各个勇猛无双,怎么他的手下都是这等没用的软骨头! “本官素来最信重你,方才在如此危急时刻拉你一把,你可得想好了。” 见胡德运神情已冷了下来,蔡通判就知他若不干,府台大人必要灭他的口。 要是答应了,他也活不过今晚。 如此反覆挣扎,最终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胡德运连著抽了他几大嘴巴子,蔡通判根本不醒。 他就知这人肯定不会为他办事,又怕他走漏风声,乾脆將其关起来。 想要办成事,就得找硬骨头。 胡德运当即想到手下的聂通判。 这位聂通判一直都是府衙的刺头,往常不好好帮胡德运办事,胡德运私下整了他很多次,让他吃尽苦头,这位聂通判表面恭顺了,实际要让他干点什么事,依旧是不愿。 於是这府衙劳心劳力的活儿就全落在这位姓聂的通判身上,当初陈砚来松奉,也是派的这位聂通判去迎接的。 原想等这位聂通判与陈砚走近了,將两人一锅端,谁知这聂通判不肯就范,陈砚更是…… 哎,不提也罢。 如今倒是有可能派上用场。 第318章 开城门 胡德运將聂通判找了来,同样的话术一蛊惑,就道:“如今天大的功劳等著我等去捡,万万不可错过了!” 与蔡通判不同,聂通判当即答应了。 胡德运大喜,只觉果真还得是硬骨头能担事。 拍拍聂通判的肩膀,郑重其事道:“此重担只有你能挑起,你我二人联手,必能办成此事!” 聂通判依旧板著脸,对胡德运道:“下官帮的是朝廷,是松奉百姓,並非为了帮府台大人立功。” 胡德运才懒得管他是为了谁,反正帮了他就行。 聂通判带著衙役搬了柴火往城內藏有粮草輜重之宅院前行,胡德运则领著假扮成衙役的数名锦衣卫,前往北门。 衙役们最近总干这些苦力活儿,进入粮草重地时,守军们只稍稍一查就放行了。 聂通判领著衙役们进入后,在士兵们的戒备下,將劈好的木柴整齐地码在靠墙的位置。 趁著那些把守的士兵们不注意之际,往里面塞几把火绒,將火摺子往里面一夹,就领著衙役们离开。 …… “閒杂人等,不可靠近城墙!” 胡德运还未靠近城墙,就被一士兵拦住。 胡德运“嘿”一声,指著自己的官服道:“你瞧清楚,本官乃是松奉知府!” 旋即又一摆手,不耐烦道:“本官不与你这等无名小卒多话,將你们管事的人找来。” 士兵正犹豫,就见胡德运脸色一沉,暴怒道:“还不快去?耽误了本官的要事,小心你小命不保!” 士兵被胡德运的气势压制,不敢再耽搁,跑去请了一位將领过来。 那將领看到胡德运时,不由皱眉:“胡大人有何事?” 士兵怕胡德运,他可不怕。 以前这松奉知府是胡德运,如今整座城都被他们占据了,就是他们说了算,至於胡德运? 也就是名义上的知府,帮著他们办些杂事罢了。 胡德运一收气势,露出諂媚的笑,凑近那將领,挡住別人视线时往那將领手里塞了银锭子。 那將领一摸,不动声色地將银子塞进甲冑里,语气也好了些:“城墙重地极危险,胡大人怎的过来了?” 胡德运立刻做出愤怒状:“本官听闻那陈砚小儿今日在城外大骂王爷,心中不忿,必要与他交锋一二!” 闻言,那將领的神情便意味深长起来。 那位陈大人不止骂了王爷,还骂了眼前这位胡大人。 王爷被骂得下城墙时险些踩空摔倒,这位胡大人怕也是气疯了,才想骂回去。 既收了银子,那將领必要提点两句:“府台大人,那陈砚骂人的功力实在深厚,寻常人根本不是其对手,就连王爷的幕僚们都败退下来。既然他已经消停了,我看您还是当没听到吧。” “本官都被骂得抬不起头了,如何能当没听到?” 胡德运几乎是瞬间提高音量:“那陈砚小儿竟敢如此折辱於我,往后府衙上下谁还会服我?!” 城墙上下的將士们纷纷用眼角余光往胡德运身上瞥。 想到今日那陈砚的骂阵,眾人心中便有些爽快。 平时都是这些个官老爷威风八面地训斥他们老百姓的份,今日竟被那位陈砚陈同知劈头盖脸骂了一个时辰,简直是大快人心。 再看胡德运那压不住的怒火,他们更是险些要笑出声。 那將领又劝了胡德运几句,胡德运却非常坚持,还道:“今儿他敢在城外这般骂王爷,明儿个还指不定要干什么事!” 又道:“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怕不是还留了人在城內,什么时候就来暗杀本官了。” 將领心想,就算城內真有陈砚的人,只要敢露头,必定被杀,还怎么能暗杀胡知府? “胡大人莫要为难我,上头有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上城墙。” 想来是银子起了作用,將领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你若真想上城墙,就先去请示王爷。此时天色已黑,胡大人就算想骂回去,也需等到明日了。” 为防止被偷袭,夜间的城墙戒备更森严。 胡德运面露失望之色,很快又强打起精神,对那將领道:“我特意带了几桶糖水过来犒劳各位,总不好再带回去,就给各位分了吧?” 一听是“糖水”,眾將士便不可遏制地咽口水。 將领看向胡德运身后,此时身后有六辆独轮车,车上放著一个个大木桶。 想来里面就是糖水了。 莫说手下那些兵,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想喝。 他虽信任胡德运,不过这种关键时候容不得一点粗心,就让胡德运先喝一碗。 胡德运也不恼,真就当眾舀了一碗糖水,一饮而尽。 旋即仰著头对守城的將士们道:“各位辛苦了,有你们在,我们才敢安心睡觉。本官將手头的糖都拿出来,也只能做这么多糖水。哎,真是顾了你们就顾不了別人。” 眾士兵便都巴巴望过来。 这么好的糖水,给別人喝就可惜了。 將领想到另外三个门,就低了头,往身后摆手,示意胡德运等人赶紧过去。 胡德运领著衙役们推著糖水就跑到城门附近,让人拿碗舀了糖水一个个递到士兵们手里。 很快,五车糖水就分完了。 士兵们喝完还意犹未尽,城墙上的士兵更是眼馋。 胡德运等人就在城门附近,对眾人道:“各位好好守著城门,將那些敢来攻城的全杀光!” 那愤恨模样,显然是被今日之事气极了。 那些衙役守著胡德运站在城门口,守著胡德运大骂陈砚。 远处依稀传来嘈杂声,胡德运抬头看去,旋即嘀咕了句:“好像是放粮草的地方烧起来了。” 將士们一惊,纷纷起身看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 正是放粮草的地方。 “粮草輜重怎么会被烧?莫不是那陈砚真的留了人在城里?” 胡德运一声惊呼,让眾將士心头髮紧。 將领大惊。 粮草輜重,向来有重兵把守,怎会起火? 莫不是真有人在攻打那处,烧了他们的粮草,將他们逼入绝境? 敌军究竟有多少人,为何他们从未发觉?! 一时间,所有將士的注意全在那被烧的粮草上。 胡德运见没人留意他,就与锦衣卫们靠近城门。 “吱~” 沉闷的城门声响起,瞬间让得守在城门附近的將士们回头,就见胡德运与一眾衙役打扮的人正奋力將两边的城门往外推。 眾將士大惊,有人下意识要去阻拦,那胡德运却往城外狂奔,边跑边大声呼喊:我胡德运打开城门了,快攻进城!进城!进城!”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朝廷军如同过江之鯽般,朝著那大开的北门衝去。 第319章 破城 这一刻,城墙上下的將士们被嚇得呆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些衙役们继续往两边推门,那位胡知府一路朝著敌军狂奔。 城门持续发出“吱呀”声,胡德运高呼著“进城”,以及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海风仿佛將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吹散了,不愿惊醒松奉城。 如此安静的温柔,终於被一道声嘶力竭的咆哮给碾碎。 “关城门!!!” 城门处的將士们游走的三魂七魄好似被喊了回来,他们几乎是拼尽全力朝著那越打越开的城门衝去。 那些“衙役”將城门打开后,立刻毫不犹豫朝著朝廷军方向狂奔。 “杀!” 朝廷军举著刀,高呼著一路朝城门狂奔。 “衙役”们与冲在最前面的朝廷军匯合后,转身又往回衝去。 城门被人推搡,越关越小,仿佛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关起来。 城墙上的大炮轰鸣不断,想要击退狂奔而来的雄狮。 不少衝锋的將士被击中,倒在了衝锋的路上,更多的士兵越过他们,继续往那被极力关闭的城门衝去。 朝廷的將士们立刻扛著多门大炮衝到城下,瞄准,对著城墙之上一次次炮轰。 这一次,他们脸上再也没有畏惧之色,有的全是昂扬的斗志。 震天响的呼喊衝锋声在松奉城內外交织,城门缝隙越发小,还未来得及紧闭,率先衝过来的朝廷士兵已从外顶住城门,不让其闭合。 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拦城门的关闭,立刻就有第二名士兵如同流星般撞上城门,旋即就是第三名、第四名…… 城门外很快被朝廷军挤满,后面再衝过来的,已无处和挤,就拼力推队友的后背。 再后面衝来的人,继续推第二排队友的后背,如此仿若接力一般,一排排往上顶。 城內的守城军也用同样的办法,拼尽全力顶著城门。 原本城门已闭合,却硬生生又被攻城军给挤开一条缝。 守在城门外的將领拼尽全力呼喊:“堵门!!!” 城墙上有不少人跑下来,帮著將门往前顶,再次將被挤开的门堵上。 只一个呼吸,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双方就这般角力。 寧王被动静吵醒,立刻派人去查看,得知北门被破,整个人险些要疯了:“怎会如此?!” 有城墙上的火炮压制,那些朝廷军想要靠近城门都难,怎么就能破城? 去打探消息的那人慌乱道:“是……是胡知府带人打开的城门。” 寧王如遭雷击,胡德运?竟然是胡德运! 他怎么会?又怎么敢! 寧王暴怒:“待打退朝廷军,本王要屠尽胡德运满门!” 下一瞬,他又颓然。 当务之急是要阻拦朝廷军进城,根本不是报復的时候。 “速请刘先生!” 寧王一声令下,很快刘先生就被请了过来。 此时的刘先生衣衫整齐,姿態从容,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困顿之相。 刘先生欲行礼,寧王赶忙阻拦,颇急躁道:“先生,如今这等局势,该如何是好?” 刘先生垂眸,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道:“如今北门虽还未彻底破开,然王爷的兵力终究比不得朝廷的兵力,城门迟早被推开,松奉城必破。” 寧王脑子“嗡嗡”响,耳中反覆迴荡著“松奉城必破”几个字。 他赶忙问道:“如今我等又不能退回潜龙岛,城门再破,本王该如何是好?” 刘先生依旧垂眸,不急不缓道:“当务之急,王爷还可退守王府。朝廷军虽破城,然城內將士颇多,接下来数日,城內必定大乱。到时,王爷可徐徐图之。” 寧王为了享受,建造的寧王府极大,围墙修建极高,只要有足够的將士,也可固守。 寧王双眼一亮,旋即就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先生果然妙计!就依先生所言!” 当即就命人將城內未值守的万名將士调动,隨他一同退守寧王府。 城墙上,炮声依旧不停歇,將士们四处找寻木棍之类顶门。 顶在最前方的將士早已脱力,被后面的人推得整个身子压在城门上。 闷热、疲倦、恐慌,种种情绪夹杂在一块儿,让得他们疲倦不堪。 有人哭喊:“援军还没来吗?” 没人能回应。 城门终究还是顶不住被推开,朝廷军呼喊著衝进了城,双方开启白刃战。 朝廷军人数是守城军的数倍之多,打得那些守城军毫无还手之力。 守城军们只得四处逃窜,百姓家中、山中、河里…… 正是立军功的大好时机,朝廷军自是不会放过,一路追杀。 这一夜,整个松奉城被搅和地人仰马翻。 不止那些守城军们被追杀,就连躲在家中的百姓也没能倖免。 门窗均被砸破,家中財物也都被掠夺。 如此动盪之下,整座城哭了一夜。 翌日一早,陈砚跟隨裴筠等人一同进城,於门口处就能看到无数寧王军的尸首。 再往里走,两边的房舍均是神情麻木的收拾屋子的百姓。 不过三四岁的孩童,站在残破的屋舍前,双眼防备地盯著身穿甲冑的兰剑荣等人,直到眾人走远了,才跑进屋子里。 只一夜,整个松奉城仿若被洗劫一空。 陈砚听说过士兵攻城后,就会去抢老百姓的財物归为己用,而领兵的將领们会纵容手下的兵如此行事,为的就是犒劳手下的兵,让他们得了好处才会听话。 今日真切看到方才知晓,被劫掠的百姓如何悽苦。 本就是同胞,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越往里走,看得多了,心情也就越沉重。 与之相比,立下破城之功的兰剑荣等人极高兴,一路走来意气风发。 战事胶著多日,如今终於大获全胜,如何能不欣喜。 四处都有拼杀声,几名朝廷军围著一名寧王军砍杀,直至將其砍死,几名朝廷军互相推搡抢夺那被杀的寧王军的耳朵。 兰剑荣下令,將士拿敌军左耳统计人头数,一个左耳就是一份赏银,谁也不愿吃亏。 爭夺间,必定互相有推搡,整座城除了朝廷军打寧王军,还有朝廷军抢夺百姓,更甚至有朝廷军互相推搡出击,可谓乱成一团。 第320章 抓 眾人最终走到寧王府门口,此时已有一部分朝廷军將整个寧王府包围了。 一將领上前稟告,王府內足足有一万將士,还有火炮火銃等,已將整个王府守了半夜,他们一时还未攻下来。 裴筠不由皱眉:“连城都破了,一个王府还打不下来吗?” 总兵兰剑荣上前一步:“大人,王府极大,又修建得恢弘大气,里面防备的將领武器齐全,如同一个小型城池,想要攻下来需付出大代价。” 代价自是將士们的伤亡。 既已破城,他们就不太想增加將士的伤亡。 若伤亡太多,也是影响军功的。 裴筠一顿,又將目光落在陈砚身上,旋即笑道:“不知三元公有何良策?” 陈砚拱手行了一礼,道:“寧王既已退入王府,府內无伤亡百姓,倒也不急著將其逼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该是先平定松奉城战乱,以防散落在城內的寧王將士们帮寧王突围。” 裴筠点点头:“確是如此,城內也该安定下来。我军粮草不够,该儘快搜寻出寧王藏在城內的粮草輜重。” 提到粮草,眾將领均是神情一凛。 军中粮草一直短缺,若能找到寧王的粮草輜重,就可解燃眉之急,到时候就可在王府外围而不攻。 等王府內弹尽粮绝,他们自会开门逃出来。 到时候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得大功。 “大人,如今城內四处是寧王残兵,我军四处追杀,城內怕是不得安寧。” 陈砚话音刚落,总兵兰剑荣便嗤笑一声:“待我军將他们杀光,城內自会安定。” “近万人,若被逼急了拼死反抗,造成我军重大伤亡,总兵大人又如何与朝廷交代?” 陈砚语气儘是讥誚。 若论抢功,兰剑荣当属第一。 兰剑荣怒火中烧:“他们区区败军,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等一路走来,百姓房屋残破者,十之五六,总兵尽全然未见?” “这些都是打仗不可避免,陈三元如此妇人之仁,自是不懂此间道理。” 兰剑荣一手按住腰间大刀,另一只手往腰间一插,便是一副大刀阔斧的模样。 闻言陈砚再压不住心中怒火,抬手往远处一指,双眼死死盯著兰剑荣:“总兵所谓的此间道理,就是让百姓不得安寧,让他们家破人亡方?” 陈砚极少如此愤怒,往常偶尔发怒也多数是装的,为的是藉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今日,看到破城后的一幕幕,他是真的愤怒。 “总兵自是不在意松奉百姓的生死,可本官在意!本官乃是松奉同知,是松奉父母官,本官就要护著松奉的百姓!总兵大人若再不约束部下,莫怪本官拿人了!” 眾將领瞧著愤怒的陈砚,一时不敢言语。 这於他们而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陈大人何至於如此恼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日陈砚大骂寧王的情形还歷歷在目,谁也不敢招惹陈砚,更不敢招惹此时暴怒的陈砚。 他们绝不会因为这位陈大人年幼,就觉得他只是放狠话。 毕竟这位手里握著六千民兵,而那六千民兵更是能冲入寧王水军方阵,更是在万军中取了地方將领的首级…… 兰剑荣瞳孔猛缩,下意识捏紧刀柄:“你想包庇叛军不成?!” 陈砚冷笑:“总兵莫想给本官扣那等大帽子,毕竟若不是本官昨日的骂阵,总兵如今还带著一眾將士在城外做无用功。” 一声嘲讽,顿时让眾將士面上无光。 有人急了:“我等也是尽力攻城,怎能是无用功……” 话语还未说完,就见陈砚一个眼刀子甩过来,那將领嚇得立刻將嘴闭上。 他可不想被这嘴巴淬了毒的陈三元指著鼻子骂。 陈砚双眼看过去,那些愤愤不平的將领个个紧闭嘴巴,一个屁都不敢放。 兰剑荣咬牙:“陈砚你莫要太猖狂!破城乃是眾將士共同的功劳!” “总兵说的对,是眾將士的功劳,”陈砚赞同地一頷首。 眾將领纷纷错愕看向陈砚。 这位陈三元竟会认输??? 下一刻,就听陈砚语气平和道:“唯有你这个总兵无甚用处。” 眾將领齐齐瞪大眼,脸上全是惊骇。 陈三元指著总兵大人骂其无用! 这是要结死仇啊! “陈砚!” 兰剑荣咆哮一声,抬腿就朝陈砚衝去,却被裴筠身边的护卫拦住。 “兰总兵,適可而止。” 裴筠满脸肃然。 今日若让这兰剑荣对陈砚动手,他裴筠就要在士林中名声尽毁。 兰剑荣將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切齿:“裴大人,这位陈大人当眾羞辱本官,还要包庇叛军,难道你还要维护他?” 裴筠看向陈砚,不由头大。 这陈三元虽好用,然实在不好驾驭,竟在此时当眾骂兰剑荣无能,人家怎能不与他拼命。 今日若不给兰剑荣一个交代,这群兵就不好带了。 裴筠沉了沉心神,看向陈砚:“你如何能抓捕朝廷將士?” 面对裴筠,陈砚就恭敬得多:“下官既穿了这身官服,就要尽职责。若总兵管不了下属,下官就帮他管。” 兰剑荣手背因太过用力,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朝著眼前那比他矮小不少的陈砚挥拳。 裴筠的眼皮也是突突地跳。 他丝毫不怀疑陈砚会干这等出格之事,毕竟这位是个连首辅和寧王都能当面大骂的狠人。 真要让陈砚弄出这等事,就难以收场了。 裴筠平和了语气:“抓了朝廷军,散落在城內的叛军又该如何是好?” 他本想徐徐引导,让陈砚领悟做此事会引发的后果,谁知陈砚只一句:“能招安的就招安,不能招安的,抓!” 不等眾將领反应过来,陈砚继续道:“凡在松奉扰民者,抓!” 闻言,眾將领有些恍惚。 他们艰难围剿的叛军,在陈三元嘴里好似只是小毛贼一般。 那可是叛军! 岂是想抓就能轻易抓到的? 陈三元未免太托大了。 兰剑荣盛怒之下,更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蹦:“近万叛军,怎么抓?” 此时的陈砚已平静下来,闻言也不过瞥向兰剑荣,淡淡道:“总兵围不了城,本官帮你围了;总兵破不了城,本官帮你破了;总兵无能,莫要以为世人皆如此。” “蹦!” 兰剑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第321章 招安 “鏘!” 兰剑荣当眾拔刀,对准陈砚就要砍去,旁边的將领与护卫们见状,大骇之下几乎是齐齐出手制止兰剑荣。 与上次不同,此次的兰剑荣此次对陈砚起了杀心,竟一连挣脱数人。 阻拦他的人见状,只能死命將其压下。 裴筠看著乱作一团的眾人,再看向昂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砚,只觉头疼。 这陈砚实在杀人诛心,竟让兰剑荣豁出性命也要杀他。 此时想要压制兰剑荣颇为不易,裴筠便对陈砚摆摆手:“赶紧招安去吧。” 陈砚恭敬拱手,对裴筠道:“大人,招安的残兵该如何处置?” 裴筠脸色一沉:“纳入你麾下总行了吧?” 赶紧走吧陈三元! 可惜陈三元丝毫感受不到总督大人的焦躁,依旧询问:“下官以为,既將他们招安,往后就不可再以此追究他们。” 裴筠已不耐烦与陈砚多说,只吐出一个字:“可!” 得到了保证,陈砚便再一拱手,瞥了眼狂躁的兰剑荣,冷笑道:“兰总兵对本官拔刀一事,本官必上奏陛下!” 眾將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们怕的不是陈砚一个同知,怕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若只是此前的口角之爭倒也罢了,一旦拔刀,性质就变了。 看这陈大人的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陈砚不再理会眾人,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兰剑荣才渐渐平静下来。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时心头髮凉。 怎犯了如此大忌! 他慌张地看向裴筠:“总督大人……” 裴筠抬手,制止他后面的话,只道:“平叛结束之前,朝廷不会动你,趁著这些时日,赶紧找人保你吧。” 对於这位总兵,裴筠很是不喜。 好大喜功,御下不严,德不配位。 若非他屡屡挑衅,陈三元也不会与他对上。 何况,为了救兰剑荣,裴筠已数次想將其压下,奈何他始终不愿归顺。 只是如今叛乱未平,为了避免內乱,裴筠终究还是给其指了条明路。 至於能不能脱身,就看兰剑荣自己了。 兰剑荣脸色发青,眼底藏著一丝毒辣。 陈砚得先安然无恙,才能弹劾他。 能爬到总兵之位,他靠的从来不是军功。 …… 城內四处是喊杀声。 那些朝廷军瞧见叛军,就如饿狼见了肉般生扑过去。 朝廷军士气如虹,又人多势眾,加之吃饱喝足,自是能压著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的叛军杀。 一队十几人的叛军,就是在这样力竭之下,被三十多名朝廷军逼进死胡同里。 朝廷军见他们无路可逃,倒是放鬆下来,宛如逛自家宅院般慢悠悠往前走。 在他们眼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叛军已如老鼠无异。 叛军们抓著刀一步步往后退,待到退无可退,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一名年轻的叛军绝望道。 另外一名叛军咬牙:“左右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其余十多人齐声鼓劲,便虎视眈眈盯著逐渐靠近的朝廷军。 就算死也得带走几个! 三十多名朝廷军见他们到了此时还敢反抗,便齐齐朝著他们压进。 就在双方即將短兵相接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往巷子一堵,旋即便是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谁敢动,立刻开火銃!” 巷子內的朝廷军齐齐回头,就见一名头戴乌纱帽,胸前补子绣著白鷳的官员站在巷子口。 在他身后的,是三支火銃,再往后,就是二十多名拿刀的民兵,民兵身后竟还有一辆装著三个木桶的独轮车。 朝廷军看到火銃,脸色顿时大变。 竟然拿火銃来与他们抢功? 有士兵立刻道:“我等已將这些叛军困住,你们去別处捉拿叛军。” 陈砚双手负於身后:“此刻起,整座松奉城由我陈砚负责,所有將士即刻赶往寧王府。” 眾將士一听,脸色均是不善。 到手的赏银要被人抢了,他们如何能甘心。 一名將士道:“我等接到的命令,是清除城內叛军。” 陈砚脸色一沉:“凡敢在松奉闹事者,抓!” “是!” 身后民兵高声应和,纷纷绕过陈砚,奔向那三十多名朝廷军,將他们死死围在墙边。 一支火銃直接顶在那开口反驳的將士额头,那將士额头的汗珠沿著太阳穴滑落。 其余人更没料到陈砚竟会动手,整个队伍都慌乱起来。 有人道:“大人这是何意?”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本官奉总督大人之命接手鬆奉城,谁敢抗命,就地处决!” 此话一出,眾多將士便是再不甘,也只能一个个陆续走出巷子。 突如其来的一幕並未让叛军有丝毫鬆懈,均是警惕地盯著民兵们。 陈砚一招手,原本闯进巷子里的民兵们又退了出来,反倒將木桶抬下来,摆在巷子口。 揭开桶盖,一股浓郁的香味立时飘进眾叛军的鼻子里。 叛军们已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又渴又饿,突然闻到香味,肚子就不爭气地“咕嚕嚕”叫起来。 陈砚目光在一眾叛军脸上扫过,这些人都是典型的寧淮人长相。 “这三个桶里,有水、有饭、有菜,你们若愿归降,就放下武器走出来享用;若不愿归降,本官只得就地將你等处决。” 陈砚一口流利的寧淮话,让那些叛军全都能听个清楚。 香味一阵阵地飘,那些叛军们的目光也跟著往木桶飘。 虽眼馋,却依旧不敢放下戒备。 他们已经被追杀了一天一夜,瞧见陈砚此举,下意识怀疑他是用吃食引诱他们,待到他们放下武器,立刻就將他们斩杀。 见他们不动,陈砚侧头,给了身后的民兵们一个眼色。 松奉的官在百姓心中毫无可信度,想要劝降,需靠同为寧淮人的民兵。 一民兵高呼:“兄弟们,这位陈大人是好官,他是来救你们的。” “陈大人是什么大使,能招民兵,我们都是海寇岛的海寇,被招安了,我们现如今是民兵了,还有军餉。” “兄弟们,降了吧,降了就有吃的了。” “寧王早就丟下你们跑了,你们何苦为他卖命?” “降了吧,降了就是民兵了。” “不降是叛军,要累及家人的。” 第322章 夺食 一声声呼喊,让得那十多名叛军渐渐放下心防。 他们见到的朝廷军说的都是官话,而眼前自称民兵的全是寧淮话。 这些民兵是寧淮子弟,是他们的老乡。 一叛军道:“他们想杀咱早就杀了,干什么要在这儿劝咱?” “莫不是为了骗咱放下武器,好不费力杀了咱?” “反正也活不了,不如赌一把。” “能吃口热乎的再死也值了。” 他们便是不看也知道木桶里有肉,香味实在太勾人。 有受不住诱惑的叛军丟下手里的刀,大喊一声:“我先试,你们且等著。” 旋即壮著胆子朝著巷口走去,身后十几双眼睛盯著。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离巷口越来越近,已到了身穿官服的陈大人面前,然后,绕过陈大人,走到三个大桶前。 陈大人包括民兵皆是看都不看他,反倒盯著站在巷尾的十几名叛军。 走出来的叛军走近了,看到三个木桶果然装得满满当当。 他当即擼起袖子,从独轮车上拿了一个破陶碗,连著舀了两碗水喝下去,整个人才好受些。 旋即就舀了满满一碗糙米饭,再往上舀了一大勺子肉菜,拿起筷子拼了命往嘴里扒拉。 那肉与糙米饭一入口,立刻就有股热气衝进胃里,饭菜还未吞下,他便觉疲倦的身躯恢復了一些力气。 他匆匆嚼两下,就想饭菜尽数咽下去,旋即就是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饭很快吃完,他立刻又盛了第二碗,迫不及待要驱散难以忍受的飢饿。 巷子尾的十几名叛军看得直咽口水。 陈砚瞥了正疯狂乾饭的人,目光落到剩下十几名叛军身上:“你们再不快些,饭菜让他一个人吃完,你们就没有了。”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一名小伙子丟下手里的刀,对著巷子口的那人大喊:“给我留点!” 话音落下,人已经如一阵风般卷到了巷子口,如法炮製地先喝了两碗水,旋即盛了满满一碗饭菜,疯狂地往嘴里扒拉。 连续两人爭夺,剩下的人也扛不住了,纷纷丟下武器,挤过去抢碗筷抢吃的。 陈砚一共只带了十副碗筷过来,根本不够,他们只能互相抢。 这种时候,就是再亲的兄弟,也得自己先吃饱了再让出去,於是就有了抱著大桶倒水喝,直接用手抓饭菜吃的人。 虽是三个大桶,装的东西却不够十几个飢肠轆轆的人填饱肚子,所有人都只能吃个半饱。 即便如此,他们也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陈砚在此时才对他们道:“整个府城有上百个招降的队伍,也就有不少饭菜和水,你等既已归降,本官就带你们去找吃的。” 那些刚刚归顺的將士顿时大喜,齐声高呼:“谢大人!” 陈砚让人將散落在巷子里的刀都收起来,放进空桶里,这才领著眾人往前走去。 没多久,就遇到正在劝降的一个队伍,陈砚只与那班长说了一句,那些还没吃饱的降兵立刻围过去,当著还在犹豫的二十多人大口吃饭,大口吃肉。 二十多名叛军一看,这群人是在抢他们的饭食啊。 再等一会儿,那些饭啊肉啊都要被抢光了,他们还吃什么? 於是再不犹豫,丟下刀就衝过去抢碗筷,抢饭菜。 就在他们吵吵闹闹之际,那些陈砚带来的民兵正从容不迫地捡兵器。 第一波降兵还没吃饱,第二波降兵更没吃饱,於是就去找別的饭菜。 反正过去了也不劝,光顾著抢吃的。 甚至为了多吃一口,希望那些人能多犹豫会儿,最好是等他们吃饱喝足了再降。 可惜,他们的愿望终究是不能实现。 他们好歹垫了肚子,那些还没降的还饿得肚子疼吶,哪儿能经受这等诱惑,於是新一轮抢食大战开始。 隨著队伍越来越庞大,陈砚便將抢食队伍……哦不,降兵们按照批次分开,跟著各个班长全城找吃的。 从全城的“杀啊”变成了“抢啊!” 从“跟他们拼命”变成“那是我们的!” 这一夜,整个松奉城呼喊声震天,那抢夺饭菜的架势,犹如丧尸围城。 这一夜,整个松奉城的百姓被吵得睡不著。 这一夜,曾经並肩作战的队友,如今全成了抢食的“敌人。” 士兵会为了一口肉,硬生生掰开曾经的上峰的嘴。 陶碗在抢夺中被摔碎,立刻会引发眾怒,被拳打脚踢。 咆哮、怒吼、爭夺,乱了,整座城都乱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运送到城內的所有水、饭、肉都被抢夺一空,许多人依旧没吃饱。 便是原本吃饱了的人,经过整夜的奔波又饿了。 此时的他们被眾班长告知,因时间太紧,他们只能做这么些饭菜,如今大家都归降了,那就是陈大人手下的兵,就可以上海寇岛吃饭去。 毕竟海寇岛有吃不完的粮食,吃不完的肉。 归降的兵就这般跟隨著陈砚出了城,当著朝廷水军的面坐上划子,一波波往海寇岛行去。 此消息传到裴筠耳中时,裴筠险些没坐稳。 近万人,一晚上全降了? “陈三元可曾说了是怎么办到的?” 那传信的兵迟疑道:“陈大人说,人还是不能吃太饱了。” 裴筠神情恍然。 这陈三元虽能惹事,也是真能办事! 近万人吶,竟就这般轻易归降了。 不怪陛下如此信重他…… 裴筠颇为感慨,已在心里思索合適年龄的孙女。 可想到天子,他又硬生生將这念头给压了下去。 可惜啊。 太可惜了。 哎!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一日,就被另一个消息给震散了。 全军將整个松奉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寧王的粮草輜重。 找不到寧王的粮食,他们军中的补给从何而来? 近十万张嘴等著吃饭,若没有粮食,是要出大事的! 此前城內有两万寧王军,怎么会没粮食輜重? 即便寧王退守寧王府时,將粮食輜重往王府运,也不可能半个晚上就全部运完。 裴筠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城內严查。 不过半日,就从百姓口中得知攻城那一晚,城內有处地方起火了。 去那地一看,地上还有粮食被烧之后的残留。 寧王的粮食輜重,竟全部被烧尽了! 第323章 借粮 裴筠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寧王动的手。 正焦躁之时,松奉知府胡德运以自己烧毁寧王粮草輜重与破城之功,要求见自己妻儿老小。 裴筠神情在一瞬恍惚起来,旋即气笑了,当即让人將胡德运关起来。 烧了粮草,竟还敢邀功?! 原本美滋滋的胡德运在八月二十这一日被关了起来。 陈砚是在八月二十三这日得到的消息。 这几日,陈砚在海寇岛上忙著安顿降兵,既要安排这些人的衣食住行,又要將这些人一一登记,並重新分班,实在不是简单的事。 加之他的得力助手如陈老虎、薛正、陆中等都在养伤,陈知行更是忙得像个陀螺,根本无力帮他,於是这些事全部要陈砚亲力亲为。 到了此时,陈砚才发觉自己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 红夫人识文断字,倒是能帮他处理这些事,不过赵驱也受了重伤,红夫人正贴身照料。 换了別的人,定然是不好打搅人家夫妻。 陈砚是个例外。 他直接来了个棒打鸳鸯,临时任命红夫人为代理营长,给他打下手。 那对夫妻往后亲热的日子长得远,这安顿降兵的活可不能耽搁。 就在忙得脚打后脑勺之时,裴筠派人来请他回城。 总督大人有请,陈砚自是不会推辞。 等见到裴筠时,却发觉才几日不见,总督大人多了不少白髮。 大帐內的武將们各个焦急万分,瞧见他来了,赶忙道:“陈大人来了!” 倒是一向狂躁的总兵兰剑荣不在。 陈砚上前给裴筠行了礼,不由好奇问道:“城不是已经被打下来了吗,各位大人为何如此焦急?” 闻言,那些武將便是齐齐嘆气,裴筠將粮草被胡德运烧了的事说了。 “陈大人,我军粮草紧缺,只能与你借些粮草了。” 裴筠说完,大帐內眾人均是期盼地盯著陈砚。 陈砚环顾四周,顿了下,方才道:“军中有难,下官本该竭力相帮。然我海寇岛人所囤粮食已分了大半给军中,所剩粮食也只够岛上一万多人所用。” 闻言,眾武將更焦急。 “陈大人都拿不出粮食,难不成要让十万大军饿肚子吗?” “这可如何是好?” “难得的大好局势,不可就此断送了呀!” 武將们的议论让裴筠更是烦闷,乾脆將他们都打发走,只留陈砚一人在帐中。 裴筠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陈砚跟前,嘆息一声:“本官知陈大人有难处,可这军中无论如何是不能断粮的。” 陈砚知他话还未说完,便静静等著。 “想来朝廷的粮草已在路上,若能再支撑数日,或许朝廷的粮草就到了。” 十万大军的粮食不是小数目,寻常人根本无力解决如此难题,裴筠只得又將陈砚请过来。 裴筠等著陈砚主动开口应承此事,可他註定失望了,陈砚只是虚心听著,並未与他一样露出焦急之態。 知晓今日不拿出些真东西,陈砚必定是不会鬆口,裴筠一咬牙,凑到陈砚跟前,压低声音道:“若陈大人能供上军队所缺粮食,待平叛归京之日,本官必为你向圣上邀功。” 陈砚拱手,义正言辞道:“下官乃是松奉父母官,平叛本就是下官职责,何来邀功一说。” 裴筠:“……” 在天子面前表表忠心也就罢了,何必在他面前还如此大义凛然。 在朝堂为官者,谁不想邀功? 裴筠只得顺著他的话道:“陈大人大义,本官也颇为敬佩。” 闻言,陈砚再次弯下腰,恭敬道:“下官愧不敢受。” 裴筠眼皮直抽抽,只得道:“待本官回朝,必狠狠参兰剑荣一本!” 你不是与兰剑荣不睦吗,本官就帮你对付兰剑荣,算是替你出头了吧? 该借粮了吧? 谁知陈砚依旧义正言辞:“总兵兰剑荣拔刀一事,下官自会上奏,不敢劳烦总督大人。大人此番作战实在不易,断不可行此落人话柄之事。” 他陈砚有手有笔,无需他人动手。 裴筠心一沉。 收拾一个总兵都不够,陈砚此次所图不小。 裴筠想掉头就走,可军中近十万张嘴等著,他走不了,只能硬著头皮问:“陈大人有难处可说出来,本官与你一同琢磨琢磨。” 陈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仰头,与裴筠四目相对:“下官恳求大人上疏开海。” 裴筠耳朵“嗡嗡”响,旋即立刻转身,摆摆手道:“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时常听不见,看来本官该歇歇了,陈大人先退下吧。” 陈砚行了一礼,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大帐。 他已开出条件,答不答应就是总督大人该考虑的。 叛乱未平,开海一事不著急,他等得起,就看总督大人等不等得起了。 一出大帐,就见那些武將齐齐看向他,陈砚摇摇头,嘆息一声,在眾人失望的目光下踱步离去。 没走多远,就被胡德运派来的一名士兵拦住。 既是上峰想见他,陈砚自是要走一趟。 一瞧见陈砚,缩在椅子上的胡德运悲从中来,竟嚎啕大哭。 那悽惨模样,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陈大人,你说我在城內,哪里能料到朝廷军会缺粮草?” 胡德运是真委屈,原本是两件大功,如今竟还成了大错。 打仗不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吗。 朝廷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竟连粮草都没有,打的什么仗? 他胡德运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事儿啊! “你说,我不烧粮草輜重,如何能灭了敌军的气焰,如何能打开城门?” 说到此处,胡德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砚安慰道:“府台大人切莫心急,总督大人必会做出公正裁决。” 这话安慰不了在官场混跡多年的胡德运。 他红著眼盯著陈砚:“陈大人,本官是信任你才冒著生命危险打开城门,如今本官落入这等境地,您不能不管。” 反正就一句话,除了陈砚,他胡德运谁都不信。 陈砚揉揉眉心,颇为无奈道:“下官位卑言轻,怕是要叫府台大人失望了。” 顿了下,他继续道:“府台大人的妻儿老小在岛上过得极好,待叛乱平定,本官可將他们送回府台大人老家。” 原本陈砚是想弄死胡德运,后来胡德运开城门立下大功,胡德运的功过该交由朝廷裁决,陈砚不会再费心力在胡德运身上。 不过此前答应的要护其家眷的安危,陈砚还是会竭力办到。 第324章 久攻不下 胡德运心里大骂陈砚不要脸。 他位卑言轻? 当初在松奉搅风搅雨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位卑言轻? 让他胡德运开城门时,怎么不说自己位卑言轻? 他在城內时就听说了,寧王水军就是被陈砚手下的民兵击败的! 能进出总督大帐的人,还好意思提什么位卑言轻? 若换作以前,胡德运必会暗讽陈砚一番。 如今形势比人强,他胡德运只好夹著尾巴恳求:“陈大人足智多谋,定能为我指出一条生路。” 陈砚见他如此真诚,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还可藉机將那些走私集团的人也牵扯进来。 松奉的动乱是走私集团和寧王共同造成,如今寧王已经跳出来,只等平叛。 走私集团却始终藏於幕后,往后终究是个大患。 陈砚眸光晦暗,再对上胡德运便多了几分笑意:“下官倒是有一计,就是不知道府台大人敢不敢。” 胡德运双眼一亮,立刻道:“本官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还请陈大人明示。” 陈砚瞥了眼营帐外守著的护卫,笑著道:“既然军中无粮,府台大人给他们粮就是了。” 胡德运顿时泄了气:“我上哪儿找这么些粮食?” 莫说现在,就是以前他也没这能耐。 陈砚往他靠近了些:“大人自是没有,松奉那些乡绅富户还没有吗?” 胡德运瞳孔猛缩,连呼吸声都粗重了不少:“得罪那些乡绅富户是要命的!” 陈砚並未再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对胡德运道:“明日下官就將大人的亲眷送过来一家团聚。” “別!” 胡德运立刻站起身,想要去拦陈砚,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脸上全是諂媚:“就让他们在岛上吧,还劳烦陈大人照料。” 陈砚意味深长道:“若胡大人不帮大军弄些粮食出来,恐……胡大人不若团聚一番,事后本官还会將他们接回岛上。” 胡德运目光挣扎一番,终究还是咬牙道:“本官给他们弄粮食去!” 这一关若过不了,他都活不了几天,还怕得罪那群乡绅商贾吗? 陈砚拱手行礼:“下官静候府台大人佳音。” 军中没粮食,可以找乡绅商贾纳捐,亦或是借。 总要让这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们露露脸。 胡德运若真能帮大军从那些乡绅大户手中要来粮食,又会立一大功,命必定是保得住。 那些乡绅大户此前已经被他狠狠搜刮过,寧王也该搜颳了不少,如今能拿出来的粮食,怕是不足以支撑十万大军太久。 等乡绅大户们拿不出粮食了,裴筠终究还是会来找他陈砚。 当然,这其中也有变故,那就是裴筠早早拿下王府。 可惜想要儘快办成此事,需要裴筠有莫大的勇气。 寧王终究是皇亲,皇帝下的令是平定叛乱,並未说当场斩杀。 如此情况下,裴筠不敢冒著得罪宗室的风险无差別轰炸王府。 这也是裴筠围而不攻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这些都是陈砚根据与裴筠数次打交道推测出来,並没有十分的把握。 裴筠在粮食不足时,也有可能真就豁出去,不顾寧王生死,强行攻破王府。 究竟是选择得罪宗室,还是选择得罪走私集团,全看裴筠自己的选择。 要是裴筠选了前者,陈砚也只能另想他法。 若非朝中实在无人,他也不必以粮食相挟,逼裴筠赞同开海。 他这个同知离中枢太远,根本无法影响国策。 需要送人入阁。 陈砚虽起了这个念头,却没有费太多心力去琢磨。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 当务之急,还是要平定叛乱。 原本以为胡德运领著军队一家家要粮食,总能要出来一些,谁知整个松奉城內没一家给粮。 倒不是他们公然对抗军队,而是各家的家主都不见了,那些大户亲眷没有仓库钥匙,上哪儿给军队弄粮食去? 胡德运不甘心吶。 乡绅大户都得罪了,结果一粒粮食都没要到,这不是风箱里的老鼠,两面受气嘛。 既然得罪了,他乾脆得罪个狠的,当即就抓了个公子哥逼问,旋即得知那位大商贾被王爷请走后多日未归。 胡德运將此消息上报后,裴筠想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寧王这是闹的哪一出。 莫不是为了逼这些乡绅商贾们交出粮食,才来的这么一手吧? 经过两日的折腾,大军粮食已不剩多少,裴筠也顾不得许多,派兵將那些乡绅商贾的宅院一围,逼著將仓库打开,见到粮食就“借”。 如此弄了几日,才堪堪弄到三天的口粮。 裴筠只得往城外找,令他意外的是,城外的乡绅大户们都好好待在家里,见大军来要粮食,纷纷慷慨解囊,竟给凑出了两千石粮食。 如此一来,裴筠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派人往寧淮各处借粮,竟就这般支撑到了八月底。 可裴筠丝毫没有喜色,只因那王府没有弹尽粮绝的颓败之相。 期间他们多次进攻,次次都被打退。 王府內那一万將士,竟硬生生將朝廷军挡在了王府外。 明明是瓮中捉鱉,谁知这鱉壳太硬,还扎人,竟无处下手。 再拖下去,先扛不住的反倒是朝廷军。 就在这等艰难境地下,忙著在岛上训练民兵的陈砚再次被请到了松奉城。 裴筠能支撑这般久,已是大大出乎陈砚的预料。 不过此次见面,裴筠的白髮比上次见面要多两成以上。 可见想要统领十万大军,实非易事。 陈砚不由对裴筠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 因此在裴筠说出寧王府如今的惨状时,陈砚並未如上次那般推辞,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下官以为,想要彻底磨灭寧王的斗志,可从潜龙岛下手。” “陈三元的意思,寧王还想找时机退回潜龙岛?” 裴筠眉头拧成结。 潜龙岛和松奉城已经被朝廷的水军彻底切断,寧王更是缩在王府无法出来,怎么逃往潜龙岛? 此前裴筠对陈砚所言多是听信的,这一次他却怀疑起来。 总兵兰剑荣冷笑:“王府外已被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寧王如何突围?” 第325章 潜龙岛 不待陈砚开口,裴筠便脸色一沉,冷声道:“兰总兵军务繁忙,就莫要在大帐中耽搁了。” 陈砚见状,便眼观鼻鼻观心,將自己置身事外。 兰剑荣脸色大变:“此乃商议决策之时,下官身为总兵,怎可不在?” 其他武將神情复杂。 堂堂总兵,竟要被总督大人给赶出大帐,这便是要將兰剑荣这个总兵给架空了。 裴大人此举,摆明了是要力保陈大人。 裴筠沉著脸道:“如今战事焦灼,不知寧王何时会有大举动,唯有兰总兵在王府外,才能稳定军心。” 此战能打到如今的局势,陈砚功不可没。 后面要如何破局,还需陈砚出谋划策。 再者,朝廷的粮草还未运到,大军还指望陈砚捐粮,全军都需將陈砚捧著,这兰剑荣贵为总兵,却看不清形势,竟跟陈砚爭功,实在愚不可及。 两人若要保其一,裴筠定然是保陈砚。 与陈砚相比,兰剑荣这个总兵在此战中实在可有可无。 “总督大人……” 兰剑荣上前一步,还要为自己辩解,裴筠却已没了耐心与他纠缠,直接喊了护卫,强行將兰剑荣赶出了大帐。 站在大帐外,兰剑荣浑身杀气沸腾。 今日他所受奇耻大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兰剑荣暗暗在心里发誓,愤恨得转身离去。 大帐內,裴筠对陈砚道:“陈三元有话但说无妨。” 其余將领闻言,纷纷將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他们早知总督大人重视陈三元,却从没料到总督大人能为了陈三元做到如此地步。 兰剑荣乃是堂堂总兵,就这般轻易被赶出大帐,这等羞辱莫说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更会影响他往后的仕途。 裴大人真狠! 再想到全程未置一词的陈三元,就知陈三元的狠辣不弱於总督大人。 一时间,眾將领对陈砚的忌惮更是提高了几个档次。 陈砚頷首,接著刚刚的话继续道:“寧王近来的举动颇为反常,破城那夜,他分明可趁乱突围,逃出松奉后再绕行离开便是,可他却退守寧王府,此举无异於將自己变成瓮中之鱉。” 裴筠颇为赞同。 当晚北门被打开,朝廷军的主力就在北门,哪怕寧王惧於南门的朝廷水军,也还有东西两门可以突围。 东西两门虽也有朝廷军把守,可若是手握上万大军,还配备火炮火銃的寧王强行突围,也未尝不可逃出去。 若寧王真逃出松奉城,到时借著地利逃往海上,或龟缩於潜龙岛,或直接逃往东南小国,都比如今被围困更好。 “陈三元所想与本官不谋而合。” 裴筠神情缓和下来。 这等大战极耗精力,若判断失误,就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自来了此地后,裴筠便彻夜难眠,而寧王所做种种,他皆要反覆琢磨,有些却始终想不通。 陈砚也是如此想,也就佐证了自己所想。 “陈三元可想到缘由了?” 陈砚道:“下官只能想到三种可能,其一是寧王在突围途中遇到什么变故,不得已退回王府;其二,是王府內藏有大量火炮弹药,粮草輜重等,与朝廷军耗著,等待潜龙岛的叛军反击;其三,王府內或有通道等,能与潜龙岛取得联繫。” 陈砚顿了下,继续道:“无论是哪种缘由,最终都需寧王逃往潜龙岛老巢,才能摆脱困境。” “潜龙岛上也不过两万人,如何能打得过我朝廷近十万大军?” “咱们还有水军守在城外,潜龙岛还能掀起什么浪!” 眾將领均是不屑。 裴筠却没他们想得那般容易。 水军在切断潜龙岛和松奉城后,曾多次想要攻岛,均以失败告终。 无奈之下,水军就想围岛,险些被那两万人打散。 “潜龙岛就是寧王的底气。” 裴筠沉吟著道。 寧王虽为叛贼,祸害一方,可他训练出来的水军实在厉害,朝廷的水军与之相差甚远。 “想要磨灭寧王的意志,就要先將潜龙岛拿下。” 陈砚此话一出,原本议论纷纷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大帐內眾人在陆地打仗还行,一旦到了水战,那就是两眼一抹黑。 光凭朝廷的水军,怕还没拿下潜龙岛,自己先被打光了。 一方打不下,一方又不能玩命打,双方就陷在这儿,无尽地消耗。 裴筠比一眾將领厚脸皮多了,直接就对陈砚道:“陈三元既提出潜龙岛,怕是已有了计策,直接说来就是。” 陈砚笑道:“潜龙岛既然不好打,何不招安?” 一將领当即双眼一亮:“跟破城之日那般,给他们送饭?” 陈砚摇摇头,笑道:“此计行不通。” 那將领追问:“陈大人不是以此法招安了近万人,怎么轮到潜龙岛就行不通了?” 他当晚也觉得想要招安城內的叛军是行不通的,可陈三元用此计策,一晚上就將城內的叛军全招安了,如今陈三元竟自己否认那计策? “当晚能成功,是因城內叛军除了降只有死路一条,加之人饿了一天一夜,饭菜对他们是极大的诱惑,多重因素影响才成。潜龙岛是寧王的老巢,能留在岛上的必是心腹与精锐。” 陈砚笑得何和煦:“他们吃喝穿用必定极好,看不上我军这些饭菜。” 那將领瞬间蔫了,只小声嘀咕:“岂不是无法招降了?” 其他將领纷纷低头,冥思苦想。 “不若派人上岛劝降?” 有將领嘀咕著道。 另一將领摇头道:“真要是那么容易就能劝降,也就没那么多仗打了。” 陈砚却道:“本官所想计策,正是派人上岛劝降。” 眾將领齐齐抬头看向陈砚,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也行?” “怎么劝?” “陈大人此言当真?” 陈砚朝著眾將领道:“当真。” 大帐內一片譁然。 陈三元所想的计策,竟只是派人上岛劝降? 裴筠初闻也颇失望。 看来他还是过於高看陈三元了。 这陈三元虽机智过人,又颇有谋略,然终究年幼,为人过於天真淳朴,不知人心复杂难测啊…… 正要打发眾人离去,目光一扫,却见陈砚如青松般挺立於帐內,丝毫不惧眾將领的议论。 好似……胸有成竹? 裴筠心中一动:“陈三元可否仔细讲讲该如何劝降?” 陈砚拱手:“如何劝降不重要,重要的是劝降的人。” 待他说完,裴筠眉头舒展,轻抚鬍鬚,笑道:“此事便交由陈三元去办,若成了,又是一大功!” 第326章 骚扰 从大帐中出来,陈砚坐上了马车出了松奉城,直接往南山而去。 因陈老虎等人还在养伤,给陈砚赶马车的换了一名叫马立的锦衣卫。 每每想到锦衣卫给自己当车夫,陈砚就有些心虚。 这要是在京城,他必要被言官们群起而攻之。 不过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松奉城,又是薛正亲自下的令,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保命要紧。 往后还得组建自己的护卫,免得被人下黑手。 住在南山的百姓逃走后,寧王派了六千兵守在此地,用以牵制朝廷军。 后来將陈砚赠送给朝廷大军的粮食毁了后,裴筠下令攻占了南山。 与固若金汤的松奉城比,南山就好打多了。 南山平乱后,朝廷大军並未占据此地,陈砚让陆中派了锦衣卫去將团建村的村民找了回来。 今日再上山,家家户户依旧炊烟裊裊。 原本院子里养的鸡鸭都被杀光了,院子里的菜被糟蹋完后,院子就显得有些空荡。 已经有一些人家翻了院子里的地,又撒了菜种子,过不了多久,院子应该又会被绿意填满。 陈砚在村民的簇拥下找到了村长李满福。 李满福赶忙要去做饭,被陈砚拦住。 “满福叔,今日我前来,是有事相求。” 李满福赶忙道:“大人有事儘管说。” 能为陈大人办事,那是天大的福分。 之前他从海寇岛回来,村里人围著他让他足足讲了三天岛上的事。 眾村民听得眼红不已,恨不能替他去办此事。 如今陈大人又找上他,他要是再给办成了,又要让村里人眼红了。 陈砚將自己的来意说了,李满福听完就知此事的重要性,当即简单收拾了行囊就与陈砚出发了。 …… 留守潜龙岛的乃是副將朱子扬。 此人被寧王一路提拔上来,对寧王忠心耿耿,原本领兵一万镇守潜龙岛,后因水军败退归来,那万名海军便也归他管辖。 这些时日,朝廷水军一次次进攻,都被他击退,他还能有余力派人出岛。 又一次击退杨维忠的水军后,朱子扬回到自己的屋內,很快就有人拿著寧王的求救信进来。 朱子扬看完,不由心中烦闷。 又是来要粮的。 自参將武安国被斩首,潜龙岛与松奉城在海上被切断后,朱子扬就提议寧王退回潜龙岛。 一座孤城,迟早会破。 可寧王铁了心要守城。 不出他所料,松奉城破了,他连夜派人前往松奉城外接应寧王,等了大半夜都没人来。 到了次日他才知王爷不出城,竟退守王府了。 朱子扬派人从密道给寧王送信,劝说他弃府而逃,可寧王铁了心要固守,並问他要粮。 寧王早有反心,当初建造寧王府时,便留了通道,能从王府直接通往城外。 即便王府被围,也完全可以逃出松奉城,再由朱子扬领军接应,就可安然退到岛上。 王爷就如著了魔般要赖在松奉,那密道也成了朱子扬运粮的通道。 王爷要粮,朱子扬自是不会拒绝,当即安排人手將粮食装上船,待到夜间就可出发。 朝廷水军往常再囂张,也不敢离开松奉城附近的海域,加之潜龙岛上的火力极猛,朝廷水军根本无法靠近潜龙岛,更无法得知岛的另外一边正在运粮。 岛上消停了一个半时辰,炮声再次响起。 原来是杨维忠领著水军再次来轰炸潜龙岛。 对於杨维忠,朱子扬是极其厌恶的。 分明不是他的对手,却还屡屡来袭,再被打走,仿佛那不知疲倦的蜜蜂般,虽不致命,却很烦人。 因今日收到寧王的信,得知王爷仍不肯退出松奉城,朱子扬心情极差,此时杨维忠送上门,朱子杨立刻下令炮轰杨维忠。 副將一声令下,岛上万炮齐发,连续击沉朝廷水军两艘船,將朝廷水军逼退,朱子杨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半个时辰后,杨维忠又领著朝廷水军来骚扰了。 这一次,朱子杨彻底怒了。 “嗡嗡”响的螻蚁实在烦人。 既然杨维忠敢来,他就不能让杨维忠轻易走。 当即下令水军迎战,他亲自指挥,將杨维忠的水军撵得一路退到松奉城附近,才让水军退回岛上。 只过了一个时辰,下属再次来报,杨维忠的水军又来了。 朱子杨这次一直將杨维忠撵到松奉城附近,能闻到松奉城墙上的火炮的味道,这才折返回去。 如此反覆追击,岛上的水军都疲惫不已。 就连朱子扬都不想再理会杨维忠。 於是当杨维忠再来挑衅时,朱子扬並不急著出动水军,而是静静等著,等杨维忠的船靠近潜龙岛,再开炮多击沉杨维忠几艘千料大船,好给杨维忠一点教训。 可那杨维忠就是缩头乌龟,看似来势汹汹,实际只是在船上叫骂,根本不敢上前。 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杨维忠才带著手下的炮船气势如虹地离去,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如此作態自是让朱子扬与岛上一眾水军气恼不已。 殊不知,他们以为的“小人得志”的杨维忠,此时也是疲倦不堪。 “兄弟,今日都这么弄了四回了,再这么下去,別说朱子扬,就是我也熬不住了。” 杨维忠一脸疲倦。 他自是知晓何为疲敌,可別人疲敌,都是分出一部分兵力,哪像他们,直接所有的船都出动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根本不是岛上那些叛军的对手。 听出杨维忠话里的不满,陈砚颇为歉意地拱手:“叫杨兄为难了,只是兄弟我身后有不少人命,总不能叫他们还未登岛就丧命。” 杨维忠当然知道陈砚有陈砚的考量,只是自己这战绩被拽下来,心中有些难受。 此时见陈砚如此诚恳,他也就不好多说,只问:“潜龙岛上那些人个顶个是精锐,必定深受器重,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降的,你那法子真能让他们降?” 陈砚笑道:“只要船能靠近潜龙岛,我有七成把握。” 杨维忠还是觉得不靠谱。 转念一想,当初他听陈砚说要斩首行动时,也觉得很不靠谱,最后成功了。 也许这回也能一样。 “我等该出发了,多谢杨兄相助。” 陈砚拱手,朝杨维忠道別。 杨维忠也不多言,只道:“为兄必护你等周全。” 陈砚谢过后,从杨维忠的旗舰下到划子,对划船的李有金道:“走吧。” 他立於划子前方,朝著潜龙岛而去。 在他身后,百来条划子如锥子形排开,沿著潜龙岛缓缓行去。 第327章 呼唤 朱子扬刚回屋睡下,就听属下来报朝廷水军又来了。 朱子扬不堪其扰,却又怕敌人就是要趁著他鬆懈之时强攻,便问了对方来了多少条船,得知是划子时,他冷笑:“这次竟装都不装了。” 连大船都捨不得开过来,摆明了没想开战。 朝廷水军一次次的骚扰之下,连他朱子扬都疲惫不堪,更莫提他手下的兵。 朱子扬道:“派人继续盯著,其他人吃完晚饭睡觉,有异常隨时来报。” 属下领命离开后,朱子扬再次睡下。 若一有风吹草动,全军都需戒备,只会人疲马乏。对方以划子来扰乱,他也只派哨兵盯著,如此才可养精蓄锐。 陈砚所在的划子在离岛一里远处停下,身后的划子也跟著停下。 足足等了一刻钟,岛上一片安静,那些大炮仿若睡著了一般。 陈砚並不著急,缓缓坐下,等岛上的炊烟停下,估摸著岛上將士们要吃饭了,这才起身,对著身后的划子拱手,朗声道:“此地就拜託各位了!” 划子上眾人纷纷回礼,最靠近陈砚的那艘划子上一位老者朗声应道:“让大人为我们不肖子孙费心了。” 老者小心地端著什么,上面用红布盖著。 陈砚朝著老人又行了一晚生礼,嘱咐赵驱道:“走吧。” 赵驱领命,划著名划子从眾划子间穿过,到了最后面方才停下。 陈砚负手立於船头,静静看著前方百来艘划子。 能否招安成功,全靠这些老者了。 “我黄氏一族先来!” 最靠近潜龙岛的一艘划子上,站在最前方的老者將红布揭开,露出一方牌位。 老者对著岛上扯著嗓子大喊:“松奉下黄村黄氏族长黄俊刚,请太公牌位,携族老们前来接黄氏子孙归家!” 粗糲的声音落下,身后站著的八名老者齐呼:“松奉下黄村黄氏族长黄俊刚,请太公牌位,携族老前来接黄氏子孙归乡!” 老人们脖颈处青筋暴起,仿佛要將全身的力气都变成呼喊传出去。 声音朝著海岛飘去,飘到一半,声音已被风吹散了一大半。 族长再次高声呼喊一句,族老们跟著呼喊一句。 连著三次,划子上眾人连连咳嗽方才停下。 旋即便是第二艘划子:“轮到我李氏了。” 李氏族长將红布揭开,露出里面的太公牌位,吸气入腹,旋即便是拼尽全力大喝:“松奉李家湾李氏族长李长华,请太公牌位,携族老前来接李氏子孙归乡!” 其后李氏族老们齐声高呼:“松奉李家湾李氏族长李长华,请太公牌位,携族老前来接李氏子孙归乡!” 呼喊声犹如接力一般,从最前面的划子缓缓往后,依次响起。 整个海面上,儘是老人们的呼唤声。 岛上。 將士们打了饭,各自找了块空地坐下安静吃饭。 累了整日,这是难得的休息时刻。 热腾腾的饭菜入口,才觉得自己还活著。 海风袭来,夹杂著模糊不清的老者声音。 有人回头看去,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眾人並未在意,继续吃著手里的饭食。 细微的声音再次飘来,虽依旧听不清,却让人莫名有些焦躁。 怕又是朝廷军来叫阵的,这一整日真是没完了! 有將士爬到屋顶向外看去,瞧见海上有不少划子。 声音一浪接著一浪,终於,有人听清了。 “合环霍氏族长霍百岁,请太公牌位,携族老前来接霍氏子孙归乡!” 那人便低头埋头吃饭的一个长脸士兵道:“好像是你们霍氏族长来了。” 长脸士兵道:“我们族长已七十多了,怎会来海上。” 那人又细细听了会儿,这次可以肯定:“你们族长是不是叫霍百岁?” 长脸士兵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看向屋顶上那人:“你怎么知道?” 那人往远处的黑点一指,道:“你族长请了太公牌位,带著族老们在那儿。” 长脸士兵顾不得吃饭,翻身爬到屋顶上,远远朝著海面看去,从那些黑点处依稀传来一个声音:“合环霍氏族长霍百岁,请太公牌位,携族老前来接霍氏子孙归乡!” 长脸士兵呆住了。 真的是族长霍百岁! 族长与族老,带著太公的牌位来接他回乡! 这一瞬,长脸士兵脑中一片空白,一股滚烫的血从胸口泵出,沿著浑身的血管窜动,迅速传遍全身,让他仿若煮熟的虾子般从头红到脚。 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另一个家族的族长已在呼喊族人。 那家族的子孙纷纷爬上屋顶,远远看著海上的划子,看著那渺小的划子上渺小的人,却是遥不可及。 即便他们的族人声音已经落下,他们依旧不愿离开。 渐渐地,屋顶上的將士越来越多,一方在海上喊,一方在岛上的屋顶看著。 “砰!” 一声巨响,不少人隨著坍塌的屋顶跌落下去。 瀰漫的灰尘中,一道道年轻的身影迅速从残破的房屋爬出,顾不得呼疼,便一瘸一拐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起先只是十来个人,渐渐地,队伍变成二十人,五十人,上百人……上千人。 庞大的队伍朝著岛边移动,离得越近,越能听清那些熟悉的声音。 族长、族老。 族中德高望重的人来接他们这些不孝子孙回乡。 那些看著他们长大,或还抱过他们、哄过他们,给他们压岁钱的长辈们来接他们归乡…… 將士们早已红了眼眶,有些人更是泪如雨下。 巡逻队被如此庞大的队伍惊嚇住,立刻去阻拦,並厉声呵斥,却很快被那庞大的队伍衝散。 …… 朱子扬被属下喊醒告知岛上的將士暴动时,整个人瞬间醒神。 “为何暴动?” 那下属不敢隱瞒,又怕担责,话语就很急躁:“朝廷军那边找来了寧淮各县下面的各个家族的族长和族老,端著族里的太公牌位来喊族人回乡!” “轰!” 朱子扬脑中惊雷乍起。 上一回,松奉同知陈砚弄了童谣在海面上唱,就已经让三条船暴动,这一次,竟然又是同样的招数! 不,这次比上次更可怕,这次是族长与族老们齐齐出动,连太公牌位都清出来了。 怕不是整座岛都要暴动了! 第328章 破坏 寧淮人极注重家族观念,凡是族里的事,就是自家的事。 每每到了战场上,为了救同族兄弟,寧愿自己身死的大有人在。 这种人重情重义,听话的同时战斗力又极强,当初他们选兵时,优先挑选的就是能为了家族不要命的人。 而此刻,这一挑选標准却成了敌军手中的武器。 族长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族老,这就是將整个家族最德高望重的一拨人全请了来。 就这还怕不够,竟连祖宗牌位都端了出来,谁能挡得住这等招安? 能想出如此怪招者,非那松奉同知陈砚不可! 朱子扬一拳狠狠捶在墙上,恨恨道:“必不能叫此人奸计得逞!” 那些人虽是各地的族人,却也是他朱子扬手下的兵! 朱子扬立刻穿上甲冑,拿起刀便往外大步离去,边走边对跟在身后的下属道:“立刻召集所有未暴动的將士,隨我去拦人。” 下属应了声,便急忙跑出去喊人。 待到朱子扬领著一眾亲信赶过去时,就见岛的西边站满了將士,正遥遥望著海面上漂浮著的划子。 那划子上传来老人们的呼喊,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魂魄都吸走。 朱子扬的心一直往下沉,仿佛没有底。 他的亲兵不过百来人,若这些將士真的暴动,他根本无力抵抗。 绝不可强硬镇压。 静站片刻,朱子扬领著亲兵走到所有人的前方,站在礁石上,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將士。 目之所及,將士们近乎全是双眼赤红。 “族中长者亲自前来迎接,尔等怕是归乡心切了。” 声音一出,眾將士纷纷將目光落到朱子扬身上。 朱子扬声音猛然拔高,对著眾人道:“可我们已经是叛军,落入朝廷军手里就是个死!” 声音传入站在前面的眾將士的耳中,如同铁锤猛击眾將士的心臟,让他们浑身一颤。 可对於死的恐惧,只在一瞬就被浑身的滚烫给烧得连渣都不剩。 不远处,一声声的呼喊在继续,將士们的目光越发坚定。 “归乡!” 一道嘹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仿佛燃烧正旺的火星丟入乾柴堆里,很快化为熊熊烈火。 “归乡!” “归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直直衝向朱子扬,震得朱子扬耳膜一抽抽的疼。 朱子扬再次提高声音,努力向自己那些將士说什么,可他一人的声音轻易就被上万人的音浪给吞没。 朱子扬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输了。 对方竟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將他训练多年的士兵轻易就给招安了。 他恨! 他轻易就被人逼入绝境,毫无还手之力。 他朱子扬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了阴谋诡计上。 想出此招的人是何等歹毒。 今日他朱子扬就要丧命於此了。 望著眼前那一个个呼喊得声嘶力竭的將士们,朱子扬拔出腰间的刀当眾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声嘶力竭道:“本官先行一步,你等很快就会步本官后尘!” 旋即用力压住刀,便要抹脖子。 “轰!” 一声炮响袭来,无数小石子衝击著朱子扬的后背,让其从礁石上滚落下来。 他迅速爬起来,就见一艘千料大船朝著划子中间衝去,那些划子为了不被撞到,奋力往两边划开,给千料大船让开一条大道。 那船停在离岛一里处,冒著烟的火炮再次被將士们填满炮弹。 “轰!” 几十门大炮再次朝著潜龙岛上眾將士们轰出,在眾將士惊骇的目光下,铅弹重重砸在岛上,將地面震得晃动起来。 將士们那滚烫的热血迅速冷却,旋即便是惊恐与愤怒。 朱子扬在短暂的震撼之后,狂喜的情绪迅速席捲全身。 天不亡我朱子扬! 天不亡王爷! 起死回生了! 朱子扬扭头,对著一眾將士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看到了吧,他们绑来你们的族长族老,扰乱你们的心智,就是为了趁机將我等尽数剿灭!你们只要降了,你们的族长族老们没了利用价值,必会受你们牵连,与你们一同被杀!” 那艘千料大船仿佛在附和朱子扬,下一刻,几十门大炮再次齐齐点火,朝著潜龙岛轰炸。 一声声炮击下,將士们內心的激动彻底转换成了仇恨。 竟將他们的族长族老们绑过来,还连太公牌位也要糟践,若不杀之,怎解心头之恨? “杀!” 朱子扬趁机高喝一声,將士们立刻齐声高呼:“杀!” “杀!” “杀!” 这一刻,士气大涨,仿若雄狮。 朱子扬趁机下令:“所有將士,竭尽全力守岛,凡朝廷军,尽数歼灭!” 上百门大炮往此处抬,铅弹、火药等一箱箱码在岛上。 填弹,点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潜龙岛响起,无数铅弹朝著那千料大船飞去。 千料大船却迅速后退躲避,在划子中间横衝直撞,连著撞翻了四艘划子。 陈砚大怒,当即命自己船上的护卫民兵们下水救人。 划子上那些老者年纪虽大,水性却都很好,並未出什么事。 可此事足以让陈砚怒髮衝冠。 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势,竟叫眼前这艘千料大船给破坏了。 那艘千料大船此时已退到陈砚的划子不远处,陈砚抬头,就看到总兵兰剑荣正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盯著陈砚。 陈砚死死咬著后槽牙。 他不弄兰剑荣,他就不姓陈! 那艘千料大船上的旗手挥舞旗子,很快,水军队伍集结,便要朝著潜龙岛围去。 如此情况下,若再让划子在此处,必会伤到这些老人。 陈砚捏紧拳头,深吸口气,对赵驱道:“退!” “哎!” 赵驱气恨交加,又无能为力,只能仰头吹声响亮的口哨,眾划子上的民兵们迅速往松奉城方向后撤。 不过须臾,双方已交火。 便是他们进了城,那炮声也未停歇。 陈砚让赵驱安顿好老人们后,就前去拜访裴筠。 裴筠自听了陈砚的计划,就觉此乃阳谋,岛上將领根本无能为力。 只要今日陈砚將潜龙岛上的將士招安了,寧王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此次平叛大获全胜。 在见到陈砚时,他大笑问道:“陈三元可是带著好消息来的?” 陈砚拱手行了一礼,怒气冲冲道:“总督大人若觉下官此计不好,不答应就是,何必在下官领著眾位族长前往招安时,又排兰总兵领水军攻打潜龙岛?若这些族长族老们有什么损伤,下官就愧对他们的信任!” 第329章 选择 “陈三元此计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官又怎会捨近求远?” 裴筠安抚道:“其中必是出了差错,待本官查清楚,会给陈三元一个交代。” 裴筠比陈砚高了好几个品阶,能做出如此承诺,已是给足了脸面。 底下的官员即便不感激涕零,也该就著台阶下了。 等事情查清楚,再行定夺就是。 盛怒之下的陈砚却是怒意不减:“大人贵为总督,何须给下官交代。” 裴筠眼皮一抽,正要再劝慰两句,就见陈砚一拱手道:“下官愚钝,於招安一事已无他法,於战事更是一窍不通,平叛一事终究还是该交给深諳此道的兰总兵。” “陈三元才智多谋,此次平叛屡立奇功,何必妄自菲薄。” “下官只是一五品同知兼团练大使,练民兵方才是下官的职责,往后下官必定尽职尽责,遵从大人调遣。” 陈砚往后退一步,再次拱手行一礼:“下官告退。” 不等裴筠开口,他便大跨步离开。 裴筠急忙起身,却只见陈砚决绝的背影。 他气得一甩衣袖,重重“哎”一声。 从破寧王水军,到破松奉城,陈三元屡次献计,方才有了今日的大好局面,一旦陈三元真撒手不管,这残局如何收拾?难道真的指望兰剑荣吗? 裴筠自是能明白陈砚这是以退为进,逼著他裴筠出头,可他还不得不出这个头。 以如今的局势,用人命去填,也能打下潜龙岛和寧王府,但大军的粮草还得指望陈砚。 他裴筠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如今竟被个毛头小子给拿捏了,他心里如何能顺畅。 这股气就在胸口闷著,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咬牙,让人去將兰剑荣喊了过来。 一瞧见罪魁祸首,裴筠就是一肚子气,当即斥问:“陈三元招安之际,你为何朝著潜龙岛开炮?” 兰剑荣理直气壮道:“下官並未收到要招安的命令,见岛上的將士都出来了,便觉机不可失,立刻领水军进攻,以期能攻下潜龙岛。下官正要来向大人稟告,此次我军杀敌或达七八百,乃是大捷!” 裴筠被气笑了:“依兰总兵之意,是怪本官將你请出大帐,让你没听到招安之计,才发生今日之事?” “下官不敢,下官以为,今日之大胜,足以证实以我军实力,足以打下潜龙岛,不必招安。” 裴筠一口气慪在了喉咙口,噎得他难受。 若非陈砚把那些將士引出来,兰剑荣如何能杀敌七八百? 往后他可还能取得如此大胜? 既然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须拿命相搏! 可招安是陈砚立下的大功,真正打起来,兰剑荣就可捞战功,这绝不是他裴筠三言两语就能將兰剑荣说服的。 裴筠闭上双眼,平息片刻,再次睁眼,就是一声怒喝:“总兵兰剑荣违抗军令私自调兵,將其收监!” 帐外立刻进来四名士兵,上前就要按住兰剑荣,却被兰剑荣奋力挣脱。 “总督大人战场换將,就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兰剑荣双眼盯著裴筠。 面对暴怒的兰剑荣,裴筠反倒平静下来:“待本官回朝之日,必会上疏,將兰总兵所作所为尽数上告陛下。” 旋即便是一声冷笑:“兰总兵就等著言官弹劾吧!” 瞧著眼前的裴筠,兰剑荣恍然想起裴筠乃是右僉都御史,掌管监察、纠举官员过失,若得罪了他,到时候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將他兰剑荣淹死。 兰剑荣极快冷静下来:“下官乃是此战总兵,寧王还未拿下,大人若將下官收监,怕是军心不稳。不若让下官戴罪立功,早日拿下寧王,也可助大人拿下战功。” 如今招安计策已不成了,只能靠他兰剑荣领兵强攻。 潜龙岛、寧王府都极难攻克,缺了他这个总兵,朝廷军还怎么打。 总督大人没得选。 此战之后,只会是他兰剑荣立下大功,陈砚招安之计行不通罢了。 裴筠见他如此自信,想到陈砚的以退为进,便嘆息著摇摇头。 兰剑荣以为他不敢临阵换將,殊不知今日已到了二选一的境地。 有勇有谋的陈砚在,总兵兰剑荣实在没什么价值。 裴筠转身背对著兰剑荣,摆摆手:“押走。” 兰剑荣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即上前一步:“总督大人,没了我这个总兵,这仗还怎么打?!” 裴筠並未言语,而是又摆了摆手,那四名士兵立刻上前要压兰剑荣。 兰剑荣怒喝:“鬆手,本官会走!” 旋即转身,怒气冲冲大帐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裴筠这仗怎么打! 等裴筠打了大败仗,自会求著他出手,到了那时,就是他兰剑荣大显身手之时。 兰剑荣被带走,裴筠才转过身,深深嘆口气。 这兰剑荣能升上总兵,怕全是靠的在朝堂之上的关係。 不知究竟是何人。 “陈三元啊陈三元,本官连总兵都抓起来了,你可得好好帮本官平乱。” 想到陈砚离开时怒不可遏的背影,裴筠心又给提了起来。 这陈三元还年轻,不会真是少年心性在赌气,实际真没办法拿下午潜龙岛了吧? 这倒不是他信不过陈三元,而是这招安一计被破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取信於潜龙岛上的將士。 裴筠思来想去也没办法,且越想越心慌,赶忙让人去请陈砚。 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说是陈大人已经回海寇岛了。 这下裴筠彻底坐不住了。 竟都不等一等就回了海寇岛,莫不是真的是少年在赌气? 裴筠一拍额头,心火越发旺盛。 他怎么就忘了陈砚实岁不过十六,再早慧,终究还是意气用事。 他怎的也不谨慎了。 哎! 裴筠悔恨交加。 既已把兰剑荣抓起来了,也就没了退路,就让人派艘船去请陈砚。 那下属道:“一艘船恐装不下陈大人与那些老人。” 裴筠一顿,旋即便笑道:“陈三元啊陈三元,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看来这陈三元还有招安之法,否则就该將那些老人送回各村,而不是请到海寇岛上。 裴筠欣喜过后,高兴道:“备船,去將陈砚与那些老人们全部请回来!” 第330章 亲临相请 被裴筠派来请陈砚的,是水军参將杨维忠。 在一眾將领里,杨维忠与陈砚算是关係颇好,裴筠本以为將其派出,又抓了兰剑荣,陈砚该就坡下驴回来了。 谁知杨维忠登岛后,陈砚好酒好菜招待完,就將杨维忠给送了回来。 看到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杨维忠,裴筠气不打一处来:“杨大人是去喝酒的,还是去请人的?” 杨维忠將一个酒嗝一声声吞了回去,就开始叫屈:“下官一开口,陈大人就说他无能,不敢貽误战机,他的民兵听命於大人就是。陈大人是文官,论口才,十个下官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杨维忠是个武將,让他去赔罪,那不是为难他吗。 对此事杨维忠也很憋屈。 当时兰剑荣是直接下令要他让出一艘千料大船,说是要去保护那些老人们,谁料兰剑荣会朝著潜龙岛开炮。 “这烂摊子又不是我杨维忠造成的,我去岛上有什么用。” 杨维忠头偏向左侧,当著裴筠的面抱怨。 裴筠气得眉毛一竖,便要发作,可看到如同滚刀肉般的杨维忠,又没了兴致,乾脆摆摆手让其出去。 裴筠瘫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阳穴,便忍不住一声接著一声嘆气。 连杨维忠都请不回陈砚,可见陈砚此次怒火轻易是不会平息了。 看来只有他这个总督亲自去请了。 裴筠又是深深嘆口气,只觉头疼得厉害,不由在心里將兰剑荣骂了一通。 想到自己要去陈砚面前低头,就不想放过兰剑荣,於是將五花大绑的兰剑荣也一同带上了岛。 一听总督裴筠亲自登岛,陈砚整理了官服前往岛边迎接,嘱咐赵驱准备酒席。 裴筠笑著阻拦:“不必忙碌了,本官此次是带兰总兵过来给陈大人赔罪的。” 侧头看向身后,脸上的笑已消失不见:“带上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押著被绑的兰剑荣到了陈砚跟前,其中一名士兵抓住兰剑荣的头,用力往下压,兰剑荣极其对抗,於是就有第二名士兵一同使劲,兰剑荣终还是被压著低了头。 愤怒,恼怒,种种情绪在心头交织,让其面色越发愤恨。 “兰总兵貽误军机,还不给陈大人赔罪?” 裴筠对著兰剑荣怒喝。 兰剑荣虽被压著,依旧扭头看向裴筠,旋即狞笑:“总督大人竟畏惧一黄毛小儿,实在可笑。” 裴筠冷笑:“看来兰总兵是要抵抗到底了,也好……” 他仰起头,对著眾人道:“总兵兰剑荣貽误军机,又对官员拔刀相向,罪行累累,本官宣布,从今日起,革除兰剑荣总兵一职!” 陈砚眸光闪了闪。 兰剑荣极力挣扎想站起身,却被压制动弹不得,他愤恨道:“裴筠你不过是右僉都御史,无权撤本官的职!” 裴筠双手负於身后,仰起头,傲气道:“本官乃平叛总督,为战事不得已暂夺你兵权,待事后,你大可上疏参本官。” 旋即一扭头,对其他人道:“堵住他的嘴,带走!” “裴筠!” 兰剑荣怒喊一声后就再没开口的机会,直接被拖走。 陈砚静静看著,直到裴筠笑著问道:“陈大人对本官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兰总兵手下兵將眾多,总督大人如此处置,不怕兰总兵手下那些將士不听令吗?” 就因为怕,所以才一次次容忍兰剑荣,一次次和稀泥。 不过此时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必然不能左右摇摆,否则既得罪了兰剑荣,还会得罪陈砚。 裴筠大义凛然道:“兰剑荣身为总兵,寸功未立,还一次次搅乱战局,给寧王喘息之机,本官怀疑他与寧王有勾结,必不能让他再扰乱军心!” 陈砚感动地对裴筠拱手:“总督大人大义!” “都是为君父分忧,”裴筠对陈砚诚恳道:“如今战事陷入僵局,本官替军中將士,替寧淮百姓恳请陈大人相助!” 说完,竟朝著陈砚深深一拜。 跟隨而来的眾將士无不惊骇。 总督大人竟当眾拜了陈大人?! 陈砚赶忙回一礼,將腰压得更低,诚惶诚恐:“大人之礼,下官愧不敢受。” “能救此危局者,非你陈砚陈三元莫属。” 裴筠站起身,提气对著四周大声道。 此话不止是恭维陈砚,更是说给一眾將领听的。 眾將领惊骇之余,竟也觉理所当然。 若非陈三元,他们围不了松奉城。 若非陈三元,他们破不了松奉城。 若非陈三元,他们早已没了粮草。 若非陈三元,他们更会伤亡惨重。 若非陈三元,他们此战已败。 思及此,眾將领抱拳齐声呼喊:“请陈大人助我等平定叛贼!” 到了此时,陈砚若再推辞,那就实在说不过去。 陈砚朝著眾將领抱拳,朗声道:“多谢诸位大人信重,只是本官再不敢拿寧淮百姓的性命冒险。” 眾將领心头一沉,纷纷看向前方的总督裴筠。 裴筠也有些急:“陈大人,兰剑荣已被抓,此后必不会再发生这等事。” 陈砚对上裴筠:“下官深知总督大人赤胆忠心,今日在此,下官有两个恳求,请大人答应。” 裴筠精神一振。 开条件好啊,开条件就是答应了。 “其一,下官去潜龙岛招安之时,所有將领炮船等,都不可靠近潜龙岛五里以內;其二,善待降兵。” 裴筠毫不犹豫道:“好!” 这些有何不可? 当即让人拿来纸笔,依照陈砚的要求,將善待降兵白纸黑字写下,盖上官印。 陈砚將其收好,朝著裴筠深深行一礼:“下官替寧淮百姓谢总督大人,谢各位大人。” 裴筠赶忙上前扶起陈砚,又是一番寒暄,这才问道:“经此一事,潜龙岛还能否招安?” “还能试试,只是……” 陈砚嘆口气:“成功的可能会降低许多。” 裴筠心一沉,旋即又提起精神,对陈砚道:“尽力一试,若不成,我等再想其他办法。” 陈砚答应下来,要了一艘千料大船,將裴筠等人送走后,吩咐赵驱拆下大船上的炮弹,又如法炮製般在船舱上用沙袋堆成“田”字形,自己则去见了那些族长族老们。 “经过上次的轰炸,此次会危险很多,更有可能丧命。”陈砚看向眾人,声音越发凝重:“诸位若有想退出者,我绝不阻拦。” 此前陈砚一个个村子去拜访请的这些族长族老,当时就承诺会保证他们的安危,如今情况有变,陈砚就不再强求他们留下。 黄氏族长大笑道:“陈大人是为我们老百姓著想的好官,我们知道好歹,就是拼了这条命又如何?” 李氏族长跟著道:“我等活到这个年纪,也够了。族里的子孙们还年轻,就用我们这些老傢伙拼一把,为那些个后生们谋一条活路。” “大人这是在给我们那些不孝子孙一条生路,我们得给他们擦亮眼睛,让他们瞧清楚嘍。” “老了还跟那群臭小子抢什么活路。” 眾老人边说边笑,洒脱之態却让陈砚喉头梗塞。 第331章 沉不了的船 就在眾人笑谈之际,一位发须花白,佝僂著身子的老者站起身,神情庄肃道:“此次就由我领头。” 他身后又站起五位老人,视死如归般道:“就是死,也是我等先死!” 陈砚看到这几位老人就笑了出来:“有几位领头,此次大事必成。” 其他老人也纷纷点头笑著应是。 不一会儿,红夫人就领著人送来好酒好菜,陈砚与他们一同用了午饭,端起整碗酒,举起对著眾位老者道:“我陈砚幸得各位捨命相助,在此以酒相谢。今日我陈砚与各位一同前往潜龙岛招安,生死相依!” 仰头,將整碗酒一饮而尽旋即高举空碗,对著地面狠狠摔去。 “啪!” 陶碗在落地的一瞬,便被摔得四分五裂。 眾老人纷纷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砚。 摔碗酒! 陈大人竟自断退路,要与他们一同去拼命?! 黄氏族长缓过神后慌乱劝说:“大人是官,怎能去冒险?” 其他老人也被惊醒,纷纷劝说:“大人万万不可!” “大炮要是打过来,人就死了。” “大人考出来不容易,家里人老人还等著享几年清福,大人千万要保重。” “此次招安我们这些老傢伙去,大人还需在岛上主持大局。” 一句句话语仿若一双双粗糙却温热的大手,一层层將陈砚的心捧著,暖著。 陈砚胸中万千豪情,在此刻尽数抒发:“父老乡亲们愿为寧淮百姓以命相搏,我陈砚身为父母官,又如何能躲在尔等身后苟活?” 旋即便是对天一拱手,提高声音:“酒已喝,碗已摔,此去功不成誓不还!” 在场眾人情绪翻涌,眼眶滚烫,仿若要將眼泪水逼出来一般。 官老爷为了他们寧淮,为了松奉,为了他们这些百姓,竟要与他们生死相依。 他们这些贱命,竟要官老爷的贵命相陪,他们便是死了也是光宗耀祖了! 当即就有一老人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端起圆桌上的陶碗凑近早已掉光牙的嘴里,大口大口喝完,旋即狠狠將手里的陶碗摔到地上。 隨著一声清脆响声,老人高呼:“有大人相陪,纵使刀山火海,小老儿也绝不会退!” 眾老人纷纷低头端酒,將水酒一饮而尽。 摔碗声在屋內响个不停,却再没人开口说一句。 那一双双浑浊的双眼里的热切,仿佛能將世间所有污浊都给灼烧乾净。 陈砚感觉胸口仿佛被塞满了一般,让他整个都沉甸甸的。 他咬紧牙,双眼一一看向眼前的老人,想要將这一张张苍老的、贫苦的脸全部刻在心里。 待看完最后一人,他才暴喝一声:“出发!” 旋即转身,打开忠义堂的木门,跨步而出。 身后的老人们或拄著拐杖,或互相搀扶著紧隨其后。 早已等在外面的民兵们纷纷涌上来,搀扶族中长者,恭恭敬敬往船上送。 陈砚脚步一转,走向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薛正,对其一拱手,郑重道:“剩下的就交给薛副千户了。” 薛正微微頷首:“放心。” 旋即退后一步,抓著剑拱手:“陈大人一路珍重!” 陈砚回一礼,並未再开口,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朝著那艘没有炮弹的千料大船而去。 望著陈砚瘦削却挺拔的背影跟隨那群蹣跚的老人慢慢上船,薛正喉头滚动,终於別开头,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们道:“陈大人为民赴死,你等可曾看见?” 十来名锦衣卫齐声道:“我等亲眼瞧见陈大人为民赴死!” 薛正目光一一扫向眾人,眸光深沉:“接下来该我北镇抚司出手了。” “是!” 锦衣卫们起身高呼,仿佛要让自己声音给陈砚与一眾老人送行。 上船的老人们听到声音,纷纷回头看过去。 船帆被海风吹得鼓起,千料大船被推著往潜龙岛行去。 潜龙岛上。 朱子扬刚吃完午饭,就听闻朝廷水军的船都退走了。 他心中隱隱觉得不对,立刻前往岸边,就见往常囂张得盘踞在松奉与潜龙岛之间的朝廷炮船,此时都朝著松奉城退去。 经过昨日的惊险,再看到如此异常,朱子扬不敢大意,立刻吩咐提到戒备。 此次若朝廷军再使出同样的招数,他必不等他们靠近就將划子击沉。 他所料果然不错,没多久就有人来稟告有艘千料大船往潜龙岛驶来。 朱子扬浑身紧绷,几乎是毫不犹豫道:“凡靠近岛上的船,只要进入火炮射程,立刻击沉!” 属下应了声,旋即就赶去传令。 朱子扬站在礁石上,看著千料大船越来越近。 只有一艘千料大船,定然不是来强攻潜龙岛的,那就只剩招安。 绝不可让那些老傢伙冒头! “开炮!” 一声令下,三门大炮对准靠近的千料大船,点火。 “砰砰砰!” 三声巨响之后,一颗大铅弹砸中那艘千料大船,大船如同蹣跚的老者般颤巍巍摇晃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沉船。 晃悠了一会儿,那船竟然又稳住继续往潜龙岛靠过来。 朱子扬恼怒,立刻又让开炮。 此次有两枚大铅弹击中千料大船,船只摇晃得更厉害,可晃悠完还是没沉,继续摇摇晃晃往前。 到了此时,船已经离潜龙岛近到朱子扬能看清船上没有一门大炮。 朱子扬再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指著那艘缓慢而来的大船:“击沉它!不惜一切代价击沉!” 绝不能让那艘船上的老不死的露头,否则就会如昨天那般陷入绝境。 若是朝廷军强攻,他朱子扬打回去就是,根本不在意。 可面对陈砚那些阴招,他毫无还手之力。 能破此招的唯一办法,就是提前將那些老不死的杀光。 可一轮又一轮的炮击之后,那艘毫无反抗之力的大船始终不沉,並离岛越来越近,近到仿佛能看清船上被大炮打出来的洞。 朱子扬彻底慌了。 为什么这艘船沉不了?! 明明中了那么多炮,为什么还是不沉船? 是不是他手下那些兵猜到船里是那些老不死的,所以故意放水? 到了此时,朱子扬的恐惧已逐渐占据了他的理性。 他再不愿坐以待毙,自己爬上去,抢下一门大炮,对著被他赶到一旁的炮兵大吼:“填炮!” 他要亲自开炮,他就不信还有击不沉的船! 第332章 登上岛 那几名士兵赶忙填充火药石子与大铅弹,旋即將火把递给朱子扬。 朱子扬立刻点燃火药引线。 “轰!” 炮弹对准那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衝去,稳稳噹噹击穿船只甲板。 船只被打得摇摇晃晃。 朱子扬眼中的恐惧变为狂喜。 击中了! 这艘船该沉了! 念头一起,那只船竟稳住了,然后又慢悠悠朝著岛驶来。 朱子扬脸上的笑僵住,眼珠子间或转动一下。 他的炮弹分明击中了甲板,按照力度应该会击穿船底,船该进水了,该沉了,为何不沉? 为何不沉?! 朱子扬彻底疯狂起来,对著士兵咆哮:“填弹!填弹!” 士兵们被他嚇得用最快的速度填弹,朱子扬拿起火把就要点燃火药引线,不过这一次,他被船上一道声音喊住了。 “朱子扬,朝我开炮,朝太公开炮,来,打死我!” 那道熟悉的声音,让朱子扬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大船。 此时,千料大船的船头之上站著一身形佝僂,年约七十的老者。 老者面色赤红,花白的眉毛长长地垂到眼角,乾枯花白的碎发被海风吹得四处飘荡。 老人双手捧著牌位,与朱子扬四目相对,旋即便是恨恨怒骂:“不孝子孙!” 朱子扬双眼圆瞪,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族长?” 再往老人身后一看,族內有头有脸的长者拄著拐杖整齐地站在后方,各个怒目盯著他。 朱子扬手一抖,火把离引线近了些。 待到发觉,朱子扬后背冷汗直冒,赶紧將火把移开。 差一点,他就將族长与族老们炸死了。 差一点,他就把太公牌位给炸了…… 朱子扬赶忙將火把丟得远远的,转头一看,就见旁边两门大炮已填好弹,两名士兵已举著火把离火炮远远的,就要去点火。 这一刻,朱子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对著两人咆哮:“住手!” 那两名士兵的火把收了回来,眾士兵齐齐疑惑地看向朱子扬。 朱子扬大口大口喘著气,强忍著才没有去擦额头的冷汗。 船上的朱氏族长等了片刻,见他没点炮,端著太公牌位转身对眾人道:“你们跟隨我等登岛,他朱子扬要开炮也得先炸死我们!” 眾人起身高喝:“好!” 陈砚上前去扶那朱氏族长,却被其避开:“我们族那不孝子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大人不可与我等站在一起。” “大人只能站在中间,他们要打也先打死我们。” 眾老者不容陈砚拒绝,就將陈砚围了起来,如同捧花一般將其包裹在中间。 陈砚感动不已,只能跟著他们下船。 率先下船的是朱氏族长朱满楼,因其抱著太公牌位,只能一步步缓缓往下挪。 边往下,还边大声骂道:“朱子扬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竟敢拿大炮对准太公牌位,你这些年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苍老的声音乘著海风传遍不远处守在礁石上的士兵们耳朵里,眾士兵便不由自主地往副將朱子扬身上瞥。 副將大人一向威严,没想到也会被朱氏族长当眾大骂…… 朱子扬被骂得头皮发麻,却又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只能紧绷著身子站在原地,装作没听到。 海岛彻底安静下来,海风便更欢快地夹杂著老人的骂声四处飘,仿佛要让整个海岛都热闹起来。 等族长下了梯子,其他朱氏族老也跟著登上岛。 其他老者沿著梯子要登岛时,朱子扬再次拿起火把。 瞧见他的动作,朱氏族长朱满楼高举太公牌位,嘶哑著嗓子大声呼喊:“来,打死我,打碎太公牌位!” 朱氏族老们將船上草绳围起来,也是跟著大呼:“往我们这儿打!” 朱子扬气得一跺脚,重重“哎”一声。 这是要把他逼入绝境啊! 陈砚,你个卑鄙小人,你竟使出如此阴招! 朱子扬双眼死死盯著那些堂而皇之登岛的老不死的们,一口银牙险些要咬碎了。 这些老不死的登岛了,岛上一大半將士都要暴动。 到时候潜龙岛就真正的沦陷了。 若到了那一步,他如何对得起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王爷?! 就在朱子扬恨得牙痒痒之际,一身穿官服的少年踩上了绳梯。 朱子扬瞳孔猛地一缩。 五品官服,还如此年轻,必是那陈砚无疑。 陈砚为何敢与这群老不死的一同登岛?! 一股狂喜席捲朱子扬全身,陈砚既上门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朱子扬立刻移动大炮,將炮口直接对准不远处的草绳,低头就要点火,旋即他的手就被旁边的一个士兵按住。 朱子扬转头,就见那士兵朝著他跪下,苦苦哀求:“大人不能点火啊,我族长和太公的牌位还在绳梯上!” 朱子扬再扭头,就见两位老人端著牌位跟著陈砚一同往绳梯下走。 简直找死! 朱子扬一脚踢开那士兵,谁知另外一名士兵又衝上来抱住他的胳膊恳求:“求求大人放过我太公和族长吧!” “今日我必杀陈砚!” 如此大好的时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朱子扬再想將第二名士兵踢开,第一名士兵又再次缠上了他。 “你们胆敢违抗军令?!” 朱子扬大惊。 那两名士兵虽害怕,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 一炮下去,太公的牌位就要炸没了,族长也会死的。 朱子扬努力甩了两次都没甩开,当即对著不远处的亲兵大喊:“点火,朝著他们开炮!” 那几名亲兵领命,立刻接过火把衝到火炮前。 引线被点燃之际,一名士兵如同疯了一般衝过去,一脚踢在炮身,竟硬生生將炮口给踢歪了些。 “轰!” 一声巨响在半空轰鸣,泥土飞溅,將整艘船震得摇晃不止。 烟雾散尽,一阵阵咳嗽声响起。 有人惊呼:“陈大人可还安好?”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咳嗽,旋即便是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道:“没事。” 眾人这才看到陈砚双脚已经站在岛上,右手紧紧拽著草绳,护住了草绳上三位老人。 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让陈砚喉咙更难受,又连著咳了好几声。 朱氏族长咬牙切齿地看向不远处礁石上正被人拦著的朱子扬,怒声咆哮:“朱子扬你个狗东西!当初你生出来,我们就该把你丟茅房淹死!” 朱子扬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双眼无神地看著那举著太公牌位靠著绳梯而站的族长。 那些朱氏族老们也靠近绳梯站好,看向他的双眼仿佛都在喷火。 “我朱氏一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朱子扬你快来炸我们,把我们全炸死,把太公牌位炸成碎块,来!” “老子活够了,朱子扬你赶紧杀了我。” “你这畜生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啊?!” 那些话语仿佛一把把铁锤,將他一寸一寸地往地里锤。 他的双腿好似已经被埋了起来,让他动也动不了。 他姓朱的。 他是姓朱的。 他打的是陈砚,不是太公的牌位,也不是族长族老…… 这一刻,朱子扬仿佛想起自己年幼时,因为偷吃了邻居家的一只鸡,被隔壁撵著整个村跑,村里人就说他小小年纪偷鸡摸狗,长大了肯定不是好东西,以后要给朱氏丟人。 族人的指指点点,让尚且年幼的朱子扬悲愤无力,当时的他就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有出息,一定会光耀门楣。 他很努力,他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了参將的位置,他足以自傲了。 可是为什么他都是参將了,族人不以他为豪,还是这般责骂他? 到了此刻,他已经是参將了,被族长族老大骂,他已经如同犯了错的孩子般无力。 他这些年的努力好像一文不值。 朱子扬双眼渐渐模糊,他咬紧牙关,想要压下情绪,再向前看去,那些老人一个接著一个登岛,凡站在岛上者皆要自报身份。 朱氏、黄氏、张氏、郑氏、彭氏…… “儿啊,归乡吧!” “太公来接你们归乡了。” “陈大人是好官,会善待你们的,別为那个王爷卖命,那个王爷不是好人吶。” “儿啊,族里等著你们归乡祭祖,降了吧……” “儿啊,你们爹娘日日夜夜盼著你们,你们要活著啊。” “有陈大人在,我们松奉会好起来的,咱们骨肉团聚吧。” 老人们或端著牌位,或拄著拐杖,將陈砚围在中间,一步一步蹣跚地迎著炮口走来。 海风將老人们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那满头的枯发在半空飞舞,脸上的褶皱勾勒出长者的慈爱,声声呼唤著子孙们。 那些士兵们浑身颤抖著,往常拿惯了的刀在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泪水渐渐爬上了年轻將士们的脸庞。 “鐺!” 一把刀掉到礁石上,被撞得弹起来,再次落下,颤抖片刻才停下。 “鐺……” “鐺……” “鐺……” 士兵们的手纷纷鬆开,那一把把刀与火銃掉落在地上,宛如要铺成一条归家路。 第333章 不打不成器 “噗通……” 一名士兵跪下,哭著大喊:“不孝子孙王有財给太公磕头了!” 旋即重重將额头碰到礁石上,就这样半趴著嚎啕大哭。 旁边的士兵腿一软,也朝著那缓步走来的老人们跪下,拼尽全力大喊:“不孝子孙黄满仓给太公磕头!” 旋即连著朝越发近了的牌位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士兵们纷纷跪下,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在潜龙岛上方盘旋,久久不息。 那些士兵们下跪磕头,哭声越来越大,渐渐竟压过了自报姓名的声音。 朱子扬抬头看向蔚蓝的天,闭上眼,重重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大势已去了。” 海风吹拂著他的脸,却吹不散縈绕在周身的绝望。 四周的哭声,仿佛是在为他送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下不了手轰炸族老们,更不敢炮轰太公牌位,只能用这条命赔给王爷了。 朱子扬缓缓抽出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仰天长啸:“天要亡我!” 旋即就將刀往脖颈方向一压,就要偏头。 “啪!” 一声巨响,朱子扬脸火辣辣的疼。 他忍不住睁开眼,就见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的族长五指併拢,朝著他的脸又是一巴掌。 “啪!” 又是一声脆响,朱子扬的左脸更火辣。 “你个不孝东西,还敢抹脖子,你对得起在家等著你的爹娘吗?啊!” 族长朱满楼红著眼对著朱子扬咆哮。 原本走路都蹣跚的老人,在这一刻站立如松。 那只苍老的手因刚刚打得过於用力,手掌通红。 朱子扬双眼含泪:“族长……” 回应他的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旋即就是朱满楼的怒喝:“把刀放下!” 朱子扬手抖得厉害,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炸,让他死死咬著牙,却一动也不动。 那些族老们便来抢他的刀。 “你个不孝子啊,有大路不走,非要往死胡同里钻。” “当著太公你抹脖子,你死了都进不了祠堂。” “快把刀放下!你听到没有?啊?!” 一声声责骂將朱子扬包裹著,让朱子扬鼻子酸胀得厉害,眼前更是模糊一片,任由那些族老们如何用劲儿,他的刀始终架在脖子上,一动不动。 朱满楼再次高高举起手,就要朝著朱子扬落下时,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朱族长別打了。” 朱满楼扭头对上前的陈砚道:“大人,这小子不打不成器。” 陈砚板著脸道:“本官並非要阻拦朱族长,只是族长年纪大了,用手打朱子扬,他倒没什么,您老手疼的厉害。” 旋即递出一根三指粗的树枝,满脸严肃道:“还是棍子打起来更顺手。” 朱子扬的泪水在这一瞬间停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陈砚一本正经道:“玉不琢不成器,这种走错路的子孙就要往死里抽才能回头。” 他的族长竟还满脸赞同道:“对,这小子就是打少了打轻了,今儿个小老儿就替他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他!” 旋即高高举起树枝,对著朱子扬的后背狠狠抽去。 “啪!” 后背仿佛遭受了一记重击,朱子扬一个不察,往前一个趔趄,手里的刀险些就划破了喉咙。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族长,很想问一句您是没瞧见我手里的刀吗? 下一刻就听到那道可恶至极的声音再次响起:“族长您看看,他还不服气,这会儿都没把刀放下,肯定是打得还不够重。” 族长与族老们顿时齐齐看向朱子扬手里的刀,一张张苍老的脸被浓重的化不开的怒气包裹。 朱子扬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惧意。 “好啊,还敢不服气,老子抽死你!” 一位族老一脚踹在朱子扬的膝盖窝,朱子扬的膝盖重重磕在礁石上,那股钻心的疼痛还未散去,他拿著刀的右胳膊被族长连著抽了三四下,他手一松,刀掉到礁石上,发出“鐺鐺鐺”的响声。 下一刻,后背又被踹了一脚。 “给太公跪下!” 朱子扬红著眼跪在坚硬的礁石上,后背挺得笔直,以方便让族长抽打。 族长到底年纪大了,连著抽了十来下便气喘吁吁。 朱子扬以为今日的殴打就此结束,却听那道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朱子扬你很不服气?” 朱子扬仰头看向不远处的俊朗少年,咬牙切齿:“陈砚!” 陈砚抬手指向他,转头对族长道:“各位瞧见了吧,他还是不知错。” 这话犹如点燃了炸药桶,族长族老们瞬间又暴怒。 族长累了? 还有族老们。 树枝被另一族老接过去,对著朱子扬劈头盖脸一顿乱抽,好几次都打到朱子扬的嘴巴上,疼得朱子扬呲牙。 陈砚便摇摇头:“竟还敢呲牙,哎,难救了。” 朱子扬心一凉,就知要坏了。 果然,另一位族老擼起袖子就夺过树枝,怒气冲冲道:“我就不信了,今儿个灭不下你这小子的气焰!” 朱子扬只觉浑身上下都被抽打了个遍,头顶还有族长族老们不停的训骂,心中悲愤,却不敢再对陈砚露出愤恨的神情。 被打骂得受不了了,朱子扬只能闭著眼朗声道:“我错了!” 到了此时,那些老人才停下。 打人是很费力的,这些个老人此时都是气喘吁吁,还有的连站著的力气都没有了,隨意找了块礁石坐下歇息。 族长朱满楼拎著朱子扬后背的衣服,冷哼道:“还算有救,赶紧给陈大人赔罪!” 朱子扬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看族长,却正对上朱氏太公的牌位,话到喉咙口就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深吸口气,跪著往后退了两步,对太公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对朱满楼道:“族长,王爷对我有恩,將两万兵交给我,我不能带著兵背叛他。” 不等朱族长开口,陈砚的笑声传过来:“朱副將的兵是为了口饭吃才上的岛,如今有了活路你不带他们走,反倒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朱子扬一听到陈砚的声音,心头的火气便噌噌涨。 当即就辩驳:“既当了兵,就该听命行事。” 陈砚抬手往岛上指了一圈,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怒气:“朱子扬你睁开眼看看,这些人不只是你手下的兵,更是他人的儿子、孙子、兄弟,多少人盼著他们活著,盼著他们回家,两万条人命,你拿什么还?” 第334章 归顺 朱子扬顺著陈砚的手指看过去,就见老人们身边早已跪满了痛哭磕头的將士,还有许多將士源源不断地往那些老人面前衝去。 这一幕彻底让朱子扬僵住。 他眼睁睁看著他的將士们拥挤著,哭喊著,也看到老人们或轻抚著他们的头,慈爱地说著什么,或劈头盖脸骂人。 可无论老人们如何做,那些將士还是往他们身边挤,便是打也打不走。 陈砚走近朱子扬,声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感情:“他们只是被寧王,被走私集团逼得没饭吃,不得已才上了岛討口饭吃。在寧王眼里,他们是隨时可以死的士兵,可他们在家人眼里,是活生生的命。” 朱子扬心头一震,想要移开目光,可眼睛仿佛被粘上一般定在那群嚎啕大哭的將士们身上。 耳边传来陈砚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你该知道寧王必败,若本官此次劝降不成功,下次再来的,就是朝廷的十万大军。” 朱子扬想辩驳,十万大军又如何,他根本不惧,他有船有炮,可守可突围。 下一刻,就听陈砚道:“若十万大军拿不下你们,朝廷就会派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你朱子扬受得住吗?” 朱子扬浑身的血仿佛结了冰,让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抬头去看陈砚,正对上陈砚那黑如深潭的眸子。 原本悲悯的陈大人,在此刻却有了杀气。 朱子扬竟生出畏惧来。 这等畏惧,他只在面对寧王时才会有。 朱子扬初见陈砚时,只觉他是善阴谋的少年人,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位是朝廷五品官,是松奉的父母官,是代表朝廷来跟他和谈的。 若他不答应,接下来与他对话的,就只剩下火炮与白刃。 朱子扬动摇了。 就在他沉默之时,与他同族的一些士兵已经赶了过来,对著太公牌位跪下叩头。 族长与族老们眼中含泪,连连对他们点头:“好孩子,回家吧……” 朱子扬的心仿佛被陈醋泡著,酸得厉害。 他別过脸,不让兄弟们看到他的失態。 只是一转头,就对上陈砚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朱子扬的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开口:“你只是一个同知,还不够格。” 他虽没有当官,这些年耳濡目染也懂了。 五品同知对百姓来说是大官,可在这等平叛大事上根本做不了主。 他要的,是能代表朝廷的大官的承诺。 本以为他这话会让陈砚恼羞成怒,谁知陈砚竟笑了。 当著朱子扬的面,陈砚拿出一封信,抖开送到朱子扬眼前:“此乃总督大人的亲笔信,还盖了官印,你等归降后尽数归入本官旗下成民兵,本官在此承诺,必会善待你等。” 朱子扬认真盯著信。 他上岛前大字不识一个,后来被寧王提上来后,就学了些字,这封信他大致能看得明白。 最重要的,是落款处的官印。 “为了我等归降,你们自是什么都能承诺,等我们降了,再出尔反尔我等也没办法了。” 朱子杨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可一想到自己在陈砚面前吃的亏,就忍不住要为难陈砚。 万不能让陈砚轻易得手。 “陈大人是好官,他说的话我们信得过。” 一名族老道。 另一族老不耐烦附和:“陈大人是团练大使,都已经招安海寇岛眾人和松奉的叛军,待他们极好,这些我们都看得到。” 族长一巴掌拍在朱子扬的后脑勺,將其打得差点给陈砚磕了个头。 “归顺大人,否则將你逐出朱氏一族!” 朱子扬脑子“嗡嗡”响,当即大声道:“只要能保证善待我等,我等便归降!” 陈砚笑著朝朱氏族长与族老们拱手:“本官在此替寧淮百姓谢过诸位!” 旋即便是深深作揖。 族长与族老们大惊,赶忙跪下回礼。 …… “稟告大人,潜龙岛发出信號弹,陈大人已招安岛上叛军!” 裴筠大喜,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好!传令,杨维忠领一眾水军隨本官一同前往潜龙岛!” 他果然没看错陈砚,此事真的让陈砚办成了! 如此一来,寧王大势已去。 这等重要时刻,裴筠定要亲自前去。 上百艘大船从松奉城附近出发,浩浩荡荡前往潜龙岛。 往常只要进入大炮射程,岛上立刻会开炮。 今日朝廷的船都已靠近潜龙岛,岛上竟毫无动静,杨维忠就知事情真的成了。 岛靠岸,將士们率先登岛,上去一看,那些叛军都空著手站在附近等著,便知这些人果真都归顺了。 杨维忠带著一將士护著裴筠下船,瞧见那些將士,两人均是高兴不已。 见到相迎的陈砚,裴筠便连声夸讚,还道:“陈大人又立下一大功啊!” 陈砚对裴筠拱手,笑道:“此次多亏了各位长者,还望大人能护送各族牌位回乡。” 裴筠自是不会拒绝:“那艘千料大船仍旧由他们乘坐,再派人將他们一一送回去。” 在裴筠看来,如此已是极高的规格了,却遭到了陈砚的拒绝:“不够。” 裴筠一愣:“陈大人以为该如何?” “火炮开道,百船护送。” 裴筠的心猛地一颤:“这……会不会太隆重了?” 终究只是普通百姓,怎可如此大的阵仗。 “大人!”陈砚神情正肃:“若无他们捨命相帮,无太公牌位出动,寧淮的壮年都要被打光,平叛之后大人还给朝廷的,將是被打空了的寧淮。大人所带来的將士死伤必不在少数。” 陈砚挺直腰杆子,气势陡然攀升:“他们救的是千千万万条性命,难道还不足以郑重待之吗?” 裴筠:“……” …… 老人们端著牌位跟隨陈砚上了杨维和的旗舰,千料大船开道,百料大船紧隨其后,旗舰被眾船夹在正中间,其后跟隨几十艘百料船。 密集的鼓声响起,船队缓缓朝著松奉城而去。 百艘大船火炮齐鸣。 “轰!” 震天的响声在半空响起,一枚枚铅弹落入海中,炸起层层水花。 船上水军齐齐高喝:“恭送太公归乡!” 火炮烟雾散尽,百艘大船的士兵立刻填弹。 “轰!” 船上水军齐齐高喝:“恭送太公归乡!” 百船炮声再次齐响。 “轰轰轰!” 炮声足足响了十二次,水军们震耳欲聋的高声声同样响了十二声。 船上的族老们早已红了眼眶,脸上儘是感动与骄傲。 就连那些早就驼背的老人,此刻也尽最大的能力挺直腰杆子。 他们的太公牌位,是水军百艘大船护送回乡! 那大炮,足足为太公牌位响了十二次。 他们为太公挣来了天大的荣耀! 陈大人为他们的太公,为他们挣来了天大的荣耀! 这一刻,老人们边笑边哭,只觉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 第335章 金蝉脱壳之计 震耳欲聋的炮声传到城內,仿若要轰开寧王府的大门。 寧王正吃晚饭,被巨响嚇得险些打翻碗筷。 他的心突突直跳,下意识便认定是潜龙岛被围攻了。 很快他又觉不对。 往常炮轰,声音杂乱,哪儿像这声音如此整齐震撼? 让他更慌乱的是,这样的声音足足有十二声。 定然是出大事了! 寧王派了心腹,从暗道出去打探,可那心腹才从暗道出来,就被十来把刀架在脖子上。 寧王等到天黑,心腹依旧没有回来。 这下寧王是彻夜难眠了。 潜龙岛是他的退路,绝不能出事。 暗道更是他的求生之路,一旦出了事他便是那被困於瓮中的鱉,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寧王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天始终漆黑不亮。 外面將士的巡逻声都不能像往常那般带给他安心。 如此苦熬到天亮,外面围困王府的朝廷军的呼喊声传进王府那一刻,寧王终於知道发生了什么。 潜龙岛归降了。 寧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朱子扬竟然降了! 潜龙岛没了,密道定然也没了,王府被围,此前的一切全成了一场破碎的幻梦。 就在他慌乱无主之时,外面稟告,刘子吟求见。 寧王双眼瞬间焕发出神采。 对了,他还有智多星刘先生! “快请!” 寧王迫不及待地催促。 门被推开,一身灰色长袍的刘先生跨过门槛,步伐从容,全然看不出半分慌乱。 寧王心中燃起希望。 刘先生既能如此镇定,必是有法子助他脱身。 当即便快步迎上去,扶著正要行礼的刘先生:“刘先生不必多礼!” 刘先生却是退后一步,深深作揖,缓缓道:“虽形势危急,然礼不可废。” 寧王心中极感动。 如刘先生这般才智,从不对他不敬,即便是在他走上绝路时,仍从心底里敬重他,实在难能可贵。 “刘先生,那朱子扬背信弃义,竟归降了,潜龙岛……” 寧王嘆息一声,侧头看向別处:“没了!” 转瞬又仰头期许般看著刘子吟:“刘先生,本王如何是好啊!” 刘子吟依旧是一脸平静:“大梁朝是待不了了,王爷不若退往东南,他日再图大业。” “本王连这王府的门都出不去,还怎么退守东南?” 寧王又是重重嘆口气。 当日他若听了朱子扬的话,早早从密道退到潜龙岛,也不至於落入这般困境。 他倒是起了心思,可当时刘先生劝住了他。 要不是刘先生…… 想到此处,寧王又觉不对。 要是当初就退到潜龙岛,朱子扬一反,头一个就要杀他立功。 还好刘先生劝住他,让他不至於被反贼朱子扬所擒。 如此一想,又觉刘先生救他一命,再看刘子吟时,又多了几分信任。 刘子吟恭敬道:“王爷忘了后院关的那些人?” 寧王一惊:“你是说……” “那位徐五爷是徐首辅的侄儿,是徐家家主之子,在徐家的地位超然,徐族在寧淮的势力极大……” 话到了此处,刘子吟却没继续说,反倒是报起了人名:“赵良安背后站著的,是镇国公;孙恆背后站著的,是千年世家孙氏一族……” 越听,寧王神情越舒缓,竟觉浑身都放鬆下来。 刘子吟连著报了八个名字,才对寧王拱手:“当初在下劝王爷將他们尽数抓来,为的就是在如此困境下给王爷谋一条生路,如今正是用他们之时。” “刘先生果然是再世诸葛!” 寧王大为讚嘆,旋即又有些苦恼:“此次总督乃是右僉都御史裴筠,並非徐门中人,怕不会就范。” “在朝为官者,最忌讳犯眾怒,若那裴筠真如此刚正,也爬不上这等高位。” 刘子吟垂眸继续道:“只是让他睁只眼闭只眼,让王爷行那金蝉脱壳之计,平叛大功照拿,再多送些金银,相信他该知道如何权衡。” 走私如此暴利之事,能参与其中的无不是达官显贵。 真要是让这些人都死在这儿了,裴筠必定被记恨。 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卖给权贵、世家、朝中重臣等多方势力一个天大的人情,加之平叛大功,將来裴筠必定平步青云。 如此多好处,谁能抵挡? 寧王越想越激动,当即对刘子吟大加夸讚:“刘先生竟能在如此绝境下还可帮本王取得一线生机,实在是大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我等退去东南,本王必让刘先生荣华富贵终身!” 刘子吟再次恭敬行礼,道:“能帮王爷排忧解难,乃是在下之福分。如今形势危急,需得让那些人各自修书一封,再交由可信重之人送给裴筠。” “对,此事不可再耽搁!” 寧王沉思片刻,再看刘子吟时,便带了笑意:“让那些人修书乃是重中之重,交给他人,本王实在不放心,还劳烦刘先生受累,亲自走一趟。” 能成为各家在此地走私牟利者,各个都是人精,若在书信中夹杂些什么,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唯有如刘子吟这般才智过人者,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刘子吟自是不会推脱,领命出来后,带著寧王的十来名亲兵就到了一处被重兵把守的房屋外。 “打开。” 刘子吟拿出寧王的令牌,波澜不惊道。 那些士兵当即开锁,推开木门,待刘子吟等人迈步进去,立刻將门锁起来。 屋內八人齐齐抬头看去,见是寧王身边的幕僚,便有人冷哼一声:“寧王何时將我等放出去?” 刘子吟道:“只需各位以各家的名义给裴筠写封信,再附带族中信物,王爷自会放出各位。” “不可能!” 一人怒道:“此举岂不是將我等家族都拉下水了?” 走私一事是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今日落在寧王手里,不过一死罢了,我认了,这书信我绝不会写!” “对,我等绝不写!” “我等虽被关在此地,也能听到外面的喊话,潜龙岛归顺了,寧王已是死路一条!” 说到此处,八人脸上竟都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原本与他们为盟友的寧王,会在起兵后会衝进他们的宅院,將他们捉拿至此。 经过这么些时日,他们自是能想到寧王此举意图。 第336章 伏诛 刘子吟轻笑一声,走到身后的亲兵面前,端起一壶酒,给那些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些亲兵立刻將饭菜摆上桌。 “各位不妨先用些饭菜,待吃饱喝足了,再行商议就是。” 八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一人嗤笑道:“寧王还想拿我们的命换一条生路,不会在饭菜上动什么手脚。” 眾人一夜未吃过什么,此时肚子也有些饿了,便在屋內大圆桌上坐下。 刘子吟也隨之坐下,把那壶酒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將每道菜都尝过,八人这才动筷子。 待眾人都吃起来,刘子吟这才悠悠道:“王爷不过是为了活命,方才有所得罪,在下替王爷给各位赔罪。” 其中一人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等赔罪。” 另一人也嘲讽道:“要赔罪也该寧王亲自前来。” 徐五爷更是一拍桌子,怒道:“谁让你与我等坐一桌?” 刘子吟一顿,旋即站起身,退出去,依旧平和道:“王爷所需的,只是各位老爷给裴筠封信,用你们的命换你们家族欠裴筠一份人情罢了。各位老爷能掌管如此大的生意,必被族人眼红,若命都没了,你等如今的一切可就都没有了。你等的家產、妻儿老小又有何人护著?” 此话一出,八人齐齐变了脸色。 刘子吟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眾人,继续道:“人情人情,有人才有情。若你等身死,裴筠拿著书信也无用。若你等活著,到时帮裴筠往上升一升,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以办到之事。此举於王爷,於各位都有莫大的好处,何不共贏?”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极平静,仿佛那修行多年的老僧,让听者情绪渐渐平復,並计较起得失。 这天下的富贵他们还没享受完,如何捨得死。 八人一番商议,终究决定写一封信。 以他们八大家合起伙来,想要將一名官员往上抬一抬,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信可以写,却不能有信物。” 徐五爷提出条件,其他七人纷纷点头。 如此一来,纵使裴筠不答应,只要没信物,家族不承认,这些信就是废纸一张。 刘子吟缓和了神情:“可。” 那些亲兵將早已备好的纸笔等分发给八人,顺手將碗筷等收拾开,八人就在餐桌上写信。 待信写完,刘子吟一张张看过,確认无误,这才装进信封,贴身收好。 旋即上前,端著那壶酒给八人的酒杯斟满,依旧是老僧般的笑:“在下替王爷多谢各位相助,此杯过后,王爷与各位就各奔东西。” 八人想到即將能出去,就是满脸的笑意。 他们被关太久,早已焦躁不堪,如今终於能出去,自是要举杯庆贺。 “好酒!” 徐五爷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高声夸讚。 刘子吟踱步过去,將他的酒杯斟满:“招待各位,必要用好酒。” 徐五爷笑著用手指隔空点点刘子吟,笑道:“难怪王爷如此信重你,会说话。” 另外七人纷纷呼喊刘子吟斟酒。 一壶酒很快被八人喝完,八人还觉不尽兴,便纷纷叫嚷起来:“再拿酒来!” 刘子吟缓缓踱步到门边,就在八人以为他要去拿酒之际,他转过身,再面对八人时,脸上已经没了此前的平和,反倒变得阴狠起来:“拿来你们也喝不了了。” 见此人竟敢反驳,徐五爷怒从心起,狠狠一拍桌子便站起身,怒道:“小子胆敢猖狂!” 许是起得太猛,他只觉头晕得厉害。 徐五爷闭上双眼,下一刻就听到身边响起一道惊恐的声音:“血……” 徐五爷觉得鼻子处有一股湿意,他睁开眼,用手抹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满手血。 到了此时,又感觉眼睛,耳朵也都有温热的湿意。 徐五爷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上半身狠狠砸在桌子上。 另外七人惊慌想要逃,可刚一起身,均是七窍流血,纷纷砸到地上,连惊恐的呼喊都未发出就一命呜呼了。 寧王的亲兵大惊,立刻过去探鼻息。 “死了?” 他们无不大骇。 明明菜和酒都是他们准备的,这八人怎会被毒死? 此时,刘子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死就死了,慌什么。” 寧王的亲兵纷纷看向刘子吟,见他神情晦暗,就知是他下的毒。 究竟是何时…… 刘子吟並不理会他们的探究,只道:“仔细搜检,將他们身上的信物搜出来,否则这些信就只是废纸。” 亲兵们被他的镇定给唬住,竟真就去摸尸,很快就找到那些人带在身上的印信。 刘子吟一一接过,出来后便去找了寧王。 得知刘子吟將东西都准备好,寧王大喜,当即就下来要看。 刘子吟伸手入袖,在寧王期盼的目光下抽出一把匕首,在寧王与亲兵们还未反应之际已直接捅进寧王的腹部。 寧王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过去,就见那匕首的尖已划破了他的肚子,鲜红的血顺著匕首滴落到地上。 亲兵们朝著这边奔跑过来之际,就听往常彷如看破世事的刘子吟怒喝:“你等敢动一步,我就往往他肚子扎进一分!” 说完手上一个用力,那匕首果然往里挪动了一分,疼得寧王张大嘴巴,眼珠子突出,双手抓住匕首,连连抽气,想要拔出来。 可只要他一动,刘子吟就將匕首往里刺,让他痛不欲生,立刻举起手,嘶著冷气命令:“都……都別过来!” 那些亲兵只得停下脚步。 寧王大口喘气,旋即问道:“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回应他的,是刘子吟猛然抽出的匕首。 那股剧痛让他眩晕,旋即就见刘子吟一把搂住他,绕到他身后,匕首直接扎进他的脖子。 这一刻,寧王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整个人仿佛被热汗包裹。 “別!別杀我!” 刘子吟再不掩饰自己的凶狠,凑近寧王的耳边,咬牙切齿道:“隨我一同出去归降,若敢耍花样,我死前必將匕首扎穿你的脖子!” 到了此时,寧王才看清刘子吟的真面目。 原来以前那超凡脱俗的刘子吟是装的。 此刻,刘子吟的手抓著匕首,只要稍一用力,他即刻就会没命。 第337章 刘子吟 以往任何人想见他,都需搜身。 自回到王府,刘先生住在他给准备的屋子,此后为了表示对刘先生的信重,他就再未搜查过。 今日,他竟被自己最信任的幕僚给扎了刀子。 寧王不甘:“只要本王能逃出去,必会给你荣华富贵,我等有了书信,可退守东南……” 刘子吟面色狰狞:“你等毒瘤必要剷除,寧淮方才可安寧。” 他押著寧王一步步走到门口,让寧王开门,跟隨寧王踏步出去。 外面的將士见状,一个个惊得赶紧要衝过来,刘子吟只稍微压一下匕首,寧王便立刻呵斥:“都给本王退下!” 那些將士只得让开,刘子吟就这般押著寧王一步步往外。 有火銃手在刘子吟身后举起火銃,寧王便又是一声痛呼,厉声呵斥,並下令所有人不许动,那火銃只得放下。 刘子吟就这般押著怕死的寧王,越过万千將士,一步步走到大门口,当著眾將士的面,逼迫寧王打开门。 外面的朝廷军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惊住了。 旋即就是刘子吟一声高喝:“寧王在此,我刘子吟要见陈砚!” …… 陈砚身穿一身官服,推开门便要领著几个民兵走进屋子。 屋內传来刘子吟的一声轻笑:“若陈大人带兵进来,不会从我嘴里得知任何內情。” 陈砚一顿,让赵驱等人在外等候,赵驱急得向前一步:“大人,此人能以寧王为人质逃出来,怕也会对您如此。” “我一个五品官,他就算抓了也逃不出去,你等在外等候就是。” 陈砚一步踏过门槛,就见刘子吟著一身灰色长袍,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正对著门口。 此人不像幕僚,更像一得道高人。 这样的人竟能从万军中將寧王擒获,交给朝廷,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砚转身关了门,踱步到此人面前站定,问道:“为何要见本官?” 刘子吟笑得爽朗:“久闻陈三元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雅人深致。” 陈砚並不理会他的夸讚,转移话题道:“以刘先生捉拿寧王之功,必能全身而退。” 刘子吟顿了下,便道:“陈大人既来了,何不与在下畅谈一番?在下手里有份大功劳,可送给陈大人。 陈砚对他所说的大功劳很感兴趣,转身去旁边端了把太师椅,坐在刘子吟对面:“既有大功劳,为何送给本官?” “其他人不敢接,唯有陈大人才有天大的胆子。” 陈砚道:“本官向来胆小,如此烫手山芋你还是交给裴总督吧。” 刘子吟愣了下神,旋即便仰头哈哈大笑。 看著他状若疯癲的模样,陈砚就知道他手里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刘子吟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拿出数封信,双眼多了些疯狂:“这是我努力多年,才找到的八个家族走私的证据,涉及当朝首辅,镇国公、以及千年世家,裴筠定不敢接,陈大人,你可敢?” 接了,就意味著与眾多势力为敌。 陈大人,您敢还是不敢? 刘子吟高高举著那些信,双眼死死盯著陈砚,仿佛要將其盯出一个洞来。 陈砚静静看著那些信,状似閒聊般道:“本官早已得罪了他们,再得罪又何妨?” 旋即站起身,走到刘子吟面前,接过他手里的信,退至之前的椅子,拆开信静静看起来。 屋子里一片安静,陈砚一封一封看完,抬头对上刘子吟火热且疯狂的目光道:“这些只是各家子弟写给裴筠,让其放过寧王的信,並不能证明什么。” 心中无非就是自报身份,旋即以家族的名义向裴筠保证,只要能放过寧王,就能给他莫大的好处。 “这些信,足以证实这些家族与王公结交,此乃重罪!” 刘子吟已有些激动。 陈砚將纸张一一叠起来,对其道:“可他们只是各族子弟,並非家主等。何况仅仅是这么封求情信,他们大可不认。” 闻言,刘子吟笑得猖狂:“若加上他们的印信又如何?” 陈砚一惊:“你如何会有他们的印信?” “將他们杀光,自就可得到。” 刘子吟说得隨意,可浑身是掩不住的腾腾杀气。 他终於起身,缓步走到陈砚面前,將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陈砚接过,打开一看,除了印信外,还有一些玉佩之类,足以证实这些人的身份。 “只要牵扯出他们,往后这些家族再不敢明目张胆走私,寧王被抓,整个寧淮终於可以迎来真正的安寧!” 刘子吟疾步在陈砚面前来回踱步,脚步杂乱。 “陈大人,这份大功你敢接吗?” 陈砚仰头看向他:“本官接了,你大可安心。” 將信与一应证据收好,起身便走,身后突然传来刘子吟的呼喊:“陈大人可缺幕僚?” 陈砚眉头一抽,毫不犹豫道:“不缺。” 刘子吟听闻此话,又笑了起来:“陈大人上任时,只带了护卫,並无幕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人想要在官场上走得顺畅,还需养几位幕僚。” 他拍拍身上的衣衫,挺直了腰杆子,道:“在下可为大人提点一二。” 陈砚回头看向他毛遂自荐的刘子吟,也笑了:“本官什么时候被你卖了都不知道。” 听闻那寧王极信任这位刘先生,最终却被这刘先生背刺。 虽说寧王是罪有应得,不过他陈砚並不想养把刀在身边。 谁知这位刘先生会不会背刺他。 陈砚经常拼命,却比大多数人还惜命。 这样的人敬而远之才好。 “大人与寧王不同,”刘子吟立刻辩解:“在下出身书香世家,祖父官居知州,因无法忍受此地走私猖獗上疏,却被上面將奏疏扣下,之后隨意给他安了个罪名,我刘家至此家道中落。在下此生愿景,便是要完成祖父意愿,將那些走私之人杀光。在下於寧王府忍辱负重多年,为的就是这次机会。” “陈大人自来了松奉,在下就知陈大人是真正的豪杰。大人在他们一次次围剿中破局,反將他们逼入绝境。哪怕在绝境中,也未曾糟践百姓,在下敬佩大人已久,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回应刘子吟长篇大论的,只有陈砚的六个字:“本官不要幕僚。” 旋即打开门快步离开。 第338章 安顿 陈砚走出门,守在此处的锦衣卫立刻就將门锁了起来。 薛正缓步迎来,也不与陈砚客气,直接问道:“可有收穫?” 自寧王被抓后,锦衣卫就忙个不停。 寧王所犯乃是谋逆大罪,凡是如胡德运这等涉事官员尽数被捉拿。 只要用刑,那些官员都会攀咬出一些人来,这整个松奉城的官吏几乎被抓了个遍,甚至连寧淮的官员都不能倖免。 再这般抓下去,整个寧淮的官员都要被擼了,必会牵连到首辅徐鸿渐。 如此震动朝野的大清洗,定然引起朝堂的大震盪,其后果绝不是薛正一个副千户能承担。 因此,在军队退出松奉之前,锦衣卫需拿到足够多的铁证,还要有条理地抓住主要人物。 锦衣卫在此地的人数,满打满算也不足四十人,像如今这般审一个抓一个,容易出错,更耽误时间。 如此一来,他们就要从中心人物下手,譬如寧王。 可寧王贵为王爷,天子未下令时,就算锦衣卫也不敢轻易用刑。 既然寧王这条路走不通,薛正就將目光投向寧王的幕僚刘子吟。 这刘子吟又立下了擒寧王的大功,锦衣卫若对其用刑,就会失了信誉,反倒会让后面被抓的人死不认罪,增加此案审理的难度。 而这刘子吟极不配合,无论锦衣卫问什么,都只一句话:“我要见陈大人。” 薛正即便知道整个松奉的政务都落在陈砚一个人的身上,还是不得不將他请过来。 与锦衣卫相比,陈砚更忙更累。 整个松奉的官员几乎都被抓光了,光靠陈砚领著三五个官吏安顿百姓,战后重建,忙碌程度可见一斑。 陈砚看了眼四周站著的人,笑道:“薛大人莫不是连口茶水都捨不得请本官喝吧?” 薛正心领神会,当即道:“寧王府好茶多的是,本官今日就借花献佛了。” 说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砚欣然跟上。 为了搜查罪证,锦衣卫们乾脆住在寧王府。 王府內房间眾多,还方便单独关押那些官吏,更便於审问。 进入前厅,王府內一个年纪偏小的丫鬟端来两杯茶,分別放在陈砚和薛正面前。 光是闻到那茶的香味,陈砚就知绝非凡品。 端起来品了一口,唇齿留香,实在不一般。 陈砚把玩著杯子,嗤笑一声:“能喝这等仙品,寧王竟还不甘心,真是慾壑难填。” “並非人人都有陈大人这般胸怀。” 薛正语重心长道。 陈砚笑了笑,將刘子吟那个布袋子拿出来,推到薛正面前。 薛正神情一凛,当即拿过去细细看起来。 待看完第一封信,薛正猛地抬起头看向陈砚,却见陈砚正悠然品著杯中的茶水。 他压住狂跳的心,將剩余七封信全部看完,又看了印信等物后,將东西小心地放回去,声音已变得凝重:“这等重要之物,本官必会呈给陛下。” 陈砚手一顿,便將手中茶杯轻轻拿开,摇摇头:“这些证据该由本官亲自上呈陛下。” 薛正眸光闪了闪:“陈大人可知这些东西会对你造成何等可怕的后果?” “不过明枪暗箭罢了,本官从踏入仕途就没断过,何惧之有?” 陈砚笑得隨意,旋即又道:“此些东西交给薛大人,八个家族只要推脱是族中子弟擅自为之,便可轻易脱身。若在本官手里,本官可用这些东西让那八个家族投鼠忌器。” 薛正静默片刻,终究还是將那布袋子推到陈砚面前:“既如此,那便还给陈大人,未免夜长梦多,陈大人与我等一同回京。” 大梁官员上任后,不可越境,违者听抚按官参劾。 不过若是有锦衣卫拿人,那就另当別论了。 此次寧王谋逆,陈砚作为松奉官员,也逃不了干係,大可以此为由被锦衣卫带入京。 陈砚思索片刻,便笑道:“那就多谢薛大人。” 薛大人拱手:“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此事既已定下,陈砚便不再耽搁,回了府衙就一头扎进了府衙庶务。 寧王叛乱,大多数受灾的是城內百姓,损坏的房屋需重建修缮,那些降兵更需安顿。 海寇岛加上潜龙岛、松奉城、寧王府的降兵有五万五千多人。 光是这些人的安顿就让人头疼。 他们因田地不够,才被逼得上岛,如今虽平乱了,还是田地不够他们过活。 松奉其他没有田地的百姓,也需给他们找长久的营生。 最好的办法,就是靠海吃海。 光是打渔一项,就可养活许多人。 若能在海边养殖,譬如珍珠、海鲜之类,也足够本地人过活。 若此地开海禁,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贾前来,到时需用工的地方极多,也会带起地方经济。 更重要的,是开海能让整个大梁睁眼看世界,不至於在各方面太落后於西方国家。 哪怕如今大梁有些地方已经落后西方国家,可武器並未落后,不用怕被压著打。 寧王训练多年的水师,稍加训练就可用。 开海迫在眉睫。 此次回京,他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离开之前,他需先为本地百姓找个暂时的营生,而陈砚选定的,就是制白糖。 陈砚与陈知行一起吃晚饭时,將这生意交给了陈知行。 陈知行险些被呛死,顾不得咳得通红的脸,他不敢置信问陈砚:“我连製糖之法都不知道,如何做糖生意?” 陈砚淡然道:“我会制白糖,教你便是。” 前世他画了个穿越到异世界搞钱的漫画,特意查过白糖製法。 《天工开物》记载,可用黄泥法从蔗糖中提取白糖,他曾尝试过,並未成功,后来尝试用石灰乳提炼成功后,他才画进漫画里。 如今这流程正好能用上。 松奉暂未发现石灰岩矿,但松奉临海,能寻到大量贝壳,贝壳通过高温燃烧得到生石灰,再將生石灰加入水中,就可得到石灰乳。 蔗糖通过石灰乳提炼成白糖后,价格就能翻上好几番,能养活更多松奉人。 陈砚將自己画的白糖製作分解图拿了出来,陈知行只看一眼,大致就懂了。 虽费时、费力,却不难。 第339章 製糖 不过会製糖也没用,陈知行没甘蔗。 “盐商黄奇志有甘蔗。” 陈砚理所当然应道。 陈知行沉默片刻,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愿意將甘蔗让给砚老爷?” 若他没记错,那位黄奇志就是被砚老爷抓的,还被判了死刑。 陈砚道:“我会让他愿意。” 哪怕黄奇志敢拒绝他,难道黄奇志还敢拒绝陆中? 在收拾人方面,陈砚对陆中有十足的信心。 陈知行再次被陈砚说服,只是:“要僱人製作白糖,需大量银子,我去哪儿弄?” 他虽有两个药铺子,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富足,可想要做白糖生意还是远远不够。 按砚老爷的想法,怕是要雇成千上万的百姓。 陈砚笑道:“我手里还有四十多万两纹银,可先借给你,待以后赚钱了,再还给我就是。” 多亏松奉各位乡绅商贾鼎力相助,他有第一桶金,后来狂风帮的前任帮主伍正青死后慷慨解囊,单他一人就贡献了六十多万两,加上另外一些被赵驱杀了的副帮主的家底子,扣掉战前大量买粮食的花销和抚恤银、军餉等之外,陈砚手头还有四十多万两。 想要养整个松奉百姓是有些难,做生意的本钱还是够的。 再者:“知行叔,咱陈氏一族如今虽有了族学,可多数人不適合读书考科举,总要为他们谋个出路,族学花销大,我给的那五千两,怕是也撑不了几年,想要长久走下去,还是得有个產业。” 卖糖就是个很好的產业。 大梁朝的商贾之子是可以参加科举的,如孟永长,就被他爹送回老家参加科举,因他志不在科举一途,这才放弃。 陈氏一族便是有部分人从商,也不会影响族人考科举。 如今松奉急需投资,而陈族也需一个產业来发家,如此一来就是互惠互利。 陈知行感嘆:“还是砚老爷考虑周全,只是我族人大多没做过生意,这白糖又价高,想要赚钱也不容易吧?若亏了,我没那么些钱赔你。” “白糖本就稀有,並不愁卖,若你想迅速打开市场,那就要打响名声。我不久后要回京,自是要给各家送礼,若京中各官员都吃我松奉的白糖,其他人岂不跟风?” 陈砚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到时候这白糖还会愁卖吗?” 陈知行听著听著,眼前好像有不少银子长了翅膀往他兜里飞。 便是一向沉稳的他,此时也因激动而红了脸。 “好!我听砚老爷的!” 这么好的捡钱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知行叔要赶快招人了,一旦锦衣卫將那些官员抓得差不多了,我就进京了。” 陈砚郑重提醒道:“寧淮的官员抗不了多久。” 陈知行火急火燎地催促:“那你赶紧把黄奇志的甘蔗弄给我,我这就按照你的法子先做一批白糖试试。” 陈砚:……怎的变成知行叔催他了。 不过这事儿不迫在眉睫,他还真需要立刻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陈砚直接带著陆中去府衙大牢找黄奇志。 这黄奇志本在按察使司吃得香睡得好,锦衣卫將按察使司上下抓了个精光后,按察使司里的犯人们没人管,锦衣卫就將人全丟进了松奉府衙大牢。 从入了大牢,黄奇志等人的苦日子就来了。 吃不好睡不好,再加提心弔胆,不过几日,黄奇志等人就瘦了一圈。 当满脸堆笑的陈砚进大牢时,黄奇志跟见到瘟神一般慌忙退到墙边,还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陈砚一步步靠近他,黄奇志就一直往墙上顶,直到陈砚在他不远处站定,笑道:“今日能在此地见到黄老爷,实乃本官之幸。” 若说此前黄奇志还抱有一丝侥倖,期望陈砚只是来羞辱他,等陈砚话音落下,黄奇志的心彻底死了。 他哭丧著脸,艰难道:“陈大人想杀就杀吧,切莫再折磨在下了。” 陈砚责怪地“哎”了声:“本官今日是来与黄老爷谈生意的,何来杀不杀一说。” 在黄奇志又惊又惧中,陈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要黄奇志甘蔗地里的甘蔗。 黄奇志在確认多次后,终於確定陈砚真的是为了他的甘蔗而来,当即便是一喜,就要与陈砚討价还价。 头一个要求,就是让他活下来。 陈砚笑著拒绝了,並道:“你死罪难逃,黄家必被抄。” 黄奇志脸色一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此前他还抱有一丝期待,指望他儿子能拿钱去京城买他一命。 可如今,寧王兵败,按察使司上下被一锅端,整个寧淮的官员人人自危,必会去京城忙碌走动,谁还能顾得上他一个小小商贾? 多年钻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命都要搭进去,还把祖辈留下的家底都给败光了。 就在他越想越绝望之际,陈砚再次开口:“本官能以二千两的高价包下你的甘蔗,待所制的糖卖了钱,再还你黄家。” 顿了下,陈砚意味深长道:“二千两足可保你黄家子孙吃饱穿暖,或还可东山再起。” 黄奇志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大人的意思,是抄家后再给钱?” 陈砚道:“製糖生意刚刚开始,肯定没钱给黄家,只能先欠著。” 若是旁人说此话,黄奇志必会怀疑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可陈砚不同,这位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此事他干得出来。 再者,陈大人一向言出必行,是真正可信之人。 黄奇志当即给家中写了封信,交给陈砚,还小心翼翼道:“大人,我家还囤有几千斤陈年旧糖,您要不再给估个价?” 陈砚:“……本官真是小瞧了黄老爷的实力。” 黄奇志乾笑著:“真到了乱世,糖能当金子用,自是要攒一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大人比小的更懂。” 陈砚道:“可涨到三千两。” 对黄奇志而言,三千两是远远不够的。 若他不答应,那就什么都留不下。 三千两就三千两,好歹后人还会感念他,等他死后给他点个香。 如此好事,黄奇志自是不能独享,於是陈砚手里就有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本地富商中有甘蔗的人。 陈砚一看名单,发现全是老熟人,其中两个还在他的府衙大牢里。 第340章 提醒 陈砚顺势在牢房里走了一圈,又多得了两封信。 见跟著他一同出来的陆中英雄无用武之地,定然十分失落,便领著他与一眾民兵去三家送信,並顺势拉出来上万斤红糖。 甘蔗还有个把月才能成熟,如今正是积攒糖分的时候,不適宜立刻砍下来。 有了这些红糖就可以直接提炼白糖,如此一来可以大大缩短时间。 不过陈知行依旧不耽搁,糖运来的当天,就將高价收贝壳的消息传出去了,收购的地点就在府衙门口的空地上。 听闻有人要花钱买贝壳,松奉百姓是不信的。 贝壳啊,海边多的是,想要自己捡去唄,哪有傻子还花钱买。 等听说收购地点是在府衙门口,百姓们就信了五六分。 敢在陈大人眼皮子底下收贝壳,那肯定是真的。 不过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卖也卖不了多少钱,那些壮劳力都忙著伺候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也就孩子老人们提著篮子往海边跑,想著能换一两个大钱贴补家用。 等他们提著篮子往府衙门口一送,得知三斤贝壳就能换一个大钱时,他们有些晕乎。 接过大钱,恨不能在手里攥出水来。 真的有捡钱的大好事! 旋即便赶忙往海滩跑,要抓紧多捡贝壳多换钱,若非天黑关城门,他们根本就不肯走。 当天夜里,松奉城家家户户憋红了脸在家数钱。 到了第二日,无论男女老幼,全往沙滩跑。 城附近的海滩贝壳捡完后,他们就沿著海滩往两边跑,很快,松奉各县、乡的百姓也知道贝壳能换钱的事,海滩上的人就越来越多。 人一多,就容易发生爭斗。 对於这种事,陈砚的解决办法很简单,让陈老虎拉著民兵们沿著海岸线站岗,谁敢闹事就抓谁,海滩便再次恢復了和睦。 就在一片忙碌中,裴筠派人来请陈砚。 总督有请,陈砚必不会推辞,为显郑重,他特意穿了官服,拎著个纸包就走。 平叛结束后,裴筠便逐步將军队调回原驻扎地,因总兵兰剑荣被锦衣卫抓了,此事便需裴筠事事亲力亲为。 行军路线、粮草配比、粮草运输等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极费精力,陈砚已多日未见到他。 在屋內坐了片刻,人还未至,声音已到:“怀远来了?” 先前裴筠或称呼陈砚为陈三元或陈大人,今日突然喊陈砚的字,让陈砚忍不住琢磨自己何时与裴筠如此亲近了。 陈砚站起身,朝他拱手行礼:“见过总督大人。” 裴筠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连连摆手:“今日相见,並非公事,怀远不必拘谨。” 旋即大跨步坐到主座,喝了口茶,隨口吐出茶叶,这才对著陈砚道:“坐。” 陈砚坐了下来,再看裴筠,就见他此时红光满面,眉目舒展,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喜气,与此前平叛时仿若两人。 只一顿,陈砚便想明白了,笑著朝裴筠拱手:“恭喜裴大人。” “哦?何喜之有?” 裴筠虽是反问,然眉宇间儘是笑意。 陈砚笑道:“大人立下平叛大功,必能再往上走一走。” 五十多对於寻常百姓而言,已是暮年,可对於裴筠这样的官员,正是壮年,定然还想往上爬。 立下如此大功,便是极大的政治筹码,上头有空位了,就能凭著此功往上攀登,自是春风得意。 裴筠摇摇头,转而问道:“有些日子没见著怀远了,听闻你最近將百姓都安顿到海滩上了?” 陈砚笑道:“松奉百姓难活命,下官不过是为他们找个挣钱的营生。” “哦?海滩上如何挣钱?” 裴筠颇有兴致问道。 陈砚笑道:“贝壳能製糖,让他们去捡些换钱。” 旋即起身,双手捧著那纸包走到裴筠不远处:“这是松奉白糖,下官特意送来给大人尝尝。” 裴筠神情微变:“松奉竟也有白糖?” 白糖价格极高,若松奉真能產出此物,能养活不少人。 “才开始做,还请裴大人帮著看看。” 陈砚將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颗粒。 只瞧一眼,裴筠神情多了几分惊诧。 他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抓了一小颗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这糖竟能透光,比他在京城买的白糖纯净许多。 將糖塞进嘴里,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散,让他忍不住双眼一亮。 “这糖著实不错!也亏得是怀远,方才能想出如此两全其美之法。” 裴筠看著纸包里的白糖连连感嘆。 松奉田地少,多在大户手里,百姓手里的田地根本难以养活一大家子,加之朝廷又有禁海令,片板不入海,这就是死局,可陈砚硬是从死剧里走出了一条生路。 如此能吏,裴筠实在不愿他就此被残害。 裴筠端起那包糖,感嘆道:“这纸本该包一斤糖,若包两斤,纸必会残破,到时好好的白糖也会撒一地,怀远可明白?” 陈砚心中瞭然,当即拱手,深深作了一揖:“下官受教了。” 裴筠頷首,旋即笑著道:“此糖带回家中,那些小辈该高兴了。” 陈砚笑道:“一斤恐怕不够,下官此次入京,必亲自登门拜谢裴大人,再多送些过去。” 裴筠一惊:“怀远也要入京?” “下官乃是松奉同知,寧王於此地造反,下官脱不了干係,此次便要隨锦衣卫入京。” 裴筠沉默良久,方才对陈砚道:“松奉百姓既有了营生,你何必还要去行那不可能之事?” 此次陈砚立下的是赫赫之功,就连寧王要反,也是陈砚冒死写绝笔信告发,朝廷必会大加封赏,怎会有罪? 以薛正与陈砚之关係,定然不会无故捉拿立下大功的陈砚,怕不是帮著陈砚进京。 他想尽办法也要进京,只一件事:开海。 光是“祖制”,就是一座越不过的高山。 “下官为的不只是松奉的百姓,而是为了大梁朝。” 陈砚正要继续,裴筠已用双手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陈砚的话语便顿住,只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能破茧成蝶。” 裴筠道:“在官场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异於找死。” 莫说王公贵族,就是朝堂之上,就有许多人在走私上分一杯羹,怎会同意开海。 “本官在此断定,你还未入京,弹劾你的摺子就能堆满陛下的龙案。” 第341章 规劝 陈砚知道想要劝服裴筠绝不是一时之事,便告辞了。 裴筠转身看著陈砚离去的背影,深深嘆口气:“鸡蛋碰石头,如何能贏?” 想要办实事,先需保全自己。 若连命都保不住,一切都遑论。 既已得知陈砚也要入京,裴筠便不敢再耽搁,著急忙慌地命人收拾好行囊,两日后就出发了。 马车出松奉城门那一刻,裴筠悬了两日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 放鬆后,摇摇晃晃的马车便如同那幼儿的摇篮,很是催眠。 裴筠便靠著马车假寐,迷迷糊糊间感觉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子被撩开,强烈的阳光照进来,让他缓缓睁开眼。 旋即,他就看到一身蓝衫的陈砚正笑著站在马车外对他拱手。 “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终於等到裴大人了。” 裴筠一个激灵醒了神,心中怀有一丝期待:“陈三元百忙之中竟抽空来给本官送行,让本官铭感五內。” “裴大人要回京,下官也要回京,不如结伴而行。” 陈砚笑得如沐春风。 裴筠神情有些僵硬:“本官有些私事,恐有不便。” 如此直白拒绝,陈三元该自觉些了吧? “裴大人要办事,儘管去就是,我们可以等裴大人。” “倒也不必……” 裴筠话还未说完,就见陈砚转头,对著身后喊了声“薛监军”,那薛正就骑著马,一步步慢慢踱过来。 那薛正的马还对裴筠打了个响鼻。 薛正一身飞鱼服,单手抓著韁绳,脸上是一片冰冷:“总督大人岂能弃眾多叛贼於不顾?” 裴筠道:“有北镇抚司羈押,必不会出事。” 莫要以为他就怕了锦衣卫。 便是被锦衣卫抓进詔狱,他在文官中还能留个好名声。 要是跟陈砚同行,必会被其他人当成是陈砚的同党。 有北镇抚司眾人在,天子不会怀疑他与陈砚结为朋党,可达官显贵,文武百官们会怀疑。 等陈砚去了京城要开海,他裴筠就要跟著陈砚一同完命! 他裴筠才立了大功,再熬几年,还可再往高处走,干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正因此,他才不声不响地走人。 谁知陈砚和北镇抚司眾人提早在城外等著他。 果然没什么能瞒得过北镇抚司。 薛正拽著马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对陈砚道:“还是你来。” 陈砚神情一凛,对著裴筠拱手:“裴大人乃是平叛总督,本就该將叛贼押送回京,怎可將责任尽数甩给北镇抚司?若路上遇到反贼同党,將反贼救出,裴大人如何面对君父,如何面对大梁百姓?” 裴筠觉得头开始疼起来了。 当初在大殿之上,看陈砚舌战徐门时,他看得激动万分,今日这张利嘴用在他身上,他才知有多么难受。 “既如此,將反贼都交给本官吧。” 他即便担上押送反贼的重担,也不愿与陈砚同坐一条船。 当看到陈砚笑起来那一刻,裴筠就知道自己落入陷阱。 果然,副千户薛正猛得拔高声音:“裴大人要从我北镇抚司手里要犯人?” 裴筠:“……” 他倒是想,他敢吗? 官船掛的是裴筠的官牌和官旗,一上船,陈砚就將裴筠请到薛正的船舱,看著吐得昏天黑地的薛正对裴筠道:“薛大人晕船如此厉害,裴大人怎敢將那些反贼都交给他?” 裴筠仰头看著窗外,悠悠道:“陈三元都上了我的船,又何必还来挖苦我?” 想到往后悲惨的自己,裴筠悲从心起,黯然神伤起来。 陈砚正色道:“此次平叛,大人该看到西洋船的威力。前朝时,我华夏的火器威力足以让他国胆寒,如今那西洋大炮的射程,已比我大梁的火炮射程更远。” 想到水战时西洋大船的威力,裴筠静默不语。 他是万万没有料到,大梁的炮船会被西洋炮船压制。 “大梁建国六十多年,火器並未有太大改进,西洋却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梁再这般停滯不前,一百年后,就算我们想继续禁海,西洋也会用大炮轰开我们的国门,屠杀我们的同胞,抢夺我们的土地,掠夺整个国家的財富。” 说到此处,陈砚脑海里是华夏百年屈辱史。 他语气越发愤慨:“我等可以当做什么都看不到,想不到,隨波逐流地当著官,熬资歷,升官入阁,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裴筠想如此前两次般捂住耳朵,可此时的他知道这一切是徒劳。 就听陈砚道:“史书会记下我们的自私、不作为,子孙后代会为了我们的错误吃尽苦头,甚至为此丧命。” 陈砚双眼审视著裴筠:“裴大人要躺在坟墓里,看著子孙后代四处逃难,看著整个华夏百姓的血染遍华夏的每一寸疆土吗?” 裴筠很想说不可能,可那两艘西洋大船用炮声证明了陈砚所料想的並非不可能。 两艘西洋炮船挡不住大梁的船队,一百艘西洋炮船呢?一千艘西洋大船呢? 现在北方的铁骑还在对大梁虎视眈眈吶。 一旦大梁露出一丝疲態,围在四周的鬣狗就会毫不犹豫衝上来撕咬大梁这块他们眼里富得流油的肥肉。 裴筠嗓子乾涩得厉害:“一切不过陈三元的猜想,谁能料到百年后的事。” 为了一个可能赔上性命,那才是疯了。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若升不上去,过几年就要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了,何必要去得罪那些个走私集团? 陈砚深吸口气,冷笑道:“本官入京后,必会在朝堂上提出开海,若裴大人想撇清关係,大可在那时以此话反驳本官,一切记入史书,自有后人评论。” 裴筠的心一紧。 若真如陈三元所言,他怕是要如秦檜般被骂上千年…… 裴筠离开时,双腿在打飘。 等他离去,薛正勉强坐直身子,看向陈砚:“他还未答应。” 陈砚道:“这一路还长,本官可以慢慢劝。” “他没你的胆量,不敢面对八大家族。” 想到那八大家族的能量,薛正都有些气短。 光一个徐家,就能將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再加另外七家,足以压断任何一个人的脊樑。 “那就看是八大家族更让他恐惧,还是遗臭万年更让他恐惧了。既然我们上了船,他裴筠就只能二选一。” 第342章 噁心陈砚 要说裴筠的心情,那就只有两个字:后悔。 作为右僉都御使,裴筠深諳言官那些弹劾人的路数。 陈砚这个团练大使,只能招收上千人,然陈砚如今手上有数万之眾,如此大错必会被揪住,莫提开海,就是保命都难。 此次平叛,陈砚屡献奇计,裴筠极欣赏,特意找了陈砚来提点一番,谁成想就上了陈砚的贼船。 哦不,是陈砚上了他的船。 裴筠仿佛吃了苦胆,一路从嘴里苦到肚子里,当然最苦的还是心。 如今的他已陷入两难的境地,真叫人难受。 再见到那个罪魁祸首,裴筠就更烦躁。 偏偏这陈砚被人厌弃还不自知,总往裴筠面前凑,整日笑呵呵的,让裴筠天天上火,以至於嘴角也烂了,鼻子也肿了,连呼吸都难受。 裴筠能在徐门、焦门等一眾党派间站稳脚跟,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被陈砚逼迫至此,若再不反击,难消心头之恨。 於是裴筠去见了被一同押送回京的刘子吟。 “你想投靠陈砚陈大人,在这船上就是最好的时机,一旦进了京,往后你连见他的机会都没了。” 陈砚好歹是五品官,出行排场是极大的,以刘子吟的白身想要见他绝非易事。 刘子吟虽有擒获寧王之大功,但在叛乱中,刘子吟给寧王出谋划策,这便是大罪。 至於功过能否相抵,还需回京后再行定夺。 刘子吟不为所动:“陈大人为裴大人织的网,裴大人逃不出去,纵使我刘子吟也无解决之法。” 裴筠一惊:“你从何处得知?” 这刘子吟自上船后,就被单独关在一间舱房內,门外有锦衣卫把守,根本见不了別的人。 莫不是锦衣卫与他说的? 再一想,又觉不可能。 从来都是锦衣卫从別人嘴里探听消息,何时轮到一名书生从锦衣卫嘴里探听消息? 何况薛正上船后,锦衣卫就没有再审问那些犯人,平日也只负责送饭,不会有太多开口的机会。 刘子吟拂开衣袖,双眼不甚在意地看著裴筠:“裴大人今日来找在下,不就是亲自告知在下?” 裴筠稍一顿便想明白了。 陈砚等人坐的是他的船,世人瞧见必以为他与陈砚乃是结伴而行。 刘子吟至此依旧是犯人,他堂堂右僉都御使亲自见刘子吟,本就不寻常,何况他还不是为了审案,而是为了利用刘子吟来噁心陈砚。 以刘子吟的才智,看到他进门那一刻怕是已经想明白了。 裴筠再看刘子吟,眼中已多了讚赏之意:“若刘先生能为本官出谋划策,本官必保你终身荣华。” 刘子吟笑著摇摇头:“人活一世,只要有口吃的饿不死,有衣蔽体,有片瓦遮挡就够了,富贵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就是拒绝了。 裴筠反问:“既如此,你为何还一心要跟著陈大人?” “陈大人身上有足以覆灭一切的力量。” 刘子吟一改此前的淡漠,眼中儘是狂热。 能將松奉那处死地盘活的陈三元,敢於在大殿上死諫首辅徐鸿渐的陈三元,要干的事绝不仅仅是升官。 当陈砚轻易就接过八大家族的罪证时,他更肯定陈三元绝对会干出足以震惊世人之壮举。 他虽不知是什么,却心之嚮往,纵使为此身死,也不枉此生。 见他越发狂热,裴筠心里想,那陈砚都要开海了,可不就是想覆灭一切。 旋即又颇有忧伤地仰起头。 本以为陈砚够疯了,这刘子吟比陈砚更疯,都不知道陈砚要干什么,就一心一意要跟著搞。 再一想,刘子吟连寧王造反都敢跟,还有什么事他不敢的。 哎! 他怎么就让这些疯子上了船! 想到自己在朝堂屹立多年不倒,如今竟折在陈砚手里,裴筠就很不甘心。 既对付不了陈砚,噁心他一番也是好的。 於是刘子吟跟著裴筠出了舱房。 当锦衣卫询问时,裴筠只一句:“本官身为平叛总督,有权提审刘子吟。” 只是这一提审,就再没还回来。 陈砚是在晚饭时遛达著来到裴筠的舱房,开门后,他一眼就瞧见本该被关著的刘子吟竟堂而皇之地对他行了一礼,陈砚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筠的哈哈大笑。 此后就变成裴筠带著刘子吟满船找陈砚,只要瞧见陈砚,就要打趣:“陈大人真是难找啊!” 陈砚笑道:“在船上碰不著没事,等到通州下官能与大人一同下船就行。” 反正这船他是上了,裴筠用什么招都別想撇清关係。 裴筠便皮笑肉不笑道:“路途遥远,既同坐一艘船,走得近了日子才好过。” 这陈三元敢给他下套子,他便是逃不开,也要噁心陈三元! 陈砚吃饭时,刘子吟便要坐在一旁吃。 陈砚钓鱼,刘子吟也会坐在一旁一起钓鱼。 反正就一个宗旨:跟著陈大人。 陈砚被跟烦了,坐到了寧王的舱房,没想到刘子吟还是跟去了。 一见到刘子吟,寧王便愤恨大骂:“刘子吟你背信弃义!” 要是其他人被前东家指著鼻子骂,必要羞愤逃离,刘子吟却颇为不屑对寧王道:“要不是为了杀尽你们,我又何必屈居你这等蠢人之下?不过忍辱负重罢了。” 寧王被气得如疯了般大喊大叫,吵得陈砚退出舱房,乾脆坐在船尾钓鱼。 刘子吟站到陈砚身后,也不管陈砚愿不愿意听,便道:“在寧王手下时,我多次出手试探大人,均被大人化解,且大人还能保全松奉百姓,那时我便知我不如大人远矣。” 陈砚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必妄自菲薄。” 寧王此人虽面上和善,实则疑心极重,且根本不遵道义。 那位一直跟在寧王身边,深受寧王信任的谢先生,轻易就被寧王斩杀了。 而刘子吟能將寧王骗得一直躲在王府里不逃走,这本事就远非谢先生能比。 不过…… “本官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子吟笑道:“陈大人光明磊落,从来用的都是阳谋,而我刘子吟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陈大人心里瞧不起我刘子吟,觉得我刘子吟过於阴狠毒辣,不值得信任。” 第343章 收下 陈砚回过头,看著翻滚的海面,並未开口。 这沉默在刘子吟看来就是默认了。 刘子吟看了眼四周,见附近没什么人,他才继续道:“陈大人想要乾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靠光明磊落是难办成的。” 陈砚状似隨意问道:“本官要办何事?” “在下不知,可在下猜测,此事若办成,足以顛覆整个朝堂。” 刘子吟眼底的兴奋难以遏制:“大人绝不是循规蹈矩,只为升官之人。否则,以您陈三元的名头,大可熬资歷一步步攀升,最终入阁拜相。” “刘先生说错了,本官还未踏入官场,就已得罪了徐首辅。” 陈砚苦笑著摇摇头:“一切不过形势所迫。” “以陈大人之才,纵使得罪了首辅,在京城也能站稳脚跟,何必来松奉这是非之地。” 刘子吟摇摇头:“大人骗得了別人,却骗不过我刘子吟,大人来此地,就是为了倒徐!” 想到陈砚以五品之身,就敢与权倾朝野的首辅徐鸿渐叫板,刘子吟便觉热血沸腾。 “松奉刚刚经歷大乱,府衙已被清洗一空,此时大人更该在松奉稳定局势,等待朝廷按功行赏。陈大人在此时竟要冒险回京,必是有比安定松奉更要紧的事要办。” 陈砚再次回头,斜眼看向刘子吟:“本官要办什么要紧事?” 刘子吟知自己机会来了,沉下心神道:“开海!” 闻言,陈砚轻笑出声:“这等与整个朝堂相爭之事,不是本官一个五品同知能干的。” “有心如陈大人者,即便是五品同知,也敢做这等事;无心者,纵使入阁拜相,也不敢动手。” 刘子吟钦佩道:“陈大人便是那无惧无畏的大勇者。” 陈砚摇摇头:“你太高看本官了。” 却並未彻底否认,这让刘子吟坚信自己的猜测。 陈大人竟真是想开海! 他没看错,大人绝非那读了几年圣贤书,便张口闭口圣人言,实际乾的全是伤天害理之事的官员。 刘子吟深吸一口气,压住沸腾的血液,用儘量平缓的语气道:“大人明知那八封信背后是走私集团,还是从容不迫地接了,我就知大人定是想对走私集团动手。” 见陈砚神情不变,刘子吟继续道:“若大人留在松奉,要么將那些信留著了,要么交给了北镇抚司。如今大人踏上归京之途,就只有一个可能——开海,彻底將走私集团打灭!” 走私集团能联繫如此紧密,靠的是利益。 禁海后,走私所带来的利益庞大到令人无法想像。 只要有这些利益在,这个集团就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堂堂首辅,也不过是这走私集团的一员。 就算徐鸿渐倒了,换下一任首辅,依旧会被这庞大的集团渐渐吞没。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这样的势力在朝堂之上,轻易就可左右国策。 当朝堂被一群贪婪的蛆虫所占据,百姓便永远在苦苦挣扎。 唯有开海,才能让因利结合的一群人因利而散。 “陈大人想要做成此等大事,必会受到各方打压排挤,需更多人手才好成事。” 刘子吟微微仰起头,道:“大人心有大志,有勇有谋,实乃千年难出之豪杰,我刘子吟钦佩不已。可大人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正气。大人在松奉能成事,除了大人的才智勇气外,还离不开锦衣卫相助。大人为阳,锦衣卫便是阴,阴阳相合,便能成大事。” “锦衣卫此次能帮大人,此后就不一定了。失了锦衣卫,便少了阴,只靠大人一阳,终究失了衡。若大人愿收我刘子吟,便是再得了一阴,將阴阳补全,大人便可放手相搏。” 刚刚刘子吟猜到陈砚想开海,陈砚也只是讚嘆他的聪慧。 毕竟他想要开海一事並未隱瞒,许多事都极明显,很多人都能想到。 可当刘子吟说到“阴”与“阳”时,他被触动了。 此前陈砚用的一直是阳谋,並未用那些阴私手段,但人性是复杂的,更是善变的。 当日若没陆中將胡德运的亲眷绑走,后来的胡德运未必敢冒著生命危险开城门,也许当时出城都会失败。 胡德运不开城门,光靠朝廷军硬攻,死伤的人只会更多。 此事对他的触动不可谓不大。 即便站在太阳底下,也会有阴影,他为一白,就需要一黑。 刘子吟足够聪明,也足够疯狂,若诚心投靠,倒也不失为一大助力。 只是…… “本官两袖清风,实在没什么能许诺刘先生的。” 刘子吟明白陈砚需要他的投名状。 毕竟他刘子吟才背刺了寧王,陈大人防备他是理所当然。 若陈大人毫无顾忌就信任他,反倒让人失望。 刘子吟对陈砚拱手:“还望大人拿纸张来。” 陈砚对跟在他身边的陈老虎使了个眼色,陈老虎转身回了舱房。 原本陈砚是想將陈老虎留在松奉,帮他管著那些民兵,陈老虎定要跟著他一同前往京城,陈砚就將民兵交给赵驱和红夫人夫妇二人,府衙之事交给了聂通判。 那聂通判虽未及时揭露松奉的状况,但他烧了寧王的粮草,帮助胡德运大开城门立下大功,锦衣卫並未捉拿他。 自陈砚接手鬆奉,就將许多事交给聂通判去干。 当初寧王在松奉只手遮天时,聂通判都未完全同流合污,足见此人人品。 陈砚將松奉一府之事交给聂通判时,聂通判並不敢接,陈砚便道:“有陈知行大力撒钱收贝壳,百姓忙著赚钱,松奉定会很安寧,若有人胆敢闹事,自有赵驱出手。” 如此一番劝说,聂通判才勉强接过重担。 经过陈知行的诊治,陈老虎的伤已好完全了,只是经过此事后,陈老虎身上的气势比以前更盛,往陈砚身边一站,他人一看就知他手上有人命。 需是因此,陈老虎越发內敛,平常並不怎么开口。 他连著桌子加纸墨笔砚一同端到陈砚身边,刘子吟绕过他,將纸张铺开,旋即咬破食指,用力挤了几下,將血挤出来后,直接用食指在纸张上写字,待到不出血,立刻再大力揉搓出血,继续写。 食指不好挤了,立刻再咬破中指继续,如此將整只右手手指都咬烂了,一张血书才写完。 他双手捧著,递到陈砚面前:“请大人阅览。” 陈砚接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整封信写的就是他如何逼迫那八人认罪,写信,並杀害他们。 一旦此血书传出去,八大家族必对刘子吟除之而后快。 陈砚將血书叠好放入怀中,起身,对刘子吟笑道:“以后望刘先生多多指点。” 第344章 下船 陈砚进薛正舱房时,薛正正躺在床上,手腕放在额头,明显的不舒服。 听到动静,薛正侧头看过来,发现是陈砚,便心安理得地继续躺著。 不过很快,他就被陈砚一句话给惊得坐了起来:“兄弟,帮我保住刘子吟。” 薛正忍著强烈的噁心,不敢置信问道:“为何?” “此人以后就是我的师爷,有他相助,开海一事便要好办些。” 陈砚自称为“我”,用的是私人交情,而非官身。 薛正皱眉:“此人明面上好似清心寡欲,实则他疯狂偏执,一个不好就会噬主,太危险了。” 陈砚笑道:“在他人眼里,我陈怀远也是个疯狂之人,若论本质,我与刘子吟属同一类人。” 他是穿越而来,从內心深处对皇权就不甚敬畏。 面对天子,他的恭敬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实现自己的抱负,实则並未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从骨子里就不惧怕这些,所谓封建礼教,所谓圣人言,都只是他的武器。 正因此,他才敢直接跟首辅徐鸿渐对上。 而刘子吟出生於大梁,自小就被那些圣贤所教导,却依旧不被礼教束缚,想要打破如今的一切才是难得。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砚与他互为知己。 头一次见到刘子吟,陈砚就想保他一命。 唯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人,才敢跟他陈砚一起干那些顛覆封建的事。 想要得到刘子吟的忠诚,实非易事。 不仅刘子吟在考验陈砚,陈砚也照样在考验刘子吟。 “此人虽毒辣,然从始至终都未谋害松奉乃至寧淮百姓,可见他虽失小节,却有大义,比许多人都强。” 至少比那高高在上的首辅徐鸿渐更强。 陈砚与徐鸿渐交过一次手,却落败了,以至於他前往松奉。 究其原因,一来是徐鸿渐老谋深算,实力强大,轻易不可能倒;二来则是他陈砚没有徐鸿渐狠毒。 徐鸿渐为了坐稳首辅之位,竟能干出屠村之事,还尽数推到倭寇头上,这是陈砚万万做不出来的。 正因此,陈砚那一次输了。 这次回京,陈砚必会再次遇上徐鸿渐,收了刘子吟这个师爷才有可能避免重蹈覆辙。 薛正静默片刻,靠坐在床上,只问:“怎么帮?” 陈砚道:“八大家族的人是寧王下令杀的,刘子吟並不知情。” 薛正看著陈砚片刻,眉毛蹙起:“我北镇抚司绝不会欺瞒哄骗陛下,本官只查出是寧王下令刘子吟去逼供,酒菜全是寧王的人准备,至於究竟是谁下毒,本官不知。” 闻言,陈砚便笑著拱手:“多谢。” 身为锦衣卫,一切荣辱全系帝王一人,能帮他陈砚到如此境地,已经足够了。 人是寧王的,酒菜也是寧王让人准备的,人被毒死,自是寧王的嫌疑最大。 只要那些家族不对付刘子吟,刘子吟足以將功补过。 薛正苍白的脸道:“北镇抚司没有兄弟,还请陈大人往后莫要胡乱攀关係。” 陈砚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到了京城,你我自会分道扬鑣,如今还在船上,不需著急。” 北镇抚司若跟文臣走得近,天子恐要睡不踏实了。 想到此处,陈砚很有些不舍。 锦衣卫实在好用,可惜啊,以后不能用了。 念头一起,陈砚赶紧將其压下去。 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他这颗头就真要搬家了。 陈砚本想与薛正把酒言欢,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样,直接就放弃,转而去找了陆中。 因薛正在船上直接歇菜,船上眾锦衣卫自是归陆中管。 在瞧见陆中那沧桑了五岁不止的脸,陈砚敬了陆中一杯,道:“陆总旗这一年多辛苦了。” 陆中颇为感动道:“还行,保住这条命回来就行了。”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折在松奉了,能全须全尾回京已是万幸。 旋即又感慨道:“陈大人有空了回乡好好给你祖先们磕个头吧,你的祖先在地下为了你怕是用尽了人脉关係。” 陈砚笑得开怀,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畅快无比。 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陈砚再次穿上官服,紧隨裴筠身后下船。 通州街面上来来往往的官船极多,眾人早习以为常,除了一些特定的人,其余人根本不会在意。 可裴筠的船靠岸时,通州码头上眾人无不侧目。 两排锦衣卫从船上下来,便分站两边,旋即就是一个个身穿官服的人被压著从船上下来,其中不乏緋色官袍。 这怕是將半个省的官员都给抓了! 码头上眾人惊骇之余,纷纷驻足观看。 到了最后,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男子板著脸快步下船,其身后跟著一五品官服的男子紧隨其后,还笑著说什么。 如此诡异一幕,自是让人遐想。 人群中,一些不起眼的人物悄然离去,却不被人察觉。 …… 脚踩在地面上的一瞬,薛正便好了许多。 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官船,下令即刻赶往京城。 陈砚本想蹭裴筠的马车,奈何一到通州,便有不少人来给裴筠接风。 作为被锦衣卫“押送回京”的涉案官员,陈砚定然是要跟锦衣卫一同回京的,只能颇为惋惜地对裴筠道:“裴大人,你我只能在此分別了。” 裴筠笑得咬牙切齿:“陈大人得偿所愿了,还是赶紧回京吧。” 陈砚嘆息著摇摇头:“虽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就此分別。裴大人,你我京城再会。” 说完,又一一与来给裴筠接风的人打了招呼,这才坐上北镇抚司安排的马车,晃晃悠悠往京城而去。 待人走了,来给裴筠接风的人方才道:“那年轻官员有些面熟。” 其他人也附和:“如此年轻的五品官员,真是前途无量啊。” 裴筠双眼一亮,转头便问那几人:“你们不认识他?” 其中一人笑道:“他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陈三元?一年多不见,变化太大,险些让人认不出。” 其他人恍然:“原来是陈三元。” 有人疑惑:“他不是被外派了吗,怎的这就回京了?” 眾人七嘴八舌之际,无人发觉裴筠面如死灰。 第345章 面圣 时隔一年,再次踏入京城,陈砚的第一感觉就是冷。 十月的京城已是寒风呼啸,即便坐在马车里,冷风也可以从各个地方钻进来,吹得麵皮疼。 马车进城后,便直直去了北镇抚司,鼎鼎有名的锦衣卫詔狱就在北镇抚司衙门內。 寧王与一眾寧淮官员都被关入其內。 詔狱为半地下室结构,共有两层,下层由巨石垒成,墙壁厚丈余,终年不见阳光,只靠微弱火光照明。 上层是半地下,由砖石筑成,地面开有小孔,能透过微弱的光,比下层终究要好些。 寧王乃是宗室,自是要享受良好的待遇,被关在上层。 胡德运因立了大功,也暂被关在上层,其余官员一律关到下层。 为了做戏做全套,陈砚本想跟著胡德运一块儿在上层,却被薛正拦住,让其一同进宫面圣。 陈砚就这么与詔狱失之交臂了。 陆中凑近陈砚,小声道:“那詔狱冬冷夏热又潮湿,常有瘟疫肆虐,还有老鼠啃肉饮血,陈大人实在不必受这等苦,还是赶紧进宫吧。” 陈砚原本只是不想为难薛正等人,此时也就不想为难自己,再次坐上马车,跟著薛正一同前往皇城。 陈老虎等跟隨而来的人被留在了城外,薛正只领著陆中和陈砚一同进皇城。 巍峨的宫墙一如陈砚去年离开时那般沉闷,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进宫后,眾人自觉放轻脚步,好似怕惊醒沉睡的猛兽。 薛正先行进暖阁面圣,陈砚在外等候。 宫內的风比宫外更冷,陈砚的鼻子都被冻红了。 他根本不捂,甚至將双手也伸出来冻著。 在浑身都快冻僵之际,终於等来了领他的內侍。 一进入暖阁,热浪袭来,让陈砚险些打喷嚏。 强忍著鼻痒,走到暖阁正中间,恭恭敬敬给天子行叩首礼,却迟迟没听到上首让他起身的声音。 陈砚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颇具威压的声音:“陈爱卿不在松奉,回京城作甚?” 陈砚心头一凛,朗声道:“启稟陛下,臣来京城,是为了向陛下请罪!” 上面的声音再次飘来:“不是北镇抚司將你抓来京城?” 只一句话,便叫陈砚浑身紧绷。 他与薛正所说对不上了? 按照薛正的性格,该如实稟告给皇帝才是,陛下又为何要假说是北镇抚司抓他来京? 是在试探他,还是薛正为了保他,在天子面前变了话术? 一旦薛正为了保他,说的是北镇抚司將他捉拿回京,他若说是自己来的京城,就会让薛正陷入绝境。 可他要是顺著陛下的话说是北镇抚司捉拿他回京,若薛正如实稟告,那他就是欺瞒君父。 一旦选错,他与薛正就要有一人引起天子猜忌。 只这片刻,陈砚手心就已被汗湿。 这就是帝王的压迫,远非寧王可比。 再一想到薛正所说,北镇抚司绝不欺瞒陛下,陈砚心一定,匍匐在地朗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北镇抚司捉拿下官入京,不过是臣回京找的藉口。” 上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砚猜测永安帝已起身。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陈砚眼角余光瞧见一抹明黄色,脚步声才停下。 “请什么罪?” 陈砚诚恳道:“陛下信重臣,为给臣解困境,特封臣为团练大使,许臣招揽千余民兵。寧王叛乱,臣不忍松奉被打成空城,便对寧王那些叛军招安,如今臣的麾下已有五万余眾,臣不甚惶恐,特入京来请罪!” 话音落下,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按陈三元所言,此事非但无过,反倒有功了?” 陈砚只道:“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入松奉不过一年,你手上就有五万余民兵,再给你两年,怕不是手头要有十万大军了?” 陈砚不假思索道:“陛下,整个松奉民壮也没十万。”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一片安静。 守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谢昌闻言,不由侧目看向陈砚。 陈三元此话岂不是说,若松奉有十万青壮,他便要招收十万民兵? 君父岂能容他! 谢昌低下头,等著天子的雷霆之怒。 一旁垂手而立的薛正也不由为陈砚捏把汗。 暖阁內的静謐,突然被永安帝的大笑打破。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下,永安帝弯下腰去扶陈砚的胳膊。 陈砚哪里敢真让他扶,顺著力度就赶忙起身。 永安帝拍拍陈砚的肩膀,笑道:“你倒有本事,竟能养活这五万人,朕听说你连朝廷那十万大军也给养活了,这银子和粮草从何而来?” 陈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再回话便少了几分拘谨,就將自己领著灾民要饭赚第一桶金的事说了。 永安帝已听薛正稟告了一回,再听陈砚讲这些,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再看陈砚,比之一年前成长不少,便知他虽说得有趣,期间必然是凶险万分,吃了许多苦。 永安帝眸光一扫,就能瞧见陈砚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以及垂在身侧红彤彤的手,不由心软,转头对谢昌道:“准备晚膳。” 谢昌敛去眼底的惊讶,应了声,就快步出去传膳。 一个內侍凑过来,小声道:“乾爹,那边派人来问了。” 谢昌深吸口气,旋即轻轻摇摇头:“咱家观那陈三元,实在得陛下看重,让他们早做准备吧。” 那內侍惊骇:“陈砚私自入京,陛下都不怪罪?” 谢昌冷哼一声:“怪罪?陛下要与他一同用膳!” 心中烦闷,他便一巴掌拍在內侍的头上,道:“还愣著干什么,回信去啊!” 內侍抱著疼得厉害的头,赶忙应了声,急匆匆往外快走。 看著那离去的背影,谢昌心中感嘆,终究还是低估了陛下对陈三元的信重…… 陈砚著实没想到,回京后的第一顿竟是御膳。 更没料到,与永安帝吃一顿饭的功夫,永安帝便摸透了他的家底子。 “陈爱卿手头的银子比国库还宽裕。” 语气带了些意味深长。 陈砚心一紧,完了,这是盯上他手上的银子了。 第346章 初提开海 为官者,必要为君分忧。 君主如何能为银两所困,当即站起身,朝著永安帝深深一拜,恭敬道:“近来松奉严打私盐,捉拿私盐贩子数人,效果十分显著,臣斗胆估算,今年松奉盐税有纹银百万。” 陛下您能收到银子很多,不必惦记臣手里这点银子。 永安帝神情有些惊诧:“竟有如此之多?” 陈砚恭敬道:“臣不通盐事,此数只是估算。” 永安帝讚嘆道:“陈爱卿於赚钱一道实在精通。” 去年整年,整个大梁收上来的盐税也不过百来万两,今年光松奉一个府就能收百万两盐税,一切改变不过是因陈砚去了松奉。 陈砚慷慨激昂道:“为君父分忧乃是臣子的本分。” 拍完马屁,陈砚就赶忙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却处处需要花钱,如此下去,怕是窟窿越来越大。” 这些年一直入不敷出,只能寅吃卯粮,皇帝的私库已经快被掏空了,偶尔还要向大户借银子才能度过难关。 从天子私库“借银子”,可以有借无还,从大户手里借银子是要还的,还有加上利息,如此一来,本就吃紧的財政更是雪上加霜。 此前裴筠调兵去平叛,永安帝將宫门锁了一个多月,导致一直没粮草送去松奉。可后来宫门开了,粮草该运往前线了,可直到各军队被调回,也没见粮草运出京城,归根结底就是国库拿不出银子买粮。 若寧王再拖久一些,或者陈砚没有提早囤粮,此处平叛必败。 到时候寧王一点点往北蚕食,朝廷却无法,因他们能调动几十万將士,却拿不出银子拿不出粮食。 总而言之,朝廷有兵无钱。 说来可笑,却是大梁朝的危局。 “微臣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恕罪。” 永安帝也放下筷子,笑道:“朕恕你无罪,陈爱卿但说无妨。” 陈砚恭敬道:“想要国库充盈,左不过开源节流。陛下贵为天子,吃食也不过四菜一汤,臣子们俸禄也是堪堪够养家餬口,朝堂上下已是减无可减。” 永安帝颇为赞同地頷首。 自他登基以来,国库始终空虚,他便尽力削减用度,就连后宫妃嬪的穿著用度也跟著削减,臣子更因发不出俸禄养不了家跑到宫门外痛哭。 正因如此窘迫,永安帝想动徐鸿渐都动不了。 毕竟这徐鸿渐是整个朝堂最会搞钱之人。 不过…… 永安帝看向陈砚,示意他继续。 陈砚继续道:“微臣以为,节流一途走不通,唯有开源可解决困境。只要国库每年进的银子多了,陛下如今的困境就可迎刃而解。” 永安帝竖起眉头,颇为不满训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非得学那七老八十的人吞吞吐吐,哪里还有少年的朝气。朕已恕你无罪,你儘管说便是,再像那些老滑头般说一半藏一半,朕就要罚你了。” 这可是天子让他陈砚说的。 陈砚心一横,当即道:“臣自去了松奉,才知这世间竟有大把银子往口袋里跑的生意。每逢十五,大大小小的货船就在海滩堆满了,货物一车车往船上搬。” 话既已出口,陈砚索性当了回心直口快的愣头青:“那狂风帮七千余人,每月十五去松奉海滩抢几车货物,就可在养活整个帮派民眾之余,帮主还能攒下六十万两纹银,副帮主等人还未算。” “这六十万两,对於那些走私货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若这些银子能入国库,君父便不必再为银钱为难,我大梁也能国富民强。” 一口气將话说完,陈砚立刻抿起嘴,等待著永安帝的回应。 想要开海,头一个要说服的就是永安帝。 唯有得到天子的首肯,陈砚才有资格去对抗其他阻力。 想要说服天子,自是要投其所好。 银子,就是困扰天子的一大难题,他便从此处入手。 陈砚一说完,眼角余光瞥向永安帝,见他神情內敛,辨不出喜怒。 陈砚想,这火烧得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反倒会引起天子的不满。 没多久,就听到永安帝道:“你著实是胆大包天。” 陈砚便有些紧张地瞧一眼永安帝,又迅速低下头:“是陛下让微臣说的。” 永安帝冷哼一声:“若朕不让你將这些话说出口,你岂不是白回京了?” 陈砚討好笑道:“陛下英明神武,什么都瞒不过您。松奉大乱方定,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產,微臣只能寻来两斤白糖呈现陛下。” 说著,便从两个袖袋里拿出两个纸包,双手高捧过头顶。 永安帝看向陈砚双手捧著的两个简陋纸包,转头给侍候在一旁的谢昌使了个眼色,谢昌立刻小碎步上前,接过那两个纸包。 “松奉何时產白糖了?” 永安帝淡淡问道。 陈砚拱手弯腰行礼:“微臣正要稟告陛下,松奉百姓无田地,又禁海了,实在没生计,微臣恰好懂製糖之法,便想著让松奉做白糖卖,如此一来,松奉一些百姓就能多一份营生。” 说到此处,陈砚脸上的笑就多了几分諂媚:“松奉的商贾不是被抓,就是被捲入寧王造反案之中,下官斗胆,让族內一经商的长辈来松奉做糖生意。” 永安帝眸光微眯:“那四十万两让你族人拿走了?” 谢昌等人內侍齐齐看向陈砚,眼中儘是不敢置信。 这陈三元好大的胆子,贪墨了银子竟还敢到主子面前来显摆,他就不怕脑袋搬家吗?! 就连薛正的眼皮都跳个不停,不由暗暗给陈砚使了个眼色。 陈砚却视而不见,恭敬道:“臣不敢行如此贪墨之事,臣不通商贾之事,只得让族叔代管白糖生意。往后这白糖生意赚钱了,利润的三成用於改善民生,三成用於民兵军费,剩余四成,臣想用来求陛下一副字。” 谢昌等內侍惊得险些没忍住张大嘴巴。 他们听到了什么? 陈砚竟要向陛下行贿?! 一名臣子,向君父行贿?! 薛正的眼皮疯狂跳动著,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自己不动手压眼皮。 陈砚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他眼角余光瞥向天子,却见天子神色晦暗。 旋即,就听到永安帝淡淡问道:“松奉挣钱了不上交户部,竟要將钱入朕的私库?” 暖阁眾人听得心惊肉跳,只觉陈砚实在囂张,竟贪到天子面前,岂不是找死? 第347章 入股 却听陈砚义正言辞道:“陛下,此乃我陈族为松奉百姓找营生做的生意,与朝堂无关。自陛下登基以来,常以私库填补国库窟窿,以至君父所食不过四菜一汤,与那逆臣寧王相比,简直相差甚远。” 说到此处,陈砚愤愤不平起来:“那反贼寧王生活奢靡,一顿饭便要吃光我等官员一辈子的俸禄,我君父日理万机,日子却过得清苦,臣见之心痛难忍,唯愿能为君主尽一份心力。” 陈砚压抑了一番情绪,这才道:“此生意刚刚起步,这四成乾股价值不高,也无法充盈陛下私库,只盼望逢年过节,臣虽远在松奉,无法侍奉君父,能为君父添一道菜,添置一身新衣,如此而已!” 话音落下,陈砚跪到地上,以额头贴地,便一动不动。 谢昌已是忍不住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住。 他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人贿赂天子,还能贿赂得如此情真意切。 旁人常说他们太监最会奉承巴结君主,今日他谢昌才知自己与陈三元比起来,实在是云泥之別啊! 此时此刻,谢昌对陈砚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若非阵营不对,他必要向陈三元好生討教。 若能学到陈三元这等本事,掌印之位何须惧怕旁落?! 其他內侍也是双眼发直,明显被陈砚此番震惊得失了魂。 一旁的薛正更是瞳孔扩大,一贯冷峻的脸上被错愕覆盖。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文臣的可怕,也终於明白为何大梁朝的武將为何被文臣压製得翻不了身。 前朝严嵩於嘉靖帝之逢迎,怕也不过如此了。 永安帝看著陈砚那身洗得褪色的官袍,烛光下还能看到被勾破出来的线头,不由动容。 大梁朝的官服是由官员自掏腰包置办,官员们为了在外的脸面,纵使家中再如何贫困,也不会穿破旧官服。 陈砚自去松奉,屡次陷入险境,如今竟连自身官服都如此破旧,竟还能为他这个君父鸣不平…… 永安帝那颗麻木的帝王心,在此刻竟泛起了丝丝酸气。 世人都希望他人能关心自己,天子也不例外。 往常那些臣子会揣摩圣意办事,会曲意逢迎,也会为了达到目的进献各种奇珍异宝,可无一人会为他鸣不平。 堂堂天子,坐拥天下,还能有什么不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旦国库空虚,那些大臣就盯著他的私库,恨不能將他的私库搬空。 唯有陈三元一人,惦记著充盈他的私库。 即便这小小的白糖生意他並未放在眼里,也是一份真心。 唯有尚且年幼的陈砚,唯有未被这污浊的朝堂玷污的陈三元才有这等赤子之心。 纵使他陈砚私自拿了那四十万两,也是坦坦荡荡拿,是拿来给松奉百姓找营生,是为了赚民兵的军费,还是为了给他这个君父加菜添衣,唯独没有想到他自己。 若朝堂之上人人都能如陈砚这般一心为公,他又如何会这般艰难,大梁何愁不强盛? 永安帝缓缓蹲下身子,再次將陈砚扶起来,声音温和道:“你的一片心意朕知晓,莫要动不动就跪。” 陈砚感动得大声道:“谢陛下!” 再被永安帝扶起来,双眼已被泪水模糊。 永安帝看著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庞,想到松奉的危机四伏,不由在心底嘆息一声。 那等凶险竟叫陈砚一个少年去闯,实在难为他了。 再一想,满朝文武竟只有一少年臣子可堪大用,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你既有这份心,朕便遂了你的意。只是你那族叔忙前忙后,也不能让他白受累,朕作主,给他三成乾股,三成给松奉改善民生,两成当军费,剩余两成入朕的私库。” 陈砚热泪盈眶,再次深深作揖:“臣拜谢君父!” 永安帝拍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从那些个民兵里挑三五千个好的留下,其余就让他们归家谋生吧。” 这便是只给陈砚三五千的民兵了。 守住松奉足够用了。 毕竟松奉的千户所也只有一千多將士。 永安帝又命人拿来文房四宝,挥墨,落笔,写下“天下第一糖”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细细看了片刻,觉得满意了才交给陈砚。 陈砚小心翼翼地捧著永安帝的墨宝,跪下谢恩。 永安帝让其起身后,便叮嘱他: “趁著天黑前赶紧回家去歇著吧,那詔狱不是什么好地方,別往里面钻。” 说罢摆摆手,便要將陈砚打发走。 陈砚就知自己非走不可了,给永安帝行了礼,缓步退出去。 永安帝才扫向谢昌手里的两个纸包,不辨喜怒道:“他这一出去,就该打著朕的旗號卖糖了。” 谢昌笑得小心翼翼:“主子若不喜,將糖赏赐给奴婢吧?” 永安帝眸光一冷,谢昌嚇得一个哆嗦,赶忙跪下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跟著朕多久了?” 谢昌嘴唇颤抖,小心翼翼道:“回稟主子,奴婢已在主子身边伺候二十年有余。” “都二十多年了,还是比不得汪如海懂事。” 永安帝双手负在身后,悠然道:“从今日起,你好好反省半个月,那些个乾儿子干孙子的,也別见了。” 谢昌脸色在一瞬变得惨白,脑子里全是刚刚自己让人传消息的事。 刚刚陈砚提出开海,他的一颗心就疯狂跳动著。 这陈砚胆大包天,竟敢违背祖制提开海,必要杀一杀他的锐气。 可他这消息还未传出去,陛下就將他禁足了。 难道陛下是为了防著他往外传消息? 再想到上回永安帝为了叛乱,將朝臣关在宫中一个月的事,谢昌只觉浑身无力。 “是……” 谢昌双眼含泪,抬头看向永安帝:“奴婢不在这些日子,主子千万要保重身子。” 他期待永安帝能心软,將此事揭过,可永安帝只道:“回去歇著吧,將伺候的人都带走,喊汪如海来伺候。” 谢昌心头那丝幻想破灭了,只能訥訥站起身,垂手將暖阁內伺候的宫人们都带出去,还贴心地给关上了门。 刚出去,立刻有一內侍凑过来,小心討好地喊了声:“乾爹……” 谢昌嘆息一声,道:“陛下让咱家思过,这半个月便不见人了,你们莫要往咱家跟前凑。” 旋即不再理会那些內侍,跨步往前。 他实在小瞧了那陈砚在主子心里的份量。 陈砚胆敢提出开海,陛下却不严惩,反倒还跟陈砚做什么白糖生意,又將他给禁足,怕是为了防著今日之事传出去。 陈砚既亲自回了京,必不会就此放弃,需得早早阻止这陈砚才行。 这半个月他身边必会有人盯著,万万不可再犯忌讳。 谢昌心念几转,终究还是决定先保全己身。 只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不信陈砚能劝服主子。 第348章 再见面 暖阁內只余永安帝和薛正二人。 永安帝转过身对上薛正:“松奉走私究竟有多少人参与?” 薛正垂下头,拱手道:“回稟陛下,徐首辅家族、刘阁老家族,还有王家等都有族人参与。松奉本地不少乡绅也参与其中,他们背后是否有人,还需再查。” 永安帝冷笑:“若果真没人,那么些乡绅又如何能染指这等巨大利益。” 他早就知寧淮走私猖獗,却不知他们这走私的数额如此庞大。 一个小小的海寇帮派,光靠每个月抢夺一些走私货物,就能留下六十万两的巨资,幕后那些走私的人又能赚多少? 大梁国力强盛,国库却始终空虚,皆因银子都被装入了他人的口袋里。 若非陈砚稟告,他这个天子还不知那些蛀虫过著多么骄奢淫逸的生活。 寧王不过一个藩王,一顿饭竟要吃掉一个臣子一辈子的俸禄,日子该是如何骄奢? 更何况,他还能有余钱养五万多大军,两百艘炮船。 他这个天子调军去平叛,都要动用地方粮库的存粮! 由此可见,那寧王在走私一途上收穫之丰。 那贵为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首辅徐鸿渐,收穫又能如何丰厚? 还有那刘守仁,张口祖制,闭口仁义道德,却也参与走私,真真是个好清流。 本该是国库里的钱,如今全进了那些个蛀虫的口袋里,国家如何不穷,清官如何不贫,百姓如何不苦?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永安帝自是知晓。 作为天子,对於官员贪腐从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手下人吃不饱,又如何能安心给天子办事? 可这些人太过火了。 永安帝压著怒火,对薛正道:“好好审寧淮那一眾官员,朕倒要看看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让陈砚在京中好好歇著,不必急著回松奉。” 薛正跪下叩首退下。 刚出暖阁,就碰上急匆匆赶来的司礼监掌印汪如海。 薛正给汪如海行了一礼,汪如海匆匆回应了下,便往暖阁而去。 他並不多做停留,快步往宫门口走去。 …… 陈砚刚出宫门,陈老虎便提著早就准备好的斗篷往陈砚肩膀上披好。 陈砚裹紧斗篷后,还觉不够暖和,便快步钻进马车里,躲避了寒风的侵袭,才觉得好受些。 为了在永安帝面前演这齣苦肉计,陈砚穿著单薄,又在寒风中冻了好一会儿。 这宫里格外冷,仿佛要把人的骨头都给冻住。 “砚老爷,我们去哪儿?” 陈老虎问道。 陈砚道:“回槐林胡同。” 当初陛下赏赐的一套两进宅子就在槐林胡同,离皇城不远,此时回来正好有落脚之地。 陈老虎答应一声,赶著马车便往槐林胡同而去。 马车上掛著北镇抚司的灯笼,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槐林胡同,陈老虎下车后发觉门上未落锁,而是从里面栓起来。 只看一眼,陈砚便笑道:“我那兄弟竟这般早就来京了。” 心情瞬间变得极好,抓了门上的铜环用力敲起来。 很快,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一直到门边才停下,旋即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谁?” “你兄弟。” 陈砚声音刚落,就听到门栓被打开,披著长袄的周既白双眼放光地出现在门口。 “阿砚!”下一刻他又兴奋地改口:“怀远你怎的回来了?!” 陈砚笑道:“你明年就要参加春闈,我自是要来给你鼓劲。” 周既白先是感动,旋即便脸色一变,探头出来在四周看了看,確定附近没人,一把將陈砚给拽进院子里,压低声音道:“你写封信就是了,何必亲自回京?擅离职守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陈砚瞧见周既白心情极好,见他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四处张望,便道:“我是因公事进京,刚去见过陛下,你就莫要紧张兮兮了。” 周既白鬆了口气,这才顾得上与陈老虎打声招呼,旋即又高兴对陈砚道:“夫子这几日正念叨你,你就回来了。” 陈砚欣喜:“夫子也来京了?” “我本不愿夫子陪同,可他老人家定要跟著一块儿来陪我参加春闈,我拗不过他,只得早早就来了。” 陈砚也顾不得与周既白说笑,招呼著陈老虎进院子后,立刻就要去拜见夫子。 屋內的炉子正冒著热气,不远处的炕上铺著被褥,一前额无发的老者坐在炕桌前,就著炕桌上的烛光正看著周既白刚写的文章。 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他颇为惊诧。 周既白年岁虽不大,却颇为沉稳,极少有如此失態的时候。 如此想著,他就朝著门外看去,厚重的门帘子被掀开,正巧与陈砚四目相对。 陈砚眼眶发热,快步走到炕前,双腿一屈,便对著炕上的杨夫子跪下,旋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压下心头的滚烫,朗声道:“学生陈砚,拜见先生!” 杨夫子没料到今晚会突然见到这个一年没见的弟子,一时有些呆愣,再见他一见面先磕头,心中重重情绪翻涌,喉咙滚动片刻,方才哑著嗓子道:“你著一身官服,岂能朝我下跪?” 陈砚抬起头,直直看向杨夫子:“学生拜先生,乃是人伦常理。” 杨夫子喉头髮紧,想要下炕,却发觉双腿麻了,他只得对陈砚招手:“莫要讲这些虚礼了,一路冻得厉害,上炕暖和暖和。” 陈砚起身脱掉鞋子,就往冻得冰冷的腿塞进暖和的被窝里。 只一瞬,便驱散了身上的冷意。 杨夫子转头让周既白去倒些热水来给陈砚暖身子,周既白却双眼亮晶晶道:“我们难得相聚,不若温壶酒,边喝边聊?” 陈砚搓著手道:“家里有没有下酒菜,一同弄来。” “只有些水煮栗子。” 周既白有些后悔:“早知你今晚回来,我该多买些菜。” “下酒足够了,让老虎兄也一块儿进来暖和暖和。” 陈砚说完,又往手上哈口热气。 周既白高兴地应了声,跑出去拿了栗子进来,跟著进来的陈老虎则提著一罈子酒。 门一关,將酒直接往屋內的炉子上一放,四人便围坐在炕上就著栗子和温酒,边吃边聊起家常。 第349章 担忧 今年八月的乡试,周既白中了解元,名声大噪。 隨著一同出名的,还有陈氏族学。 陈氏一族先是出了位陈三元,如今族学又出了位解元郎,还有进士老爷当夫子,眾读书人便觉他们必有读书秘法,许多人前往陈氏族学求学,其中不乏天资卓越之人。 那些学子的目標只有两人:进士周荣和夫子杨詔元。 周荣自身考中进士不必多言,那三元公陈砚是周荣的养子,如今周荣的亲儿子周既白又夺了解元,这足以见其家教之好。 杨夫子更是了不得。 在陈砚连中三元后,杨夫子就名满士林,被无数读书人追捧。 如今他的另一个学生又中解元,更是让那些读书人沸腾,纷纷拜访想要拜入杨夫子门下。 杨夫子不堪其扰,便早早与周既白来京城躲进陈砚这套宅子里,让周既白闭门苦读。 “这是既白今日所做文章,怀远你看看。” 杨夫子將文章递过来,陈砚接过,逐字逐句看著。 一旁的周既白屏住呼吸,双手握成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陈老虎边往嘴里塞栗子,边奇怪地看向周既白:“周老爷怎的还出汗了?” 周既白下意识去摸额头,发觉额头有些湿,他只得乾笑道:“热的。” 陈老虎便越发奇怪,外面的风呼啦啦的吹,就连他都觉得有些冷,怎的这弱不禁风的周老爷还会热? 他一双虎目探究地看了会儿周既白,又顺著周既白的目光看向陈砚,心里大抵明白了。 周老爷是怕砚老爷嫌弃他写的文章不好。 这时他便想,自己大字不识几个都不怕砚老爷嫌弃,周老爷都是举人老爷了,文章写得必然不差,怎的还怕被嫌弃? 陈老虎便不多费心,缩著坐在炕桌前喝温酒,酒盅一口喝完,他再给自己斟一杯,又是一饮而尽,旋即便想,还是冷酒更好喝。 “既白的文章辞章雅致,精炼典雅,进益不小,可见下了苦工。” 周既白兴奋得脸颊通红,仿佛已连中三元般。 一旁的杨夫子却泼凉水:“光论文采,既白足可爭一爭会元,但他於策论一途与怀远你当初相差甚远,怕是与会元无缘。” 到了会试就不仅是看文采,还要看治国之道。 周既白到底年少,並未经歷过官场,周荣虽中了进士,在官场上时日极短,自己尚且还未看透官场,又能教周既白多少? 周既白的策论一眼看过去,好似是那么回事,再一细看,就会看出其外强中乾,终究还是书生的幻想。 陈砚笑道:“此次我归京,是要与一大帮子朝堂官员斗,既白在我身边看著,不出一个月便能学到里面的门道。” 旋即看向周既白:“离会试还有几个月,你得多看多学。你当初做了承诺,要连中三元,为夫子扬名立万。” 教出一个三元公,便让杨夫子名扬天下了。 若杨夫子再教出一个三元公,整个大梁的先生教諭无人能出其右,到时夫子便是一方大家。 周既白攥紧拳头,斗志满满道:“我会睁大双眼跟阿砚……怀远你好好学!” 杨夫子捋著鬍鬚笑道:“有怀远你指点,为师便安心了。” 作为他的得意门生,陈砚不仅连中三元,更是中枢与地方都待过。 陈砚前往松奉后,一直处於搏命状態,与家中和夫子书信来往不多,杨夫子就托自己的同窗等打探,大致知晓松奉局势如何混乱,也知陈砚这个同知当得如何艰辛。 杨夫子目光上下打量陈砚,见其脸部轮廓比一年前硬朗了不少,身上隱隱透出官威,与一年前已是天壤之別。 这一年的变化著实大,怕是经歷了许多磨难。 “怀远怎的不在松奉,反倒回京了?” 杨夫子询问起来。 周既白道:“听闻寧王反了,怀远你是不是回京搬救兵来了?” 陈砚笑著摇摇头,道:“寧王叛乱已平息,今日已被押送回京,我与他一同回京,是为了开海。” “开海”两字一出,杨夫子和周既白均是呆住。 从前朝起就有的海禁,陈砚竟想打破? 周既白反应过来,便焦急道:“你这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比得罪徐首辅的后果还严重,你一人如何能承担?” 杨夫子明明觉得冷,额头却滚滚落下豆大汗珠。 他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开海…… 开海! 他这个学生真要捅破天! 陈砚笑著对杨夫子道:“我看夫子对既白的判定有误,这不是很通政事吗?” 杨夫子被他这话一气,话竟脱口而出:“连既白都能看出此事牵连甚广,你怎的还敢干?你虽有惊天之才,然终究是农家出身,无人相护,无人相帮,更无三头六臂,一旦出事……” 说到此处,杨夫子泪光烁烁。 颤抖著嘴唇道:“你要为师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成?” 自教导陈砚,杨夫子就知这个学生非池中物。 他不想这等人中龙凤被自己耽误,便拼尽全力去教,纵使《春秋》非他的本经,他也努力学。 他杨詔元不仅將自身学问尽数教给陈砚,更是將自己未竟的政治抱负也寄託於陈砚。 往常除了教学,他也会带著两名学生去乡野田间,去看民生疾苦,只盼望陈砚和周既白为官后能造福一方。 陈砚果然不负他所望,连中三元,声名远播。 不久后,陈砚当堂死諫首辅徐鸿渐,得知消息的杨夫子险些去了半条命。 陈砚去松奉,杨夫子更是提心弔胆。 他来京城,一来是为了帮周既白准备会试,二来,便是在京城好打探消息。 他知道寧王造反后,便急得整夜睡不著,又不愿扰乱周既白的心神,一直未与其说,只能自己憋著。 今日见到陈砚,他一颗心终於落回肚子里,可陈砚说要开海,他的情绪便再压不住。 “阿砚,为师虽教你要为国为民,你也要先保全自身吶!” 以五品官身去对抗满朝文武,对抗祖制,只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陈砚心情复杂:“怕是要让夫子失望了,学生今日已稟明陛下开海一事。” 杨夫子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好在陈砚和周既白一左一右將其扶住。 几人忙著又是餵热水,又是给他顺背,好一会儿杨夫子才缓过劲。 他抓住陈砚的胳膊,双眼带了期盼:“就不能缓缓?” 陈砚深吸口气,对上杨夫子的双眼:“学生缓得,松奉的百姓缓不得,寧淮缓不得,大梁更缓不得。” 他却不知,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周既白的一生。 第350章 抱负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学生不只是我大梁官员,更是我华夏官员,学生需做的,是为我大梁,为我华夏百姓谋万世之利!” 陈砚语气坚定:“我华夏几千年来都是傲视天下,被尊天朝,万国来贺,荣耀数千年。如今的朝堂之上,官员们为一己之私爭权夺利,朋党倾轧,殊不知那原本被他们瞧不起的蛮荒之地正进行如火如荼的大变革。” 说到此处,陈砚语气变得急躁:“西洋的大船能运行万里,来到我大梁边境走私,就能来犯我大梁边境。西洋大炮能在海上阻挡我大梁军,就能轰开我大梁国门。” “他们有蒸汽机,能行人力所不能及之事。纺织、武器、不用牛马等牲畜拉动就可以远行千行的钢铁车,当他们发展到一定程度,便要掠夺他国財富,让落后之国被他们奴役。割地、赔款,虐杀……” 陈砚压住情绪,语气变得平静:“夫子,学生如何能缓?又如何敢缓?” 第一次工业革命虽开始了,成果还远未达到陈砚所说的程度,但是陈砚著急。 若他开海失败,大梁便要落后西方,一步落后,就会步步落后,再想追赶需花费更多財力物力人力。 这还是国人觉醒的情况,若朝堂的权臣们依旧只顾著爭权夺利,不睁眼看世界,纵使其他官员与能人异士们意识到禁海的危害,也无力改变,只能耗到再次被大炮轰开国门,再经歷百年屈辱。 其他人不知那是何等惨状,可他陈砚知道。 陈砚在来大梁前六年,一直在想他为何会重生到这大梁。 当他高中状元,在广场上被唱名时,当他御街夸官被百姓欢呼时,他终於明白自己的使命,那就是领著整个民族睁眼看世界。 华夏是个伟大的民族,有数之不尽的天才,更有无数英雄儿女。 只要让他们看到何为工业革命,何为科技,他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赶上甚至超过。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陈砚不认为凭自己单打独斗就能让整个大梁的科技吊打已走在前列的西方国家。 但是整个华夏民族可以。 哪怕落后百年,这个伟大的民族也可以在短短几十年就追赶上世界先进水平。那么他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不久的此时就让他们开始研究,还怕会落后吗? 按照陈砚的估算,如今对应阳历应该是一七一几年。 此刻的陈砚便有些后悔,自己前世读的是理科,导致对世界史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能大概记得这个时期西方的工业革命已经开始了。 正因如此,他更著急,根本不愿再等。 “与让我华夏站上世界之巔相比,我一人之生死无足轻重。” 陈砚眼中的火,灼烧著周既白的眼,陈砚的字字句句,撞击著周既白的耳膜,让其嗡鸣不停,陈砚的抱负与气节如同一粒种子,飘荡进周既白那还未被官场玷污的心臟,破土、发芽。 周既白只觉体內有一团火,正一寸寸烧著他的身躯,让他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烧得他双眼仿佛也冒著名为“梦想”的火光。 从六岁起,他便崇拜陈砚,事事以陈砚为標杆,想要追上陈砚的步伐。 当陈砚连中三元与他握拳那一刻,他便以“连中三元”作为自己努力的方向。 一年不见,陈砚竟已有了如此大的抱负,还要以一人之力对抗祖制,对抗整个朝堂。 这样的抱负太炙热,直接將还未进入官场的周既白点燃。 他双手攥紧拳头,从心底吶喊出声:“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鬚生入玉门关。怀远,这一趟我陪你走,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怕!” 喊出此话后,周既白的心臟疯狂跳动,好似整个人都鲜活了。 陈砚郑重地朝著周既白伸出右手,周既白毫不犹豫也伸出右手,与其紧紧相握。 看著兄弟二人紧握在半空的手,再看两个少年的义无反顾,杨夫子恍惚间仿佛看到十年前周荣將两个孩童带到他面前的场景。 稚嫩的读书声犹在耳边迴荡,那原本需要他细心呵护教导的幼苗不知不觉已长成参天大树,长成足以为整个大梁遮风挡雨的大树。 杨夫子脸上的担忧渐渐变成欣慰,枯老的大掌覆盖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在二人齐齐看向他之际,杨夫子笑道:“我杨詔元不过一凡夫俗子,却能有你们二人当学生,实乃我毕生之幸。” 笑容越来越大:“你们二人非池中物,自在去施展你们二人的抱负,不必听为师那套明哲保身之语。为师能做的,只有在背后默默看著,看著你们將来究竟能飞多高。” 周既白双眼被泪水模糊:“夫子……” “为官者要有自己的政见,否则便是糊里糊涂。既白你是幸运的,能在还未踏入官场就有了自己的政见。可你也是不幸的,早早就有了这等宏大的政见,將来必定举步维艰,一生都要与人爭斗不休,再无安寧。” 杨夫子笑容里夹杂著喟嘆,又扭头看向陈砚,那丝嘆息也烟消云散,只剩长辈的讚赏:“怀远,此字甚合你的性子,今晚听到你此番高论,为师才知自己事何等鼠目寸光。能当怀远你的先生,为师这辈子值了!” 周既白已泣不成声,夹杂著哭声呼喊:“夫子……” 杨夫子握著二人拳头的大掌用力往下压一压,仰头对著屋顶大笑著呼喊:“我杨詔元没白活!” 下一刻,就听陈砚道:“夫子您正是成大儒的大好年岁,一步都还未跨出,怎可轻易就满足?” 杨夫子的笑声犹如卡住了般,“咔咔”两声后,缓缓低下头看向陈砚,脸上笑还未消散,眼中却已多了迷茫:“什么?” 一直默默吃栗子的陈老虎抬起头对杨夫子道:“砚老爷要让夫子您当大儒。” 说完,又低头继续吃他的栗子。 杨夫子迅速收回手,乾笑两声:“学问是糊弄不了人的,为师不过一个举人,如何能成大儒。” 他摆摆手,对两人道:“为师累了,你们也都回去歇著吧。” 再让陈砚说下去,他定然又会被折腾。 第351章 大儒? 周既白正要起身,却被陈砚一把拉了回来坐下。 陈砚笑道:“此事於別人必定不易,於先生却不难。如今夫子已名满士林,若既白再连中三元,夫子的名声必定如日中天,受天下士子的追捧,到时再四处讲学,便是桃李满天下,力压当世大儒。” 读书人虽推崇各类学说,然最终目的都是通过科考进入朝堂。 越是那些能对他们文章有提点的大儒,他们越是推崇。 “李景明的恩师吴衍吴大师只教出一个状元,就是当代大儒,夫子您可是教出了我这个三元公,更该是大儒。” 陈砚问周既白:“此次你能否连中三元?” 周既白激动得憋红了脸:“若能通国事,策论便能写好,我就有信心。” “那就是没问题了。” 陈砚应了周既白一句,便转头对杨夫子道:“夫子您教出两名三元公,莫说大儒,就是名垂青史也不为过。” 杨夫子被气笑了。 多少年才出一名三元公,怎的到了陈砚嘴里,连中三元如探囊取物? 若真这般简单,何至於大梁六十多年,只有他陈砚一个三元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过於自傲。须知这会试聚集的是天下才俊,何况考官还有自己喜好,纵使你才高八斗,若文章不被考官所喜,也得不了那会元之位。” 杨夫子板起脸,便是一顿训斥。 陈砚只问一句:“若既白连中三元,夫子能否四处讲学?” 见三双眼睛齐齐盯著自己,杨夫子不敢夸下海口。 一来周既白才学过人,是整个东阳府有名的神童;二来是陈砚亲自指点周既白朝事。 陈砚是他杨詔元看著长大的,做事从来都是出人意料,最善行那不可能之事。 他能连中三元,就是將科举一途吃透了。 又在得罪权倾朝野的首辅后跑去首辅老家,將松奉那困局给解了,如今又要开海,若真一心一意教导周既白,未尝不可再教出一个三元公。 杨夫子一双浑浊的老眼打量著陈砚,见其神態自若,仿佛成竹在胸,便被唬住,只得道:“为师已近花甲之年,也该安享晚年了。” 周既白心软了些,便帮著杨夫子与陈砚道:“夫子这些年著实太累了,就让他安享晚年吧。” 杨夫子欣喜地对著周既白点头,心中感嘆还是既白贴心,知道心疼他这个夫子。 “夫子的年纪正正好,再年轻些,少了阅歷,於经书还未形成独到见解,再年老些,精力跟不上,不便四处奔走。” 陈砚感慨:“夫子正当年,万万不可就此蹉跎了。夫子满身才学,必要传遍大梁,传遍士林,受千秋万代推崇才是,你我怎能只顾自己的仕途,却让夫子被埋没?” 周既白浑身一震,一股愧疚油然而生,毫不犹豫站到了陈砚那边:“怀远说得对,夫子正是奋斗的年纪,不可懈怠。” 杨夫子气得指指自己的后脑勺,怒不可遏:“为师禿得只剩这点毛了,再折腾可就一根毛都不剩了!” 陈砚毫无愧疚,甚至还颇为讚嘆道:“夫子颇有孔圣人之风。” 周既白如应声虫般附和:“听闻孔夫子也是聪明绝顶。” 杨夫子被噎得直喘粗气,恨不能將陈砚这个罪魁祸首给赶出去。 倒是陈老虎对杨夫子颇为同情,还好心劝他:“杨夫子斗不过砚老爷的,莫要做无用功的,答应了还省事些。” 他陈老虎早看透了,论嘴皮子,杨夫子根本不是砚老爷的对手,再挣扎也不过多受些气,何必做那无用的挣扎。 倒不如早早答应,再与他一同多饮几碗酒。 杨夫子气呼呼得一摆手:“不必再说,为师需颐养天年。” 自收了这两小子,他便整日不得安歇。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醒,不仅要教他们学问,还要为他们洗衣做饭,忙碌一整日,大半夜才能躺床上闭眼。 这十年他过得如何艰难,眼看著好日子要来了,他不好生享受,还去讲什么学。 四处讲学,就是四处奔波,他这副行將就木的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 见杨夫子態度坚决,陈砚便嘆息一声:“开海一事不仅涉及朝堂,更涉及祖制。学生对抗朝堂就要拼尽全力,哪里还能有精力应付士林那口诛笔伐?” 陈砚目光往杨夫子脸上一扫,见他有些动容,继续道:“若有夫子讲学,引导士子们思考开海的种种益处,学生纵使往后失败了,也能在士林留下火种,终有一日能开花结果。” 杨夫子心头巨震,转头心疼地看向陈砚,正欲开口,却见陈砚苦笑一下,旋即摇摇头:“终究是学生为难夫子了,这些本是学生的责任,怎能推到年迈的夫子身上。” 说著便与杨夫子对视,笑得洒脱:“夫子疲累多年,也该颐养天年了。” 周既白面露不忍:“若失败了……” “我既敢做此事,就已做好失败后遗臭万年的准备。” 陈砚摆摆手,浑不在意道:“纵使朝堂上下,甚至整个士林都会对我口诛笔伐也无所谓,到时我必已身死,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何须忧愁。” 想到那个场景,周既白呼吸急促了些,转头便看向杨夫子:“夫子,您怎忍心让怀远流血又流泪?” 杨夫子一颗心颤抖不止,光是想到那场景,便已心痛难忍。 他的学生在前面拼命,他还养什么老! “罢了罢了,为师便借这虚名为你们,为这大梁办些事。” 陈老虎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看了眼杨夫子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会是这等结果,杨夫子何必费这么些劲。 陈砚满脸纠结:“会不会累著夫子?” 杨夫子一扫此前的苍老之態,整个人精神奕奕起来:“当朝首辅徐鸿渐,已八十多岁的高龄,还屹立朝堂,为师才五十多,正是当打之年,怎能轻易服老。” 旋即又看向周既白:“为了怀远的开海大业,你必要连中三元,从今日起,你需更努力才行。” 周既白只觉肩膀好似扛了一座大山,再一想陈砚所要面临的危机与挑战,就挺直了腰杆子:“我必倾尽全力!” 唯有他连中三元,才能替陈砚稍稍分担一些。 陈砚笑道:“好,那就让我们好好搅动风雨。今晚开始,要有许多人睡不著觉了。” 第352章 不眠 皓月之下的京城,並未像以往那般安寧,一辆辆马车在街上疾驰,钻进各个府邸。 在一眾马车中,一匹疾驰的枣红色骏马便显得格外惹眼,再一看骏马上那身飞鱼服,眾人纷纷敬而远之。 那枣红骏马就这般高调地冲入槐林胡同,仿若特意要让眾人看到后去各家稟告一般。 开门的陈老虎看到门口是薛正后,不多问就將人迎了进去。 薛正边走边问道:“陈大人睡了么?” “没有。” 忽悠人正起劲,哪里会睡得著。 陈老虎腹誹著,就见薛正已大步走到点著烛火的屋子门口,敲了敲门板,开口喊了声:“陈大人。” 陈砚从屋子里出来,就被冷风吹得浑身一凉,立刻邀请衣衫单薄的薛正进屋烤火。 “本官不便久待,说几句话就走。” 薛正將右手的剑换到左手,立刻道:“陛下怜陈大人一路劳顿,开恩让陈大人多在京中待些时日休整。” 陈砚心下一喜。 不让他回松奉,必然是天子有心开海。 看来今晚那番话正中陛下的痛点。 “多谢薛大人!” 陈砚诚挚道谢,就见薛正紧抿著唇,在陈砚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薛正开口了:“我一路过来,遇到好几辆马车前往各位大人的府邸。” “他们消息够灵通的。” 陈砚冷笑一声,便抬头问薛正:“你过来岂不是被人瞧见了?於你怕是不利。” 薛正脸色越发冷峻:“本官奉天子之命前来,何须躲藏。” 陈砚便知这是薛正故意为之,就是要明晃晃告诉那些人,他陈砚是天子留下的,以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不过也就这一次了,往后他这个文臣就不可再与北镇抚司走得太近,否则於双方都不好。 “劳烦薛大人跑这一趟,还望薛大人能指点一二。” 到了这种时候,陈砚的脸皮就变得极厚。 在京城,他根基尚浅,比不得那些朝臣们消息灵通。 薛正深深看了陈砚片刻,再次开口:“司礼监秉笔太监谢昌在你走后被禁足了。” 陈砚目露惊诧。 薛正还未停,又道:“本官今晚起就要宿在北镇抚司,严审寧王与一眾官员,往后你我极难相见。作为朋友,我提醒一句,保全自身才可办成你想办之事。” 如此重要的几条讯息,已是薛正冒著大风险告知了。 陈砚抱拳诚挚道谢,又道:“劳烦薛大人对刘子吟稍加照拂。” 薛正回一礼:“他立有大功,不会受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事说完,薛正便告辞离去。 陈砚一直送到门口,看著薛正翻身上马后,挥鞭离去。 以前在松奉,有锦衣卫能帮他挡暗箭,他可安枕无忧。 如今来了京城,形势更复杂,而他再无锦衣卫相护。 以后全靠自己了。 陈砚沉思著转身进了院子,反覆琢磨著薛正告知的消息。 他拜见永安帝时,司礼监秉笔谢昌是在一旁侍候的,他一走,谢昌就被禁足,与他所奏之事应该有关。 莫不是连常年侍奉永安帝的谢昌都与寧王或走私集团有关? 永安帝既然將他留下来,必然是有意开海,想拿他当枪使。 陈砚倒是心甘情愿当这枪,就是不知永安帝开海的决心有多大。 那谢昌与寧王勾结也就罢了,若是和走私集团有关,永安帝此举定然打草惊蛇。 贴身伺候的人有二心,皇帝不处置,只是关禁足,怕是存了心要试试这水的深浅。 看来陛下还未下定决心,他要帮一把了。 …… 徐府。 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已年逾八十的首辅徐鸿渐只著一身单衣,躺在铺著软垫的摇摇椅上假寐。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睁开双眼,道:“进。” 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吹来,凉意便往徐鸿渐的脖颈处钻。 徐鸿渐没忍住咳了两声,弯腰进来的下人赶忙转身將门关上,小步跑到其面前跪下:“老爷,宫里来人了,谢公公被禁足了。” 徐鸿渐睁开苍老的眼皮:“可有带什么话?” 下人恭敬道:“只让他的子孙们不要往他跟前凑。” 徐鸿渐手轻轻拍著躺椅扶手,腿稍稍用力,躺椅便缓缓晃悠起来。 “今年的天格外冷吶。” 下人附和应是:“今年冷得比往年早。” “有南风吹进京城,自是冷。” 寧淮就在南方,吹进京城的南风,就是被押送回京的寧王与寧淮一眾官员。 能跟在徐鸿渐身边的下人必不会是蠢人,只稍稍一琢磨就知老爷是在说寧淮之事。 此事他不敢插嘴,只能小心翼翼跪候著。 徐鸿渐不再多言,摆摆手,那下人赶忙退出去。 再开门,寒风又往书房里灌,吹得烛火纷纷倾斜,险些灭掉。 门很快被关上,烛火虽被吹灭了些,屋子终究还是亮的。 书房內一片安静,只有那金丝楠木做成的摇摇椅的“吱呀”声。 徐鸿渐再次闭目假寐,直到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这次传来的消息,是北镇抚司的薛正从宫里出来后,就直接前往槐林胡同。 徐鸿渐的动作一顿,再睁开眼,屋內又暗了不少,显然刚刚的风又吹灭了些烛火。 “是大摇大摆去的,还是小心去的?” 下人小心著应道:“他骑马去的,一路並未避开他人。” 徐鸿渐眸光晦暗几分,这才发觉屋子里的烛火被吹灭了一半。 他道:“屋子有些黑了。” 下人会意,赶忙起身將那些灭掉的蜡烛一一点亮,屋子瞬间就亮堂了。 徐鸿渐盯著墙边的烛火,喃喃道:“这风有些大了。” 下人小心问道:“老爷,夜里风大易著凉,不若回屋睡吧?” 徐鸿渐苍老的手轻轻握上扶手,再次闭上双眼:“今晚是睡不成了。” 寧淮那些人多是他的亲信,此次竟就这般被一锅端了,於他可谓损失惨重。 纵使他也没料到,那年纪轻轻的三元公去松奉后,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將他经营多年的寧淮给一锅端了。 终究是他低估了陛下新选的刀。 这一夜,徐首辅书房的烛火暗了亮,亮了暗,一直到他出门上早朝才停歇。 第353章 態度 这一日的朝堂终究与以往不同,带著浓浓的肃杀之气。 平叛总督裴筠当堂將此次寧王造反,军队平反一事细细稟告,除了寧王的大逆不道,便是寧淮上下官员如何沆瀣一气。 “寧淮上下官员拿著朝廷的俸禄,竟与反贼勾结,实在罪不可恕,恳请陛下按谋逆之罪严惩!” 吏科给事中鲁霄率先发难,正式吹响了爭斗的號角。 礼部左侍郎董燁当即站出,在朝堂之上道:“那寧王谋反,还会告知整个寧淮官员不成?他们至多是失察之责,如何能按上谋逆之罪!” “寧王要造反,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五万多壮丁无故失踪,地方官员岂能不知?两百艘炮船竟都察觉不出,岂不是要等叛军打到京城了寧淮官员才能知晓?” 鲁霄愤然反驳。 御史田方紧隨董燁之后站出:“寧王既要造反,必有重重隱藏手段。他將兵马藏於潜龙岛,连北镇抚司都查不出,又遑论那些官员?整个寧淮省的官员竟都要被诬陷叛逆,你等究竟是为了肃清朝野,还是藉机排除异己?” 一见田方站出来,永安帝眼中闪过一抹不喜。 这人可是当朝撞了柱子的,今日莫要又来这一招。 当即一个眼神,北镇抚司眾人便纷纷提起神,隨时准备拦截这些个文官。 清流眾官员怒不可遏。 往常被徐门压著也就罢了,如今可是寧王叛乱,那些个寧淮的官员都被押送入京了,他们若还被徐门压制,便真没脸见人了。 能去寧淮为官者,多是徐门中人,正好可藉此机会將那些人一锅端了,如此也可大大削弱徐门的势力。 於是清流们纷纷站出来稟明天子,必要严惩那些寧淮官员。 徐门毫不示弱,將谋逆变成朋党之爭,双方吵来吵去,一上午便过去了。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不置一词,首辅徐鸿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在爭吵中闭眼打盹。 焦志行双手放在腹部,眼观鼻鼻观心,任由下面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刘守仁仿若也是置身事外,九卿均不表態。 上面的人都不开口,下面的人吵得再如何厉害也是枉然。 永安帝退朝离去时,睡了整个早朝的徐鸿渐终於睁开双眼,静静看著永安帝离去的背影。 今日的永安帝脚步比往常重了不少。 徐鸿渐在董燁的搀扶下站起身,缓慢往殿外走去。 就在要接近门口之际,次辅焦志行靠了过来:“徐大人以为寧淮的官员是谋逆还是失察?” 徐鸿渐神色如常道:“看陛下如何定夺。” 焦志行指著前方的地面道:“门槛颇高,大人小心被绊倒。” 徐鸿渐笑道:“这门槛都跨了几十年了,便是闭著眼都能跨过去,如何会被绊倒。” 话音落下,就著董燁的搀扶抬起腿跨过那门槛,又转头看向焦志行:“你也比不得那些个能闹腾的年轻人了,也要当心些才好。” 焦志行笑著拱手:“年轻人只要能撑起来,我等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徐鸿渐意味深长道:“你想的是减轻担子,年轻人怕不是想抢走你肩上的担子。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得就有误伤。” 话音落下,目光又扫过隨后而来的刘守仁,转身离去。 看著徐鸿渐一行人走远,走到焦志行身边的刘守仁方才开口:“那位三元公著实是文武双全,整个平叛处处都是他的身影。” 焦志行道:“我大梁头一位三元公,必是不凡。” 刘守仁跟隨焦志行一同跨过门槛,应道:“经此一战,他必再次名声大噪,加之此前名声,於士林中恐要超过你我了。” 他们能爬到如此地位,除了自己的能力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代表的是清流一派,是对抗徐门的领头人。 可如今,这陈砚將徐鸿渐的老巢端了。 如此战绩,比之他们更耀眼,又有多少人会追隨他? 陈砚打的可不只徐门的势力,还有他们的声望。 焦志行缓步前行,並未开口。 刘守仁接著道:“地方官员不在地方待著,公然回京,丝毫不惧御史弹劾,可见其所图不小。” 焦志行脚步一顿,逼得刘守仁不得不跟著停下。 “刘阁老是何意?” 刘守仁笑道:“閒聊罢了,焦阁老不必放在心上。” 旋即与焦志行分开,领著刘门眾人浩浩荡荡离去。 焦志行一抬头,看见的便是阴沉沉的天,好似要下雨了。 他也不再停留,抬腿就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显高亢的声音:“焦阁老且慢!” 焦志行回头,就见一內侍疾步朝他跑来。 待到了近前,那內侍顾不得喘匀气息,便急忙道:“焦阁老,陛下召见。” 焦志行隨其进入暖阁叩拜行礼后,永安帝屏退一眾內侍。 永安帝坐於太师椅上,静静看著眼前的老臣子。 “焦爱卿以为寧淮那些个官员该如何处置?” 焦志行心一凛。 陛下单独召见他一人,必定是想听他拿出对策来,而非听他打太极。 他將腰往下压了压,双手一拱,道:“回稟陛下,臣以为该论罪严惩。” 永安帝“哦?”一声:“一省之官员全论罪,寧淮又当如何?” 焦志行心凉了几分。 陛下如此询问,难不成是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难得的倒徐良机,难不成就要这般轻易错过了? 想到朝中的艰难,焦志行心情便极沉重。 终究是財政离不开徐鸿渐,朝堂才被徐门把控,如何都无法倒徐。 不对。 陛下若真要轻轻放下,根本无需让北镇抚司大张旗鼓將一眾官员押送入京。 便是不能彻底倒徐,也要剪其羽翼。 想通这些,焦志行心下大定,恭敬道:“大梁人才济济,再派官员前往寧淮便是。” 说完,便静待永安帝的反应。 永安帝继续道:“这么说,焦爱卿是要以叛逆论处一眾寧淮官员?” 焦志行已上了年纪,此时再弯腰,背显得更驼,也就多了几分老態。 如此老臣,必定是进退有据,左右逢源。 可此时的焦志行不能如此,永安帝已在逼他表態。 焦志行思绪百转间,已定了心神:“臣以为该严审,依各自罪行轻重而罚。” 第354章 风雨欲来 永安帝双眼中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开口:“我大梁养的是忠君报国的臣子,不是乱臣贼子。” 焦志行心下大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旋即心中大喜,陛下对寧淮官员定了性,这是要对徐鸿渐下手了。 熬了这么多年,终於熬到了! 焦志行激动之余趁胜道:“寧淮官员尽数被抓,寧淮已成了一个空省,那些虎视眈眈的海寇恐会趁机作乱,需得先派官员前往。” 被抓的官员可以慢慢审,当务之急是要占住位置。 想到今日在朝堂上看到的镇定的徐鸿渐,焦志行丝毫不敢大意。 徐鸿渐乃三朝元老,又是两朝帝师,能多年屹立朝堂不倒,绝不会轻易就被打倒,恐还有什么翻盘的后招。 趁著他处於下风,就要儘快增强己方势力。 永安帝缓缓靠到椅背上,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內阁最听话的臣子,看得焦志行一颗心七上八下。 “內阁儘快擬个名单交上来吧。” 焦志行听到永安帝终於发声,赶忙跪下谢恩。 待出了暖阁,被寒风一吹,浑身一个激灵,才发觉自己脖颈尽数被汗湿。 陛下分明已將此事定了性,寧淮那些个涉事的官员一个也逃不了,为何他要安排官员入寧淮,却让陛下不喜? 难不成是陛下还未下定决心倒徐? 又或者,是对他壮大势力不满? 想到君主的平衡之道,焦志行背后再冒出一层汗。 他刚刚犯了大忌! 如此迫不及待安插自己的人去寧淮,怕在陛下眼中,他是想成第二个徐鸿渐。 寒风吹著,焦志行却是冷汗不止。 一路走到內阁,人已是头重脚轻,下衙回到家中,便高烧不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时,正是汪如海当值。 闻言,汪如海心中感嘆,谁能想到头一个被这寒风吹倒的,会是次辅大人。 此时上稟给永安帝时,永安帝正在暖阁看奏章。 “派个御医走一趟,多带些药过去。” 汪如海应了声,就退出去安排。 此事落在夏公公头上,夏公公眼珠子一转,便高兴地应下要走,被汪如海喊住叮嘱:“记住,莫要与焦阁老走得太近。” 夏公公不解:“徐门必会遭受重创,往后就会是焦阁老得势,此时不就是与焦阁老走近的最好时机吗?”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怎的这么点事都琢磨不透?” 汪如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夏公公原名夏春,与汪如海是同乡,汪如海是將这乾儿子当接班人养的,自己晚年也尽数託付到他身上,可这乾儿子怎的就看不透局势。 夏春直接就跪在了汪如海面前,諂媚地笑道:“儿子愚钝,看不透猜不著,还得乾爹您老人家掌舵。” 瞧著他那卖乖討好的样,汪如海便细细与他道:“焦阁老就是被陛下敲打了,才病了这一场,纵使你有心走近他,他也会避你如蛇蝎。” 夏春跪著朝汪如海挪了几步,疑惑问道:“乾爹,寧淮出事,陛下怎的先敲打焦阁老?” 不该对付徐阁老吗? 汪如海见著他的动作,心软了些,就道:“起来吧。” 夏春应了声,立刻站起身等著汪如海的指点。 “这把火烧起来,谁也逃不了,焦阁老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且远远瞧著,万万莫要往前凑,更別引火烧身。” 汪如海声音难得的严厉:“若你搅和进去了,乾爹我也保不住你。” 夏春脸色一变,赶忙点头应是。 …… 徐府。 花厅的炭火烧得极旺,却不及里面眾人的怒气旺。 礼部左侍郎董燁气愤咒骂:“寧王简直愚不可及,仓促起事,连累整个寧淮被一锅端了,若他们扛不住北镇抚司的严刑逼供,我等都要被他拖下水!” 礼部尚书胡益与之相比就平静许多:“谋逆还是失察,他们分得清轻重,撑个几日总是能行的。” 昨日才入京,定然还没人招供,否则今日他们在朝堂上就无法如此爭论。 其他人自是想得明白这些,当下眾人连连点头。 董燁见状,心中对胡益极为不满,当即就道:“詔狱是去不得之处,他们又能坚持几日?” 眾人一想到那事,纷纷急切起来。 兵部尚书张朔道:“今日清流虽未能將寧淮那些人定罪,可再这么拖延下去,不利的终究是我们。” 一旦有一个人扛不住胡乱攀咬,其他人那股气一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往外倒。 情况於他们十分的不利。 兵部尚书张朔又告诉他们一个极其不利的消息:“今日裴筠稟告时提到是松奉知府胡德运打开城门,可见他已决心戴罪立功,不知他会交代些什么。” “早该將他们灭口。” 董燁眼底闪过一抹凶狠。 眾人均是愤愤看他一眼,又齐齐扭头不去看他。 若一年前有人说陈砚去松奉会將整个寧淮一锅端,他们必会嘲笑那人是个疯子。 寧淮可谓铁板一块,上下一心还能弄不死陈砚一个五品同知? 可事情就这般发生了,在他们著眼朝堂,著眼各地的爭斗时,突然就被天子关在宫里一个月,等他们再出来,一切都迟了。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在北镇抚司,我等根本插不进手。” “本官得到消息,主管此次刑讯的,是北镇抚司那位刚担任此次平叛监军的副千户薛正,此人与陈砚相交甚密,必然不会被我等收买。” “又是那陈砚小儿!” 董燁咬牙切齿。 想到陈砚,眾人均是恨得牙痒痒。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就没人想想那陈砚为何在此时入京?” 眾人纷纷扭头看向说话的首辅大人。 徐鸿渐苍老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落在礼部尚书胡益身上:“胡大人可有想法?” 胡益缓缓起身,神情中有一丝凝重:“下官犹记得当日大殿上那封绝笔信,他曾恳求陛下开海,此次怕是为此回京。” 眾人这才想他们被关那一日,司礼监的汪如海当堂念的绝笔信。 说是绝笔信,却更像上告弹劾寧王的奏疏。 徐鸿渐讚赏地点点头:“不错。” 眾人又是一惊:“开海?他真敢想!莫说是他,就是焦志行都不敢提。” 第355章 比高 这背后牵扯的人如此庞杂,他一个地方同知如何敢打这等主意? 礼部尚书胡益道:“当初谁也没料到他有胆量去松奉,更没想到他能全身而退,如今也办到了。陈砚此人,万万不可小瞧。” 他目光环视眾人:“陈三元不会因我等轻敌而手下留情。” 眾人心头又是一颤。 他们虽依旧不信陈砚能办成此事,可想到陈砚的种种手段,不由心头悸动。 董燁神情凝重:“怕就怕陛下被他劝动。” “他回来当日就入了宫,隨后就是锦衣卫堂而皇之找上门,他今日一整日都在家中未离京。” 胡益再次开口,让得眾人大骇。 此话无疑是说陛下允他留京。 “万万不可让他开海,否则我等都逃不了!” 董燁神情变了几变。 一旦开海,走私这条捡钱的路子就要被断了。 更要紧的,是一旦开海,整个寧淮就要暴露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徐首辅便再难做什么。 开海后朝廷必定赚到钱,到时陛下就不会像如今这般依靠徐首辅,徐首辅再无如今的权势。 一旦徐首辅倒了,他们这些人也就要跟著倒下。 徐鸿渐看向董燁,问道:“你可有办法阻拦?” 董燁道:“除掉他是最简单的办法。” 徐鸿渐眼里多了些失望,道:“既在朝堂,这些授人把柄之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陛下若决心要开海,又怎会让自己的刀还未见血就折了? 他再次將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胡益身上:“你可有解决之法?” 胡益拱手道:“走私牵扯其中的人极多,绝不是陈砚一人可抵挡。下官以为,正好利用陈砚想要开海之事拉拢更多人,反倒可破寧淮官员被抓之危局。” 兵部尚书张朔瞬间明了,笑著抚掌:“此计甚妙!那陈砚极有取死之道,我等成全他便是。” 眾人纷纷笑出声。 董燁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胡益不也是想借著眾家之势干掉陈砚,与他所说有何不同? 徐鸿渐仿若没瞧见董燁的不满,对眾人道:“此事闹大了,寧淮那些人也就是个失察之罪。” 眾人顿时明白过来,既然陈砚想要开海,何不藉此让他们这些人脱身? 这一刻,眾人不由对徐鸿渐更忌惮。 首辅大人如此年纪了,遇到如此危局竟还能迅速想出应对之策,实非他们所能对抗。 这一晚,胡益登上了刘府的门,拜见了阁老刘守仁。 其他人也分散各地。 槐林胡同內,陈砚的宅院也是热闹非凡。 回京的第一日,陈砚足足睡了一整日,到天黑才醒。 起床正好吃杨夫子做的晚饭。 陈砚习惯性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往各个菜上一一戳过去。 杨夫子见状,忍不住吹鬍子瞪眼:“为师还能投毒不成?” 陈砚笑得没脸没皮:“夫子自是不会害学生,可这菜要从外面买,万一被人提早下毒,纵使夫子也没法。学生如今是满京城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个不留意,就是身死的下场。” “怀远你如此熟练,怕是在松奉吃了不少苦头吧?” 周既白关切问道。 杨夫子想到陈砚在松奉可能遇到的重重,不由盯著陈砚看。 见二人如此担忧,陈砚笑道:“我在松奉时有锦衣卫护著,吃得好睡得好,比如今安心许多。” 两人並不信,转头看向陈老虎,陈老虎看了一眼陈砚,见陈砚笑呵呵的,他便昧著良心道:“锦衣卫很厉害,不用砚老爷操心。” 只是陆中等人受了大罪。 陈老虎怕自己再被问起,端著碗大口扒拉饭菜。 杨夫子给陈砚夹了一块儿羊排,道:“多补补。” 陈砚睡了一天,这会儿也觉得饿得厉害,几下將一碗饭扒拉完。 吃完觉得这碗容量实在太小,去剩饭时,特意换了个汤碗。 在杨夫子和周既白震惊的目光下,他连吃了两大汤碗饭,还將每道菜都吃了一半,仔细感受了下,还觉得没吃饱。 杨夫子张大嘴巴,满脸不敢置信。 周既白更是看著陈砚那扁平的肚子,惊呼:“你的饭究竟吃哪儿去了?” 陈砚颇为自豪道:“吃的都去长个子了。” 周既白不服气,当即就要跟他比一比。 昨晚两人相见时太过激动,竟忘了看身高,如今再靠近一比,周既白髮觉自己竟比陈砚矮了大半个头! 周既白面容黯淡无光:“你怎么会长这么多?” 他明明每日都按著陈砚说的出去跑动晒太阳,他这一年也长了不少,怎的还是比陈砚矮? 陈砚当官不是该比他读书更费心吗?! 周既白大受打击,整个人都蔫儿了。 陈砚便给他传授自己的长高秘籍,譬如坚持晒太阳,譬如坚持喝御医开的长高的汤药。 陈老虎吃完一碗饭,站起身就要去盛,可他一站起来就看到两个正在比高的老爷的头顶。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算了,饿一顿就饿一顿吧。 杨夫子却笑得欢:“两个小矮子还比起高来了……哈哈……” 周既白羞愤地攥紧拳头:“等我明年春闈结束,我也会长高的!” 杨夫子看了眼旁边的陈砚,笑得更大声了。 陈砚:“我这一年长了三寸,我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要坚持喝药,按穴位,明年还可长三寸,两三年后我也是高个子。” 回应他的是杨夫子笑出的眼泪水。 这笑声让陈三元大受打击,暗暗发誓从明日起要好好喝汤药,绝不可与在松奉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再一看比他还颓丧的周既白,当即便宽慰道:“从来都说傻大个,你何曾听说过傻矮子?可见你我二人都去长脑子了,个头才不高,切莫因此伤神。” 陈老虎茫然地看向陈砚,默默將那句“傻大个是说我吗”咽了回去。 周既白则更崩溃了:“按你所说,你比我聪慧,那我该比你高才是!” 陈砚不由对周既白多了几分同情,旋即又心中窃喜。 与既白相比,他也算不错了。 他拍拍周既白的肩膀,犹如兄长般慈爱的宽慰道:“这就叫世事无常,你看夫子也捨不得自己的头髮,他不还是禿了吗?既是天意,我们也只能接受了。” 杨夫子的笑容戛然而止,旋即就是暴怒:“好小子,连你夫子都敢打趣!” 他转身四处张望,见到不远处的架子摆放的花盆上插著一梅枝,几步衝过去拔出来就要往陈砚身上招呼,陈砚如兔子般窜了出去。 杨夫子一下抽在桌角,气呼呼道:“你竟还敢跑?” “小仗则受,大仗则走,此为孝道。” 杨夫子火冒三丈,举著树枝撵得陈砚四处跑。 第356章 弹劾 杨夫子本以为陈砚回京开海,必会十分忙碌,谁知陈砚整日待在家里与周既白说朝堂的局势,各种国策,根本不出门。 连著等了两日,杨夫子终於没忍住问陈砚:“你怎的总在家里,不去办正事?” 陈砚一本正经道:“学生在等。” “等什么?” 杨夫子颇疑惑,难不成是等人相帮? “等他们对学生出手。”陈砚笑得:“学生只要待在京里,就会有许多人不舒坦,他们只有两个处置之法,要么將学生赶出京城,要么让学生下大狱,无论哪一种,都要有人跳出来,学生也正好可以看清楚些。” 当然,更需让永安帝看清楚。 杨夫子便不再问,专心做各种吃食。 为了防止有人提早在他买的菜里下毒,杨夫子总是换著地方买菜,每天守著灶台做饭。 有陈砚教导,他也就不用费心去看周既白的文章。 如此平静过了三日,陈砚就被召进宫了。 暖阁內,陈砚恭恭敬敬行完礼,並未听到永安帝让他起身,他就安安静静跪著。 永安帝连著看了两份奏章,目光一扫,瞧见乖巧跪著的陈砚,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 他冷笑一声:“你在京城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陈砚闻言,將头更低了些,语气颇为感激道:“恭谢圣恩,让微臣在京中多待几日,能与恩师团聚。” 闻言,汪如海不禁偷偷抹了把汗。 也不知这位三元公是真听不出来,还是假听不出来。 永安帝被噎得难受,转头就对伺候在一旁的汪如海道:“將这些个弹劾他的奏疏都拿过去,给本朝的三元公好好瞧瞧。” 汪如海小心应是,端起一摞奏章放到陈砚面前,笑著道:“陈大人您先看著。” 陈砚抬头瞄了一眼,应该有十来份奏疏。 也还好,不算特別多。 大梁朝的官员被弹劾实属正常,一连被十来人弹劾虽少见,倒也不是没有。 这阵仗比他想的还是要弱一些,看来那走私集团的势力也没他想得那么大。 开海或许比他想像的要容易不少。 陈砚念头刚一起,就见汪如海又往他面前的石板砖上放了一摞奏章。 两堆摆放在一块儿就已经很壮观了。 这阵仗也只有九卿配得上了。 不过也还好,比他想像的还是要小一些…… 陈砚正琢磨,面前又多了一摞奏疏。 陈砚惊诧地抬起头看向汪如海,就见汪如海转身又抱了一摞奏疏笑著朝他走来。 陈砚:“……” 他就这般看著汪如海来来回回地搬,用奏疏在他面前堆了座小山。 “短短三天,朕收到六十二份弹劾你的奏疏,內阁的首辅、次辅、三辅也没你这阵仗,我们三元公的排场实在是大。” 永安帝话语里是掩不住的嘲讽。 焦志行病倒的第二日,御史田方率先上疏弹劾陈砚,罗列其十一条罪状。 永安帝压了下来,这一下言官们好似苍蝇闻著臭肉了,纷纷围了上来。 第三日就收了二十多份奏章,第四日收到近四十份奏章,全是弹劾陈砚,要求永安帝严惩的。 永安帝被言官们搞得焦头烂额,便想著陈砚所做乃是开海大业,必定困难重重,他身为君父,自是要鼎力相助,纵使被言相逼,他也必然要挡住,否则以陈砚一个五品同知,面对满朝文武,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今日早朝,官员们可谓群情激奋,势必要他严惩陈砚,更有言官当堂就要撞柱子,若不是锦衣卫早有准备,真就叫他们得逞了。 如此闹腾一上午,回来就见堆积如山的摺子,永安帝头疼不已,就问陈砚的境况。 在永安帝看来,陈砚必定是四处奔走,四处碰壁,比他更艰难。 谁知汪如海道:“其养兄明年要参加春闈,他正在家专心指点。” 永安帝大怒。 原来只他一人饱受摧残,那陈三元正舒心地躺在家里,丝毫不管朝堂眾臣要置他於死地。 愤愤不平的永安帝当即就召见了陈砚。 陈砚颇为慌乱:“臣自入朝以来,兢兢业业,万不敢负圣恩,一心为公,竟不知如何就被这么多人弹劾,还望陛下明察!” 永安帝总算好受了些,却还是道:“睁大眼睛,把这些奏疏好好看看,看看自己干了哪些好事!” 陈砚只得慌张地应了声是,拿起最中间那一摞上面的奏章,翻开后一眼便瞧见弹劾他的十三条罪状。 头一条便是擅离职守,致松奉百姓於不顾。 再往下看,什么寧王造反时却不加以劝阻,什么寧王造反时不顾百姓逃离松奉城,还有什么长久不在府衙点卯。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也是可以要他命的一条,就是私自招募五万民兵,其心不轨,当以谋逆论罪,该诛九族。 一条条罪状如同一把把尖刀,刀刀致命。 陈砚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不敢再看,而是赶忙叩首,慌乱道:“臣万万不敢行那不轨之事啊!” 见他抖成鵪鶉,永安帝终於好受了些,声音也恢復了往常的威严:“才看了一份就急了?这后面的都看看吧。” 陈砚已带了哭腔:“是!” 旋即又往前挪了两步,哆嗦著拿了下一份奏章,越看抖得越厉害,仿佛受惊的鵪鶉。 永安帝靠坐在椅背上,静静欣赏著陈砚的恐惧。 见他每看完一份奏疏,就要用衣袖擦汗,看到第八份时,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六神无主,永安帝的怒气一扫而空,竟还觉得颇为舒心,还转头对汪如海道:“给我们的三元公倒碗茶。” 汪如海笑著应了是,倒了杯茶端到陈砚面前,笑道:“陈大人,陛下赏的,接著喝了吧。” 陈砚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抖著嗓音道:“多谢內相大人。” 双手接过茶碗,因颤抖得厉害,碗盖不停磕碰著茶碗,发出“鐺鐺鐺”的清脆声响。 见他如此惧態,永安帝的身子往椅子右边倒去,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责备道:“不扛事。” 陈砚哭丧著脸回道:“陛下,臣……臣还不想死啊!” 此言一出,永安帝“哈哈”大笑。 第357章 开工 汪如海笑著道:“奴婢原以为陈三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不成想还有他怕的时候。” 永安帝笑道:“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旋即又扭头对陈砚道:“都说老儿畏死,你才多大,就怕死了?” 陈砚又惧又委屈:“臣不怕死在松奉,也不怕死在寧王手上,可臣怕被冤死!臣既任松奉同知,就要为陛下守好松奉,不能將一座空城还给陛下,这才招安寧王那些残兵旧將,臣绝没二心。” 那么些奏疏,无论列出的罪状是十条还是二十条,其中最要命的都是他招安的五万多民兵。 陈砚要自辩的,就是这一条。 他回京时,虽已將那些兵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可他同样懂一个道理:君心难测。 一个人弹劾他拥兵自重,皇帝兴许不会在意,如今是六十二人弹劾,难免帝王心中没有一丝怀疑。 短短三天就有六十二份弹劾他的奏疏,陛下定承受极大的压力,一旦这个时候引起永安帝的猜忌,莫说开海一事,就是他的命都可能不保。 陈砚话音落下,便重重將额头贴在石砖上不肯抬起来。 地龙烧得极热,陈砚的额头有股灼热之感。 他如此郑重,倒让永安帝收了笑意,暖阁內气氛颇为凝重。 皇帝不开口,陈砚就不动,两人访若僵持住了一般。 许久之后,永安帝才开口:“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朕分得清。” 陈砚大喜:“陛下圣明!” 永安帝摆摆手让陈砚起来,就问陈砚:“你既提出开海,怎么还整日缩在宅院里不出来?莫不是以为这海自己就开了?” 陈砚颇为吃惊地抬头看向永安帝:“陛下还未同意开海,臣怎敢擅自行动?” 永安帝再次被噎住。 仔细一回想,他还真就没开口同意这开海一事。 不过…… “朕都將你留在京中了,你竟还不明白?” 这不已表明圣意了? 陈砚更惊讶:“陛下让臣留京,不是还在斟酌吗?” 永安帝无言。 朝中臣子日日揣摩圣心,他只需一个动作一句话,那些个老狐狸就都明白了,怎的到了陈砚这儿就行不通了。 再一看陈砚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又觉陈砚没领会圣意才是理所当然。 若真能像焦志行那般,反倒失了少年人的赤诚率性。 永安帝安下心,意味深长道:“留在京中已多日,你也该歇息好了,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陈砚一喜:“陛下愿意开海?” 永安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该做什么你就去做,能不能开海並非朕一人能决定。” 虽没得到永安帝的正面承诺,然能得到此话已经够了,陈砚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对永安帝一拱手,大声应是。 永安帝不愿再看他这愣头青的模样,打发他赶紧离开。 “到底还年轻。” 永安帝感慨道。 汪如海笑道:“奴婢倒觉得年轻好,能办事,又纯真。” “这样纯真的心思,想对付那些个歷经风雨的老臣,怕是难了。” 永安帝的目光扫了眼地上那一堆奏疏,心中冷笑,陈砚还未动手,那些个人就等不及了,可见这走私实在是餵饱了一群饿狼。 这些臣子倒是会欺上瞒下,若非这开海一事,他还真不知道他底下的臣子们如此团结。 陈砚在松奉所做种种,永安帝早已知晓。 那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被逼无奈,甚至为松奉爭得生机,为朝廷平定叛乱,到了这些个臣子的奏疏里,竟就成了诛九族的大罪! 一个个真是好臣子啊! 汪如海笑著道:“奴婢以为,这陈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没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保不齐还真让他把事办成了。” 想到陈砚將松奉那一摊子事办成,永安帝脸上有了笑意:“陈三元所做所为时常出乎意料。” 松奉如此,回京后亦是如此。 光是这次提出开海,轻易就让他试出这朝堂的深浅了。 六十二封奏疏,究竟是在要陈砚的命,还是在逼他这个天子就范? “若能办成此事,这把刀也就磨得够锋利了,若办不成……” 后面的话永安帝並未说出口,依旧让汪如海心头一震。 虽早知陈砚此次立下大功,陛下会有赏赐可他终究年幼,再往上升就是从四品了。 不到二十岁的从四品官,实在可怕。 …… 陈砚本是由另一位內侍领著出宫,夏春却抢了这个活。 两人在松奉喝过酒,也算有交情,此时一路走过去,就笑著寒暄起来,相谈甚欢。 不经意间,夏春就聊起次辅大人病倒的消息。 “怎的就病了?严重吗?” 陈砚颇为关切问道。 夏春嘆息一声,道:“太医看了,说是受了风寒,给开了药,可焦阁老始终不见好。” 陈砚靠近了些,往夏公公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夏公公手一翻,银子便入了袖。 陈砚拱手:“多谢公公了。” 夏公公刚刚已经摸过,那银锭子该有五十两。 此时便对陈砚笑道:“焦阁老病了的事朝堂上下都知道,咱家也是与陈大人閒聊说起罢了。” 陈砚笑道:“本官回京后始终在家里,並未与人走动,今儿还是与夏公公聊起才知晓,本官这声谢谢,夏公公当得起。” 夏春脸上的笑真诚了几分。 当时他去松奉,陈砚对他招待得极好,临走还给了不少好处。 此次陈砚回来,又是为了开海,陛下还同意了,夏春便想卖陈砚一个好,將消息透给陈砚,这陈砚不止出手阔绰,竟还如此敬重他,实在叫他欣喜。 如他这等没了子孙根的人,是被朝臣瞧不起的。 纵使往常笑脸相迎,眼底总藏著一丝蔑视。 可这位三元公从未轻视他,是拿他当堂堂正正的人看,夏春对陈砚就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说笑著一直到宫门口,陈砚朝他拱手道別后才出宫。 上了马车,他对陈老虎道:“去焦阁老府邸。” 陈老虎便一路赶车过去。 门房打开门,扫了眼陈砚身上的青色官服,立刻警惕道:“我们老爷身子不適不见客,你等赶紧离去吧。” 陈砚笑著上前一步,往门房手里塞了银锭子,才道:“本官乃是座师的门生,特来此给座师治病。” 第358章 看病 门房捏紧了手里的银子,上下打量陈砚片刻,方才问道:“敢问大人名讳?” “寧淮省松奉府同知陈砚。” 门房在心里默念两遍,只留下一句“等著”,就关了门。 消息传到焦志行耳中时,焦志行正在书房看书。 一听“陈砚”这位麻烦人物来拜访,他下意识就想躲。 可陈砚说的是来给他治病,焦志行又迟疑了。 左思右想之下,他还是让人將陈砚请到花厅,自己换上常服后前往花厅时,陈砚站起身朝他行礼。 焦志行还未开口,先咳嗽了两声。 陈砚几步迎上来扶住他,担忧道:“座师可曾喝药了?” 一声“座师”就將二人的关係拉近了不少。 焦志行扭头看向他,便真如座师对门生般:“太医来看过了,也开了药,只是我这年纪大了,一病就难好。” 陈砚將焦志行扶著坐上主座,宽慰道:“徐鸿渐已八十有余,尚不肯致仕,大梁是万万离不开座师您的。” 焦志行没料到陈砚竟会对首辅如此不敬,当著他的面直呼徐鸿渐大名,看向陈砚的目光就带了些深意。 “在我这儿如此不顾忌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还是要谨言慎行。” 陈砚笑道:“多谢座师指点,只是学生早因弹劾徐鸿渐与其结仇,敬重与否並不要紧。” 徐鸿渐不会因他尊称一声“宰辅”就放过他。 “此次又因学生,让徐鸿渐失了对寧淮的掌控,学生与他已结下死仇,这几日弹劾学生的奏章都六十二份了,学生还有何惧?” 焦志行扭头看向陈砚,眼中儘是不敢置信:“六十二份?” 他焦志行作为抵抗徐鸿渐的领头人,也从未几天收到如此多的弹劾。 可见这徐鸿渐是恨透了陈砚,必要將其除之而后快。 更可怕的,是陈砚被如此大肆弹劾,竟还能站在此地与他閒谈! 能在如此局势下保住陈砚者,唯永安帝一人。 陈砚此时突然前来,很值得深究。 看出他的惊诧,陈砚拿出早备好的两个油纸包,恭敬道:“学生回京多日,俗事缠身,竟连座师您病了都不知,是学生的不是。松奉穷困,又常年受海寇侵扰,还有寧王那逆贼兴风作浪,实在艰难。好在松奉的白糖天下闻名,陛下亲笔题为天下第一糖,学生拿了两斤过来,给座师喝药后甜甜嘴,还望座师莫要嫌弃。” 一听陛下都盛讚了,焦志行如何敢嫌弃,当即便让人接过去,还特意交代一定要好生保存,如此才能显示自己对陛下的尊崇。 旋即笑道:“听下人稟告怀远来给我治病,原来是专程送糖来的,有心了。” 说完,连著咳嗽了两声。 陈砚待他缓和下来,才道:“座师乃是心病,学生今日来送的,就是这味心药。” 焦志行笑道:“怀远倒是说说我有何心病?” 陈砚直直对上焦志行的双眼,只一句话:“君王猜忌。” 焦志行目光一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既不承认也不答应,只问道:“你所说的心药,又是什么?” 在官场久了,焦志行早已养成说话拐弯抹角。 貌似什么都说了,实则又什么都没说,如此便可不让人抓住把柄。 陈砚就比他直接许多,乾脆利落道:“开海。” 焦志行一顿,转身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拨弄著飘在其上的茶叶,慢悠悠喝了一口,盖上碗盖,再抬头,对上陈砚,含笑道:“此次在松奉你立下大功,能清除寧淮的毒瘤,已是立了大功,待寧王判决一下,朝廷必会嘉奖於你,做事切莫急躁。” 薑还是老的辣啊。 他来此就是想提醒焦志行,圣上心中所想便是开海。 从焦志行的反应来看,显然焦志行早已知晓。 看来次辅大人有装病之嫌。 难怪陛下会特意派太医前来医治。 陈砚目光扫过焦志行的脸,察觉他面带病容,想来他在太医面前装不了病。 只是他究竟是在宫里病的,还是回家后刻意病倒的,就无从得知了。 陈砚稍一思索,便笑道:“若非圣恩浩荡,学生早已被那六十二份奏疏压垮,如今既能为我大梁,为君父尽一份心力,又如何能只顾后退?” 既然焦志行愿意让他进府,就代表这位次辅大人在左右摇摆。 若无永安帝的扶持,焦志行与清流一派早就被徐门给吞了,又如何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 此次不仅是他陈砚想开海,更是天子与八大家族的一次正面交锋。 一旦皇权落入下风,往后永安帝就会再难控制朝堂,而他陈砚和被永安帝扶持的焦志行就会沦为牺牲品。 除非此时焦志行能捨弃一切致仕归乡,否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场风暴中置身事外。 “座师忠君之心朝堂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学生每每想到便深深为之折服,事事都以座师为楷模,不敢玷污座师之名。” 陈砚拱手一拜,就將焦志行架了起来。 纵使焦志行在朝堂之上修炼多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此时也不禁露出震惊之態。 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此时更是多了几分对即將的惊涛骇浪的畏惧。 焦志行再次端起茶碗,借著低头喝茶的动作挡住脸。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子,只需將如今摇摇欲坠的徐鸿渐熬走,宰辅之位便是他的,他如何捨得拋开一切就此离去? 可开海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徐鸿渐。 陈砚只留在京中,就能收穫六十二份弹劾奏疏,一旦他焦志行领著焦门上下站队,惊涛骇浪轻易就可將他焦门这弱小的力量给掀翻。 哪怕陛下极力相护,他们也只是勉强应付徐门,再让他们为主力与整个走私集团斗,无异於以卵击石。 焦志行终究还是道:“你的报国心是好的,只是你身后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与你的荣辱息息相关,做事还需量力而行。” 话已至此,陈砚就知已到了关键时刻。 若此时无法劝动焦志行,陛下便是决心开海,也无法实行。 此时什么忠君爱国都是假的,唯有足够的利益才能打动人心。 第359章 是进?是退? 陈砚道:“正因身后站著无数人,学生才不能退,还要活得好好的,如此才能庇护他们。想要活下来,在敌人露出疲態时,就要不顾一切攻击,唯有杀死敌人,己身才能安全。” 焦志行见陈砚脸上的锐利,终究还是摇摇头:“本官也有年轻的时候。” 那语气中的拒绝之意很明显。 陈砚知道接下来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往焦志行面前走了一步,递到焦志行旁边的桌子上:“下官在松奉平叛时,恰好得到一份徐家人写的信。” 焦志行拆开信扫了一遍,猛得抬头看向陈砚:“这是?!” “將徐鸿渐从首辅之位拉下来的证物。” 陈砚目光不闪不避:“若这一关都让徐鸿渐跨过去,座师与一眾清流五年內便会被清算殆尽。” 既是大梁朝的次辅,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若退,五年內整个派系被清算。 若进,一旦拉下徐鸿渐,你焦志行就是大梁朝的首辅。 你焦志行是进,还是退? 焦志行的手指紧紧扣著眼前这封信,仿佛怕这封信飞了一般。 他知道,倒徐的时机终於到了。 畏惧、热切、期盼,慌乱…… 种种情绪纷至沓来,险些让焦志行失了分寸。 多年於朝堂之上磨炼出的强大定力,让他险险將那些情绪给下去。 焦志行將信叠好,再看陈砚,神情已恢復如常:“难得回京,多与同窗好友聚聚,本官就不留你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砚就知焦志行要与清流们商议,当即拱手,叮嘱道:“此信极重要,还望座师暂替学生保管。” 深深看了眼那封信,转身离开。 出来时天色尚早,陈砚当即决定去裴筠府邸走一趟。 与次辅大人的府邸相比,右僉都御史裴大人的府邸就偏僻许多。 马车赶到边郊时天色已黑。 裴大人所住的宅子极简陋,大门进入便是一个院子,分坐北朝南的主屋,还有东厢房和西厢房,再夹杂著厨房等。 院子里还有裴母养的鸡鸭和鹅。 瞧见有陌生人来了,院子里的大白鹅朝著陈砚就冲了过来,好似要与陈砚决一生死。 陈老虎正要动手,给陈砚他们开门的老汉粗糙的大手往前一伸,轻易抓住大鹅的脖子,將肥硕的大鹅给提了起来。 大鹅的翅膀在半空疯狂扑腾,老汉取下嘴里含著的旱菸竿子,猛得往大鹅头上一砸,大鹅便晕晕乎乎了。 裴父將旱菸塞回嘴里,边含著边对著大鹅道:“连客人都敢咬,一会儿就给你燉了!” 扭头笑著对陈砚道:“这呆头鹅是乡下来的,不懂事,冒犯了小陈大人,您可別见怪。” 陈砚对裴父的直爽很是喜欢,笑著道:“我也是从乡下来的,认识不少呆头鹅,不妨事。” 在朝堂那些大员眼里,他陈砚肯定跟这呆头鹅一样不懂事。 这么一想,陈砚对那只被抓后无力抵抗的呆头鹅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暗暗发誓一会儿的铁锅燉大鹅一定要多吃点,如此才对得起这呆头鹅的无私奉献。 裴父顿时对陈砚更加热情,嗓门也变大了:“可算遇著个实诚人了,小陈大人不知道,自我那出息儿子把我们接进京城享福,我们就憋得慌,养点鸡鸭大鹅补贴家用吧,还被左邻右舍嫌弃。你们当官的俸禄少,还时常用什么花椒木头来抵,我们要是只靠他俸禄过日子,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大梁官场上,许多京官並没有地方官员活得滋润。 地方官员若在自己的辖区,那就相当於一方诸侯,排场极大,更不缺银子花。 可在京城,一棍子打下来,就能砸到一个五六品官,若不是身处要职,活得比地方官差远了。 当然,若是大员或身处要职,来钱的方式就多了去了。 光是地方上每年以譬如“炭敬”、“兵敬”等各种名义上交的银子,就是个极大的数目,若再贪一点,那日子过得就极好。 不过裴筠这位右僉都御使显然日子过得有些贫苦,竟还需自己的爹娘养鸡鸭补贴家用。 裴筠好歹是右僉都御使,日子都过得如此紧巴巴,那些小官就更难熬。 也不怪户部发不出俸禄时,那些大大小小的官都去宫门口痛哭了。 陈砚颇为感慨道:“裴大人如此廉洁,品行高尚,老伯勤劳肯干,都值得我等钦佩。” 裴父对陈砚好感剧增,只觉这位小陈大人是他的知己。 当即更热情招呼陈砚,还大声呼喊裴母燉大鹅去。 因房屋离皇城远,裴筠回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进院子,就闻到浓烈的肉香。 裴筠瞬间心情大好,便高兴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还吃上肉了?” 屋子里正与陈砚聊得高兴的裴父探出头,笑呵呵道:“有贵客上门,今晚咱家吃大鹅!” “是哪位贵客?” 肉香的环绕中,裴筠心情极好。 旋即他就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笑著对他一拱手:“下官陈砚,打搅裴大人了。” 裴筠的笑容僵住,旋即慢慢消失,以至於晚饭吃上燉鹅肉时都觉得食之无味。 不过这不妨碍陈砚与裴家其他人吃得高兴。 裴筠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想到陈砚终於该走了,便暗暗高兴。 谁知高兴的裴父道:“这么晚了回去不容易,小陈大人要是不嫌弃,就跟家里住一晚,明儿个再走。” 裴筠刚想阻拦,就听陈砚道:“那就叨扰了。” 裴筠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跟陈砚一同坐船回京,还能说是为了押送犯人,如今这风口浪尖之下,陈砚在他家住一晚上,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时就算他想赶陈砚走也来不及了,他爹与陈砚已经好得快要拜把子了,家里的孩子在喝了陈砚带来的糖水后,更是围著陈砚转悠,反倒让裴筠这个一家之主成了外人。 待到第二日离开时,陈砚还挤进了裴筠的马车。 裴筠满脸苦涩道:“本官只是右僉都御使,上面还有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本官无法掌控都察院。” 他只是个四品官,实在不值得陈砚如此费尽心思来拉拢。 陈砚笑道:“下官在松奉受大人诸多照顾,回京后必要来拜访一番,昨日与令尊一见如故,过两日下官再来看望令尊就是。” 能在都察院爬到右僉都御使的位子,必有亲信言官。 言官就是朝堂上的口舌,有和没有差距极大。 到手的肥肉,陈砚怎么可能吐出去。 第360章 跟隨 裴筠闭上双眼,心生绝望。 他不过是被派去打一场仗,竟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离京前,他在都察院混得是风生水起,上头的四位长官虽互相斗得厉害,可面对他时都是颇为宽容,他也左右逢源。 从他与陈砚同坐一条船回来,情况就变了,如今他在都察院是如履薄冰。 原本是上峰们爭抢的香餑餑,现今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昨晚陈砚在他家住一夜的事,恐怕已经传到几位上峰的耳中了,他纵使再不情愿,也被打上了“陈砚同党”的標籤。 到了此时,裴筠已没了退路。 再睁开眼,裴筠已將种种情绪压下,只道:“你可知有多少人弹劾你?” 陈砚笑道:“六十二人。” “那你还敢行这不可能之事?” 裴筠不敢置信问道。 当他亲眼看到往常斗得不可开交的四位上级此次联手,共同对陈砚出手时,他便心惊肉跳。 此等阵仗就算阁老也能拉下来,对付一个地方五品官,简直就是要將其彻底打压,丝毫不给活命的机会。 陈砚意味深长道:“大人可曾想过,他们如此大阵仗弹劾下官,为何下官安然无事?” 裴筠有些愣神。 光是那阵仗便已將他唬住,竟没想到这一层。 能安然无事,当然是有人护著。 徐门、都察院,甚至有部分清流都参与其中,想要压制如此大阵仗,唯有君王一人。 “陛下难道……” 裴筠语带猜疑,却未说出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陈砚只道:“开海於国於民,自是有人愿意。裴大人只看到有人为了一己之私阻挠开海,却忘了这朝堂之上,还有次辅大人这等国之筑石在顶著。” 陛下虽已鬆了口风,却並未有口諭和圣旨,陈砚就不能打著天子的旗號。 次辅焦志行就不同了,他没有立刻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官员们入朝后最有权势的人脉就是会试座师,在京中还有所收敛,一旦去了地方,必要扯座师的大旗为自己遮风挡雨。 陈砚去了松奉,从未抬出过焦志行,如今扯出来挡挡风雨,也理所应当。 此话落在裴筠耳中,那就颇有深意了。 在这等关口,焦阁老恰好就病了,焦门中人也因焦阁老不在而未参与此次弹劾。 如此动盪之时,焦阁老怎的恰巧就病了。 按陈砚此话的意思,焦阁老怕是装的,用以麻痹敌人,再在关键时刻来个致命一击? 想到此处,裴筠目光更深沉。 焦志行虽为次辅,权势上与首辅徐鸿渐相差甚远,不可能挡得住如此狂风暴雨。 焦志行被陈砚隨口就点出来,怕不是陈砚真正的靠山,后面必定还有比次辅更有权势的支持者。 焦志行善揣测圣意,这背后之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陈砚状似什么都没说,实际什么都说了。 有天子、次辅支持,此事未必不能成。 他裴筠在都察院日子虽过得不错,然上面的人实在太多,想要出头遥遥无期。 一直不站队,固然能自保,却也限制了自身的发展。 裴筠此次平叛立了大功,却也得罪了徐门,加之又与陈砚有接触,想要如同此前那般不站队已是不可能了。 要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或可打破困境。 一旦成功,徐门必將大受打击,这多出来的位子就是他的机会。 要是失败…… 想到家中那个小院,想到小院里的人,裴筠神情几变。 “开海一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谁为国为民,千秋史笔,自有后人评判,裴大人三思。” 说完这句,陈砚叫停了马车,与裴筠道別后就回了自己的马车。 裴筠未曾料到陈砚如此乾净利落离开,一时竟有些迷茫。 他撩开帘子往后看,却见陈砚的马车已经往別的街拐去了。 只此一次机会,若错过了,往后他不止出不了头,还要受尽打压。 貌似他有得选,实际面前只有一条路。 裴筠咬牙,对外面的车夫道:“转弯,跟上陈怀远的马车。” 车夫一拉韁绳,马车缓慢掉头,慢悠悠地跟在陈砚马车之后。 “砚老爷,裴大人的马车跟上来了。” 陈老虎探头往回看了一眼,回了陈砚的话。 马车里端坐著的陈砚握紧拳头,对陈老虎道:“让马车快些,莫要叫裴大人赶不上早朝。” 陈老虎应了一声,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撒腿就跑。 此刻天还未亮,街上並无百姓行走,马车一路飞驰到宫门附近。 宫门附近已经有一些官员排队等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附近停下,自是不会引起什么人的在意。 陈砚的马车在此地停留片刻,裴筠的马车便赶了过来,陈砚的马车掉头,撩开帘子,朝著同样撩起帘子的裴筠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径直离去。 这些个大人们白日里忙碌,陈砚需等到他们下衙了才能一一拜访。 马车平缓跑了几步,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马车前来。 与对待陈砚的马车不同之处,是这辆马车的到来引起了一群官员的惊呼。 “次辅大人来了!” 不少官员快步迎上那辆马车,纷纷关切地询问起次辅大人的身子。 被扶下马车的焦志行笑著应道:“便是身子不好,也不能將担子都压在徐首辅与刘阁老身上。” 那些围过来的焦门中人,有焦志行的门生,有焦志行的同年,是焦门的核心,对焦志行所言自是十分赞同,几乎是簇拥著焦志行往队伍最前面走去。 与焦门眾人不同,徐门眾人互相使眼色,均提防起来。 今日他们可是要干一件大事,这焦志行不要闹事才好。 刘门眾人倒是都客气地与焦志行打招呼。 在宫门口眾人心思各异之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悠然离去。 因大臣们要上朝要在衙门办公,陈砚便打算傍晚时分再去拜访眾人。 这白日就能閒下来,他便拿了抵报给周既白细讲。 这邸报上的任何一条人事任命都能牵扯出几方势力的角逐,能讲解的实在太多。 只是这些东西不进官场便看不懂,纵使周既白再如何聪慧,也只將这当做简单的任免,直到陈砚细细將来,他才发觉里面的门道如何多。 第361章 杀招 陈砚的悠閒时光再次被上门的內侍夏春打破。 一瞧见笑吟吟迎上来的陈砚,夏春便著急道:“哎哟陈大人,那些文官都在暖阁外慟哭,逼著陛下处置您吶,您大难临头了,怎的还能笑出声?” 陈砚呼吸一窒。 竟是百官哭諫! 此乃百官逼迫天子屈服的手段,百官轻易不会用此招,一旦用了,天子极难扛得住,只得妥协。 他陈砚的排面是真大啊,都动用百官哭諫了。 走私集团不愿开海,只需將主张开海的他杀死,此事便不了了之。 杀了他陈砚,也能大振己方士气,更进一步逼迫永安帝將寧王造反一事的影响压到最低,莫说这京城官员,就连寧淮官员怕是都只定一个失察之罪。 一计就可破两局,徐鸿渐果然老奸巨猾! 夏春急躁道:“主子还被堵在暖阁,一旦闹起来可了不得,咱家知道陈三元是能人,您有什么本事就別藏著了,赶紧都使出来吧!” 竟逼得內侍来朝他求救,可见这些个官员已经把君王逼到绝境了。 陈砚苦思片刻,便对夏春一拱手,道:“公公稍等片刻,本官换了官服便隨公公一同入宫。” 夏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就是想杀了您,您这时候进宫可是万分凶险!” 那些文官情绪激动起来,便是乱拳打死陈砚也是有可能的。 这可是有活生生的例子。 陈砚面露决然:“君父有难,身为臣子,我岂能视而不见?公公莫要再劝,我心意已决!” 毫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屋子而去。 瞧见他急匆匆的背影,夏春重重嘆口气。 他是知晓陛下看重陈三元的,否则也不会刻意示好。 如今瞧见陈三元要赴死解君危,便被其正气打动,感嘆道:“忠君之心,天地可表啊……” 身为內侍,夏春的靠山就是永安帝,自是不会让永安帝身受险境。 他来此地就是存了牺牲陈砚平息眾怒的心思,本意是想规劝陈砚进宫,谁知陈砚竟在听到君父的险境后毫不犹豫就要进宫,这让夏春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愧疚。 再对比那些个跪在暖阁外哭諫的官员们,夏春便明白永安帝为何如此力保陈砚。 陈砚换上官服,打开门时,杨夫子与周既白站在门外。 瞧见他一身官服,杨夫子双眼已湿润:“阿砚 此一去颇凶险,你切记保全己身。” 他身为夫子,虽在为官一道上不如这个学生,可哭諫的凶险他是知晓的。 陈砚此时进宫,实是凶多吉少。 这个惊才绝艷的学生,这个一心为民的学生,如今是要去赴九死一生之局,他虽为夫子,却不可阻拦,只能叮嘱一句。 陈砚退后一步,跪在地上,朝著夫子连磕三个响头,顶著青紫的额头道:“学生拜谢夫子多年教导之恩!” 此次进宫之凶险,他陈砚又何尝不知。 可这一趟他必须去,否则不止开海之事彻底办不成,就连他陈砚也命不久矣。 他需保住永安帝,不止保住其命,还要保住其君权。 若他真一去不返,就无力报答杨夫子的教导之恩,只得在此磕三个响头。 杨夫子赶忙去扶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杨夫子担忧中多了些欣慰:“去吧,为师在家里等著你。” 陈砚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周既白:“好好照顾夫子。” 周既白红著眼眶道:“有我在,纵使你回不来,夫子也会过得极好。” 陈砚狠狠往他肩膀捶了一拳:“你整日拿著个破本子记记记,就学会这般说话了?” 周既白道:“与你何须说那些假话,纵使你此次失败,还有我替你完成遗愿,爹娘和陈族,我也都会照顾,你安心去吧。” 陈砚被气笑了:“我还没死!” 虽危险重重,也不是没有生还可能。 周既白闷闷道:“我只是想让你安心,你若能回来,我必也连中三元给你看。” 陈砚恨不能將他嘴缝起来。 不是咒他就是给他立flag,这是生怕他死不了么。 他咬牙切齿道:“我若活著回来,非要教教你怎么说话。” 深吸口气,目光在一老一少脸上来回看了几遍,才笑道:“走了。” 不等二人再开口,他跨步从二人中间离去。 走了五六步,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就见杨夫子与周既白站在原地,正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陈砚顿了下,转身大步离去。 到了花厅,接上夏春一同上了马车,朝著皇宫而去。 路上,陈砚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这些日子,永安帝面对那些弹劾陈砚的奏章,一贯做法就是按下不发。 至於朝堂之上,言官们如何慷慨激昂,他也不发一言。 今日他本以为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静静坐於龙椅之上,见底下的言官们一个接著一个地站出来,激动地弹劾陈砚,恨不能將陈砚骂成十恶不赦之徒。 若不杀了陈砚,大梁朝都要败在此人手中。 朝堂之上怨气沸腾,竟无一人出来辩解。 永安帝怒气翻涌,却还是强忍著看他们咒骂。 待到早朝结束,永安帝终於鬆了口气,便退走了,留下的臣子们却不肯离去。 他们多日上疏、当朝弹劾,君主都视而不见,他们这些官当著还有何用? 此时,礼部左侍郎董燁怒道:“那陈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蒙蔽圣听,诸位切不可就此退让,必要让陛下听见我等的諫言,杀了陈砚!” 正是怨气衝天之时,董燁一声怒吼,立刻点燃了眾官员。 “陛下不愿听,我们也要进諫!” “定要让陛下杀了那乱臣贼子!” “我等既为大梁臣子,就要拨乱反正,如此煞星必不可留!” 就在此时,钦天监监正吴开宸大声呼喊道:“吾夜观天象,有荧惑守心之相,乃大凶,灾星出世,天下大乱吶!” 此话一出,殿內眾臣子均是心惊胆颤。 荧惑守心,乃是帝王失位,兵丧之兆。 这灾星必是那目无王法,胆大妄为的松奉同知陈砚! “为我大梁万世基业,我等必不可让君父被迷惑。” 董燁振臂高呼:“尔等隨本官一同去暖阁外哭諫!” 此言一出,沸腾的百官纷纷附和,隨他一同气势汹汹往暖阁而去。 第362章 宫內 暖阁內的地龙烧得极旺,热得里面的人躁动不安。 永安帝虽是坐著,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並未带什么怒气,然汪如海知道此时的永安帝犹如一个即將喷发的火山。 纵使是一直跟著永安帝伺候的他,此刻也连一句规劝之语都不敢说。 暖阁內诡异的安静,导致传进来的哭声越发大。 “陈砚此等奸佞之人必要处之才可安四海啊陛下!” “公然抗旨,陈砚这是有不轨之心,陛下万万不可被其蒙蔽啊!” “陛下若再被陈砚蛊惑,无异於置祖宗基业於不顾!此子一出现在京城,便有了荧惑守心之天相,这就是上天的指示,陛下贵为天子怎可置之不理?” “陛下为百姓想想,为大梁江山想想吧!” 声声泣血,句句都是指责君主被奸臣所惑,是不顾祖宗基业的败家子,要做那亡国之君。 堂堂一国之君,却被堵在暖阁里受眾臣痛骂,仿若眾臣是那比干,而他永安帝是紂王。 纵使永安帝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此事。 “內阁那三位在何处?” 永安帝声音仿佛带了冰渣子,让內侍们直哆嗦。 汪如海小心翼翼道:“回稟主子,他们还在大殿。” 永安帝眼底藏著层层杀机,语气却依旧平静:“让他们过来,將各自的人带走。” 汪如海赶忙应下,派了一名信得过的內侍去往大殿。 大殿。 国子监司业王申悲愤道:“恩师怎能任由底下人去哭諫?您难道要给君父安上昏君的名號吗?” 与之相比,刘守仁的语气就平静了许多:“臣子要朝君父哭諫,必是为坚守心中大义,本官虽为阁老,也无力阻拦。” 尽忠报国,如何能拦著。 此话王申根本不信。 刘门以刘守仁马首是瞻,若不是刘守仁点头,那些人怎敢如此大胆? 清流与徐门势同水火,此次怎就联合起来,对付陈砚一个松奉同知? 陈砚在松奉立下种种大功,纵使有错,被几名言官弹劾也就罢了,何意要动用百官哭諫这等大阵仗? 需知前朝嘉靖帝的大礼仪之爭,才有百官哭諫。 徐门眾人与陈砚有仇,要以此逼迫皇帝杀死陈砚,他王申能看得明白,一向与徐门爭锋相对的恩师刘守仁,清流一派的二號人物,为何要做这等事? 这些日子他在朝堂之上听著这些人疯了般弹劾陈砚,可那些罪状在他看来都无异於鸡蛋里挑骨头。 哪里就十恶不赦了? 若百官都是为了心中大义,为何焦阁老的人就能全部跟隨焦阁老留在大殿之上? 王申头一次发觉自己钦佩的恩师並不乾净。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恩师与徐门为伍,就不怕君父猜忌,不怕天下人误会吗?” 刘守仁靠的就是反抗徐鸿渐爬到今天的位置,若他与徐鸿渐联手,往后便再不能以此立足。 “荧惑之心天象已出,若不动手將灾星除了,天下必定大乱,本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大梁陷入如此绝境!” 刘守仁一甩衣袖,面色阴沉:“本官一心为公,至死无悔,被人误解又有何惧?” “这分明是构陷之词,阁老岂可上当?” 王申目光中儘是不可思议。 连他都看得清陈砚在松奉端了徐鸿渐的老巢,大大削减了徐门的势力,徐门恼羞成怒,要將陈砚除之而后快,为何刘阁老就看不透! 王申转头看向徐鸿渐,就见徐鸿渐正闭目假寐,虽身后空无一人,却是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王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便又转头对上刘守仁。 如今想要阻止徐门是不可能的,至少他要劝恩师看清局势,莫要中了他人的计。 若能让刘门中人都离开,只徐门官员哭諫,声势就会小许多。 王申还未开口,就被刘守仁打断:“你不必再多说,若你心里还有大梁,还有君父与百姓,此刻你就该与他们一同去哭諫,而非站在此地指点本官!” 那浑身的威压,以及刘守仁眼中的厌恶,让王申僵住。 就在此时,焦志行走了过来,对刘守仁道:“刘阁老这门生颇有主见。 刘守仁並未再给王申一个多余眼神,反倒关切问焦志行:“次辅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人年纪大了,受点风寒就躺下起不来。” 焦志行说笑著將刘守仁带到一旁,背对著徐鸿渐拿出一封信,递给刘守仁:“刘阁老先看看这个。” 刘守仁知道焦志行在此时拿出一封信,必与死諫息息相关。 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三行,他便愕然抬头看向不远处假寐的徐鸿渐。 许是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徐鸿渐撩起苍老的眼皮,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对上刘守仁的目光。 目光再缓缓下移,落在了刘守仁手上那封信上。 顿了下,他再次闭上双眼。 刘守仁再看向焦志行,就见焦志行脸上带了意味深长的笑:“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你我眼前。” 昨日陈砚从焦府离开后,焦志行便决定今日就將此信拿出来,与一眾清流相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百官哭諫就开始了。 因他站著未动,焦门眾人也依旧站在大殿之上,刘门眾人却纷纷离开。 光靠他焦门的势力,根本无法与徐门相抗衡。 若徐门再加一个刘守仁,那他焦志行再无还手之力。 正是拉拢刘守仁的关键时刻,焦志行便不再隱瞒手中底牌,把陈砚交给他的那封信拿给刘守仁。 此封信即便无法倒徐,也足以弹劾徐鸿渐一个纵容族人之罪,此罪可大可小,若清流一派全力攻击,至少能削剪徐鸿渐的羽翼。 一旦徐鸿渐手下势力减弱,清流就可迅速崛起,占据那些关键位置,再择机慢慢侵蚀徐门,待到势力足够,一举歼灭徐门。 刘守仁目光变了几变,最终定下,悠然问道:“这封信从何而来?能否確定真偽?” 焦志行只道:“从松奉而来。” 从松奉来的,除了那些被抓的官员外,也唯有陈砚。 此刻的刘守仁终於明白陈砚回京的底气。 原来就是指望这封信。 刘守仁双手一错,信纸被撕成两半。 焦志行的心漏掉了半拍。 第363章 站队 “刘阁老!” 焦志行低喝一声:“你作甚?” 刘守仁镇定自若:“次辅大人被陈砚蛊惑了,竟连偽造的书信都看不出,若此信奉到圣上面前,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纵使修炼多年的焦志行,此刻也有些失了镇定。 他与刘守仁一同奋斗多年,对付徐鸿渐的良机摆在眼前,他万万没料到刘守仁竟会毁了。 这是陈砚开海的底牌,就这般没了,陛下会否以为他多年与徐鸿渐作对,也只是做戏? 思及此,焦志行心惊肉跳。 徐鸿渐乃是三朝元老,两朝帝师,陛下身为徐鸿渐的学生,加之徐鸿渐能赚钱,永安帝轻易动不了徐鸿渐。 可他焦志行不同。 他是被陛下扶持起来对付徐鸿渐的,若他站到了徐鸿渐那边,陛下第一个就要对他动手。 此时的焦志行已是汗如雨下。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站著等他的门生故吏,心知自己不能倒。 他一倒,这些人一个也无法保全。 焦志行原本还在摇摆,需刘守仁等一眾清流商议是否支持陈砚开海,刘守仁此举却让他直接做出了选择。 开海! 唯有支持开海,他焦志行与焦门才有存在的意义。 也是在这一刻,焦志行彻底明白了刘守仁与他並非一路人。 就在此时,內侍急匆匆进了大殿,传了圣上口諭,三位阁老便跟隨內侍一同前往暖阁。 因徐鸿渐年纪太大,腿脚不利索,永安帝特批其在宫中可坐肩舆。 年老的徐鸿渐高高在上,摇摇晃晃间一扫下方跟隨跟隨其后的焦志行与刘守仁,便是居高临下。 两人所谓联盟,实在不堪一击。 在两人之后,除了焦门眾人与王申外,还有右僉都御史裴筠与五名御史。 百官前往暖阁时,早上才与陈砚结盟的裴筠並未跟隨而去,被他拉下来的,还有他的五名关係甚篤的御史。 百官哭諫可不是裴筠一个右僉都御史能阻拦的。 如此杀招朝著陈砚而去,纵使裴筠信任陈砚的能力,也不禁心中打鼓。 再加之钦天监的天象之说,足以將陈砚置於死地。 读书人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实则入了朝当了官,最信这些事。 家中一草一木的风水,祖坟埋葬之地等都要请大师相看。 就连地方官员上任,最先要去的便是当地城隍庙。 到了国事上,更是忌讳至极。 荧惑守心之天象,足以杀死朝中任何一名官员,用来对付陈砚这个地方同知,可谓杀鸡用牛刀。 裴筠明面上按兵不动,实则注意全在焦志行身上。 若陈砚所言属实,焦志行在此刻必定要出手帮陈砚。 若陈砚是忽悠他,焦志行果真做壁上观,那他裴筠便向焦志行学习,也做壁上观。 之后瞧见焦志行与刘守仁闹翻了,他就知陈砚並未哄骗他,焦志行果真是此次开海的主力,天子乃是幕后之人,而陈砚,则是替他们衝锋陷阵的马前卒。 如此一想,裴筠的心便定了下来,决心追隨焦志行的脚步。 焦志行指挥如何打,他便跟著打就是。 於是,当三位內阁成员均离开大殿时,他带著自己的亲信也一同跟了出来。 还未到暖阁,远远就能看到百官跪了一地,哭喊声隨著十月的寒风四处飘荡。 隨之一条飘散开的,是藏在哭声里的滔天杀意。 如此阵仗,让得领过十万大军平叛的裴筠都是麵皮发紧,只觉今日的风极寒冷。 三位阁老到了,自是要按照永安帝的旨意劝退眾官员。 可眾官员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根本当做听不到三位阁老的声音。 甚至为了压下三人,百官的哭声更大。 甚至还有人高呼:“今日陛下若不严惩乱臣贼子,我等便哭死在此!” 此话一出,哭声更是震天响。 往常倍受尊重的三位阁老,竟毫无办法。 纵使劝不动,他们也要入暖阁给天子復命。 看著匍匐在地的三位阁老,永安帝脸色青了白,白了紫,盛怒之下,竟抓起装满茶的碗狠狠往三人前面的地上砸去。 “砰!” 伴隨一声脆响,茶碗被摔得粉碎,瓷片伴隨著茶水四处飞溅。 地上的茶水沿著地面没入跪在最前方的徐鸿渐的官服里。 徐鸿渐始终匍匐著,一动不动。 永安帝指著地上三人怒道:“往常一个个权势滔天,这个是门生那个是故吏,如今怎的都管不住了?” 三人无一人吭声。 此时只要不露头,要骂也是一起被骂,所谓法不责眾,永安帝也没法子。 一旦开了口,那就是出头鸟,必要承受天子盛怒。 见他们来这一招,永安帝怒极反笑。 想要一荣俱荣?那他就逐个点名。 先就从首辅徐鸿渐开始。 “徐鸿渐你连官员都管不住,当的什么首辅?” 徐鸿渐將上半身往下压了压,惶恐应道:“老臣惶恐,此番乃是天生异象,老臣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力与天斗,更无法压制豁出性命的百官啊陛下!” 他又往下压了压身子,姿態放得极低。 永安帝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隨著徐鸿渐这一声痛呼,暖阁外面的哭声更大,且伤心欲绝。 永安帝恨得牙痒痒:“你们这是哭朕来了,朕还没死吶!” “陛下!”刘守仁双手撑著地面,將上半身抬起来,脸上儘是决绝:“始皇帝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次年始皇崩,三年后秦朝便灭亡。汉成帝绥和二年,再次荧惑守心,月余成帝亦崩,此乃天示朝有奸臣,必要处之,方可保陛下圣安,可保我大梁百年基业!百官为大义,不惧生死,哭諫陛下,还望陛下三思!” 那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仿佛永安帝今日不按百官所諫行事,必要遭来大祸。 若行那胁迫之事,这史书必会给永安帝记上一笔。 就在此时,焦志行也与刘守仁一般撑起上半身,朗声道:“陛下,一切不过是构陷之言,有人假借星象排除异己,要杀我朝大功臣,还望陛下莫要受奸人蛊惑!” 永安帝看向焦志行的目光中,怒气消了一多半。 不等永安帝开口,刘守仁转头逼问焦志行:“你如此袒护陈砚,若伤及我大梁基业,你可担得起责?” 焦志行自是不甘示弱回击:“秦侩陷害岳武穆,用的便是莫须有之罪,刘阁老想当那秦檜不成?!” 刘守仁自是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就在暖阁內大吵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听內侍来稟:“陈大人在宫外求见陛下。” 陈砚身为地方五品官,是不能隨意进出皇宫的,只能由內侍稟告。 一听到此消息,暖阁內一片安静,永安帝见此竟有了几分快感,当即道:“宣他进来。” 第364章 好一个陈三元 陈砚踩著哭声缓步朝著暖阁而来,有人率先发觉,立刻便给身边人警示,身边的官员扭头看去,就见一少年头戴黑色展脚蹼头,身穿深青色盘领右衽袍,腰间系印花带,脚踩皂靴迎风而来。 风將其衣袍吹得翻飞,他却是脚步稳重,神態自若。 一眼瞧去,此少年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双唇稜角分明,端的是翩翩少年郎。 能在此地哭諫者,无不是朝中重臣,想要一步步爬到如此高位,年轻者也要近不惑之年。 到了此时他们才发觉,这位他们齐齐弹劾的三元公竟还不及弱冠。 这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 这陈砚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熬著就能將在场所有人都送走,到时候入阁拜相,不在话下。 这就是年龄的绝对优势。 可惜此子找死,先是端了寧淮,如今又妄图开海,今日必要將其打入深渊,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一旦让他有了喘息之机,以陛下对他的宠信,与他搅弄风云的能耐,迟早会再爬起来兴风作浪。 绝不可给他这等机会! 哭諫的大臣们几乎是一瞬就下定了决心,哭声猛然增大,杀气腾腾。 王申与裴筠等人瞧见陈砚来,心不由提到嗓子眼。 此时进宫,与找死何异? 他们是站在眾哭諫臣子身后,极醒目,陈砚一眼扫过,就见几人神情各异。 他只扫了一眼,一声招呼都未打,便跟著內侍缓步走到眾哭諫大臣身前,顿了下,便在眾大臣仇恨的目光下跨步进了暖阁。 进去一看,三位阁老正跪著呢。 身为五品官,陈砚自是要跪在三人之后朝天子行礼。 永安帝瞧见陈砚如此镇定,心中的怒气竟消散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陈爱卿可知为何会百官哭諫?” 陈砚匍匐在地,声音却极大:“寧王不顾祖宗礼法叛乱,死罪当诛。陛下仁厚,眾位大人必定早有预料,便哭諫陛下严惩寧王!” 此言一出,刘守仁暗骂一声无耻。 百官哭諫要治陈砚的罪,陈砚如何能不知? 若真不知,如何会赶在此时进宫面圣? 摆明了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这陈砚年纪不大,脸皮著实厚过了城墙。 与刘守仁心中暗骂不止相比,焦志行却是面露喜意。 如此回復看似顾左右而言他,实则不然。 一来,是表明自己並不知宫中之事,也更猜不透,让天子尽可安心。 二来,则是狠狠往那些哭諫的大臣脸上甩一耳光。 寧王乃是犯下谋逆大罪之人,本就该口诛笔伐,將其钉在耻辱柱上。 可这些官员对乱臣贼子不理不睬,反倒来哭諫陈砚一个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臣子,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何居心?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陈砚並无过错,他又怎会想到自己会被百官哭諫? 这是为自己叫屈吶。 此话一出,就连徐鸿渐的眼皮都跳了跳。 靠坐在椅子上的永安帝目光扫向地下跪著的三位阁老,只觉颇为解气。 这些日子他受够了这些文臣的气,今日竟还来哭諫,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这些人也是该好好收拾一番了。 永安帝目光移到陈砚身上:“堂堂三元公,竟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那些大臣哭諫的可不是那谋逆罪臣,而是你这个松奉同知陈砚。” 陈砚抬起头,朗声辩解道:“陛下,臣只是个五品地方官员,在任期间竭力办事,纵使有小错,也不至於被百官哭諫,怕不是这其中有奸人作祟,蒙蔽视听。” 不等永安帝开口,刘守仁便怒声道:“你於松奉所行出格之事,如今就想不认了?” 陈砚扭头看向刘守仁:“下官无过,何来认不认一说?莫不是此次哭諫乃是刘阁老您主使?那阁老您在这朝堂上可真是只手遮天了,权势竟比君父还大。” 刘守仁被气得一脑门子的火,对陈砚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旋即又立刻扭头,对永安帝叩首,大声呼喊:“陛下,臣一心为君父分忧,为大梁万世基业肝脑涂地,不敢有私心,还望君父明察!” 刘守仁自当上阁老,从来都是底下人去爭斗,此次为了阻挡开海,亲自上阵,不成想焦志行也亲自上了,二人你来我往爭论一场,刘守仁已是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往陈砚身上撒,一转头这火就烧到他身上,只得赶忙向天子表忠心。 一旁的焦志行心中暗暗叫好。 好一个陈砚,好一个陈三元吶! 只一番话,就让刘守仁与此事脱不了干係,更让他陷入“朋党”的漩涡,已转攻为守了。 如此唇舌,实在令人嘆服! 陈砚並不放过他,继续道:“既无私心,纵使觉察朝中官员行事不妥,也该上书弹劾。圣明不过陛下,自会有公正决断,你又为何要在此胁迫君父?莫不是你刘守仁要当这大梁朝的老虎?” 刘守仁的心疯狂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手脚发酸,竟如何也使不上力。 陈砚此子甚毒,这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刘守仁脑子一片空白,已想不出反驳陈砚的话,只得对著永安帝叩首,朗声道:“陛下圣明,臣万万没有此等心思。陈砚此人狡诈万分,臣不敢让其扰乱朝政,方才弹劾於他。想来百官也是如此想,方才会来此哭諫。” 一番话说完,並未听到永安帝发话,他越发慌乱。 再一看前方跪著的徐鸿渐依旧一言不发,便心生怨气。 此事牵扯颇广,此时陈砚朝他开刀,徐鸿渐身为幕后主使,却在此时置身事外,他刘守仁如何能替他背这黑锅。 刘守仁找到了脱身之法,当即道:“徐首辅也弹劾陈砚了,难道连徐首辅都是大梁朝的老虎?” 焦志行双眼越睁越大,脸上全是难以掩饰的欢喜,他努力將头贴在地面,才能防著其他人看到他的神情。 他焦志行联合刘守仁与徐鸿渐斗了那么多年,连徐鸿渐的皮毛都没伤到,今日徐鸿渐竟被刘守仁给拉下水了。 陈三元真行! 三言两语间,竟將必死之局扭转过来,反倒让刘守仁和徐鸿渐都陷入泥沼。 这一刻,焦志行难掩激动。 第365章 舌战百官1 坐著的永安帝只觉浑身畅快无比。 热切的目光在陈砚身上转悠了好一会儿,竟有些捨不得移开。 他连著咳嗽好几声,才掩住笑意,重又变得威严,这才將目光落到徐鸿渐身上:“徐阁老可有话说?” 徐鸿渐依旧是那处变不惊之態,悠然道:“百官哭諫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百官忠君爱国之心,只需让他们与陈砚对质就知。” 这是要让陈砚与百官直接对上了。 纵使陈砚口条了得,怕也不是百官的对手。 永安帝沉默下来。 陈砚暗骂一声老狐狸,轻易又將局势逆转。 他本想將矛盾直接转化徐鸿渐身上,刚刚是因刘守仁攻击他,他顺嘴反击罢了,最终还是要將此次百官哭諫转圜为党爭,如此一来,他就可全身而退。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暖阁內与徐鸿渐正面硬刚。 徐鸿渐不愧是三朝元老,根本不下场,还將陈砚推到与百官对峙。 与之相比,刘守仁与其实在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百官就是徐鸿渐的筹码,既然拿了出来,他陈砚就只能与百官正面交锋了。 陈砚捏了下袖子,心定下,仰头,目光坚定对永安帝道:“臣愿意与百官对峙,还望陛下成全!” 永安帝深深看向陈砚,提醒道:“想清楚了再说。” 莫说陈砚,就是他这个君主对上百官,也是吃亏的份。 焦志行攥紧了拳头。 他已想明白陈砚是想將此次危机转换为党爭,刚刚所做一切就是为此努力。 可那至关重要的信已经被刘守仁撕得粉碎,陈砚的底牌没了,想要达成目的,无异於痴心妄想。 必要让陈砚知道信不在了,及时撤退,莫要一头扎进去。 否则这倒徐不成,反倒要將自己陷进去。 焦志行抢在陈砚之前开口:“陛下,按照惯例,官员被弹劾后需上自辩疏,陈砚被弹劾诸多罪行,也该按照规制办事。” 永安帝颇为赞同地看了眼焦志行。 一旦让陈砚上书自辩,就是给了此事缓和之机。 这陈砚厉害得很,只拜访了焦志行一面,就能“治好”焦志行的病,再给他些时日,未尝不可度过危机…… 徐鸿渐却是回头瞥了焦志行一眼,悠然道:“百官哭諫,总要给个说法,不能一直让他们堵在此处。焦阁老以为,他们会答应先撤退,让陈砚上自辩疏?” 焦志行道:“徐首辅乃百官之首,德高望重,若您出面,他们定会听之。” 一句话,又將此事推到徐鸿渐头上。 徐鸿渐却嘆息:“纵使本官在朝有些声望,於家国大义面前也是不够看的,荧惑守心之天象重现,谁敢乱言,就是国之罪人。” 又將事推了出去,还绝了焦志行等人出头的路。 就连永安帝,此次都不好出头。 这一交手,焦志行再次落败。 他便知道,此次陈砚必要与百官相爭,不由转头看向陈砚,在陈砚看过来时,他微微摇头。 陈砚仿若没看懂,再次对上永安帝,朗声道:“陛下,臣一身清正之名,不可被奸佞小人辱没,臣愿与百官对峙!”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驁,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入混浊的朝堂。 永安帝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意气。 这些时日,他也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就借这把最锋利的刀发泄出去。 “好,就由陈砚当眾自辩!” 天子开口,事情便定下。 徐鸿渐眼中一抹杀气转瞬即逝,再次恢復一贯的老態龙钟。 刘守仁难掩狰狞,眼中儘是期盼。 唯有焦志行忧心忡忡。 陈砚谢过恩,起身后面对紧闭的大门而立。 內侍们快步上前,抓著暖阁內两个单边的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便照进来,现在陈砚身子正中间形成一条光线,隨著门朝两边打开,那光线渐渐变宽,称为光柱,光柱渐渐將陈砚的整个身子包裹。 暖阁外的寒风中,百官们听到“吱呀”的开门声,纷纷抬头看去,就见门被打开后,门內的陈砚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光是站在原地,他们就已感觉到从陈砚身上散发出的极具压迫感的官威。 这一刻,暖阁外的哭声小了许多。 內侍一步踏出暖阁,双手交叠,站在门口道:“传陛下口諭,陈砚於百官面前自辩!” 百官在一瞬的震惊后,隨之而来的便是大喜。 永安帝此举,已然是妥协了。 於百官面前自辩? 这与找死何异? 此刻,他们也终於知道陈砚为何气势如此之盛,原来是背水一战。 莫不是他以为自己能贏过百官? 想到此种可能,百官均是心中冷笑。 董燁给田方使了个眼色,田方会意,第一个站起身,朝著陈砚发难:“陈砚你可知罪?” 陈砚仰起头,气势十足:“本官何罪之有?” “到现在还敢嘴硬,”田方冷笑,“你自上任松奉,去衙门点卯时日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如此懒怠,岂不是置松奉府务於不顾,置民生於不顾?” 百官此时也不哭了,纷纷叫好附和。 哭是一件极消耗体力的事,他们为了造势,还需哭喊,更消耗体力。 到此时,他们已经哭喊了两个多时辰,既然把陈砚逼了出来,他们自是不会再让自己行如此疲累之事。 陈砚嗤笑一声,目露轻蔑:“本官自上任,先賑灾、稽查私盐,再查明寧王养私兵意图造反一事,种种政绩,莫不是田大人都瞧不见?田大人身为言官,不好生查明实情,坐在衙门里一拍脑袋就给人定罪弹劾,便是蒙蔽圣听!真不知你这等国之蛀虫残害了多少忠良。” 百官譁然。 这竟就变成田方残害忠良了? 田方被气得“呀呀呀”直叫,指著陈砚怒极道:“狡辩之言!” “田大人整天顾著去衙门点卯,扳倒了哪位真正的奸臣佞臣?” 眼见田方脸变成酱紫色,陈砚声音陡然提高:“任职多年,竟从未帮我大梁除掉一名奸臣,你这言官有何脸面立於朝堂?我若是你这般无能,此刻就该脱下官服致仕归乡!你既无能,就该让位给能者!” 田方指著陈砚的手抖个不停,只“你你你”了好一会儿,竟气晕过去。 第366章 舌战百官2 “砰!” 田方直直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暖阁內,就连永安帝与三位阁老瞧见这一幕都不禁有片刻呆愣。 四人目光齐齐看向陈砚,心中大骇。 这陈三元竟如此可怕,三言两语就將田方这名御史给气晕了! 田方身为御史,靠的就是嘴皮子。 从来都是他弹劾別人,指著別人的鼻子大骂,今日竟被陈砚骂得毫无还嘴之力,陈三元的口条实在有些恐怖。 再看向背对他们站在暖阁內的陈砚,竟让他们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 永安帝缓过神后,便让汪如海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去请个太医过来,给田方好好看看,別真被气死了。” 汪如海刚应了声“是”,就见永安帝摆摆手:“算了,把太医院那些个太医全拉过来吧。” 这陈砚今儿个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汪如海听得头皮发麻。 陛下这是打算让陈大人將哭諫的百官全收拾了啊! 可再一看倒在地上的田方,又见百官那愤恨的神情,他就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汪如海也不敢耽搁了,赶忙吩咐了暖阁內一名內侍。 那名內侍到门口时,特意低头绕过陈砚,出了暖阁,便狂奔离去。 田方被骂晕一事,犹如一滴水落入烧得正旺的火堆里,火没有被熄灭,反倒燃烧得更旺了。 此子竟囂张至此。 这哪里是骂田方,这是將他们所有言官都给骂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兵科给事中郑茂率先站起身,愤慨道:“陈砚你不过一个团练大使,只可招募千余民兵,你竟胆敢招收五万余民兵,其心可诛!” 立刻又有两名官员站起身附和:“寧王也不过五万余私兵,你陈砚就胆敢领近六万私兵,定是心存不轨,此乃拥兵自重!” “陈砚你公然违抗圣旨,乃是欺君重罪!” 跪在其中的董燁攥紧双拳,一双眼死死盯著站在暖阁门口的陈砚。 田方之前所称点卯一事,与陈砚手上远远超编的私兵比起来,实在不是个事。 郑茂等人此番才是杀招。 此事乃是你陈砚实实在在乾的,你陈砚纵使再能狡辩,此杀招也躲不了! 此一招,必要叫陈砚死无葬身之地! 百官目光如刀,仿佛要用眼神將陈砚凌迟处死。 王申冷汗涔涔,风一吹便冷得浑身一个激灵。 完了,陈砚此番是彻底完了。 就连裴筠也屏住了呼吸,心如擂鼓。 可想到陈砚在松奉一次次於绝境中力挽狂澜,他心里又生出一丝期盼,一丝陈砚或能翻盘的希望。 哪怕他明知不可能,那股希望已经不熄。 他忐忑地看向陈砚,就见门內的陈砚虽面露讥讽,然並无惧意,这一刻,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还有翻盘的机会! 果然,就听陈砚嗤笑一声:“此话你们该问的是兵部,而不是本官!” “此事与兵部何关?” “本官劝你乖乖认罪,莫要以为胡乱攀咬就能活命!” “乱臣贼子,束手就擒吧!” 郑茂等三人气势如虹,仿佛已要將陈砚彻底压下去。 就见陈砚脸上讥誚又多了几分,提高音量大声道:“本官养何止五万將士?本官足足养了十五万!” “轰!” 百官热血上涌,一双双眼睛犹如一个个深夜里的灯笼。 承认了,陈砚这是认输了。 他们终於贏了! 就听那道独属於少年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大声道:“朝廷派十万大军平叛,兵部为何不运粮草去前线?前方的將士是在前线拼命,你们兵部是指望他们吃树皮打仗吗?兵部眾人究竟是玩忽职守,还是贪墨粮餉,亦或是刻意卡前方將士的粮餉,使得平叛失败?你兵部究竟是何居心?!” 兵部尚书张朔耳朵嗡嗡响,明明是弹劾陈砚拥兵自重,这把火怎的就烧到他兵部了? 他怒然瞪了眼郑茂等人,心里暗骂一声废物,就要让兵部左侍郎王素昌起身与陈砚辩论。 还不等他开口,就听陈砚道:“兵部尚书、左右侍郎莫不是在当缩头乌龟?” 张朔一口气慪住,险些將肺撑炸了。 他乃是堂堂正二品大员,掌管全国军政事务,竟让陈砚小儿当著百官的面大骂,此气如何咽得下! 张朔一甩衣袍,撑著地面气势十足地站起身,就要当眾与陈砚对上。 还未等他开口,郑茂已怒而反驳:“陈砚你养五万私兵乃是死罪,如你这等不忠不义的无耻之徒,休想借攀咬他人脱罪!” 张朔正要再开口,就见陈砚看向他道:“你且等著。” 张朔就被陈砚给堵了回去,堂堂兵部尚书竟只能干站著等著。 如此一来,憋屈如同发酵的白面般將整个心房都塞得满满当当。 陈砚看向郑茂的目光儘是不屑:“本官原以为你与田方一般只是无能的蛀虫,此刻方知你实在愚不可及,竟连人话都听不懂!十万將士没有粮草,如何养归顺朝廷的五万叛军? 我松奉府掏光粮食养活十五万大军,你等不感恩我松奉穷苦百姓的奉献,不弹劾兵部尚书张朔瀆职,只顾自己躲在京城领著朝廷的俸禄,吃饱了饭便在背后捅刀子,將归顺朝廷的將士再次污衊成叛军,莫不是你见我大梁海晏河清,就要兴风作浪,要逼將士譁变?” 京城十月底的风已经冷起来,吹在激动的郑茂身上,使得郑茂浑身仿若结了冰,脑子炙热的温度却降不下来,使得他仿若冰火两重天。 他已说不出话,只能如大水牛般喘著粗气,盯著陈砚的眼珠子一点点红起来,血丝如同蜘蛛网般要粘住两只眼球。 陈砚怒声厉喝:“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等如何还有脸活著?” 郑茂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双手捂著,弓下腰,缓缓跌坐在地上,痛苦得五官挤在一起,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另外两人气得直哆嗦,也是指著陈砚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砚眸光扫过来,两人却是嚇得嘴唇直打颤,赶忙坐下。 三人的围攻,终究以失败告终。 百官气得直拍大腿,悲愤得连声嘆气。 此子实在巧舌如簧! 三人围攻竟都骂不过他,实在可恨,可恨吶! 有人愤怒,便有人欣喜。 裴筠心中狂喊:竟还能如此,竟还能如此! 王申整个人都麻了,竟呆呆看著陈砚,嘴巴动了动,才发觉自己未开口,喉咙却痛的厉害。 那个小小孩童陈砚,何时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第367章 舌战百官3 三人尽数跌坐下后,站著的唯有陈砚与张朔二人。 百官纷纷將目光落在张朔身上,期盼张朔能压下陈砚的气焰。 此子如此狡诈,今日若不能將其打倒,往后待他升上来,他们这些人全没好果子吃。 而以陈砚所展现出的能力,只要此次熬过去,升上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大人可是掌握实权的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军政,陈砚这个团练大使也归他管。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让张朔这官来压死陈砚! 百官们激动期盼时,张朔却在心里將郑茂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群无能之辈,拿出了杀招都无法置陈砚於死地,反倒被其骂了个狗血喷头。 此等抗旨之罪,若是放到別的官员身上,抄家砍头都是小的。 不过也让张朔看清了一点:陈砚此子惯会顛倒黑白,万万不可小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与那些言官相比,张朔就显得镇定许多。 贵为九卿,他有自己的尊严,万万不会如田方、郑茂那般泼妇骂街。 张朔双手背在身后,对著陈砚连连摇头:“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掩盖你欺君之事。五万將士並未入兵部军籍黄册,便不算朝廷將士,仍旧算你陈砚的私兵。” 百官瞬间激动起来。 凡是大梁士兵,都要在兵部登记在册,所谓“册”指的就是军籍黄册。 任你陈砚在如何牙尖嘴利,也无法改变这一实情。 只要是陈砚的私兵,就可將欺君之罪按在他头上,让他身首异处! 陈砚横眉对上张朔,见张朔一副神態自若的模样,便是一声冷笑:“兵部既知道有这五万降兵为何不管?竟让他们在松奉无人管制,置我松奉於动乱,令百姓终日惶惶,还让本就不富裕的松奉供这些人吃喝,你张朔贵为兵部尚书,但凡有一丝报国之心,就该儘快將五万人入军籍黄册,再將我松奉出的粮餉还给我等!” 谁说他陈砚要私兵了,那不都是你兵部尚书不管不顾吗。 此时若松奉再有一点动乱,头一个要以命相抵的,就是兵部尚书张朔。 百官不是说他陈砚拥兵自重吗?他陈砚把兵往兵部送,还要討垫出去的粮餉。 本就是兵部职责,凭什么让他陈砚,让松奉府衙承担? 张朔瞳孔猛缩,一张国字脸上儘是难以置信。 旋即,就是心头狂跳。 此时寧淮的官员尽数被抓,松奉府衙最大的官只是一个通判,若发生一点意外,不止松奉,整个寧淮都要陷落。 他身为兵部尚书,必定脱不了干係。 只一瞬,张朔仿佛刚泡过热水澡般热气腾腾。 他到底比田方等人强,很快就镇定下来,道:“你既已进京,为何不去兵部交接此事?分明是此事找补的託词!” 陈砚面露鄙夷:“下官是因寧王谋逆一案隨锦衣卫进京,本就该你兵部与锦衣卫相商,召下官进兵部处理五万降兵事宜,今日既然相见,也该算算帐。” 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陈砚便当眾算起来。 “自十万大军到了松奉,下官先是运送一百车粮食过去,此后又养了十万大军半个月,一共花费粮食一万八千七百五十石,运输人力所消耗的粮食就算我松奉贡献了,不算在其中,剩下的便是那五万降兵所消耗的粮食……” “降兵归顺至今,已近两个月,在兵部运粮过去之前,都是我松奉养著,本官先算三个月,算五万六千二百五十石,总共加在一起是七万五千石,张大人今日是给银子还是给粮食?” 百官是万万没料到原本的弹劾,竟变成了陈砚朝著张朔討帐。 还是当著陛下,当著內阁三位大人,当著百官的面朝兵部尚书张朔要债,让堂堂二品大员顏面扫地。 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当眾如此被落脸面,张朔被气得七窍生烟。 他恨不能啖陈砚的肉,食陈砚的血! 他愤恨指著陈砚道:“巧舌如簧,分明是你养私兵,竟还妄图將锅甩到我兵部头上,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陈砚心中冷哼,这是想將这要帐之事拉到党爭之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张大人莫不是想赖帐,才將五万私兵往下官手里推?我松奉贫苦,下官这团练大使只养得起百位民兵,张大人就莫要做此等下作之事了,实在令人不齿!” 此刻的张朔终於知道田方为何会气晕过去,此子实在可恨至极。 他恨不能將陈砚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再將其嘴巴缝上! 就在此时,裴筠站起身,朗声道:“陈同知所言不错,本官领兵前往松奉平叛,张大人不拨粮餉,將士们险些譁变,庆幸有陈大人相助,方才能安抚眾將士,平定叛乱。陈大人此乃借粮之大功,张大人已犯下瀆职大罪,若再赖帐就太不应该了。” 终於轮到他裴筠开口了。 陛下您可得看清楚啊! 裴筠眼角余光热切地往暖阁內那抹明黄色扫。 他算是看明白了,百官根本不是陈砚的对手,此时他还不出头,后面就没机会了。 再者,裴筠恨死了张朔。 前面一个月被关宫內,尚可说没法调粮,出宫后还一直对十万將士不管不顾,就是他张朔之责。 若非陈砚,他裴筠莫说平叛,怕是早已被譁变的將士们给砍了。 张朔气得脑仁突突地疼,他转头怒视裴筠:“你竟胆敢与乱臣贼子勾结?” 裴筠当即道:“陈同知分明是有功之臣,怎会是乱臣贼子?张大人莫要血口喷人!” 张朔脸部迅速充血,正待要开口,就听陈砚道:“兵部几个月都没备好粮食,今日定然也拿不出,本官极好说话,只需张大人还银子,折算白银三万七千五百两。” “你陈砚……” 张朔还要怒喷,陈砚却打断他:“还钱。” “那些降兵的炮船你私自扣押,不上交……” 陈砚不耐烦:“还钱。” 张朔:“……” 户部拨给兵部的银子早花完了,他上哪儿弄银子去?! 陈砚:“还钱。” 张朔一张老脸彻底掛不住,一声声呼吸仿若吹哨子般。 眼角余光瞥见呆若木鸡的百官,还有裴筠等人的鄙夷之色,他便知自己的政治生涯要结束了。 为官者,需镇得住下面的人。 今日被陈砚如此羞辱,往后眾人见到他便会想起他顏面尽失,还有谁会畏他敬他? 陈砚此子,断了他的仕途,此后他再无入阁可能! 想到此处,张朔悲从心起,竟心痛不能自已,一口气上不来,也与田方一般栽倒在地。 兵部两位侍郎大惊之下起身去扶,还惊呼:“部堂大人!” 陈砚目光便直直看向两位兵部侍郎,理直气壮道:“你们兵部尚书晕了,这银子就由你们二人还吧,什么时候还钱?” 两人均是被嚇得一哆嗦,竟齐齐坐下躲进人群里,原本被二人扶住的张朔被二人推开,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且是面部落地。 第368章 神兵 “咚!” 那重重砸在地上的巨响,让得百官心肝直颤。 这可是堂堂二品大员,位列九卿的兵部尚书,此时却是真真的“顏面扫地”了。 那陈砚小儿,实在恐怖! 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刚晕过去的张朔被脸上的剧痛激醒,艰难抬起头,感觉脸上又疼又热乎,他便伸手去摸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血! 他鼻子、右边脸全是血! 张朔下意识看向百官,就见眾人满脸惊恐。 他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双眼一闭再次晕了过去。 百官静默,暖阁內只余狂风呼啸。 再看向站在暖阁內面对他们的陈砚,竟心生惧意。 四名言官,一名实权二品大员,尽数败於他之手,还有谁敢应战? 暖阁內,永安帝舒展著斜靠在椅子上,悠閒地看著好戏。 这能干之人吶,不仅事办到好,就连口条都好。 大梁朝的陈三元,实有宰辅之才啊。 永安帝看向陈砚的目光儘是讚赏,旋即颇有些得意地扫了眼垂首站在陈砚身后的三位阁老。 自陈砚与百官对质,永安帝就让他们站起身一同观看。 三人站在左侧,虽都低著头,永安帝依旧能清晰地看到焦志行的兴奋与刘守仁的愤怒,当然,永安帝最喜欢看的还是首辅徐鸿渐那僵住的老脸。 徐鸿渐定然没料到,陈砚竟能舌战百官,將百官压得抬不起头来。 永安帝从第一次见到徐鸿渐起,这位老师始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切永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当年还是太子的永安帝,从心底就畏惧自己这位老师。 及至登基,他依旧死死被这位老师压著。 徐门有贪权逐利这一共同目標,上下团结一心,犹如铁板一块,根本动不了。 而他一手扶持的清流,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权,犹如一盘散沙,每每对上徐门便会被打得节节败退,实在不是徐门的对手。 当年清流抓住徐门贪墨救灾银一案,便示意焦志行与刘守仁追著打,必要狠狠削弱徐鸿渐的势力。 可最终,徐门只推出一个高坚便轻易化解了。 而徐门又以种种手段保全了高坚。 若非高坚需丁忧,怕是此时那高坚还在朝为官。 因徐鸿渐的设计,他还杀了太子,將太子全家流放。 至此,皇后常年青灯古佛为伴,再不理会他,他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每每想到自己的长子与结髮妻子,永安帝便心痛不已。 这么些年,徐鸿渐如同一座高山,始终压在大梁,压在永安帝的身上。 因此,当得知陈砚此人竟能逃过高家的围猎,一步步考到京城,永安帝大为惊奇,便立刻派人去查。 待陈砚的生平放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便知他找到了最锋利的刀。 果然,陈砚一次次替他化解危机。 徐鸿渐对刘守仁和焦志行部下的杀招,被陈砚敲登闻鼓破解,整个清流得以保全脱身。 后来当殿弹劾徐鸿渐,竟能逼得徐鸿渐辞官。 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能將徐鸿渐逼迫至此。 纵使后来不得不再启用徐鸿渐,那也是国情所迫,与陈砚无关。 当陈砚要去寧淮时,永安帝心中便对陈砚生出无尽的愧疚。 他这个君主从登基起就发觉寧淮针戳不进,水泼不进。 他曾多次派锦衣卫前往寧淮,试图摸透里面的形势,可派往的锦衣卫多数被杀,纵使活下来的,也只能打探到一些风声,无法深入。 寧淮倒也罢了,松奉更是难得进去。 如此凑巧,寧王在松奉。 必然是寧王与徐鸿渐勾结,心怀不轨。 当时他对陈砚是抱有期待的,也知此去凶险,就从北镇抚司挑选了最精英的四十名锦衣卫,陪同陈砚前往。 北镇抚司的职责,除了探清松奉的境况外,就是保护陈砚。 每个月薛正都会传密信入京,永安帝能清楚看到陈砚是如何险象环生,拼尽全力破开层层迷雾。 当时他挡住徐门插手寧淮已是极费力,根本腾不出手再帮陈砚,只能给他封个团练大使。 以陈砚的能力,只要名正言顺有了兵权,就能招到兵弄到银钱,也就不用处处受到掣肘。 收到陈砚绝笔信时,他本以为陈砚会求他照料其亲眷,可陈砚之恳求是开海。 开海之好处,永安帝又如何能想不到? 如此为国为君为民的忠臣,如此有才华有能力的臣子,他岂能不保? 可徐门势力盘根错节,清流也不够清,为防止消息透出去,他冒大险將朝中重臣全部关起来。 但凡当时有一名官员死在宫中,他就是无道昏君,被载入史册,受万世文人唾骂。 裴筠不过一个四品官,级別是不够任总督一职的。 可裴筠有別人替代不了的优点,那就是乾净且听话。 为官多年,与任何派系都无往来,纵使从未打过仗,也比朝堂之上绝大多数人都適合。 至於粮草,就只能由裴筠去卫所调取。 兵部被徐门牢牢把控,纵使他不將兵部上下眾人关在宫里,他们也能卡一卡审批流程,压下粮餉不发。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月后宫门大开,直到裴筠等人仗打完了,粮草还未发往寧淮。 若非陈砚,寧王怕是已在寧淮称皇了。 永安帝看著百官弹劾陈砚的奏疏,犹如看笑话。 陈砚所做种种,他能不清楚? 果真是官字两个口,想如何诬陷便如何诬陷。 大梁朝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君王做什么事,需得官员们赞同才能推行,否则便是政令出不了京城,有些更是出不了宫。 为何百官哭諫时,天子会妥协? 因这是百官对天子的胁迫,若天子依旧固执己见,这个天子就会被整个官僚阶级放弃,再难掌控天下。 君权也就名存实亡。 永安帝承受的压力就在於此。 这些时日,他是在用自己的王权与百官做抗爭。 一旦输了,要么陈砚被杀,要么他这个皇帝此生便是傀儡。 纵使天子,在如此压力之下也顶不住,默认汪如海派人去找陈砚。 原本想的,是能拖一时是一时,不成想,陈砚竟如此强悍,將向来善爭吵的文官集团给压得无一人敢再应战。 陈砚真乃上天赐给他的神兵利器! 第369章 对抗 与永安帝相比,徐鸿渐的神情就极不好看。 他一改往日的事不关己,竟扭头对外面跪著的董燁使眼色。 哪怕隔得极远,董燁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首辅大人的不满。 可董燁並无办法,田方和张朔还躺在地上吶,无论他如何使眼色,百官都始终低著头当看不见。 今日,他们是彻底领教了陈三元的战斗力。 言官如田方、郑茂等人,都是靠嘴皮子在朝堂混的,还要將自己立为道德標杆,才可堂而皇之的弹劾他人。 可陈砚不止在口条上彻底將他们按死,更是將他们彻底从道德高地踹了下来,往后他们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弹劾他人? 但凡他们开口,旁人就会反击他们的“道德”,轻易就能將他们击垮,逼迫他们闭嘴。 言官已经无法开口,还能有什么用? 田方与郑茂等四人要么乖乖辞官,要么死皮赖脸混著,却被天下文人唾弃。 无论哪一种,仕途都是彻底被断送了。 与之相比,兵部尚书张朔更惨。 田方等人好歹还是言官,张朔可是握有实权的大员,费了多少心力,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如今的位子,却被陈砚当眾落了脸面,终身不可再进一步。 四人与陈砚对质不足一炷香,已尽数落败,仕途尽毁,谁还敢再出头? 董燁一咬牙,心中发了狠。 此次哭諫乃是他一力主导,要取得大胜才能当首辅大人的接班人。 原本必胜的局,若是失败了,他必然会被放弃。 成败在此一举! 董燁回过头,对著钦天监监正吴开宸使了个眼色。 今日想要在口才上压过陈砚是不可能了,只能从天象入手。 钦天监监正吴开宸知道自己是唯一希望,当即站起身,对上陈砚,朗声道:“荧惑守心天象已现,上天警示我大梁必要將乱臣贼子伏诛,陈砚此人,便是需斩杀之人!” 吴开宸一露头,原本低著头的百官们纷纷抬起头,恶狠狠盯上陈砚,齐声呼喊:“杀死乱臣贼子,杀死陈砚!” “杀死乱臣贼子,杀死陈砚!”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杀死乱臣贼子,杀死陈砚!” 声如擂鼓,重重击打在裴筠等人心头,让他们脸色煞白。 焦志行更是心头狂跳,忍不住看向陈砚。 其他罪行陈砚都可一一辩解,天象却是无力抵挡。 这於天子不利,於江山设计不利,一旦此事一出,谁都无力抵挡。 永安帝得意的神情尽数消失,看向徐鸿渐的目光阴沉下来。 连钦天监都受徐鸿渐指使。 他给身旁的汪如海使了个眼色,汪如海会意,暖阁內外的锦衣卫向陈砚靠拢。 反观徐鸿渐,神態再次恢復以往的镇定自若,淡淡瞥陈砚一眼,与看死人无异。 百官的呼喊声,竟连张朔都“吵醒”了。 他站起身,拼尽全力呼喊,仿佛要发泄今日在陈砚面前受得的屈辱。 震天的喊声中,陈砚只静静站在內阁內,任由京城的寒风迎面吹来。 只一抬眼,就能看到满脸兴奋的百名官员,因呼喊太过用力,脖颈青筋暴起。 那一张张竭力张开的嘴巴,正朝著陈砚露出尖利的獠牙,仿佛即刻就要將其撕咬吞入腹中。 陈砚深吸口气,稳住心神,却不再面对他们,而是转身走到暖阁中间,对永安帝行叩拜礼,再抬头,便是垂眸大声道:“陛下,臣愿与钦天监监正吴开宸於暖阁內对质!” 凭他一人是不可能压过百官的呼喊,他的所有辩解都会被那些咆哮声吞没,这些人既辩不过他,就要让他发不出声来。 他们今日就要將此天象按在他身上,他必须自救。 而能给他这个机会的,只有永安帝一人。 只要让吴开宸从百官中走出来,他就能保命。 还有翻盘之机。 门外的寒风吹进暖阁,驱散了一屋子的暖意,让得永安帝麵皮冰凉。 永安帝定定看著匍匐在地的陈砚,终点了头:“准了。” 汪如海站定,双手交叠置於腹部,提气,用尖细的嗓音对外呼喊:“宣钦天监监正吴开宸!” 声音在暖阁內飘飘荡荡,很快就被百官的喊声吞没。 內侍们已然听到命令,出去后绕过百官就往吴开宸方向而去,却被百官挡住。 董燁眸光闪个不停。 言官都不是陈砚的对手,钦天监的吴开宸更不是陈砚一合之敌。 万万不能让吴开宸单独面对陈砚。 以陈砚的诡辩之能,难保他不能將此事扭转。 董燁虽想不到如此绝境下还有什么破局之法,可陈砚既然如此做,必有其缘由。 最稳妥做法,就是阻止陈砚再发声。 今日就要以此彻底定罪陈砚,儘快將其杀了,如此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永安帝面色大变,当即一拍桌子,怒道:“这些人要反了不成?” 徐鸿渐和刘守仁赶忙跪下叩首,齐声道:“臣惶恐。” 惶恐? 丝毫未看出他们惶恐在何处。 永安帝怒指门外眾大臣,大喝道:“给朕打!”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有多硬的骨头! 焦志行腿一软,当即就跪下劝阻:“万万不可啊陛下,一旦廷杖,陛下就要与整个朝廷官员离心离德了!圣明不过陛下,万万不可因此辱没了名声。” 永安帝怒著指向门外的百官,看向焦志行道:“是朕要与他们离心离德,还是他们要与朕离心离德?连朕召见吴开宸,他们都敢拦,这是欺天了!” 汪如海双腿一软,跪在了永安帝身侧,带著哭腔恳求道:“恳请主子为自己想想,为大梁基业想想,打不得啊!” 上回已打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永安帝的名声就要彻底坏了。 何况上次廷杖,打的官员少,且错不在君主。 此次乃是百官啊! 还是为“荧惑守心”的天象请命,这若打了,永安帝於史书上必要被列为昏君。 被二人一劝,永安帝冷静下来,可瞧一眼陈砚,便又坚定起来。 若不打,今日陈砚便要身死於此。 如此能臣干吏,如何能让他被陷害? 失了陈砚,便再无开海可能。 失了陈砚,纵使徐鸿渐退下,徐门依旧能牢牢把控朝堂。 若今日让陈砚死於此处,便是他这个君父对百官的全面溃败。 往后皇权就会被锁进匣子里,任由权臣把持朝政。 此次绝不可退! 永安帝下定决心,正要再次下令,就见陈砚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他:“陛下,臣有諫言!” 第370章 再弹劾徐鸿渐 永安帝一顿,缓和了语气:“陈爱卿但说无妨。” 陈砚绷紧了麵皮,几乎是拼尽全力大声怒吼:“荧惑守心之逆贼,乃是当朝首辅徐鸿渐!” 这一声咆哮,仿佛要將暖阁內眾人都冲懵。 永安帝瞳孔猛缩,见陈砚一脸的坚定,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徐鸿渐,就见徐鸿渐也皱眉看向陈砚,显然没料到陈砚陷入如此危机之时,不想著自保,竟还要与他人廝杀。 永安帝呼出口浊气,问道:“陈爱卿此话怎讲?” 陈砚朗声道:“徐首辅祖籍寧淮,在当地乃是望族,与当地官员来往甚密,寧王在松奉养私兵,让整个松奉民不聊生,徐氏一族岂会不知?徐首辅多年却从未上告陛下,可见是与寧王勾结,极力包庇那乱臣贼子!” 他深吸口气,目光如炬。 今日,他不只要自救,更要將徐鸿渐拉下首辅之位! 徐鸿渐这老不死的为祸大梁太久了,早该得到报应了。 不除徐鸿渐,大梁难寧。 不除徐鸿渐,开海必败! 此话一出,徐鸿渐赶忙朝著永安帝深深一叩首:“陛下明鑑,老臣常年在京,並不知寧王养私兵一事!” 原本就老迈的身子,如此一叩首,整个人便成了佝僂的一团。 若是路上遇到如此老者,陈砚怕是要同情一番。 可面对眼前这老东西,陈砚只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砚道:“去岁倭寇屠村,徐首辅一声令下,交不出盐税的寧淮盐商们立刻就凑了六十万两白银给朝廷当军费,徐首辅在寧淮的威望可见一斑。” 若让徐鸿渐摆脱老家关係,他陈砚这张嘴就白长了。 去年之事一提出,永安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若非那倭寇屠村,若非盐税收不上来,徐鸿渐便再难回到內阁。 “徐阁老在寧淮是一呼百应啊……” 永安帝话语尾音拖长,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 徐鸿渐鬆弛的眼皮也不禁跳了几下。 纵使他善於谋算,也绝想不到陈砚在今年会拿住他这个破绽。 “陛下圣明,老臣一心为国,对族人多有约束,常叮嘱他们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惹事,族中对老臣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臣著实不知。” 陈砚一向觉得自己脸皮厚,此时看了这位当朝首辅,他才知什么叫真正的脸皮厚过城墙。 大开眼界。 令人嘆为观止。 徐鸿渐只要嘴硬不承认,以其权势,最多也就是个监察失责,回家反省几日也就罢了。 陈砚嗤笑一声,反问徐鸿渐:“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您的族人、兄弟、侄儿、乃至您的儿子都把寧王图谋不轨,寧淮上下官员与其勾结危害大梁之事隱瞒了您,就为了不让您忧心寧淮之危?” 焦志行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扭头去看刘守仁,就见刘守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是憋得难受。 徐鸿渐嘴角抽了抽,只能咬牙道:“確是如此。” 陈砚跪著挺直脊背,对上首的永安帝一拱手,朗声道:“启稟陛下,连首辅大人的亲人族人都知徐阁老年事已高,凡事都要欺瞒於他,这天下官员又怎敢拿糟心事来刺激徐首辅,必是能瞒则瞒。这底下,藏了多少,又瞒了多少?” 永安帝咳嗽两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旋即声音越发温和对徐鸿渐道:“老师年事已高,却极力支撑朝堂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闻言,焦志行越发忍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就坡下驴,让徐阁老致仕归乡啊…… 徐鸿渐只道:“为陛下分忧乃作臣子的本分,老臣只要还能动,就要为我大梁呕心沥血,不敢有一丝懈怠。” 眼见永安帝要就势让徐鸿渐养老,刘守仁一声冷哼:“荧惑守心与徐首辅有何相干?” 永安帝颇为不悦地扫了眼刘守仁。 刘守仁只当不知,对著陈砚道:“你为了脱罪,便隨意构陷他人,企图矇混过关,这门外的百官可不会轻易被你蛊惑。” 永安帝更不悦了。 焦志行“哎”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斜眼看向刘守仁:“陈砚这不是正说此事,刘阁老急什么。” 陈砚敢弹劾徐鸿渐,定是因徐家人写的那封信。 可那封信已经被刘守仁毁了,陈砚还不知,若继续由著他弹劾下去,到时拿不出信,反倒要出大事。 不如就此顺势说下去,还能逼徐鸿渐退位。 刘守仁道:“荧惑守心之天象,总要有个交代,百官还等著吶!” 今日就是要逼陈砚去找信。 焦志行正要再开口,就听陈砚道:“这灾星凭什么不能是徐阁老?” 刘守仁怒道:“吴开宸说了,天象显示,灾星从南方而来。” 陈砚理所当然道:“徐阁老祖籍寧淮,不是从南方而来?” 刘守仁一窒,又立刻道:“徐阁老已来京几十年,若他是灾星,天象早该有了,恰恰是你进京,此星象才出现。” 陈砚嗤笑:“下官去年就在京城,若下官是灾星,去年就该有此天象。” 刘守仁恼羞成怒:“你如何解释你来京不久,便有此天象?” 陈砚一脸莫名:“下官为何要解释,这天上写了字,说陈砚是灾星了?” 刘守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努力压制怒火,只得咬牙道:“你之罪罄竹难书,天象又在你进京不久后显示,灾星不是你又是何人?” 陈砚便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刘守仁:“当日与本官一同进京的有上百人,北镇抚司、右僉都御史裴筠,还有寧王。” 顿了下,他继续道:“本官刚已与百官对质,本官无罪,反倒是贼子寧王,残害百姓,养私兵,造反,罪行才是罄竹难书。” 陈砚恍然大悟般睁大双眼:“寧王才是那灾星啊!” 刘守仁:“……” 永安帝冷笑一声:“如此逆贼不是灾星,又有何人是灾星?今日百官哭諫,便是因他而起,险些让百官犯下大错残害忠良!” 他怒喝一声:“汪如海!” 汪如海赶忙应是,永安帝朗声道:“寧王大逆不道,又是天降灾星,今日將其赐死,以安民心!” 汪如海欣喜应道:“是!” 待他起身,便领著几名內侍走到暖阁外,站直身子,对著百官大声宣称:“荧惑守心之灾星寧王,犯上作乱,扰乱朝纲,今日赐死!” 第371章 再弹劾徐鸿渐2 百官瞧见陈砚与三位阁老在暖阁內跪了一地,本就疑惑。 再瞧徐首辅匍匐在地,就觉不对,只是为了气势,便一直大声呼喊。 此刻,那些內侍尖锐的声音趁著他们呼喊的空隙传来,让百官惊骇得失了声。 暖阁外一片死寂。 董燁死死扣住手心,死死咬著牙。 他们本是要將这荧惑守心安在陈砚身上,为何会变成寧王? 若灾星成了寧王,陈砚岂不是就此脱身了? 百官哭諫竟都没法弄死陈砚,他董燁头一个就要担责,往后想要再得到首辅大人的信重就难了。 董燁立刻给吴开宸使眼色,吴开宸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即咬咬牙开口道:“我等夜观天象,那灾星分明是陈砚。” 汪如海瞥眼看他:“天象写了陈砚的名?” “可他来自南方……” “寧王也来自南方,寧王是乱贼,吴大人又如何能言之凿凿说灾星是陈大人?” 汪如海將陈砚所言一股脑说出来,生生將吴开宸剩下的话都给挡了回去。 又对侍立在他身旁的夏春道:“还愣著干什么,指望寧王自尽不成?” 夏春连声“哎哎”,赶忙又招呼了两人,小跑著离开。 吴开宸连连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一旁的董燁气得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就知这吴开宸不是陈砚的对手,为此特意让百官护住吴开宸,不让其单独面对陈砚。 谁成想,那陈砚竟到天子面前去狡辩。 竟连恩师也未能压制住他。 如今还不是陈砚亲自开口,只靠汪如海转述,就让吴开宸哑口无言。 董燁如何能不恼恨。 这几日他们正在苦思对陈砚的杀招,恰好天生异相,董燁不禁大喜。 只需稍加运作,就让吴开宸將那天象说成是“荧惑守心”。 吴开宸乃是钦天监监正,只需他咬死了不鬆口,百官再帮其造势,是不是“荧惑守心”已不重要。 若陈砚质疑天象,更是死路一条。 可陈砚轻易就把锅甩到了寧王身上,他们还无可奈何。 董燁不甘心。 他准备多日,怎可如此轻易就失败了? 他对著汪如海一拱手,朗声道:“內相大人,这灾星既有可能是寧王,也有可能是陈砚,万万不可就此被矇混过去。” 绝不可让陈砚脱身。 吴开宸反应过来,立刻附和道:“二人都符此等条件,恐都是灾星。” 汪如海收起了笑,对吴开宸道:“观天乃是大事,吴大人身为钦天监监正,万万不可隨意待之。” “正因吴大人郑重待之,才不可將此事隨意揭过。” 董燁抢在吴开宸前面辩解道。 “依照董大人此言,叛乱贼子寧王不是灾星,反倒是立下大功的陈大人是灾星?董大人如此陷害忠良,就不怕受天下人唾弃吗?” 百官中突然响起一声大骂,让百官大惊,纷纷循著声音看去,就见王申正双眼喷火地盯著董燁。 被王申当眾大骂,董燁自是不满,当即道:“陈砚办事屡屡出格,实非良性,如何称得上一声忠良?” 听闻此言,王申脑仁都在颤。 他虽不知陈砚在松奉的实情,然陈砚在弹劾首辅后,又被派往首辅的祖籍之地,不用看也能想到是如何险象环生。 陈砚做了种种好事,本该大加讚赏,一路高升,怎就会被骂成灾星? 他王申一向知官场黑暗,善明哲保身,可也看不过忠良被如此陷害。 这朝堂怎么了? 这大梁又怎么了? 王申满心的不忿,让得他面对董燁丝毫不退,还朗声道:“陈大人诸多功劳,岂是你等三言两语就能抹灭的?你们今日逼迫君父,想害死陈大人,明日就能害死更多无辜忠臣,你们莫不是要將这朝堂变成你们的一言堂?!” 声音在暖阁外飘荡一圈后,钻进了暖阁內。 刘守仁死死捏成拳,依旧难压心头怒火。 他如此大力栽培王申,不知感恩於他,竟当眾与他唱反调,坏他好事,实乃餵不熟的狼崽子! 待此间事了,王申休想再待在国子监! 与刘守仁相比,陈砚却是心头一暖。 朝堂之上,终究还是有人不顾立场帮他护他。 他这官当得也不是那么差。 “王大人所言甚是,本官也以为寧王才是那灾星,陈大人是有功之臣!” 裴筠当即出声附和。 又转头,对著身后几名亲信使眼色,那几名等待许久的言官终於知道自己该出场了,纷纷卯足了劲儿跟百官辩论起寧王和陈砚究竟谁是灾星。 董燁大怒,当即便领头与王申等人唇枪舌剑起来。 骂不过陈砚,还能骂不过这群虾兵蟹將? 王申等人到底人数少,被百官齐攻,便是喊破喉咙,声音也没百官大,很快落入下风,如同被百官群殴。 此时王申又气又疑惑,陈砚一人是怎么能將百官骂得还不了口的。 莫不是他在松奉也是如此骂得他人抬不起头来? 眼见几人都快被董燁带领的百官吃了,陈砚只想扶额。 还是得救啊。 陈砚再次將目光落在徐鸿渐身上。 徐鸿渐等人的招既然出尽了,现在该他还手了。 “陛下,臣再次弹劾徐阁老与贼子寧王勾结,妄图谋逆!” 永安帝一顿,刚刚不是已经弹劾了一次,怎的又来了? 徐鸿渐脸上神情更是一寸寸龟裂。 这陈砚就如那狗皮膏药,粘上了便甩不开。 以往他徐鸿渐也遭受了不少弹劾,他却从不理会,因他手下多的是人帮他辩解。 可是今日,他如同孤身寡人,被陈砚一次次弹劾。 堂堂一国首辅,却要赤膊上阵,这如何能不让他生怒。 “陈同知,弹劾是需拿出证据的,否则便是诬陷。” 话不轻不重,却威慑十足。 焦志行心头一惊,立刻想到那封被撕了的信信,回过头给陈砚使眼色。 陈砚仿若未曾察觉,挺直了腰杆子道:“下官有徐家人亲笔信一封,可立证与寧王狼狈为奸!” 焦志行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是那封被撕了的信。 徐鸿渐“哦?”一声,道:“能否拿出来一观?” 永安帝也坐直了身子,定定看过来。 在眾人各异的眼神中,陈砚將手伸入袖中,將捏了许多次的一封信拿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明察!” 第372章 铁证 暖阁內是死一般的寂静。 焦志行与刘守仁二人均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盯著陈砚手里那封信移不开眼。 那封信分明已经被毁了,怎的还会在此? 究竟是本就有两封信,陈砚只拿出一封给焦志行,还是陈砚偽造了一封假信给焦志行,真的捏在手里,就等此时拿出来? 无论是哪种,都足以见得陈砚心思之深沉。 他当初拿出信来,究竟是为了说服焦志行,还是为了试探谁,亦或是降低某些人的戒备? 两人越想越心惊,脸色也几经变化。 与之相比,徐鸿渐始终匍匐在地,叫人瞧不清神情。 永安帝对著门外的汪如海使了个眼色,汪如海便迈步进了暖阁,走到陈砚面前,將信接过,双手捧著送到永安帝的案桌上。 永安帝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后,逐字逐句看完,將其放到桌子上,对徐鸿渐便是一声冷笑:“徐阁老不愧是权势滔天的当朝首辅,族中一名子弟就能许诺朝中四品官平步青云,这天下莫不是要改姓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此言一出,暖阁內便是杀机四伏。 刘守仁脸色煞白。 此信与他刚撕了的信內容近乎一模一样! 他冒险撕了的,是一封假的。 陈砚此子是挖了坑让他往里跳! 跪著的徐鸿渐被嚇得浑身直哆嗦,声音都带了惧意:“恳请陛下將信赐给老臣瞧瞧。” 永安帝压下怒火,给了汪如海一个眼色,汪如海会意,將那信纸拿到徐鸿渐面前展开,道:“徐阁老您瞧瞧。” 徐鸿渐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信。 那上头的字对他来说有些小了,他需得眯著眼才能看清。 等看完,他心下大定,信誓旦旦对永安帝道:“陛下,此信乃是偽造。” 暖阁內眾人齐齐看向他。 刘守仁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眼中多了些期盼。 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徐鸿渐能將其证明是假的就行。 陈砚抬起头,看向最前方跪著的徐鸿渐。 只见往日暮气沉沉的徐鸿渐,此刻却一扫颓势,浑身上下竟透出一股摄人的威压。 到了此时,陈砚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头,是能多年屹立不倒的存在,如何会轻易束手就擒? “怎看出是假?”永安帝不辨喜怒。 徐鸿渐道:“徐家並无一位叫徐五爷的晚辈。” 到了此时便不需永安帝开口了。 陈砚道:“徐阁老见族中小辈,自是喊的字,徐阁老可记得族中有位小辈叫徐广?” 徐鸿渐应道:“本官的侄儿便叫徐广,只是他不学无术,因私德有亏,被其父赶出家门,本官与其有几十年未曾相见了。” 陈砚暗骂一声老狐狸。 先装作没听说过此人名姓,再顺理成章说出自己已多年不见此人,並不知此人在外打著他的旗號办事。 与暖阁外百官相比,徐鸿渐实在难对付。 这就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鰍。 如此一来,哪怕陈砚能证明此信是真实的,也可以被徐鸿渐一推二五六。 至多牺牲个徐广,还可贏得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陈砚极少佩服人,这徐鸿渐便是他极佩服的。 论脸皮,论装聋作哑,论推人出来挡枪,凡此种种,无不是驾轻就熟。 也难怪这么多年焦志行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陈砚满脸怒容:“徐阁老的意思,那徐广所作所为,您尽都不知?” 徐鸿渐虽是背对著陈砚,陈砚却依旧能猜到此刻他必是满脸惭愧。 “不知。” 陈砚更愤怒:“他分明是你徐家人,是你徐鸿渐的侄子,他在外打著你的名號去与寧王勾结,你竟不知?!” 那声音已然急促,摆明了气急败坏。 焦志行在心底暗暗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了,就快沉不住气了…… 徐鸿渐这老匹夫极难对付,一封信难给他定罪。 今日陈砚已对徐鸿渐出了杀招,若陈砚此番失败,纵使有天子相护,怕也是性命难保。 需知此前有不少浩然正气的言官弹劾徐鸿渐,不是被下大狱就是被流放。 在狱中的,或自尽,或病死。 被流放者,或被刺杀,或染上重病,纵使侥倖到了流放之地,也扛不住辛苦劳作,一命呜呼。 今日想要拉下徐鸿渐怕是难了,不如在这徐广身上做文章,將徐氏一族拉下水,再弹劾徐鸿渐不管束族人,纵容他们肆意妄为。 虽不能將徐鸿渐彻底拉下来,至少也能让徐鸿渐伤元气。 在徐鸿渐说出“惭愧,本官確是不知”后,焦志行开口了:“徐广乃是徐阁老的族人,打著徐阁老的名號危害百姓,徐阁老却不管不顾,纵容其如此行径,此乃徐阁老一大重罪!” 刘守仁心思一转,便立刻附和道:“那徐广与寧王勾结,参与谋逆,便是犯了重罪,纵使已被徐族赶出,徐族也难逃干係!此事可不是徐阁老一句不知,就可推脱乾净的。” 徐鸿渐又是一叩首,高呼:“老臣实有失察之罪,万死不足以谢罪!” 永安帝暗暗咬牙,心中颇为不忿。 陈砚已拿出了如此要紧的信,其上还有那徐广的私印,竟也被徐鸿渐给推脱了。 以徐鸿渐的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身份,若就此定罪,也打不过是让他在家中反思月余,再罚些俸禄了事。 永安帝只觉胸口堵得厉害,目光便落到了陈砚身上。 “陈爱卿可还有话说?” 还有什么招都赶紧使出来吧,不然下次想要拿到如此重要的证据,就是千难万难了。 “回陛下,朝廷平叛大军衝进寧王府时,徐广已被寧王下令毒死,他身上除了这封还未送出的信外,还有其私印,以及能在徐家旗下任何產业支走十万两白银的虎牌信物。” 永安帝双眼一亮,上半身下意识往前探过去。 待意识到,便定住,再次缓缓靠坐回去,状似隨意道:“呈上来。” 徐鸿渐与焦志行等三人也是惊诧地齐齐回头看向陈砚。 在瞧见陈砚又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焦志行脸上儘是狂喜。 竟还有后手! 陈砚虽年轻,出招之后便是连绵不绝啊! 高! 实在是高! 第373章 大获全胜 原本胜券在握的徐鸿渐,此时难掩错愕。 眼见汪如海將木匣子捧到天子面前,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徐鸿渐,后背竟一层层地冒汗。 多年来他经歷了不少风浪,皆被他一一扛过去。 可是这一次,他竟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终究是他低估了眼前这个去年被他赶出京城的陈三元。 一片静默中,永安帝將木匣子打开,摆在其中的,除了一块徐广的印信外,还有一块雕刻著繁复花纹的虎头,虎头下方,是一个“徐”字。 不提材质,光看那巧夺天工的雕工,便知此物不凡。 永安帝將那虎牌拿起来,细细欣赏了一番,往半空晃了下,意味不明地问道:“徐阁老可认得此物?” 在看到虎牌的一瞬,徐鸿渐便绝望地闭了眼。 那虎牌是徐家找能工巧匠特製的,材质选的是天降神石,旁人便是想仿造也无能为力。 这等重要的信物,唯有族长与他这两脉的核心成员能拥有,不止可领银子,更可调动徐家在当地的资源。 这等要紧的东西根本瞒不住。 徐广若是被赶出徐族,此等要紧之物必定会被族內收回,如今从他身上搜出,便反证徐广乃是他徐家的重要一员,是代替徐家在外行走。 此次,他叩首后,声音已沉闷不堪:“臣万死,竟被族人欺瞒至此,请陛下降罪。” 永安帝將颤抖不止的手放下,却不敢轻易出口。 焦志行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一股狂喜从胸口涌出,瞬间席捲全身。 徐鸿渐竟认罪了?! 徐鸿渐认输了! 两个念头一涌起,让他整个人晕乎乎。 刘守仁眼珠子闪个不停,很快想出应对之策,对永安帝叩首:“陛下,徐族之人竟敢勾结逆贼,必要严惩!” 此声如同一道惊雷,將焦志行震醒。 他立刻附和道:“此事必要严查,需得给眾官员一个警示!” 永安帝的右手用力按住左手的手背,那略微的不適感让他迅速收敛了情绪。 深吸口气,永安帝终於用平静的声音宣布:“徐阁老年岁大了,好生在家休养吧。” 陈砚惊讶地看向永安帝。 天子不是一直想扳倒徐鸿渐吗,如今铁证如山,他竟不当场將徐鸿渐拿下,而是让徐鸿渐回府,这是为何? 他就不怕徐鸿渐再出手脱身? 陈砚想要从永安帝脸上看出异常来,可惜永安帝神情一如往昔,什么都看不出。 正要低头,就见永安帝越过徐鸿渐等人看向他。 只一眼,陈砚就確信自己有什么没想到。 他垂下头,细细思索。 永安帝此举,究竟是为何? “叩谢圣恩!老臣告退。” 徐鸿渐深深一叩首,一手撑著地面,一手扶著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拖著苍老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退。 到陈砚身边时,徐鸿渐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佝僂著身子继续往后退。 许是年岁大了,腿脚不听使唤,他竟自己將自己绊了下,径直摔趴在地上。 暖阁外百官见此,心中情绪汹涌。 徐阁老竟摔倒了!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暖阁內无一人上前搀扶。 以前那个在殿前被赐座的徐阁老,此时摔倒后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徐鸿渐在地上蠕动了一会儿,才再次跪好,对永安帝道:“老臣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永安帝道:“人老了腿脚不利索,总有磕磕碰碰,往后还是多加照顾自己。如今徐阁老的骨头是脆的,比不得年轻人骨头硬,经不起几摔。” 徐鸿渐恭敬行礼:“陛下嘱咐,老臣必铭记於心。” 再次艰难起身,缓缓退出去,待到脚跟抵住门槛,他才转过身,抬腿走出暖阁。 董燁赶忙迎上来將他扶住,“恩师,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在暖阁外,只能看到陈砚连著两次呈上什么东西,旋即便是首辅大人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徐鸿渐看了会儿董燁,又看向一眾迷茫的官员,苦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董燁一惊:“莫不是那陈砚又弹劾恩师了?” 那里面的刀光剑影,纵使听不见也看得见。 徐鸿渐深深看了董燁一眼,道:“让百官都散了吧。” 今日的陈砚大获全胜,他们再如何努力也压不下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董燁,抬腿往宫门方向而去。 礼部尚书胡益几步迎上来扶著他,在徐鸿渐看向他时温声道:“学生送恩师出宫。” 徐鸿渐移开视线,缓慢朝前而去。 胡益扶著他,却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盯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董燁挣扎许久,终究是回过头看向暖阁內的陈砚。 他为此努力这般久,怎能就此失败? 陈砚竟能逼迫徐阁老至此,一旦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將来必定自己必不是他的对手。 董燁攥紧拳头,眼神忽闪,心渐渐定下。 成败就在今日。 他並未听从徐鸿渐的,反倒是领著百官继续站在暖阁外。 只是此时的他们皆如斗败的公鸡,虽倔强,却气势全无。 此时的他们不像是来逼迫君父,更像是来找君父求情。 见他们如此颓丧,永安帝脸上终於带了笑意,对暖阁內几人道:“都起来吧。” 三人谢了恩,纷纷站起身。 永安帝笑著问汪如海:“陈爱卿比之晏元献如何?” 晏元献,本名晏殊,北宋有名的神童。 十四岁参加殿试,后官至宰相。 汪如海恭敬笑道:“晏元献虽也是十四岁参加殿试,却是同进士出身,陈大人乃是三元及第,论起年少有为,还是陈大人更胜一筹。” 並未提及在政治一途的成就。 毕竟这位陈大人始终在悬崖边狂奔,今日更是以一己之力舌战百官,弹劾当朝首辅,次次出险招,却又能次次大获全胜,实超出他的认知。 这种人要么名垂青史,要么被眾人联手陷害,遗臭万年。 究竟是哪种,要看陈砚的造化。 永安帝闻言,却颇为不满,还为陈砚辩解:“朕的陈三元比之那晏殊只强不差。” 焦志行与刘守仁两人均是一惊。 陛下可没说是神童在才智文采上的对比,那就是全方位对比,这怕是要加上政治成就了。 晏元献可是官拜宰相,陛下之意,陈砚此后必定升为內阁首辅! 纵使焦志行,此时也对陈砚颇为羡慕。 刘守仁更是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涌。 与他们相比,陈砚很不好意思。 別人不知自家事,他可不是什么神童,哪里配和晏殊那等神童相提並论。 不过天子都开口定性了,他也只能厚著脸皮谢恩。 既然事了了,陈砚自是要告退。 刚一步踏出暖阁,百官愤怒仇恨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陈砚的身上。 陈砚脚步一顿,停在了暖阁门口。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陈砚扰乱朝纲,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陈砚转头看去,就见董燁大声道:“打死陈砚!” 喊完,董燁便率先朝著陈砚衝来。 张朔几乎是瞬间响应,呼喊著朝陈砚扑过去。 其他百官本就一肚子火,又想到徐鸿渐的败退,瞬间將满腔仇怨记在陈砚身上,一个个嗷嗷叫地朝著陈砚衝去。 第374章 搏击 百官如饿狼般扑来,陈砚毫不犹豫,转身就往暖阁跑。 明朝土木堡之变后,百官悲痛愤恨之下,能將身强体壮的锦衣卫马顺当场打死,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禁不起百官的拳打脚踢。 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陈砚十分清楚。 边往暖阁跑,陈砚还便大呼:“陛下救命!” 待他第一句喊完,人已经跑进暖阁了。 他年少,在松奉时又与民兵们同吃同练,腿脚可不是那些年迈的文官可比。 跑在百官最前面的董燁才跨过门槛,陈砚已经到了暖阁中间。 等第三排官员跨进暖阁,陈砚已经衝到焦志行与刘守仁前方,离天子的桌案不远了。 百官被气得咬牙切齿。 这小兔崽子跑得真快! 如此念头一起,就见陈砚已站定,对著永安帝拱手弯腰行礼:“陛下救命啊!” 永安帝实在没料到百官竟敢当著他的面动手,稍一愣怔,就见陈砚已经窜到他跟前求救了。 而那些本守在暖阁外哭諫的百官已陆陆续续跑进了暖阁。 永安帝暴怒之下,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站起身,怒喝:“来人,快护住陈砚!” 守在暖阁內的锦衣卫们立刻快步衝过来,將陈砚围住。 暖阁內守在御座附近的锦衣卫只十六人,想要捉拿百名文官,人手是不够的,不过將陈砚围在中间绰绰有余。 陈砚到了此时方才安心,再看朝他衝来的百官,顿时心火熊熊燃烧。 董燁领著百官衝过来,想要將陈砚从保护圈里被拽出来,十六名锦衣卫得了圣喻,哪里能如他们所愿,当即双方就相互推搡起来。 锦衣卫们到底人少,被推得连连缩小圈子。 若是敌人,他们一刀一个,斩杀也就斩杀了。 眼前这些都是国之重臣,单一两个不怕,这么多齐齐立在此处,天子又未下令,他们便不能动刀。 这些个官员平时看著文弱,此时推起人来力气却是著实不小。 一名锦衣卫若单独面对一两个文官自是不怕,可这群老头不讲武德,五六个人就往一个锦衣卫身上顶,锦衣卫束手束脚,只得节节败退。 最积极的,莫过於董燁。 他双手抓住锦衣卫横著的刀鞘往里推,因太过用力,一张老脸被憋得通红。 躲在保护圈里的陈砚看到他就冒火,朝著董燁这边走了几步,攥紧拳头,越过锦衣卫的肩膀对准董燁的左眼重重挥出一拳。 一声拳头重击血肉的闷响之后,是董燁的一声惨叫。 身边几人看去,就见董燁双手捂著眼睛,痛苦得惨叫连连。 几人被嚇得转头去看陈砚,就见陈砚又从锦衣卫们腋下的空隙快速踢出一脚,正中董燁的肚子。 董燁猝不及防下,被一股大力踢得整个人往后仰,直直倒进身后眾官员的怀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董大人!” 眾人齐齐惊呼,就见董燁肚子官服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左眼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已呈青紫色,实可谓狼狈。 其余官员纷纷停手看过来,见到董燁的状况,一个个都傻眼了。 不该是他们群殴陈砚么,怎的董大人反倒被陈砚揍了? 挡住董燁等人的三名锦衣卫看到董燁的模样,险些笑出声。 其他锦衣若非皇命在身,也想回头看个究竟。 脸上与肚子上的疼痛,让董燁怒不可遏,起身站稳后,跳脚指著里面的陈砚:“竖子敢尔!” 回应他的,是陈砚的又一拳。 当看到陈砚再次出手,董燁下意识往旁边躲。 待他回过神,才发觉陈砚的拳头挥到一半就收了回去,还面带嘲弄道:“揍的就是你这目无君父之人!” 董燁的肺都快气炸了。 此乃他奋力一搏,谁知陈砚毫髮无损,反倒是他被揍了一拳踢了一脚。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当即大喝:“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切莫留手!” 张朔立刻尽全力去推挡在自己面前的锦衣卫,其身边的官员见状,也赶忙跟上。 既然已经动手,必要取得结果才行。 此次百官们的怒火被陈砚的囂张彻底点燃,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力气,將锦衣卫们推得连连后退。 快了,就快靠近那陈砚小儿了! 眼看圈子越来越小,甚至有了缺口,陈砚的心一横,衝到张朔那边,抡圆了拳头对著张朔的脸就狠狠一拳。 张朔的脸本就摔破了皮,再被如此一打,更疼得他浑身发抖,脸上的血滴落到官服上,竟將官服都给染湿了。 张朔哀嚎著往后退,可身后的官员正极力往前顶,他一个趔趄,人就趴在了锦衣卫的刀把上,顶得他岔了气,翻著白眼险些背过气去。 旁边的官员立刻越过锦衣卫的肩膀去抓陈砚,却被陈砚迅速躲开。 几人都落了空,迅速被锦衣卫给推开。 环视一周,那些个官员各个虎视眈眈,摆明了要择机抓他。 看来不能亲自动手了,不然一旦被抓住,他被拖拽出锦衣卫的防护圈就完了。 要是这会儿手里有根棍子,他就能挨个敲头,那该多痛快。 可惜,今日出门急,没带。 陈砚颇为遗憾。 若非在圣上面前,他倒是可以借锦衣卫的刀鞘,如今也只能放弃这等极好的武器。 那些个官员因伸手来抓陈砚,锦衣卫压力骤减,竟又將他们给往后推了好几步,竟將这个防护圈子又给扩大了些。 那些官员抓不到陈砚,不得已又缩回手去推锦衣卫。 陈砚双眼一亮。 这不就不能抓他了吗? 只要他找准机会,出其不意,就能揍到人! 陈砚环顾四周,一眼就锁定东边两名锦衣卫被推得连连后退,那些个官员更是卯足了劲来推。 陈砚立刻衝过去,对著其中一名言官的嘴挥出一拳,便立刻后退。 那正努力的言官痛呼一声,立刻捂住嘴,血便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他將手移到眼前一看,一颗门牙合著血落在手心。 他痛呼一声:“牙!偶的牙!” 因缺了一颗牙,说话漏风,竟將血吹了出来,话也说不清。 眾官员看得牙隱隱作痛,再看陈砚,便是又惊又惧。 第375章 训斥百官 这陈三元年纪不大,下手是真狠吶! 竟连牙也给人打掉了。 连著三人被揍得,眾官员唯恐下一个是自己,就心生警惕。 陈砚没过来时,他们便疯狂往前挤,一旦见到陈砚靠近,立刻伸手去抓。 可那陈砚反应极快,轻易就能躲开,还上躥下跳找准机会就下黑手。 连著七八人被揍得鼻青脸肿,百官便愤恨不已。 这小子不就是仗著年轻,跑得快么。 若他们再年轻个三四十岁,必能一把抓住他,將其拽出来往死里揍! 可惜他们再眼红,时光也不能倒流,只能在陈砚朝著他们的方向衝来时,赶忙闪躲,就怕自己是下一个被揍的。 如此滑稽的一幕持续到六十多名锦衣卫赶过来,將百官分散成四队围起来。 陈砚趁著眾人忙碌之际,將手上的血往嘴角一抹,便躺在地上哼唧。 永安帝在锦衣卫控制住局面后,才缓缓坐下,听到陈砚哼唧,就关切问道:“陈爱卿可还安好?” 陈砚还未开口,先咳嗽两声,声若蚊蚋:“臣身负重伤,实在爬不起来行礼,望圣上恕罪……” 说完又咳嗽两声。 百官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那小子刚刚还四处蹦躂,这会儿就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分明是他满场揍人,这会儿竟还有脸说自己受伤了,他怎么受得了伤?谁打到他了?! 陈砚此子,实在厚顏无耻! 张朔更是气得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有官员想要揭穿陈砚,就见他嘴角是血,官服上是血,连揍人的手都沾满了血,那悽惨模样,根本不由他们辩驳。 这就更气人了。 有老者抖著手指著陈砚骂道:“无耻小儿!” 回应他的是捂著胸口,虚弱地咳了四声的陈砚。 听在老者耳朵里,那不是咳嗽,是挑衅。 陈砚仿佛在说:“能奈我何?” 老者气得要破口大骂,就听一道威严之声响起:“住嘴!” 他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向永安帝,就见永安帝满脸怒容。 永安帝的目光在百官脸上一一扫过,怒声道:“这就是大梁的肱股之臣!这就是朕指望著的,天下百姓指望著的国之栋樑!你们竟就敢当著朕的面杀人,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 百官纷纷低头跪下,静默不语。 正所谓法不责眾,难不成陛下能將他们全砍了? 若真如此,这大梁即刻就要出大乱子。 永安帝一看便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更是恼火。 一个个都能耐是吧。 不能將所有人都收拾了,那就杀鸡儆猴。 “董燁身为礼部左侍郎,却不识礼教,蛊惑百官殿前闹事,即刻革去其官职,交由三法司严查!” 董燁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徐阁老刚刚才被弹劾,此时正是风口浪尖,必定不会冒险救他。 他董燁再无翻身可能…… 永安帝又瞥了眼半边脸都是血的张硕,不冷不热道:“张爱卿身为兵部尚书,多年来实在辛苦,今日受此重伤,就卸了重担好生回去休养吧。” 张硕浑身颤抖,抬起头痛哭:“陛下,臣捨不得您吶!” 永安帝面色更冷了几分,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张爱卿年事已高,兵部的重担不能一直压在爱卿身上,也该让那些年轻人分担分担。” 张硕便知自己再无可能,只能哭著叩首谢恩。 此次百官哭諫,乃是董燁主办,便是陛下要怪罪,也该是降罪董燁,他与其他官员被不轻不重罚一番也就是了。 可今日,陈砚將他点了出来。 他不得已应战,隨即便再难抽身。 他的仕途,至此彻底结束。 若將陈砚弄死,他必会被百官所保,可惜…… “其余人等,御前失仪,全部罚没半年俸禄!” 此话一出,那被陈砚打落门牙的言官挺直背脊,大声道:“陛下容稟,偶(我)等干(官)员为国几(尽)忠,剷除乱臣,何罪之有?” 董燁双眼一亮,立刻附和:“今日便是陛下將我等赐死,我等也是为国尽忠!” 还有机会! 只要能逼陛下就范,他就还能活命。 董燁已难掩疯狂。 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陈砚又没事,也没缺胳膊少腿,永安帝实在没必要为了他跟百官对抗到底。 这天下可不是皇帝一人就能治理好,永安帝若真將百官彻底得罪,往后永安帝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官员会再为他卖命。 他董燁凭藉的,就是这一点。 有言官已蠢蠢欲动。 躺在地上的陈砚正想是不是先给天子一个台阶时,一名內侍小碎步进来,恭敬往焦志行等人身后一跪,稟告道:“主子,北镇抚司千户薛正求见。” 恼怒不已的永安帝终於眯了眯眼。 拖了这么久,薛正那边终於成事了。 “宣。” 天子金口一开,刚升上千户的薛正双手捧著厚厚一叠纸张迈步进暖阁,撩袍子,跪下,双手捧著那叠纸张道:“启奏陛下,此乃寧淮眾官员的供词。” 百官无不汗毛直竖,一双双眼睛便不由自主盯上了薛正手中之物。 只是越看,他们越惊惧。 汪如海轻步走到薛正面前,当著眾人的面接过那厚厚一叠纸张,送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看了几页,便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喝:“朕本以为只烂了寧淮一个省,如今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朝中各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不畏死也要留一身清名的各位清官们,真是財源广进吶!” 百官瞬间脸色煞白,哆嗦著再不敢出一言。 他们实在没料到,寧淮那些人竟都是如此软骨头,这才几日就全招了。 暖阁內越来越冷,仿佛要將这些官员们全都冻死在此地。 永安帝冷笑:“我大梁真是养了一群蛀虫,难怪这国库一直空空如也,原来银子都被你们装进兜里了。你们这些官当得好啊,上负君,下负民,就是不负自己的荷包!” 永安帝训斥百官的声音在暖阁內飘荡,震得百官头皮发麻。 徐门眾官员均是心生绝望。 陛下定要对他们动手了。 徐阁老一倒下,他们便没一个人能脱开身。 第376章 杀 永安帝一改往日的忍让,此刻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威严的声音响彻暖阁,嚇得百官肝胆欲裂。 “兵部尚书张朔,不遵其职,私自纵容我大梁朝炮船卖给逆贼,实与乱贼勾结,罪当立斩,不义之財尽数罚没入国库,张家其余人等,尽数发配戍边!” 原本还在为仕途尽毁而悲切的张朔,此刻浑身发软瘫坐在地,整个人已仿佛没了魂魄,浑身抖若筛糠。 其下半身官服渐渐被打湿,不久后地面出现一团黄色的液体,朝外蔓延而去。 一股难闻的气味瀰漫开来,却是谁都无心多看一眼。 薛正带来的锦衣卫里立刻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张朔的胳膊,將其如同麻布袋般拖走。 董燁此时汗如雨下,撑著地面的两只胳膊软得像麵条,光是维持这姿势,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当他听到永安帝念出自己的名字时,耳朵便嗡嗡作响。 他极力想要听清,可越努力,那“嗡嗡”声便越大,仿佛往常在做梦时那般无能为力。 他忍不住咽了口水,莫名的,那嗡嗡声消失了,也终於能听清永安帝愤怒地对他的裁决:“仗一百,抄没家业!” 这一瞬,董燁双手已失去知觉,他面无血色,只能哆哆嗦嗦祈求:“圣上饶命!” 以他的身子骨,根本不可能扛得住一百杖。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可真到了生死之际,他才发觉自己怕死,更不想死。 他想活,他才五十多,还有大把好日子没过完。 强烈的求生欲让董燁顾不得额头的疼痛,拼尽全力磕头求饶。 依旧是两名锦衣卫,直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往暖阁外拖,昔日的三品大员,此时与死猪肉无甚区別。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董燁悽惨的嚎叫,那声音传到暖阁內,更让得百官面色煞白,汗如雨下。 一滴滴的汗落到地面上,仿佛要將整个暖阁给染湿。 董燁的哭喊声渐渐弱下来,在打到三十杖时便彻底消失,可圣諭是一百杖,便是人死了,这一百杖也要打完。 待彻底打完,早已死去的董燁下半身已是血肉模糊。 浓烈的血腥气飘荡在皇宫上空,仿佛要为皇宫的巍峨增添肃杀之气。 其余人等,一律杖十,却未当场被发落。 锦衣卫打完,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太医们立刻上前诊治敷药,確认无性命之忧,宫中內侍们便出宫去各家告知,让各家派人来接。 如此,浩浩荡荡哭諫的百官被纷纷归家。 地上的血污,自有內侍清理。 如此一番血腥场面,连见多识广的焦志行、刘守仁两位阁老都心惊不已。 刘守仁更是惶恐难安,呼出的气烫得人中生疼。 午门外早乱成一团,暖阁內却是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永安帝终於缓缓开口:“两位阁老可还有事要商议?” 这是要赶人了。 不过此刻的焦志行和刘守仁求之不得,赶紧告退。 出了暖阁,寒风一吹,两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焦志行感嘆:“我等都看错圣上了。” 自永安帝即位,便始终是轻拿轻放,文臣们便越发觉得永安帝敦厚,远不如先帝狠辣。 今日方才知永安帝隱忍多年,一出手便要血染皇宫的。 焦志行一贯的生存之道,便是揣测圣意,今日才知他远不够了解永安帝,以往许多揣测或都是错的,不由暗暗后怕。 刘守仁只道:“圣明不过陛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他无心与焦志行多言,敷衍两句,就不管还守在门口的王申与裴筠等人,快步离去。 看著他那仓皇的背影,焦志行不由暗暗嘲笑。 再面对王申等人,语气更温和了些:“都出宫吧,莫要惊扰天子。” 王申和裴筠等人行礼,跟隨焦志行出宫。 暖阁內。 薛正领著一眾锦衣卫站在一旁候著,內侍们也是个个低著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永安帝起身,缓步走到躺在地上的陈砚面前,见陈砚满身血污,且双眼紧闭,笑骂道:“人都走了,就莫要装了。” 陈砚知自己不能再躺了,便爬起来,跪在永安帝面前,並未像以往那般庄重叩首,而是“嘿嘿”笑两声,颇为无赖道:“臣不得已才装受了重伤,还望圣上恕罪。” 他是低著头,只能看到一抹明黄,看不清永安帝的神情。 只听永安帝问道:“哦?如何个不得已法?” 陈砚道:“一群臣子竟敢当著陛下的面要动手打死微臣,实在目无君父,微臣便想教训他们一番,这才出手。圣上一向对臣宽容,必不愿责怪臣,可那些文臣个个不善,恐会以伤逼迫圣上,臣不愿陛下陷入危难之境,乾脆躺下装重伤,如此那些大人也就没了法子。” “这么说,你装重伤,是为了朕著想?” 永安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陈砚道:“是因陛下宽厚,总为臣著想,臣才不敢因己身烦扰陛下。” 永安帝终於笑出声:“今日你之风采,朕是亲眼瞧见的,领头那几人朕都帮你收拾了,你也该舒心了。” 说的便是董燁与张朔等几人。 陈砚叩首,朗声道:“臣乃君父之臣,该为君父分忧,为大梁尽心力,不敢因私怨引起朝堂变动。” 纵使薛正已多次领教过陈砚的厚脸皮,此时再听到他如此言论,依旧为之侧目。 陈三元实在有太多能让他学习之处。 “他们今日对你屡出杀招,你又非圣人,如何能没有怨气?你所做所为,朕尽都瞧在眼里。” 永安帝顿了下,继续道:“只是在官场,切忌图一时之快。” 陈砚不由心底一沉。 陛下这意思,莫不是將那些官员廷杖了,此事便过了? 那徐鸿渐又会如何处置? 陈砚一时摸不透,只得规规矩矩谢恩。 永安帝继续道:“此次你立下大功,可有想过要什么赏赐?” 陈砚恭敬道:“启稟陛下,臣幼时家贫,家中负担不起臣读书。祖母领著臣去县城卖鸡蛋凑钱时,臣曾承诺,待功成名就时,要让祖母过好日子。臣斗胆,想向陛下为祖母討个誥命。” 第377章 请赏 永安帝一怔,便想起他曾看过的陈砚为赚钱读书,屡次入县城之事。 与他之后和高家斗智斗勇相比,这些事实在不起眼,永安帝自是不会放在心里。 不成想,在其如此荣耀时刻,陈砚想到的竟是兑现多年前对祖母的承诺。 永安帝提醒道:“此次你之功劳极大,你可想好了。” 陈砚纵使要求立刻回京,他也会给安排一个好位子。 如此大功用来给祖母討个誥命,实在有些不值得。 陈砚却坚定道:“君子一诺,重若九鼎。臣之父母均有誥命,如何能独独落了祖母一人?” 永安帝盯著他的头顶良久,不由笑道:“难得你一片孝心,朕允了。” 陈砚高兴谢恩,在永安帝的示意下,他告退。 连带著,薛正也领著一眾锦衣卫退了出去。 暖阁內,汪如海將一杯温茶恭敬地放在永安帝的桌案上。 永安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瞥了眼那如山般的供词,状似无意道:“这朝堂不能再出一个徐鸿渐了。” 汪如海恭敬应道:“主子圣明,只是陈三元如此费心力倒徐,若徐门尚存,他怕是要想不通了。” 永安帝將茶杯放下,缓缓道:“唯有想通了,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 “陈三元尚且年幼,假以时日,必能想通。”汪如海笑著应道。 永安帝道:“太过年轻了,还需多磨一磨。” 顿了下,他又继续道:“这开海一事,唯有他能办。” 汪如海就知永安帝不准备將陈砚调入京中,此后还要在松奉。 “陈三元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又孝顺,还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是难得一见之璞玉。” “璞玉需精雕细琢。” 永安帝拿起一份供词,笑道:“如此品行才学,若做了孤臣,才是我大梁的损失。” 汪如海心下明了,当即笑道:“陛下对陈三元之心,其必能知晓。” 永安帝道:“若臣子都能一心为国,大梁又如何是今日之象?多的是权臣、奸臣、贪臣!” 言罢,右手狠狠拍在那叠供词上。 此话一出,汪如海再不敢接话,只心说朝堂要动盪了。 薛正与陈砚在宫里时並未有只言片语,出了宫门,陈砚才拱手笑著对薛正道:“恭喜薛千户。” 只一年,就从百户连跳两级到了千户,升官速度实在是快。 薛正回了一礼,道:“托陈大人的福。” 若非跟著陈砚前往松奉,立下大功,此时他还是个百户。 陈砚笑道:“都是薛千户自己拼命拼来的。” 当初在松奉,锦衣卫们一个个都不顾生死,升官理所当然。 “不知陆总旗如何了?” “已是副千户了。” 也是一年连升两级。 想到陆中那张沧桑的脸,陈砚頷首:“他应得的。” 薛正也郑重点头:“他应得的。” 此次跟隨陈砚前往松奉的,按照功劳大小,均有升迁。 自回京后,薛正便领著这些人在詔狱审理寧淮官员,率先提审的就是胡德运,还未用刑,胡德运就把自己知道的全招了。 松奉是走私的关口,作为松奉知府,胡德运对涉事人员,分成配比等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止寧淮官员所分银两多寡,就连输送给京城官员的利益,他也知道个三四成。 那些个原本打定主意咬死不鬆口,等著首辅大人来救的寧淮官员们,在锦衣卫准確说出他们牵扯其中的种种细节后,心防便被破了。 锦衣卫只一句:“已有人招了,你便是瞒著也无用,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我们詔狱有的是手段撬开你的嘴。” 再將一些刑罚往那些享受惯了的老爷们身上一招呼,该招的不该招的就全招了。 锦衣卫们用刑並未花多长时间,这些日子全用来记口供,让寧淮官员们签字画押了。 因官员人数太多,他们到了今日才全部整理完。 当永安帝被百官堵在暖阁內,他便派人去詔狱召薛正拿证据逼退百官。 只是当时尚且还剩最后一人,便耽误了些工夫。 陈砚不禁挠挠头:“原来陛下早有应对之策。” 他本是个拖延时间的作用,只是他没收住,把百官都骂了,引起圣前自由搏击赛。 薛正深深看他一眼,道:“陈大人之功远在我等之上,若陈大人想回京,陛下定会允之。” 官员下派地方,时间久了容易被遗忘,若没什么背景,想要升迁就极难,想要回京更是难上加难。 陈砚却笑著摇摇头:“本官该在松奉避避风头,此时还不適合回京。” 薛正劝道:“纵使你在地方上做到封疆大吏,也入不了阁。” 陈砚深深吸口气:“本官如今所做这些,都是为了开海。开海事关重大,本官不愿假手他人。” 开海必定受到诸多阻碍,稍不留意就会失败,唯有落在他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开海失败的后果,大梁承担不起,华夏承担不起。 “圣上也是这心思,否则也不会问本官要何奖赏。” 若永安帝想让他回京,直接將他调回来就是。 问他要何奖赏,就是不准备调他回来,便在其他地方弥补。 他也就顺势为祖母请誥命,一来是全了自己当初要让祖母过好日子的承诺,祖母年岁大了,要趁早为她谋份荣耀。 二来,则是他此次锋芒实在太盛,不適宜再出风头,该藏拙了。 三来,也是全了陛下的赏赐之恩。 总不能君主一心要赏赐,臣子不识相地一个劲推辞。 薛正沉默著打量了陈砚一番,心说:陈大人实在不负其个头。 二人已不能与以前一般閒聊,匆匆交谈几句便告別。 陈老虎一直在门外等候,见陈砚出来,便將凳子放到地上,等陈砚踩著上了马车,他再將凳子收上来,赶著马车就往家跑。 刚刚他可是亲眼瞧见官员们一个个被从宫里抬出来,此时哪里还敢在这吃人的地方多待。 马车里,陈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便琢磨起来。 经此次之后,天子必不会留徐鸿渐在朝堂,至於徐门一些核心人员,张朔今日便已被斩首,董燁被当场打死,整个徐门一日连失两大员,势力必大减。 到了此刻,陛下並未继续发落,显然是要留一手…… 想到此处,陈砚瞬间恍然,隨即又不禁敬佩起永安帝的权衡之术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便笑了起来。 若真將整个徐门全收拾了,开海之事反倒成不了,如此杀一部分,发落一部分,再留一部分才是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京城必定大乱,他正好浑水摸鱼。 第378章 徐鸿渐1 陈砚回到槐林胡同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隔得老远,就能看到一盏亮著的灯笼在胡同中间。 灯笼的光虽有些朦朧,却足以照亮归家的路。 马车在杨夫子和周既白二人面前停下,陈砚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瞬,二人被他身上的血污给嚇到。 陈砚抖了抖胳膊,笑道:“都是別人的血,学生毫髮无伤。” 说完便上前,与周既白一左一右扶著杨夫子,慢慢悠悠往自家宅院走去。 杨夫子见他虽颇为狼狈,精神却极好,便知他所言为真,只是还不放心,又问:“好好的怎就沾了別人的血?” 周既白也好奇地探头看过来。 陈砚笑得极痛快:“今儿我揍了二品大员一人、三品大员一人,言官六名,身上便染了血污。” 杨夫子和周既白齐齐扭头看向陈砚,震惊地眼珠子险些要掉出来,还齐声道:“打架?!” 不是百官哭諫弹劾陈砚吗,怎的是打架? “他们一见到学生就破口大骂,泥人也有三分气性,学生自是要骂回去,他们骂不过学生,就动手。百来人要群殴学生,学生要是不还手,岂不是吃亏吃大了?” 陈砚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顾这些事对杨夫子和周既白的衝击。 杨夫子结巴起来:“百……百官在宫里动……动……动手打……打架?匪夷所思!” 周既白的认知也被彻底打破了。 一群重臣,不该是雅芳端正吗,怎可擼起袖子打架? “这於市井百姓有何区別?” 陈砚“哎”一声,越过杨夫子拍拍周既白的肩膀,笑道:“往常套著官服,自是个个德高望重,真脱了官服,还不是两条胳膊扛著个脑袋,能有多大不同。” 这番言论,把杨夫子和周既白惊得双眼瞪得更大了。 国之重臣,竟也会如此行事? 三人慢悠悠往家走,陈老虎赶著马车在他们身后跟著,月光照下,將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车轮子的“咕嚕”声,正好將他们的閒谈给压住。 …… 徐府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下人们虽行色匆匆,却不敢有一人发出声响,唯恐惹恼主子,降下重罚。 徐鸿渐今晚胃口不太好,吃完饭后,就回了书房,歪在木椅上。 下人端著一盆水轻轻推开门进来,被候在木椅旁边的胡益接过,恭敬地放在木椅前。 弯著腰,小声提醒:“恩师,该泡脚了。” 徐鸿渐这才睁开双眼,目光仿佛才清明过来,待看到书房里只胡益一人,便要起身。 见状,胡益赶忙去扶他。 徐鸿渐也不推辞,任由其將自己扶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 胡益躬身去將那盆热水又给端到徐鸿渐腿边,顺势蹲下,捧著徐鸿渐的一只脚,帮著脱了鞋袜,试过水温后,才小心地將徐鸿渐的脚放入温水中。 徐鸿渐垂了眼皮,看著恭敬的胡益,感慨道:“你也老了。” 胡益笑著应道:“学生今年也五十有二了。” 此时,徐鸿渐的双脚已经放在温水里,胡益拿了布巾小心地给其洗脚。 “当年你不过二十有三,文章写得端正有方,在一眾举子的文章里实在出挑。” 胡益笑道:“多亏恩师提携,让学生得了会元,殿试又得榜眼,入官场后恩师始终对学生多有照拂,才有了学生的平步青云。” “为师提携的人多了,其中最出色的就是你。” 徐鸿渐感慨。 胡益心头一跳,手上却是动作不停,继续用布巾沾了热水,一下下往徐鸿渐一双老脚上淋水。 “恩师之教诲,学生不敢忘。” 为人做官的道理都是恩师教的,学生不过是努力学罢了。 徐鸿渐静默片刻后,悠然道:“今日过后,你便该弹劾为师了。” 胡益被嚇得手一顿,抬起头慌乱地看著徐鸿渐,急忙解释:“学生绝不敢有那不轨之心!” 徐鸿渐佝僂著背,双眼直直盯著他:“若为师要你弹劾呢?” “恩师於学生无异於有再造之恩,学生便是身死,也绝不敢做出背叛恩师之举!” 说到情急处,胡益双眼通红,可见其情真意切。 徐鸿渐侧过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心为师知道,可如今的徐门,唯有你能担起这重担。” “恩师身子硬朗,还能为大梁掌舵。” 闻言,徐鸿渐却笑著摇摇头:“我老了,不中用了,成了绊脚石,还谈何掌舵。” 胡益还要再说,却被徐鸿渐打断:“水冷了。” 顾不得说话,胡益拧乾布巾,帮徐鸿渐细心地擦脚。 “那寧王耐不住,竟匆忙之下就反了,徐家也牵扯其中,此次徐族是难逃一劫了,为师也脱不了干係,这首辅之位占了多年,久了就会被天子厌弃。” 徐鸿渐欲要起身,胡益赶忙起身去搀扶,师生二人便一步步往躺椅方向走去。 “陛下今日没有当场將为师发落,就是念为师是三朝元老,两朝帝师,要给为师体面,不会赐死为师。” 徐鸿渐缓慢坐到躺椅上,胡益赶忙帮他將腿放在踏脚上,又拿了薄被小心地盖在其腿上。 如此小心翼翼,比之亲儿子更贴心更孝顺。 “可你们这些跟著我的人没这份威望,又涉及其中,纵使陛下想保,也得给他一个保的由头,弹劾我徐鸿渐,就是最好的由头。” 胡益竟痛哭起来:“我等如何能为了保命,要对恩师落井下石?” “妇人之仁!”徐鸿渐脸色一变,就是一声怒骂,就连躺下去的身子也弓起来了一些:“难不成你要领著徐门上下一同去死?” 许是说话太过用力,徐鸿渐竟大咳不止。 胡益嚇得赶忙去帮其顺背,待到徐鸿渐好些了,又端了碗热茶过来。 徐鸿渐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润了喉咙,觉得好些了,便摆摆手,胡益將茶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又垂著头抹眼泪。 再看他如此神態,徐鸿渐深深嘆了口气:“情境已严重至此,唯有如此行事,才能保住我徐门一部分人,等风头过了,你才有能耐对徐族多多照拂。” 第379章 徐鸿渐2 胡益抬头看向徐鸿渐,疑惑道:“陛下多年来一直扶持焦志行与刘守仁,想要扳倒徐门上下,如今这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又怎会因学生弹劾恩师,就放过学生,放过徐门上下?” “若徐门彻底没了,清流岂不是下一个徐门?” “清流有焦志行与刘守仁,定会分为两派,倒是也可相互牵制。” 胡益才说完,徐鸿渐便笑著摇摇头:“焦志行此人虽善揣摩圣意,为官几十载,却依旧无自己之政见,一味逢迎与自保。能升任次辅,也只因其在清流中名声极好,与我成了对比,才让多数清流追隨。” 说到此处,徐鸿渐难得的带了一丝轻蔑:“一旦没了我这个劲敌,他的种种缺点就会暴露出来。官场上,想要有权势,就要给依附过来的人足够的好处,或名或利。焦门一行人勒紧裤腰带与我等斗了这么些年,就盼著我徐门倒下后他们拿到足够多的好处,此时怕是已迫不及待。” “可惜,焦志行斗不过刘守仁,我徐门一倒,焦志行能捞到的好处至多与刘守仁相当。” 胡益恭敬问道:“刘家也有牵扯,陛下不对刘守仁动手吗?” 徐鸿渐身子往后仰,摇椅便晃悠起来。 那满身的从容,让胡益恍惚回到三十年前,初次拜访徐鸿渐时,这位权倾朝野的臣子摄人的气势。 “若动了刘守仁,焦志行岂不是一家独大?这朝堂上下的麻烦事,焦门那些张口仁义道德,闭口以天下为己任的清流可办不成。” 徐鸿渐一摇一晃间,悠悠然道:“想要手底下的人好好办事,就得让手下人都吃饱。水至清则无鱼,何况是要管这大樑上下一大摊子?我徐门多年屹立不倒,就是因我徐门虽贪,却能办事。陛下懂这个道理,可焦志行不懂。” 若非陛下想要牵制他,焦志行又如何能上位? 这么些年,陛下扶持了不少人来牵制他,凡是能办事,善权术者,均被他收拾。陛下便扶持了焦志行这个处处与他相反之人,利用清名与他对抗,反倒屹立多年不倒。 可一旦没了他这个劲敌,焦志行办不了事的弊端就会显露无疑,到时候便压不住底下的人。 “刘守仁此人虽能办事,却无大胸怀,若让其吃掉焦志行当了首辅,必让朝堂乌烟瘴气。在当前局势下,唯有让二人合作,共同承担宰辅之责,方才不至於出乱子。” 胡益沉吟著道:“想要两方势力合作,谈何容易。” 徐鸿渐讚赏地点点头:“陛下想要压制双方共同为朝堂效力,必要再有一方势力,三股势力互相联合,互相对抗,如此才能减缓焦志行或刘守仁一方的溃败。而这,就是你等剩余之人的生存之道。” 胡益面上再次挣扎起来:“我等都收受过寧淮送来的银钱,供词都在陛下手里,陛下又岂会信我等用我等?” “恰恰是有罪证在陛下手里,你们才会是最忠心於陛下的臣子,陛下更会放心用你们。” 徐鸿渐说得话多了,便要起身去喝茶,胡益察觉到,赶忙又倒了杯温茶过来。 喝得差不多了,徐鸿渐便往旁边一推,再次躺下。 “陛下等著徐门的投名状,你弹劾为师,就与天子心照不宣了。” 胡益面露挣扎:“恩师,学生实在办不到,您还是让其他人来做这等事吧。” 徐鸿渐静静看著胡益,只看得胡益心里发毛,才“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没笑两声,又连连咳嗽。 胡益赶忙去给他顺胸口,满是担忧之色。 待徐鸿渐缓过气来,方才道:“整个徐门,我独独放心你。董燁此人,过於冒进,不思退。今日大势已去,隨我一同出宫尚可自保,可他不甘心,如同输光身家的赌徒想要最后一搏翻本,殊不知这一赌,便要將命搭进去。” 话音落下,书房外突然响起一道恭敬的声音:“老爷。” 徐鸿渐让其进来后,那人恭敬地跪在地上,道:“宫里传来消息,董侍郎受一百杖,没熬住,走了。” 胡益猛地瞪大双眼,扭头去看徐鸿渐,就见徐鸿渐有些恍然,旋即便是摇摇头:“以他的本性,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理所应当,还有什么?” 那下人不敢隱瞒,又道:“张尚书被斩首,其余大人均受了杖刑,被各家的人接走了。” 闻言,徐鸿渐深深吸口气,感嘆:“天子仁厚啊……” 旋即摆摆手,將下人打发走,再抬头看向胡益,悠然道:“你懂择时而退,他们却看不清形势,这就是他们不如你之处。” 胡益再跪下,仰起头,对著眼前垂垂老矣的首辅大人:“还请恩师为我等指一条生路!” 態度转变之快,让徐鸿渐都有些侧目。 只是再一想,如此倒让他放心。 “陛下只杖刑,是小惩大诫,让聪明之人儘早站队。如今的徐门势力还是太大了,陛下留三成就够用了,剩余的七成,或斩或发落,藉此没收那些人的不义之財入国库,便解了国库空虚之危。” 翻云覆雨间,便是一举多得,实在让人不容小覷。 这便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更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正因他了解当今的手段,才早早靠拢太子,想要扶愚不可及的太子即位。 可惜被当今洞察,他为了保全徐门,只得捨弃太子,弄出巫蛊之祸。 当初若能成功,让得太子登基,以太子之姿,徐门便可彻底把持朝政,如何还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胡益神情痛苦:“哪些人死,哪些人活,学生不知如何选,还请恩师指点。” 徐鸿渐嘆息一声,无奈道:“这就由不得我等了,端看圣上如何选。” 胡益便低下头,竟泪洒当场:“若无那陈砚,我等何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听到“陈砚”这个名字,徐鸿渐有些恍惚。 初见陈砚时,不过十四岁的少年。 虽因连中三元,风头极盛,然才名不代表政治手腕。 当时的陈三元在他面前,宛如一只螻蚁。 哪怕自己被其逼得辞了首辅之位,对他有些侧目,徐鸿渐也並未太將稚嫩的陈砚放在眼里。 当得知陈砚要前往松奉,徐鸿渐更觉陈砚做了最蠢的决定。 不曾想,自己终究败在了这稚嫩的少年手里。 第380章 动盪 想到陈砚,徐鸿渐便没了心气,闭上双眼,对胡益摆摆手。 胡益会意,恭敬地帮著徐鸿渐掖好薄被,这才缓缓往外退。 到了门口,他转身要去开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嘆息:“往后便没徐门了,有的是胡门。” 胡益敛去情绪,转身,正要再开口,却见徐鸿渐坐直了身子,双眼在烛火的照耀下闪著光。 如此状態的徐鸿渐,让胡益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噗通”跪下,对著徐鸿渐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上半身,朗声道:“学生必谨记恩师教诲,待此次风波之后,必对徐族,对徐门上下多加照拂!” 徐鸿渐笑道:“你的品行,我信得过。夜里凉,小心著些,莫要受了寒。” 胡益恭敬得应了“是”。 徐鸿渐这才再次躺回去,摇著躺椅,对胡益摆摆手。 胡益离开后,整个书房只剩下他一人,显得格外冷清,他便將躺椅摇得“咯吱咯吱”响。 从徐府出来,胡益便快速上了轿。 到了此时,胡益才长长鬆口气,嘴角上扬,双手紧紧握拳。 徐门终於落入他手里了! 从这一日起,整个朝堂陷入一股恐慌之中。 寧王被赐死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百姓们正对此议论纷纷之际,又一恐怖的消息传来,寧淮上下官员勾结寧王,行谋逆之事,立即处斩,其家眷尽数流放戍边,抄没家產。 十月底的京城,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天子一怒,便是人头滚滚,血染大地。 寧淮官员既已发落,接下来就该是京城的官员。 恰在此时,礼部尚书胡益上疏,弹劾当朝首辅徐鸿渐二十三条罪状,条条有理有据,仿若要置徐鸿渐於死地。 此举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谁都知晓胡益乃是徐鸿渐的门生,是徐门的中流砥柱,此时竟背刺自己的恩师,如此举动,自是会引起徐门其余人不满。 一时间,徐门分为两派,一派保徐鸿渐,一派弹劾徐鸿渐。 徐鸿渐积威多年,保他的官员自是更多。 再者,他们早已与徐鸿渐脱不了干係,若此时徐鸿渐倒了,他们轻易就会被敌方势力剷平。 即便是为了自己,也要死保徐鸿渐。 徐门分裂后,恨不能赤膊上阵爭斗。 短短十日,双方便互相斗倒了五六人。 战斗之激烈,看得清流心惊胆颤。 而手握口供的永安帝始终坐山观虎斗,在有人落败后,依照罪名或將其罢官,或將其赐死,再顺道抄家。 一时间,京城官员人人自危。 就连清流一派,到了此时也不敢发一言,就怕被捲入这场绞肉战中。 就在此时,陈砚坐著马车上门拜访刘阁老。 自徐门內斗开始,刘守仁每日早早就回家,且闭门谢客。 当得知陈砚上门拜访他时,本就对陈砚一肚子气的刘守仁毫不犹豫道:“不见!” 不久前这陈砚还在圣上面前落了他的脸面,他怎会接见。 如此指令下去,原以为不会有人再烦他,谁知没一会儿,下人又来稟告陈砚求见。 刘守仁双眼微眯:“本官在这家里说话,已没人听了不成?” 那下人脸煞白,声音也急躁起来:“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不听老爷您的话呀!只是那陈砚送了两斤松奉的白糖来,还在门口摊开了圣上亲自提笔的一幅字,说是陛下对此糖讚赏有加,还让阁老您尝完了给评一评。” 刘守仁皱了眉:“陛下写了什么?” “天下第一糖。” 刘守仁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圣上亲自给了个“天下第一糖”的评价,他不能不要这糖,不能不尝这糖,更不能说这糖有一丝不好,否则就是与天子唱对台戏。 无论私底下如何办事,明面上是不能对君父不敬的。 陈砚又使出如此招数,究竟有何图谋? 刘守仁一时想不通,待看到下人高举过头顶的用一张破油纸包著的糖,心里便窝火。 “送上来!” 下人不敢起身,就著跪著的姿势一步步挪上前,將那两包糖也递到了刘守仁的眼皮子底下。 刘守仁忍著怒火,拿起其中一包拆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的眼皮便抽动不止。 他將放在白糖最上方的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完,心已凉了半截。 深吸口气,对底下的人道:“將陈大人请去棋室。” 下人应了是,便匆匆去传令。 门房得到指示后,就赶忙衝出来,对陈砚拱手作揖,討好地笑著道:“陈大人,阁老有请。” 陈砚撩了眼皮,看向眼前卑躬屈膝的门房,“哦?”一声,问道:“刘阁老不是不见客吗,怎的这就又要见本官了?” 门房不由扫了眼陈砚身后被摊开的那副圣上的墨宝,再瞧瞧围在附近看热闹的百姓,只得对著陈砚露出討好的笑:“陈大人您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小的也都是听上头的吩咐办事。” 意思是刚刚將您挡在门外,那都是主子的命令。 陈砚瞥了他一眼,悠悠问道:“你们主子下令若要见他,就要给你银子?” 往常办事,他多的是主动使银子的时候。 不过自己主动给,和被人威胁著要,那是两回事。 他一上门要拜见刘阁老,这门房就冷著脸嘲讽要银子,一开口便是:“想要见我家老爷的人多了去了,每来一个我就要跑一趟去稟告,岂不是要累死了。” 门房与门房是有区別的。 刘阁老家的门房就是要比別家的高贵,往常连三品大员都见得多,自是不把一个五品官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还是个地方官。 在其任上,同知大人是百姓的天。 来了这京城,就一文不值了。 陈砚知小鬼难缠的道理,並不与其计较,拿了银子打点,那门房便去稟告。 待得到指示,刘阁老极不见陈砚,且听到此人名字就不喜后,门房便又惊又怕。 若惹恼了老爷,这肥差他兴许就办不了了。 惊恐之下,他就將所有的怨气朝陈砚撒。 什么“像你这样找上门想搭上我家老爷的地方官我见多了,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上道的。” 什么“赶紧走,別在这儿熬眼”之类。 陈老虎听得火冒三丈,险些朝那门房动手。 陈砚便拿出天子那幅字,与陈老虎一同对著刘家大门举著。 第381章 上门 陛下御笔,还盖了印,门房哪里还敢多嘴,就按照陈砚所言,將那两包糖给送了进去。 有经过此地的路人听闻有天子御笔,当即就停下来看热闹。 陈砚极大方,与陈老虎一起转个身,就將字对准了下面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的读书人一瞧见那印,便赶忙跪下,朝著那字磕头。 百姓们也跟著跪下去,於是这刘府门口跪了不少人。 眼看此事越闹越大,门房就如那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幅字面前乱转。 待到传来消息,请陈砚进去,他便再撑不住,只能到陈砚面前低头。 陈砚朝著他伸出手,门房疑惑问道:“陈大人这是?” “我的银子。” 门房神情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將装进兜里的银子又掏出来还给了陈砚。 到了此时,陈砚才收起那幅字,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进了徐府。 门房到了此时才鬆了口气,心里却暗骂倒霉。 谁能想到一个地方官手里会有天子的御笔。 他更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一名官员,竟比朝堂之上那些个大员还难惹。 …… 陈砚被请入一房间时,陈老虎本要跟著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两名刘阁老的亲兵给拦住。 陈老虎看向陈砚,见陈砚点了头,才守在门外。 踏进房间,一股热浪袭来,在一瞬就驱散了陈砚身上的寒气。 这屋子的地龙竟烧得比宫里的暖阁还热。 房间正中间放著一个棋盘桌,棋盘两边有两个蒲团,蒲团旁边的香炉散发著淡雅的香味,令人闻之便心情舒畅。 光是这香料,便不会便宜。 墙上是一幅山水图,图上方掛著一副匾,上书:忠恕。 陈砚盯著那牌匾看了会儿,门被人从外推开,他回头看去,就见刘守仁著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陈砚恭敬地朝著刘守仁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阁老。” 刘守仁笑著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今日既见到了,对弈一局如何?” 陈砚笑道:“阁老相邀,下官如何敢拒绝?” 当即便坐下。 一瞧他这架势,刘守仁便知陈砚必定是高手。 陈砚虽年纪不大,却能將徐门逼迫到互相残杀,那首辅徐鸿渐还不知落得什么结局,再加之他还能轻易破了百官对他的必杀招,绝对是高手。 他们今日所谈之事,必要化入棋局,你来我往间便將事谈明了。 为此,刘守仁特意沐浴焚香,准备十分之充分。 待陈砚落子,哪怕位子极差,刘守仁都要思索一番其深意。 只是无论他如何想,实在无法破解。 刘守仁瞥向陈砚,就见陈砚神態从容,颇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閒適。 刘守仁的心就一点点收紧,落下子时越发谨慎,唯恐陈砚看似杂乱的棋子下藏著杀招。 就在提心弔胆中,刘守仁大片大片地“吃”著陈砚的棋子,直到陈砚被逼入死路后认输,刘守仁才恍然间明白,原来陈三元是个臭棋篓子。 刘守仁被气笑了。 “陈大人到底年轻,有股子不顾一切的衝劲。” 言下之意,这么臭的棋艺,竟还如此信心满满地答应与他对弈。 陈砚笑著应道:“年轻时不冲,等到年纪大了就冲不动了。” 输贏是一回事,敢不敢应战是另一回事。 刘守仁在棋盘上一推,黑白棋子便被推拢到一块儿。 他也歇了与陈砚棋局对话的心思,以免对牛弹琴。 “本官与怀远渊源颇深,先是会试时承了怀远一份情,后来怀远陷入困境,本官鼎力支持,也还了人情,这一来一往,理应多走动。” 陈砚頷首:“下官也是如此想的,入京后便该来拜见阁老,可惜朝中事多,一耽搁便到了此时,下官特意带了松奉的特產给阁老尝尝,不知这松奉的糖滋味如何?” 刘守仁想起藏在糖上的那封信,便道:“圣上亲笔提天下第一糖,本官尝之,果然如此。” 正待陈砚提起信的事,不成想陈砚话头一转:“既如此,下官便斗胆向阁老求一幅字。” 刘守仁眸光微闪,面带笑意地摆摆手:“圣上书法之精湛,本官连一分都不如,怎敢班门弄斧。” “刘阁老书法造诣上虽不及圣上,在士林中极有號召力,又何必自谦?” 陈砚意有所指道。 这天下虽是天子的,可你刘家乃至刘门还是颇有话语权的,需得你刘守仁点头,才能开海。 刘守仁笑著摇摇头:“这字若写了,被他人瞧见,该笑话本官了。须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並非本官一开口,便能一呼百应。” 纵使他愿意开海,底下的人也不会愿意。 多少人靠著走私吃饱饭,若他同意开海,不止他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手底下的人都要跟著过苦日子,谁能愿意。 陈砚轻笑一声:“这倒不要紧,下官此次带来不少糖回京,可以一家家地送,一家家地求字。今日,下官先求刘阁老赐字。” 那姿態哪里有一丝求的意味,分明是强迫。 刘守仁拿出陈砚放在糖上的那封信,推到陈砚面前:“怀远落了东西在糖里,该拿走了。” 陈砚瞥了眼那张纸,伸手拿起来,当著刘守仁的面撕了个粉碎。 “这等信谁都能写,也谁都不信。当日若不是有徐家的虎牌,徐阁老也不会认徐家的那封信。” 刘守仁眼光一凝,也就顾不得拐弯抹角:“你手上还有东西?” 既然他打开了天窗,陈砚也就说亮话:“寧王被抓前,將不少人抓进王府,逼著他们给裴筠写信,想要以各家的势力逼迫裴筠饶他一命。为了让裴筠相信这些信出自各大家族之手,他逼迫那些人交出了个人的印信,以及各家族的信物。” 说到此处,陈砚撩起眼皮,笑著对刘守仁道:“后来这些东西都落在了下官手里,下官也不知那些东西的真假,只是在一堆东西里看到了一只玉石雕成的鹰,那鹰欲要展翅高飞。” 刘守仁瞳孔猛缩,呼吸也是一窒。 陈砚手里竟捏有他刘家的信物! 连徐鸿渐都被那些东西拉了下来,他刘守仁更挡不住。 他沉下气,盯著陈砚问道:“你究竟要什么?” 陈砚微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字道:“我要你支持开海!” 第382章 谈判1 刘守仁冷笑:“开海一事牵扯甚大,陈三元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办成?” 陈砚直直盯著刘守仁的双眼,不闪不避:“我能不能办成尚且不知,刘阁老若不答应,同样的信与那只鹰就会出现在圣上的桌案上。” 说到此处,陈砚轻笑一声:“不知刘阁老与徐阁老比,如何?” 刘守仁眼皮抽动不止,他双手拢进袖子里,就这般静静坐著。 莫说他的权势与徐鸿渐不能比,单是徐鸿渐那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威望,就远非他人所能及。 就连徐鸿渐都因族人牵扯寧王谋逆案中,如今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与徐鸿渐爭斗多年的刘守仁,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徐鸿渐倒台后抢夺更多利益做准备,可是今日,陈砚竟要將他置身於同样的绝境。 刘守仁看著眼前敢於直视他的陈砚,不怒反笑:“徐阁老一倒,內阁就只剩焦志行与本官,你以为陛下会让焦志行一家独大?” 陈砚也笑了起来:“徐阁老还未倒下,徐门就有个胡益冒头,刘阁老若倒下了,刘门就不会有人出头了吗?” 刘守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陈砚继续道:“满朝官员谁不想入阁,一旦入阁,身边又怎会没有官员巴结逢迎?纵使刘门都对刘阁老忠心耿耿,与您共进退,这让出来的位子也会迅速被他人占据,不出三个月,新的朋党就会出现。” 想要用朝堂局势来嚇他,真以为他还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 陈砚丝毫不顾忌刘守仁越来越青的脸色,笑容越发张扬:“刘阁老以为不开海,就能保住走私的丰厚利润。殊不知,一旦刘阁老倒了,刘家就没资格再从走私一道上分一杯羹。此等浅显道理,相信刘阁老比下官更清楚。” 刘家是因刘守仁而显赫,一旦没了刘守仁,他们还有什么能耐去那些千年世家嘴里抢食? “下官劝刘阁老一句,保住权势才是真。” 陈砚此话落下,刘守仁的脸色已经彻底铁青。 他並非不懂陈砚所说,只是这走私利润之丰厚,让他实在难以放手。 想要稳住如今的局势,往后还要与焦志行想爭斗,就要竭力笼络人心,没有银钱是万万不行的。 更何况,他是被那些世家给托入阁的,一旦他同意开海,便彻底与背后支持他的家族与大商贾们彻底决裂,此等损失也是他万万不能承担的。 正因此,他才要拿朝堂局势压陈砚一压,可陈砚根本不上套。 刘守仁沉重道:“你以为光凭手中的信,逼迫本官同意,你就能开海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哪怕本官为阁老,一旦损害眾人的利益,多的是官员跳出来反对。如此筹码,想来你手里也不会有多少,能逼迫几人退让?终究是蜉蝣撼树罢了。” “筹码不在多,在如何用。” 陈砚笑得极和善:“徐鸿渐不愿意配合,下官將他拉下来便是,刘阁老若也不配合,下官也只能让您步徐鸿渐的后尘了。” “狂妄!”刘守仁大怒。 入阁多年,纵使首辅徐鸿渐也不曾如此对他说话。 今日,他竟让陈砚小儿如此威胁,怎能忍受? “是不是狂妄,刘阁老大可试试。” 陈砚一扬手,將宽大的袖子往外一甩,双手放在膝盖上,袖袍隨之缓缓落下,遮挡住双腿外侧。 只此一动作,锋芒毕露。 刘守仁暗暗咬牙,却不得不承认此时的陈砚有这等底气。 谋逆乃诛九族大罪,谁沾谁死。 分明是寧王靠著养的私兵硬是从他们嘴里夺食,如今却让这陈砚小儿藉此大做文章,要挟与他。 那寧王又蠢又贪,好好的银钱不赚,非要找死,竟將局势推入如此境地。 若无寧王谋逆之事,陈砚一个地方官,如何能与他这阁老相坐於此? 刘守仁冷笑一声:“你以为有筹码就够了?殊不知你也许连拿出筹码的机会都没有。槐林胡同,也不过几块砖,几片瓦罢了。” 想要让一个人消失,有的是不著痕跡的办法。 说出此话后,刘守仁双眼一眨不眨盯著陈砚,企图从陈砚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可惜他註定失败。 陈砚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嘲弄:“下官十四岁进京赴考,所住宅院就被烧了,当时还被不少杀手围攻。好在下官命大,活了下来,到现如今还未查出幕后黑手。下官於此事上学到一个道理,没有与他人鱼死网破的能力之前,绝不可將筹码示人。” 说到此处,他顿了下,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染上了讥誚:“刘阁老大可猜猜那些筹码究竟被下官藏在了何处,若下官身死,又会有多少家族与下官陪葬?” 他分明是在笑著,却让刘守仁胆寒。 刘守仁不错过陈砚哪怕一丝情绪,可他看到的,是藏在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的要摧毁一切的疯狂。 为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就不怕死吗?” 刘守仁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砚笑了。 怎么老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高坚当年问他时,他是带了鱼死网破的决绝,到了如今,他已能心无波澜地给出同样的说辞。 “如今到了下官成仁取义之时,更是下官名垂青史的良机,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读书人常將成仁取义掛在嘴边,可螻蚁尚且畏死,活生生的人又如何能真不怕? 但士子们推崇“气节”,更对名垂青史垂涎欲滴。 在这等巨大的诱惑下,生死也就不值一提。 而眼前的陈砚,更给刘守仁一种对名垂青史已到了偏执的地步。 十四岁三元及第,十五岁死諫权倾朝野的首辅徐鸿渐。 十六岁戳破寧王谋逆之阴谋,招安海寇,助朝廷平定叛乱,尚未受赏之际,又提出开海。 若此时他被谋害而死,史书上会將他捧到何等高度? 士林怕是都要將他尊为半圣了。 至此,刘守仁恍然,难怪陈砚悍不畏死。 死於他而言,就是永远活在世人心中。 依照陈砚所言,他一旦死了,这些证据会公之於世。 到了那时,他刘守仁与所有涉及其中的人就会被钉在谋害忠良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他们不过是陈砚名垂青史的垫脚石! 第383章 谈判2 更让刘守仁惊惧的,是陈砚对这些证物会在他死后面世的篤定。 放在何处,或者放在什么人手里,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刘守仁脑子里想到的,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陈砚乃是孤臣,所行之事要得到陛下首肯。 如今陈砚找上门,莫不是圣意? 想到永安帝手里的口供,刘守仁眸光暗了几分。 是了,那些东西早就到了永安帝手里,陈砚不过是前来打招呼的马前卒,一旦他不答应,不需陈砚动手,永安帝就直接將证物拿出来,藉机把他给扳倒。 他一倒,刘氏一族被抄家、发派戍边在所难免。 若他支持开海,损失的是巨大利润,也会得罪背后世家,往后或许也没好结果。 要是他不支持开海,刘氏一族现在就有巨大的危机,他刘守仁下场只会比徐鸿渐更惨。 两条都是绝路。 到了如此绝境,刘守仁很快摒弃一切负面情绪,垂下眼眸思索起来。 见刘守仁如同入定一般,陈砚並不打搅,反倒是悠閒地將黑白棋分开。 刘守仁能爬到今日的地位,绝不会如高坚那般好忽悠。 不过陈砚並不著急。 今日有许多人看著他进入刘府,他就不信刘守仁敢在自己府邸对他动手。 刘守仁看似眼前有两条路可选,实则只有一条路。 他陈砚等著就是。 只一炷香的工夫,刘守仁就將双手抽出来放在双腿膝盖上,脸色已恢復如常。 “本官可以支持开海,不过那些信物需还给本官。” 陈砚抬起眼皮:“刘阁老凭什么以为下官会答应?” 刘守仁笑道:“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开海,若得不到足够的支持,你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你我都会是输家。” 语气一转,便带了三分冷意:“你陈三元能坐在此处威胁本官,靠的就是手里的信物,换了如胡益那等人上来,你又有什么手段能逼迫他们支持开海?” 若陈砚为了一举成名,在当眾弹劾徐鸿渐,將徐家的信物交上去时,就会一併將其他涉及其中的人也都一併举报了。 如此举动足以震惊朝野,声名远播。 陈砚只弹劾了徐鸿渐,一来是为了除掉徐鸿渐,这二来,则是为了杀鸡儆猴。 杀一个徐鸿渐,再以此来威胁他刘守仁时,就能让他刘守仁退让,最终目的是为了开海。 哪怕陈砚手头还有其他家的证物,再依法炮製,也绝不会很多。 换言之,陈砚能胁迫的只有如他刘守仁这样的一小群人,一旦这一小群人都落马,陈砚对再升上来的人毫无钳制,开海必然不成功。 陈砚一顿,便道:“不愧是刘阁老,轻易就看穿了下官的手段。开海於本官只是一个政绩,於阁老而言,却是整个家族的未来。就算开海失败,下官也可再往別处使力,下官还年轻,等得起,阁老能否付得起代价?” “陈三元怕是忘了法不责眾的道理,徐鸿渐已因牵扯进此事,整个徐门动盪不安,若牵扯再大,动盪的朝堂让大梁承担不起。” 刘守仁已是一副从容姿態。 “既然是杀鸡儆猴,只杀一只鸡若没用,就可杀第二只,哪怕圣上只愿意杀两只,刘阁老又怎能肯定自己不是被杀的那个?” 陈砚笑容依旧。 刘守仁確实看透了他的出招方式。 那八份信物,就是他陈砚真正的底牌。 参与走私者极多,若都团结在一处,他根本无力对抗,唯有借著这些信物逐一击破,才有机会。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信物,有哪些家族的信物,如此一来,那些人就会投鼠忌器。 加之徐鸿渐被他弹劾一事,更是对那些参与走私之人的巨大震慑。 今日若能解决刘守仁,往后其他家也就简单了。 刘守仁能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很快就看透一切,属实是难以对付。 诚如刘守仁所说,只有留著刘守仁等人在朝堂上,他手里的信物才有用。 一旦真將刘守仁等人都扳倒了,无论朝堂上谁再上来,他陈砚就再没钳制手段,开海也无望。 “信物不到本官手里,往后本官就一直被你拿捏,成为你的傀儡。既如此,倒不如此次奋力一搏,纵使本官倒了,也会被参与走私之人力保。” 刘守仁微微前倾身子,盯著陈砚道:“一旦本官被保住了,你手里的信物也就彻底无用了,且凡是参与走私之人,都与你有仇。只需在底下闹些事,就能让你身败名裂,你所想的名垂青史也会成为奢望。” 他轻笑一声:“一把生了锈的刀,圣上又岂会再日夜相护?到时,只需隨意给你安个罪名,就能置你於死地。” 最后一句,已带了浓浓的杀气。 陈砚只淡淡反问:“徐鸿渐已风雨飘摇,保他的人在哪儿?” 刘守仁笑容凝住。 陈砚继续问:“刘阁老是被捲入谋逆案,走私集团为何要保你?莫不是自己活不得不耐烦了,要带著全族与你一同赴死?” 刘守仁那些话看著有道理,实则不堪一击。 他弹劾徐鸿渐,一句都未提过走私,用的是谋逆的罪名。 刘守仁牵扯的也是谋逆案,他陈砚又不傻,到处嚷嚷徐鸿渐和刘守仁走私,得罪半个朝堂后再提开海。 “什么走私,谁走私,下官一概不知,下官只知徐氏族人与寧王勾结,刘氏族人也与寧王勾结,正巧,圣上正在严查涉案人员。” 说完此话,陈砚又是笑容满面:“下官记性不好,除了刘府大门,今晚所说便一概记不住。” 刘守仁脸上神情一寸寸龟裂,眼中只余不可置信。 陈三元,竟如此无赖! 刘守仁气急,不再跟陈砚兜圈子,只道:“若你將信物还给本官,本官便支持开海;若你不愿,本官就只得和你鱼死网破。” 说完此话,一股浓烈的屈辱感涌上刘守仁的心头。 他已位极人臣,竟还要与陈砚一个地方官搏命! 四目相对,便是刀光剑影。 一炷香后,陈砚终於退了一步:“可。” 刘守仁终於鬆了口气:“信物何在?” “待朝堂推行开海,下官自会將信物还给刘阁老。” “需提前给。”刘守仁坚持道。 陈砚再次面露讥誚:“此事由不得你。” 第384章 谈拢 刘守仁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了陈砚片刻,见其丝毫目光丝毫不躲闪,就知如此下去不行。 “若本官保证整个刘门都支持开海,又当如何?” 陈砚笑道:“如此倒是可以让下官少花费些精力,不过刘阁老在下官这儿实在没什么信誉可言。” 从宫里出来后,焦志行特意派了人將刘守仁撕了信的事告知了陈砚。 那焦志行虽有挑拨的意味,可事儿是刘守仁做的,陈砚对刘守仁没有一丝信任。 刘守仁的鼻子险些被气歪了。 今晚,他竟一次次被陈砚羞辱,实在是屈辱至极! “若本官妥协也无妨保证往后的安全,倒不如此时便搏上一搏。” 眼见刘守仁丝毫不退,陈砚心中颇为惋惜。 这信物要是在他陈砚手里,就是拿捏了刘守仁的把柄,以后用处可太大了。 他陈砚並非不给,而是缓给,慢给,有次序地给,可惜啊,刘守仁不好忽悠。 为了开海,只能忍痛了。 哎,可惜,太可惜了。 陈砚肉疼不已:“刘阁老已然位极人臣,跺一跺脚,整个大梁都要为之斗三斗,何必学那市井无赖搏命?谈判讲究一个谈字,如今你我都不愿意妥协,不如各退一步,本官可立下字据,一旦开海决意通过,三日內必將信物给刘阁老,如何?” 刘守仁冷笑:“你若不给,本官拿你的一封信又能將你如何?” 依旧不答应。 见此,陈砚乾脆耍起无赖:“在开海前,下官不会拿出信物,刘阁老若想用全族的命赌一把,下官奉陪就是。” 刘守仁便犹如吞了苍蝇般噁心。 他在面对徐鸿渐时,都没这种恨不能掐死对方的愤怒。 重重吸了两口气,刘守仁终於道:“立字据吧。” 笔墨纸砚很快被送入棋局,陈砚沉了沉心神,提笔,蘸了早就磨好的墨时,心中已然打好腹稿,落笔后没有一丝停顿。 待写完,將那字据递给刘守仁,刘守仁看完,彻底被气笑了。 他举著那字据在半空晃了晃:“你写一张借据给本官?” 陈砚郑重道:“白银一百万两的借据,足够有份量了。下官为了不还钱,也得把信物还给你。” “本官全家老小都要没命了,你的钱还给谁去?!” 刘守仁险些没忍住爆粗口。 陈砚一本正经道:“一百万两著实不是小数目,若下官不还信物,你大可將此借据献给天子,下官就不得不还一百万两白银入国库。” 末了又著重声明道:“一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下官一辈子都还不清,为了不欠帐,必然会把信物还给刘阁老。” 刘守仁怒不可遏:“你莫要以为在松奉逼迫乡绅商贾捐款一事,本官毫不知情!一旦开海,你一年就能弄百万两!” 走私多赚钱,他还能不知吗? 刘守仁自是知晓陈砚绝不可能真写下把柄给他,此时也只能捏著鼻子跟著陈砚的步子走。 “写五千万两,你若还不清,你陈氏一族帮你还,你的子孙后代一直还,直到还清这些债务为止!” 刘守仁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陈砚嘆口气:“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也罢五千万两便五千万两,下官问心无愧,又有何惧之。” 说罢,又按照刘守仁的要求重新写了一张五千万两的借据,还特意註明,只要刘族有一人尚存,陈氏一族就要不断还钱给他们。若刘族被灭,陈族便將钱还去国库,世世代代,直到还清为止。 待到陈砚写完,刘守仁一把夺过,將借据看完,便死死盯著最后加的那句话,滚烫的血瞬间衝上脑门,让他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一旁的陈砚还道:“要是刘阁老將借据献给天子,天子必欣然接受,催著下官全族还钱。下官將全族都给赌上了,刘阁老这下该安心了吧?” 刘守仁將目光从借据上移到陈砚身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著陈砚,仿佛要將陈砚身上盯出个血窟窿来。 见陈砚仿若毫无所察,刘守仁几乎是拼尽全力压制怒火,对著门外怒喝一声:“送客!” 陈砚是个体面人,都被人往外轰了,自是不会赖著不走。 朝著刘守仁拱手,行了个晚辈礼,不等刘府的下人来驱赶,他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陈老虎赶忙迎了上来,一双虎目在陈砚身上扫了一圈,就跟隨陈砚离去。 瞧见陈砚二人离去的背影,刘守仁死死攥著手里那张借据,眼中的愤恨恼怒已不加掩饰。 出了刘府,陈老虎就扶著陈砚上马车:“砚老爷,我们去往何处?” “先回去吧。” 陈砚摸著自己空空如也得肚子,嘆息一声道:“这刘府的待客之道实在差,连杯茶水都不上,更莫提晚饭。” 此时离他们进刘府已过去大半个时辰,在刘府外等著的人早就散去了,马车行驶起来毫无遮挡,速度便极快。 今日能拿下刘守仁,陈砚十分高兴。 徐门內乱已自顾不暇,此前焦志行已同意开海,再加刘守仁,也就是清流大部分人都答应了。 直至今日,这开海一事已有了眉目,剩下来的官员,他慢慢跑就是。 京城且乱著,不急於一时。 陈砚正琢磨下一个该找谁时,马车停了下来。 陈老虎憨厚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砚老爷,我瞧见胡知府了。” 陈砚撩开车帘子看出去,就见胡德运正跟著一身青袍的刘子吟,正四处张望,好似在找寻什么。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站在一块儿对比极明显。 陈砚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外號:胖头陀和瘦头陀。 不待他开口,胡德运转个身,正好就瞧见陈砚。 他大喜,指著陈砚对刘子吟道:“陈同知!是陈同知!” 刘子吟还未来得及回头,胳膊仿若被铁钳抓住,在巨力的拉拽下,他便如无力的风箏,被胡德运拖拽著衝到马车前。 他瘦削的身子直直撞到前方一堵肉墙上,將他砸得双眼冒金星。 还未缓过神,一只肉手往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险些將他拍进地底。 第385章 活得不耐烦了? “陈大人,我们可找到你了!” 胡德运激动地拍打著刘子吟的肩膀,兴奋道:“你看,咱都全须全尾!” 眼看刘子吟已经摇摇欲坠,陈砚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当即道:“刘先生可还好?” 刘子吟一张口,还未说话就先咳嗽几声。 原本煞白的脸,因这番咳嗽反倒变得红润起来。 陈砚哪里还敢耽搁,赶紧请刘子吟上马车。 胡德运跟在刘子吟身后麻溜地上了马车,在陈砚看过来时,整个人缩成一团,笑得极諂媚。 陈砚问道:“你们二人怎的在此地?” 刘子吟受不住北方的寒风,自上车后便一直咳嗽不止。 这解释的重担自是落在了胡德运的身上。 这些日子,寧淮的官员陆陆续续都处理了,刘子吟因逼迫寧王投降,功过相抵。 胡德运连立多次大功,且在破城上起到关键作用,只革了其松奉知府的官职,其余並没什么惩罚。 今日,寧淮一眾官员被从詔狱清出来,该送去死牢的便送去死牢,该放的放。 刘子吟离开前,被一名锦衣卫告知陈砚住在槐林胡同,被胡德运听了一耳朵,就死皮赖脸跟著刘子吟找了过来。 好在胡德运对京城还有些印象,虽找得艰难,倒也没找错方向。 胡德运双手紧紧握住陈砚的右手,双眼期待地盯著陈砚,面带恳求道:“兄弟,我听你的话又是把你送出城,又是开城门,后来入了詔狱,把什么都招了,如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您可一定要救我一命吶!” 因他招供,锦衣卫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整个寧淮的官员全招了,牵扯出来不少京城的官员,这也意味著胡德运得罪了数不尽的京官。 若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將他赶出来,他根本不想离开詔狱。 对他人来说,詔狱是牢笼,是种种酷刑;对胡德运而言,詔狱就是安全屋。 因胡德运认错速度太快,北镇抚司根本没对他用刑,还用他来鑑別他人口供的真假,这就导致胡德运除了不见天日,住宿条件艰苦些外,实在没受什么罪。 他甚至还长胖了不少。 如此愜意的日子在今日结束,胡德运便觉京城的风如一把把刀,似要將他凌迟。 唯有陈砚能让他相信,他无论如何也要贴到陈砚身边。 陈砚对面色红润的胡德运扯了个笑脸:“胡大人找下官算是找错人了,下官在多年前就得罪了当朝首辅徐鸿渐。” 胡德运笑得有些勉强了:“陈大人能在得罪宰辅大人后,外派到松奉,如今又回了京城,可见您是不惧宰辅大人的,必定有清流一派为您保驾护航……” 陈砚继续道:“今日下官刚將刘守仁刘阁老彻底得罪了。” 胡德运笑容彻底僵住,脸上儘是不敢置信:“不止得罪宰辅,还得罪了另一位阁老?!” 就算他远在松奉,对朝堂之事也有所了解。 朝堂上徐门一家独大,能牵制徐门的,唯有清流。 陈砚连清流的二號人物刘守仁都得罪了,岂不是连清流一派也得罪了? “不止如此,前些日子下官在宫中,將百官都给骂了。” 陈砚继续道。 胡德运闭上嘴巴,將双眼瞪到此生最大,咽了口水,有些呆愣愣问陈砚:“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能將满朝官员,不分派系地全得罪,也是真不容易了。 他早就知道陈砚胆大包天,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陈砚了。 这真是个要把天都捅破的主。 他胡德运得罪的人再多,也只是走私集团的人,朝堂上还有许多没参与走私的人。 他本想来找陈砚救命,如今看来,反倒是送命。 想到此处,胡德运竟悲从中来,仰头望天。 老天爷不给他胡德运留活路啊!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时,却听刘子吟激动道:“大人已开始行动了?” 行动? 陈砚又要做什么? 胡德运顾不得悲切,胖手抓住马车的门沿,双眼紧紧盯著陈砚。 却见陈砚笑道:“若非行此事,又如何能得罪满朝官员?” 刘子吟一顿,便仰头大笑:“小的果然没看错,东家才是最离经叛道之人!” 以一己之力便回京要开海,如何能不得罪满朝官员? 可陈大人依旧这般做了。 这就是无双的胆量! 更是他刘子吟钦佩之人! 胡德运见刘子吟状若疯魔,心颤抖得厉害。 明明在路上时,这刘子吟还弱不禁风,怎的这会儿又有了蓬勃的生命力? 再看陈砚,笑得颇为和善。 一瞧见陈砚这神情,胡德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能让这两疯子如此疯狂,绝对是天大的事儿。 不能听,更不能掺和。 “停车!” 胡德运一声怒喝,马车应声而停。 胡德运顾不得放什么凳子,手脚並用从车辕上滑下去,匆匆与陈砚拱手,道:“我还想活命,就不与你们一路了!” 不等陈砚回答,胡德运往马车相反的方向跑开。 胡德运在南方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暖冬,此时被京城夜里的寒风一吹,浑身的肉就跟著寒风节奏抖个不停。 寒风不止往他衣服里钻,更往他鼻子嘴巴里钻,喉咙就犹如被一个个冰刀割著,鼻子更像被无数冰针扎著,眼泪鼻涕跟著一起流,可才流出来,就被冻住。 胡德运双手拢进袖子里,想要让冰冷的双手从胳膊里汲取一点温暖,可此举无异於徒劳。 他颤抖著往远处看去,夜晚的京城空空荡荡,只余寒风呼啸的声音。 从詔狱出来的他身无分文,想要找个客栈住下都不行。 若在街上睡一晚,碰上巡逻队伍將他抓了,他定会被不著痕跡地整死。 若没碰上巡逻队,被冻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能成冰雕。 胡德运的心比身子还冷。 怎么选都是个死啊! 胡德运用袖子擦了把冻得通红的鼻子,转过身,对著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狂奔而去,边跑还边大声呼喊:“陈三元等等!陈三元等等我啊!” 陈老虎探头过来看,就见胡德运挺著个大肚子往这边狂奔,隨著他的跑动,肚子上下跳动,十分之努力。 “砚老爷,胡德运追赶上来了,停车吗?” “停。” 陈砚应了一句,马车应声而停。 胡德运大喜,更加快脚步衝到马车旁,抱著车辕手脚並用爬上马车,一下钻进密不透风的马车里。 面对陈砚和刘子吟投过来的询问的目光,胡德运“嘿嘿”地尬笑两声:“你们干什么大事,我胡德运都愿出一份力。” 第386章 还能比当官累吗? 陈砚似笑非笑道:“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 胡德运將胸口拍得“砰砰”响,一脸的无所畏惧:“咱都往詔狱走了一遭,这世间事还有什么好怕的。怀远兄你品行高洁,乾的绝对是是利国利民之事,” 说完便又“嘿嘿”笑两声,朝著陈砚探头过来,试探地问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大事?” 陈砚笑容更甚:“开海。” “咚!” 车內一声巨响,却是胡德运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车上。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往后缩,仿佛要將马车挤出个洞,方便他逃走。 见他如此反应,陈砚便道:“此事牵扯甚广,胡大人实在没必要掺和其中,不如还是下车吧。” 胡德运哭丧著脸道:“咱说了,你干什么事咱都出份力,咱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陈砚:“不要勉强。” “不勉强,绝不勉强!” 胡德运毫不迟疑地应完话,又抱著头小声问道:“你把朝堂那些大官都给得罪了,怎么开海?” 到底有什么靠山,赶紧说出来安安心吧,不然这太嚇人了。 “他们不同意,我们逼他们同意就是了。” 陈砚的回答让胡德运懵了:“拿什么逼?” 那可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寧王不是造反了吗,谁不答应开海,咱就弹劾谁谋反,他们不就答应了?” 胡德运由抱头改为死死揪头髮,只觉自己的脖子上已经被放了把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命啊! 胡德运很想再跑一次,可一想到外面的寒风,他愣是动弹不得。 心中苦苦挣扎之际,马车进入了槐林胡同。 陈砚与刘子吟二人下了马车后,也不等胡德运,直接进了宅院。 陈老虎在外等了会儿胡德运,便忍不住提醒:“胡大人是进还是走?马该歇著了。” 胡德运鼻头耸动了几下,终还是深深嘆口气:“进,我进!” 进屋子,还能多活几日,若是走,今晚都活不过。 陈砚得罪那么多人都没死,可见是有真本事,不如跟著陈砚一条道走到黑。 船到桥头自然直! 胡德运暗暗给自己打气,立刻又恢復了往常的精神头,笑容满面地踩著凳子下了车,大摇大摆进了宅院。 见此宅院虽不大,却清新雅致,胡德运便感嘆:“怀远兄实力非凡吶!” 在松奉时,他以为陈砚是那两袖清风的清官,今日一看,这陈砚是真人不露相。 京城居大不易,多少官员终其一生,也难在边郊买一套住所。 槐林胡同地理位置颇好,又是两进的宅院,价格必定高昂,以陈砚的俸禄,就是不吃不喝,八百年怕是也买不起。 陈砚此人又不贪,也就没有额外收入来源,如此好的宅院,必定是家中置办。 可见陈大人家境极好。 陈大人有底气得罪百官,得罪阁老,还能屹立不倒,必然是其家族在身后给其保驾护航。 如此一想,胡德运就知自己选对了路,心下大喜,跟隨陈砚和刘子吟进了杨夫子的屋子。 得知杨夫子乃是陈砚的恩师,刘子吟和胡德运立刻恭敬行礼。 杨夫子自是热情招待,得知几人还未吃饭,杨夫子便將留好的饭菜端出来,在屋內的炉子上架口铁锅,將菜热好,便招呼眾人脱了鞋子上炕。 几人在外吹了许久的寒风,此时往热炕上一坐,暖意便从尾椎骨传遍全身。 因是留给陈砚和陈老虎二人的吃食,菜不少,饭就不够了。 夫子当即就拿了番薯在炉子上烤,很快整个屋子全是番薯的甜香。 等烤好了,一人手里塞一个,又能暖手又能填饱肚子。 胡德运边吃边夸讚夫子不止学问好,厨艺更是比他从江南请的厨子还好云云,夸得夫子喜笑顏开。 陈砚便对周既白道:“这就是为官者头一个要学会的本事——拍马逢迎,胡大人是各种翘楚,你好好学著吧。” 周既白听了会儿,便摇摇头,小声对陈砚道:“他如此实在有些刻意,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润物细无声的逢迎。” 如此赤裸,少了些气节。 陈砚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对不同的人,这逢迎的方式需得不同。那等喜高调,个张扬者,用胡大人这等方式有奇效。对那些个逢迎听多了的,诸如天子等人,便要润物细无声。” 总而言之,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栓法。 周既白对陈砚郑重点头,又去看胡德运,只是没一会儿,他便皱了眉,对陈砚道:“有些难。” 少年脸皮薄,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陈砚瞭然,笑著对胡德运道:“胡兄,我这位兄弟过了年就要参加春闈,这策论实在有些薄弱,不知能否劳烦你指点一二?” 胡德运正在兴头上,便將胸脯拍得“砰砰”响,道:“此事交给我就行,我胡德运为官多年,摸透了些门道。”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我这兄弟颇为好学,怕是要辛苦胡兄了。” 胡德运心想,他自己当年也好学,左不过是多读书多写文章,先生再指点一二便是,能有多辛苦。 他还怕陈砚將他赶出去,如今找到个活儿干,就可顺理成章在此住下,何乐而不为? “好学是好事,再苦再累,还能比当官累吗?” 胡德运哈哈笑著道。 陈砚回头对周既白使了个眼色,周既白立刻端正地从炕上下来,对著胡德运郑重行了一礼,道:“如此便劳烦胡大人了。” 胡德运摆摆手:“无妨无妨,一会儿吃完饭,你我就开始。” 来蹭吃蹭住,总要有点诚意。 等到后半夜,他眼皮都睁不开,而周既白还精神抖擞地追问他种种朝堂之事时,他无比悔恨自己今晚就开始的决定。 天又不是不会亮了,他怎么就迫不及待要在夜间就开始? 也是到了那时,胡德运才明白为何他说出“今晚开始”这句话后,陈砚会与杨夫子道:“往后夫子就能好好歇著了。” 为了方便周既白学习,胡德运被安排与周既白睡一个屋。 如此一来,胡德运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苦熬。 好不容易熬到丑时,见周既白依旧精神抖擞,胡德运便只能推说自己才从詔狱出来,身子疲乏,才被放过歇息。 第387章 不养閒人 第二日卯时,胡德运就被周既白给叫醒。 当看到天外还漆黑一片时,胡德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强忍著浓烈的困意问周既白:“你不困吗?” “我等已睡了两个时辰,怎还会困?” 周既白理所当然问道。 胡德运本想维持一下自己的气度,可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周既白道:“年幼时需睡三个时辰,如今已是年轻力强之时,岂可再贪睡?须知一日之计在於晨,我等需珍惜光阴。” 年幼时…… 莫不是几岁就只睡三个时辰? 胡德运不敢置信:“你家人竟为了逼迫你读书,只让你睡两三个时辰?!” 这是何等狠心的爹娘! 纵使望子成龙,也不能狠心至此啊! 可周既白的话语让他硬生生將所有的情绪给咽了回去:“这些都是我与怀远学的,原本我等可日夜苦读,爹娘多番阻挠,夫子更是收走我们二人的油灯,逼我们歇息。他们虽是一片爱子爱徒之心,终究还是耽误了我们的学业。” 胡德运的大掌放在脸上,无力地揉搓了好一会儿,才无力道:“算了,我先给你出道题,你写篇策论,我再指点吧。” 周既白並不拒绝,胡德运出了道题目后,倒头继续睡。 正睡得香时,就听周既白恭敬道:“大人,我写完了。” 胡德运再次睁开眼,看了眼天色,依旧一片漆黑。 他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胡德运几乎是哀嚎出声:“三刻钟你写完策论了?!” 周既白羞愧地低了头:“与怀远比我確实慢了不少,我必好好努力,爭取往后更快。” 胡德运本是侧著身子睡,此时一个翻身仰躺在床上,手腕搁在额头,无神地望著屋顶,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原来三刻钟写篇策论算慢的。 人与人果然是不同的。 胡德运想,等他回了松奉,见到自己那一天都写不完一篇文章的逆子,必要狠狠揍一顿。 重重嘆口气,胡德运爬起来,拿著周既白的策论细细看著,时不时指点,周既白认真听完,又按著胡德运所讲写了一篇策论。 这一次只花了两刻钟。 对比第二篇策论,胡德运发觉自己所讲的,周既白竟全然听进去了,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虽累,胡德运却对周既白生了爱才之心。 如此勤奋聪慧的学生,谁能不喜? 胡德运强忍著疲倦,与他一讲便是一个时辰。 天色大亮后,杨夫子领著刘子吟做的早饭端了出来。 除了粥和烙的夹肉饼外,两人竟还做了包子。 见到进屋的刘子吟,胡德运激动地將其拉到一旁,偷偷看了眼正在写文章的周既白后,压低声音问他:“你怎能去做饭?” 刘子吟还未开口,先咳两声,喘了口粗气才道:“东翁说了,他不养閒人。” 胡德运整个人蔫了。 这刘子吟自从詔狱出来,身子骨瞧著就不行了,竟也不能閒著,他若敢说一句累,怕是就得被扫地出门。 那些想要抗爭的念头,在这一瞬烟消云散了。 与胡德运的困顿相比,杨夫子便是眼神清明,精神抖擞,还热切地將包子递给胡德运:“小徒愚钝顽劣,要劳烦大人多多费心了。” 已被架上去的胡德运,只能扯了个尷尬的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胡大人多吃些,多吃些。” 杨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自己那份夹肉饼子都放到了胡德运面前。 从这一日起,杨夫子一天比一天精神,脸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甚至越活越年轻。 与之相比,胡德运渐渐憔悴,人也渐渐瘦了下来。 每当陈砚从外回来,杨夫子便要与陈砚感慨:“人还是胖些好,瞧瞧这位胡大人,竟能一直撑下去。” 陈砚对此深以为然。 胡德运身子胖,去詔狱走一通,出来时竟毫髮无损。 而消瘦的刘子吟往詔狱走一番,竟就落下了病根,身子越发孱弱,有一点空閒便与夫子一同窝在炕上,还时不时咳嗽。 陈砚倒是想给刘子吟请位大夫瞧瞧,可他如今所行之事实在危险,朝堂官员与那些走私集团的人都盯著他,一个弄不好,人就没了。 只能等开海一事定下,回松奉后再请陈知行给刘子吟好好调养。 十一月的京城已是寒风瑟瑟,杨夫子与刘子吟早就在家中囤好粮食肉菜,再不敢出门。 胡德运和周既白更是足不出户。 唯有陈砚,隔三差五往外跑,將另外八家的官员也都拜访了一遍。 有信物在手,那些官员也如刘守仁般,起先虽坚持,最终还是妥协了。 如此一来,朝堂多数官员已统一开海。 至此,陈砚为开海做的大多数准备已然结束,就等著徐门斗完,徐鸿渐被处置后,就可以顺理成章上书开海了。 十一月中旬,天不亮,陈砚习惯性醒来,推开门,狂风裹挟著雪花迎面飘来,让他瞬间从头冷到脚。 再往外一看,门外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今日马车想要出行怕是难了。 陈砚这些日子满京城跑,与那些个老狐狸斗来斗去,也有些疲倦了,乾脆在家中歇息一日。 他一扭头,就见周既白和胡德运的屋子亮著灯,就知周既白已起床苦读。 陈砚回屋拿了件狐裘往身上一罩,迎著狂风踩著雪,便往周既白的屋子而去。 周既白打开门,瞧见门口站著陈砚,便赶忙让其进了屋,又立刻关上门,將风雪挡在门外。 陈砚脱下狐裘和鞋子,直接上了炕,见胡德运的正呆呆坐在炕上,双眼无神,眼底儘是乌青,仿佛被哪个妖精吸乾了精气,短短二十来天,人已瘦了一圈。 陈砚便对周既白道:“该歇时还是要歇歇。” 胡德运虽好用,也要斟酌著用,要是一下用太猛用废了,就没人能替夫子了。 胡德运瞬间红了眼眶,巴巴看著陈砚。 终於……终於有人为他说句话了。 “离春闈只两个多月了,我如何敢歇。” 周既白拿了剪刀,將烧焦的灯芯剪掉,烛光瞬间亮了些。 他將双手放进被子里,感受著被子里的温暖,一开口,白雾瀰漫:“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想要连中三元便犹如登天,必要拼尽全力才可。” 旋即又摇摇头,道:“每日睡两个时辰,实在是浪费光阴。” 一旁的胡德运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第388章 后手 陈砚对胡德运道:“今日由我来与说说话,胡兄好好歇歇吧。” 胡德运简直喜极而泣,都不跟陈砚客气一句,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间。 待到屋子只剩兄弟二人,陈砚仔细打量起周既白。 周既白双眼疲倦,眼底儘是乌青,因长期睡眠不足,整个人呈现一种睏倦之態。 自六岁与他一同读书后,周既白便一日也不敢懈怠。 他陈砚精力旺盛,又被逼著不能停歇,便一直往上爬,如今一回头才发觉身后跟著的周既白已经疲倦不堪。 正因周既白有如此毅力,陈砚一直对他颇为佩服。 陈砚拍拍周既白的肩膀,对他道:“你的文章已十分出彩,比之我两年前更好,只是你已进入一个固有的写作习惯里,反倒让文章沾了些匠气,损了些灵气。若你能停笔一个月,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如你两年前一般?” “对。” 陈砚頷首。 科举一途,功在平时,周既白的文章已经写得极好,人却透支严重,再这般下去,身子反倒有可能经不住会试的考验。 是时候让他停下来养一养身子了。 两年前王申让他停笔,想来或许也是让他休养身子。 只是临考在即,人会焦虑,若说是为了身体,对方未必听得进去,便换了个说法罢了。 因陈砚曾经也停笔过,周既白很快就接受了陈砚的说法。 只是…… “我不读书写文章,还能做什么?” 周既白茫然问道。 这十一年,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读书写文章上,突然让他停下,他便无所適从。 “赏梅、赏雪景,与同窗把酒言欢,斗诗斗词,都可做。” 周既白皱眉:“如此玩乐,岂不是辜负光阴?” 陈砚深感自己罪孽深重,竟將既白带偏至此。 整日只知埋头苦读,哪里有少年人该有的肆意张扬。 陈砚语重心长道:“既白,我与你是不同的,你不必循著我的脚步往前。我乃孤臣,是天子的刀,能做的只是尽全力做成想做之事。可一旦被天子丟弃,我瞬间就会被现如今得罪的官员吞得骨头都不剩。” 明面上,那些朝堂的官员好像拿他没办法,实际只因天子在力保他。 天子要用他来对付徐门,对付朋党。 等朝堂局势稳定下来,朋党间可以互相牵制,就是清算他陈砚之时。 一旦他手上的血太多,为了平息眾怒,天子或许就要杀他平息眾怒。 就算永安帝念及旧情,拉他一把,等新皇帝登基,他这个得罪了满朝文武的旧皇孤臣,就是新皇收买满朝文武最好的牺牲品。 作为孤臣,他被清算是可预见的。 他绝不能让周既白步他后尘。 “最近胡德运应该已经与你讲了许多朝堂派系爭斗之事,今日我要与你说的,唯有四个字——仕途凶险。” 周既白振奋精神:“只要能如你一样办实事,我不怕死。” “你又如何知道哪些人是在办实事,哪些人只是拿你当刀?” 陈砚正色问道。 周既白道:“凡是为百姓著想,就是办实事。” 闻言,陈砚轻嘆一声:“满朝文武,谁不是將黎民百姓掛在嘴边,就连徐鸿渐张嘴闭嘴都是为国鞠躬尽瘁。一旦公敌徐鸿渐倒了,满朝全是清流,你又能分辨谁是忠,谁是奸?” 就连皇帝都分不清,更遑论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 周既白听到的从来都是奸臣谋害忠臣,忠臣或扳倒奸臣,或丧命的事跡,仿佛忠臣奸臣一早就被眾人所知,他只需要不畏强权,做心中所想就是。 可此刻,陈砚的话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迷茫,陈砚並未停下,而是道:“以你的资质,只要没有什么意外,明年你必金榜题名,到时就正式进入官场。我在年前就会离开京城,无法在你身边提点你。你只记住,好好当你的清贵翰林,切莫捲入任何一个派系斗爭,切莫被人当枪使。” “不与人来往吗?” “不,你需与你的同年多多交好。以你之才,你必会是同年中的佼佼者,熬几年,待到他们在各个衙门得力后,你就能有一些影响力。你还年轻,慢慢熬,切莫急著攀爬,须知於官场一途,慢就是快。” 周既白有些想不通:“我的同年也会有派系。” 陈砚终於有了一丝笑意:“他们分散不同派系,岂不是你在不同派系都有熟悉之人?你且记住,三年內只了解时事,了解官场,只学不做。这朝堂自有阁老九卿撑著,天塌不下来,纵使塌下来,也绝不会是你一个翰林能撑起来的。” “你如此艰难,我岂不是不能帮你?” 周既白皱起眉头。 自那晚陈砚说了要开海一事,周既白就决心要隨陈砚一同努力。 最近陈砚四处奔走,整日为此事忙碌,他便也一刻都不敢歇息。 总不能让怀远一人苦熬。 可是今日,怀远却与他说,让他什么都不做,这让他如何愿意。 陈砚收回手,笑道:“以我如今的势头,將来必定没好下场,我还等著你到时候捞我。所以你要稳步往上升,而我则要努力支撑到你升到足够高位。” 当年徐阶处处护著张居正,为张居正铺路,为的就是自己退下来后能不被清算。 而张居正也做到了,才给了徐阶善终。 轮到张居正,虽是因万历有心要清算,可终究还是张居正没有像他老师一般,留下一个与他一样强势能干的继承人保护他。 陈砚如此得罪满朝文武,必要为自己留后路。 哪怕到时候自己难逃一劫,也要护住陈氏一族。 族中倾尽全力助他一步步往上爬,他却一次次让全族与他一同赌命,心中终究是於族里有愧。 既白是他兄弟,將全族託付给既白,他才安心。 周既白双眼发热,深吸口气,道:“怀远所言,我句句放在心中,往后必定谨言慎行,多看少说少做,在朝中也只与人交好,不与人结盟。” 顿了下,他才道:“你若出事,我必拼尽全力捞你。” 第389章 守边关 雪洋洋洒洒下了一整日,陈砚领著周既白与杨夫子閒聊了一整日。 难得的閒暇,自是要在夫子面前儘儘孝。 冬日的天黑得早,他们也不做饭了,乾脆吃暖锅。 这暖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火锅,最底下是炭炉,一侧开口,用於加炭;中间是环型的锅,用於装锅底煮菜,最上方是环形的气孔,与炭炉连通。 往炭炉里加了炭,再將环形的盖子盖在环形锅上,就能听到锅里传来咕嚕咕嚕的声音。 冬日里,眾人围在一块儿吃顿暖锅,可从头暖到脚。 陈砚將菜放进锅里,炉子才煮菜,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陈老虎去开了门,很快就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跟隨进来。 那人一瞧见暖锅,便对陈砚道:“你陈怀远倒是会享受,竟在家中躲清閒。”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陈砚便笑道:“文昭兄今日怎的有空前来?” 来人將斗笠摘掉,露出徐彰的笑脸。 他边解开落有雪花的大氅,高兴道:“你可知今日朝堂发生了何事?” “徐鸿渐被发落了?” 陈砚问道。 徐彰惊诧:“你在家中怎知晓?” 周既白多端了把椅子到桌边,闻言便道:“他今儿就说圣上不会再拖了,下个月六部该为明年的预算使力了。” 按照惯例,年底部堂级別的高官要爭吵不休,恨不能为明年多一点预算擼袖子打架,陈砚预计这个月整个徐门的事要定下来。 头一个要处置的就是徐鸿渐。 今日见徐彰不顾风雪也要前来,还是面带喜气,他就猜到是徐鸿渐定性了。 徐彰兴致大减:“与你们说话实在没意思。” 陈砚笑道:“我虽猜了个大概,却不知他具体被如何处置,还望文昭给个明示。” 徐彰又压不住笑容:“徐鸿渐辞去首辅与吏部尚书之职,圣上却不让他致仕归乡,反倒调他去北方任总督,抵挡北方铁骑。”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齐齐惊诧看向徐彰。 胡德运几乎是一瞬就弹跳起来:“徐鸿渐罪行累累,圣上不抄家问斩,竟还让他任总督?!” 就连身为亲王的寧王,都因叛乱被杀了,同样牵扯其中的徐鸿渐,只是被贬,竟连家都未抄,这也叫处置? 周既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徐门势大,圣上为了安抚徐门,才不严惩徐鸿渐。” 可这么一来就太气人了。 “就算罢官也比只是贬官好!” 周既白颇为气愤。 徐彰笑容僵住,见屋子里气氛低迷,他忍不住道:“徐鸿渐势力庞大,能將他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已经很难得了。” 多少人前仆后继,不惧生死朝著徐鸿渐发动攻击,想要將其打倒,最终都以热血染地。 陈砚一个地方官,能將徐鸿渐逼到这个份上,已是前无古人了,光是这一战绩,就已让眾多官员难以望其项背。 翰林院一向消息灵通,上午朝堂发生的事,下午整个翰林院都为之沸腾了。 凡是议论此事者,提到陈砚时无不敬佩。 那喜悦的气氛感染了徐彰,让其顾不得危险,下了衙径直来找陈砚,告知这等喜讯。 没想到,这屋內眾人竟都对此结果不满意。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徐鸿渐,大梁首辅兼吏部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徐鸿渐啊! 胡德运嘆口气:“徐鸿渐不除,徐门犹在,往后怀远兄怕是难了。” 其实他更想说“生死难料”,又觉得不好,才改了口。 按胡德运心中所想,最好是整个徐门跟徐鸿渐一起完蛋,如此他才能安全些。 周既白则是为陈砚不值。 就因徐鸿渐要为高坚出头,屡次对陈砚下杀手,要不是陈砚有能耐,早就身首异处了。 大梁首位三元公,却被逼做孤臣。 如此陷害忠良的奸臣,竟如此善终,如何能让人甘心? 眾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京城已如此严寒,再往北而去,以徐鸿渐八十高龄,怕是不好受啊……” 眾人齐齐看向杨夫子,各种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惊讶。 陈砚笑道:“徐鸿渐虽是高龄,身子骨却极硬朗,想来还能为我大梁守十年边关。” 眾人:“……” 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北方那苦寒之地都熬不住,何况是徐鸿渐那养尊处优的高龄老人? 怕不是还没到地方,人就没了。 刘子吟咳嗽两声,方才道:“以徐鸿渐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身份,天子定是要给他一个体面。” 这徐鸿渐还是永安帝的恩师,並未直接与寧王联繫,永安帝便不能真杀了徐鸿渐,否则就要落下骂名,百官也会对其生出异心。 三人如此一说,周既白也就明白过来。 天子明面上不能真杀徐鸿渐,只能將徐鸿渐送出京,送到苦寒之地去,纵使徐鸿渐扛不住在路上就死,士林也不会多说什么。 与眾人不同,陈砚一早就知永安帝不会杀徐鸿渐,真听到徐彰所言,並不觉得失落,再一想那北方苦寒,心情大好:“今日如此高兴,该喝两杯才是。” “確实该喝两杯,可惜没酒。” 杨夫子有些后悔:“最近一直未出门,早该在天暖和些的时候多备些酒。” 几人正说著,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陈老虎再回来,李景明和鲁策二人也来了。 一瞧见陈砚,二人纷纷贺喜。 下午李景明在刑部听到眾人议论,欣喜若狂,竟无法静下心来覆审地方送来的案子。 待到下衙,赶紧回去接了鲁策就匆匆赶来找陈砚。 鲁策是与周既白一同坐船进京,原本二人相约一同苦读,可鲁策在船上与周既白同吃同住同学了一个月后,一到京城他就远离陈砚跑去找李景明了。 为了小命要紧,他决心远离周既白。 鲁策兴奋地对陈砚竖起大拇指:“怀远你真行!先是在宫里以一敌百,將百官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又將徐鸿渐给拉下来,真是文武双全,让人不得不服啊!” “我不过是趁乱揍了几人,哪里就这般夸张。” 陈砚纵使脸皮再厚,听闻此话,也不由臊得慌。 李景明当即道:“与我们还藏著掖著作甚。” 徐彰双手抱胸,对陈砚道:“你的事跡早就在京城传遍了,先是將六部九卿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们骂不过你,就动手,谁知你英勇非凡,將百官全给打趴下了,你之战绩,堪比百人斩吶!” 鲁策一把搂住陈砚的肩膀,哥俩好般道:“你已是京城最有名的人物了,你那些个骂人的话语竟被人收集成册,供万千士子拜读,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抄了一份,你要不要瞧瞧?” 陈砚:“……” 如今的士子都在学什么玩意? 第390章 好友相聚 周既白双眼发亮:“能否借我一观?” “识货!既白真真识货啊!”鲁策激动地拿出早已备好的纸张,与周既白二人可谓双向奔赴。 两人紧紧挨在一处而坐,就著灯光便逐字逐句鑑赏起来。 “你瞧瞧骂田方这句,嘖嘖,难怪田方被气晕了。” 哪怕已经鑑赏多次,此时再看,鲁策依旧觉得豪气冲天。 书不白读啊。 瞧瞧陈砚,书读得多读得好,骂起人来都比他人厉害。 周既白双眼发亮地点头,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拿了册子与笔墨,便跑来要誊抄。 鲁策一把將自己的纸张夺回来,在周既白疑惑的目光下,抬起下巴道:“想要誊抄我的可以,得把你多年的珍藏拿出来给我誊抄。” 以往他总见周既白拿著纸笔记记记,一直不以为然,此次看到士子们爭抢著誊抄陈三元的骂人语录,他才知陈砚这些骂人语录的价值,如今再看周既白的册子,便如看宝贝。 周既白转身又到了书架前,连著抽了十来本蓝皮册子,往鲁策面前一放,在鲁策呆愣的目光下从容道:“抄吧。” 鲁策对著那堆得高高的册子咽了口水,乾巴巴道:“这……这么多?” 其他人也齐齐回头看向陈砚,看得陈砚不自在道:“原来我骂人如此频繁啊……” 他不是谦谦君子,出口成章的三元公吗? 周既白一本正经道:“不止骂人的,还有一些奉承吹捧的金玉良言,我每每读之都受益匪浅。” 陈砚嘴角抽了抽。 “三元公骂人的话语我没什么兴致,倒是想看看他如何奉承人。” 徐彰兴致勃勃往桌前走。 李景明也好奇:“堂堂三元公,一向以不畏强权面世,竟还会奉承人?这非得拜读不可。” 陈砚几乎是飞扑到那些书册上方,將其死死压住。 在眾好友虎视眈眈中,他赶忙道:“你们都是臣子,该一心为公,將心力尽数奉献给朝廷,怎能在此白费工夫?” 前世在网上看到有人强撑著一口气也要清除自己手机的瀏览记录,他只当段子笑一笑就过了,今日轮到他身上,才能体会到那种绝望。 他高大上的形象,绝不可在今日坍塌! 鲁策“嘿嘿”笑两声,扭头对徐彰和李景明道:“看他这模样,必定是有真东西!此物若拿到手,整个京城的士子都要求著咱们,兄弟们,动手吧。” 话音落下,他头一个冲向陈砚,抱住陈砚的腰就往后拽。 陈砚大惊,双手死死抓住桌子两边,用身子將那些书册紧紧压住。 徐彰和李景明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去扒陈砚的手。 陈砚快扛不住了,猩红著双眼盯上周既白:“既白快来帮我!” 周既白却坐著一动不动,还道:“怀远句句是良言,只我一人读之实在可惜,就该让世人都学习瞻仰。” 陈砚睁大双眼:“你要看我身败名裂不成?!” “不会,阿砚此话语一旦传开,只会让天下士子更敬佩。”周既白认真道:“阿砚你切莫再藏私了。” 陈砚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什么藏私?! 这些东西一旦传出去,他陈砚就不再是伟光正了。 看穿周既白靠不住后,陈砚便不再指望,只能用一己之力对抗三位好友的攻击。 四人就这般在屋子里打成一团。 因怕他们打翻暖锅烫著,杨夫子让陈老虎帮著將其搬了出去。 再进来,看著因周既白加入而闹成一团的五人,“哈哈”大笑起来。 刘子吟与胡德运二人则是满脸震惊地看著眼前的场景。 胡德运擦了擦双眼,发现陈砚还在与眾人闹成一团,伸手就拧了刘子吟一把,疼得刘子吟倒抽口凉气。 “疼?” 胡德运问刘子吟。 刘子吟頷首,旋即一脚踹在胡德运的腰上,將胡德运直接踹到地上。 胡德运“嗷”一下跳起来:“不是做梦!” 將整个寧淮搅得天翻地覆的陈大人,竟会与同窗嬉戏打闹。 娘咧! 昏暗的风光打在窗上,窗纸时不时闪过几人爭夺书册的身影。 门口的暖锅正冒著暖暖热气,被寒风一吹,乾脆弯腰与空中飘荡的雪嬉戏。 雪下得急,仿佛要將整个世间染成素白。 刘府的屋顶,也已被白雪覆盖。 棋室內,二人於棋盘前相对静坐,偶尔一人动手,屋內便会传来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 隨著战局越发激烈,刘守仁的神情越发凝重,在他对面的胡益却不辨喜怒。 渐渐的,刘守仁下子越来越慢。 胡益端起侍女泡好的香茗慢慢品著,转头看向窗外飘的雪,悠然嘆气:“如此严寒之日,恩师竟要以高龄之身往北而去,不知如何艰难。” 刘守仁心里暗骂胡益惺惺作態。 为了保全自己,做出背刺自己恩师的事,本就被士林不齿,此时不去徐府,反倒来他刘府,足以见得胡益如何心狠。 心中如何想,面上却丝毫不表露,道:“徐鸿渐所做种种,足以抄家斩首,如此发落已是陛下念及旧情,对他多有照料了。” 胡益嘆息一声,道:“陛下宽容,我等臣子能遇上如此明主,实乃人生幸事。” 刘守仁目光盯著棋盘,沉吟片刻后,终於落下一子。 “徐鸿渐已倒,依附於他的徐门官员也会渐渐被清理乾净,此后朝中便都是清官,必能將我大梁治理成盛世。” 话音才落,胡益的一枚棋子已然落在了棋盘之上,撩起眼皮看向刘守仁:“刘阁老胸有丘壑,如何能甘心屈居於只会逢迎圣上的焦志行之下?” 轻易就言中了刘守仁的心事。 上回徐鸿渐辞去首辅后,徐门势力极庞大,焦志行无法单独与他们抵抗,方才迟迟没有登上首辅之位。 此次不同,徐门损失了近乎三成的势力,加之徐鸿渐被贬,已无法翻案,事成定局。 焦志行迅速吞併徐门让出来的利益,此次必定顺理成章登上首辅之位。 与徐鸿渐相比,焦志行任首辅对刘守仁更不利。 如今的焦志行在朝堂如日中天,在清流中更是一言堂,妄图將他刘守仁死死压住。 第391章 勾结 “焦阁老乃是次辅,按照规制,这首辅之位必落入他之手,我升任次辅,又有何不甘心。” 刘守仁淡淡道。 徐鸿渐门生眾多,能人更是数不胜数,胡益能从其中脱颖而出,接管近半个徐门的势力,绝不简单。 刚刚只与胡益对弈一局,刘守仁就落了下风,便知此人心机深沉,绝不可轻视。 与刘守仁的警惕相比,胡益就显得过於从容。 他笑道:“在內阁,焦志行为首辅,你为次辅,被他压一头。与清流之中,他名声极好,乃是领袖,照样压你一头,只要他与刘阁老有衝突,刘阁老有何能力与他对抗?” 被看穿的刘守仁心中恼怒,冷笑:“他既为清流领袖,便要顾忌名声顾忌顏面,事情不会做绝。” “刘阁老就甘心屈居他人之下,靠著他人赏赐的残羹冷炙过活?” 胡益眼底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可依旧被刘守仁发觉。 刘守仁不怒反笑道:“本官再不济,也入了阁。” 若连阁老都是靠他人赏赐的残羹冷炙过活,满朝文武又靠什么过活,你胡益又是何等处境? 此话虽未出口,却也是极不给胡益脸面。 谁知胡益脸上丝毫不见怒色,反倒颇为平静:“若阁老能助下官入阁,联合你我之势,足以让焦志行寸步难行。到了那时,该头疼的就是焦志行,而刘阁老能以次辅之尊,行首辅之事,何乐而不为?” 刘守仁著实有些意动。 莫说往后,就是这些日子,连他门下一些人都偷偷去烧焦志行的热灶,再如此下去,焦志行的权势必定越来越大。 以前焦志行这个次辅打著扳倒徐鸿渐的名头,四处拉拢官员,壮大自己的势力,更能得到天子的支持。 轮到他刘守仁当次辅,首辅之位的焦志行官声极好,他根本无处攻击。 在大梁士林中,官员非黑即白。 凡是与奸臣相斗的就是好官、清官,反之,若陷害他们眼中的好官者,必然被当成奸臣。 若內阁只有焦志行与他刘守仁,他刘守仁必定被焦志行彻底压制。 若能再让一人入阁,与他刘守仁联合,焦志行想要一言堂就难了。 如今还站在徐鸿渐那边的徐门官员,必定会被清算,留下的只剩胡益一派。 胡益的势力虽与当初的徐鸿渐不能比,却也仅仅排在焦门与他的刘门之后,实在不容小覷。 若让胡益入阁,就能让胡益当那反抗焦志行的急先锋,他刘守仁大可隱於幕后。 刘守仁端起茶碗,轻啜了口茶水,再放下茶碗时,脸上已是一片笑意:“胡大人想入阁,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成的。” 胡益知道刘守仁这是要他拿出好处。 他笑道:“陈砚来刘府,想来是逼迫刘阁老开海,不知刘阁老是否答应了?” 刘阁老不置可否。 胡益自顾自继续道:“他虽是孤臣,却也是焦志行的门生,回京后除了面见天子外,头一个拜访的就是焦志行,想来当时就是师生二人商议开海一事。” “开海一事,朝中多数大臣都同意了,本官也不反对。” 刘守仁瞥向胡益:“此事你拦不住。” “拦不拦得住,试试不就知晓了?” 胡益笑道。 闻言,刘守仁摇摇头:“胡大人怕是小看了那陈砚,他能让朝中一眾大臣答应开海,自有他的手段。” “不过是拿著印信一类的四处威胁罢了,有几人受此胁迫后会心甘情愿支持他?” 在刘守仁沉吟之际,胡益继续道:“刘阁老虽答应了,也不能保证手底下所有官员都赞同开海。祖制在此,多的是官员不愿意,多的是士子不愿意。陈砚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口,又怎能堵住天下士子之口?” 刘守仁眸光沉静下来,整个人往后微仰,右手无意识转动著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胡益眼角余光將其动作尽收眼底,脸上多了些笑意:“若焦志行任首辅后,乾的头一件大事就困难重重,甚至胎死腹中,必声望大损,到时他就算厚著脸皮赖在首辅之位,也难压制刘阁老。” “此事听之可行,只是开海一事乃是陈砚提议,这位三元公手段层出不穷,既已为了开海做到这一步,他必定会竭尽全力促成开海事成。” 刘守仁意味深长道。 胡益笑容更甚:“纵使他能开海,也必会受到天下士子的口诛笔伐,名声尽毁。” 胡益双手搭在膝盖上,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陈三元的手段看似繁杂,实则极简单,不过是赌敌手不敢与他同归於尽。如此搏命手段,多见於市井。朝堂上眾官员处事多会留余地,才让他一次次得逞,实则想要让他的招数失效,只需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再发不出声。” 刘守仁眸光微闪,笑著对胡益道:“胡大人实在高,此事便要託付给胡大人了。” 胡益却笑得无奈:“下官虽是礼部尚书,可这势力实在不足以与首辅大人抗衡。” 言罢,他瞥了眼棋局,笑道:“下官实在疲倦,此局已无法继续,下官便厚著脸皮想和局,刘阁老可答应?” 刘守仁目光落在棋局上,虽只到中局,他已落了下风,再继续下去,他刘守仁必输。 “那便算平局吧。” 刘守仁再抬眼,对胡益道:“內阁加不加人,还需陛下说了算。” 胡益站起身,对著刘守仁拱手一拜,道:“还需劳烦刘阁老上书陛下,剩余之事,下官会自行处置。” 內阁多加人,对刘守仁有利无害,刘守仁自是不会拒绝。 …… 徐鸿渐退下当天,焦府门外便是车水马龙。 拜访者,送礼者不计其数,却都被拦在焦家门外。 越是到了此时,焦志行越是谨言慎行,这些礼是万万不能收的。 最近的焦志行可谓春风得意,纵使各衙门依照惯例找他要明年的银子,他也並未如往年那般焦躁,只因今年松奉盐商交上来的盐税比往年足足多了一百万两。 整个大梁也才五百万两税银,单单是松奉的贡献就超过两成,这让户部比往年从容许多。 正因有这笔银子,整个朝堂不必再如以往一般依赖徐鸿渐。 因有另一位会弄银子的人出现了,那人便是陈三元。 焦志行更看重开海,只等升任首辅后便要將此当他要烧的第一把火。 第392章 廷推 徐鸿渐退下后,永安帝便没了耐心再等徐门相斗,亲自挑选了一波口供出来,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迅速將涉及谋逆的徐门大半官员抄家流放。 如此大范围清扫过后,朝中空出了大多位子,焦志行与刘守仁的爭斗也正式拉开序幕。 焦志行本以为凭著他的势力,能吃到大多数利益,可真正交手了才发觉自己竟只胜刘守仁一筹。 空出来的六部关键位置,竟被刘守仁抢走了近半。 进入十二月,焦志行正式接任徐鸿渐的首辅之位。 本以为登上高位,自己终於胜过刘守仁一筹,可刘守仁立刻给天子提议增添內阁成员,且提议的几个人里,除了其门生故吏外,还有胡益。 大梁朝內阁满员为六人,只是从未有满员的时候,如今內阁只两人,必定是忙不过来的,永安帝便答应再添一人。 此时的大梁內阁选拔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皇帝任命,另一种就是文官集团推荐,即廷推。 皇帝任命的官员,多被打上奉承天子的名头,纵使入阁了也被人瞧不起,与之相比,通过文官们集体推举进入內阁才是名正言顺。 虽是刘守仁提议增添內阁成员,身为首辅的焦志行自是也会提名自己人。 此消息在京中一传开,各个官员们便纷纷往焦志行和刘守仁府上跑,以期能抓住机会。 在一片热闹中,剩余只三成左右的徐门官员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群苟延残喘的鵪鶉,丝毫未引得他人的注意。 廷推当日,凡京中三品大员皆到场,需从三人中选出一入阁人员。 首辅焦志行提议的,乃是户部左侍郎袁书勛。 袁书勛学识渊博,又在官员中极有威望,又有首辅焦志行举荐,是此次主推人物。 刘守仁举荐的工部尚书何方祈,因有整个刘门的支持,也是颇有希望。 此次主要是焦门与刘门势力的正式对决,至於已被打残了的徐门人选胡益,不过是个陪跑罢了。 大殿內,气氛剑拔弩张。 暖阁內。 永安帝看著奏章上焦志行的批覆意见,道:“焦志行最近颇为辛苦啊。” 旁边伺候的汪如海笑著应道:“自焦阁老升任首辅后,便一直在值房留宿,好些日子没归家了。” 永安帝看了眼堆积在桌案上的奏疏,仿若隨意閒聊般道:“廷推开始了吧?” “这会儿应该要出结果了。” 汪如海见永安帝歇下了,边应著话,边让內侍重新泡碗热茶端到天子手边。 永安帝將奏疏放下:“依你看,此次谁能入阁?” “奴婢斗胆猜测户部左侍郎袁书勛。” 汪如海极小心道。 永安帝“哦?”一声:“为何?” 汪如海笑道:“袁书勛乃是焦阁老举荐,自是有大大的便利。” 焦志行是新任首辅,势力又力压刘守仁,两派相爭,定然是焦志行胜。 永安帝轻笑一声:“若朝中事真如此简单,朕也就不必头疼了。” “奴婢愚钝,难不成刘阁老举荐的何方祈会入阁?” 汪如海颇为惊诧。 永安帝轻轻摇摇头:“以刘守仁一人之力,定然贏不了焦志行,他想要以次辅抗衡首辅,唯有联合胡益所率领的徐门残余势力才可。” “这……刘阁老就不怕毁了名声?” 汪如海声音虽不大,却难掩吃惊。 “刘守仁这叫外举不避仇,是值得士林称讚的,怎会败坏名声?” 永安帝敛了神情,汪如海便无法从其脸上看出喜怒。 他便不敢隨意应话。 二人话音落下没多久,焦志行与刘守仁一同前来稟告廷推结果。 两位阁老进入暖阁时,永安帝往二人身上一扫,就见焦志行虽极力保持镇静,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刘守仁则气势昂扬,仿若打了一场大胜仗。 至此,永安帝心中已有数。 焦志行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在京眾多三品及以上官员,推举礼部尚书胡益入阁。” 永安帝道:“既是廷推的结果,就由胡益入阁吧。” 此事便算定下了。 待到二人告退,汪如海立刻朝著永安帝拱手,恭敬道:“主子圣明!” 永安帝拿起一份奏疏,隨口道:“焦志行这个首辅不好当了。” 汪如海嘆息道:“焦阁老是个好人。” 永安帝並未接话,反倒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徐鸿渐何时出发?” “听闻徐家正在收拾,只是东西繁多,一时怕是收拾不完。” “北边等不及,年前需出发。” 汪如海应了声,犹豫著道:“主子,徐阁老好似病了,托人来求情,想要辞官归乡。” 永安帝瞥了他一眼,把汪如海嚇得“噗通”跪下来,哆哆嗦嗦道:“奴婢多嘴,望主子恕罪……” “若让徐鸿渐回寧淮,陈砚这海便开不成。” 永安帝只淡淡一句,汪如海连连应是。 “陈砚既閒在家中,就让他替朕给徐鸿渐送支千年人参。焦志行和刘守仁都拜访了,怎能不拜访徐鸿渐?” 汪如海恭敬道:“陈三元会懂主子的心思。” 最近朝堂忙碌,陈砚也没閒著。 自他將白糖往宫里和各家一送,“松奉白糖”就渐渐打出了名声。 就在十一月底,陈知行带著陈族的一些小辈亲自来了京城,住进了陈砚的宅院里。 自陈砚说要陈族做白糖生意,陈知行立刻给族里写了信,族长立刻挑选了十来个识字又机灵,但於仕途无望的子弟与陈知行在半路匯合,带著白糖就来了京城。 陈知行是个做惯了生意的人,开铺子於他而言实在称不上什么难事。 他在京中的闹市,花了大笔租金租了个铺子。 陈砚將永安帝题的字做成牌匾往铺子门口一掛,沿途墙上掛满了焦志行、刘守仁等权臣对此糖的夸讚之语。 鞭炮一放,糖铺子就开张了。 如此大阵仗,足以让整个京城的百姓议论纷纷。 最疯狂的人群,是京城的士子。 天子的题字如此醒目还不够,朝中眾位大人也对此糖讚嘆有加,这糖就成了风雅之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附一番风雅。 能在京中读书者,多是家底厚实,买一斤糖还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们想买还不一定能买到,因为糖从松奉运来极不容易,又要悠閒供给天子与各位大人,能拿出来卖的,一天也不过五十来斤,买的人又多,一哄抢就没了。 第393章 上徐家 此糖被人买回家后,无论是泡水,还是做糕点都比其他糖更纯净更甜,因此被人称讚更多。 隨著口碑发酵,来抢糖的人越发多起来。 陈知行一看卖得如此之好,便赶紧派人去松奉。 如此好生意,陈砚还觉不够,在家设计外包装。 起初他是想用精致木盒子装糖,那木盒子上再雕刻些精致的花纹,立刻就能將糖的格调拉得更高。 不过木盒子製作多有不便,此方案就被陈砚给淘汰了。 想来想去,还是用纸包装更方便,將纸张好好设计一番,再批量印製,简单快捷。 就在陈砚忙著定图案时,夏公公上门了,还带了一棵千年人参,嘱咐他送去徐府。 陈砚自是不会让夏春就这般走了,先是塞银子,又拿了两包松奉白糖。 夏春捏紧那两包糖,“哎呀”一声:“老祖宗素来爱吃甜食,咱家去了好几回那铺子,都没买著,今儿个倒是从陈大人这儿得了两包,咱家就多谢陈大人了。” 陈砚当即呵呵笑道:“夏公公何须去铺子里买,与本官说一声就是。” 转头又去拿了两包糖,说是孝敬给內相的。 夏春便压低声音道:“听闻徐鸿渐病了,家人求到老祖宗面前,想要年后再赴任。我琢磨著,他们就是怕徐鸿渐年纪太大,这么大冬天奔波,或在路上就熬不住。陛下让你送人参,想来是要绝了徐家的心思。” 陈砚对夏春拱手道谢。 夏春的手压了压,凑近陈砚,小声道:“今儿个廷推,礼部尚书胡益要入阁了,陈大人需得小心些了。” 陈砚猛地看向夏春,就见夏春往后退两步,笑著对陈砚道:“咱家还得回宫回话,就不在此叨扰陈大人了。” 陈砚一路將其送到门口,等人走了,才缓缓踱步进了周既白的屋子。 刘子吟和杨夫子坐在炕上,周既白与胡德运则围著炉子而坐,陈砚端了把椅子,坐到炉子旁,让周既白停笔后,把胡益的事与几人说了。 胡德运倒吸口凉气:“徐鸿渐都倒了,怎么胡益还能入阁?” 他该受到牵连,纵使能保全自己,也该缩著尾巴做人,怎的反倒还比以前混得更好了? 陈砚拿了钳子,將柴火拨弄了几下,火便大了些,人也更暖和。 “此次倒徐,胡益立了大功,如此不仅保全了徐门部分势力,他自己也得以掌控更大权势,可以说,他就是徐鸿渐的接班人。” 周既白皱了眉。 在他心里,徐鸿渐既然倒了,整个徐门都该被清算,如今竟还留有一部分势力。 “这不会是徐门断尾求生吧?” 陈砚对周既白颇为讚赏:“既白这些日子进步极大,已能看明白不少东西了。” 周既白並未多开心,反倒很担忧:“怀远將徐鸿渐拉下来,致使徐门许多官员落马,徐门上下怕是对你恨之入骨,如今胡益入內阁,往后或许还是会对你不利。” “胡益纵使入阁,势力也远不及当初的徐鸿渐,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杨夫子宽慰道。 破碎的咳嗽从刘子吟口中溢出,陈砚起身为其倒了杯热水,让其喝了几口,方才缓和过来。 待到喘过气,刘子吟才道:“以徐门如今的残存势力,胡益想要入阁根本不可能,除非有其他势力帮他。” “看来刘守仁与胡益联合,要对抗焦志行。” 陈砚坐回自己的位子,双手放到炉火旁烤著。 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打在他脸上的光也明灭不定。 “胡益此人心思狡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刘守仁此举,无异与虎谋皮。” 刘子吟手握成拳,抵著唇咳嗽好几声。 陈知行来京城后,已为刘子吟看过,刘子吟身子本就弱,在不见天日的詔狱中湿气入体,伤了根本,导致身子骨彻底垮了。 以陈知行的医术,只能开些温补的药,给刘子吟好好养著。 刘子吟极畏冷,整日同杨夫子一样窝在炕上不敢下去。 此时,他双眼却闪著幽幽绿光:“此人为了稳住徐门剩余势力,怕是要对东翁不利。” 屋子內几人均面露担忧。 陈砚却是坦然笑之:“陛下让我去给徐鸿渐送人参,他不敢在京城对我下黑手。” 天子要给徐鸿渐送人参,有的是人指派,却特意绕个大圈,让他陈砚去送,就是在点胡益领著的一眾徐门残余势力。 “如今整个徐门都怕我出事。” 陈砚笑道。 刘子吟喝口热水,压下喉咙的瘙痒,道:“想要毁掉一个人,除了直接残害外,还有许多方式,譬如辱没名声、摧毁信仰、磨灭心智,东翁切不可大意。” “我们並不知他会用何种手段,与其胡乱担忧,不如等他先出手,见招拆招,再行反击。” 陈砚站起身,对几人道:“当务之急,是要替圣上去送人参。” “徐府的人定然恨你,带上老虎兄,防止被打。” 周既白特意叮嘱。 陈砚深以为然,特意换上官服,去喊了在外打水的陈老虎,坐上马车往徐府去。 这几日雪虽停了,路上积雪却没化,马车行进得极慢,待到徐门门口,已是下午。 陈砚下了马车,一抬头,往常极其热闹的徐府门口,如今大门紧闭,寒风一吹,门口掛著的红灯笼便隨风飘荡,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显得萧瑟寂寥。 听闻当初徐鸿渐在位时,官员们来拜见,还需在门口排队,那些官员乐此不疲, 第394章 入敌营 陈砚到来的消息宛如一门重炮,轰醒了整个徐府。 因徐鸿渐要前往北方,离京城近些的子孙们皆赶了回来相送。 当听到小廝稟告陈砚竟还敢上门,徐家子孙们瞬间怒火激盪,齐齐发出咆哮:“竖子竟敢登门!” “此若不教训,我徐家男儿还有何脸面立於世?!” 这愤然的咆哮在宅院四处响起,旋即便领著小廝、护院等眾人往陈砚所在的侧门而来。 那一个个小队犹如一条条溪流,在半途匯合,裹挟著冲天的怒火,朝著侧门而去。 门外的陈砚听著嘈杂且极重的脚步声,心说这徐家的门怕是不好进了。 侧门被从里打开,陈砚抬眼看去,就见门內领头的乃是一六十来岁的老翁,在他身后,是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的年纪不一的锦衣男子。这人之后,站著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护院小廝。 这些人手中几乎全拿著大木棍,怒气仿佛能被点燃一般。 那领头的老翁双手抓著拐杖,往身子正中间的地面一放,怒喝:“你就是陈砚?” 陈老虎浑身紧绷,往侧面走过去,就想將陈砚挡在身后。 陈砚抬手拦住,双眼直直看向老翁的目光,朗声道:“正是本官。” 此言一出,徐府里面的锦衣男子们一片譁然。 “你竟还敢来我徐府挑衅,真当我徐家无人了不成?” “莫要与他多话,揍他!” “围住他,別让他跑了!” 锦衣男子们几声怒吼之后,领著护院小廝们从侧门鱼贯而出,將陈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那些人握紧了手里的大木棍,均朝著陈砚的方向。 陈老虎一双虎目环顾一圈,定在了那六十老翁身上,双手张开,再缓缓握成拳,胳膊上的肌肉因手部过於用力而鼓起,只等他们动手,便立刻捉拿那老翁。 陈砚侧头看了眼將他团团围住的人,微微抬起下巴,高高举起手中的木盒子,对徐府门內高呼:“松奉同知陈砚,奉皇命来徐府送药!” 声音虽暗哑,却轻易透过人群的重重封锁,衝进徐府宅院。 锦衣男子们听闻陈砚“皇命在身”,便纷纷看向那领头的六十老翁。 陈砚是替天子前来,若此时动手,视为对天子不敬。 老翁拄著拐杖走到陈砚面前,伸出手道:“给我。” 陈砚睥睨他,呵斥:“圣上赐给徐鸿渐的药,你胆敢夺取?” 老翁一口气噎住,只得道:“我是徐鸿渐长子,如何不能替父领御赐之物?” 徐家眾人已是摩拳擦掌,只等陈砚交出手中的药,便要请他吃顿棍棒炒肉。 闻言,陈砚一声冷笑,却並不对眼前老翁多话,反倒是对著门內大声呼呵:“本官领皇命给西北总督徐鸿渐送药!” 声音再次往府內传递而去。 老翁被如此无视,徐府眾人恨得牙痒痒。 有人忍不住道:“给我揍了再说!” 壮硕的护院们抓紧了木棍就朝陈砚涌去。 陈砚只瞥一眼,便对老翁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仿佛丝毫不惧怕他们动手。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底涌起,老翁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制止,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住手!” 徐府眾人动作顿住,齐齐扭头看去,就见一白髮老者撩起衣摆急匆匆朝著这边走来。 瞧清老者的面容,眾人均是神情一凛,自发让出空道让老者走进来。 老翁对老者道:“青河叔怎的来了?” 徐青河,徐府管家,跟在徐鸿渐身边多年,往常可与二三品大员谈笑风生,虽为奴僕,身上却带了股难言的威压。 “老爷在书房等陈大人,大少爷还是让人散了吧。” 丟下此话,徐青河便不再理那老翁,而是对著陈砚拱手,笑道:“在下迎陈大人进府。” 陈砚颇为遗憾道:“本官还未与府上各位好生交谈,实在有些可惜。” 若能在此挨上几拳,就不怕徐门残党再阻挠开海。 可惜啊,太可惜了! 徐家子弟浑身怒气更重,恨不能用棍子敲破陈砚的头。 徐青河冷眼扫过去,便压得眾人不敢动弹。 他笑著道:“陈大人请。” 旋即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砚对他頷首,撩起衣摆,在徐府眾人的夹道欢迎中缓缓踏进徐府。 眼见他大摇大摆走进去,徐府子弟们气得跺脚。 如此多人竟不能奈他何,真是可恨! 书房。 徐鸿渐正在躺椅上假寐,门被从外推开,没多久便被关上。 徐青河领著陈砚轻手轻脚走到徐鸿渐面前,弯下身子,轻声道:“老爷,陈大人来了。” 徐鸿渐缓缓睁开早已皱巴的眼皮,看向眼前那如同青松般挺拔的少年,目光落在陈砚那张稚嫩的脸上,感慨道:“真年轻啊。” 至此,陈砚才真正发觉徐鸿渐老了。 躺在椅子上,身上虽盖了毯子,依旧无法掩盖身子的乾瘪。 陈砚见徐鸿渐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他,都是一副处变不惊之態,能听到的他的事跡,均是老谋深算。 他在来的路上,想到了种种会见徐鸿渐后与其爭锋相对的情形,万万没料徐鸿渐一开口,便是英雄迟暮的萧索。 陈砚对徐鸿渐行了礼,道:“下官奉皇命给徐大人送人参。” 徐鸿渐伸出一只枯槁的手,从陈砚手里接过那个盒子后,转手递给徐青河,又躺下,全程下来,身子竟连动都未动。 转头又对徐青河道:“给陈三元搬把椅子。” 徐青河端了把椅子放到徐鸿渐的躺椅旁边,让陈砚坐下。 陈砚看了眼那铺著锦缎坐垫的椅子,直接跨步走了过去。 “早在你来京前,我就知晓你,只是没料到你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徐鸿渐仿若家中长辈般夸讚晚辈。 至於如何知晓,也不需明说。 陈砚頷首,不卑不亢道:“下官在平兴县时,也已听闻徐大人。” 徐鸿渐深深看了陈砚一眼,慢悠悠道:“高坚心胸狭窄,眼里容不得沙子,若当初他能將你纳入高家门下,也就不会有后来种种。” 陈砚不置可否。 当初就是他不愿投靠高家,才有了后来的高家针对。 第395章 看透 此时已没必要与徐鸿渐爭论这些事。 当初的他从高坚那儿听到当朝首辅徐鸿渐时,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恐惧让他记忆犹新。 徐鸿渐始终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座高山,让他畏惧,激励他成长。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唯有拼尽全力,才是对徐鸿渐最崇高的敬意。 此刻再面对当年的恐惧,內心已平静无波。 “对於天子而言,你这把刀著实锋利,用著也顺手。” 徐鸿渐话锋一转,平和的双眼突然多了一抹精光,竟一扫此前老態。 陈砚心头一凛,只觉眼前这位依旧是那把控朝局多年的首辅。 而此刻,这位首辅此刻正式对他露出攻击之態。 “可惜,刀再锋利也只是被人拿捏的武器,隨时都可被拋弃。”徐鸿渐目光越发凌厉:“顛覆天下可不是一把刀能办到的。” 陈砚心头猛跳,只觉自己被看穿。 他藏在心中的秘密,他从未敢与他人诉说的秘密,竟被徐鸿渐看透了。 这一刻,当年初听高坚提及当朝首辅时的恐惧,再次突破心底深处的桎梏,扎根於心臟,沿著浑身血液野蛮生长。 徐鸿渐缓缓坐起身,双眼的光仿佛要透过陈砚的层层偽装,直直看向他的內心:“从你敲响登闻鼓,在大殿上状告焦志行,我就知你虽表面恭顺,实则內心对君主无半分敬畏。你虽在科举一途尤其突出,甚至取得三元及第的战绩,然你从心底里不信圣人言。” 他双眼微眯:“你陈砚想要毁灭如今的一切,你才是那个最该被抹杀的异类。” 陈砚耳边是自己血液奔腾的声音,他的心不可遏制地颤抖。 他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原来他早就暴露了。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徐鸿渐已经被拽了下来。 陈砚身子停得笔直,虽內心恐惧,目光却不闪不避:“下官是天子的刀,与你等岂会相同?” 纵使徐鸿渐看透了,他陈砚也不会认。 徐鸿渐目光更添几分锐利:“你的话语可以偽装,可以欺骗他人,你的眼神却是无所畏惧,你敢於直视我,敢於直视天子,你从不认可尊卑。” 陈砚喉咙颤抖几下,並未开口。 “天子极力想要从我的羽翼下逃脱,想要独自去面对外面的风雨。他以为自己拿了把最锐利的刀,殊不知这把刀会噬主。为了护你,他竟能將我等关在宫中一个月,独自一人处理国之大事,却不知,与我相比,你才是那个更该不顾一切除掉的。” 徐鸿渐拿起躺椅旁搁著的拐杖,猛地抬起,往陈砚一指,那气势仿若要將陈砚刺穿:“我大梁绝不会允许你这等乱臣贼子存在!” 那拐杖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戳到陈砚。 陈砚双眼移到拐杖的端部,紫檀木製成的龙头拐杖,表面依旧贵重无比,可端部已被磨烂了,若不抬起来,旁人根本无法发现。 陈砚扬唇,依旧是和善的笑容:“徐大人年前就该去西北赴任了。” 徐鸿渐神情有一瞬的凝滯,旋即收敛了气势,將拐杖放下,冷笑:“你很得意,以为打倒我的是你?错了,打倒我的是急於掌权的天子。若没他处处阻拦,你在松奉早已丧命,今日又如何能坐在我的对面?” 想到过去一年多天子的猛烈攻势,徐鸿渐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 当今天子本该是他最听话的学生,可惜这个学生长大了,还未有足够的实力就急於反抗他。 加之太子一事,他们师生二人彻底决裂,哪怕后来他看出陈砚的异常,天子也不会再听他一言。 他自升上首辅之位,就知自己早晚会被后面的人拉下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打倒他的竟是陈砚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 陈砚在平兴县时,竟能从高坚的攻势下逃脱,待来到京城,还能一次次逃过他徐鸿渐为其设下的死局。 初见时,陈砚尚且稚嫩,到了今日,在他徐鸿渐面前,陈砚竟丝毫不露怯,甚至还能將他的试探全给挡回去。 只三年时间,陈砚竟已成长至此。 再给他十年、二十年,陈砚会成长到何等程度? 即便再过三十年,陈砚也不到五十岁,如今朝堂上绝大多数到了那时都或退或死了。 这就是徐鸿渐最忌惮陈砚之处。 太年轻了。 一旦他熬到前面再没有人,又会將整个大梁带入何等深渊? 若高坚在无法招揽陈砚后,不顾一切绞杀陈砚,若他没有牺牲太子,也就不会让陈砚成长至此。 焦志行和刘守仁那两个蠢货是拦不住陈砚的,更不会拦。 好在,他亲手为陈砚挑了个对手。 想到胡益,徐鸿渐再次恢復从容。 他笑道:“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抗衡整个天下?张太岳在万历朝权势如何?纵使他能压制天下官员十年,待他死后,他改革的一切尽皆被推翻,终生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再撩眼皮,眼中儘是讽刺:“你比之张太岳如何?” 闻言,陈砚放下心,回之一笑:“云泥之別。” “你既有此等觉悟,便要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陈砚笑道:“下官忠君爱民,何来不该有的念头?” 徐鸿渐有些恼怒,捏紧了拐杖上的龙头,盯著陈砚:“你心中敬重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眼前暴怒的年迈雄狮的咆哮,陈砚沉吟片刻后,最终决定用坦诚对他表示敬意:“我最敬重的,是这个民族,是民族中被你等掛在嘴边却总是遗忘的百姓。” 徐鸿渐死死盯著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陈砚的毫不避讳让徐鸿渐確认他所言是真心话。 徐鸿渐轻笑出声,旋即变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砚皱眉:“你觉得很可笑?” 徐鸿渐摆摆手,竟又躺了回去,隨著他的笑声,椅子慢慢摇晃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徐鸿渐的笑声。 笑声传到书房外面,传到守在外面的徐家人耳中,让徐家人面面相覷,竟有些不知所措。 笑声渐渐停歇,徐鸿渐已涨红了脸。 “今日我可在此下定论,你会成为整个士族公敌,你与你的亲眷宗族终会被清算。” 陈砚起身,走到徐鸿渐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你任首辅多年,与长工又有何异?” 徐鸿渐猛得抬眼看向陈砚,却见陈砚已站直身子,往后退两步,笑道:“我的下场如何,你是看不到了,你的下场如何,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第396章 大奸似忠 徐鸿渐鼻腔扩大一圈,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他犹嫌不够,竟抓著龙头拐杖直直朝著陈砚打去。 龙头拐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乃是徐鸿渐两朝帝师至高荣誉。 陈砚不闪不避,桀驁地盯著徐鸿渐,竟让徐鸿渐难得有一瞬的清明,拐杖在碰上陈砚官袍之际生生顿住。 徐鸿渐深吸口气,再重重呼出,瞬间失控的情绪在这一瞬平復。 “你很聪慧,知老夫此时打你,是公然向天子挑衅,便刻意激怒老夫。” 徐鸿渐抓紧了龙头拐杖,仿若要將其捏碎。 天子不会拿他如何,可徐家人,乃至徐族眾人就不一定了。 “你陈砚不过一人,就妄图破坏祖制,来个什么开海,竟还將年纪当成筹码,须知老夫这一生见过的惊才绝艷之人无数,多的是年纪轻轻就丧命者。” 徐鸿渐眸光森冷:“老夫就必会顶住西北的寒风,看著你陈砚一步步走上陌路!” 想改革? 歷朝歷代多少妄图改革之人,谁成功过?谁又有好下场? “能立於朝堂之上眾臣子,谁不是花费十几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一步步爬上来,你陈砚不过一个地方官,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懂这泱泱大国的治理之道?!” 徐鸿渐浑身气势大开,仿若再次在陈砚面前竖起一座高山,要將陈砚压下去。 陈砚只一抬眼,眼中已是无尽的讥誚:“若下官没去松奉,若下官没见到松奉百姓的惨状,若下官没见那一艘艘往外运东西的大船,下官真要被徐大人给唬住了。大奸似忠,不外徐大人如此。” 分明是贪恋权力,藉此中饱私囊罢了。 若不开海,以徐鸿渐为代表的几大家族就可尽情走私大把捞钱,一旦开海,银子尽数入国库,便可用於民生、军政,他们能捞的银子就会大把减少。 只要能维持所谓祖制,维持所谓的稳定,士族才能躺在百姓身上吸血,能大把地往自己怀里捞银子。 变革为何总是失败? 就是因为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会拼尽全力抵制、阻挠,大肆批判,最终让整个王朝积重难返,只能一步步走向灭亡。 待到底层百姓活不下去,奋起反抗,打破旧王朝,重建新王朝,再来一波新的循环。 最开始,他以为拉下徐鸿渐,就可肃清朝堂。 可事实是,徐鸿渐倒下后,就会有个胡益站起来,再次形成新的朋党,朝堂之上依旧是三派鼎立,互相攻訐爭斗。 三派互相牵制,天子就可使用至高无上的皇权——裁决权。 这是天子乐见其成的,接下来,天子只需均衡三方势力,谁冒头便打谁,就可將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为了皇权的稳定,三派又要陷入无穷无尽的爭斗中,待一派壮大到其他两派再压不住,权力便会再次失衡,又会陷入皇权与相权之爭。 哪怕他开海成功,也只能让眾人看一眼世界。 想要让华夏彻底站上世界之巔,就需让所有人的精力放在与他国的相爭上,而不是內斗。 皇权、文臣等各方权利都需被牵制被削弱。 而这等想法一旦被发现,他陈砚就会是整个封建王朝的敌人。 徐鸿渐光是看出他想改革,就要抹杀他,甚至一口一个异类喊著。 天子如今虽器重他,一旦他威胁到天子的皇权,天子必定毫不犹豫將他抹杀。 封建制度,正如徐鸿渐般垂垂老矣,却又顽强。 自如今这些日子,陈砚看到自己弹劾徐鸿渐后朝堂的重重变化,心中极其失望。 哪怕去各家威胁,以强势之姿要他们开海,心中並未有丝毫的爽快。 此前心中那模模糊糊的想法,就在这些日子里逐渐破土,渐渐生长。 他知道,自己不可畏难。 这条路,他必须走通。 今日的徐鸿渐又教会他一个道理: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制度,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拼尽全力,一步步往上爬,待到大权独揽那一日,才有改变的希望。 而如今,徐鸿渐主动给他找了个最好的掩饰,他从善如流就是。 徐鸿渐瞳孔猛地一缩,苍老的手捏紧了龙头拐杖,以至整只手都在抖。 “若无老夫极力周旋,国库何来的银子?若无……” “一旦开海,国库必定充盈,也无需你再假意支撑!” 陈砚打断他,气势节节攀升:“但凡你心中对百姓有一丝怜悯,就不会行那屠村之事!但凡你有一丝身为大梁首辅的觉悟,就不会任由整个寧淮的百姓失田失地,以至要骨肉相残。寧淮乃是你的祖籍所在,那些被你们士族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是你的父老乡亲!你大捞特捞银子时,可曾听到老者的慟哭?又可曾听到婴孩的绝望啼哭?” 徐鸿渐撑著拐杖站起身,与陈砚成对峙之势:“我等谁人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莫不是唯有你陈砚是忠臣?” 陈砚平视眼前的徐鸿渐。 眼前的人太老了,老到整个人都萎缩了。 陈砚坦然道:“既为官员,就该为民谋利。我陈砚做这些,不过为百姓爭口饭吃。我陈砚自六岁读书,便牢记四个字,以民为本。徐大人骂我陈砚是异类,可我陈砚是在为国库挣银子,为我大梁续命,你徐鸿渐不过是士族掏空大梁的保护伞,你徐鸿渐才是那个最该被绞杀的人!” 徐鸿渐气得將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捣向地上的石砖上,双眼已毫不掩饰对陈砚的恨意。 “妄言!你陈砚妄言!” 已气到极致,那拐杖却始终未往陈砚身上砸去。 陈砚不顾其被自己点燃的满腔怒火,朝著徐鸿渐一拱手,朗声道:“你我道不同,便不相与谋,下官告退。” 转身,大跨步朝外走去,因走得太快,那衣摆隨之翻飞。 打开紧闭之门,大步跨过门槛,正面对上围在外面的徐门眾人。 陈砚並不理会他们,只对守在门口的陈老虎道:“走!” 连廊两边站满了人,陈砚提著官服,一步一步坚定而从容地朝著门外走去,那气势,竟將身后壮硕高大的陈老虎都给压了下去。 这等气势,名为“官威”。 陈砚官威,竟丝毫不比当初身为首辅的徐鸿渐弱。 徐家眾人无一人敢上前,只能任由陈砚大步离去。 第397章 封赏 出了徐府的大门,陈砚长长舒了口气。 陈老虎见他神采飞扬,与前些日子的苦闷截然不同,便问他:“砚老爷高兴了?” 陈砚转过头,笑著对陈老虎道:“老虎兄,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原本还有些犹豫,今日见徐鸿渐这一面,陈砚彻底摒弃一切妄想,坚定了前方的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该感谢徐鸿渐推了他一把。 大业未成,怎敢懈怠? “回家,好好休养一番,蓄力干大事!” 焦志行这位新首辅再不烧第一把火,热灶都该冷了。 开海,事不宜迟。 待马车离去,徐府中走出一小廝,不久后皇宫內的天子就將二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听完。 永安帝歪在椅子上,不辨喜怒道:“终究还是年轻了,该磨一磨性子。” 汪如海恭敬道:“虽是璞玉,也需主子细细雕琢。” 永安帝坐直身子,道:“传旨,陈砚於寧王平乱一事立有大功,擢升其为松奉知府,加三品资治尹,赏斗牛服,封其祖母四品恭,升其父为五品奉议大夫,其母为五品宜人,另赐陈氏一族恩荣状元及第牌坊,特恩萌陈氏一名子弟入国子监。” 如此一连串的赏赐,让得汪如海都暗暗吃惊。 三品资治尹虽是虚衔,却也远非普通人能得。 一个地方官员,却能为祖上两代人挣得誥命,还恩泽家族,又赐斗牛服,足可见圣眷浓重。 汪如海心思一转,便已有了宣旨的人选。 圣旨在当天夜里就到了槐林胡同。 夏春宣完旨意,陈砚接过圣旨,高声谢恩。 夏春將陈砚虚扶一下,陈砚起身后,身后一同跪著的杨夫子等人纷纷起身。 “恭贺陈大人,短短一年连升两级!如此多的封赏,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到。” 陈砚捧著圣旨,感动道:“皇仁渥泽。” 旋即笑著对夏春道:“劳烦夏公公跑一趟,还请留此饮杯茶。” “陈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天色已黑,咱家还得赶著回去当差,著实不可久留。封赏的圣旨不日就会从京城出发,前往平兴县。” 陈砚便不为难,又塞给夏春一个金锭,道:“既如此,本官就不强留公公了。” 纵使夏春因汪如海的关係,在司礼监有几分脸面,也难收到金子,再想到乾爹的叮嘱,夏春对陈砚越发亲热。 陈砚一向会奉承人,二人你来我往,便犹如多年好友。 若非记住回宫,夏春恨不能与陈砚共饮三百杯。 陈砚將夏春送到门口,看到马车远去后,憋了许久的周既白与杨夫子等人才高兴地围了上来,將那圣旨看了又看。 胡德运羡慕道:“虽是四品官,却是三品官的待遇,加之斗牛服,可真是了不得。” 不到二十的四品官,传出去都嚇人。 周既白欣喜道:“阿砚你真厉害,竟为爹娘和阿奶都挣到誥命与封赏了!” 待到陈族的牌坊架起来,是整个陈族的荣光,且还恩萌陈族子弟,这是恩泽整个陈族了。 陈砚笑道:“被他们托举那么多年,终於对他们有回报了。周家爹娘,就只能等既白你来请赏了。” 周既白郑重道:“定不负眾望!” 杨夫子高兴之余,非要去炒几个菜,又让周既白去铺子將陈知行喊回来,顺道买了两坛好酒。 一群人吃喝到半夜,除了陈砚这个酒罈子与没喝酒的刘子吟外,只有陈老虎一人还呆呆坐著,其余人全醉得不省人事。 陈砚一个个將他们背到炕上,炕睡不下后,就往旁边的屋子送。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是谁的屋子了,只挑近的地方堆放。 等忙完,陈砚一屁股瘫坐在火炉旁便不愿意动了。 刘子吟给他倒了碗热水后,坐到他身旁,连著咳了好几声,陈砚就又將那碗热水递到刘子吟的手上,逼著刘子吟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天子任命已下,东翁该上疏开海了。” 刘子吟双手捧著滚烫的碗,便觉浑身暖和了些。 自徐鸿渐退下来后,朝堂动盪,相关人员该贬的贬,该杀的杀,有功之人该赏的赏,只有陈砚的奖赏迟迟未下来,应该是天子正在多番考虑。 如今已然定了,依旧是在松奉。 以陈砚所立大功,调回京去要紧衙门任四品官都可。 永安帝让其继续留在松奉,就是为开海做准备。 只升两级,对陈砚实在不公,天子便附加了许多赏赐用以弥补。 陈砚笑道:“刘先生以为此次开海可会顺利?” 刘子吟每日在心中反覆琢磨此事,此时被问及,立刻应道:“东翁虽做了许多准备,然想顺利开海必定不易。单是胡益等人,就会尽力阻拦东翁。” 今日见徐鸿渐后,陈砚一直处於亢奋之中,闻言,他眼中闪过一抹斗志:“那就与他们碰一碰,看看究竟是他们道高一尺,还是我们魔高一丈!” 净手,焚香。 点灯,研墨。 陈砚大马金刀坐於桌前,闭目静思。 烛火在昏暗中跳动著,驱散了整室的黑暗。 片刻后,陈砚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提笔,一个个端正的字从鼻尖倾泻而出。 整篇一气呵成。 待写完,將其递给坐在一旁磨墨的刘子吟。 刘子吟看完,笑道:“东翁此疏必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陈砚反问:“一字不改?” 刘子吟沉静的双眼深处,仿佛有熊熊烈火要衝破束缚窜出,他道:“一字不改。” 翌日一早,陈砚亲自將奏本送往通政使司。 从这一日开始,朝堂新一轮爭斗就此展开。 奏本如烧得正旺的油,一路从通政使司烧到內阁。 刚入阁的胡益因此事在內阁公然反对首辅焦志行,竟在早朝时,公然將此事挑明。 一时间,朝堂眾多臣子大怒。 “祖制怎可废?” “陈砚要数典忘祖不成?”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纷纷大骂陈砚。 更有年迈言官当即就往柱子撞,王申裴筠等人去拽去拦,那些言官极力挣脱,双方竟动起手来,还边打边骂。 刘守仁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若置身事外。 第398章 舆论汹涌 白髮苍苍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韩镇文瘫坐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及至痛心处,他仰起头高声道:“这是要动我大梁根基啊!太祖,臣子们无用啊!” 那些打闹的官员闻言悲从心起,也顾不得撞柱子,一个个往地上一坐便嚎啕大哭。 整个大殿哭声一片,仿若有亡国之相。 如此大阵仗,就连永安帝也无法保持镇定。 上次暖阁哭諫,百官是胁迫天子,永安帝被激起怒火,与他们相抗衡。 可这次,这些老臣是在哭太祖,哭大梁。他们哭的是忠义,哭的是气节。 永安帝怕了。 哪怕內阁三人与六部堂官都如柱子般立於堂上,他依旧怕了。 他们这一哭,永安帝再坚持开海,就是不敬太祖,不尊祖训,一旦往后有天灾人祸,便都会算到永安帝头上。 他再不敢多留,丟下一句“退朝”后便落荒而逃。 即便他离去,大殿上依旧哭声不断。 永安帝心惊肉跳。 他早知开海会遇到眾臣子阻拦,也知陈砚为此在京城跑了多少趟。原以为陈砚“说服”了焦志行与刘守仁,加之六部九卿不出手,此事便算定下了,即便有阻碍,也可压下去。 他万万没料到群情如此激愤,朝中大臣竟不发一言只顾痛哭。 永安帝焦躁难安之下,只得先將事拖上一拖。 不过数日,又一不好的消息传入宫中。 赴京赶考的举子们纷纷前往贡院门口静坐,竟要罢考来年的会试。 过了年就是春闈,因担心路上有耽误,大多数举子会提前出发,早早就来京城寻一落脚之处,一来是提前適应京城的气候,二来也是为了多多结交好友。 即便考不中,若结交的友人能中,便是有了一份人脉,往后也可有个照拂。 因此,京城已经有不少来自各地的举子。 科举向来是国之大事,如今竟闹到这般地步,於国可是大事! “不过几日,这消息怎就传得满京城尽知了?” 永安帝恼恨。 虽是问话,他心中却是有谱的。 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才能让此事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京城。 此消息传出去还不够,需得有人煽风点火。 读书人最喜针砭时弊,一旦坐在一处,必要高谈阔论一番,以显示自己见识广博,只要稍加煽动,立刻便化身斗士。 可此时说这些已然无用,只得先想办法解决此事。 此事自是要落到首辅焦志行身上。 焦志行急匆匆赶来,规规矩矩行了礼,便道:“臣以为,需先规劝那些举子们离开,否则形势只会越来越差。” 永安帝道:“天寒,若冻死几个举子,此事便越发不可收拾了。” 焦志行也知此事紧急,立刻派国子监祭酒朱登科前往规劝。 朱登科才名扬天下,受到诸多学子的敬重,加之他管著国子监,又是焦志行的同乡,此事交给他再適合不过。 朱登科匆匆赶到贡院门口,就见数百人,身穿厚袄子,拿了毛毯垫在地上面对贡院而坐,还有人陆续赶来。 那些书生各个怒气冲冲,神情坚定,仿若誓死无悔。 一瞧见眾人的神色,朱登科便不敢言辞过激,只得好说歹说,让眾人先行归家。 “此事朝堂还未有定论,各位大人与圣上定会有妥善处置,本官也会將你等想法稟告圣上,陛下定有圣裁。你等在此受冻也无济於事,不若先行归家等消息。” 祭酒大人如此恳切,有些举子意动。 人群中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如今朝政崩坏,我等若不加以阻止,真不知我大梁要落到何等地步!” “我等均有报国之心,如今正是我等捨生取义之时,怎可畏惧严寒?” “陈砚为了一己之私,倒行逆施,竟要违背祖训,我等必要教教他何为读书人的骨气!” “今日便是冻死在此地,我等也绝不会让朝廷开海!” 几番激盪之语过后,原本快被朱祭酒劝动的举子们再次坚定决心。 冻死是小,失节是大。 他们甚至还逼问朱祭酒,究竟支不支持开海,弄得朱祭酒哑口无言。 眼看他们要闹腾起来,朱祭酒只得留下一些人看著,自己赶紧去找焦志行稟告。 才到半路,就被手下找来,说是国子监的学生罢课了,纷纷围在国子监门口大骂陈砚不顾纲常,要动国之根基。 朱祭酒一个头两个大。 国子监可是他管著的,一旦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一著急,声音便也带了急切:“让王司业先行安抚啊!” 那人提醒道:“祭酒大人,王大人已升任礼部右侍郎了。” 自王申任国子监司业后,朱登科发觉其实在能干,便渐渐將国子监之事都交到他身上,自己混起了日子。 閒散多年,今日突然忙得屁股生烟,连王申高升都给忘了。 此时才意识到,国子监这一摊子事都落到他自个儿头上了,朱登科整个人晕乎乎的。 再想逃避,事儿总归要干。 他压下心中急躁,吩咐下属道:“往常都是博士给学生们上课,学生们对博士敬重有加,你快些回去,让博士们稳住学生,切莫让他们闹事。待本官回稟首辅大人,再想应对之策!” 下属应下,急忙忙往国子监赶。 朱登科的轿子急匆匆往宫內赶,他坐在轿子里却是抱紧了头,感慨:“这叫什么事!” 待他去值房找到焦志行,稟告此事后,便道:“焦阁老,下官的国子监也乱起来了,实在无力分心再管贡院那一摊子事。” 此事涉及的可是整个大梁最优秀的一批举子,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名声尽毁。 朱登科本就不想沾染此事,因首辅大人亲自下令,他不得不走一趟,如今连国子监都乱了,他不肯再多背锅了。 焦志行压下心中的不满,挥挥手让其撤退。 连国子监都闹起来了,若再不加以制止,怕是要蔓延到整个大梁的学院,到那时,莫说提议开海的陈砚,凡是赞同此事者,都要名声尽毁,他这个新任首辅怕是也当到头了。 第399章 舆论汹涌2 朱登科是靠不住了,焦志行又派了两名门生前去处理此事,谁料竟惹恼了那些举子,竟將那两名官员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至此,焦志行就知此事谁沾谁惹一身骚。 到了此时,焦志行才深觉当首辅之难。 天子有意开海,群臣誓死反抗开海,他这个首辅是如何表態都不对。 开海一事既是陈砚提起,焦志行便想去请陈砚来商討一番。 谁知派出去的人空著手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陈府被士子们围了,他们根本进不去。 隨著时间的推移,加入反抗的士子越来越多,除了贡院外,六部门口也开始出现静坐的士子们,竟在六部衙门口拦截官员。 不少六部官员不止不呵斥他们,竟在被拦住后大骂陈砚违背祖制,动摇国本。 凡有官员如此表態,立刻被士子们叫好夸讚。 若有官员不愿表態,立刻便被士子们归入陈砚一派,被大声责问。 往常,士子们对官员们多是逢迎巴结,以期能得到赏识,入了官场后有背景靠山,能受到提拔。 可在此时,他们这些士子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个人荣辱,是为了大梁。 他们此乃忠义之举,又何惧那些官员? 如此浩浩荡荡之举,將永安帝逼得忧思难眠,將焦志行喊到近前询问事情进展。 焦志行这些日子比永安帝还焦躁,不到十日,他鬢角已全白了。 “那些举子越聚越多,且情绪越发激盪,如今不止京城內,就连京郊几家书院的学生也进了京,如此下去,必要蔓延全国。” 此乃焦志行上任后决定乾的头一件事,没想到自己还未动手,就已引起如此大的动盪。 此刻的焦志行无比庆幸自己还未来得及表態完全支持开海,否则他已身败名裂了。 永安帝双手背於身后,在暖阁內来回踱步,整个人已不復往常的內敛。 “就不能找些名家大儒,规劝他们?” 焦志行嘴里全是苦味:“臣已派人去请京城与京郊的几位大儒,他们均不愿出头,还道此乃气节,他们身为先生,更该讚扬,而非阻拦。” “他们是正义之师,朕便是那要亡国的昏君?” 永安帝大怒。 焦志行也是心力交瘁。 当初徐鸿渐在时,天下无不唾其玩弄权术,把持朝政。他焦志行是敢於对抗奸臣的正义之辈,只需振臂一呼,就能得到天下士子的支持。 可此次,他成了奸臣,竟站在了正义的对面。 如此转变,实在让焦志行手足无措。 “他们既然不敢散,就派兵將他们都抓了,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能有多硬!” 焦志行心惊,赶忙劝阻:“万万不可啊陛下!这些士子乃是我大梁的未来,往后的国之栋樑都要从他们之中选出,既不能伤他们,更不能寒天下士子的心!” 此乃其一,还有另外一层缘由,焦志行给隱了下来。 一旦动手,就是得罪天下读书人。 须知,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天下读书人。 否则不止他焦志行要被千秋万代唾骂,就连永安帝也要被骂成昏君,往后再无法翻身。 就因这些个读书人打不得又骂不得,才让事情棘手。 永安帝满腔怒火难以发泄,只得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 “陈砚人呢?” 焦志行答道:“被士子们围在家中出不来了。” 永安帝深吸口气,转头对小心候在一旁的汪如海道:“派人將他夺出来,带进宫见朕!” 汪如海应了声,便下去安排。 很快,北镇抚司五十人的队伍朝著槐林胡同而去。 槐林胡同。 最里头的一间宅子前后围满了长衫书生。 宅院门上有不少雪印子,该是被人用雪球砸过留下的印记。 还有书生在门口大骂陈砚枉读圣贤书,不忠不孝等。 陈砚卷著本书在屋內边烤火边看,丝毫不在意外面的咒骂。 杨夫子难得的拿出戒尺,往周既白的背后抽了一下,严厉道:“静心。” 一向专心苦读的周既白却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悲愤道:“怀远的名声已彻底坏了,此生再无法在官场上寸进,我读这书又有何用?” 屋外已经被人围著连续骂了五日,他的內心就煎熬了整整五日。 他不甘心。 他更不服气。 明明陈砚是为了大梁提议开海,明明陈砚为大梁做了那么多事,是真正的能臣、干臣,可他得到的,却是那些士子们无休止的辱骂。 倾尽所有为国为民者,不该受世人崇敬,不该被士子们膜拜,並奉为一辈子追逐的目標吗? 为什么反倒要承受这些? 周既白为陈砚不值。 杨夫子这几日內心也极煎熬,可他並不赞同周既白荒废学业。 “纵使你不读书,又能做什么?” 杨夫子少见的严厉起来:“你不过是在荒废光阴,却无所作为!春闈在即,怎可荒废光阴?!” 周既白是个极刻苦的学生,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杨夫子总忍不住想要他多歇歇,对他从未如此严厉呵斥过,可是此刻,杨夫子必要展示夫子的威严,將其拉回来。 “既白……” 陈砚刚一开口,杨夫子就打断他:“你莫要开口!” 话都要说出口了,被夫子这么一呵斥,陈砚又默默给咽了回去。 杨夫子揭开棉被,站到地上,双眼盯著愤恨不甘的周既白,道:“你如今能做的,唯有静下心好生读书,中会试后入官场,一步步脚踏实地往上攀爬,待你爬到一定高度,为怀远正名!” 周既白死死咬著牙,鼻头酸胀得厉害。 他双眼含泪,急促的呼吸將他的內心暴露无疑。 前些日子,陈砚才与他大谈开海的理想,他犹记得陈砚的义无反顾,还有那浑身的斗志。 可是这几日,陈砚的仕途便尽毁了。 是陈砚不努力吗? 不,陈砚一直在拼尽全力往前冲,连中三元,不到十七岁就升任四品,整个大梁都没能与他匹敌之人。 他一心为公,却落得如此下场。 周既白又想到自己的爹周荣,当初游学后回乡,领著他与陈砚一同坐在院子里,在满天繁星的照耀下,他爹与他们讲著游学时的所见所闻,讲著老农的赋税,讲灾民们卖儿卖女的悽惨。 当时他爹便道,当官者该为百姓多办实事。 这样满腔斗志的人,中了进士踏入官场,还未正式授官衔,就牵连进废太子案,险些丧命,仕途尽毁。 同样的事,他的至亲经歷了两次。 周既白的信念在这几日尽数崩塌。 “纵使我能入朝为官,也不过陷入朝堂无止尽的爭斗中,何时才能办成事?” 他几尽颤抖地將这些话尽数吐出。 他本以为他会如陈砚所言,进入官场,隱忍著一步步往上爬,待到陈砚遇到绝境之际,自己可以救陈砚。 可是他还没踏入官场,他还无能为力,陈砚就已经被毁了。 “夫子,怀远要被清算了。” 说完这一句,周既白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为何如此不公?” 这几日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周既白呜咽著,用胳膊盖著双眼。 杨夫子双眼渐渐模糊,喉咙仿佛被什么卡住,紧得厉害,他扭头看向坐在火边的陈砚,模糊的双眼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影。 他最得意的学生,分明是正中端方,锐意进取的少年郎,怎的就成了他人口中的不忠不孝之辈? 想到这五日来,外面传来的种种辱骂,杨夫子也抹起泪来。 “怀远分明该有大好的前程,怎就变成这般了?” 声音颤抖,让得屋內眾人心头也跟著发颤。 陈砚再次开口:“夫子,我……” 话还未说完,周既白就是一声咆哮:“他们读了那么些书,怎就如此没脑子?!” 陈砚:“……” 得了,先让他们哭好了再说吧。 第400章 造谣1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旋即就是一声大吼:“北镇抚司前来请松奉知府陈砚,陈大人何在?” 屋內的哭声顿时止住,杨夫子腿一软,险些摔倒,好在他的手及时抓住炕沿,勉强稳住身形。 “北镇抚司……这是来拿人了……” 周既白双眸猛地睁大,扭头就看向陈砚,心中只一个念头:天子屈服了,要牺牲怀远平息眾怒。 这一刻,周既白心里对素未蒙面的永安帝失望了。 “怀远……” 这一声呼喊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陈砚放下书本,缓缓起身过去將杨夫子扶著坐到炕上,对周既白笑道:“看来我不用再听那些书生的咒骂了。” 周既白惊慌之下,竟一把抓住陈砚的胳膊,手因用力而发抖。 “阿奶说我是个祸害,別人都死光了我也死不了,放心吧。” 陈砚刚安慰了一句,外面再次传来一声怒吼:“陈砚可在?!” 许是因北镇抚司的恶名在外,他们一开口,外面的骂声尽数消失。 周既白还要说什么,守在旁边如同一座大山般的陈老虎道:“砚老爷定是有了主意,我等不必惊慌。” 在陈砚身边待久了,陈老虎光看陈砚这几日的从容,就知他已有应对之策,因此,陈老虎照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根本不担心。 陈砚拍拍周既白的肩膀道:“放心,我没事,好好照顾夫子。” 言罢,他对坐在火边的刘子吟点了下头,刘子吟缓缓站起身,对陈砚道:“东翁,时机到了。” 周既白看看刘子吟再看看陈砚,见二人如此沉著,心中竟莫名的安定下来。 他怎就忘了怀远最聪慧。 如今虽形势凶险,然阿砚稳坐钓鱼台,显然是胸有成竹。 反倒是他关心则乱。 与怀远和刘先生相比,自己实在沉不住气。 周既白心中生出一股懊恼,只转瞬又转化为斗志。 既不如他们,更该好好学。 怀远要乾的本就是大事,如何会没有阻挠? 只这一瞬,周既白的內心已经歷了许多变化。 他深吸口气,对陈砚道:“是我孟浪了,怀远你去吧,我等在此等候你归来。” 陈砚惊诧地看向突然转变的周既白,瞧著他已然沉静下来,不由笑道:“既白,你的成长速度实在让人惊嘆。” 本以为周既白还会再因此挣扎数月,没想到如此之快就挣脱出来了。 周既白轻声道:“跟在你等身边看了这许久,总要有所进益。我哭,不过是因我无能为力。可此时心越乱,越无力应对困局。” 陈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缓步走向门口,陈老虎打开门,外头的寒风袭来,让等陈砚脑子无比清明。 跨步出去,陈老虎立即关门,便將寒气挡在了屋外。 缩在角落里的胡德运小声嘀咕:“这都遗臭万年了,还能如何破局……” 话音落下,便察觉有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一看,就见周既白等人正盯著他。 胡德运一抖,赶忙扯了个諂媚的笑:“我在说自己没办法,陈三元不同,他聪慧过人,乃是文曲星下凡,定能从容应对。” “东翁早已料到开海必还有挫折,对方未动手前才是最难熬的,如今对手已出手,只需想应对之策便罢了。” 刘子吟一口气说完,便忍不住轻咳两声。 杨夫子双眼一亮:“刘先生此言,是已有应对之策?” 周既白脸上儘是希翼,当即便对刘子吟拱手行礼:“还望刘先生赐教!” 刘子吟笑道:“想要平息流言,最好的办法便是传播一个新的流言,將旧的流言给盖过去。” “还有什么比开海一事更大?” 杨夫子嘆息。 此事是朝堂內外都在爭议之事,动摇的是许多人的利益,想要靠一些谣言遮盖,谈何容易。 刘子吟双眼微眯,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丝阴险:“他们既崇尚祖制,崇尚天地君亲师,那就从他们最在意之事动手。士子尚礼,若礼部尚书行那下作之事,岂不让人愤怒?” 焦志行是赞同开海的,甚至想要以此当做他上任首辅后的头一件大事来办,必然不会挑动舆论。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刘门与胡益率领的徐门残党。 刘守仁有把柄在东翁手中,即便参与此事,也不敢明面上动手,敢对东翁动手,且能笼络人心者,唯有新入阁的胡益。 徐门虽保存了部分实力,然依旧损失惨重,还是以徐鸿渐为代价保存下来,眾人对东翁的仇怨极深,此时胡益对东翁动手,就能抒发这股怨气,並彻底將徐门残党变成他胡益的人,成为真正的胡门。 若他猜错了…… 那便错杀。 唯有將水搅浑了,才能减弱东翁的危机。 想到此处,刘子吟又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周既白大步跨出去,提起铁壶倒了滚烫的水,捧给刘子吟。 刘子吟待咳过一阵,又喝了些水,才舒缓下来。 周既白恭敬道:“刘先生,我不善此道,还需辛苦先生。” 刘子吟道:“既要传播胡益之流言,从胡益与徐鸿渐的师生关係入手。这师生之情备受士子推崇,若其中染上污点,譬如胡益將自己宠妾送给徐鸿渐,还在一旁观战叫好。又譬如徐鸿渐年老有心无力,胡益为其四处搜寻海狗丸以壮阳……” 隨著刘子吟缓缓编造一条条谣言,周既白目光呆滯,嘴巴越张越大,整个人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羸弱的刘先生。 “这这这……这岂是君子所为?”杨夫子结结巴巴道。 怎……怎会有这等下作手段。 实在……实在有辱斯文…… 刘子吟道:“杨夫子乃是正人君子,必瞧不上如此下作手段,只是敌手已下了死手,我等除此之外,对朝堂之事也无能为力。” 杨夫子浑身一震,想到陈砚离去的背影,心中挣扎片刻,终咬紧牙闭嘴不言。 胡德运眼珠子转悠一圈,双手一拍大腿,喜道:“妙啊!实在妙!这等流言一旦传开,胡益想自证都无法,那他就是毫无底线,加之他为自保还弹劾自己恩师徐鸿渐……” 说到此处,胡德运整个人已经兴奋得站起身:“他才是真正该被读书人唾弃之人!” 他怎的就没想到? 他怎的就没想到! “刘先生真乃神人!” 第401章 造谣2 胡德运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兴致勃勃道:“咱立刻找家茶楼,散播消息,爭取儘快让此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刘子吟笑著摇摇头:“背后之人在极力散播开海之事,一旦我等露面,必被抓。” 何况士子们听闻此事,只会觉有辱斯文,又岂会与同窗好友议论? 胡德运神情一变:“那该如何是好?” 刘子吟还未开口,少年的声音响起:“找那些妇人!村子里的妇人最喜说东家长西家短,此等猎奇之事,她们听后必要品论一番,再与他人谈论。” 刘子吟讚赏地看向周既白。 原以为他满身的书生意气,必看不惯如此手段,不成想他竟还能出主意,且说到要害之处。 “读书人一贯自视甚高,將天地君亲师掛在嘴边,可若他们信奉的师生之情在那些他们瞧不起的白丁眼中是污秽的,且还反过来鄙夷他们,他们必定难以忍受。” 刘子吟又细细与周既白讲解一番。 周既白思索片刻,瞬间了悟,当即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妇人。” “周老爷还要参加春闈,此等齷齪之事周老爷万万不可沾染。” 刘子吟立刻制止。 “对对对,他不能去。”胡德运附和完,便皱眉:“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杨夫子被不少士子熟识,刘先生又体弱,走几步便要咳上一咳,还有谁能干此事?” 又念叨一句:“陈大人太过节俭,都已是四品高官,身边怎能连伺候的人都没有,瞧瞧,这会儿要办事了连个人都找不到。” 说完发觉没人回应,他便抬眸看去,就见三人正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 胡德运缓缓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试探地问道:“你们不会要我去办此事吧?” “胡老爷再难回官场,不怕辱没名声。”刘子吟顿了下,继续道:“若东翁出事,这京中又有多少人盯著胡老爷?” 胡德运脑子“嗡”一下,只觉浑身都麻木了。 他好歹也是从四品官位上退下来的,如今竟要让他去当那长舌妇? “不成不成,我怎可干那等事!” 周既白对著胡德运拱手,恭敬道:“怀远一直与我说,若非胡老爷,寧王平叛必定死伤无数,胡老爷有勇有谋,且极有能耐,可惜时运不济,才落得如此下场。” 被如此吹捧,胡德运不禁挺起胸膛。 “值此危难之际,我等老少皆无能为力,唯有仰仗胡老爷了。” 周既白朝著胡德运深深一拜,诚恳道:“怀远深陷危急,还请胡老爷出手相救!既白在此,替怀远谢胡老爷!” 瞧著周既白拜下去的身子,胡德运感动不已。 如今的他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这周既白如此敬重他,这一屋子老少病弱之人都仰仗於他,他如何能推辞? 更何况,他如今已与陈砚同乘一艘船,绝不可让陈砚出事。 他连城门都敢开,连那北镇抚司的詔狱都能来去自如,还有什么是他需畏惧的? 如此一想,他一扫颓势,几步上前扶起周既白,豪迈道:“既白不必多礼,值此危难之际,我岂可袖手旁观?尔等放心,此事便交由我胡德运!” 杨夫子与刘子吟均鬆了口气。 周既白感激不已,跑去陈砚的屋子一会儿,再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钱袋。 將其塞进胡德运的手上,对其道:“多带些银钱好办事。” 胡德运隨手一捏,就能摸到几个大银锭子,当即与几人告辞,在三人的期盼中抬腿走了出去。 见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周既白嘀咕一句:“他该不会跑路吧?” 刘子吟惊诧地看向周既白,却见周既白依旧一脸淳厚,心说,这位竟不是陈大人的亲兄弟。 “他的亲眷都在陈大人手上,他不会跑。” 周既白便鬆了口气。 杨夫子疑惑:“他怎的突然被既白夸几句,就答应去办此事了?” “他本就要做此事,只是抹不开脸面,学生给了他台阶,他顺著便下了。” 此事阿砚已做过多次,今日一试,果然效果拔群。 周既白决心要多翻阅陈砚的一言一行,爭取多些感悟。 …… 胡德运出门时,围在外面的士子已远远跟在北镇抚司队伍后离去了。 留下来的一些也是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高兴道:“陈砚终於要被处置了!” 胡德运並不理会他们,將门反锁后,大步离开。 光靠他两条腿,要按周既白所言去村里找村妇极费工夫,再等她们传开实在太慢了。 胡德运摸了摸鼓囊囊的钱袋子,便有了主意。 传播这些消息最快的地方可不是什么乡村,而是那温柔乡。 胡德运敲开附近一家青楼的门,原本正补觉的女子们极不情愿,胡德运將银锭子往桌子上一拍,便让那些女子喜笑顏开地招待。 一番寻欢作乐,胡德运已然喝高了,为了逗那些女子高兴,便神秘兮兮地將礼部尚书胡益的“秘辛”当成乐子说了,引得那些女子连连惊呼。 一个时辰后,他从青楼离开,又要往別的青楼跑。 因路途遥远,他还特意去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把附近的青楼都跑遍了。 待到天快亮时,他已然是一身酒气与脂粉香。 摸著空空如也的钱袋子,胡德运咂摸著嘴,感慨:“想要花光这些个银子,也是颇为不易。” 又道:“我可真是辛苦了。” 不过为了救人,他也只能受这份苦嘍。 如此一想,便有些意犹未尽,且觉得这些个青楼不是那平头百姓能去的地儿,又问那车夫,哪儿有暗娼。 於是在天亮前,胡德运又跑了好几家,弄得那车夫连连咋舌,眼角余光忍不住往胡德运的两腿间瞥。 今个儿真是遇见神人了。 待天大亮,胡德运才回到槐林胡同倒头就睡,丝毫不知这京城好几处青楼已將胡益与徐鸿渐师生间的蝇营狗苟,当成乐子传了起来。 青楼里的女子还收敛些,那些暗娼便没了那么些顾忌,竟还將其中细节添油加醋,聊起来那叫一个勾人。 如此谣言说者津津有味,听者惊嘆连连,当天就有人在酒肆里说起此事。 眾人听闻哈哈大笑,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 待到下午,胡德运又拿了一大包银子出来。 顛顛银子,便觉如此还是太慢了,毕竟出来走了一圈,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於是胡德运找到了说书先生。 为了揽客,酒肆茶肆都会请说书先生,他们讲一句,顶得上胡德运跑一晚上。 银锭子往桌子上一放,那些说书先生眼都直了。 有人胆小拒绝,就有人为钱要拼一把,胡德运还特意安他们的心道:“京城都已经传了好几日了,你等只需用化名就是,若那胡益真敢抓你们,就是他心虚作实了此事。” 那些个说书先生抓紧了银子,只一个念头:“干!” 当天晚上,七八个说书先生在坐满人的茶楼酒肆,声情並茂地说著某位朝中高官如何在一边狗叫助兴,甚至还在其师有心无力时上前帮忙,又给其师寻来各种助兴的药云云,客人们听得哈哈大笑。 待到再一打听,发觉青楼早就传出师生二人分別是徐鸿渐与胡益,便又是一番传播。 此消息是在第三日传到胡益耳中。 胡益大怒,一脚將椅子踢翻,怒喝:“阴险狡诈之徒,竟如此下作!” 这等捕风捉影的谣言哪怕聪明人不信,却也阻拦不住口耳相传,且此等事越压越让人浮想联翩。 陈砚小子,实在可恨至极! 这是猜到此次开海乃是他胡益挑拨,便要报復他胡益。 如此坏他胡益名声又如何?那些坐在贡院的士子可还没走。 就以陈砚之死,来压下京中那些谣言。 第402章 大儒出马 令胡益没料到的,是第四日就有士子在客栈大骂他胡益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起先只零星几个声音,慢慢的越变越多。 胡益大骂那些士子没脑子,如此离谱的流言竟也能信。 万万不能让这等流言分散了阻拦开海的呼声,此前那些大儒一直未出山,如今也该露露头了。 京城的客栈內最近极热闹。 各地虽都建了会馆,不少赴考举子依旧住上了客栈,尤其是那些往年考出许多贡士的客栈,房价都涨到天上去了。 前几日,大堂內全是骂陈砚动摇国本的,这两日,渐渐有人骂胡益。 一名为黄俊峰的举子怒道:“这朝堂全是胡益与陈砚这等宵小之辈,我大梁如何能好?” 立刻便有好几人附和:“枉我当初钦佩那陈三元的才学人品,如今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是要动我大梁的国本!” “当初那陈砚死諫徐鸿渐,我还特意写了文章称讚於他,如今看来,他比那徐鸿渐还不如!禁海乃是太祖留下的国策,他不仅违背祖制,还要为那些个海寇大开国门,莫不是想要亡我大梁?” “诸君,如今到了我等为国尽忠之时,诸君切莫退缩!” 几人此言一出,立刻引得无数士子附和叫好。 眾人情绪高昂之际,却有一些士子静默不语。 一气愤士子推了把沉默的好友:“吕兄怎的不说话?” 被称为“吕兄”的举子名吕沫潮,他看了下四周,犹豫著道:“陈三元或许有什么隱情才支持开海。” 陈三元乃是三元及第,本就前途无量,他死諫徐鸿渐,无异於自毁前程。后来被外派去松奉,助朝堂大军平定叛乱,他所做种种,均是壮义之举,可见其品行高洁。如今提开海,或许是有他的考虑…… 此话一出,那些举子纷纷朝他攻击:“大开国门还能有什么隱情?怕不是与蛮族勾结,要吞我大梁国土!” “你竟为他开脱,莫不是你也支持开海?” 一声声的指责从四面八方而来,那吕沫潮顿时沉默下来,再不开口。 瞧见如此情形的其他举子,也迅速低了头,唯恐这怒火烧到他们身上。 一名为王西炎的举子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想到自己看到的书中的內容,便能体谅陈三元的用意。可此时谁帮陈三元说话,谁就要背负“卖国贼”的恶名,万万不可硬上。 王西炎站起身,怒气冲冲道:“那胡益身为礼部尚书,本该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可他品行低劣,如此小人在朝堂,实乃我大梁之耻!”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不少士子的响应。 徐鸿渐是眾所周知的奸相,把持朝政多年,被天下清流所不齿。 胡益作为其得意门生,本就该被清算。可胡益在看徐鸿渐不行后,立刻弹劾他自保,背弃恩师,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竟还入阁了,如何能不引起公愤。 不少起先沉默的士子,此时也跟著大骂胡益,声量著实不小。 那几名率先骂陈砚的士子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不满。 如此下去,骂陈砚的声音会越来越小。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衝进来一人,大声道:“汪商端汪老前往贡院,当眾批评开海无异於引狼入室,陈砚违背祖训,有才无德!” 客栈內一片譁然。 汪商端是大梁有名的大儒,还是庐阳书院的山长,四处讲学,凡是听过他讲学的士子,无不有进益,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一出头,士子们精神大振。 “汪老都前往贡院了,我等岂可在此白费光阴?诸位一同去贡院,支持汪老!必要朝廷听到我等心声!” “我隨汪老而去!” “还有我!” “万万不可让奸人违背祖制!” 那声音彻底將骂胡益的声音给压了下去,眾人纷纷大步往外走,就连那些不想隨波逐流的士子也在好友们的裹挟下,不得不隨之一同离去。 待到贡院门口,才发觉围坐於此的士子们早已排出去一条街。 原来短短一日內,不止汪老一人出头,连著五六位威望极高的大儒纷纷出声,竟还就地讲学。 如此一来,士子们更是慷慨激昂,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骂胡益的声音被压得已然听不见。 朝中官员们乘机再上疏,要求天子严惩陈砚。 就在如此沸反盈天之际,顺天府出兵,將士子们围了起来。 士子们早已热血上涌,哪里会乖乖屈服,竟大骂顺天府尹助紂为虐。 眼看事態要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顺天府尹亲自出面,给眾人宣布了一个爆炸的消息:“明日陈砚陈大人將在贡院门口亲设擂台,与天下士子论开海。各位先行离去,我等要在贡院门口搭台子,明日巳时,诸位大可来此亲自与陈大人辩论。” 士子们再次譁然。 陈砚这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他们所有士子? 纵使他陈砚口才再如何好,开海一事於法於理都不合,他又如何能辩得过天下士子? 那些大儒更觉陈砚托大。 他们常年辩经,又岂能输给那陈砚? 陈砚此举,更像是走投无路之后的殊死一搏。 明日就要让他陈砚好生知晓何为礼义忠孝! 士子们更是摩拳擦掌。 陈三元才名传天下,若能在天下士子面前力压陈三元,定能名扬天下! 凡有此心者,无不当即离去。 他们面对的乃是三元公,必要回去养精蓄锐,明日来一展才学。 有人欢喜,自是有人愁。 只是这些发愁的人丝毫不敢表露。 人群渐渐散去,顺天府的衙役们却忙碌了起来。 此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一日內传遍整个京城。 刘守仁是在宫中得知此消息,当天下午便出了宫,夜晚急匆匆前往胡益家中。 “陈砚此人最善辩论,此前就有舌战百官的壮举,若此次让他压下眾士子,这开海一事岂不是就成了?” 胡益轻笑:“次辅大人多虑了,天下悠悠眾口,可不是一人能堵住的。这世间最难之事,莫过於改变他人想法。” “那陈砚既敢摆下擂台,定是对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万万不可大意。” 一想到前些日子陈砚舌战百官的场景,刘守仁便心有不安。 第403章 护送 胡益笑道:“本官从未小看陈砚,这些时日,本官一直等陈砚出手……” 说到此处,胡益的神情中藏了一丝怒气:“如今竟是摆擂台,將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可见他没更好的化解之法了。” 以为凭自己的口才便可驳倒眾人? 舌战百官,是因有天子相帮,有天子做决断,最终也是因寧淮官员的口供,才逼退百官。 摆擂台却不同。 陈砚提出开海,本就难站住脚。 纵使他凭藉狡辩能贏一人,那些士子是能源源不断上来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再厉害的人也经不住车轮战。 一旦陈砚惹恼了士子们,群情激涌之下,士子们围上去趁乱打死陈砚,也是合情合理。 无论陈砚能不能贏,此次都不会让他活著离开擂台。 胡益笑著对刘守仁道:“明日且看陈三元身败名裂就是。” 更合適的说法,应该是命殞当场。 事以密成,胡益並不打算此时便將此事告知刘守仁。 见胡益如此镇定,刘守仁便放下心来,与胡益喝了几杯茶水,便悄然离去。 是夜,胡德运喝得醉醺醺往回赶时,一群人將马车拦住。 胡德运被从马车里拖出来,一顿拳打脚踢,疼得胡德运连连求饶。 待打了差不多了,那些人停手,领头之人蹲下来,手往胡德运那张丝毫未受伤的脸上拍了拍:“胆儿够肥啊,什么人都敢惹。” 胡德运瞬间瞭然,当即“哎哟”一声,赶忙道:“我哪儿敢惹京中大官啊,都是被陈砚逼的!你们不知道,那陈砚表面瞧著是个正人君子,实际歹毒得很,我不愿意陷害大人,他就要挖我的眼珠子割我的耳朵!” 那领头之人竟插不上嘴,光听胡德运叨叨个不停。 听得烦了,一拳捶在胡德运的肚子上,疼得胡德运蜷缩著身子,五官皱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领头之人耳根子清净了,拔出匕首,抵住胡德运的胸口。 胡德运嚇得也顾不上疼了,赶忙求饶:“我有银子,都给各位好汉,求饶我一命啊!” 他眼珠子一转,便急切道:“明天陈砚去要去擂台与天下士子论战了,我可以帮你们给他下毒,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就死了。您想想,我一条狗命哪儿能跟陈三元的命相比?” 领头的话全被胡德运说了,恼怒之下,对著眼前的软骨头连著踢了两脚才解恨,旋即丟给他一个瓷瓶子,只道:“事若办不成,你该知道后果。” 旋即朝著胡德运啐了一口,领著手下悄然离去。 胡德运疼得站起身,发觉车夫早赶著马车逃跑了。 他只能一瘸一拐往槐林胡同走去。 待他好不容易走到槐林胡同,已是黎明。 陈砚等人正一同吃早饭,见他回来,並未察觉到异常,还笑著打趣胡德运夜夜笙歌,实在厉害。 胡德运含含糊糊应付了两句,就赶忙越过他们回了房间。 刘子吟目光瞥向胡德运的瘸腿,收回视线,对上陈砚,就见陈砚正慢条斯理啃著馒头。 “东翁……” 陈砚笑道:“我今日起要迎战天下士子,不可影响状態。” 刘子吟轻咳一声,道:“未上台前,东翁还可再想想,在下以为此举实在冒险,不若还是按照在下的法子,多拉些人下水,將整个京城都搅浑,也可暂缓危机。” “此法只能缓解我之危机,却不能真正意义上推行开海。” 陈砚目光坚定:“唯有当眾爭辩开海之利弊,才能从根源上解决此次危机。” 旋即笑道:“我都身败名裂了,若还不能开海,也太亏了。” 他等了这么久,一直在等对方出招。 对方先是煽动朝堂,再煽动士子,还有往整个大梁扩散的趋势。 此等手段往常都是他陈砚最喜用的,自是知晓此时越堵问题越严重。 不若大开言路,大家开诚布公地对上一对,孰对孰错,一目了然。 “还是有些太危险了,为师怕你扛不住。” 杨夫子颇为担忧。 陈砚道:“今日若体力不支,就明日继续,明日扛不住再后日,总有掰扯清楚的一天。此次如此大阵仗,若能一举说服士子们,这朝堂上的官员再无法阻拦开海。” 不怕事情闹大,就怕事情闹不大。 危机危机,危中藏机。 从他提出开海,就已然没了退路。 那日永安帝將他叫到宫里,便只一句话:“朕不愿被后世千秋万代骂昏君。” 陈砚就知永安帝虽想挣银子,可並没有那般大的决心去开海。 回来后,得知刘子吟等人的所作所为,他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如此也好,正好看看这背后黑手究竟是不是胡益。 待到那些大儒也站出来,陈砚便可確定了。 胡益都將观眾请好了,他便搭台,唱戏。 吃罢早饭,陈砚与周既白、杨夫子等人一同上了马车,朝著贡院而去。 他们早料到来的人会极多,万万没料到士子们从贡院门口一直挤出去两条街,竟比陈砚当年参加会试时更壮观。 周既白惊嘆:“怀远,你实在太遭人恨了。” 陈砚瞥他一眼,道:“你可知黑红也是红?” 论排场,就连当朝首辅焦志行都比不得他陈砚。 不过这排场太大了,连他陈砚都挤不进去。 如此多人聚集於此,顺天府都不派人来维持秩序,莫不是那顺天府尹嫌自己的官当得太稳当了? 陈砚正思索要不要先去顺天府一趟,顺天府尹的仪仗就浩浩荡荡来了。 官轿往队伍后一停,压轿,顺天府尹一身官服从轿子中走出,目光一扫,便神情凝重道:“开道!” 三班衙役便粗暴地上前,將那些士子往两边挤。 士子们被挤得或丟了鞋子,或丟了帽子,有些人连衣服都被扯坏了,一声声惊呼在人群中响起。 三班衙役一路开道,到了陈砚的马车前,对赶马车的陈老虎呵斥:“马车不可停在此处挡道!” 不等陈老虎开口,陈砚撩开车帘,对那衙役道:“我是陈砚,我要去擂台。” 那衙役不敢耽搁,赶忙回去稟告。 顺天府尹盛嘉良闻言,亲自上前,便瞧见车上的陈砚。 当年陈砚御街夸官,乃是他亲自牵的马,自是能一眼认出陈砚来。 陈砚笑著拱手打招呼:“见过盛大人。” 盛嘉良眼皮一跳,只道:“今日人多,必会有麻烦,陈大人不可在此久留,本官这就派人护送陈大人去高台。” 从陈砚三年前进京,他每次见陈砚都没好事。 还是早些送走为好。 陈砚道:“多谢盛大人。” 盛嘉良回道:“职责所在。” 当即便与身后的属官道:“调动所有人马,开道,护送陈大人上高台,若他受到一丝伤害,本官拿你是问!” 那属官顿时如临大敌,当即就將五百名衙役尽数调遣过来,两百衙役开道,將那些士子极力往两边推,让出足以通行一辆马车的长长通道。 一百名衙役分左右前后,將马车团团围住,警惕地盯著那些士子,护送马车缓慢前行。 两百名衙役断后。 队伍前方,衙役们手持铜锣,连敲九声,旋即便是高喝:“鸣锣开道!军民人等齐闪开!” 声音洪亮悠长,传出去极远。 那些士子们纷纷踮脚勾头看去,就见一辆平实无华的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车轮子在地上行驶,发出“咕嚕”声,偶尔夹杂著一两声“吱呀”,四周安静下来,目视那马车渐渐越过他们远去。 第404章 辩开海1 因衙役们开道费时,马车行进极慢。 周既白撩开车帘一角看出去,见到如此阵仗心头狂跳。 车內的陈砚双手垂在膝盖上,闭目之后整个人便如入定之態。 其他人见状,连呼吸都放缓了些,唯恐惊扰了陈砚。 今日辩道,乃是重中之重,只可胜,决不能言败。 陈砚马上就要以一人对抗半个士林,其中困难凶险,实在非常人所能想像,此时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力不打搅陈砚。 马车在衙役们的护送下如同一把尖刀,衝破人群的封锁,缓缓朝著高台而去。 经过最初的安静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呼:“马车內或就是陈砚!”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喧囂起来。 许多人想要衝上前,衙役们便用刀鞘首尾相连,用身子的力量死死抵住,形成左右两道人墙,將士子们挡在外面。 如此一来,马车便犹如陷入沼泽,无法动弹。 顺天府尹盛嘉良脸色大变。 今日若出什么事,他这个顺天府尹就当到头了。 昨晚他便一夜没怎么睡著,今日一早特意將顺天府內的人全带了出来。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人数与士子们的疯狂程度。 若是寻常百姓,抓些人威慑,也可压制局势。 可眼前的都是士子,全是有功名在身,其中还有些大儒,若伤著他们了,他这个顺天府尹的麻烦就大了。 盛嘉良一咬牙,便派人去五城兵马司要人。 属官快马加鞭离去,半个时辰后,一名著幞头,青绿色圆领袍,补子绣“彪”的武官,领著一眾头戴纈(xié)巾,身穿土黄色號衣的兵卒快跑而来。 那武官隔得老远便翻身下马,快步跑到盛嘉良面前,恭敬行礼:“见过盛大人。” 盛嘉良摆摆手,面色凝重道:“不必多礼,如今形势复杂,士子们情绪激盪,怕被煽动做出过激之事。我等必要拼尽全力,將陈大人护送到高台,万万不可出一丝意外!” 武官顺著盛嘉良的目光看去,就见前方看不到尽头的人潮涌动,均要往中间涌去。 武官身材魁梧,个头极高,能越过人群看到缓缓前行的马车,以及在其四周苦苦支撑的衙役。 他也是神色一凛,当即恭敬行礼:“末將领命!” 旋即不再耽搁,抬手一挥,那些兵卒便迈著整齐的步伐跑来。 到了近前,武將对眾兵卒下令:“尔等立刻开道,护送陈大人上高台!” 眾兵卒齐齐高呼:“是!” 旋即便跟隨武將,强势分开士子们,面对士子们而站,开闢一条通道,其后的兵卒便继续向前,如法炮製,很快便追上马车。 他们犹未停顿,如同链条般缓步向前,以强势之姿分开一条通道。 那些衙役们压力骤减,精神大震之后与兵卒们配合,將前路打通。 陈老虎当即拽著韁绳,驱使马车快速向前。 马车再次“咕嚕咕嚕”响起,碾压著士子们的呼声一路向前,很快便到了贡院附近。 马车一走,后面的兵卒立刻紧隨而来,到了此时,他们鱼贯涌上高台之下,围著高台绕成圈,將挤在高台之下的士子们一一往后推。 “所有人,退后!” “退后!” “退后!” 兵卒们的每齐喊一声,便向外前进一步,逼得士子们不得不后退。 如此五声后,高台四周已空出一大片空地。 马车沿著通道驶入空地停下。 陈老虎跳下马车,立刻端了凳子放在马车一旁,对马车內道:“砚老爷,到了。” 车內的陈砚缓缓睁开眼,锐眼如鹰。 陈砚起身,撩开门帘,踩著木凳子缓步下了马车,踩在厚实的地面上。 仰头,便瞧见眼前由木头与木板搭成的两人高的台子。 台子上摆放两个蒲团,仅此而已。 陈砚撩起衣摆,踩著木板搭成的阶梯,一步一步缓缓往上。 每走一步,那木板便要发出“吱呀”声,仿若在迎接陈砚的到来。 踏上高台,他一步步走到高台正中间的一个蒲团上,撩起衣袍,盘腿而坐,那大氅隨之落下,將其全身包裹。 今日的陈砚並未穿官服,而是著青色厚袄子,大氅將其一围,便能为其抵挡高台之上的寒风。 加之头上带的狐皮风帽,帽子后面戴的长长披肩,从头顶覆盖到后颈、肩膀,宛如菩萨的头兜,让得他整个人更像一个士子,而非官员。 待到与他一同前来的周既白、杨夫子等人端了板凳在陈砚身后站定,陈砚才转头对高台底下的士子们朗声道:“今日在此论开海,凡对此有异议者,均可上高台探討,我陈砚在此恭候各位。” 此言一出,原本因他的到来而静下来的士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陈砚竟当眾挑衅天下士子,实在囂张至极! 当即便有许多士子朗声道:“我来!” 高台之下眾士子纷纷高呼,推搡著便要上台。 眼见士子们再次乱起来,陈老虎站起身,顺手便抄起刚刚坐的凳子,虎目盯著下方,以防有漏网之鱼衝上来。 盛嘉良大惊之下,疾步走到高台下方的空地,对著眾人道:“每次只可上一人,凡敢闹事者,我顺天府衙决不姑息!” 衙役们立刻齐声將盛嘉良的话语大声呼喊传告。 士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眾人虽都想上,然他们也知这是不可能的。 许得推选出满腹经纶,声望极高者才行。 当即就有一老者道:“老夫倒想与陈三元辩上一辩。” 四周的士子们纷纷扭头看去,见竟是汪商瑞汪老,当即大喜道:“有汪老出马,必能马到功成!” 士子们听到汪大儒的名字,立刻高呼支持。 “以汪老之才学,必能让陈砚羞愧欲死!” 在眾士子的殷殷期盼之下,汪商瑞缓步从人群中挤出,待走到空地,已是满脸红光。 眾士纷纷鼓掌叫好,汪商瑞气势大增,带著成千上万人的期盼缓步登上台阶,扶著两边的栏杆一步步登上高台。 陈砚並未起身,只頷首对汪商瑞道:“汪老请。” 见到陈砚竟稳噹噹坐著,汪商瑞心中便添了怒气。 汪商瑞在士子中声望极高,莫说士子对他如何恭敬,纵使偶尔见到朝中高官,也是对他敬重有加,今日竟在陈砚这儿受了冷落,自是不满。 当即便对陈砚道:“陈三元果真是目中无人,竟连礼之一事都不遵!” 第405章 辩开海2 陈砚笑容丝毫未变:“不知我何尝失了礼数?” 汪商端道:“尊师重道,乃是古训,我比你年长,也为师者,既前来,你为何不起身相迎?” 他只一发难,下方不少士子鼓掌叫好。 陈砚却是反问:“汪老今日究竟是来与我辩开海,还是来讲学的?若你想讲学,抱歉,我今日並无空閒,还请將机会留给他人。” 汪商端神情微变。 若来辩论开海,他与陈砚二人便不存在师生关係,陈砚自是无需起身迎他。 唯有讲学,他才可被称为师长,可若如此,他就不该出现在高台上。 只短短一句话,便將他给堵了回去。 陈三元果然口才了得! 下方的士子也领悟过来,便知陈三元能舌战百官,其口才绝非普通人可比。 周既白却是双眼大亮,立刻將早备好的装满墨汁的竹筒拿出来,又拿出毫笔,顶著寒风便记录起来。 今日怀远必会拿出毕生所学,他定要好好记下,往后反覆研读! 甫一交手就吃了亏的汪商端,当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缓缓坐在陈砚对面的蒲团上。 再看陈砚,眼中战意已无法遏制。 “《尚书·说命》有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何解?” 陈砚应道:“不效法古训,难长治久安。” 汪商端又道:“祖宗之法,不可变也。是何出处?” 陈砚从善如流:“《新唐书·舆服志》。” 汪商端又问道:“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出自何处?” 陈砚依旧对答如流:“《明史·太祖本纪》。” “陈三元果然博览群书,不愧是我大梁第一位三元公。”汪商端称讚一句后,话锋陡然一变,大声呵斥道:“既如此,为何还要行那违逆祖制之事?难不成你要当我大梁第一奸臣?” 那陡然拔高的气势,让得眾观战士子热血沸腾,当即大声呼好,那热烈的气氛,仿佛汪商端已全面碾压陈砚,只等陈砚低头认输。 吕沫潮等士子却是担忧不已,更为陈砚捏把汗。 祖制不可违啊! 汪老搬出如此重器,陈三元又该如何应对? 高台上,杨夫子等人紧紧盯著陈砚。 这汪商端一来就拿祖制压人,一点不给陈砚喘息之机。可这开海一事,最绕不开的就是祖制。 陈砚笑著反问:“汪老既为大儒,必是学富五车,怎就忘了《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华夏古训多的是各说各话,相互矛盾。 譬如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譬如兔子不吃窝边草,又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等。 只要书读得多,无理也可辩三分。 汪商端想要用祖制压他? 古籍中可有不少违背祖制之语。 汪商端脸色一变,当即道:“《诗经·大雅》有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陈砚不动如山:“《商君书》有云,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按汪老所言,我等该尊祖制,可夏商周三朝法度都不同,我大梁该遵哪一朝法度?” “好!” 杨夫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冷,直接站起身给陈砚喝彩。 妙啊! 夏是不是祖制?商是不是祖制?周是不是祖制? 若尊夏,是不是就未遵守商、周等祖制? 周既白激动得脸颊通红,手上运笔如飞,恨不能写出残影。 他就知怀远必早已有应对之语,果然! 刘子吟目光灼灼,双手紧握成拳,將咳嗽硬生生忍下。 此时万万不可咳嗽打断东翁思绪。 因天气寒冷,陈砚本欲让刘子吟在家静养,可刘子吟不愿,並道:“东翁即將奔赴战场,在下身为幕僚,如何能躲藏起来?” 於是,他拖著病体来了。 寒风萧瑟,却挡不住他心中的火。 与他们相比,汪商端则是惊诧与激愤並存。 他大声道:“太祖圣明,驱除异族,建立万世基业,禁海之规乃太祖所立,你要开海,莫不是要违背太祖?此乃对太祖大不敬!” 一口气说完,汪商端只觉畅快无比。 连当今圣上也不敢对太祖不敬,你陈砚敢再提开海,就是对太祖不敬,必定性命不保。 你陈砚如何应战? 底下的士子们气血翻涌,攥紧拳头,激动得盯著陈砚。 到底是汪老,能在陈砚如此诡辩之下,还能出杀招。 此刻,汪商端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感受到眾士子的支持,汪商端气势如虹,对陈砚乘胜追击:“陈三元还要开海吗?” 陈砚笑容敛去,神情一沉:“我大梁建立之时,北有金虎视眈眈,南有海寇肆略,太祖高瞻远瞩,禁海抵挡倭寇,举国之力退金,护我大梁基业。如今北方已安寧,南方百姓却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再不开海,只两条路可选,其一,一家老小躺在屋里饿死,其二,落草为寇。” 陈砚直直盯著汪商端:“汪老以为,他们该如何选?” 汪商端哪里敢顺著陈砚的话去选,当即就道:“他们可佃大户田地耕种。” 陈砚嗤笑,眼中儘是对汪商端的鄙夷。 他再不留情,直接逼问:“你可知松奉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田地?” 汪商端自是答不出,只得道:“你此言,莫不是说太祖不顾百姓生死?” 陈砚气势陡然大增,直直衝著汪商端而去,竟让汪商端在寒冬之时,浑身冒热汗。 “我已说了,如今局势与太祖建立大梁时已截然不同,太祖仁厚,爱民如子,岂会眼睁睁看著海边百姓饿死?” 冷风一吹,汪商端便觉得后背的汗冷得厉害。 隱藏在宽袖之下的手用力拧著大腿,试图借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儘快想出应对之语。 陈砚並不给他如此机会,气势节节攀升,声音更拔高几分,当著天下士子的面训斥汪商端:“枉你被尊大儒,受天下士子敬仰。我本以为你德高望重,谁料你连圣贤书都未读透,只知照本宣科,不顾百姓死活!” 汪商端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抬眸看向陈砚,就见陈砚睥睨地看向他,脸上儘是讥讽。 只这一眼,他就知陈三元今日要毁了他。 陈砚音量更大:“你若只是士子倒也罢了,可你偏偏当了庐阳书院的山长,將这书院的士子尽数教得只会空谈,丝毫不知什么是民为本。你无知便也罢了,还出来祸害人,若庐阳书院的士子入朝堂空谈误国,你汪商端就是我大梁第一罪人!” 声音自高台飘向四周,將眾士子耳膜震得动盪不止。 汪商端一下脱力,整个人瘫软下来,心中只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第406章 辩开海3 看著高台上瘫软下来的汪商端,士子们近乎呆滯。 汪老博览群书,可谓出口成章,以其才学折服眾多士子。 就因其乃是庐阳书院的山长,无数士子放弃官学也要入庐阳书院。 那些入了庐阳书院的士子们,更以此为豪,往常面对他人时不免高人一等。 可是今日,庐阳书院的山长与陈三元公开辩论,举著“祖制”的大旗,竟输了! 还被陈三元当眾批评其空谈误国,这不也意味著庐阳书院不过照本宣科。 连山长都无治国之才,教导出来的学生又如何能懂治国之道? 陈三元此一番伤害不可谓不大。 不少士子此刻竟暗暗庆幸自己非庐阳书院的学生。 庐阳书院的人又惊又怒,见汪商端久久无法起身,只得匆匆派了两人衝上高台,將汪商端架了下来。 只是一路走来,面对四周那些复杂的目光,庐阳书院那两名学生根本抬不起头。 汪商端双腿几乎是被拖在地上,一路挤到人群里。 一直到庐阳书院眾人都围上来,他眼珠子终於能动,旋即便是一声嚎叫:“我庐阳书院,將败於陈砚之手!” 庐阳书院的士子们再看高台上的陈砚时,双眼已近乎喷火。 陈三元竟歹毒至此! “有才无德,便如此猖狂,今日必要叫他付出代价!” 一名庐阳书院的士子怒吼一声,便要衝上高台与陈砚辩论,却被兵卒拦住。 庐阳书院的士子不服气地推搡兵卒,竟引发一阵骚乱。 盛嘉良眉头紧锁。 他就知今日必有一番动乱,这般快就开始了! 不过此事在盛嘉良看来,却非陈砚之过。 这汪商端一上高台,就以礼压人,但凡陈砚思绪慢些,就要被其压下去,被扣上不知礼数的帽子。 再搬出后面的祖制大山,可谓一出手就连著两个杀招,且一个比一个狠,换成任何一个人,今日必死无疑。 如此看来,陈三元实在了得。 盛嘉良忍不住回过头,仰视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的陈砚。 寒风袭来,吹得陈砚帽子上的毛髮飞舞,竟反衬得陈砚有种不动如山之感。 收回视线,盛嘉良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今日难熬了。 高台之上,陈砚瞥过庐阳书院闹事的士子们,將目光落在瘫坐在地的汪商端。 一开场,汪商端就想置他於死地,若他不狠狠反击,今日便儘是扣帽子之人,他还如何真正辩论开海? 至於庐阳书院那些士子,完全可以退学找別的书院,往后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砚朗声道:“请下一位上台。” 他一开口,那些闹腾的庐阳书院士子们竟安静下来了,互相张望,自己却不肯冒头。 一老者冷哼一声,道:“那就让老夫来与陈三元辩论一番。” 眾人一看到那鬚髮皆白,著一身布衣的老者时,不少士子又是大喜。 “是沈良墨瀋老!” 名字一传开,士子们又是一片譁然。 这位沈老品行高洁,且在书画一道造诣极深,他的字画千金难求。 且他的不少学生官居要职,可谓极精通朝堂之事。 眾士子自发往两边分开,沈老缓步向前,走到空地。 士子中一人高呼:“沈老,这海开不得!” 沈良墨转身,对声音传来的方向頷首,算是回应。 士子们气势大盛,纷纷高呼以支援。 沈良墨带著无数士子的期盼,撩起半旧的布袄子,一步步登上高台。 待他彻底站上高台,底下的士子们便高声欢呼起来。 陈砚见之,眼皮跳了跳。 看来今日他便是那恶龙,这些上台的,都是屠龙老年。 沈良墨走到陈砚对面,撩起衣摆与陈砚相对而坐。 此人额头极宽,眉头有极深的川字纹,整张脸绷得极紧,一看便知为人极固执。 陈砚对其拱手:“沈老请。” 沈良墨双手交叠拢进袖子里,双眼紧紧盯著陈砚:“陈三元善诡辩,竟连祖制都可驳倒,实在厉害。你才思敏捷,乃是老夫平生所见第一人。” “沈老过誉,在下愧不敢当。” 陈砚应道。 沈良墨面露不喜:“老夫不过说实话,你如此自谦,便显得虚偽。何况老夫並非夸你。” 陈砚依旧谦虚:“请沈老赐教。” “你身为我大梁头一位三元公,本该是天下士子的表率,当脚踏实地,可你所行之事,儘是討巧小道。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汪老为公与你辩论,你竟步步紧逼,断他前程,以至庐阳士子前途尽毁,你之行径,与小人何异?” 沈良墨摇摇头,眼中儘是对陈砚的厌恶:“如此不容人,你的敏思才学於国於民百害无一利。” 此话一出,下方的庐阳士子便激动高呼:“沈老高义!” 汪商端眼中浮现出一丝期盼。 若沈老能让陈砚名声尽毁,陈砚指责他的种种,便会烟消云散,他依旧是当代大儒,他的庐阳书院依旧是眾士子追捧之处。 只要沈老能毁了陈砚…… 汪商端目光渐渐凝结,那期翼仿若要化为实质。 陈砚摇摇头,低头含笑。 见这位沈老穿著气度,他本以为其与汪商端不同,便多了几分敬重,如今看来,也无那般品行高洁。 既如此,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陈砚再抬头,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怒斥:“我的学生尚未入朝堂,就凭一己之力对抗盘踞於平兴县的庞然大物高家。苦读多年,连中三元入朝堂,却自毁前程也要死諫首辅徐鸿渐。待入松奉,平定寧王叛乱,助朝廷肃清寧淮官员,回京后再次直面奸臣徐鸿渐。老夫的学生,分明秉性刚直,不畏强权,一心为国为民,何时就成了你口中的小人?” 陈砚回过头,就见本该坐在他身后的杨夫子,此时已站起身,往常佝僂的身子,此刻却站得笔直。 他目光如电,往常鋥光瓦亮的额头,此时更是亮如灯火。 那张苍老的脸上,儘是怒气。 陈砚心下感动,抿了唇,並未开口。 底下士子纷纷將目光落在那一抹佝僂的身影上,便小声议论:“此人是谁?” 一旁的士子鄙夷:“你竟连杨詔元都不知?” “这位可是陈三元的恩师!” 不少士子连连惊嘆,崇拜地盯著那位禿头老者。 这是要为自己学生出头啊。 如此良师,若能指点自己一二,自己何愁春闈不中? 第407章 辩开海4 沈良墨瀋老虽也有不少学生入朝为官,可与杨老这位三元公的恩师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沈良墨见杨夫子站起身,脸色微变。 他本就是仗著年纪大,且有威望,点评一番小辈,无论陈砚如何反驳,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这老的出来维护学生就不同了。 沈良墨声音古板:“他既是你学生,他如此不容人,你为何不管?还是说,因他连中三元,就可轻易断他人前程?” 听他不顾事实,还来污衊陈砚,杨夫子大怒,当即怒喝:“今日乃是辩开海,你等不就此辩论,一个两个上来就骂我学生是奸臣没有容人之量,还想让他对你等感恩戴德不成?” 陈砚听之,只觉浑身舒坦,不觉在心里为杨夫子叫好。 夫子辩论起来,也是字字珠璣啊。 沈良墨脸上多了几分怒气,道:“他品行不端,乃是你这师父之过,你不思悔改,竟还包庇纵容,依我看,有其师方有其徒!” 一贯温和的杨夫子,此刻已然怒火中烧,也就毫不客气道:“论才学,你的学生无一人可与我的学生相提並论。论政绩,你的学生与我的学生比更是拍马不及。论品行,我的学生敢死諫权臣,你的学生只知自保,怕不是更对权臣阿諛奉承,你的学生都教不好,又有何脸面来指责我的学生?” 杨夫子此次可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这沈良墨留了。 待说完,发觉陈砚正满眼敬仰,他便指著那沈良墨对陈砚道:“为师尚存於世,你何须听此等只会欺负小辈之人胡乱攀扯?他若再如此骂你,便是在骂为师教导无方,你必要给为师出头!” 论嘴皮子上的功夫,他与怀远相差甚远。 如今他出头,也不过是要灭一灭这沈良墨的风头。 莫要以为教出几个学生,就能在他学生面前耀武扬威。 当然,更是给陈砚一个由头,一个不需被他人点评的由头。 他这个夫子,在士林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陈砚站起来,转过身,对杨夫子深深拜一礼,恭敬道:“是。” 杨夫子便对上沈良墨:“自己教不出三元公,便嫉妒老夫,想要毁掉老夫辛辛苦苦教出的三元公,你用心何其歹毒!老夫看你才是那心胸极小,毫无容人之量之人!” 陈砚已然压不住笑意。 他怎的忘了夫子可是天下士子竞相敬仰的杨詔元! 台下有士子大呼:“三元公大义,实乃我平兴县眾士子的表率!” 人群中有分散的声音附和:“三元公乃我等表率!” 汪商端再次惊慌。 这沈良墨竟如此无用,轻易就被杨詔元挡了回来,还將陈砚那些事宣扬出来,为陈砚提高威望。 既如此,不如儘快论开海,再將陈砚的气势压下去。 沈良墨冷笑:“教导出三元公,就可不顾沿海百姓死活,强行开海?” 终於提到开海一事,杨夫子毫不犹豫坐了下来,摸摸自己的光额头,目光便往陈砚身上瞥。 既是辩开海,还得他的好徒儿亲自应对。 陈砚缓缓坐下,正对沈良墨:“敢问在下如何不顾百姓死活?” 几千士子聚集之处,竟无一丝声响,所有人都知二人的辩论此时才正式开始。 开海最难以逾越的,就是“祖制”这座大山,陈砚轻易就越了过去,沈老又该如何阻拦陈砚? “倭寇可除尽了?” 沈良墨愤而发问。 陈砚直直应道:“不曾。” “太祖就是为了防倭寇海禁,如今倭寇未除,你若开海,与將倭寇引入我大梁何异?你可知沿海会有多少百姓被倭寇屠杀?” 沈良墨连声发问,声音越发高昂。 士子们被其情绪感染,纷纷紧握成拳。 沈老所言极是,陈砚要开海,简直就是为倭寇大开方便之门,不顾沿海百姓死活。 许多士子正是因此,极力反对开海,更是对陈三元因敬转怒。 陈砚反问:“沈老可曾去过沿海?” 沈良墨冷然道:“老夫虽未曾去过沿海,却知一个道理,百姓的性命最为要紧。” 陈砚深吸口气,提高音量,儘可能让更多人听到:“你未去沿海,也该听说海寇犯境之事,前年,倭寇犯境,在寧淮屠村,杀数百人。建得三十七年,倭寇犯境,杀死我大梁百姓四十九人;再往前,建得三十四年冬,倭寇杀我大梁百姓一百六十三人,建得三十二年……” 隨著一个个年份出现的,是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 每个数字,代表的是一条人命。 隨著陈砚的声音越传越远,士子们悄然无声。 有些不以为然,有些悲愤交加。 陈砚歷数倭寇恶行,声音多了份悲悯:“禁海並未阻挡海寇烧杀抢掠,一个个在禁海期间被杀的百姓的命,就是对海禁无用的最有利的证据!” “若无海禁,死的人只会更多。你既对百姓有怜悯,就更该严禁开海。” 沈良墨板著脸,並未因这些数字而扰乱心绪。 陈砚朗声道:“我大梁於那些倭寇,乃至海寇而言,是一块富得流油的肥肉,他们只想撕咬抢夺,如何会放过?贼人若惦记上沈老家中的金银,难不成你关上大门,贼人就不会来偷盗了?” 沈良墨还欲再说,却被陈砚猛然拔高的音量打断:“想要抵御倭寇,护住沿海百姓,所能依靠的,只有船舰利炮,只有威武水师。唯有將倭寇打残打怕,打得他们不敢出国门,才能真正保护我大梁沿海百姓的安危。须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洪亮的声音,从高台向四周辐射,让得靠近平台的士子听得心头髮颤。 后面的士子隱隱约约听到什么,便赶忙往前问,得知此话后,便往后传,以至于越传越远。 沈良墨並不就此罢休:“我大梁的將士根本无力抵挡倭寇,你所言不过空想。” “將士战力不够,就挑选猛將强兵训练,炮威力不够,就研发改进,船不够大,就再造大船。我泱泱华夏,岂可畏惧一小小岛国,被其逼得龟缩不敢出国门?” 第408章 辩开海5 陈砚脖颈的青筋凸起,声音响亮,覆盖整个高台,再如水波一般朝著四周荡漾开来。 这些话仿若带著某种力量,將感染著离得近的士子,让他们情绪激昂。 “好!” 台下数名士子激动呼喊。 华夏的数千年的脊樑,怎可在他们这一代折弯?! 许多原本反对开海的士子,此刻却是满脸狂热。 高台上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沉重的压舱石,只要有他在,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需惧怕。 如此狂热情形,自是让得一些別有心机的士子脸色大变。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当即就有一长脸士子双眼一眯,对同伙一点头,眾人挤开人群,朝著空台方向而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台上,陈砚语毕,沈良墨神情凝滯。 陈三元太会蛊惑人心,不过几句话就让不少士子激动起来。 若再让他高喊大义,今日必定会让不少士子反水。 沈良墨稳住心神,道:“这些话谁人都会说,可治国不是喊口號,水军更不会因你几句话便强大起来,如今也办不到全力压制倭寇。一旦开海,倭寇长驱直入,代价便是千千万万沿海百姓的性命,你可知晓?” 这番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在士子们的头上,让他们热情褪去,只剩一股难言的憋屈。 他们不由齐齐看向那盘腿坐於高台上的少年。 陈砚目光沉静:“依沈老所言,我泱泱大国竟挑不出强兵猛將?” “你莫要以为老夫不敢得罪那些武將退缩,老夫既来此,就將一身荣辱置之脑后。自先帝后,我大梁武將便青黄不接,至今已有十年未出一员名將,再如此下去,莫说东南,就是西北也会再乱起来。” 沈良墨腰杆挺得极直。 自太祖打下江山,及至先帝,与金战事不断,名將频出,屡屡大捷。 许是当时武力过於充沛,名將扎堆出现,到了先帝晚年,那些將领年岁渐大后,朝中竟无人可用。 当今登基至今,竟再无一提起名字,就可让敌国胆寒的將领。 正因此,被赶走的金国最近几年蠢蠢欲动。 “东南与西北同时乱起来,我大梁便如被两边拉扯,到时才是大难临头。到时大梁动盪,百姓难安,陈三元你可担得起这千古罪人之名?” 沈良墨说到最后,已动了怒火。 他是被自己的学生劝动,阻拦开海,可他並非仅仅是因那背后之人许诺的好处,更是对大梁未来的担忧。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开海,大梁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 治国安邦可不是凭著一腔热血,喊几声口號就行的。 在他眼里,陈砚就是不顾实际情况,只知蛮干。 陈砚定定看著他,反问:“无仗可打,何来名將?未战先怯,如何能贏?” 闻言,沈良墨摇摇头:“你只知凭一股少年意气,便在此大言不惭,可知一旦输了,我大梁又是何等境况。陈三元,你虽有才学,然於国事上实在稚嫩。” 谁能保证打仗就能贏? 一旦输了,这代价太惨重了。 说到底,陈砚依旧是一名书生。 纵使他敢於弹劾徐鸿渐,也不过是一腔孤勇。 士子们担忧之声渐起,四周议论纷纷。 一片喧囂中,陈砚长长嘆息一声,士子立刻屏住呼吸,不再发一言。 陈砚转过头,对上底下眾士子时,脸上的豪情已被担忧取代。 “此次寧王叛乱,除了我大梁的船炮外,他还从西洋购入两艘炮船,你们可知西洋炮船的射程有多远?” 不等底下的士子开口,陈砚的声音再次提高:“西洋大炮有效射程有两里!他们既愿意將此炮往外卖,必然是手中有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而我大梁火炮,有效射程最远也不过两里。我大梁火炮射程上已落后西方。” 此言一出,眾士子一片譁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梁乃是天朝上国,自是处处领先他国。 可陈砚说他们的火炮落后西洋火炮,这简直顛覆了他们的认知,更伤了他们的自尊。 陈砚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年,我大梁海禁,西方各国却已进入大航海时代,他们的船舰,他们的火炮都在飞快发展。而我大梁为免倭寇返境,闭门造车,已在世界爭霸中渐渐落后,若再如此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轰开国门的,就是坚船利炮!到了那时,我等难道用祖制,用礼法去抵挡炮火吗?” 士子们均面露骇然之色。 王西炎艰难地吞咽口水,惊恐道:“难道九渊先生书中所写都是真的?” 旁边的士子惊诧:“什么书?” 王西炎拿出隨身带著的一本书,朝著四周的士子们高呼道:“九渊先生的《徐迁客歷险记》,早就画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场景,在遥远的地方,有一片名为种花家的地方,夜晚也可亮如白昼,人们相隔千里,也可在一日內相见,大炮射程可达数千里,更能上天下海。我原以为这一切不过虚幻,今日听陈三元所言,或许真有此地。” “我也看了此书,里面种种实在匪夷所思。” “那不过九渊幻想的仙境罢了,仙人也不过如此,怎可能真有如此世外桃源?” 有看过书的士子反驳道。 王西炎高声道:“若真有这国家来攻打我大梁,我等又如何阻挡?” “危言耸听!西方不过蛮夷之地,怎会比我大梁更强盛?” 九渊因將四书画成故事后,在士林中有极高的影响力。 当九渊的新书发售之际,无数士子衝进各地的书肆抢购,以期能看到更多经史子集的故事版。 可九渊的新书註定让他们失望,因为九渊“自甘墮落”,不註解经史子集,竟画了话本子。 在大梁朝,话本子被归为“閒书”,看此类多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浪费光阴。写话本子者,都是些被生活所迫,或无缘科考的书生。 许多原本崇拜九渊先生的士子,在得知九渊画话本子,均是怒其不爭,反倒怒骂起九渊。 当然,这等閒书,他们自是不会看。 也因此,九渊先生的名望一落千丈。 有一部分士子买来看完,为书中描绘的种花家著迷,却不敢让人知晓,只能在心里闷著。 第409章 辩开海6 《徐迁客歷险记》讲述的,是一名叫徐迁客的穷苦秀才,屡考不中,便四处游学,想要拜访天下名师,不成想碰上龙捲风,被捲走。 再次醒来,发觉自己半趴在一块木板上,在海上漂浮流浪。 数月之后,他终於登上了陆地。 从这一日开始,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奇怪的铁盒子装上轮子,就能在地上跑得极快,能让人在一天內从一个省到另外一个省。 此地的人们还將铁器做成鸟的形状,便能带著人上天。 不仅如此,那一栋栋楼建得比高山更高。 如此高处,想要上去想必会极累? 不,这里的人们又做了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只要人走进去站著,不消片刻,就能入楼顶,俯瞰整座城市。 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徐迁客大开眼界,更让书外的读者震撼得不能自已。 名为王西炎的士子,日日將此书带在身上,凡有空閒便看一看,每次翻开,他就对九渊先生的敬意多一分。 真不知九渊先生怎能想出如此仙境。 可是今日,当陈三元说出西方那些炮时,王西炎想到的却是书里那能飞出数千里的炮弹。 若是那等炮弹打到大梁国土上,他们血肉之躯怎么抵挡? 原先那令他讚嘆的种种神跡,此刻尽数化成催命符,让他浑身汗毛竖起来,寒冬腊月竟被嚇出一身汗。 部分同样看了此书的士子也是冷汗岑岑,另外一部分看过此书的士子却不信,更不敢信。 “不过是九渊的幻想。” “你又如何知晓世间没有这等地方?以九渊先生的才学,只注经,足以成大儒,为何还要画这等书?或许他就是在给我等开阔眼界,让我等莫要偏安一隅。” “尔等竟拿出一本閒书来当神书,在此侃侃而谈,实在可笑!” “真若有如此地方,我大梁开海岂不是更危险?” “我们要是真落后如此之多,更要藏好不让人找到,否则就有灭族之危。” 双方就这般吵起来,让得没看过的士子颇为迷茫。 书里究竟写的什么,竟能让看过此书者分为两派,为此爭论不休。 爭吵正激烈时,高台上的沈良墨皱起眉头:“陈三元不会是被閒书所扰,就要开海吧?” 陈砚回过头,对上沈良墨,笑道:“在下从未提过什么书,只说西洋大船之威力。此次寧王只两艘西洋大船,就能压製得我大梁的炮船不可靠近,若有数十艘、数百艘西洋大船压境,不知沈老要如何阻拦?” 沈良墨冷著脸道:“你莫要危言耸听,西洋距我大梁何等遥远,怎会来我大梁?我等要防的,唯有倭寇。” “那两艘西洋大船还在松奉海边停著,既能来两艘,为何不能来数十艘,数百艘?你在京城,被万千士子吹捧,一心只读圣贤书,自是不理寧淮之事。离松奉不远有个南潭岛,无数外国商人从大洋彼岸而来,在那岛上做生意,赚取大笔的银子。他们只需再往前一点,就可到我大梁。” 陈砚冷笑:“你今日一次次逼问我能否担得起千古骂名,一旦我大梁落后西方,便会遭受挨打,届时一步落后,便处处受制於人,沈老,您可担得起这千古骂名?” 沈良墨手一抖,脸上血色尽褪,却强撑著辩解:“我等既已落后,不拼死抵抗,难道还要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他们岂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短短几十年,西方虽因开启大航海时代而发展迅速,却並未將我大梁彻底甩开。若此时能接纳学习西方先进技术,以我华夏数千年的积累,足以在极短时间內追赶並反超他们,届时我大梁的船比他们的船更坚硬,我大梁的大炮比他们的大炮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该恐惧的就是他们。” 陈砚双眼紧紧盯著沈良墨,那满含攻击的眼神逼得沈良墨节节后退。 “如今的大梁,若真与西洋大船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一旦我大梁再停滯不前,西方可不会等我大梁。沈老,你真的要遮住我大梁的眼,捂住我大梁的耳,让我大梁敝帚自珍?” 沈良墨双手紧紧抓住裤腿,將手心的汗尽数擦在裤腿之上。 他只能反覆嘀咕:“危言耸听……危言耸听……” 陈砚並未因他神情恍惚而放过他,反倒趁机陡然提高音量:“我华夏数千年来,始终领先世界诸国,靠的不只是先贤们的聪明才智,还有圣人海纳百川的肚量,以及不耻下问的求学若渴。沈老,你要让我华夏如同你一般顽固不化,儘是苍老之態?” 沈良墨的头越发重,重得他的脖子仿佛要断了。 大梁落后西方诸国? 从来都是他国前来华夏学习,如今竟要反过来让大梁去西方求学?去向西方蛮夷求学?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定是这陈砚为开海在胡乱攀扯! 沈良墨又有了底气,猛地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我华夏数千年积累,怎会落后於人?西方蛮夷定然是偷学我大梁,才发展至今。西方蛮夷,何足掛齿!” 自大,顽固不化。 陈砚早料到他说出这些,並不会取信於人,甚至会被许多人当成异端。 因此,他在朝堂之上从未说过。 於朝堂而言,赚钱充盈国库才是最要紧的,大梁乃是天朝上国,岂会惧怕西方蛮夷? 果然,这位自认为国为民的沈良墨瀋老不信,甚至会当做异端邪说。 不过此番话,他本就是说给天下士子听的。 只要在一两个士子心中埋下种子,哪怕他失败,也能留下火种。 而底下的士子的爭吵,足以证实他所做非无用功。 今日这番辩论之后,许多人要恨他入骨,未来必定困难重重,他要藉此影响更多士子。而眼前顽固的沈良墨,只能成为垫脚石。 陈砚拿出一本书,递到沈良墨面前,道:“你不妨先看看这本书。” 沈良墨低下头,就见封面写著“徐迁客歷险记”几个大字,而底下赫然是“九渊”的大名。 他冷哼一声:“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歪门邪说!” 接过书册,顶著寒风翻开。 当看到那独一无二的绘画,他却颇为不屑。 此画全是写实,毫无意境与美感,九渊徒有虚名。 快速翻过前面几页,待看到徐迁客登陆,那一栋栋高耸入云的高楼,直接压在他的心头,仿佛在碾压他的认知。 旋即就是如小太阳般的“灯”,被称为“车”的装了轮子的铁盒子,会喷水的奇怪的石头……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將他的认知捏得粉碎。 他手颤抖不止,却依旧忍不住一页又一页地翻著,心中的惊骇一浪高过一浪。 许是太过激动,他竟一头栽倒在高台上,手捂著胸口,双眼圆瞪,嘴巴歪斜,竟口不能语。 第410章 辩开海7 陈砚几乎是立刻起身过去扶沈良墨:“沈老如何?” 沈良墨的喉咙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陈砚贴耳过去,依稀听到他带著怒气的声音:“妄想之书,不过是妄想之书……” 陈砚转头喊了陈老虎,让其將沈良墨背下高台。 沈良墨的学生们早已焦急地挤到前方恳求盛嘉良,盛嘉良也是一惊,当即就让人赶来一辆马车,將沈嘉良和其几名学生一路护送出去。 马车缓缓前行,那些学生们焦急得一声声呼喊。 沈良墨始终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马车停在一家医馆前,沈良墨便被其学生背著衝进医馆,被放於医馆內室的病床上。 大夫把了会儿脉,颇为惊讶地看向床上的沈良墨。 一旁的学生急忙问道:“大夫,恩师如何了?” 大夫一顿,道:“心脉受损,待我开副药,往后好好养著。你等莫要在此惊扰了病人,只留一人在此就是,其余人都出去。” 几人一番商议后,留下一人,其余都离开。 门被关上后,那名学生为沈良墨掖好被子,正要坐下的,就见沈良墨缓缓睁开了双眼,要坐起身。 学生喜得赶忙去阻止他:“恩师心脉受损,要静养。” 沈良墨道:“为师没事,刚刚不过权宜之计。” 说话间,他已经靠墙坐起身,拿起那本在高台上还未看完的书便要继续看下去。 学生到了此时才发觉如此兵荒马乱之下,恩师竟始终攥著这本书不鬆手。 再看沈良墨,面容平静,五官端正,哪里有刚刚口歪眼斜的模样。 学生犹豫著道:“一本话本子罢了,恩师不必放心上。” 沈良墨將目光从书上移开,正对上那学生的双眼:“你看过此书?” “学生本以为九渊先生新作,必是经史子集,不成想是这等閒书。”那名学生赶忙解释,极怕被恩师训斥。 沈良墨再低头,继续看下去,只道:“此书与那些书生妖鬼的閒书不同。” 那些画本子不过打发消遣,然少年人最该苦读,如何能將精力尽数用於此? 此书却不同。 书中的描绘太过真实,衣食住行,无一不囊括,仿佛是真实存在的。 在高台上翻看此书时,他极力想要从中找到突破点。 譬如那车没牲口拉,怎能跑起来。 然书中的主角徐迁客更疑惑,想尽办法去了解,於是沈良墨知道了那车里有“蒸汽机”,用比炭还经烧的“汽油”,將水箱里的水烧开了,热气就会推动汽车往前跑,人只要把握车子跑的方向就是。 徐迁客做了总结,那所谓方向盘,就是马的韁绳。 可是那些东西跑得极快。 沈良墨平日虽不做饭,然他也知道水烧开后,热气会將锅盖顶起来,若火再旺些,水汽再多些,应该更有力…… 细想之下,他发觉竟极合理。 这不由让沈良墨大惊,再一直往后翻,那“蒸汽机”竟出现在许多地方,譬如织布机、纺纱机等。且徐迁客极好奇,什么都要问个明白,还要与他们如今的种种事物一一对应,竟让沈良墨能理解,且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著实难以想像,九渊如何能想到如此神奇,却又真实的世界。 沈良墨就知自己无法找出破绽来质疑书中內容,只能强词夺理地说这本书都是妄想,再待在高台之上,不过丟人现眼。 可他一旦退下来,便是认输,只得装晕,由人送下来。 待到没人时,他再仔细看此书,必要从书中找到不合理之处。 “你既看了此书,觉得此书如何?” 沈良墨问道。 那学生神情闪躲道:“此书只是九渊的臆想,都是虚幻,却被那陈砚当真实来用,竟还有人信……” 话说到此处,那学生被沈良墨盯得说不下去了。 “说实话。” 沈良墨压著怒火道。 那学生不敢再隱瞒,道:“学生学著书里的徐迁客做了几个试验,都成功了。” 当初陈砚在画此书时,为了能让士子们接受,大多只是套了个现代的壳子增加震撼,核心的东西尽数替换成第一次工业革命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再往大梁的种种去套用,以便他们能理解。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在里面添加了不少小实验,以供士子们跟著做。 作为那本书的狂热粉,王西炎就试著做了十来个小实验,全部成功了,这也是王西炎对此书爱如至宝的原因之一。 沈良墨有些恍惚。 自己这个学生自己清楚,他既说自己验证了,定然是真做成了。 沈良墨缓缓將目光落在书本上,此时徐迁客正跟著收留他的一家人回了家,而那家的小孩正往杯子里装满水,用一张薄薄的纸盖上,將杯子倒立在半空,杯中水竟一滴都未撒。 薄薄一张纸怎可能挡得住整杯水? 沈良墨当即起身,在房间找了杯子和水,又拿了大夫开方子用的纸往上一盖,倒扣在半空。 水被纸张牢牢挡住,一滴未落! 沈良墨大惊。 他隨意挑选一个“实验”照做,竟是真的,那书中其他內容…… 想到此处,沈良墨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旋即扑倒床上,拿著书仔细看起来。 或许,真有这样一强盛之国! 一股巨大的恐慌之感瞬间席捲全身,让他的心疯狂跳动。 他立刻抬头对那学生道:“快去贡院门口!” 陈三元是对的,外头已经变天了,他们再这般下去,就要彻底落后了。 到时候,他们留给子孙后代的,怕是只有一片焦土。 那学生赶忙应了一声,便与其他学生一同急匆匆往贡院赶。 可这一次没有官兵给帮他们开道,他们被士子们挡在两条街之外,只能靠著沈良墨的名望与学生们的努力,艰难往前挤。 此时的高台上,士子们上去又下来,已经连续八九人。 凡是上来者,陈砚必要与之一番相斗,一个辩下去,立刻就会有人上场,丝毫不给陈砚喘息的机会。 日头渐渐西斜,陈砚的嗓音已彻底哑了,两个时辰不吃不喝,精神高度集中之下,疲倦感袭来。 其实开海的利处已一次次说明了,最重要的还是挣钱。 譬如国库空虚,需得挣银子,寧淮的百姓没田地,需靠海吃海。 可那些士子还是一个接著一个辩解,譬如百姓可佃田地,亦或是朝廷可拨银子,並不需一定要开海。 陈砚便论证其提议的不合理性,如此反覆拉扯之下,早已口乾舌燥。 第411章 辩开海8 周既白等人见陈砚如此,越发担心。 彩霞也要落下之际,周既白起身要代替陈砚,却被台下的士子们高呼拒绝,必要陈砚亲自应战。 陈砚拒绝了周既白的好意,对眾人定下时间,彩霞退下之时,今日的辩论结束。 底下王西炎等士子瞧著陈砚状態越发差,不由为陈砚担忧。 如此下去,陈三元怕是要撑不住了。 陈砚深吸口气,提起精神,面对又一上来的士子。 瞧见他面上的疲態,那士子道:“三元公可喝口水再论,我等等便是。” 旋即看向陈砚身后坐著的眾人。 那些人均是满脸的担忧,唯有一个胖子目光闪躲。 此人大概就是胡德运了。 士子咳嗽一声,盯著胡德运,道:“陈三元声音哑了,快给他吃碗茶润润吧。” 胡德运惊惧地看向那士子,士子不耐烦催促:“天都要黑了,还不快些?” 胡德运脸上的肉抽动了下,肥胖的身子瞬间站起来,挡住正要上前的周既白,道:“我来吧,我带的水在身上捂著还是热的。” 周既白的水囊里水已只剩下一点,早已冷透了,见胡德运从衣服里拿出水囊,便由著胡德运上前。 胡德运双手抱紧水囊,强作镇定地一步步上前。 越靠近陈砚,他呼吸越沉重。 “胡先生的心乱了。” 身后传来刘子吟略带喘息的声音。 胡德运转头,就见刘子吟目光中带著审视,仿佛要將他看透。 胡德运下意识握紧了水囊,扯了个尷尬的笑:“坐久了,腿麻了,不听使唤,我多走两步就好,多走两步就好……” 刘子吟目光落在他的水囊上,胡德运和台上士子心狂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既白等人察觉出异常,正要动作,就见胡德运手里的水囊被陈砚接走。 眾人齐齐朝著陈砚看去,就见陈砚不知何时站起身主动走到了胡德运的身边。 陈砚打开水囊,仰头狂喝了好几口水,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將水囊塞进胡德运手里,转身再次坐在蒲团之上。 刘子吟刚张口想要说什么,寒风吹进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 胡德运跟个小偷般急急忙忙坐了回去,低垂著头,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那士子终於放鬆下来,盘腿坐下来,只觉得大事已成。 对上陈砚时,他脸上带了一抹轻鬆的笑:“在下陆青,来此与三元公辩论。” 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陆青便道:“三元公拿出一个话本子,就危言耸听,我若画个神仙说我能平步青云,莫不是陈三元也要扶我青云直上?” “我並未说过那书中的內容,更未说过那书所写都是真的。我所说的,是西洋炮船,你若不信,去松奉一看就知。” 陆青本想让陈砚自辩,围著那书辩论其真偽,如此便能拖到陈砚倒地,到了那时,他就是辩倒陈三元之人,必定名声大噪。 可陈砚不上套,直接就给推了出去。 陆青又道:“既如此,为何要开海?” “为民,为国。” 陈砚儘量大声道:“国库空虚,致使国事艰难,百姓赋税沉重,若能开海,从海外赚取大量纹银,就可减轻百姓赋税,建桥修路。於寧淮,可让百姓靠海吃海,富足和美,如此可够?” 王西炎在台下不满大呼:“此话三元公已说了一下午,你若不行便下来!” 经过陈砚一个下午的辩论,不少士子已被劝服了。 开海利国利民,后来那些士子来来回回车軲轆话地问,毫无意义。 於是不少人跟著王西炎高呼:“下来!下来!下来!” 陆青脸色惨白,可想到上头许诺的种种好处,他便一咬牙,看向早已挤到前方与他对视的士子们。 只要他此时已煽动,那些人就会突破兵卒们的防线,衝上高台將陈砚打死。 陆青就要站起身,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他看过去,就见陈砚目光亮得嚇人。 陈砚缓缓露出个笑脸,却压低声音:“看来你们的后手不少。” 瞧见这诡异的笑容,陆青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极力要甩开陈砚的手,却发觉看著文弱的陈砚手劲奇大,让他根本无法挣脱开。 陈砚扭头,看著下方最前面的那群蠢蠢欲动的士子。 此前就是那一批人持续不断地来消耗他。 被拆穿,陆青目光一冷,也压低声音道:“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旋即也不顾陈砚,扭头就对下方道:“陈砚纵使在此诡辩一下午,也改不了他要违背祖制,不顾沿海百姓生死之事!诸位,报国就在此时,大家切不可被他蛊惑!” 前排的士子立刻高呼:“陈砚就是那大逆不道的罪人,必要將其杀之!” 一群士子高呼:“绝不可让陈砚开海!” 边呼喊,边朝著那些守在外面的兵卒压去。 盛嘉良指著那处,立刻大呼:“拦住他们,绝不可让他们闹事!” 士子若暴动,怕是要衝上高台打死陈三元。 若真让朝廷命官在他面前被打死,他盛嘉良的人头也不保。 立刻有不少別处的兵卒前往支援,不成想此乃声东击西,另一边的士子竟突破兵卒们,便往高台衝去。 王西炎等人大惊,高声呼喊:“你等要作甚?” 自是没人理会他,他立刻对著其他人道:“快拦住他们,切莫让他们衝上高台!” 那些早已被陈三元折服的士子们赶忙去阻挡,高台底下的士子乱成一团。 陈老虎提著木凳子,挡在楼梯口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见那些同伴竟没衝上来,陆青惊恐莫名。 下一刻,那道暗哑到极致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你既已煽动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陆青机械地扭过头,就见陈砚突然吐出一口血。 “怀远!” “东翁!” “砚老爷!” 几声惊呼齐齐在高台上响起,杨夫子等人朝著陈砚狂奔而去。 底下不少士子抬头,就见陈三元又是一口血喷溅到空中。 “三元公吐血了!” “怎会吐血?” 后面没参与骚乱的士子们均露惊恐之色。 连前方骚乱的士子也顾不得打斗,纷纷看向高台之上。 就见高台上的陈砚颤巍巍站起身,推开前来扶他的亲友,连嘴上的血跡都未擦乾净,仿若拼尽全力对著地上的士子们大吼:“我陈砚来此便知活不了了,今日,我以我血荐轩辕,以唤醒诸君!开海大业,就託付给诸君了!我大梁的盛世,靠诸君共创!” 言罢,又是一口血喷出,那殷红的血映衬得陈砚脸色惨白。整个人隨风摇摆,终於一头栽倒,被陈老虎一把扶住。 “砚老爷!” 陈老虎怒吼一声,可陈砚早已紧闭双眼,无一丝反应。 第412章 求医 陈老虎背起陈砚朝著楼梯下狂奔,因太过急切,已是一步跨三个台阶。 身后的杨夫子、刘子吟等人哪里追得上他,待到陈老虎衝到地上,他们还挤在楼梯。 “滚开!” 陈老虎怒吼著,如同炮弹朝著士子们衝去。 盛嘉良头都要炸了。 堂堂朝廷命官,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毒害,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对兵卒和衙役们高喊:“清道!快,护送陈大人就医!” 今日若是让陈砚死了,那陈砚是名留青史了,他盛嘉良可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因此,哪怕盛嘉良往常如何长袖善舞,此时也焦急万分。 兵卒和衙役们也知事闹大了,赶紧將士子往两边推,拼尽全力挤出空地。 陆青的同伙们此时还想再往前挤,王西炎等士子或拽住他们,或將他们压在地上,决不让他们延误救治陈三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片动乱中,陈老虎背著陈砚飞奔而去,一路沿著两条街跑。 陈砚隨著他的动作被顛簸得又吐了口血,却是毫无意识。 那殷红刺激著两边的士子,让他们愤怒不已。 此前已被陈砚说服的士子们,无不悲愤;那些原本摇摆的士子,也被陈砚的悽惨给刺激得脑子发热,心中的天平直接偏向陈砚。 待到陈砚被背走,他们便纷纷挤在身后,如此一来,就將周既白等人挡在了后面。 周既白还欲往前挤,却被刘子吟按住肩膀。 他回过头,就见刘子吟重重喘息著对他摇头,压抑著破碎的咳嗽,他道:“莫再追,为东翁造势。” 说完,他便连连咳嗽,显然刚刚是憋得狠了。 周既白咬紧牙关,目光看向四周涌动的士子。 刘先生一提点他就明白了,怀远当眾被陷害,此时正是士子们慌乱迷茫之时,若此时能以怀远被奸臣陷害,就可將开海与为国为民相连,一旦拒绝开海,就是奸佞臣子。 开海之阻便可一扫而空。 周既白压下心底的担忧,当即悲愤高呼:“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 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 围在周既白身边的不少士子,心有悲愤,听闻此诗,悲愤之情再难压制,便跟著周既白一同吟唱。 “禄位頎頎,酒牲甚微,神之饗也,孰云其非?” 声音渐大,传到王西炎等人的耳中。 想到陈砚今日在高台上的大无畏,以及那声声呼喊,不禁悲从中来,与他人一同吟唱。 “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坐旃厦,累纊被,不知农人之辛苦; 耳嫻弦匏,口飫膻腥,不知战卒之艰危。” 声音越传越远,凡传过去,便有士子隨之一同高吟,声音越来越大,竟传出去两条街。 前方的士子被这股悲情所感,声音越发大,兵卒们丝毫不顾士子们的呼喊,只大声道:“避让!所有人避让!” 兵卒们疾步跑来,將那些高声吟唱的士子们往两边推。 与之前不同,此时的士子们只看到兵卒们前来,就自发退让两边,目送著早已昏迷的陈三元被人背著疾步离去。 他们心中悲愤,声音便越发大,震得这附近几条街的百姓纷纷扭头看过来,想要探寻究竟发生什么事。 高台之下,周既白待此诗吟完,便立刻再从头开始。 待到吟唱第二遍时,士子们的声音仿若要响彻寰宇。 他双眼通红,拼尽全力呼喊,心中却暗暗催促陈老虎:快些,再快些…… 寒风中,他的脸上多了些冰凉,一摸,是融了一半的雪。 原来天空下起了雪。 雪起先颇小,不过须臾便如仙人在天空撒盐粒,砸在脸上极疼。 他双手扣紧,手背青筋突起,指节尽数泛白。 胸口的沉闷让他忍不住对著天空飘落的雪咆哮:“这海怎的就开不得?!” 这突兀的声音让得围在他周围的士子齐齐看向他,见他红著眼,再次咆哮:“我不明白,这海怎的就开不得?!” 士子们心头髮颤,眼红仿若泣血,又如同三元公嘴唇上的殷红。 这海怎的就开不得? 这海如何就开不得! “开海!” “开海!” “开海!” 士子们情绪上涌,声声高呼中,陈老虎已背著陈砚衝出去,找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医馆的大夫们赶忙来把脉,在陈老虎期盼的目光下,嘆气著摇头。 陈老虎不跟他们多话,背起陈砚,便朝著下一家医馆衝去。 跟隨而来的一些士子沉默著,与他顶著风雪再跑下一家。 连著跑了三家医馆,得到的均是摇头。 天已经彻底黑了,陈老虎再次背起陈砚,便要往下一家医馆跑。 再出来时,地上已有积雪,已没有之前好走,陈老虎跑不起来,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跟在他们四周的士子情绪翻涌。 陈三元已是药石无灵了…… 天纵奇才,竟就这般逝去了…… 悲从心起,眾人不敢发一言,十几个人只有行走的衣服摩挲声。 “老虎兄,回家吧。” 陈砚轻声道。 陈老虎却执拗道:“我答应了族长,不能让砚老爷出事。” 陈砚喘口粗气,道:“回去找知行叔,他医术好。” 陈老虎脚步一顿,转身,越过那些跟著他的士子们,大步往回走。 士子们一直跟著他进了家门,眾人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失望。 陈三元不看大夫了,这是放弃了。 陈三元活不了了。 在门口站立片刻,他们拖著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槐林胡同。 陈府內。 陈知行早在宅子里等著,待陈老虎將人带回来,他便赶紧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往陈砚嘴里灌。 待喝完便立刻把脉,旋即长长鬆了口气,当即怒瞪陈老虎:“你在外跑什么?!我追都追不上!” “我要找大夫给砚老爷看病。” 陈老虎闷声道。 陈知行暴怒:“老子就是大夫!” 他一早就与士子们一同站在高台之下,待到陈砚吐血后,他便努力往陈砚的方向挤,却被那些个士子给推来推去,根本无力靠近。 他便对著陈老虎高喊,想要让陈老虎將人送过来,可他的声音被那些士子的声音压住。 等他好不容易挤出来,陈老虎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陈知行也顾不得太多,就回家將药熬好,一直放在热水里温著,一直等到现在。 这会儿瞧见陈老虎这傻大个,他便想用揍人。 “知行叔,砚老爷治不好了……” 陈老虎双眼湿漉漉。 陈知行这才发觉陈老虎只剩一只鞋了,另一只脚的袜子已脏污不堪,整个人仿若被压垮了。 那些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只道:“砚老爷明日一早便会醒。” 第413章 苦肉计 周既白等人回来时,个个都是一身雪。 得知陈砚无事,几人终於喜极而泣。 其他人倒也罢了,刘子吟受了寒,咳嗽不止。 陈知行给他熬了药,给他喝了后让其早早歇著,刘子吟好受些了,却指著胡德运道:“他下的毒。” 陈老虎几乎是衝到胡德运面前,抓紧胡德运胸前的衣服,將其单手拎了起来。 胡德运被嚇得双腿在半空晃动,哭丧著脸求饶:“我没下毒,是怀远自己下的毒,他要当眾实行苦肉计!” 眾人本要不信,陈知行却为胡德运做了证。 想要改变他人想法是极难的事,更何况是用一个下午,改变整个士林的想法。 唯有鲜血与生命,才是最能煽动情绪的。 陈砚特意找陈知行要毒药,只要控制好用量,便能煽动士子们,让舆论倒向他这边。 陈知行便努力了几日,特意给陈砚配了一副药,让其脉象紊乱,呈濒死之相。 只是这药会灼烧胃部,导致呕血,且腹部疼痛难忍。 陈砚早已准备好了,谁成想一大早胡德运就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待到眾人各自忙碌,只余陈砚一人时,胡德运把自己被人围堵狠揍一顿的事跟陈砚说了,还將毒药拿了出来。 陈砚便將计就计,正好嫁祸他人。 “我妻儿老小都在海寇岛,我哪里敢害怀远吶!” 胡德运急忙为自己辩解:“我还能活著,靠的就是怀远。若我將怀远害死了,那些个豺狼还不得把我吞嘍,咱也是有脑子的人。”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眾人静坐了一夜,待到天蒙蒙亮时,陈砚缓缓睁开眼,瞧见那一双双复杂,却带著怒气的眼睛,便只得尬笑著道:“为了开海,不得已而为之。” 杨夫子和周既白恨不能对陈砚动手,可瞧见他依旧脸色苍白,又不忍心,只能怒骂几句作罢。 这等时候,陈砚可不敢有什么反抗。 待二人发泄得差不多了,胡德运才挤到床尾,苦著脸对陈砚道:“怀远兄,他们必会查到我头上,我可怎么办?” 眾人也顾不得再说其他,纷纷看向胡德运。 陈砚想要揪出背后之人,必定要將胡德运牵连其中,其罪可不小。加之胡德运得罪了不少人,一旦真被抓,怕是无法再活了。 “你並未下毒,如何能查到你头上?” 陈砚笑著宽慰。 胡德运一愣,好像还真是。 “如此一来,岂不是放过了幕后之人?” 周既白不甘心道。 那些人又是煽动士子,又是要给怀远下毒,怎可轻易放过。 陈砚道:“我行此险招,为的不过是转变舆论,倒逼朝廷开海,其余都不重要,至於下毒一事,就让其成为悬案。” “东翁此时越是什么都不做,反倒越能给对手带来麻烦。” 刘子吟双眼微眯。 今日之事,已然引起眾怒,矛头必定指向与陈砚的仇敌。 胡门、眾多反对开海的官员,全都要被人怀疑。 当天,京中到处都在討论陈三元吐血一事。 许多人来到槐林胡同,发觉陈府大门紧闭,一丝消息也无法探听到。 越是如此,越让人猜忌此事与那些极力反对开海的人脱不了干係。 一日之间,京城的风变了。 原先是极力阻拦开海,如今却变成必要开海。 甚至有不少士子跑到那些反对开海的官员家门口,就要堵那些官员发问,弄得那些官员苦不堪言。 原本反对开海是忠义之举,如今再反对就变成了顽固不化,且毒害忠臣的奸佞。 官员们纷纷改口,两日后的早朝,竟全部赞同开海,並盛讚开海一事如何利国利民,仿佛只要开了海,大梁朝立刻就会进入盛世。 而在这等一派和谐之下,却是暗潮涌动。 围住胡府的士子越发多,逼得胡益不得不住在宫中值房里。 下了早朝,胡益便与刘守仁一同离去。 “刘阁老实在果决,借刀杀人一招用得极好。” 刘守仁疑惑地看向胡益:“胡大人这是何意?” 仿若全然不知。 胡益道:“陈三元被毒害一事,刘阁老丝毫未听到风声?” “陈三元吐血竟是被毒害?究竟是何人所为?” 刘守仁惊诧问道。 胡益心中冷笑,刘守仁真是好手段。 趁著他胡益风声被败坏之际,毒死陈砚,刘守仁被陈砚握在手里的把柄便再无威胁,他依旧是清流,而黑锅则由他胡益背。 得知陈砚吐血当晚,胡益便知不好,立刻派人去查探,很快就查到那位逃走的车夫,也就知晓了胡德运被一群人拦在胡同里狠揍之事。 翌日陈三元就吐血,这其中必有关联。 以胡益在京中的势力,自是早就查出四处抹黑他的人是胡德运,如此关头胡德运被人找上门,在其他人眼里,必是他胡益所为。 “动手之人必对陈砚恨之入骨,八大家族与我都有怀疑,刘阁老怕是也脱不了干係。” 胡益笑道:“听闻陈砚手里握著不少东西。” 见八大家族都被拖下水,刘守仁神情微变,当即笑道:“许是陈三元操劳过度,方才呕血。” 胡益嘆息:“陈三元实在辛劳,只是那些士子不信,他们都猜测陈三元是被毒害,此事说不清啊。” 刘守仁敛去笑意:“如今正是开海的紧要关头,你我更当同心协力,推选那开海之人,切莫因猜忌坏了大事。” 既然开海无法阻拦,便要考虑在开海中分得利益。 这市舶司必是要重启,如此关键位置,谁的人掌管,谁就能在开海中捞取巨大利益。 “胡阁老必不愿將市舶司拱手让给焦志行吧?” 刘守仁蛊惑道。 胡益转头看向刘守仁,笑道:“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仿若至交好友。 依靠双方之力,必能压制焦志行,主导此次开海之事。 刘守仁便是料准了胡益不得不退让,才敢行此事。 此一招,不仅可以除掉陈砚,自己又能全身而退,还能趁机削弱胡益的势力,让其始终只能攀附於他刘守仁。 胡益仿若也认命了,將自己被算计一事拋诸脑后,与刘守仁谈笑风生。 待二人分开,胡益並未前往值房,而是去暖阁求见永安帝。 第414章 胡益困境 一见永安帝,胡益便恭敬行了叩首礼,道:“陛下,如今开海一事上至朝堂,下至士林无不赞同,是以开海迫在眉睫,臣以为此次开海关係重大,必要慎重待之。” 永安帝靠坐在椅子上,不辨喜怒问道:“胡阁老可有对策?” “臣以为多开几处岸口,实行不同开海之策,多加对比,再择优推行,如此方可避免因臣子个人之失,导致开海效果不佳。” 他与刘守仁相联合,能將焦志行压下去,將市舶司纳入己方。 可他势力比之刘守仁又差了不少,这市舶司的人选会落入刘守仁手中。 如此一来,便是大大增添刘守仁的实力,使他往后在刘守仁面前更被动。 此次刘守仁敢假借他之名毒害陈砚,可知一旦自己被彻底压下去,不知要背多少黑锅。 倒不如將开海一事分摊出去,绝不叫刘守仁一人吃尽开海好处。 永安帝陷入沉思。 依他所想,本要在松奉开海,让陈砚主办此事。 此时听胡益所言,若多开几个岸口,於大梁而言更稳当。 “何人主持开海一事?” 胡益早等著永安帝此言,当即就道:“开海乃是重中之重,必要能者居之。臣以为该开朝考,將京中七品及以上官员聚集考核,让他们各自出开海之策,挑出能提出可行之法者。” 一旦这法子出来,刘守仁的算盘就要落空了,他胡益也可爭上一爭。 永安帝沉吟著道:“便依此法。” 胡益谢恩后便要告退,却被永安帝留住。 “朕听闻胡阁老有些个门生,对开海一事颇有微词?” 胡益一惊。 此事他做得极隱蔽,竟还是让天子知晓了。 才刚起身,他又跪下来深深叩首,道:“臣必严查。” 一句话便將自己摘出去了。 永安帝眼中藏著抹慍怒:“徐鸿渐那些个一推二五七的手段,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胡益再不敢推脱,当即叩首为自己辩解:“回稟陛下,朝中无数官员都反对开海,如此爭论下去,开海此等利国利民之事怕是要被压下,若传去士林,此事便不好轻易压下,再慢慢將开海的益处讲於他们听,此事或可成。” 他双眼盯著地砖,继续道:“臣一片报君之心,望圣上明鑑!” “如此说来,倒是你用心了?” 永安帝声音再次平静下来,让人拿捏不准其心思。 胡益道:“为君分忧,乃是臣子分內之事。” 永安帝看了胡益片刻,淡淡道:“你弹劾恩师徐鸿渐,乃是忠义之举,士林眾人却不理解,对你多有辱骂之语,便是在朝中,也有不少官员颇有微词。明日徐鸿渐离京,你身为学生该去送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胡益恭敬应下,待退出去后,忍不住回头看向已关门的暖阁。 他弹劾徐鸿渐后,明面上已与徐鸿渐没有往来了,陛下却让他去给徐鸿渐送別,便是在点他了。 陛下定是对他此次之举颇不满。 这不由让他心中多了些坠坠。 翌日一早,胡益便到了徐府。 今日的徐府极忙碌,僕从进进出出,让得萧瑟许久的徐府又热闹起来。 当胡益上门时,却吃了闭门羹。 护院道:“大公子说,徐府庙小,容不下胡阁老这尊大佛。” 以如今胡益三辅的身份,亲自前来徐府,徐家本该相迎。 徐府却將其拒之门外,实非明智之举。 可徐家子孙囂张跋扈惯了,哪里会將一贯在他们面前低眉顺眼的胡益放在眼里? 纵使其入了阁,也不过是背叛徐鸿渐所得,更让他们厌恶,怎会给胡益脸面。 胡益回了官轿,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终於等到徐鸿渐从府內出来。 胡益下了官轿,快步衝到徐鸿渐面前,朝著眼前白髮苍苍的老者行礼。 “你竟还没走?” 徐家子孙立刻怒声呵斥。 徐鸿渐怒斥:“不得对胡阁老无礼!” 徐家子孙们虽不敢再言语,却都面露不忿。 徐鸿渐笑道:“內阁事务繁忙,你怎的还亲自来一趟?” “恩师要离京,学生自然要来。恩师此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胡益此话一出,让得徐鸿渐心底起了波澜。 他年岁已大了,一旦分別,极有可能便再也见不到。 师生惜別,那些隔阂顿时消散。 二人进了徐鸿渐的马车,胡益便將京中之事向徐鸿渐討教。 待听他说完,徐鸿渐伸出两根手指:“你之错有二,其一是忤逆圣意,其二是过於心急。” 胡益恭敬道:“还请恩师赐教。” 徐鸿渐道:“尔等把柄皆在圣上之手,便该成圣上最信重之臣子,圣上有意开海,你如何还敢背地横加阻拦?” “开海就是从恩师和八大家族口中夺食,学生岂能袖手旁观?” 胡益气恼道。 “糊涂!”徐鸿渐將拐杖狠狠戳了下马车,怒其不爭道:“八大家族若执意不愿,自会有人出头。纵使他们出手了,你也需带著你的门生同年们支持开海,为君父分忧!如此关键时刻你不替圣上背锅,圣上要你等有何用!” 胡益神情一变,訥然不语。 徐鸿渐继续道:“如今你等正值风口浪尖,是人便知你等与陈砚之仇怨,此时更该隱忍不发。你为了稳住手下之人,贸然动手,背后自会有人借你之名对陈砚下死手。” 被说中心思,胡益愈发恭敬:“学生如今便陷入此等绝境,还望恩师指点。” 他自是能想到自己出手后的种种后果,可他不得不如此办。 他是因背刺徐鸿渐才保住徐门的部分力量,底下人虽一时跟了他,然底下怨气衝天,想要彻底將“徐门”变成“胡门”,此次他必要对陈砚出手。 “天子既让你来送为师,就是提点你,便是容忍了你此次所为,也知这背后动手的必另有他人。往后必要事事揣测圣意,处处为天子出头。” 能干不能干之事,都得担著。 唯有让胡门成为天子真正的心腹,胡门眾人才可安然活下来。 “你虽步步错,然稳住了人心,也不算一无所获。” 徐鸿渐缓和了语气道:“当务之急,你需得亲自请名医上门为陈砚诊治,倾尽全力將其治好。” 第415章 登门 “学生如何能向那陈砚低头?” 胡益压抑著怒火道。 徐鸿渐淡淡道:“成大事者,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胡益低下头,极力忍耐心中的怒火。 “学生如何能对得起恩师,对得起手下之人……” “你切记,为官之道,最紧要的就是自保。” 见胡益不服,徐鸿渐悠悠道:“此次纵使陈砚活过来,此后也会失去天子相护,以他锐利的性子,迟早栽跟头。” 胡益猛然抬起头:“恩师之意是?” “圣上有你等,又何必再要陈砚这个孤臣?” 徐鸿渐双手搭在龙头拐杖上,又道:“此前圣上要对付我徐门,纵使三元公也可当孤臣,如今我徐鸿渐倒了,再让三元公当孤臣,於大梁就是莫大的损失。” 换言之,永安帝有意栽培陈砚。 一旦陈砚当了普通臣子,永安帝定然就不会如以往那般护著陈砚,於陈砚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你又何须著急?” 徐鸿渐反问。 此话让胡益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到了此时,恩师竟还能得到宫里消息! 剎那间,胡益对徐鸿渐已越发恭敬。 万万不可因徐鸿渐退下来,便对徐氏一族不闻不问。 对於胡益一如既往的恭敬,徐鸿渐颇满意。 手下这些人,总要適时敲打才能听话。 师生二人在马车內谈论了半个多时辰,胡益才在城门口下了徐鸿渐的马车。 曾经风光无限的大梁元辅,正式离开京城。 当天下午,胡益带上好几位大夫,又拿了不少名贵药材亲自登门看望陈砚。 胡德运打开门,瞧见来人时,嚇得哆哆嗦嗦跪下行礼:“见……见……见过胡阁老……” 瞧著地上抖成鵪鶉一样的胡德运,胡益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险些一脚踹过去。 如此蛇鼠宵小,竟敢在背后造他胡益的谣,他胡益还需得装作不知! 再一想,此人竟与他同姓,便更瞧胡德运不顺眼。 今日他上门是来求和的,只能將怒火压下,就道:“不必多礼。” 胡德运结巴道:“谢谢谢谢胡阁老。” 说完又加了一句:“小的……小的与胡阁老还是本家。” 胡益心中怒火更旺了几分。 想到守在陈府外,亲眼看著他上门的士子们,胡益再次將怒火压下,和善道:“本官请了三位名医,前来给陈三元诊治,陈三元何在?” 胡德运赶忙爬起来,“嘿嘿”笑著,道:“小的这就带您去。” 不等胡益回应,他便扭头对著宅院內一声大喝:“胡阁老领了大夫上门为陈三元诊治,大家快来相迎!” 胡益看著满脸横肉的胡德运,眼皮跳了跳。 待其进屋,陈砚虚弱地躺在炕上。 见胡益前来,便要起身相迎,却被胡益给拦住,“陈三元身子不適,莫要讲这些虚礼。” 陈砚便心安理得地躺下,由著大夫们上前把脉。 陈知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大夫。 “怀远怎样了?” 杨夫子担忧地问那些大夫。 大夫们嘆息著摇摇头:“脉象紊乱,不知是何缘由,恕我等学艺不精,实在无能为力。” 到了此时,陈知行才偷偷鬆了口气。 陈砚不以为意,纵使这些大夫查出来又能如何。 胡益皱眉:“各位都是名医,就不能再试试?” 炕上的陈砚重重喘息两声:“多谢胡阁老记掛,下官已好多了。” 胡益颇为担忧道:“陈三元要养好身子,莫要让天下士林担忧。” 旋即又让人將那些个名贵药材搬进陈砚的屋子,嘱咐陈砚好好养身子。 “朝中上下一心,均赞同开海。原本陈三元该是最合適的人选,只是陈三元的身子……” 胡益说到此处,便笑道:“陈三元不必为朝堂之事忧心,朝堂自会推出合適人选。” 待胡益一走,陈砚一骨碌爬了起来,衝到桌前,便急忙倒水研墨。 “砚老爷身子还没养好,万万不可太过操劳。” 陈知行赶忙提醒。 陈砚转头,急躁道:“装过头了,这开海的事要被人抢走了,得赶紧补救。” 铺开纸张,坐下后蘸墨落笔。 他是想依靠苦肉计倒逼朝廷百官赞同开海,原以为这些个老顽固必会多撑几日,谁知这么快就妥协了,竟还开始爭夺开海人选了。 这些个老臣骨头也太软了! 怎的就不多撑几日! 陈砚对那些守旧派极失望。 如今他还在装病,他们就迫不及待爭夺开海的话语权,他陈砚忙活一场,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胡阁老来此,就是为了逼迫怀远你赶紧好起来。” 胡德运劝陈砚:“你要是好了,岂不是就让他脱身了?那就如了他的意。” 至少要再装两天,让那胡益也尝尝他们前些日子的滋味。 陈砚將毫笔蘸墨,应道:“苦肉计的目的已达成,再装下去,莫说开海,松奉都要与我无关了。” 胡益如何能与开海相提並论? 胡德运很遗憾。 阁老亲自登一四品官的门,还是一未赴任的地方四品官,如此痛快之事唯有怀远能办到。 如此辉煌之际,竟就这般结束了。 可惜,实在可惜! 陈砚花费一个时辰,终於將奏疏写好。 若要廷推,焦门、徐门、胡门必会將自己人推出来,再投票表决。如此抢夺利益的时刻,不会有人放弃分割利益,反倒来推举他陈砚。 他能做的,唯有向永安帝自荐。 他便將自己所想开海之法写成奏疏。 若能得到永安帝的支持,他应该还有机会爭夺一番。 写完奏疏后天色已晚,陈砚只得將奏疏压下,准备明日再呈上去。 谁知当天晚上,徐彰就登门了。 “凡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加此次朝考。一旦能选中,便可主持开海,担起重任。於我等而言,此次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怀远你切不可错过了。” 徐彰在翰林院得到消息,下了衙后急忙往陈府跑。 李景明在朝为官,此等消息定然能知晓。陈砚在家养身子,又闭门不出,要是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 毕竟这开海一事,是陈砚一手促成。 万万不可让他人摘了桃子。 第416章 隔阂1 陈砚就知这奏疏送不上去了,若真是廷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反倒是朝考还有希望。 具体要考什么,如何考,他一概不知。 这时他便深感自己势单力孤,一旦没了天子那边的消息,他就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这几日他装病独留府邸后,永安帝倒是派了位太医前来诊治,得知他无甚大碍后,就再没了动静。 时至昨日,胡益前来告知开海一事新进展,这期间,圣上並未对他有只言片语的暗示。 辩开海前,圣上分明有意留他在松奉开海,如今突然变了策略,究竟是对他不满,还是为了平衡朝堂局势,方才要开这朝会? 无论是哪个原因,於他而言都十分不利。 送走徐彰后,他就去看望刘子吟。 因刘子吟的病,他的屋子地龙烧得极热,便是如此,刘子吟的咳嗽也並未止住。 加之前些日子陪著他在高台上吹了一上午的风,刘子吟当晚咳到天亮。 好在陈知行给他换了方子,又细心调养,养了这几日,倒是有所好转。北方严寒,与刘子吟的病症是大大的不利。 “待此次朝考之后,我等即刻回松奉,细心调养些时日,刘先生的病症定会有所好转。” 陈砚將皮袄都脱下,竟还觉得热。 反观刘子吟,却是里三层外三层裹著,因长期的咳嗽,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 刘子吟缓口气,道:“东翁当务之急,是要將取得开海之权,切莫因在下这羸弱的身子而烦忧。” 他能在那阴暗潮湿的詔狱里熬月余,又如何熬不住京城的严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东翁为开海不惜得罪半个朝堂,更险些丧命,却落得要与他人一同参加朝考,可见圣心难测。” 陈砚正因此事烦闷,弄好汤婆子递给刘子吟,旋即坐於椅子上,道:“一把锋利的刀斩敌后就会沾满血,丟了就可避免侮了主子的衣衫。” 刘子吟见陈砚眉目间多了些戾气,知他心有怨气,便道:“神兵利器並不好找,想来主子也捨不得。” “刀太快了也不是好事,恐会伤到己身。” 陈砚往椅背上一靠,面带愧疚道:“只是牵连了刘先生。” 闻言,刘子吟仰头大笑,只一瞬,笑声便被咳嗽打断。 陈砚起身帮他拍背,待缓过来些,又去给他倒水。 捧著热腾腾的水,刘子吟的脸已彻底红透,他缓了缓气,笑道:“我不过一副残躯,生死又有何惧?此前东翁要开海,他人都觉不可能,东翁照样办到,多的是人来爭抢,如今既开朝考,以东翁之才,考便是。” 陈砚笑著摇摇头:“先生知我不是为朝考之事。” 刘子吟敛去笑容,只道:“东翁只要能夺得开海之权,给朝廷赚取大量银两,暂可安然无恙。” “若我已被天子所弃,这开海之权便到不了我手。” 此次开海,陈砚看了个明白,永安帝极爱惜自己的名声,更在意朝堂之上的平衡之道。 以前永安帝需用他来对付徐鸿渐,要打破朝堂僵局,对他颇多照拂,就连首辅都动他不得。 如今徐鸿渐已倒了,就不需一把利刃了。 他因扳倒徐鸿渐得罪了不少人,又因开海一事得罪了半个朝堂。只要牺牲他一个陈砚,就可平息眾怒,稳住大臣们,永安帝就可大权独揽,何乐而不为? 陈砚早知孤臣没好下场,却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快得让他寒心。 他进入仕途不足三年,还未正式开海,心中所想更是还未实行,若倒在此处,他实在不甘心。 “依在下看来,事情或还未到如此境地。” 刘子吟刚说完,便是连声咳嗽,手中茶盏一抖,水便撒到被褥中。 陈砚当即將茶盏接过,又拿了新被褥出来给其换上,再將打湿的被褥捲起来,堆放在刘子吟后背,让其靠著。 待刘子吟缓过气来,陈砚恭敬道:“还请先生指点。” 刘子吟將新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双手,这才道:“当今既爱惜名声,就不会在东翁名声大噪之际卸磨杀驴。东翁此番与天下士子辩论,大义传扬四海,正是夺开海之权的大好时机。” 陈砚心静下来后,细细一思索,就发觉自己思之甚过。 或许,他內心深处真正焦虑的,是自己的毫无权势。 若当孤臣,便难以成事。 一次次兵行险招,一次次以命相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人能一直贏。 何况他的输贏,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离了天子庇护,他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四品地方官,无力掌管自己的命运,如何能与九卿相抗衡,如何与內阁相抗衡? 唯有自己的权势足够大,才能办成自己想办之事。 依附於帝王,再行那反帝之事,无异於痴人说梦。 “松奉已被肃清,此番若能在此地开海,东翁便可大展拳脚,扎根於松奉,便不再是那无根浮萍。” 刘子吟双眼亮得惊人:“东翁定要爭上一爭。” 只要想到陈砚所做之事,刘子吟就会精神大振。 陈砚缓缓一笑,道:“既已得罪了半个朝堂,也就不怕再从他们嘴里夺走一块肉。” 这开海之权,他必要爭上一个。 不过前提是要拉得一方势力支持。 与科举不同,朝考试针对京中已入仕的臣子,这些人有座师,有同年,有同乡,有种种关係,这就註定结果不会只取决於文章好坏。 焦志行作为首辅,其手下依附之人极多,名额不够分,又如何会帮他? 若他手里还有刘家那些印信,倒是可以逼迫刘守仁选他陈砚。 可惜开海之后,这印信等已送去还给刘守仁。 他虽不舍,也不愿让族人帮他背负巨债。 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的。 胡益更不必提。 剩下的,也唯有永安帝。 说到底,他陈砚还是永安帝的孤臣。 在未摸透永安帝的心思前,陈砚定是不能如以往般直言。 那就只能绕个弯子提醒永安帝。 陈砚便找到陈知行的屋子,直接问道:“这些日子,白糖赚了多少钱?” 陈知行將帐册拿出来,用算盘一打,便道:“扣除铺子租金、人员成本,以及运输成本,还剩余一万四千多两。” 第417章 隔阂2 陈砚有些诧异:“这才月余,竟赚了这么多?” 陈知行道:“有圣上与朝中各位大人的称讚,我们松奉的白糖已成为送礼必备之物,加之又要过年了,许多人家都买些糖回家,生意便极好,过了年怕是就没这么好的生意了。” “只在京城就有如此利润,已很不错了。若再將铺子开满整个大梁,利润只会更高。” 陈砚对此颇满意。 “留下四千两应急,剩余一万两都支给我吧。” 陈知行一惊:“这钱还要圣上的一份,不可隨意动。” “就是要给圣上送去。” 得让天子尝尝甜头,才能把糖生意当回事,更別忘了他陈砚还有大用。 陈知行道:“按照圣上两成份额算,该是两千八百两。” “两千多两银子太少了,至少一万两。” 两千两和一万两是云泥之別。 “提前將银子分给圣上,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你们再慢慢赚吧。” 陈知行知陈砚必定是有大用,便不再多言,当即数出一万两的银票给陈砚。 做糖生意后每日有大量银子进帐,存放多有不便,陈知行便將银子在钱庄里换成银票,此时交给陈砚就方便了。 翌日,陈砚便出了门, 不少盯在陈府门口的士子都瞧见陈砚上马车,当即便四处告知“陈三元活过来了”。 陈砚马车还未到宫门口,永安帝便已得知了此消息。 等陈砚到宫门口,夏春早已等在宫门口迎他。 陈砚笑道:“让夏公公顶著风雪等我,实在是我之过。” 夏春笑道:“分內之事,陈大人何须介怀。圣上早等著了,咱们该快些才是。” 陈砚当即面色一紧,便请夏春在前带路,他极力跟隨。 可他到底步子慢,不过一会儿就被夏春拉开了距离。 夏春回头,见陈砚正喘著粗气,走起路来极费劲,心中有数后,又回头去搀扶陈砚,还笑道:“咱家竟把陈大人大病一场之事给忘了,真是罪过。” “是我这身子不顶事,如今还要劳烦公公扶著,该是我的罪过。” 陈砚的惭愧,让夏春心口暖乎乎的,不免又对陈砚亲近了几分,问起陈砚的身子。 陈砚喘著粗气道:“不瞒公公,我的身子大不如前了,竟连著几日下不得床,这两日好些了,才敢进宫面圣。” 夏春看著陈砚嘴唇无一丝血色,就知他所言非虚,当即宽慰道:“陈大人年纪小,能养回来,咱慢慢走便是。” 陈砚对夏春很是感激,又顺口问起夏春的近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咱家伺候主子,主子日子过得舒坦,咱家就舒坦。” 夏春笑道。 只一句,陈砚就知圣上的心境。 两人边走边閒聊,待到暖阁,竟已过了一个半时辰。 待陈砚进入暖阁,已是气喘吁吁,脸色更寡白。 如此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却落到如此病体,不由让永安帝心中多了份愧疚,便道:“你身子才好些,多歇歇才是。” 陈砚双手撑著地,语气虚弱:“臣不敢劳烦圣上忧虑,既已好了,就该来拜会圣上。” 永安帝见他双手颤抖,显然是跪著颇为费力,就让其起身。 陈砚缓缓站起身后,恭敬道:“启稟陛下,糖铺子在京城已开了一月,臣今日特来给圣上送分红。” 永安帝倒是有些好奇:“朕能分多少银子?” 陈砚窘迫道:“因只在京城开了铺子,所卖银钱不多,扣除种种成本,陛下只能分得一万两。” 听闻一万两,永安帝倒是有些吃惊。 他本就没將这糖生意当回事,虽听闻那糖铺子生意不错,他也並未当回事,当是全了陈砚一片心意,不成想只一个月,竟能分得一万两。 一万两於永安帝而言並不多,换算成一年,就有十二万两的进帐,且是每年都有如此之多,那就是一笔不菲的银钱。 “因铺子开得匆忙,如今名声还未彻底打出去,又只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赚钱少,再过几年,若能將铺子开遍整个大梁,到那时,银钱会多些。” 陈砚说得颇为小心,听在永安帝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意味。 一个京城一年就能赚十二万两,放眼整个大梁,一年二十万两怕也是有的。 二十万两,足以让六部尚书为之哭穷了。 自永安帝登基后,一直都是从私库往外掏钱填补窟窿,如今他的私库竟能进帐,还是每年大笔银子的进帐,这如何能不让永安帝欣喜? 永安帝高兴地让汪如海收了银票,就留陈砚陪他一起用晚膳。 “你大病初癒,该补补身子,羊肉最是温补,今日就吃羊肉暖锅。” 陈砚又要跪下谢恩,却被永安帝制止。 天子一声令下,很快便端来了烧得沸腾的暖锅,內侍在一旁帮著涮羊肉。 永安帝坐下后,转头一看,见陈砚正紧抿著唇,仿佛极力在压制咳嗽。 他道:“坐下,与朕一同用膳。” 陈砚拒绝道:“臣身上有病气,不可染给圣上。” 永安帝自是知晓他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黑手毒害。 他派人去查过,种种证据都指向胡益。 胡益分明在得知陈砚中毒当晚,摔了自己极宝贝的茶壶,显然怒极,可见此事绝非他所为。 以胡益之智,也必不会做如此蠢事。 至此,无论是八大家,还是九卿,都牵连甚广,不可再查下去。 在派出去的太医回稟无生命之忧后,永安帝就不再深究,如今见陈砚竟毫无怨言地主动遮掩,永安帝对陈砚就更欣赏了几分。 “那就坐在一旁,与朕分食一锅。” 汪如海从暖锅里捞了满满一碗羊肉,端到陈砚面前,笑道:“陛下赏食,陈大人可要都吃完啊。” “劳烦內相大人。” 陈砚双手接过碗筷,在永安帝赐座后也只用三分之一的屁股坐在锦墩上。 永安帝尽数看在眼里,意味深长道:“经此一病,怀远倒是没了以往的毛躁,成长不少。” 陈砚笑道:“过了年,臣就十七了,若还如以往那般莽撞,便愧对圣上的栽培。” “此次能开海,你立大功,朕却不將开海重担让你担著,心中可对朕有怨气?” 滚烫的热气往上跑,朦朧间叫人看不真切永安帝的神情。 第418章 君臣共食 陈砚捧著的碗抖了起来,眼眶湿润,声音嘶哑道:“臣乃是圣上钦点辛未科状元,陛下赐臣状元及第牌坊,赐臣斗牛服、麒麟服,赐臣荣耀。臣自入翰林,至松奉,再回京,办事鲁莽,屡屡涉险,是君父相护,臣才得以安然无恙,不及弱冠却已官至四品……” 说到此处,陈砚已是泪流满面:“圣上对臣之厚待,臣万死不足以回报,又怎敢对君父有怨气?” 不是没怨气,是不敢有,更是不愿有。 听著陈砚的肺腑之言,又见他委屈地流泪,永安帝那颗帝王心也软了下来,不由好笑道:“分明是有怨气,今日见朕,你已没了往日的自在,这是与朕有了隔阂。” 陈砚起身便跪在永安帝面前,倔强道:“微臣不敢!” 永安帝往常见的臣子,各个老奸巨猾,真真假假叫人难以分辨,而眼前的陈砚,只一句话就叫人看穿了心思,倒让永安帝放鬆下来。 “既没怨气,便起身坐下安心吃暖锅。” 陈砚恭敬应是,借著起身的时候不著痕跡地擦了脸上的泪,才又端起被他放在锦墩上的碗,一小半屁股挨著锦墩而坐。 他虽做得隱蔽,却没逃过永安帝的双眼。 永安帝笑著摇摇头:“你乃是我大梁头一位三元公,不仅才识过人,能力更是出眾。你虽入朝不足三年,已帮朕平定寧王叛乱,维护松奉安寧,扳倒权臣,如今又主导开海,凡此种种,均是大功,可见你实有宰辅之才。” 陈砚面上的委屈少了些,还带了几分激动:“为君父分忧,乃是臣子分內之事。” “难得你一片赤子之心,可整个朝堂又有几人能如你这般,以公为先?多的是自私自利,为己筹谋者。” 永安帝顿了下,继续道:“你虽有大才,然与那些个朝中大臣相比实在太过年轻。不足弱冠的一方知府,太过惹眼,须知这朝堂之上,惹眼並非好事。你依旧是少年心性,行事只为达成目的,丝毫不顾及后果,得罪人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永安帝笑著摇摇头:“朕知晓你的品行,才能將那些个弹劾你的奏章压下,若换了其他君主,被如此攻訐的臣子早没了性命。” 想到当初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由奏章堆成的小山,陈砚的委屈一扫而空,气势大减,竟如那被长辈训斥过的小辈般小声道:“陛下对臣之恩,亘古未有。” 见他如此,永安帝便知他听进去了,道:“你虽年幼,却比他人更懂感恩。有才能而不自傲,实在难得。你一片赤子心,又无好友同年,朕更要多为你考虑。” 陈砚许是被感动了,竟又流起眼泪来:“臣是天子门生,又承蒙圣恩,必要竭力报答。” 永安帝笑道:“朕与你推心置腹,你竟开口便是奉承。” 不待陈砚开口,永安帝继续道:“此次算你命大,挺了过来,可也把你一少年郎折磨得暮气沉沉。你只知以圣贤道理与大梁律为刀剑,却不知这朝堂之上暗箭极多,稍不留神便命丧黄泉。” 许是坐得累了,永安帝站起身,朝著陈砚缓步走来。 天子起身,身为臣子自是不能再坐,便赶忙也跟著站起来,还將碗筷放在桌子上。 那道明黄色身影在离陈砚不远处停下,继续道:“在松奉时,那些个锦衣卫替你挡了多少暗箭你便是不知,此次过后,也该长些教训了。” 陈砚仿若泄气一般道:“微臣受教。” “往后去了松奉,安心当你的知府,好生磨炼,你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成长,纵使在松奉待十年,你也不到而立之年,切莫急在一时。” 陈砚猛得抬头看向永安帝,又觉冒犯,赶忙低下头,道:“微臣一直在松奉,还如何帮圣上办事?” 永安帝被气笑了。 每每他觉得这三元公有大智时,他又听不懂言外之意。 “你是朕的门生,是大梁的臣子,守护一方百姓,守护一府安寧便是你为大梁办事。想要在朝堂稳步晋升,你需得找到自己的位置,扎根於朝堂。” 陈砚坚定道:“圣上让臣守松奉,臣便守松奉。” 永安帝:“……” 这小子是装不懂,还是真听不懂? 瞧著他那乖顺的模样,永安帝只得继续道:“想要在朝中立足,便要与人交好,同窗同年,还有上下级都走动起来。以你之才与年纪,不止是朕的臣子,还是下一任君主的臣子,你可明白了?” 陈砚跪下,朝著永安帝叩首后,双手撑地,声音再次嘶哑:“微臣愚钝,今日方知圣上一片苦心。” 永安帝定定看了他片刻,感慨道:“你既知晓,也不枉朕为你一番筹谋。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办事需三思而后行,切莫再兵行险招。” 往后陈砚与其他臣子一般无二了,再遇到那弹劾奏章压满龙案,等待陈砚的,唯有一死。 陈砚郑重行了叩首礼后,应了“是”后,泪眼婆娑道:“圣上,臣代松奉百姓问一句,松奉还能否开海?” 永安帝正沉浸在身份转变的情绪里,突然被陈砚如此一问,竟险些没反应过来。 他气极反笑:“想要开海之权,自己爭去!” 陈砚长长鬆了口气,欣喜道:“臣替松奉百姓,叩谢圣恩!” “此次朝考,凡七品及以上官员皆可参与,你尚未去考,就觉必能力压群雄?” 永安帝反问。 陈砚笑道:“臣在松奉一年,对开海利弊多有思索,自认比京中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员多几分见识。” “瞧瞧,还未考就放下大话了。” 永安帝隔空点了点陈砚,笑道:“此次朝考你若不中,三元公的威名可就不保了。” 陈砚信心十足道:“臣必考第一。” 永安帝“哈哈”大笑,招呼著陈砚起身,君臣二人一同吃了暖锅,才让陈砚出宫。 踏出暖阁后,寒风一吹,陈砚的感动如青烟一吹就散。 永安帝將他从孤臣变为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臣子,依旧是为了他一家的江山永固,为了他的家天下世世代代罢了。 可华夏歷史一次次证明,家天下是无法世世代代的。 第419章 祸兮福之所伏 “陛下对陈大人,真是爱护有加。” 引陈砚出宫的,依旧是夏春。 陈砚极感动,又面露迷茫:“往后没陛下相护,本官这路真不知该如何走。” 夏春笑道:“以陈大人之才,必会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本官便借夏公公吉言了。” 陈砚笑容复杂道。 夏春一直將陈砚送到宫门口,转身回去时,脚步便快上许多。 回了暖阁,恭恭敬敬行叩首礼。 永安帝边看奏摺,边问道:“他说了什么?” 夏春道:“陈大人说,往后没了陛下护著,不知路该如何走。奴婢瞧著,陈大人很迷茫。” 永安帝不再开口,汪如海给夏春一个眼神,让其退下。 “总算有个知恩图报的。” “陈砚是陛下您一手提拔,蒙受圣恩,自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只是他年纪尚小,往后没了陛下护著,又没其他靠山,路怕是不好走。” 汪如海见永安帝放下奏疏,便赶忙上前为其揉捏肩颈。 可见这侍候帝王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做得来。 永安帝闭上双眼,缓解双眼的疲倦:“若他走得出一条路,往后就是我大梁的肱股之臣。” 倘若走不出来,也就只能与其他臣子一样,或被贬,或丧命。 后面的话永安帝不说,汪如海也能猜到。 想到下午天子对陈砚的“推心置腹”,汪如海胆寒,愈发小心谨慎。 陈砚回到槐林胡同时,已有不少士子正守在此处,见马车前来,立刻有人大呼:“陈三元回来了!” 胡同內的士子们大喜,纷纷朝著马车涌来,將马车堵得前进不得。 陈砚捲起帘子,站在车辕上,对眾士子拱手致谢。 见三元公虽依旧虚弱,却能行动自如,眾士子高兴不已。 有人高声问道:“敢问陈三元,此次朝考可会参加?” 陈砚笑道:“开海乃是国策,我必要去考上一考。” “陈三元参加,必能夺得一个名额!” 有士子高兴道。 陈砚朝著那士子的方向一拱手,道:“朝考不止考文章,更要考治国之策,我万万不敢如此轻狂。” 士子们却不以为然,还高声道:“陈三元与开海一道见解深刻,能与天下士子相辩,若陈三元都无法取中,我等必要看一看其他取中者的高见!” “朝会是要选出有能之士,我等必帮陈三元盯著,绝不让德不配位者占了名额!” 士子们如被打了鸡血般,纷纷出声支持。 陈砚瞧著这些个年纪不一的士子,脸上是与朝中官员们全然不同的书生气时,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些士子虽极容易被煽动,然多数人都怀著报国之心。 为感谢眾士子的热情,陈砚乾脆下了马车,一路步行。 士子们虽崇敬三元公,却並不往他跟前挤,纷纷向两边推开,让陈砚前行无碍。 陈老虎赶著马车跟在其身后,一直走到槐林胡同最后那套宅院,敲门而入。 待门关上,士子们方才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朝考,议论著陈三元离开。 陈砚进屋时,眾人早等著了。 杨夫子端来一碗热汤,陈砚便觉饿了,接过就吃。 待一碗汤下肚,陈砚便觉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哪里还有进宫时的虚弱。 “圣上愿意让你参加朝考吗?” 周既白迫不及待问道。 陈砚笑道:“我自是可以参加,不过陛下不会帮我。”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急忙问道:“这是为何?” “圣恩浩荡,往后我便只是松奉知府了。” 陈砚说得极为轻鬆,却让胡德运大惊:“圣上不护著你了?你得罪了半个朝堂后,圣上把你给一脚踹开了?!” 其他人也都双眼紧盯著陈砚,就连正喝汤的陈老虎都放下了碗筷,一双虎目紧紧盯著陈砚。 陛下这是鸟尽弓藏啊! 陈砚没有靠山,没有阵营,只是一个四品地方官,他得罪的朝中那些重臣想要对付他,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陈砚往后的处境,屋內陷入沉静。 眾人或不忿,或担忧,还有对永安帝的不满。 “处境虽艰难,却也不全是坏事。” 一道粗重的声音打破屋內的沉闷。 眾人齐齐看向刘子吟,就见刘子吟直直盯著陈砚,道:“孤臣虽有天子照拂,然並无实际权势,伴生而存,因此均没好下场,与之相比,倒是普通臣子更能办实事。” 於陈砚而言,此乃好事。 陈砚頷首:“正是如此。” “此时你尚没权势,若无人照拂,岂不是任人鱼肉?” 周既白担忧道。 此次为了开海,陈砚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陈砚笑著应道。 “东翁不妨先对首辅示好,以东翁如今在士林的威望,若能在此次朝考中拔得头筹,首辅定会接纳东翁。” 刘子吟笑道。 虽局势对陈砚不利,却也不是无路可走。 此前陈砚是因连中三元和死諫徐鸿渐,在士林中颇有威望,如今因与天下士子辩开海,在当眾呕血后,其声望达到了一个可怖的高度。 焦志行得之,必定如虎添翼。 陈砚与刘子吟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即道:“明日我便去拜访首辅大人。” 翌日傍晚,陈砚前往焦府递拜帖,得知焦志行並未在府中。 焦志行自升任首辅,便长期宿在宫里值房內,进入腊月后本就忙碌,加之朝会在腊月十二举行,焦志行已半个月未归家。 陈砚只得留下封信递给焦府的小廝,托其递上去。 小廝收了银钱后,带著信去找焦府管事。 二人商谈之际,焦志行的孙女婿柯同光经过,听到二人提起“陈三元”,当即便走了过去。 二人赶忙恭敬地给柯同光行了礼,在柯同光问起来时,就將陈砚送信给焦志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柯同光笑道:“信交给我吧,明日我要进宫当值掌记,正好帮怀远將信带过去。” 管事想到柯同光与陈三元乃是同科,定然走得近,当即將信递给柯同光。 柯同光回了自己屋子,拆开信细细看去,见陈砚虽未在信中明说,却已在向首辅大人示好,目光晦暗,便將信点燃。 “有了你陈砚,这焦门又哪里有我的立锥之地。” 第420章 准备 翌日柯同光便入了宫,早朝结束后,被內侍领著去了暖阁偏房。 朝堂之上未有论断之事,由內阁与天子继续在暖阁商议。 当论到重要议题时,內侍过来领柯同光去用膳,柯同光便知接下来的不是他能听了。 用完膳,內侍本要领他去別处歇息,柯同光却不愿离太远,大冬天也要守在暖阁外。 见他只站了片刻,双颊已被冻得通红,內侍便在心中讚嘆其办事认真。 约摸等了两刻钟,暖阁门被打开,以焦志行为首的內阁三人缓步踏出。 柯同光朝著三人拱手行礼,刘守仁与胡益二人知他是在等焦志行,也就不多做停留。 焦志行朝他走几步,双手拢在袖子里,轻声问道:“何事?” “学生已写好开海之策,特来请恩师指点。” 焦志行伸出手,柯同光双手捧著將信奉上,焦志行握著便塞进袖子,道:“待我看完与你批覆,好生准备,不日就要开考了。” 柯同光恭敬地行了一礼,目视焦志行离去。 有恩师相助,此次开海他必要爭得一席之地! 柯同光与焦志行有师生这层情分在,又加之其娶了焦志行的孙女,二人关係更是亲密。 焦志行已位极人臣,自是要提拔柯同光。徐门被清算之后,他大力提拔手下之人,只是柯同光资歷极浅,过了年才在翰林院待够三年,若他强行提拔就太难看了。 有他在,柯同光明年就可再往上升一级,只是如此一步步往上升,想要官任要职,快些也需二十多年。 焦志行已是花甲老人,万万不会在首辅之位上熬二十多年。 先一个就是身子不一定跟得上,再一个,首辅之位只一个人,他占著了,別人就上不来,必会多番攻訐,到时候怕是他要成第二个徐鸿渐,人人喊打。 想要將柯同光儘快提起来,就需有大政绩。 就在此时,开海来了。 开海一事只要做好,就可將地方经济盘活,为朝廷赚取大量的银子,是明面上的大功劳,到时他再提拔柯同光,也就顺理成章。 因此焦志行十分重视,特意请府上幕僚商议如何开海,让柯同光旁听,让其事后写文章交由自己批改。 起先柯同光有其书生意气,写的东西颇为理想,焦志行指点过后就好了许多。 焦志行身为首辅,公务繁忙,便有些顾不上柯同光,不成想柯同光竟还又写了新的送进宫里。 此次再看,柯同光一改此前的弊端,著重开海之策,竟条条在理,这让得焦志行欣慰不已。 与开海能有如此见解,此次朝考,必能拔得头筹。 只是想到刘守仁和胡益二人,焦志行笑容又淡了些。 那两人定然也会力捧自己人,总共才三个名额,断然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焦志行又低头將柯同光的文章读了两遍,提起毫笔,蘸了硃砂后便在文章上细细圈起需改之处…… 刘守仁下衙回府时,花厅已有人在等著。 刘守仁先换了身常服,又梳洗一番,才步入花厅。 那坐著的人瞧见他过来,当即起身,恭敬朝他行礼:“次辅大人。” 刘守仁摆摆手,笑道:“蔡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来人名蔡有为,接任董燁为礼部左侍郎。 蔡有为乃是刘守仁的同科,私交不错,当年因弹劾徐鸿渐被贬去地方上十多年,后在刘守仁的提拔下回京,步步高升。 徐门被清算时,胡益忙著收拢人心与自保,无暇他顾之际,刘守仁將蔡有为塞进了礼部,任礼部左侍郎。 蔡有为却並未就此坐下,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笑道:“阁老,下官將东西带来了。” 刘守仁刚坐下,此时见到那信封,当即又站了起来,几步走上前,接过信封,拆开看去,里面正是此次朝考之题。 “圣上承继大宝,夙夜孜孜……开海与禁海之得失,並筹划善后方略。” 將信叠好,刘守仁望著蔡有为感慨道:“有行之相助,此次朝考,我们定能將三个名额占尽。” 蔡有为拱手,恭敬道:“下官能有今日,全仰仗阁老提携,能为阁老分忧,是在下之幸。” “此次朝考由礼部主持,到时还需行之多多照拂。” 刘守仁掏出一份名单递给蔡有为。 二人已无需多言。 若能將此次开海的三个名额尽数纳入囊中,既可以从中获得大量財富,还可钳制一番户部。 户部被焦志行牢牢掌控,让刘守仁无计可施。 开海的银两是要入户部的,若让焦志行的人夺了开海之权,银两源源不断往户部进,焦志行大可以此收买人心。 可若是他的人夺了开海之权,纵使赚了银两,也是要先减去开销,多多少少的就是一笔糊涂帐,没人算得清。 纵使算得清,这银子什么时候给,如何给都能在关键时刻卡上一卡,也许就能让焦志行失了人心。 想到此处,刘守仁便有些气恼。 起先他以为此次开海只设一处,他和胡益联手,轻易就能夺得这开海之权,谁料圣上突然要同时开三处,导致事情多了不少变化。 在他看来,三地同时开海实在有些过於冒险,可圣上金口已开,无法更改,只得多加准备。 三位阁老各自在为朝考准备,底下的官员们更是忙个不停。 苦熬多年才入了朝堂,本以为能大展拳脚,经过多年的磋磨,官员们都被教训地认清了现实。 官场上多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越往上位子越少,普通臣子想要晋升谈何容易,多的是人磋磨多年一事无成。 此次开海,竟不是上面直接认命,而是要对朝考。 凡自认有才学者,哪里会放弃此等良机? 朝考与科考虽都由礼部主持,科考会糊名、誊录等等,为的就是公平公正,朝考则不会,这就意味著影响朝考结果的因素极多。 於是这送礼之风十分浓重。 与之相比,陈砚就安静多了。 信送去焦府七八天,始终没有动静,陈砚就知自己拉下脸的示好不被人接受。 焦志行不接受他的投靠,刘守仁和胡益两个早被他得罪了个彻底,他还给谁送礼去,不如留著银子多买些好吃的。 於是在眾人勒紧裤腰带送礼之际,陈府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以至於杨夫子恍惚问道:“往后日子不过了?” 第421章 抗旨? 陈砚本意是安心等著朝考,可在朝考之前,圣旨先到了陈府。 此次圣旨並非给陈砚的,而是给陈老虎的。 寧王叛乱平定后,凡是有功之人皆被封赏,唯有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总兵兰剑荣,他因貽误军机,险些致使平叛失败,在回京后便被判斩,只待天子勾决后便会被处斩。 凡是递上去的名单,天子若一个个看,是极消耗精力的,因此天子一般都会直接勾决。 可若都將人杀了,岂不是天子过於狠辣? 因此天子每每会留下一些人不勾,以彰显天恩。 在陈砚看来,这就是纯纯的形式主义,不过大梁朝行事皆是如此,他自是要接受。 如此便给了不少富贵之人机会,譬如花重金买通內侍,按照天子的习惯將名字放在天子容易跳过的位置,如此便可多活一年。 陈砚不知兰剑荣是不是掏了银子,今年的秋后处决兰剑荣是没赶上的。 至於另外一个被遗忘的,就是陈老虎。 起先陈砚的封赏没下来,陈老虎的封赏也一直没声响。 那日与永安帝吃过暖锅后,第三日,封赏陈老虎的圣旨便到了。 陈老虎顶替冯勇,成为松奉千户所千户,正五品官阶,另赐良田百亩。 接过圣旨的陈老虎却心事重重,与眾人欢喜的气氛格格不入。 翌日一早,陈砚一打开门,就瞧见陈老虎正捧著圣旨站在他门口,一开口便是:“砚老爷领我进宫,將这赏赐辞了吧。” 腊月的寒风中,陈砚浑身冒热气。 赶忙將他拉入屋內,压低声音问他:“抗旨乃是大不敬,哪怕是从轻发落,也需受廷杖之苦,或要抄家,累及子孙。” 想到家中爹娘妻儿,陈老虎浑身一颤,整个人都颓废了。 陈砚见他神色不对,便去拿了酒与番薯来,升起炉子,將番薯丟进去,又在炉子上温酒。 不过片刻,阵阵烤番薯的香味飘出来,陈砚用火钳將烤熟的番薯夹出来,往陈老虎的手里一塞,道:“家里只有番薯,將就著吃吧。” 陈老虎一晚上没睡,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此时被番薯的香味一勾,更觉腹部飢饿难忍,当即接过番薯,剥开皮连吃三个,还觉连个肚子角都没塞满,不过陈砚烤的第一炉已经吃完了,他正慢条斯理地继续往炉子里放番薯。 待番薯放好,陈砚便给陈老虎倒了一碗酒,与陈老虎碰了下,不需多话便一饮而尽。 陈老虎犹豫地看了陈砚一眼,心中实在烦闷,仰头便將整碗酒喝完。 温热的酒入肚,人便觉得好受了些。 陈砚不管那些,与他连喝三碗,陈老虎骨头有些软了。 “老虎兄就是正五品的千户大人,是我大梁朝的武將,守卫一方国土了,” 陈老虎大手往脸上一盖,再往下一抹,整个五官都被抹得扭曲了。 “我就是个打猎的,压根不会打仗。” 陈老虎瓮声瓮气道。 “老虎兄以一己之力逼退千名千户所兵卒,后又领著船队冲向叛军的船队中,突围、斩首、夺旗,武將的大功被你一己之力尽得,你之勇猛可谓无人能敌,加之你练民兵之壮举,依我看,任一千户绰绰有余。” 陈老虎仰头,將酒再次一饮而尽。 此时,他一张粗狂的脸已是通红,便道:“若我去当了武將,往后便只能任由朝廷差遣,再无法保护砚老爷。砚老爷的仇家多得很,要是没我的保护,砚老爷会被人打死。” 陈砚畅快大笑:“这有何难,再招几个护卫便是。” “砚老爷当官不足三年,已得罪了前任首辅、寧王、寧淮上下官员,回京后又得罪了刘阁老、胡阁老,还有八大家……” 陈老虎越数越醒神,旋即摇摇头:“几个护卫怕是护不住砚老爷。” 砚老爷能干,更能得罪人,如今还没锦衣卫护著他了,自己再不在身边,砚老爷怕是…… 哎,他愁得一晚没睡觉。 “咱族多少年才出了砚老爷一位文曲星,我得护好了,不能让人把砚老爷害了。” 陈砚挠了挠额头:“这么一算,我还挺招人恨吶。” 陈老虎只看著他,已是无声胜有声。 “你往后是五品官,也能让我族更兴旺。” 陈砚被陈老虎看得竟生出些心虚来,赶忙將话题往回掰。 “我当官不顶事,还得砚老爷当大官。” 陈老虎一晚上什么都想明白了。 陈砚喝了口温酒,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他郑重道:“老虎兄可还记得我在松奉与你说的话?一个家族若只靠一人,再繁荣也只是空中楼阁,若出的人够多,就將地基打牢了,能经歷风雨。如今你便是顶起我陈氏一族的另外一块基石,万万不可在此时后退。” 见陈老虎怔愣住,陈砚就知他听进去了,继续道:“你凭著自己的军功,得了千户官职,便可在松奉帮我开海,防止海贼劫掠沿海百姓。要是换成冯勇那样只顾自己利益的武將,这海就开不成。老虎兄,开海大事能不能成,可就全看你了!” 被陈砚一规劝,陈老虎不自觉挺直背后,只觉身上扛了重担。 不过只挺了片刻,他就又摇摇头:“砚老爷没信得过的护卫可不行。” “回族里去找族长再要两人护我,这总行了吧?” 陈老虎摇摇虎头:“两个人不成,少说得五六十人。砚老爷知道的,您招人恨。” 陈砚:“行,我找族长要人。” 旋即又给陈老虎画饼,譬如五品武將如何风光,此次回松奉前可先回一趟族里,到时候陈老虎就不是以前的陈老虎了,是陈將军,跟戏文里那样的威武將军,掌兵千人! 陈老虎听得豪气万千,想立刻荣归故里,在爹娘妻儿面前好生显摆一番。 不过他还不能急著回,因陈砚马上就要参加朝考。 腊月十二这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被马蹄声、车轮声吵醒。 朝中大员多坐轿子,品阶不够坐轿子的,荷包鼓的就坐马车,荷包扁扁的只能用双腿当车。 马车跑得快,扬起的尘土呛得那些个行走的官员打喷嚏,心中再暗骂两句,便要加快步子,就怕走得慢了赶不及去参加朝考。 第422章 朝考 无论是应考官员,还是朝中大臣,均需在寅时初赶至宫门外等候。 参加此次朝考者,均是京中官员,此前早已参加过殿试,早已有了经验,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极快就排队站在了宫门外。 陈砚离皇宫不远,寅时起床便可,且可坐马车,並未太辛苦。 那些住得离皇宫极远的官员就不同了,他们就是因贫困才住得远,且又要徒步走来,有的子时便动身,横穿半个京城至宫门口,早有倦意,再加寒风一吹,更是浑身难受,只盼望能快些开始。 卯时一到,钟鼓司的太监们便敲响朝鼓,威严的鼓声传遍宫中的墙瓦,惊醒沉睡中的紫禁城。 待三声鼓响后,厚重的朱漆金钉二闕门被缓缓推开,禁军旗校先入,布设岗哨、陈设卤簿依仗。 朝钟响起,左右二掖门打开,百官按品阶排队入朝。 高官们进入后,赴考的品阶低的官员们老实地跟在后面。 入內后,按照品阶过金水桥。 五座金水桥,中间为御道,只天子可走,无人敢僭越。內侧两座桥乃是王公贵族与一二品重臣走,如陈砚这等三品极以下的低级官员,只能走外侧两座桥。 穿过奉天门后,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上重新列班。 丹陛上,对列著身穿甲冑的大汉將军,威严肃杀。 司礼监太监高宣:“进!” 百官列队入殿,气氛肃然,让得赴考的低阶官员们心慌不已。 待天子入殿,鞭响,礼讚官当即下令:“行礼!” 百官纷纷跪下行五拜三叩礼。 礼毕,起身。 礼部左侍郎蔡有为將试题至於殿中案上,眾赴考官员再次跪下行叩首礼,静待宣题。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道略带阴柔的声音:“蔡大人,陛下擬的策题在此。” 陈砚因额头贴著地,无法看清上面究竟是何情况,得益於他进宫多次,记住了此声音的主人乃是內相汪如海。 这是天子当场换题了啊…… 蔡有为有一瞬的错愕,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接过策题,压在原本的策题之上,朗声道:“朕奉天命,御九州万方……” 一长串的引经据典之后,终於等来了真正的题目:“今东南沿海,豪强私通外夷,官吏贪墨市舶之利;而倭寇借商船为巢,劫掠州县。若弛海禁,则恐引寇深入,今朕策问大梁臣子,防倭之策。” 声音落下,臣子们便起身,由礼部官员引导向大殿两侧的摆放整齐的桌案前,按照品阶由內至外而坐。 陈砚虽只是松奉知府,然他还有个三品虚衔在身,在一眾只能走外二桥的官员中,他竟还成了大官,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一抬眼便是內阁九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刘守仁正好转头看向胡益,就见胡益眼观鼻,鼻观心。 刘守仁又一转头,正好与陈砚四目相对。 虽隔得远,陈砚依旧能感受到刘阁老的怒火。 作为参考官员,陈砚非常自觉不可与考官有何牵扯,於是垂下眸,当做没瞧见。 很快,他就感受到数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不由想,这真是个方便他人盯著的好位置啊。 刘守仁死死盯了陈砚片刻后,將目光落在自己安排的三人身上,见他们个个神情惶恐,心中的怒气更多了几分。 礼部既已出了题,交由圣上亲览,此题便该定下了,若陛下不愿,也会有所警示,胡益兼任礼部尚书,定然早已知晓,为何还將被否了的题目当做正题藏於礼部? 莫不是早已知晓蔡有为是他刘守仁的人,特意摆他一道? 他所选三人都在为开海之策做准备,如今突然变成“抗倭”,此时定然慌乱,恐会影响今日朝考。 此次开海,他必要有一席之地。 焦志行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到坐在后方的柯同光,见其神態自若,颇为满意地轻捻鬍鬚。 眼角余光又瞥向刘守仁与胡益,心中颇为畅快。 二人狼狈为奸,以为礼部出题,就可將开海之权尽数收入囊中? 真当他这个首辅是泥捏的不成? 钟响,燃香。 眾考生纷纷磨墨思索抗倭之策。 柯同光长长呼出口浊气,目光凝聚如实质。 抬头,越过重重背影,定在最前方那人身上。 他往常虽多是与恩师討论开海之策,然这抗倭也一併被考虑在內,此时题目虽与他心中设想不同,也並不慌乱。 沉思片刻,他提笔,就要將满腔抱负尽数落於纸上。 待再蘸墨之际,他习惯般再去看陈砚,就见陈砚已在磨墨,不由心中一紧。 他知道陈砚习惯先打腹稿,再將文章一气呵成写就。 难不成陈砚如此快就打完腹稿了? 转瞬他又自嘲自己杞人忧天,陈砚又无如恩师般的人物指点,更无幕僚出谋划策,岂会立时就想好对策,怕也是如他这般边想边写。 当年殿试自己输给陈砚,今日正是击败陈砚,一雪前耻之时,他万万不可分心。 柯同光深吸口气,静下心来,专注笔下文章。 待他疲倦之际,放下笔揉起眼睛,下意识抬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也放下笔端坐。 柯同光心下彻底放鬆下来,陈三元果然也陷入沉思了,看来此题於他而言属实不易。 至此,柯同光不再盯著陈砚。 其他人则是在揪头髮之际,一看陈三元稳稳噹噹端坐在椅子上,就觉心慌。 早听闻陈三元下笔如有神,可也不能这么快吧,开考才半个时辰,竟就写完了? 再看看自己的策论,还只开了头。 从前朝开始,倭寇就是一大难题,到了大梁,倭寇虽比前朝好些,依旧是沉疴,想要应对谈何容易。 眾人本已绞尽脑汁,再一看陈三元淡定模样,更觉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又慌又恼。 他们却不知,陈砚也颇为难受。 既要开海,他定然是要反覆思索,倭寇定然也要被纳入其中一同思索。 今日题目虽为解决寇患,然是基於开海前提。 恰好,他此前写的奏疏便是与此相关,因没送出去,他只需稍加修改就可。 待写完,再一誊抄,也才过去半个时辰。 放下笔,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刘守仁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第423章 朝考2 坐在第一排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此次朝考,以不续烛为准,且不可提早交卷离开。 陈砚只能枯坐。 他低头將文章看了两遍,实在有些腻味了,乾脆抬起头,对上盯著他的刘守仁。 刘守仁一对上陈砚的目光,就想到其拿著印信威胁自己的场景,心中不由恼怒,狠狠瞪回去。 陈砚左右也无事,就与刘守仁大眼瞪小眼,真真是相看两相厌。 刘守仁自持身份,便移开视线去看他人。 陈砚也觉无趣,便顺著身上的探究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將那些人盯得纷纷移开视线。 陈砚想到自己一旦前往松奉,可能十多年不能回朝,往后怕是再也见不著了,如今多看一眼是一眼,便一一看过去,仿佛要將这些大人们都记在心里。 如此反倒让那些监考的官员不自在。 瞧见他们的嫌弃,陈砚在心底暗暗嘆息,这些大人哪里知道他陈砚对他们的不舍。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熬啊熬,总算到了午时。 陈砚立刻举手,要了午膳——两个冰冷的硬馒头。 陈砚不由感嘆,光禄寺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难吃。 丹陛之上的永安帝显然也坐得无趣,乾脆下来,往考生们面前走来。 陈砚见状,赶忙將馒头收起来,又把自己的文章倒转过来,往桌边送了送,方便永安帝御览。 见他如此动作,刘守仁等人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永安帝站在案桌前,双手负於身后,细细看了片刻,便微微抬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虽是坐著,却拱手弯腰低头,颇为恭顺。 他並未开口,转身走向陈砚左手边那考生面前。 光在案桌前一站,那考生的字便写得有些软弱无力。 永安帝不喜地瞥了他一眼,转而走去其他地方。 走了一圈,多是颤颤巍巍者,待站在柯同光面前,却见柯同光脸颊泛红,显然是颇为激动。 永安帝瞥了眼呈文纸上的名字:柯同光。 他便想起来,这位乃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可惜与陈砚同科,被陈砚压得黯淡无光。 如今再看其策论,倒是颇为不错。 永安帝深深看了柯同光一眼,又往別处转去。 待转完了,实在无趣,便离了大殿。 陈砚颇为遗憾,怎的就不多留一留。 好在自己的文章已被天子看过了。 將文章摆正,一抬头,便见刘守仁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陈砚精神一振,终於又有事干了,於是便又与刘守仁对望上了。 刘守仁:“……” 隨著天色渐暗,大殿內已渐渐看不清字。 待到香燃尽,陈砚立刻交卷,头一个走出大殿。 外头寒风一吹,他顿时精神奕奕。 待其他人一一交卷后,陈砚终於可以由內侍领著出宫。 答卷收上来,殿內即刻点灯。 此次朝考比之寻常殿试规格更高,已不是单纯论文章,更多的是看治国之策,便不能假手他人,需得由三品及以上官员亲自阅览,超过三位官员画叉,或超过四名部堂级官员画直,此答卷便可落卷。 与殿试相同,圈为一等,尖为二等,点为三等,直为四等,叉为末等。能让多名官员画直或叉,此答卷必有其不可取之处。 留给这些重臣判卷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他们拿到考卷后,先扫一眼姓名,若闻所未闻,再看答卷不行,便毫不留情画叉。 如此一个时辰后,就有三十多份答卷被落。 各种繁杂的对策,好的坏的让眾位大人看得眼花繚乱。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在殿中响起:“好文!” 眾人纷纷看去,就见是户部右侍郎薛洪先。 他喜不自胜地用硃笔画了个圈,並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往下传。 坐在他旁边的,乃是礼部右侍郎王申。 王申拿到答卷先看了眼名字——柯同光。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榜眼出身,还是首辅焦志行的孙女婿。 薛洪先既然打了圈,此人便该是此次焦门推选的重点人物。 王申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与座师刘守仁的关係已十分紧张,实在不愿再得罪元辅大人,轻易不愿画直或叉。 在看过柯同光的答卷,发觉文採过人之外,其“效仿三宝太监(郑和),派遣船队前往吕宋等各国贸易”之策,確实可避免因开海导致倭寇进犯。 他提起硃笔,在其上也画了个圈,再传给下一位。 待传到胡益手里,胡益瞥了眼刘守仁,旋即在其上画了个尖。 传到刘守仁手里时,刘守仁颇为不满地看了眼胡益,看了眼其上的圈数,当即也跟著画了个尖。 焦志行已看了数十份答卷,有好有坏,他一一做了批註,心中便一直盼著柯同光的答卷。 待从刘守仁手里传到他手里时,焦志行只扫了一眼,就发觉圈数不对,细数之下,发觉柯同光只得了二十个圈,按照他的预估,柯同光能得二十六个圈。 焦志行不由脸色一沉,当即盯上了几个画了尖的焦门中人,心中升起一股凉意。 扫一眼看下来,文章颇为详实,且有理有据,算得上乘之作。 焦志行自持身份,也只给了个尖。 大梁朝的首辅阁老们为了自己的官声,通常不会提拔儿子女婿等,多是將自己的政治抱负託付给学生。 作为孙女婿,柯同光已隔了一代,提拔他就要好许多。 不过焦志行明面上依旧要做做样子,以免被御史和天下士子骂。 二十个圈足以让柯同光拔得头筹。 朝中几个派系名单早就已经互相知晓,此时便各自或抬或压,可谓一次直接对决。 待到后半夜,焦门除了柯同光外,安排的其余几人竟全被刘门的两人压下。 刘门与胡门联手,焦门竟被压了下去。 当胡益再得到一份答卷,瞧见名字为许有望,立刻扫了眼红圈,十六个。 刘守仁推举的那两人分別是二十二个圈与十八个圈,算上他与刘守仁一人两个圈,许有望便能有十八个个圈,到时候就要比谁的尖多,而许有望的尖更多。 如此算下来,焦门、刘门、胡门一派一个名额。 胡益画了圈后,便递给刘守仁,眼角余光却始终定在刘守仁的手上。 刘守仁的笔尖一动,画的分明是尖。 胡益心生怒气。 刘守仁实在太过贪心。 第424章 朝考3 当焦志行接到许有望的答卷时,一眼就看到胡益的圈与刘守仁的尖,就知此人乃是胡益大力推举之人。 再看许有望的文章,虽文采不及刘守仁大力举荐的张润杰、赵清越,然其对策可行性极高。 刘守仁將许有望压下去,此次开海的三名人选,就有两人是他刘门的。 瞥了眼胡益,焦志行缓缓画了个圈。 如此一来,许有望的圈数就与赵清越相当了,不知刘守仁和胡益还能不能一个鼻孔出气。 放下许有望的答卷,焦志行对眾人道:“本官知诸位忙到此时已很疲倦,可此次是为国选才,我等必要选出可行之策呈给陛下。” 不少人神情微变。 元辅大人此言,是在提醒他们,若今日所选皆不如意,难给天子交代。 胡益附和道:“元辅所言不错,开海一事能成与否,皆在我等一念之间,还望诸位对得起这身官服。” 胡门眾人纷纷抬头看向胡益,却见胡益面色沉著,仿若刚刚他並未开口。 “诸位大人无不是尽心尽力选才,二位阁老所言,好似要磨灭诸位大人的辛劳与忠义之心。” 刘守仁目光在焦志行和胡益身上扫过,毫不掩饰自己的慍怒。 “刘阁老言重了,本官见诸位大人均是满脸疲態,给诸位敲敲警钟提神罢了。” 焦志行笑著应了句,便问道:“陈三元的答卷何在?” “元辅大人此举怕是不妥吧,”刘守仁阻拦:“既是朝考,该一视同仁,如何能因陈三元名气大些,便偏私於他,要將他的答卷提早审阅?元辅大人此举,岂不是对其他应考官员不公?” 焦志行轻捻鬍鬚,神色淡然:“刘阁老此言谬矣,开海一事由陈三元提出,其必有良策,各位大人正是疲乏之际,正好拿出商討一番,也要振奋精神。京中三品及以上大员皆在此,若陈三元之策果真不行,诸位大人正好可一同將其黜落。” 开海一共三个名额,绝不可让刘守仁与胡益占两个,否则往后这户部想要使银子,还得与他二人商议。 焦志行既掌管户部,就绝不许自留地里长杂草。 户部右侍郎薛洪先附和道:“无论陈三元文章好坏,也不妨碍诸位挑选出后面的好文章。” 焦门眾人连连点头称是。 即便刘守仁想要再拦,也没由头,只得默认。 在眾人翻找答卷之际,王申也假装在自己一堆答卷里翻找,片刻后惊诧道:“陈三元的答卷在此。” 旋即將埋在最底下的一份答卷抽了出来。 刘守仁脸色阴沉,仿若要將王申看穿。 焦志行笑道:“劳烦王大人递上来一观。” 王申硬著头皮將答卷放到焦志行面前,旋即便低头疾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感觉那迫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由心中暗暗嘀咕:真是被陈砚给害死了! 因陈砚是头一个交卷,这答卷被压在最底下,分发答卷时,恰好到了他手中。 瞧见首辅与次辅在答卷上斗得激烈,他就知若將陈砚的答卷递出去,必会被黜落。 想要那应对之策,王申便知陈砚为开海准备良多,便又將答卷留在最后,莫要被搅进去。 不成想此时机会就来了。 只是…… 王申眼角余光瞥向刘守仁,见其不悦之色,便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嘆气。 自上次百官哭諫,他帮了陈砚之后,刘门便对他多有排挤,甚至有人对他暗中使了几次绊子。不过因他已升任礼部右侍郎,眾人还维持著面子,今日是彻底撕破脸了。 心思繁杂之际,焦志行的声音响起:“王大人可曾看过?” 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王申身上,王申便知焦志行这是有心要將他拉下水。 他只得硬著头皮道:“下官刚找到,还未来得及看。” 焦志行笑道:“本官瞧著陈三元提出的以潜龙岛当做通商口岸,反借潜龙岛为缓衝之地,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闻言,刘守仁立刻反驳:“此举需將內地的货物运往岛上,岂不是白费人力物力?” “確实比直接在松奉开海要更劳民伤財。” 胡益附和。 焦志行笑道:“松奉离潜龙岛並不远,海运也便利,虽会多花一些人力物力,却能在倭寇来袭之际,能提前预警,给松奉將士时间集合严防。且潜龙岛足够大,可以在上面布防,一旦战乱,还可与松奉行成掎角之势,听闻寧王叛乱时用的就是此策略,裴大人,是否如此?” 当时打寧王,裴筠乃是总督,此事问他十分合情理。 一身緋色官服的裴筠无奈起身,应道:“回元辅大人,確有其事。” 因平定叛乱立下大功,裴筠已由右僉都御使升任左副都御史,成为督察院三號人物,也就有了资格坐於此。 別人升官都是斗志昂扬,轮到裴筠却是谨言慎行。 朝中眾人因他与陈砚走得近,已將他当成陈砚的同党,胡门与刘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两位上峰更是对他多有钳制。 若非焦志行点了他,今日他必定低调行事,绝不强出头。 偏偏他还逃不脱,心中便生出无力之感。 千不该万不该让那陈砚上船! 哎! 焦志行根本不放过他,追问道:“你熟知地形,依你判断,能否在潜龙岛设防,在海寇来袭之际及时告知松奉紧闭城门防守?” “此举可行。” 裴筠如实相告。 焦志行笑著点头,道:“按照陈三元设想,需水师將倭寇挡在潜龙岛之外,我松奉的百姓更可安枕无忧,本官以为此举除了防止倭寇趁机犯境外,还阻挡了洋人对我大梁的窥探,也免了松奉百姓被扰,实乃一举多得。” 语毕,他拿起硃笔,在其上画了个大大的圈,签名后就递给次辅刘守仁。 刘守仁越过那此言的红圈,將整篇文章看完,脸色更阴沉了几分,当即冷笑:“此举虽能暂缓,却不可改变局势,且劳民伤財,依本官看著实不可取。” 提起硃笔,画了个点,再递给胡益时,连连使眼色。 第425章 朝考4 首辅与次辅已摆明態度,也就意味著焦门和刘门眾人的態度。 如今的关键,就变成了胡门。 胡益低头细细看了一遍文章,处处详尽,比之柯同光要强上不少,而刘守仁扶上去那两人更与其不能比。 若此事赞同陈砚,就可挤下刘门一人,以防刘守仁一家过大,於他是极有利的。 若不赞同陈砚,往后刘守仁便会得寸进尺,哪里还容得他胡益说话。 可一想到自己要推举陈砚,胡益便觉浑身难受。 因实在不甘心,这笔便迟迟无法落下。 怎的偏偏就是陈砚? 难不成就再没能人了吗? 胡益很想打个叉,再从后面选出一人推上去。 可这又谈何容易。 一旦后面的对策不行,那些中立之人可不会跟隨他,到时候就真让刘门的两人上去了。 最稳当的,依旧是先將陈砚推上去。 何况圣上已看过陈砚的对策,若呈上去的比之太差,圣上也会亲自问起。 要是他此番与焦志行联手,往后他就会被焦志行与刘守仁爭相拉拢,大可两边索要好处,比之如今的处境定要要好上许多…… 胡益心中盘算许久,目光不自觉又落在“陈砚”二字上,咬紧了牙关。 提笔,终究画了个圈,便立刻往下传,仿佛不想多看一眼。 刘守仁的脸色阴沉得险些能滴出水,不阴不阳道:“胡大人之胸襟,实非常人所能及。” 连陈砚都愿意往上推。 胡益瞥他一眼,道:“为君父分忧罢了。” 莫要忘了,圣上已看过陈三元的答卷了。 刘守仁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下,冷哼一声,便將目光落到王申身上。 答卷从眾人手上一一传过去,焦门、刘门眾人如何选择自不必说,胡门眾人仿佛吞了苍蝇般难受,却还不得不捏著鼻子画圈。 待传到王申手中,王申的头险些抬不起来。 此番若画圈,就是与座师彻底决裂,往后他必定举步维艰。 若画点,就是与陈砚割裂。 想到两日前上门求助的陈砚,王申心情沉重。 此前就不该听陈砚忽悠进入中枢,导致如今落得如此进退两难之境。 王申背上仿佛压了两座大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挣扎许久,他终於在一道道目光下,画了个红色的圈,旋即便觉身上的大山被人移开了一般,浑身轻鬆。 再递给下一位。 恰好,坐在他下首的就是裴筠。 与王申不同,裴筠根本无需挣扎就画了圈。 他已然被当成陈砚同党,还有何可挣扎的? 如此转了一圈,陈砚的答卷最终回到了焦志行的手上,一数之下,竟有二十七个圈,比柯同光的圈数更多。 至此,三人已选了出来,分別是陈砚、柯同光以及张润杰。 焦志行再將赵清越与柯有望作为备选,在翌日寅时末呈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见过答卷后道:“如此大动干戈开海,总要有所收穫。” 胡益恭敬道:“开海为的是填补国库,需得给三人设个数额,若达不到便是开海未成,该换人。” “胡阁老以为多少合適?” 胡益道:“若单单只开一处,一年二百万两银子能赚得,如今三处关口齐开,需会有影响,微臣以为一年一百万两较为合適。” 永安帝頷首:“不错。” “圣上,这头一年需得组建市舶司,协调商贾,想要赚一百万两怕是有些难,后面两年要容易些,赚的钱更多,不如三年三百万。” 金口一开,不可更改,焦志行只能退而求其次。 刘守仁附和:“三年一考,如此更合適。” 首辅与次辅站到一起,永安帝自是答应。 当天,宫中就派內侍前往三家报喜。 夏公公抢了去陈砚府上报喜的差事,兴致勃勃便去了。 刚进门,就高声道贺:“恭喜陈大人!” 陈砚从屋子里迎上来,得知此事,立刻高兴地给夏公公回礼:“劳烦公公跑一趟,还请公公入花厅稍坐。” 夏公公却笑著摇摇头:“咱家倒是想可惜可宫里还等著咱家回去当差。” 凑近陈砚,小声道:“圣上將如此重担给大人挑著,可见对大人是极重视的。咱家听老祖宗说了,我大梁就没孤臣入阁的。” 言罢,缓缓站直身子。 陈砚敛去心中所想,朝著夏公公拱手,激动道:“多谢公公指点!” 夏春摆摆手:“三元公是何等聪慧之人,岂能想不通这其中关节?咱家不过是閒来无事,与三元公说说閒话。” 旋即又笑道:“此番三元公若能开海成功,那可就真是前途无量了,到时咱家还得三元公多多照拂啊。” 陈砚笑道:“都是为君父分忧,你我更当相互关照,相互分担才是。”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夏春喜笑顏开。 以前他还只是与陈砚走得近些,此次陈砚夺得一开海之权,就已然让夏春下定决心要与陈砚形成同盟。 陈砚已然不是孤臣,还能在得罪刘阁老、胡阁老等人的情况下得朝考第一名,可见其厉害。 乾爹说了,陛下是在为大梁培养这位小陈大人。 “这般高兴之时,咱家斗胆给陈大人提个醒,朝考第二名为柯同光,乃是焦阁老的孙女婿;第三名张润杰,是刘阁老的得意门生,有两位阁老相助,这开海就会比旁人更容易些。” 这个旁人也就只剩陈砚一人。 陈砚满脸感动:“多谢夏公公指点。” 夏春心中熨帖,此次竟推拒了陈砚的银子,急匆匆赶回宫里当差。 陈砚便知夏春是真的偷閒跑出来给他贺喜。 这位夏公公需得好生结交。 开海之权到手,陈砚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並未下雪,天上还掛著暖阳,实在舒心。 陈砚迈著轻快的步伐去了刘子吟的屋子。 门一推开,里面的人便纷纷看过来,陈砚頷首:“朝考第一名。” 眾人均是兴奋地朝陈砚衝来。 这几个月的艰辛付出,开海之事终於成了! “怀远终於可以一展拳脚了!” 周既白一拳捶在陈砚的肩膀,兴奋得面红耳赤。 杨夫子拍拍陈砚的肩膀,连声呼好。 “开海若能成,怀远你便不负平生所学!” 被挤在外面的胡德运泪流满面:“终於能离开京城了!” 这鬼地方他此生再不想来了! 焦府。 柯同光一早醒来便焦躁不安,在翰林中更是无法专心修史。 纵使他知晓自己必能得开海之权,依旧盼望能明確朝考名次。 唯有第一名,才能让他彻底在陈砚面前翻身。 如此期盼之下,每一刻钟都变得极难熬。 一直到巳时末,外面终於有人高呼:“翰林院编修柯同光何在?” 柯同光猛然起身,在眾同僚羡慕的目光下几乎是狂奔出去。 报喜的內侍瞧见他急匆匆赶来,就知他等得著急,隔得老远就笑著道:“恭喜柯编修,中朝考第二名!” 柯同光神情一凝,几步衝到那內侍面前,急躁问道:“第一名是何人?” 內侍笑道:“乃是陈三元陈知府。” 此话仿若晴天霹雳,让柯同光僵在原地。 陈砚是第一名? 陈砚怎么会是第一名?! 刘门、胡门为何会將他选出来?! 第426章 攒局 陈砚素来不会为他人停留脚步,更不会在意背后是否有人对他不满。 此时已是腊月十三日,想要年后就开海,需得在年前就出发前往松奉,在此之前,他得儘快完成一些布置。 这头一件事,就是给王申与裴筠下帖子,请他们在京城的“揽月阁”相聚。 王申的官轿到揽月阁门口时,酒楼內人声鼎沸。 小廝急忙跑过来,將人迎进酒楼內。 待推开雅间的门一看,里面除了陈砚外,还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裴筠、刑部主事李景明、翰林院庶吉士徐彰,以及此次赴京赶考的周既白和鲁策。 全是熟人。 眾人纷纷起身,笑著与王申见礼。 陈砚特意將王申迎到裴筠旁边,二人立於上座。 “裴大人也被怀远骗来了?” 王申侧过身子,笑著与裴筠打招呼。 闻言,裴筠连连摇头:“我这是上了船,下不来了。” 二人对视,便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陈砚关上门后,端起酒壶亲自给裴筠斟酒。 “能请来二位,实在是在下之幸。” 待要给王申斟酒时,王申却用手掌盖住了酒杯,似笑非笑道:“你陈三元竟亲自斟酒,看来此次图谋不小啊,若不明说,本官可不敢劳烦陈三元。” 从东阳府到京城,陈砚所行种种无不是以命相搏,他王申都数次因其身入险境,此次陈砚还如此郑重,让他不得不防。 裴筠一拍脑门:“本官怎就没想到!” 见两人如此,陈砚笑道:“二位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一地方知府,难得回京一趟,必要与二位拉近关係,往后还要靠二位帮扶。” 王申斜眼看向陈砚:“你虽是四品官,却已兼三品资治尹,按照官阶不比本官与裴大人低。” “座师抬举学生了,资治尹不过虚职,也就能多领一份俸禄罢了,学生依旧是地方官。” 陈砚笑容温煦,看得王申却是眼皮跳了跳。 裴筠道:“怀远今日请如此多人前来,定不是单单吃饭这般简单。有话直说便是,切莫绕弯子,让我等心下不安。” 王申出声附和:“你若不说,这酒我们就不喝了。” 一旁陪坐的徐彰笑道:“怀远怕是真要请二位大人帮忙,毕竟这开海一事实在困难重重。” “若你如此想,就是小看咱们这位陈三元了。” 王申目光在徐彰等人脸上一一扫过:“若只如此,他何必將你等都请来。在座各位,已是陈三元在京中所有熟识之人了。” 李景明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才发觉確是如此。 眼见眾人连饭都不吃,陈砚就知想要借著喝酒拉近关係是不成了。 他感慨道:“学生到底瞒不过座师。” 王申心道果然。 陈砚转头看向周既白,周既白当即起身出门,转身轻轻关上门口,就站在门外不动了。 如此阵仗,更让眾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陈砚坐回自己的位置,这才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与诸位一同在这朝堂之上谋一立身之地。” 王申皱眉:“你既是孤臣,万不可与他人来往过密。” 他虽惜才,屡屡帮陈砚,可他实际与陈砚走得並不近。 陈砚笑道:“圣上仁爱,令学生多多与师友走动。”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一惊。 圣上之意,岂不是陈砚往后便於其他臣子无异? 鲁策头一个忍不住开口追问,见陈砚点了头,他便高兴道:“我早就知道怀远你是有大气运之人!孤臣变为普通臣子,简直闻所未闻!” 徐彰立刻拽了鲁策的胳膊,给他使个眼神,提醒还有两位当朝三品大员在此,切不可孟浪。 鲁策赶忙住了嘴,却用眼神给徐彰频频示意。 徐彰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切莫坏了怀远的大事。” 鲁策想再问,就感觉李景明在瞪他,一转头,果然瞧见身旁的李景明对他怒其不爭。 鲁策当即闭了嘴。 “你既已没了圣上庇护,竟还敢与那三派爭夺开海之权?” 裴筠大惊。 想到自己糊里糊涂给陈砚画的圈,裴筠心头髮颤。 他虽早知道陈砚大胆,万万没料到陈砚会如此大胆! 无权无势,虎口夺食,还是从三只老虎口中夺食,而他裴筠竟还出手相帮…… 裴筠已然能想到自己往后会如何艰辛。 王申也是后背发凉。 “下官得了开海之权。” 陈砚笑著继续道:“虽是走运,却也证实了一点,三派相爭,渔翁得利,这便是我等往后的生存之道。” 王申內心震颤:“左右逢源,绝非易事,何况是在这等局势之下。” 如今朝堂三派爭斗日趋激烈,连九卿都会牵扯其中,身不由己,想要夹缝中生存,谈何容易。 “倒也不是不可能。” 裴筠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口中的辛辣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水越浑,越能摸大鱼。” 此乃他一贯的为官之道。 当然,这是在遇到陈砚之前。 王申却摇摇头:“三位阁老如何会將我等放在眼里?何况怀远在朝堂上处处树敌,我等又与他走得近,屁股底下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稳。” 裴筠颇为赞同地感慨:“陈三元惯会得罪满朝官员。” 眾人纷纷看向陈砚,目光中均是赞同。 陈砚觉得他们此言有失偏颇:“在下一向光明磊落,勤勤恳恳,不过是在他人陷害时为求自保出击罢了。”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眾人很想反驳,却发觉事实就是如此,只能作罢。 “怀远先说说我等如何在朝中立足罢。” 徐彰提醒道。 这才是今日的要紧事。 陈砚道:“焦志行这位元辅与徐鸿渐比起来不够强势,导致一旦刘守仁和胡益联手,他就会落於下风。但刘守仁和胡益也並非铁板一块,否则此次开海之权绝落不到我手中。” 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点了三个点,刘守仁和焦志行之间用一条线连上。 “只要焦志行还在首辅之位上,刘守仁与胡益就会为了利益联合,焦志行无力抵抗,必要再找外援,朝中那些中立的官员就是他拉拢的对象。” 第427章 第四股势力 陈砚抬头看向裴筠,笑道:“你等都低估了自己的实力,裴大人如今已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排在您前面的只有左右都御史,且左都御史是焦门中人,右都御史是刘门中人,双方爭斗起来时,裴大人这都察院的第三方势力就对战局至关重要。” 裴筠苦笑:“可他们如今对我颇多打压。” “一个非自己阵营,又无靠山,却占据如此重要的位子,必然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 陈砚却没有裴筠那般忧心:“一旦他们无法將你挤下去,反过来你就成了他们爭相拉拢的对象。” 裴筠沉思起来。 此前的左都御史乃是徐鸿渐的得意门生,后来隨著徐鸿渐失势也跟著倒台,旋即换成了焦志行的人,而右都御史则被刘守仁的人占了。 裴筠的日子从左右逢源到如今战战兢兢,除了与陈砚有关外,还有一个就是上级的变动。 “本官又何尝不愿坐稳这左副都御史的位子,可上头没人,如履薄冰。” 裴筠摇头苦笑。 陈砚笑道:“一位三品大员不够分量,两位联手,总该有些分量了吧?” 他转头看向王申:“王大人乃是礼部右侍郎,排在礼部尚书胡益与左侍郎蔡有为之下。蔡有为明面上是刘门中人,若两人联手,焦志行唯有与王大人交好,才不至於对礼部毫无影响力。” 王申沉吟著道:“此次朝考,刘守仁和胡益並非一条心。” “那就更有利於王大人在礼部立足。” “你的意思,是让我等倒向焦志行?”王申问道。 “不,我等要组成第四股势力,独立於三人之外的势力。” 陈砚目光亮得惊人,让王申和裴筠见之有一瞬的恍惚。 二人很快反应过来,笑著摆摆手:“两名三品大员可不配当第四股势力。” 京城三品官虽不算多,却也有二十多人。 两名三品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在未壮大之前,我等可以隱藏起来,缓慢发展。” 陈砚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与焦志行等人比起来,我等还年轻,这些年做些功绩,十年后,两位大人入阁拜相也无不可。” “入阁拜相”四字一出,两人均是无奈道:“想要入阁,谈何容易?” 多少人排在他们前面呢。 何况他们一没势力,二没名望,也没有足够的政绩支持。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到如今的官阶,已是意外之喜。 “谁又能料到十年后是何光景?” 陈砚斗志昂扬:“焦志行等人在你们如今的位子上时,就能料到自己必定能入阁吗?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谁还会將你等当回事?三品已有入阁资格,而与你等竞爭的,也不过二十多人。” 王申眼皮直跳:“原来你今日將我等喊来,又是要忽悠我等往上爬。” 陈砚反问:“座师不愿再往上挪一挪吗?” 怎么可能不愿? 谁能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 王申不作声了。 裴筠也並未再开口。 陈砚道:“十年时间,也足够我等成长起来,到那时你们也不会单打独斗。” 王申看向李景明等人。 一个刑部六品管事,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即便升迁极快,十年也升不到能帮助他们的高度。 陈砚莫不是以为人人都像他那般升迁速度吧? 这世间只有一个陈三元。 徐彰和李景明被看得极心虚,不敢与王申等人对视。 裴筠道:“莫要提十年后,就谈此时此刻,两名三品官有何分量能左右局势?我等又如何能站稳脚跟?” “焦志行乃清流领袖,自持身份,若我等依附於他,能免去一些危机,或能站稳脚跟。” 王申思索著道。 陈砚应道:“焦志行乃是元辅,势头正盛,你们纵使依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譬如他主动找上门,焦志行那边毫无反应。 “难不成找刘守仁?” 王申皱眉:“此次朝考,他全然否决了你的文章。” 陈砚笑道:“依学生看,此时我等若依附胡阁老,无异於雪中送炭。”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面露诧异。 鲁策更是惊道:“胡益是徐鸿渐的门生,胡门都是徐门的残党,你弹劾徐鸿渐,他们对你恨之入骨,怎会接受我等的投诚?” “若真要投靠他人,唯有焦志行值得。无论是权势、名声还是品行,焦志行都是最好的。” 李景明终於开口。 徐彰也道:“元辅是我等座师,投入他门下也理所当然。” 三人说完,却发觉陈砚和王申、裴筠都静默不语。 三人正疑惑之际,裴筠大笑:“本官与王大人必会在怀远离京后前去拜访胡阁老。” 王申頷首:“唯有此举可破如今的困局。” 陈砚起身,对二人举杯,笑道:“我这四位兄弟,就托二位大人多多照拂了。” “既已上了一条船,自是要互帮互助。” 裴筠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与陈砚的酒杯隔空对举。 王申起身,同样举起酒杯,笑得颇为无奈:“万万莫要再搏命了,本官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几嚇。” 陈砚笑著道:“如今已没了圣上护著,我要惜命了。” 徐彰三人不明所以,迷迷糊糊跟著举杯,將酒一饮而尽。 待聊完正事,周既白才进屋。 酒过三巡,王申与裴筠前后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一群好友,鲁策便等不及问陈砚究竟怎么回事。 “你就不怕投靠胡阁老后,胡阁老背地里收拾你?” 陈砚纠正他:“不是投靠,是合作。一旦他有异动,我等隨时可终止合作。” “为何是胡阁老?” 徐彰疑惑问道。 陈砚道:“因胡阁老势力最弱,两名三品大员对他来说能大大增强自身势力。还有就是开海权,焦门、刘门都有人,唯有胡益插不进手,如此下去,胡门会进一步落后於那两人。” “你是他胡门的死敌,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李景明不敢置信问道。 陈砚笑道:“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能领著胡门在朝考上支持我,就能接受我等的合作。” 当然,他们会难受噁心。 不过这些並不影响双方合作的大局。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胡益背后站的是圣上,跟隨圣意办事,只要不是为圣上背锅,终究不会有大错。 寧淮那些个商贾多与胡门眾人有关联,若能合作,他可以省许多精力。 如此一想,他还颇喜欢胡益与胡门。 第428章 沿途1 办完该办的事,陈砚便收拾东西准备离京了。 陈砚想將杨夫子接到松奉,一来松奉的气候温暖,对畏冷的杨夫子更好;二来是往后他要在松奉建学院,这山长之职他想留给杨夫子。 想要成大儒,杨夫子需得时常讲学,且要桃李满天下。杨夫子如今在士林中名气极大,若在松奉讲学,必能引得天下士子前往松奉。 有人才,这开海才好办。 杨夫子却以“我需得护著既白参加明年的春闈”为由推辞了。 陈砚也不忍既白一人参加会试与此后的殿试,便对杨夫子道:“夫子待既白考完再来松奉就是,知行叔时常要往返京城与松奉,夫子明年五月隨知行叔一同来松奉就是。” 杨夫子斜眼瞪陈砚一会儿,又重重嘆息一声:“你就折腾老夫吧!” 他都五十多岁了。 见杨夫子不满,陈砚便说起松奉的海如何辽阔,海浪拍打礁石时气势如何磅礴,海鱼如何多,若泛舟海上垂钓,又是如何愜意。 “夫子为学生与既白辛劳这么些年,如今终於要卸下重担,学生必要接到身边好生侍奉。” 如此这般一劝,杨夫子心动不已,当即答应陈砚待既白考完就动身去松奉。 为免友人相送,腊月十五这日,陈砚悄然离开京城,前往通州码头。 彼时,船上已掛了他的官牌,船上插了三面官旗,分別是“松奉知府”、“资治尹”、“松奉市舶司提举”以及陈老虎的“松奉千户所千户”。 待陈砚与陈老虎等人上了船,官船便一路向南。 陈砚原本想赶回老家过年,因朝考耽误,已然来不及。 腊月二十九这日,船到了宣州,陈砚就让船靠了岸,又给船员们放了假,就带著陈老虎等人上了岸。 与京城比起来,宣州的风要温和些,刘子吟的咳嗽有所好转,也就与几人一同下船凑热闹。 因明日就是除夕,宣州城內四处都是摊贩的叫卖声,还有不少村里人进城办年货的,颇为热闹。 四人本想多转一会儿,可宣州知州迎了过来,將他们请去宣州城內最大的酒楼。 待陈砚等人过去时,整个二楼都是宣州的商贾起身相迎。 想要聚集这么多人,怕是他们的船还未靠岸,宣州这些人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陈砚笑著与眾人打过招呼,就被请到上座。 眾人又是敬酒,又是拜见,好不热闹。 陈砚一一应著,与这些乡绅商贾可谓宾主尽欢。 如此轻鬆气氛下,就有商贾问道:“不知这松奉何时开海?” 此言一出,眾人的说笑声便是一停,一个个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坐在上首的陈砚身上飘。 这才是此次饭局的真正目的。 一旦开海,其中蕴含的利益太过巨大,凡是商贾无不想分一杯羹,如今看陈砚就犹如看財神爷。 陈砚虽早已知晓此宴的目的,真听到有人问了,还是不由感嘆这些商贾消息之灵通。 腊月十二朝考,十三出结果,他十五就离京,船一路不停至此,这些人竟已得了消息,怕是朝考结果一出来,传递消息之人就离京奔向整个宣州了。 心中如何想,面上依旧从容:“待本官赴任后,先要组建市舶司,还需稳固边防,打造潜龙岛,恐需花费不少时日。” 眾人听得心里直打鼓,心中暗怪那人沉不住气,如此早就探口风。 既想办事,先得在吃喝玩乐上將陈大人伺候好了,方才能让大人鬆口。如今这一问,反倒让大人心生不满。 宣州知州打了个哈哈,將此事揭过去。 眾人又吃喝了一阵,陈砚推说远途奔波疲乏了,要先歇息,並婉拒了眾人的相邀,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此客栈自是被附近的商贾知晓,翌日一早,眾人便提著“土特產”又来拜年,却被告知陈大人一行人天不亮就退了房。 就在眾人为扑空而懊恼之际,有人来报,陈大人的官船还停在码头未离去,眾人一扫此前的鬱闷,急忙派人在城內找人。 及至午时末,眾人才得到消息,陈大人一行已离开州城,去地下的乡村了。 眾人顾不得陈大人闹哪一出,纷纷坐上马车往城外跑。 一直赶到陶都村村口,眾人面面相覷,竟不知该不该进了。 这“陶都村”原本叫土陶村,因村里出了位名叫“陶都”的县令,以至於附近人每每听到此村子的人,就要说一句“陶都村的”,久而久之,附近的人只闻“陶都村”,却忘了“土陶村”。村里人一商议,乾脆就將村名也改了。 可这位陶县令在调任平兴县县令后,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罢官,回来后还被整得极惨,眾人唯恐避而远之,连陶都村都不愿进了。 “徐大人都退出內阁了,我等还怕甚?” 一商贾咬牙道。 另外一商贾却道:“徐大人如今还是总督,且他的门生故吏都身居高位,我等若去了,怕是引火烧身。” 眾人神情挣扎,终究还是不敢上前一步。 有商贾道:“陈大人就不怕得罪徐门吗?” “听闻那徐大人就是被陈大人弹劾,才退出內阁,去西北苦寒之地任总督。” 换言之,双方早已是死敌,自是不怕。 “徐门那些位大人真会任由陈大人办成开海这等大功绩之事吗?” 有人嘀咕了一句,让得眾商贾目光闪烁。 此次一共开放三处通商口岸,他们何必单单求陈大人而得罪整个徐门? 有人打了退堂鼓,转身离开。 另外一些人见状,也纷纷离去。 片刻之后,村口已没了人。 而此时的陈砚已由村人带领,来到了陶都的茅草屋门口。 那村民慌张道:“几位大人,小的不敢进去。” 胡德运不满道:“陈大人在此,没人会为难你,怕什么?” 他虽已没了官职,可面对百姓时,依旧有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嚇得那村民不敢吭声。 陈砚呼出口浊气道:“何必为难他。” 转头又对那村民道:“你且去吧。” 那村民感激地看一眼眼前身穿便衣的陈砚,转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刘子吟喘口气,对陈砚道:“东翁心繫百姓,乃是百姓之福。” 陈砚悠悠道:“只是免他无妄之灾罢了。” 他们很快就会离去,到时候官府隨意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一个平头百姓。 第429章 沿途2 眼前的房屋由土砖垒成,屋顶上盖著已腐烂的茅草,房梁已然发黑。 茅草屋前用土砖垒了半人高的墙,留了一个用柴火拼成的门出入。 陈家村最穷困人家的住处也不过如此,实难想像这乃是一位曾经的县令的居所。 陈砚上前,对著院內喊一声:“敢问此处可是陶先生府上” 话落,一位头髮枯白的老汉走出来,迟疑问道:“你们是何人?” 陈砚细细打量老人,旋即朝著他郑重行了个后生礼,道:“学生平兴县陈砚,前来拜会先生。” 陈砚参加县试时,陶都正值平兴县县令,称呼一声先生不为过。 听到“陈砚”之名,陶都有一瞬的恍惚,旋即暴怒地四处张望,看到墙角的一把扫帚,抓起来便对著门外站著的眾人一顿挥舞:“走走走,別脏了老夫的门口!” 陈老虎脸色一沉,眼疾手快將陈砚往身后一拽,又上前一步,伸手便抓住陶都挥舞在半空的扫帚,正要夺走,却听身后传来陈砚急切的声音:“老虎兄,莫要对陶先生无礼!” 陈老虎鬆开手,往后退一步,双眼却紧紧盯著眼前的老头。 胡德运抱著肥硕的肚子跑到陈砚面前指著陶都告状:“你瞧瞧这人,不知好歹的,咱还待在此地作甚,赶紧走吧。” 陈砚重重嘆息一声,道:“若无陶先生相助,我早已折在高家手中。陶先生於我有恩,就算被他抽打一番又能如何?” 胡德运听得牙根发酸。 平白送上门让人打,这不是有毛病吗。 再一看,一旁的刘子吟满脸感动道:“东翁一片赤诚之心,实在叫人钦佩,陶先生定是怕连累东翁,方才如此行事。” 胡德运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实在见不得两人的惺惺作態,往后退了几步,不再掺和。 陈砚一如此前的诚恳,道:“高家在平兴县为非作歹,若非陶先生一心为国,在高家的重压之下依旧保护平兴县学子,保护我陈砚,先生必还在朝堂为官,断不会落得晚年清苦的下场。” 陶都神情恍惚。 陈砚继续道:“好在天理昭昭,让高家被抄,凡高氏犯罪子弟,具都依罪行大小得了应有的惩处,高坚落得疯魔下场。” 陶都猛得抬起头:“高家倒了?!” “不止高家倒了,高坚的恩师徐鸿渐也从內阁退了下来,前往西北戍边。” 陈砚话音落下,就见陶都手一松,扫帚便砸到地上。 “高家倒了,徐首辅倒了……” 陶都嘀咕念叨著,旋即老泪纵横,仿佛在嘆息自己受苦受难的七年。 待他平復后,陈砚等人终於坐进了那间茅草屋。 哪怕是白天,屋內依旧昏暗。 陈砚等四人坐在长条凳上,陶都端来一个破碗,从水缸里舀了水给几人一一喝过,一只手扶著桌子,缓缓坐在长条凳上,颇有兴致地让陈砚把高家的下场以及徐鸿渐如何倒了的事一遍遍地说。 每听一遍,他脸上的褶子就要舒展一次,到后来就笑得如一朵菊花一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事。 “老夫当日瞧见你的文章,就知你定非池中之物,不成想你竟能三元及第,更未料到你竟还能让高家覆灭。” 陶都含著泪看著陈砚笑道。 “此番多亏了陶先生当日县试將学生选为第五十名。” 陈砚恭敬道。 陶都道:“若不是让你过了县试,老夫被拆穿当日就已丧命,能只被罢官已是万幸。” 只是后来被有心人折磨罢了。 陈砚起身,对著陶都拱手:“学生在此想请先生出山助我。” 陶都一愣,旋即摆摆手苦笑道:“老夫一辈子努力挣扎也只是七品县令,如何能帮得上你?” “官场一途並非有本事就能往上升,还需有人提拔,先生缺的是一个机会。” 陈砚诚恳地看著眼前的老者。 当年高家在平兴县势力何其大,在那等艰难处境下,陶都能让他过县试,就是助他突破了高家的重重封锁。 此举一来是陶都能力卓著,能巧妙化解高家的施压,二来是其品行好,冒险將与其毫不相干的士子推举上去。 只这两样,就足以让陈砚放心。 如今松奉正是用人之际,陈砚就想到了陶都这位老大人,为此特意来一趟宣州。 此时未曾料到,这位老大人与七年前相比,已变化如此大。 想必老大人吃了许多苦,才到这一步。 “学生此番开海必定困难重重,或有人为害,非先生这般品行、才学、能力均出眾者鼎力相助,此事方可成。” 陈砚深深一拜:“望先生能祝学生!” 陶都急忙扶起陈砚:“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非当年的神童,而是一府之尊,三品资治尹,他如何受得起陈砚这一拜? 这些年,他受尽冷眼与羞辱,此时竟能得陈砚如此敬重,让他情绪翻涌,感动不已。 堂堂府台礼贤下士,他怎能拒绝,又如何能拒绝? 当即就答应与陈砚一同离开。 陈砚问起是否需些时日收拾行李,安顿家眷时,陶都却道:“我已无牵无掛了。” 陈砚一颗心更沉重了几分。 几人帮著陶都收拾几件破旧衣物与鞋子,就在村民们恐惧的目光中离开了陶都村,回到船上过了除夕。 大年初二,船员们回来,官船一路沿著大运河直下,大年初五终於到了镇江。 船一靠岸,码头立刻有劳力迎上来问是否要帮忙卸货。 陈砚道:“年还未过完,怎的就出来干活了?” 那劳力憨厚笑道:“在家閒著是一天,出来卖力气也是一天,咱出来干活还能挣点钱。” 劳力干活很麻利,一会儿就將船上的箱子行李等都搬了下来,就问陈砚去哪儿,他能帮著搬一程。 陈砚道:“我去东阳府。” “三元公也是你们东阳府的,老爷您可曾见过?” 劳力惊奇问道。 陈砚倒是好奇:“你知道三元公?” “瞧老爷这话说的,咱们镇江省谁不知道三元公?小的还在书肆门口瞧见了三元公的画像,这说起来啊,老爷您跟那画像上的三元公还挺像。” 胡德运等人心想,何止是像,就是本尊在此。 第430章 回镇江1 陈砚笑道:“倒是有不少人说我像三元公。” 那劳力见陈砚如此和善,又长得像三元公,胆子就大了起来,便追问:“大人也在朝为官,可曾亲眼见过三元公?” 他虽不识字,然常年在码头干活,知道那船上插著的旗子是官。 陈砚笑著摇摇头:“我官小。” 话未说完,劳力便自发补全了后面的话。 小官见不著三元公那样的大官。 这位大人出行,身边只跟了四人,比不得他们县老爷出门的派头,官儿怕是比县太爷更小。 三元公就不同了,听闻官当得比县太爷更大,出门的派头定然也更大,这位大人定然是见不著的。 不过正月里总要说些吉祥话,何况这位大人还让他挣了钱。 劳力就宽慰陈砚:“大人瞧著年纪不大,往后定然也会当大官。” 陈砚心情颇好道:“那就借老哥吉言了。” 劳力见陈砚全然没有其他官老爷的架子,越发觉得与他亲近,又是主动帮著找了辆牛车过来,还帮著陈砚与那牛车讲价,定要其少收几个大钱。 眼见价格压不下来,劳力急得与那车夫道:“你瞧瞧这位大人长得是不是像三元公?看在三元公的面上,你少挣三个大钱也不行?” 那车夫便抬眼看去,盯著陈砚仔细看了会儿,惊奇道:“真跟三元公的画像一样嘿!” 劳力就道:“看在三元公的面上,你少挣三个大钱也不行?” “那肯定能!” 车夫笑呵呵道:“外头冷,大人您先等等,小的先把箱子都放在车上。” 陈砚笑著道了谢,就要去帮忙,陈老虎將他往后一挡,自己上前便帮著搬箱子。 一个个箱子上了牛车,车夫便让几人围坐成一圈。 见车夫牵著牛往前走却不上车,胡德运便问了一句,那车夫不好意思道:“东西多了车子重得很,咱家这头是老牛了,太重了拉不动。” 说完摸摸老黄牛的头,眼底颇为不舍。 陈砚便道:“我们不急,您慢些也不妨事。” 车夫这才放心,牵著牛往东阳府的方向而去。 待牛车离开,劳力转身要再去干活,发觉衣服里鼓鼓的很是硌人,他伸手一摸,竟是一小块碎银子。 当即想到陈砚说到:“天冷,早些收工回去陪陪老人孩子。” 劳力转头看去,早已看不见牛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资治尹兼松奉知府陈砚陈三元归乡了,速去通报!” 劳力再看向远处,就见几人陆续从旁边的屋子出来,瞧见他刚刚搬货的船后,神色慌张地整理帽子,翻身上马就狂奔而去。 劳力再看向手心躺著的碎银子,终於反应过来,刚刚僱他搬货的就是陈三元! 震惊,狂喜。 將银子往衣服里一塞,就衝到其他劳力跟前,兴奋道:“陈三元知道吧?咱跟陈三元说上话了!” 其他劳力压根不信,还笑道:“我每日回家经过那书肆,都能与陈三元说话。” 那劳力亢奋道:“陈三元归乡了,我刚刚搬货的那艘船就是三元公的!你们瞧瞧那官旗!” 眾劳力哪里看得懂什么官旗,任凭那劳力如何说都不信。 那劳力满心欢喜无人相信,当即也不等活儿了,转头往家跑,他给家人说去…… 正月的镇江虽比京城好些,依旧冷得厉害,路上都是拿著东西走亲访友的人,很是热闹,牛车被挤著走得极慢,陈砚便与那车夫聊起家常。 车夫起先还很侷促,过了会儿发觉陈砚此人极和善,渐渐就放开话匣子,將自己家里孩子调皮捣蛋的趣事都说了。 正聊得起劲,前方突然响起锣鼓声,还有衙役们的高喝:“肃静!迴避!” 车夫便知是官员出行了,心里嘀咕大过年的怎的这些个大官也不歇著,就拽著牛车往旁边躲。 因牛车太重,老黄牛转弯时很慢,眼看那仪仗越来越近,他急了,扬起鞭子就往老黄牛身上抽:“快走,莫要挡了官老爷的道!” 老黄牛果然比之前快了些,很快走到路边,可后面的牛车还没摆过来,正挡著道呢。 路两边的人又多,牛不好往前。 车夫便越发著急起来,又怕撞著人,不敢往老黄牛身上使鞭子,只得抓著牛鼻子往前拽。 见其又急又慌,牛车上的陈砚道:“老哥不必惊慌。” 说著就下了牛车,站到路中间 陈老虎等人见陈砚下了牛车,也纷纷跟著下去,站在其身后。 那仪仗越来越近,行人早已將路让出来,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领著四人还站在路中间,就有人大声提醒道:“挡道要挨板子的!” 陈砚却充耳不闻。 有人著急,就有人幸灾乐祸:“真是读书读傻了。” 就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举“迴避”牌的衙役已到了陈砚面前,当即就是一声怒喝:“府台大人出行,何人胆敢挡道?” 胡德运朗声道:“这位乃是三品资治尹兼松奉知府。” 此话一出,眾衙役当即脸色大变,赶忙跑到中间的官轿旁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轿子里的人赶忙道:“落轿!” 落轿、压轿,轿帘子被拉开,一个甲字脸的官员从轿子里出来,快步走上前,仪仗衙役们纷纷让开道,那官员大步走到仪仗前方,不动声色地打量陈砚。 见陈砚一身粗布长衫,作书生打扮,浑身却透著一股书生不曾有的沉著大气,当即便笑著问道:“这位可是三元公?” 陈砚笑著拱手,道:“正是。” 四周百姓连连抽冷气。 这位竟就是他们镇江的三元公!是下凡的文曲星! 那官员“哎呀”一声,笑道:“本官乃是镇江府知府黄葵,听闻三元公要归乡,早早便派人在码头等候,奈何他们光顾著烤火,竟未瞧见三元公的官船靠岸,本官有失远迎,还望三元公恕罪。” 论官职,二人皆是知府,陈砚又兼任三品资治尹,比黄葵的官阶要高,黄葵要行下官礼,可黄葵资格比陈砚老,加之陈砚如今虽身负要职,终究还是地方官,何况开海如何还未可知,黄葵便不愿在陈砚面前低头,便始终称呼陈砚三元公,如此一来,也就避开了官职官阶。 不过这该有的重视是必不可少的,毕竟这位三元公还年轻,將来再入中枢也未尝不可,黄知府是万万不肯怠慢的。 第431章 回镇江2 陈砚自是明白他的心理,笑著道:“本官前往松奉赴任,经过镇江便想回来看看,劳烦黄大人亲自接待,倒是本官的不是了。” 黄葵见陈砚如此给台阶,当即笑道:“三元公难得归乡,本官作为父母官必要好生招待,接风宴已为三元公设好,三元公请!” 如此盛情,陈砚必不能推拒,与黄葵客套两句后,掏了银子给车夫,这才跟著黄葵上了后面的官轿, 陈老虎虽是千户,却因其是武將,素来不被文官重视,黄知府虽也招待了一番,却不如对陈砚热情。 不过能如此已让陈老虎颇为满足。 待陈老虎与胡德运等人纷纷上了轿子,衙役们就將牛车上的行李都搬上马车。 见仪仗队越走越远,车夫握紧手里的足足有一两的银子还无法回神。 “娘咧,我这是拉了什么大人物哟……” 此时的百姓们仿佛才反应过来,三五成群的激动地说起三元公是何等气度云云…… 一顿接风宴从下午一直吃到晚上,陈砚把镇江府上下的官员都见了个遍。 原本想著儘快回平兴县,此时也不得不在镇江府住一晚。 上回归乡,他是因得罪首辅徐鸿渐被外派到松奉,这些官员唯恐避之不及,陈砚归乡时很是安静。 此次归乡,陈砚所受待遇与上次大不相同。 不过出面的多是四品及以下的官员,布政使等官阶在陈砚之上的均未露面。 即便如此,陈砚也颇花了些工夫应付同僚。 翌日要离开镇江府时,黄知府应是要让衙役护送,陈砚推辞不掉,只得受著了。 此后一直到东阳府,陈砚就再不用自己走路,沿途官员均会设宴款待,如此一耽搁,到东阳府时已是正月十一。 东阳知府孙舟更是早早便迎上来,接风宴上,东阳府凡是与陈砚相识的官员尽数被请来,为的就是帮孙舟与陈砚攀攀关係。 当初王申任东阳知府时,陈砚几次前往府衙,与一些官员虽没太深交情,倒也混了个脸熟,宴席上再见他们,聊起往昔倒也颇为欢喜。 接风宴后,还有孙舟与几个心腹单独为陈砚设的私宴。 这第二场孙舟將自己养了多年的舞姬请了出来,那领舞的女子一张鹅蛋脸,俏脸微红,殷唇粉嫩,舞动起来身子轻柔,腰身更是盈盈一握。 娇俏回眸,浅浅一笑梨涡便让在场几位官员醉醺醺。 陈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中便想,怎的人人对付他都用美人计,难不成他长了一张好色的脸? 一舞毕,孙舟便让那名为菡萏的领舞女子坐在陈砚身旁。 其余官员见状,纷纷对陈砚投去羡慕的目光。 孙舟也不亏待其他人,一人分了一名舞姬。 菡萏瞧见陈砚竟如此年轻,且丰神俊逸,俏脸微红,竟露出小女儿的娇羞,让得其他官员看得双眼都直了。 孙舟瞧见了也很是不舍。 这菡萏是他花重金培养,要送给京中贵人的,只是陈三元上次归乡,他忌惮徐鸿渐的势力怠慢了,谁能料到不足三年,陈三元竟身兼数职,品阶还在他之上,此时若不下血本拉近关係,谁又能知再过几年,陈三元会到何等高度。 为了补救,此次他將自己的底牌都拿了出来。 “菡萏善舞,更善茶艺,不若为三元公泡一杯香茗?” 孙舟笑著道。 菡萏应了声是,起身,手指捻起放茶叶的白瓷盖子,在白瓷的映照下,那只手仿若玉雕,让人恨不能握在手中把玩。 孙舟只瞥了一眼,就將目光落在陈砚身上,见他眼中虽有欣赏,却无一丝杂念,孙舟很是失望。 “大人请品茶。” 菡萏声音轻灵,再配以裊裊茶香,仿佛要勾走三元公的魂。 陈砚接过茶盏,道了一声谢,接过茶盏品了一口,笑道:“菡萏姑娘泡的茶实非凡品。” 得了如此夸讚,菡萏俏脸微红,不由得低下头,露出白皙优美的天鹅颈,就连陈砚都要感嘆一句此女子实在美艷过人。 见陈砚终於意动,孙舟大喜,当即就让菡萏领陈砚回房。 待陈砚告辞离去,几位作陪的官员纷纷恭贺孙舟。 孙舟笑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道纵使陈三元再喜怒不形於色,终究挡不住美人。 客人既已退场,这个私宴也该散了,孙舟与几名心腹还未出门,就见那菡萏匆匆而来。 待她到近前一问,才知陈三元只说了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孙舟重重嘆息一声,愈发悔恨。 翌日一早,陈砚与孙舟告辞时,笑道:“孙大人乃东阳的父母官,往后还得劳烦孙大人多多照拂。” 孙舟瞬间明白陈砚这是在向他示好,悔恨一扫而空,反被欣喜取代,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送陈砚上轿子,孙舟转头便对下属道:“年后將平兴县的县令请过来。” 下属赶忙应是。 从东阳府出来时,已是半上午,中午还未赶回平兴县,陈砚等人便以馒头裹腹。 胡德运坐到陈砚身旁,用肩膀碰了下陈砚,调笑著问道:“那般美人,你怎的捨得不下手?” 换成他,必定要享受一番。 陈砚斜眼看他:“沉溺儿女情长,还有多少精力办开海之事?” 胡德运目瞪口呆:“你你你……你要当和尚不成?” 纵使那些个道德標杆,也要娶妻纳妾,哪里有跟陈砚这般清心寡欲的。 莫不是……陈三元有龙阳之癖? 思及此,胡德运看陈砚的眼神变了,肥胖的身子更是往石头另一边挪了挪,颇为警惕。 陈砚仰头望天,深深呼出口浊气,道:“既以身报国,国还未兴,如何敢懈怠。” 胡德运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又挪了回来,拍拍陈砚的肩膀道:“此话在朝堂上喊喊便也罢了,切莫真將自己骗了。” 陈砚瞥了他一眼,拂开他的手,將冷硬的馒头往嘴里一塞,便大步跨进官轿里。 其他人见状,赶忙將吃的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列队,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平兴县城外。 寒风中,秦县令领著县丞等人在城外翘首以盼。 远远的,就瞧见一衙役朝著这边狂奔而来,口中吐出的白气都被其丟在了身后。 “三元公归乡了!” 第432章 归乡1 秦县令赶忙整理官袍官帽,等那衙役跪到自己面前,他便问道:“三元公到何处了?” “回稟大人,三元公距城门还有三里。” 三里地,快到了。 秦县令喜道:“再去探,时时回稟!” 衙役应了是,起身便再要跑,却被著急的秦县令喊住:“骑马!莫要耽搁事!” 衙役慌慌张张骑上旁边的枣红色大马,又沿著官道一路向远方而去。 秦县令转头嘱咐站在其身后的佐贰官们道:“此次三元公衣锦还乡,诸位万万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话到此处,他双眼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神情肃然:“谁若掉链子,莫要怪本官不讲情面!” 佐贰官们一凛,齐声恭敬道:“是!” 接官亭內,眾人严阵以待,翘首以盼。 衙役们骑著马时不时回来稟告。 三里,二里,一里。 待能远远看到仪仗队前来,秦县令立刻呼喊:“三元公已归乡,速速相迎!” 命令一下,身后的佐贰官们便忙著指派自己的人手。 衙役们领服徭役的青壮黄土垫道,一路从城门外往城內主街道儿去,另一队人清水泼街。 秦县令领著佐贰官们从接官亭內出来,领著衙役们站到城门口正前方,待陈砚的仪仗队快到近前,拱手,朝著队伍摇摇一拜,身后的官员衙役们犹如风吹麦浪,纷纷弯腰行礼。 此时,秦县令朗声道:“平兴县县令秦承安,恭迎陈大人台驾!” 话音落下,仪仗队伍停下,落轿,压轿,衙役从一侧撩起轿帘,露出大刀阔斧在轿內的年轻官员。 此官员身著緋色官服,补子乃飞天而上的云雁,头戴黑色乌纱帽,两侧各一帽翅展开,宛如鹏鸟之翼,衬得他面容清癯,不怒自威。 陈砚低头,缓缓出轿,往轿前一站,更是气势摄人。 只一眼,就让眾官员自惭形秽。 秦县令更是心头打鼓。 上一次陈大人归乡,还是平易近人,短短两年,竟已有如此气势,远非常人所能比。 秦县令如此一想,便越发恭敬。 陈砚大步走到秦县令等面前,伸手將秦县令的胳膊虚虚一托,笑著道:“秦大人乃是我平兴县的父母官,万万不可行如此大礼。” 秦县令顺著陈砚的动作起身,恭敬道:“资治尹大人归乡,下官等人如何能慢怠。” 这位三元公虽身著的是四品官服,可人却是实打实的三品官衔,已步入朝中大员的行列。纵使陈大人和善,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也需做足礼。 陈砚笑道:“本官此次归乡,乃是私事,万不敢扰民。秦大人如此郑重,倒让本官近乡情怯了。” “陈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实在让下官等敬佩。” 秦县令颇为感动道。 其身后眾官员也都是面露感动状。 陈砚再三提醒莫要扰了父老乡亲们后,秦县令终於是答应下来,恭请陈砚进城。 陈砚再次上轿,平兴县备好的仪仗队伍与东阳府恭送陈砚的仪仗队伍匯合,在鼓乐声中浩浩荡荡入城。 一跨过城门,平兴县的乡绅们更是热情相迎。 陈砚不得不二次下轿谢过。 道路两边全是百姓,瞧见陈砚出来,便发出热烈的欢呼。 陈砚虽一路也经歷了不少相迎,却从未有如此大的阵仗。 跟在其身后的陈老虎也是激动不已。 同任过官的胡德运和陶都为百姓的热情所震撼。 陶都且不提,胡德运是从松奉知府任上下来的,此前他也曾去往各县,县里的官员们也会摆出大阵仗相迎,却从未见过百姓夹道欢迎。 瞧著两边百姓们那激动的神情,胡德运突然想起陈砚那句“既以身报国,国还未兴,如何敢懈怠”。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陈砚说出此话时的郑重。 听著外面的欢呼,再想到自己为官之后的种种,胡德运竟湿了眼眶。 秦大人本在县城设好接风宴,陈砚却已迫不及待要回村,並不愿在县城多坐停留,当即就领著官员衙役们浩浩荡荡地送陈大人归家。 陈砚等人到县城时已是傍晚,在路上走著走著,天就黑了。 好在衙役们早准备好了灯笼,点亮了陈砚的归乡路。 离村越近,陈砚越发有些喘不过气来。 待瞧见远处亮著的许多火把,陈砚一颗心疯狂跳动起来,陈家湾终於要到了。 陈家湾门口。 族长领著一群人一直等著,远远看到灯笼队朝著这边而来,族长立刻抓了个青壮道:“快去前边瞧瞧,是不是三元公回来了。” 那青壮应一声,朝著灯笼的方向就跑,谁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也跟了上去。 有一个孩子跑走,其余孩子哪里还愿意乖乖站著等,当即便如一个个小猴般窜了出去,跟著领头的青壮乌泱泱往前跑。 那些家长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丝毫阻拦不了孩童们的脚步声。 孩童们心里门清,若是平日里,爷奶爹娘会揍他们,今儿可是三元公归乡,他们定然不会打人。 长辈都不打人了,他们还怕什么? 孩童们跑到跟前,就被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给惊到了。 青壮嘀咕一句:“如此大排场,定是三元公回来了。” 这话被身旁的小孩听到,当即就是一声高呼:“三元公回来了!” 孩童们仿佛一瞬间便被点醒了,欢呼著朝那队伍衝去:“三元公回来嘍!三元公回来嘍!” 青壮慌得一手抓一个皮猴子,急得往前喊:“都给老子回来,別衝撞了官老爷们!” 那些孩童早疯起来了,哪里还听他嘰歪,蹦蹦跳跳地跑到队伍跟前呼喊:“我们来接三元公归家!” 衙役们不敢呵斥三元公的族人,便硬生生被那一道道大小不一的身影逼停了队伍。 素来沉稳的陈三元此时却坐不住了,从轿子出来,看向那些个往队伍里横衝直撞的小萝卜头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十来岁的孩童最先衝到陈砚面前,竟还像模像样地拱手对著陈砚行礼,高声道:“学生拜见三元公。” 瞧著他们小小的身影,竟如此郑重其事,陈砚就知他们必定是在族学读书的族人,当即笑道:“不必多礼了。” 那两孩童刚站起身,身后的孩童们已然跑了过来,就要朝陈砚衝去,却被他二人拦住,还大声道:“你等怎如此不知礼数?” 第433章 归乡2 声音在一眾衙役耳中听来实在稚嫩,可在那些狂奔而来的孩童听来却是极郑重。 那些个孩童纷纷停住,郑重其事地拱手,对著陈砚深深行一礼,朗声道:“学生拜见三元公!” 瞧著这一个个小小的身影,陈砚觉得好笑之余,又仿若看到当初求学时的自己,当即问道:“你等怎的独自跑过来了?” 领头那两十来岁的孩童便道:“我们在村口等三元公一天了,看到三元公的仪仗回来,特意前来相迎。” “族长与族人都盼望三元公回来。” 两人正经应答完,陈砚就道:“不可让大家久等了,我等快些回去吧。” 原本还乖乖站著的孩童一听此话,顿时乱了队伍,纷纷往陈砚身边挤。 陈砚一手牵著一个四五岁的幼童,被一眾孩童如眾星捧月般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陈老虎一把托起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坐到肩膀上,还一手抱一个,大跨步跟上陈砚。 刘子吟与胡德运等人也被孩童们簇拥著往前,陶都瞧著这些个穿著长衫的幼童,仿若县试时的陈砚与周既白,不由心情大好。 刘子吟缓缓踱步跟上,偶尔咳嗽两声,就被身旁的孩童一本正经地提醒:“娘说了,不好好穿衣服就会受寒,你定是不听话了才生病,往后要乖。” 刘子吟忍俊不禁道:“是。” 那小孩见他听进去了,更觉自己要负担起教导刘子吟的重担,当即將双手背在身后,学著夫子那般对刘子吟“谆谆教诲”。 前方的陈砚耳边则更吵闹,这个问:“三元公是很大的官了吗?爹说三元公在当大官。” 那个问:“京城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 还有问道:“你在外会不会想我们?” 稚嫩的声音七嘴八舌,並不让人厌烦,反倒让陈砚的胸口被什么塞满了。 陈砚边走边应著话,不知不觉离村口越来越近。 村人点燃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边彻底压过了孩童们的问话。 阵阵青烟飘荡到上方,在“状元及第”牌坊上跳了一段优美的舞后隨风远游而去。 陈得寿领著卢氏与柳氏迫不及待迎上来。 瞧见三人,陈砚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笑著喊道:“阿奶,爹,娘,阿砚回来了。” 陈得寿眼眶泛红地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卢氏和柳氏可就没陈得寿那般內敛,两人直接一左一右围住陈砚,將陈砚上下左右前后都看了个遍。 柳氏哽咽道:“阿砚又瘦了。” 卢氏语气颇为不满:“当了大官不该日日大鱼大肉吗?咱瞧著那戏文里的官都肥头大的,怎的你当个官比读书时还瘦?” 耳边听著二人的絮叨,陈砚一颗心却无比的安定,他笑道:“我抽条吶,等不长个了人就横著长了。” “那也不能这么瘦。”卢氏摸著陈砚的手腕道:“你指定是在外吃了不少苦。” 听闻此话,陈砚心头涌起一股酸气。 柳氏更是心疼得直抹眼泪。 一旁的陈得寿制止道:“阿砚回来了,咱该高兴,哭什么?” 柳氏带著哭腔道:“別人光看我儿风光,却不知我儿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这个当爹的不心疼,我这个当娘的心疼。” 陈砚反手握著他娘的手,想要宽慰几句,喉咙紧得厉害,他便將话咽了回去。 卢氏也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泪,就对儿媳道:“大伙儿都来接阿砚,咱不能跌了份儿,回去咱再给他补补。” 柳氏渐渐止住哭声,瞧著四周又是官府的人,又是族人,她不好意思道:“瞧瞧娘,给我儿丟人了。” 陈砚平復情绪,笑道:“娘这是慈母之心,旁人该称讚才是。” 被如此一夸,柳氏高兴得笑出声。 陈砚一扭头,就见卢氏背过身抹了把眼泪,他道:“阿奶,我这一路吃了一肚子油水,就念著您煮的糙米粥。” 卢氏一听也顾不得抹眼泪,当即道:“这还不容易,一会儿阿奶就给你煮去!” 一想到乖孙想喝粥,卢氏浑身上下全是劲儿,恨不能立刻就走,哪里还顾得上抹眼泪。 见过自己家人,陈砚便走到等在后面的族长等人,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族长等人哪里敢受,纷纷避开。 “陈氏族长陈秉言,领陈氏一族男女老少,恭迎陈大人归乡!” 族长恭敬道。 陈砚笑道:“族长莫要生分了,还唤我阿砚就是。” 族长与族老等听到陈砚此话,心中感动不已。 官府早派人来知会过了,阿砚如今可是三品大官了。 一瞧见这身官服,族中人就颇为侷促,万万不敢如以前那般以长者自居。 可陈砚当了大官,在他们面前还是如此谦逊,丝毫没有官架子,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感动。 族长是个人精,自是知道再客气下去,反倒与陈砚没了族人间的亲热,就笑道:“阿砚既如此说了,那我们就照办。你这一路奔波,肯定还饿著肚子,族里席面早备好了,前去用饭吧?” 族老们也是笑容满面,跟在一旁附和。 族人等了一整日,陈砚自是不会扫兴,当即便在族长与族人们的簇拥下,缓步往村子里走去。 距离上次回家还不足两年,村子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村口的大槐树前,立著二柱一间一楼式的牌坊,面阔三丈,坊高两丈六尺,两中柱间距一丈五尺,上书“状元及第”四字,右下角为“永安书”三个字。 牌坊前方,每个柱石前方立一雄狮,仿若要镇守整个陈家湾。 单单是“状元及第”就已是气派非凡,再加之天子手书更是让整个陈家湾荣耀无比。 族人往这牌坊下走过,不自觉就会挺直脊背。 陈砚站在牌坊下,仰头看去,便觉此牌坊极具气势,仿佛要將附近的村子尽数压下。 再往里走,牌坊后立有一块巨石,最左侧是“三元公”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紧隨三个大字后的,是陈砚连中三元、任翰林院编撰、任松奉同知后平復寧王叛乱等种种事跡。 整块巨石只雕刻了不足两成,剩余一片空白,显然是等待后续继续雕刻。 第434章 归乡3 “这块巨石是县尊大人送来的,字是周荣周老爷亲题的,咱们族里找了族人刻出来,竖在村口,让来来往往的孩子们都看看。” 族长虽极力表现出谦虚,可那语气里的骄傲根本压不住。 他们族里出了位大官,乾的全是大事,定是要立碑给他人看。 原本村里人是將石碑放在牌坊之外,后来天子亲赐牌坊,那必然要立在村口。 还有什么比天子手书更荣耀的? 族人就將石碑搬到此处。 只要外人一进村子,就能看到石碑,然后明白他们陈氏一族出了位多么厉害,为大梁做了多少大事,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 族老们都热切地看著陈砚。 陈砚细细看了石碑片刻,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秦县令道:“秦大人有心了。” 秦县令心中狂喜,只觉自己的用心被陈大人瞧见了,连声道:“三元公不止是陈氏一族的骄傲,更是我平兴县的骄傲。下官身为平兴县的父母官,自是要让三元公的事跡为眾人所知。” 其身后的佐贰官们瞧见往常在他们面前沉稳內敛的县尊大人,今日竟如此谦卑恭敬,且好话连连,实在让他们惊讶。 不过他们並不鄙夷,毕竟这对面的乃是三品大员,如何恭维都不为过。 他们更恨自己只是佐贰官,不能在陈大人面前卑躬屈膝。 此时也不过笑著附和县尊大人。 陈砚自是明白他们的心理,笑道:“那我就厚著脸皮再向秦大人討要一块石碑,刻我族陈老虎陈千户的事跡。” 秦县令一愣:“陈千户是何人?” 陈砚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陈老虎抬了下巴,笑道:“这位就是陈千户。” 秦县令与一眾佐贰官当即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如山般壮硕的面阔男子。 此男子肩膀上还坐著个孩童,又一手抱一个,还神態自若,只一看便知不凡。 秦县令当即就朝他拱手:“下官实在不知,还望千户大人恕罪。” 县尊大人一拜,佐贰官们也纷纷跟著拜,內心却是惊颤不已。 陈氏一族,出一位文曲星也就罢了,竟还能出一位武將,这可真是了不得啊。 莫不是陈氏一族的祖坟山真如外界传闻,乃是风水宝地? 陈老虎跟著陈砚四处奔走,所见大大小小的官员不少,早学会了官场那一套,知道这秦县令虽嘴上赔罪,实际只是在与他打招呼。 他立刻道:“还未上任,算不得千户,县尊大人切莫多礼。” 族里有人问道:“千户是什么?” 族长激动地瞧著抱著三个孩子的陈老虎道:“是將军,五品官啊!” 族人沸腾了。 陈老虎一个打猎的,跟著砚老爷出去几年,就当將军了! 族人纷纷转头去寻陈老虎的家人,瞧见陈老虎的爹,就高呼:“三叔,你儿子当將军了!你是將军的爹了!” 陈老虎的爹旱菸也不抽了,推开人群就往外挤,陈老虎的娘和媳妇孩子赶忙跟上。 族里人一见他们挤过来,纷纷往旁边让,还有些大声呼喊:“快点的吧,晚了將军大人就跑了。” 旋即便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因迎接陈砚而庄重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陈老虎的爹一衝到陈老虎面前,就用旱菸杆子抽了陈老虎的后背,笑著哭著骂道:“你爹就知道你这臭小子跟著砚老爷有大出息!” 戏文里的將军,那可是威风得很。 陈老虎被抽得动胳膊紧紧贴著上半身,连脖子都缩起来,瓮声瓮气道:“爹,这么多人在,给儿子留点脸面。” “爹这是高兴的,臭小子你是將军了!爹就说你不能被困在深山里。” 陈老虎的娘和媳妇则是高兴得哭成泪人。 陈老虎的两个孩子一直被拘束著不能出去,此刻大人们都跑出来了,他们就见不得自己爹抱著其他孩子,当即就去拉那几个同村的玩伴,要他们下来。 陈老虎一弯腰,將三个村里的孩子放下,一手一个就將自己的一儿一女给抱了起来。 两孩子高兴地挥舞著胳膊,高兴道:“我爹是大將军嘍!” 小孩子呼喊起来,陈老虎顿觉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恨不能这会儿就与人大战三百回合。 陈老虎一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族长更是欢喜得连声道:“我陈氏一族有福啊!” 他几乎是衝到陈砚面前,苍老的双手紧紧抓住陈砚,仰起头,盯著陈砚的双眼犹如黑夜中的皓月般明亮,溢满眼眶的泪水则像是璀璨的星河:“阿砚,我们陈氏一族何其有幸,才能出了你这个三元公啊!” 陈老虎的爹也有能耐,凡是去林子里就没空手出来过,依旧一辈子当个猎户。 若没有陈砚帮扶,陈老虎再有本事,如今也跟他爹一样钻林子,又怎能当大將军? 年前,他儿陈知行让人来信回来,要族里做白糖生意,还要走了不少族人。前些日子来信,生意已做得极大,甚至连天子都参与了。 他儿子已然有大出息了。 陈砚不只顾著自己升官,更是给族人谋前程,是以一人之力將整个陈氏一族拖拽著往上爬啊! 陈砚郑重道:“生为陈族子孙,也是我之幸。” 若没陈氏一族的力保,当年高家轻易就能置他於死地。 后来凡是他有需要,族里都是对他予取予求,既有能力,他必然是要回报族里。 族长攥紧了陈砚的手,连连说好。 族老们欣慰得笑出泪来,看向陈砚的目光皆是慈爱。 陈老虎的爹更是衝到陈砚面前跪下,连磕两个响头,陈砚反应过来,赶忙去扶他,他却怎么也不起来,还道:“没有砚老爷就没我儿老虎的今日,老汉我定要给砚老爷磕三个响头!” 陈砚正色道:“叔万万莫要如此行事,老虎兄勇猛无比,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立下赫赫战功,才有了今日,晚辈万万受不得您老如此大礼。” 老汉倔得很:“那也是砚老爷带他出去见世面,才能有这等好机会,这个头我非得磕完。” 一名族老笑道:“这礼阿砚受得。” 其他族老也纷纷点头。 陈砚看向族长,族长却满怀欣慰地看著,显然是不会帮忙。 陈砚就对陈老虎道:“老虎兄,这礼我受不得。” 陈老虎便明了了,放下两个孩子,几步走到他爹背后,双手从老头腋下穿过,粗壮的胳膊一个用力,生生將他爹给抱了起来,往村子里走。 他爹双腿在半空挣扎:“臭小子你放手!你把老子放下来!” “砚老爷不受你的礼,爹你回家消停吧。” 陈老虎闷声闷气道。 “你还听不听老子的话?” “爹你老了,我现在听砚老爷的。” 陈老虎应了一句,脚步更快了,陈老虎的娘带著媳妇孩子跟在后边跑。、 村口的族人见陈老虎抱他爹如抱过年要杀的猪一般,不由哈哈大笑。 第435章 归乡4 秦县令等人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不由会心一笑。 族里的宴席是在祠堂门口的平地上摆的,村里不少人一直在备菜燉菜,陈砚等人一回来,那些个菜一盘接著一盘往桌子上端。 陈砚领著爹与秦县令等一眾官员由族长作陪坐在主桌,其他人按照辈分依次而坐。 虽还是吃席,陈砚却觉比外面的酒席好吃不少。 顾忌陈砚奔波多日,秦县令等官员简单吃了会儿就告辞了,族长也不需族人给陈砚敬酒,待陈砚一吃饱,就亲自领著族老们將陈砚送到家中。 院子门一关,便將喧闹留在了外边。 “阿砚回来了?” 卢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陈砚脚一转,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回来了。” 话音落下,人已进了厨房。 厨房依旧是那泥巴垒成的土灶,灶膛里冒著火光,將柳氏的脸映得红彤彤。 灶膛上方垂著一个铁壶,此时壶里正冒著热气,显然是水烧开了。 铁锅上盖著厚重的木锅盖,腾腾热气好似想將锅盖顶起来,锅盖偏偏不愿挪动身子,仿佛跟那热气槓上了。 灶台前,卢氏身上繫著蓝色的半身围裙,双手插在围裙外边的大口袋里。 见陈砚进来,她几步迎上来,將陈砚给拽进厨房,顺手就將门给关上,还嘀咕道:“外头风呼呼吹,你站在门口怕要受冻。” 门一关,便显得厨房里暖和了许多。 陈砚笑道:“阿奶,我不冷。” “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哪能不冷。” 卢氏可不信他这些,將他推到灶膛前,柳氏起身將凳子让出来,二人合力就把陈砚给压著坐下。 灶膛里的热气迎面袭来,让陈砚打了个激灵。 “瞧瞧,都冻得打哆嗦了,还嘴硬。” 卢氏抓著陈砚的手伸到灶膛外头,手心烤一会儿,就將他的手翻转过来,又烤手背。 借著火光,陈砚看到卢氏的手背因苍老而皱巴巴,青筋突起,倒是看得清楚。 许是乾的重活太多,双手的骨头极硬,好在这些年没再乾重活,手心的老茧都没了,肉便软了些。 “阿奶和娘怎的不去吃饭?” 卢氏硬邦邦道:“都是大老爷们,还有一堆官,咱妇人凑那热闹干什么。” 柳氏揭开沉重的木锅盖,被压制许久的热气终於得了自由,爭先恐后往半空飞。 隨之而来的,是柳氏带了笑意的声音:“你想吃你奶煮的糙米粥,你奶等不及要回来煮。” “跟那么些当官的一块儿吃饭,肯定吃不好,我这不是想著先回来煮粥,等你回来就能吃上。” 看著陈砚被火光映红的脸,卢氏浑浊的双眼早已湿润:“这当官也没什么好的,几年都不能回来。” 陈砚搂住卢氏的肩膀,笑道:“阿奶若捨不得孙儿,就与孙儿一块儿去松奉吧。” 又抬眼,看向柳氏:“娘和爹也一同跟我去,就住在府衙。” 柳氏拿著锅铲,往碗里盛粥,闻言猛然抬头:“咱也能同去了?” “松奉人生地不熟的,连话都听不懂,去了就是哑巴是聋子,不如在村里待著。” 卢氏一口拒绝,旋即又看著陈砚道:“我乖孙是干大事去了,咱不去当拖油瓶。乖孙,你可得好好干,把那些个贪官坏官全给抓嘍!” 陈砚无奈笑道:“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贪官哪里抓得尽? 朱元璋都把贪官做成人皮灯笼了,也没法让官员不贪。 “那就慢慢来。”卢氏很是骄傲道:“咱阿砚是个有能耐的,连首辅那么大的官都能收拾了,还能收拾不了底下的小官吗?” 陈砚很惊诧:“阿奶还知道首辅?” “我以前不知道,就找族长问了,族长说是最大的官。我还让村里读书的孩子给我念石碑上的字了,乖孙你真能耐,比那戏文里的官都厉害!” 卢氏越说越高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柳氏压下心头的失落,將一大碗糙米粥端到陈砚手里,笑道:“这村里、族学到处都是说你的事,我们早听明白了。” 婆媳二人高兴地说著村里种种趣事,比如村里那些个赴考的学子动身前要来陈砚的屋子睡一晚,说是沾沾文气,还有人出高价买陈砚小时候穿过的衣裳鞋子,不过柳氏捨不得,给钱也不卖。 陈砚捧著大汤碗,边听边喝粥。 糙米粥煮得很烂,喝到嘴里,好像將那些油腻酒气都给冲淡了,一直热到心里。 他本已吃过饭,此时竟还將一大碗糙米粥全喝完了。 陈砚將乌纱帽取下来,放在大腿上,就跟两人聊起家长里短。 村里谁家添了新丁,谁家又娶媳妇了,哪位老人去了。 聊著聊著,就说到陈砚身上。 陈砚就捡了些轻鬆的事说了,卢氏和柳氏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灶膛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卢氏就领著陈砚和柳氏回了自己屋子,点了油灯,神秘地对陈砚道:“阿奶给你看个宝贝。” 说完就下了地,小心地打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捧著一套誥命服放到陈砚面前的桌子上,又將油灯靠近了些。 她的手小心地摸著那衣服,压低声音道:“这就是阿奶的誥命服,是乖孙你为阿奶挣的誥命!” 那郑重模样,让陈砚情绪激盪,便也伸手小心地摸著。 誥命服与他的官服一样的料子,摸著极舒服,上面的刺绣极精致。 “阿奶穿过吗?” “可不敢穿,弄脏了就不得了!” 卢氏宝贝地摸著,声音哽咽:“要是你爷还活著,保准高兴地睡不著觉。”、 柳氏见婆婆又伤神,赶忙岔开话题:“阿砚你不知道,你奶被封誥命后,村里的婆子们整日往咱家跑,看完娘的誥命服就要看你奶的,你奶不愿意,那些婆子就不肯走。” “她们满手的老茧子別把我的誥命服勾破了!” 卢氏哼一声:“一个个老婆子还不识相,整日往咱家跑,吃了咱家多少炒花生哟!” 想到那些时日一盆盆花生往外端,以及满地的花生壳,卢氏就心疼得不得了。 第436章 归乡5 一见卢氏的神情,陈砚就知道自己这位奶奶在想什么,当即就道:“她们这是羡慕阿奶。” “那肯定羡慕,整个陈家湾也只有我和你娘是誥命夫人。” 卢氏很得意。 她还记得那是去年的腊月初九,自己个儿正在家里补衣裳,院子门突然被敲得“砰砰”响,外头有人高喊让她去接旨。 卢氏腿一软就站不起来,想到戏文里时常说的抄家,就以为是陈砚出了事。 浑浑噩噩间被衝进屋子的陈得寿背去村口的老槐树下,此时官府的人都已站在树下等著,四周跪满了村里人。 陈得寿和柳氏急匆匆帮著卢氏跪到那宣旨的太监面前,听著他咿咿呀呀念了半晌,直到听闻那人念到“赐陈砚祖母卢氏为四品恭人”,卢氏终於明白,这是给她封赏吶! 她虽是个乡村老太太,可她也是很有见识的,她儿子儿媳以前就封赏过。 一阵狂喜席捲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后面的话也都听不见了,直到陈得寿提醒她谢恩,她才磕头。 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卢氏抖著手接过圣旨,只觉脚底踩著棉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连以往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都亲自来给她行礼,还问她的好。 在四周的恭贺声中,卢氏耳边好似响起十年前那道稚嫩的童音:“等我长大了,不止要当地主,还要当举人,让阿奶每顿白馒头就著肉吃。” 卢氏不禁热泪盈眶,多少孩童小时候与长辈说,等他长大了要让长辈过好日子,她哪里会將阿砚一个孩童的话当真? 可阿砚真的说到做到了。 她一个在地里刨食的老婆子,竟也得了誥命! 她卢氏生不出状元儿子,她有状元孙子啊。 还是能当大官的孙子! 卢氏喜极而泣,当即大方地邀请村里人吃席,还特意將娘家兄弟子侄全请了来,可谓大大的出了风头。 那痛快劲儿,到了今儿个她还记得。 与卢氏相比,柳氏就要平静些,毕竟她此前已经被封赏了,这次是往上升。 不过这是儿子给她挣的荣耀,她哪怕平时不显摆,这时候也忍不住学婆婆请了娘家来热闹。 於是老陈家整个腊月都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婆媳二人皆是誥命,族人们都高看一眼,连经过她们家门口都要放轻脚步,敬重有加。 这等喜庆劲儿很快从老陈家蔓延到整个村子,因圣上亲手题字的牌坊架了起来。 鞭炮从早响到晚,仿佛在告知十里八乡,这架起来的不是牌坊,是陈家湾的脊樑。 聊起腊月里的热闹,纵使柳氏那沉静的性子,也忍不住跑回屋將自己的誥命服也拿了出来,与卢氏的誥命服摆在一块儿,喜笑顏开地和陈砚讲著这份荣耀。 陈砚听之,心中涌起无尽的暖意,整个人笑意吟吟地附和著两人,此前在京中积攒的疲倦也一扫而空。 三人一直聊到在外迎来送往的陈得寿回来,才各自梳洗完去睡觉。 这一夜陈砚睡得十分踏实,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他还觉自己才刚刚闭眼。 “阿砚竟也会睡懒觉?” “官场上劳心劳力,他又无人相帮,定是累极了,就让他好好睡吧。” 两人压低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一会儿说长高了,一会儿说长大了,陈砚就再没法入睡了,一睁开眼,就见周荣和周夫人兴致勃勃地打量著他。 “哟,咱们三元公醒了。” 周荣调笑著道。 陈砚揉了揉眼角,道:“爹,娘,你们怎的这般早?” “一听说你要回来,你娘就日日念著,昨儿个你们族人亲迎你,咱们不好跟著掺和,你娘一早就做了你爱吃的早饭来了,还给你做了些里头换洗的衣裳。” 周荣上下打量了下陈砚:“谁能想到你竟比既白长了这么多,你娘的衣裳做短嘍。” 说著还张开双手隔著被子在陈砚身上比了比。 周夫人推了他一把:“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都说的什么。” 明知俩孩子最忌讳身高,他还一见面就戳人痛处。 陈砚肚量大,並不与周爹计较,坐起身,將周娘带来的袄子往身上一套,就著周荣端到他面前的一盆水简单洗了手和脸,就搓著手吃周娘炸的春卷,喝著豆浆,实在舒心得很。 边吃饭,边与二人閒聊,待到吃完,陈砚已经对两人的生活已瞭然,道:“娘每日要照料爹,实在操劳,与娘相比,爹你只教教学生,实在有些清閒过头了,该加加担子了。” 周荣立刻警觉起来:“你又想做什么?” 陈砚笑道:“最近九渊的名气越发大了,我要爹成为九渊。” 周荣倒抽口凉气:“让我成九渊?九渊能答应?” “九渊答应。” “你可知九渊在士林中名气何等大,他怎会將如此殊荣拱手让人?如此人物,我等切莫招惹,以免引来极大的麻烦。” 周荣连连摆手。 九渊那些四书五经的故事版影响甚远,多少孩童都是靠著其启蒙,待到这些个孩童长大,九渊在士林中的影响只会更大,一旦他假冒,必定身败名裂,还要连累阿砚和既白。 陈砚笑道:“不会有麻烦,因我就是九渊。” 当初为了赚钱,他用九渊这个名號画了不少故事,使其出名。后来又利用九渊的名气,画了《徐迁客游记》,为的就是在士子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待往后开花结果。 自上次辩开海后,《徐迁客游记》又大卖,不少士子已在打听九渊为何许人。 一旦查到他陈砚身上,朝中官员或又会以此大作文章。 陈砚就想到让周荣领了这九渊的笔名,以免他人认为他戏弄天下士子。 夫子都要名满天下了,他爹娘和阿奶都有了封赏,周爹满腹经纶,又怎能蜗在小小的陈氏族学? 必也要名扬天下才是。 更何况当初为了赚钱,他曾折腰画了那美人图,要是让人查出此乃他六岁所画,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当初他藉口是替父卖画,周荣不就是他的爹?此乃命中注定。 第437章 归乡6 陈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周荣一顿劝说。 周荣哪里是陈砚这个久经官场的小油条的对手,很快就犹豫起来。 一旁的周夫人道:“阿砚都特意与你说了,你还犹豫什么,答应就是。” 周荣无奈:“我並不善九渊那画技。” “爹每日抽出两个时辰练画技,三年五载后就会有所斩获。” 周荣只觉陈砚坐著说话不腰疼。 他还想推辞,一旁的夫人道:“阿砚六岁画的画,想来不会太难,你爹只要多多钻研,相信不日就可精通,你无需忧心。” 陈砚立刻吹捧道:“爹可是二甲进士出身,此等小道必定难不倒爹。” 瞧著母子俩一唱一和,周荣就知再难推脱,往后没一点清閒日子了。 思及此,周荣绝望地抬起头看向粗重的房梁。 外头突然响起一片嘈杂声,陈砚眉头一沉,穿好衣服出去,正巧见陈得福拽著陈川神色慌张地跑进院子里,一瞧见陈砚就点头哈腰:“阿砚回来了,大伯特意带你川哥来见你。” 旋即將陈川的头压著对陈砚鞠躬,陈川虽不愿,却还是照做。 陈砚扫了眼陈川,就对陈得福道:“昨日已见过了,大伯何须一大早赶来?” 若是以前,陈得福或许还会对陈砚如此姿態不满,如今陈砚已今非昔比,他便连一丝一毫的怨气都不敢有,只得笑道:“昨儿个咱连句话都没说上,我今儿是特意来找你说说话。” 陈得福拽了一把陈川,逼著他道:“愣著干什么,快打招呼!” 陈川慌乱道:“阿砚。” 二人如此作態哪里能瞒得过陈砚,当即就道:“大伯不必如此客气,天冷,还是儘快回去歇著吧。” 话毕,他便瞧见陈得福父子二人脸色巨变。 陈得福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响起一婆子的哭嚎,虽隔得远,也能听出极悽惨。 旋即就是更嘈杂的吵吵嚷嚷。 陈砚越过陈德福父子,抬腿就往外走。 陈得福父子二人却不敢跟上去,而是窜进屋子里,险些衝撞迎面出来的周荣夫妇。 陈砚沿著声音连著越过五六户,便发觉村民全聚集在路上。 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没有你们陈家湾这么欺负人的!” 旋即就是陈族长的声音:“你们先回去,此事我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就是偏帮你们陈族的人,將我等骗回去,我们不上当!”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男子怒喝。 立刻就有不少男子道:“你们陈家湾势再大我们也不怕,今儿个必要找三元公討个公道!” “对,我们要討个公道!” 陈族长脸色已十分难看,正想著怎么將这些人劝走,就听外面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我就是陈砚,你们有何事找我?” 陈族长心一凉,便知事情是挡不住了。 陈家湾眾人纷纷让开,露出站在外面的陈砚。 陈砚缓步走到人群前,就见三名年轻男子正躺在木板上,十几名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而妇人们身后站著数十名陌生男子。 那些妇人上下打量陈砚,见陈砚虽穿著新袄子,通身气派绝非普通人能比,就知他定是大人物。 又见陈家湾眾人对他一个年轻人很恭敬,必然是那三元公无疑了。 妇人们也顾不得那么些,跪著对陈砚连磕三个头,再抬起来,额头已沾满泥土。 “三元公为我们作主啊!” 站在那些妇人身后的壮汉们各个又怒又气,还有对陈三元的期盼。 陈家湾的人刚要开口阻拦,陈砚就抬起手,陈家湾眾人便住了嘴,就连族长也是深深嘆口气,便不再开口。 陈砚道:“你等且说说,究竟有何冤屈。” 妇人们显然早已商量好,由最前边那名妇人讲明原委。 元宵节县城有灯会,下甘村三名年轻人约著去凑热闹。因灯会人太多,街道又狭窄,其中一叫甘冬生的男子撞到了陈川。 陈川当即就要甘冬生跪下磕头赔罪。 甘冬生自是不肯,陈川一脚就將甘冬生踢倒,领著十来个同伴將甘冬生一顿狠揍。 甘冬生同行两人立刻去帮忙,可他们三人哪里是陈川等十来人的对手,三人很快被打断手脚。 待衙役们赶来,要將陈川等人带走时,陈川囂张道:“我乃是三元公的堂兄,我奶是四品恭人,你们谁敢拿我?” 这一嗓子喊下来,那些气势汹汹的衙役们退缩了。 莫说他们这些衙役,就是县尊大人也不敢得罪三元公啊。 於是陈川带著一眾同伴大摇大摆离开。 甘冬生三人被衙役们送回下甘村时,三人悽厉的惨叫让其家人哭断了肠,更让下甘村的人愤怒。 纵使你陈家湾再势大,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下甘村的村长领著村里人要来陈家湾討要说法,彼时陈族长正在为三元公归乡做准备,不想让此事扰烦陈砚,就拿出银子,让下甘村的人先去给三人治伤。 三人治伤之际,陈砚也就离乡了,到时再慢慢处理此事。 此举无疑更激怒了下甘村的人。 险些將人打死,竟只给些银子就想將他们打发了?这陈家湾也太不拿他们下甘村的人当人了。 何况领头打人的还是三元公的堂哥,陈家湾的人怎么会真处置那陈川? 在得知陈砚回来后,下甘村的人一合计,就想来找陈砚告状。 趁著天蒙蒙亮,陈家湾的人还没起床,下甘村的青壮们抬著人就摸进了陈家湾,一路往陈砚家走。 正巧被刚起床的一陈家湾的村民撞见,一声呼喊,半个陈家湾的人都跑出来阻拦,两边的人就这般对上了。 陈得福得到消息,知道事情闹大了,又怕陈川被下甘村的人抓住,就赶紧带著人躲进陈砚的家里。 待那村妇说完,下甘村的族长对著陈砚拱手行礼道:“小的虽是乡野村夫,也时常听到三元公的种种事跡,知道三元公是好官,还请三元公还我们族人一个公道!” 话音一落,眾人便屏住呼吸盯著陈砚。 下甘村的人去县衙报官,得知他们状告的是三元公的堂哥,那秦县令根本不受这案子,还派人来劝他们识时务,拿了银子了事。 若三元公包庇其堂兄,他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他们升斗小民,怎能与三元公这等大官斗 第438章 归乡7 “可有人证物证?” 陈砚问道。 下甘村的族长立刻道:“当日看灯会的人极多,他们又是在街上被打,许多人瞧见了,县衙的衙役也能作证。” 不待陈砚再开口,邹氏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就去抓陈砚的胳膊,被陈砚避开,她只抓得陈砚的衣摆,双膝一软就跪在陈砚面前哀求:“咱们是打断骨头还连著筋的一家人,阿砚你得护著你堂哥啊,整个陈氏一族可都看著你吶!” 你连自己的堂哥都不护著,族人又怎敢指望你会护著? 陈族长脸色极难看,恼怒地对他人道:“將她拉开!” 三元公荣归故里,本该高高兴兴,如今竟拿这些个腌臢事来烦他,还要逼著他表態,这不是將他架到火上烤吗? 立刻有两人上前要去拽邹氏,邹氏却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陈砚的腿,耍起无赖:“我是陈砚的伯娘,你们敢动我,阿砚不会放过你们!” 那两上前的族人僵在原地,侷促地看向陈砚。 陈砚虽与陈得福分了家,可人家到底是亲叔侄,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逼停族人,邹氏又抬头去看陈砚:“是他们撞了川哥儿还要打人,川哥才还手的,他们这么多人来咱们陈家湾找麻烦,就是不把阿砚你放在眼里,阿砚你快派人把他们赶走!” 此言一出,躺在地上的三人双眼血红,拼力挣扎想要坐起身与邹氏对峙。 下甘村的人更是愤怒,当即就与邹氏爭论起来。 甘族长怒喝:“都闭嘴!” 下甘村的人虽悲愤,却还是住了嘴,就连地上那几名村妇也只是抽噎著,不敢大声哭。 甘族长直直看向陈砚,那双眼里满是期盼与惶恐:“恳请三元公为我族三人作主!” 陈族长上前一步,对甘族长行礼,道:“此事我们私下再商议,不必劳烦三元公出面。” 甘族长红著眼道:“这事儿牵扯三元公的堂兄,你这个族长也做不得主!” 陈族长神情一窒。 若是族里其他人出这等么蛾子,他早就把人收拾了。 可陈川不同,他是陈砚的堂兄,是血浓於水的兄弟,更是四品恭人的亲孙子,他没法办好。 事儿没法办,这个时候他也得出头,绝不可让陈砚表態。 陈族长对甘族长一拱手,道:“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如今给他们治伤要紧,若耽搁了,他们轻则残疾,重则瘫痪,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他们一辈子。” 地上那些抽泣的村妇瞬间慌了神,齐齐抬头看向甘族长。 甘族长咬紧牙关,天人交战。 他自是知晓陈族长所言是对的,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的族人被残害至此,他若不帮著討回公道,他们甘族再难抬起头来。 见他犹豫,陈族长就知有希望,还要再开口,就被陈砚打断:“既出了如此恶性伤人案,理应报官,交由官府审理。” 甘族长急道:“县尊大人不受理此案。” 陈砚道:“本官亲自领你们前去。” 言罢,他转身对陈族长道:“陈川在我家中,劳烦族长令人將其与涉事的族人尽数送去县衙。” 邹氏一听,便大声阻拦:“陈砚你为了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兄弟都要害吗?我们族人供你考科举,你就这么忘恩负义?” 不少陈族人心中生出不满。 村子与村子之间时常有爭斗,若是遇到乾旱时,两村子为爭水打斗,死人不是一次两次,也从未去过官府。 同族的人都不帮自己族人,他们陈氏一族还不得被外人欺负死。 当即就有人劝道:“本来就是他们先撞的人,只是陈川他们人多没被欺负。” “他们也动手了,打不过是他们没本事,討什么公道。” “不服我们就两个村再打一架。” “对,不服咱们就干一场!” 有人一怂恿,陈族人立刻沸腾起来。 下甘村的村民们本就带著怨气,被陈氏一族的人如此挑拨,当场就擼袖子往前顶:“打就打,怕你们不成?” “有本事打光我们下甘村!” “有大官护著我们也不怕,大不了就是个死,你们陈家湾也別想好过!” 双方越说火气越大,双方立刻往前顶,已开始推搡起来。 若一个处置不好,两村恐就要引发械斗。 “住手!” 陈砚一声怒喝,陈家湾眾人纷纷停手,下甘村的人见他们停了,自己也停了下来。 陈砚双眼环视陈族眾人,厉声道:“我们陈族才刚有起兴之势,你们就要將整族的气运断送不成?” 陈族眾人被陈砚看得纷纷低下头。 邹氏悽厉哭道:“都被人欺负上门了,还谈什么兴盛?陈砚你只管自己升官发財,哪里管我们族人的死活?” “住嘴!你个毒妇要毁了我族三元公啊!” 陈族长气红了脸,指著邹氏对眾人道:“给我把她绑了送走!” 族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別,立刻有人上前將邹氏拖走。 邹氏哭喊:“陈砚你没良心!你连兄弟都不救,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就听不到了。 陈砚並不理会邹氏,更是冷声道:“凡是涉事的人,全给我送去县衙,谁敢包藏,別怪我不顾情面!” 如此严厉之语,让得陈家湾眾人心头髮颤。 往常他们见到的陈砚,无论派头多大,始终平易近人,到了今日,他们头一次感受到陈砚身上的官威,竟让他们心生畏惧,连头都抬不起来。 陈族长再不犹豫,当即怒喝:“还站著干什么?抓人去!”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去拿陈川等人。 陈砚身著四品官服,亲自將被绑起来的陈川等人与上甘村那三名苦主送到县衙。 秦县令匆匆换上官服迎上来,却只得了陈砚的训斥:“身为平兴县父母官,百姓报官为何不受?” 秦县令哪里敢多言,只能推说是衙役们还在放假。 陈砚便往堂上一站:“审案。” 秦县令暗暗叫苦,只得让人搬了椅子给陈砚坐下,当即开堂审理此案。 案件极简单,陈川等人囂张跋扈,当街行凶,目击者极多,根本不容分辨。 越审,秦县令越坐立难安。 过错全在陈川,而陈川又是陈三元的堂兄,他若判了,往后怕是要將陈三元给得罪了。 陈大人虽亲自將人送来,难免不是作態。 这可如何是好! 第439章 归乡8 “陈大人,您看这?” 秦县令討好地笑著问道。 陈砚冷著脸道:“按《大梁律》判就是。” 秦县令瞧著外面死死盯著他的陈族人与甘族人,不由更焦躁。 既然三元公都开口了,他也顾不得那许多,当即就按《大梁律》,判陈川仗一百,徒三年,责令陈川赔付三十两给三人,从眾的另外十人仗三十,徒一年,一人赔付十两。 判决一下,甘族眾人大声喝好,陈族眾人却是一片譁然。 陈砚却不顾喧闹,督促秦县令当场行刑,顿时堂上哀嚎声四起,这些人的亲眷在堂屋痛哭。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陈砚竟如此不讲情面,竟亲自判罚族人。 陈川疼得险些晕过去,心中对陈砚的怨恨让他高呼:“陈砚你个背信弃义之辈,你只管自己的官声,不顾族人死活,你不配我等的尊崇,更不配我们陈氏一族送你的锦绣前程!” 秦县令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陈族人大骂陈三元,竟让他这个外人听去了,陈三元必感大失顏面,往后指不定如何报復他。 再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陈砚,就见其神色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听到一般。 秦县令不禁感慨,不愧是三元公,被当眾如此辱骂,却还能安之若素,可见其心性之坚韧。 思及此,秦县令也镇定下来,装作没听到。 嘴再硬的人,也比不得那板子硬,不过十来下,陈川就疼得喊不出声来,只能大哭喊娘。 他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后来又顶替他大哥去读书,没几年陈砚就连中三元。 虽分了家,他到底是陈砚的堂哥,在外一宣扬,自是有一群人逢迎他,送银子给他花,走哪儿都被人尊一声“陈少”。 此次他不过是把人打了一顿,竟被陈砚亲自送到县衙来受这份罪,他哪里能熬得住,哭爹喊娘一会儿连力气都没了,宛若一滩烂泥。 哪怕他一切荣耀都是靠著这个堂弟,此刻的他也恨极了陈砚。 一声又一声重击,不止打在陈川等人身上,更是打在陈族眾人心上,让他们心寒。 再看陈砚,更是生出些恐惧来。 待陈川杖刑行完,人早已昏迷,秦县令立刻让人將他们押去大牢,方才退堂。 秦县令將陈砚请到內堂后,当即就鞠躬赔礼。 陈砚道:“你身为平兴县令,按律法判案,何须向他人赔罪?” 一句话问得秦县令闭了嘴。 凡是能入朝为官者,其族人均是水涨船高,便有了傲气,自是会与人发生衝突。 地方官判案时,多会对朝中官员的族人照拂,若真按律法办案,就是与人结仇了。 可这都是心照不宣之事,哪里能直白说出口。 “陈大人此番大义灭亲,实在让下官钦佩,只是大人不好向族人交代。” 秦县令忧心忡忡道。 陈砚道:“本官是朝廷命官,本官族人更该遵纪守法。往后再有我族涉案之事,还望秦大人秉公执法。”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秦县令“呵呵”笑著答应。 待送走陈砚,秦县令不由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嘀咕道:“这位陈三元真狠得下心啊……” 陈砚刚一出来,甘冬生等人的亲眷衝过来跪在陈砚面前,连著磕了几个响头。 其后的甘族长领著甘氏族人跪倒一片,眼含热泪地对陈砚道谢。 陈砚放缓了语气道:“都起来吧,伤者不能再耽误,快些送去医馆。” 甘族长就带著族人对陈砚千恩万谢地离去。 与之相比,陈族的眾人看向陈砚的目光则要气愤许多。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三元公,竟帮著外人欺负自家人,谁能接受? 陈砚瞧见他们的眼神,就知他们心中所想,只是此刻並非说话的良机。 他对眾人一拱手,道:“今日之事,待回族里,我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诸位先回村吧。” 陈族眾人虽失望,然陈砚都如此说了,他们便等著就是,当即就有不少人转身往回走。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跟著安静离去。 陈族长上前,瞧著陈砚片刻,重重嘆口气:“阿砚,你实在不该出这个头。” “事既碰上了,便不该躲。” “你在族里至多住个几日,只要將事情拖到你走后,这恶人就由我做,你依旧是受族人敬重的三元公。” 哪里至於要跟族人生分? 陈族长连连摇头。 陈砚並未接这话头,而是扶著陈族长,缓缓往县衙外走。 “我瞧著咱们族人如今很有底气。” “自你考中状元,在京城入了翰林院后,咱们族人可算扬眉吐气了,后来你又去松奉当知府,你爹娘接连受封,那官阶比县尊大人还高,村里凡有大事,县尊大人必到场,附近的村子再不敢与我们陈家湾有衝突,族人自是挺直了腰杆子,说话也大声了。” 原本的平兴县第一大家族高家被抄后,陈砚在平兴县已然成了眾人不敢招惹的对象,以往与他们有爭斗的村子,如今都退避三舍。 短短两三年,足以让人膨胀。 如今哪怕其他村子办宴席,只要有陈家湾的人不到,眾人就得等著。 逢年过节,陈家湾的人走亲戚,必定要好酒好菜招待,若排场差了,陈家湾的人是一点脸面都不会给的。 “我虽极力规劝,可他们终究没犯大错,也没什么办法。” 陈族长终究还是將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若高家还在,或许这邪风会被压制,如今陈氏一族独大,这股邪风便日益增长,长此以往,必会出大事。 “穷人乍富,多会如此,族长不必过於介怀。” 被陈砚如此宽慰,陈族长却更觉难受:“哎,是我这个族长管制不力,长此以往,恐会给你惹来大祸。” 多少官员被弹劾,都是因家族出事。 陈族长虽未入朝为官,这等浅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那就借著此事,给族人立下规矩,敲响警钟。”陈砚眸光冷凝:“凡是敢仗势欺人者,我陈砚第一个不放过。” 陈族长忧心忡忡:“就怕此事让你与族人有了隔阂。” 陈砚笑道:“我们陈氏族人素来明事理,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相信他们会明白的。” 第440章 归乡9 陈砚归家时,陈得福正怒气冲冲地坐在他家中,陈得寿陪坐著,邹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与柳氏和卢氏哭诉。 陈族长送陈川等人去县衙时,勒令陈川等人的家眷不许隨行,显然陈得福领著邹氏来此诉苦。 “阿砚,川哥儿怎么样了?” 陈得寿急忙起身迎向陈砚问道。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陈砚將判决说了。 邹氏当即就痛哭出声:“我苦命的川哥儿,这是要被打没命了啊!” 陈得福气得起身,指著陈砚就大骂:“你为了自己的官位,竟想害死陈川!你良心被狗吃了?” “老大,你这么骂阿砚,让他出去还有什么脸面?” 卢氏急得跺脚。 陈得福怒而转向卢氏:“他陈砚是你的孙子,陈川就不是你孙子了?娘是四品恭人,只要跟秦县令打声招呼,就能救出陈川,你为什么要由著陈砚胡来?陈川坐了牢,这辈子都毁了,以后还怎么考科举?” 一向强悍的卢氏,此刻被大儿子骂得哑口无言。 邹氏边哭边唱:“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嫁进这么狼心狗肺的一家了啊。別人当官,兄弟跟著吃香的喝辣的,轮到你们老陈家,怎么就变成兄弟蹲大牢了啊!” 柳氏一把將邹氏从地上抱起来,邹氏死命挣扎,又挣脱开坐了回去,用双手拍打大腿,恨不能闹得整个陈家湾的人都听见。 柳氏再好的性子,被邹氏一闹也恼了:“大嫂这话说得奇怪,是川哥儿自己把人打断手脚,县太爷按照律法判了,你骂我们阿砚做什么。” “哦,还变成我们的不是了?要是你这个好儿子拉一把,我儿子能落得这个下场吗?” 邹氏虽是哭著,丝毫不影响她狡辩。 这几年柳氏得了什么誥命,在村里风光得不得了,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她也是在这个妯娌面前卖好討巧,憋屈得厉害,谁料遇著事了,头一个卖陈川的就是陈砚,柳氏还偏帮陈砚,她便要借著今日给狠狠发泄一通。 眼看柳氏被气得脸发白,陈砚开口了:“我凭什么拉他陈川?” 陈得福指著陈砚对陈得寿怒道:“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陈砚冷笑:“今日莫说是陈川犯了事,就是大伯你犯了事,我照样將你送去县衙。若非顾忌阿奶,我早叫人將你们赶出去,你们再在我面前耍泼,別怪我最后一点情面也不留。” “来来来,把我丟出去!让村里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无情无义!” 陈得福朝陈砚衝过来,想要用胸口去顶陈砚,被一旁的陈得寿拦住。 眼见兄弟二人拉拉扯扯,陈砚已有些腻歪,眼皮一翻,眼中儘是嘲讽:“自己没本事读书出头,就趁著两个弟弟年幼把亲爹留下的帐房活计给抢了,把二弟逼走,如今生死不知,更是逼三弟回来给你的小家当老黄牛,你也有脸讲骨肉亲情?” 陈得福暴怒,当即就要推开陈得寿,却被陈得寿死死拽住。 “小畜生你胡说什么!我都是为了撑起这个家,要不是我,你爹早饿死了!” 陈得福睚眥欲裂,几近咆哮。 陈砚嗤笑一声:“我爹没田地?阿爷没留下银子?” 自任官后,他早已不在意陈得福一家子,若非他们来他家狂吠,那些事他不会计较。 今儿个陈得福自己送上门,就別怪他翻脸无情:“你们一无权,二无財,陈川凭什么在外囂张跋扈?莫不是以为我是绝世大善人?” 陈砚打量地看向早已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陈得福:“你究竟是凭什么在此指责我不包庇凶犯?是凭你们的蠢钝无知,还是凭你们的厚顏无耻?” 陈得福只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恨不能当即就衝上去打死陈砚。 可陈砚身上那刺眼的官服终於还是让他恢復了理智。 殴打朝廷命官,他全家都別想活了。 陈砚从小嘴皮子就利索,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单单对上陈砚,他无论如何也贏不了。 陈得福压下怒火,用尽全力甩开陈得寿,转身对邹氏道:“我们走!” 言罢,他绕过陈砚便往外走去。 邹氏一骨碌爬起来,赶忙跟上,只是在经过陈砚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砚受到的比这更狠辣的眼神多了,根本不將邹氏当回事。 只是当他扶著卢氏向屋子里走,卢氏却含著泪痛心又期待地问他:“阿砚,真的由著川哥儿毁了前程吗?” 坐了牢,可就没法参加科考了,这些年的书也白读了。 陈砚对陈得福与邹氏的胡搅蛮缠不屑一顾,却做不到无视一位慈爱长者的爱孙之情。 他將邹氏拉到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又坐到她的对面,待陈得寿与柳氏二人都进来了,他才温和道:“今日若是甘冬生三人將陈川打断手脚,阿奶愿意直接放过他们吗?” 卢氏自是不愿。 莫说卢氏,整个陈家湾的人都不会愿意。 陈砚继续问道:“若陈川此次安然无恙,他是改掉恶性,专心科考,还是越发囂张,往后更不管不顾?” “连打断人手脚都没事,他肯定更囂张。” 柳氏对陈川的所作所为早已看不惯。 陈砚点了头:“下次再下手狠辣点,就是人命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他。此次受些教训,若能將他掰过来,对他倒也是好事。” 卢氏嘆口气:“我早知道他会出事。” “子不教父之过,川哥儿变成这样大哥大嫂脱不了干係。” 陈得寿嘆息著道。 私心里他更看重陈青闈这个大侄子,可陈青闈跟陈砚一同下场科考没中后,陈得福就不让他再读书,转而去供陈川,指望陈川能跟陈砚一样考中状元,去朝堂当大官,对陈川可谓百般纵容。 陈得寿也劝过他大哥,可在陈得福听来,这就是陈得寿在他面前摆谱。 就你陈得寿的儿子聪明能当大官,我陈得福的儿子就只能在地里刨食? 心里憋著劲儿,哪里还肯听陈得寿这个弟弟的。 “想要在科举一途出头,天资、努力缺一不可,莫说陈川没什么天赋,即便他才智过人,没有日夜苦读,於科考一途也出不了头。大梁多的是勤奋刻苦,又天资过人的学子。” 陈砚自己就是从科举考出来的,哪怕他连中三元,依旧觉得科举极难。 若非他占了两世为人的便宜,於心性上比那些年轻才子成熟,於精力上又比那些年纪偏大的学子更旺盛,他绝不至於走到今日这一步。 第441章 开祠堂 卢氏又是一声嘆息:“阿砚比阿奶看得透看得远,办事周到,川哥儿落得如今的下场,是他自找的,该他受著。” 旋即又忧心地攥紧陈砚的手:“族人要是寒心了可怎么是好?” 陈得寿和柳氏也是忧心忡忡。 陈砚笑道:“陈族是我陈砚的根,我肯定会小心处理,你们不用担心。” 翌日天刚亮,祠堂门口的鼓声传遍了整个陈家湾。 陈家湾的人纷纷从被窝爬出来,穿上衣服就往祠堂赶。 很快,祠堂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陈三元归乡,必然是要开祠堂的,因此赶来祠堂后,谁也没多问。 两刻钟后,估摸著村里人都到了,族长领著族老们立於祠堂门口,看著站得满满当当的族人,朗声道:“我族好儿郎陈砚,升任三品资治尹,兼四品知府,乃我陈族有族谱以来,官阶最高之人,如今归乡,我陈氏一族今日大开祠堂上告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眾人均是面露骄傲。 三元公乃是他们陈氏一族飞出的金凤凰,让得他们所有族人都高人一等,他们如何能不引以为豪? 陈族长並未就此停下,而是继续道:“我陈氏一族不止出了一位文曲星,还出了一位武曲星!陈老虎在战场奋勇杀敌,屡立奇功,被陛下钦点为五品千户,领兵上千!” 族人们又是一片沸腾。 一个族里连出两名大官,还是一文一武,整个平兴县都没人能与之相比。 昨日笼罩在陈家湾的那点阴霾,轻易就被这高涨的情绪给衝散。 所有人狂热地四处寻找著那两位陈族的骄傲:“陈三元何在?陈千户何在?快叫我们瞻仰一番!” 眾人四处张望之际,族长面容凝重,大喝一声:“开祠堂!” 声音落下,鼓声迅速加快,仿佛要震破眾人的耳膜。 气氛瞬间凝重,所有族人均屏气凝神,双目紧紧盯著祠堂缓缓打开的大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从两侧缓缓打开,原本漆黑的祠堂被沿墙的蜡烛照亮,露出一排排的牌位。 族长转身,大步迈过门槛,神情庄重肃穆。 伴隨著庄严的鼓声,族老们紧隨族长之后,纷纷跨过门槛,垂手低头,悄然入祠堂。 族人们按照辈分,一排排朝著里面走去,將祠堂挤得满满当当。 后面辈分小的,就只能在外垂手而立。 所有人面容庄重,心怀敬畏,不敢胡乱张望,就连那些四五岁的稚童,此刻也一扫往日的调皮,规规矩矩地站在大人们身后。 三岁以下的孩童神魂不稳,是不可祭祖的。 待到眾人站定,鼓声停。 族长站第三排的蒲团前,面对牌位而站,垂眸,恭敬道:“请三元公与千户大人入祠堂!” 祠堂离牌位不远处的墙上有道侧门,以往长期锁著,此时门被打开,一身月白色儒衫的陈砚从侧门进入,缓步走到第一排那唯一的蒲团前站定。 前排的族人只需一抬眼,就能瞧见那一抹白,不由暗暗感嘆陈砚气质实非常人能比擬。 隨即进来的,是一身灰扑扑棉袄的陈老虎。 他进来后,径直走到第二排蒲团前,在陈砚后方站定。 族长第三声呼喊:“请夫人老爷们入祠堂!” 陈得寿和柳氏扶著卢氏,缓缓走进祠堂,与陈老虎並排站在陈砚身后。 一抬头,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牌位,仿若一个个祖宗正凝视他们。 柳氏与卢氏已不是第一次进祠堂,可依旧激动不已。 一片肃穆中,族长拄著拐杖朝著供台走去,每走一步,拐杖便会在落地时“咚”一声响,让得眾人更凝重。 族长走到供桌前,对著侧门方向一声高呼:“上贡品!” 侧门立刻有数名辈分颇大的中年人端著托盘缓步而入。 头一样,就是烤得金黄的小羊;第二样,乃是烤得金黄的乳猪;此后整只烧鸡、烧鸭、烧鹅、糕点、果脯等,尽数堆放在供桌上,將供桌挤得满满当当。 將贡品放好,那些人便往后走,挤到自己同辈分的人附近站定。 族长从旁边的篮子里抓起一把香,在烛火上点燃,先分给陈砚三支,旋即就是第二排的陈老虎、卢氏等人,也是一人三支。 再往后的族老们一人一支。 族长自己拿了三支香,回到第三排蒲团前,大喝一声:“拜!” 眾人无论有无蒲团,纷纷跪下,对著牌位方向连磕三个响头。 陈砚磕完,起身,將三支香庄重地插进香炉里,再退到蒲团前,隨后一一上前插香。 祠堂侧门外鞭炮声响个不停,烟雾隨风飘进祠堂內,让得整个祠堂烟雾繚绕,仿若要將所有人都罩住。 待到鞭炮放完,族长跪在蒲团上,大声道:“陈氏族长陈秉言敬告列祖列宗,我陈氏一族后生陈砚,已升任三品资治尹,兼四品知府,位高权重;后生陈老虎,升任五品千户,乃一方武將,二人今日归乡,特来拜见列祖列宗。陈族一门出两杰,今日记录族谱,以供子孙后代敬仰研学!” 言毕,族长於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族人们纷纷相隨。 礼毕,族长与族老们纷纷起身。 “请族谱!” 在眾人的注视下,族长將早已放在供台上的一个木匣子捧下来,开锁,捧上一本厚厚的族谱。 瞧见那族谱,族人们更为庄重,便是陈砚也不由放轻了呼吸。 族长翻开族谱,单开一页,族老们或磨墨,或注视下,落笔。 一位族老朗声道:“陈氏子砚,陈得寿与柳氏所出……殿试钦点状元……以死諫劾权相徐鸿渐……以功耀三品资治尹,领松奉知府。” 写至此,族长方才提笔,空出两页后,再提笔:“陈氏子老虎……” 陈氏的子孙心中悸动,对二人无不羡慕。 能让族谱单开一页,此等荣耀足以庇护上下三代! 天下男儿,谁人不愿如此? 纵使在万军中衝锋陷阵的陈老虎,此刻心臟也在疯狂跳动,浑身血液仿佛那奔腾入海的河水,让他浑身热腾腾,连鼻腔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陈老虎立刻看向前方一袭月白衣衫的陈砚,见他姿態瀟洒从容,仿若丝毫未有情绪波动,陈老虎心中暗道:砚老爷如此心性,实让人钦佩。 渐渐地,他的心也定了下来。 第442章 族规1 族长停笔,將族谱捧著放到供台上,退回自己的蒲团,与族老们站著对牌位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对眾人道:“请三元公训话!” 族人们纷纷一凛,心中已猜测今日陈砚就要与他们说起陈川打人一事。 昨日陈得福从陈砚家离开后,就往另外几个与陈川一同被抓的人家中去了,眾人一顿议论,各个都是又悲又气。 这些人再往兄弟们家中一坐,再哭一番,便立刻让亲兄弟也为之愤慨。 这就是宗族,护短、讲情面。 陈砚身为他们陈族的希望,这两条全都推翻了,如何不让他们难受? 哪怕当时陈砚將陈川等人护了下来,再在族內收拾他们,眾人也觉无丝毫不妥。 昨日陈砚说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也就安心等到了现在。 陈砚转身,目光在一眾族人脸上扫过,对上那一双双质朴,却期盼的目光,陈砚还未开口,先对眾人拱手:“晚辈陈砚能有今日,多亏族內各位叔伯兄弟相助,陈砚今日在此拜谢诸位!” 言罢,陈砚退后一步,对著眾族人方向深深鞠一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这一礼,族人们便惊惶不已。 三元公怎能给他们这些泥腿子行礼? 当即就有人道:“使不得啊,官身不能给白身行礼!” 便是族人也不行。 陈砚起身,一本正经对眾人道:“我今日穿的是常服,是族中晚辈,怎的就拜不得各位族中长辈了?” 眾人这才意识到陈砚今儿个为何穿这月白常服。 原来是在这儿等著,不由会心一笑,祠堂內的气氛便轻鬆了许多。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族长老怀欣慰。 再看陈砚,已是神情舒缓。 到底是三元公厉害,只这片刻,就让眾人卸下一半心防。 陈砚继续道:“我陈砚六岁得知要回陈家湾时,心中就想,自己会不会在陈家湾住不惯?陈家湾的人都不认识我,那些同龄的孩子会不会欺负我。” 说到此处,陈砚顿了下,见族人们正凝神听著,他笑道:“待回到陈家湾,我才知道何为血浓於水,何为宗族。” 陈砚愈发诚恳:“若没各位叔伯兄弟,我陈砚就没钱读书考科举,更不能中状元,斗贪官,为我陈氏一族树牌坊;若无各位叔伯兄弟以命相保,当初一个高家就会要了我的命;若没老虎兄一次次捨命相救,我陈砚早已成了一捧黄土;若没知行叔帮我给松奉百姓治病,我就无法极快收拢民心,平定叛乱。” 话语至此,陈族眾人已是感动不已。 他们是在地里刨食的,当初也是勒紧裤腰带,从嘴里抠出的粮食供陈砚读书考科举。后来有衙役来抓陈砚,他们更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帮著陈砚把那些衙役给拿下,甚至要抽生死签替陈砚顶罪。 他们已竭尽全力,为的也不过是为陈砚谋一个希望,为陈氏一族谋一个希望。 正因付出极多,当陈砚为了平復下甘村眾人的怒气而亲手將族人送去官府时,他们才心寒,才不甘。 他们以为陈砚当了大官,已经將这些事都忘了,更不拿他们这些长辈当回事了,可今日,在祠堂內陈砚將这些往事一一说了出来。 陈砚都记得! “族內如此大恩,我陈砚实不敢忘,待我考中状元后,便想办族学,让族內后辈都能入学读书,若有资质者,都有资格考科举,入官场,为我陈氏一族的子孙后代谋个好前程!我们陈氏一族不能只我一人出头,要的是培养一代又一代,百年千年的兴盛!” “好!” 一位族老高呼,其余族人便也压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为陈砚喝彩。 陈氏一族祖上也出过一位知府,当时陈氏一族可谓风光一时,可那位知府去世后,陈氏一族后继无人,陈氏一族就此沉寂,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 而今,陈砚当了大官,整个家族才再次扬眉吐气,无人敢欺负。 陈砚兴办族学,让族里的孩童都去读书,还不用家人出一个大钱,这便是在提拔族里的后辈们。 如今除了陈砚,族学已经出了三位秀才,再这般下去,家家的孩童都有可能当大官,整个家族只会越来越兴盛,甚至在陈砚百年之后,陈氏族学出去的孩童,也可以撑起整个陈氏一族。 这就是陈砚为家族所做的谋划。 今日陈砚描绘的陈族未来,族人们光是想想就兴奋得面红耳赤。 一片欢欣之中,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那你为何不护陈川他们?” 声音本该被欢呼声盖住,立刻就有十数人跟著附和:“你既感激族人,为何还不护著族人?” “对,你为何要討好下甘村?” 那些声音犹如一盆凉水,给激动的族人们当头浇下,让得眾人安静下来,等著陈砚的答覆。 陈砚对著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被一张张熟悉的脸挡住。 不用看,陈砚也知道说话的是以他大伯为首的那些纵子行凶之人。 陈砚对著声音的方向怒声道:“因他们是我陈族的蛀虫,是要將我陈族拖入万劫不復之地的罪人!我若不將他们送入官府,我们陈氏一族再难兴起!” 此话一出,祠堂內又是一片譁然。 站在人群中的陈得福等人见陈砚如此污衊他们的孩子,各个脸色都难看。 陈砚双手一压,族人立刻安静下来。 陈得福等人还想再辩驳,陈砚却不再给他们机会,气沉丹田,提高音量,对眾人道:“当初的高家是何等的威风,高坚官至三品侍郎,且是实职,其势力远非如今的我可比,高家更是有不少官员在朝为官,连县尊大人都要仰其鼻息,知府大人面对他们也要退让三分。” 陈砚气势节节攀升,声音也越发洪亮:“可他们如今落得什么下场?高家被抄,高家的人被罢官的被抓的不计其数,高氏一族更是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为何?因高家家风不正,其子弟囂张跋扈,稍有人不顺从他们,就要置人於死地!” 那气势,仿佛要將整个陈氏族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砚却犹不肯停:“陈川等人如今的所作所为,与那高七公子何异?与那高二公子何异?!” 第443章 族规2 族人们的心猛颤。 当初高家对陈砚步步紧逼,陈族眾人可是真正与高族对抗过,自是知晓高家的强大。 那样庞大的家族,却说倒就倒了。 如今想来,还不到三年。 而扳倒高家的,是当时在高家面前渺小如螻蚁的陈砚。 “下甘村又没人读书。” 陈得福见眾人脸色大变,就知不能再拖延,赶忙出声辩解。 陈砚冷笑:“他们今年没有,以后会不会有?下甘村会不会也出一个三元公?陈川此次打的是下甘村的人,你们觉得惹得起是吧?若下次打的是某个官员的子侄,某位权贵的子侄,一个我陈砚惹不起的人,你陈得福是要我整个陈氏一族给你儿子陈川陪葬吗?!” 陈得福浑身热气一冒,这才发觉四周的族人看向他的目光都颇为不善。 陈砚乘胜追击:“朝中多少双眼睛盯著我陈砚,今日我敢包庇陈川等人,明日御史弹劾我的奏章就会出现在天子龙案上。一旦我被扳倒,多的是人会扑向我陈氏一族,將整个家族吃干抹净,直至榨不出一滴油水!到时候你陈得福就是陈氏一族覆灭的第一罪人!” 陈氏族人再次譁然。 族长更是急道:“我陈族能有今日,全靠三元公撑著,让三元公去换陈川那些狗崽子的命?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族人们看向陈得福等人的目光更恼怒。 他们陈族多少年才出了陈砚这么一位文曲星,陈族的今日全靠他一人,谁敢动三元公,他们就要与那人拼命! 陈川等人怎能跟陈砚相提並论? 当即就有族人高呼:“三元公说得对,万万不能让陈川那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陈川就不是个好东西,蹲大牢也是他活该。” “三元公看得长远,我们都是粗人,不懂那些,我们听三元公的。” “对,我们听三元公的!” 族人们已彻底被陈砚说服,纷纷呼喊支持,整个家族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 陈砚继续道:“科举严查三代,凡是祖宗三代以內有犯事者,不可参加科考。” 此话一出,陈得福等十来人便腿软了。 陈川等人蹲了大牢,莫说他们的前程,就连他们子孙的前程都没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氏族人也心慌起来,纷纷想到自己最近那囂张之举,会不会影响家里孩子考科举当大官。 不少人想到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恨不能甩自己几耳光。 怎么就这么经不住事? 真是猪油蒙了心吶! 在眾人悔恨惊惧时,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能长盛不衰的家族,均严正家风,克己復礼,今日当著列祖列宗之面,我陈族要立下族训族规!” 族人收敛心神,凝神静听。 陈砚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张,走到族长面前,双手奉上:“劳烦族长宣读。” 族长並不推辞,接过之后,走到族人正前方,当眾展开那纸张,当瞧见上面瀟洒飘逸的字跡时,不由暗嘆一声“好字”,再逐字看完一条条族训族规,不由感嘆,陈砚真是要凭一己之力,將整个陈族托举而上啊! 族长清了清喉咙,朗声道:“维我陈氏,欲保宗族昌盛,图族运久长,必以敦睦共济为本。特立族规,昭告后昆,凡我子孙,其各恪守。 孝道当竭力,忠勇表丹诚;兄弟互相助,慈悲无过境。 勤读圣贤书,尊师如重亲;礼义勿疏狂,逊让敦睦邻。 敬长与怀幼,怜恤孤寡贫;谦恭尚廉洁,绝戒骄傲情。 字纸莫乱废,须报五穀恩;作事循天理,博爱惜生灵。 处世行八德,修身率祖神;儿孙坚心守,成家种义根。” 族长的声音在祠堂內飘荡,仿佛要钻进每个人的耳中,埋进眾人的心底。 大多数族人听不懂,却能听到族长语气中的底气。 他们便明白,三元公这些家规,必是为陈族世世代代所作,均是竖起耳朵听。 族长抬起头,对眾人道:“以上,乃是我陈族《六十一字族训》,接下来,便是我陈族的义庄规矩。” 族人均茫然抬起头。 他们族何来义庄? 族长並未因他们的疑惑停下,再次看向手中的纸张,再次开口,却换上大白话,族人均能听明白。 “我陈砚受族人诸多恩情,今捐赠二千两纹银,供陈族买田置地,加之名下百亩田地,並陈老虎名下良田百亩,组成陈氏义庄。凡鰥寡孤独者,每口每日可支白米一升,嫁女娶妇,均可支二十贯,尊长有丧,支二十五贯。义庄主事由族人选德才兼备者担任,需於每年正月初一,於祠堂內公示一年开支,並张贴月余。义庄只受捐赠,不可出售!” 族长话音落下,祠堂內静謐许久,旋即突然“哗”一声,仿若春雷在祠堂炸响。 三元公竟將银子和田地都给了族里,白白给族人发钱放粮! 义庄这是將族里的丧葬嫁娶都包了,连那些鰥寡孤独者全都养了。在族学读书的孩童,每个月还能有银钱补贴,如此一来,他们整个家族的人都不怕饿肚子,更能过上好日子啊! 族人们越说越激动,大多数人更是狂热起来。 那些个老人们更是老泪纵横,纷纷望向前方那月白色的背影。 族长双眼朦朧,声音沙哑:“何其有幸,我陈族何其有幸……” 陈得福却是脸色煞白,整个人勉力支撑,才让自己能站住。 族人已然疯狂,此后再无人能动摇陈砚在陈族的地位。 他的川哥儿没救了…… 他倾注全部期望的川哥儿一脉都完了。 思及此,陈得福痛哭流涕。 围在他周围,与他有同样境遇的那十多人却是又激动,又悲痛,情绪复杂之下,竟呆住了。 听到身后的热闹,陈砚嘴角渐渐上扬。 他借鑑的是范仲淹的《义庄规矩》与《六十一字族训》,范仲淹以此让整个范族从宋到清,整整昌盛了八百多年。 如今他的家业比不得范仲淹,这义庄的福利比不得范族,待往后族中的製糖等生意做起来,再往义庄投钱,陈氏义庄就可与范氏义庄看齐,到时候陈氏族人无人挨饿,使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当吃饱喝足后,便有余力追求精神富足,而族训里就已教导他们一心为公,那就可源源不断为国供才,也能源源不断为他陈砚培养帮手。 第444章 再出发1 陈砚早料到族人会因他升官而囂张跋扈,就连焦志行也因族人而被多次弹劾。 只是事情未发生前,將这等族规族训拿出来,根本起不到该有的约束效力。 唯有真正出事,让族人真切感受到他的態度,再行约束才会让他们正视。 出事的是陈川这个堂哥,起到的威慑更大。 按照陈砚所想,应该再放任一段时间,让陈得福等人多蹦躂些时日,若他们也能做错事,將他们除族,震慑力更强,这族规族训就会如烙印一般印在陈族人的思想上。 可他得儘快著赶去松奉,不能再在族內耽误工夫,也就只能如此。 原本陈砚只是捐出自己的家底子,可因事情发生太快,他家底子还不够厚实,远达不到能供养整个族的鰥寡孤独者,於是陈砚找到了陈老虎。 陈老虎二话不说,就將天子赏赐给他的庄子贡献了出来,才能有今日的《义庄规矩》。 好在效果不错。 光提倡,没有约束肯定是不行的。 对於那些违背族规者,按照情节轻重,或跪祠堂训话,或逐出陈氏一族。 惩罚標准,也都坠在族规后面,族长照直念完,族人无不赞同。 至於后续的解说之类,都交给族长自行处置。 陈砚需为另一件事费神,那就是选亲卫。 作为得罪了半个朝堂的官员,陈砚身边的护卫必不能少,且还要老实能干。 从陈家湾选人便是最轻鬆便利的。 陈砚將此事一提出来,陈家湾眾男子沸腾了。 陈老虎当初就是族里选出来保护三元公的,如今当了大將军。陈知行跟陈砚不到一年,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跟著三元公出去,那就是大好的前程在等著他们,这谁能不心动。 因此事交给了族长,导致接下来几日,族长家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族长对族里的后生们性子都了解,那些个偷奸耍滑的,小偷小摸的全都给辞了,专挑老实能干,人品又好的。 这挑来挑去,竟还有三百多人。 族长急得抓头髮,这些人个个都好,选谁不选谁太难了。 愁啊! 正在族长想著去找陈砚商量时,陈老虎主动来帮族长解决难题了。 “让他们互相干一架,最能打的三十人当砚老爷的护卫。” 砚老爷的护卫不能打可不行。 於是那三百来號人在全族的见证下,齐聚祠堂门口比拼。 因太过热闹,陈家湾各家还把出嫁女和外甥们都接回来凑热闹。 附近一些村子的人閒来无事,也跑来看热闹,这比武倒成了一场盛事。 一片热闹中,陈得福一家子却被阴云笼罩。 邹氏日日以泪洗面,每到此时,陈得福更是大骂陈砚不讲情面,陈得寿更是狼心狗肺,卢氏在他嘴里也成了只管自己过好日子不管孙子死活之人。 每每听到他们的咒骂,陈青闈都是沉默以对,却越发难以忍受。 这一日,陈青闈从族学回来给二人做好午饭,用托盘端著进了两人的房间,闷声道:“爹,娘,吃饭了。” 邹氏哭著道:“我儿子都蹲大牢了,我还吃个什么饭!” 陈得福也是怒瞪向陈青闈,吼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就怕饿死你了。你但凡把这心思花在考科举上,也不至於到现在还只是个秀才!” 陈青闈不管他爹的训斥,將菜放到桌子上,又將桌子端到二人面前,旋即坐下来埋头吃饭。 瞧见他不声不响的样,陈得福更是火冒三丈,一把夺过陈青闈手上那碗饭,狠狠地放到桌子上,怒道:“吃吃吃,你弟都被抓了,你还吃!” 陈青闈压下心底的怒气,便要继续去夹菜,却被陈得福连筷子也抢走丟到地上。 陈青闈坐著便不动了。 陈得福还不解气,指著陈青闈的鼻子就骂:“你看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难怪比不上陈砚!你瞧瞧陈砚如今多囂张,对我张口就骂,族里都还捧著他。要是你早早考上进士,当了大官,你弟还用得著坐牢吗?我和你娘还用得著在他们三房面前低头弯腰吗?” 此话可算说到邹氏的心坎上了,她也埋怨起陈青闈:“我们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是考不上?陈砚都当大官了,你怎么就考不上举人?” “还不是你生的好儿子,光顾著花钱,这么多年也就考中个秀才。族学里那些个才读两三年书的,都快能中秀才了。” 陈得福几乎是冷嘲热讽。 若换了以前,陈青闈中了秀才,他必定得意非凡。 可如今跟已经当了大官的陈砚比起来,陈青闈一个小小的秀才根本不够看,陈得福只觉陈青闈丟他的脸,白花了家里那么些钱,哪里还会觉得荣耀。 这几年,陈青闈越发闷声不响,跟能说会道的陈川比起来,实在很不討喜,陈得福和邹氏两人的心越发偏小儿子。 小儿子看著就机灵,將来肯定能考状元,至於大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两人哪里还能有好脸色。 “你们陈家能耐,你三弟生了陈砚这个能干的,还当大官了,怎么不把你这个大伯当回事?” 邹氏气急之下,也是不管不顾。 提起陈砚,陈得福便满腔怒火:“那小子鼻孔朝天,都要把我这个大伯送去蹲大牢了,哪里还指望他能认我?族人都是些捧高踩低的,见那小子发达了,全都摇著尾巴贴上去捧陈砚的臭脚……” “够了!” 一声怒喝,將陈得福和邹氏嚇了一跳,夫妻二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陈青闈,就见陈青闈起身,双眼通红地盯著二人。 陈得福还没见过陈青闈如此怒態,呆了下,待反应过来这个往日丧头丧脑的儿子竟敢跟他大呼小叫,陈得福的怒火更甚,他一拍桌子,猛喝:“你敢对老子大呼小叫,反了你了!” 若是以往,陈青闈多会退让,可是今日,他再难忍了。 “陈川下此黑手,如今蹲大牢是他罪有应得!你们不思悔改,整日怪这个怪那个,我看陈川就算出来了,还是会一意孤行,惹出更大的祸事,害人害己!” 陈青闈咆哮著將这些话喊出来,终於觉得慪在胸口那口气被吐了出来,整个人都畅快了。 第445章 再出发2 陈得福大口大口喘息,四处张望,终於在墙角看到一个笤帚。他几乎是衝过去,抓起笤帚,对著陈青闈劈头盖脸砸下来。 可那笤帚在半空被陈青闈抓住,任凭陈得福如何使力都打不到陈青闈身上。 陈青闈將笤帚往旁边甩开,陈得福竟没抓住笤帚,任由其砸到地上。 陈得福懵懵地看向陈青闈,就见陈青闈满脸厌烦:“爹竟到现今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此时的陈得福尚还在震惊於从小就听话的儿子,为何今日敢还手中,哪里听得明白陈青闈的问话,只愣愣问:“错在何处?” “子不教父之过,此乃你一错;不辨是非,此乃你二错;不识时务,此乃你三错;迁怒他人,此乃你四错;不思悔改,此乃你五错。” 陈青闈深吸口气,缓解心头的隱隱作痛:“这么些年,您竟还看不明白陈砚是能带领我陈氏一族一飞冲天之人,还想不明白为何全族死保他吗?” 整个家族的未来都压在陈砚肩头,陈砚起,陈族起;陈砚落,则陈族落。 “你个逆子,也要向陈砚摇尾巴了?” 陈得福怒吼出声。 陈青闈无奈地闭上双眼,这一刻,他心如死灰。 再睁眼,已不顾身后的陈得福与邹氏再骂什么,只管顶著寒风往外走,一直走到陈砚家门口。 进屋时,陈砚正陪著卢氏等人烤火,地上多了不少花生壳。 陈青闈也不用其他人招待,自己搬了把椅子往火边一坐,闷声闷气道:“阿砚,我给你当管家去吧。” “莫说胡话,你还得考科举吶。” 陈得寿立刻堵住他的话头。 陈青闈苦笑道:“阿砚十一年前就说过了,我资质不行,中个秀才也算对得起自己多年苦读,再执著此道,便是磋磨岁月了。” 眾人齐齐看向陈砚,陈砚细思片刻,很肯定道:“我原话並不是这么说的。” 陈得寿放下心,便劝陈青闈再坚持坚持。 陈青闈道:“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与其在此磋磨,倒不如办点实事。阿砚官做大了,需要信得过的人办些杂事。这护卫好选,管家之类的却不好选。知行叔往后做生意,在京城和松奉两地来回跑,定是顾不到阿砚的生活,族里能读能写,还年纪合適的,也就只剩下一个我。” 陈氏族学办得如火如荼,在里面读书的孩童不少,可总不能让他们去给陈砚当管家。 陈砚看向他:“你堂堂秀才,甘心给人当管家?” 陈青闈笑道:“宰相门前三品官,你这位三品官的管家,抵得上个七品县令了吧?比我在族学当夫子强不少。若不是咱都姓陈,我还没这机会。” 见他脸上没有一丝异样,陈砚就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过…… 陈砚笑著摇摇头:“青闈哥你可知道跟著我是要拼命的,日子很不好过。老虎兄几次死里逃生,这几年几乎是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这么危险?” 陈青闈皱眉。 陈砚頷首:“我得罪的官都挺大,人数还不少。” 卢氏和柳氏等人听陈砚此话,纷纷担忧起来,陈砚又是一番宽慰。 期间,陈青闈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仿佛已打了退堂鼓。 陈得寿就劝他:“你弟坐牢了,你爹娘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你要是也不在身边,他们得多难。” “他们留在族里,无人会欺负,何必我在身边。”陈青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陈砚道:“阿砚,我知晓我办事不行,你就拉堂哥一把,让我能跟你一起见见世面。不说管家,你身边总要有人洗衣做饭,待我能独当一面了,你再把我提拔起来也行。堂哥也有儿子了,不能一直在村里混著,我也得谋个前程。” 陈青闈早已娶妻生子,因孩子刚出生时频繁夜啼,搅得邹氏晚上睡不好,对其妻儿多有不满,陈青闈就將妻儿接到族学住,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每每看到妻子忙碌,他便觉自己亏欠妻儿良多,便颇有不甘。 自己在科举一途蹉跎多年,想要出头怕是难了,若能跟著陈砚,即便是打打杂,也比现如今好。 此前陈青闈还在犹豫,可经过陈川一事,他就下定了决心,今日便厚著脸皮求上来。 陈砚定定看著他,见他极诚恳,他便笑道:“堂哥既开口了,我自是要答应,只是我正月二十就要走,怕你来不及。” 陈青闈一喜,立刻道:“来得及,我这就回去准备!” 他需得先向族学请辞,再与妻儿收拾东西。 孩子才两岁多,长途奔波极辛苦,定要准备妥当。 陈青闈忙碌时,族內选出来的三十名护卫也著手准备。 正月二十这日,陈砚到村口时,护卫们已在与亲人道別。 这些多是年轻人,並未出过远门,知此一去就是数年甚至是数年不归,自是恋恋不捨,其亲人虽不舍,面上却全是喜气。 谁都知道跟著三元公出去,只要不死,那就能谋一份好前程。 此番热闹景象,让陈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前世时,看到亲人送孩子去参军。 与之相比,这些护卫就差胸前戴红花了。 “砚老爷。” 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陈砚转头,就见陈青闈正拘谨地站在他不远处,而陈青闈身边,站著一名虽长相普通,笑起来却十分和善的女子,手里还抱著一个与陈青闈有七八分相似的两岁小男孩。 陈砚笑著对那女子喊了声“嫂子”,转头就对陈青闈道:“此去路途遥远,家乐怕是要受些罪。” 陈青闈应道:“累虽累些,总比分居两地好些。他们留在族里,要受欺负的。” 族人自是不敢欺负这对母子,毕竟还有陈砚这个三元公在,会欺负他们的,也就只有陈得福和邹氏了。 那女子对陈砚歉意地笑笑,道:“砚老爷放心,我们不会耽搁您赶路的。等去了松奉,我还能给您洗衣做饭,这家里的事,我比孩子他爹还是强些。” 陈砚拱手,笑道:“往后就劳烦嫂子与青闈哥了。” 那女子没料到陈砚会如此客套,一时有些惊住,夫妻俩对陈砚一个劲地道谢。 陈砚与族长族老们道別,又托他们多多照料卢氏等人后,终於再次坐上族里租来的马车,在响个不停的鞭炮和敲锣打鼓中缓缓离开了陈家湾,朝著松奉而去。 第446章 商议1 陈砚回陈家湾前,就已经与迎接他的县令和知府等都交代过莫要送行,队伍一路上倒没怎么耽搁。 因队伍里还有个两岁的孩童,车队总是走走停停,让陈青闈很忐忑,好几次都与陈砚说,莫要为他们耽误正事,孩子累点也没事。 每每至此,陈砚都不甚在意道:“左右已耽搁了些时日,多耽误几日也无甚大事。” 如此一来,从平兴县到镇江登船,足足花了五日。 登上船两日后,家乐混熟了,就如皮猴子般往各个舱房爬,只有一个舱房他不敢去,那就是陈砚所在的舱房。 只要他一靠近,陈青闈的妻子方氏就会从慈母变成严母,轻则抱走训斥,重则打屁股。 不过他就算想进也进不了,门口有两护卫守著呢。 一登船,陈老虎就开始练那三十名护卫,要在他上任之前將这些个原本的庄稼汉变成合格的护卫,很要费一番心力。 陈青闈已然学著安排陈砚等人的衣食住行,起先並不熟练,忙中出了不少错。好在他成长极快,越来越熟练。 船上閒来无事,胡德运就拉著別人下棋,陈砚是个臭棋篓子,刘子吟又是个病秧子,於是胡德运將主意打到陶都身上。 恰好二人棋艺相当,每日在棋盘上杀得酣畅淋漓,再加之两人都是被罢官,其中诸多迫不得已,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整日待在一块儿打发时间。 只是嘴唇和牙齿也有打架的时候,譬如此刻,二人就因悔棋吵得不可开交。 当吵闹声传到隔壁陈砚的房间时,陈砚正悠閒地泡著茶。 刘子吟摇摇头:“太能闹了。” 除了东翁与他外,船上其余人全在折腾。 陈砚不以为意:“难得的清閒,就让他们玩儿去吧。” 到了松奉,一个个都要给他往死里干活,到时候再想这么晚,就只能做梦了。 陈砚自认自己很体谅人,每每听到他们如此欢快,再想到以后他们埋头苦干时的疲倦,就会对他们生出几分怜悯。 刘子吟听出陈砚话中之意,很是感慨:“在下以为,善乃是东翁最大弱点。” 一去陈家湾,刘子吟与胡德运等人便安心待在陈砚家,静待陈砚荣归故里后,再收拾行囊出发。 不料这陈家湾出了陈川等人的打人事件。 按照刘子吟所想,最简单的处理办法,是將人除族后送去官府,给族人以警示。 至於所谓族人与陈砚之间的隔阂,根本无需担忧,因陈砚已成了陈族的天,谁敢与天相抗衡? 若能因此对陈砚生出畏惧,则更便於约束整个陈氏一族。 倘若真有人不服,分宗就是,往后他们便再也没法打著三元公的旗號在外行走。 如此便犹如训狗一般,轻易就可让整个陈氏一族屈服,往后再在族里提拔几人,陈族人只会將陈砚奉为神明。 可陈砚绕了一个大圈,甚至在他看来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施恩,恩威並施,虽效果更好,却过於费神了。 在他看来,陈青闈一家子、陶都、胡德运等全是累赘,该及时捨弃,而不是尽数背在身上。 凡此种种,均是绕一个大圈解决问题,如此一来,必然要多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且不够果决狠辣。 “既能保持善,又何必作恶?” 陈砚笑著將泡好的茶汤倒入一个茶盏中,轻轻推到刘子吟面前:“若我果真六亲不认,翻脸无情,刘先生必头一个瞧不上我。” 刘子吟頷首,笑道:“东翁最大的优点,依旧是善。” 他虽为阴暗之人,最敬佩的却是陈砚这等堂堂正正的人。 陈砚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得意味深长:“在松奉那些人眼里,我怕是与恶鬼无异。” 刘子吟一顿,笑著摇摇头:“此时他们怕是忙得很。” 松奉。 王家的前厅。 八人围坐一圈,紧张而热烈的討论著,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 攒局的王凝之將茶盏往桌上一放,提高声音道:“陈砚的船还有两日就该靠岸,不日就要回松奉,你等再吵,待他回来都拿不出章程!”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七人均是面色难看。 王凝之看向长著一双小眼睛,有著双下巴的年轻男子:“黄老爷可有高见?” 黄明爭吵得面红耳赤,此时见眾人看过来,他头一偏,道:“若不是那陈砚,我们还在挣大钱,也不会死那么多人,如今他想来开海,我们就得巴巴凑上去?我不同意!” 眾人早知晓他的態度。 这黄明乃是黄奇志的三子,当初陈砚抓私盐,头一个就对黄奇志动手,此案上报到刑部,甚至连天子都勾决了,今年秋后就要问斩,陈砚可算得上他的杀父仇人。 不止如此,陈砚还將黄家种的上百亩甘蔗都收走了,连家中囤的糖也都一併搜颳走,他怎么可能委身於陈砚。 “我等是商人,商人利字当头。” 刘洋浦目光落在黄明那过於年轻的脸上:“大家与那些个洋人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该知道开海后我等能从其中赚多少。” “这开海之权又不是只陈砚一人有,我等何必与虎谋皮!” 黄明反唇相讥。 好几人出声附和。 在座好几个人都被陈砚抓过,不过他们比黄奇志走运,花了大把的银子把自己买出来了。 “莫说被陈砚搜刮的银两和糖,单单是去年我等所交盐税,比往年多了上百万两,诸位可別忘了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黄明此话一出,屋內群情激愤。 陈砚来松奉之前,他们是撑开口袋大把往里头塞银子,陈砚来之后,就拿著把剪子专往他们的口袋捡,那银子是哗哗往外掉,让他们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可他们一次次出手,都被锦衣卫给挡了回来。 去年陈砚离开松奉,他们险些放鞭炮欢送,谁料他不留在京中好好当京官,还要跑来松奉开海。 朝堂之上那些个官员也不知干什么吃的,竟让开海之权落入陈砚之手。 这开海之权,凭什么落在陈砚一个小小知府手里? 这开海之权,怎么能落在陈砚这个狗官手里?! 第447章 商议2 当然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来。 在眾人愤慨之际,刘洋浦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放在把手上,目光往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將眾人的情绪看在眼里,这才缓缓道:“诸位,这开海之权可不只陈砚一人有。” 黄明精神一振,立刻道:“此次同时有三个开海口,我们去另外两个,让陈砚开海不成,朝廷必然降罪,到时必会再换他人前来,到时我等便可放开手脚。” 刘洋浦继续道:“柯同光的开海之策,乃是朝廷自行运货物通商,他背后又有元辅为其保驾护航,我等插不上手,可那梅鹏远在锦州拍卖船引,我等只需买来船引,就能有朝廷的水师护著往来贸易。” 自腊月朝考结果出来后,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从京城传到松奉各家。 他们自是也知晓了此次开海的策略。 柯同光有焦志行做靠山,能调动朝廷的力量开海;刘门的梅鹏远,则是拍卖船引,再派水师护送商船,如此既可让朝廷获利,又能保证商船的安全。 陈砚则是在潜龙岛上建立特区,吸引洋商前来交易,而朝廷只对交易收税。 对商人而言,无疑是陈砚的方案更符合其利益。 他们走私多年,有相熟的洋商,货物是不愁卖的,他们大可以多买些货物,频繁交易,可以赚取更多的利益。 梅鹏远的方案与之相比就不够灵活。 朝廷能拨派给梅鹏远的水师有限,这也意味著能用来拍卖的船引也是有限的。 整个大梁除了他们八大家族外,还有晋商、徽商等,必然会將船引拍出高价。纵使他们將船引拍下,会提前占用他们大笔资金,货物又有定额,其中的利润就要少许多。 正因二者的区別,眾人才在聚集此处吵了一次又一次。 若松奉换成其他人以此策略开海,他们必毫不犹豫在此处贸易,可偏偏是陈砚…… 徐知却道:“我等都知晓梅鹏远是刘门中人,你也不必为了帮刘阁老,就让我等去高价买梅鹏远的船引吧?” 这徐知,便是徐家在松奉的主事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坐在此处的没有傻子,眾人自是明白刘洋浦的用意,如今徐知將此事提出,他们也就乐得看热闹。 刘洋浦嗤笑道:“徐老爷好忍功啊,那陈砚將徐鸿渐拉下来,你竟还要为他挣业绩,不知被发配去戍边的徐大人作何感想。” 这无异於戳著徐知的鼻子骂了,徐知自是恼怒,冷笑:“我只知每年要给族里交银子,这银子少了,族老们会有异议,到时候换人也为可知。刘族为了保刘阁老,自是愿意让利,就是不知其他人是不是也如刘老爷这般可以少给家族交银子。” 此话如一根根的刺,扎进在场眾人的心口。 族里想取代他们的人多得是,谁能意气用事。 刘洋浦想让他们去助梅鹏远开海,是为了让梅鹏远挣业绩,让刘门获取足够的利益。 徐知也並非真的只为银钱著想。 自徐鸿渐退下后,徐族便开始收敛自己的势力,如今只在寧淮有足够的势力,一旦离开寧淮,他们就没了话语权。因此,哪怕再厌恶陈砚,他们也更愿意在松奉开海。 因种种缘由,八大家的主事始终无法形成统一。 陈砚离松奉越近,他们吵得越凶。 “陈砚不收银子,命又硬,我等根本拿他没办法。你们想靠他的开海之策赚银钱,殊不知他盯上的,是我等口袋里的银子。在座各位莫要忘了,咱们各家都有人在他手上吃了亏。” 刘洋浦双眼微眯,语气颇为阴冷。 眾人纷纷色变。 刘洋浦继续道:“如今他只是松奉知府就已如此不好对付,一旦开海立下大功,必要升官,到时我等更难对付他。诸位別忘了,这位今年只有十七岁,若让他往后掌握大权,几十年之內,你我各家再无人能出头。” 眾人纷纷抬起头,眼中儘是恐慌。 就连徐知都住了嘴。 刘洋浦对眾人的神情变化很满意,语气却冷了几分:“我等八大家族均与他有过节,到了他掌权之日,我等家族又是何等下场?” 光是想想,眾人就不寒而慄。 黄明赶忙附和:“诸位真要给陈砚送政绩,让他登上高位吗?”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捏紧了拳头,面上儘是不甘。 “此次开海绝不可让他成功!” 黄明咬牙道。 眾人深以为然。 只是…… 徐知道:“与其他开海之策相比,到底还是陈砚的开海之策於我们而言最有利。” “只需將陈砚按住,让其数月无法开海,到时再让朝堂官员弹劾他办事不力,轻则將其罢官,重则治罪。”刘洋浦笑道:“到时朝堂再派一名官员来此,松奉开海之策依旧可行。” 如此即可收拾了陈砚,又不妨碍开海之策,甚好。 “松奉开海之策无异於一块肉在此,一旦我等让出,晋商、徽商等怕是会挤进来分一杯羹。” 徐知提醒道。 刘洋浦目光一冷:“晋商一向在北方走私,同样赚得盆满钵满,若他们胆敢南下,我等就去北方插一脚!” 松奉早已被他们把控,如何会让他人染指。 “想要挡住整个大梁的商贾,谈何容易。” “我等只需將那些个茶叶、瓷器与丝绸尽数收购,他们纵使想分一杯羹也无法。诸位,此等紧要关头,切莫再惜银钱,此时吃下多少茶叶瓷器与丝绸,往后就能几倍赚回来。” 刘洋浦攥紧拳头,毫不掩饰其贪婪:“如此便也彻底绝了陈砚与其他商人合作的可能。” “好,就依刘老爷所言!” 眾人纷纷附和,仿若志在必得。 他们常年走私,早已积攒了丰厚的家底,且那些个茶叶瓷器等大商贾均与他们有合作,一旦將这些东西都垄断了,莫说一个陈砚,就是梅鹏远那个开海口也尽在囊中。 王凝之看向徐知:“徐老爷如何说?” 徐知在眾人的注视下沉吟片刻,终还是开口:“就依刘老爷所言。” 如今徐家势力大不如前,不可站到另外七家对面。 最重要的,是刘洋浦此法可谓一举多得,他並无理由反对。 “好,此次必要叫陈砚滚出松奉!” 王凝之一掌拍在桌子上,斗志昂扬,其余人也是摩拳擦掌,只等陈砚求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放他一条生路。 想到那场景,前厅中响起眾人爽快的笑声。 第448章 孟永长1 由水路改陆路后,家乐明显有些熬不住,马车但凡跑久了,他就会哭闹。 婴孩的哭闹声穿透力极强,能从后方的马车传到前方马车去,仿佛在告诉陈砚,他这个小祖宗累了,赶紧停下歇息。 如此一来,队伍的行进速度又慢了下来。 不过再慢,也在二月初六到了寧淮境內。 这日家乐一哭,陈砚就將对陈青闈道:“连著赶了半个月路,大人都累了,更莫提孩子,今日就不走了,你们带著孩子在城內转转。” 陈青闈见孩子疲倦,心疼得很,见陈砚有意照顾,並未多推辞,领著其夫人在入住的客栈歇了会儿后,就领著妻儿在安州城內转悠。 安州乃是寧淮的一个大府,安州城作为府城,自是颇为热闹。 小家乐极高兴,搂著他娘的脖子嘰嘰喳喳问著话,陈青闈起先还很高兴,看著看著就觉出不对劲了。 这安州城来来往往的人,全身衣物都是破破烂烂,不少人连脚下的草鞋都是破的,脚趾头还露在外面。 再细细看去,那些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且面露苦相。 摆摊的人更是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著来来往往的人。 与之相比,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们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地迎来送往,而去铺子里转悠的老爷夫人们,各个穿著昂贵,红光满面。 铺子与地摊虽相隔不远,却是天壤之別。 东阳府也有摆地摊的,可那些个吆喝声吵吵嚷嚷,能从街头传到街尾,为了能多拉来一点生意,那些个摊主恨不能將人拽到自己摊前,將客人兜里的钱全挣走,且还乐意跟商铺抢生意。 可此处,商铺与地摊涇渭分明,好似根本没有交集。 陈青闈不想扰了妻儿的兴致,压下疑惑,领著他们继续无目的地转悠,直到瞧见一个熟悉的书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里竟也有墨竹轩?” 在人生地不熟之处,突然瞧见一个家乡也有的书肆,倍感亲切,陈青闈往里面看一眼,就见柜檯空荡荡,一名伙计拿著根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扫著灰。 书肆內竟连一位客人都没有,显得极冷清。 陈青闈便感嘆,这墨竹轩在平兴县是何等红火,没料到来了安州,竟这般没生意。 如此一想,心中便生出些异样来。 抬头看向招牌,就见二楼的窗子开了一条缝,丝丝茶香从里面飘出,让人意动。再往里看,视线就被屏风挡住,他便也歇了心思,领著妻儿离去。 屏风后,一个著书生打扮的男子正卷著本书安静看著,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便仿若老僧入定。 若有旁人瞧见男子那张脸,必然会惊诧於男子年纪轻轻,就能有那上善若水般的境界。 这一幕和谐的景象,很快就被“咚咚咚”的脚步声给破坏殆尽。 陈砚转头看去,就见一胖子正提著衣摆,踩著楼梯慢步而上。 许是那人的脚步过重,竟让楼梯不堪重负,只能一声声地哀鸣。 如此壮观景象,让陈砚不禁为楼梯捏把汗。 胖子走上来后,用宽大的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重重喘两口气。 “永长兄身子越发有份量了。” 陈砚感慨道。 这怕是有两百多斤了吧。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孟永长从小胖子长成了大胖子。 孟永长摸著头上的汗,往前走几步,道:“让怀远见笑了,咱这都是为了生意,整日应酬给吃出来的,以咱如此这身形走出去,是个人都知道咱有钱。” 陈砚笑出声来,两人因长久不见產生的那点陌生感也都烟消云散。 二人相对而坐,孟永长扫了眼桌上的茶就皱了眉:“底下的人不懂事,竟拿这么差的茶来招待怀远。” 陈砚往他面前放了一杯,隨意道:“这间书肆门可罗雀,必是一直亏损,此茶应该是他们能拿出最好的了,莫要苛责。” 孟永长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陈砚如今好歹是正三品,拿出这等茶待他实在不够诚意,自己先发难,也是待客之道。 “家中事怎么样了?” 孟永长一直赶路,这会儿渴得厉害,捧起茶盏一饮而尽,又去给自己倒一杯,道:“去年斗了一年,如今墨竹轩的生意尽数落入我手里了,如今我那后娘整日围著老头子转,把他哄得整日乐呵呵,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把这一摊子给抢回去。” 陈砚来到松奉后,孟永长本也想过来,谁料他那后娘朝他开战了。 孟永长虽为长子,却常年在老家平兴县,小儿子一直陪在身边,可想而知孟老爷的心偏向谁。 当时將多半的书坊、书肆都交给孟夫人打理,甚至连九渊那本《徐迁客游记》的发行都抢了去。也正因此,这本书的宣发不到位,又因內容有爭议,导致售出的本数连陈砚其他书的一半都没达到,可谓不温不火。 孟夫人又因几次决策失误,让书坊遭受了不少损失,这才让孟永长翻身,又將书坊等都夺了回来,至此就开始收拾烂摊子。 陈砚回京时,孟永长正好来了南方,陈砚就让京城的一家墨竹轩给孟永长送信,约在寧淮相见。 待陈砚来到安州,孟永长已在此等候多日了。 “如今这墨竹轩的生意,倒是大不如从前了。” 陈砚颇为感慨。 孟永长冷笑:“她让人四处盗印其他书肆的话本子,应该受些教训。” 闻言,陈砚便是一笑:“到底还是永长兄技高一筹。” 孟永长“嘿嘿”笑道:“我掌管书坊多年,总能交上几个朋友。也怪她贪心,急功近利才真正惹恼了同行。若她规规矩矩,以墨竹轩如今的势头,別人纵使想帮我也得犹豫一番。” 面对陈砚,孟永长丝毫不掩饰。 他跟陈砚相识多年,看著陈砚从一无所有的幼童走到这一步,连徐鸿渐都能干倒,就知陈砚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孟永长这点手段在陈砚面前根本不够看。 与其遮遮掩掩伤了兄弟情分,倒不如大大方方敞开让陈砚看个一清二楚。 陈砚打量了孟永长片刻,感慨道:“一年多不见,永长兄变化不小。” 第449章 孟永长2 “再不变,就要被老头子弄残了。” 孟永长苦笑著摇摇头。 看著此时的孟永长,陈砚突然想到前世一个词来形容他:黑化。 陈砚宽慰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你虽没了娘,爹也不怎么样,但他们一家子也不能拿你如何,这便更证明你能力卓绝。” 孟永长感动得险些落泪:“你可真会安慰人。” 陈砚深以为然:“谁都会背叛你,唯有钱不会,怎么样,要来大赚一笔吗?” 毕竟亲爹娘都会偏心,何况是娶了后娘的爹? “此次开海,怕是不易。” 孟永长收敛了情绪,打起精神道:“知我者,怀远是也!” 旋即將肥胖的上半身往陈砚那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又有什么赚钱的好路子要给兄弟?” 此人精神奕奕,哪里还能看出一丝刚刚的失落。 陈砚反问:“怎么,不再为你爹伤神了?” “爹哪儿有银子亲。” 孟永长不以为然。 陈砚笑了笑,也將上半身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要在松奉开海,一旦来松奉做生意,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口袋里飞,这么赚钱的事,我肯定要照顾自家兄弟,永长兄,机会不容错过啊……” 这话极诱惑,若是旁人,定然早早入套了,孟永长却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看向陈砚:“天上掉馅饼?” 那馅儿不会有毒吧? 陈砚双眼一眯,颇为不满:“如今我好歹也是三品官,在自己职责內照顾一下兄弟,竟还被怀疑,哎,看来是我多事了。” 站起身,对孟永长摆摆手:“走了。” 言罢,径直往楼梯走去。 孟永长如一个炮弹般从凳子弹射出去,几乎是一瞬就挡在陈砚前面,掛上討好的笑:“我就说著玩儿的,怀远你怎还当真了。” 拍拍陈砚的胳膊,“嘿嘿”笑著道:“你最重情义,有好事肯定想著我,兄弟我都记在心里。咱都多久没见了,还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就要走呢?来来来,咱再坐会儿,坐会儿……” 说著就將陈砚往桌前请。 陈砚见他笑得脸上的肉將双眼挤成了一条缝,就坐了回去。 孟永长站在陈砚身边,帮其倒了杯茶,这才坐回自己的位子,笑呵呵道:“咱这不是还在收拾墨竹轩的烂摊子嘛,手头没多少本钱,心里发虚啊,眼看这大好的赚钱机会在跟前,没本钱,这不就著急了嘛。” “没本钱那还说什么。” 陈砚又要起身。 孟永长瞧见了,赶忙將他拦住:“你看你,一说就急著走,这生意是要慢慢谈的,你先说说这生意要怎么做,需要多少银子。” 陈砚反问:“你能拿出多少银子?” “只能动用二十万两。” 言罢,孟永长便咬牙切齿:“去年那女人瞎折腾,让我墨竹轩损失惨重,折进去不少现银,否则我也不至於如此捉襟见肘。” 陈砚估摸著道:“少是少了点,勉强也够用。” 孟永长放下心来,顺口问道:“究竟如何用?” 陈砚笑道:“与八大家族抢占市场。” “咚!” 一个大肉球从椅子上直接落了地。 顾不得屁股上的钝痛,孟永长抓著椅子把手就要起身,谁料自己没起来,椅子反倒被扳倒直接压在他的腿上。 孟永长“嗷”一嗓子,疼得他直抽冷气。 此时他再也维持不了自己那“老奸巨猾”的奸商模样,一个劲儿“哎哟”。 陈砚將椅子扶起来,又费力將其抱到椅子上坐好。 如此一折腾,陈砚已经热得冒汗。 孟永长却红了眼圈:“那是八大家啊,我这二十万两丟进水里都不带冒泡的。” 作为一名商人,孟永长自是知道八大家。 那就是不可企及的存在,谁也不知他们家族究竟有多少银子,只听过一些传言,说是那王家底下挖了一个大地窖,靠墙做了一层层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金锭与银锭。 “永长兄也是大商贾,如何能不战先言败?” 孟永长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他琢磨了会儿,又压低声音对陈砚道:“我孟家是从我爹发家的,到我也只是二世,八大家族从前朝就发家了,家族延续上百年,哪里是我们孟家能比的。我们孟家还在攀附权贵,人家都能將官员推选入阁了。你让我这三瓜两枣跟人家抢市场,那不是找死吗。” 別说抢市场了,惹恼了他们,他的墨竹轩怕是保不住。 之前他孟永长还能骂那女人会惹事,他要是敢惹恼八大世家,那就真成败家子了,到时候老头子指不定就要被气死。 孟永长继续劝陈砚:“知道你是想带兄弟发財,咱就赚点边角料挺好,大头还是让那八大家族去赚。松奉开海,你这知府水涨船高,八大家族定然会对你有所表示。只要他们指缝里漏一点,你一辈子都用不完。” 能躺著赚钱,干嘛要拼命吶。 陈砚一声苦笑,坐回自己的位置:“此次有三处开海口,其他两处有首辅与次辅做靠山,自是各种资源往那两处砸,加之此前我与八大家族在松奉的主事们有齟齬,此次他们怕是要更支持另外两处开海口。” 孟永长恍然:“原来你早就把他们得罪光了。” 真听到这一消息,孟永长倒也没有多惊诧。 毕竟陈砚得罪人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 八大家族盘踞在松奉,陈砚得罪他们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商人逐利,若八大家族连银钱都不愿意转,只为对付你,想来你將他们得罪狠了。” 陈砚道:“既为父母官,自是要尽职尽责,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孟永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都骑在八大家族头上撒尿了,人家不赚钱也要搞陈砚也就顺理成章了。 孟永长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不符年龄的无奈:“除了我,你还有商贾帮手吗?” “还有我知行叔。” 孟永长精神一振,立刻追问:“你知行叔是做什么生意的?有多少家底?” “天下第一糖的生意就是知行叔在做,如今他身上该有个三四千两了。” 孟永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陈砚沉吟了片刻,便毫不犹豫道:“我刚刚说少了,五千两应该是有的。” 孟永长无奈至极,竟笑出声来:“哈哈,足足有五千两!” 第450章 回松奉 “若我无把握,又岂会拉永长兄入局?” 陈砚一改此前的急躁,此刻乃是一副从容之姿,“徐鸿渐当年势力如何大,如今又在何处?” 孟永长笑容渐渐收敛,渐渐地,眉毛变成了八字形:“商场一旦开战,比拼的就是財力,我等这点钱想要跟他们抢夺市场,无异於痴人说梦。” 说完此话,孟永长小心地看了陈砚一眼,见其没生气,这才继续道:“哥哥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阿砚,这开海还是得靠那些个大家族支持,你找一两家服个软,再给些好处,没有人会跟银子过不去。等这海开起来了,就该他们主动来跟你示好了。” 何必要为难自己。 既然孟永长推心置腹,陈砚也就不打马虎眼了:“永长兄,如今是八大家族要与我打这商业战,我若不接招,就只有罢官的下场。” 后面的话不说孟永长也想得明白,一旦陈砚被罢官,那些以前陈砚得罪的官员就会如饿狼一般扑倒陈砚,將其吞噬。 孟永长整个人垮下来,彷如一座无骨的肉山:“你怎的就让自己走入这等死胡同了?” 別人当官,都圆滑得很,在羽翼未丰满之际,轻易不敢得罪人。 轮到陈砚,就处处树敌。 在孟永长看来,陈砚这官当得很失败。 可陈砚又能在踏入官场不到三年,就官至三品…… 想到此处,孟永长就连劝陈砚的底气都没了。 陈砚见他越发颓丧,就知差不多该打打鸡血了。 “永长兄此言差矣,在我看来,此次非但不是死胡同,而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商战一途,钱多有钱多的打法,钱少有钱少的打法,一旦此战打贏,这东南未尝不可有孟家与陈家的一席之地。” 陈砚意味深长道:“再加你我二家,正好凑个十全十美。” 孟永长被他一番话激励得来劲儿了:“你先说说二十万两怎么打?” 陈砚瞥了眼空荡荡的楼梯,这才往孟永长那边探过去上半身,压低声音说了番话。 孟永长越听双眼睁得越大,待陈砚说完坐直身子,他已激动得呼吸急促:“如此一来,二十万两翻一倍也不足为奇啊!” 陈砚笑道:“让永长兄冒这般大风险,如何能只翻一倍?” 孟永长激动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既要拼一把,二十万两可不够,以墨竹轩的名气,再抵押个三十万两不成问题,咱凑够五十万两大干一场!” 態度转变如此之快,就连陈砚都惊诧不已:“墨竹轩可是你老头子毕生心血,你抵押出去,不怕他打断你的腿?” “他虽把墨竹轩开遍半个大梁,可真正让墨竹轩大赚特赚的是你我二人。与其以后让他把墨竹轩给他那续弦糟蹋,不如让我抓著机会拼一把。”孟永长恨恨道。 他从十岁就开始经营平兴县的墨竹轩,依靠陈砚的三幅画將平兴县的墨竹轩盘活。 又因陈砚那故事四书系列,让整个墨竹轩从二流书肆推向整个大梁最大的书肆。 他那后娘眼红,將墨竹轩夺走糟蹋了一年多,让墨竹轩落出了前三。哪怕他再將墨竹轩给再推上去,他那老糊涂的爹一句话,这墨竹轩又能从他手里夺走。 倒不如趁著大好的机会,弄些钱来跟著陈砚大干一场。 自己干出来的,才是別人夺不走的。 当然,这也就是陈砚,换了旁人,他是万万不敢压上全部身家的。 “你如此不给自己留退路,倒叫我压力颇大。” 陈砚感慨。 孟永长“嘿嘿”笑了两声,凑近陈砚道:“我是上了你怀远的船,你可得掌好舵,莫要叫船翻了。” 明明此前还惊恐的孟永长,此时却有种属於狂热赌徒的亢奋。 陈砚笑道:“真到了那时候,有我全族给你陪葬,你也算赚了。” 孟永长的脸都绿了:“呸呸呸,万万不可说此丧气话!” 陈砚“哈哈”大笑,孟永长也忍不住跟著大笑出声。 …… 从方州离开后,依旧是走走停停,到二月十一这日,队伍终於到了松奉府城外。 上回赴任,是聂通判一人来迎接。此次再赴任,是聂知州领著府衙上下官员与三班衙门迎接。 因寧王叛乱时立下大功,聂通判已被提拔成知州,而新通判等都已赴任。 当眾人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胡德运时,神情可谓精彩。 聂同知更是眼皮直跳,终究还是给压了下去。 胡德运倒是对几个以往的手下打招呼:“没想到咱还能跟诸位相见,在詔狱时,我真是日夜想著各位啊。” 聂同知等人如同吞了苍蝇。 能留下来的,多是当年未与寧王等人同流合污的官吏,也因他们不盲目屈从胡德运,被胡德运打压得极厉害。 那些个胡德运的马屁虫们都被收拾乾净,而胡德运这个一府之尊却还好好地跟在陈砚身边,与他们打招呼,他们如何能舒心。 眾人毫不客气地对胡德运甩了脸子,聂同知更是冷哼一声,嘲讽道:“胡老爷进了詔狱,不想那些个对你逢迎的属下,反倒想起我们这些人,真是咄咄怪事。” 胡德运纵使早料到松奉这些人不会给他好脸色,真正被如此当眾嘲讽,脸也掛不住了。 陈砚见他面色尷尬,站出来打圆场:“本官算是当地升迁,一应赴任的礼制都不要了,直接回府衙吧。” 眾人纷纷让开道,陈砚便越过一眾官吏,大跨步走进官轿。 竖牌,铜锣响起,衙役高喝开道。 仪仗打前,越过眾多百姓入城,陈砚的亲卫们跟隨其后,十分威风。 瞧著那派头,胡德运心中暗暗羡慕,却不敢多看,赶忙钻进后面的马车里。 一进去,就见陶都和刘子吟都看著他,胡德运乾笑一声:“谁年轻时不犯点错,是吧老陶?” 陶都脸色一变,赶忙道:“我与你是不同的。” 他虽被高家所压迫,却也极力保全了陈砚,他的气节还在,胡德运是助紂为虐,若不是后来弃暗投明,如今怕是已头身分家了。 急於找赞同的胡德运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生闷气。 第451章 落后1 外头突然响起一男子的高呼:“陈知府回来了!” 这一声之后,整个松奉城仿佛被叫醒了一般,欢呼声此起彼伏。 如此大动静,让陈青闈大吃一惊。 他撩开车帘看出去,就见道路两边站满了百姓,或手里挎著竹篮,或旁边放著担子,或抱著孩子,此刻却都兴奋又期待地盯著仪仗队伍。 陈青闈大受震撼,呆呆看著那些生动的脸,脑海中闪现的,是寧淮其他地方那些麻木的脸。 “孩子他爹,怎么了?” 陈青闈一回头,就对上方氏带著担忧的脸,道:“此地百姓是生动的。” 方氏好笑道:“活生生的人,怎会不生动?” “不,他们脸上有希望,其他地方的百姓没有。” 陈青闈再次转头,看向外面那一张张黑里透红的脸,小声嘀咕道:“陈砚就是他们的希望。” 在陈家湾,他照样听得到陈砚那些事跡,族里甚至將其刻在石碑上,可当真正看到此地的人时,他的心弦仿佛被拨动了。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陈砚所做种种的意义。 城內如此动静,自是早已被匯报到各大家族中。 刘洋浦冷笑一声:“爬得越高,摔得就越狠。派人盯著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所做之事一一稟告。” 底下的人开口应是,刘洋浦摆摆手,將人挥退。 又喊了人进来:“备车,我要亲自去王府一趟。” 刘样浦到王家门口时,看到已有好几辆马车到了。 他一下车,与另外几人对视一眼,頷首便算打了招呼,旋即大跨步进了王府,再次坐在前厅。 王凝之很快就换好衣服出来,与眾人打了招呼,再次坐在上座。 “陈砚已入城,不日就要为开海做准备,不知诸位准备得如何了?” “不好办啊。” 率先开口的是徐知:“最近丝绸、瓷器、茶叶价格节节攀高,此前准备的银钱根本不够。” “开海背后的重利,让所有商贾都想来分一杯羹。” 黄明也是一脸郑重。 大把的银子已经撒出去,收购回来的东西数额远不及预期。 “想要將茶叶、瓷器等彻底垄断,光靠现今的银子根本不够。” 其他人纷纷不满。 以往这生意是他们的,茶叶等都是要多少有多少,如今有人来抢,他们自己一百个不情愿。 “若不是陈砚,我等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一人怒极后,泄愤般拍了椅子把手。 “说这些已然无用,此战既已开始,就万万不可停下。” 刘洋浦扫视眾人:“陈砚回府城的消息,相信诸位已经知晓。此人心思深沉,又擅钻营,谁也不知他会出什么招。若不能在源头上將其按死,他便可利用手上的开海之权,吸引大批商人前往松奉。” 眾人皆是脸色一白。 松奉乃至寧淮都是他们不容別人染指的。 “我黄家再出一百万两,纵使那些东西价钱涨上天了,我黄家也要吃下一部分!” 黄明头一个表態。 刘洋浦大喝一声好,立刻道:“我刘家也出一百万两!” “我也出一百万两,必要將势头压下去!” “算我一个!” 眾人一扫此前的哀怨,此时纷纷表態。 八家,就是八百万两,足以將市面上绝大多数茶叶、瓷器、丝绸包了。 这开海除了朝廷,谁都別想来染指! 大把的银子涌入市场,很快就將市面上的茶叶、陶瓷扫购一空,就连朝廷的人要收购时也没货了。 好在製造局有不少丝绸,在首辅焦志行的斡旋下,先行交给柯同光,组建远航队伍,在四月中旬出发,前往吕宋。 张润杰处则简单许多。 三月底便开始拍卖船引。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大梁的商贾为之沸腾,一个个均往锦州跑。 一时间,锦州的客栈全是商贾,酒肆、食肆座无虚席。 锦州的商贾赚得盆满钵满,就连普通老百姓,也跟著喝了口汤,整个锦州一片繁荣,好似要蒸蒸日上。 莫说四周的州府眼红,就连京城都到处是“锦州”的名声。 连带著次辅刘守仁也是春风得意,腰杆子都挺得直,还调侃对焦志行道:“那柯同光依照祖制扬帆出海,海上风大浪大,风险极大啊。就算去了吕宋卖出高价,这一来一回,花费时日太长了。” 闻言,焦志行捋著鬍鬚笑道:“都是为朝廷办事,能充盈国库就是立了大功。”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柯同光能挣到银子就是大功绩,你刘门就动不了他。 刘守仁没討到好处,心生怨恨,与胡益道:“莫要看焦志行得意,待陈砚开海失利,松奉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到了那时,他刘守仁便掌控了两个开海口,能影响东南一半的商贾。 胡益面上虚与委蛇,连夜就请王申来府上用晚膳。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深更半夜,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胡府门口,一袭常服的王申悄默声地进了胡府。 迎接他的,是一桌早已冷透了的菜。 身为堂堂阁老,竟苦等一名侍郎,胡益自是一肚子气,便出声嘲讽道:“王侍郎好大的架子,竟让老夫在此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王申苦笑著行礼赔罪:“阁老恕罪,此时正是开海的关键时刻,万万要小心谨慎。” 胡益冷笑:“你等还记得开海?一共三个开海口,两个都办得如火如荼,怎的就松奉没有动静?陈砚究竟能不能行?” 胡益未让王申坐,王申就只能一直站著:“柯同光有元辅大人相助,才能顺利出海;张润杰有次辅大人相助,水师等一概不管,只需拍卖船引就是。陈砚要靠自己將贸易区建立起来,自是要慢些。不过陈砚能力卓绝,定能將开海一事办好。” 话虽这般说,王申其实也为陈砚捏把汗。 朝堂上无人帮他也就罢了,又没给他拨银子,这贸易区想要建起来谈何容易。 “锦州每两个月拍卖一次船引,吸引各地商队前去。如此一来,不止船引能卖钱,更是带动整个锦州的地方经济,可谓將锦州盘活了。到了年底,必然能给朝廷交大把的银子。” 胡益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汁豆腐送进嘴里,悠然道:“陈砚却得罪了牢牢盘踞整个寧淮的八大家族,可谓自断双臂。又选了最耗时耗力的开海之策……” 说到此处,胡益抬眸看向垂手立在不远处的王申,话锋一转:“若陈砚年底交不上银子,谁都保不住他!” 第452章 落后2 “陈砚一向能將不可能化为可能,如今虽在商场上被阻击,他定已有破局之法。” 王申信心满满。 如今到了这一步,也只能信他们。 胡益道:“那就让他加快步子,莫要再拖了,若想与八大家族求和,本官可帮他牵个线。” 胡益接手的是徐门旧党,他说的话对徐家等几个家族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若他能牵线,双方至少能坐下来一起谈。 这也是当初陈砚要与胡益合作的缘由之一。 不过陈砚到如今还未开口,王申也不敢轻易替陈砚答应,只能道:“怕还不到时候。” 胡益心中恼怒,並不愿再与王申多言,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弄碗盖。 王申本该在胡益送客之际直接离去,可他想到陈砚前几日送来的信,便厚著脸皮又催问了胡益一句:“敢问胡阁老,陈砚所提那条律法何时能通过?” 胡益悠悠道:“快了。” 见他不急,王申壮著胆子又说了一句:“陈砚说,开海能不能成,全看这条律法能不能成。” 胡益將茶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搁,脸上已然有了怒气:“他该考虑的,如何衝破八大家族的商业封锁,一条律法没法帮他变银子变货出来!” 王申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当即闭了嘴,再不多言。 “饭菜都凉了,本官就不留你在此吃饭了,回去告诉陈砚,没了圣上这座大山在背后撑著,朝堂的水他搅不浑。再如以往那般莽撞行事,头一个死的就是他。” 王申恭敬应了声“是”后就告退出去。 待人离开,胡管家上前恭敬问道:“主子,菜都冷了,是重做一桌还是热一热?” 胡益此时已没了胃口,只道:“一会儿就该去上早朝了,不用折腾了。” 胡管家见他露出疲態,让人撤了吃食,又伺候胡益躺下。 本要躡手躡脚出去,床上的胡益却喊住他,他一转头,就见胡益睁著眼睛看过来。 “陈砚最近在做什么?” 胡管家回到床边,恭敬应道:“最新的消息,他在潜龙岛上建什么仓房。” “连货物都没有,建空仓房又有何用。”胡益坐起身,双眼微眯:“他究竟作何打算?” “八大家族將银子都换成了货,若货出不去,资金必然紧张,莫不是陈砚那小子想抻一抻八大家族,待到他们熬不住了,主动求和?” 胡管家思索著道。 “若只他一个开海口,如此僵持倒是卡住了八大家族的脖子,可惜还有锦州那开海口。八大家族必定去买船引,只要將手里的货卖出去一部分,就能赚得大把银子,再去收购。一旦锦州这个开海口彻底红火起来,反倒会逼得松奉这开海口废掉。” 胡益並不认为能將他恩师拉下来的陈砚会行此等蠢招。 “若果真如此,那就是鷸蚌相爭,锦州得利。”胡管家坐到胡益身旁,“到时候松奉这个开海口或被废掉,或被刘守仁盯上。” 有了锦州这个开海口,到时候胡益想再与刘守仁爭夺松奉的开海口,可就太难了。 这也是胡益这几日焦躁的缘由。 若不是为了防止刘守仁势力过大,往后自己彻底沦为其陪衬,胡益又怎会与仇敌陈砚联盟。 胡益转动著手上的扳指,沉思片刻后,终於再次开口:“锦州的船引不可落入八大家之手。” 胡管家一惊:“老爷,我等手中並无茶叶等货物……” 纵使船引买来也无用。 胡益手上的动作未停:“要的是夺走船引,一来压制锦州的势头;二来也该灭一灭八大家族的威风,莫要以为还是跟老师在时一样,不將本官放在眼里;三来……” 说到此处,胡益顿住,脸上儘是不甘,终究还是道:“帮陈砚一把。” 这松奉的开海口必不能落入焦志行和刘守仁的手里。 胡管家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就道:“去年八大家族送来的年礼,不到往年送给徐大人的一半。” 胡益“哼”一声:“另外一多半都去了刘府,自是分不了多少给本官。” “老爷,想要將这船引买下来,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胡管家小心地提醒。 八大家族的財力深不可测,想要与他们爭夺船引,绝不是容易之事。 胡益往后一靠:“刘家涉及其中,我胡家就不可陷进去。不过如此大利之事,有的是人愿意插手。” …… 王申回家后,只洗了把脸,换上乾净的官服就赶去上早朝。 今日的朝堂倒是颇为平静,一些朝事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竟提早退朝。 王申特意与裴筠落在最后,缓步往外走。 “缺钱缺货,还要被八大家族围剿,加之锦州那边抢商贾,陈砚这是陷入十面埋伏的境地了。” 与刘门的春风得意相比,裴筠颓丧得厉害。 王申压低声音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著,你我只需放宽心周旋就是,何必庸人自扰。” 听话听音,裴筠双眼立时一变:“那位?” 王申頷首,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找我去吃饭,我瞧著要有行动了。” 裴筠长长舒口气:“他急了,我等就不需担忧了。” 就怕上头那位稳如泰山。 两人一个是都察院,一个是礼部,都是清水衙门,既给不了银钱,又弄不到货,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任凭陈砚被围追堵截。 到了这时候,就发觉三品官实在人微言轻,纵使地方上的事,想要插手也是千难万难。 “我瞧著那位对陈砚提的那条律法不甚在意,就怕拖得久了耽误事。” 王申又道。 陈砚出京前,特意给二人留了话,与胡益合作,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推进那条律法。 在未立法前,不可暴露双方联盟之事。 前些日子,陈砚来的信里又提了此事,王申二人就知此事定极重要。 裴筠也知其紧要性,脚步一顿,便看向王申:“王大人,此事怕是要从你礼部入手。” 王申面色一凝:“裴大人的意思是?” “陈砚所提这条律法,瞧著实在有些让人云里雾里,若是从书坊书肆入手,就通俗易懂。王大人乃是礼部右侍郎,此也可算本职。” 第453章 落后3 王申笑著朝裴筠一拱手,道:“裴大人此话真是为本官拨开云雾了,只是后续还得裴大人手下的言官们多多帮忙。” 裴筠笑著应下。 这一日,礼部右侍郎王申召见了墨竹轩的东家孟正祥,询问了书坊未经允许就印其他家书册话本的乱象。 孟正祥依靠平兴县一家小小的书坊发家,在书坊一行混跡多年,早已对此中的乱象深恶痛绝。加之如今墨竹轩被自己那不孝子孟永长给夺了权,身为人父的尊严尽丧,如今被部堂级高官召见,又觉自己那丟失的尊严又回来了。 在这些大人面前,终究还是他这个老子更有脸面。 如此复杂的情绪之下,孟正祥自是畅所欲言,將那些小书坊盗刷劣质书册的恶行尽数说了出来。 尤其是当年九渊的故事四书,卖火了后,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书坊盗印。 墨竹轩为了阻止,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打击,甚至找上门,也无法彻底杜绝。 “连墨竹轩如此大的书坊,都被此事困扰,其他书坊更不必提。”王申嘆息著道:“长此以往,那些个想要凭此谋生的贫困书生,怕是会越发艰难。” 此话中透露出的含义,让孟正祥暗自激动。 若这位王大人真要对此等乱象下手,最受益的就是他们这些大书坊。 孟正祥离开后,立刻就去拜访了好几个大书坊的东家。 没过两日,京城十来家书坊的东家齐聚一堂,商议的就是盗刷盗印之事。 此番举措,挤压的是那些以此为生的小书坊,可谓是劫贫济富,这些个富人又如何能不答应。 “王大人虽有这等念头,然想要真正整治,必要我等自己也放出些风声。” 孟正祥作为此事的发起者,自是十分积极:“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多少年了。” 其他人立刻附和:“光靠我等还不够,需得让那些个穷书生发声。” 王大人为何做这等麻烦事? 不就是藉由他们来帮那些个穷苦书生多赚钱,好提高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吗,他们只要多加宣扬此事,与王大人就是双贏之局。 当天晚上,京城的书肆就有一名书生因稿酬太低,无力为病母买药,在书肆痛哭。 士林中人虽不齿將黄白之物掛在嘴边,然大家还是要生活的,心中自是惦记银子。 何况这位书生是为其母治病,孝心感人。 眾人纷纷討伐那书肆的掌柜,那掌柜却也满脸为难:“我何必为难各位才子?他那话本子著实卖得好,本可分得五六十两的稿酬,可才卖了几百本,就被不少小书坊盗印了,比我们印的便宜,我们的卖不出去都砸手里了,亏得厉害,这十两银子还是看他辛苦额外补给他的。” 说完还拿出盗印的话本子给眾人看。 那盗印的话本子纸张极差,字跡模糊,与正版不能比。 可架不住人家便宜,多的是人买。 盗印之事由来已久,眾人自是不再怀疑。 士林中不少人都是靠此养家餬口,就连不少京官,因俸禄太低,需得写话本子、写诗作画赚钱补贴家用,那盗印之人就是在抢他们的钱,此时遇著了,就在书肆一通大骂。 京城一间普通书肆发生的一件小事,往常是不会让人发觉的。 可事有凑巧,都察院一位叫梁纸书的言官正好在书肆里,第二日就写了奏疏递上去,恳求规范盗印之事。 奏疏落在刘守仁手里。 如此小事,自是不会被日理万机的次辅大人放在心上。这等盗印之事从前朝就极为猖獗,哪里能打得尽,何况这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也就给了个驳回。 票擬完就交由首辅大人覆审。 在一眾国家大事里,此事实在不起眼,焦志行便採用次辅刘守仁的票擬结果。 那梁纸书等了好几日都没结果,就知自己的奏疏被无视了,当即又上了第二道疏。 此次的用词比上次犀利许多,直接將此事拔高到国家选材的高度了。 若士林中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能静下心读书考科举?长此以往,人才凋敝,於国岂不是大大的有害? 此次奏疏是焦志行头一个看到。 身为清流领袖,焦志行极看重名声,为士林著想的態度必定是要有的,先轰轰烈烈打击盗印几日,贏得士林的名声后,即便不了了之,也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於是这奏疏就到了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往常看內阁票擬,只要没太大问题,都会採纳,著令礼部对这盗印之事加以打击。 如此稀烂的差事,做好了是上头领功,做烂了就惹一身骚,礼部尚书交给礼部左侍郎,左侍郎再往下推,就到了礼部右侍郎,也就是王申手里。 王申领下这等苦差事,领著人就在京城的各家书坊走动,又重罚了几家盗印的小书坊,竟也闹得轰轰烈烈。 风声正紧的时候,不少小书坊都关了门躲避,如此一来,更显得效果卓著,贏得不少以稿酬为生的书生小官员们叫好。 至此,王申大可交差了。 王申在此时却又上了一道奏疏,直指各行各业跟风造假乱象。 书坊、布匹、吃食等各行各业都深受其害,提出要推行“专利法”,以官府之力公开保护髮明创造者获取报酬。 专利法规定,无论个人还是商户,只要有发明创造他人没有之物,或改进原物的形状构造,使其更便利,都可向官府提交文书,在官府留册后,就获得十五年的独占权,他人未经专利所有者授权,不可私自盗用。 凡违法者,需五倍赔偿给专利所有人。 此奏疏一送到內阁,胡益就给挑了出来。 当书肆之事一传出,胡益就知王申等不及要动手了。果然,后续发展就是朝著推行这条律法而来。 待到王申上疏,胡益便可顺理成章將此事拿出来在內阁商议。 刘守仁早对王申不满,此时见是王申上疏提议,必要拦上一拦:“若此律法通过,那些个以此为生的老百姓又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让他们饿死?” 胡益反驳:“此律法恰可以將商业纳入我朝廷的管辖,乃是良策,牺牲的也不过一些无良商贩。” 第454章 落后4 刘守仁对胡益在內阁与他翻脸大为不满“所谓无良小商贩,也不过是我大梁的穷苦百姓。” “此专利法有明言,只要给钱专利所有者,获得所有者的授权,就可使用该专利,並未彻底断绝他们的生路。” 胡益耐心规劝:“刘阁老爱民之心我等都知晓,可这些个乱象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了。何况想要维持专利,每年还要给朝廷交些银子,单单一人不多,一旦专利多了,也一笔不菲的收入。” 瞧著两人你来我往的爭吵,焦志行颇高兴,恨不能两人吵得更激烈些,最好到拍桌子的地步。 可惜刘守仁和胡益二人虽吵出了火气,却始终克制。 因阁老们意见不一,此事暂且搁置。 刘守仁本只是为了压制不听话的王申,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很快他就因此事名誉受损。 当他一如既往在歇息时隨手翻看邸报时,就瞧见邸报上写了王申上疏要推行专利法一事,涉及士林、食品、布匹、医药等各行各业。 大梁朝的邸报,本是为了让在朝官员知晓国之大事才创立,然官员有亲朋,有师生,自是互相传阅,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士林中人也都能看到。 甚至还有一些厉害的学院,专门有地方放邸报,鼓励学生多看多学。 换言之,此奏疏见报了,就是传到士林了,至少京城的学子们都知道了。 刘守仁大怒,拿著抵报就衝去文渊阁的正厅。 彼时焦志行才吃完午饭回来办公,就被怒气冲冲的刘守仁质疑为何要將王申的奏疏上邸报。 焦志行笑呵呵反问:“此奏疏並未涉及机密,又涉及士林民生,你与胡阁老二人各执一词,不若交给满朝官员与士林共同討论,免得伤了你与胡阁老的和气。” 最近京城的文人们都在议论这盗印之事,不少人辛苦写的文章被人私印,却一个大钱的稿酬都没有,早已有了意见,瞧见这等维护他们利益的律法出现,必定会支持。 此法乃是王申提出,必能为王申增加声望与政治筹码,至於反对的刘守仁,定会被那些文人不喜,声望无形中就被削弱了。 焦志行就是借著此事,让刘守仁吃个暗亏,刘守仁虽气恼,却不可在此时明言责备焦志行,否则就是承认自己是故意阻拦此事,得罪那些个贫苦京官与士子。 “新立律法绝非一拍脑门就可,需得反覆斟酌,公示也可让更多人討论,更谨慎。” 刘守仁捏著鼻子附和。 焦志行笑道:“士子们定能体会刘阁老的苦心。” 一旦事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就只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会试刚结束,全国士子还聚集在京城未离开。 那些没中的士子或钻入温柔乡寻安慰,或四处拜访高官,以求得到赏识,亦或巴结逢迎新晋贡生的同乡同窗们,京城的茶肆、食肆、酒肆、书肆等都是人满为患。 於是一夜之间,四处都在谈论那专利之法。 读书极耗银钱,来京赴考更是花费巨大,有些人考一两次就掏干家底,只能在家等著被朝廷派官。 然举子想要谋个好缺,也需得上下打点,又是一大笔银子。 如今,这专利法就是给他们送银子。 毕竟来京城赴考的举子们都是过了乡试的,其程文必会被各大书坊整理印刷成程文集,卖给还未考过乡试的学子们,书坊藉此赚得盆满钵满,他们这些人是一个大钱都没瞧见。 若有了专利法,那些书坊就必须要花钱来买授权,他们便可获得本该属於他们的银钱。 因此,士子们是热切盼望这专利法通过的。 而阻拦此法的刘守仁,则成了阻碍他们获利之人,自会引得不少人的不满。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开始骂刘守仁只为那些奸商发声,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收了奸商诸多好处。 起先声音较小,没两日此事就在京城的士子间传遍了。 “若让此事拖延下去,於东翁的官声是大大的不利。” 刘守仁的幕僚吕先生面色很凝重。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不久要回到全国各地,到时候將京城此等言论带向全国,刘守仁就真被认定与奸商为伍了。 堂堂次辅,竟为了奸商与士林为敌,必要被士林骂死。 大梁朝的官员,官声就如血条一般。官声越好,血条越厚,纵使被攻訐,也不会有事。要是官声没了,仕途也就完了。 “能几日內將舆论推到如此境地,这背后之人非他焦志行莫属!” 刘守仁咬牙切齿。 吕先生神情凝重:“若单单只一个焦志行,此事倒也罢了,若这背后还有胡益,东翁的处境就危险了。” 首辅的权力比次辅大上许多,原本焦志行可彻底压制住刘守仁。如今倒过来,几次大的决策都是刘守仁更占优,靠的是与胡益联手。 一旦胡益倒向焦志行,刘守仁这个次辅就真是孤掌难鸣了。 想到胡益在此事上的异常表现,刘守仁神情微变。 静思片刻,他道:“焦志行自持身份,又看重名声,必不会与胡益为伍。” 若焦志行真和胡益为伍,必会引起清流一些人不满,那才是动了焦志行的根基。 想得越深,刘守仁越发冷静:“胡益为何对王申提出的一条无关痛痒的律法如此在意,为此不惜与我相抗衡?” 怕不是这背后还有只手在操控。 且这招数让刘守仁有种熟悉之感,颇像那陈砚的路子。 可陈砚远在松奉,还在为开海焦头烂额,如何能插手京城之事? 且胡门上下都对陈砚痛恨不已,纵使胡益想要將陈砚纳入麾下,胡门上下也必不会答应。 这背后还有焦志行在搅风搅雨,绝不是陈砚一个地方知府能弄出来。 想到八大家族已將那些货物都收入囊中,刘守仁就將此怀疑打消。 “王申此人不过一个礼部侍郎,东翁万万不可为了压制他得罪士林。” 吕先生提醒。 刘守仁道:“一个小小的王申,还不足以让本官为他败坏官声。” 闻言,吕先生鬆了口气。 如此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 第455章 落后5 翌日,刘守仁就在內阁同意推行这条律法。 內阁三人都赞同,也就呈给天子。 永安帝瞧见那“专利法”时,特意多看了几眼,这就是让京城士子们议论纷纷的专利法。 倒也不失为朝廷监管商业的一个试水。 永安帝不反对,此条律法就这般通过,並在三月底颁布,速度不可谓不快。 律法颁布后,专利的申请等一应事宜就需有衙门负责,得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还要在整个大梁都设立相关衙门,实乃一个苦差。 各部自是不想接手此事,各位堂官们互相推諉,谁都不愿意接手。 就在此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裴筠上疏,言辞虽算不得犀利,却言明此事因京城穷苦士子而起,本就该是礼部的分內事,礼部怎可推諉。 其他部堂高官一听,对啊,此专利法虽涉及方方面面,核心还是为了维护士子们,就该礼部管,於是全推给礼部。 礼部尚书胡益,纵使位高权重,此时也无法再推脱了。只能捏著鼻子將这苦差接下。 不过他对陈砚是一肚子火,自是对与陈砚一个鼻孔出气的王申也不满。 你王申不是希望弄这些事儿吗,那就將这差事交给你办。 这倒合了王申的心意,立刻就从礼部抽调了五人出来,单独用以申请专利。 京城士子们得知此事后虽高兴,却没有人在这等时候去凑热闹,只因殿试就要来了。 士子们这些日子討论最多的,是今年的状元花落谁家。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来自镇江的周既白。 此人已连夺解元与会元,若此次再夺状元,就是继陈三元后的大梁第二位三元公。 同样来自镇江,同样来自东阳府,甚至同样来自平兴县,何等的相似? “这平兴县究竟是何等风水,怎能连出两位神童?!” 即便周既白此次无法夺得状元,凭他十七岁就中进士,就足以傲视天下士子了。 “听闻周既白也是杨大师的弟子。” “哪位杨大师?” “杨大师你都不知道?陈三元的师父杨詔元吶!” “竟又是那位杨先生!” “若周既白再夺得状元,杨先生岂不是一连教出两名三元公?” 这等言论一出,士子们的震惊已无以言表。 若是杨詔元只教出陈三元一人,或还能认为是陈三元天资过人,杨詔元多少沾了弟子的光。 如今又有周既白这位状元的热门人选,其惊世之才已无需多言。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周既白身上,想要看看这位十七岁的少年郎能否在陈三元之后再创奇蹟。 京城各处的盘口,周既白的名字都在首位。 与当年的陈三元不同,周既白的赔率地至一比一,这让还想靠此发一笔的鲁策等人大失所望。 周既白倒未太在意,早在会试之前,他就学著当年陈砚那般將自己身上的银子都压了自己,会试后大赚了一笔。 不过被如此多人盯著,周既白很有压力。 夺得状元,他就是继陈砚后的大梁第二个三元公,未夺得状元,此前的科考成绩便如泡沫般破灭,攒不下足够的政治资本。 巨大的压力下,周既白食欲不振,整夜失眠,人迅速消瘦。 即便身体已出现诸多问题,周既白却不敢停下,整日钻研邸报,研究国策,各种人的策论都被他拿来看。 杨夫子看在眼里,多番劝阻,周既白却总道:“怀远殿试之前也並未歇著,甚至还有诸多困难,我如今一帆风顺,如何能停下。” “怀远那孩子心性坚韧异於常人,就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夫子都无法与之相比,你切莫著相,拖垮了身子得不偿失。” 可惜一向听话的周既白此次却执拗起来,只道:“正因我追赶怀远,才能於十七岁便中会试。” 若再努努力,或许就能沿著陈砚的步子,也连中三元入朝。 杨夫子重重嘆息,只能换著花样给周既白补身子。 原本想著熬到殿试之日,无论成否都解脱了。 可去岁朝堂先是徐鸿渐前往戍边,许多官员落马,朝堂一片混乱,加之后来开海一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天子將殿试推迟到四月初一。 此次会试、殿试不止时间推迟,还进行了扩招。 这对其他士子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对於周既白来说,却要多承受月余巨大的压力,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熬到三月二十四这日,周既白终於病倒。 浑身滚烫,精神萎靡。 离殿试只五日,此时病倒,杨夫子的天都要塌了。 周既白再坐起身看书时,杨夫子將书夺走,严令他闭眼歇息,此举却更加深了周既白的焦虑,状態更差。 就在这等危急时刻,陈砚的信从松奉而来。 周既白展信,千里迢迢送来的信上只一句诗:“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隨信而来的,是一坛状元红。 杨夫子瞧见那信,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怀远,还嫌你承受的压力不够大。” 周既白却郑重將信叠好,道:“我缺的,就是怀远这份气度。已然闯过乡试、会试,还何须怕这殿试?” 將信收好,指著地上的状元红,期待道:“待我御街夸官回来,便与夫子一同饮了这状元红。” 杨夫子游移片刻,宽慰他道:“纵使不中状元也无事……” “夫子,”周既白打断他,“我必连中三元!” 少年虽脸色苍白,一双眼却格外有神,仿佛雏鹰展翅,要上九天翱翔。 见他一扫颓势,眼中再无迷茫,杨夫子一颗心终於放下,只道:“好,为师就等著你在殿试大放光彩!” 周既白笑了笑,將信往胸口一放,躺下闭上双眼,没多久便酣然入睡。 听见他平缓的呼吸,杨夫子忍不住摇摇头:“遇见怀远这颗明珠,也不知是你的福还是祸……” 三月底的京城还有凉意,三月底的松奉正是舒服的时候。 陈砚忙完一整日,坐著马车回了府衙,走到府衙后院,就见胡德运正仰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陈砚的脚步一转,走到胡德运跟前,一股浓烈的酒味迎面扑来。 第456章 安排1 陈砚蹲下来,推了胡德运一把,醉醺醺的胡德运睁开双眼,在瞧见陈砚的一瞬,肚子一阵汹涌,侧头,“哇”地吐了一地。 待到吐完,他就地坐著抱住陈砚的双腿,嗷嗷哭起来:“怀远兄你就放过我吧,这事儿我真干不来啊!” 陈砚一只手放在胡德运的肩膀上,郑重道:“胡兄,我等之中唯有你最善此道,你当仁不让。” 当初胡德运就是被陈砚这么忽悠著答应的,如今再听他这般说,已不是暗喜,而是痛哭出声:“我都这把年纪了,如何还能与那些个年轻人一般在脂粉堆里廝混?” 陈砚嘆息一声:“真是难为你了,若实在扛不住了,你就选一人代替你,只要那人同意,你就回来。” 此话一出,胡德运再忍不住哭出声。 陈砚自是不考虑,刘子吟是个病秧子,陶都都老成什么样了,算来算去,还真就只有他能干。 回松奉住进府衙后,陈砚就让赵驱將胡德运的妻儿老小送到了府衙。 一家子团聚,欣喜万分,连著过了好几日才想起自己还得从陈砚那儿领差事。 刘子吟在府衙养病,陶都已经上了潜龙岛,陈砚更是忙著处理堆积的公务,还要安顿多余民兵。 胡德运总要找个营生养活一大家子,就想著给陈砚打下手,处理一些不紧要的公务。 他在松奉当了多年的知府,处理公务还不得比陈砚更熟练? 胡德运满怀信心,踏进了熟悉的籤押房。 然后,就被聂同知与几名往昔的下属给“请”了出来。 “此乃府衙重地,閒杂人等不可入內。” 被昔日那些下属用警惕的眼神盯著,胡德运就知这府衙他是进不去的。 等到陈砚回来,他就让陈砚给他派活。 陈砚对他好一番关心后,就道:“我这儿倒是有个紧要的事,唯有胡兄能办。只是胡兄与亲眷难得团聚,我不忍心打搅,拖到了今日。” 胡德运自是大喜,又感动於陈砚对他的体谅,当即就问是何事。 陈砚笑道:“探听外头的消息。” 从这一日起,胡德运频繁出入风月场所,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大把大把撒银子。 明面上,其他人都羡慕他整日花天酒地,唯有他知道自己有多难。 谁经得住整日喝酒,与那些烟花女子风花雪月? 难得遇到陈砚,胡德运非要哭诉一番才能甘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此时,胡德运如一滩烂泥堆在陈砚腿边,哭诉道:“你这是要將我往死里用啊!” 陈砚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如今你就是我等的耳目,若没有你,我等就是聋子瞎子。” 说到此处,陈砚深深嘆口气:“真是苦了你了。” 陈砚如此一宽慰,胡德运心中那些怨气便消散了七七八八。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乃是顶重要之事,只是该诉苦要诉,否则就是个埋头苦干,末了还要被上峰以为是混日子的閒人。 胡德运站起身,顾不得拍身上的灰就压低声音道:“锦州五日后就要卖第一批船引了,听闻不少商贾都带著人前往,就连八大家族的人都去了。” “八大家族囤了那么多货,若不將货卖出去,资金会极紧张。” 八大家族在得到朝考的消息起就在大量收购货物,待到其他商贾反应过来,这些货物的价格就一路上涨。 八大家族如何愿意將海外贸易这块肥肉与人共享? 即便货物价格再高,他们也要吃下。 可以说,市面上八成的优质瓷器、茶叶都到了八大家族的手里。 哪怕对於八大家族来说,囤这么多高价货也是有巨大压力的,为了缓解压力,他们必然要尽全力去买锦州的船引。 “等他们买到船引,將货物卖给那些西洋人,手头又有银钱可以继续收购,我们岂不是一直买不到茶叶瓷器?” 胡德运担忧道。 陈砚应道:“他们想要拍得船引也绝非易事。” 整个大梁的商贾都盯著开海这块肥肉,怎么会让八大家族吃独食? 以前八大世家能独揽这海上贸易,除了走私要冒掉脑袋的风险外,还因有徐鸿渐这座大山挡著,八大世家將寧淮这一片经营得密不透风,纵使別人眼红,也不愿意惹得一身骚。 如今情况大变了。 八大家族没了徐鸿渐这座大靠山,势力大大缩减。再者,如今已开海,只要有能力,谁都能此捡金子,八大家族想拦也拦不住。 正因此,八大家族才会不顾一切代价,將绝大多数瓷器、茶叶都收入囊中,让其他商贾想插手都不行。 他都能看出来八大家族的压力,其他商贾不可能看不出。 锦州的船引三个月拍卖一次,只要连著两三次不让八大家族拿到盐引,他们就会被拖到吐出那些吃下去的茶叶和陶瓷。 “要是我们有足够的银子,就能將船引拍下来,让那些货撑死八大家族!” 胡德运兴致勃勃说完,又嘆口气:“朝廷怎的就对你一点帮扶都没有?” 好歹给些银子啊。 陈砚笑道:“我又没靠山,只能自己努力了。” “论年龄、才干、政绩,柯同光哪里比得上你,就是娶了位好夫人罢了。当年你要是主动些,元辅必定很高兴就將孙女嫁给你,哪儿还能有他柯同光什么事。” 胡德运对柯同光很不满。 同样是开海,瞧瞧柯同光是个什么待遇,陈砚又是什么待遇。 陈砚笑著摇摇头:“那时我还是孤臣,就算我愿意,元辅大人也不会答应。不过,想要对付八大家族,倒也不一定要靠朝廷。” 胡德运听著不对劲:“你有办法?” “此事还需靠胡兄啊。” 胡德运双眼一亮:“你又有办法了?” 陈砚笑道:“八大家族好歹是我寧淮的人,我陈砚身为松奉的父母官,怎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陷入困境?你就將八大家族花重金收购瓷器和茶叶的消息往锦州那边散播,让其他商贾都知道。” “这不是世人皆知吗?” 胡德运不解。 陈砚意味深长道:“知道和知道也是有区別的,你只管四处谈论八大家族如何大手笔就是,有心人会听进去。” 第457章 安排2 胡德运瞧著陈砚的神情就知道陈砚必定没安好心。 虽不知有没有效果,东翁既已下了令,他做做也没事。 总比坐等八大家族將货物卖给西洋人,赚了大笔银子再来对付陈砚吧? 正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他这一个月构建的情报网的实力。 胡德运摩拳擦掌,却被陈砚拦住:“难得回来一趟,跟亲眷见见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胡德运自是著急。 锦州与松奉是相邻两个省,光赶路就要好几日,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往后见面的日子多了,不差这一回。” 胡德运双手抓著腰带左右一转就提了上去,与陈砚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在门后消失,陈砚才转身继续朝著后院而去。 才走到自己房门附近,陈青闈便迎了出来,帮陈砚打开房门,安顿陈砚坐下后,拧了热毛巾过来给陈砚洗手。 陈砚接过毛巾,就道:“青闈哥不必如此,这些事我自己能做。” 陈青闈已然端了杯茶在一旁站著等,见陈砚用热毛巾洗脸擦手,闻言应道:“这本就是我的分內事,我总不能带著一大家子在这儿吃白饭。” 来松奉这一个多月,陈砚整日早出晚归,时常回来时满脸疲倦。 陈青闈看在眼里,也终於明白陈砚为松奉百姓付出了多少,再想起陈砚回松奉那日,百姓们夹道欢迎的场面,陈青闈已觉得理所当然。 在外疲倦一整日,回来本该好好放鬆,若在让陈砚被家中杂事所扰,那他这管家就太失责了。 陈砚身边没有下人,陈青闈这个管家只能自己亲自上。 原本管家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帮地方官员维繫好与当地乡绅商贾以及上下级之间的人情往来,恰好,陈砚將当地的乡绅商贾们都得罪尽了,也就不用再麻烦;至於陈砚那些个下级,都被陈砚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精力来逢迎陈砚? 怕不是往后院一跑,陈砚瞧著他有空,又多分派些任务下去了。 剩下的布政使等上级官员,一听到陈砚来找他们,头一件事就是躲起来不见面,更別提陈青闈这个管家。 於是陈青闈只剩下照顾陈砚。 接过毛巾,陈青闈就將茶杯递过去,待陈砚喝茶漱口时,陈青闈已经將痰盂递到陈砚身边,陈砚只需一低头,就能將茶水吐进痰盂里。 待做完这些,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子。 陈砚忙碌了一整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饭碗就大口吃起来。 一顿饭下肚,陈砚又精神起来,就去了刘子吟的屋子。 松奉比京城暖和许多,也没有呼啸的寒风,自回来后,刘子吟的咳嗽好了许多,也不用整日窝在被窝里。 烛火下,刘子吟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陈砚一来,就占据了黑子一方,直接与刘子吟对弈起来。 与陈砚对弈,刘子吟十分放鬆:“东翁手上的银子怕是不多了吧?” “还有十二万两。” 陈砚据实相告,捏著黑子,在半空游移片刻后才落到棋盘上。 “东翁要养人,要建潜龙岛,这十二万两怕是撑不了多久。” 刘子吟落下白子。 陈砚应道:“单靠此前剿匪所得银两,想要彻底修建潜龙岛,著实有些费力。” 来松奉后,陈砚先做的就是將原本的四万六千民兵削减至三千民兵。 毕竟天子给的限额就是三千人,他若敢超过此数,那就是找死。 这些人本就是因无处谋生,才被迫或落草为寇,或投奔寧王,如今要是不安顿他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松奉又要有动乱。 陈砚就將这些人都拉到了潜龙岛,將其打造成贸易区。 潜龙岛面积有三万多平方千米,足以成为一个繁荣的贸易岛,只是需要好好修建。 头一个需要做的,就是修建码头。 面向各国的码头不仅要修足够大,还要修足够好。 既要迎接远洋贸易的商船,还需要有抵挡海寇的防护措施。 好在这一方面有寧王为他做好了。 因潜龙岛是寧王的退路,寧王沿著岛的四周修建起高大的围墙,以防被人轻易衝上岛。 陈砚只需让人稍加修整就可继续用。 岛上还有寧王为自己建造的王府,虽比不得松奉的寧王府,用来作为市舶司衙门是极豪华了。 不过那些个士兵们居住的茅草屋就有碍观瞻了。 陈砚让人將那些破旧茅草屋全给拆了,重新规划,先修建足够八辆马车並行的街道。 因朝廷一毛不拔,陈砚手头那些银钱除了要发军费,还得给四万三千名壮劳力发工钱,这路就只能用黄土夹杂石子铺上,再用石磙压平。 按照陈砚的想法,就是先將地方留出来,等以后再加固。 靠近港口的方向,先得存放货物的仓房,后面还要修建客栈、食肆、商铺等。 即便负责这些工事的陶都已极力省钱,银子依旧如流水般撒了出去,短短一个多月,就让陈砚的兜扁了下去。 “东翁设想宏大,不过如今实力不足,怕是要有取捨了。否则,极容易被人摘桃子。” 刘子吟落下白子,陈砚的黑子瞬间陷入劣势。 陈砚捏著黑子转来转去,竟无从下手。 他自是听得明白刘子吟的意思。 柯同光的船队已远航,张润杰的船引之策必定能为朝廷赚许多银子,锦州也因大量人涌上而繁荣起来。 三处开海口,唯有他陈砚这儿没开始,甚至还在持续投入。 如此一对比,陈砚实在开海不利。 朝廷那些官员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在布大局,他们只在乎立刻能看到的效果,而这一效果明確下来,就是这个开海口究竟为朝廷赚到多少银子。 毕竟开海对於朝廷而言,就是赚钱。 如张润杰那般,能在最短时间內赚到足够多银子,才是佼佼者。 既然你陈砚开海不利,那朝廷就换人。 到时候,陈砚这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后来者做嫁衣裳。 若陈砚还有天子做靠山,自是没人动他,如今的他就是个软柿子,却还攥著“开海权”这一“聚宝盆”,多的是人动歪心思。 “专利法未下来之前,此处开海口必不能真正打开。” 陈砚言毕,再一落子,原本劣势的局势竟被反转了。 第458章 下黑手1 与松奉相比,锦州实在繁华。 三月二十八,官府拍卖船引,锦州在短期內涌进来大量的人,客栈早已一房难求,街上的人摩肩接踵,食肆、茶肆全都是人。 春耕已过,乡村的壮劳力们都进城,或给外地人引路,或帮著搬运重物,狠狠赚了一波。 大梁许多家族的当家人、子弟们领著得力的主事赶来,一封封拜帖往府衙送,身为知府的张润杰即便只挑些顶尖的商贾见面,也忙不过来。 那些商贾或送金银,或送字画,为的不过是一份船引。 张润杰一直憋著股劲儿,想要借著此次打响名声,为自己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又怎会在此时给那些商贾开方便之门? 一番推脱后,张润杰乾脆就不再见那些商贾,只是派出大量的衙役在城內行走,以防大量人涌入造成骚乱。 既然见不到知府兼市舶司提举的张润杰,那些个商贾就互相走动起来。 文人齐聚一城时,就会有各种聚会,以斗诗等方式来扬名。 商人们齐聚一城,同样有各种聚会,不过他们是为了谈生意赚钱。 短短两天,同乡会、行业会等在各处举行。 人一聚集,话题定然是要往此次船引拍卖引。 “不知此次能拿出多少船引。” “听闻锦州水师一共也只有两千多人,就算一百人护送一个商船队伍,也只有二十张船引能拍卖。” 船引越少,价格就会越高。 “不知这些船引最后会花落谁家。” “谁出得起价,就落在谁手里。” “听闻大隆钱庄都派人来了,必会夺得一张船引。” 眾人深以为然。 还有谁能比钱庄更有钱? 在一片赞同声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有钱没货,就算得到船引又有什么用。” 不少人顺著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与两名贼眉鼠眼的年轻男子坐在角落的一桌。 说话的应该就是那胖子。 有人不满道:“有钱还怕买不到货?他们那些钱庄的能量不是我等能比的。” 胖子“嘖嘖”两声:“这市面上的货早就被八大家族给扫空了,大隆钱庄再有能量,还能凭空变出货物来?” 他身旁的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立刻附和:“八大家族花了数百万两银子囤货,就准备拍下船引大赚一笔,其他人想跟他们爭,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钱和决心。” 另一人也道:“八大家族財大气粗,硬生生將瓷器、茶叶等物买得价格一路飆升,是绝不会让他人染指与西洋人的生意。” 三人十分囂张,话里话外仿佛这八大家族已然將这生意包揽了。 在场眾人神情就是一变。 能在此时来锦州的商贾,均是有实力者,自是对最近的市场动盪清楚,也知道八大家族大力扫货。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听到他人说起八大家族花了几百万扫货,想要独占这远洋贸易,就让人不痛快了。 “八大家族胃口这么大,也不怕被撑死!” 一名留著八字鬍子的四十来岁的商人冷笑。 其他人深以为然:“八大家族怕是把手里的银子全用来囤货了吧,还有多少钱来拍船引?没有船引,他们的货又如何能赚钱?最终还得便宜清货,才能回笼资金。” 另一位嘴角有痣的微胖中年男子意味深长道。 两人此话一出,眾人便赞同得连连点头。 那起先说话的胖子恼羞成怒:“八大家族对此次的船引势在必得,你们且瞧著吧,这等生意八大家族必不会让出来!莫说大隆钱庄,就是晋商来了,也插不上手!” 话音落下,胖子起身便气呼呼离开,那两名小廝也赶紧跟上。 待三人离去,茶馆里的商贾们便议论起那胖子。 “如此气急败坏为八大家族办事,怕不是八大家族的人吧?” “此前八大家族势大,独占这远洋贸易,定是赚得盆满钵满,此次吃相才如此难看。” “哼,还以为是徐鸿渐在的时候?” “能吃下市面上八成的货,这八大家族的底蕴实在不小,恐怕此次真要包揽船引了。” “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 那胖子和两小伙子从茶馆出来,就迅速钻进人群,左拐右绕地,就到了一处安静的小巷子。 两小伙子諂媚地搓著手:“胡爷,刚刚我们没给您老跌份儿吧?” 胡德运“哈哈”笑道:“你们俩很不错。” 说著就从怀里摸出两个碎银子,往两人手里一塞。 两人迫不及待攥紧银子,激动道:“多亏了胡爷赏识,带著我们哥俩挣钱,我们肯定帮您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胡德运对两人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高深模样:“此次任务紧,我只千挑万选才选了你们二人赶过来,你们可得努努力。就剩下今儿个一天了,大家卯足劲儿干,事成之后,给你们一人一两银子!” 一天挣一两银子,这足以让两人兴奋得面红耳赤。 “胡爷,这锦州不小,光靠咱们这一点一点传,別说一天了,就是十天也不能传遍锦州。” 胡德运想想也是,就问那人:“你有何办法?” 那人“嘿嘿”笑两声:“小的倒是有办法,就是要花不少银子,不知道您……” 话没说完,那眼神却是很贪婪。 胡德运双手往身后一背,就道:“只要能把事儿办好,银钱不是事儿。” 那人就放开胆子道:“最快的法子,就是找到锦州的地头蛇,给些银子,让他帮忙散布消息,那速度最快。” 一听这话,胡德运立刻摇头:“这不是等著八大家族来查咱们?到时候咱仨別说挣银子过好日子了,怕是都没命回松奉。” 另一人立刻道:“找四处乱窜的孩子啊,给点钱,再给编个顺口溜,让他们玩时就唱,那来来往往的人不都听见了?这可比咱自己个儿去跑快多了。” 胡德运一琢磨,就觉得这法子好。 童谣传得又快又广,到时候一些有心人肯定能听见。 这古往今来,谋反大事都少不了童谣的助力,用来对付八大家族,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第459章 下黑手2 “金银堆满仓,八姓连江洋。 船引攥手心,浪里捞珠光。 算盘劈波响,商旗揽四方。 龙王献宝箱,聚財成山岗。” 锦州城的街上,一群孩童边跳房子,边高声唱著童谣。 一位一身蓝色布衣的乾瘦男子双手负在身后,站在不远处已听了两遍。 其身后一位白胖的男子弓著腰,小心道:“少东家,下头的人来稟告,那位张提举不见客。” 布衣男子微微侧头,对白胖男子道:“这童谣颇有意思。” 白胖男子仔细听了会儿,便应道:“这说得好像是八大家。” “常年在浪里淘金的,也只有八大家了。” 布衣男子感慨道:“就连孩童都知晓八大家族银满仓,可见其富足程度。” “八大家此前做的是走私生意,多年下来必是赚得盆满钵满。” 白胖男子恭敬应道。 布衣男子悠然道:“不可轻敌啊……” 刘阁老已派人打了招呼,此次必不能让八大家族夺得船引。 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大隆钱庄少东家度云初。 之前与徐鸿渐关係甚密,后来胡益入阁后,大隆钱庄自是向胡益靠拢。 於大隆钱庄而言,这开海虽赚银钱,然其中的八大家族以往也与他们关係甚密,他们本不想趟这趟浑水,不料胡阁老会阻拦八大家族。 他们如此大的钱庄,若背后没有足够有权势的靠山,必会很快被人吞噬,为了胡阁老,即便得罪八大家族也在所不惜。 …… 待到天黑,胡德运带著那两男子挤在一家小客栈的柴房里。 三人虽一路上紧赶慢赶至此,依旧有些晚了,客栈早已没了空房。 胡德运只能屈尊与这两人一同挤在柴房里。 另外两人今儿跑了一整日,四处给孩子发糖,累得早就睡著了,胡德运却睡不著。 只一日的时间,他们实际只找了在府衙附近的几波孩童,锦州大部分人都还没听过这童谣。 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事。 这是他头一次出手,若事情办砸了,往后在陈砚面前就没脸了。 以前在官场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这等生存之道在陈砚这儿是万万行不通的。 陈砚干起事来不要命,跟著他的人也要拼命干,谁敢掉链子,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他胡德运得罪的人太多,只有依附陈砚才能活,他必不能將事办砸了。 这一个月他日夜忙碌,倒是在松奉有不少眼线,可出了松奉就是两眼一抹黑。 若早早就在锦州布眼线,此次只需陈砚一开口,他就能迅速让这消息传遍整个锦州。 “看来下一步就是在锦州布局了。” 胡德运暗暗盘算,可一想到明儿个就要来的拍卖,又忐忑不已。 如此一直熬到下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著。 还没睡一会儿,又惊醒,再一看,天已蒙蒙亮。 胡德运赶忙带上那两人往府衙而去。 张润杰虽任锦州知府,兼市舶司提举,然他为了更快出成绩,並未著手组建市舶司,此次拍卖就在锦州府衙內举办。 胡德运等人赶过去时,府衙门口已挤满了人,除了商贾,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 府衙大门缓缓打开,衙役们鱼贯而出,整齐地在府衙门口相对而站。 旋即就是几人搬了桌椅过来,往门外一放,就有五名衙役坐下,拿出纸笔,严阵以待。 五名坐著的衙役身边各自站了一名衙役,旁边还摆著木匣子。 一名五品官员走出来,朗声道:“今日在此进行拍卖船引,凡在场者,只需一人缴十两银子,就可入內。” 此话一出,那些来看热闹的百姓一片譁然。 跟在胡德运身边的两小伙子倒抽口凉气:“一人十两?抢钱啊?!” 他们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十两银子。 “这就是筛选,將閒杂人等挡在门外,只让真正有实力参加竞拍的人进入衙门。”胡德运顶著黑眼圈对两人显摆。 当然,这些银子顺理成章进了张润杰个人的口袋。 这位张知府还真是生財有道,难怪能得到刘阁老的青睞。 如此一想,胡德运不禁自怨自艾起来。 人比人,气死人吶! “胡爷就是胡爷,比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懂的多太多了!” 旁边一道吹捧的声音响起,胡德运精神一振。 “多亏了是跟著胡爷来的,要不咱还瞧不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胡德运的腰杆越发直,心里暗道,当年他胡德运当知府时,这张润杰还不知在何处。 商贾上前交银子,站在桌子旁的衙役称完,往箱子里一放,对坐著的衙役高呼多少两,坐著的衙役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就放对应的人数入府衙。 因同时有五处开放,很快就轮到胡德运。 胡德运正要交钱,旁边的衙役一声高呼:“八大家的人来了!” 那五品官员立刻就吩咐衙役们:“快清开道,让八大家入场!” 守在两侧的衙役们立刻过来,將其余商贾往两边请。 胡德运就被挤得连连后退,还被人踩了数脚。 那名官员正了正衣冠,提著衣摆就快步迎上那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待马车上的人纷纷下来,那官员笑容越发灿烂。 这八大家以前在东南可谓横著走,莫说一个同知,就是知府也得对他们笑脸相迎。 如今虽实力大减,可这八大家族中的刘家依旧有位次辅大人,徐家在朝中的关係网不容小覷。 另外六家也各有各的背景,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比。 此次锦州开海,还需这些人撑场子。 莫说这位同知,就连张润杰都认为此次八大家族必能拍下绝大多数的船引,自是对八大家的人万分热情。 如此差別对待,自是引得其他商贾不满。 八大家是在东南积威已久,並不就能压住他们这些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八大家自是不会在意这些目光,今日就是大家凭本事抢船引,如何能怕得罪人? 於是在官员的迎接下,越过等候在门外的眾多商贾们,大步进入衙门。 此举更是引起眾人的怒火。 被围在人群里的胡德运却大喜,此番他要来个开门红了! 第460章 拍卖1 胡德运隨著人群进了衙门,被领著到了二堂外,越过人群能看到里面整齐地放著一排排椅子,一直延伸到公堂外。 谁坐公堂里,谁坐在公堂外,就又有讲究了。 张润杰的办法极简单:给钱。 一百两就可进入公堂內坐,若不愿掏钱者,就只能坐在公堂外晒太阳。 这还没开始,就要掏一百两,不少来凑热闹的小商人就有些捨不得了。 诸如八大家、大隆钱庄以及那些个有钱的晋商,自是不会在意,当即就掏了银子进了二堂。 胡德运跟著其他人被安排在堂外坐著,对张润杰颇为眼红。 大堂內摆了那么些椅子,一人一百两,张润杰就可赚几千两。 什么叫生財有道? 此人这敛財的手段,已然能跟陈砚比一比了。 思索间,站在两侧的衙役们突然齐喝:“肃静!” 眾人安静下来,就见一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美髯公缓步坐上大堂,面对眾人。 此人面容方正,眉毛浓密,十分有威势,单单看面容,完全看不出其乃是生財好手。 其一上堂,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直入主题:此次一共拍卖十份船引,每份船引限额十艘商船。” 一听此言,八大家便皱了眉头。 黄明起身,对著堂上的张润杰拱手道:“大人,十艘商船装不了多少货吧?” 张润杰应道:“一份船引不够,你等可多拍几份。” 目光扫向眾人,又开口道:“此乃我锦州头一次开海,水师有限,为保商船安全,只能控制商船数额。” 眾商人都能理解,也就不再多言。 待黄明坐下,张润杰將一份铜牌举到半空,朗声道:“第一份船引在此,诸位可开价了。” 话音刚落,黄明举手,朗声道:“我黄家出五千两!” 外头的胡德运大呼一声:“黄家豪气!” 黄明颇为得意地放下手。 这第一份船引,他黄家要定了。 他却不知,胡德运这一喊,把坐在外面的商人们的火气又给挑起来了。 当即就有人举手大声道:“六千两!” 那人恰好坐在胡德运前方,就听胡德运不服气道:“连一百两都捨不得掏,还敢与黄家爭船引?不自量力。” 那人转头怒瞪胡德运,胡德运却一抬下巴,囂张道:“看什么看,你还能跟黄家比財力?” 这次不止那喊价的人,就连四周听到他话的人都怒了。 毕竟大家都坐在堂外。 有人相爭,黄明在此举手:“一万两。” 与其和別人慢慢喊价,不如直接向那些人展示財力,让他们喊都不敢喊。 一万两著实不是小数目。 公堂外眾人已要偃旗息鼓,又听胡德运道:“下个船引再喊价玩玩吧,好歹也是与黄家竞拍过,够吹嘘一辈子了。” 那欠揍的语气让眾人恨得牙痒痒。 “你莫不是黄家的狗腿子?” 一人嘲讽胡德运。 胡德运梗著脖子:“以八大家的財力,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撑了,当他们狗腿子怎么了?你们谁能跟八大家比?” 那欠揍的模样,让人恨得直磨牙。 他们自持身份,加之在府衙,自是不会对胡德运动手,只能憋著劲扭头喊价,从一万两,直接给推到了四万两。 公堂外的商人们斗志昂扬,公堂內的商人们倒是被惊到了。 连一百两都不愿意掏,寧愿坐在公堂外的人们,竟捨得花四万两买船引? 就连黄明都忍不住皱眉。 他一下就喊价到一万,就是为了让他人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些人竟將价格节节推高。 再任由他们这么乱喊下去,整个气势上来了,船引的价格只会被越推越高。 当即不再等,直接举手:“十万两!” 此价一出,坐在公堂外的那些商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中有不少人是手头扫了一些货的,可若是船引高达十万两,他们那些货怕还赚不了这么多。 黄明本以为终於將他人压下去,不料这公堂內坐著的人直接举手开价:“十二万两。” 黄明恼了,当即就喊价十五万。 十五万两已是天价,当他喊出来时,坐在前方的王凝之已觉太高了。 十艘商船平摊下来,一艘的船引成本在一万五千两,加上运费、人力、损耗等,这成本已太高了,稍不留意就会亏本。 他让坐在自己身边的刘洋浦给黄明传话,刘洋浦却道:“此乃第一张船引,若不拿下就压不住其他人,剩下的船引价格只会更难拍到手。” 王凝之顿了下,终究还是纵容了黄明。 不过他们想控场,晋商却不答应,双方你来我往,將价格推到二十万两。 这是八大家与晋商的首次正面交手,才发觉晋商的財力远超过他们的预料。 即便是决心控场的黄明,手心也在冒冷汗。 再回头看去,那几名晋商喊出二十万两的高价,却神態自若。 黄明朝著王凝之投去询问的眼神。 王凝之微微頷首,黄明再次高声出价:“二十五万两!” 喊出此价后,他便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那些晋商没了声音。 黄明偷偷舒了口气。 终於压下去了。 王凝之等人的神情也放鬆下来了。 今日这势头打出去了,就算亏本,也需將船引弄到手,那些货需得放出去。 坐在公堂上的张润杰笑了起来,看向眾人:“还有人出价吗?若没有,这第一份船引就归黄老爷……” 话还没说完,坐在公堂中间位置的一名男子举起手,淡淡道:“三十万两。” 眾人齐齐朝著那人看去,只见那男子一身蓝色布衣,气质儒雅,丝毫没有商人的铜臭味。 能如此轻易就拿三十万两买船引,此人来头绝不简单。 眾人议论起此人的来歷,却发觉都不曾得知。 张润杰笑著问道:“这位是?” 那布衣男子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大隆钱庄度云初。” “大隆钱庄?!” “难怪如此財大气粗!” “早就听闻大隆钱庄的少东家要来,原来不是传言。” 张润杰笑著轻抚鬍鬚,对度云初頷首,笑道:“好好好,请坐。” 在眾人的注视下,度云初缓缓坐下,往椅背一靠,仿若四周的嘈杂与他无关。 第461章 拍卖2 度云初起先以为今日会是自己与八大家的战场,谁料其他商人出价意愿极高,一路將船引推上天价,他反倒一直閒著。 既然有人与八大家对上,他也就坐山观虎斗,直到其他人都败下阵来,他才出手。 经过此番竞价,他已然看出八大家的决心。 三十万两买一份船引,就算十艘都是千料船,也必然亏本。 看来八大家积压太多货物,压力不小。 张润杰笑著看向黄明:“黄老爷还出价吗?” 黄明再鲁莽,此时也不会独自做决定,求助地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却看向其他几人。 眾人或点头,或摇头,態度无法达成统一。 王凝之左边坐著的徐知压低声音道:“还有九份船引,不必在这第一份上耗费太多银钱。” 坐在其右边的刘洋浦却道:“大隆钱庄少东家亲自来了,必定不会只盯著第一份船引,此次退了,后面的退不退?別忘了我们手上有多少货。” “我与大隆钱庄有些交情,大可合作,互惠互利。” 徐知沉声辩驳。 刘洋浦嗤笑:“你等既交情深,他来此为何不与你打声招呼?这大隆钱庄是要来瓜分我们的生意!” 徐知还要再说什么,王凝之抬起手:“莫要让他人看了笑话。” 二人这才收了声,却依旧坚持己见。 此刻的王凝之忍受著巨大的压力,內心挣扎良久,终还是对黄明点了头。 黄明咬牙道:“三十一万两。” 与黄明的勉强不同,度云初云淡风轻:“三十五万两。” 单单是听这报价,黄明就已然落了下风。 这次连王凝之都摇头,三十五万两的船引太贵了,买下来也只会导致巨额亏损。 何况还有九份船引,他们就不信大隆钱庄能一直如此高价將船引尽数入手。 第一份船引被度云初拍得,八大家的气势就这般被压了一头。 公堂外的商人们嘲讽地看向气愤的胡德运,不料胡德运完全不气馁,还道:“这就是八大家的策略,等著吧,剩下的九份船引他们肯定都能拍到。” 眾商人险些忍不住对嘴硬的胡德运动手。 接下来的船引,只要八大家的人出价,他们必要往上抬一抬才甘心。 不过这最终的对决,还是在晋商、八大家与大隆商行之间。 连著三份船引都落入晋商之手后,八大家终於坐不住了,在第五份船引出来时,与晋商竞爭到底。 刚压下晋商,度云初就与他们竞拍,这第五份船引再次被推高到三十五万两的高价。 若此时八大家还看不出大隆钱庄是在针对他们,那就太愚钝了。 既躲不了,也只能硬著头皮喊价。 “三十六万两!” 八大家喊出价格后,心便提了起来。 好在度云初没有再出价,这第五份船引顺利到了八大家手里。 只是这丝毫不能让八大家高兴,因为三十五两就是度云初的底线,只要八大家超过三十五万两,度云初就不跟;一旦八大家不愿再出价,度云初就会將船引买下。 这是在对战过三次后,八大家得出的结论。 而如此拍卖的结果,就是八大家只拍得五份船引,晋商三份船引,度云初两份船引。 五份船引对於八大家来说实在太少,花费高达一百八十万两。 对八大家而言,此次实在损失惨重,对张润杰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他原本的打算是每个月拍十份船引,每份船引一两万,一年下来就有百来万两,可以给朝廷交差。 多余部分,是要送去京中打点的。 没料到啊没料到,这头一场拍卖就將朝廷给的三年需交的银子全给凑齐了。 张润杰自是高兴,当晚包了锦州最好的酒楼,宴请拍得船引的八大家、度云初与几名晋商一眾人。 酒席结束后,徐知將度云初给留了下来。 两人一番寒暄后,徐知便开门见山:“度兄为何要针对我八大家?” 度云初笑道:“徐兄何出此言?” 见度云初装傻,徐知沉下脸道:“今日拍卖,度兄分明是要將我八大家架上去。” 既然徐知已经开门见山,度云初也就不绕弯子:“这远洋贸易我大隆钱庄想要占一份。” 徐知冷笑:“就算你拍得船引,你也没货。” 度云初笑著放下酒杯:“八大家在市场大肆扫货,想来手上的货是极多的,若不及时清出去,纵使八大家也撑不了多久。不如我等合作,我们出船引,你们出货,出售后我们只得四成,你们得六成。” 徐知笑道:“若度兄愿意,可二八分。” 度云初摇摇头:“你该知道我的船引是花费巨资拍得,二八太少了。你大可先回去与其他人商议一番再回復我,我最近都会在锦州。” 端起酒杯,度云初笑道:“我大隆钱庄必要在这远洋贸易上插一脚。” 此言对八大家的压力是极大的。 若是以往,以他们的家底必不会怕大隆钱庄,可如今不同,他们大部分资金都压在货上了,以至於压力极大。 “我们的货可以再等一等,度云初的船引仅限四月使用,过了这个月,他的七十万两就打水漂了,他比我们更急。” 刘洋浦冷静道。 徐知却不这么认为:“大隆钱庄有心插手远洋贸易,定然是准备好了资金。七十万两对於他们来说虽不算少,却也承担得起,一旦真让他们迈步进去,迟早能赚回来。下个月市面上定然会出新的瓷器和茶叶,到时候我们还有能全部吃下吗?” 他说出此话,仿佛是给每人一闷棍。 “怕就怕度云初下个月依旧与我们抢船引,再將船引价格推到三十五万两,我们买还是不买?” 徐知继续道。 这下连刘洋浦都沉默了。 他们当初在市面上扫货时,有晋商与他们爭抢,他们一直以为对手只有晋商,不料半路衝出个大隆钱庄,直接在船引上將他们给卡住了。 无论是高价买船引,还是与度云初分成,他们八大家都要承受巨额亏损。 一时间,原本占尽上风的八大家竟陷入绝境。 双方就这般僵持到四月中旬,八大家终於忍不住先用了五份船引,將自己大批量的货运到南潭岛去卖。 五十艘商船,却连他们一半货物都没运完。 更让他们噁心的,是跟著他们船队的晋商船队。 第462章 陈砚来访1 晋商从未参加过远洋贸易,自是不知那些洋人商队在何处,那就跟著八大家的船队去唄。 於是在八大家的引领下,他们找到了南潭岛。 又因人生地不熟,自是没有八大家会清货,於是他们採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降价。 瓷器、茶叶等的价格都只要八大家的九成价格。 那些洋商漂洋过海来此,为的就是赚钱,自是谁的货又好又便宜,就买谁的。 一时间,原本与八大家做生意的洋商们轻易就与晋商达成合作。 八大家被逼迫之下,只能也跟著降价。 不过这个时候晋商的货已经出了一大半了,八大家只能將价格降到八成,这才勉强將货清空。 可是如此一来,他们此行不仅没挣到钱,还大亏一笔。 待他们回来,已经是四月底,下个月的船引拍卖又要来了。 八大家一直盯著度云初那边,却见他每日都在见大大小小上门拜访的商人,丝毫没有因船引要到期而焦躁。 此前八大家与大隆钱庄也打过交道,不过接触的一直是大隆钱庄的老东家,从未见过这位少东家露面,根本不了解这位少东家的行事风格。 此次是少东家在眾人面前第一次露面,怕是老东家要退了,让这位少东家接手大隆钱庄。 而八大家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因为老东家为了让少东家服眾並顺利接管大隆钱庄,必会不惜代价也要帮少东家在远洋贸易上做出成绩。 每离五月近一天,八大家便要焦灼一分,且几人每日都要爭吵一番。 就在王凝之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当听到那名字时,王凝之有些恍惚:“谁来了?” “松奉市舶司提举陈砚。” 下人恭敬应道。 竟真的是那陈砚。 “他来做什么……” 王凝之思索著嘟囔了一句,不料那稟告的下人顺著应了他的话:“他说他特意赶来锦州,是为了帮老爷摆脱困境。” 八大家的困境是大量的亏损,难不成他陈砚还能变出银子来帮八大家? 怕不是为了让他们將货物拿到潜龙岛上去卖,帮他陈砚打造所谓贸易岛。 王凝之顿了下,吩咐那下人:“將他领到对面的酒楼,开个雅间。” 那下人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王凝之又喊了人进来,让去请另外七家的主事。 自得知锦州成为开海口,八大家纷纷在锦州买下宅院。 因当时消息还未传开,宅院价钱並不高,如今倒是一天一个价。 当另外七人都赶过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陈砚?他竟还敢来?” 黄明怒吼出声。 徐知眯眼:“他定是想趁著我等陷入困局之际,想要过来求和,让我等帮他盘活潜龙岛,以达到双贏的局面。” 刘洋浦冷笑:“让他留在松奉,我等就输了。让他將贸易岛建起来,我等更会输得一塌糊涂。” 其他人深以为然。 “此时若我等妥协,便是与虎谋皮。” “想要趁人之危,也不看看他有没有这等实力!” “王兄该给他吃个闭门羹,何必还要请他去酒楼?” 对於眾人的质疑,王凝之並不气愤,而是道:“陈砚身为松奉知府,却出现在锦州,岂不是擅离职守?” 眾人一顿,旋即便笑出声来。 “还是王兄高啊!” “他一路到酒楼,看到的人多了,御史弹劾起来人证多得是。” “待那陈砚被参倒,松奉就能被盘活了,我八大家的困局也就解了。” 徐知最高兴。 他始终盯著潜龙岛,若潜龙岛彻底开放,他们还何须在此与他人爭抢船引? “诸位何不去见见这位松奉的父母官?” 王凝之笑道。 眾人这些日子始终焦躁,今日终於露出笑顏,毫不迟疑地上了各自的马车,浩浩荡荡往招待陈砚的酒楼醉香楼而去。 这些日子,八大家的名头传遍整个锦州,他们的马车一出现在街上,百姓们与还留在的锦州的商贾们就知道是八大家出行了。 瞧见如此大阵仗,眾人纷纷猜测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就瞧见八大家族的马车停在了醉香楼门口,將那附近都给塞满了。 酒楼的掌柜亲自出来相迎,当著眾人的面,黄明问道:“松奉的陈知府在何处?” “在二楼等候诸位多时了,诸位请。” 掌柜笑著在侧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眾人陆续进酒楼。 作为锦州最好的酒楼,醉香楼门口始终人来人往,不少人听到了黄明的话,就知道一个消息:松奉知府来了锦州。 那掌柜领著八大家的人沿著楼梯进入二楼,在门口恭敬地敲了敲门,待里面传出一声“进”,掌柜才將门推开,请四人进去。 王凝之先行跨进去,就见陈砚坐在主桌上,旁边额外摆了三张圆桌子,护卫们將三张圆桌子坐满了,正埋头大吃,那三张桌子上堆满了空盘子,显然是被这些护卫吃光的。 而陈砚面前桌子只摆了四个空盘子,与一个汤碗。 瞧见他们来了,陈砚拿出布巾,优雅地擦乾净嘴,笑著对王凝之等人道:“我等一路赶来,实在是又疲又饿,等了半个时辰你们也没来,本官便以为今日见不了面,先吃了点饭菜垫肚子,诸位见谅。” 说是见谅,实际理直气壮。 八大家几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既是要一同吃饭,他们还没到,这陈砚竟然就与侍卫们都吃过了,哪里將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是他们先让对方在此等了一个多时辰,是他们先不占理,於是这口气只能咽下去。 王凝之笑著拱手:“是我们让陈大人久等了,该我们赔不是。” 陈砚仿若鬆了口气,笑道:“那就多谢诸位大度了,诸位既来了,就莫要站在门口,快些来坐吧。” 不等王凝之等人回应,陈砚就转头看向那些护卫:“都吃饱了吗?” 护卫们匆匆忙忙將嘴里的饭菜咽下去,高声道:“吃饱了!” 都吃了半个多时辰了,肚子早就鼓鼓囊囊了,只是这么多好吃的,他们实在嘴馋,就算再饿也要往肚子里咽,此时已不是吃饱而是吃撑了。 第463章 陈砚来访2 陈砚脸色一冷,怒斥道:“都吃饱了还占著桌子作甚?快起身给各位老爷让座!” 护卫们齐声应“是”,纷纷站到陈砚的身后。 三十人站成一堵人墙,若忽略他们嘴上的油光,这些人倒是颇有气势。 陈砚这才对掌柜道:“新上一桌好酒好菜吧。” 掌柜笑著应了一声,將王凝之等人请到陈砚那张大圆桌子前坐下,六名伙计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桌子。 雅间內,盘子碗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让王凝之等人很是烦躁。 他们本以为陈砚在酒楼等一个多时辰,定然等得心浮气躁,他们迫切想看陈砚的失態。 谁能料到,陈砚竟带著他那些个护卫在此大吃大喝! 一想到自己竟跟陈砚身后那些护卫们坐在一个雅间吃饭,心里就膈应得慌。 陈砚环视一周,沉声道:“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们又是我松奉的百姓,本官身为松奉的父母官,听闻你等最近陷入麻烦,便特意前来瞧瞧,今日看来,诸位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陈大人莫要幸灾乐祸!” 黄明实在忍不了,直接对著陈砚怒喷。 他话音一落,王凝之等人就变了脸色。 这蠢货,岂不是不打自招? 果然,陈砚追问:“竟是真的?” 旋即又颇为遗憾道:“本官还以为此乃流言。” 黄明也知自己说错了话,虽被噎得难受,到底没有再开口。 刘洋浦笑著道:“不知陈大人从何处听到此流言?” 既然黄明已经说漏了嘴,他们也不遮掩了。 只是你陈砚远在松奉,怎么能知道八大家在锦州的消息? 莫不是派了那胡德运在此处煽风点火吧! 当初那童谣出现在锦州时,八大家就已经察觉不对劲,可当时船引拍卖在即,他们兼顾不及,就派人去查。 不待下人来报,他们就在拍卖会认出了胡德运。 当时那胡德运在公堂外一声接一声地大喊,八大家又不能当眾反驳,只能强忍著。 待到拍卖会结束,又被张知府请去吃饭,等他们终於有了空,想要派人去查时,锦州城已经开始了宵禁。 翌日天一亮,八大家的人就找到胡德运住的客栈,可惜胡德运早跑了。 胡德运那丧家之犬敢对著他们八大家狂吠,就是陈砚在背后给他撑腰。 这陈砚既然敢上门,那他们就逼著陈砚承认,看陈砚哪儿来的脸! 陈砚摇摇头:“松奉离锦州颇远,这消息都从锦州传到松奉了,你们竟还不知,这可不应该啊。” 刘洋浦被陈砚厚顏无耻的话语给噁心到了,若非自己多年的良好涵养,此时就已当眾动怒。 不过黄明就没这么好的耐性,当即就撕破脸:“你都派人来捣乱了,还装作不知?” 陈砚脸色一冷:“黄老爷若拿不出人证物证,那就是诬陷朝廷命官了。” 黄明瞧见陈砚如此,双眼都变得猩红。 他爹落到如今的下场,全拜陈砚所赐。 陈砚竟还死不承认?! 正要爆发,一旁的王凝之提高音量:“黄老爷慎言!” 黄明咬紧牙关,双眼死死盯著陈砚,仿佛要將人盯上一个窟窿。 被盯著的陈砚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对八大家眾人道:“诸位都是我松奉有名的商贾,可就是一个贪心,让得自己落入如此境地,让外人看了笑话,实在让本官痛心!如今你们是进退两难,还不思悔改,竟还在此胡乱攀咬,你等如何能脱险?” 八大家的人被他一通劈头盖脸地批评,气得肝儿疼。 王凝之在其他人开口之前率先问陈砚:“府台大人来锦州,就不怕言官参你一个擅离职守吗?” 陈砚理直气壮道:“本官此次是以市舶司提举之身份来拉商前往潜龙岛做贸易,是为我大梁朝尽忠,言官凭何参我?” 黄明死死揪著自己的大腿,才能阻止自己弄死陈砚。 此人实在太无耻了! 就连刘洋浦都压不住火气,嘲讽道:“提举大人不是来助我等脱离险境吗,怎的又变成拉拢我等去潜龙岛做贸易?潜龙岛没货物,贸易区做不起来,就求上我等了?” 如此尖锐的话语说出,让得八大家眾人心里憋著的那口气都舒坦了。 你陈砚再怎么无耻,还不是求上门来了。 再如何会耍嘴皮子,终究还是要有求人的態度。 思及此,八大家眾人已期待起陈砚如何低三下四了。 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陈砚脸上,等著他开口求情。 谁料陈砚一甩衣袍,正色道:“本官此次前来,是看在你们乃是松奉百姓,特给你们一个机会。” 言罢,右手往肩膀上一放,对身后的护卫道:“拿来。” 一名二十五六的壮硕小伙子一步上前,將一份卷著的白纸放到陈砚手上。 圆桌已被清理乾净,此时还未上菜,陈砚直接將纸摊开,铺满半张桌子。 八大家眾人一低头,就看到纸张最上方赫然写著“贸易岛”三个大字。 字体遒劲有力,又瀟洒飘逸,实乃好字。 不过最吸引他们的,不是那三个字,而是字下方的画。 下面是一幅极写实的画,外围是坚固的城墙,只有南北两个门。 围墙內,最中间是一栋豪华高耸的主建筑,其上牌匾上写著“市舶司”三个大字,其余地方被分成一块块不同的区域。 不同区域內,房屋大小不一,可相同区域內,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对街排列,宽敞的路上竟还种了一排排的树,而那些房屋,上面还掛著一个个招牌,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商铺。 那一排排的商铺后面是一排排的仓库,再往后跟著造型不一的建筑,上面写著“居住区”, 八大家眾人呼吸急促,只觉浑身血液在体內奔腾。 光是看这幅画,他们就已经能想像这贸易岛往后会如何繁华。 陈砚手往南门最前方的一排排小房子一指:“这里是给西洋商人准备的仓库,西洋商人的货物运到港口,通过市舶司的检查后,就可將西洋货物运到此处存放。” 眾人便齐齐看向离城墙不远处的几排仓库,想像著西洋钟等稀奇玩意儿都会放在里面,心中越发火热。 陈砚又往仓库后面的商铺一指,道:“西洋商人们可花些钱租临时铺子,將货物都摆在这些铺子里售卖,如此就可让我大梁的商人方便挑选。” 手往后,又是一个新的区域,陈砚蛊惑道:“此处就是我大梁商人的商铺,我大梁商人可將瓷器、茶叶等尽数摆在此处,面向诸多西洋商人,任他们挑选、大批量订货。” 八大家眾人已是热血沸腾。 第464章 陈砚来访3 隨著陈砚的讲述,眾人脑海里已经是做成一笔笔大生意的场景。 这简直就是商人的世界! 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农业是绝对的经济支柱,提供著社会最基本的生存资料——粮食和衣物原料等。 庞大的官僚体系与军事开支都需要农业税来支撑,將百姓们牢牢绑定在土地上,也便於官府管理,维持整个国家的稳定。 与之相比,商业税收波动较大,又可通过积累財富形成地方势力,挑战中央权威,因此无论王朝如何变迁,始终要重农抑商,来维护小农社会的稳定。 凡是生意做大了,想要安安稳稳立足,就要大力培养族中子弟入朝为官。若族中子弟实在不是那块料,商人们也会资助那些个穷举人穷进士,哪怕资助的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人能迈入朝堂,对他们而言也是赚的。 拿了商人的好处,天然就有把柄在商人手上,那些个举人进士入朝后,必然会维护资助他们的商人的利益。 八大家能有如此大势,並非是因为他们有多少钱。 实际上,若真的富有到只有钱,那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多的是人想要衝上来分而食之。 八大家背后,站著的是当朝次辅,是朝堂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们。 谁敢对他们动手,就是得罪了朝堂上下整个利益集团。 此时坐在陈砚面前的八大家的主事人们,实际都是於仕途无望者。 哪怕他们为了家族赚再多钱,在族老们面前也是没那些个官员们有脸面的。 就在这种无论朝廷,还是民间,亦或者是他们自己都贬低自己的情况下,陈砚將一张独属於商人的版图推到了他们面前,对他们的衝击已不仅仅是赚钱那般简单,更多的是中其中蕴含的观念的衝击。 陈砚手指在第二个板块顿住,旋即在最前排的铺子一一划过去,停在最后一间铺子上,沉声对几人道:“这一排铺子,就是本官特意为你们八大家特意留出来的。” 至此,简单的描述已经结束。 陈砚抬头,看向明显呼吸比此前急促的八大家眾人,道:“你们將货物摆在铺子里,有的是西洋商人前来挑选购买,不再需要冒著沉船的风险漂洋过海去运送货物,且也不需在锦州与其他商贾一次次高价竞爭那船引,这就是本官为你们解决困局之法。” 八大家眾人已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眾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心动。 他们早知道陈砚的开海之策,也觉得此策略比张润杰的拍卖船引更好,更有利於他们商人的自由贸易。 可具体细节陈砚从未透露,他们也想像不出。 今日陈砚將这图一拿出来,稍一讲解,他们根本无法抵挡。 见眾人沉默不语,就连恨自己入骨的黄明都沉默了,陈砚就知道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缓缓坐下,静待八大家眾人考虑。 “如此大的工程需花费大量人力財力,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敢问陈大人建到哪一步了?” 刘洋浦头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眾人一听,也齐齐看向陈砚。 如此宏大的布局,想要建成需得以数十年计,光凭陈砚一个知府和市舶司提举,可没能量建成。 陈砚往城墙下方的一排排仓房一指,道:“此处已建三成。” 刘洋浦大大鬆了口气,毫不犹豫道“连外国货暂存的仓房都还未建成,你的贸易岛遥遥无期。” 其他人庆幸之余又有无法掩饰的失落,心中繁杂,实在不足外人道。 不过再开口,语气已比此前温和了许多:“如此大的贸易岛想要建成,必要举国之力才可,陈大人纵使手头有些银子,怕也无能为力。” 想到那些银子,眾人神情又有些不好看。 陈砚手上的银子,可都是从他们手上敲诈走的。 听闻后来在海寇岛上缴获了不少银子,那也是海寇们从他们身上颳走的。 陈砚笑道:“本官自是考虑到这等问题,才將整座岛划分成一个个不同的区域。” 他的右手食指在仓房与前面两个区域的铺面上画了个大圈,道:“只需建成这一部分,就能先行开通,吸引西洋商人先上岛贸易,此后可一边贸易一边修建,逐步开放各个区域。” 眾人的热情再次被陈砚点燃。 陈砚回松奉只两个月,就能同时修建码头和仓房,只修建一部分铺子,过几个月应该就能建成,到时候西洋商人再一上岛,双方就能正常贸易,速度极快。 见眾人都心动,黄明面露不忿,语气全是质疑:“你描绘得如此好,就是为了让我等买下铺子入驻,到时候你好再去找其他商人吧?” “谁说要卖铺子给你们了?” 陈砚出声反驳:“此乃我大梁的国土,又是本官修建,就该属朝廷所有,铺子只租不卖。” 这倒是出乎眾人所料。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抓不住陈砚的想法。 陈砚此时不该极力拉拢他们入驻贸易岛,给各种优惠之策吗,怎的连铺子都不让他们买? 王凝之试探地问道:“ 陈大人就不怕没人入驻贸易岛,你这一切都只是空想?” “说到底,如今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你没有货物,就算將这岛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会有西洋商人前来,松奉开海就会失败。” “想要从无到有,就得多给优惠,吸引人前来。想要我等入驻,该每家送几间铺子。” “哪怕是送铺子,我等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毕竟西洋人都在南潭岛贸易,锦州这边会源源不断有商船前往南潭岛,西洋商人又何必来你的贸易岛?” 八大家眾人纷纷开口,极尽所能地贬低起贸易岛。 刘洋浦更是道:“陈大人手头的银子应该用得差不多了吧,这铺子还能建起来吗?” 八大家的主事们常年与银子打交道,对各类花销都是瞭然於胸。 陈砚將绝大多数民兵都给拉去建贸易岛,四万多人的吃喝嚼用花费就不少,还要买修建码头、道路、仓房等所需的材料,加之那些民兵们的工钱,说一句花钱如流水都不为过。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少说要花三四十万两,再往后,还需得花多少? 第465章 陈砚来访4 在八大家怀疑的目光下,陈砚非常诚实地点了头:“不错,本官手上確实没多少银钱,正因此,你们才能有如此好的机会挑选位置最好的铺子。” 若非如此,他还要再等几个月,让八大家彻底陷入绝境了再来此,到时候更好成事。 陈砚一副你们占了天大的便宜的神情,道:“这些铺子若建成之后,一年至少要二十万两租金,如今只要你们提早给租金,一年只需十万两,本官还能额外免一年租金,细细算下来,你们只需十万两就能租两年这最好位子的铺子,多么划算!” 八大家眾人脑子都懵了。 铺子还没建,就要收租金?还高达五万两一年?! “陈大人以为我等是傻子不成?” 黄明恼怒道。 刘洋浦恨不能为黄明鼓掌叫好。 “我们是要花五万一年租一块空地不成?” 即便王凝之再能忍,此刻也不禁冷言嘲讽。 陈砚理所当然道:“你等的租金交了,本官不就有银钱修建铺子了?” 王凝之“气极反笑,整个人犹如那要喷发的火山。 其他人被气得鼻子都歪了。 “拿我们的银子建铺子,租给我们两年,回头一直收我等的租金,还隨时能把我等赶走……” “我等什么时候成了大肥羊?” “如此捞钱手段,我等简直闻所未闻!” “陈大人莫不是想骗我等银子吧?” 面对眾人的质疑,陈砚始终面容沉静:“我乃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若收了租金,必然会將铺子租给你们。” 目光在眾人愤怒的脸上一一扫过,陈砚继续道:“你等即便一家租一间铺子,一共也只有八十万两,不足三份船引的花销,却能在贸易岛上租两年铺子。一份船引限制十艘商船,贸易岛的铺子可源源不断售卖货物,哪个更合算,相信在座诸位比本官更会算。” 此话无疑戳中了眾人的內心。 四月份他们花费近二百万两才拍得五份船引,手头的货物还远远未清空。 上个月他们降价后,货物能卖出去,主要是因市面上绝大多数的货物都在他们手上,晋商手头的货无法彻底餵饱那些西洋商人。 可是经过四月一整个月,市面上又出现了大量的瓷器。 茶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採摘,瓷器却是日夜可以烧制的。 瓷器大涨之际,各地大窑都在日夜赶工,想趁机大赚一笔。 只要烧制好,就会往八大家面前送,八大家若不大量收购,就会落到晋商和大隆商行手中。 可八大家一边高价收瓷器,一边却卖不出去,还需花高价拍船引,再这般下去,就算八大家底蕴再深厚,也撑不了多久。 四月三十又要拍卖五月的船引,他们內部已经有好几人要与大隆钱庄合作。 可眾人算过,即便与度云初合作,按照其分成比例来算,他们亏损依旧严重。 与之相比,陈砚的贸易岛实在有莫大的吸引力。 可是…… “连铺子都没有就要我等交租金,太荒谬了!” 刘洋浦连连摇头,全然无法接受。 黄明也道:“我等不会听你的忽悠。” 见另外六人也未开口,陈砚將图小心地捲起来,用线一系,往身后一递,他身后那名护卫双手接过去,小心地將画塞进一个木质圆筒里,再盖上盖子,掛在腰间。 陈砚站起身,笑著对几人道:“既如此,本官就不强求了。” 言毕,他便跨步朝著门口而去。 护卫们快步跟上,提前將门打开。 陈砚回过头,笑著对眾人道:“你们会来找本官的,到那时,最好的铺子必然不是你等的了。” 不等八大家反应,陈砚抬腿跨过门槛,大步离去。 八大家眾人目光紧紧盯著门口,直到最后一名护卫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也未见陈砚反身回来。 到了此刻,他们才终於意识到陈砚彻底离开了。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开口,更无人动。 当门外传来脚步声,眾人却是精神一凛,立刻看出去,见是端著菜进来的伙计时,眾人心中升起一股邪火。 待伙计们將菜上齐,又关上门,眾人依旧坐著不动。 王凝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鲜嫩的鱼送入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 待到咽下,他又拿了旁边放著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向眾人:“陈提举已离开了,此处没有外人,大家都说说吧。” 黄明头一个开口:“诸位切莫被那位陈大人蛊惑了,贸易岛並非轻易就能建起来,我等將银钱交出去,也许就是打水漂,如今正是我等艰难之际,实在承担不起八十万两纹银的损失。” 刘洋浦双眼微闪,附和黄明道:“莫说陈砚一人,就算整个大梁大力支持,那贸易岛也绝非十年八载就能建成,仅凭陈砚一人实在不可能。且就算他修建起来,我等也不过是租铺子,隨时可被其他人取代。” 其他人纷纷附和,仿佛再晚一步,就会后悔一般。 “我提醒诸位一句,锦州的商贾不止我八大家。” 突兀的声音响起,眾人心头一跳,齐齐顺著声音看去,就见徐知面色沉重。 黄明恼怒:“徐老爷是想与陈砚合作吗?莫要忘了,你们徐家的那位前首辅大人是被谁拉下来的!” 徐知便不再开口。 刘洋浦也道:“诸位,我等早就知晓陈砚的开海之策对商贾最为有利,为何还来锦州拍船引?不就是要將陈砚逼走,好换上我们的人来主持松奉的开海吗?难道你们想其他商人来松奉瓜分我等的生意?” 原本动摇的眾人,渐渐又变得坚定起来。 “绝不可被陈砚诱导!” “我等只需再坚持一番,到了年底,陈砚无法给朝廷交一百两,到时候就是他陈砚滚蛋之时!” “他陈砚手头没钱了,想要用这等条件去拉拢其他人,必不会成功,他的贸易岛只能停工,松奉百姓没了生计,必会再乱,到时纵使他陈砚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为自己脱罪。” “我等难受,陈砚必定更难受,如今就看我八大家与陈砚谁更能熬了。” 八大家眾人在这一瞬再次紧紧团结起来,仿佛能破开一切难题。 第466章 锦州行1 “砚老爷,咱们吃了七桌席,八大家付帐的时候会不会骂咱们?” 一个身高七尺,方脸白牙的护卫几步跑到陈砚跟前,问得很是心虚。 此人名陈茂,是陈老虎在训练多日后为陈砚选出来的护卫队长。 与陈老虎比起来,陈茂稚气未脱,脸皮也要薄许多。 陈砚转头看向他:“饭菜怎么样?” 陈茂“嘿嘿”笑起来:“好吃!” 其他护卫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要不是太好吃,他们也不会没忍住將一桌子菜吃完,还要再让酒楼上一桌子。 吃了两次,三桌席就变成六桌了,再加上陈砚那桌,也就变成了七桌。 陈砚对眾人招招手,待他们都探头围过来,陈砚才小声道:“吃大户还客气,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眾护卫只觉砚老爷说得太在理了,当即连连点头。 陈砚又一摆手:“咱现在就在锦州的地界走上一走,晚上再换一家吃饱吃好!” 眾护卫喜上眉梢,恨不能立刻就让吃撑的肚子扁下去。 跟著砚老爷果然是吃香的喝辣的,这一顿比他们村里的大席还吃得好吃得香! 陈茂也跟著高兴了会儿,一扭头就见街上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他当即咳嗽一声,推了身边几个兄弟,刻意板起脸训斥道:“站好,咱是砚老爷的护卫,是砚老爷在外的脸面,一个个成什么样子!” 虽毫无威严,那些个护卫却规规矩矩列成两队,努力压制喜气站在陈砚身后。 陈砚瞧见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情大好,道:“再吃大户去!” 护卫们高兴得大声应道:“是!” 一个带著破草帽的胖子不知从何处朝著陈砚窜过来,陈茂冷汗一冒,立刻就拔刀对准胖子。 那胖子嚇得赶忙后退,喊出声:“陈茂兄弟,是我老胡啊,万万莫要动手。” 言罢,將破草帽摘掉,露出胡德运那张胖脸。 陈砚对陈茂摆摆手,陈茂这才收了刀站在陈砚身旁。 此前陈老虎训练他们时就说过,砚老爷的仇敌极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对砚老爷下黑手,因此往常只要有人近砚老爷的身,都要小心待之。 哪怕胡德运是砚老爷手下的人,也不能放鬆警惕。 毕竟此人看著极不正派,谁知会不会临时被人收买或变节? 陈砚打量一番胡德运,笑著问道:“胡兄怎么这副打扮?” “八大家派人找我吶,这要是让他们抓住,非得吃大苦头不可。” 胡德运想到那场景,脸上的肉就抖了抖。 他离开锦州,將消息带给陈砚后,就又带了一些自己的人来锦州,准备好好发展他的情报网。 如今锦州正是鱼龙混杂的时候,最好浑水摸鱼。 谁料他打听到的头一件事,就是八大家族派人四处抓他。 胡德运此前在詔狱可是招了不少东西,加之上次在锦州对八大家下的黑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冒头了,整日东躲西藏。 靠著手下的人,他虽过得辛苦,却始终安然无恙。 得知陈砚来了锦州,胡德运壮著胆子戴著破斗笠,穿著破衣裳跑来相见。 一瞧见陈砚,胡德运便一把抓住陈砚的胳膊哀嚎:“陈兄,我这些日子过得好苦哇!” 隨著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的眼泪也顺势流了下来。 陈砚拍拍胡德运的后背,宽慰道:“在大街上不方便说这些,先上马车吧。” 胡德运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把眼泪,跟著陈砚上了一辆极普通的马车。 陈茂一招手,一队护卫便小跑著到了马车前方,另外一队护卫守住后面和左右。 陈茂自己则上了车辕,赶著马车在繁华的锦州街道上缓慢前行。 坐上马车,胡德运又是痛哭出声,边哭还边道:“八大家的人丧尽天良啊,我这些个日子一顿饱饭都没吃过,一个好觉都没睡成吶……” 听著他对八大家的声声控诉,陈砚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他一如往昔的胖脸。 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又四处躲藏竟还没瘦,胡德运已突破了能量守恆定律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上峰,陈砚极会提供情绪价值,几句话就让胡德运內心的委屈被暖流给挤了出去。 到了此时,胡德运才开始將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稟告给陈砚。 “晋商中有人估算过,八大家此次出海,至少损失二百万两白银。” 二百万两,即便是对八大家而言,也著实是有些难以承受了。 陈砚此次来找八大家,本就只是拋下鱼饵,没料到八大家眾人险些当场答应。 看来八大家的处境比他想像的更难。 想要阻拦晋商和大隆商行,八大家就只能持续亏损,不知他们还能撑多久。 “奇怪的是那大隆商行,拍了船引后,竟任由船引过期。哪怕买不到瓷器、茶叶,也可以贩卖些普通的布匹之类的出海,可那位少东家动都不动,任由七十万两银子打水漂。” 胡德运著实有些想不通这其中的门道。 陈砚笑道:“若贩普通布匹出去卖,確实可以用上船引,能减少损失,可布匹等赚不回船引的本钱。任由船引过期,就代表大隆商行不在意七十万两,只要大隆商行的人不离开,就会给八大家和晋商极大的压力。” “大隆商行不卖货,在此白白撒银子究竟图什么?” 不仅胡德运疑惑,锦州城內不少商贾都想不通。 陈砚应道:“拍卖船引时,大隆钱庄不理会晋商,而是盯著八大家,要么是衝著八大家的货来的,要么就是衝著吞併八大家而来。” 说到此处,陈砚一顿,心中也不禁生出些疑惑。 以八大家的体量,大隆钱庄一家想要將其吞併,自己就要被撑坏。 大梁不止大隆一个钱庄,若到时候大隆钱庄与八大家斗个两败俱伤,怕是还有对家盯上他们。 这著实有些太冒险。 况且八大家背后还站著个次辅,以及从中枢到地方上不少官员。大隆何必要惹如此一个庞然大物? 若是衝著八大家的货物前来,也有些说不通。 就算大隆钱庄与八大家联手,一同做这远洋贸易的生意,只要船引有限额,加之晋商与他们相爭,大隆钱庄也挣不了多少钱。 大隆钱庄多年一直都只做钱庄生意,为何突然要来此横插一脚? 第467章 锦州行2 既然大隆钱庄的行事说不通,那就去探探底。 陈砚问胡德运:“大隆钱庄的少东家住在哪家客栈?” “在靠近府衙的福来客栈。” 胡德运瞬间便答了出来,还撩起车帘子给外面的陈茂指路。 福来客栈离与醉香楼相隔两条街,因街上人极多,马车行进很慢。 陈砚倒是不著急,毕竟多等一会儿,正好能赶上晚饭,相信財大气粗的大隆钱庄的少东家不会吝嗇请他与他的护卫们吃顿晚饭。 不过这一计划还未实施,就被一群迎面衝来的衙役给打断。 车外传来陈茂的声音:“砚老爷,锦州知府派了衙役来请您去赴宴。” 陈砚不由感慨,人算不如天算。 这张润杰倒是厉害,在锦州赴任才几个月,竟就已经將锦州上下收服,他陈砚来锦州才几个时辰,张润杰不止知道,还能精准来拦住他。 陈砚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就见四五十名衙役排成两队,浩浩荡荡挡在他的马车队伍前。 阵势颇大啊…… 领头一位穿著五品官服的官员走上前,对陈砚拱手道:“陈大人亲临我锦州,府台大人特在府衙设下接风宴,还请陈大人隨下官一同前往。” 陈砚瞥了眼四周,百姓们早已避开在道路两侧,不敢多言语。 这趟是不去不行了。 陈砚笑道:“既如此,那就前方带路吧。” 那名官员一抬手,衙役们立刻转身,敲著铜锣,清退人群。 陈砚吩咐了陈茂一声,马车便跟著那衙役的队伍缓缓而行。 放下车帘,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朝胡德运递过去:“本官要去赴宴,我等就在此分开吧。” 以胡德运如今的身份,不適合再与陈砚一同前往锦州府衙。 胡德运接过银票,塞进怀里后,迟疑著问道:“那张润杰请你,怕是不会让你在锦州找其他商贾。” 陈砚笑道:“先去见见,也许这位张大人心胸广阔,能与我携手共同开海。” 胡德运心说您想得可真美啊。 將草帽戴上,胡德运正要离去,却被陈砚喊住:“你这体型,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这草帽与布衣实在不搭,反倒惹眼。” 胡德运低头看了眼被绷紧的布衣,便感嘆:“我整日吃苦受累,怎的就不瘦呢?” 陈砚诚恳道:“大抵是过劳胖,终究还是胡兄太艰辛了。” 胡德运深以为然,又觉自己的辛劳都被陈砚看在眼里,便喜滋滋地下了马车。 待他钻进人群里,刚刚停顿片刻的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有衙役开道,马车很快到了衙门口,陈砚下了马车后,张润杰便已领著衙役们迎了上来,笑得极热情。 陈砚笑脸相迎,二人说说笑笑著便到了后院。 待他们二人坐下,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张润杰给陈砚斟酒,感慨道:“早听闻三元公年少有为,今日得见,才知这传言不虚啊!” “哪里哪里,张大人才是能力卓绝,一个拍卖船引之策,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开海,不仅让商户们赚到了银子,还能为朝廷赚巨额银子,助朝廷摆脱寅吃卯粮的危局,实在功不可没啊!” 陈砚满脸的钦佩,又靠近张润杰,压低声音:“听闻张大人只拍卖了一次船引,就將朝廷规定的三年三百万两给凑够了?” 张润杰笑著摆摆手:“朝廷既將如此重担交託给本官,本官自是不能辜负了圣上,辜负了各位大人,想来陈大人也是如此。” 闻言,陈砚却是一脸苦涩:“张大人不负圣恩,可本官……哎!” 张润杰眸光微闪,脸上却是依旧笑容满面:“这还不到半年,陈大人有的是时间,切莫因著急而走了弯路。” 这个弯路自是指陈砚来锦州城。 得知陈砚来锦州见了八大家,张润杰就知陈砚是来锦州拉拢商贾去松奉的。 三个开海口同时开放,张润杰对另外两人的开海之策自是了解的。 柯同光藉助朝廷之力,耗费巨大,且风险极高,赚钱速度却极慢,张润杰並不在意。 陈砚的开海之策却不同。 初次看到陈砚的“贸易岛”之策,张润杰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真让陈砚办成了,那他张润杰就被釜底抽薪了。 试问,大梁的商贾都能上岛与洋人做生意,还何须高价买船引? 好在陈砚去了松奉后,就花银子花大量人力埋头建设贸易岛,张润杰竭尽全力收服府衙上下后,马不停蹄就开始拍卖船引,为的就是抢先挣到足够多的银钱。 加之陈砚与八大家势如水火,八大家又將市面上大部分货都抢了,令得陈砚即便此刻不建设潜龙岛,而是直接让商贾去岛上交易也没办法。 没货物,怎么做交易? 今日陈砚来找八大家,大抵是想与八大家求和,让八大家上岛卖货。 八大家如今是他张润杰拍卖船引最重要的商贾,如何能让陈砚挖走? 只是当时陈砚已经找到王家门口,若那时就派人去拦,反倒落了下乘。 以张润杰所料,凭著陈砚与八大家的宿怨,绝不是只见一面就能化解的,因此他乾脆对八大家大度些,用以交好八大家。 不过当陈砚从醉香楼出来后,张润杰就再不允许他去找晋商,於是就有了街上的那一幕。 陈砚欲言又止,瞧见张润杰后又嘆息一声,端起酒杯道:“来喝酒。” 接著便是一杯接著一杯地与张润杰喝酒,並不再多话。 张润杰见此,就知这位天之骄子实在是受了不小的挫折。 他稍稍安下心:“松奉府离不得陈大人片刻,待这顿饭吃完,本官就派人送陈大人回松奉。” 谁知此话一落下,陈砚將酒杯狠狠敲在桌子上,指著张润杰就骂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什么接风宴,不就是怕我陈砚来你锦州城带走商贾吗?!你张润杰真是阴险啊,还一来就给本官戴高帽子,以为本官是好骗的吗?!” 被指著鼻子骂,张润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哪怕是刘阁老,也从未如此不顾他脸面地训他。 “陈大人你喝醉了。” 张润杰沉著脸提醒。 陈砚手大力一挥,醉眼惺忪道:“本官没醉!本官精神得很!” 第468章 锦州行3 下一刻,陈砚就一把抓住张润杰的官服。 “陈大人!哎,陈大人!” 张润杰想去夺回自己的官服,不料陈砚的手劲儿极大,不仅掰不开,还被陈砚一把拽得腰部抵在桌子上。 陈砚努力睁开眼盯著张润杰:“在锦州的都是我大梁的商贾,又不是你张润杰一个人的商贾,你凭什么拦著不让我见他们?张大人……” 话说到一半,他对著张润杰打了个酒嗝,那难闻的酒味扑了张润杰一脸,让张润杰瞬间脸都绿了,低下头,极力想要夺回自己的衣领,可惜终究是失败了。 张润杰再无法容忍,对著门外怒喊:“来人!” 门被推开,几名守在门口的衙役赶忙衝进来,在看到张大人的官服被陈大人拽在手里,被嚇得待在原地。 如此丑態被下属瞧见,张润杰脸色掛不住,更恼怒:“还不快將陈大人拉开?!” 衙役们这才惊醒,赶忙就要上前。 不过他们还未靠近,被同样守在门外的陈砚的护卫们冲了进来,將张润杰和陈砚团团围起来。 陈茂等人此前一直在村里种庄稼,虽被陈老虎训练了一些时日,有了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可真正面对张润杰这等官员,与那些个衙役,心里打鼓,个个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醉了的陈砚用閒著的那只手將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本官乃是三品资治尹,乃朝廷三品大员,你们谁敢对本官动手?” 衙役们脸色惨白,纷纷慌张地看向张润杰。 张润杰此时也有些懵。 他刚刚一时著急,竟忘了陈砚还有个虚职在身。 这资治尹没实权,在平时並没有什么用,可在这等时候,硬是比他张润杰高两个品阶。 他张润杰倒是不怕,经不住这些个衙役怕啊。 “陈大人,你这是要大闹我锦州府衙吗?纵使你官再大,本官也必要参你一本!” 张润杰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参我?那本官就在申辩帖里將今日之事写个明明白白!敢当街捉拿本官入府衙,难不成你张润杰是这锦州城的土皇帝?!” 陈砚双眼猛然一瞪,气势大涨。 张润杰一惊,立刻道:“休要胡言,本官分明是在府衙设宴招待你,何时捉拿於你?”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本官还是头一次听说要在府衙招待人,这锦州城是没有酒楼了吗?” 张润杰自是不愿意去酒楼,毕竟如今的酒楼处处都是商贾。 此时的他,要杜绝一切陈砚见到那些商贾的可能。 张润杰冷笑:“也没人规定不能在府衙设宴。” 此刻他也算看明白了,这陈砚就是借著酒劲耍酒疯,根本就没醉。 张润杰盯著陈砚:“本官以礼相待,陈大人却当眾抓住本官的官服,羞辱本官,莫不是还想打本官?” 说起此事,张润杰心中仿若有根刺,扎得他极难受。 原本他只被陈砚抓著官袍,此时却是当著衙役和陈砚的护卫们的面被抓著官袍,简直是让他丟尽顏面。 陈砚低下头,仿佛此时才瞧见自己抓著张润杰的官袍,立刻鬆手,还帮张润杰轻轻拍了拍。 张润杰恼怒后退,避开其动作。 陈砚愣了下,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张大人了,本官酒量差,喝两杯就醉了,一醉就乱来,这……” 指了指张润杰官服上的褶皱,陈砚笑得更心虚:“是本官误会了张大人,还以为张大人是那等唯利是图之人,想要將本官赶出锦州城,这才动怒,此时是本官的过错,还望张大人见谅。” 张润杰自是不会因陈砚几句道歉就將此事揭过去。 不过陈砚这话堵在此处了,他也就不好发作,只道:“锦州如今鱼龙混杂,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若在锦州出了什么事,本官不好向朝廷交代。本官这就派些衙役领著陈大人在锦州城转转,也好儘儘地主之谊。” 这哪里是护送,分明就是监视。 不过张润杰铁了心要阻拦,就算多番推辞也无用,就大大方方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张大人了。” “你我为同僚,何须如此客套。陈大人今日既已喝醉了,不如就在府衙中歇息,本官已让人收拾好客房,诸位请。” 陈砚却摆摆手:“张大人对本官已多有照顾,本官如何还能再叨扰?再者,后院有女眷,本官在此多有不便,不如找间好些的客栈住一晚。” 锦州比松奉富庶,气候又温暖,张润杰是带著亲眷一同赴任的,听到陈砚此言,也就不再勉强。 陈砚笑著继续道:“张大人既如此热情,本官就厚著脸皮向张大人提个不情之请。” 张润杰“哦?”一声:“陈大人请讲。” 陈砚笑道:“这天色不早了,我这些个护卫都还没吃上晚饭,不知这府衙能不能做几道菜让他们果腹?” 张润杰笑道:“这有何难,本官这就让人去附近的酒楼定三桌酒席送来。” “我这些个护卫饭量大,三桌不够,需得六桌。” 陈砚笑著得寸进尺。 张润杰看了看那群跟在陈砚身边,脸上还带著质朴之情的护卫们,点了头:“好。” 旋即便带著衙役们退了出去,让他们守在门外,自己则去安排。 陈茂衝到门口,將门拽了下,轻易就给打开了,还与外面守著的衙役们目光交匯了一瞬,这才关上门,小跑到陈砚身边,小声道:“门没锁,我等领著砚老爷衝出去吧?” 其他护卫们各个紧了紧腰间的长刀,又紧张又隱隱有些激动。 陈砚扫了他们一眼,缓缓坐下,道:“你等晚饭还没到嘴,出去作甚。” “一会儿那个张大人把咱们锁了,咱们就出不去了。” 陈茂一说完,其他护卫们纷纷点头赞同。 陈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中颇为无奈。 这些个族人虽忠心,却实在纯真,对官场一套全然不知,还需得好好调教,多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吶。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身兼数职,张润杰敢锁门就是软禁朝廷命官,就算有刘阁老护著,他这身官服也得被扒嘍!” 第469章 锦州行4 陈茂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挠著头傻笑:“那就好,那就好……” 另一名叫陈生的护卫道:“砚老爷,我们还不饿,您还是去办正事吧。” 陈茂也赶忙点头:“对,咱不能耽搁砚老爷的大事,那贸易岛还等著砚老爷弄银子回去吶。” 再过几日,贸易岛都该停工了。 陈砚笑道:“等酒楼將饭菜送来,你们就该饿了。就算再急也不差一顿饭的工夫,都坐下歇著,莫要拂了张大人的好意。” 在陈砚的热情招呼下,护卫们便在这只有两个凳子的屋子里席地而坐。 一刻钟后,一名衙役被喊到张润杰面前,將护卫们坐在地上等饭的事说了。 张润杰不禁疑惑:“这陈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是想找商贾去松奉,这会儿该往客栈、酒楼等地去了,怎的反倒领著护卫们在府衙等著吃饭? 总不能是想蹭顿饭吧? 堂堂三品资治尹、松奉知府兼市舶司提举,只要稍微鬆口,多的是人给他送银子,定然不会吃不起饭。 剩下的唯有一种可能:降低他张润杰的警惕。 张润杰瞬间戒备起来,对那衙役道:“带二十个人日夜轮流守著他,决不能让他和他的护卫们接近锦州城內的商贾们!” “府台大人,我们只是衙役,哪里拦得住他这位大人?” 衙役无奈道。 人家可是三品大员。 张润杰一顿,只得改口:“若他要见哪位商贾,你立刻派人来告知本官。” 他亲自去阻拦。 衙役应了声“是”后,就退下。 酒楼將饭菜送过来之际,已是傍晚时分,陈茂等人正好已经饿了,就在府衙大快朵颐。 將六桌席面吃了个七七八八,没吃完的就用酒楼送来的食盒打包,心满意足地跟著陈砚离去。 隨他们一同离去的,还有锦州府衙的衙役们。 陈茂稟告时,陈砚淡淡道:“不用理会,天色渐晚,去福来客栈开些房间歇息。” 马车便“吱吱呀呀”往福来客栈而去。 后面跟著的衙役见状,立刻就有一人转头往府衙跑。 张润杰细细回想了一番,猛然想起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就住在福来客栈。 原来陈砚是衝著那度云初去的! 张润杰坐不住了,拿了一旁的官帽,坐上马车匆匆赶到福来客栈。 等他赶到福来客栈,这才得知因客栈空房间不够,陈砚已经离开。 好在有衙役等在福来客栈,说是陈砚去了归云居。 归云居离福来客栈不远,也是锦州有名的大客栈,不少商人住在那儿。 原来这福来客栈是陈砚虚晃一枪,实际他看准的是归云居。 张润杰再次上了马车,又匆匆往归云居赶去。 待到了地方,得知陈砚已经走了。 张润杰恼怒,这陈砚存心遛他。 此时天色已晚,一旦不追了,陈砚或许真就在某家客栈停下,就去找商贾了。 张润杰压下怒火,再次坐上马车,一路追上去。 锦州城数得上名头的客栈不超过十间,陈砚迟早会跑完,到那时,陈砚还没在客栈住下,他就可顺理成章再將陈砚请回府衙或驛站住。 沉下心神,张润杰坐在马车里,继续跟著陈砚跑。 待到最后一间数得上名的客栈门口,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润杰终於睁开双眼,等著衙役们去客栈问过后前来稟告。 然后他就得到一条新消息——陈砚又去福来客栈了。 张润杰的怒火再压制不住,腾腾而起。 陈砚竟在锦州城遛他! “大人,已经是丑时了,兄弟们实在熬不动了。” 马车外稟告的那名衙役鼓足勇气对张润杰道。 张润杰一顿,透过掀开的车帘看出去,那些衙役早已各自瘫坐在地,大口喘著气,那满脸的疲態仿佛在告诉张润杰,他们已经站不起来了。 追赶了大半夜,纵使他张润杰坐在马车上都很疲倦,更別提那些一直小跑跟隨的衙役们。 再这么下去,他张润杰好不容易才收拢的人心就要散了,往后再想办事就不容易了。 陈砚的人倒是厉害,跑了这大半夜,竟还能听陈砚的话回到起先的客栈。 张润杰揉著眉心,心中挣扎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大晚上继续跟著陈砚四处跑。 “收队,回府衙吧。” 此话一开口,那稟告的衙役立刻高声呼喊道:“大人有令,回府衙!” 那些疲倦的衙役们仿若打了鸡血般,纷纷站起身,排成整齐的队伍,朝著府衙的方向而去。 马车“吱吱呀呀”地响著,张润杰正要放下车帘,眼角余光瞥见客栈二楼的窗户有道影子。 他抬头看去,就见二楼好几个开著的窗户前都站著人。 这一刻,他浑身一个激灵。 这间客栈有人看到他追著陈砚的马车跑,其他九间客栈是不是也有不少人瞧见了? 难道,陈砚今晚带著他满城溜达,就是为了给锦州城这些个商贾瞧? 他堂堂锦州知府,拥有船引拍卖权的一府之尊,竟跟著还未开放的松奉知府陈砚围著锦州城跑,足以让人想到他如何忌惮陈砚。 为何忌惮? 是否陈砚的开海之策是可行的,是比锦州城的船引之策更有竞爭力? 越想得深,张润杰越是惊骇。 他派去跟著陈砚的衙役们,就是陈砚向那些商贾们证实身份与实力最好的证据。、 惊慌,骇然,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让张润杰双手紧紧握住膝盖。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张润杰迅速冷静下来。 如今还是他张润杰占据上风,毕竟陈砚的贸易岛想要建立不是一朝一夕,他只需在此之前將商贾们牢牢拽在锦州,就可以阻止陈砚…… “砚老爷,张大人和那些衙役没跟上来了。” 陈茂对著马车压低声音道。 马车內的陈砚撩开车帘往外看去,远远的能看两排灯笼正缓缓往府衙方向而去。 陈砚看了看天色,大概是半夜两点了。 “今晚辛苦大家了,去福来客栈开几间房,让大家晚上挤一挤,早些歇著吧。” 陈茂一喜,赶忙应了声,就跑去將福来客栈三楼剩余的五个房间全部定了下来。 陈砚自是单独一间,除了陈茂和另外一名护卫在门口守护外,其他护卫们三五成群进入房间,倒地就睡。 那后来进房间的护卫们,只能跨过睡了一地的人,勉强爬到床上。 他们终於明白在锦州府衙时,砚老爷为何要他们都坐著,还让他们吃得饱饱的,原来就是为了晚上满城跑做准备。 这一夜,疲惫不堪的护卫们在地上一觉到天亮。 第470章 锦州行5 翌日一早,度云初洗漱完,早饭就已由下人送到房间。 拿起筷子吃锦州城有名的海鲜粥。 作为北方人,度云初吃不惯南方的菜,不过这海鲜粥极合他的胃口,每顿他都要吃几碗。 今日这碗粥才吃了一半,就被人打断。 “少爷,松奉市舶司的陈提举前来拜见。” 度云初筷子一顿,看了眼天色,才蒙蒙亮。 拿了桌子旁放著的湿毛巾慢条斯理擦著手,就吩咐道:“请陈大人进来,再送一碗海鲜粥过来。” 下人应了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度云初將剩下那半碗海鲜粥推到一边,站起身静静等候。 没多久,门被推开,一名身穿蓝衣的年轻俊朗男子跨步而来。 只消往门外一看,就能瞧见外面相向而站的两队护卫。 度云初上前,温和笑著行礼:“久闻三元公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陈砚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大隆钱庄的少东家,此人仪表堂堂,身上毫无铜臭味,反倒更像一名儒雅的书生。 陈砚笑道:“本官特意来寻你,还谈何荣幸不荣幸。” 言毕,他就走到桌子前,將剩下那半碗海鲜粥放到凳子上,顺手拿起度云初擦手的湿毛巾將桌子擦乾净,又问度云初:“有没有干布巾?” 度云初从架子上拿了一块下来,就要递给陈砚,谁料陈砚不接,而是往桌子一指,道:“快快將桌子擦乾。” 度云初诧异地看著陈砚,见陈砚不似开玩笑,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动手擦起桌子。 “要擦乾净些,我这幅画极珍贵。” 陈砚特意提醒。 度云初笑道:“能让三元公如此珍重的画作,那在下一会儿定要好好瞻仰一番。” 待將桌子彻底擦乾,就见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捲筒,打开捲筒,一幅画就被陈砚缓缓摊开在圆桌子上。 只扫一眼,度云初的呼吸就是一窒,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双眼紧紧盯著那极其工整的画,內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陈砚不理会他大变的神色,缓缓地指著岛上那幅图与度云初讲著他的规划。 从西洋商人能存放货物的仓房,到西洋商人可租用的商铺,还有大梁商人的商铺。 那一排排整齐的方格子里,宛如塞满了无数的黄金,等著商人去抢。 度云初的呼吸越发灼热,商人对財富的贪婪,从他的双眼、脸上,甚至身上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让他根本无法掩饰。 这一刻,他终於知道为何陈砚连基本的敷衍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讲起他的规划。 因为陈砚对这贸易岛有绝对的自信。 “一旦这贸易岛彻底建起来,就会成为我整个大梁对他国的港口,能盘活整个东南的经济,这其中蕴含的庞大利益,可以让任何商人为之疯狂。” 陈砚收回手,看了眼亢奋的度云初,收住了话头,让度云初沉浸在他为其描绘的商业帝国里。 此次他来锦州,真正的目標就是这位大隆钱庄的少东家。 八大家与他有旧怨,不会轻易如他的愿为他的构想掏银子,想要真正拿到他们的货物,陈砚还需再使些手段。 此次除了下饵外,还是为了迷惑锦州知府张润杰。 至於晋商…… 从心底深处而言,陈砚对晋商比对八大家更提防。 八大家在寧淮走私,虽將寧淮百姓弄得极悽惨,危害却远不如晋商在北方给金国走私的危害。 因先帝的果决,金国被打服了,这些年並未再大规模犯境。 休战这些年,金国休养生息,晋商们也从未停止向他们走私,不知道金国已经成长到何等程度。 若为了让贸易岛儘快修建起来,率先让晋商入场,以晋商的势力,强占整个贸易岛都有可能,到时候若贩卖些西洋的火炮之类给金国,对大梁绝对是弊大於利。 想要真正將远洋贸易做起来,绝不是只在岛上修建仓房和铺子那般简单,还需制定规则、有一些布局。 而想要办到这些,就意味著陈砚需要对贸易岛有绝对的影响力。 因此早期最核心的一群商贾,既要提供银钱,又不能插手太多。 那么,纯粹有钱,又想插手远洋贸易的大隆钱庄就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度云初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以极平和的语气对陈砚道:“想要建成此岛,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陈砚讚赏地点头:“本官准备花费十五年的时间將其建成。” 十五年…… 度云初惊诧地看向陈砚:“大人愿意在松奉待如此之久?” 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被分派到地方上之后,待个一两任就要往京城调了。若离开太久,会被人遗忘,以后很难再回中央,更难入中枢。 以陈砚三元及第的出身,加之其入官场后这些年的功绩,等开海一成,回京城並不难。 要是陈砚在松奉待上十几年,极容易彻底被中枢遗忘,往后想要再回去就难了。 对於陈砚这等前途无量的官员而言,长久留在地方,无异於自毁前程。 陈砚笑道:“若只待一两任就走,上岛的商贾如何能安心?” 度云初诚恳道:“即便大人將贸易岛建立起来,接任此处的官员或许还是会改变陈大人的策略,影响岛上的发展。” 这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每个官员的执政理念不同,有些官员为了办成政绩,经常会將前任的一系列政策给推翻,再重新制定。 如此也导致大梁官场上一个特性:人走政消。 想要让贸易岛真正发展起来,就要有稳定的政治环境。 陈砚以自己十五年的政治生涯对度云初做出了保证,不过度云初依旧对贸易岛的前景不乐观。 “一旦贸易岛被建立起来,会源源不断为朝廷缴纳大额赋税,此地就会被圣上与整个朝堂上下盯著,无论谁接任此地,都不能让商税减少,否则其必定无法在松奉待下去。” 陈砚笑道:“只有商人赚到足够多的钱,朝廷才能收足够的商税。” 度云初承认自己已对陈砚的计划有了五成的信任度。 只要贸易岛能顺利建起来,且有源源不断的交易完成,此岛就是大梁的聚宝盆。 不过那是最理想的状態,在此之前,还有许多变故,而这就是度云初需要一一考虑的。 第471章 锦州行6 “想要建成此岛,花费巨大。劳陈大人信任,找到度某,度某不胜感激。可纵使是我大隆钱庄,也无力支持大人办成如此大事。” 度云初再看那幅图,依旧是讚嘆连连。 他粗略一估算,想要將此岛按照陈砚的设想建成,没有几千万两银子是不成的。 一旦中间有什么变故,致使此岛停工,几千万两银子也会打水漂。 大隆钱庄是有银子,却也不是冤大头。 陈砚笑道:“八大家与度少有同样的担忧,我给出的策略,是逐步建设。先將前面几个板块修建起来,就能吸引西洋商人进行正常贸易。”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度云初的意料。 边修建边开放,两不耽误,且前期所需的银子数额大大减少。 陈三元不愧有三元公之名,不止有才学,更是深諳赚钱之道。 度云初精神大振:“若能將西洋商人吸引到岛上,大梁的商贾必定对此岛趋之若鶩,到时锦州的开海口就会名存实亡。” 船引之策早期极好敛財,弊端是规模有限,无法满足商贾们所需。 八大家就是其弊端的受害者,货物运不出去,只能硬扛著,等哪一日资金不够了,也就垮了。 “正因此,锦州知府张润杰昨晚追了本官半个锦州城。” 陈砚谈笑间,就將张润杰搬了出来。 度云初会心一笑,道:“陈大人贸易岛之策正好克制张大人的船引之策,张大人自是紧张。” 昨晚三十名护卫与二十来名衙役浩浩荡荡进福来客栈,度云初就看了个清楚。 陈砚的队伍离去没多久,锦州知府张润杰的仪仗队就来了,很快又走了。 今日再结合陈砚的话一听就明白了,昨晚那位张大人是为了阻拦陈大人。 如此一想,度云初对贸易岛之策的信任又加了一成。 “西洋商人只需等在远处的南潭岛,在锦州得了船引的商人就会將一船船的货物运去与他们交易,他们又为何要多耗费人力物力,亲自跑到贸易岛来?” 度云初问得虽隨意,然二人都知道这是今日最重要的问题了。 若无法吸引西洋商人上岛,前面的一切设想就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陈砚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当著度云初的面將其打开,露出里面一个白色的瓷瓶子与一些或方或圆的用鲜艷精致纸张包裹的东西。 陈砚对其做了个请的手势,度云初不再客气,上前一步,先扒了那瓷瓶的盖子,將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 手心处是一个个稀碎的透明的碎粒,宛如那最纯净的白玉,有著莹莹白光。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松奉第一糖?” 度云初询问间,撵了几粒送去嘴里。 糖粒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绽放,让他微微点头。 在京城时,他家中就买了不少这松奉白糖,此时他手中正是这白糖毫无杂质的甜味。 “度少以为此糖能否吸引那些西洋商人来贸易岛?” 陈砚笑著问道。 度云初感嘆:“如此纯净的白糖实属罕见,西洋商人只要能运回西洋各国,必会被人抢夺。只可惜,能达到如此纯度的白糖不易得,量太少,吸引力便不够。” “松奉如今每日能產出上万斤此糖,吸引西洋商人前来,暂时应该是够的。” 陈砚此话一出,度云初再维持不住自己的温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如此纯度的白糖,怎可能每日都能出產上万斤?!” 白糖价格高昂,就是因为白糖极难获得。 市面上的白糖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白糖多进入皇宫与权贵之家,就连度云初这等钱庄少东家也极少能吃到。 陈砚拿给他的白糖,其纯度已经超过了上等白糖,其產量若真能达到日万斤,整个大梁的白糖便要大跌。 “我松奉已建了白糖厂,雇了大量工匠生產此糖,若度少有疑问,不妨与本官一同前往松奉,亲眼看看那白糖的生產。” 度云初一顿,无奈摇摇头:“下个月的船引拍卖在即,在下不可离开锦州。” 陈砚笑道:“不知度少是为了吞併八大家,还是为了在远洋贸易上分一杯羹?” 度云初笑著问陈砚:“陈大人希望是哪种?” “无论哪一种,都不需度少一直待在锦州。” 陈砚坐到凳子上,身体往后一靠,看向度云初:“八大家底蕴深厚,即便如此陷入困局,想要被彻底拖垮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度少离开一个月,对他们的局势没有太大改变;若度少是为了参与远洋贸易,不如放弃此处的船引拍卖,直接与本官前往松奉。” 度云初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桌子上的贸易岛图。 那张图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让他根本无法拒绝陈砚。 起先是胡阁老给度家带信,要让度家为八大家拍船引设一些障碍。 度云初与他爹商议一番,却觉得此次是插手远洋贸易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远洋贸易这块肉肥得流油,以前有徐鸿渐把持,他们根本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能借著胡阁老的指示,顺理成章地来南方横插一脚。若次辅大人不满,想要为难於大隆钱庄,也有胡阁老帮著抵挡。 胡阁老虽將徐门接手,可手上的势力实在不够。 大隆钱庄就是胡益极大的一个筹码,大可利用朝廷找钱庄借银子时进行运作,趁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朝廷这些年一直是寅吃卯粮,几乎年年要找各大钱庄借银子过年,这也导致钱庄的分量日趋扩大。 大隆钱庄虽依附於胡阁老,胡阁老又如何不是仰仗大隆钱庄? 总不能为了胡阁老一句话,就將银子大把往外撒,总要在此事中得些好处,才不负商人本性。 况且,度运初已是而立之年,该逐步从他爹手中接班了。 正如外界传言,度云初虽一直在钱庄办事,然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无法压住大隆钱庄的一眾老掌柜。 因此,此次东南之行,对度云初而言意义重大。 “度少上个月拍了两份船引,却因没有货物,致使船引过期,白白损失七十万两。这个月度少损失的或许就不止七十万两。” 陈砚敛了笑意:“近二百万两的损失,度少却依旧无货物,无法做远洋贸易。即便勉强买了些货物来,如此高昂的船引也只会让度少亏本。到时候,度少的处境也就和八大家一样,持续损失,直到一方支撑不住。而这代价,无人能说得清究竟会是多少。” 度云初的心一直往下沉,仿佛没有底。 “贸易岛则不同,度少只需一百万两,就能租下最好区域铺子的二十年,多少货物都可往铺子里摆,哪怕只是普通布匹,只要卖得足够多,照样能赚钱。度少是商人,这笔帐想来比本官更会算!” 陈砚的话语极诱惑。 度云初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陈砚说服了。 第472章 锦州行7 就在度云初要开口之际,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旋即就响起下人恭敬的稟告:“府衙派人来了。” 度云初对陈砚一拱手:“陈大人稍等。” 陈砚頷首,瞧著度云初离去,心中暗道可惜。 那敲门的人若再晚来一会儿,度云初已经答应他了。 此时被这么一耽搁,度云初就会冷静下来,到时候就又要摇摆。 这张润杰速度是真快啊…… 陈砚缓缓將画捲起来,又慢慢放回圆筒里,起身走出房间。 外面守著的度家的下人见状赶忙迎上去,恭敬道:“少爷很快回来,还请大人稍加等候。” 陈砚將圆筒递给一旁的陈茂,对度家的下人道:“少东家既有事要忙,本官就不叨扰了,锦州城內还有不少商人需得见,耽误不得。” 他身负松奉这个通商口岸,巴巴在此等候度云初一个商人,就落了下乘,到时候再想谈判就被动了。 度少能为了锦州府衙的人让他陈砚等著,他陈砚就能找其他商贾,让他度少等著。 锦州城內大大小小的商贾可不少。 陈砚领著陈茂等人顺著楼梯往下,陈茂凑近陈砚,小声问道:“砚老爷,如今我们怎么办?” 陈砚脚步一顿,扭头看去,就见陈茂脸上儘是担忧,其他护卫也是垂头丧气。 这些护卫怕是以为他这个当大官的一来锦州城,就有许多商户要上来巴结,不成想连著两日受挫。 陈砚笑道:“昨晚跑了半夜,如今该饿了,咱们先去吃早饭。” 陈茂错愕:“您不去见商贾了?” 再不弄到银子,贸易岛就要停工了。 “事再急也得先填饱肚子,走,咱找家铺子吃早饭去!” 陈砚仿佛丝毫没受影响,一步步往楼梯下走去,用木板做成的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他这气势让陈茂等人大为安心。 砚老爷必定有办法办成此事! 如此一想,眾人便一扫颓势,跟著陈砚就走出了客栈。 到了一个地方,如何判断哪家食肆最好吃? 陈砚的办法极简单——扎堆。 陈砚在街上走了一圈,就领著陈茂等人来到了一家挤满人的食肆前。 食肆的伙计一瞧见这排场,就知陈砚的来头绝不小,自是不敢怠慢,很快就在人群涌动的食肆里帮陈砚收拾出六张桌子,热腾腾的包子点心等被恭敬地端上来,摆满桌子。 护卫们盯著那些製作精巧的点心直咽口水,身子却坐得笔直,直到陈砚动了筷子,並让他们吃后,他们才纷纷拿起筷子,朝著那些个糕点毫不留情地扫荡起来。 对於在陈家湾长大的护卫们而言,连饭都吃不饱,这些个糕点更是见都没见过,自是吃得十分满足。 他们饭量大,只要上一盘点心,由陈茂先给陈砚夹了两个,剩余的立刻就能被一扫而空,不少人甚至举著空筷子等著,时不时就要催这食肆的伙计。 若换了其他客人,伙计压根不会理。 等不及?去別家吧。 可他们这架势摆明了来头不小,伙计只能赔著笑脸应著,再去催厨房。 热气腾腾的厨房眾人忙得脚不沾地,大堂里吵吵嚷嚷,全是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其中就有不少人议论著昨晚锦州的衙役们在锦州城跑来跑去之事,有人猜测是进贼了,有人猜是为了护送八大家运货,毕竟新的船引拍卖就要来了。 待到新食客进来,又有了新的消息:府衙贴出告示,下个月的船引拍卖明日就在锦州府衙內举行,此次的船引从十份提高到三十份。 此消息一出,食客们彻底激动起来,纷纷议论起八大家此次能拍到多少船引,又能卖出多少货。 陈砚静静听著,心中明白这是张润杰对他的反击。 將船引拍卖提前,就是为了防止他將其他商贾拉走。 锦州城开海之策的限制,主要是船引数量。 从十份提高到三十份,明显能帮八大家多运货物出去,以缓解八大家的囤货危机,以防八大家倒向他陈砚。 一方是能立刻出海卖货,一方还未建设,选哪个也就容易了。 单单是上个月,张润杰拍卖船引就已经將朝廷规定的三年三百万的额度给赚够了,此次就算放出太多船引,导致船引卖不出高价,张润杰也不在意。 陈砚拉不到货,贸易岛起不来,锦州城的开海口就能安安稳稳赚钱,至少是张润杰任期內安安心心赚钱,三年足够张润杰攒够政绩。 因此,张润杰在锦州这三年,必定不会让松奉出头。 其实也不需三年,只需熬到年底,他陈砚交不上银子,那些他得罪的京官们就会趁机对他出手。 以前就算弹劾他的奏章堆成山,有永安帝力保,他陈砚也能安然无事。 如今却不同了,一份关键的奏疏就可能要了他陈砚的命。 正因此,陈砚此次回了松奉后並没有此前那般张扬,安安静静地建设贸易岛,只是这手头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让他不得不来锦州。 而来了锦州拉人,註定就要得罪张润杰,此后锦州和松奉要较劲了。 陈砚此刻对“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深有感触。 感慨完,该爭陈砚是绝不会含糊的。 张润杰的开海之策確实能在短期內为朝廷赚钱,可弊端实在太明显。 头一个就是体量太小,能做的也不过是赚些船引的钱,很难放开大规模进行海上贸易。 第二个是无法让大梁看到外面的世界,並倒逼整个国家的工业、武器、商业等各方面进行改革的。 所以张润杰成不了陈砚的战友,从某种程度上说,张润杰是陈砚的政治对手。 不过从十份船引强行增加到三十份船引,水师的压力骤增、许多商人的策略会被打破,容易引起一系列反应…… 看来他陈砚要在锦州城多待几日了。 待眾护卫吃得肚子圆鼓鼓,高高兴兴走出食肆,陈砚对陈茂道:“派两人儘快赶到松奉,让墨竹轩的孟老爷儘快將东西送到锦州。” 陈茂当街点出两名护卫,並给了几块碎银子。 这一日,船引拍卖的消息在锦州城內四处宣传时,陈砚在福来客栈的三楼睡了一整天。 期间大隆钱庄的度云初前来拜访,陈砚避而不见。 第473章 锦州行8 四月二十五,锦州府衙门口再次被大大小小的商贾围满了。 张润杰穿上緋色官服,神情一片肃穆。 与之相比,旁边鬚髮全白的一位老者则是面露担忧:“东翁,贸然增加船引,这拍卖的价格必然大降,且每份船引能分配的护送炮船太少,若遇上海寇……” 张润杰打断那老者的絮叨:“若不增加船引,八大家能拍到手的船引不够,货物堆压严重,一旦前往松奉的贸易岛,让陈砚將贸易岛盘活,锦州城的开海口就名存实亡了。” “贸易岛若果真如此容易盘活,陈砚又何须来锦州寻商贾?” 老者神情凝重:“听闻陈砚回了松奉后就一直在花钱修建贸易岛,那般大的阵仗,所需花销必然不少,他只是松奉知府,又能调动多少资金?能支持到现今已是令人惊嘆,他怕是早就山穷水尽。” 张润杰目光微凝,缓缓坐下的,静静听著老者的规劝。 “如今东翁与那陈砚正是角力之时,莫要看陈砚花样百出,实则始终是冒大险,莫说他一个知府,即便首辅大人想要如他设想那般建设整个贸易岛,也是妄想。如今东翁占上风,只需稳住,陈砚想要后来者居上?” 老者摇摇头,笑道:“难。” 张润杰陷入沉思。 前晚他回府衙时,王凝之已经在府衙里等著他。 当听到陈砚对整个贸易岛的规划时,张润杰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陈砚將贸易岛建立起来,他张润杰就再无还手之力。 唯有在此时才能压制陈砚。 於是在王凝之提出增加船引,帮八大家销货时,张润杰答应了。 从昨日起,他的幕僚们就一直劝他,说来说去都是此举冒险,可张润杰一想到陈砚此行的目的,就知自己不得不冒险。 那些幕僚见劝不住张润杰,便请了张润杰最敬重的曾老先生出马。 果然,张润杰动摇了。 只是…… “若不帮八大家將货卖出去,且给其他商贾更多机会,以陈砚的规划与口才,必然能拉走不少商贾。” 闻言,曾老先生笑道:“此事想要解决不难,只需东翁稍稍让利就可。” 张润杰急切道:“本官已赚够三年该给朝廷缴纳的税银,如今只需將松奉压制三年即可,还望先生赐教。” 曾老先生笑著道:“十份船引依旧不变,只需將每份船引的商船数额上限提高到二十,甚至三十艘商船就可。” 而保护船队的水师炮船不变,如此既可避免风险,又能帮八大家多清货。 一旦此地能帮这些个商贾大把赚银子,那些商贾又何必去还未建成的贸易岛冒险? 张润杰一番思索后大喜,待坐上朝堂,就宣告此次的船引依旧限额十份,每份船引限三十艘商船。 原本放出去的风是三十份船引,临时变了,影响是极大的。 若是三十份船引,度云初必然是挡不住八大家,如今依旧是十份船引,难度就要减少许多。 王凝之等人面容凝重得商议一番后,便决定要从第一份船引开始,就与度云初爭斗到底。 度云初从原本的面色凝重,到了此时却放鬆不少。 第一份船引拍卖一开始,价格就直线飆升,晋商一路跟到三十万两,终於退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度云初和八大家的竞爭。 价格一路推到四十万两,第一份船引终於落到了八大家手中。 对於八大家而言,此次的船引比上次的船引价格更贵,却更划算,反倒如同打了鸡血般,个个斗志昂扬。 接下来的五份船引,几乎都是在四十万两左右拍得。 至此,六份船引到手,八大家就將主意打在度云初身上。 他们倒要看看,这度云初有多少银子能在此乱撒。 第七份船引,被度云初三十八万拍得。 第八份船引,被度云初三十六万两拍得。 连著拍得两份船引,度云初愣怔片刻,再看坐在最前方的八大家,便瞭然了。 八大家这是將他上个月的招数,反倒用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两份船引,度云初再未开价,八大家三十万两左右尽数纳入囊中。 十份船引,八大家得其八,度云初得其二,晋商与其他大大小小的商贾空手而归。 此次拍卖的消息一经传出,八大家的威望更盛。 知府张润杰再次宴请八大家与度云初,度云初推说身子不適,未曾前往。 此事连同船引拍卖一事传出来,被锦州城內眾人津津乐道。 八份船引,二百多艘船,足以將八大家的货物运去南潭岛售卖。 又因此次乃是八大家的独家生意,不会再被晋商砸价格,八大家必能赚一笔弥补此前的损失,资金危机已解除。 八大家將市场上的瓷器、茶叶等供应都牢牢掌握在手中,市面上有多少,他们就能吞多少,还能有钱买船引,別人再想插手这远洋贸易,已是难如登天了。 於八大家而言,这自是天大的好事,对其他大大小小的商贾而言,则是幻想的破灭。 至此大局已定,绝大部分人都无法从远洋贸易中分一杯羹。 接下来三日,大大小小的商贾陆续离开锦州。 如此情况变化,张润杰自是都看在眼里。 不过对於他而言,这实在无足轻重。 远洋贸易,要的是足够的家底、货源。 他要牢牢拽住八大家,再安抚晋商与大隆钱庄的少东家,毕竟水师的数额决定了他每个月只能有十份船引,只能满足大户。 那些小商小贩,不过是在初期为他造势,为锦州增加些人气罢了。 当他得知心烦碍眼的陈砚也离开锦州后,就觉天更蓝了,草更绿了,连梦都变好了。 …… 距离锦州城一里地有一个草棚,里面有三张方桌,最左边有一个炉子,炉子上方放著个铁壶,一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往炉子里添柴火,將火烧得极旺,很快就將铁壶里的水烧开,再把铁壶里的开水倒入旁边的陶壶里。 另一年轻人抓了把碎茶叶丟进陶壶里,抓了两个碗就往路中间跑,一名抱著一堆画的年轻人赶忙小跑著跟上去。 烧水的小伙子又將铁壶装满水,继续守著火。 不久后,就有人挑著一担水回来,倒进炉子旁边的水缸里,坐著歇会儿,就又挑著空桶离开。 眼看柴火快没了,正著急呢,就有人就挑著一担柴火回来了。 在忙碌的茶棚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其前后围著十来名护卫。 坐在车辕上的,便是陈砚的护卫长陈茂。 不远处,就有不少陈砚的护卫们穿著便装,给离开锦州城的商人们倒茶,再顺势塞一张贸易岛的规划图。 第474章 招商1 商贾们是怀著满腔希望来锦州的,本想拍一两艘船的船引,再弄一两船货出海搏一把,若成功了,就能大赚一笔。 不料来了锦州后才得知每个月只拍十份船引,数量如此之少,八大家、晋商和大隆钱庄就包了,哪里还能轮到他们这些小商人? 当月就有一些商人看到第一次拍卖的场景后,直接离开了。 剩下来的商人们心里还怀著希望。 第一次拍卖船引,量肯定不能太多,后续也许就会加量。 果然,第二次船引拍卖前,锦州城內都在传此次船引数额会提高到三十份。 此消息一放出,留在锦州城的商贾们都沸腾了。 他们猜想的不错,船引果然增加了! 三十份船引,他们这些普通商贾总能拍到一两份吧? 於是他们兴致勃勃去了府衙,可拍卖的依旧是十份船引,只是將每份的船只数量增加到三十艘。 他们就知道这船引是为那些大户准备的。 当船引隨隨便便就被喊到三四十万两的高价时,锦州的开海便与他们这些普通商贾无关了。 再待在锦州也於事无补。 眾人带著无尽的失望离开锦州。 远洋贸易,终究不是他们这些小商人能染指的。 “这位老爷想做远洋生意吗?” 不少商人都会被两名青涩的年轻人拦住,其中一名提著粗糙的陶壶,当著商人的面倒一碗茶水递过来。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多数人会接过去。 隔著陶碗,商人们能感觉到那茶汤的滚烫。 另一个双手捧著画的青涩年轻人,利索地塞一份图给接了茶水的商贾,道:“松奉的潜龙岛如今改为贸易岛,老爷要是愿意,可以去贸易岛租个铺子,与西洋人做生意。” 商人们心头髮颤。 松奉也是通商口岸,只是此前一直没消息,他们许多人虽关注,却没得到什么消息,后来锦州拍卖船引之事在商贾间传遍了,大家就都被引来锦州,也就无人在意松奉了。 如今,在他们对远洋贸易死心之际,竟有人告诉他们不要灰心,还有松奉这条路能走,那死寂的心,瞬间就活了,且疯狂跳动。 哪怕怀疑有可能是骗子,他们也忍不住想多听一会儿。 那两名年轻人还会指著贸易图,结结巴巴告诉他们仓房是给西洋商人放西洋货的,那一排排的铺子,是给大梁商人们租用做生意的。 八大世家和度云初都无法抵挡这贸易岛的规划,这些商贾们更是沉浸其中,简单听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一连串的问题便朝著年轻护卫们拋去,迫切想要了解一切。 这些护卫们都是陈家湾的庄稼汉,以前连书都没读过,只是听陈砚讲解了几日,就被赶鸭子上架了,只能大致將框架讲出来,一旦商贾们追问,他们就露馅了。 於是护卫们按照陈砚的吩咐,將那些感兴趣的商贾往马车旁领,再拿了陶碗继续去拉人。 当一身緋色官服的陈砚从马车里出来那一刻,原本存有戒心的商贾们终於打消了戒心。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穿官服冒充朝廷命官? 何况穿官服之人面容年轻俊朗,只单单站在马车前,就有一股官威在身,如此气势可不是他人能轻易模仿的。 “本官乃是松奉知府,兼松奉市舶司提举陈砚,特来请各位前往松奉,共建贸易岛。” 陈砚环顾四周,沙哑的声音一响起,迎来的就是商贾们恭敬的行礼,旋即就是狂热的注视。 果然是陈三元! 也就是说,贸易岛是真的! 有人立刻道:“陈大人,这贸易岛真的是谁都能去做生意吗?” 眾商贾屏气凝神,静待陈砚的解答。 陈砚笑道:“凡是正当商人,做正当生意,遵守贸易岛的规定,就可在贸易岛租铺子做生意。” 商人们一片譁然。 这贸易岛极大,就算他们所有商贾都上去也能装得下。 “大人,岛上铺子租金为多少?” 有商人提高音量大声问道。 此问题也是商人们集体想要问的。 锦州的船引他们拍不到,就是因价钱太高,若贸易岛上的铺子价格也如此高昂,他们也很难租得起。 陈砚笑道:“诸位都是我大梁的商贾,且是头一批上岛者,本官自是要给些优惠。凡是今日能与本官签订租商铺契书者,五万两就能租一年铺子,且都是最好的位置。” 不等商贾们反应,陈砚继续道:“锦州的船引需得三四十万两一份,还只能出一次海,过期就作废。贸易岛只需五万就能租一年,这一年內,你们能卖出多少货就卖出多少,没有限额。” 商贾们脸上的兴奋之色再难掩饰。 敢来锦州碰运气的商贾,都是颇有家资者,少说有个十来间铺子,自是知道生意好的铺子一年能卖的货物,不是一份船引能比的。 贸易岛上五万两一年的铺子,实在是太便宜了。 这真的是陈大人给他们巨大的优惠。 在多数人欣喜时,有人嘆气嘀咕:“五万两一年,再加上货物,前期的投入著实不小……” 一些小商人也惋惜地点头。 他们又何尝不想与他人一般在岛上租个门面,將大梁的货物卖给西洋商人,再买一些西洋货卖到整个大梁? 可这前期的投资对一些小商人而言,也著实有些压力。 “贸易岛除了充盈我大梁国库外,也是为了让诸位能多挣些银钱,能让更多百姓找到一份养家餬口的活儿。本官体谅一些商贾经济压力大,就推出一项新策,贸易岛允许两家合租一家商铺。” 陈砚的话音一落,不少小商贾便鼓掌大声喝好。 两家一分,一家每年只需承担二万五千两,这门槛可是大大的降低了。 “三元公考虑实在周到,是为我等谋生路,我等打心底里感谢三元公!” “在下愿意与三元公租铺子!” “大人,在下也想租铺子。” 眾人纷纷哄抢起来,情急之下竟往陈砚面前挤,仿佛晚一点铺子就被人抢光了。 陈茂见状,赶忙招呼身边的十来名护卫將陈砚团团围住,就要护送陈砚上马车。 陈砚压住陈茂的肩膀,对他道:“不必紧张,退下去吧。” 陈砚虽紧张,却也不能当眾违抗陈砚,只得担忧地退到一旁,双眼始终紧张地盯著陈砚,准备有危险时就扑上去。 第475章 招商2 陈砚双手举到半空,往下压了压,朗声道:“诸位莫急,先听本官说几句。” 前排的商贾赶忙往后传话:“都別挤,大人有话要说。” 声音一排排往后传,很快围著陈砚的四五十人就安静了下来,双眼都巴巴盯著陈砚,仿佛在盯著財神爷。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环顾四周,面容严肃:“远洋贸易的种种好处,本官不必多言。本官身为松奉市舶司的提举,主管贸易岛开海一事,就要为贸易岛的长长久久做打算,头一个就是要选出正经的、信用好的商贾。” 一名商贾当即大喊:“张大人说的在理!” 另一名商贾调侃道:“大人还没说完你就急著拍大人马屁,就怕大人不让你上岛吧?” 两人如此一拌嘴,商贾们笑出声来。 单单从他们手里的贸易岛布局,就知陈大人所图甚大。 一旦將此岛建成,定繁荣至极,他们这些最早上岛的商贾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因此早期的商贾必然要进行一番筛选,形成良好的营商环境,这也是许多商贾喜闻乐见的,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陈砚並未跟著笑,依旧神情肃穆:“这第二个,就是你们开铺子前,需先去市舶司办理一份文书,要详细写明商铺售卖之物,若铺子里卖的东西,文书上没有,市舶司便要进行罚款。” 这条一出,商人们脸色都变了。 有人当场提出质疑:“我等租了铺子,不是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吗,为何还要被市舶司管著?” “卖什么不卖什么,从来都是商贾的事,大人如此管理,我等若货物卖不动,岂不是只能白白亏钱?” “贸易岛限制太多不利於与西洋商人做生意啊张大人。” 反对声此起彼伏,都是劝陈砚將这条改了的。 待眾人抱怨得差不多了,陈砚才再次开口:“诸位放心,市舶司並不限制诸位的买卖,若诸位想要换商品售卖,可以去市舶司修改。至於这文书,主要是为了朝廷收税用。” 陈砚一开口,眾人的声音就停了,旋即就听到陈砚继续道:“贸易岛上的税收,会因诸位所售商品不同,徵收不同的税。一些极暴利,譬如瓷器、茶叶、丝绸等,所收的税为一成;各种工艺品、日常用品等薄利多销的商品,只收半成税,如此便保护了不少小商贾,为整个贸易岛添人气,也能吸引更多西洋商人前来贸易岛。” “大梁收商税是三十取一,大人收的税会不会太高了?” 有商人见陈砚耐心解答,便壮著胆子提问。 不少商人虽没吭声,心中多半也是嫌税收多了。 一直严肃的陈砚此时却笑了:“诸位在大梁做买卖,不用担心海寇劫掠。贸易岛想要稳定,这城墙之上就少不了將士们守著,船、炮、火銃都要银子养著。诸位,这些银子不止要上交朝廷,更是为了买你们的安全。” 他一笑,商贾们也跟著笑了起来。 贸易岛若不足够安全,他们也不敢上啊。 见眾人都答应,陈砚敛了笑意,伸出三根手指:“这第三条,就是在贸易岛上,需得由你们商户自己成立商会,对货物的价格要有个区间定价,切莫低价竞爭,否则以后再想將价格抬起来,那些个商人就不买帐了。” 晋商和八大家运到南潭岛的货物明明並不算多,完全可以卖出高价,就因为內斗,自己砍价亏本,利润全让那些西洋商人赚去了。 陈砚得知此事后,就在想如何防止贸易岛上的商户们恶意竞价,破坏整个贸易岛的营商环境。 因他前世並未真正从事过商业一道,只能想出规定价格区间这一办法。 货物的价格会因市场有波动,若由官府定价,极容易脱离市场,导致价格不合时宜。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就会让官府过多掌控整个贸易,致使商人没有行商自由。 他陈砚在任时,能儘量保证商人们的利益,若他被调任,接任者会不会以此为武器大肆敛財? 又或者,藉机扶持自己人,以此打击其他商贩? 为了避免这些弊端,陈砚就將此约束的权力还给商人,让贸易岛是纯粹的以商业行为为主导的岛屿。 如此政策,立刻获得无数商贾的叫好。 这实实在在是在为他们商人著想,当即就有许多人要签订文书。 陈砚笑道:“诸位莫急,先隨本官去松奉,登岛看看再决定签与不签,五万两可不是小数额。” 商贾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当即纷纷称讚陈砚考虑周到。 不过当看到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往这边领人,他们又紧张起来。 谁也不知道贸易岛上修建了多少铺子,万一人多了铺子不够用,他们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他们先来的,怎么也不能让別人抢了先。 “我先签了契书,將银子交了再去松奉也不迟!” 有人高呼一声,其他人瞬间反应过来,当即也纷纷呼喊:“大人,银票在此,您先收著,后面再签契书也行。” “这是五万两银票,大人您先收著,我信得过您!” 有人抓著一叠银票,就往前挤。 其他人一看,好啊,这就抢上了。 当即纷纷掏出银票,边往陈砚这边挤,边举著银票在半空晃:“我要租一间铺子,大人您快收我的银票吧。” “我要租十年,大人您快收钱。 被领过来的商贾瞧见那些商贾纷纷举著银票,竭力往马车方向挤时,都只能懵懵地站在后面,瞧著前面的疯狂拥挤的人群。 见眾人如此热情,陈砚只能让陈茂回马车里取来纸笔,收一份银票,就记下一人的名字等信息,再让那人按个手印。 陈茂等人被眾多银票晃得眼花,怕弄混了,便扯著嗓子大喊:“都別挤,一个个来。” 有人立刻帮著陈茂喊道:“都听这位兄弟的,大家別挤了,去后面排队。” 趁机將身边几个人的手往后扒拉,再把自己的银票往前送。 那几个被他扒拉的人满肚子火,当即反驳:“你怎么不去后面排队?” 几人一起合力,就將那人连同他的银票推到后面去,若不是后面的人抵著,那人就该摔倒了。 如此疯狂的一幕,迅速感染了后面过来的商贾,他们立刻找了前面的人问,等大概知道事情前后,也顾不得多想,赶忙掏银子也要往前挤。 隨著人越来越多,这条路都被挡住,从城里出来的商贾瞧见这边的动静,纷纷跑来看热闹,导致那些护卫手里的茶都送不出去了。 第476章 拉下水 陈砚来锦州是打算先拉拢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再在锦州城內发贸易岛的策划图,拉拢一些合適的中小商贾。 只要能从度云初那儿拉来银子,贸易岛就能继续修建,等白糖多存一些量后,就可以去吸引西洋商人,从而吸引更多的中小商贾,让整个贸易岛运转起来。 张润杰反应极迅速,立刻採取措施拉拢八大家与度云初等人。 单从张润杰的反应,就知道他绝不会放弃大户。如此一来,度云初就能左右摇摆,让陈砚在与其谈判时落入下风,反被拿捏。 陈砚当即决定,放弃拉拢度云初等大户,朝著张润杰瞧不上的其他商贾入手。 涓涓细流,可匯成大海。 於是提前让人回松奉,找正在松奉的孟永长拿了早就印好的贸易岛策划图,在商贾们离开锦州城的必经之路上拉拢他们。 匆忙之下还未大批量印契书,陈砚以退为进,彻底打消了这些商贾们的疑虑,让他们抢著交钱。 陈砚记下名字和籍贯等,让他们按下手印,也算白纸黑字,等回了松奉慢慢补签契书,贸易岛的后续建设也就稳了。 不过商贾们掏钱的速度太快,陈砚忙得不可开交,以至於围在马车旁的商贾们越来越多,將路堵了一大半。 张润杰得知此消息时,正与八大家坐在岸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煮著茶,盯著劳力们將一箱箱货物装船。 瞧著那堆成山的货物,张润杰笑意根本无法掩饰。 此次二百多艘船,足以將八大家绝大多数货物都给运走,陈砚再也不能肖想这些货物了。 王凝之等人的兴奋之情比张润杰更甚。 自开海之策定下后,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隨著货物的堆积,他们每日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原本以为上个月拍下船引后,可以回一波本,可那该死的晋商恶意压价,致使八大家处境越发艰难,险些撑不住。 就在此时,陈砚来了锦州拉拢他们,倒逼张润杰让利。 今日过后,此次危机八大家挺过去了。 “如此多货物运出去,能赚不少吧?” 张润杰笑著道。 “这几个月,瓷器等价格一路高涨,加之船引成本极高,上个月出海亏损严重,这个月纵使能赚些银子,也补不了此前的亏损。” 刘洋浦摇摇头。 作为刘守仁的门生,张润杰对刘洋浦这个刘家人极客气:“虽亏损了几百万两,却能掌握远洋贸易大多数份额,长远算下来还是赚的。” 王凝之笑道:“几百万两银子,我八大家还是亏得起的。只要能独揽这远洋贸易的生意,亏损的银子迟早能赚回来。” 另外七人都颇为赞同。 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商贾在船引拍卖完后纷纷离开锦州,八大家心里就舒坦。 凭他们那点家底,竟也想与西洋商人做生意? 痴心妄想! “大隆钱庄与晋商们还没离开,想来是还不死心。” 黄明语带嘲讽。 “如此一块肥肉,他们定然是捨不得放弃的。有他们在,就有人与我们八大家竞拍船引,也能帮张大人攒攒政绩。” 刘洋浦笑著看向张润杰。 张润杰笑著摆摆手:“职责所在。” 对於张润杰而言,晋商和大隆钱庄只要在,这船引的价格就不会太低,他的开海之策就是正常实行,於他的仕途是极有利的。 因此,他很希望晋商和大隆钱庄能从八大家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这就是双方利益衝突之处,张润杰便想揭过去。 八大家对他如此轻飘飘的態度极不满意,到嘴的肉谁愿意吐出来? 唯有牢牢把控整个通商口岸,才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钱。 刘洋浦道:“朝廷规定张大人三年交三百万两,这两次船引拍卖,张大人早已挣够了,这后面何不为自己打算?以后的船引,我们以每份十万两的价格包了,再额外每个月给张大人分十万两纹银。” 纵使张润杰早知道在这个位子会有足够的油水可捞,此刻听到“每个月十万两”,依旧难以克制地激动起来。 徐知跟著道:“张大人不过而立之年,就已为一府之尊,主持开海大事,待到任期一满,以此政绩必然回京。” 黄明迫不及待道:“京城那地方想要高升,得有人帮扶,得上下打点,大人您不给人好处,升上去的凭什么是大人您?” 话虽粗俗,却是这么个理,徐知也就没有再出声。 张润杰自是知道几人所言非虚。 刘守仁把他放到锦州,就是看中他赚钱的能力,等著他为刘门捞取大量好处,用以收买人心,壮大势力。 若他捞的银子不够,莫说回京,就是这锦州知府的位子他都坐不稳。 与八大家联合,一年捞上百万两银子,除了交给刘守仁的银钱外,自己还能剩下不少,到时候再在京中上下一番打点,想要被提拔就要容易许多…… 见张润杰意动,王凝之为其倒了杯茶,亲自端起送到张润杰面前,笑著道:“我八大家牢牢把控茶叶、瓷器,货物充足,又有常年合作的西洋商人,大人只需抬抬手,白花花的银子就能往我大梁搬。” 王凝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张润杰的神情,继续道:“大梁的官员俸禄实在微薄,想要靠其养家,只能是全家饿得面黄肌瘦。大人能扛得住,难道还要让妻儿老小也跟著大人一起受苦吗?” 话毕,王凝之就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眾人会意,纷纷劝张润杰。 这等收买官员的话术他们烂熟於心,此刻再拿出来说,可谓情真意切。 刘洋浦一句“难不成大人年老致仕归乡后,空著手带全家回老家吗?”,更是戳中张润杰的內心。 他若致仕时两手空空,这么多年的官岂不是白当了? 那他不分寒暑苦读,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况他就算接了这孝敬,每年也能给朝廷上百万两银子充盈国库,並未对朝廷有什么害处…… 正思索间,一名青色官服的官员急匆匆赶过来行了一礼,不待张润杰开口就凑近其耳边一顿嘀咕。 张润杰脸色大变,竟失態惊呼:“什么?!” 第477章 分裂 王凝之等人都颇不悦。 若此人再晚来一会儿,张润杰就已经被他们拉拢了。 偏偏这个时候被打断,以后又要多费一番力。 见张润杰已匆匆起身,刘洋浦赶忙问道:“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张润杰气愤道:“那陈砚在城外拉拢从锦州离开的商贾去他的贸易岛!” “轰!” 平地惊雷。 眾人均是脸色大变,只觉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还在商议垄断远洋贸易,陈砚竟单独拉拢商贾上他那座贸易岛了? 八大家清楚知道贸易岛的布局,险些答应与陈砚为伍。 一旦让那岛建起来,他们在此处爭夺的船引还有何用? “陈砚连建岛的银子的没有,就算招揽商贾又有何用?” 黄明不知是安慰別人,还是安慰自己。 徐知怒骂他:“蠢货!陈砚能將铺子提前租给我等拿银子,就不能租给其他人拿租金?” 被当眾骂蠢货,黄明脸烧得厉害,火气上涌,让他顾不得对徐知的尊敬,怒而反驳:“那些小商贾能有多少银子?” “陈砚的铺子是两年十万两,那些敢来锦州买船引的人,哪个拿不出十万两?即便自己没有,还不会借吗?!” 徐知脸红脖子粗,反驳之声几如咆哮。 那岛的前景眾人都瞧见了,只需花些银子就能提前定下,这些人却妄图阻拦陈砚,生生放弃如此良机。 陈砚如今不找他们,去找其他大大小小的商贾了。 他们八大家的银子能建铺子,难道其他人的银子就不能建铺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大家莫慌,就算陈砚能弄到银子建岛,也没货源。”王凝之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们莫要忘了,西洋人最喜欢的,是我们的丝绸、瓷器与茶叶,只要我们能继续囤积,其他人根本无货可卖。” 此话稍稍安抚了眾人的情绪,黄明更是点头:“对,优势在我们这边。” 徐知简直被这些人气笑了。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与陈砚斗了这么久,你们竟然还不知陈砚是什么样的人?他若能轻易被困住,我等至於落入今日这等困境吗?!” 徐知吼完,脑子胀痛得厉害,他只大口喘息,妄想缓解不適。 可惜一切只是徒劳,陈砚那份贸易岛的图仿佛嵌入他的脑海中,逐渐与现实结合,他仿佛能看到一艘艘西洋商船停在贸易岛边,一间间铺子门前人来人往,一箱箱货物在岛上搬进搬出。 徐知仿佛一只离了水的鱼,好似要窒息了一般。 王凝之一拍桌子,对著徐知怒喝:“陈砚一人就將你嚇成这样了?” 见徐知只一味喘气,並未再出声咆哮,他转过身,环视被脸色惨白的眾人,恼怒道:“他如今还在筹集资金,能收多少银子暂且不知,更莫提没货没朝廷支持,想要办成此事谈何容易?你们如此胆怯,还如何能贏他?” “陈砚诡计多端,肯定已经想到从別处找茶叶瓷器了……” 谢家主事谢宾白颤声道。 徐知说得对,陈砚根本挡不住。 每次他们都觉得已经將陈砚逼到绝境,陈砚总是出人意料地走出一条全新的路来,反而让形势翻转。 这回又是如此,他们以为他没钱没货,迟早会被耗死在贸易岛。 可陈砚转头就朝著那些小商小贩伸手要钱,一个小商贩拿不出多少银钱,上百个上千个呢? 一旦人多了,能聚集起来的银钱怕是比他们八大家的家底子还厚…… 谢宾白一向信重王凝之和徐知二人,此次他更信任徐知。 “看轻陈砚是会付出惨重代价的。” 王凝之所代表的王家,传承是八家中最久的,加之王凝之本人极稳重,且办事能力极强,又能稳住人心,让眾人信服,因此八大家一直以王凝之为首。 往常王凝之只要做了决定,眾人即便心中有想法也不会再反对。 可是今日,先是徐知当眾咆哮,又有一向不怎么开口的谢宾白反驳他,王凝之气恼之余,心中隱隱生出一丝恐惧。 他头一次意识到陈砚对其他七人的影响已经在他之上了。 不对! 王凝之的目光落在一脸不忿的黄明身上。 黄明没有恐惧! 这一意识让王凝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黄明:“你觉陈砚的贸易岛能抢了我们的远洋贸易吗?” “我们把货物都送到南潭岛了,那些西洋商人为什么要再大老远跑到贸易岛?” 黄明恨恨道:“陈砚想要建岛,我们不让他建成不就行了,你们这么怕他作甚。” 王凝之心下大定,目光扫向眾人:“黄明所言不错,想要建成那般大的贸易岛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中间出任何事都不稀奇。” 见他镇定下来,其他人也心安了些。 在八大家商议之时,张润杰已带著下属匆匆离去。 他失算了! 他以为陈砚盯上的是八大家,是大隆钱庄的度云初,是晋商,所以他听了曾老先生的提议,增加每份船引的船只数额。 若他增加的是船引的数量,若他提早约谈八大家、度云初和晋商,让他们漏一两份船引给其他商人,安定人心,那些商贾就不会离开锦州城,陈砚也就捡不了便宜。 张润杰右手握拳,恨恨砸在左手手心,恼恨道:“陈砚实在狡诈!” 跟在他身后的下属见状,赶忙低下头装作看不见。 张润杰上了官轿后,便急匆匆赶回锦州城,带了衙役们就匆匆出城。 等他们赶过来时,已是半下午了。 下轿的张润杰一看到那將路都堵住的人群时,他又惊又惧。 粗略一看,怕是有过百商贾在这附近围著,將路都给挡住了。 张润杰哪里还能容忍,当即让衙役们衝进人群,將那些商人往外推。 原本围著站著的商贾们猝不及防之下被粗暴推开,有的摔倒,有的衣服被撕扯著。 原本高高兴兴的“租铺子”,瞬间变得惊呼连连。 陈砚听到后面声音不对,手上的笔一停,对陈茂吩咐一声,陈茂就领著二十名护卫从人群挤出去,挡住那些衙役。 “你们干什么?!” 陈茂怒喝。 那衙役道:“有人去府衙报案,说你等在此聚眾闹事,我等奉命来疏散你等!” 陈茂就算再质朴,此时也知道这些人是来找麻烦的。 当即就怒瞪那衙役:“陈大人在此办公,何来的聚眾闹事?你等莫要来找事。” “哪位陈大人?” “松奉知府兼松奉市舶司提举陈砚陈大人!” 念出这一串官职时,陈茂颇为骄傲地仰起头。 那衙役早得了上头的指示,此时就道:“松奉知府不在松奉待著,跑来我锦州城办什么公?” 陈茂被堵住了话头。 总不能说是来这儿挖他们锦州的墙角的吧? 心中正嘀咕,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沙哑的声音:“本官来此,自是为了松奉招揽商户。” 陈茂被惊得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陈砚拿起今日写的名单起身,越过人群从容地朝著这边走来。 这一刻,陈茂突然想起陈老虎训练他们时说的一番话:“砚老爷极会得罪人,隨时都会与人起衝突,你们一定要时刻提起精神。” 第478章 驱赶 原来老虎叔的话是真的。 砚老爷比村里那些个熊崽子都能惹事! 这个认知一旦明了,陈茂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双眼下意识盯著与他们相对而站的五六十名衙役,眼角余光瞧见陈砚缓步走到那些衙役们面前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对其他护卫道:“保护大人!” 护卫们神情一凝,绷紧了麵皮成“凹”字形围在陈砚身边,右手都已搭在刀把手上。 那气势反倒將那些衙役们嚇了一跳。 怎的感觉这些护卫要跟他们拼命了? 陈砚侧头讚赏地看了眼那些气势大变的护卫们,再对上锦州的衙役们时,目光一冷,出声便带了嘲讽:“本官在何处办公,还需向你等稟告不成?” 那说话的衙役脸色一变,想到张大人的吩咐,又壮起胆子道:“大人您是松奉的知府,我们是锦州的衙役,您管不著我们,也不必在小的面前耍威风。这儿是锦州,你等在此挡道就是不行。” 陈砚上下打量那衙役,將那衙役看得浑身发毛后,微微侧头,扫了眼不远处站在轿子前的张润杰,道:“是你们府台下的令,还是你等擅作主张来驱赶本官?” 衙役梗著脖子道:“我等身为锦州衙役,就要顾锦州的安危。” 陈砚冷笑:“本官就在此办公,看你们谁敢以下犯上。” 话落,他转头对陈茂道:“让所有护卫散开,將百姓护著。” 陈茂大声应“是”,几个手势后,那些护卫便跑动起来,分散地站在人群之外,將那些商贾围在里面。 不知是因跑动那几下,还是因这正面对抗,陈茂等护卫各个浑身热气腾腾,面色越发红润。 不少商贾刚刚被衙役推搡过,此时见陈砚护著他们,纷纷叫好,甚至还有人鼓起掌来。 那衙役脸色大变,立刻道:“大人这是何意?” 陈砚敛了笑,呵道:“今日尔等当著本官的面肆意欺辱百姓,本官必会如实告诉锦州知府张润杰,本官倒要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理尔等!” “我等何时欺辱百姓了?大人莫要胡乱给我等扣帽子。” 衙役急了。 陈砚往后面的商贾们一指,双眼却盯著那些衙役:“本官亲眼瞧见尔等对这些大梁百姓推搡咒骂,尔等还敢矢口否认,可见往常尔等囂张到何等地步。” 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让得这些衙役气愤不已,当即就想与陈砚辩论。 哪知陈砚直接转身,在商贾们的退让之下又走回马车前,往小桌子前一坐,拿笔蘸墨,就道:“下一个。” 立刻就有一名反应快的商人喜滋滋衝到桌子面前,双手递过去一叠银票,笑呵呵道:“大人,小的想租间铺子。”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其他商人反应过来,暗骂那人阴险,竟趁人不备插队! 一时间,那些商人纷纷往前涌,丝毫不理会那些个衙役。 有陈大人为他们撑腰,那些衙役还敢对陈大人的护卫动手不成? 还是租铺子更紧要。 陈砚继续收银票,记名,让他们按手印。 衙役们与陈茂等人对峙著,不远处站著的张润杰已是怒不可遏。 刚刚陈砚分明看到他站在此处,却始终装作不知,只一味以身份压人,如今更是当著他的面继续接手商贾。 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怕了他陈砚? 张润杰领著自己的护卫们气势汹汹地走到商贾们的附近,朗声道:“陈大人来我锦州挖人,怕是不合適吧?” 一见张大人出头,那些衙役们大喜,纷纷跑到他的护卫们身后站著。 商贾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虚。 虽出了锦州城,然他们还在锦州的地界,陈大人在此挖人,实在不甚占理。 今日张大人找上来,以陈大人刚硬的性子,二人怕是要闹起来了。 二人负责两个不同的通商口岸,他们这些商人真是谁也得罪不起…… 不少人都是这等念头,便自觉地往两边退,很快就露出了坐著的陈砚。 陈砚放下毫笔,定眼一看,仿佛此时才瞧见张润杰,便笑著站起身,一拱手:“原来张大人也来了。” 旋即往那些衙役一指:“难道这些衙役是张大人派来驱赶商贾的?” 瞧著陈砚那恍然的神情,张润杰心中暗骂陈砚会装。 你陈三元能想不到衙役们为何来驱赶你等吗? 官场上,眾人做事讲究一个心照不宣,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总要维持一个面子情。 可陈砚不遵守官场之道,非得將事情挑明。 此前张润杰为了维繫脸面,对陈砚退让了,却让这陈砚得寸进尺,竟公然来此挖人,还要用此招来逼退他张润杰。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张润杰断然不会再顾忌什么脸面。 “此乃我锦州境內,陈大人公然来我锦州挖我张润杰的墙脚,手伸得也太长了些!” 张润杰怒斥,已做好了要与陈砚大战一场的准备。 哪知陈砚一改此前的囂张,此时满脸歉意:“这大梁的商贾都为了开海来锦州城买船引,本官就想著此地商人多,就想过来拉拢一些商人。张大人虽不能卖船引给这些商人,却也不愿意商人去松奉,这也是人之常情,是本官思考不周,本官在此给张大人赔罪了。” 拱手,朝著张润杰行了一礼。 张润杰被陈砚此举气得鬍子乱颤,这陈砚太会惺惺作態! 什么给他赔罪,分明就是骂他张润杰占著茅坑不拉屎,还要打压松奉这个通商口岸。 张润杰险险地往旁边侧身,避开陈砚的礼,恼怒道:“陈大人莫要欺人太甚!” 陈砚起身,正色道:“张大人骂得是,本官这就回松奉招揽商贾,绝不在锦州吸引在锦州一无所获的商人。” 言毕,陈砚对那些护卫道:“张大人亲自来赶我们了,不可再在此地办事,赶快收拾,我们回松奉去。” 被当眾驱赶,於陈砚一名朝廷命官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护卫们个个为陈砚不值,恨不得砚老爷如此前一般直接与那张润杰对上,他们这些护卫趁机將那些衙役们狠狠揍一顿,为砚老爷出一口恶气。 可陈砚要走,他们只能將种种不甘咽回去,低声应“是”,就各自去收拾东西。 第479章 挤进松奉 张润杰盯著陈砚的护卫们將桌椅搬回那个茶棚,笔墨纸砚放回马车里,仿若那霜打的茄子,心中的恶气终於消了一大半。 再看站在一旁的陈砚,虽依旧面色从容,想来心中定然是翻江倒海,张润杰心中的怨气就彻底消散了。 他双手负在背后,悠悠然道:“陈大人,这官场上是要讲规矩的,你此次来锦州,属於是越界了。” 陈茂等人本就一肚子气,此时又听张润杰如此训斥陈砚,更是气得双眼通红,连步子都要比往常响些。 他们纷纷回头看向陈砚,就见本该生气的陈砚还谦虚地对张润杰:“张大人说得在理” 这一下让他们更是浑身难受。 老虎兄(叔)不是说砚老爷最不怕事儿吗,怎的对这位比他官还小的张大人如此忍让? 正气愤,就见陈砚转过身,对著眾商贾振臂一呼:“都听到了吧,张大人不让咱在锦州办事儿,无论交没交银子,都跟本官去松奉,咱上岛为大梁赚银子去!” “去松奉!” “跟陈大人去松奉!” “走走走,咱现在就走。” 商人们高兴地纷纷附和。 陈砚转身,又对张润杰一拱手,笑道:“本官急著去开海,就不与张大人在此閒敘了,告辞。” 在张润杰仿若要喷火的怒视下,陈砚大步往自己马车方向走,还大声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张大人可没船引卖给你们,赶紧跟本官走。派人给你们的亲朋好友带信儿,去咱松奉租铺子,咱开海去!” 因商人们的回应太多,声音极为嘈杂,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那些商人脸上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砚走到马车前,陈茂高兴地端下踏脚凳,乐呵呵道:“砚老爷,您请。” 陈砚拍拍他的肩膀:“让大家別閒著,要高声呼喊,让沿路的人都知道松奉要开海,去松奉挣钱。” 陈茂激动地重重一点头,应道:“是!” 待陈砚上了马车,陈茂便大声呼喊道:“去松奉挣钱嘍!” 那些护卫们喜笑顏开得跟著高呼:“去松奉挣钱嘍!” 陈茂拽著马车朝著远离锦州城的方向缓缓而行,又一嗓子吆喝:“去松奉挣钱嘍!” 护卫们跟在马车前后边走边齐声高呼:“去松奉挣钱嘍!” 商户们或坐马车,或步行,每听到那些护卫们喊一嗓子,就要跟著笑几声。 站在后方的张润杰一张脸黑得如那煤炭,双牙紧咬,双眼圆瞪,肺好似被人强行往里面吹气,胀得好似要炸了。 陈砚欺人太甚! 那些衙役被张润杰的怒火嚇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瑟缩著默不作声。 绚丽的晚霞之下,那些护卫们的呼喊合著渐渐远去的车咕嚕声,仿若远方传来的歌声。 张润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进了轿子里,帘子一放下,他怒喝一声:“走!” 衙役们匆匆跟上,一轿一行人仿若落荒而逃。 锦州城外人来人往,如此大的动静自是瞒不住,很快就传进了城里,传到不少还未离去的商贾耳中。 不少人暗暗扼腕,恨不能立刻就跟隨陈砚前往松奉。 不过等他们知道时,城门早关了,他们无法,当晚只能继续在锦州待著。 那些小商贾都知晓,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自是也听说了。 当天晚上他连晚饭都未吃,房內的灯亮了半夜。 翌日一早,不少商贾就提早退房,跑到城门口等著。 待到城门被打开,那些商贾便爭抢著往城外涌去。 锦州城一日內突然就空了,街道上安安静静,酒楼、茶肆、食肆、客栈等都没了人影,那些个掌柜的扼腕不已。 前两个月多好的生意,那银子自个儿往铺子里飞,如今倒好,连耗子都没了。 与他们相比,从锦州城到松奉,沿路的客栈与各类铺子的掌柜则是乐开了花。 那些个客人一波又一波,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两日后,就连松奉的商户们都体验到了这等挣钱的快乐。 因涌进松奉的商队、商人们实在太多,松奉原本的客栈根本不够用,不少人只得住进一些百姓家中,连带著那些个百姓也能赚些住宿费与餐费。 隨著人群的涌上,松奉的粮食、菜价在极短的时间內大涨。 陈砚亲自將最大的几家粮铺的东家请到府衙上喝了杯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些人回去后,粮价就跌回了此前。 菜价多是一些小商贩挑著卖,有些难以管理。 陈砚拿了银子出来,让孟永长去其他省大肆收了菜回来,往府城各处一摆摊,菜价也很快就跌了下来。 那些商贾对陈砚此举极满意。 当初他们去锦州时,无论是住宿,还是菜价等都疯涨,锦州城內的商户藉机大赚几个月。 他们虽不满,然他们是为了做生意,只能忍著。 来松奉前,他们已经做好当大肥羊被宰的准备了,不料陈大人会控制物价,为他们这些人考虑。 光是这一点,陈大人就比那位张大人强不少。 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大人是为了长久的开海做准备,这些商贾也就更安心,哪怕他们来了几日都没租上铺子,他们也不著急了。 毕竟他们来松奉后,几乎是人手一张贸易岛的布局图,那上面的铺子多得是,別人根本租不完,无非就是位置好坏的差別。 除了价格,还有一点需要额外注意的就是治安。 陈砚不止將衙役们都派了出去,就连他手上的三千民兵也都由赵驱安排著分班在松奉城內巡逻。 如此大阵仗,就连那些小偷都不敢出门。 陈砚回到松奉后,就忙得团团转。 除了要处理因眾多人突然涌上松奉而引起的一系列问题外,陈砚还要与那些租铺子的商人一一签订契书,將他们安顿到对应的铺子里。 因铺子的位子不同,原本价格该有区分,不过如此一来,工作量极大,以他如今的人手根本干不了。 况且如今属於眾筹阶段,陈砚就一刀切,所有铺子第一年的租金都是五万两,按照先来后到的规则来分配。 所有人的契书都只租一年,一年之后再按照铺子位置將租金进行调整。 好在孟永长將松奉的书坊已经建立起来,直接把契书的大部分內容印出来,陈砚只需根据填上商人的信息,各自签字画押,再盖章,一式三份即可。 如此一来倒是大大提升了官吏们的办事效率,可人实在太多,那些官吏依旧忙得晕头转向,连著十来天都睡在衙门里。 连著多日的忙碌让这些官吏们怨声载道,却谁也不敢撂挑子。 第480章 野心1 他们这位陈知府年纪不大,往常也平易近人,可谁要是敢把事儿办砸了,他必不会手下留情。 再一看,陈知府比他们还忙,心里又舒坦了。 总归不是只压榨他们。 连著忙活五日后,陈砚便將这些官吏们聚集在大堂內,对他们道:“如今正是松奉的关键时刻,你等的辛劳本官都看在眼里,大家都多多坚持,將开海之事定下,本官会让你们过个富足年。” 对於陈砚,官吏们是十分信服的,对於陈砚要多发银子的承诺,官吏们更是毫不怀疑。 眾人没了怨言,干起活来比以往更快更好。 陈砚一直忙到看不清字时,才意识到天黑了。 精神放鬆的一瞬,飢饿席捲而来,陈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上吃了顿饭后就没再进食。 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才走到门口,打开籤押房的门。 一抬头,正对上守在门口的护卫们幽怨的眼神。 不等陈砚开口,护卫们的肚子便此起彼伏地抗议起来。 陈砚跨出门槛,就道:“走走走,吃饭去。” 护卫们顿时眼冒绿光,立刻跟著陈砚往前走。 还没走两步,陈茂就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已经等您一下午了。” 一听又有人找,护卫们便如泄了气的皮球,全都蔫儿巴了。 “怎的不稟告?” 陈茂颇没底气道:“他让小的不要打搅砚老爷,等砚老爷閒下来了再见他。” 陈砚道:“你去附近找间酒楼,定个雅间,本官梳洗一番就来。” 陈茂应了一声,就匆匆离去。 陈砚转身,对著跟在身后的护卫们道:“都打起精神,一会儿带你们去吃大餐。” 原本饿得没劲儿了的护卫们瞬间又如打了鸡血般,齐声应“是”。 陈砚换了身常服赶到酒楼时,度云初已在雅间里坐著等候。 见他过来,度云初赶忙起身行礼,两人一番寒暄后,陈砚笑道:“如今松奉实在太忙,下头的人不会办事,竟让度公子等了一下午,实在未尽待客之道,本官自罚一杯,还望度公子原谅则个。” 说完就要去端桌子上的酒壶,度云初赶忙夺过酒壶,亲手为陈砚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笑著道:“陈大人公务繁忙,在下不敢打搅,索性也无事,便等了会儿。上回大人去锦州,在下临时有事离开,这杯酒该罚在下才是。” 度云初双手端著酒往陈砚面前推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再將酒杯放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陈砚並未动自己那杯酒,而是道:“事有缓急,大家都可理解。” 究竟哪件事可缓,哪件事要急,就有说道了。 度云初可不会傻傻地以为陈砚真就是谅解他。 他再次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朝著陈砚一举,笑道:“那日终究是在下的不对,在下自罚三杯。” 陈砚並不阻拦,静静瞧著他將第二杯喝完,又倒满酒后將第三杯一饮而尽,方才道:“本官不也因太忙未见度公子吗?你我就相互抵消了,不需太过客套。” 度云初笑道:“陈大人豪爽,在下也就不客气了。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租贸易岛铺子一事。” 该低的头已经低了,陈大人很忙,度云初就开门见山。 “度少想要租铺子自是有的,只需五万两,就能租一年铺子。不过位置最好的那些铺子都已经被租走了,怕是要委屈度少了。” 陈砚说得极真诚。 此话却让度云初心一沉。 他一进入松奉,就瞧见不少眼熟的商贾,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贸易岛的铺子而来。 手下人打听了一圈,知道不少铺子都被租出去了,且都是一年的租期。 陈大人此话,岂不是將他大隆钱庄与那些普通商贾放在一块儿比较了? 当初陈砚亲自找到他,整个贸易岛的铺子任他挑选,且能租十年,与此时的待遇是天壤之別。 恰好张大人提前拍卖船引,他便有意晾一晾陈大人,以此掌握更多主动权。 不料这陈大人直接放弃他,转而招揽其他大大小小的商人。 以松奉吸纳的商贾数量估算,陈大人手中至少有几百万两银子,已经不需要再找大隆钱庄帮忙。 短短几日,双方的位置就顛倒了。 不过度云初能找过来,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既然已经错过,那就不可再勉强纠缠,最重要的是要抓能抓住的。 度云初对陈砚一拱手,正色道:“此次大人將铺子租给那些大大小小的商贾,不止將锦州的人气尽数拉拢过来,还吸引了大量的银钱用以建设贸易岛,实在是一举多得,在下敬佩不已。” 这是度云初的心里话,说得极诚恳。 “单看大人此招,就知大人必能將贸易岛盘活,想来大人手上已有数百万两银票了吧?” 陈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笑笑,並未开口。 度云初看不穿陈砚心中所想,心一横,挥退左右,旋即目光就落在陈砚身后那些护卫身上。 陈砚会意,对那些护卫道:“你们去一楼吃饭。” 早就饿急了的护卫们喜滋滋地出了雅间,只留两人站在门外守著,其他人直接下了一楼。 门一关,雅间內就只剩度云初和陈砚。 度云初压低声音,道:“大人手中的银票,应该来自不同的钱庄,想要都兑换成银子,需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往后贸易岛开起来,会有大量的现银用於贸易,光靠官府运送银两实非长久之计。我大隆钱庄在大梁各地都有分號,若大人能允许大隆钱庄在贸易岛开分號,难题可解。” 陈砚与度云初四目相对,能清楚看到他眼底的贪婪。 能让堂堂度少爷亲自从锦州赶往松奉,绝不仅仅只为了一间铺子。 诚如度云初所言,陈砚手中有七百多万两的银票,且都是不同钱庄的。 大梁大大小小的钱庄极多,除了如大隆钱庄这等分號开遍整个大梁的大钱庄外,还有不少地方上的钱庄,想要兑换,就得去当地的钱庄才可。 商人们多数是在几个特地地区做生意,用的也大多是当地的钱庄银票,隨时可以兑换,倒也不妨事。 但此次他们是从各地来松奉,以至於陈砚收到了不少地方钱庄的银票,想要兑换还需派人去各地才可。 第481章 野心2 陈砚还在与这些商贾签契书,並未想到此处。 经过度云初这番提醒,陈砚心思就活络起来。 如今大梁商人涌进松奉,日常就要產生大量交易,若有个信誉良好的钱庄,倒是能便利许多。 待商人们上岛,等引进西洋商人,每日会產生大量银子的交易,让各个商户搬进搬出多有不便。 此时,岛上开个钱庄就能为商户们提供便利,大大促进效率,也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若大隆钱庄在岛上开分號,大量的白银涌进钱庄,不只会给这个分號带来巨大的利益,还能帮助整个大隆钱庄获取大量现银借贷,能提升整个大隆钱庄在大梁的势力,甚至能压制其他钱庄。 度云初所图不小…… 此前陈砚还奇怪,为何度云初什么货物都不准备,也要在锦州撒银子。 如今想来,他怕是想要击穿八大家,再择机与张润杰谈条件,让大隆钱庄在锦州城的分號併入整个远洋贸易中,从而获取大量利益。 当初陈砚想不通的地方,此时倒是想通了。 当他將贸易岛的规划图送到度云初面前时,度云初想的並非是真的要在贸易岛开铺子,与西洋商人做贸易,而是想要在岛上开大隆分號。 为了获取最大的利益,度云初借著张润杰的人来临之际,刻意丟下他陈砚,就是为了压一压他陈砚,再强势提出贸易岛只能有大隆钱庄这一要求。 可惜他陈砚並未按照度云初的计划走,这才有了今日的度云初的低头。 陈砚笑著摇摇头:“松奉有好几家钱庄,寧淮的钱庄更多。” 想要上贸易岛? 你大隆钱庄凭什么。 度云初深吸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松奉的钱庄与八大家有密不可分的关係,大人扶持他们,只会是资助八大家在锦州与贸易岛打擂台。大人虽为贸易岛拉来了不少商人,粗一看確实繁华热闹,可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西洋人最喜的茶叶、丝绸等,大人依旧没有货源。” 他继续道:“陈大人虽有糖,西洋商人却还不知。南潭岛离松奉极远,大人想要派人前往,还需调配水师前往。据在下所知,朝廷並未给松奉分派水师。” 大梁常年实行海禁,虽还保留水师的编制,实则数量极少,炮船也並不多。 自开海之策下达后,大部分水师与炮船都被拨给柯同光,剩余部分则给了张润杰。 二人都需护送货物远洋,当然需要水师护航。 况且二人背后分別是首辅和次辅,资源就全向二人倾斜。 至於陈砚,一来是在岛上贸易,对水师需求不大,二来背后没靠山,自是什么都轮不到他。 正是在这等一无人,二无钱的情况下,陈砚竟能將贸易岛发展到这一步,让度云初大为震撼。 从陈砚身上,度云初看到了未来,能够让大隆钱庄一跃成为大梁第一钱庄的可能。 只要大隆钱庄能上岛,且是岛上唯一的钱庄,大隆钱庄必是他度云初的,所以他今天带著极大的诚意来了。 “在下此次拍得两份船引,一共六十艘船,可以將大人的白糖尽数买下,借用锦州的水师运往南潭,帮大人在南潭售卖,再將感兴趣的西洋商人带到贸易岛。” 又是主动去西洋商人那儿推广松奉白糖,又给陈砚送大笔的银子,足以表明度云初的诚意。 不过陈砚並未脑子发热而当场答应。 待护卫们吃饱喝足,陈砚领著他们回了府衙。 进入后院后,被高兴的陈青闈告知杨夫子来了,在刘子吟的屋子里。 陈砚立刻赶去刘子吟的屋子,见到二人正在对弈,陈砚关了门,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棋局到中盘,杨夫子眉头已经拧成川字,捻子迟迟不能落下。 挣扎片刻,杨夫子嘆息一声:“是老朽输了。” “夫子能与刘先生下到如此境地,已是不易。” 陈砚宽慰道。 他的棋艺就是杨夫子教的,能把他一个三元公教成臭棋篓子,可见杨夫子的棋艺有多差。 刘子吟站起身,拱手行礼:“东翁。” 陈砚应了声,往后退一步,对著杨夫子规规矩矩行学生礼:“学生拜见夫子。” 杨夫子哼一声,道:“我与刘先生一胜两负,怀远你能否办到?” 陈砚心想就凭您的棋艺还能贏刘先生,指定是刘先生让棋了。 不过夫子一路从京城而来,想必累了,他便口不由心道:“学生自是不能与夫子相比。” 杨夫子颇为得意地轻抚鬍鬚,道:“棋艺差又有什么要紧,我可是教出了两位三元公。” “既白果真连中三元?” 陈砚双眼一亮,整个人往前一步,竟比他当初连中三元时更兴奋。 杨夫子“哈哈”大笑两声,从身侧拿出陈砚送去京城的半坛状元红:“我与既白喝了半坛,这剩下的半坛就由为师再与阿砚你喝完。” 如此高兴时刻,必要喝上几杯。 陈青闈將早已做好的菜端进来,陈砚就与杨夫子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那杯状元红。 刘子吟身子还弱,陈知行特意嘱咐不可饮酒,此时便陪坐在一旁,瞧著师生二人那兴奋劲,心情也是大好,便为二人斟酒。 几杯酒下肚,杨夫子的双颊已染上红晕,眼中含了泪水,道:“既白实在不易啊!” 一直到殿试前一日,周既白的病还未好全。 殿试前一晚,杨夫子一夜不敢睡,就坐在一旁用蒲扇为周既白扇风驱赶蚊虫,想让周既白睡个好觉。 到了时辰,不等杨夫子喊他,周既白就睁开亮得如灯笼般的双眼。 他精神亢奋地前往皇宫,到天黑再出来时,步子已打飘。 杨夫子去扶他,才发觉他竟在发热。 杨夫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赶忙问他怎么样,周既白却抓紧了杨夫子的手腕,亢奋道:“夫子,此次状元必是我!” 待回了家,连著睡了一天一夜,再起床,人便精神抖擞地將他的策论默写给杨夫子看。 此次策论,考的是论三种开海之策的优劣。 年前陈砚一直为开海奔波,周既白全看在眼里,对此可谓了解极透彻。 殿试时瞧见此题,他便按照本心,毫不留情地对张润杰和柯同光开海的弊端全部指出,並断言唯有贸易岛是最好的开海之策。 待看完,杨夫子整个人都呆了。 “你同时得罪了首辅和次辅大人,还想得状元?” 第482章 又是一年金榜时1 周既白道:“圣上既以此为题,就是要分个优劣。为了不得罪首辅与次辅大人,就写平庸之作,必被圣上不喜,我的三元及第就会成奢望。何况我与怀远是兄弟之事人尽皆知,该得罪的早得罪了,何须再束手束脚?” 杨夫子按住跳个不停的眼皮,咬牙道:“你们兄弟两个真行啊!” “平庸之人如何能当三元公?夫子你且等著罢。” 周既白可谓成竹在胸。 在他看来,考生中就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三种开海之策的利弊。 只要当今圣上听得了真话,这状元之位就非他莫属。 而当今天子能容得下怀远,屡屡对怀远予以重任,就表明圣上是明君圣主。 殿试结束的夜晚,內阁九卿等重臣点灯审卷。 去年陈砚辩开海时,不少来京赴考的士子都亲自参与过,对开海颇为了解。 再往后又有朝考,三种开海之策一经颁布后,时常被士子们拿来討论,自是也知道负责此次开海的三人分別是什么来头。 陈砚自不必说,柯同光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是当朝首辅的孙女婿,而张润杰是次辅的门生,不少人写文章时,为了稳当,多数的言辞都极温和,主打一个不得罪人。 此时,一旦有篇言辞犀利,並將柯同光与张润杰批得一无是处的文章就显得格外扎眼。 头一个看到此篇文章的,乃是刑部尚书宗径。 通篇一看完,他一双虽不大却透著精光的双眼往首辅和次辅二人身上扫,心里却幸灾乐祸起来。 与上一科殿试阅卷比起来,今科实在乏味,总算有篇有意思的文章,可以给诸位提提神了。 作为清流一派的官员,宗径本以为赶走了徐鸿渐,將徐门打压下去后,朝堂就会就会一片清明,大梁必会被治理得海晏河清。 可当焦志行登上首辅之位后,他与刘守仁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爭斗中,清流一派纷纷站队,很快就形成了两派。 凡是议事,必要吵上几日,许多决定迟迟不能下,以至从上至下办事拖沓。 首辅权责本是极大,当初徐鸿渐在位时,凡他想干之事,必定能推行下去。 焦志行此人却不够果决,以至於刘守仁敢於直接和其叫板,甚至在刘守仁与胡益联手后,竟反落了下风。 这等形势下,焦志行不但不迅速壮大己身力量,拉拢更多官员,以收敛权柄,反倒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强行为他的孙女婿柯同光爭了一个通商口岸。 如此重要的位置,就该由能力卓绝的焦门中人担任,待三年后带著政绩回到京城,再稍加运作就可是一大助力。 焦门势力岂不是藉此壮大了? 將如此重要之事交给柯同光这个初入官场的翰林,焦门上下如何不寒心。 焦志行还要动用各种资源为这个孙女婿保驾护航,若能成功也就罢了,一旦出一点意外,焦志行必会威望大减。 到时他这个首辅还如何能压制次辅刘守仁? 首辅如此不谋全局,实在让宗径瞧不上。 次辅刘守仁,一心要將焦志行拉下来,醉心爭斗,为此不惜与徐门旧部为伍,更让宗径瞧不上。 宗径因性格直率,屡屡得罪人,一直无缘入阁,这个刑部尚书已然到头了,也就不怕得罪人,提起硃笔在那份骂了柯同光和张润杰的答卷上画了个圈。 往旁边一传,就去看下一份答卷。 那答卷很快传到焦志行手中,瞧了眼上面的圈圈点点后,就看向文章。 等他將整篇文章看完,神情就有片刻的尷尬。 文章言辞犀利,將柯同光痛骂一顿,说他只知学那三宝太监,又学不明白,既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又赚不到多少钱,白白浪费一个通商口岸。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柯同光是他这个首辅一力支持的,骂柯同光岂不是在骂他? 可文章分析的利弊极在理,竟让他挑不出毛病。 好在此人將张润杰骂得更狠,说他是將水军当鏢师用云云,这让焦志行心中鬱气减弱不少,竟还起了要看刘守仁热闹的心思。 首辅大人为表自己的大度,提了硃笔,在答卷上打了个大大的圈,递给一旁的刘守仁。 刘守仁看完,心里將这考生骂了一通,再一看焦志行打了圈,又骂焦志行是个缩头乌龟。 一个考生都指著你焦志行骂了,你还给人画圈,岂不是要当那王八? 刘守仁很想打个大大的叉,可此文章有理有据,对三个开海之策分析得十分透彻,这叉若打了,天下士子都要骂他。 更何况,焦志行都画了圈,他若不画,就是心胸比不得焦志行,无形中反倒帮焦志行提高了声望。 刘守仁憋著一股气,还是打了个圈,就立刻丟给胡益。 胡益拿到答卷一看,首辅次辅竟都打了圈,心里就生了疑。 等看完整篇文章,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好文章,不画圈说不过去。 当后面的人看到三位阁老都画了圈,再看到文章內容时,一个个神情怪异地跟著画圈。 待到天亮,那篇独特的文章被排在最上面,由焦志行捧著,刘守仁等人护送著呈现到了永安帝眼前。 永安帝被那一连串的圈吸引去了目光,等看到內阁三位都画了圈时更是惊讶。 自焦志行登上首辅之位后,內阁三位你来我往,爭吵不断,今日竟能在一篇文章上统一意见? 永安帝大感惊奇,旋即一个字一个字看起来。 只看开头,永安帝便在心中暗暗夸讚好文采,待看到其將柯同光的开海之策批得一无是处,永安帝就往上看了眼焦志行那个显眼的圈。 再看到骂张润杰时,又扫了眼刘守仁的红圈,心中暗道此人厉害啊,將首辅次辅手下都骂了,竟还能脱颖而出,实在有当年陈砚的风采。 再往下一看,全是对陈砚开海之策的夸讚,永安帝恍然:“听闻今科有一位考生,已接连夺得解元与会元?” 焦志行恭敬应道:“回稟陛下,此人名周既白,素有才子之名。” “周既白,与陈砚倒是一黑一白。” 永安帝笑道。 焦志行应道:“此二人师出同门,且都是年少成名。” 永安帝点点眼前的答卷:“朕与诸位打个赌,这份答卷就出自周既白之手。” 第483章 又是一年金榜时2 两人的胆大包天如出一辙,焦志行这些人精拿到答卷就瞧出来了,哪里还需与永安帝打赌。 不过眾人不会扫了天子的雅兴,当即纷纷道:“哪里有如此巧合之事。” 永安帝命人当场拆开,露出上面“平兴县周既白”六个字。 “果然是一黑一白师兄弟,诸位,如何啊?” 焦志行等人自是感嘆连连,又高呼天子圣明云云。 永安帝仰头大笑,极为畅快。 三年前他就將陈砚查了个仔细,知道陈砚与周既白被抱错之事,不成想这兄弟二人都如此聪慧,都不足弱冠就力压天下士子。 待敛去笑声,永安帝道:“那一黑既是三元及第,这一白岂能落后?以周既白之才,足以得这状元。” 金口一开,又一个三元及第诞生。 传臚大典上,周既白听著那响彻广场的呼喊“第一甲第一名周既白”时,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双腿仿佛站在棉花上,浑身上下只有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將其压住。 三年前,就是在此处,这广场上飘荡的全是陈砚的名字。 当时的陈砚是否也如他今日这般难以自持? “状元公快去谢恩吧。” 旁边响起一人的提醒,周既白看不清是谁,脚步杂乱地上前,正对鰲头而站。 原来这便是独占鰲头之意。 周既白藏於袖中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肉,才能让自己保持镇静。 待榜眼与探花二人慌乱上前时,周既白便想,原来大家都如此失態,反倒镇定下来。 跪下,谢恩。 起身后,周既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一道道灼热的目光。 周既白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一直到大典结束,他才稍稍鬆了力气。 待传臚大典结束,周既白等三人走到宫门前。 承天门、午门、端门为新科一甲大开。 榜眼与探花对周既白道:“周兄先请。” 周既白分別对二人点了下头,提起衣摆,昂首大跨步走向午门。 这便是三年前陈砚所走的午门,今日他终能走过。 他周既白终不负自己的诺言! 情绪在胸口澎湃,他仿佛看到陈砚三年前的背影,从午门缓步而过。 周既白跟隨而去,踩著那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直到走出午门。 一眾官员迎上来,將他带去换衣簪花。 同样身著緋罗圆领袍,身披红锦,陈砚身穿緋罗圆领袍,红袍领缘以金线盘出梅兰竹菊暗纹,身披红锦,腰束青鞓犀带,头戴两侧各插镀金铜胎点翠宫花的乌纱,十七岁的周既白比之三年前的陈砚少了几分稚嫩,多了成熟。 待上马从承天门出发,周既白头一次看到了无数为他喝彩的百姓,更有无数鲜花、香囊朝他砸来,以至他头上、身上全是花香。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三年前的陈砚为何要躲了,实在难消美人恩啊。 想躲是躲不掉的,周既白便挺直腰杆子受著,直到被楼上一名女子的帕子遮挡住脸,周既白臊得满脸通红,慌乱將帕子抓下来,想丟又觉对不住佳人,拿在手里又觉唐突佳人,一时进丟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堂堂三元公,力压天下士子,此时竟因一方帕子而难住,惹得不少女子偷笑,对这位三元公也越发喜爱。 杨夫子早將鞭炮从家门口铺到胡同口,待周既白快回来时,他便点燃了鞭炮,烟雾飘满整条胡同。 周既白下了马,在一片鞭炮声中对著杨夫子深深一拜,藏在心中的话语千千万,此刻却只能憋出一句:“学生谢夫子多年的教导之恩。” 杨夫子眼含热泪,上前將其扶起,心中千千万万的话语此刻也只能化为几个“好”字。 师生二人破开烟雾,缓步踏回屋子里,关上门后,便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那坛状元红。 这一夜,周既白耳中始终迴荡著“第一甲第一名——周既白”的声音,眼前儘是那些欢呼的百姓,鼻尖还能清晰闻到香气。 周既白想不明白,三年前的陈砚如何能轻易从这等荣耀中脱身。 他清楚地记得陈砚在翌日一早,就神色如常地与夫子说:“科举一途於昨日已了,此后便该是仕途了。” 真正到了这一步,他才意识到陈砚的心性是何等的坚定。 一直到后半夜,周既白都睡不著,他乾脆起身,拿了笤帚先將家中里里外外清扫一遍,还未静心,就提水擦桌椅。 虽是大病初癒,浑身却好似有使不完的劲,让他一直干到天色大亮也没觉得累。 杨夫子起床,见到的就是正忙著打扫的周既白,待问明缘由后,他便“哈哈”大笑:“人生能有几回这等荣耀时刻,多沉溺几日又有何妨?” 周既白却极不赞成:“我若沉迷其中,就是意志不坚,只会阻碍仕途。” 杨夫子笑著调侃他:“后面还有恩荣宴,纵使你勉力静下心,依旧会被撩拨起来,不若待恩荣宴之后再静心。” 周既白沉吟片刻,正色道:“夫子所言极是,学生该歇息片刻,为在恩荣宴中出彩做准备。” 若能成此科的领袖,便有利於他在朝堂立足。 当年阿砚因得罪徐鸿渐没有那等机会,如今他必不能放过。 一顿恩荣宴,周既白將同科的名字牢记於心,还因才学贏得满堂喝彩,收穫颇丰。 待恩荣宴后,周既白只要一高兴,就打扫卫生、劈柴,还抢了杨夫子做饭的活儿。 当杨夫子吃著寡淡无味的餐食时,心中颇为欣慰。 好歹既白能把饭菜煮熟,往后便是他不在身边,也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杨夫子本想晚些时候再前往松奉,王申却找上门,告知他专利法通过,且陈砚的糖与设计的包装等都有专利保护,需得儘快告知陈砚。 杨夫子只得提早出发前往松奉,周既白在送杨夫子离开的前一日还在家中干活。 好在已没了前些日子那般有劲儿了,应该没几日就能彻底走出来。 “夫子既来了松奉,先好好歇几日,学生派人带您在松奉转转,也瞧瞧此地的风土人情。” “老夫如此远过来,歇息几日怎够?一个月內,老夫什么也不会干。” 杨夫子根本不听陈砚忽悠。 刚扶著既白考完殿试,又要来给怀远卖命,纵使上吊也得喘口气吧。 既来了海边,怎么也得钓一个月的鱼再说。 第484章 借势 陈砚不置可否,与杨夫子又说了会儿话,就將连日赶路的杨夫子送去陈青闈收拾好的房间歇息。 再回到刘子吟的屋子时,將杨夫子交给他的那封信递过去。 刘子吟拆开厚厚的信,从里面拿出数张纸,最上面的就是朝廷新颁布的专利法。 在专利法下方,是礼部给陈知行颁布的“製糖”专利,连那包装都一併记录在册。 刘子吟慢条斯理將其叠好,笑道:“恭喜东翁,贸易岛终於可以正式吸引西洋商人前来了。” “今日大隆钱庄的度云初登门了,想要在贸易岛上开设大隆钱庄分號,给出的条件是出资买下我们的白糖,用锦州的船引运往南潭岛去卖,吸引西洋商人前来贸易岛。” 陈砚有些渴,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刘子吟手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不得不说陈青闈夫妇二人极能干,刚刚陈砚將老夫子送去歇息时,夫妻二人就將桌子上的盘子碗筷等都收拾走了,此时的桌子上除了茶水,还有一些果铺点心。 刘子吟稍一思索,便恍然了:“一旦贸易岛起来,大量的金银就会涌上贸易岛,以大隆钱庄在东南的影响,再在此开设钱庄,就有可能將东南的其他钱庄彻底压下去。” “正因利润足够大,度云初才开出丰厚的条件。” 两份船引有六十艘船,度云初要花费不少银钱来买松奉白糖,这些银子可以在最短时间內到陈砚手里。 其他商贾租铺子的银票属於朝廷的,要用於建设贸易岛。 度云初这波银子不同,这是卖白糖赚的,属於白糖生意,可以用於扩大白糖生意的规模,也可拿出来给参与此生意的人分一波红。 孟永长將全部家底子都砸进来,四处收蔗糖、买了三条石灰矿,手头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若此时能將白糖换成银子,就可以让他喘口气。 显然,度云初是算过这白糖生意的投入,知道花费巨大,就想出这个让人很难拒绝的条件。 “光是建成贸易岛於东翁而言並不难,不过想要让贸易岛达到东翁构想的繁荣程度,除了如今这些小商贾外,还需得大商贾进来。” 刘子吟沉思著道。 陈砚笑道:“既为贸易岛,自是要贸易自由。” 只有经济足够繁荣,资本主义冒头,对金钱物质足够贪婪,才能走出大梁,去大海上探索,去世界爭霸。 莫说度云初只是冷他一冷,就算是与他有旧怨的八大家,只要想来贸易岛,他也会接纳。 当然,来了他的地方,就要守他的规矩。 “引入大隆钱庄这一条大鱼,极容易將岛上的小鱼都吞没,需得给其套上无法挣脱的枷锁,才可保贸易岛的未来。” 刘子吟细细思索著:“以在下看来,需得再引进几家钱庄,与之相制衡方才有腾挪空间。” 闻言,陈砚便是一笑:“若再引入其他钱庄,度云初就不会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了。” 独家才能卖得出价钱。 度云初开出的价码著实让陈砚心动,回来的路上陈砚一直在琢磨此事。 “如钱庄这等紧要的部分,必须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能放心。最稳妥的法子,是让族人代我与大隆钱庄合伙,在贸易岛上开一个新的钱庄。” 陈砚用手指沾了杯子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下大隆钱庄后,又在下方写了个陈字,再在旁边写了下一个胡字,將三人的名字连起来,便行成了一个三角形。 “如今我等虽与胡益联盟,只是暂时用以对抗刘守仁,不过是自保。一旦张润杰的开海之策被我贸易岛破坏,刘守仁就无法藉此势力大涨,到时候我等与胡益的联盟就不攻自破。” 陈砚的手指落在胡益的名字上。 话只需点破,刘子吟便明了,顺著陈砚的话道:“到时候贸易岛这块肥肉就是无主之物,上面必定覬覦。凭东翁如今的势力守不住,东翁是想彻底將开海与胡益绑定,让胡益挡住朝堂上那些覬覦?” 陈砚点头:“不错,只有让胡益在此得到切实的好处,他才会维护贸易岛的稳定。” 此次三处开海口,唯有陈砚这地方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全靠自己。 原因就只有一个——没靠山。 对这等困境陈砚早已习惯了,自己找钱,自己培养人就是了。 无非就是多费些时间,多费些力气。 陈砚最担心的,就是被眼红之人摘桃子。 度云初能看到贸易岛的前景,难道其他人就看不出来了? 只是如今处於开荒,这等苦活累活需得他陈砚来干罢了。 等贸易岛大把银子进来时,就要有人来抢。 陈砚不止想要让贸易岛单单是赚钱的地方,更要將此地变成大梁对外的港口,变成大梁向海洋进发的跳板,所以他要扎根在此处,至少花十几年的时间去经营。 为此,他必须要餵饱至少一位有足够分量的大人物。 胡益此人是內阁最弱势的一个,明面上处处被动,实则其心思深沉,轻易就为自己谋得了一个合適的位子,让刘守仁不敢对其动手的同时,还能发展自己的势力。 此次开海,胡益为了能防止刘守仁一方势力过大,竟能捏著鼻子將他陈砚给抬上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陈砚对他心生敬佩。 同时,也让陈砚看到了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是陈砚始终不是胡益的人,所以胡益並未给陈砚太多资源上的帮助。 不过仅仅是这几次出手,对於陈砚来说已经够了。 那么接下来,陈砚就要用足够的利益餵饱胡益,餵饱胡家,让胡益成为挡在他面前的一堵墙。 若真有人將他陈砚调走,来此地的人要么是首辅的,要么是次辅的,绝不会再是他胡阁老的人。 他就不信,胡益能心甘情愿捨弃到嘴的肉。 刘子吟静默片刻,方才笑道:“东翁如今行事与以往大不同。” “处境不同了,行事自是要变了。” 若有选择,谁愿意搏命? 当初他不搏命,就无法突破困境。 再者,那时候还有天子当靠山,如今没了生存压力,加之没了靠山,自是要稳步向前。 官场上,终究还是要步步为营。 第485章 糖厂1 “东翁所思甚远,在下佩服。” 刘子吟朝著陈砚拱手。 陈砚笑道:“刘先生更善朝堂之事,並未將精力放在商业上。” 大梁文士的通病就是瞧不上商业。 他们崇尚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刘子吟所提议的多引进几家钱庄,相互制衡,实则还是官场上的常用手段。 “若是合伙,那度云初恐怕也不愿意。” 刘子吟沉思著道:“东翁不若请他瞧瞧糖厂。” 陈砚笑道:“就依刘先生所言。” 度云初回了客栈后,便静待陈砚的消息。 在他看来,自己的诚意已经给得足够了,陈砚没有道理拒绝。 依他所知,白糖是陈族的生意,实则就是陈砚的生意。买白糖的银子,尽数都会落入陈砚的口袋里,足以满足陈砚的胃口。 可一连两天,陈砚那边都没有任何消息,这让度云初有些焦躁。 他派人出去打听一番,得知陈砚这几日一直在府衙忙著公务,与往常无异。 面对如此巨额財富,陈大人竟还能如往常般,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清官? 此刻的度云初对在锦州时冷落陈砚很懊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初贸易岛一无所有,他租下几间铺子,再给一笔银子,就可顺理成章將钱庄开到贸易岛,哪里需像今日这般艰难? 如此又等了两日,度云初终於按耐不住再次前往府衙,拜见陈砚。 这次陈砚很快就来见他,一见面就笑著赔罪:“公务实在繁杂,对度公子多有怠慢,还望度公子见谅。” 见他如此態度,度云初倒是鬆了口气:“在下知府台大人公务繁忙,本不该打搅,只是那日商议之事,府台大人始终未答覆,在下只得登门询问。” 陈砚並不回復,而是道:“度少既来了松奉,本官也该儘儘地主之谊,带度少四处转转。” 北奉街本就是松奉最热闹的街道,自陈砚从锦州带回来大量的商贾后,此街行人更多,两边的店铺无一空閒,街上还有挑著担子穿行叫卖的商贩。 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座修建奢华的宅院,整个布局仿造紫禁城,只是比紫禁城小些罢了。 那朱漆大门对著街道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仿佛在替宅院盯著整条街。 此处以前被称为寧王府,如今已改成了“天下第一糖厂”。 每每有人从糖厂进出,必会引得无数人艷羡的目光。 凡是能进糖厂做工,一日三顿都可在糖厂吃,还顿顿有荤有饭,吃得比那些个小地主还好。 除此之外,糖厂还一人发两套工服,如此一来,连衣服都不用再做了,又是省下一笔钱。 除此之外,一个月还发六钱银子的工钱。 六钱银子,对松奉百姓而言可是极高的工钱了。 当初招工消息一传出,松奉的男女老少全跑来应聘,糖厂选的都是能吃苦,干活利索的人。 於是进了糖厂的人不止能得到物质上的满足,也能得到精神的满足。 不过在糖厂工作也很辛苦,只要进去,就是六个时辰待在里面,不可隨意外出。 今日却在半上午时,那朱漆大门被打开了。 很快,几名管事恭敬地跟著一个有些胖的年轻人身后,急匆匆地往外走。 这引起不少人的侧目,看著他们一直走到街头翘首以盼,行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来到北奉街的街头。 眾人起先还是看热闹,直到有人惊呼“那是府台大人的马车!”,眾人再认真一看,马车后跟著的不正是府台大人的护卫们么? 整条街的人兴奋地往街头跑去,很快就將北奉街前半段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眾人兴奋高呼:“真的是陈大人!” “陈大人来北奉街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纷纷往前挤,还要高声呼喊陈大人。 如此动静,將跟在陈砚身后下车的度云初给惊了下。 作为大隆钱庄的少东家,见过大排场的官员著实不算少,陈砚出行的派头已很低调。 可他从没见过有官员能得到百姓如此爱戴,只是一露面,就能让百姓兴奋高呼。 陈砚上前,对百姓拱手,笑道:“今日本官请人来糖厂瞧瞧,还劳诸位让个道。” 那些百姓赶忙应声,自觉往两侧退,很快就让出一条道来。 陈砚又是一番道谢,对度云初做了个请的姿势。 度云初赶忙回礼,道:“陈大人先请。” 陈砚不再客套,抬腿往前走,度云初与前来迎接他们的孟永长跟上。 “今日本官特意请度公子来糖厂看看,孟兄可得为度公子好好讲解一番。” 陈砚笑著对孟永长道。 两天前陈砚就给孟永长打了招呼,他早有准备,此时便笑道:“大隆钱庄的少东家亲临,自是要盛情相待。” 度云初忍不住瞥了孟永长几眼。 墨竹轩少东家孟永长,年纪轻轻就接管自家的书坊生意,凭藉九渊的几本畅销书,让墨竹轩一跃成为大梁最大的书坊,可谓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如此人物,时常被那些商家长辈拿来教育自己的子孙。 度云初自是也听过其大名。 让他惊奇的,这糖厂竟有孟永长的一份。 度云初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以为自己足够早就看到贸易岛的潜力,没想到孟永长比他更早。 这一瞬,他越发紧迫起来。 能看到贸易岛前景的人远不止他一人,若再拖延一些时日,待其他钱庄来此与他竞爭,到时候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此等想法,等他进入那朱漆大门,看到里面的一切后更强烈。 府內的屋子门口都掛著牌子,上面写著不同的步骤。 他们进入的第一个房间,是榨汁房。 一进去,就能见一圈男子正拿著甘蔗削皮,削好后就递给后面站著的人。 后面的人將甘蔗放在一把特製的铡刀上,只要抓著上方的刀把往下一压,甘蔗就被铡出一小块,隨著铡刀上上下下,很快一根甘蔗就被切成小块。 有专门的人將这一篓篓的甘蔗块御运去其他房间。 “这些多是从外地收来的別人窖藏的去年的甘蔗,和一些早茬甘蔗。” 孟永长拿起两根甘蔗给二人看:“去年的甘蔗被人窖藏,糖分足,足以製糖。南方的早茬甘蔗甜度差些,產糖也少些。不过这个时节,也只能得这些甘蔗。” 第486章 糖厂2 度云初问道:“光靠窖藏和早茬甘蔗,能持续不断製糖吗?” 贸易岛想要吸引西洋商人,白糖的產量必须稳定。 单靠窖藏和早茬甘蔗,怕是难撑到下半年的甘蔗收穫。 一旦白糖供应中断了,在八大家垄断茶叶、瓷器等物的时候,贸易岛没什么货物能將那些西洋商人彻底吸引过来。 孟永长並未立即回答度云初,而是將他们带到了別的房间。 那房间里,一个个方形的木箱子叠放在一起,垒得逼近房屋大梁。 孟永长让人搬了个木箱子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红糖。 这也意味著,堆满房间的全是红糖。 “等甘蔗用完,还有红糖。” 孟永长道:“因时间紧,只囤了十间屋子的红糖,在甘蔗下来之前,糖厂还会持续收糖,用以提取白糖。” 在如此巨量的囤货下,度云初彻底將自己的疑虑打消了。 他知道白糖是通过特殊手段,从红糖中提炼出来,只是具体如何操作,他就不知了。 不过他知道,想要囤下如此多红糖所花的银子,绝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孟永长至少在三四个月,甚至更久前就已经在囤红糖。 此人眼光之长远,实非常人所能比。 由此,度云初心中的焦灼又增添了几分。 他神情的变化自是逃不过陈砚的双眼,陈砚笑道:“为了开这糖厂,孟兄可是投了不少银子进来。” “以贸易岛的前景,將来必定有无数人涌进来,若不早早占据一席之地,將来又哪里有我的一席之地?” 孟永长笑著应了一句,心中暗道,今儿个若不从度云初身上刮一层油水下来,都对不住他这几日特意守在糖厂。 自孟永长与陈砚在安州分开后,就马不停蹄地筹银子,帐户上能动用的银子不够,他將不少铺子拿去抵押,凑了七十万两银子,便去买甘蔗和石灰矿。 甘蔗倒好说,三条石灰矿拿下来却受了不少波折。 可製作白糖又不能少了石灰,此前松奉是用贝壳煅烧后代替石灰矿。 这等方式费时费力,前期白糖售卖量不多时还能勉强支撑,若想大量生產白糖卖给西洋商人,唯有石灰矿能满足。 孟永长不计成本,用钱砸,终於拿下了三条石灰矿,还將市面上能找到的甘蔗都扫空了。 春季市面上的甘蔗多是北方藏在地窖里,以期在反季给甘蔗卖个好价钱。 因此,孟永长又是高价买下那些窖藏甘蔗。 好在陈砚回松奉后,就劝导松奉的百姓种植甘蔗。 因陈砚在松奉的威望极高,许多有地的百姓在种下粮食的同时,会分出一两块地来种甘蔗。 不过最大的甘蔗种植地,还是当初黄奇志“送”给陈砚的种甘蔗的那上百亩地。 陈砚找了上百人,几天就將甘蔗全种上了。 这些甘蔗依旧不够,孟永长偷偷大量囤红糖、硫磺。 当时八大家与晋商在大量爭夺茶叶和瓷器,银子大量流入市场,所有人都目光被吸引到茶叶和瓷器上,哪怕红糖与硫磺在小幅度涨价,也没多少人在意,只以为是被瓷器和茶叶带动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孟永长將事情做得极隱蔽,来往不同地方收购。 即便如此,手头的银子依旧如流水般离孟永长而去。 既然事情已经开始,孟永长就不可能打退堂鼓。 没了银子,就抵押整个墨竹轩,抵押京城的宅院,甚至连陈砚住过的,他娘留给他的竹闻巷那栋宅子都给抵押了,还向外租家借了二十万两。 至此,孟永长已赌上所有身家,一旦失败,就是倾家荡產,流落街头。 与风险並肩的,是极大的利益。 只要陈砚能將贸易岛建立起来,等待他孟家的就是腾飞。 他相信陈砚能带他贏,所以他干了。 不过这其中的艰辛、惶恐,依旧折磨著他。 短短几个月,他已经从一个大胖子变成了小胖子,人反倒精神了许多,也清爽了。 当陈砚派人知会他,只要留住度云初,他们前面存下的白糖就能全部卖掉,孟永长便打起精神,极力向度云初展现糖厂的一切。 先是甘蔗的削皮切段,再在別的房间榨汁。 隨著拉磨的驴子一圈圈转著,被研磨的甘蔗汁流进木桶里,甘蔗渣被分到竹篓子里,由人分別运往不同的地方。 甘蔗渣可造纸,甘蔗汁用细纱布过滤乾净后,运去垒了一个个大灶的房间,倒入大铁锅里,用火边煮边往里倒入白白的粉末。 度云初问过才知道那白色粉末是石灰粉。 甘蔗汁里竟然加入石灰,这还如何吃? 很快他就明白了:石灰会沉淀。 沉淀的同时,將甘蔗汁里那些无法过滤的杂质也一併带著沉到底。 经过石灰中和除杂后的甘蔗汁已变得澄清,將糖液再运往別的房间。 这一次,他们並未往里走,而是站在大门口,因为那房间里的味道实在过於刺鼻。 与別的房间不同,这个房间里的人口鼻被一块厚厚的布挡著,掛在两个耳朵后面。 即便如此,门窗等依旧要大开,让里面的气味散出来,人才能在里面呆得住。 “在此房內,將硫磺丟进左边的小灶里,烧出的烟会从特製的烟囱里通入糖液,再让人一直搅拌,至糖液变清澈透亮,再静置一个时辰后,放入其他铁锅中小火慢熬至粘稠状,倒入铺了草木灰的陶盘,置阴凉通风处,一到两日后就得纯净白糖。” 至此,白糖的整个製作过程已尽数展现在度云初面前,就连最关键的石灰和硫磺,孟永长也未曾隱瞒。 孟永长坦荡的心胸,让度云初折服,忍不住问道:“孟公子就不怕在下学去了吗?” “这糖的製作之法已申请了专利,只我等能做。” 度云初並不知什么专利法,等孟永长解释乃是新颁布的律法,便笑著摇摇头:“孟公子乃是商人,该知道这等律法从来只用来约束百姓。” 若让朝中那些个颁布此律法的重臣知晓此法能大批量生產白糖,且能换取巨大的利益,便有的是办法让这所谓专利失效。 孟永长只仰赖此法,怕是有些过於天真了。 看来孟永长並没有他想像的那般厉害。 “这大梁没人敢对白糖生意动手。” 一直沉默的陈砚突然开口,语气却带著十足的篤定。 第487章 该加码了 “陈大人如何能保证?” “因这天下第一糖是圣上题的,”陈砚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度公子以为,圣人为何要题这几个字?” 这个天下第一糖是在年前就在京城售卖的,当时度云初正好在京城,自是知道天子的题字。 不止天子,还有许多朝中重臣或题字或称讚。 松奉白糖在京城的风头一时无两,短短数月,便迅速崛起。 若是旁人,或许会回答是天子喜爱这白糖的滋味,题下那幅字。 可度云初不是傻子,他也不认为陈砚会是傻子,所以绝不会仅仅是因天子喜欢,便题了一幅字,陈砚就敢断定大梁无人敢对白糖动手。 事实上,陈砚也確实有恃无恐,领著他看完白糖的整个製作过程,是真正篤定没人敢动手。 “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砚笑道:“何人敢与天爭利?” 这一句话让度云初心颤。 白糖是永安帝的生意! 刚刚度云初就起了这个念头,他却不敢信,如今陈砚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原来松奉的开海背后站著的是永安帝! 柯同光的背后是首辅,张润杰的背后是次辅,朝廷许多资源向二人倾斜,这让世人以为陈砚此处无甚依靠。 可是他们忘了,朝考的第一名是陈砚。 孟永长能看出贸易岛的潜力,他度云初能看到贸易岛的未来,难道朝堂上老辣的大臣们就看不出来?天子能看不出来? 真正看走眼的是八大家,是晋商! 陈砚今日带他来糖厂,为的不是向他展示白糖的製作与產量,是让他知道松奉背后站著的天子! 显然,这位年少有为的官员嫌他度云初开的价码不够。 度云初並不忐忑,反倒越发贪婪。 有天子当靠山,意味著白糖生意无人敢染指,松奉可以源源不断为贸易岛吸引西洋商人。 西洋商人无法抵挡茶叶,同样无法抵挡白糖。 八大家能在锦州拦住其他商贾,却无法拦住贸易岛的崛起。 谁能成贸易岛上唯一的钱庄,谁必然因此腾飞。 这等繁华他度云初比其他人先看到了,这也意味著大隆钱庄抢占了先机。 他必要將大隆钱庄的分號开在贸易岛上! “陈大人既已带在下看完糖厂,接下来该谈正事了吧?” 度云初贪婪的眼神將他那温和的外表撕得粉碎。 陈砚忙碌许久,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即让孟永长带著他们去了前厅。 此地之前是堆放硫磺的,被孟永长提早收拾出来,正好待客用。 已向度云初秀过肌肉,陈砚也不绕弯子,开口就道:“本官不允许大隆钱庄在贸易岛开分號。” “陈大人若觉得在下开出的条件不够,可以开价。” 度云初並不认为陈砚真的是要拒绝他。 陈砚带他来糖厂,就是有意向,此时的拒绝不过是为了討价还价。 他度云初相信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只有谈不拢的价钱。 陈砚笑道:“度公子豪爽,不过本官並不缺钱。贸易岛上的钱庄,几近贸易岛的命脉,本官不会让其脱离掌控。” “贸易岛上的大隆钱庄分號,大人可占一成。” 度云初咬牙道。 陈砚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双眼直直盯著度云初:“本官只给你三成。” 度云初脸色大变。 他以为陈砚要三成,不成想陈砚竟要占七成! “在下愿意买下六十艘船的白糖,又要帮贸易岛去招揽西洋商人,付出如此多代价,大人只给在下三成,是否有些贪心了?” 听到度云初此话,连孟永长都觉得心虚。 陈砚却是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一靠,用审视的目光盯著度云初:“度少真觉得本官好如此好糊弄不成?” 度云初整个人仿佛被对面的人彻底看透了,心颤动不止。 他压下心绪,勉力道:“在下何曾糊弄大人。” 陈砚脸上的嘲弄意味更甚:“本官手中的白糖,即便在大梁,也是被哄抢的好货。运往南潭岛,西洋商人难道会拒之门外?度公子只要將白糖运到南潭岛,就可以很快脱手,大赚一笔。除了丝绸、瓷器、茶叶外,还有什么能比松奉的白糖更好卖?” 见度云初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青,陈砚继续道:“不是度公子拿银子帮本官销糖,而是本官的糖能帮度少赚钱,弥补两次拍卖船引的损失。” 心事被拆穿,度云初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竟轻易就被一位比他小十来岁的官员看穿了。 在锦州时,他就尝过陈砚送给他的白糖。 凭著商人的敏锐,他能断定此糖必会被哄抢。 除了瓷瓶里装的白糖外,旁边还有包装好的方方正正的更为纯净的冰糖。 没有商人看到这些糖后还能不明白其中蕴藏的巨大利润。 因此,他想出了这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从未料到,一个官员竟能对商业如此敏锐。 度云初强行镇定心神,很快又露出他那副温和的神情:“陈大人此言不过是猜测,西洋商人要购买茶叶,不一定有余钱收购这些糖。何况海上凶险万分,在下拍了船引,有水师护送,且有足够多的船可运载。” 回应他的,是陈砚轻蔑的笑声。 度云初不禁恼怒:“陈大人笑什么?” “度公子怕是不知逆贼寧王有多少炮船,”陈砚伸出两根手指,面带戏謔地对他道:“除去废了的船外,还留下近二百艘。” 度云初瞳孔猛缩,目光直直盯著陈砚的手指,耳边却是陈砚不疾不徐的语调:“他在岛上训练多年的水师,足足有四万六千人,本官留了三千人当民兵,还有四万三千人,被本官打发去建设贸易岛了,是不是比张润杰的水师更多?” 瞧见度云初脸上血色尽数褪去,陈砚敛了种种神情,只静静看著对面的人,声音低沉:“度公子给本官开的价码,本官一个都不需要。” 顿了下,见度云初还未开口,他出声提醒:“度公子该加码了。” 度云初浑身汗毛竖起,脑子一片空白。 只要一抬眼,就能对上陈砚的目光。 眼前的官员带给他的压迫比他爹还强。 仿佛一切都逃不开那双眼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第488章 该加码了2 度云初跟隨他爹处理大隆钱庄事务多年,知道这等情况下越慌乱,只会让自己处境越糟。 他低下头,强行让自己与陈砚的视线別开,这才让自己稍稍缓和。 待冷静下来,他就察觉这其中的蹊蹺。 再细细一想,若陈砚所说是真的,又何必在此与他谈开钱庄之事,將自家人来做这钱庄生意,岂不是大笔往自家捞钱? 可见这是陈砚为他造的一个假象,为的是多爭取利益。 度云初自觉抓住了陈砚的命脉,脸上再次掛上他一贯温和的笑,再抬眼,目光聚集在陈砚的眉心:“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指点,知府何时有调炮船之权?” 陈砚轻笑一声,目光带了一丝讚赏:“本官乃是天子亲封的团练大使,可操练调遣民兵。” 度云初尾椎骨升起一股冷气,迅速爬满整个后背。 他刻意偽装的温和,轻易就被陈砚撕得粉碎。 松奉知府,兼市舶司提举,竟还兼团练大使? 松奉的行政、民生事务与军事,都被陈砚一人掌控? 朝廷怎会让一人掌如此大权! 朝廷就不怕此处脱离管控吗?! 度云初额头冒出一层层的细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脑子疯狂转动,试图再抓住漏洞。 对了,还有炮船。 度云初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狂喜道:“叛乱已平,炮船就该由朝廷收回,交给水师,即便大人为团练大使,也只能掌管部分民兵,怎能调动炮船?” 话音落下,他发觉陈砚並未如他预料中那般惊慌,反倒笑得越发戏謔。 度云初的心直直往下沉,仿佛没有底。 这一刻,他竟然想捂住耳朵,不想听陈砚的话。 “本官的开海之策,是全力建设贸易岛,对万国大开门户,若连炮船都没有,一旦海寇攻下贸易岛,岂不是就从我松奉入侵我大梁?” 陈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度云初的耳朵里钻,撞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了,去年朝考的题目,就是如何防止倭寇入侵。 柯同光和张润杰都是用水师护送,陈砚……陈砚是用炮船与水军防守吗? 二百多条炮船既能將贸易岛和松奉连接起来,又能击退海寇强敌,保证贸易岛的安全,让其稳定发展。 只因此前陈砚低调发展,並未將这一切展现出来,才让人有了陈砚无靠山的错觉。 度云初鼓起的那股气彻底卸了,只能强撑著问陈砚:“陈大人想要从大隆钱庄得到什么?” 陈砚目光越发锐利,声音反倒平缓下来:“本官不是与大隆钱庄做这笔生意,而是与你度公子重新开一家新的钱庄,这钱庄平时由度公子管理经营,剩下的份额本官自会代不便出面的人持有,相信新钱庄足以帮助度公子平稳接大隆钱庄的班。” 何人不便出面? 朝中重臣?还是天子? 若陈砚不开口,这些他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点很明確,背后的人足以护住贸易岛。 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度云初接班大隆钱庄。 从他出现在锦州城,他要做出成绩接班的消息就四处传遍了,度云初並不会因陈砚知晓而惊奇。 “作为交换的筹码,本官希望度公子能以大隆钱庄的名义在贸易岛上开一间茶叶铺子,保证每年至少有千斤茶叶运往岛上。” 度云初早猛得抬头:“如今茶叶被八大家族扫空,大隆钱庄若想收购如此多茶叶,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陈砚脸上已不见了其他情绪,只淡淡道:“若度公子不愿意,本官也可找泰隆钱庄或匯昌钱庄谈。” 度云初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再难说出话来。 若让其他钱庄看到糖厂,看到贸易岛的未来,定然会为之疯狂。 度云初眸光挣扎起来。 八大家是不顾后果地在市场上囤货,价格极高,就连晋商都只能抢到两成左右。 以大隆钱庄的人脉与財力,真要想抢茶叶,定然是抢得到的。 莫说茶叶,就算茶叶种植园也能买下。 只是对於度云初来说,若要大量囤茶叶,必要付出许多银子,若抢得太多,也会如八大家一般將银子都压下去。 大隆钱庄还有泰隆钱庄等对手盯著,一旦银子压太多,他们再动手,让百姓挤兑,大隆钱庄很有可能就此倒闭。 所以度云初在锦州时,更愿意拍船引来卡八大家,再躋身其中。 毕竟拍船引的钱是有数的,几十万两摆在明面上,就算对手想要构陷,百姓也不会相信大隆钱庄会被几十万两银子拖垮。 还有一点,就是餵饱张润杰。 无论如何算,此时与八大家爭抢茶叶都极不划算。 度云初陷入痛苦的挣扎中,一旁的孟永长想要开口劝一句,却被陈砚一个眼神制止。 孟永长不敢再开口,只抓了块点心送进嘴里,以缓解前厅的压抑。 哪怕是他这个局外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身在局中的度云初是何等艰难。 与二人的异常相比,陈砚则淡然许多。 他伸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其上的茶沫,抿了一口,一股苦涩便在舌尖瀰漫开来。 只一口,就能品出这茶极廉价。 自八大家大肆扫货后,就连孟永长都只能抢到这等极差的茶叶。 还是今日陈砚等人登门,他才拿出来。 若换了平时,这些茶叶末都没得喝。 陈砚喝完一口,就將茶盏放下,捻了果脯入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瀰漫,让陈砚皱了眉。 在这糖厂里,他实在吃不得甜,还是苦茶更適合他。 陈砚便再次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的苦涩瞬间冲淡了甜味,让其眉头舒展。 他这一番从容做派却让度云初汗如雨下。 度云初仿佛踩进了沼泽里,一直往下陷,他极力挣扎,却陷得更快。 强烈的窒息感包裹著他,让他越发慌乱。 此刻最好的办法,该是先將此事压下,脱离这等压抑的环境再好好考虑。 可度云初上次冷落陈砚后,等来的就是此次付出的更多。 一旦他这次再退,往后想要再谈,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度云初只能坐在此处,用早已慌乱的脑子思考。 第489章 府学1 淡淡的甜味縈绕在空中,钻进度云初的鼻尖,仿佛在提醒度云初还身处糖厂。 度云初重重吸了口气,那清甜的香味彻底抚平了他的焦躁。 再抬头,他已镇定下来。 “好,我度云初答应了!” 一年一千斤茶叶,换一个岛上独家的钱庄经营权,不亏。 更重要的,是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將大隆钱庄接到手。 以大隆钱庄的財力,买千把斤的茶叶还是负担得起的。 陈砚这次笑得真诚:“度兄往后必会庆幸自己今日的选择。” 度云初跟著笑著附和,心中暗道当官的果然都是狐狸,此前还是度公子度少,此时就成了度兄。 不过度云初还是很愿意与陈砚拉近关係的,两人便你来我往,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在谈笑间就將细则给敲定了。 为表诚意,度云初还將自己带来的十万两银子抬进糖厂当定金。 待送走度云初后,糖厂大门一关,孟永长的胖手就一一抚过那些银锭子。 “这么快就赚到钱了,我果然没赌错,跟著怀远你就是能赚大钱!” 度云初定金已付,过几日就要將二百万两银子送到糖厂买糖。 只这一单生意,他投进去的本钱全回来了,还要赚一些。 当然,除去本钱外,其余人再一分就没多少了。 毕竟这糖生意他只占了一成,还是从陈家那份额里分出来的。 陈砚笑道:“这钱分了你也没处花,投入四海通,让你占半成。” 四海通就是陈砚与度云初准备开在贸易岛的钱庄的名称。 孟永长呼吸一窒:“我也有份儿?” 度云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要出银子,又要开茶叶铺子,才占了三成,他只出点银子,就能占半成? “永长兄赌上身家帮我,我又怎能让兄弟你赌输?” 若没有孟永长全力相助,白糖生意至少要再过三年才能真正做大,贸易岛两三年內都无法真正吸引到人前来。 一切的潜力,都需要让人看到兑现的希望,才能吸引人前来。 而他在度云初面前的强势,多是虚张声势,唯有糖厂是真。 孟永长对松奉开海功不可没。 “怀远你比我亲爹还亲啊!”孟永长感动得双眼发红,险些要落泪。 谁都知道四海通是个下金蛋的母鸡,陈砚这就是在给他送钱。 陈砚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十万两银锭子上:“半年了,该给圣上分一波银子了,这十万就送去京城吧。” 孟永长还没把银子捂热,就得被往京城送,他如何能捨得。 陈砚拍拍他的肩膀宽慰:“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该送银子就得送。” 要是不往宫里送银子,別人怎么能知道白糖生意有天子一份? 孟永长想到即將到来的赚钱日子,这些银子也就捨得了。 从糖厂离开,回到府衙时已经是傍晚,马车刚到衙门口,就见杨夫子抱著条胳膊长的鱼在府衙门口转圈。 陈砚过去打声招呼,杨夫子立刻笑呵呵道:“怀远回来了?” 旋即便將手中的鱼往陈砚面前一递,提高声音道:“为师钓了条大鱼,正好晚上给你煮个鱼汤补补!” 最近杨夫子早出晚归,跟著陈砚安排的船去海钓。 自陈砚回松奉后,就將海禁取消,松奉不少人便坐著划子在近海捕捞,以至於杨夫子空军多日。 每每回家,必要埋怨那些渔民把鱼都捞走了,让他无鱼可钓。 陈砚特意找了当地的一位垂钓高手带杨夫子出海,今日终於有所斩获,杨夫子抱著鱼坐在车辕上回来的,到了府衙也不愿意进去,就在门口来回踱步,跟过路的人打招呼。 陈砚自认自己是个极孝顺的学生,自是要在杨夫子高兴时让他显摆一番,於是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將杨夫子的鱼掛在马车外,领著杨夫子去了府学。 一瞧见府学的牌匾,杨夫子立刻就要滑下马车跑路,却被早有防备的陈砚一把拽住。 杨夫子愤然道:“你言而无信!” 陈砚肃然道:“学生从未答应过让夫子钓一个月鱼。” 杨夫子本想反驳,脑子里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他要钓一个月的鱼时,怀远並未开口。 杨夫子悲从中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 “老夫自收了你们二人为徒,便一日都不得歇息,连鱼竿都没法摸了。如今好不容易將你兄弟二人送入官场,老夫才发觉这钓鱼的技法都生疏了,十多日才钓了一条鱼,你就迫不及待將老夫送来府学……” 说到此处,杨夫子潸然泪下。 当官的心真黑啊! 那老泪配上花白的鬢角,竟很是悽惨,让陈砚所剩不多的良心隱隱作痛。 陈砚帮著老夫子轻抚后背,宽慰道:“夫子放宽心,今日学生只是让夫子来府学转转,也叫府学的人见见教出两位三元公,名扬天下的杨夫子是何等风姿。” 又指指掛在马车外的鱼道:“夫子钓了如此大一条鱼,若不在学生们面前显摆显摆,与锦衣夜行又有何异?” 杨夫子怀疑地盯著陈砚:“你真不让老夫讲学?” “今日只让他们看鱼,不讲学。” 陈砚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杨夫子的眼泪瞬间停下,转瞬便笑开了花:“为师还以为怀远將老夫骗到此地,是老夫误会怀远了,哈哈……” 纵使陈砚以入官场三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老头,此刻也被杨夫子变脸之快给惊住了。 夫子这是在使苦肉计啊,他竟还著了道。 可见他的心实在太软,此乃他的弱点,要快快改了。 陈砚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后,便带著杨夫子下了马车,朝著府学而去。 今日把杨夫子带来府学转一圈,往后再让人將夫子往寧淮各地跑一跑,大名鼎鼎的杨夫子在松奉的消息也该散布出去了。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夫子了。 想到夫子竟已歇息十多天,陈砚便替杨夫子著急。 五十多正是奋斗的年纪,怎能如此荒废光阴? 与陈砚相比,杨夫子心情极好,从踏入府学,目光就在打量四周。 和东阳府学相比,松奉府学残破不堪,除了五名年纪极大的教諭外,只有十多名学生在。 此前松奉被寧王弄得乌烟瘴气,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会有余力供人读书。 因此府学內多是商贾与乡绅子弟混日子,往常根本不来府学,此时又是傍晚,学生们或偷溜出去玩,或回家去住,只剩这十多个想要在科举出头的学生。 第490章 府学2 陈砚一行人进入府学后,便是一路畅通无阻,丝毫未见到人,不过府学的残破是尽收眼底。 有些屋舍早已坍塌,只留半堵墙立著,那些碎砖石也无人清理,杂乱地散落在地,野草从缝隙中生长出来,有些竟比人还高。 如此荒凉残破的景色,让得杨夫子连连摇头嘆息。 堂堂府学,怎会沦落至此。 不怪这松奉学风凋敝。 陈砚走了一半路,终於停住了脚步,转头对跟著他的陈茂吩咐道:“派人去告知府学的教授来迎本官。” 待两名护卫离开后,陈砚领著杨夫子缓步向前,边走边看。 杨夫子一路摇头,心情颇为沉重。 一直到了一间教室外的老槐树下,才碰上十多名学生正在捧著书本苦读。 瞧见陈砚一身官服,那些学生赶忙行礼,目光热切。 他们的知府大人可是三元及第! 他们这些学生,苦读多年也无法中举,三元及第更是想都不敢想。 此时的陈砚在他们眼里,就是文曲星般的存在。 至於站在陈大人身边抱著鱼的禿头老者,他们自是不甚在意。 可当他们从陈大人口中得知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竟是陈大人的恩师时,学生们沸腾了。 三元公的恩师杨夫子,纵使他们远在松奉也早听闻其大名。 陈砚却嫌不够,又加一句:“今科状元周既白,三元及第,乃本官师弟。” 十多名考生一片譁然,眼冒绿光,再看杨夫子时,只觉杨夫子实有圣师之风采。 大梁朝的两名三元公,竟都是杨夫子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这两位三元公都太年轻了。 听闻陈大人不足弱冠,既是陈大人的师弟,想来年纪比陈大人还小。 杨夫子的才学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眾人的目光越发狂热,杨夫子被看得头皮发麻,正欲要走,就听陈砚道:“夫子往后会在松奉府学讲学,尔等必要好生珍惜。” 话毕,十几名学生爆发出阵阵欢呼。 教出两位三元公的圣师要来给他们讲学,他们还何愁中不了举? 杨夫子只觉麵皮发紧,一把拽住陈砚的衣袖,压低声音怒道:“你不是说今日不让为师讲学吗?” “学生只是將夫子介绍给这些学生,並未让夫子讲学。” 陈砚郑重应道。 杨夫子气得发抖,指著陈砚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了表明自己信守承诺,陈砚正色对那些学生道:“今日杨夫子只是与尔等见见,切记,夫子今日不讲学。” 学生们齐声高呼“是”,便再次眼冒绿光地盯著杨夫子。 杨夫子一口气横在胸口,不上不下得极难受。 若非当眾要给陈砚这个一府之尊留脸面,他非得弄根竹条將陈砚抽一顿! 更过分的,是陈砚竟將他丟在老槐树下,自个儿去府学转悠了。 杨夫子走又不能走,对著这群盯著他的学生干站著也不是个事儿,便盘腿坐在地上,憋了好一会儿才道:“尔等若有不通之处,可问老夫。” 学生们大喜,也顾不得地面是否有尘土,也隨著杨夫子盘腿坐在槐树下,於夕阳下便迫不及待將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向杨夫子请教。 陈砚在府学走了半个时辰,一直到太阳下山,那位府学教授都未出现。 陈茂派出去的护卫们倒是將五名教諭请了过来,行过礼后,陈砚简单问了些府学的状况,这些教諭结结巴巴,许多都答不上来。 陈砚憋了一肚子火,便不再多问,只坐著等。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天色已彻底黑了,那位府学教授依旧不见人影。 陈砚让教諭们给教授带话,翌日自己在府衙等这位教授。 在教諭们的恭送下,陈砚领著护卫们接了杨夫子回府衙。 路上,陈砚询问杨夫子那些学子们的学问如何,杨夫子连连摇头,道:“只知死记硬背,经义不通,与东阳学子相距甚远。” 陈砚冷笑:“教諭们混日子领俸禄就罢了,与学生们讲经义多累。” 杨夫子连连摇头,嘆息道:“如此岂不是误人子弟。” 此刻他终於明白为何怀远要將他请来,且著急將他带来府学。 “明日为师就来府学讲学,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砚却一口拒绝:“夫子一个月的休假还未过完,继续钓鱼就是。” 杨夫子惊诧:“你怎的突然如此心慈?” 竟还让他安心钓鱼? 陈砚压著火气道:“夫子早已名扬天下,纵使要松奉府学,也该府学教授亲自来请,如此才不失了身份。” 如今那位教授连面都未露,夫子就主动上门讲学,岂不是送上门? 他陈砚的夫子,如何能受这等委屈。 “再者,府学实在破败,该先整顿一番。” 陈砚又追加了一句。 有陈砚考虑这些,杨夫子乐得清閒,当即將此事丟在一边,翌日一早又出海了。 陈砚早早就交代,一旦府学教授前来,就领人来见他。 可一直到天黑,陈砚忙完公务找人来问过,才知那位教諭压根没出现。 陈砚头一次被人放了鸽子。 不过此时登岛在即,他只得先將此事暂时搁下。 度云初办事实在迅速,六日后,大隆钱庄的车队犹如一条长龙,驶进了松奉城。 当第一辆马车到糖厂时,最后一辆独轮车还未进松奉城,如此大派头,让得不少百姓出来看热闹。 就连一些滯留松奉的商贾都心惊。 此刻不少人暗暗庆幸自己早早就来了,若是再晚一些,等大隆钱庄这些大商户过来,他们这些小商人哪里还有机会选到好铺子。 当眾人看到一箱箱白银被抬进屋子里时,更是连连吸气。 孟永长亲自点银子,算盘珠子被拨弄得“噼里啪啦”响。 待清点完,足足一百九十万两。 加上此前的定金十万两,便是二百万两。 银子入库,自是要將白糖从糖厂运到车上。 因时间过紧,度云初只调来八十多辆马车,剩下的全是独轮车。 一箱箱的白糖先搬到马车里,等马车装不下了,再往独轮车上堆,用麻绳一圈又一圈地绑好,再在上面盖上雨布。 当得知那一个个木箱子里全是白糖时,来看热闹的商贾们眼都红了。 这些哪里是白糖,分明是一箱箱的金子! 第491章 顺 不过他们再眼热,也不敢出手抢夺。 且不说糖厂有多少工人,度云初又带了多少护卫,单单是护在两边的衙役与松奉民兵,就够让这些人安分。 因搬运的人多,前面的马车被装满后,立刻掉头,从旁边离开,后面的马车上前,顶替离开马车的位置,不消片刻再次停满。 如此有条不紊,速度极快。 度云初亲自盯著装了一个上午,见无甚意外后,才陪同陈砚和孟永长用午饭。 得了银子的孟永长喜笑顏开,即將靠白糖大赚一笔的度云初也是春风得意,自是宾主尽欢,连著饮酒数杯。 眼见度云初已红了脸,陈砚出手阻拦:“白糖何等贵重,怕有心人盯著,不宜多饮酒。” 度云初闻言,豪气道:“此酒先搁著,待功成之日你我再尽饮。” 陈砚与度云初没见过几次面,此前瞧见的多是度云初城府极深的一面,如今瞧见他的真性情,觉得颇对胃口,当即笑道:“本官就祝度兄一帆风顺,赚得盆满钵满。” 度云初笑道应了声:“借陈大人吉言。” 三人既不饮酒,便饮茶替代。 半下午时,白糖终於都搬完,度云初带著队伍浩浩荡荡离去。 陈砚一直领著人送到城外,瞧著远远离去的队伍,眉头紧锁。 见状,陈茂上前,小声问道:“怎么了?” “太顺了。” 陈茂不解:“顺利不好吗?” 陈砚眉头皱得更紧:“自是好的。” 可心中始终有阴霾,让他挥之不去。 回到府衙后,陈砚立刻叫来赵驱夫妇,让其分出五百人守在糖厂附近,以防宵小盯上糖厂的银子。 陈砚去年带著陈老虎离开松奉时,就將近五万人交给赵驱。 潜龙岛归降的叛军们自是不服他,赵驱將海寇岛上的人拉出来,当著他们的面训练了三日,那些叛军们便心悦诚服了。 陈砚回了松奉后,挑选出三千精壮,组成民兵,依旧由赵驱统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赵驱便依照陈老虎当初的训练之法,与民兵们同吃同练,让民兵们更是心悦诚服。 只是赵驱有些心狠手辣,做事极容易出格,让陈砚很不放心。 赵驱宛如疯狗,好在陈砚找到了能拴住疯狗的绳子,那就是红夫人。 每每需要交代赵驱办什么事,陈砚必要让红夫人一同前来,並嘱咐红夫人盯著赵驱。 不过此次的赵驱与以往大不相同,脸上始终掛著笑,有意无意挡在红夫人面前。 往日的疯狗,今日倒变成了哈士奇。 陈砚是坐著的,需得仰头才能看到站著的赵驱。 “怎的,有喜事?” 赵驱一咧嘴,脸上的疤隨之展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大人,小的媳妇要给小的生崽子了。” 红夫人脸色微红,给了他一个白眼,便立刻对陈砚道:“不妨碍为大人办事。” 陈砚笑道:“这是好事。” 旋即掏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往赵驱面前一递:“拿去买些好的补身子,等孩子出生,本官再给它送份见面礼。” 赵驱也不客气,跨前一步就將银子接过去,对陈砚一拱手:“谢大人。” 陈砚说完该说的,也就不再多留他们,只让赵驱快去安排。 待夫妻二人离去,陈砚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在屋子里坐不住,便缓缓踱步到刘子吟的屋子里。 刘子吟正独自下棋,见陈砚脸色有异,便邀其对弈一局。 陈砚与刘子吟对面而坐,隨手便落下一子,刘子吟看了一眼,就道:“东翁遇到难事了?” 陈砚待刘子吟落了一子,方才道:“没难事才是最难。” 自他惹上高家,至今已有十一年,走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如今在松奉开海,没钱了就去锦州拉人,大笔钱入手,旋即又是度云初主动找上门,敲定了贸易岛钱庄,以及大隆钱庄在岛上开茶叶铺子一事。 贸易岛可以用糖吸引西洋商人前来,可真正让西洋商人不远万里来大梁的,实则是茶叶。 十八世纪初期,茶叶已渐渐在西方的中產阶级推广开,已然成了西方贵族与中產阶级必不可少之物。 东印度公司贩卖的货物中,茶叶的占比是最大的。 如今八大家垄断了茶叶,就是遏制了贸易岛的成长。 陈砚就是想利用大隆钱庄的財力与人脉,打破八大家的垄断。 一年一千斤茶叶,看似不多,却能在八大家的封锁中撕开一道口子。 想要撕开这道口子,也並非易事,就连晋商都只能夺得两成。 五月十五,陈砚就要领著商贾们登岛,一旦有西洋商人前来,晋商必定会来贸易岛上。 既为贸易岛,自是要贸易自由,不可能將晋商彻底阻挡在外。 可晋商势大,一旦上了岛,就如海中巨鯊,轻易就会將岛上的小商贾们吞没。 所以在此之前,陈砚必要引入另外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与他利益紧密相连,能够隨他心意抗衡晋商的庞然大物。 急於接班的度云初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他身后站著的,是大隆钱庄。 所以陈砚愿意將白糖按照市价大批量卖给度云初,让其运往南潭岛赚一笔,让他得了足够的好处,才会真正维护贸易岛。 有人爭抢茶叶,就能让茶叶始终处在高价位,又因有人竞爭,卖给西洋商人的价就不能过高,如此便挤压了八大家的利润。 让八大家始终处於如今这等资金被占用的状態,对陈砚而言才是最好的。 一旦让他们大赚特赚,就会彻底把控茶叶市场,贸易岛很难如他设想般做大。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张润杰提高船引的价格,进一步减弱八大家的利润。 陈砚不愿寄希望在其他人身上。 何况那人还是自己如今的政敌。 可是这些布局太顺了,顺得好似天下只有他一个聪明人,旁人都瞧不出来,就等著他大展拳脚。 陈砚绝不会认为自己得罪过的那些人都是傻子,丝毫看不出他的种种举动。 三年前他想將徐鸿渐拉下首辅之位时,就如今日这般,如有神助。 他也如愿將徐鸿渐拉下马,可是后来,倭寇一个犯境,徐鸿渐便堂而皇之再次登上首辅之位。 同样的境况,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 第492章 中毒1 刘子吟双眼始终落在棋盘上,待算准后,落子。 “啪!” 棋子与棋盘撞出清脆的响声,传去陈砚耳中,竟將他心中的阴霾震散。 “东翁贸易岛一旦兴起,柯同光与张润杰的开海之策都成鸡肋,焦门、刘门想要从此次开海获取巨额利益的盘算就会落空,大人这是挡了他人的財路,必被人记恨,他人动手也是可预见的。” 陈砚应道:“头上悬著把剑,却不知何时会落下。” 刘子吟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端坐起身子,看向陈砚的目光阴沉:“依在下看来,不如先下手为强。东翁有船有人,只需悄然离开,於半路截杀锦州往南潭岛的商队,再一番造势,就可断了锦州的船引之策。” 不等陈砚开口,刘子吟便笑著摇摇头:“东翁为人磊落,必不会如此行事。” 为了达到目的,他刘子吟可以不择手段。 锦州用水军护送商船,明面上看很安全,实际拨给锦州的水军有限,又要分成十份船引,导致护送商船的水军炮船极少,无异於在海上航行的肥肉。 一旦被多条炮船围困,就难逃脱。 恰好,松奉还停留著近两百艘炮船,想要悄无声息地让对方的船队彻底消失,並非难事。 只要出一次事,锦州开海的弊端就会暴露,信誉破產,就再难建立起来。到时候,贸易岛就能將商贾们尽数吸引过来。 待晋商也来松奉岛,就会带来茶叶、瓷器。 八大家就算能便宜拿到船引,来回南潭岛也需花费大量的时间成本,效率低下。 再加上有海贼截杀,损失必然惨重。 加之徐鸿渐已经落马,八大家对茶叶、瓷器的垄断很快就能被打破,甚至被晋商、度云初等取而代之。 到那时,焦门与刘门再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正因为知道陈砚的为人,刘子吟回松奉后,始终未將此等盘算宣之於口。 陈砚虽未用他那些手段,也照样將贸易岛建设到如今的光景,甚至比他刘子吟预想的更快更好。 陈砚感慨道:“多少双眼睛盯著松奉,一旦我真如此做了,等来的便是必死之局。不过与先生畅谈一番,本官倒是了悟了。” “不知是何了悟?” 当然是明白曹操问计贾詡时的心理了。 与刘先生一番交谈,让他的良心大安。 他陈砚著实是个有大义,又正直之人吶。 不过话说出口,就变成了:“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刘子吟缓缓笑道:“东翁境界又有提升。” 陈砚深以为然。 左右躲不过,那等著別人出招就是。 不过陈砚也要提早做些准备,譬如从孟永长的糖厂拿二十万两。 对此,孟永长很有些怨言:“不是说给天子十万就成吗?” “给出去的每两银子都会为我等遮风挡雨。” 陈砚拍拍孟永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宽慰一句,孟永长就没了二话,麻溜地点出了银子连同白糖一起往京城运。 又让赵驱领了五百人,乘坐五艘炮船,到锦州附近,与锦州的水师一同护送度云初的商船。 度云初的白糖实在重要,单单靠张润杰实在让人不放心。 当然,这炮船也不宜太多,否则又要被言官抓住把柄。 越临近五月十五,松奉城內的防卫就越严。 至此,陈砚能做的防范已尽做了,他需得將更多精力放在领商贾们登岛上。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五这日。 天还未亮,陈砚就起了床,起身时,眼前一黑,若非他抓住床柱子,怕是直接摔到地上。 旋即便是阵阵噁心传来,让他站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 门外传来陈青闈的声音:“砚老爷起了吗?” 陈砚又坐回床上,对外面道:“起了。” 门被推开,陈青闈进来后,就到桌边点亮油灯,借著微弱的灯光,他就对门外道:“进来吧。” 两名年轻的小廝或端著铜盆,或端著托盘低头走了进来。 自陈砚忙著开海后,许多来松奉的商贾自是要来拜访。 每日迎来送往,陈青闈一人实在忙不过来。 就在此时,陈青闈向陈砚提议,再买些下人回来,陈砚便答应了。 这两名小廝就是陈青闈挑选著买下来的,人勤快,办事细致,勉强能忙得过来了。 陈青闈端著油灯,领著两名小廝走上前,才发觉坐在床上的陈砚不对劲。 “砚老爷脸色不太好,我去请位大夫过来……” 陈青闈將油灯往陈砚面前递近了些,发觉陈砚脸色苍白,嘴唇都没血色,就要往外走,却被陈砚喊住。 “大抵是最近太忙了,累著了,坐著歇会儿就好。” 陈砚缓口气,道:“今日是登岛的大日子,不可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 陈青闈知道陈砚为了今天做了许久的准备,今日万万不能出岔子,只能压下担忧,拧了热毛巾递给陈砚。 陈砚洗了把脸,就觉舒服了些,他缓缓站起身,除了胸口有股噁心之感外,並无太大不適。 简单梳洗一番,换上官服,便大步往外走,根本看不出与往常什么不同。 陈砚只喝了碗粥,就与匆匆而来的聂同知商议一些具体事宜。 待商议完,聂同知便要离去,却被陈砚喊住。 他回头,就见府台大人正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著他:“今日一应事宜交由你负责,万万不可有疏漏。” 聂同知一惊,脚步往陈砚面前走了一步:“下官岂能担此重任?” 无论是贸易岛的建设,还是那些商贾,都是靠的陈砚,如此重要的日子,唯有陈砚这个知府才能镇得住场子。 陈砚缓声道:“你只管推进流程,该本官出场时,本官必会出现。” 瞧著陈砚的神情,聂同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时他不敢多问,只能应下,转身疾步往外走去,脚步很是杂乱。 往常有府台大人在上面顶著,他可以放开了膀子做事,今日要独自挑起这担子,才发觉担子实在太重。 等人离去,陈砚才缓缓靠在椅背上,单单是如刚刚那样坐直身子,就已经费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此时放鬆下来,他只觉自己的双腿好似灌了铅,根本无法抬起来。 第493章 中毒2 刘子吟被喊过来时,瞧见的就是瘫坐在椅子上的陈砚。 他脸色一沉,疾步赶过去:“东翁!” 陈砚苦笑一声:“他们终於动手了。” 不过和他预料得不同,那些人並不是在朝堂或者松奉城下手,而是直接衝著他这个人来了。 刘子吟脸色阴沉得嚇人:“特意选在今日对东翁下手,怕是要让东翁当眾身子不適,让东翁无法隱瞒,再顺理成章將东翁换了。” 竟如此迫不及待就要来摘桃子了。 陈砚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遮掩下去,聂同知从未挑过如此重担,將事情全部推给他实在是为难他了,还望先生能在他身旁提点,助我等度过今日难关。” 刘子吟拱手,对陈砚作揖:“必不负东翁所託。” 陈砚想要回礼,手脚实在不听使唤,只得頷首以示感谢。 刘子吟深深看了会儿陈砚,道:“东翁珍重。” “只要本官在这个位子上,没人敢弄死本官。” 陈砚眼中闪过一抹戾气:“最重要的,是今日不能让人看出来。” 刘子吟不再多言,与陈砚道別后便匆匆离去。 待人离去后,陈砚闭上双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最近几日,他一直在府衙,外面的东西並未入口,能对他下毒的,唯有府衙內的人。 他的饭食,是由陈青闈的媳妇做好,陈青闈亲自端给他,从未假手过他人。 这毒究竟是他那位堂哥下的,还是那位嫂子下的?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陈砚缓缓睁开双眼,正巧见到陈青闈推门进来。 陈青闈低垂著头,转身將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抽开。 在灯光的映照下,那匕首泛著森森寒光。 “怀远,堂哥对不起你。” 陈青闈握著匕首的右手颤抖不止,双眼通红,脸上是痛苦与不甘。 陈砚静静看著他:“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语气並无责备之意,却让陈青闈忍不住落泪。 “他们抓了我儿子,我不对你动手,我儿子就要没命。” 他痛苦地闭上眼:“家乐从出生就跟著我受苦,我不能让他这么点小就没命。” 陈砚最近一直忙於贸易岛之事,其他都放在一边,根本没有注意家乐那小傢伙什么时候不见了。 陈青闈再次睁开双眼,双眼已儘是绝望。 藏在屋子里的人刚要衝出来,就见陈砚手指在把手上敲了两下,便只能再次隱身。 这一切並未被陈青闈发觉,陈青闈缓步往陈砚靠近。 “阿砚你是天纵奇才,是我陈族的未来,我对你动手,就是將整个陈氏一族拉下来,是陈氏一族的罪人。可我不对你动手,家乐就会没命,我爹娘、陈川都会没命……” 陈青闈走到陈砚面前站定,痛苦地盯著陈砚:“我走投无路了,你別怪我。” 话毕,他的匕首举到半空,再狠狠朝下,殷红的血飞溅而起,沿著青砖缓缓流出,被门槛挡住,逐渐在门槛出匯聚,行成一条殷红的溪流。 浓烈的血腥味从屋子里飘散出来,守在外面的护卫们大惊,立刻去推门,却发觉门被拴住。 外面的护卫当即破门,立刻朝著里面衝去,瞧见里面的情形,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砚老爷!” 在一片惊呼中,一名小廝缓缓从门口经过,往里面瞥一眼,就见到陈青闈扑到陈砚怀里,殷红的血沿著陈砚的官袍滴落到地上,碎成一朵朵血花,再匯聚到一处。 一向从容的陈砚,此刻却是呆呆坐在椅子上,仿佛毫无生气。 小廝收回视线,快步经过那屋子,出了府衙,一头扎进街上的人群里。 天色才蒙蒙亮,松奉城的街道上就已人来人往。 早有摊贩在路边支起摊子,蒸笼、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朝著街道飘散而去,与其他摊位飘来的香味缠斗,努力为自家摊位拉客。 客人被某种香味吸引,就著路边的摊位一坐,或点一笼包子,或点一碗麵,亦或是餛飩,就能与同桌素不相识的人聊起今日的登岛。 只要聊起贸易岛,所有商贾都是一片嚮往。 他们待在此地,为的不就是登上那梦寐以求的贸易岛吗? 凡是交了钱的商贾,已经派人回去运货。 瓷器、茶叶等他们是拿不到货了,可他们能拿到各种布匹、手工製品等货物,都能搬到岛上。 还有一些人是准备在岛上开食肆的,食材、厨子都带了过来,只等吉时的到来。 松奉府衙更是掛上了红灯笼,牌匾上也掛上红布,锣鼓队伍已往府衙聚集,民兵们均是腰间別著大刀,整齐地在街道上巡逻,维护著松奉府的安寧。 如此热闹时刻,一名小廝自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拐进一处偏僻的小宅院中,有节奏地敲过门,里面的人打开门,瞧见是那小廝后,闪身让他进去,再探头出去看看,確认无人跟隨,才將门关起来。 院子並不大,只留了中间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路,再摆上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两边则被人种了青菜。 此刻,两名男子正埋头拔杂草,一妇人抱著个两三岁的男童坐在石凳上。 男童的脸红肿得厉害,双眼含著泪,小声抽泣。 院子四周站著的男子们不耐烦地横了那妇人一眼,妇人急得一巴掌抽在男童的脸上,咒骂道:“还敢哭,老娘拔了你的舌头!” 男童的脸当即肿得更厉害,眼睛一眨,眼泪就滴落到红肿的脸上,却连抽泣的声音都没有了。 那小廝进了院子,就对守在院子周围的一名男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那男子快步往里走。 没多久,一个精壮男子从屋子里大步走出来。 男子左眼眼角到鼻翼,横著一条狰狞的刀疤,显得整个人身上有股匪气。 四周的男子齐声呼喊:“刀疤哥!” 被称为刀疤哥的男子一抬手,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名小廝几步小跑上前,諂媚笑道:“刀疤哥,事情成了。” 刀疤哥却不信:“你亲眼瞧见了?” “小的亲眼瞧见陈青闈扑到陈砚怀里,用咱们给的匕首捅了陈砚的肚子,血將陈砚的官服都染红了,地上全是血,此次陈砚就算不死,也是受了重伤,今日必定是无法出席了。” 地上拔草的年轻男子高兴地站起身:“我就说陈青闈最宝贝他这个儿子,肯定会动手,刀疤哥您看我没说错吧?” 第494章 人质 刀疤脸横扫那男子一眼,杀气腾腾道:“老子让你说话了?” 旁边的中年男子赶忙拽住年轻男子,赶忙朝著刀疤脸赔罪:“刀疤爷恕罪,陈川是为您高兴,没別的意思。” 年轻男子赫然就是该关在平兴县衙大牢里的陈川,而那中年男子就是陈得福。 刀疤脸一脚踹在陈川的胸口,將其踹得一头栽进菜地里。 陈得福赶忙去扶陈川,立刻討饶:“大爷息怒,陈川年纪小,嘴巴没个把门的,您大人有大量,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闻言,刀疤脸嗤笑一声:“老子跟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拉起一个队伍了。陈砚那小子比他还小三岁,都当大官了,就这废物还小?” 他一笑,那道刀疤隨之而动,显得更狰狞了几分,將陈得福嚇得说不出话来。 抱著家乐的邹氏急得惊呼:“青闈都帮你们刺伤陈砚了,你怎么还打川哥儿?!” 原本家乐还能憋著一泡泪,听到自己爹的名字,嘴巴一张,就“哇哇哭起来。 那声音让刀疤烦躁,指著家乐恶狠狠对邹氏道:“老子再听他哭一句,就把你小儿子的子孙根给废了!” 邹氏嚇得大手捂住家乐的嘴巴,手狠狠拧著家乐的后背,气愤道:“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別害我儿子。” 家乐被拧得太疼,不敢再哭,小小的人瑟缩成一团,一双大眼睛被泪水淹没。 院子安静下来,刀疤脸终於舒心了,用小拇指掏耳朵,对邹氏道:“下手轻点,你们三个加在一块儿都没他一个有用。” 上头吩咐要对付陈砚,可陈砚身边一直带著护卫,让他们根本无处下手。 刀疤脸就將主意打到了陈青闈的身上。 原本他们是想直接绑了陈青闈的妻儿,逼迫陈青闈就范。 可陈青闈的妻儿整日待在府衙,让他们没办法动手,他们就打起了陈青闈父母的主意,为此大老远去了平兴县。 当即陈得福和邹氏被哄骗出来时,立刻交代陈川在县衙大牢里,还道:“青闈最疼他弟弟,那该死的陈砚却將川哥儿关进牢里,你们要是把陈川救出来,保准青闈能帮你们。” 对於刀疤脸一行人而言,从一个县衙的大牢里救出一个人来並不是什么难事。 这三人就被带到了松奉城,刀疤脸的手下在陈青闈外出办事时,利用陈川的信將陈青闈哄骗著在另外一处地方见了刀疤脸等人。 见面后,陈青闈丝毫没有喜悦,甚至面露提防:“你们又要做什么。” 邹氏和陈得福对陈青闈一番哄骗,只要他能给陈砚下点毒,阻止陈砚在五月十五这日登岛,陈川就能得救,他们一家子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陈青闈不为所动,更道:“与虎谋皮,只会被剥皮拆骨。” 邹氏和陈得福对陈青闈一番咒骂,就连陈川都骂陈青闈捧陈砚的臭脚,陈青闈却丝毫不为所动。 见这三人根本劝不动,刀疤脸直接以三人的性命相要挟。 陈青闈虽面露痛苦,却並未鬆口。 陈川在危急时刻,脑子转得极快:“他最宝贝他的儿子家乐,只要能把那小子弄到手,不怕他不就范。” 陈青闈恨不得割了陈川的舌头,可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这么多人抗衡。 刀疤脸派人拿了陈青闈的信物,大摇大摆前往府衙,將方氏与家乐骗了出来。 当耳光落在家乐脸上的时刻,陈青闈心碎了。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孩子小小年纪,怎能受这些罪。 这一刻,他只想儿子能平安长大,其余便都顾不上。 於是他接过了刀疤脸给的毒药,也接受了四名安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小廝。 方氏抱著孩子,死活要一同留下,那刀疤脸却不让,还道:“往常都是你给陈砚做饭,你若不在,他岂不是轻易就能发觉?” 在刀疤脸的逼迫下,方氏不得已与陈青闈离开。 从那之后,四名小廝便分开监督陈青闈夫妇,不让他们有一丝机会给陈砚通风报信。 直到昨晚,小廝们亲眼看到陈青闈在陈砚的饭菜里下了毒,到今早,陈砚的种种异常表现,及至陈青闈刺杀陈砚成功,他们的事成了一半。 刀疤脸心情大好:“將他们绑了。” 其手下拿了麻绳上前,將陈川和陈得福直接包成粽子。 陈川被嚇住了,腿一软,人就跪在了地上,颤抖著跟刀疤脸討饶:“刀疤爷,陈青闈不是已经杀了陈砚吗,您就放了我们吧?” 刀疤脸一脚踢到陈川的下巴,將陈川踹翻在地后,一脚踩在他胸口,语气极狠辣:“要你教老子做事?” 陈川疼得五官皱成一团,根本无法开口。 刀疤脸瞥向被嚇得瑟瑟发抖的陈得福和邹氏等人,阴惻惻道:“你们因一点旧怨就陷害朝廷命官,还想活命?” 陈得福被嚇得瞪大双眼,声音颤抖个不停:“大大爷……是陈青青闈乾乾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邹氏尖叫著喊道:“都是方氏那个狐狸精挑唆的,找她偿命,我们什么都没干!” “陈青闈敢刺杀朝廷命官,你们这些亲眷一个也跑不了。” 刀疤脸看著他们几人就倒胃口,一声吩咐,手下就將几人都绑了,把嘴一封,连同家乐一起被丟进柴房里。 毒害朝廷命官可是重罪,自是要找替罪羊。 陈砚因与大伯一家有宿怨,以至相残,若陈砚能被一刀捅死,他就为上头解决了一大祸患。 刀疤脸对那名小廝道:“告诉那位大人,按照计划行事。” 小廝应了一句,再从宅院出来时,天色已大亮了。 街上的吆喝声將整座府城叫醒,舞狮队、锣鼓队都朝著松奉南门方向而去。 小廝在人群里穿梭,回到府衙附近时,就见一位背著药箱的花白头髮老者被一名护卫领著跨进府衙大门。 待他进入府衙,想要靠近后院时却被护卫们给拦住了。 被一同挡在外头的,还有聂同知以及李通判。 李通判又急又躁:“今日登岛,松奉各族的族长族老们都来了,府台大人总要露个面,还有那么些商贾都在等著,许多事需得府台大人拿主意,耽误了公务,你等担得起责吗?!” 第495章 消失1 面对他的暴怒,年轻的护卫只道:“大人吩咐了,任何人不能进后院。” “大人为何不露面?” 李通判怀疑道:“为何要请大夫,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护卫站著不动,只道:“请回。” 李通判见进不了,恨不得硬闯,被聂同知给拦住:“本官早说了,府台大人已將今日之事尽数交由本官定夺。” “本官从未听过此话,谁知是不是有人想藉机夺权。” 李通判冷哼一声。 “府台大人既將此重担交由本官,本官必要好生担著,李通判来此大闹,若耽误登岛,你担得起责吗?” 聂同知脸上已蒙了一层冰霜。 当初朝廷清算松奉官员时,聂通判因往常並未与他们同流合污,躲过被清洗。 后又因其烧寧王粮草有功,被提拔成同知,成为陈砚的副手。 他毫无根基,又无靠山,竟占据一副职,自是让人不服。 这位李通判就是其中之一,往常办事时,李通判便领著底下的人处处与聂同知作对。 今日得知陈砚將事情都交给聂同知处理后,李通判当场质疑,二人当眾爭论了几句,就要闹到府台大人面前。 不料二人被护卫拦下,又加之瞧见大夫入了后院,李通判又惊又怒,便口不择言,一点面子也不给聂同知留。 此时又听到聂同知还想压他一头,李通判怒极反笑:“今日何等紧要,想撑起场子,聂大人还不够格。” 这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聂同知留了,聂同知如何不气。 二人就在护卫们面前吵了起来。 那小廝见状,悄悄离去,转而进了一间衙房。 轻轻敲了门,待里面出声后,推门进去,对著案桌后面的人拱手行礼,道:“彭大人,事已办成,按照计划行事。” 被称为彭大人的男子一张长脸,眉毛下弯,嘴唇略厚,面色沉静,一眼看过去便是厚道之人。 彭通判毫笔未停,显然此时极忙碌,闻言头都未抬,只对小廝应了句:“知道了。” 待小廝离开后,陆陆续续有衙役前来稟告,寧淮其他几个府城都派了官员前来道贺,需得安顿招待。 彭通判一个人忙不过来,赶紧去找聂同知和李通判,又在二人之间好一通说和,才让二人暂时摒弃前嫌,专心办事。 李通判是个直性子,当即与彭通判抱怨聂同知的种种不是。 彭通判嘆息一声,劝道:“他到底是同知,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也只能受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此话反倒让李通判更火大:“本官连知府都能监督,还怕他一个同知?” 通判有监督知府之责,可直接向中枢奏报。 因此通判虽为副职,却能牵制知府,时常会產生通判与知府之爭。 陈砚在松奉威望极高,两位通判自是不敢挑衅,可那聂同知才能不过尔尔,自是不被李通判放在眼里。 彭通判小心规劝,总算將李通判劝著先去办事。 聂同知满脸怒火回到自己的同知厅,一抬眼就瞧见刘先生正与一名衙役交代什么。 他静待那名衙役离去,才对看过来的刘子吟道:“彭通判一直要见府台大人,怕不是有二心。” 刘子吟道:“聂大人看人若只顾自己的喜好,就容易被蒙蔽,极易被人算计。” 对陈砚身边这位幕僚,聂同知始终敬重,闻言便追问:“难道闹事的另有其人?” 刘子吟平静道:“大人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按吉时登岛,自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被刘子吟一番点拨,聂同知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忙自己的事。 为了此次登岛造势,陈砚特意请了寧淮各州府的佐贰官们前来观礼,要护卫他们,河里安排位子,还要安顿他们的住所等等,都是具体又复杂的事宜。 好在有刘子吟相助,聂同知可忙而不乱。 又因贸易岛离松奉有些距离,只有坐船登岛。 哪些人先上船,哪些人后上船,谁来盯著此事,都不可出差错。 松奉城南门外的海滩上,沿著海岸线修建了长长的顺岸式码头,炮船靠著码头一字排开,两边延伸出去极远。 海滩上,一把把椅子相向放在一条可供八辆马车並行的路两侧。 为了方便马车运行货物,陈砚命人先夯地面后,铺上毛竹与树枝作为筏基,再铺上一层碎石再夯实,碎石之上再用由石灰、黏土与沙子组成的三合土铺出一定的高度,再整齐地铺上石板。 而路两侧则密密麻麻堆上大石块,用以防护石板路。 当各州府的佐贰官们瞧见海边竟建成这样一条路时,无不面露惊骇。 以至於被安排落座后,目光依旧盯著这条宽阔的石板路。 与他们相比,那些站在道路两侧的商贾们均是兴奋至极。 松奉就能修出如此宽阔大路,贸易岛又被建成何等光景? 眾人恨不能立刻就登岛,一睹贸易岛的风采。 松奉各家族的族长族老们,被安排在官员们后面的长条凳上坐著,在鼓乐的喧闹声中,各个笑中含泪。 他们上次前往潜龙岛招降族中小辈时,这里还是沙滩,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竟就有这番光景? 陈大人说了,只要贸易岛修建起来,松奉百姓就能去贸易岛谋一份养家餬口的差事,即便不愿意离开松奉的,在松奉摆个摊,在码头帮人扛包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不说往后,单单是现今,大家就可將屋子租出去赚租金,也可出去摆摊,就连给老爷们带个路都能赚钱。 如今的日子,是一年前的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松奉的青壮年们就只能站在两边的沙滩上,人多到根本看不见前面在发生什么,可他们还是踮著脚仰著头往里面看。 鼓乐声虽大,却只是在原本的热闹下再添几分。 鞭炮被放在路中间,在松奉南门口点燃,一路噼里啪啦炸到码头,压下了鼓乐,压下了人声,得意地显摆大嗓门。 海风也跑来凑热闹,抱著白烟四处跳舞,仿佛要向世人宣告它的喜悦。 鞭炮过后,一辆辆马车从城门驶向岸边的码头。 有人高呼:“陈大人来了!” 无数人精神一振,努力往路中间看去,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位让他们从心底里尊崇的知府。 在眾人的注视下,马车停在码头,车帘子被掀开,聂同知从马车上下来。 四周一片譁然。 “怎的不是陈大人?” 后面看不见的人赶忙问道:“陈大人没来吗?” “陈大人肯定在后面。” 於是眾人满怀期待地等著,等聂同知下了车,接著是李通判、彭通判…… 府衙有头有脸的官员全站到了码头上,唯独缺了知府大人。 第496章 消失2 面对一双双探究的目光,聂同知浑身紧绷。 他静下心神,提高声音,对眾人道:“诸位,今日登岛由本官主持。” 此话一出,那些坐得近的官员虽奇怪,到底还能自持身份默不作声。 坐在官员们身后的各族族老们譁然了。 “怎么会是聂大人主持开岛?” “知府大人去哪儿了?” 后面没听到的人就往前面打听,得知聂同知的话后,更是议论纷纷。 知府大人是何等重视登岛,这些日子一直为此事忙碌,今日怎么会不露面?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李通判怒声逼问聂同知:“陈大人究竟出什么事了?” 聂同知只想將此事揭过去,也顾不得计较李通判的態度,平缓语气道:“府台大人有其他要事,今日登岛一应事宜都交给本官了。” 彭通判道:“还有什么比今日登岛更重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我等遵从府台大人的指令行事就是,若诸位有疑问,大可在事后再问府台大人。” 聂同知极力想要控制局面,可他这等遮遮掩掩的態度更刺激了李通判。 “陈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李通判朝著聂同知逼近一步,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此话从前方传到后面,再次引起一片譁然。 彭通判赶忙拦住李通判,转头又看向聂同知:“都到如此境地了,聂大人就莫要隱瞒了,为何陈大人一早就派人去请大夫?府台大人究竟怎么了?” 这话又迅速在人群中传遍,瞬间就点燃整个现场。 人群中有人高呼:“难怪陈大人不出现,原来是出事了!” 立刻又有人道:“这聂同知遮遮掩掩,莫不是他害了陈大人!” 这些话在百姓之间传遍,仿佛火星掉进了火药桶里,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当即就有人怒声道:“陈大人一心为民,谁敢害他?” 有冷静些的人辩驳:“陈大人或许是真被別的要紧事耽搁了。” 此话一出,立刻就被人反驳:“贸易岛是陈大人的心血,今日又是登岛的重要日子,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事?” “都请大夫了,定是出事了。” “也许是太累了,导致病倒了。” “陈大人年纪轻轻,身体好著吶,怎会轻易就病倒。” “陈大人为咱老百姓办事,得罪了多少大人物,定是被那些仇恨他的人害了。” “陈大人挡了那些坏种的財路,他们就要害死陈大人!” 百姓们越议论,怨气越大,当即就高呼:“我们要见陈大人!” 那喊声就连坐在此地的其他州府官员们都心惊肉跳。 这是引起民愤了,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出大事了。 那些官员也坐不住了,纷纷涌向码头,与其他人一同將聂同知团团围住,逼著聂同知说出真相。 “聂大人若知道实情,就莫要再隱瞒了。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若在此时出事,是要上报朝廷的。” “耽误了开海,你们可担不起责。” 聂同知耳边全是各种各样的追问威胁,让他仿佛陷入了黑暗的旋涡,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能想到的,只有早上府台大人將今日之事交代给他时的场景。 以陈大人在松奉的威望,一旦將陈大人出事的消息宣告,必然引起民愤,那样事情就闹大了,莫说他一个同知担不起责,就是陈大人也脱不了身。 聂同知只能一遍遍机械地应著:“府台大人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今日来不了……” 眼见民怨越发沸腾,彭通判適时提议:“不若我等去见见陈大人,就一目了然了。” 此话瞬间点醒了李通判:“对,我等回府衙见府台大人!”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下了码头,便要大步朝著城门內而去。 聂同知大惊,赶忙去阻拦,却只是徒劳,还被李通判架著塞进了马车。 人群中一名方脸男子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举起胳膊,大声呼喊:“我等也去看府台大人!” 早藏在人群里的同伙纷纷附和:“去府衙找知府大人!” “对,去找知府大人!” 一声声的呼喊之下,百姓们沸腾了,纷纷往城门涌去。 方脸男子与其同伙也跟隨人群而去,边走边煽动百姓。 今日就要看看陈砚究竟是死是活,若直接死了最好,要是还活著…… 只要將他赶出去,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其包庇,反正都由陈青闈背锅。 松奉又可重新回到八大家手中。 一切终於要恢復了…… 在一片民怨中,藏著一颗颗因激动而狂舞的心。 坐上马车的彭通判,终於掩饰不住惊骇。 他早知道陈砚威望极高,却没想到已到了如此地步。 只是猜测陈砚可能会出事,就民怨沸腾,再让陈砚继续在此经营下去,岂不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以今日的景况来看,此次动手虽冒险,却也是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如此庞大的人群往府衙而去,自是引起不少留在城內的百姓的注意,询问之下,得知陈大人被人害了,当即便愤然加入庞大的队伍。 隨著他们的前进,队伍越来越庞大,待最前面的官员们的马车堵在府衙门口,百姓们一直从府衙门口往外堵住数条街。 其他州府的官员下了马车,瞧见乌泱泱的人群,各个脸色惨白。 “如此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快將陈大人请出来吧。” “只希望陈大人无事,否则……” “若发生暴动,在场诸位一个都跑不了。” 此话一出,眾官员们脸色更难看。 一双双目光落在聂同知和李通判几人身上。 李通判拽著聂同知一路衝进府衙,其他官员赶紧跟上去,只彭通判留下来安抚百姓,承诺必会请陈大人出来与大家见面,那些百姓才安心守在门外。 彭通判大跨步走进去,就见李通判等人被陈砚的护卫们拦住。 彭通判暗骂李通判无用,同样的亏竟要吃第二次。 今日他必要確认陈砚已死或重伤才能安心,且陈砚的惨状需得呈现在眾多官员们眼前。 在眾人或软或硬都被护卫们挡回来后,彭通判直接上前,逼问那些护卫:“陈大人究竟如何了?尔等是否对陈大人动了黑手?” 此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劈醒了一眾官员。 他们竟从没怀疑过这些护卫! 第497章 现身 护卫们到底年轻,被彭通判一番怀疑都惊呆了,当即就反驳:“我等是砚老爷的护卫,是保护砚老爷的,怎会对砚老爷动手!” 论狡辩,他们哪里是彭通判这等读书人的对手,彭通判一通“恶僕叛主”之类的话语一吐出,护卫们的阻拦就变成了別有用心。 当即就喊来府衙的衙役们,站在那些护卫面前,与其对峙起来。 守在后院的只有二十名护卫,人数根本无法与衙役们相比。 “將他们全部拿下!” 彭通判大喝一声,衙役们就朝著护卫们围拢。 护卫们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他们自来到松奉,已连著好几次与他人发生大规模衝突,心性已与在陈家湾时不同。 如今便是人数处於劣势,他们也要拼上一拼,当即一个个拔出刀,就要与那些衙役拼命。 眼见形势一触即发,聂同知惊喝:“你们要干什么?” 他扭头对上彭通判:“百姓们还在外面守著,府衙流血,要引起暴乱的,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那些官员也知道事態的严重,一个个都噤声了。 就连李通判也迟疑著道:“只要府台大人露面,百姓们就不会闹事,让府台大人出来解释一番吧。” 彭通判发了狠,此时顾不得偽装:“如今不止我等怀疑府台大人遇害,就是松奉的百姓也在怀疑,谁敢阻拦我等,谁就有谋害府台大人的嫌疑!” 聂同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立刻道:“大人纵使有什么意外,也不该在此时揭露,否则必引起譁变。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们岂能不知?” 官员们倒抽口凉气。 聂同知这意思,岂不是承认了陈知府出事了? 再想到外面激愤的百姓,他们更是胆寒。 这盖子捂著也就捂著了,此时若揭开了,谁也料不到里面会发生什么。 李通判更是脸色铁青,却是忍了又忍,终还是道:“先想想如何向百姓们交代吧。” “若府台大人还有救,却因你等的隱瞒导致出事,岂不是你等害死府台大人?聂大人就这般想要取代陈大人登上府台之位?” 彭通判面色通红,整个人因太过用力呼喊,导致脖子青筋暴起,全然没了往常的憨厚。 聂同知被气得浑身发抖,再阻拦就是別有用心,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彭通判悲切地对衙役们道:“府台大人死活不知,我等需得去救大人啊!若是晚了,可就真说不准了!” 衙役们被他的情绪所感,竟也生出悲切之意来。 自府台大人上任后,他们便疲累不堪,以往那些閒散的好日子仿若一去不復返了。 不过府台大人处事公正,赏罚分明,凡是他们立了功的,必有奖赏,且月俸银子从不拖欠,每每还多发些。 加之他们的族人亲朋日子越过越好,对府台大人极感激,以至於衙役们对陈砚是又惧又敬。 再听彭通判所言,他们情绪翻涌,就要去救人。 衙役们仗著人多,对著排成两排的护卫们步步紧逼,护卫们並未如预料那般后退,反將刀架在胸前,一动不动。 官员们被嚇得纷纷后退,就怕被误伤。 院內四处都瀰漫著火药味,让聂同知险些被嚇晕过去。 此刻他想起刘先生那话,自会有人跳出来。 他万万没料到,竟是彭通判。 今日真的要引起譁变了…… “住手!” 一声怒喝在后院响起,让眾人纷纷扭头看去。 彭通判顺势看过去,就见陈砚的护卫长陈茂压著掛在腰间的刀,满脸怒容地站在房门口。 “府台大人並无大碍,且有要事,诸位还是办好登岛差事,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彭通判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难得有如此大好的局势,只要再搅合一番就可弄乱松奉,必不能让这一个护卫长给打发了。 彭通判沉声道:“只要府台大人露面,我等立刻离去!” “彭通判既这么想见本官,本官必要让你亲眼瞧瞧了。” 一道熟悉的清朗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后传来,让眾人浑身一震。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紧闭的房门被缓缓打开,一抹緋色在门缝出现,旋即越变越宽,补子上的云雁展翅,仿若要一飞冲天。 黑色的乌纱映衬下,门內之人眉目疏朗,面如冠玉。 彭通判瞳孔猛缩,心中蹦出一个念头——不可能! 分明已经给陈砚下毒,且往他肚子上扎了一刀,他怎会完好无损? 聂同知心神一松,整个人晃动了几下,险些摔倒。 其他人官员均是大大鬆口气,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意。 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並后悔自己今日来了松奉。 只见陈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四周,朗声道:“你们所料不错,本官今日遭了刺杀。本官的紧要之事,就是儘快抓住一眾涉案之人,以防他们再对诸位大人不利。” 一眾官员便觉脖子凉颼颼。 旋即便是滔天怒火:“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必须严惩!將幕后主使揪出来!” “诸位!”陈砚的一声高呼,就让官员噤声。 陈砚双眼落到彭通判的身上,便不再移走:“凡涉及其中的人,已尽数抓获並审理,那些人虽敢干刺杀朝廷命官之事,不过骨头软,已经招供了。” 李通判迫不及待问道:“究竟是谁敢对府台大人动手?” “那些人招供,是受彭通判指使,不知彭通判又是受何人指使?”陈砚冷笑。 眾官员齐齐转头看向彭通判,脸上儘是骇然。 彭通判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声反驳:“府台大人万不可信那些人的信口胡诌,本官从未做过此事!” 他虽否认,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满是怀疑。 李通判此刻终於反应过来,立刻反问他:“你如此就认定府台大人是被人谋害的?” 彭通判梗著脖子道:“本官是猜测,你等不也这么认定了吗?” 他別开眼去看別人,却见那些官员们看向他目光全是怀疑。 就连在他看来暴躁易怒的李通判,也仿佛已认定他就是此次刺杀的幕后之人。 他们分明没有证据,只是陈砚一句话,就要认定此事是他做的吗? 就算认定又如何? 这里没有一人能直接捉拿他,至多就是弹劾他。 只要將那些被陈砚抓的人弄死,上头就能保住他! 第498章 登岛1 李通判虽是个直性子,却也不傻,此时稍一回想,就明白自己是被彭通判挑唆。 他怒道:“刺客都招供,咬出彭通判了,你纵使嘴硬不认,待此事上报朝廷,你也脱不了干係!” 彭通判道:“清者自清,纵使那些人胡乱攀咬,本官未做过之事就不会认。” 见他死不认帐,李通判牙根痒痒,却又拿他没法。 其他官员神色各异,此时却是一句话也不多说。 若真是彭通判所为,敢对府台大人动手,必有依仗,陈知府能做的,也不过是向朝廷告发。上头的人再帮彭通判一手,纵使陈知府也没法。 陈大人要吃这个哑巴亏了。 心中念头刚一起来,就听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请彭通判去籤押房。”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陈砚面色冷凝。 护卫们大声应是,几步衝到彭通判面前,將其围起来。 彭通判大惊,当即怒喝:“陈大人,你无权捉拿本官!” 陈砚冷笑:“本官不过有要事与彭通判相商,特请彭通判去籤押房等候罢了。” 再看向那些护卫,怒喝一声:“还不带走?” 护卫们立刻涌上去,也不动手,只用身子去顶彭通判。 彭通判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前踉蹌,险些摔倒。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见那些护卫又来挤他,他赶忙扶住乌纱帽,怒道:“莫要动手动脚,本官会自己走。” 言罢,他转头对陈砚道:“本官能体谅府台大人受了惊嚇,做出过激之举。可大人不该如此当眾侮辱下官,待此事了,下官必会直呈中枢,討回一个公道!” 旋即一甩衣袖,就跨步朝著籤押房方向而去,颇有威武不屈之气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些官员瞧见不禁暗想,他怕不是真被冤枉了。 刚走几步,外头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几名年轻人押著一名方脸男子进来。 领头的陈茂兴奋道:“砚老爷,就是此人一直在煽风点火,到了衙门口还怂恿百姓衝进来。” 那方脸男子从嘴巴到身上只用一根麻绳绑著,既无法挣脱,又口不能言,如此狼狈之下,只能红著眼盯著陈茂等人。 瞧见此人,彭通判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脸上的惊慌再无法隱藏。 “彭通判认识这人?怎么他被抓了,你这般惧怕?” 李通判的讥讽出声,其余官员齐齐看向彭通判,见其异样,哪里还能不知这其中的猫腻。 陈大人的护卫怕是抓对人了,这位彭通判脱不了身了。 刺杀朝廷命官,是要被株连的,官员们根本不会如此行事,多数是用弹劾等政治手段陷对手於死地。 彭通判竟使用如此粗鄙的手段,实在愚不可及。 陈砚冷笑:“既抓住了,就好生关著,待今日登岛后,再將他们一同上交给按察使司。” 陈茂等人高声应“是”,押著人送进一间空房。 彭通判被带去籤押房后,两名护卫就如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外。 虽连门都未关,只要彭通判一靠近,二人就会堵在门口,不让其出门。 该跳的人跳出来了,这登岛的仪式就要继续。 陈砚与那些赶来观礼的官员们一一打过招呼,就领著眾人大步走出府衙。 只在府衙门口一露面,百姓们便大声欢呼:“陈大人出来了!陈大人没事!” 见到那將府门外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陈砚心中颇为感动。 他对眾人抱拳,朗声道:“仰赖父老乡亲的关照,本官並无大碍。今日乃是登岛的大日子,还请父老乡亲们一同见证贸易岛的开启!”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又是连声呼好,才在衙役们的引导下又往南门而去。 人群如涨潮般涌来,又如退潮般散去。 如此壮观之景,让得来观礼的一眾官员瞠目结舌。 他们都为官多年,那些百姓见到他们从来都是惧怕叩拜,恨不得一辈子都见不著官老爷才好。 松奉的百姓不只主动来此要见陈知府,还能因陈知府一句话便离去,陈大人在松奉的威望,已达到令人惊嘆的地步。 那些官员再看陈砚,目光中已儘是钦佩。 待百姓们再出南门,已到了未时。 原本择好的吉时已过了,陈砚也不在意,在欢庆的鼓乐中站上码头,当著无数双眼睛的面高声道:“今日起,贸易岛正式开启!” 一声落下,如雷般的掌声在石板路两边爆发。 百姓们双手用力鼓动著,脸上儘是兴奋的笑意,眼中是名为希望的光芒。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好似要与那些掌声一较高下。 鼓乐也不甘示弱,必要让眾人听到其声响。 鞭炮持续了一刻钟,终於暂停下来。 烟雾四处飘散,將一多半人笼罩其间,掌声渐渐停歇。 待衙役们高呼“肃静”后,掌声越来越小,不久就彻底停下。 鼓乐声也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到陈砚身上,等著陈砚讲话。 陈砚环顾四周,见到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脸上都是满满的期待,他顿了下,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规劝的话尽数被压下,只变成两个字:“登岛!” 此时没有什么话能比这两个字更有力量。 他话一落,百姓们便跟著高呼起来。 “登岛!” “登岛!” “登岛!” 群情振奋,气势冲天。 早已停靠好的炮船在此刻,齐齐朝海上鸣炮。 “轰!” 火炮的齐声咆哮,仿佛在向大海宣告什么。 百姓们丝毫没有畏惧,反倒高声回应一声:“登岛!” 大炮再次鸣响一声,百姓们跟隨大喊一声。 如此一声炮响,一声齐呼,交替而行,足足鸣炮十二声后,大炮终於停下。 陈砚对其他官员拱手:“诸位,请上船。” 那些官员哪里能在陈砚前面登船,纷纷道:“陈大人先请!” 陈砚不再谦让,撩起衣摆,踩上斜梯。 每走一步,都踩得踏实稳当。 快要登船时,立刻就有一著粗布短褂的男子將陈砚扶上船。 陈砚上船,见到的是一个个身穿短褂,皮肤黝黑,因笑而露出一口白牙的青年们。 这些可全是寧王训练的水师,如今成了陈砚的宝贝们。 此前这些人被派去修建贸易岛,今日登岛,被陈砚抽调过来架船。 陈砚笑道:“今个儿你们要掌好舵开好船,將所有人稳稳地运到贸易岛上。” “是!” 眾人起身应完,陈砚就朝后摆摆手,他们立刻蜂拥到船边,把那些登船的官员们一一扶上船。 第499章 登岛2 商贾、纷纷涌向不同的船,一个个顺著斜梯登上船。 待船装满,逐渐驶离松奉码头,推开海浪,朝著贸易岛而去。 陈砚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风,听著海浪,看著前方的海天一际,心中涌起万千豪情。 纵使曾经如何艰难,此刻,他终於领著大梁的船离开了陆地。 虽只是到海岛,却是迈进了一大步。 终有一日,大梁的炮船能到世界任何一个港口! 海浪仿佛在回应陈砚心中所想,一个大浪打来,仿佛要阻挡前进的炮船,却被炮船直直破开,坚定地朝著贸易岛而去。 同船的官员们站在炮船上,心中无不羡慕。 都说三处通商口岸中,松奉是爹不疼娘不爱,要什么没什么。 可松奉有近两百艘炮船! 还用炮船运人运货,张润杰和柯同光能有这般豪横吗? 至於那些初次登上炮船的百姓们,则更为激动。 他们东看看西摸摸,十分满足。 甚至还有人想摸摸大炮,被船员们断然拒绝。 此次登岛,除了陈砚外,就是商贾们最激动。 光是看登岛的排场,他们就已经开始幻想贸易岛是何等光景。 等靠近贸易岛,见到与松奉极像的码头,还有那高高的城墙,眾商贾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光看这城墙,就知道贸易岛必定非同凡响。 此前只看了贸易岛的规划图,他们就已经激动万分,如今能看到真实的一座岛城,必定会更激动,更震撼,更…… 目瞪口呆! 当商贾们跟隨陈砚进城,看到一马平川,一无所有的空岛时,商贾们傻傻地看向前方大跨步走著的陈大人。 “铺子何在?” 有商贾傻傻地问道。 “大概……大概还在前方,此岛这般大,总不能全建铺子。” 有商贾呆呆地自我劝说。 再一看,陈大人丝毫不停歇,肯定是还没到地方。 於是眾人提起精神,跟著陈砚往前走。 不得不说,整座岛的路又宽又平,他们走起来倒是很省力。 於是就这般走啊走,从傍晚走到天黑,从漫天晚霞走到满天繁星,依旧是一片空旷。 商贾们累得气喘吁吁,腿脚发软。 於是有人终於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 陈砚的回覆是:“仓房铺子在岛的东南边,还早。” 商贾们一听,憋著的那股气彻底散了,就地一坐,就要歇息。 就连那些跟著上岛的百姓也累了,直接席地而坐。 官员们更是双腿抖个不停,哪怕有人扶著也走不动了。 这是要横跨整座岛啊! 陈砚很善解人意地让人端来木凳子,给诸位大人坐。 大人们养尊处优惯了,一坐下就成了一摊摊烂泥,再没劲儿站起来。 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陈砚:“陈大人为何要將仓房和铺子建得那般远。” 对此,陈砚有十分充足的理由:“西洋商人从海上来,仓房和铺子自是要修建得方便他们。” 这倒是思虑周到。 累狠了的他们又问:“怎的不准备些马车运人去岛的东南方?” 陈砚深深嘆口气:“松奉穷苦,家家户户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马车。府衙虽有几辆马车,然也装不下这么多人,也只能靠双腿行走了。” 眾官员本想说,几辆马车可以给他们挤一挤,或者换著乘坐,也比完全用肉脚走好啊。 此时再说这些也没用,加之累极了,瞧一眼精神奕奕的陈砚,他们心中只一个想法:算了,留点力气赶路吧。 趁著眾人歇息的时候,陈砚让衙役们给眾人分烤好的土芋垫肚子。 眾人之前还奇怪,那些衙役怎的肩膀上都扛著布袋子,此时总算明白了,原来陈大人早有准备。 对那些官员而言,冷掉的烤土芋实在难以下咽,不过百姓吃得极香。 商贾们跑生意,早吃惯了乾粮,烤土芋也不算太差,倒也吃得下。 陈砚拿了土芋,盘腿坐在地上就大口吃起来,期间还要劝那些官员:“莫要客套,大家都有,各位大人快些吃吧。” 官员们:“……” 此刻他们只一个感觉:后悔,十分的后悔。 在松奉观礼就罢了,怎的还跟著登岛来受这苦? 不过此时上了岛没办法,只能勉强咬著土芋。 陈砚吃完后,就坐在那些官员们身边,与他们道:“贸易岛条件艰苦,如今还未建好,让诸位大人受累了。” 官员们心里如何叫苦,面上总要偽装一番,开口便是:“我等只是多走几步路,比不得陈大人辛劳。” 陈砚感动不已,当即就道:“岛虽大,我等日夜兼程,十天半个月后总能走到岛的另一侧。” 一听还要十天半个月,官员们脸都绿了。 当即就有官员无奈道:“衙门里还有一堆公务等著处理,我等怎能在此耽搁十天半个月?” “去要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加起来岂不是要月余?” “这不行啊陈大人。” “我等已登岛了,也算是瞧过了,不如就此折返回去吧?” 有一官员提议,立刻得到其他官员的赞同。 陈砚却面露为难之色:“仓房还没瞧见,就让诸位离开,岂不是显得本官招待不周?” 官员们赶忙道:“陈大人的真心我等已经瞧见了,岛也登上了,如何还能算招待不周?” “我等也知陈大人的心意,实在是公务耽误不得。” 见眾人去意已决,陈砚很可惜道:“待贸易岛修建好,再请诸位大人上岛观看罢。” 那失落之態,仿佛急於显摆,却又未成功。 官员们客气得连连应是,生怕陈砚拽著自己这这些人继续走。 他们此前存了一探虚实的心过来,如今瞧明白了,这岛至多修建了几座破房子,想要修建好还早得很。 如今就算回去,也好交差了。 陈砚见留不住眾官员,只得又领著商贾和百姓们送官员们往回走。 府台大人开口要求,百姓们自是没异议。 左不过是多走几步路,费些力气就是了。 反正这力气不用也攒不住。 那些商贾就难受了,心中不住地埋怨那些官员。 好不容易走这么远,又要回去,一会儿还得再往回走,实在太累人。 又埋怨陈大人没事找事,非得亲自送那些官员。 派些衙役將那些官老爷送走不就得了? 人越累,心情越烦躁,怨念也就越深,又不得不往前。 等回到码头,已经是后半夜了。 莫说官老爷们,就是那些商贾的腿都抬不起来,登岛时的激动早就不见了踪跡。 官员们几乎是被人一一架著上了一艘炮船,上去后就坐在甲板上动都不愿意动。 有些人更是不顾形象躺在甲板上,感受著浑身的酸疼,他们心中只一个念头:贸易岛开荒真不是人干的事。 还是交给陈砚这头不知疲倦的驴干那苦差事吧。 回去后的密信也得这么写。 第500章 逼供 目送装著官员们的大船钻入黑暗中,至完全看不见后,陈砚才转身看向身后瘫坐一地的人。 咸湿的海风吹不散的,是眾人的疲惫。 陈砚笑道:“辛苦大家登船吧。” 百姓们纷纷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朝著靠在码头的船走去。 商贾们不愿意了。 “陈大人,我等还没看过铺子吶。” “咱不累,咱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大人。” 他们是掏了银子的,即便再累,也得过去不是? 陈砚道:“此岛极大,光靠走路,需得十天半个月,不如坐上炮船,直接在海上航行,直接从东南码头上岛。” “东南码头已经修好了?坐船岂不是极快?” “既如此,为何还要在岛上走这般久?” 面对商贾们的质疑,陈砚脸不红心不跳道:“既是登岛,就要让各位看看贸易岛的全貌,如今既已看过,就可直接前往东南码头了。” 心中暗道:不累一累那些个官员,这贸易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接手了。 自商贾们涌入松奉,这松奉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陈砚乾脆直接將附近州府的官员全邀来观礼,再让他们瞧瞧这岛上的荒凉。 建设这贸易岛是苦差事,有几人愿意来乾的? 能多爭取一段时间,他就能將贸易岛建设更好些。 事实证明他並非杞人忧天,已有人等不及向他动手了。 今日早上,他醒来发觉自己身子不適,就知道有人对他动手了。 他头一个怀疑的,就是陈青闈夫妻。 只有他们二人才能轻易对他动手。 当陈青闈带著四名小廝回府衙时,陈砚是有警惕的,后来发觉凡是入口的东西,陈青闈都不假手他人,陈砚也就放下了防范之心。 毕竟是自己的堂哥,又遭受过挫折,主动投靠他,且往常都兢兢业业,陈砚对陈青闈是十分信重的。 利益必定无法让陈青闈背叛他,那么只剩下一个理由:“威逼”。 陈砚一回想,发觉很久没有看到调皮的家乐了。 那一瞬,他便想通了,也並未当场揭穿,只是將今日登岛的事宜都交代好,就专心准备收拾烂摊子。 当他早上端起那碗粥时,露出了碗底压著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困兽。 那字跡陈砚认识,是陈青闈的。 府衙內有人盯著陈青闈做这一切,陈青闈身不由己。 陈砚坦然地喝完那碗粥,就坐在椅子上等著,没多久,陈青闈走了进来,还关上了门。 看到陈青闈掏出那把匕首,便一一验证了陈砚心中所想。 当陈青闈衝过来时,匕首掉了个头,所以陈砚阻止了藏在屋內的护卫。 陈青闈將匕首捅进自己腹部,整个人扑到陈砚的身上,温热的血染湿了陈砚的官服,一滴滴往下落。 因剧烈的疼痛,陈青闈浑身颤抖,他咬著打颤的牙,用被血染红的大手扣住陈砚的肩膀:“毒药被我偷偷换成了蒙汗药,你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大口喘息著,期待能缓解疼痛,却终究是徒劳,痛苦的汗水混合著泪水布满整张脸,双眼满是恳求:“阿砚……救救家乐……” 那一刻,陈砚彻底愤怒了。 他无数次经歷过生死,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家人动手。 对方这是要与他不死不休! 大梁的爭斗极激烈,互相陷害、弹劾,恨不能將对方置於死地。 可只要在朝为官,大家都秉承祸不及家人。 毕竟大家都有亲眷,一旦动手,后果只能越来越严重,这也就成了大梁朝的官员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当初胡德运的亲眷被北镇抚司陆中捉拿时,实则已经破坏了这条规矩,陈砚当时是不赞同的。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为了避免死更多人,他算是默认了。 陈砚虽让人照顾好了胡德运的亲眷,终究还是做过火了,所以才会在胡德运离开詔狱后,一直护著胡德运,给胡德运改过自新的机会。 现在,那些人对家乐一个三岁的幼童动手了,逼陈青闈用自己的命来换他陈砚和家乐的命。 对方欺人太甚! 外面的护卫推门衝进来时,陈砚亲眼瞧见门外经过的那名小廝在事情得逞后的欣喜,迫不及待就出门去报信。 陈砚当即派了陈茂带著十多名护卫跟了上去,又派了四人趁乱將府衙內剩余的三名小廝都绑了。 只用稍加用刑,就逼问出方氏被绑在厨房。 为了做戏做全套,陈砚让人將陈青闈抬到他的房间,让得救的方氏来照顾陈青闈。 报信的小廝一路领著陈茂等人到了那偏僻的宅院,待小廝离开后,刀疤脸等人便打开门出去,正好被守在外面的陈茂等人一锅端了。 刀疤脸只有八人,人数上比陈茂等人虽少些,却个个勇猛,拼命要逃。 奈何陈茂等人都是打架的好手,这半年来一直按照陈老虎的法子训练,身手极好,轻易就將刀疤脸等人尽数抓了。 只需一番逼问,很快就寻到了关著家乐等人的屋子,將家乐与陈得福等人全部带到了府衙。 方氏与家乐抱著哭成一团,陈得福强撑著想摆长辈的架子,被陈砚命人將其与陈川、邹氏一同绑了个结实,直接丟进別的房间,在外一落锁,眼不见为净。 而此时,那小廝去找彭通判的消息传到了陈砚耳中。 陈砚乾脆隱身府衙,等著彭通判与其他人跳出来。 没有陈砚在,往常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彭通判再无顾忌,煽动其他官员与百姓,將登岛仪式弄得一团糟。 在此期间,陈砚將刀疤脸的手下一一提审。 那些人的嘴巴很紧,怎么问都不招。 这个时候,陈砚就很怀念陆中。 以前无论抓到什么人,陆中都能撬开嘴,轮到这些护卫们,除了打几板子,就没別的法子了。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啊。 陈砚竟生出要將陈茂等护卫,送去跟陆中学一段时日的念头。 不过这只能想想,如今的他是不能再与北镇抚司的人走近的。 就在这时,刘子吟踱步而来,从容道:“在下吃了东翁数月米粮,也该为东翁儘儘力了。” 面对陈砚的怀疑,刘子吟慢悠悠拿出一个木盒子,揭开盖子,最上面还有一层纱网罩著,里面是极小的黑色虫子在爬行。 “此乃小咬,吸食人血时,皮肉会奇痒无比,让被咬著痛苦难忍。” 第501章 登岛3 刘子吟当著陈砚的面,將木匣子倒过来,用薄纱的一面贴在被拷问著出血的地方。 很快,那打板子都不怕的男子惨叫连连,坚持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哭嚎著喊:“我招!我什么都招!” 刘子吟这才將木匣子提起来,陈砚一看,里面的黑虫子已经长大不少,原本白色的轻纱已经被染成红色,那人被罩过虫子的地方已红肿。 在瘙痒的持续折磨下,很快那人就將自己知道的全招了。 譬如他们弄死陈砚后让陈青闈顶罪,譬如除了刀疤脸外,还有彭通判和一位被称为“三哥”的人,领著其手下要煽动百姓。 见再问不出什么,陈砚让人將其抬走,再去找其他人前来。 只要刘子吟的匣子往伤处一贴,那些人什么都招了。 最后提审的是刀疤脸。 与那些手下相比,刀疤脸要硬气许多,竟硬扛虫子不鬆口,让陈砚都很佩服。 刘子吟將木匣子拿开,与陈砚解释:“小咬们大抵是吃饱了,不慎管用,在下倒是还有个主意,將他的肉一块块切开,再將其放在浓盐水里泡个澡,他应该就会好说话了。” 陈砚对刘子吟刮目相看:“刘先生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怕是不比北镇抚司差。” 刘子吟却笑著摇摇头:“在下也不知能不能行,只是想到什么就试试罢了,与北镇抚司比起来,终究没什么经验。” “刘先生太谦虚了。” 陈砚讚嘆。 听著两人客客气气地閒聊,却让刀疤脸遍体生寒,仿佛在隆冬被扒光丟到冰面上,瑟瑟发抖。 就在刘子吟指挥著护卫在刀疤脸右手戳了三个血窟窿后,刀疤脸终於熬不住,大声道:“我是被黄老爷指使的!” 能在松奉被称为黄老爷的,以前是黄奇志,如今变成了黄奇志的儿子黄明。 究竟是八大家集体动的手,还是黄明一人动的手,陈砚就要好好审问一番了。 陈砚並未阻拦刘子吟將刀疤脸正流血的右手压进浓盐水里,刀疤脸疼到嚎叫,嘴里早被塞了布条,一直塞进喉咙里,让他阵阵犯噁心,却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刀疤脸的手被拿了出来,他整个人已是一滩烂泥。 此时,陈砚再问:“你如何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刀疤脸原本的凶悍荡然无存,只余惊恐害怕,此刻丝毫不敢隱瞒,哆哆嗦嗦道:“黄老爷给小的五千两,待事成后再给小的五千两。” 陈砚冷笑:“黄明真瞧得起本官,竟拿出一万两来买本官的命。” 刀疤脸早被两人嚇破了胆,不敢忤逆陈砚,便赶忙顺著陈砚的话道:“小的能得一万两,那霍老三只会等更多,大人的命不止一万两。” 陈砚:“黄家果真有钱。” 至此他已能確信此事是黄明一人所为。 如此冒险之举,即便成功了也是后患无穷,若真出自八大家合力,陈砚反倒不用费心对付八大家了。 唯有黄明此人,尚未经歷太多歷练,又自觉与他有杀父之仇,才会行这等简单明了之举。 他倒要看看,八大家会不会合力救这黄明。 陈砚当场让刀疤脸画押,静静等到彭通判送上门。 彭通判是朝廷命官,自是无法如刀疤脸一样用刑,只能暂时看守起来,以防被其他人接触。 陈砚再趁机出现,主持登岛仪式,领著眾官员在岛上遛达,直到那些官员知难而退。 商贾和百姓们在衙役们的引领下一一登船,待最后一人登船后,天已蒙蒙亮。 船队正式起航,绕著贸易岛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 陈砚站著船头,迎著在天际线冒头的红日前行。 渐渐地,太阳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洒向海面的光亮也越来越多,整个海面犹如被撒上了一层银粉,亮得晃眼。 天边有一群群白色的海鸥飞过,一声声兴奋的叫声,仿佛在欢迎红日驱散黑暗。 如此美景,让得陈砚精神大振,想挥墨將此景留在纸张之上。 若磨墨作画,又如何能专心欣赏此景? 陈砚稍一思索,就放弃了此等想法。 与陈砚相比,那些商贾则是满脸疲倦。 先是走了许久的路,又一整夜没睡,早就精神萎靡了,哪里还心力欣赏什么美景。 好不容易熬到船只靠岸,他们头重脚轻地下了船,再看精神抖擞的陈大人,不由感嘆:年轻就是好啊。 十几岁的小伙子,纵使一夜不睡,依旧是神采飞扬,哪里像他们,恨不能倒头就睡。 与松奉的沿岸码头不同,贸易岛东南边的码头是由二十几个桩基支撑,伸入水中的架空码头。 船只能在栈桥码头靠岸,每次只能容纳二十多艘船靠岸,若还有船只,则只能在附近等候。 在商贾们看来,这栈桥码头修建不禁费时费力,还大大降低了效率,远远比不得沿海码头。 不过此时他们已累到极致,连询问陈砚的力气都没有。 若他们有人询问陈砚,陈砚必定会告诉他们,修建这些栈桥码头,就是为了降低效率,方便市舶司查询货物,记载货物数量,一来便於收税,二来防止一些不好的东西流入民间。 往后若栈桥码头不够用了,隨时还能再修建。 码头停了不少马车来接他们,虽有些挤,却不用再靠两条腿走路,已经让商贾们很满意了。 排队从城门进去后,入眼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白墙黛瓦仓房,每个舱房都编了奇怪的字符,且各自有锁。 若商贾们昨晚就瞧见这些仓房,可能会嫌弃这仓房修建得平平无奇。 可他们昨晚先是见到了荒芜的贸易岛,心里的预期一降再降,又加之在海上漂泊了许久,此时又饿又累又困,再看到这些房子,下意识將这些房屋与休息联繫在一起,就觉这些房屋修建得实在好,又整齐又美观,他们恨不能立刻选一间进去睡觉。 陈砚真就让岛上的人將锁打开,每间仓房里面果真都有用木板架成的简易床,虽什么都没有,商贾们依旧拖著疲惫的身子各自选了一间走进去。 到里面一看,每个屋子里都有用竹筒装著的水,以及两个烤土芋。 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先喝半杯水,又將烤土芋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將剩余的水喝完,有些人就往木板床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有些人强撑著起身去关了门,才躺下歇息。 跟著上岛的百姓们被领到岛上那些干活的劳力们临时搭建的房屋里,挤一挤也就睡下了。 瞧著他们这般狼狈,陶都有些迟疑:“这能行吗?” 陈大人如此折腾人,他们怎能受得了? 陈砚一抬眼,只能看到一片片的地基。 至於铺子?连片瓦都瞧不见。 他道:“收了他们那么多银子,却没铺子给他们,他们必定要不满要闹事。不如先將他们的精力都消耗空了,让他们没力气闹。” 第502章 登岛4 陶都道:“等他们睡醒了,养足精神后不是照样会闹吗?” 陈砚道:“既然建了仓房,铺子就会紧隨其后建起来,这就是给他们的信心。” 陶都:“……” 他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不过陈大人实在大胆,这地基还没打呢,就敢收那么多人的租金。 也不怕那商贾闹起来要退钱。 想到那些被陈砚折磨地面无人色的商贾,陶都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就听陈砚道:“只要能让他们赚到钱,有没有铺子都是小事。当然,咱还是得快些修建铺子,要给他们以希望,陶叔,劳烦您了。” 陶都脸上的肉一抖,赶忙道:“我忙点倒是没事,只是岛上的人都被抽调走了,剩下的人拼了命干,也没法抢在商贾们醒来前將铺子建起来。” “那就用木板架起一些简易的桌子,再弄些凳子给商贾们坐。” “这……”陶都迟疑,“这能行吗?” 陈砚笑得和善:“你安心去办就是。” 陶都被陈砚笑得头皮发麻,赶忙去喊人干活。 按照陈砚所说,直接拿了泥巴,用青砖垒两个宽桌角,再將木板往上一放,就是个桌子。 至於凳子,那就更简单了,岛上多的是刨了木板后剩下的树墩,拿来就能坐。 许是累狠了,又或是困极了,那些商贾一直睡到翌日清晨才逐渐出仓房。 陶都早已带人架著锅煮了热腾腾的鱼粥和杂粮馒头,送到商贾们面前。 两天没吃热乎东西的商贾们,此刻只觉得鲜甜滚烫的鱼粥是人间美味。 一碗下肚,就迫不及待又去盛。 待几碗粥下肚子,总算觉得缓过劲来了,再把杂粮馒头一吃,人就精神起来,立刻就让陶都带他们去自己的铺子里。 陶都哪里敢擅作主张,便跑去找陈砚。 陈砚最近多在松奉,昨日上岛后就巡视起来,瞧瞧工程的进展。 一直到天黑才隨意找了间空著的仓房睡了一晚,天刚蒙蒙亮,他就又起床巡视。 房屋的修建他並不担心,真正让他重视的是下水。 到了夏季,贸易岛必会有颱风肆虐,若不將下水做好,岛一旦被淹了,货物都会被毁。 唯有雨水能及时排出去,才能保证贸易岛的正常运转。 岛上的修建下水的工匠,都是为那些高门大户修建宅院的能工巧匠。 陈砚不惜重金也要將他们请来,一同规划下水。 今日一早,陈砚就將那些工匠全部召集起来,將一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一一指出,再商量如何修整。 眾人正討论地热火朝天时,陶都找来了。 “唯有大人您才能压住他们。” 陶都態度极坚决。 陈砚將修改后的下水图纸交给其中一名工匠:“你们先商议,本官去去就来。” 工匠们却很捨不得陈砚离开。 他们虽经验丰富,可以前修建的都是一个个宅院,难度远不及整座岛,陈大人虽是外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们提点,让他们茅塞顿开。 不过他们也知晓陈大人还有正事,不能一直留在此地,只能巴巴瞧著陈砚离去,然后继续爭吵。 陈砚回到仓房附近,瞧见那些商贾都恢復了精神,就笑道:“诸位可歇息好了?” 商贾们吃饱喝足,再加对新铺子的期待,心情自是好,纷纷应道:“歇息得极好。” 陈砚对著眾人拱手,诚恳道:“各位老爷一路奔波前来,又只能睡木板床,吃那冷了的烤土芋,辛苦了。” 被折腾了两日的官员们心中多是有怨气的,此时见陈砚竟当眾对他们赔罪,那些怨气近乎都消了,还颇为感动。 他们这些商贾虽有万贯家財,到底身份低贱,遇到地方官员都要赔笑脸的,如今陈砚堂堂一知府,竟因登岛奔波这等小事就向他们赔罪,自是打动人心。 当即就有圆头圆脑的富商开口道:“大人客气了,我当年做小生意,捨不得银子住客栈,往地上一躺就能睡,昨晚还有木板床,比我当初强多了。” 陈砚对著那富商一拱手:“敢问这位老爷贵姓?” 圆头圆脑的富商受宠若惊,赶忙回礼道:“在下姓周,周达。” 陈砚感慨道:“周老爷坚韧之心性实在让本官钦佩!吃得苦中苦,方有了今日的家业。” 被当眾如此夸讚,周达整个人都感觉要飘起来了。 他立刻大声道:“敢来这贸易岛的老爷们,个个都是能吃苦的,诸位说是吧?” “是!” 商贾们齐声应完,便是哈哈大笑。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白手起家,自是吃过不少苦,此时回望来时路,只觉自豪,声音便格外大。 在如此气氛的烘托下,纵使那些继承家业者,也跟著生出一股豪情。 既为商贾,走南闯北者不在少数,风餐露宿也是有的。 大家都如此高兴,陈砚便更高兴了,对他们感念两句,就领著他们朝著铺子的方向走。 等瞧见一张张简陋的木板桌时,眾人还调侃笑道:“怎的还有这么多桌子,莫不是要杀猪吧?” 立刻又有人接话:“这些个木板子做饭倒是极合適,就是不太雅观。” 眾人谈笑间,就听陈砚道:“往后这些就是诸位的摊位了。” 眾人便笑不出来了。 旋即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陈砚的身上。 面对突然的安静,陶都脚指头不自觉扒著地,恨不能立刻逃走。 他扭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一派坦然之色,不由暗暗感嘆陈砚之厚脸皮。 这都无丝毫愧色与窘態,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周达是个性格活泛的,当即就问陈砚:“陈大人,我们租的是铺子吧?” 陈砚走上前,面对一眾商贾,朗声道:“诸位,贸易岛今年才开始修建,岛上的工人们日夜不休,如今只建了码头与一部分路,仓房也是抢建起来的。为了贸易岛未来的安稳,如今正在全力修建下水。” 眾商贾的心一直往下沉。 他们能赚下偌大的家產,谁不是深諳忽悠人那一套。 陈砚越是如此绕弯子,便越不会有什么好事。 待到陈砚一番话说完,就有人忍不住了:“大人,我们的铺子何在?” 陈砚侧过身子往身后的地面一指,道:“已在打地基了,相信半年后,诸位中的多数人就能入驻了。” 眾商贾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地面倒是横七竖八埋了些石头。 此刻,眾商贾们的心不下沉了。 因为心都死了。 第503章 登岛5 沉寂片刻后,商贾们一片譁然,旋即脸上的笑容被愤怒取代。 他们三五成群,愤怒地议论著。 因说话的人太多,导致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是偶尔有些如“言而无信”“空手套白狼”“骗人”一类的词句蹦出来。 瞧著汹涌的人群,陶都冷汗直流,整个人往陈砚身后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要出事啊!” 那些商贾若暴乱了可如何是好? 陈砚双手背在身后,从容道:“我等要船有船,要人有人,乱不了。” 除了炮船上的人外,岛上还剩下四万人,虽都在干活,却离得不远,一旦商贾们敢闹事,能迅速集结过来平定。 何况昨日隨船一起来的老百姓,此时就跟商贾们站在一块儿,比商贾人数更多,谁若有胆子,大可尝尝铁拳的威力。 正好来个杀鸡儆猴。 陶都惊得眼珠子险些要掉出来了。 他想了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陈大人是想要黑吃喝! 陶都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干著嗓子道:“这……这不太好吧?” 陈砚理直气壮道:“来了我贸易岛,就得守我贸易岛的规矩。” 陶都还想说什么,一股海风吹进喉咙里,呛得他连连咳嗽,那话自是说不出来了。 商贾们越说越激动,终於有人忍不了,挤开人群,衝到最前方。 本想再往前,陈砚的护卫们迅速挡在陈砚面前,拔刀,正对上那名商人。 大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阵阵寒光。 “退后!” 护卫们齐声高呼,气势慑人。 前方亲眼瞧见这一幕的商贾们迅速冷静下来,就连那衝出来的商人,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他终究恼火,当即怒道:“大人连铺子都没有,为何收我等的租金?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如何能言而无信?” 其他商贾均消了声,却在无声支持前方的商人。 陈砚透过护卫的肩膀空隙看向那商人,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形,脸极短,导致五官颇为拥挤。 他並未直接回话,而是问那商人:“贵姓?” “免贵姓冯,名有財。” 陈砚点了下头:“冯有財,简单明了,好名字。” 明明是夸奖,却让冯有財感觉受到了羞辱。 三元公博览群书,如何瞧得上“有財”这等直白的俗气的名字? 冯有財虽气恼,却又不能明说,只得將那口气憋回去,抓著铺子的事不放:“大人答应的铺子何在?” 陈砚拍拍面前一名护卫的肩膀,那名护卫就往旁边挤过去,给陈砚让开一条道。 一步跨出,慢慢走到护卫们的前方站定,还未开口,陈砚先嘆息一声。 再抬头,朗声道:“诸位且先听本官说几句。” 商贾们没一人开口,陈砚就当他们答应了。 陈砚又嘆息一声,摇摇头:“本官自来了松奉,见识到的种种简直是顛覆此生认知。士农工商,从来都是如此排序,商人们在官员们面前,如何卑微赔笑脸,相信诸位都深有体会,本官就不多言了。” 他猛然往地一指,抬高音量:“可是在松奉,在寧淮,情况却是大不相同!八大家横行霸道,挥金如土。官员想要在此地安稳上任,需得拜访他们,对他们多加逢迎,官商地位顛倒了!” 此一番话,让商贾们精神一振。 当初在锦州时,锦州知府张润杰如何对待八大家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为何他们能如此囂张?” 陈砚的声音一响起,眾商贾便在心中应道:在朝不少官员都是他们推上去的,如此势力已不是地方官员能比了。 “因他们有底气!银子就是他们的底气!” 陈砚中气十足,每喊一句,声音都会传出去极远。 “他们的银子都是从远洋贸易中赚来的,海外多的是黄金白银等著他们赚,他们赚得金银满仓了,诸位还在大梁为了一两银子、一个大钱竞爭。” 商贾们一想到八大家的排场,心头火热。 谁不知远洋贸易挣钱? 八大家用庞大的资金疯狂抢货、抢船引,为了不就是独占这门生意吗? 若远洋贸易不赚钱,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阻拦其他商人进入? 就是看中海外大量的金银,他们才一窝蜂去锦州,又一窝蜂来到松奉,来到贸易岛。 “海外那么多金银却赚不到,本官急啊!贸易岛何等庞大,要建成只要需得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就白白等著?” 陈砚语气极具煽动性:“你们就干看著八大家、晋商赚钱?” 安静的商贾们沸腾了。 不少人已是摩拳擦掌,有些人更是眼冒绿光。 瞧见商贾们的变化,陶都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只这么几句话,就能让商贾们一扫此前的怒火,反倒兴奋起来? 这些商贾莫不是太好忽悠了些。 想法刚一起来,就听冯有財道:“陈大人说这么些,不还是连铺子都没有,却收了我等的租金吗?” 此话一出,原本沸腾的商贾们渐渐平静下来。 对啊,陈大人可是收了他们五万两的租金,却只给他们一张都算不上桌子的桌子,这不是骗钱是什么? 周达朗声道:“大人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给我们一个交代!” 商贾们纷纷附和。 瞧见他们又討要说法,陶都嘴巴终於合上,心道这才对吧。 不过事情又对贸易岛不利,不知陈大人还有没有什么对策。 若真暴动了,事情就闹大了。 思及此,陶都又忧心忡忡。 陈砚双手放到半空,往下压了压,提高声音:“诸位且听本官细细讲来。” 周达立刻高声附和:“大家都別急,听陈大人先说说。” “都別吵了!” 商贾们互相提醒,很快又安静下来。 陈砚继续道:“贸易岛最重要的,是开海权!只要来了贸易岛,就能与西洋商人做生意赚银子。诸位,在铺子里赚的银子难道就比在摊位上赚的银子更高贵吗?” “只要是银子,都一样香!” 周达激动应道。 他的话一出,眾商贾便笑出声来。 冯有財瞧见眾商贾如此轻易就被带偏,气得牙痒痒,当即又对上陈砚:“陈大人收的是铺子的租金。” “如今贸易岛没铺子,只有摊位,凡租用摊位者,可配备一个库房存放货物。待铺子建好,你等可按照契书中的编號入驻铺子,且往后有优先续签权。若谁不愿,现在就可退租,本官当场收回契书,退银子。” 陈砚话落,朝著身边的陈茂看了一眼,陈茂立刻领著几人往仓房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就领著一群民兵抬著一个个木箱子走来。 箱子往商人们面前的地上一放,发出阵阵闷响。 盖子纷纷被打开,露出二十多箱白花花的银子。 第504章 登岛6 如此多银子的衝击力,直接让这些商人彻底噤声。 陈砚抬起下巴,扯著嗓子喊道:“诸位都知白手起家的难处,如今贸易岛就是白手起家,需诸位的包容与支持。待贸易岛兴盛之日,就是诸位赚得盆满钵满之时,往后的商贾再想进入贸易岛,定不是诸位如今的租金了。想要离开者,本官也不强留,只需记录在册,签字即可。” 不待商贾们反应,陈砚回头对陶都道:“劳烦陶先生记名。” 陶都赶忙应一声,本要回去拿笔墨纸张,不料陈茂已经在一张桌子上摊开纸张,笔墨都摆放好了。 他这才瞭然,原来陈大人对此早有预料,难怪这两日如此坦然。 当即心下大定,走到桌子前,往砚台里倒了水,拿起墨锭细细研磨。 那些商贾看到陈砚和陶都等人如此坦然,又都彻底安静下来。 若一上岛就告诉他们没有铺子,只有一个简陋的摊位,再加一个库房,他们定然是不答应,拿了钱当场走人。 可经过两天的折腾才上岛,又先见到岛上的荒凉,就已经降低了心理预期。 再睡一晚上,刚上岛那股子意气消了一部分,此时真能退租,就有些捨不得了。 陈大人说得对,贸易岛最值钱的是开海权,只要有库房存放货物,哪怕是摊位也照样能做生意。 不过是多吃些苦头罢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走南闯北的,谁没遭罪受苦? 何况他们只需在岛上等著客人上门就能做生意,若在锦州,还得乘船出海。 海上风浪大,若遇到颱风之类,危险重重。 去了南潭岛,他们也没铺子,不是逢人就推销,就是同样摆个摊。 如此对比,贸易岛的条件更好。 更重要的,是他们抢占了先机。 陈大人说得在理,贸易岛如今还没建起来,他们这些人才能有机会租到铺子,一旦贸易岛彻底建好了,八大家能不来?晋商能不来?那些个大商贾能不来? 到时候莫说五万两,就是十万两都不一定能租到贸易岛的一间铺子。 商贾们最是会算帐,如此一斟酌,便下了决心。 “摊位就摊位,照样赚钱!” 周达雄心壮志道, 其他商贾也纷纷开口:“咱就陪著贸易岛从无到有,一点点建起来!” “不过是苦半年,咱熬一熬就过去了。” 有人愿意留下来,自是有人想退租。 比如那冯有財。 他大声道:“我要退租!” 这等异常的声音迅速让附近安静下来,眾人纷纷看向冯有財。 一些始终没吭声的人並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 若陈砚真的愿意退租,又何必与他们说这般久? 想来还是不太愿意眾人退租的,那银子或许只是拿来给大家瞧瞧,只是多数人被陈砚给镇住了。 此事他们倒要看看,冯有財究竟能不能成功退租。 被一双双探究的眼睛盯著,陈砚依旧从容:“將契书拿出来罢。” 冯有財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立刻就有一名护卫上前去接,那冯有財却攥紧了契书不鬆手,还道:“我要亲自交给陈大人。” 摆明了就是不放心那护卫。 这契书可是花了五万两,一旦交到护卫手里,让护卫撕烂了,到时候陈砚就能尽数推到护卫手里,那他的五万两就打了水漂。 莫说五万两,就是五百两都能买一个护卫的命。 陈砚看透了他的心思,就不自觉笑了出来:“冯老爷也太小瞧我贸易岛了,光是一个开海权,就足够让大梁的商贾蜂拥而至,实在不缺五万两。罢了,你既信不过,本官亲自来接就是。” 他大步走到冯有財面前,接过契书,仔细看过上面的官印,又確认此乃与松奉府衙签订的契书,便將那契书放到陶都的桌子上:“记录在案。” 旋即又对陈茂道:“拿五万两银锭子给这位冯老爷。” “是!” 陈茂应一声,利落地走到最前面的木箱子前,往外拿银子。 自被选出要跟著陈砚来松奉后,陈族长就安排了族学的夫子教护卫们识字认数,以免全是睁眼瞎。 哪怕后来在船上赶路,也是白日跟著陈老虎训练,晚上跟著陈青闈识字。 虽说他们都没什么天赋,好歹认识了几箩筐字,数银子也不在话下。 银锭子有一百两的,有五十两的,也有十两的,陈茂为了省事,往外拿的全是一百两的银锭子。 拿出来就放在桌子上堆放,五万两银子就是五百个百两的大银锭子。 那些银子堆在桌子上,便行成了一座银山。 陈砚確认无误后,又转头对冯有財道:“冯老爷,这些银子可拿走了。” 冯有財脸色当即就变了:“如此多银子,我如何能拿,大人莫不是在故意为难人?” 他实在没料到陈砚如此轻易就给他退了银子。 因船只有限,松奉府衙提前规定不能带下人上岛,此刻冯有財终於明白了,原来是在此处等著呢。 那些还有疑心的商贾们瞧著陈砚如此麻利退钱,本都要动摇了,此刻见冯有財被如此为难,当即就明白了。 陈知府果然只是做做样子,实际根本不愿意退租金! 有人当即喊道:“即便如此为难,我也要与冯老爷一同退租金!” “我要退租!” “我也要退租!” 连著七八人跟著呼喊起来。 陶都脸色大变。 刚刚才稳住的局势,竟瞬间又翻转了。 若真让他们都退了铺子,贸易岛就没银子修建了。 再者,陈大人会坏了官声,莫说开海无望,仕途都大受影响。 再看那冯有財,便猜想此人怕不是来捣乱的。 否则,怎就甘愿做那出头鸟,还公然对抗陈大人? 真不知陈大人要如何应对。 哎! 陶都一颗心一会儿被高高扬起,一会儿又重重摔下,这几日已连续多次,整个人已有些受不住了。 他只能寄希望於陈砚能想出对策,就巴巴瞧著陈砚。 却见陈砚丝毫不惧,甚至大声道:“凡是要退租者,全部到陶先生的桌前排队,必不著急。”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人大喊:“你们假装给银子,叫我们怎么搬走?” “对,单凭我们根本搬不走,我们要银票!” “要银票!” 第505章 登岛7 陈砚冷笑:“尔等的银票来自不同钱庄,在松奉用之多有不便,本官已与大隆钱庄尽数换成现银。” 此话一出,冯有財立刻跳起来,对身后的人道:“大家都听到了吧,他就是故意拿现银来为难我等!就是不愿意退租金!” 不等那些人再附和,陈砚就道:“此次跟隨你等上岛的百姓,就是来贸易岛谋生的挑夫,你等雇他们挑银子就是,本官还可將炮船租给你等將银子运回松奉。到了松奉,你们大可拿著银子去任一家钱庄换银票离开。” 如何运走银子都安排好了,冯有財所言故意用银子为难就不成立。 可冯有財不甘休,又道:“又要僱人,又要僱船,花销极大,陈大人这不是想从我们身上刮一层油下来吗?” 闻言,陈砚道:“此处上贸易岛,就是挣钱的地儿,难不成你还指望有人白白给你干活?” 此话一出,周达“哈哈”大笑起来:“此岛名为贸易岛,凡上岛者,都是用银子说话。” 多数商人也跟著轻笑出声,只觉陈大人此话实在让他们浑身通畅。 商人的地盘若不以银子说话,难道还要以权势、以人情说话吗? 陈大人如此做,反倒是给他们商贾行商自由。 周达不善地看向冯有財:“冯有財,你莫不是故意来闹事的吧?银子都退给你了,还不走?” 多数人也道:“快些拿银子走人吧,我等没空閒陪你们耗。” “怕不是真要退了,又捨不得吧?不如你求求陈大人,看陈大人还愿不愿意与你签契书?” 被如此挤兑,冯有財哪里还会厚著脸皮留在此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咬牙对陈砚道:“还望大人帮小的找些劳力,如此多银子让其他人带著,小的不放心。” 陈砚点头:“行,一人三十个大钱,如此多银子,至少要请三十个劳力,你答应吗?” 这会儿冯有財已是骑虎难下,加之要携带如此巨款,自己实在不敢单独找人,哪怕陈砚此时开价一人三百个大钱,他也得答应。 陈砚当即对著陈茂吩咐了两句,陈茂派人到一直等候的老百姓面前吆喝一嗓子,很快就领著三十个壮劳力过来。 当著商贾们的面,陈砚嘱咐那些人:“你们好好將冯老爷的银子挑到船上,谁若敢偷银子,让冯老爷告到本官这儿,本官严惩不贷!” 那些劳力齐声应是。 他们知道,大人这是要立威呢,谁敢坏大人的好事,不等大人动手,松奉老百姓的口水都要將动手的人及其亲眷给淹死。 陈砚让他们到陶都面前,一一交了上岛前去府衙办的身份牌,登记完后,就拿著箩筐去装银锭子。 陈砚朗声对冯有財道:“他们已经全部记录在册,冯老爷尽可放心。” 冯有財再无话可说,只能退到一边盯著自己的银子被一一装进背篓里。 陈砚目光在商贾们脸上一一扫过,提高声音问道:“还有谁要退租?” 商贾们悄然无声。 被单独晾在一旁的冯有財怒道:“这会儿退租还来得及,以后可就不好退了,你们要拿自己的银子打水漂吗?” 此前支援他的人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五万两,需得多少年才能赚回来?这贸易岛连铺子都没有,更没西洋商人,你们花钱在岛上喝海风不成?” 冯有財语气已越发急切。 周达不耐烦道:“你都退租了,赶紧带著你的银子走吧,別耽搁咱挣大钱。” 人群里又响起阵阵笑声,虽不大,却让冯有財无地自容。 “陈大人,別管那冯有財了,咱不退租,什么时候能做生意?” “这都五月十七了,再不抓紧,暴风雨就要来了。” “咱的货物怎么运上岛?” 商贾们既已决心要留下,自是要解决这些实际问题。 这些问题陈砚早考虑过,此时正好给他们一一解答。 首先就是货物的运输,贸易岛离松奉不远,海运的成本並不高,商人们只需花些银子包下炮船就可將货物运往贸易岛,炮船的收益会投入到贸易岛的建设中。 货物从松奉运往仓房后,岛上的民兵会一直巡逻,防止货物被盗。 又因即將入颱风季节,商贾们放在岛上的货物最好少些,待卖完再运上来也不迟。 当然最重要的是西洋商人何时登岛,陈砚道:“船队已携带大量的松奉白糖前往南潭岛,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西洋商人前来。” 商贾们心下大定,立刻盘算起运货来岛上的事。 在眾人兴奋的议论中,冯有財领著挑著银子的劳力们几乎是狼狈逃窜离去。 原以为到了码头,那些炮船会藉机为难於他,不料他掏出银子后,其中一艘炮船直接领著他离开贸易岛,前往松奉。 当冯有財安全无忧地一路被护送到一家钱庄换成银票,冯有財终於意识到自己退租真的无一人阻拦,甚至贸易岛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时,他就悔恨交加。 可惜,此时再悔恨都晚了,在松奉住了一晚后,就领著家僕悄然离开。 只是临走前,往黄家送了一封信。 一切仿若神不知鬼不觉。 在他离开后,登岛的那些商贾几乎都回了松奉,旋即就是一辆辆马车离开松奉,前往大梁各地调集货物,松奉的人个个行色匆匆,码头上更是忙忙碌碌,纵使夜间也总有人在码头忙碌。 贸易岛上的空荡的仓房慢慢迎来了货物,陶都忙得晕头转向,不过几日头髮就已如枯草,眼底已泛黑。 陶都实在受不了,跑去找陈砚,想要再增加几个人手。 陈砚宽慰他道:“陶先生该知道许多人盯著此处,除了您,本官实在不放心其他人,贸易岛还需得劳烦先生倾尽全力相助。” 陶都见识了陈砚將那些商贾忽悠得欣然接受那破木板桌,深知自己不是陈砚的对手,来之前就打定主意无论陈砚说什么,一定要让他添人。 人过於劳累,会变得极暴躁,此时的陶都內心已暴躁至极,面上自是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也硬邦邦:“原先我以为在老家那些年是在等死,如今上了岛才知还能生不如死。陈大人若不给我派人,我就要回老家了。” 死了也比在这儿没日没夜干强。 第506章 热火朝天 “辛苦陶先生了,”陈砚很感同身受,“这几日本官也颇为疲倦。只是先生也知道不久就要进入洪涝时节了,需得在此之前將全岛的下水做好,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待此事做完,本官立刻给陶先生派几名得力之人。” 不等陶都回答,陈砚又嘆息一声,道:“本官的堂哥腹部中刀,现在还生死不知,本官都无法回去看看,还不是为了这贸易岛?” 话已至此,陶都便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再累也比不得陈青闈生死不知啊。 还能有什么法子,擼起袖子干唄。 那些货物上岛,全都要人清点记录,这些活都要陶都盯著。 陶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人越发乾瘪。 又坚持了两日,他实在熬不住,再次找到陈砚。 此次无论陈砚说什么,他都要再弄几个人来帮忙,否则就要跑了。 陈砚见他嘴唇已是紫色,怕他猝死,就將在悠閒钓鱼的杨夫子请上了岛,然后杨夫子的鱼竿就不见了。 杨夫子这个悔恨吶! 可他还不能说什么,因那位红夫人挺著大肚子站在码头上,帮著他们对帐。 当陶都累极了,与杨夫子愤愤念叨“我怎的还不死”时,杨夫子只能拍拍陶都,指著红夫人道:“老兄弟,知足吧,怀远连有了身子的女子都没放过。” 陶都更是愤然:“女子拋头露面,成何体统?” 杨夫子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吧,若她不干活,咱俩连茅房都去不了了。” 陶都在心底大骂陈砚不是人。 真是老弱妇孺一个不放过。 如此又忍了一日,陶都再次愤怒地找到陈砚。 彼时的陈砚官服上盖著一层厚厚的灰土,手上的墨都未来得及洗。 陶都只有一刻的心软,旋即就为红夫人出头,指责陈砚不该如此对待一怀有身孕的女子。 陈砚忙著修改图纸,闻言便吩咐陈茂:“你去將红夫人请来。” 没等多久,红夫人就来了陈砚面前,要对陈砚行礼,被陈砚阻拦。 陈砚直接问她:“码头的活儿如何?可还扛得住?” 红夫人满脸的斗志:“回稟大人,这点活算不得什么。” 陈砚扭头看向陶都,虽未说话,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显:她能扛得住。 陶都凭著满腔的正义对红夫人道:“你怀有身子,该好好歇著,哪里能干这等劳累之事?” 红夫人却道:“与当初刀口舔血的日子比起来,如今已很安然。若非大人赏识,妾身只能在家中行那刺绣等无用之事,如何能上码头干活?” 这一刻,陶都整个人都难受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为这红夫人鸣不平,谁料人家竟还感激陈砚,这找谁说理去。 陈砚低下头,继续修改草图:“在本官这儿,只有能干活与不能干活之人,没有男女老少之分,你若干不了,纵使你再求本官,本官也照样將你调离。” 红夫人神情一凛,当即站直身子,朗声对陈砚保证:“妾身必会將事办好,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陈砚又道:“本官知你巾幗不让鬚眉,可你到底有了身子,能干就干,累了就歇著,不行就养著,往后干活的日子长得远。” 红夫人恭敬道:“谢大人,妾身会自行斟酌。” 她退出去后,陈砚才转头平静地问陶都:“陶先生是不是熬不住?若实在累得很了,就好好歇著吧。” 陶都:“……” 他此时再说累,岂不是连一怀了身子的女子都不如? 纵使再累,陶都也只能咬牙道:“不累,能干。” 陈砚再次低头,继续忙著手头的活:“那就劳烦陶先生了。” 至此,陶都便是再累,也不能再去陈砚面前喊了。 甚至刚有一丝要歇息的念头,瞧见忙碌的红夫人,他便咬紧牙关,继续忙活。 在经歷最初的忙乱后,渐渐地,码头也有条不紊。 终於有空閒后,杨夫子感慨:“难怪怀远要將老夫请过来,松奉实在太缺人了。” 要是他此前没去钓鱼,而是多为松奉招揽些士子,也不至於如此狼狈。 听著海边的鸟叫,杨夫子感慨:“老夫此前实在太閒了。” 陶都险些背过气去。 陈大人著实太可怕了。 不过想到灰头土脸的陈砚,陶都那些因疲乏而起的火气就发不出来。 贸易岛的土地里有不少岩石,这就使得修建下水困难重重,需要不断调整方案。 又为了儘快將下水修好,岛上的人全力挖下水道,如此一来,问题便持续不断,陈砚既要与那些工匠到地方去看过后商议,又要及时改图,以便施工。 且仗岛上的商贾要组建商会,都需陈砚参与, 若细算下来,陈砚比杨夫子等人更忙碌辛苦,一整日下来连口水都没空喝。 上岛的百姓都在码头当劳力,只要有船上岸,他们就会迅速挑著空箩筐上前帮忙卸货。 每条船按照货物不同,卸货会有不同的总价,等货卸完,再给参与卸货的劳力们分钱。 若哪个劳力敢偷懒,就不会有人愿意与其一同干活,渐渐就会被排挤出去,剩下的都是抢著干活的壮劳力。 哪怕累得直喘气,也得先把船上的货卸完,当即拿到钱了,下一艘船不参与了在一旁歇息。 因此,凡是在码头的劳力,一天至少能挣四五十个大钱,有些勤快能干的,能挣百来个大钱。 如此能挣钱,劳力们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炮船更是不能停歇,日夜在贸易岛与松奉之间穿梭。 可船上的火炮太重,导致装的货物少,商贾们找了陈砚好几次,想將船上的火炮给拆了,却次次被陈砚拒绝。 陈砚道:“如此大规模的货物运送,极易引起海寇的注意,一旦海寇过来抢掠,船上没炮,就是待宰的羔羊。” 商贾们虽心有不满,可陈大人不退让,他们也只得忍了,好在这些轮船践行“人歇船不歇”的原则,日夜不停运输,倒也能极快就將堆在松奉的货物都运往贸易岛。 贸易岛如此忙碌了数日,在五月二十六这日,被海上的数个信號弹打断。 第507章 信號弹 那日,陶都等人一如既往在码头忙碌,红夫人连著记载了两艘船后,觉得肚子隱隱作痛,就坐下歇息。 歇了片刻,肚子倒是好了些,可她的心却慌得厉害。 红夫人不愿閒下来乱想,趁著又一艘船靠岸时,她就领著人上前清点。 这一船全是花色不一的棉布,红夫人一一检查过,见没什么问题就放行,再提了笔记载。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她心头的不安更甚。 顺著眾人的目光朝著海面看去,远处的半空有一道反光的烟雾,一直往上冲,旋即再缓缓落下。 红夫人脸色一变,不自觉在心里数:“一。” 很快第二道反光的烟雾从相同的地方飘起,她额头已冒出冷汗:“二。” 当第三道冲天而起时,她的嘴唇已在颤抖:“三。” 码头上响起疑惑的声音:“那是什么?” “隔得太远了,看不清,瞧著像是在海上。” “是求救信號。”红夫人脸色惨白:“当家的出事了……” 她站直身子,对站在码头的民兵道:“快去稟告大人,当家的发射了三枚信號弹!” 民兵们在看到信號弹时,已是浑身戒备,听到红夫人的惊呼,立刻就有十来个民兵转身朝著城內而去。 就在陶都和杨夫子不明所以之际,红夫人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 她一身红衣站在码头,指挥所有劳力立刻上船卸货,就连民兵也只留了五十名警戒,其余人全部上船帮忙。 如此迅速卸货,自是无法及时检查,只能按照船只的编號堆在城墙外,再让货主派一两人守著。 如此粗暴卸货,必会有磕碰,且货物堆放在城外,若下雨了,那些见不得水的货物岂不是都要被泡烂了? 船上的商贾们自是不愿,还要横加阻拦。 如此混乱之举在各个船上发生,陶都与杨夫子见状,赶忙过来找红夫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红夫人只道:“刚刚那是我当家的发的信號弹,大人派他去护送度公子前往南潭岛,那信號弹的方位就是从南潭岛方向发出,必定出事了,待稟告了大人,炮船可能要出海。” 陶都与杨夫子的心便直往下沉。 他们以往並未来这海边,並未亲身经歷过这等动乱,可他们也知晓海边时常有倭寇犯境。 莫不是倭寇在海上劫掠度云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度云初的船队运送的,是松奉白糖,是要去南潭岛引西洋商人的,一旦那些白糖出事,无论是大隆钱庄还是松奉,都要面临巨大的损失。 更可怕的,是度云初的身份。 大隆钱庄的少东家,一旦在海上出事,必定將海上贸易的风险放大摊在大梁商贾的面前,必会迅速使远洋贸易降温。 到那时,想要再有如今的局势就难了。 两人一改往常动不动便念叨年纪大了的习惯,分开前往各船,与那些商贾们明言:“若不能儘快將货物卸船,炮船就只能带著货物去打海寇。” 商贾们被嚇傻了。 炮船出海,连船都不一定能回来,他们的货还能安然无恙吗? “快卸货!我每船加一两银子!” 有商贾对著劳力们大喊,那些劳力一听要加银子,便要丟下手里的活儿去加钱的船赶。 其他商贾见状,立刻也跟著加价,一时间,整个码头四处是加价的声音,乱成一团。 那些已经卸完货的商贾,此时却是无比的庆幸。 其实码头上许多商贾並不知发生了什么,可瞧见他人加价,就知道必定没好事,当即也就跟著加价,导致码头越来越乱,卸货的速度却大减。 眼看局势越来越乱,杨夫子与陶都却无能为力,只能干著急。 红夫人眼见事情失態,想要让民兵维护,呼喊的声音却无人能听见。 如此几番折腾后,肚子便往下坠,她只得双手托住还不大的肚子,极力想著如何稳住局势。 就在此时,一大群人从城內涌出。 红夫人扭头一看,就见到人群最前方的熟悉的护卫们。 她一喜,快步迎著人群跑去,就见到被护卫们守在中间的陈砚,她立刻跪下行礼。 陈砚大步向前,对她道:“此时就莫要再讲那些虚礼,形势如何?” 红夫人心下大定,也不忸怩,起身后就將三个信號弹的事说了,又道:“船上都有货物,需得等到卸完货,船才能出发。” 陈砚看向乱糟糟的码头,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商贾们都只想保证自己的货物不受损,便竞相加价,殊不知如此下去,反倒减慢了卸货速度。 陈砚拿出掛在脖子上的竹哨子,用力吹了一声。 竹哨声音悠扬,瞬间便压下了码头的嘈杂,商贾们也不叫价了。 陈砚回头,对自己带来的百来民兵道:“立刻告知船上各商贾,本官一刻钟后便要领船离开,谁敢再扰乱卸货,船只立刻驶离码头。” 民兵们立刻应一声“是”,快步衝上各船。 陈砚再对陈茂道:“每条船派一人去盯著,哪个劳力敢丟下手里的活儿转去其他船卸货,此生不可再入贸易岛。” 陈茂应了声,便立刻带著二十多名护卫,前往各船告知那些劳力。 如此一分派人手,陈砚身边只剩下八名护卫。 陈砚转身问红夫人:“有多少船卸完货了?” 红夫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有十艘船刚卸完货,靠在码头的有二十艘,还有四五十艘船在附近,其余或在松奉或在路上。” 陈砚稍一沉思,就道:“十艘空船先前往海上接应赵驱,码头的二十艘船一刻钟后出发。” “大人,赵驱只带了五条船走,若遇到大规模的海寇,即便再加十艘船也无济於事。” 按照红夫人所想,凡是在贸易岛的船都该前往,哪怕装满货物的船装不了多少兵,炮总归能用。 陈砚思考却与她不同。 那些装满货物的炮船上,还有许多商贾,不可將他们带去战场冒险。 再者,那些炮船是商贾们花了银钱包下来运货的,即便让商贾们都上了岸,他们开著装满货物的炮船去打仗,一旦货物损坏,打击的就是商贾们对贸易岛的信心,对开海是极大的不利。 “十艘船纵使不够,也可短期支援赵驱,只需撑一刻钟,第二批炮船就能赶到。只要码头卸货快,每隔一刻钟就能有二十艘炮船支援。” 陈砚直接对红夫人道:“你在此地督促他们儘快卸货,本官亲自领著十艘船去救人。” 第508章 出发 红夫人知陈砚是为了护著商人们的货物,又要亲自去救人,心中虽急躁,却已不能再多说,只是要求与陈砚一同前往救夫。 陈砚本是不愿带她一同前往,毕竟赵驱那边是何情况尚且不知,若真是大量海寇来袭,境况便十分危险,让一孕妇上战场,实非明智之举。 可那红夫人道:“妾身要去救当家的,若他活不了,黄泉路上妾身与孩子一同陪他走!” 陈砚被她的决绝感染,便不再阻拦,只划分了两名护卫照料她,便去安排码头卸货之事。 將赵驱处的事交代给陶都何杨夫子,两人早料到有事,此时切实听到,二人均是忐忑不安。 陈砚便道:“此地只能仰仗二位,若有海盗来岛上,便紧闭城门不出,他们一时无法破城。” 一听此话,杨夫子便焦躁道:“怀远你呢?” 陈砚笑道:“夫子不必忧心学生,光是这些炮船便足以抵挡住多数海盗,纵使打不过,船也隨时可逃。” 杨夫子知陈砚是在宽慰他,见他如此大无畏,心中既自豪,又担忧,种种繁杂情绪感染下,终究只道:“遇事三思而后行,切莫莽撞行事,贸易岛需得你来主持大局。” “学生受教。”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陈砚言毕,朝后退一步,对杨夫子深深一揖。 起身,又对陶都拱手,郑重道:“劳烦陶先生了。” 面对如此险境,陶都一改往常的暴躁,沉声道:“陈大人尽可放心去,我等必儘快卸货,让炮船前往支援。只是若真有海寇前来,进不了贸易岛,会不会前往松奉?” “松奉有老虎兄领兵坐镇,无需忧心。” 陈老虎是松奉千户所的千户,有他在,陈砚便觉十分安心。 加之刘先生也在松奉,出不了什么乱子。 交代好这些,在眾人的目送下,陈砚转身,领著六名护卫,大步朝著码头而去。 栈桥码头修建时,就是为了限制停靠的船只数量,两道栈桥码头中间的缝隙里,还停著不少划子。 这些划子都是当初从海寇岛缴纳而来,分放在松奉码头与贸易岛,用以捕捞或寻常出行,当初杨夫子出去海钓,坐的就是这些划子。 陈砚选了一艘,跨步站上划子,护卫们毫不犹豫,纷纷跟上。 一艘船站满,红夫人便只能上另外一艘划子,好在她对划子极为熟悉,哪怕站上去时划子有所摇摆也丝毫不惧。 陈茂等人在完成陈砚交代的任务后,纷纷朝著陈砚这边跑来,一个个压著刀轻快地跳上船,一艘划子满了便上另外一艘,很快就站定,跟隨陈砚的划子翩然而去。 卸完货的炮船將码头退给装满货物的炮船后,就飘在岛附近。 划子很快就飘到一艘炮船附近停住,陈砚稳步上船,已是气势如虎。 船上的民兵赶忙上前行礼,陈砚目光一一扫向穿著短褂的民兵们,郑重道:“尔等都是最好的炮手,往常却一直运货,实在是埋没了尔等,今日本官便领著你等去会一会海寇,就让本官亲眼瞧一瞧尔等的本事!” 船员们浑身便充满了斗志。 他们这些人能从四万多人中被选出来,是因当初在寧王手下时,他们就是在船上训练的。 如今虽在运货,终究还是民兵,归陈大人这位团练大使管。 陈大人赏罚分明,只要立功,必会有赏。 想要军功,就得打仗,而今日就是立功的大好时机! 他们几乎是一瞬便杀气腾腾,大声应“是”。 陈砚目光扫视一圈,此船並没有朱子扬此人,他便吩咐:“立刻让朱子扬来见本官!” 本船的旗手立刻爬上船桅高处,打了旗语。 没多久,一壮硕男子就爬上这条船,对陈砚行礼。 当初朱子扬在寧王手下时,是副將,负责留守潜龙岛,后被陈砚招降,成为民兵中的一名连长,在赵驱之下。 刚刚瞧见旗语,知是陈大人招他前来,便猜测此次出海,陈大人是要他领军。 果然,就听陈砚道:“朱子扬,本次可敢领兵?” 朱子扬的双眼猛地一亮,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头对上陈砚的目光,朗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此次本官就將指挥权授予你,即刻出发!” 朱子扬心中情绪翻涌,几乎是拼尽全力咆哮一声:“是!” 以往在寧王手下时,他是何等风光? 自归降陈大人后,他却要被赵驱一个海寇压一头。 无论年龄、资歷还是能力,他都比赵驱更强,只因他归降比赵驱晚,就要屈居赵驱一海寇之下? 他不服! 今日就要让陈大人好好见识他的能耐! 朱子扬再起身,双眼环顾船上一张张熟悉的脸,咆哮道:“今日出海,死战不退,谁怕死,即刻下船!” 只此一句,便让船上眾人热血沸腾。 此时若退,此生都抬不起头。 当即就有人高呼:“死战不退!” 船上其他人立刻跟著高呼:“死战不退!” 喊声从船上飘出,飘到附近几艘船上。 那些船仿佛在一瞬就被这等气氛感染,当即跟隨大喊。 不过片刻,十艘空船全是民兵们的高声呼喊,士气节节攀升,仿若能將船只点燃。 陈砚对此极满意,对朱子扬道:“出发。” 朱子扬气沉丹田,对著船上眾人高呼:“出发!” 威武的炮船在这一刻终於褪去往常运货的疲惫,成为一艘艘野兽,破浪而去。 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或还未卸货者,瞧著那十艘炮船疾驰而去,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跟隨而去。 因过於焦灼,不少人直接帮那些劳力卸货。 与激动的年轻劳力们不同,苍老的杨夫子眼底心底儘是担忧。 隨著船只远航,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灰色的瞳孔里映照的是渐渐远离的船只,以及那道早已看不见的身影。 海风吹进双眼,便觉乾涩。 杨夫子举起左手,对著那些炮船轻轻挥动著,安静得无人发觉。 陈砚独立於船头,官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 赵驱遇到的,究竟是海寇,还是有心人的別有所图? 第509章 沉船 一望无际的海上,十二艘炮船围在最外边,里面的一艘艘大货船正缓缓往下沉,五艘炮船紧紧贴著五艘渐渐下沉的货船,用铁链子將两艘船绑在一块儿,年轻的汉子们正努力將一个个木箱子或扛或背著从货船往炮船运。 其中一艘炮船上,一身蓝锦衣裳的公子正站在船头,死死咬著牙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不甘心地又让人去向外围那些百料炮船求救,得到的回覆依旧是:“我等只负责护送你们去南潭岛,並不负责搬运货物。” 蓝锦公子一拳狠狠砸在手心,怒道:“他们就眼睁睁看著我大隆钱庄的货船尽数沉没?!” 身边伺候的下人气愤道:“他们巴不得少爷的白糖运不到南潭。” 富家公子便是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贴身小廝刘元。 刘元愤怒道:“这么多船突然都漏水,定是被人做了手脚。” 度云初双手紧紧握拳,他深知刘元所言不错。 自他运了白糖回到锦州,张润杰便请他吃了晚饭,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莫要掺和进锦州与松奉的开海之爭。 度云初推说自己船引价高,需得卖价高之物才能回本。 茶叶、瓷器等都被八大家垄断,他只能卖白糖。 一顿饭自是不欢而散。 自那日起,张润杰就总避开度云初,度云初每每上门要求出海,都会被张润杰以上个月去南潭岛的船队还未归来等由头推辞。 张润杰虽被拒之门外,可八大家的货物一批接著一批往南潭岛运。 若到此时,度云初还不知张润杰是刻意为难於他,那就不配当大隆钱庄的少东家。 眼看五月快要过完,度云初总不能让船引如上个月那般过期。 他亲自坐上马车,拿著船引在码头等著。 连著两日后,张润杰终於脸上掛不住,鬆口让其先用一份船引。 度云初立刻將白糖往自己调来的百料大船里搬,装满后就在水师的护送下往南潭岛的方向行驶而去。 松奉来的五艘炮船则在不远处跟著。 起先度云初还觉陈砚过于谨慎,毕竟他是花银子买了船引的,张润杰纵使再不情愿,也不敢对他动手,否则就是砸了锦州船引的招牌。 不料船运行到海面,竟有两艘开始漏水。 这些船都是他花高价租用,停在码头多日都安然无事,怎的刚出海就漏水? 好在船上有经验丰富的船工,能及时修补漏水处。 前面两艘才修好,又有三艘船漏水极严重,这次想修也修不好了。 眼看水要侵入存放白糖的舱房,度云初大惊。 白糖若遇了水就会融化,到时候真就一点都剩不了。 度云初便与锦州那些水师求助,想要將白糖转移到他们的炮船上,却遭到了水师的拒绝。 水师的回覆理直气壮:“我等只负责护送商船不受海寇侵扰,並不负责运货。” 眼看船渐渐要往下沉,船上的白糖要打水漂,度云初便拿出银子给那些水师。 如今是在海上,有些规矩就能变通。 可那些水师面对银子丝毫不心动,甚至严词拒绝,还道:“炮船若塞满货物,一旦海寇来袭,我等如何迎敌!” 就在度云初走投无路之际,赵驱领著五艘千料炮船冲了进来,用铁链与木板直接將船两两相连,先將度云初护送至炮船,再让民兵去抢搬白糖。 五艘千料炮船,分装三艘船的白糖本该足够,可很快其他货船纷纷传来惊呼。 “少东家,我们这艘船漏水了!” “我们这艘船也漏水了!” 一声声的惊呼声在海面上响起,度云初脸上已毫无血色。 赵驱转头对度云初道:“度公子,这怕是有人要对付你了。” 度云初暗恨,可锦州那些水师就围在外面,眼睁睁看著货船渐渐下沉。 若倭寇来袭,让他的货物受损,是辱没了锦州的招牌。 可要是商船本身漏水,导致商贾损伤惨重,那就与锦州无关。 要怪只怪商贾不仔细检查商船,才造成了损失,后果就该由商贾自行承担。 此刻他才知道陈砚並非杞人忧天,是他太过天真。 “五艘炮船无法救下多少白糖,此次我大隆钱庄要损失惨重了。” 度云初极不甘心。 赵驱拿出三个信號弹,道:“那就向陈大人求助,大人手里有一百九十八艘完好的炮船。” 度云初心中只一个想法:“远水解不了近火。” 此处离松奉极远,信號弹也不过一缕青烟,在茫茫大海中被风一吹也就散了,有何用? 很快他就再次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信號弹一射到半空,无数碎片射出五彩的光,从半空落到地面,极晃眼。 连射了三个信號弹后,赵驱就衝进了货船里,与其他人一同扛著白糖箱子往炮船冲。 那些个民兵几乎是在抢箱子,比度云初带来的大隆钱庄的伙计们更拼命。 即便如此,依旧有大量的白糖隨著货船逐渐沉进海水里。 赵驱等人匆忙之下,只抢了两船未沾水的白糖。 倒不是他们偷懒,而是炮船上本就装有火炮与炮弹等,又要安顿货船上的船员们,再放两船白糖已是极限。 没错,此次前往南潭的三十艘大隆钱庄的货船全部漏水,只是有的沉得快,有的沉得慢罢了。 锦州的水师们站在他们的甲板上,静静看著这一切的发生。 度云初死死握拳,往常的温和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心疼与无力。 莫说白糖,就连船上准备的吃食都已彻底沉底。 留给他们的只有两条路:挨饿赶往南潭岛,亦或转头回锦州。 若去南潭岛,光靠赵驱等人所带不多的粮食,要供度云初三十船人一起吃,根本不够。 眾人即便能饿著肚子熬到南潭岛,光凭现在的白糖也挣不了多少钱。 刨除人员的吃喝,加损失的三十艘货船,损失巨大。 与南潭岛比起来,锦州要近许多,此时回头,只需撑个两三天就能到。 只要稍加对比,就知回锦州是对的选择。 可度云初不甘心。 此时回去,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况且这次他们敢毁了他大隆钱庄三十艘货船,下次的货船会不会依旧被毁? 此次过后,他就彻底与张润杰决裂,要是回头,白糖运不去南潭岛,连贸易岛都不易再挤进去。 思忖良久后,度云初沉声道:“继续前往南潭岛!” 第510章 遭遇海寇1 大隆钱庄的主事们一听,赶忙劝阻。 海上风浪大,南潭岛离得远,他们连货船都没有,货也所剩不多,如何能去冒险? 按照他们所想,折返回锦州才是稳妥之举。 度云初却是一意孤行,必要將剩余的白糖送往南潭岛。 双方竟就在船上僵持住了。 赵驱与民兵们正坐在甲板上歇息,听到那些老头对著度云初左一句“少东家”右一句“不可冒险”,便不耐烦地用小拇指掏耳朵。 可那些老头叨叨个不停,赵驱终於忍不了了:“都做不了主,还当个屁的少东家。” 原本那些个爭著阻拦度云初的管事们纷纷怒瞪赵驱:“你敢对我大隆钱庄的少东家无礼?” 赵驱嗤笑一声:“你们在他手下討生活的老头都拿他的话当放屁,老子又不在他手下討生活,怕他作甚?” 那些管事气得火冒三丈,七嘴八舌地骂赵驱。 赵驱拔出匕首,往甲板上狠狠一戳,那匕首就陷进甲板里,一动不能动。 他站起身,盯著那群被嚇得没了声的主事道:“这是老子的船,谁再敢放屁,老子就把他丟下去餵鱼!” 管事们真就一声不敢吭。 赵驱双腿分开站在甲板上,双手叉腰,对著度云初抬了下巴:“老子是陈大人派来护送你姓度的,你说去哪儿老子就送你去哪儿。” 度云初瞧著满身匪气的赵驱,竟觉极顺眼,至少比那些看著他从小长大,只將他当孩童,无丝毫敬畏的忠心管事们顺眼得多。 他吐出口浊气,沉声道:“去南潭岛!” 管事们刚要开口,赵驱就邪笑著盯过来,好似已迫不及待要將他们丟进海里,当即就嚇得闭了嘴。 赵驱大喝一声:“出发,去南潭岛!” 船上的民兵们高喝一声,驾船就朝著南潭岛的方向而去。 锦州水师的船围在赵驱的船外围,赵驱的船往前,就迫使锦州水师的船也要向前。 旗舰上,一身甲冑的將领正站在甲板上,此人便是锦州水军的统领丁城丁百户。 丁百户看著赵驱的船沿著南潭方向而去,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货船都沉了,竟不回锦州,反倒依旧去南潭岛? 念头只兴起一瞬,他就不甚在意了。 他只需將大隆钱庄这行人安全送往南潭岛,再全须全尾地带回锦州就是,至於大隆钱庄有没有货卖,与他无关。 当即对身旁的人下令:“前往南潭岛。” 水军的船只便缓缓朝著南潭岛的方向而去。 船行不过片刻,隱隱就瞧见远方有船迎面而来。 锦州的炮船护送货船在这条航线上来来往往,时常能碰见,算算日子,八大家的船也该返航了。 丁城並不在意,船队径直往前。 可对面的船极快,没多一会儿就逼近了许多。 如此速度,丁城就觉有些不对。 正要再仔细瞧瞧,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千料炮船朝著他的旗舰直直靠过来,旋即他就瞧见一痞子模样的男子爬到船边指著他大骂:“海寇来了,还要迎上去,找死啊?!” 被当眾如此大骂,丁城大怒,当即就指挥旗舰靠过去,他要亲手捉拿那狂妄小子。 谁知那小子在甲板上大喊:“掉头,往回!” 他就眼睁睁看著那千料大船在原地打转,船尾竟还將他的旗舰撞得晃动不止,让他险些摔倒。 旁边的卫兵赶忙上前搀扶,待丁城站稳,松奉来的五艘千料大船已齐齐在掉头。 锦州城的十二条大船依旧在往前,险些与那五条大船相撞。 如此耽搁之下,丁城已能瞧清对面朝著他们压来的船队。 船队中除了有福船与广船外,还有许多其他从未见过的船只,明显就是各国的船只胡乱集合而成,绝非锦州的船队。 海寇! 丁城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粗略一看,对面至少有三四十艘炮船。 光论数量,就绝不是他们水师的炮船能比。 丁城只震惊了片刻,就毫不犹豫下令:“掉头,快走!” 旗手当即给另外十一艘船下令,水师的船渐渐停下,这才开始掉头。 水师的十二艘船全是百料大船,掉头比赵驱的千料炮船更灵活,很快就掉头成功,旋即全力往锦州方向行驶而去。 彼时赵驱的大船还横著在中间,水师的那些船竟绕过赵驱的船队朝前行驶,竟要將赵驱他们给丟到后面。 赵驱气得骂娘。 他的船不止大,还装了大炮、大隆钱庄的人与白糖,吃水极深,想要掉头极难。 那本该保护他们的锦州水师竟就这般拋下他们而去。 以他们五艘船,绝不可能抵挡海寇三四十艘船。 等待他们的,只有船毁人亡的后果。 “锦州水师怎能拋下我等逃走?!他们就不怕锦州的通商口岸彻底失去商人们的信任吗?!” 度云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这些话。 大隆钱庄那些主事也是又急又气,一句句道:“少东家可是花了大笔银子拍下船引的,他们怎能丟下我等?!” “都他娘的闭嘴!” 赵驱一声怒喝,就將那些主事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度云初本想问问赵驱怎么办,却见赵驱双眼赤红得仿佛要滴血,他便彻底闭上了嘴。 底下的人依旧稟告:“海寇的船是顺风,船速极快,一刻钟后我们就会进入其射程。” 一刻钟后即便他们的大船能掉头,依旧跑不过那些灵活的小船。 终究会被追上,成为活靶子。 一旦有个意外,姓度的被打死了,他赵驱都没脸回去见陈大人。 想到这儿,赵驱心里就憋著一股邪火。 他的崽还没生,他怎么也不能死。 船掉不了头,炮掉头总方便吧。 赵驱目光死死盯著那尚未跑远的锦州水师,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射程足够。 转头,对身边的民兵道:“架炮,轰锦州水师那艘旗舰!” 此话一出,度云初等人的心高高悬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赵驱疯了! “旅长,那可是朝廷的水师啊,打了要没命的!” 底下的人被嚇出一身汗。 赵驱眼底全是疯狂:“不打他咱现在就会没命,给老子打!” 一座座大炮对准距离不远的船舰,点火。 “轰!” “轰!” “轰!” 几声巨响后,前方的旗舰便晃个不停。 第511章 遭遇海寇2 眼见旗舰被击中,赵驱更为疯狂,当即又大喊:“继续给老子轰!” 一门门早已填好弹的大炮再次齐齐对准那艘旗舰,立刻就有人点火。 又是连续五六声炮响过后,旗舰再次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隨时都要翻船。 有士兵被铁片击中大腿,抱著躺在地上哀嚎。 丁城摔倒在甲板上,又因船剧烈摇晃,使得他四处滚动,头连著被磕了好几次,整个人都晕乎了。 两名士兵站稳后就赶忙將他扶起。 丁城刚稳住身形,一个个坏消息隨之而来,船桅断了,旗舰被大炮击穿,已在渗水,怕是赶不回锦州就要沉了。 凑巧的是,此时的旗舰就在大隆钱庄货船沉没的附近。 丁城咆哮:“那群疯狗究竟要干什么?!” 很快,手下就回稟:“对方说了,我等若拋下他们逃走,他们的炮船就对著旗舰轰,让旗舰彻底跑不动。” 丁城一口银牙险些咬碎:“留在此地作甚?找死吗?” 没多久手下回稟道:“对方说,死也要拉大人当垫背的。” “疯子,陈砚怎敢將这样的疯子放出来,就不怕掉脑袋吗?” 丁城气得脑仁疼。 他就说松奉怎的无缘无故要派五艘大船跟著他们,原来是来要他命的。 可惜赵驱连让丁城愤怒的时间都不给,再次填好弹,对准了旗舰。 再让他轰一次,旗舰必沉无疑。 丁城顾不得犹豫,立刻下令让另外十一艘炮船停下,准备迎敌。 十一艘船再次调头,按照赵驱的想法,並排挡在了五艘大船前方。 至此,五艘千料大船已掉头结束,赵驱的千料大船再次贴上了丁城的旗舰大船,双方站在甲板上就能对话。 数门大炮对准旗舰,赵驱在甲板上邪笑著:“跑啊,你再跑一个试试。” 丁城只觉被羞辱,怒瞪赵驱:“待回去,本官必要你以命偿还!” 赵驱嗤之以鼻:“你能活著回去再说吧,赶紧让你的人给老子打那些海寇,不然老子轰死你!” 丁城丝毫不觉得赵驱这疯子干不出来。 他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让下属全力迎敌。 收拾了度云初,赵驱就对度云初道:“度公子带著你的人逃回松奉吧,这儿有老子给你顶著。回去给我媳妇带个话,好好养崽子,別整天想男人,好好给老子守寡。” 度云初知赵驱这是存了死志,心情复杂:“你与我等一起走吧。” 赵驱一摆手:“光凭锦州那些熊兵熊將,根本挡不住海寇,老子手下的兵得挡在此处,才能让你们走,老子可不是丟下兄弟逃生的烂人。” 度云初只觉此刻说什么都无力,半晌才道:“我要回锦州,你好好活著吧。” 赵驱窝火:“锦州摆明了有人弄你,你还跑回去送死?要不是陈大人令我护你,老子现在就將你丟下去餵鱼!” 骂完还不解气,又爆了句粗口:“老子连崽都没瞧见,就要为你这种蠢货送命,太他娘的亏了!” 再看度云初,就觉越发不顺眼。 好几次都想拔刀宰人,都因想到陈砚的命令,只能硬生生压下杀机。 他不耐烦道:“赶紧滚!” 旋即就不再理会度云初,跳上旗舰,抽出匕首往丁城脖子上一架,就指挥著民兵们將度云初所在那艘船上的白糖都丟进海里,再將大隆钱庄那些人全往一艘船上塞。 水师的炮船与海寇的炮船很快就交上火,大隆钱庄的管事们被那些炮声险些嚇破胆。 炮弹落入水中,使得附近的船隨著海浪摇摇晃晃,让转移越发艰难,甚至还有好几人落水。 此时是顾不上救人的,那些掉下水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甚至有些人为了提早换船,还会將前面的人故意推下水,自己衝上那条逃生船。 很快,前方的船就打旗语,要求撤退,他们撑不住了。 匕首架在脖子上,丁城只得强制要求他们继续迎战。 那些海寇的炮火更猛烈,全面压制水师的火力,船只渐渐逼近水师的百料大船。 丁城睚眥欲裂:“再这么下去,海寇登船后就要隨意虐杀了!” 赵驱也知这么下去不行,便指挥著自己的两艘千料大船顶上去支援。 那两艘千料大船上还有大隆钱庄的人,此刻便都大喊大叫起来,更甚至有人去抢船舵。 赵驱怒骂一声。 丁城怒道:“此时逃走,还有活命的可能!” 赵驱匕首直接刺进丁城的皮肤,血隨著匕首流了出来,丁城瞬间就不吭声了。 要是能逃走,他赵驱还能留在这儿找死吗? 此时离开,就是被海寇追著炮轰,船上货物又多,必跑不过那些海寇船。 唯有在此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老子接的命令,是保护度云初和大隆钱庄。谁都能死,度云初等人必须活!” 赵驱咬牙道。 丁城只觉赵驱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听什么命令?何况你们只是民兵,你拼什么命?!” 这疯子不是无法无天吗,怎的这个时候又如此老实了? 回应他的是赵驱的冷笑:“老子是从海寇混成民兵旅长,这辈子值了,此时要是退缩,没脸见陈大人,媳妇也得甩了老子。” 赵驱看向丁城的目光里全是厌恶:“像你这样的软蛋不懂这些。” 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丁城,此时他的命在一个疯子手里,绝不可在这时候与其硬刚,最好便是沉默以对。 几声炮响之后,水军一艘百料炮船被彻底击穿,整个船头往下沉。 浓烈的硝烟混杂著血腥气隨著海风飘荡而来,隨之而来的,还有士兵们的悽厉的惨叫。 那附近一艘水师的炮船,竟在这关键时刻掉头要逃走。 若此船逃走,士气必散,到时候炮船全部逃走,他们再无抵抗的可能。 赵驱转头看向松奉的方向,入眼的只有望不到头的海水,什么也瞧不见。 从此地到松奉,行船需得近一天一夜,纵使从他发射信號弹算起,此时才过去大半天。 就算松奉立刻派出援军,也要到后半夜才能到。 更何况,松奉能不能看到那信號弹还未可知。 等不到援军了…… 第512章 遭遇海寇3 赵驱握紧了匕首,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这辈子能混到这份儿上,值了!” 丁城察觉赵驱不对劲,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你要做什么?” “你是此战的主將,你的旗舰若能拼著沉船的危险撞向海寇的船,必能提升士气。” 赵驱齜牙,露出一个疯狂的笑:“你软蛋了一辈子,能硬气地死一回,也算你没白活。” 丁城惊恐得瞪大双眼,颤抖著问道:“你要做什么?你莫要胡来!” 赵驱却不理会他,抬头对站在高处的旗手大喝一声:“小子,让老子那艘船带著度云初和大隆钱庄的人快离开。” 感受到赵驱必死的信念,蚀骨的恐惧迅速蔓延全身,让丁城双腿发软。 他刚要阻拦,脖子上的匕首又往里扎了些,温热的血顺著他的脖子流进盔甲里。 濒死的惶恐彻底压垮了丁城,让他发不出声来。 那旗手面对度云初所在的千料大船挥舞旗帜,那艘大船在大海上朝著战场相反的方向轻飘飘离去。 海寇船显然发觉了有大船离开,立刻有两艘船绕过水师的炮船,朝著度云初所在的船追赶而去。 恰好是从旗舰方向包抄。 赵驱探身,將嘴凑到匕首上狠狠亲了一口。 “宝贝儿,陪我走黄泉路吧!” 赵驱將丁城完整挡在自己面前,匕首往其脖子扎得更深了几分,丁城的脖子被扎破,血流个不停。 赵驱拽著丁城步步后退,却命令船上旗手:“告诉老子的兵,酉时三刻前,哪艘船退,就將其轰沉!” 船上眾士兵顿时倒抽口凉气。 此时距酉时三刻还有两刻钟。 以水师和海寇的火力差距,两刻钟后怕是船都要沉了。 “这……这是让兄弟们送死啊。” 船上一名士兵们哆嗦著道。 其他士兵也惊恐地瞧著赵驱,有人心中已起了別的心思,还小声商议道:“把这小子弄死,我们还有活命的可能。” 此话一出,船上举著火銃的士兵们神情渐渐变了。 船上的旗手双手垂下,並未挥舞旗子。 两刻钟足够度云初的船跑远,可他们这些人全都要没命。 赵驱不过是仗著挟持丁百户,才能命令他们,若丁百户死了,这赵驱一人又算得了什么? 一支支举著的火銃渐渐调整了位置,神情已复杂起来。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赵驱凑近丁城耳边,讽刺道:“看来你的兵要不顾你的死活了。” 丁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人在极度恐惧下脑子就转得极快,在做出决定后,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大喊:“旗舰已经进水了,根本跑不过其他船,要么沉船要么被海寇轰死,拼一把才有活的希望。” 那些起了歹心的人脸色大变。 他们竟忘了这船快要沉了。 就算杀了赵驱也逃不走。 绝境之下,只能拦住其他船拼一把。 看著眾士兵脸色的变化,赵驱呲牙,对丁城道:“让旗手传令。” 丁城又是一声怒喝,旗手便往外打旗语。 四艘千料大船的火炮对准已掉头往后跑的船,点火。 “轰!” 数枚炮弹狠狠砸在那本就残破的百料炮船上,直接將其船头的位置炸穿,船头整个朝下,整个往水里沉下去。 船上的士兵们慌乱地逃到甲板上,纷纷跳进海里,朝著附近的船游去。 其他要跟隨离开的炮船硬生生停住,看著那被击中的炮船逐渐被海水吞没。 所有船上都是一阵譁然。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松奉的炮船真敢对他们的船开火。 第一艘被击沉后,四艘千料大船的火炮齐齐转向另一艘已经掉了一半头的百料炮船。 疯了,松奉那些民兵彻底疯了! 士兵们的心中全是这个念头。 那艘已横著的百料船生生停住,与千料大船僵持了片刻后,又掉头迎面对上了海寇。 千料大船掉头不易,也跑不过他们,可想要將逃跑的百料炮船轰沉,並不太费力。 只是海寇的炮火实在太猛烈,挡在前面的百料炮船几乎都被炮弹砸中,许多士兵当场被炸死、炸残,惨叫声刚传出去就被海风吹散,仿佛被禁錮在一艘艘船上。 千料大船上,民兵们麻木地瞄准,填弹,点火。 火炮发出一声轰鸣,就直直朝著对面的海寇船衝去。 很快就会有更猛烈的炮弹飞来,將船袭击得剧烈摇晃,哪怕民兵们及时扑倒躲避,飞溅的残屑依旧会击穿他们的胳膊、大腿,甚至双眼。 待一波炮火轰击结束,未受伤的一部分民兵会分出几人,將那些受伤的拖拽到有掩体的地方,再次瞄准,填弹,对著对面的船只点火。 “轰!” “轰!” “轰!” 一轮炮火结束,等待他们的,是对方的下一轮炮火。 战友的痛苦、哀嚎充斥在炮船里,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笼罩著所有参与其中的人,让他们惊悸、恐惧。 民兵们填弹的手越来越抖,有些人已在发抖,想要逃离这恐怖的地方。 可他们不能逃。 他们还需得盯著比他们更惨更想逃的锦州水师,一旦有船想逃,他们的炮火就会从对准海寇变成对准锦州水师的炮船。 身体、心灵的双重折磨,让许多人险些崩溃。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他们发出去一枚炮弹,反击他们的,会是七八枚,甚至十几枚炮弹。 他们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等待他们的,只是死。 根本顶不了两刻钟。 哪怕盯顶了两刻钟,以他们如今千疮百孔的船也跑不过那些海寇。 绝望的情绪在眾人心底滋生,发芽,壮大。 就在此时,丁城那艘旗舰已越发沉得厉害。 士兵们惊恐地將水往外舀,却无法阻止船即將要沉下去的大趋势。 “完了……” 丁城绝望地闭上双眼,双手无力地垂下。 赵驱终於拔出匕首,齜牙狞笑:“还没完。” 他的目光盯上大摇大摆靠近他们的那艘海寇船。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赵驱押著丁城往船尾走去。 那些士兵已恐慌至极,根本顾不上阻拦赵驱。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船尾,赵驱將匕首拔出,往腰间一別,一把夺过船舵,拼尽全力打满。 丁城一颗心疯狂跳动,他顾不得捂著脖子,惊恐看向赵驱:“你要干什么?” 赵驱双眼儘是疯狂,脸上是骇然的狞笑:“撞船。” 第513章 遭遇海寇4 丁城的心在一瞬停下,眼睁睁看著船朝著一艘追击度云初的海寇船掉头,他双眼越睁越大。 赵驱咬紧牙关,双手狠狠握住船舵,膝盖半弯,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將旗舰船的整个船头调转了方向。 船上的士兵们张大嘴巴,眼睁睁看著赵驱的动作。 赵驱用身体抵住船舵,疯狂地对那些士兵道:“船要沉了,大家都活不了,不如跟老子干一票大的,撞死那些海寇孙子们!” 士兵们虽听得到赵驱说话,脑子却已转不过来了。 撞船? 用他们这破船撞海寇的船? “你要找死,別带著我们一起去!” 丁城回过神就是一声尖叫,旋即他便指著赵驱对那些士兵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你们这群水师连老子的民兵都不如。” 赵驱一脚朝著丁城的腹部踢去,丁城立刻出手去躲,不料赵驱一肘击在其胸口,双手顺势在丁城往前一拉,丁城脚下失衡,又被绊一脚,人便摔趴在地上。 赵驱一脚踩在丁城的后背,上半身下压,枕在膝盖上,撩起眼皮看著呆立著的士兵们,大声道:“头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大老爷们就算死也得站著,莫要叫那些海寇看扁了。” 他又一抬手,指著渐渐远去的装著度云初的那艘船:“那船上的人都瞧著,咱撞船死了,就是英雄,往后谁提起咱不得竖起大拇指,给咱磕一个?是爷们儿,就给老子撞上去,咱死也要拉一船海寇当垫背的! 士兵们沿著赵驱的手看向那艘渐渐远去的大船,恐慌在这一刻被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所取代。 “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咱也叫那些海寇瞧瞧咱的厉害,別让他们以为咱大梁的兵都是窝囊废。” “干一把!” 这等声音原本极小,渐渐地,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在绝境之下竟无所畏惧起来。 “好!”赵驱笑得疯狂,双眼直直盯著迎面而来的海寇船。 哪怕是站在船尾,他都能清楚地看见那艘海寇船的甲板上海寇忙碌的身影。 赵驱往那船一指,扯著嗓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吼:“给老子撞死这群龟孙子!” 士兵们也隨之狂热起来,极致的恐惧之后便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当即就有人高呼:“撞死那群龟孙子!” 士兵们的高呼声杂乱,奔跑的身影更无章,步伐却是前所未有的有力。 一支支桨找到了其主人,士兵们齐齐使劲,船桨齐齐抬起,落水,整齐地將海水拨到后方,百料船生生被一双双肉手推动起来。 赵驱双手把住船舵,旗舰低下头,仿佛一只衝锋的猛虎,带著万钧之势朝著海寇船直直衝去。 被踩在地上的丁城惊恐地低声嘀咕:“找死……都不怕死了……” 这些水师往常一遇到不对就要驾船逃跑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要命了? 难道他们就不怕死了吗? 丁城又惊又怕,哪怕船上有些士兵与他一样,也无力阻拦这俯衝而去的船。 “轰!!!” 旗舰狠狠撞上那艘海寇船,船头被整个撞烂,隨木板飞溅而出,飘落在船上、海上。 船上的人都被巨大的力掀翻,四处滚落。 丁城整个人被拋出去,来回撞击,整个人都被震麻了。 赵驱一只手因船舵的撕扯,左手因船舵的巨力撕扯而外翻,剧痛之下已经抬不起来。 右腿整个卡进甲板里,血肉模糊,整个人只能靠著左腿站立,右手依旧极力去稳住船舵,想要再次对准那艘海寇船。 赵驱站在船尾,已受了如此重伤,划桨的士兵们更是死伤惨重。 剧烈的疼痛让士兵们痛哭、哀嚎。 战友的血肉洒在士兵们身上,感受著那温热,士兵们愤怒、痛苦。 旗舰本就渗水严重,再加如此撞击,整个船头都被撞破,船在以极快的速度下沉。 就在如此绝境之下,一道嘶哑的咆哮从船尾传出:“还没死的好汉们,给老子继续撞!” 那咆哮已不像人声,更像猛兽临死前最后的嘶鸣。 守在赵驱附近胆小些的士兵们爬起来,瞧著赵驱满身是血,如同即將沉下去的旗舰一般歪著身子站在甲板上,一只手將船舵夹在胸前,嘶哑地咆哮:“给老子撞!” 那些胆小的士兵心口涌动著一股极致的悲痛。 眼泪渐渐模糊了他们的双眼,可他们眼中却有一道虽歪著,却顶天立地站著的汉子。 这一刻,他们被眼前人的血性深深震撼。 这一刻,他们那对死亡的畏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气,一股让他们浑身血脉膨胀的气。 一名士兵爬起来,擦乾眼角,朝著船舱衝去。 旋即,第二名士兵爬了起来。 甲板上只有赵驱一声声咆哮,士兵们安安静静地衝出去,捡起同伴们被迫丟开的船桨,拼尽全力摇动著船桨。 “啊!” 船舱里响起士兵们夹杂著愤怒、胆怯与赴死决心的怒吼。 残船再次朝著那艘海寇船直直撞去。 “轰!” 又是一声巨响,旗舰再承受不住如此重击,船头到舱房位置彻底散架,残破的船只带著满船的勇士一同沉入海底。 连著两次的撞击,深深震撼了锦州水师与四艘千料大船上的人。 他们目眥欲裂。 旗舰用最悲壮的方式,带著全船的生命朝著海寇船发出了最后的攻击。 这也意味著,松奉民兵统领赵驱、锦州水师统领丁城尽数沉海。 无论是松奉船队,还是锦州水师,都无统领。 十四艘船群龙无首。 哀痛的气氛迅速蔓延十四艘炮船,迅速掌控著所有人。 这一刻,松奉民兵们已不管赵驱最后的命令。 他们的炮火应该对准那些海寇,而不是同为大梁人的锦州水师。 其他船逃不逃已经不重要的,他们只盯著那些海寇船。 四艘千料大船对准离得最近的海寇船,填弹,点火,再填弹,再点火。 火炮发烫已不重要,会不会炸膛已不重要。 他们只一个信念:炸死他娘的海寇! 当他们的炮火不再对准锦州水师后,锦州水师那些百料炮船却无一逃走。 炮火对准海寇船,轰炸,再轰炸! 第514章 遭遇海寇5 夕阳为天边素净的白云穿上了绚丽的彩衣,又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似乎想要用最后的美好向世间告別。 海面上,一艘千料大船正盪开海浪,朝著松奉方向驶去。 站在船尾的一名锦衣男子遥遥看著远方。 目之所及只有蔚蓝的海水,炮火声早已被海浪吞没,此前他所经歷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可他久久无法消散的悲愤和哀伤却持续折磨著他,时时提醒他,远处的战场上正在进行著激烈的炮火轰战。 度云初从来不知道海战如此残酷。 当他所在的这艘船衝出战场不久,身后就响起了剧烈的声音。 他衝到船尾,就看到赵驱所在旗舰的船头被彻底撞残,那艘海寇船的侧面被撞出一个大的豁口。 哪怕度云初不懂船,也知道那艘受损严重的旗舰要沉了。 可那艘快即將要沉下去的旗舰生生掉了头,再次对准那艘被撞的海寇船猛衝而去。 一声震天巨响后,旗舰船散架了一大半,快速沉海。 那股悲壮透过辽阔的大海衝击著度云初,迅速包裹住他全身,让他绝望又悲愤。 他的身体感官仿佛被封住,只一双眼睛能看到远方的战场。 旗舰沉海后,那艘被撞的海寇船因侧方被彻底撞废,导致整艘船侧翻。 松奉的四艘千料大船绕到锦州水师的炮船前方,猛烈的炮火朝著海寇不停歇地发射,並承受著海寇炮船的所有炮火。 锦州剩余十艘百料炮船躲在松奉的炮船之后,得了喘息之机后,炮火却更猛烈了。 度云初的双眼渐渐朦朧,旋即他就发觉耳朵格外灵敏,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声炮响。 绝望仿佛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旋即以不可遏制之態迅速蔓延他的全身 船只渐渐远离战场,远到看不见听不见。 海风吹乾了脸上的泪,只余下泪跡。 整艘船飘在海上,仿若没有一丝分量。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终於打破了船上的寂静,一名管事焦急地衝过来呼喊:“少东家,前边有船来了,我们要被海寇包围了!” 度云初转头,木然地看著惊慌失措的管事。 此人姓褚,在大隆钱庄已经干了三十多年,趁机从另外一艘船爬到这条船上。 褚管事恨恨道:“那些水师有船有炮,怎么就连海寇都拦不住!” 又加了一句:“咱们可是付了银子的!” 度云初厌恶道:“赵驱他们已经撞船了,还要怎么拦?” 慌乱之下的褚管事根本没察觉到少东家的异常,只知在原地打转:“至少得派两艘船护送咱,现今又碰上海寇了,可如何是好哇!” 稍一顿住,他猛地抬起头,对度云初道:“少东家,趁著海寇离得远,咱们往锦州逃吧,別去松奉了。” 度云初眼底的厌恶之色更浓重:“松奉有近两百艘炮船,我等至少可去求援,去锦州能作甚?” 锦州的水师都在护送商船来往南潭岛,根本抽不出兵力救援。 褚管事急得几步走近度云初,右手手背狠狠砸在左手手心上:“前头就是海寇,咱再去松奉就是送死了少东家,那些当兵的本就是护送少东家的,挡住海寇是他们该做的,咱出了银子,犯不著为了他们拼命。” 此话在这艘被赵驱等人拼死保住的船上说出,让度云初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你还是人吗?” 褚管事被度云初猩红的双眼嚇了一跳。 少东家是个极温和的人,这会儿竟如此可怕,让他一时不敢言语。 度云初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冷声道:“船上全是赵驱的兵,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让他们听到,你再別想活。” 丟下这一句,他就越过褚管事往船头的方向走去。 “戒备!” “戒备!” “戒备!” 船上的民兵们高声呼喊,伴隨著急促的鼓声,民兵们行色匆匆,很快便进入备战状態。 与民兵们不同,大隆钱庄的管事们个个惊慌失措,不少人躲去舱房。 尖叫、哭泣声不绝於耳。 待度云初走到船头,瞧见一民兵头领正站在船头,朝著远方看去。 度云初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海岸线上有不少黑点朝著这方向疾驰而来。 那些黑点移动极快,不久就能辨认出上面的船帆。 单从那船帆与船只的对比,就知这些船不比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小。 “对不住了度公子,咱可能冲不出去了。” 听到此话,度云初转头看去,就见那小头领眼底儘是绝望,脸上儘是苦笑。 那股浓浓的无力感仿佛要將眼前的年轻人彻底击碎。 度云初摇摇头:“你们都是好汉,要怪只怪我命该如此。” 年轻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死了都没脸见兄弟们了。” 老大和兄弟们用命拦住海寇,將度公子交给他护著,可他护不住。 度云初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根本喘不过气来。 眼前小头领瞧著二十出头的年纪,比他还年轻。 “你们都是好汉,能做到这一步……”度云初哽咽住,声音已带了哭腔:“可以了。” 小头领深深看了度云初一眼,转身对那些奔跑的民兵高呼:“將火銃全部分给大隆钱庄的人,船上所有人全部打海寇!” 一声令下,民兵们边狂奔边呼喊传令。 很快,度云初分得了一支三眼火銃。 大隆钱庄的人或得火銃,或得刀子。 已是全船皆兵,不成功便成仁。 度云初抱著火銃的手在发抖。 他连火銃如何用都不知,可他就是死死握著火銃,双眼紧紧盯著对面的船。 一些有胆气的大隆钱庄的人站在他身旁,屏住呼吸等著与海寇的最后决战。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楚看到船头,看到风帆,看到一门门威武的火炮。 “那是……松奉的炮船?” “是松奉的炮船!” “是松奉的援兵!” 船头的一些民兵在看清对面的船只后,发出惊呼声。 这些呼喊迅速引来其他人,他们定睛看去,就见十艘大梁的千料炮船轻鬆推开一层层波浪,朝著这边疾驰而来。 一瞬间,整艘船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彩霞仿佛终於找到了这艘被遗忘的船,为其染上一抹橘红。 第515章 遭遇海寇6 度云初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息,火銃压在身上也未察觉。 慢慢地,他想笑,於是笑容越来越大,他便仰头畅快大笑。 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绝处逢生! 船上的欢呼声久久不散,旗手迅速爬上桅杆,朝著对面打旗语,很快就得到了对面的回应。 旗手对著甲板上的人打旗语,小头领看著看著,便兴奋地跳起来,高呼道:“陈大人亲自领兵前来支援了!” 船上的欢呼声更大了几分,一个个脸涨得通红,双眼儘是希望。 那些在船舱里的民兵们也纷纷奔向甲板,齐齐挤到胡乱处,挥舞著胳膊用最热烈的欢呼迎接船队。 领头的船只渐渐靠近,船上立著的那道緋色身影,仿佛可驱散一切阴霾。 仿佛只要那人出现,一切困难便可迎刃而解。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看著对面那只孤零零飘荡在海上的船,重重吐出口浊气。 转身对身后的护卫道:“问赵驱他们的战况。” 旗手再次打起旗语,很快陈砚就知道了赵驱撞船一事,以及此船上的度云初等人。 陈砚只沉默了一瞬,便朗声道:“传令下去,船只全力前进,日落前必须赶去战场,如有延误,严惩不贷!” 命令层层传出,船帆再次调整,船桨的速度更快了几分,所有的民兵赤身奋力划桨,船只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不止。 陈砚双手紧握成拳,双眼朝著远处眺望。 陈茂再次来报:“砚老爷,那船请命一同返回战场,与我们一同作战。” 陈砚毫不犹豫道:“命他们將大隆钱庄一干人等安全送往贸易岛,不得停留。” 接下来的战场不该再让他们参与进来了。 陈茂迅速去传令。 度云初所在那艘船静静飘在一旁,所有人斗志昂扬等著,得到的消息却是不准他们参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只一瞬,眾人的情绪便跌落下来。 “为何不让我等参战?” “我等想追隨陈大人作战,一雪前耻!” “再求求陈大人,让我们返航吧。” 民兵们纷纷恳求小头领,小头领心中的仇怨也无法发泄,迫切想要返航,轰死那些海寇,当即便再次请战。 可旗手传回来的消息依旧是不允。 “陈大人有话告知眾兵士,尔等的重任是护送大隆钱庄眾人,尔等是为贸易岛的未来而战,必要全力以赴。远方已是本官的战场,本官必为诸位討回公道。” 此令一传回,一个个年轻的民兵们热泪盈眶。 今日之伤痛,在这番话语下被抹平不少。 船队越靠越近,那抹緋色的身影也越发清晰。 眾民兵静静看著船头站著的那道身影越过他们,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 “只有十艘炮船,怎么打得过那么多海寇?这不也是去找死吗?”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瞬间让眾人转头怒目而视。 度云初跟著扭头看去,又是褚管事。 突然被如此多不善的目光盯著,褚管事心头狂跳,却还是道:“我也是担心陈大人他们。” 一民兵信誓旦旦道:“有陈大人在,必不会叫那些海寇猖狂。” 另一民兵立刻道:“陈大人定能反败为胜。” 民兵们纷纷附和,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褚管事很不以为然。 纵使陈大人再厉害,还能挡得住火炮? 那些海寇可是有四五十艘炮船,十艘炮船根本救不了人。 何况赵驱那些人都沉海了,锦州水师和松奉民兵群龙无首,怕是早就被海寇彻底吞没,等陈砚这十艘船过去,怕是已尸骨无存了。 他的神情让民兵们很不满,当即就有人朝著褚管事走近两步,用胸口顶住褚管事,恶狠狠问道:“你瞧不起陈大人?” 四周的民兵立刻虎视眈眈,仿佛隨时要衝上来將褚管事撕得粉碎。 如此重压下,褚管事嘴唇发白,下意识摇头:“没……没……” 待那船队彻底离去,度云初才收回视线,对褚管事道:“你没看到船上士气大涨了吗?这就是陈大人的威势。” 陈大人一出现,船上的民兵可谓判若两人,若真到了战场,又不知会如何影响局势。 度云初不再理会神情訕訕的褚管事,而是对那小头领道:“劳烦诸位儘快送我等去松奉,在下已不愿再拖后腿了。” 小头领一开口,那些民兵就收敛了脾性,驾著船朝著松奉而去。 一刻钟后,又有一队由二十艘炮船组成的船队迎面驶来,船上的旗手给他们指明方向后,船队快速离去。 接著便是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 这些船队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战场衝去,仿佛一头头饿了一个冬季的猛虎急需血肉来裹腹。 当第七个船队迎面而来,远远就开始打旗语询问方向,且丝毫不停歇时,度云初已因持续的震撼而麻木。 谁能相信这等悍不畏死的强兵,竟只是民兵? 转瞬,他便握紧了拳头,心中默默期盼:“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救下他们!” 残阳已渐渐入水,將天际线染得如血一般红。 蔚蓝的大海上,炮声比之前弱了许多。 四艘千料大船已被炸毁了三艘,剩下那艘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火药已用完,铅弹还剩下两颗。 船上的民兵们围站在那两枚铅弹面前,疲倦的脸上被灰败笼罩。 他们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因过於疲倦而颤抖著。 后面的锦州水师的船只还剩三艘,炮火也越来越弱,显然火药、炮弹所剩不多了。 没有火炮的炮船,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一年轻的民兵捂著被铁片削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疼得直冒冷汗,却一声不吭。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船撑不了多久了。 “轰!” 一枚炮弹砸中甲板后,直直朝著船舱而去,不知是否砸穿了船底。 船只剧烈的抖动,將民兵们甩得东倒西歪。 待船终於稳住,一民兵的声音在船上响起:“反正船会沉,我们撞船吧,再带走一船海寇!” 民兵们纷纷抬头,脸上的灰败被名为希望的情绪逐渐替代。 “只要撞废一艘海寇船,我们就赚了!” “撞船!” 几乎是一瞬,民兵们就达成了统一。 身子重新又有了力气,让他们坚定地朝著船舱而去。 大隆钱庄的人早就被嚇得缩在船尾,此刻看到他们脸上的决绝,一个个胆儿都要被嚇破了。 这艘船要沉了,他们要完了。 浓烈的绝望如同一个个尖锥,一下下往他们的胸口敲打,疼得他们放声大哭。 此时已没有人在乎会不会被人嗤笑。 他们只知道他们要死了,要隨著这些疯狂的民兵一同丧命了。 他们想念自己的家,想念家中的妻儿老小,想念美妾,想念藏在家中的金银,想念美景佳肴,想念这世间的一切。 他们不想死。 他们想活。 对死亡的惧怕让他们崩溃。 “咚咚咚……” 密集的鼓声由远及近,压制了他们的哭声,传入他们的耳中。 有人睁著模糊的双眼朝身后看去,就见十艘炮船朝著这边猛衝而来。 旗手远远便在挥舞旗帜。 鼓声越来越响,纵使朝著船舱而去的民兵都听到后方传来的鼓声,有人侧身去看,见到那熟悉的十艘炮船朝著此处飞快驶来,呆愣了片刻后,一股狂喜瞬间涌向全身。 “是援军!援军来了!” 民兵几乎是拼尽全力高呼,声音迅速传遍船头。 另外几个民兵也赶忙跑过来往后看,瞧见那熟悉的船只,还有那道站在舱房之上,快速敲打著战鼓的緋色身影,他们的心臟疯狂跳动,血液疯狂在体內乱窜。 “陈大人来支援我们了!” “陈大人来了!” 船上爆发出阵阵欢呼,所有人好似死而復生,疯狂而躁动。 狂喜而亢奋。 第516章 遭遇海寇7 在一片欢呼声中,十艘船已极强势之姿衝到松奉与锦州的残船前方,仿若要將他们护住。 密集的鼓点从松奉炮船一路往后传,仿佛给所有早已疲惫至极的將士们重新注入一股力量。 士兵们叫著笑著,仿佛要与炮火一较高下。 朱子扬整个人都提起精神。 此时士气已提振不少,这第一炮必要打响。 而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击沉一艘船。 朱子扬拔出刀,指向最靠近他们的一艘海寇船,大喝:“集火!” 旗手挥舞旗帜后,便往朱子扬所指那艘海寇船一指,十艘千料大船的火炮便不顾其他海寇船的骚扰,同时对准最近那艘海寇船。 在路上时,火炮已填好弹,此时只等朱子扬下令。 “点火!” 十艘炮船上的火把纷纷点燃引线。 “轰!!!” 一声巨响在海面上响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无数炮弹同时砸向那艘海寇船,炮弹砸穿甲板,砸破船舱。 那艘海寇船瞬千疮百孔,船上一声声惨叫隨之而来。 此刻,敌人的痛呼听在兵士们耳中,无异於这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咔!” 那艘海寇船的桅杆齐根倒下,船帆纷纷降落,倒灌的海水迅速將这艘哀嚎的船吞没。 船上的海寇们纷纷落水,还未缓过神,已被早因沉船而落水的大梁兵们或拽入水中,或压著廝杀。 原本蔚蓝的海水,早已被红色染透,並迅速沿著战场向外晕染。 被救下的锦州水师与松奉那些早已没了火药的民兵们,在看到海寇船落水那一瞬彻底疯狂了。 当看到战友们在海里与海寇激烈廝杀时,他们再抑制不住即將喷薄而出的战意,纷纷弃船扎进海里,迅速找到一名海寇,用早已备好的小刀扎进海寇的脖子。 在海里,他们感受不到血的温度,可那股血腥味极大刺激了他们。 他们如鱼般在海里穿梭,不要命地冲向那些海寇。 海里本就是大梁人更多,那些海寇一落水就被分而围之,以至迅速落入下风。 海上的船只还在互相炮轰,十艘支援的千料大船时常被炮弹击中,可朱子扬並不管那些。 自己船是否被击中不重要,自己的所有船只需集中炮火轰击同一艘船,以期在最短时间內击沉对方的船,给对方造成强势的威压。 在鼓声的激励下,民兵们填弹,点火,按照所指方向炮击。 一次未击沉对方,就再来一次,直到对面的船被击沉为止。 哪怕自己所在的船已漏水,也丝毫不理会。 大不了沉船,跳入海里继续杀海寇! 陈砚站在高处,当炮弹砸中大船,船剧烈摇晃时他就会站不稳,鼓声自是会停。 陈砚便让人拿了韁绳,將其绑在舱房顶上,纵使船只再如何摇晃,也无法將其甩出去,手中的鼓锤密集地敲在战鼓上,为拼杀的將士们喝彩。 他们的船没有海寇多,论硬实力比不得对方,那就只能凭藉士气与对方廝杀,直到己方的支援逐渐赶来。 鼓声决不能停! 炮火的猛烈攻击下,松奉一艘靠近海寇的炮船逐渐往海里沉去。 士兵们纷纷抓住兵器弃船,跳入海里继续拼杀。 朱子扬听到稟告后没有丝毫的迟疑,继续指著最近的海寇船。 集火,轰击。 对方连著沉了两艘船后,显然已明白了朱子扬的策略,船只竟爭相往后退,虽退得不远,却不愿再做松奉炮船的靶子。 虽只是小小的后退,却极大的鼓舞了大梁的將士们,松奉的大船甚至主动朝著敌方炮船逼近。 此举显然彻底激怒了海寇,又加之他们交火已有一阵,此时已看出陈砚与朱子扬所在的旗舰。 海寇两艘船的火炮对准陈砚所在的旗舰。 火炮叫囂著朝旗舰衝来,船只剧烈摇晃,兵將皆站不稳。 陈砚依託於身上绑著的绳子,倒是不至於被甩出去。 待站稳后,他再次握紧鼓锤,要为將士们助威。 船上突然骚乱起来,就听朱子扬一声惊呼:“保护大人!” 陈砚转头看去,就见一硕大的炮弹狠狠朝著舱房砸来,將舱房砸垮半边。 他所站的顶部因大力的衝击被砸毁,整个人隨著屋顶一路往下坠落。 船上的將士们心仿佛停滯了,眼部脸部迅速充血,身上却如坠冰窟。 海寇们见炮火停了,就知旗舰找准了,当即又有四五艘海寇船的大炮对准松奉的旗舰大船。 “轰轰轰……” 炮弹狰狞著冲向那艘旗舰,或砸向甲板,或砸向舱房。 船剧烈摇晃,让得朱子扬等人纷纷摔倒在地。 一轮炮火停歇,朱子扬等將士急忙抬头看向舱房位置,就见舱房已坍塌一半,那战鼓与陈砚早已不知所踪。 民兵们双眼猩红,满腔的仇恨在这一刻在这一刻彻底夺走他们的理智。 有人吼叫著冲向火炮,填弹,对著对面的船便是一顿乱轰。 朱子扬大声怒吼,可被仇恨蒙蔽的民兵们已听不见了,他们只一个念头:轰死那些海寇! 旁边两艘千料大船更是不顾一切朝著对面衝去,將两艘轰炸旗舰的海寇船顶著衝出去,连著撞了后面好几艘旗舰船才停下。 两艘炮船就这般冲入敌方的包围圈,数艘海寇船將那两艘船围住,火炮將两艘船彻底包围。 两艘船上的人却丝毫不惧,顶著前方的海寇船开火。 火炮洞穿海寇船,横著衝进船內,一阵肆虐,船舱內的海寇们瞬间死伤无数,悽厉的惨叫传出,响彻四周,叫人胆寒。 那艘船上的海寇被嚇破胆,根本不敢在船舱待著,纷纷逃到甲板。 不料民兵们跟疯了一般,再次点燃火炮,炮弹再次横著衝进船舱,在船舱內四处滚落,加之松奉千料大船的衝撞,整个船只被撞侧翻过去。 松奉两艘船在敌营横衝直撞,竟直接扰乱了海寇的船队。 可惜终究是寡不敌眾,几轮交火下来,松奉的两艘船已千疮百孔,死伤无数。 朱子扬一次次传令,想要让另外六艘船支援,可松奉的炮船各自为战,逮著哪个打哪个,根本毫无章法。 乱了,一切都乱了。 如此下去,很快就会被逐一击破,彻底失败。 朱子扬看著四周混乱的交火,与一次次直面承受炮火而摇摇欲坠的千料大船,心中儘是绝望。 败了…… 陈大人一出事,就彻底败了…… “咚!” “咚咚!” “咚咚咚!” 第517章 遭遇海寇8 朱子扬猛然回头,看向舱房的位置,那坍塌一半的舱房的鼓声由轻转重,渐渐地越来越急促。 “陈大人还活著,哈哈!” 朱子扬惊呼后便是一阵狂笑。 船上的民兵们被鼓声震撼地呆愣片刻,便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旗手挥舞著旗子,向其他旗手告知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不过他显然速度慢了,因鼓声早已再次传遍了整个战场。 松奉的另外八艘炮船已响起震天的欢呼,许多人更是喜极而泣。 朱子扬重新掌握控制权,立刻指挥那两艘衝进敌营的炮船上的民兵实行跳帮战术,外围的七艘大船火力支援,扰乱海寇其他船只。 那两艘船上的民兵各自贴上一艘船后,就不顾生死往对方船上或跳或爬。 海寇们大惊,当即就拔刀与其廝杀。 在双方缠斗正激烈之际,第二队松奉炮船及时赶到。 二十艘炮船雄赳赳而来,从侧翼包抄过去,与正面对抗的那七艘船一同轰炸海寇船。 海寇的船大小不一,小船终究还是占了大多数,松奉第一批支援的千料大船已能顶住炮火,如今又来二十艘千料炮船,火力瞬间就被压制。 在鼓声的激励下,那些民兵如有神助,凶猛异常,很快就將对面船上的海寇压制住,並顺利夺取海寇船,与其他海寇船互相炮轰衝撞。 连著击沉两艘海寇船后,海寇们终於生出退意。 可惜此时想退已经晚了,松奉新来的二十艘炮船已黏上去,且炮火不停。 第三队支援的炮船到达后,便截断了海寇船的退路,三面合围,海寇船队只能从唯一的缺口逃离。 可中间的两艘船胡乱撞击,让那些海寇船根本冲不动。 第四队支援炮船疾驶而来,堵住了最后一道缺口,成了合围之势,海寇已成了瓮中之鱉。 更让海寇们崩溃的,是源源不断的援军。 这些炮船如同海浪,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源源不断,让他们斗志全无。 海寇们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终於掛了白旗投降,松奉炮船上的民兵们纷纷涌上甲板,高呼:“胜了!” “胜了!” “胜了!” 震天的呼喊足以让海寇们胆寒,並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 锦州水师们纷纷从他们的船里走出来,看著那一艘艘大船上欢呼的民兵们,浑身的血液仿佛也跟著沸腾起来。 他们头一次感受到胜利的滋味。 原来如此振奋。 许多人激动得手脚颤抖,终於跟著高呼起来。 他们大声呼喊著,仿佛要將往日的胆怯尽数喊出去。 在一片欢呼声中,一身红衣的女子沿著船梯下来,上了救生用的划子,划著名船在大船间穿梭,將一个个在海水里游动的民兵们拉上划子,送到附近的大船后,继续划著名船穿梭著。 她连著救起来七八人后,海面上的划子增加到了六艘,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看到那道让她牵掛的身影。 肚子发紧,好似在往下坠。 红夫人捂著肚子,不敢再动。 等不適消失后,她便再次在这海面穿梭。 浓重的血腥味让她一阵阵噁心,她强行憋著,一双美眸四处张望寻找。 今晚的月光极亮,仿佛在极力为她照亮海面。 好在她並不孤单,海面上的划子越来越多,凡是大梁人,无论生死,都会被捞起来。 渐渐地,海面越来越乾净,红夫人的划子划动起来也越发快。 有人上前,对她道:“你去歇著吧,我等会找旅长的。” 红夫人却道:“我必会找到他。” 见劝不动她,其他人便不多话,只顾著打扫战场。 红夫人在一艘艘船中间穿梭,將四周都找遍了,依旧未见到赵驱的身影。 那满腔的希望逐渐变成了失望,疲倦至极的红夫人终於缓缓坐在了划子上,默然地瞧著湖面。 海风许是知这战事的残酷,今日格外温柔,仿佛大一些就会吹伤一颗真心。 不知坐了多久,红夫人终於站起身,把桨横著放到船上,闭上双眼,便要往海里跳。 “你这婆娘竟真会为老子殉情。” 一道贱兮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红夫人猛得睁开双眼看过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漂浮著四五具海寇的尸首。 她从那处来回三次,並未瞧见赵驱的身影。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闭上双眼,抬腿,便要入水,就听那尸体堆里又响起一声大笑。 红夫人猛得睁开双眼,朝著那几具尸体看去,旋即就见尸体堆里一人缓缓坐了起来。 那人將尸体推开,红夫人才瞧见他坐在一块木板上,旋即就见他右手放在木板外划动,木板就带著他缓缓朝著她的划子而来。 到了近前,赵驱咧嘴,上面两颗门牙不见了,只留下一个黑洞,让他瞧著有些滑稽。 红夫人跳下水游向赵驱后,双手在那块大木板上一撑,赵驱立刻朝她伸出一只手,却被红夫人无视。 她爬上木板后,对著赵驱的脸伸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二人之间响起,赵驱的左边脸瞬间火辣辣的疼。 赵驱“嘶”一声,齜牙咧嘴道:“谋杀亲夫啊!” 红夫人怒瞪著他:“我在此处来来回回,你为何不喊我?” 赵驱“嘿嘿”笑著道:“难得看你为我如此著急,当然要多看一会儿。” 红夫人又一巴掌甩到他左边脸上,双眼红彤彤地盯著赵驱,赵驱又將右边脸凑过去:“来来来,往这边脸也打两巴掌。” 红夫人双眼渐渐模糊,跪起身,双手抱住赵驱的头,將其压在自己胸口,放声大哭。 赵驱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环住她的后背,伤痕累累的左手垂在身后,卡在木板中的右腿垂在海水里,隨著波浪起起伏伏。 …… 在经歷了兴奋的欢呼之后,朱子扬立刻带著人去扒拉那垮塌的舱房,待將许多窗户木板都搬开后,他们终於看到那道緋色身影。 只见绑著陈砚的那根木柱子斜著卡在一堆杂木中间,將陈砚拖住,並未直接坠地。 此刻他正双腿分开垮站在废墟之中,战鼓则在不远处,被一群木板与木棍压著,只露出成人巴掌大的一块鼓面。 陈砚需稍稍弯腰,才能用鼓锤敲到那块鼓面。 见朱子扬等人进来,陈砚笑道:“看来本命不该绝。” 第518章 护送水师回锦州1 陈砚坠落时虽被木柱子卡住,后背已然被不少坠落的木板碎屑等砸中,从后背到左边胳膊被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其他地方也多有小伤口,緋色官袍已脏污残破。 又因用力擂鼓,导致伤口进一步撕裂,鲜血潺潺而流,將衣服黏在身上,颇为狼狈。 朱子扬赶忙带著人帮陈砚鬆绑,又给简单清理包扎了一番后,赵驱连同卡在腿上的木板一同抬了上来。 朱子扬瞧见赵驱那条在半空晃悠的腿,深感敬佩,当即让人端了两个凳子,再將赵驱所在的木板架在凳子上。 赵驱坐在木板上,瞪著朱子扬,呲牙,露出那缺了门牙的黑洞放下狠话:“你给老子等著!” 回应赵驱的是朱子扬的“哈哈”大笑。 “赵旅长的门牙哪儿去了?” 其他士兵被提醒后纷纷看向赵驱,在看到往常凶狠万分的赵驱如老婆子般缺了门牙,也放声大笑。 赵驱恶狠狠瞪向眾人,可惜今日的他毫无威严。 待眾人笑过,便要各自去忙碌。 朱子扬领著人去打扫战场,赵驱被人从木板里解救出来,包扎后后就与陈砚稟告今日的种种。 陈砚听完,双眼微眯:“三十艘货船同时渗水,倒是奇了。” “就是张润杰那狗崽子不想让咱松奉的白糖运到南潭岛,使的阴招。” 赵驱语气很是不屑,说完才觉不对。 他一抬头,就见陈砚若有所思地瞧著他,赵驱“嘿嘿”笑两声:“小的都能想到,大人又怎会想不到?” 却见陈砚点点头:“赵驱你都想得到,张润杰又怎会想不到?” 赵驱觉得不对劲,又想不出不对劲在何处,乾脆不说话。 陈砚並不多与赵驱纠结此事,而是关切道:“经此一战,松奉的民兵名声大振,你功不可没啊。待回了松奉,你好生休养些时日,將手脚都养好后,本官为你镶两颗金牙。” 说完,目光就不自觉落在赵驱那缺了两颗牙的门洞。 赵驱闭上了嘴。 陈砚又说了句辛苦了,就让人將赵驱抬了下去,不再打搅他们夫妻二人相聚。 战事结束,赵驱的任务结束了,他陈砚並不能休息。 大隆钱庄的货船沉水,摆明了是有人动手。 若没有遇到海寇,没有赵驱等人前往,大隆钱庄的人半路就会返回锦州。 如此一来,松奉的白糖没有运出去,锦州的船引之策也没有受损,对张润杰是极有利的,只要听到此事的人下意识都会怀疑是张润杰所为,张润杰又怎会预料不到这等后果? 怕是有人在故意將此事往张润杰身上引,好挑起他陈砚与张润杰之间的爭斗。 陈砚习惯地往椅背靠去,后背的剧痛让他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因这剧烈动作,后背的伤口好似又被撕裂开了。 陈砚如同老汉般扶著把手缓缓坐下,心中暗道往后再不能如此拼命了。 此前就决定不可再行冒险之举,可此次又如此行事,实非明智之举。 陈砚闭上双眼,很快就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起来。 一直到朱子扬求见,他才再次睁开双眼。 朱子扬已清点完战况,此次松奉民兵死亡者高达七十二人,受伤者两百三十六人,沉船七艘。 锦州水师沉船六艘,死亡一百五十九人,受伤一百九十三人,將领丁城丁百户落水后,被海寇杀死。 锦州水师死亡人数,大多是因赵驱领著他们撞船而死。 此后被松奉的民兵护在身后,受伤人数比松奉民兵少。 海寇死亡三百九十五人,伤五百零三人,沉船十一艘,被俘六百六十一人,缴获船只三十三艘。 前期海寇火力压制,松奉民兵死伤惨重,后期松奉援军赶来后,战局反转,海寇死伤惨重。 许多都是在船上受伤,沉船后被水里的民兵杀死。 此战虽伤亡惨重,却是大捷。 “大人,海寇已尽数安顿好,我等可启程回松奉。” 朱子扬难掩兴奋。 陈砚却道:“派两艘船將受伤与牺牲的將士送回松奉,其余船只跟隨本官护送锦州水军回锦州。” 朱子扬愣了下,旋即便是狂喜,高声道:“是!” 朱子扬急匆匆跑出去安排。 当將士们得知要去锦州,便都不愿意回松奉。 这等好事怎能错过? 见手下的將领们都闹腾起来,朱子扬乾脆就將此重任託付给红夫人。 红夫人自是不会推辞,领著赵驱的亲信,领著两艘船离开船队径直往松奉而去。 其他船队则齐齐掉头,在夜幕下朝著锦州浩浩荡荡而去。 …… 自开海后,锦州的码头时常有船队来往,百姓与驻军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在瞧见海面出现一排船队时,只以为是锦州护送的商船返航了。 待船队越来越近,终於有人瞧出不对劲。 锦州水师的船多是百料船,少有千料大船领航,可海上的船儘是千料大船,且气势迫人,瞧著便是来者不善。 守在码头的人不敢大意,各自去上稟。 越靠近锦州,船队的速度越快。 领头那艘船稳稳停在码头上,一名身穿甲冑的威武男子领著十来个民兵立在甲板上,压著刀对岸上的人大声喊道:“松奉民兵特送锦州水师归来!” 码头的人听傻了,底下的人可不敢在此时出头,便当没听到,只等著上头的人过来担担子。 威武男子等了片刻,没人前来,便又是一声高呼:“松奉民兵护送锦州水师归来,速速前来迎接!” 码头的人仿佛此话烫脚,纷纷往锦州方向退,离得远远的。 很快,码头便空了,连运货的劳力都不敢靠近。 朱子扬本要再喊,陈茂从舱房走出来,对他道:“大人让朱连长先歇著,不用再喊了。” 朱子扬指著空荡荡的码头道:“码头的人都跑光了,咱被晾在这儿了,这可怎么办?” “大人说了,我等只管安静等著,自会有人出面。” 朱子扬本想在码头好好造造声势,闹出点动静来,谁料是这个结果,心情那叫一个鬱闷,此时也只能按照陈砚的吩咐,安静地等著了。 第519章 护送水师回锦州2 “是不是海寇来袭?” 锦州府衙,张润杰听到衙役的稟告,呼吸便是一窒。 水师大多都派出去护送货船了,若此时袭击锦州,就只能让卫所军来抗敌。 一旦此地出现如此战事,锦州的声誉便要大大受损,大好的开海局势可就要败坏了。 张润杰坐不住了,在籤押房来回走动。 那衙役赶忙道:“只瞧见是许多大船靠近,並不知是不是海寇。” 张润杰心稍定,脚步停下,又问那衙役:“有多少艘船?” 衙役不知,再问是不是两个商队匯合一同归来,又是不知。 张润杰恼怒:“既不知,还不赶快去打探清楚。” 衙役赶忙应了一声,转身便下去了。 张润杰又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心说下边的人实在经不住事,只是一些大船靠岸,就如天大的事般跑来稟告,让他险些以为是海寇来袭。 不过还是得提前给卫所打声招呼,让其做好戒备。 真要是海寇来袭,卫所若能將海寇赶走,倒是能为锦州扬名,还能为他的政绩再添上一笔,倒也不定是一件坏事…… 张润杰当即就派了人前往卫所,还不待他再有动作,又有一衙役急匆匆前来稟告。 “什么?!” 张润杰再次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 衙役被嚇得一哆嗦,訥訥不敢言语。 张润杰却快步衝到他面前,急忙追问:“锦州的民兵为何会来我锦州码头?” “小的……小的不知……” “你们可曾看锦州水师了?” “小的不知……” “松奉的民兵怎会有如此多千料大船?” “小的不知……” 张润杰的攥紧了拳头,憋著满肚子的气怒道:“备车!” 马车领著一班衙役在城內狂奔,一路鸡飞狗跳。 待眾人气喘吁吁赶到码头,日头已然西斜。 码头上的衙役们急忙迎上来,张润杰怒问:“你们可曾查明对方的身份?” 那衙役惊慌辩解:“小的怕坏了大人的大事,不敢擅作主张。” 这一路上,张润杰的怒火併未消退,反倒越烧越旺,此刻得到如此回復,再忍不住呵斥:“还不快去核实?!” 衙役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此时再不敢推辞,立刻带著人往码头跑。 码头上其他人也不敢站著看热闹了,一个个朝著码头的千料大船跑来。 如此动静自是引得船上民兵们的注意,很快朱子扬就出来,瞧见远处停著的马车以及马车附近的衙役后,高兴地衝去陈砚的舱房。 “大人,锦州的官儿来了。” 陈砚缓缓起身,笑道:“在海上漂了两日,也该上岸了。” 这两日陈砚一直在船上休养,后背的伤口倒是好了些,此时只要慢慢走路,他人也瞧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一动,护卫们立刻跟上,朱子扬紧隨其后,已迫不及待要在锦州的官员面前露露脸。 眾人刚走出舱房,就听码头传来呼喊:“船上之人速速下船,受我等查验身份!” 陈砚走到船边,往下一看,就见码头上已站了不少锦州的衙役与守在此处的兵卒。 他领头缓缓下船,站到码头上后,仰头对衙役们道:“本官乃松奉市舶司提举兼团练大使陈砚,有事拜访锦州知府张大人,还望通报。” 此话落下,护卫与朱子扬等人已下了船,纷纷站到陈砚身后。 那气势让衙役们脸色微变。 从一身緋色官服的陈砚下船之时,他们就知大事不好,如今听到陈砚自报家门,他们更是脸颊直抽抽。 就是这位陈大人,大晚上在锦州城遛他们府台大人,后来还將锦州城內不少大大小小的商贾全给带到松奉去了。 后来更是连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都去松奉买白糖,还大摇大摆毫不知收敛。 今日他亲自前来,必没好事。 衙役们不敢多话,赶紧跑去朝坐在马车里的张润杰稟告。 张润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脸色变化几次后,终於恢復正常,让人撩开车帘子下了马车,领著衙役们走向码头。 待走近了,他已换上一张笑脸,远远地便对陈砚拱手:“陈大人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陈砚拱手笑道:“本官此次带了不少人前来,怕是要让张大人破费了。” “陈大人既来了锦州,本官自是要尽地主之谊。” 张润杰笑容满面,仿佛是迎接久未见过的老友般,丝毫叫人瞧不出怒气。 陈砚拱手:“张大人既如此大方,本官也就不客气了。此次锦州水师护送大隆钱庄前往南潭岛时遇到海寇侵袭,松奉民兵恰好遇见,特求援松奉民兵,本官亲自率船队与海寇鏖战,虽胜了,却是伤亡惨重啊!” 旋即又是重重嘆口气。 张润杰目中闪过一抹怒气,面上却是不显,还颇为惊讶道:“竟有此事?可知是何处的海寇?” 心道什么海寇,怕不是你陈砚使的阴招! 先派人围剿大隆钱庄的商队,再派炮船打跑偽装的海寇,大张旗鼓地將残余水师送到锦州,如此即可败坏锦州的名声,又能让松奉名声大振。 想让松奉踩著锦州往上爬,也要看你陈砚有没有那个本事! 今日若拿不出证据证实真是海寇所为,就莫要怪他张润杰不客气! 提起海寇,陈砚脸色便多了愤怒:“虽还未审问,只看那些人的装扮,像是倭寇。” 张润杰敛了笑容:“果真是倭寇?” 陈砚皱眉:“怎的,张大人不信?” “从锦州出发的商船已有不少,从未遇见倭寇,怎的大隆钱庄头一次出海就遇见了倭寇?” 张润杰缓缓將双手背到身后:“莫不是有人偽装成倭寇,趁机打劫吧?” 陈砚愤怒道:“本官念及同袍之谊,全力支援锦州水师,连松奉都未回就先將水师送回你锦州,又在码头等张大人一下午,及至见了你张大人,连口水都未喝到,张大人就將本官堵在码头盘问倭寇是不是偽装,莫不是张大人怀疑本官派人假扮倭寇?” “陈大人误会了,本官只是想將此事查清楚。” 张润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只是语气没有丝毫的歉意。 无论是真倭寇,还是假倭寇,都要往假倭寇推,否则陈砚如此大张旗鼓而来,他锦州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陈砚冷笑一声:“既如此,那就叫张大人瞧瞧究竟是真倭寇,还是他人假扮。” 转头对一名身穿甲冑的男子道:“將那些倭寇押上岸给张大人瞧瞧。” 朱子扬早等不及了,当即高声应道:“是!” 转身就对船上的旗手使了个手势,旗手在半空挥舞旗帜,原本飘在海上的千料大船们纷纷往码头靠过来。 陈砚一拱手:“本官就不在此碍张大人的眼了,告辞!” 转身,领著护卫们立刻登船,好似生怕慢一点。 张润杰冷笑。 陈砚倒是做戏做全套,竟还真要交几个人给他审问,就不怕他真审出什么? 如此一想,张润杰也不阻拦陈砚,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著船只靠岸,旋即就是一群民兵押著一个个倭人下船。 一人,两人……十人……百人…… 张润杰从镇定,到强作镇定,再到后来的手心冒冷汗,再到遍体生寒。 纵使陈砚再大手笔也不可能让几百人偽装成倭寇送他审问。 这些真的是倭寇! 第520章 护送水师回锦州3 那些海寇被一条长绳子绑起来,让民兵拽著往前走,在他们两边站了两队兴奋的民兵,跟隨朱子扬大步朝著锦州城方向而去。 张润杰赶紧让人拦住他们,朱子扬却梗著脖子道:“陈大人有令,要將倭寇们送去府衙,军令如山,谁敢阻拦,莫怪我等不客气!” 张润杰心中暗骂一群民兵还说什么军令如山,面上却不显,只道:“本官就在此处,你等在此將海寇交给本官就是。” “我等接到的军令,乃是將一眾海寇送去府衙。” 朱子扬很来劲儿。 此次他们损失惨重,必要从锦州討回一些。 大人都说了,今日要好好表现,回去必有重赏。 当然,没有重赏朱子扬也很愿意押著这些倭寇,在锦州城转上三天三夜。 从来都是倭寇扰边,哪有人能一次俘虏六百多名倭寇? 此时不显摆,更待何时? 更何况,他们是保住了锦州的水师,来锦州一趟却连句好话都没听到,大人都不给他们脸了,他朱子扬还怕甚。 张润杰立刻让衙役们去阻拦,朱子扬回头问民兵们:“兄弟们,大人的命令你们都听见了,如今有人挡路,怎么办?” “谁拦撞谁!” “我们连海寇船都撞了,还能怕撞衙役吗?” 这些话语一出,民兵们便是哈哈大笑。 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对锦州衙役的轻视,不止那些衙役气愤,就连张润杰的脸上也掛不住。 朱子扬大喝一声:“走!” 身后的民兵高声应“是”,一行人便旁若无人地往锦州城的方向而去,哪怕前方有衙役,他们也是不管不顾直直衝过去,嚇得那些衙役赶忙往两边退让。 张润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码头的人也不少,松奉的炮船浩浩荡荡而来,已足够让他人想入非非,一旦这些倭寇在锦州城走一圈,那锦州就彻底完了。 这等时候,张润杰再不敢托大,几步走到陈砚的船下,朗声喊道:“本官不明就里,慌乱之际得罪了陈大人,还望陈大人见谅!” 船上並无应答。 张润杰就知此次是將陈砚得罪狠了,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必须要低这个头。 “一咬牙,张润杰也豁出脸去了:“陈大人,你我乃是同僚,又都为开海一事殫精竭虑,既遇上海寇,必定是双方损失都惨重,何必在此时伤了和气?凡事皆可商量,还望陈大人能给本官一个机会。” 话毕,他便期盼地盯著船上。 船上,陈茂將张润杰的话转告给陈砚,陈砚挺直腰杆子坐在椅子上,闻言便道:“本官好不容易才能借著他的话脱身,怎可让他几句话就將此事揭过去?” 松奉民兵用命拼杀海寇,却险些让人扣上一个假冒倭寇的罪名,若他陈砚不为民兵们討回公道,他就没脸回松奉。 刚刚张润杰要是直接感谢松奉的相助,陈砚反倒不好將事闹大,如今是张润杰激怒了松奉,松奉大可不为其遮掩。 以后就算朝廷发难,他陈砚也有推脱之词。 从黄家刺杀他,到大隆钱庄的白糖被沉海,再到遇上海寇,件件都朝著他松奉而来,他若不將背后的人揪出来,岂不是要一直被压著打? 既然这里面水深到他看不清藏在底下的人,那就把水彻底搅浑,让背后的人自己跳出来。 沉船不会是张润杰动的手,可这一连串的事里必有张润杰的手笔,就算今日將张润杰打进泥里,张润杰也不无辜。 “让锦州的水师都下船,都受了重伤,该让张大人请大夫医治了。” 陈砚一声令下,陈茂便欣喜地大声应道:“是!” 旋即转身出去,让旗手传令。 锦州水师的炮船受损严重,又因不少人都受了伤,这几日被安顿在松奉的炮船上。 旗舰一声令下,那些受伤的锦州水师就被看护的民兵抬下了船。 受了轻伤的也只能跟著下船。 瞧著乌泱泱的锦州水师,张润杰脸都绿了。 陈茂下了船,对张润杰道:“我们大人说了,锦州水师此次奋勇杀敌,伤亡惨重,望张大人好生照料,我松奉的伤亡就由松奉自行承担,不用张大人费心,当做是我松奉全了同袍之情。” 说完又回想了下,確认自己没说漏,便对张润杰一拱手,再次上了船,还令船驶离了码头,一丝一毫反悔的机会都不给张润杰。 看著那源源不断下船的锦州水师,张润杰脸都绿了。 陈砚这是將锦州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了,让他想遮掩都不成。 陈砚真狠吶! “大人,那些民兵已经带著倭寇到城门口了。” 下面的衙役气喘吁吁过来稟告。 张润杰怒火中烧,几近咆哮道:“还愣著干什么,关城门!” “大人,无故关城门是要被朝廷问责的。” 衙役惊慌道。 张润杰整张脸由绿变青,声音越发大起来:“难不成要让倭寇入城?给本官关城门!” 衙役被嚇得转头就跑,一时不察摔倒,感受到背后骇人的目光后,狼狈爬起,拼尽全力朝著城门口衝去。 朱子扬等人押著倭寇,行进速度就要慢不少,以至於被那衙役提早追到城门口,大声呼喊:“府台大人有令,关城门!” 厚重的城门被人推著,对著朱子扬等人缓缓关上。 朱子扬等人就这般被关在城门外乾瞪眼。 “连长,城门被关了,咱怎么办?” 朱子扬哪里知道怎么办。 他得到的命令,是將海寇们带去锦州府衙,如今连锦州城都进不去,他也没招。 可他总不能在一群手下面前露怯,就找人去请示陈砚。 那民兵没多久就跑回来:“陈大人说了,既然锦州无力安顿被俘虏的倭寇,那就带回松奉,叫那些倭寇瞧瞧对我松奉炮船开火的下场。” 朱子扬与一眾民兵都惋惜得直嘆气。 多好的为松奉,为松奉民兵扬名的机会,就这么被挡在城门外了。 哎! 如此回去实在不甘心! 不过张润杰连城门都能关,摆明了就是不想他们进去,等在这儿也无用,只能又將那些倭寇带著回船。 瞧著那些倭寇被带离,张润杰的怒火终於小了些。 还不等他缓口气,一民兵就道:“锦州的人呢,快来接你们受伤的水军!” “他们可是为你们锦州拼了命的,总不能被放在地上吧?” 这一声声呼喊,仿佛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张润杰脸上,让他刚刚放鬆的脸彻底疼麻了。 第521章 抚恤 面对水军那一双双盯著他的眼睛,张润杰终究还是没扛住,派了衙役们去抬人的抬人,扶人的扶人。 民兵们將人送到了,也就不多留,往各自船上一钻,松奉的大船们便乌泱泱离开,连带著那些缴获的海寇船也一併带走。 热闹的码头再次趋於平静,只留下几艘破破烂烂的锦州炮船。 码头上除了衙门的人,还有不少八大家的家丁与来码头谋活的劳力。 瞧瞧锦州的破船,再瞧瞧松奉威风凛凛的千料大船,一个个羡慕地险些流口水。 朱子扬上船后,便立刻去舱房见陈砚,一开口就是:“大人,咱就这么走了?” “城门都关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你们进城,留下作甚?” 陈砚不咸不淡地反问。 朱子扬重重嘆口气:“那些倭寇还没送去锦州府城啊。” 陈砚撩起眼皮看他:“你有法子进城?” “我想不出法子,可大人您定有主意。”朱子扬期待地看向陈砚:“大人,咱只要带著人去锦州走一圈,松奉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张润杰那廝得吃不了兜著走。” 想到那般场景,朱子扬就激动不已。 陈砚接过陈茂递过来的热毛巾,仔细擦著手,道:“此事不是张润杰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此次遇到海寇,锦州水师伤亡惨重,连丁城这位百户都丧命大海,尸首正放在锦州炮船上,加之锦州炮船沉了八艘炮船,还有水师的伤亡,张润杰如何瞒? 何况他手里还有六百多名倭寇,可由不得张润杰不认。 今日的撤退,只是给张润杰一个喘息之机。 若真衝进锦州城,他与张润杰就没转圜的余地了,也正中了他人的圈套,后面的人只会藏得更深,又如何会冒头? 见陈砚已下了决心,朱子扬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想法,乖乖指挥眾人回松奉。 船队回到贸易岛已是五月二十八,陶都等人亲自出来相迎。 贸易岛並没有大夫,红夫人直接领著眾人回的松奉,虽派了人来贸易岛报信,可陶都等人並不知具体情况,直到陈砚亲自归来,將此次大捷向眾人一宣布,整座岛都沸腾了。 沿海百姓常年受海寇侵扰,对海寇深恶痛绝,这场大捷便是报了仇。 岛上的百姓到了晚上,便围著那些参加海战的民兵们问战事详情。 这个时候,那些能说会道的民兵就占了大优势,很快就將围在嘴笨的民兵们四周的百姓都给吸引过来,声情並茂地讲著海战如何凶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百姓们听到己方被压制,便要大骂海寇,听到海寇船只被击沉,就要拍手叫好。 就连岛上那些商贾都要挤进来听热闹,每听一次,就对贸易岛更有信心。 瞧瞧锦州水师,遇到海寇就溃不成军,竟还想逃。 再瞧瞧松奉民兵,直接就朝著海寇撞船,这是何等的英勇! 可见就算高价拍下锦州的船引,真在海上遇到海寇,多半也是人財两失。 贸易岛的民兵可是能击溃海寇,並俘虏几百倭寇回来的。 大梁被倭寇扰边多年,何时俘虏过如此多倭寇? 可见贸易岛民兵的彪悍。 加之近两百艘千料炮船,守护在四周,倭寇敢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经此一战,商贾们更庆幸自己登上了贸易岛。 陈砚乐得瞧见如此变化,只让朱子扬注意风向引导其余就任由发展。 大战之后,必要按功行赏。 因松奉这些都是民兵,是无法向朝廷请封赏的,陈砚专门拨了一笔银子出来,凡是此次参战者,一人可分得三两银子。 凡受伤者,一应诊金都由贸易岛承担,且每个月依旧发放军费,待彻底养好身子后,再回军队。 至於终身残疾者,每人给与五两银子的补偿,往后每月给与军费的七成养家,一直到其身死。 凡在此战牺牲者,一人给抚恤金二十两银子,其父母妻儿每人每月可得二百个大钱,待孩子成丁或及笄,孩子那份停止发放,其父母身死,其父母的补助停止发放。其妻若改嫁,补助停止发放。 当民兵们得知贸易岛此条例时,彻底炸锅了。 受伤的也就罢了,那些残了的此生不干活都有贸易岛养著。 更好的就是那些死了的民兵,妻儿老小一辈子衣食无忧啊! 不少人暗暗悔恨,当初怎的就没死在战场上。 就算不死,残了也好啊。 更让他们羡慕的,是陈大人竟宣告要在岛上竖忠烈碑,还要將此次牺牲的民兵名字全部刻在其上,受万家香火。 原本还四处宣扬自己英勇的民兵们没了兴致,只要一有空,就去瞧瞧忠烈碑的雕刻。 待那碑竖起来之日,陈大人与松奉官员亲自用炮船接那些牺牲民兵的亲眷上岛,当眾上香祭拜后,还对那些亲眷致谢,民兵们看得眼热心热。 不少人心中默默期盼倭寇再来,他们必要非死即残! 民兵们眼热得盯著忠烈碑,羡慕著那些战友风光大葬之际,陈砚需要忙的就更多了。 头一件事,就是要对那些倭寇进行审问。 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难题,是语言不通。 刘子吟笑道:“东翁不必忧心,从前朝起,倭寇中就有华夏人假扮,只需用刑罚找出他们,自可审问出一些东西来。” 在这方面,刘子吟实在是行家,陈砚虚心求教:“如此多人一个个审问,怕是要花费大量时间吧?” 刘子吟胸有成竹道:“三日內,在下必为东翁找出大梁人。” 陈砚对此极好奇。 就算陆中在此,想要撬开一人的嘴,都要一两日,三日要审问六百多人,如何能办到? 当天刘子吟就让陈砚大开眼界。 刘子吟让人將六百多人一一掛在贸易岛的城墙上,再在他们脚下烧一堆柴火,於是那些被俘虏的倭寇就像被烟燻的腊肉。 脚下的灼热烘烤让他们迅速脱水,加之烟持续往他们眼耳口鼻熏著,让他们生不如死,连惨叫都发不出。 陈砚嘆为观此:“刘先生实乃此中高手!” 若非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商贾,陈砚必要给刘子吟竖起大拇指。 此人实乃再世贾詡啊,这么缺德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刘子吟谦虚道:“东翁谬讚了,在下不过是上次审问后,有了些心得,今日就在这些倭寇身上试试,算不得什么。” “过度谦虚就是自大啊刘先生。” 陈砚感嘆道。 第522章 知无不言 刘子吟笑道:“在下必多多钻研,以期能有些心得,不叫东翁在此多费心。” 陈砚转身对陈茂道:“好好与刘先生学学。” 陈茂双眼盯著城墙位置,目然地点点头。 他以为跟著砚老爷已见了世面,今日方知自己实在是土包子。 这缺德主意他纵使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啊! 那些护卫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谁能料到往常气质超然的刘先生,竟能想出这等凶残的折腾人的法子? 以至於此后,他们对刘子吟打从心底里畏惧,恨不能绕道走。 那些前来围观的百姓在最初的震惊后,便是拍手叫好。 他们祖祖辈辈都受海寇侵扰,祖上被海寇杀的不在少数,如今终於瞧见倭寇痛苦地挣扎,他们便觉浑身畅快。 那些商贾见此,却是大大的安心。 唯有在这贸易岛上,才能见到如此奇观。 可见陈大人对贸易岛安全的决心有多大。 事实上,刘先生还是没料准。 因为当天晚上,就有人受不住痛哭著哑著嗓子喊:“我是大梁人!” 於是那人被拽上城墙。 当离开那燻烤时,那脸上都是黑灰的男子匍匐在地,又哭又咳嗽著恳求:“水,求求你们给我一碗水……” 烈火烤一整天,他的腿好似已经被烤熟了,根本站不住,喉咙因干磕本就疼痛难忍,再加烟燻一整日,已哑得快要发不出声来。 哪怕已被拉上来,他的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仿佛被什么黏住,可身上没水,连眼泪都没有。 他原本想死扛,避免连累族亲,可他感觉再如此下去,下半身都要烤熟了。 那持续的折磨,早已將他击溃。 城墙上的民兵並不理会他,而是將他架起来送到刘子吟所住的仓房里。 刘子吟瞧著他那要死不活的样,亲自起身倒了碗水递到那人面前,那人也顾不得多想,就著刘子吟的手將那碗水喝得乾乾净净,还是哑著嗓子喊水。 刘子吟再次起身,来回为他倒了四碗水,那人终於喝不下,躺在地上默默流眼泪。 民兵们瞧见他如濒死的小兽般颤抖呜咽,竟心生悲悯,不敢再看。 刘子吟却丝毫不受其影响,撩开衣袍,缓缓坐回桌前的树墩上,提起笔,依旧超凡脱俗。 “既做了这等恶事,就该知道会有恶报,如今再痛哭,只会让人瞧不起,不若收了眼泪,好生交代。” 那人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刘子吟等了片刻,这才道:“看来你的眼泪不少,不若让我来帮你敛去。听闻盐能极快逼出水,不若就將你放进盐桶里醃上片刻,就该脱水了。” 民兵们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凶残的刘先生。 那人被嚇得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下来的审问便极配合,可谓有问必答。 刘子吟边问边记,待觉得再问不出什么,让那人画了押,就叫民兵们將其关进一间仓房里,静静等著下一人。 这一次民兵押进来的,是五个人。 刘子吟依旧將他们分开,审问一番后换另外一人。 许是知道第一个人什么都招了,所以后面的人並未让刘子吟费什么劲,只要刘子吟问的,他们知无不言。 此后进来的人便没停过,这一夜刘子吟熬了个通宵。 待到天亮时,刘子吟捧著厚厚一叠供词去见了陈砚。 陈砚连著看了十六份,大概明白了。 这六百多海寇里,只有四百多人是倭寇,其余两百人都是从大梁出去,投入一名为刘茂山的人手下。 这刘茂山为人狠辣,且极有钱,从各国手中购买坚船利炮,还招揽了不少倭国浪人,聚集在一个隱蔽的岛上,这些年时常打劫沿海百姓,抢完就跑,各地的卫所都拿他们没办法。 最近锦州开海,听闻每次商队运的货物去南潭岛都能大赚一笔,就派了手下,出动四十多艘大小不一的船半路打劫。 按照他们的预估,锦州水师只十二艘,且胆小如鼠,他们如此浩浩荡荡出马,必会一举夺下商队的货物。 为了此次大功,岛上一群头领经过激烈的爭夺,最后被名为冯泉的头领立下军令状,才將获得此次领人的任务。 因此哪怕发觉往常软骨头的水师此次十分硬气,他们也捨不得走。 除了锦州水师的百料炮船,队伍里还有五艘千料大船,在他们看来,这五艘船必定装有极值钱的货物,才让那些水师拼死抵抗。 当赵驱领著水师的船撞向海寇的船时,船上的不少海寇被嚇住,不过隨之而起的,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那些千料大船里必定有价比黄金之物。 反正他们的火力能压制水师,他们丝毫不惧。 於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海战在海上持续著,以至於到后来双方都杀红了眼,船只沉的越多,就越不能离开。 一直到松奉的援军將他们彻底压制,走投无路之下海寇们才投降。 这些海寇为了避免连累家人,长期都是倭人的装扮,被俘虏时就已决心彻底偽装成倭人。 只是没料到刘子吟能想出如此折磨人的招数,只一天就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將知道的全招了。 可惜的是那头领冯泉在无法阻拦海寇们投降之后,就自尽了,如今抓住的多是岛上的底层,对岛上具体有多少人,有多少船炮等都不知情。 不过单单是有这些消息,也算是有重大收穫。 陈砚冷笑:“想要开海,必要拔除这毒瘤。” “东翁不可冒进,”刘子吟见陈砚愤怒,当即一拱手,规劝道:“刘茂山能占岛为王,且多年屹立不倒,实力定然不俗。光是一次劫商队,就出动了四十多艘炮船,其岛上又有多少炮船?” 见陈砚静声倾听,刘子吟继续道:“想要剿灭如此大患,绝不是松奉乃是寧淮一省能办成,需得朝廷倾力相助。如今开海还未有成效,就先惹上劲敌,朝廷怕是要將开海之策废除,再次禁海以绝后患。” 陈砚费了极大的力才推进开海,若此次失败,往后怕是再没机会。 第523章 忠烈碑 按照刘子吟的想法,该先让贸易岛赚到大笔银子往国库送,让朝堂上下尝到甜头,让国库离不开贸易岛,到时候刘茂山若来侵扰,不需他们开口,朝廷那群官老爷就饶不了刘茂山等人。 “如今要做的,便是一个忍字。唯有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陈砚目光落在面前的供词上,一张一张看著。 从这里的只言片语,陈砚就知那刘茂山极其强大,纵使他拼上整个松奉,也无法匹敌。 而松奉的民兵与百姓,会因为他的一时衝动而招来灭顶之灾。 一个合格的政客,在实力不足时该蛰伏起来,悄然发展,待到时机成熟再出手,一击必杀。 刘子吟考虑的就是大局为重,唯有將贸易岛搞起来,往朝廷送大量的银子,展现出贸易岛的价值,方才能让朝廷重视贸易岛,不允许其他人的染指。 无论是刘茂山,还是陈砚被刺杀,亦或者白糖沉海,都需得为贸易岛开海而先行压下。 “以东翁的潜力,必有再进中枢之日,到那时手中就能有更多权力,再想办什么便容易得多。” 陈砚自是明白刘子吟的用心,如今他已没了天子这座靠山,行事本就不该与此前一般不顾后果。 他终究还是站得太低了。 陈砚放下手里的供词,起身走出仓房。 刘子吟瞧著他的背影渐渐在门口消失,双手缓缓背到身后。 东翁宛如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官场上横衝直撞,生生被他撞出一条路走了进去。 可真正进去后,要守官场的规则才能爬到高处。 身为一方父母官,该坐镇后方,以保护自己与百姓安全,他亲自前往战场拼命,实乃意气用事。 …… 陈砚出了仓房后,只带了陈茂与另外两名护卫,在岛上巡视。 这几日,整个岛的下水已按照计划做了一大半,有些地方遇到困难,那些工匠也都商量著给了解决之法,倒也有条不紊。 陈砚边走边看,又指出一些问题,让工匠们再想法子。 不知不觉便到了忠烈碑附近,远远瞧见一名二十多的妇人正领著一名五六岁的女娃跪在忠烈碑前,將竹篮里的碗碗碟碟往外拿,整齐地摆放在忠烈碑前方。 此时,妇人又拿出一捆黄表纸,拆开后拿了几张点燃轻轻放到地上,再將那捆黄表纸往火里送,火烧得越发旺盛。 女子拿出一把香,在火上点燃,分了女娃三根,母女二人跪在地上,对著忠烈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就將香插进石碑前一个简陋的香炉里。 青烟繚绕,妇人对著石碑说了会儿话,又领著小女娃朝著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將贡品一件件往竹篮子里捡。 那妇人提起篮子,牵著女娃的手转身,就见一个身穿緋色官服的人领著三名护卫站在不远处。 这贸易岛上穿緋色官服的,必是松奉知府陈大人。 “甜宝,快给大人磕头!” 妇人拽著那女娃就要跪地,陈砚出声阻拦,妇人却不管不顾,坚决带著那名为甜宝的女娃给陈砚叩了三个响头,才领著孩子起身。 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补丁缝得极整齐,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才哭过。 旁边的女娃面色泛黄,脸上沾了灰土,倒显得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陈砚席地而坐,笑著问甜宝:“你是从松奉来的?” 甜宝瞧见陈砚的官服,本有些害怕,可见陈砚如她爹一般隨意往地上一坐,又觉得官老爷没那般可怕,就应道:“娘带我从松奉坐划子来祭拜爹。” “你爹叫什么名字?” 甜宝朗声道:“我爹叫江海。” 陈砚的目光移到忠烈碑上,第三个名字就是江海。 自忠烈碑立起来后,每日都有人前来祭拜。 甜宝与她娘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对母女。 只是看著眼前的小丫头,陈砚心里却颇不好受。 沉默片刻,他才道:“你爹是英雄。” 甜宝咧了嘴,笑得眉眼弯弯:“娘说了,爹打死了倭寇,爹是为了护著我们松奉才死的,爹最厉害!” 陈砚静静看著甜宝的笑脸,沉静片刻,才问她:“想你爹吗?” 甜宝转头看了眼她娘,见她娘別过头,她转头对陈砚道:“娘说了,等我以后老死了,就能见到爹了。” 陈砚摸摸她的头顶,旋即指著忠烈碑对甜宝道:“想你爹了就来这石碑看看,有难处了就去府衙找我。” 不待甜宝开口,江海媳妇赶忙道:“大人给咱发了那么些银钱,咱生活挺好,没什么困难。” 陈砚仰头看向江海媳妇:“家中可还有兄弟?” “还有个小叔子在贸易岛当劳力挣钱,公公早年就没了,婆婆腿脚不好,留在家里。” 因陈砚坐在地上,江海媳妇虽是站著的,却不敢俯视陈砚,只能低垂著眉眼,颇为侷促。 陈砚心情沉重道:“是本官考虑不周到,才让他们丧命。” 他当时已隱隱觉得一切太顺,就该做足准备,多派些船跟著度云初一同前往南潭岛,也就不至於死这么多人。 呈送到他面前的只是一串伤亡数字,可每一个数字后是一条人命,更是一个个家庭。 一旦他为了开海,將此次与海寇之战压下,这些人的荣耀就只有这一块石碑。 陈砚能找出无数个理由来顾全大局,隱忍不发,唯独在这些民兵的家人面前,他抬不起头。 江海媳妇赶忙道:“民妇不懂那些,民妇只知大人是好官,大人来了松奉,我们能填饱肚子,孩子她爹能领军费。孩子她爹活著时和民妇说,大人招安了他,他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只要大人用得著,儘管拿去便是,左右他还有兄弟,死了也不打紧。” 自瞧见有人上岛祭拜,陈砚总会在身上带包糖,此时正好送给甜宝。 让一名护卫帮著將人送走后,陈砚就站在忠烈碑面前静静坐著,仰头看著那上面的一个个名字。 忠烈碑是从松奉找来的一块大石头,简单打磨了下就让石匠按照名单一一將名字雕刻上去,再立在贸易岛上。 起初他只是为了给与这些牺牲者一份荣耀,此时陈砚却將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以前的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最近的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不为。 今日起,他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陈砚站起身,隨意拍拍官服上的灰,转身,大步朝著仓房的方向而去。 官场上为大局而妥协的人太多了,不必多一个陈砚。 第524章 入京请功1 当陈砚回到仓房时,刘子吟还在。 瞧见陈砚的神情,刘子吟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陈砚一开口,对他就是一记重击:“此次松奉大捷,必要好好向朝廷请功,將那些倭寇尽数送入京中,也让朝堂上下振奋一番。” 刘子吟无奈道:“东翁此举,岂不是要將刘茂山引来松奉报仇?” “松奉此次大捷,迟早会传到刘茂山耳中,何必隱瞒?不上报朝廷,到时候刘茂山攻击而来,就是松奉冒险去扛。上报朝廷,就可顺理成章找朝廷要人要船。” 以松奉一府之力无法与陈茂山抗衡,换成整个大梁呢? 想要安稳开海,就要保证这片海域的掌控权,陈茂山必要除之。 “如此一来,大人便再无法韜光养晦了,往后就是朝堂上下的眼中钉。” 刘子吟正色道。 陈砚笑了:“本官何时不是朝堂官老爷们的眼中钉了?若与他人一同走康庄大道,又如何能做与他们不同之事?” 他此时妥协,再与其他官员一般左右逢源,积攒力量往上爬,期待爬上去掌权后就能解决如今压下去的问题,殊不知一次妥协后,便是无数次妥协。 即便是升任首辅,一旦他无法为支持他的力量谋取利益,反而是去动摇他们的利益,他照样很快被拉下来。 倒不如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积攒属於自己的力量。 哪怕一路上遍布荆棘,他走一步建一个台阶就是。 纵使他在中途身死,后人也可借他修建的阶梯向上。 这个时代,唯有他一人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若他退缩了,就要千万人用命去试出那条路。 “自古做与他人不同之事者,都没好下场,且累及家眷。” 刘先生紧紧盯著陈砚。 陈砚笑道:“还好本官未成亲,不需担忧累及妻儿,本官会尽全力比爹娘与祖母活得更久。至於族人,都尽可託付给我兄弟。”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丟了又何妨? 刘子吟听出陈砚的决心,竟丝毫没有失望,反倒热血沸腾。 他果然没看错,东翁是比他更离经叛道之人! “不知刘先生怕不怕?” 陈砚双眼正对上刘子吟的目光。 刘子吟一顿,旋即往后退了一步,对著陈砚深深一拜:“在下也无亲眷可累,愿为东翁拼尽这身骨血!” 大梁积弊已久,早该有人来诊治,而不是如那满朝朱紫般当裱糊匠。 陈砚上前一步,扶起刘子吟,郑重道:“有先生相助,本官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刘子吟双眼狂热:“东翁將那些倭寇送去京,朝堂上必定要为之有一番震动。” 陈砚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满朝朱紫儘是忠臣,怎能不为国尽忠?既穿上了官服,就不该太悠閒。” 刘子吟深表赞同:“既如此,將那些还未招供的大梁人当成倭寇一同送入京为好。” 他们既主动当倭寇,那就如他们的愿,让他们死都是倭寇。 如此还可將夸大战绩,以便为松奉此次大捷请功。 既然要请功,那就要浩浩荡荡。 如此大捷,让大梁的百姓与官员也跟著振奋一番。 路途遥远,又是如此高调行事,怕是要遇到不少难事。 到了京城,更有可能困难重重。 这押送请功之人就极重要。 陈砚手上能用的人有限,算来算去还是红夫人最合適。 红夫人有勇有谋,又沉稳有度,可堪大任。 奈何红夫人有孕在身,又需照料还在养伤的赵驱,不能离开松奉。 胡德运倒也合適,可如今他在建立情报网,分身乏术。 朱子扬倒是有空,只是朱子扬是武將,真到了京城定要被人牵著鼻子走。 就在陈砚苦思之际,刘子吟主动请缨,要与朱子扬一同前往京城。 “先生的身子怕是不能如此奔波。” 陈砚担忧道。 刘子吟在京城时,整个人极虚弱,无法离开火炕,且咳嗽不止。 回了松奉后,又经过陈知行的调理,已好了不少,可去京城的路途遥远,又是陆路前往,难免折腾,恐好不容易养好些的身子又要有损伤。 刘子吟笑道:“若在路上有何不適,正好停下休养,让当地人多瞧瞧倭寇。东翁尽可宽心,在下只是看著朱子扬,適时给些提点罢了,不会太过劳累。此次前往京城,乃是为松奉请功,松奉无人可担此重任。” 最后一句说到了陈砚的痛处。 除了让刘子吟与朱子扬同往外,別无选择。 毕竟此次前去,请功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向朝廷求援。 终究还是手上能用之人太少了,才会如此艰难。 陈砚將朱子扬叫到跟前,朱子扬一听便將胸脯一拍:“大人儘管放心,小的必安然將那些倭寇送往京城,让他们连自杀都办不到。” 瞧著他那压都压不住的上扬的嘴角,以及往外散发的喜气,陈砚眼皮便是一跳,当即嘱咐:“一路需得以刘先生为主,凡事都要向刘先生请教,切莫擅作主张。若此事办砸了,你便不用回松奉了。” 朱子扬浑身一震,对陈砚抱拳,郑重道:“领命!” 见他终於沉下心,陈砚又扭头对刘子吟道:“那就劳烦刘先生了。” “东翁不必忧心,在下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命於在下。” 刘子吟嘴角含笑,看向朱子扬的双眼却毫无笑意。 朱子扬只看一眼,就想到刘先生种种骇人的手段,心生惧意。 “朱连长这是不信在下所言?” 刘子吟目光落在朱子扬的脸上,嘴角依旧噙著笑。 朱子扬头皮发麻,竟觉得身上的皮肉隱隱作痛。 他赶忙道:“能得刘先生相助,此行必顺顺利利。” 刘子吟满意地轻抚鬍鬚,转头对陈砚笑道:“东翁安心与否?” 陈砚笑著朝刘子吟一拱手:“安枕无忧。” 六月初三一早,刘子吟坐上铺满褥子的马车,跟隨骑著黑色骏马的朱子扬身后,领著一百多民兵,押著六百多名倭寇,从松奉府衙浩浩荡荡出发。 倭寇在松奉城墙燻烤了一整日,有些人腿脚废了,就挤在囚车上。那些腿脚无事的,则被一根长长的麻绳绑著,跟在囚车后面走。 庞大的队伍离开松奉城后,一路往北而去。 第525章 入京请功2 原本该在锦州城內游街的倭寇们,就这般被领著在半个大梁游街,沿途的百姓几乎都要堵在路边喝彩。 海寇祸害沿海百来年,早已在整个东南的百姓心中埋下不可磨灭的仇恨,此次大捷大快人心。 沿途总有百姓拿士子砸那些倭寇,若不是朱子扬等民兵沿途高呼让百姓们莫要將人砸死,倭寇怕是走不出寧淮。 一直到上船,朱子扬等人还在回味一路上百姓们的欢呼,还有对倭寇的咒骂。 他之前为不能在锦州遛这些倭寇而遗憾,不料陈大人转头就给他来个大的,竟让他在大梁遛倭寇,大人此举实在高啊! 若按照朱子扬的想法,他更愿意走陆路,多让百姓们瞧瞧这些成为阶下囚的倭寇。 可刘先生不允,还道:“若敢耽误大人的大事,朱连长必会体验何为生不如死。” 朱子扬不怕与海寇廝杀,可实在怕刘先生那个病秧子,於是乖乖走了水路。 水路实在无趣,朱子扬便催促民兵们快些前行。 陆路上的夹道欢迎还在深深刺激著民兵们,他们也迫不及待想上岸,於是一个个卯足了劲划船,日夜不歇。 到六月十八这日,船就到了通州码头。 对於如此速度,刘子吟也颇满意。 此次陈砚並未归京,朱子扬等人坐的並非官船,而是坐的漕运的船。 通州码头船来船往,不少官船都要在此靠岸,漕运的船靠岸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加之朱子扬等人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更没人在意。 可当倭寇出现在甲板上时,码头上的人都移不开眼了。 倭寇! 通州码头竟然会有倭寇! “敌袭!” 有些人下意识就惊呼,守在码头的兵卒迅速朝著这些船围拢而来,码头顿时兵荒马乱。 兵卒们很快就將码头堵满,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被挤到外面。 惊叫、呼喊、哭泣声让整个环境更是乱糟糟。 民兵们傻眼了。 他们在东南时,都是被百姓夹道欢迎,怎的才到通州码头,就被当成敌袭了? 眼看通州码头的大炮对准了他们,民兵们终於慌了。 这要是被轰死了都没处说理去。 朱子扬就是在这等境况下被推到船头,顶著一门门大炮的洞口道:“我等乃是松奉民兵,奉团练大使陈大人之令,將俘虏的倭寇送入京!” 码头上兵卒中走出一名身穿甲冑的將领,对船上的朱子扬回道:“本官並不知什么团练大使,尔等既是民兵,怎可来通州?尔等若不从实招来,休怪火炮无情!” 隨著那將领一声令下,码头上的兵卒已举起火把,隨时准备点火。 那些原本要靠岸的船只见状,唯恐殃及池鱼,竟纷纷逃离码头,在不远处飘荡著。 朱子扬这下傻眼了。 再这么下去,他真要带著兄弟们不明不白交代在此地了。 就在这等危急时刻,朱子扬便想起刘子吟。 大人说过,凡事要请教刘先生。 他当即就冲向刘子吟的舱房。 彼时刘子吟正在独自对弈,见他衝进来,依旧从容落下一子,道:“朱连长怎的如此惊慌?” 朱子扬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將外面的境况尽数说了。 “请先生拿个主意吧!” 刘子吟收回手,却没起身,而是慢悠悠道:“我等已快到天子脚下,自是戒备森严,若让倭寇打到皇城下,於整个大梁都是奇耻大辱,那些將士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朱子扬急道:“先生纵使要训斥,也等度过眼前难关吧。” 大炮都要轰向他们了,刘先生怎的还有閒心说这些。 瞥了他一眼,刘先生又捻起一颗棋子:“你既还不明白,不如就让通州的火炮轰死,也省得给东翁招惹麻烦。” 朱子扬这下是彻底懵了:“难不成让上百民兵不明不白被轰死?” 他们来京城,是为了请功,不是为了送死的。 刘子吟悠閒地落下一子:“天子脚下危险重重,你等如此鲁莽,纵使今日逃过一劫,往后也必会在別处踩坑身死,何必挣扎。” 朱子扬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愿意等刘先生训话,码头上那些將士可等不了。 可此时唯有刘先生知如何解困,只能恳求道:“我等都是大老粗,不懂那些规矩,往后我等都听先生的,还望先生能解此困局。” 刘子吟將棋子放下,缓缓起身。 朱子扬一喜,立刻对刘子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先生请。” 刘子吟无视他的动作,转身走到桌子处,捧起个木匣子,这才走出舱房。 背后的朱子扬抹了把急出来的汗,跟著刘子吟走出舱房。 刘子吟在甲板上站定,將木匣子高高举起,对著码头上等候的將领行了一礼,朗声道:“我等奉资治尹,松奉知府兼松奉市舶司提举陈砚陈大人之令,押送俘虏的倭寇进京。” 那將领问道:“凭证何在?” 刘子吟道:“路引等物尽在匣內,还望允在下独自下船呈给大人查看。” 那將领便道:“你且呈上来。” 刘子吟说了句“谢大人”后,才缓缓起身,撩起衣摆缓步下船,在眾人的目视下,他在离那將领三丈远处站定,打开木匣子,拿出路引,道:“此乃在下等人的路引。” 那暗中戒备的將士们见他远远就停下,倒是鬆了口气。 一兵卒上前,接过路引捧到那將领手里。 確认无误后,那將领又道:“还有何凭证?” 刘子吟將木匣子往前一送,道:“里面有陈大人的官印,还有此次大捷的详细记载,船上一共六百零二名倭寇,望大人派人验证。” 那將领给了旁边兵卒一个眼神,那兵卒立刻上前,將木匣子捧过来。 果然如眼前书生所言,一封信上详细写明了此次锦州水师遭遇船队,松奉民兵支援,並大胜倭寇的具体过程。 上面还盖有松奉知府的官印。 那將领忍不住盯著那官印看。 若非有这官印,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信上所言。 沿海水师、卫所与海寇战斗多年,虽也有胜仗,却从来没有俘虏六百多倭寇之事。 松奉竟办到了,还是依靠的民兵。 民兵俘虏倭寇? 简直闻所未闻! 第526章 入京请功3 那將领看看身穿粗布衣的憨厚民兵,再看看甲板上凶神恶煞的倭寇,眼皮跳了跳。 “没有调遣,將士不许进京。” 將领沉默片刻,终於再次开口。 刘子吟从容应道:“他们都是松奉百姓,並无军籍在身。” 將领哑然。 没军籍的民兵,本就是百姓,又有路引在手,他也著实没阻拦的由头。 可这有上百人,加之六百零二名倭寇,实在不可轻易放行,否则一旦出了什么紕漏,后果不堪设想。 见他面色犹疑,刘子吟一拱手,笑道:“在下深知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轻易放行,我等就在船上等候几日。如此大捷,必能使龙心大悦,也可振四海民心,还望大人能向上通报。” 那將领听得心头一动。 这些人不下船,他就不需担责,上报后,若果真龙顏大悦,於他就是大功一件。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一思索,那將领就答应了。 刘子吟並不多做停留,转身就上了船。 朱子扬赶忙迎上来:“怎么样?” 刘子吟只道:“等著就是。” 朱子扬难掩失望。 原以为有刘先生出马,他们就能进京,谁料连通州码头都上不了。 人都进不了京,还如何请功? “朱连长不信任在下?” 刘子吟笑著开口,却让朱子扬胆寒,赶忙笑著解释:“先生是奇人,定是有盘算,我一个大老粗哪里能懂先生的谋划,我等听先生的就是。” 反正一坐上船,他们就连甲冑都被刘先生剥下来了,刚刚他未经刘先生下令就让船靠岸,险些让炮轰死,若非他向刘先生低头,这会儿他们怕是在河里餵鱼了。 刘子吟看了他一眼,这才道:“从今日起,所有人只守著倭寇。有人盘问,你等莫要自称是民兵,只说是松奉百姓,奉府台大人之令押送倭寇进京向圣上报喜,其余一应不知。” “这……我等是民兵之事也不能说?” 朱子扬有些不乐意。 “离开松奉,你等就只是松奉百姓。上报时,陈大人能是资治尹、松奉知府,也能是松奉市舶司提举,唯独不能是团练大使,懂否?” 朱子扬摇头:“不懂。” “不懂也无事,照办即可。” 刘子吟並不再做解释,只道:“从今日起,所有人不得下船,也不需靠岸,就在码头附近飘著,所有倭寇日夜都需在甲板上,不得入舱。” 朱子扬一喜:“刘先生放心,一日不进京,那些倭寇一日別想好过,大家閒著也是閒著,每日就在这船上抽倭寇鞭子,必让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瞧瞧倭寇也不过如此!” 刘子吟难得地讚赏朱子扬道:“此招颇为高明。” 朱子扬大受鼓舞,在刘子吟进了舱房后,边捲袖子边对身边的民兵道:“兄弟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咱一个一个!” 那些民兵精神大振,齐声呼喊:“好!” 几艘船缓缓离开码头,在不远处的河面上飘著,民兵们找了根绳子,对著那些倭寇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抽。 那些倭寇全身被捆著,无法反抗,只能拼力挣扎闪躲,被抽打得嗷嗷叫,其他倭寇不敢动,谁动下一个就抽谁。 民兵累了,立刻换人。 按照朱子扬所想,百来民兵同时抽打倭寇,让他们哭喊声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全吸引过来,刘子吟却不答应。 “要细水长流,切不可涸泽而渔。” 於是就变成了一个一个慢慢抽,声势要弱不少,却让那些等候的倭寇提心弔胆,冷汗涔涔。 待被抽打的倭寇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就会换下一个倭寇,毕竟將人打死了也是涸泽而渔。 如此轮换,从白天到黑夜,船上的抽打声与惨叫声一直没怎么停过。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自觉便会往不远处的船上看,起初他们是疑惑,再之后便觉吵闹,看久了就觉实在解恨。 倭寇恶行累累,该千刀万剐,只鞭笞实在便宜他们了。 一日后,还有不少人专程来看,还要高声喝彩,不少人甚至跃跃欲试。 两日后,码头上的人越发多了,竟严重影响了来往的船只。 那將领瞧著如此下去实在不是个事,便又派人去催上头快拿主意。 如此大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京城。 劳累一整日才回家的胡阁老,边吃晚饭边听著下人稟告近期的种种消息。 虽已在京中待了二十多年,胡益依旧吃不惯北方的饭食。 身为南方人,胡益喜食鱼,便特意从老家请了位擅做鱼的厨子来京。 但凡他回家,厨子便要现做一条鱼,供他细细品味。 胡益最喜的就是鱼头,那鱼脑鲜、嫩、滑,入口即化,能和其比嫩的,唯有嫩豆腐,可嫩豆腐缺了鱼脑的鲜甜和甘香。 鱼头里的鱼云比鱼脑更有韧性,入口滑嫩不腻,且有浓郁的鲜醇感。 在享受这等美味时,无论是何等消息都只是佐料,並不会让胡益心绪有过多起伏,让他能保持冷静。 今日的胡益依旧將那鱼头吃得津津有味,直到“松奉”二字传来,他的动作一顿,猛得抬起头盯著稟告的下人,將松奉百姓在通州的船上鞭打倭寇的事一字一句听完,手上的筷子就被放下了。 “倭寇怎会被松奉百姓送入京城?” “码头传来的消息,大隆钱庄在锦州拍了船引,由锦州水师护送时遭遇大批海寇劫掠,松奉派大量民兵炮船支援,大败倭寇,松奉知府陈砚特意派百姓將倭寇送往京城,向陛下贺喜。” 贺喜? 怕不是要將锦州彻底按死。 张润杰是刘守仁的门生,此次可是委以重任的,刘守仁如何会任凭锦州因此事落寞? 陈砚不好好建设他的贸易岛,来惹刘守仁做甚。 莫不是以为仅凭一个贸易岛,就能让他胡益为其与刘守仁的联盟决裂? 胡益拿起筷子,再看鱼头已没了胃口。 与胡益相比,刘守仁就没那般平静,当晚就请了几名言官到家中密谈。 次日一早,一名叫崔平启的御史上奏疏,寧王叛乱早已平定,缴获的炮船便该充盈水师,不可再留在松奉。 奏疏送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一拍桌子,怒道:“陈砚此子愚不可及!” 第527章 攻訐 天子震怒时,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汪如海敢伺立在一旁。 汪如海赶忙道:“大怒或损圣体,主子息怒。” 永安帝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怒不可遏:“枉朕为他铺路,他却一头撞上来找死!” 此前陈砚作为孤臣,办事不计后果,那股子衝劲极有利於突破重围,闯出一条生路。 可他能那般肆意作为,都是因自己在背后给他擦屁股。 “到底还年轻,办事不知轻重。” 汪如海顺著永安帝的话说了句。 “还未真正开海,就想將锦州给废了,也不瞧瞧这锦州背后站著的是谁,他能不能惹得起。” 永安帝越说怒火越盛。 他本以为陈砚有宰辅之才,便生了惜才之心,放手让其去做一番政绩。 在京城时,他特意將陈砚招来宫中,对他一番点拨。 原以为陈砚去了松奉会安心开海,將松奉从泥沼里拖拽出来。 他虽同时开设三个通商口岸,实则最看好的唯一陈砚之策。 他身为天子,需得平衡各方,也为形成竞爭,才有了今日开海的局面。 陈砚只需潜心按照其开海之策经营十来年,必能远远超过另外两个通商口岸。 到那时,不止国库充盈了,陈砚也可藉此大功绩回京。 谁料不到半年,陈砚就陷入党爭,还如此不自量力。 如今倒好,刘守仁要將松奉的炮船都收走,到时候陈砚要船没船,要炮没炮,贸易岛没了守护之力,海寇想来就来,抢完就走,还有谁会上岛? 自作聪明! “若不是这股少年意气,当初也不敢死諫徐鸿渐,只是以前有主子护著,便不显得鲁莽。” 汪如海不动声色地吹捧著永安帝,不过话语里也帮著陈砚辩解了一句。 永安帝脸色稍霽:“你自是懂其中的道理,那聪明绝顶的三元公还以为凭他一人就能翻云覆雨。” 汪如海恭敬道:“年少成名,没吃过什么苦头,就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让他吃吃苦头。” 永安帝目光落在眼前的奏疏上。 此奏疏虽是朝著陈砚发难,然是有理有据。 寧王被抄家后,那些金银財宝就都进了国库,户部已几个月未被发不出官员们的俸禄而头疼了。 论弄钱的能力,陈砚犹在徐鸿渐之上。 也正因此,永安帝对其抬了一手,任由那些炮船留在松奉。 凭著留下来的那些寧王的水师,这些炮船足够维繫松奉乃至贸易岛的安稳,让陈砚安心开海。 谁料陈砚目光短浅,刘守仁岂会坐以待毙? 以官员们党爭的招数,这崔平启就是打头阵的,后面必定是一个接著一个上疏。 且近两百艘炮船,足以让整个水师都眼红,兵部若开口,纵使他是天子也不能再將炮船扣押在松奉。 炮船离开松奉,陈砚就是没牙的老虎,莫说扳倒张润杰,自己的贸易岛也要停滯。 唯有吃了苦头,才能知道何为顾全大局。 永安帝所料不错,第二日又有一名言官上疏,称那些炮船不该放在松奉閒置,若拨给水师,就可大大增强水师战力。 两份奏疏都被留中,弹劾陈砚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扣押炮船的奏疏隨之而来,言辞辛辣,將陈砚批得好似与寧王一般有狼子野心。 六月初六这日,一封言辞更犀利的弹劾陈砚的奏疏被送到了永安帝的龙案上。 其上列举了陈砚十一条大罪,包括:玩忽职守、冒功请赏、私刑酷法等。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不尊君主,私自派兵前往京城,实乃狼子野心。 字字如刀,要將人置於死地。 作为大梁官员,被弹劾实乃家常便饭,尤其是陈砚,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成小山。 不过能比得上这等言辞犀利的,实在少见。 永安帝又去看了奏疏上的署名:谢开言。 这位可是人如其名,谢免开言。 因他只要一开言,就有官员下马。 当初徐鸿渐掌握言道时,对焦志行、刘守仁等时常弹劾围剿,谢开言就凭著三寸不烂之舌,以一敌十完全不落下风。 其中最有名的战绩,就是將三品大员,徐鸿渐的得意门生高坚弹劾下马。 徐鸿渐任西北总督后,朝堂震盪,谢开言就在这等时候抓准徐门眾人,连著弹劾三名三品大员,五名四品大员,五品六品更是十几人。凡他弹劾过的,全部落马。 由此,谢开言得了“骂神”这一尊称,追隨者无数。 以前他一直盯著徐门眾人,此次竟盯上了陈砚,陈砚怕是在劫难逃了。 能驱动谢开言的,究竟是焦志行,还是刘守仁? 永安帝看了片刻,就对汪如海道:“传旨,松奉的炮船划入兵部,由兵部再行分发给各地水师,另让陈砚上一道自辩的奏疏。” 此次谢开言出手了,就看陈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招了。 汪如海应了声,却未离开。 “怎的,有事?” “主子,盯著松奉的陆中刚刚回来了。” 永安帝將谢开言的奏疏放到一边,对汪如海道:“让他进来。” 汪如海应了声,就让人宣陆中。 陆中低著头走进来,朝著永安帝叩首行礼。 “有何紧要之事?” 永安帝语气平静。 陆中恭敬道:“回稟陛下,此次大隆钱庄运送的货物,乃是从松奉购买的大量白糖,在遭遇海寇前三十艘货船尽数沉没,白糖尽毁。松奉知府陈砚,亲率船队支援,大败倭寇。” 永安帝道:“此事你早已派人稟告,何须亲自回京。” 陆中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陈砚俘虏的六百六十一人中,有二百多名乃是大梁人偽装,其背后的海寇头子名为刘茂山,常年隱秘於海岛之上,花重金买船买人,对我大梁各地进行劫掠。” 永安帝神情一凛,当即给了汪如海一个眼神,汪如海便快步走到陆中面前,將那密信拆开,正要念给其听,却见永安帝伸手过来,他便恭敬地將一叠信纸放入永安帝手中。 那份密信上详细写明了陈砚等人对倭寇的审问过程,那十六人的供词也都附在其后。 审问过程与十六份供词的笔跡不同,显然不是一人所写。 永安帝气极反笑:“好啊,好啊,这刘茂山实在厉害,大梁人也能要,倭寇也能降服,西洋各国炮船都能弄到手,真是万国通啊,比前朝的海寇头子徐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28章 再见陆中 陆中低著头不敢发一言,只是后背紧绷著,只希望真如陈砚所言,永安帝会將怒火尽数放在刘茂山身上。 自陆中升任百户后,便该领人负责一方的情报。 此前寧淮被徐鸿渐与寧王经营得如铁桶般,北镇抚司始终无法在其內站稳脚跟。 后来又要在松奉开海,此处的情报便是重中之重。 在松奉待了一年多的陆中顺理成章就成了永安帝在松奉的眼睛。 陆中在年前就出发前往松奉,暗中布防,趁著开海需大量用人之际,顺理成章让自己的人潜入松奉各处,连府衙內都有他们的暗线,贸易岛更是要多派些人盯著。 可以说,松奉乃至贸易岛的一举一动都未曾逃离永安帝的双眼。 锦州船队被海寇袭击,松奉民兵支援的消息,早在刘子吟等人入京前就已经传入宫中。 陆中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潜伏下去,不料刘子吟出发两天后的夜晚,陈砚的马车停在了他藏身的一个不起眼的宅院门口,並亲自敲门。 他特意安排了一名老汉开门,用以障眼。 那陈砚却不为所动,还道:“劳烦老丈通报陆百户,故人来访。” 当那老汉將原话传达时,陆中就知自己瞒不住了,只能將陈砚请进屋子。 瞧见陆中,陈砚一拱手,笑道:“多日不见,陆百户精气神更胜往昔。” 陆中心道,好吃好喝好睡,不止养神,更养身子。 “陈大人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 北镇抚司的人善追踪、隱匿,当初他能带著陈砚躲避寧王等人的追踪,便可见他是其中的高手,他实在想不通陈砚如何能发现他。 陈砚笑道:“本官在城內走一圈,便能从墙壁、地上等各处看到你们的联络,顺藤摸瓜也就找过来了。” 陆中眼皮直抽抽,双眼紧紧盯著陈砚,想要从他眼里看出虚张声势。 可惜他终究失败了,陈砚不闪不避,直直与他对视,毫不心虚。 “凡入北镇抚司者,需得花半年学这些標记,我等並未教过你,你如何能认得?” 陆中压下心底的惊惧,怒声追问陈砚。 陈砚平静道:“本官与北镇抚司诸位相识已久,你等的各种標记、符號,本官看都看会了,何须他人教?” 陆中依旧不信,当即就画了一些记號,陈砚只需扫一眼,便能清楚说出究竟是何意。 这下不由陆中不信。 再一想,陈砚可是大梁第一位三元公,才智远非常人能比。 更为恐怖的,是他们北镇抚司使出浑身解数,將自己隱藏在松奉与贸易岛的行径,全被陈砚看在眼里。 那他们费劲探听的消息,究竟是真的,还是陈砚故意散布的? 想到此处,陆中仿佛被雷击中,整个人都僵住。 陈砚却在此时道:“本官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的官员,只知尽职尽责,没什么需对圣上隱瞒的。” 说完便提起茶壶给陆中倒了杯茶水,递到陆中面前:“我是什么样的人,別人不知,难道与我生死与共的陆兄还能不知吗?” 陆中將那杯茶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又重重將茶杯放在地上,双眼死死盯著陈砚:“北镇抚司沿用多年的暗號被你一人彻底废了,我一探听消息的百户却反被你盯著,便是大失职,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作为特务机构,最重要就是隱秘性。 陈砚这是他们的底都给掀了,莫说他陆中,就是整个北镇抚司都得受牵连。 “那暗號北镇抚司继续用就是,何必因为一人废除?” 陆中刚要反驳,就听陈砚道:“再换暗號,过不了多久我也能猜个大概。” 毕竟他们北镇抚司的行事逻辑都清楚了,想要猜测就简单了。 无非就是时间、地点、人物、求救、集合之类的讯息,可以很快將各种符號分类,再一一验证,只要给够时间,都可破解。 陆中彻底沉默了,那脸上的褶子都变得比陈砚刚来时要深了。 陈砚又给他倒了杯茶水,才继续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只要陆兄不往外说,本官还可透露些你的人探查不到的消息,帮陆兄立下大功。” 陆中很想反驳,还有什么消息是北镇抚司探听不到的,想到北镇抚司在陈砚面前如同未穿衣服的婴孩,那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鬱闷地又將那杯茶一饮而尽。 当他將陈砚递过来的厚厚一封密信看完,震惊道:“这些能否当真?” “这些人是分开审问的,如今还被分开关押,无法通气。刘茂山此人,就是倭寇始终无法禁绝的幕后黑手。” 陈砚郑重道:“如此紧要消息若不让陛下知晓,无论是松奉还是锦州,这海就开不起来,国库依旧空虚,沿海民不聊生。一方不安,君父如何能心安?我大梁如何能安定?” 若是旁人来说此话,陆中必要怀疑其用心,可这话是从陈砚嘴里说出来的,陆中深信不疑。 陈砚当初如何在寧淮一眾乱臣贼子中逃生,又不畏死地领民兵去支援锦州水师,致后背有数道伤口之事,他都一清二楚。 “再者,陆兄在松奉,必要將此地的消息尽数告知天子,才是尽职尽责。如此要紧的讯息,不好让你那些手下拿到,本官便亲自送来,望能助陆兄再往上走一走。” 陆中被陈砚彻底说服了,次日一早就混出松奉城,回了京。 到通州码头,他看到松奉民兵抽打倭寇,就知自己抢先一步。 永安帝將密信往桌子上一拍,往前侧身,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著陆中:“查到那刘茂山的底细了吗?” 陆中朗声道:“小的费尽心力,只查到这些。” 永安帝死死盯著陆中,直將陆中看得浑身冒汗,才道:“下去吧。” 陆中行了礼,退出大殿,那股威压才消失。 他偷偷舒口气,暗道:陈砚你万万不可哄骗於我。 大殿內,汪如海小心道:“主子,这陈砚派人前来京城,怕不是为了压下锦州,而是为了刘茂山那群海寇之事。” 永安帝压下心中怒火,转头对汪如海道:“松奉押送来的倭寇在何处?” “还在通州码头。” “让北镇抚司將他们带进京,撬开他们的嘴,朕要听到实话。” 天子一声令下,北镇抚司便从京城出发。 第529章 被审问 到了通州码头,北镇抚司一亮明身份,码头上的兵卒立刻喊话,让刘子吟的船靠岸。 听闻是北镇抚司来拿他们,朱子扬惊慌地衝进刘子吟的舱房,无措道:“是北镇抚司!刘先生,我等要下詔狱了!” 与那些无知者无畏的民兵不同,朱子扬在寧王名下多年,是知道北镇抚司的厉害,更知道詔狱的可怕。 他们本以为是来请功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北镇抚司来接他们。 刘子吟缓缓站起身,道:“能入京便是好事,若果真下了詔狱,你只管有什么说什么。” 朱子扬气极:“这叫什么事啊!” 他们是来领功的,怎么反倒要被抓了。 刘子吟缓缓起身,对朱子扬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万万莫要自乱阵脚,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瞧见刘子吟面不改色,朱子扬竟暗暗庆幸大人让刘先生与他一同来京。 一艘艘船靠岸,民兵们一身粗布麻衣押著倭寇们从船上下来。 北镇抚司的人迅速上前,为那些满身血痕的倭寇戴上枷锁,长长的铁链子代替了松奉的麻绳,將六百零二名倭寇串起来,气氛更肃然。 北镇抚司领头目光在眾人面前扫了一圈后,便在刘子吟和朱子扬身上来回打量:“谁是领头人?” 朱子扬刚抬腿,一旁的刘子吟已朝著北镇抚司的领头拱手行礼:“回稟大人,此次乃是在下领人前来。” 朱子扬脚定住,回头惊讶地看向刘子吟。 北镇抚司那领头目光定在刘子吟脸上,眉头皱起:“你是何人,此前可曾来过京城?” “在下刘子吟,此前因牵扯进寧王谋逆案,入过詔狱。” 那领头暗道难怪瞧著眼熟。 不过能从詔狱里走出来的人实在罕见,不由多看了刘子吟几眼。 码头上其他人却是暗暗震惊,一道道敬佩的目光落在刘子吟身上。 能从詔狱里走出来的人物,都是不简单之人吶! 那领头道:“北镇抚司要提审这些倭寇,你等一同前往。” “劳烦大人。” 刘子吟又是行一礼,待北镇抚司的人押著倭寇们往前走去后,刘子吟领著朱子扬等人立刻跟上。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通州到京城外,已是引得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待到他们进入京城,更是引起轩然大波。 京城本就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当北镇抚司鸟押著六百零二名倭寇进京时,京城百姓沸腾了,沿街两边挤满了百姓,挤不进去的只能踩凳子、石头等,再看不清的便衝进沿街铺子的二楼。 北镇抚司一群人骑著高头大马在前方开路,倭寇们被捆著跟在后面低著头往前挪步,倭寇两边被步行的北镇抚司眾人围著,再往后就是一群仰头挺胸的身穿布衣的松奉民兵。 “这就是抢夺我大梁沿海的倭寇?怎的如此矮?” “小小海岛,只能生养出鼠辈。” “这些倭寇屡犯我大梁沿海,致使民不聊生,我原以为他们有三头六臂,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丧家之犬!” 四周议论纷纷,松奉民兵们却是一句听不懂。 不过从京城人脸上的神情,他们腰杆子挺得更直。 有些人瞧著那些民兵们的神情,便知是他们俘虏了倭寇,纷纷为松奉民兵叫好。 还有不少人义愤填膺地咒骂倭寇,若非北镇抚司的人在场,怕是有不少人要衝上前去揍海寇了。 与在沿海抢掠时的囂张比起来,此时的海寇个个身上都有血痕,衣服破破烂烂地掛在身上,风一吹来,险些衣不蔽体。 如此羞辱一幕,让得倭寇们恨不能当初直接死在松奉的炮船之下。 不过此时连死都办不到,只能低著头一步步往前走。 一直到进入詔狱,四周再没那些咒骂与鄙夷的目光后,他们长长鬆了口气。 很快他们就会发觉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等待他们的,是比在松奉更可怕的刑罚。 如用钉子钉进浑身的骨头里,或將手指的骨头一根根夹碎,连血肉都撑不起。 詔狱里的痛苦嚎叫此起彼伏,没有一刻停歇,及至后来,声音嘶哑得犹如从地狱中传来。 翌日,待永安帝下了早朝来到文华殿,龙案上已摆放著厚厚一叠供词。 永安帝一份份看著,脸上无一丝怒容,可整个大殿內的气氛越发凝重,在里面伺候的宫人们仿佛肩上压著座大山,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连汪如海都放轻了呼吸,仿佛这大殿內没有他这號人物。 …… 刘子吟等人在詔狱门口被拦住,他便带著朱子扬等人前往糖铺子,半路被人带到一处宅子里,旋即所有人被分开。 晚上,屋子里门窗关紧后,连月光都进不来,房屋內一片漆黑。 刘子吟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整日滴水未进,肚子抗议起来,那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道严厉的声音:“你等擅自入京,究竟有何目的?!” 刘子吟顺著声音看去,入眼的只有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更遑论看清对面是什么人。 若对面是刘门或焦门中人,今日他只要一开口,东翁的计策就要失败。 若对面是胡门中人,则情况两难。 若是天子的人,实话实说,东翁的计策便彻底成了。 对面究竟是谁的人? 刘子吟静思片刻后,终於开口:“我等奉府台大人之令为圣上贺喜。” 黑暗中那道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倭寇贺什么喜?莫不是给陈知府请功?” 刘子吟道:“倭寇祸害我大梁沿海多年,此次松奉百姓拼死支援锦州,大败倭寇,如此大捷,自是要向圣上贺喜,扬我大梁国威。” 话语平静,仿佛在说今日晚饭吃什么一般。 对面沉静片刻后,又道:“不说实话,只能严刑伺候。” 刘子吟心中毫无波澜,只道:“在下句句属实,何罪之有,莫不是大人想要屈打成招?”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消失,让人摸不准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没多久,刘子吟就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碰到,滑腻,冰凉。 刘子吟细细感受一番,猜测脚下有几条蛇。 他想,此招甚能破心防,若能安然回松奉,他要写一本刑罚纲目,此一招必要收纳其中。 第530章 风云激盪1 没多久,那些蛇就沿著他的腿往上爬,且逐渐將他的腿收紧,他的腿渐渐出现肿胀之感,应该是血不畅之故。 如此时间久了,双腿就会坏死,往后便只能坐轮椅。 刘子吟喉咙一痒,便忍不住连连咳嗽。 京城乾燥的空气中好似夹杂著沙土,仿佛要让他將肺咳出来。 如此剧烈的咳嗽声中,门被打开,微弱的光亮透进来,就见一白衣男子的背影匆匆出了门。 刘子吟早已咳得脸发热,却始终无法停下。 一刻钟后,那些蛇缓缓退去,黑暗中只余刘子吟一人,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仿佛在告诉门外的人他还在。 隔壁屋子,询问的声音一响起,朱子扬就迫不及待地讲述他们在海上那场战斗如何激烈,他们松奉的民兵如何英勇,可谓滔滔不绝。 那审问之人原以为他说完也就罢了,不料他说完战场,又开始吹嘘沿路百姓如何崇拜他们松奉百姓,在通州码头抽打那些倭寇如何解恨,並猜测起詔狱里的倭寇將会如何悽惨。 无论审问之人提出何等暗藏玄机的问题,朱子扬都能扯到这次大战,且极兴奋。 待到凌晨,那审问之人终於带著疲倦的身躯离开。 朱子扬对他的离去极为不舍,很想再多说说此次战事。 可惜,审问之人已不再给他机会。 至於松奉那些民兵,说的全是寧淮话,审问之人压根听不懂。 天亮之前,所有人被送出那座宅子,且丟到了路边。 好在没多久天就亮了,刘子吟等人一直到午时才走到松奉的糖铺子。 陈知行將他们安顿好,又给他们吃喝后便送其他人去歇息,自己则给刘子吟把了脉。 只摸一会儿,陈知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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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刘守仁所想,刘门若能再推一人入阁,必能更好地压制焦志行,可最近试探了胡益几次,胡益始终不鬆口。 若刘门再有一人进內阁,不止焦志行被动,就连胡益的处境都会更差,因此胡益更想將推自己人入阁,甚至找三派之外的人入阁。 刘守仁今日过来已是开门见山,並提出下次廷推,可帮胡门多一位三品堂官。 在刘守仁看来,他向胡益输送的利益已经够大,可这並不能让胡益满意。 一个三品官与一个內阁成员,如何能相提並论? 刘守仁怒道:“胡阁老该知道我等同盟该共进退,当初若不是你给那陈砚小儿投票,开海权何至於落到他手里,如今他竟还敢让人大摇大摆押著倭寇进京,想要將锦州彻底压下去!你究竟是站在焦志行那边,还是站在本官这边?” 好歹是阁老,竟被刘守仁如此责问,胡益焉能没火气。 “刘大人当初又为何要將我胡门的人尽数踢出局?” 胡益冷笑:“刘大人究竟是拿本官当同盟,还是拿本官当马前卒?” 此事本就是刘守仁吃相难看,如今被揭穿,也是他落得没脸。 不过刘守仁並非那般傲气之人,很快就平静下来,对胡益道:“过去之事无需再提,如今那陈砚想要踩下锦州,首辅又要安插自己人入阁,我等若再不联手,势力必定大减。” 胡益道:“此次锦州名声尽毁,松奉却是藉机扬名,刘阁老想要保住锦州怕是难了。” 此时再爭论入阁人选已不是好时机,不如借松奉之事来转移注意。 刘守仁眼底闪过一抹狠意:“那就让陈砚彻底翻不了身!” 第531章 风云激盪2 在胡益看来,入阁之事拖得越久,他能从中得到的利益便会越大。 纵使要推刘守仁的人入阁,他也至少要换得更多好处。 牺牲一个陈砚,就能得到诸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更重要的,是陈砚本就是他胡门的仇敌,加之松奉开海於他胡益而言,並没有实质的好处,只不过是限制刘守仁的无奈之举,如今正好用上,也不枉他此前的投入。 六月十一日,谢开言二次弹劾陈砚,且用词更为毒辣,势要置陈砚於死地。 骂神一开腔,跟隨者无数。 一时间陈砚要斗垮锦州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向吵得不可开交的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此次竟统一立场,其手下之人纷纷上书弹劾陈砚。 而副左都御史裴筠沉默不语,仿佛畏难而退。 整个朝堂一边倒,儘是批判陈砚为一己之私,打击锦州的声音。 如此壮举,就连当初徐门眾人也未领教过。 胡益看著朝堂之上如此沸沸扬扬,目光始终盯著王申与裴筠等人。 他並不信二人是退缩了,此前百官哭諫时,这二人都敢帮著陈砚与百官相抗衡,如今只是弹劾陈砚,这二人又怎会退缩? 怕不是那陈砚有后手。 以陈砚此前的种种表现,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何况此次的事情是陈砚掀起的。 心中有此猜想后,胡益便委婉地提醒了刘守仁。 刘守仁却道:“以圣上对他的赏识,必会保他,只是这炮船和火药炮弹他需得吐出来。” 陈砚曾是天子孤臣,天子对陈砚多有偏帮。 百官哭諫后,宫里就透出了消息,永安帝竟要將陈砚留给下位天子。 天子亲自为孤臣谋划未来,在大梁可是前所未有。 由此可见陈砚是何等的得圣心。 正因看得透彻,在倭寇被送到通州码头,刘守仁想做的就是收回陈砚的炮船。 松奉此次能大捷,依靠的就是从寧王那儿缴获的炮船,但这些炮船留在松奉根本不合规。 就算天子再偏帮陈砚,也无法在满朝文武的议论中帮陈砚保住炮船。 锦州有水师都能被海寇偷袭,松奉无水师无炮船等,又能拿什么抵抗海寇? 与松奉相比,反倒是锦州更安稳。 陈砚的贸易岛若起来了,锦州的大好局势就会尽毁,刘守仁早便想压下他,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时机,陈砚主动送上门,他定是不能错过。 显然那位首辅焦志行也要为他的孙女婿铺路,竟也动用自己的言官来弹劾陈砚。 二人虽不算联手,却也是目標一致,才使得整个朝堂一边倒。 胡益也觉炮船归兵部是板上钉钉,不过瞧见如此剧烈的攻击下天子始终未表態,他便觉异常,按著胡门眾人不让动。 如此闹腾到六月二十这日,锦州传来消息,大隆钱庄此次遭遇海寇,不止损失了所有白糖,连三十艘船都全沉了,乃是锦州护送不利,向锦州知府张润杰索赔四百万两。 此消息传到京城,对刘门眾人是一记重击。 锦州的开海本进行得如火如荼,张润杰拍卖船引得了大量银子,且为了抢在陈砚和柯同光前面露脸,上个月就將三百万两银子送入京城,入了国库。 如今张润杰手头根本没多少银子,张润杰要索赔,岂不是要让国库將这些银子还回去? 焦志行头一个不答应。 因国库空虚,朝中官员受尽了苦头,每月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这三百万两入了国库,户部富足起来,朝堂从上到下的官员都跟著舒坦,俸禄按时足额发放了。 吃进去容易,想要再吐出来,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何况前些日子北方旱灾,朝廷拨了百万两银子救灾,就算想吐出来也没银子。 户部是咬死了没钱。 刘守仁就不答应了。 锦州就是个聚宝盆,必定是要保住的。 如今是商队遭遇海寇时,锦州水师没保住大隆钱庄的货,连船都沉了,可见锦州的船引拍来也无用,往后这条財路就要断了。 拍卖船引明面上的钱自是都上交给国库了,可张润杰在其他地方捞的油水,有不少进了刘门其他人的口袋里,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锦州。 於是刘门与焦门就这银子该不该赔爭论不休。 瞧著这两边的爭论,胡益心中那隱隱的不安终於兑现了。 大隆钱庄在此时向锦州索要赔偿这等奇招,若说与陈砚无关,胡益是万万不信的。 原本焦志行与刘守仁心照不宣的合作,轻易就因此事被破了。 又因双方为锦州爭吵,对陈砚的攻訐大大减少,哪怕骂神谢开言对陈砚的弹劾,也被锦州之事盖过去。 刘守仁心道,陈砚果然有后招。 此次陈砚是定要置锦州於死地了。 如此吵了两日,永安帝始终一言未发。 胡益正想著此事要如何收场时,被天子单独召见。 胡益料想永安帝要么是问入阁人选,要么是问锦州银子该不该退之事,不料永安帝开口却是:“松奉押送倭寇来京城的百姓,也该有人出面见见了。” 这些人来京都十多天了,一直未曾见过,怎的在锦州被大隆钱庄索赔的时候,要去见松奉那些百姓? 莫不是永安帝要敲打陈砚,让其对锦州抬一手? 面对永安帝,胡益极恭顺:“陛下仁厚,连那些百姓都记掛著,百姓必感念圣恩。” 永安帝睨著他,道:“將他们所行的目的问个清楚,总要理出个头绪。” 胡益心生疑惑,陈砚此举已是对锦州出手,可圣上之意,这倭寇入京另有隱情? 难不成北镇抚司从倭寇嘴里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胡益领命出宫后,让人去糖铺子请领头人。 刘子吟被陈知行请到铺子里,瞧见一主事模样的人领著一群家丁笑著对他道:“阁下可是从松奉而来?” 刘子吟拱手:“在下刘子吟,奉松奉府台陈大人之令,押送俘虏的倭寇进京为圣上贺喜,敢问阁下是?” 那管家模样的人笑道:“我是胡阁老府上的主事,姓卫,特奉我家老爷之令来请先生入府相见。” 第532章 风云激盪3 刘子吟有些诧异。 这等时候他们松奉来的人就是过街老鼠,眾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胡阁老怎会在这等风口浪尖上请他上门? 胡阁老就不怕刘阁老发难? 刘子吟一直在等的,是天子派人召见,胡益的突然出现將他的设想彻底打乱。 按照东翁的布局,此时还是先扰乱焦志行与刘守仁,再爭论一段时日,做出最终决定后,刘守仁腾出手便会以更猛烈的方式攻击东翁,到那时天子召见他,他再將东翁的意图和盘托出。 此时时机还不成熟,且他还未看出胡益与刘守仁的联盟有裂缝的跡象,是和盘托出,还是再任由事態发展? 坐在马车里,刘子吟思索越深,胸口便越沉闷,喉咙痒到他再压制不住咳嗽。 一直到胡府,被安顿在前厅,他咳咳停停,竟无法再深思。 好在胡府的茶温热清香,连著喝了两杯,总算让喉咙舒服了些。 他端坐於椅子上,闭目静思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纵使再周密的计划,也无法算无遗漏。 何况他们此次的布局,是针对大梁最聪慧的一波人,怎会完全按著他们所设想地走? 这是为了防止计划有变,他才与朱子扬来这京城。 既然机会出现了,他就不可错过。 何况,提前透露东翁的真实意图,哪怕布局失败了,东翁也可安然无恙。若不据实相告,往后他就不一定有机会说了,到时候东翁必要遭受重创。 孰轻孰重,他刘子吟分得清。 他坐著等了一个时辰,喝了足足五杯茶,那位要见他的胡阁老始终未出现。 刘子吟便知这位胡阁老在用心理战术。 他一个小人物,竟能让堂堂阁老如此费心,可见胡阁老此次是想从他嘴里撬出真情。 可见他的决定是对的,至少胡阁老还在左右摇摆,並非直接放弃东翁选择刘守仁。 情况倒是比东翁预料地更好。 刘子吟坐得越久,心越安定,侍女前来添茶,他便淡然地品一口,茶点也都一一品尝过。 胡阁老实在是会享受之人,这几碟糕点所需花费怕是比东翁一个月的吃食更高。 刘子吟心中一声冷笑,心中多了几分对还未见过面的胡阁老的厌恶。 收回手,剩余糕点已不再动。 如此举动尽数被花厅內的侍从瞧见,並一一上报给胡益。 在书房的胡益闻言,脸上多了些惊奇之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是为官多年者,被他如此晾著,也会有惊慌之色。 可见这姓刘的书生是何等的坚定沉著。 称讚完刘子吟后,胡益便又暗赞:“陈知府果有识人之才。” 放下手中毫笔,旁边立刻有人递给他温热的湿毛巾,胡益接过后將手擦乾净,隨手丟到桌子上,便大跨步往外走。 不过他並未直接去花厅,而是在花厅旁的偏房里坐下,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態开门见山问道:“倭寇已入詔狱,尔等为何还留在京中?” 並未问刘子吟姓甚名谁,更不需露面。 加之责问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股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便极强。 刘子吟果然站起身,低头拱手行礼道:“回稟大人,在下来京的任务还未完成,不敢回松奉。” 正是按胡阁老的预想答话,只是並没有预想中的惶恐。 胡益的声音再次在前厅响起:“还有何任务?” 刘子吟朗声道:“沿海百姓深受倭寇侵扰之苦,此次大捷,松奉知府陈大人已查明倭寇背后乃是一名为刘茂山主使,特派在下前来向朝廷稟明,恳请朝廷派兵剿灭刘茂山,还沿海百姓一份安定!” 声音洪亮,喊完就在厅內迴荡,却无一丝回应。 纵使刘子吟往常如何沉稳,此时手心也在冒冷汗。 若胡阁老就在厅內,他可依据其神情、动作乃至气势来揣摩其心中所想,胡阁老並未露面,且毫无回应,这就让他一无所知。 连胡阁老究竟还在不在,他都不得而知。 无力掌控才是最磋磨人心的。 刘子吟只能一直站著,纵使有咳嗽,也强行咽下去。 一直站到双腿酸了,卫管事才进来將刘子吟送回糖铺子。 卫管事的神情与来时並无异样,更让刘子吟无从辨別。 忐忑、焦躁等情绪折磨著刘子吟,让其咳了一整夜,翌日便彻底病倒。 陈知行帮他餵药时便劝道:“刘先生若撑不住,我就写信给砚老爷,让他再派人前来。” 刘子吟用帕子捂著嘴,连著咳了好一阵,將一张苍白的脸咳得通红,才渐渐停歇下来。 连著喝了好几口热水,缓过劲来后,摇头道:“除了东翁,松奉无人可接下此重担。” 陈砚身为松奉知府,不得擅离职守。 “哎!刘先生再如此忧思,身子就要彻底垮了。” 陈知行心下不忍。 刘先生刚而立之年,身子却如此孱弱,怎能撑得住他在京城与那些大人物缠斗? “若昨日我所做是错,便无需再待京城,若所做没错,东翁还会有后招,我只需应对突变就是。” 刘子吟大口喘气,陈知行赶忙將温水凑近,给他咽下。 “往常瞧著砚老爷运筹帷幄还不觉得,如今方才明白他要承受的是何其沉重。” 陈知行颇为感慨。 刘子吟顺过气,苦笑著道:“想要算计那些千年狐狸,又怎会容易?一招行差踏错,就是满盘皆输。” 哪怕计划如常进行,也会心忧是否有其他变故,並要在心中反覆推演。 无论是心志不坚,还是身子孱弱,亦或是有一分大意,都会败北。 往常刘子吟只需跳出来出谋划策,此次身在局中,方知眼前儘是迷雾,其心中所受煎熬是何等难以忍受。 何况真正下此局者乃是陈砚,他至多不过是敌营之外的一个车,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支援。 而往常的陈砚不只要做衝锋的马前卒,还需做那镇守后方的將帅,且身后无人相助,步步在悬崖边走,他却一次次闯过来,如何能不让刘子吟等人钦佩。 二人想到陈砚的种种,心中全是敬佩。 远在松奉的陈砚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心道最近京城的人真是惦记他,让他三不五时就要打个喷嚏。 第533章 风云激盪4 “刘守仁已找上我爹,让大隆钱庄退让,莫要將锦州逼入绝路。” 坐在陈砚对面的度云初,神情很是凝重,显然向锦州索赔一事压力极大。 陈砚敛去各种心绪,笑著问度云初:“大隆钱庄是准备吃下这个大亏了?” “只要胡阁老不开口,大隆钱庄就可继续追究。” 度云初顿了下,对陈砚道:“陈大人该知道,胡阁老与次辅大人走得极近。” 为了救刘守仁,胡阁老极有可能强行压下大隆钱庄,到时候这亏损只能大隆钱庄扛下。 陈砚轻轻摇摇头:“次辅与胡阁老间並非铁板一块,若没有足够的利益置换,胡阁老不会为了刘阁老来压你们大隆钱庄。” 胡益是通过弹劾徐鸿渐,顺利从大清洗中脱身,且保全了一部分势力,因此他天然就失了道德高地。 他所仰仗的,只有如今手下的忠诚。 因此他会尽一切力量保全手下,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他罩得住手下人,如此才能笼络人心。 大隆钱庄已经是他手上一股极大的势力,他牺牲大隆钱庄的利益去换取锦州的安全,换取刘守仁的势力壮大,岂不是损己利人? 何况胡益是內阁三人中势力最弱的一个,再削弱自己的实力,在內阁真就站不住脚了。 “若胡阁老真置换了足够的利益,你们大隆钱庄必定也能跟著吃一顿,那些损失也就弥补了。如今的你们不仅不能退缩,还要將张润杰逼入绝境,如此才能倒逼刘守仁向胡阁老妥协。” 陈砚看向度云初,继续道:“张润杰对你大隆钱庄动手时,可曾顾忌过胡阁老?” 度云初满脸怒容。 若他的船是在遇到海寇后再沉,他或许会以为船是被炮弹击沉。 事实却是三十艘船提前沉海,且锦州水师袖手旁观。 可见这船是被人击沉。 松奉民兵几乎是拼了命才將他救出,若非陈砚领著支援的队伍及时赶到,他怕是要丧命於大海了。 他度云初欠陈砚,欠松奉民兵一条命。 尤其是瞧见死去的民兵亲眷前来收尸时,那些泪水仿佛匯聚成一条河,好似要將度云初整个人淹没。 度云初不敢再待在松奉,急匆匆前往锦州。 可当他到存放白糖的附近时,门口聚集了大量的蚂蚁。 度云初当即就觉不对,让人打开仓房的门,就见蚂蚁排成一条条长长的队伍,延伸进一个个木箱子里。 大隆钱庄的人立刻把木箱子的盖子撬开,原本该装满白糖的木箱子却空空如也。 度云初气恼之下,让人將仓房里剩余的木箱子全部打开,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所有木箱子都是空的。 若非地上的蚂蚁实在太多,度云初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陈砚与松奉糖厂骗了。 毕竟那木箱子是被钉结实的,表明根本就没人动过。 度云初一想到赵驱等人拼尽全力帮他捞箱子的场景,他就觉得不对。 以陈砚的设想,该是用白糖去吸引西洋商人,他度云初就是为了与其合作,帮他们引商,到时候贸易岛必然兴起,陈砚得到的好处远比骗他的二百万两银子更有价值。 陈砚这等聪慧之人,不可能不知这种情况。 再者,要是陈砚真的如此目光短浅,又何必派五艘炮船跟著保护他? 他清楚地记得货船沉船之前,松奉的民兵们一直忙著大隆钱庄抢救装白糖的木箱子,要是陈砚哄骗他,松奉民兵只需与锦州水师一样袖手旁观就是了。 凡此种种,足以將陈砚与松奉糖厂摘乾净。 白糖从糖厂出来后就马不停蹄运往锦州,那么白糖就只能是在锦州被人动手。 拍买白糖后因时间紧迫,他在锦州租了几间民房存放。 为了保证安全,他用的都是大隆钱庄的人,且箱子並未有被撬开过的痕跡,度云初实在不解白糖如何消失不见。 他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大隆钱庄的人,毕竟大隆钱庄有的是人不想他顺利接班。 为此,他將那些守护白糖的人全部审问了一遍,除了日常交班外,根本就没人靠近。 如此彻底陷入绝境。 恰在此时,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找上门,开口便是:“陈大人在松奉等著为度公子解惑。” 於是度云初再次来了松奉,將白糖没了之事尽数告知陈砚。 度云初怀疑地盯著陈砚:“陈大人莫不是拿了银子却不给糖?” 陈砚並未有丝毫怒气,只道:“此次为了从倭寇手中救下度少,我松奉损失惨重,被击沉的炮船、火药、炮弹等总价值远在那些白糖之上,度公子问出此话,自己是否相信?” 度云初顿了下,对陈砚拱手:“在下是信任陈大人的,只是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好好的糖怎会凭空消失?” “度少將糖运回去到发现没有糖,锦州可曾下过雨?” 陈砚不答反问。 度云初道:“大大小小的雨下了好几场。” “糖遇水则化。” “糖都在屋子里,怎会遇到水?” 度云初反驳。 正因白糖珍贵,他特意挑选的地势高些的民房,且除了他,其余人都不许进入。 陈砚平静道:“本官得到消息,度公子找好民房后,给了两日让百姓搬离,那些百姓感念度公子大恩,休整了房屋,甚至上屋顶捡了瓦。” 度云初脸色大变,一只手紧紧扣住桌边,半条胳膊搁在桌子上,上半身往前倾,双目圆瞪:“大人是说他们故意捡开瓦片,让雨飘进去,將白糖全部融化了?!” 屋顶的瓦只要留一点缝隙,下大雨时雨水就会落进屋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將所有糖都融化,还不叫人知晓。 后来搬糖上船,因外面的木箱子没有被撬动过,没人打开来查看,也就没有发觉。 又因后面遇到沉船和倭寇,导致那些木箱子都被丟海里,一直到回锦州才发觉箱子里根本没糖。 糖水在民房门口有残留,才会引得数不清的蚂蚁聚集。 而那些蚂蚁也证明了一点:箱子里原本有白糖。 想通这些,度云初大怒:“我大隆钱庄给的租金极高,他们为何要如此陷害我大隆钱庄?!” 第534章 风云激盪5 与度云初相比,陈砚极为平静:“自是有人威逼利诱。” 锦州的普通老百姓敢得罪大隆钱庄,原因就只能是那指使他们的人比大隆钱庄更得罪不起。 “难怪我要出海,张润杰百般拖延,原来是为了等下雨!” 度云初只一瞬就抓住了关键。 一旦白糖运往南潭岛,松奉的贸易岛被盘活,必定会影响锦州。 因此,在度云初將白糖运回锦州后,张润杰明里暗里来劝了度云初好几回,只是都被度云初推脱过去了。 “好一个张大人,原来是做了两手准备。” 若能將度云初劝服,往后度云初还是他锦州船引的大客户,可以与八大家竞价,这锦州的船引价钱不会太贱。 度云初並未听劝,显然是偏向陈砚,张润杰就小施手段,让度云初的白糖尽数化为糖水流逝,无法帮贸易岛引进商贾。 要是上了南潭岛,发现木箱子里没有糖,张润杰也完全能置身事外,毕竟这糖他从始至终都未曾沾染。 度云初定然会怀疑是被松奉的糖厂所骗,认定他们只收钱没给糖,陈砚不会承认,双方的合作关係破裂,且极有可能成仇敌。只要度云初还想做远洋贸易的生意,终究还是要回到锦州。 此事闹开,对陈砚与松奉的声誉又是一大损伤,那些想要去松奉的商贾就要掂量一二。 当然,也能暂时阻拦贸易岛吸引外商,让贸易岛不至於太快崛起,让他张润杰更为从容。 单单是这一招,就是一举三得。 “既如此,他为何还要將我大隆钱庄的船凿沉?” 度云初虽怒火中烧,终究还是未丧失理智。 陈砚笑道:“造船动静如此之大,且做得如此明显,所有人听到三十艘船尽毁,都会疑心是张润杰所为。可张润杰已对白糖动手,且做得极隱蔽,又怎会多此一举?凿船领有他人,且刻意挑起大隆钱庄与锦州的战火,还將松奉也拉下水,让本官与张润杰都脱不开身。” “对船动手的另有其人?” 度云初惊诧:“八大家?还是张润杰故意使的障眼法?” 陈砚端起茶品了一口,笑著摇摇头:“能將三方势力都搅入其中,受益的人不止八大家。也许是商贾,也许在朝堂,背后之人暂时並未露出水面,本官倒是可以肯定,绝非张润杰所为。” 张润杰能神不知鬼不觉將白糖化了,又何必大动干戈凿船? 若不是胡德运打探到度云初租的民房修整,陈砚也无法想到张润杰是通过此等手段將白糖化为无形。 “若非发生海上沉船,又遇倭寇,度公子必不会信任本官,张润杰的离间计必会成功。” 度云初深以为然。 “又因张润杰的离间计,沉船之事也被破获。” 陈砚细致地为度云初分解此事。 度云初听完,浑身汗毛直竖,竟心有余悸。 一次远洋贸易,竟已有两波人在背后算计,且他都毫无察觉。 “今日在下真是大开眼界。” 哪怕陈砚已如此点明,他也根本拿背后之人毫无办法。 且不说那些倭寇,单单是將大隆钱庄三十艘船造凿沉之人是谁,他都不知。哪怕是已经知道的张润杰,也无证据能指控。 “被这般多人算计,我大隆钱庄却只能白白咽下苦果,我也险些丧命,实在不甘!” 度云初握紧拳头,结实砸在桌子上。 本以为能借著此次良机,壮大声望,从他爹手里顺利接过大隆钱庄。事实却是损失惨重,让他声望尽毁,接班无望。 他爹终究老了,一旦扛不动了,这大隆钱庄怕是要落入他人之手。 诺大的家业旁落,让度云初如何能忍。 陈砚瞥了眼度云初紧握的拳头,心中已有数,便缓声道:“度公子的困局並非无法挣脱。” 度云初浑身一震,目光立刻移到陈砚身上,见陈砚脸上是从容的笑意,他就知这位陈大人已有计策。 头一次遇见陈砚,度云初认为自己可与这位年轻的陈大人討价还价,经过后面几次交锋,度云初知自己远不及这位三元公。 他当即站起身,对著陈砚行礼,深深鞠一躬:“请陈大人指点!” 陈砚赶忙起身,將其虚扶起来,道:“度兄何须如此客气,此次大隆钱庄与松奉都损失惨重,需得同舟共济,才能不至於当这冤大头。” 此话又让度云初想到松奉民兵们拼死救他的场景,不由红了眼眶。 待二人坐下后,陈砚目光灼灼:“度兄化了真金白银拍下锦州的船引,锦州就该护度兄与货物的安全,如今度兄船货两失,锦州就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度兄何不向锦州的知府张润杰索赔一应损失?” 度云初脑子“嗡”一下,双眼错愕地盯著陈砚,见陈砚极认真,就知陈砚並未开玩笑,他呆呆道:“竟还能如此?” 陈砚身子往后靠了靠,意味深长道:“若锦州水师连人与货物都护不住,他人又何必花重金拍下船引?” “竟还能如此?!” 度云初脑子已乱成一团,听著陈砚的话,只能脱口而出这一句。 “想要挽回锦州的声誉,唯有赔偿大隆钱庄的损失,让那些商贾都瞧见锦州船引的保障,方才能长久地拍卖船引。” 听闻张润杰將银子运往京城了,还因此事大大露了脸,还被刘守仁拿来大做文章。 刘门眾人更是藉此大肆宣扬锦州开海之成功,与之相反的,就是一两银子都未上交的松奉。 更有人批判陈砚纸上谈兵,策论写得好,到施行时就不行了云云。 不知张润杰要银子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夸讚。 张润杰既然出了招,他陈砚必定是要回报一二的,否则便是不尊重对手了。 当然,打破首辅大人与次辅大人弹劾他的节奏是极要紧的。 不可將永安帝逼得太狠,一旦弹劾太过激烈,难保永安帝不会惩戒他以平眾怒。 最重要的,是要为大隆钱庄討回公道。 他身为大梁的官员,怎可眼看著百姓受委屈? “除了白糖,还有沉船、大隆钱庄的人发生意外后的抚恤,受伤者的医药费,加之两次船引的天价花费,折算下来,需四五百万两银子,度兄不向锦州索赔,难道要大隆钱庄承受?” 第535章 风云激盪6 度云初彻底僵住。 四五百万两,足以让度家彻底失去对大隆钱庄的掌控权。 可是…… “那船並非张润杰动手,若算在张润杰身上,岂不是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拍手称好?” 张润杰固然可恨,凿船之人更是险些要了他的命,如何能忍? 陈砚道:“若不闹个天翻地覆,背后之人如何能露头?不急,一个一个来。” 度云初双眼渐渐有了神采,当即答应下来,回去后便给他爹去了一封信,旋即就对张润杰进行了索赔。 为了保住他,他爹必不会怕一个张润杰。 张润杰自是没钱,又被度云初的索赔逼到两难的境地,只能將此事上报朝廷,引得朝廷动盪。 次辅大人亲自出面,见了大隆钱庄的当家人。 度云初收到信后,就赶忙来找陈砚。 同样是在籤押房,同样是二人,境况已全然不同。 度云初向张润杰索赔后,就变成了大隆钱庄与张润杰之间的事,大隆钱庄內反倒没人再怪是度云初之错。 若锦州水师能护住货船,大隆钱庄只会在此次大赚一笔,怎会承受这等巨额损失? 度云初的困局已解,可大隆钱庄的困局还未解。 他们担心的就是胡阁老会出面说和。 陈砚一番点拨,倒是让度云初心下大定,当即与陈砚道別,赶回锦州。 送走度云初,已是傍晚。 陈砚颇觉疲倦,乾脆也不回籤押房,而是踱步去了后院。 远远的,他就听到家乐奶声奶气地背著《幼学琼林》。 陈砚走到门口,轻轻叩门,方氏开门,见是陈砚便赶忙让他进了屋子。 陈青闈要起床,被陈砚制止:“別折腾,好好养著吧。” 方氏关好门后,赶忙搬了凳子到床边给陈砚坐下。 “就是捅了一刀,已差不多好了。” 陈青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坐在床上的家乐爬到陈青闈肚子上,对著包扎的伤口处吹风:“给爹吹吹就不疼了。” 方氏赶忙去將家乐抱起来,还小声叮嘱:“砚老爷要和你爹说话,咱先出去玩会儿。” 家乐却不肯,小小的身子在方氏怀里如同扭麻花一般:“我要跟爹读书呀。” 那童音一出,让陈砚忍不住笑出声:“我就是来看看堂兄,没什么別的事,就让家乐在这玩儿吧。” 陈砚都开口了,方氏自是不会拂了他的面子,又將家乐放到床上,还小声叮嘱让他莫要闹腾。 “大夫今日来瞧过了吗?” 陈砚问道。 陈青闈应道:“来看过了,伤口都快长好了,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能起床干活了。” 方氏忍不住道:“肚子里头还没长好。” 当时陈青闈为了骗过那些盯著他的人,对自己是下了死手的,整把匕首几乎彻底没入肚子,伤了肠子。 好在陈砚请了松奉极有名的一位善外科的大夫前来医治,及时为他缝製止血。 其后陈青闈发热,险些没了性命,恰好陈知行从京城过来运糖,日夜不歇得守著他,为其又是针灸,又是汤药地灌,终於將其救了回来。 不过因伤口太深,流血极多,方氏一直不让他下地,他便在床上养著。 陈知行运了糖前往京城后,陈砚又派人去將松奉那位有名的大夫请回来,在瞧见陈青闈竟活了过来,惊嘆连连,定要瞧瞧是哪位圣手將陈青闈救活。 得知陈知行过些时日还会回松奉,那位大夫便尽心尽力,隔两日就要来府衙,亲自为陈青闈施针换药。 许多外伤者都在发热后丧命,当陈青闈发热时,那位大夫心中已断定陈青闈活不了。 陈知行硬生生將人救活了,这如何不让他惊嘆。 若能学会,往后就能救活更多因外伤发热之人。 对此,陈砚也深有感触:“若非京城的白糖生意缺不了知行叔,我必要將知行叔留在松奉。” 陈青闈深以为然:“以知行叔的医术,让其去做生意实在可惜了。砚老爷危机四伏的,还需让知行叔待在松奉才稳妥。” 他手上的蒙汗药,还是从陈知行那儿要来以防万一的,后来果然就用上了。 “我族人都是庄稼汉,想找几个地种得好的人极容易,想找会做生意的,实在太难。” 陈砚无奈摇头。 终究还是能用的人太少了,才让陈知行不得不在京城和松奉两地跑。 到此时,陈砚就很眼红大隆钱庄。 诺大一个钱庄,个个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松奉那些生意人也不少,要不让族里派些不愿走仕途的孩童来松奉好好学学做生意? 念头一起,陈砚便觉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白糖生意越做越大,总不能只靠陈知行一人强撑。 陈砚正思索,家乐的胖手一巴掌拍在陈青闈的脸上,很是霸气道:“读书!” 陈青闈无奈道:“爹有正事。” 家乐可不管那些,整个人如一条肥硕的毛毛虫,往陈青闈身上爬行:“读书!” 陈砚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將其提到半空。 用手掂了掂,便“咦”一声:“还挺重。” 家乐立刻乐得咯咯笑。 陈砚提著他在半空上下前后地晃动,他便“哈哈”乐个不停。 待陈砚停下,家乐还不乐意,一个劲缠著陈砚喊:“飞!飞!” 方氏赶忙要抱走家乐,可家乐躲开了,还抱紧了陈砚。 陈砚笑道:“正好与他玩一会儿歇歇脑子。” 方氏便由著他去,家乐高兴地一转身坐在陈砚大腿上,用后背贴著陈砚的肚子,双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陈砚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只觉疲倦一扫而空。 他状似隨意道:“陈川与你爹娘已被送回平兴县,念你爹娘是受人逼迫,平兴县令只一人罚二十丈,便交给族里,由族人看押。陈川因是越狱,且为刺杀朝廷命官出谋划策,数罪併罚,已被叛死刑,判决文书被送往京城。” 陈青闈心里一直想著他爹娘,又不敢当面问陈砚,便只能在心里憋著。 今日听到,已比心中所想要好上许多。 陈川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按《大梁律例》,他爹娘纵使是受胁迫,也得蹲大狱。 如今只是被族人看管,已是陈砚抬了一手。 “多谢砚老爷!” 陈青闈眼眶已有了湿意。 陈砚用大手包著家乐的小手,並未抬头:“科举严查三代,总要为家乐想想。” 被族人看守可不见得比蹲大牢舒坦。 第536章 风云激盪7 陈青闈不知陈砚心中所想,只觉自己全家如此对不起陈砚,陈砚却还如此为家乐著想,实在是恩重如山。 若此时陈砚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待陈砚出了门,陈青闈又对方氏一通叮嘱,方氏道:“砚老爷对家乐的恩情,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往后也会多说给家乐听。” 陈青闈这才鬆口气,转头看著坐在床上翻滚的家乐道:“家乐天资该在我之上,我等又將他带著跟在砚老爷身边,往后能得砚老爷一两句提点,他必比我这个爹有出息。” 方氏听到此言,当即便是眼前一亮:“往后能让家乐拜砚老爷为师不?” 砚老爷可是三元及第,若能收家乐为弟子,家乐怕不是也能当个举人老爷。 “砚老爷公务繁忙,如何有空閒收徒?这等想法往后莫要有了,多攒些银子,往后给家乐请位好先生吧。” 陈青闈看向家乐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这些日子他养伤,閒来无事就给家乐启蒙,发觉家乐记性极好,只要他带著读个四五遍,家乐就能记住,且丝毫不觉枯燥,还追著要他多教,可见是个读书的苗子。 因发觉了家乐的资质好,这些日子因爹娘与弟弟而沉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只要有家乐,他便觉人生有了盼头。 方氏想到陈砚在松奉与贸易岛两地跑,每日忙到深夜,就知陈青闈说得对,心里很惋惜。 还有哪位先生能比砚老爷更好? 可惜只能在心里想想,就要去做晚饭。 陈砚出来后,被晚风一吹,人就精神了。 正要回籤押房处理公务,陈茂快步走了过来:“砚老爷,京城来信了。” 陈砚精神一振,立刻拆开查看。 待看完,他將信慢慢叠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放好。 胡益一直置身事外,为何会突然见刘先生? 陈砚在院中缓缓踱步,梳理起朝中的態势。 焦志行与刘守仁各不相让,只要大隆钱庄不鬆口,双方势力必定要继续爭斗下去。 四百万两並非小数目,国库一时拿不出,若刘守仁强行要保锦州,朝廷只能找其他大商贾借,待到夏税收上来再还。 如此一来,张润杰的开海功绩尽毁,刘守仁受挫吃了大亏,要再次攻訐弹劾他陈砚。 到那时,弹劾越狠,天子就会越忌惮这群在他看来已完全被他压制的文臣。 要是不找大商贾借钱,就只有从永安帝的私库里拿钱。 纵使是天下之主,想来也捨不得拿出上百万两纹银出来填锦州的窟窿。 可锦州已展现了开海赚钱能力,朝廷极难割捨,这又会让永安帝与臣子们心生嫌隙。 要是焦志行能顶住不赔偿,那么刘守仁只有三条路:一是刘门凑钱保锦州,二是放弃锦州,三是与胡益利益交换,逼迫大隆钱庄放弃追偿。 三条路中,最不可能的就是第一条。 利益集团之所以能团结,是有利可图。吃进去的想要让人吐出来,甚至翻几倍吐出来,除非刘守仁这次辅不想干了。 若刘守仁放弃锦州,就是自断一臂。 真走到那一步,不需他陈砚动手,焦志行就会极力废掉锦州的开海权。 八大家就陷入绝境,贸易岛就能迎来大发展。 如此一来,倭寇的危害更大,他在永安帝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就会迅速生根发芽,乃至破土而出。 要是刘守仁选择和胡益利益置换,定然会大大缩短双方的实力差距,且双方又会因此事產生更大嫌隙,再通过永安帝压制胡益,就可使双方的联盟被废。 想要达到这一切的关键一步,就是度云初索赔。 只要度云初不退,刘守仁无论如何走,对陈砚都有益处,只是大小的区別。 若度云初退了,刘守仁这局就解开了。 好在度云初处於接班的重要节点,他要是退了,大隆钱庄极有可能旁落他人。 单是这一点,度家人就不会答应,只能硬扛。 加之度云初险些葬身大海,对张润杰等人有深深的仇恨,也不会轻易退缩。 虽一环扣一环,实则还有一个漏洞可供张润杰钻,那就是將锦州未来的收入抵押给大隆钱庄,慢慢赚这笔钱。 张润杰要是这么干了,刘门对锦州的把控也就彻底丧失了。 对刘守仁而言,这就与放弃锦州无异。 就看张润杰敢不敢为了自保得罪整个刘门了。 这个关头,胡益出面,究竟是受圣命,还是他已看透了整个局势,要进来分一杯羹? 时机未到,刘先生却先將他的真实目的揭露,怕是要影响整个计划的走势。 一旦永安帝过早让事情尘埃落定,那背后刺杀他、凿大隆钱庄的幕后黑手都还未跳出来。 加之焦门与刘门的爭斗还不够激烈,一旦他的意图被暴露出去,必会引起双方警觉。 到那时,他苦心设的局不攻自破。 陈砚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院子中间停下,心下已定。 刘先生是一等一的能人,在京城能做出这等决策,必然是已思虑过,他又何须太过忧心。 二十万两纹银实实在在进了永安帝的私库,他就不信永安帝捨得放弃能源源不断给他赚钱的白糖生意! 何况朝堂那些个个都是人精,又怎会那么容易就让人全部算准? 有变故才是情理之中。 陈砚斗志昂扬起来,只觉今日的夕阳格外美好。 他转头看向陈茂:“刘先生离开松奉多日,会不会思乡?” 陈茂愣愣道:“刘先生去京城办事,定然很忙,怎会有空思乡?” 凡是陈砚的属下,都忙得焦头烂额,被委以重任的刘先生又怎会有空閒? 有那閒工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陈砚笑道:“刘先生远去京城,定然是思乡的,你派人去挖一些土,让人送去京城,以慰刘先生的思乡之情。” 陈茂应了声“是”后,依旧笔直地站在陈砚面前。 陈砚问道:“你怎的还不走?” 陈茂理所当然地应道:“等您写完回信,我让人连信带土一同送往京城。” 陈砚仰头看了看如柱子般的陈茂,心道老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陈茂高大健硕的身躯,就要堵住其几个心孔。 “那土就是回信。” “土里还有字吗?还是土的类別、数量有什么玄机?” 陈茂一惊,旋即便是暗暗庆幸,还好他没胡乱装一包土就送去京城。 他果然机灵,若换了別人,指定就糊里糊涂坏了砚老爷的大事! 陈砚对他讚赏地点点头:“心细如髮,著实不错,你就装半斤沙土,刘先生自会明白其中玄机。” 对待这等纯良之人,陈砚是擅长的,譬如此时,只需稍稍夸讚,便能让其喜出望外,更加尽心尽力。 被砚老爷夸讚,陈茂便露出得意之色:“砚老爷所办皆是大事,必定处处有玄机,咱肯定得多想想。” 第537章 廷推1 远在京城的刘子吟看到沙土后,就明白了陈砚之意。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可放开手脚,按照局势行动。 若真有紕漏,身后还有松奉与东翁相助。 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刘子吟的焦虑被驱散不少,只一心盯著朝堂上的局势变化。 胡阁老那日召见他后,再没其他举动。 朝堂上,焦门与刘门的爭斗越来越激烈。 此次胡门的人並未参与,刘门反倒势弱,被焦门堵得节节败退。 如此境况下,宫里始终没有动静,这让朝堂上下都摸不准天子的心思。 身在朝堂之外的刘子吟只能通过周既白等人的消息推测。 周既白顶著三元公的名头,才学、品行样样出眾,经过几个月的经营,已是同科的领袖人物。 加之其在传臚大典上被永安帝当眾称讚,且永安帝对他颇为看重,京中不少大户有心招其为婿,翰林院上下对这位编撰也是多有拉拢,周既白的消息就比李景明等人灵通些。 陈砚在一开始就不让周既白靠近糖铺子,周既白就將消息告知同在翰林院的徐彰,徐彰再藉机將消息送往糖铺子。 刘子吟这些日子便在反覆琢磨这些消息,其中最吸引他的是宫里的一则秘闻:司礼监掌印太监汪如海被永安帝训斥,且罚俸一年。 这汪如海是永安帝身边最得力的宦官,从永安帝七八岁就在身边伺候,对永安帝十分了解,凡是有大事,侍候在永安帝身边的只会是汪如海。 且这汪如海进退有度,与朝中官员相处融洽,永安帝对其很是敬重,若非大事,根本不会对其训斥。 莫不是因夏公公之事? 陈砚与夏春交好,此前给永安帝送二十万两纹银时,也给夏公公送了一万两。 此次陈砚的布局里有个不可缺少的助力,那就是夏公公。 夏春是汪如海的义子,他帮陈砚向汪如海输送些好处,汪公公在永安帝面前为陈砚说一两句话,就能让让永安帝的心往陈砚这边偏。 怕不是永安帝察觉了什么,当眾点汪如海。 此事他不能问,更不能派人打听,否则就会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从那以后,刘子吟就格外关注宫中之事,从徐彰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汪如海依旧在永安帝身边伺候,这才安心。 京城躁动的局势不止刘子吟一人受折磨,各派系的官员也都是如履薄冰,就连次辅刘守仁在得知胡益见了刘子吟之后大发雷霆。 翌日就要找胡益要个说法,不料胡益早早就离宫回了家。 刘守仁当即离宫,去胡府见胡益。 这下胡益避无可避,只能让人將刘守仁请到书房。 跳跃的烛光下,刘守仁满脸怒容:“胡阁老为何去见松奉的人?” 胡益无奈道:“圣命难违。” 又道:“刘大人先坐下喝杯茶,消消火。” 刘守仁一甩衣袖,手往桌子上一拍,怒道:“莫要拿圣上压本官,本官只问你,那人说了什么。” “圣上已下了令,此事不可外传。” 胡益虽面露为难之色,態度却极坚决。 他与刘守仁合作不过是为了在朝堂立足,趁机发展己方势力。 可他整个胡门的命脉都被圣上掐著,若敢违抗圣命,不只是他,整个胡门都有可能被一扫而空。 到那时,他积攒半生的政治资本將被一扫而光。 两害取轻,他自是缄口不言。 刘守仁冷笑:“是不可外传,还是不可告知本官?” 胡益嘆息道:“你我身为臣子,该知我的处境。” 刘守仁並不如此轻易让他搪塞过去:“左不过就是陈砚指使度云初向朝廷索赔,想要废了锦州开海权。” 胡益不置可否。 刘守仁本也没想从胡益嘴里撬出什么,今日这番发作不过是个姿態,后面要谈之事才是最紧要的。 “纵是圣命,你也该早早与我通个气,可你事前没动静,事后又对我避而不见,可是盟友所为?” 刘守仁坐下,依旧是满脸怒容:“那大隆钱庄对锦州步步紧逼,本官特意递了话,他们依旧一步不退,还不是仗著有你胡阁老撑腰?” 胡益苦笑:“大隆钱庄此次损失重大,几难承受,其少东家度云初险些在海上丧命,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吃下如此大亏?” “咽不咽得下,还不是你胡阁老一句话?” 刘守仁语气颇为不善。 此次锦州困局皆因大隆钱庄而起,若大隆钱庄不索赔,锦州便可脱身,往后依旧源源不断赚银子,他刘门也不必再在此事上被焦门压著骂。 “刘阁老太瞧得起本官了,大隆钱庄损失四百万两,岂是本官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妥协的?” 胡益心中冷笑,这刘守仁说得实在轻巧。 四百万两都可抵得上朝廷一年的税收了,如此庞大一笔银子,换成谁都难以承受,如何能让大隆钱庄捏著鼻子认了? 他真要是开了这个口,不止大隆钱庄往后不会为他所用,就是底下那些人,也再不会服他。 刘守仁开门见山问道:“大隆钱庄如何肯退?” 胡益神情一敛,浑身气势大涨,双眼盯著刘守仁:“王素昌入阁。” 刘守仁瞳孔猛缩,旋即便是怒不可遏:“原来你打的是这等主意,你以为本官会为了一个锦州,让出入阁名额?” 此次內阁扩招后,下次还不知是何时。 他刘门只需再有一人入內阁,刘门的势力必定大涨,到时候朝廷的格局会大变。 是时,就是焦志行想要单独压制他也是极难。 胡益並不恼,只是平静道:“没有本官相助,刘阁老想要推自己人入阁,怕是过不了首辅大人那一关。” 以往他胡益处处帮著刘守仁,才能在许多事上压焦志行一头,此次胡门没出手,刘守仁节节败退,足以让刘守仁清醒清醒。 此次能解刘守仁困局的唯有他胡益,若不多谋些好处,岂不是错失陈砚送来的良机? 將兵部左侍郎王素昌推入阁,他的势力就会大增,到时也不必处处受制於刘守仁。 刘守仁自是不会答应,二人不欢而散。 第538章 廷推2 自那日起,刘守仁与胡益双方就僵持住了。 下面的官员也察觉出异常,互相之间减少了往来。 朝堂上的变化,让焦志行心情舒畅。 焦志行原以为自己登上首辅之位后,就可尽情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等他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才发觉这高高的椅子上有钉子,让他著实难受。 刘守仁这个次辅与胡益抱团后,根本不將他这个首辅放在眼里,处处与他作对,以至於他这个首辅极窝囊。 徐鸿渐任首辅是何等威风,身为次辅的他被压製得疲於应付。 轮到他焦志行坐上首辅之位后,反被次辅压製得疲於应付,这让焦志行极不得志。 如今能压著刘守仁打,自登上首辅后的怨气好似要尽数发泄出来。 正因此,当得知那人再来府上,焦志行让厨房备好饭菜,热情招待。 “廷推在即,此次还望宰辅大人能帮下官一把。” 说话的人留了极漂亮的长髯,眉目疏朗,被人敬称为“美髯公”。 焦志行笑道:“此次廷推,你必如愿以偿。” 再看眼前的人,不禁暗暗感嘆,若他此次能入阁,便是三十六岁的阁老。 三十六岁入阁,必是大梁最年轻的阁老。 那些在他之后的人,二十年內都要被他压著出不了头了。 那人双手端起茶杯,对焦志行道:“一切便仰赖宰辅大人。” 焦志行举起酒杯,与其一饮而尽。 七月初一,廷推之日,朝廷三品官员尽数到场。 满堂儘是朱色,依照派系而坐,涇渭分明。 王申与裴筠相邻而坐。 王申压低声音问裴筠:“依裴大人之见,今日谁人会入阁?” 裴筠道:“那就要看次辅大人与胡阁老二人是否已商量好。” 王申目光在刘守仁与胡益二人脸上扫过,见二人神色如常,便道:“只能看结果了。” 若二人商议好了,这入阁的名额就会落在刘门或胡门手上;若二人互不妥协,入阁的名额就是焦门的。 至於究竟是何人入阁,都与他二人无关,他们只管给胡门的王素昌投票,再看戏就是。 廷推开始后,一人端著木箱子,朝著三品大员们面前走过,那些三品大员將自己早已写好的名字放入其中。 將所有字条都收上来后,就要整理统计。 此次入阁提议的,一共有四人,主推的是兵部左侍郎王素昌,此人任兵部左侍郎多年,此前虽是徐门中人,却一直被张朔压制,並未有何声响。 待到张朔死后,按照规制该升任兵部尚书,但其当时被清流攻訐,並未升迁,后由清流一派的赵昱凯升任兵部尚书,他被胡益保全下来。 按照资歷,他自是够格,且有胡益的助力,他又在廷推前以公务为藉口,往不少三品大员家中拜访过,也得到了不少承诺。 朝堂上虽有派系之別,然也有同科、同乡、师生等,关係错综复杂,除非是死敌,否则在这等时候还是可以爭取的。 另外三人,分別是工部尚书何方祈、户部左侍郎袁书勛以及吏部左侍郎张毅恆。 对应的,是刘门、焦门与晋商 换言之,今日主要是兵部左侍郎王素昌和户部左侍郎袁书勛之爭。 王素昌看向胡益,见胡阁老微微頷首,他便胸有成竹。 前两日,胡阁老就將与次辅大人达成统一之事告知他王素昌了。 拿大隆钱庄的四百万两,给他王素昌买了一个入阁。 刘胡二人联手,他的票数就已足够了,被焦门支持的袁书勛已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自己多年夙愿即將实现,纵使在官场多年的王素昌也难以克制心中的激盪情绪。 胡益今日也颇为舒畅。 借著朝堂动盪之际,他终於將劣势逆转,往后刘胡同盟,就要变成胡刘同盟。 胡门终於要渐渐摆脱徐门的约束,成长、壮大,困局终於要被他解开了。 坐在他一旁的刘守仁心中却是很不痛快。 用一个內阁之位换一个锦州,实在太亏。 可他若不退让,名额就要让焦志行夺走,到时候他的情况怕是比如今更不妙。 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吃了这般大的亏,瞧著王素昌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意,刘守仁心中更是愤懣。 这一切都拜那陈砚所赐! 若非陈砚,他何至於陷入如此困局? 待大隆钱庄之事落定,他必要拔了陈砚的牙! 在眾人或得意或失意中,最终票数已算出,王素昌得十六票,袁书勛只得五票,而吏部左侍郎张毅恆得十七票。 一票之差,入阁的名额就落到了张毅恆身上。 这等出乎意料的情况让眾官员均是难掩错愕。 王素昌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好在他及时克制,方才不至於在眾人面前出丑。 胡益瞳孔猛缩,立刻扭头看刘守仁,虽未言语,身上的怒火却已是骇人至极。 往常的胡益颇为温和,突然露出如此神情,纵使刘守仁也被惊了下。 胡阁老怒而起身,大步往外走。 胡门其他人或愤怒或失望地隨之离去,王素昌已是失魂落魄,却依旧勉力跟上。 刘守仁双手死死握住太师椅的扶手,双眼死死盯著笑容满面的焦志行,焦志行对他微微一頷首,仿佛是胜利者的炫耀。 此时,大殿內的官员已纷纷围向张毅恆,向其贺喜。 张毅恆一一朝著眾人回礼,大殿內一片欢欣鼓舞。 王申和裴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此次廷推结果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徐鸿渐退后,朝中人员大变动,张恆毅是被破格提拔到吏部左侍郎的位子。若按资质,他是此次廷推的四人中资歷最浅的,怎会是他入阁?! 这张毅恆二十岁中进士后,到入阁只花了十六年,这升迁速度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震惊过后,两人便有了新的意识:朝廷的格局要变了。 以往都是刘守仁怒气冲衝去找胡益,今日却变成胡益冲向刘守仁的值房。 刘守仁亲自倒了杯茶水递给胡益,道:“胡阁老还没瞧出来吗,你我二人都著了焦志行的道了。” 谁能料到那位窝囊的首辅大人,竟与晋商一派联合了? 焦门放弃了袁书勛,连同晋商一派將票数全部投给了张毅恆。 今日的票数之差,就是焦志行与晋商对刘胡联盟的实力之差。 攻守易型了。 此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糖铺子里。 当听到徐彰带来的消息,刘子吟的心一个劲儿下沉。 朝堂局势变了,东翁的局也就被破了一半。 “难了。” 第539章 前往南潭1 “敢问刘先生,难在何处?” 徐彰追问。 他虽已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於官场之道依旧只懂皮毛。 刘子吟虽未有功名在身,然能得陈砚敬重,必定是精通此道,因此每回徐彰见他都极敬重,此时便想多请教两句。 “首辅焦志行虽身居高位,然刘守仁和胡益联盟后能与其分庭抗礼,若无意外,此次该是刘胡联盟中推出一人入阁。那张毅恆却出人意料地入了阁,一来是晋商权势大,二来怕是焦门与晋商已有联合。” 刘子吟缓了口气,继续道:“此前大隆钱庄沉船之事,幕后黑手一直未出现,廷推结果一出,此事也就明了了,沉船乃是晋商所为。” 徐彰皱眉:“贸易之事与晋商並无关联,他们为何要如此?” “锦州背后站著的是次辅刘守仁,大隆钱庄背后是胡阁老,一个凿船就能通过大隆钱庄与锦州,继而挑起刘守仁与胡益之间的矛盾,让二人爭斗,背地里多番运营,於廷推时顺利胜出入阁。” 徐彰听得大为震撼。 远在海上的一次沉船,竟就能影响朝堂格局至此。 “怀远此番运作,岂不是帮了张毅恆?” 徐彰呼吸稍显急促。 刘子吟刚开口,一连串的咳嗽袭来,將其言语彻底打断。 守在一旁的陈知行拿出银针,为其扎了两针,那咳嗽很快止住。 又餵了热水,將刘子吟扶到了床上靠著。 刘子吟缓和下来后,方才道:“互有借力罢了。” 陈砚和张毅恆的目的,都是离间刘胡联盟,算不得谁帮谁。 “在下以为,张毅恆能与焦志行联合,与那凿船之事也有关联。” 徐彰边思索边道。 刘子吟頷首:“松奉与锦州相斗,首辅那位孙女婿便是渔翁得利,这也不失为晋商给首辅大人的投名状。” 刘胡联盟使得首辅一派处处受限,焦志行处处小心,必然不会轻易就信他人。 倘若晋商一派欺骗於他,让其帮忙入阁后又投靠刘胡联盟,他岂不是再无反抗之力? 晋商砸了大隆钱庄的船,就是给焦志行表了態。 凿船等一系列事情之后,锦州和松奉都被牵扯其中,真正获益的是柯同光。 这等会有损名节的脏事,焦志行是不愿亲自动手的,如今有人代办了,他摘得乾净,何乐而不为? 也不怪沉船之事后,焦志行要增添內阁成员。 刘守仁和胡益还在內斗时,真正要入阁之人却隱藏在水底,在廷推之日打得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票数,刘门和胡门给王素昌投了票,可王素昌依旧输给了张毅恆。” 刘子吟神情微变:“这便说明焦志行与晋商联合后,势力在刘胡联盟之上,刘胡二人唯有更紧抱团,才能有反抗之力。” 东翁本要分化二人,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今日一番交谈,让徐彰受益良多。 只是如今的他位卑言轻,如此层次的爭斗,他根本无从插手,不免有些颓然。 刘子吟道:“东翁早已言明,此次你等切莫露头,安心在京中折服。徐大人三年考核期已到,该往上走一走了。” 徐彰闻言並无欣喜,反倒笑道:“怀远远在松奉,难不成还能插手京城的官员升迁?” 刘子吟应道:“东翁已明言,徐大人且等著就是。” 徐彰不甚在意道:“那我便等著,若到时办不到,下次见面,我必要嘲笑他说大话。” 言罢,徐彰起身朝刘子吟拱手道別,这才趁著夜色离去。 糖铺子的门短暂地打开后,又再次关上。 陈知行拿出银针,对刘子吟道:“我帮先生施针,先生晚上睡个好觉养养神,明日再想那些事罢。” 这朝堂之事实在繁复伤神,还需得先养好身子。 刘子吟頷首,闭目任由陈知行施针,脑中却在反覆推敲如今的局势。 待陈知行收针后,刘子吟又睁开双眼,对陈知行道:“劳烦备笔墨,该给东翁去封书信。” 陈知行瞧著刘子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息一声前去准备。 刘子吟將信写好后,递给陈知行,道:“劳烦儘快將信送往松奉。” “先生大可放心。”陈知行將信收入怀中,又劝道:“先生切莫过於伤神,否则神医难治。” 刘子吟应了声,遵医嘱躺在床上。 此一番局势变化,若再按此前的布局施行,已不合適,需得尽数停下,静待局势稳定后再徐徐图之。 凿船的幕后黑手露了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至少往后知晓除了锦州与八大家,还有晋商需格外留意。 刘子吟的信在翌日一早就有专人送出京城,连夜赶往松奉,七月十六就到了陈砚手里。 彼时的陈砚正在贸易岛,拆开信看完,笑道:“狐狸终於露出尾巴了。” 他还奇怪,晋商在前朝颇有势力,大梁建朝后虽將他们打压了一阵,並未彻底清算,怎的朝堂上没见他们的踪跡。 原来是隱藏极深啊。 这张毅恆倒也厉害,將所有人都算计在內,行事倒是有徐鸿渐那老登几分功力。 自徐鸿渐退下后,朝堂就只有焦志行、刘守仁和胡益三人斗来斗去,整个朝堂犹如一摊浑水。如今再添一位,朝堂必然更热闹,岂不是更有意思? 陈砚当即写了回信,送信人只吃了顿饭,就又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朝廷且有得乱,剿灭刘茂山一时恐要往后延,去南潭岛却不能再拖了。 商贾们已將货物运到了贸易岛,积压在仓房里,此前本是打算度云初將糖运到南潭岛后,就能吸引西方商人前来。 后因沉船,又是倭寇劫掠等事,导致松奉民兵伤亡严重,他忙於安顿伤员和岛上的一应杂事,加之前不久颱风从贸易岛经过,又对松奉一番肆虐,这南潭岛之行又被延后。 好在贸易岛的下水已做好了大半,虽在短短两日內大雨倾盆,仓房並未进水,商贾们存放在仓房的货物得以保全。 不过货物积压了一两个月,许多商人已扛不住,商会的人员来寻了他几次,向他诉说难处。 陈砚体谅他们,赶在六月十三那日,就派了一百二十艘船,载著糖厂的白糖从松奉出发,前往南潭岛。 第540章 前往南潭2 领队的是红夫人。 海寇岛此前抢了货物,是要去南潭岛售卖的。 当年伍正青还是狂风帮帮主时,为了討得红夫人欢心,每次去南潭岛都要带她一同前往。 因此红夫人不止知道南潭岛的方位,更懂弗朗机语。 得知贸易岛要派船队前往南潭岛引西洋商人后,红夫人特来陈砚面前请缨。 陈砚看著她越发大的肚子,终究还是良心发现地拒绝了:“海上不太平,你身子不便,此次出海,本官自有人选。” 红夫人反问陈砚:“难道大人也与其他人一般,认定女子上船不吉利?” 陈砚笑道:“若你未有身孕,不等你前来,本官早將此事交託於你。” 红夫人当即坚定道:“既如此,大人便让妾身率队前往。” 她双手附在凸起的肚子上,声音洪亮:“若它连这点风雨都经不住,便不配当妾身与赵驱的孩子!” 陈砚对红夫人的胆识极敬佩,且头一次同情起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若他还不答应,就要寒了红夫人的心。 再者,除了红夫人,也没其他人能担当此重任。 “本官原打算亲自领队前往南潭岛,如今就託付给红夫人了。” 红夫人大喜,当即就回去收拾东西,赵驱本要阻拦,被红夫人抽了两巴掌后,也將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瘸一拐地跟著红夫人上了船。 如此一幕实在让码头送行的眾人感动,陶都瞪著一双大眼睛,看看大著肚子的红夫人,再看看还未养好伤就又出发的赵驱,最终將目光落在前方的陈砚背后。 本想骂陈砚不当人,可想到陈砚露在外面越发黝黑的皮肤,那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陈砚那越发消瘦的身躯,他心中又生出些感动。 官能做到陈砚这份儿上,实在是太难得。 有陈砚这个知府,实在是松奉百姓之福。 想到比他年纪更大的杨夫子不顾奔波之苦,四处讲学;病弱的刘子吟亲自与朱子扬等人送倭寇进京,再看看赵驱夫妇登船前往南潭岛,陶都便生出惭愧之情。 陈大人以身作则,其余眾人也是不顾安危,不辞辛劳,拼尽全力为贸易岛,为松奉。 他陶都自四岁启蒙,读了三十多年圣贤书,立志要报效君主,为百姓谋福祉,如今竟只因些许疲倦就牢骚满腹,连那怀有身孕的女子都不如,更比不得那不顾性命的寇匪,实在不该! 不该啊! 也是自那日后,陶都纵使再苦再累,也不去陈砚面前抱怨一句。 自船队离开到今日,已有一个来月,要是顺利,红夫人等人应该快带人回来了。 陶都每日在码头都要往船队离开的方向眺望一番,期待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船帆。 不止陶都,岛上那些商贾也整日往码头跑,等了一日又一日,越发急躁。 有些人熬不住,就要去商会哭诉一番,商会会长等人扛不住,只能去市舶司衙门坐著,一直等在岛上忙活一整日的陈砚回来,再衝上去询问船只归期。 商人们资金积压,本就焦虑,又怕红夫人等人的船队又遇上倭寇袭扰,整个岛上的人都急躁,陈砚每晚就要到市舶司宽慰商会的人,讲赵驱等人如何英勇,讲那些西洋商人如何爱財,讲西洋对糖如何依恋。 陈砚每晚的耐心宽慰,总能短暂地驱散商人们的焦躁,等一日,再等一日。 如此就等到了六月十八这日,陈茂来报,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上岛了。 陈砚顿时精神一振,可算將这尊大佛等来了。 陈砚兴致勃勃回到市舶司,早等在前厅的商会眾人立刻起身迎上来,纷纷朝著陈砚行礼后,开口就问陈砚:“陈大人,这船大概还有多久会回来?” “是啊,咱总这么等著,实在难熬。” 眾人纷纷附和,都是眼巴巴等著陈砚给信心。 陈砚今日却一反常態,极强势道:“要是到九月还没西洋商人上岛,岛上所有商人的租金,贸易岛尽数退还,並买下所有货物,诸位儘管放心。” 商会眾人一片譁然。 往常陈大人都是尽力规劝,给与他们信心,今日怎的突然这般保证。 “莫不是船队真的被倭寇劫掠了?” 有人提出此等疑问,其他人纷纷躁动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倭寇实在猖獗,这是要断我等財路啊!” 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陈砚提高声音:“诸位稍安勿躁。” 商会那些人纷纷停下,却面露担忧。 “此次出航的足足有一百艘炮船,纵使倭寇前来劫掠也无法討得好,诸位儘管放心。” 想到那浩浩荡荡的船队,眾人神情稍缓。 陈砚继续道:“贸易岛上有四万三千多男子,都是训练有素的水师,若倭寇敢来袭扰,也能叫他们有来无回!今日本官既说出买下诸位货物之言,就是要给诸位兜底,诸位尽可放心,不必整日往市舶司衙门跑。” 眾人闻言便安心了。 再加上陈砚的承诺,心下大定。 他们来贸易岛是为了挣钱,若西洋商人一直不来,他们就要承受巨大的亏损。 有陈大人给他们兜底,他们只管等著就是。 那些人朝陈砚行完礼后,纷纷往外走去。 待人都走完,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陈大人就不怕西洋商人一直无法引来岛上,拿不出银子赔付给岛上的商贾吗?” 陈砚转身,就见度云初正背著光站在门口。 陈砚笑道:“本官既敢做此承诺,就表明有十足的把握。” 度云初跨过门槛,走进前厅,脸色比往常憔悴不少。 其身后的小廝赶忙跟上,规规矩矩地站在度云初身后。 “陈大人,局势变了。” 度云初语气很是疲倦,显然这些日子他並不好过。 陈砚看了眼度云初身后的小廝们,度云初明白过来,当即將人打发走。 前厅只余陈砚和度云初二人后,陈砚招呼度云初坐下,这才道:“局势既然变了,我们也跟著变就是。本官断定度兄会来岛上,不成想竟多等了数日,可见度兄心性之坚,此事必定能成。” 第541章 盘活 若是以往,度云初必定欣喜,认为陈砚又有法子,可是今日他却没了心力,直接道:“胡阁老已见了我爹,让大隆钱庄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对锦州步步紧逼了。” 嘆息一声,度云初道:“胡阁老与刘阁老的联盟愈发牢不可破,若我再穷追不捨,怕是要连累我爹,这个亏我只能吃下了。” 陈砚笑道:“那就退一步,与锦州和谈,让张润杰將往后的船引收入来还大隆钱庄的债务就是。” 度云初呼吸一窒,双眼逐渐睁大。 对啊,锦州的船引极能挣钱,若能拿到锦州的船引,就可以弥补损失。 只是…… “这……这能成吗?” “如此一来,你大隆钱庄能弥补损失,锦州威望更甚,一两年后又能源源不断为朝廷挣钱。再者,如此也不影响胡阁老的威望,又能暂解刘门的危机,还能缓和刘胡两门的关係,如此一举多得,又岂能不成?” 陈砚言语从容,仿佛胸有成竹。 形势变了又能如何? 幕后黑手冒头了,他的一个目的就达到了。 张毅恆入阁,焦门和晋商联合,反倒会与刘胡互相牵制,耗费他们大量精力,他陈砚就可安心在东南发展。如此一来,刘胡联盟破不破並不打紧。 至於剿灭刘茂山之事,將计划调整一番,照样可以再继续。 反正都是要让他们斗,多来一个人又何妨? 相斗的人越多,越能让永安帝没有掌控之感,待到合適时机,刘先生运作一番,就有可能让这场烧个不停的火引到刘茂山身上。 只要刘守仁点头,锦州的船引就是度云初说了算,八大家想要拿到船引,只能花高价拍得。 待到合適时机,度云初几个月不拍卖船引,就能彻底堵死八大家的路,让他们的茶叶、瓷器都出不去。 到时候八大家只有两条路:要么苦熬,要么向松奉低头。 无论他们选哪一种,最终都是陈砚说了算。 西洋人离不开茶叶与瓷器,到时候都会涌向贸易岛,而贸易岛会成为大梁唯一一个向外开放的岛屿。 至此,对白糖动手的张润杰经此败绩,仕途已无希望。 对他动手的黄明等八大家,就是被他捆住手脚的困兽。 凿船的晋商们,再无法染指远洋贸易。 至於张毅恆这等劲敌,那就等候时机慢慢来,他陈砚等得起。 相信大梁最年轻的阁老也熬得住。 陈砚一番讲解,度云初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竟……竟还能如此?” 分明已是死局,只是从要银子,变成要船引收益,就將局势盘活了? 且此次所有参与此局,让他们吃亏者,尽数能反击。 怎会如此轻易? 怎能如此轻易? 度云初目光呆滯,脑子“嗡嗡”响。 许久之后,他终於回过神,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瞬间席捲全身,让他双眼越来越亮,整个人都在发热。 “如此岂不是我大隆钱庄能单独占据一个贸易通商口岸?” 四百万两买一个通商口岸,如此生意实在划算,划算啊! 若让大隆钱庄那些老傢伙知道了,必要毫不犹豫答应。 陈砚脸上依旧笑著,笑意不达眼底:“贸易岛起来后,锦州的通商口岸已吸引不到其他商人,只有八大家与晋商需得依靠锦州的船引。价格足够高,一两年內大隆钱庄就会失去对锦州的控制。” 此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泼下,让度云初冷静了不少。 一两年对锦州的把控,並不能让大隆钱庄有何大发展,还会得罪陈砚,彻底无法进入贸易岛。 换言之,得到四百万两后,他们大隆钱庄也会彻底从远洋贸易出局。 而他的仇敌八大家和晋商,能依靠锦州这个通商口岸继续发展壮大。 到时候损失最大的,反而是他大隆钱庄。 这是度云初不能容忍的。 冷静片刻后,度云初再一思索,就发觉此计还有漏洞:“要是胡阁老不支持,这船引我大隆钱庄依旧拿不到。” 如今的局势就意味著刘胡联盟会牢不可破,胡阁老极有可能让他度云初背下这四百万两的锅。 毕竟依靠胡阁老的是大隆钱庄,而不只是他们度家。 何况此次是在他度云初手里出的事,大隆钱庄只需要求度家赔偿这四百万两,所有人都不受损失。 可四百万两足以让他度家瞬间滑落,彻底失去对大隆钱庄的掌控。 想到此处,度云初遍体生寒。 他猛然发觉度家退无可退。 见他神情惶恐,陈砚就知他已然想到,嘴角的弧度就更大了些:“若无把握,本官又怎会对贸易岛上的商贾们兜底?度兄大可放心,本官与度家是共进退的。” 度云初迫不及待问道:“陈大人可有何良策?” “本官早说过,虽是联盟,却也有权力之爭。廷推时,刘门也投票给了王素昌,可见刘阁老和胡阁老进行过权势爭夺,且是刘阁老退让了。” 度云初点点头,依旧担忧:“当时是胡阁老占据优势,且最终依旧败给了张毅恆。” “正因败了,二人的联盟才会更牢固,內部会为了存活而相互妥协。” 陈砚笑著为其分析:“二位阁老都是顶聪明之人,孰轻孰重自是分得清,会因局势而妥协,却也会择机强势反击,胡阁老必不会甘心久居人下。” 陈砚站起身,踱步到度云初面前站定:“大隆钱庄控制住锦州,就可削弱刘门的势力,增强胡门的势力。再加贸易岛能给胡阁老带来足够大的利益,胡阁老必会支持你大隆钱庄抢夺锦州的船引控制权。” 度云初此刻已彻底信服陈砚,当即站起身,朝著陈砚一拱手,对陈砚道:“还请陈大人指点。” “度兄若肯將四海钱庄一成赠给胡阁老,相信胡阁老会用得著。” 陈砚压低声音,將心中所想尽数说出。 原本他是想著,先破了刘胡联盟,再从自己在四海的股份里拿出一成送给胡益,將胡益彻底绑定在自己的贸易岛上。 如今既然情况有变,他已为大隆钱庄多番谋划,这血也该大隆钱庄出了。 他自己在四海的股份,他还有大用,能省则省。 第542章 返航1 度云初思索起来。 大隆钱庄只占了四海钱庄三成,再分出一成,就只剩下两成,对於贸易岛將来的体量,这分出去的一成实在不是小数目。 不过这钱分出去,就能让度家在胡阁老面前大大露一波脸,或许还能助力他度云初掌权。 最要紧的,是如今能帮他度过危机。 四海钱庄如今还未挣钱,也並未被钱庄內那些老傢伙放在眼里,此时分出去一成,阻力並不会很大。 用未来持续不断地收入,来收买胡阁老,贏得当下与未来,十分之划算,他根本没有道理不接受。 度云初脸上渐渐添了笑意,道:“好,就依大人所言,去找张润杰要船引的抵押权!” 闻言,陈砚摇摇头:“此事万万不能让张润杰有插手的机会,必要直接从刘阁老那儿往下压。” 度云初不解:“这是为何?” 此事乃是大隆钱庄找锦州索赔,一直都是由锦州折腾到朝堂,且此前陈砚一直让他们在锦州闹腾,闹得越大,胡阁老越从容,怎的今日又变了? “船引能抵押给你大隆钱庄,也就能抵押给八大家。一旦让八大家凑银子帮锦州还了这笔银子,锦州就是八大家说了算,大隆钱庄虽能拿回补偿,却错失良机,届时此事又会怪到度兄身上。” 陈砚极有耐心地与度云初讲解:“之前八大家一直未出手,因是大隆钱庄和锦州的银钱之爭,与他们无关,且不到最后,朝廷不会放弃锦州的开海权,他们才未开口。如今若让他们参与进来,刘守仁必定更愿意扶持八大家。” 毕竟刘家也属八大家,他刘守仁又如何愿意让本家被他人拿捏? 要趁著局势大变,八大家还未缓过神之际,从上至下让此事成定局,纵使八大家再想给钱也来不及了。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度云初思索著点点头,对陈砚拱手,道:“陈大人思虑周全啊,只是在下又有担忧,刘阁老会不会知会八大家凑钱?” “给胡阁老那一成利,不就是让胡阁老出力吗?” 陈砚笑道。 纵使是位高权重的胡阁老,也不能光拿好处不办事吧。 再者,如今朝廷局势对刘胡极不利,刘守仁必须在此事上速战速决。 刘胡联盟真要是破了,胡益只要听永安帝的话,处境就不至於太差,刘守仁这个次辅的处境绝好不了。 因此,刘守仁定是要退的。 要怪就怪刘守仁自己此前太过囂张,就该出出血。 度云初恍然大悟,当即与陈砚告別,匆匆离去。 回到锦州,立刻写了信,派人连夜赶往京城。 当大隆钱庄的人快马加鞭离开锦州的当天夜里,胡德运的人就出了锦州回贸易岛报信。 陈砚看过之后,当场將胡德运的信点燃烧毁。 翌日一早,陈砚岛上巡视了一番。 若无意外,年前岛上的下水应该能修好。 一旦过了汛期,下水的进度慢些也並无不可。 只是这海上风浪实在大,谁也料不准什么时候再来暴风雨,因此这下水必要继续拼尽全力修建。 待到汛期过后,就该开始建铺子了,总不能一直让商人们风吹日晒。 自那日陈砚做出承诺后,岛上的商人们神情就轻鬆了不少,再见陈砚时,脸上的笑容里已没了往常的忧愁,偶尔还能与陈砚说笑两句。 陈砚將岛上的事务处理完后,就將陶都喊到跟前,將一应事务交代给他。 陶都一惊:“大人不等红夫人他们的船回来了?” “本官离开松奉多日,想来公务已堆积如山了,再不回去,怕要出乱子。船队不知何时才归来,本官不能一直在此等候。” 一百二十艘炮船,加上赵驱在,陈砚並不担心他们会遇上倭寇。 况且,他很希望倭寇能在最近发难,这样就不用刘先生在京城费神了,永安帝必会將这把火烧到刘茂山身上。 怕就怕出海这么久,红夫人在船上生了崽。 毕竟这都一个多月了,红夫人一行人早该回来了。 陈砚心里嘀咕了一番,就吩咐陶都去准备一艘船送他回松奉。 一刻钟后,陈砚就领著陈茂等护卫登上一艘炮船,驶离了贸易岛,前往松奉。 在岛上忙碌多日,陈砚颇为疲倦,一上船就在舱房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旋即就是一道激动的声音在舱房外响起:“砚老爷,有船回来了!” 陈砚猛地睁开双眼,整个直挺挺坐起身,神志瞬间清明。 急匆匆穿上鞋子,打开舱门就见陈茂兴冲冲地站在舱房外大喊:“船回来了!” 陈砚压著心中情绪,对陈茂一挥手:“带路。” 陈茂拔腿就往外冲,猛然想到砚老爷追不上,便放慢脚步,旋即听到陈砚的略显急躁的声音:“莫要挡道!” 眼角余光扫到一团黑影闪过,他抬头一看,陈砚竟跑到他前面去了。 陈茂大惊,他一个护卫竟被砚老爷一个文人落到身后,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念头一起,陈茂拔腿就要去追赶陈砚,奈何陈砚跑得极快,他竟一直被坠在后面。 陈茂便忍不住看向陈砚那双跑出残影的短腿,忍不住嘀咕怎就能跑这般快! 陈砚一路跑到船尾,顺著远方看去,远处一艘艘极大的帆船撞碎海面的亮光,朝著贸易岛的方向而去,那气势,仿若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军师。 光是船的样式就能看出是松奉的炮船。 陈砚难掩激动,转头就对陈茂道:“返航回贸易岛!” 陈茂转头就朝后高喝:“返航贸易岛!” 船上立刻响起一阵阵高呼,互相传信。 转舵,炮船在海面上来了个大转弯,调转船头后,又沿著贸易岛而去。 陈砚的炮船离贸易岛更近,比返航的船队更快靠岸。 刚下船,陶都就带著不少人从城內急匆匆赶来,瞧见陈砚后赶忙迎上来,高兴道:“大人,红夫人他们返航了!他们终於返航了!” 陈砚看向陶都身后跟著出来的商人们,各个脸上都是激动的神情,就道:“诸位切莫急躁,静候待之。” 又嘱咐陶都:“船队远行一个多月,定然十分辛苦,快去备好热饭热菜,以迎他们归来。” 陶都应了声,带著手下的人又急急忙忙进了城。 陈砚站在码头眺望,船队已越发近了,能清楚看到层层叠叠的船帆。 第543章 返航2 二十六艘船沿著码头靠岸后,红夫人挺著大肚子,被赵驱搀扶著缓步下船,走到陈砚面前就要行礼,被陈砚制止。 一个多月不见,红夫人的肚子更大了,衣服里好像塞了一个巨大的圆球,整个人也浮肿起来,完全看不出此前的美艷。 “大人,妾身不辱使命,將白糖尽数售出,且带来了二十二名各国商人。” 红夫人高兴道。 陈砚頷首:“这一个多月辛苦了,先行去歇息。” 红夫人道:“大梁商人与西洋商人言语不通,妾身还需在此传话。” 陈砚看了眼红夫人脚下的鞋子,分明是男子的鞋子,定然是脚也肿得厉害,才会换掉自己的鞋。 他语气放缓:“岛上懂弗朗机语的不止你一人,不必强撑。” 转头又对赵驱道:“还不快扶你媳妇去歇著?” 赵驱仿佛找到了靠山,也不跟红夫人多话,抱起就一瘸一拐往城內走。 红夫人还待要开口,就被赵驱怒骂一声:“再嚷嚷,老子就用铁链把你锁在家里,让你再出不了门!” 见他动了真怒,红夫人便不开口,反倒用手搂著他的脖子,从他身上借力。 赵驱憋了一个月的火,也不理会她的动作,只是一瘸一拐继续向前。 陈砚回头看了二人的身影,目光落在赵驱那还未好完全的腿上好一会儿,才对陈茂道:“去將那些人叫到码头。” 陈茂应了一声,转头快步衝进城內。 当初八大家联合寧王走私,货物都是卖去南潭岛,因此寧王手下有不少人懂他国语言。 海寇岛抢了货物后,也多是去南潭岛卖,不少人连比划带猜,也能大致交流。 自大梁的商人们上岛后,陈砚就將这些人都集中起来,以便之后帮大梁商人卖货。 陈茂再出来,身后已经跟了十五人。 他们恭恭敬敬给陈砚行完礼,就站在陈砚身旁。 彼时,松奉炮船上所装的白银已全部卸到码头,由松奉的民兵进行查验,確认无误后,用封条將其封好,抬进城內。 往常这记录的活儿是陶都负责,今日他去准备饭菜,便只能暂时搁置。 第一批船卸完货后就驶离,松奉的船並未再靠岸,而是分散在码头附近的水域,码头上的旗手挥舞旗子,引导西洋船靠岸。 那些船靠岸后,一个个衣著与大梁人完全迥异的西洋人缓步下船,正式踏上了大梁的国土。 光是看到修建的奇特码头,他们便惊嘆连连。 陈砚上前,对眾人笑道:“欢迎诸位来到贸易岛。” 西洋商人们纷纷看向陈砚,瞧见他身上的緋色官服,就知陈砚是在场身份最尊贵之人。 毕竟衣料如此好,顏色又鲜艷,绝不是平民能穿的。 只是瞧见陈砚如此年幼,便猜想陈砚是贵族,直到那些翻译人员连比带划,將陈砚的身份告知眾人,他们惊嘆连连。 在他们打量四周时,站在陈砚身后的大梁商人们也在打量他们。 这些西洋商人果然与话本子里的一般,无论发色、眼睛,还是皮肤都与大梁人不同。 大梁商人只在一开始好奇了一瞬,很快就激动起来。 看向那些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头肥羊。 陈砚简短地打了招呼,就带著这些西洋商人进城。 进城后,入眼的就是一排排整齐的仓房,十五名翻译连说带比划,终於让西洋商人们明白这些地方是给商人存放货物的。 再往里走,就是一个个“木桌子”,上面放著各种货物。 大梁的商人们迅速站到各自的摊位上,將自己准备的种种商品都摊开,让那些西洋商人看,期盼那些西洋商人能慧眼识珠,与他们做成生意。 西洋商人们只看了几个摊位,就不太愿意继续閒逛。 他们直接表明自己前来贸易岛,就是为了那纯净的白糖与冰糖。 至於那些普通的棉布,各类工艺品,即便是运回国內,所赚取的利润也决不能与白糖相比。 西洋商人们冒著巨大的风险在海上航行,为的是赚取足够的利润,最有利润的就是茶叶、瓷器、丝绸。 如今又多了一样,那就是纯净无瑕的白糖。 大梁商人们闻言,一个个急切地看向陈砚。 这群蛮夷要是不买他们的货物,他们岂不是白在贸易岛开铺子了? 有些人忍不住道:“我们的货物都是很好的,看看又不妨事。” “光是咱这珠花,就是能工巧匠费尽心血製成,你们离了松奉可就见不著了。” “对啊,我们这棉布还织了暗纹,也是极细致的。” 商人们在巨大的失望之后,都有些急躁。 陈砚转头,目光扫视那些吵闹的商人:“莫要丟了我大梁的体面!” 商人们顿时噤了声。 陈砚就拿起一串金子打造的极为精致的珠花,缓步走到那些西洋商人面前,將其举到半空,极有自信道:“此乃我大梁尊贵的妇人头戴之物,被眾多贵女哄抢。此物並不占地方,若你们带回国,相信你们的贵妇们也会为此爭破头,一掷千金。” 那珠花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瞬间就吸引了西洋商人们的目光。 不过那十五名“翻译人员”各个站在原地,如呆头鹅般。 陈砚转头问他们:“为何不说给西洋商人听?” “大人,您这话太复杂了,我们不会。” 翻译人员们脸上儘是为难与羞愧。 他们都是半路出家,和这些西洋商人也仅限於討价还价,太复杂的话语实在不懂。 陈砚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强人多难了。 他前世学了十几年英语,此时与那些英国商人倒是能简单沟通。 不过也仅限於英语,西班牙语之类的,他就不行了。 他身为大梁的官员,在一开始是要对各国商人一视同仁的,不可厚此薄彼。 再者,身为大梁的官员,此刻的他代表的就是大梁的体面,姿態还是要有的,让人翻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表明身份。 思索片刻,他便道:“你们就告诉那些西洋人,此物好看,贵妇们会疯抢。” 十五名翻译人员立刻连说带比划。 可是西洋商人们听完纷纷摇头,表示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们只要纯净白糖。 陈砚心里暗骂一句有眼无珠的奸商。 第544章 招待1 白糖啊,大梁多的是纯净白糖,运到贸易岛需些时日。 那些翻译人员连说带比划,终於让西洋商人们明白他们要先在岛上住几日。 这头一批跟隨红夫人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无不是为了挣钱肯冒险的,此时也会为了白糖在岛上住下。 见西洋商人们都点了头,陈砚就吩咐陈茂:“在市舶司收拾二十二间房出来,铺上上好的被褥,招待贵客入住。” 趁著陈茂带人收拾房间之机,陈砚领著这些西洋商人在各个铺位面前走动,给他们介绍各种货物。 摊主们会极力介绍,奈何语言不通,鸡同鸭讲,西洋商人兴致缺缺。 一直到陶都准备好饭菜,亲自过来邀大家去市舶司吃饭,西洋商人一件货也没买。 待西洋商人一走,留下来的陈砚就被大梁商人给围住了。 “大人,那些西洋人都没眼光,瞧不出咱货好可怎么办?” “瞧瞧他们那衣裳,连一点花纹、暗纹都没有,哪里比得上咱大梁的布?他们竟还瞧不上!” “这些西洋商人有眼无珠,只知道茶叶瓷器,咱的布,咱的头面首饰,吃的用的,哪样不比蛮夷的强?” 眾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又气又恼。 他们为了能做远洋贸易生意,掏了不少家底子出来,拿到岛上的儘是好货,就是为了能打开市场。 哪怕没有铺子,只得一个破摊位,他们忍了。 没有西洋商人前来,他们也憋著劲儿等著。 就算担心海寇来袭,他们也壮著胆子熬著。 千般苦万般罪都受了,种种担忧都考虑了,万万没想到西洋商人不识货啊! 往常的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一个个便说个不停。 好一会儿后,突然有人一声呼喊:“大人怎的不说话?” 眾人这才发觉陈砚一直站在中间没有开口,立刻又有人大声道:“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吧。” “是啊大人,这贸易岛总不能只卖白糖吧?” 眾人纷纷附和。 见他们终於说到正事了,陈砚才开口:“前头多少难关都能过,怎的眼前这关就过不了了?” 有人嘀咕:“这可不一样。” 陈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一个瘦得如竹竿子般的三十多岁的男子,颧骨突起,面颊凹陷,嘴角下弯,看著一脸苦相。 陈砚问:“有何不一样?” 那人盯著苦瓜脸道:“以前是为了跟西洋人做生意,什么难事都能熬,如今是那西洋商人不与我等做生意了。” “他们不买你们的货,你们就不卖了?” 陈砚反问。 苦瓜脸的神情更苦了:“他们不买,我们怎么卖?” 商人们也都跟著变苦了。 陈砚知道他们心里焦虑,特意留下来,任由他们发泄一番,如今既已发泄完了,就该振作起来。 “各位都是商人,做生意比本官在行,应该知道西洋商人千里迢迢登上贸易岛,就是为了挣钱来的。什么能挣钱,他们就会买什么。” 不少商人点头。 那苦瓜脸却道:“可他们觉得咱货物不挣钱,只买白糖啊。” 陈砚对上苦瓜脸道:“那就让他们知道你们的货物能挣钱。” 眾商人只觉陈大人此话实在有些坐著说话不腰疼。 他们连语言都不通,如何能向那些西洋商人推销? “本官会將那些西洋商人留在岛上五日,此后还会以搭售的方式將白糖与岛上一部分商品一同卖给西洋商人,至於是哪些商品能被西洋商人挑中,就靠你们各显神通了。” 见眾商人面露喜色,陈砚继续道:“譬如那珠花好,就得找几名女子戴著在西洋商人们面前露露脸,让他们看到其如何好,如何用珠花从西洋贵妇兜里掏钱。又譬如木匠们尽心雕刻的木匣子,大可用来存放晶莹的冰糖,用木匣子抬高冰糖的价值,用冰糖反衬木匣子的精美。” 商人们或沉思,或面露激动,就连那苦瓜脸笑起来都没那般苦了。 “还是大人高啊!” “纵使卖货,也不一定要用话语,如何做也是要紧的。” 见气氛逐渐活跃起来,陈砚再次提高声音:“你们最多只有五日,还愣著做甚?” 此话一出,商人们便如鸟兽散。 大人都说了,只有一部分货能卖出去,他们可不能落后他人。 陈砚回到市舶司时,西洋商人已围坐成两桌,对著桌子上的一应美食大快朵颐。 他们常年在海上漂荡,热食都吃得少,更莫提燜肘子、酱肉、烤鱼等大菜。 陶都赶忙迎上来:“大人就坐吧,再晚些,饭菜都要被那些西洋商人抢光了。” “饭菜可曾送到各船上?” “都送了,红夫人那儿单独送了一桌,让他们尽心养著,不必出来。”陶都应了声后,凑近陈砚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些个好菜贵菜用来招待西洋商人,他们吃得明白吗?” 那些个西洋商人狼吞虎咽,怕是根本未品出什么味来。 陈砚目光在一眾西洋商人身上一一扫过:“只要能將他们留下,吃不吃得明白重要吗?” 在物资不够丰富的时代,肉、油脂、糖这几样无人能拒绝。 美食与舒適的居住环境,足以让风里来雨里去的商人们留恋,五六天便转瞬即逝。 到时候再用一些前世的促销手段,让他们除了白糖,额外带一些货物走。 一旦他们赚到钱了,下次依旧会来贸易岛。 市舶司原本是寧王所建造的王府,修建豪华,处处有巧思,且一应用具都极为讲究。 让这些西洋商人住进来,一来是让他们舒服些,能多留些日子;二来则是让他们接触大梁的生活,让他们渐渐明白那些他们看不明白的货物是干什么用的,有何便利。 只有真正懂了那些东西,他们才能想到如何將那些东西卖钱。 一顿饭吃完,那些西洋商人已撑得不想动,对著陈砚连连竖大拇指,以感谢款待。 陈砚頷首而笑,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说了他们也听不懂,翻译人员也比划不出来,何必费口水。 至此,陈砚就將招待这些西洋商人的任务交给陶都。 陶都一惊:“大人不亲自招待他们?” “本官身为大梁官员,有诸多公务要忙,如何有空閒陪一群西洋商人?” 陈砚脸上带了几分倨傲:“如此岂不是自降身份?” 如今的大梁在西方眼里,是满地黄金的东方大国,该有的姿態必须有,否则反倒被人瞧不起。 第545章 招待2 陶都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当即领著那些西洋商人去往收拾好的房间。 沿途走过,亭台楼阁,雕梁玉栋,假山流水。 西洋商人自是不懂其中的意境,可依旧能被那一步一景给吸引,並由衷地讚嘆。 待回到各自屋子,睡上柔软的床,更是舒服得不想起身。 常年海上漂泊,睡的床铺都是又挤又硬,多数还有重重的霉味,哪里能有这新床铺舒服? 再搭配上精致的桌椅,与石板地面,独特的东方美学足以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西洋商人咋舌。 不少人乾脆直接一觉睡到第二日一早。 那些睡不著的,则由陶都领著在市舶司里转悠,累了就找亭子坐下,看著湖里游动的一尾尾锦鲤,撒一把鱼食,就能让那些锦鲤蜂拥抢食。 陶都对茶道颇有研究,向眾人展示著真正的东方茶道。 这些年西方的茶叶逐渐从贵族向中產阶级普及,西洋商人们常年贩卖茶叶,自是也喝茶,可今日才真真见到何为泡茶。 当那一小杯泛著香气的茶放到西洋商人面前,他们內心之震撼已不为外人道。 接下来几日,大梁商人们可谓各显神通。 卖布料的,拿出成衣改一改就送给西洋商人试穿。 卖纸张的,请人当眾来给西洋商人作画、写大字。 卖头面首饰的,竟还从松奉请来了美艷的女妓,装扮好后或跳舞或唱小曲。 五日下来,西洋商人们都看花了眼,只觉样样新奇,样样都好,且样样都有办法赚钱。 就在那几日,西洋商人们陆陆续续定下不少东西。 其中买得最多的,是大梁的棉布。 当那些女子穿著带有暗纹的棉布衣裳站在阳光下,暗纹便若隱若现,实在夺目。 且那布料一模,柔软细腻,比他们本国的布料实在好了不少。 还有那些珠花,放在简陋的木板桌子上时平平无奇,可戴在女子头上,便实在精巧美丽。 作为商人,他们已经能想到回国后贵妇们哄抢的场景。 只是想归想,终究定的不多。 毕竟这些东西能不能赚钱还不可知,只能带一些回去试试,真正赚钱还是白糖。 他们虽定了些货物,可对於大梁商人囤满库房的货物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眼看五天就要过完了,大梁商人们费了老大的力气,连一成货物都没卖出去,各个急得嘴巴冒泡。 就在第六日清晨,松奉运白糖的炮船靠岸了。 当一箱箱白糖从船上抬下来时,大梁商人们只觉得天要塌了。 西洋商人瞧著那一箱箱糖搬进库房,双眼儘是贪婪。 纯净如雪的白糖,只要能运回国,必定能引起鬨抢,那他们此次出海所赚的银子,会是成本的十倍甚至百倍! 想到那丰厚的回报,西洋商人们恨不能直接上前抢。 还是那些端著鸟銃,守在库房附近的数百民兵能让他们冷静。 岛上数万大梁人,以及码头附近的百来艘大梁炮船,足以將西洋商人的最后一丝侥倖给踩灭。 西洋商人们已然等不及,纷纷催促陈砚立刻卖白糖。 “不急,我等先回市舶司。” 陈砚对西洋商人们说了这句话后,又对垂头丧气的大梁商人道:“尔等也一併隨本官前往市舶司。” 大梁商人们虽垂头丧气,然陈大人都开口了,他们也就捏著鼻子跟了上去。 进入前厅,屋子里已经有不少用草编成的精致的小凳子,整齐地摆在厅內。 陶都领著二十二名西洋商人坐在正对著太师椅的最前方的凳子上,其余大梁商人顺著位子往后坐。 待眾人都坐定后,陈砚才缓步坐上太师椅,正对著他们。 在太师椅下方,还安排了一把小些的椅子。 挺著大肚子的红夫人被赵驱扶著,跟在陈茂身后进了前厅,越过眾人到陈砚面前拱手行了个简单的礼,就被陈砚安排著坐到下方的小椅子上。 陈茂则站在她身边,一双狼眼在西洋身上一一扫视。 那狠厉的气势,让得西洋商人不舒坦。 他们在海上航行的,手头都有人命,可如赵驱身上杀气这么重的,还真是少见。 陈砚目光落在红夫人身上,经过五天的休息,她脸上已好了不少,人也有了精神,只是整个人依旧浮肿。 若非实在无人可用,他並不想再请红夫人出来。 心里暗嘆缺人。 待今日过后,他定要大肆招揽人才。 压下杂乱思绪,陈砚对红夫人道:“今日还需劳烦红夫人,为本官向这些西洋商人递话。” 红夫人精神奕奕道:“妾身必尽己所能。” 陈砚微微一頷首,就对下方的西洋商人道:“诸位来贸易岛,是为了买白糖回去挣钱,白糖今日运来贸易岛,本官就该与诸位谈谈生意了。” 这些西洋商人虽来自不同国家,然此时做海上贸易,就绕不开弗朗机,因此多少都会说些弗朗机语,此时听到红夫人的翻译,大致能听懂,便忍不住点头。 南潭岛上的各国商人极多,红夫人等人一上岛,白糖就被眾多商人盯上。 可其他商人在听到红夫人要求前来大梁的贸易岛时,许多商人担心是陷阱,不肯前往。 只有他们这二十二人,决定为了丰厚的回报冒一次险。 在来到贸易岛这些日子,始终未看到白糖,一直都是其他的货物往他们面前送,他们都曾怀疑自己被骗了。 好在这岛上的官员如传闻中的大梁官员那般倨傲,加之岛上的日子十分舒坦,这才耐著性子待了五日。 今日看到那一箱箱的白糖,他们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巨额的財富在向他们招手,他们即將真正的一夜暴富! 不过看这架势,今日的白糖怕是不好买,莫不是又要竞价? 这些商人们在激动之余,又多了些戒备。 让他们没料到的,是陈砚直接开价:“我松奉白糖,天下闻名,纯净无瑕,价格极高,一斤一两银子。” 西洋商人们瞬间譁然,当即就提出质疑,毕竟红夫人等人在南潭岛售卖时,一斤白糖只五钱银子。 他们大老远跑来贸易岛,竟比南潭岛还贵? 这是坐地起价! 反对,坚决反对! 就连大梁的商人们也被陈砚的狮子大开口嚇了一跳,陈大人莫不是要狠狠宰这群西洋商人一把? 一旦传开,岂不是败坏了贸易岛的名声? 得不偿失啊! 第546章 规矩1 在眾人的沸腾声中,陈砚拍了拍手,大梁的商人们便安静下来,只是西洋的商人们都面有愤色。 待前厅安静下来,陈砚再次开口:“松奉白糖本就价高,红夫人去南潭岛是低价售卖,打开名头,往后再去,也是一两白银一斤。” 红夫人眼皮直跳,还是將此话说与那些西洋商人听了。 西洋商人们更为愤怒,当即就有一人站起身,一阵嘰里咕嚕。 待他说完,红夫人却迟迟未开口。 赵驱低头看向自己媳妇:“他说了什么?” 红夫人为难道:“没听懂。” 赵驱看他媳妇的神情,就知道那西洋商人没放好屁,当即指著那站著的西洋商人道:“给老子再说一遍!” 那西洋商人瞧著赵驱浑身的戾气,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赵驱腰间绑著的匕首。 能站在大梁官员旁边的,必不是简单的人物。 红夫人拽住赵驱的手,对他摇摇头,赵驱就盯著红夫人:“这狗娘养的是不是当著老子的面骂大人了?” 红夫人皱眉,却未否认。 赵驱爆了句粗口,甩开他媳妇的手,整个人仿若一头猎豹的,直直衝出去,拔出匕首就刺向那西洋商人的脖子。 “住手!” 陈砚一声令下,俯衝的赵驱陡然停下,匕首离那站著的西洋商人脖子只有一寸距离。 那西洋商人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汗毛被匕首压著,只得尽力將头扬起来,浑身僵直得不敢动。 其余西洋商人都是脸色大变。 刚刚赵驱的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未反应过来。 赵驱贴近那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双眼锐利地盯著对方略带恐惧的眼睛,仿佛知道对方有一丝动静,他就要將匕首刺穿对方的喉咙。 旁边一名西洋商人站起身,对陈砚行了一礼,再开口,却是汉语:“尊敬的陈大人,我们来贵地是为了做生意,您要是杀了人,以后没人再敢来这座岛了。” 眾人纷纷惊诧地看向那说话的商人。 这个西洋人竟会说汉语! 他们这些天连说带比划的,试图与这些人沟通,甚至仗著这些西洋人不懂汉话,当著他们的面商量,岂不是都让这西洋人听去了? 一时间,大梁商贾们坐立难安。 陈砚目光落在说汉话的西洋男子身上,笑著问道:“敢问如何称呼?来自哪里?” “尊贵的陈大人可以叫我豪尔赫,来自伟大的西班牙,也被贵国称为弗朗机。” 豪尔赫微微垂头,以示尊敬。 “尊敬的豪尔赫先生刚刚可曾听到他辱骂本官?” 陈砚抬起手,指向被赵驱用匕首抵著脖子的商人。 豪尔赫看也不看那商人一眼,而是正对著陈砚道:“他骂大人一句,大人可以驱逐他,如果杀了他,贸易岛將再不会有其他商人敢踏足。” 陈砚道:“豪尔赫先生可以问问你们同行商人,是否同意如此处置。” 豪尔赫扫了眼坐在陈砚下方的红夫人,转头用西班牙语將自己的提议说了,其他西洋商人纷纷点头,认为如此处置虽有些重,到底是那西洋商人先冒犯大梁的官员。 待眾人一致答应,陈砚朗声道:“好,那就按照各位所言。” 抬手,指向赵驱挟持的西洋商人,冷声道:“让他立刻滚出贸易岛。” 陈茂立刻让两人架著那西洋商人往外而去,毫不留情面。 那西洋商人还想再反抗,却被赵驱的匕首反光闪了下眼睛,当即就不敢再挣扎。 一直到市舶司门外,两名护卫才將那西洋商人丟到地上,那西洋商人赶忙爬起来,便激动地说著什么。 两名护卫光听他嘰里咕嚕,又不明白,猜测他没好话,当即就要衝上去揍人,那西洋商人一见二人的气势,转头就跑,两人一路撵到码头,盯著那西洋商人爬上自己的船后逃走。 二人啐一口:“长得人高马大,胆子比老鼠还小。” 这边的动静自是引得岛上不少干活的劳力的目光,不过瞧著是自己人撵西洋人,也就专心干活,当没瞧见了。 市舶司的前厅。 陈砚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正对上豪尔赫:“你等来我大梁做生意,本官好吃好喝招待,以示我大梁对诸位的敬重。可那人在大梁的国土上,辱骂大梁的官员,纵使本官今日杀了他,也是理所当然。” 豪尔赫心头一跳,只觉大梁的这位年轻官员官威实在大。 不愧是天府上国,实在高傲。 “念及他蛮横无知,诸位贵客替他求情,本官就饶他一命,下次若谁还敢这般羞辱本官,羞辱大梁,本官必不会轻易放过!” 陈砚声音猛得拔高,声音仿佛要震破西洋商人们的耳膜。 剩下二十一名西洋商人被陈砚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多言。 豪尔赫本一直隱藏自己,就是为了探听岛上情况。 他们不懂汉语,大梁这些官员、商人才不会特意避开他们去商议事情。 等摸清底细,谈生意时就拿到了主动权。 可这位年轻官员在这五天根本就没出现,让他想探听也无法。 刚刚发生那场衝突,豪尔赫就知道自己必须要起身阻拦。 一旦让贸易岛染上了他们欧洲人的血,这位年轻官员就可能无所顾忌,到时候他们这些欧洲人就会很危险。 他站起来就暴露了,也就只能成为同行的商人们的代表,要与这位大梁官员谈生意。 “坦白说,我並不想直面陈大人,我们来贸易岛,为的是做生意赚钱。” 豪尔赫说话很直接,但是比之前的態度要谦逊许多。 对於他和一眾西洋商人的变化,陈砚很满意。 贸易岛面向全世界做生意,会极力提供宽容的行商环境,可国之尊严要有。 他们大梁是与西洋人自由贸易,不是纳贡,不需卑躬屈膝。 今日是贸易岛第一次直面西洋商人,就要將规矩立起来。 一旦他陈砚骨头软了,以后这些西洋人在贸易岛上就高人一等,如此就是大梁百姓受气。 陈砚頷首:“我华夏乃礼仪之邦,很欢迎诸位的到来。豪尔赫先生所说做生意赚钱,本官很赞同。此地名贸易岛,就是以商业为主,只要诸位不违反岛上的规矩,你我双方便可互惠互利。” 第547章 规矩2 红夫人將话传达出去,西洋商人互相商议了一番,就看向豪尔赫。 豪尔赫摇摇头,对陈砚道:“大人开的价,让我们看不到华夏的诚意。” “你们乃是头一批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本官有十足的诚意。” 陈砚站起身,面对一眾西洋商人,朗声道:“贸易岛上还有许多其他的货物,诸位最近吃的用的,想来都体验过,也知哪些好哪些坏。” 他顿了下,声音更为洪亮:“凡是购买岛上其他商品者,金额达到一百两,白糖价格只收九成;金额达五百两,白糖价格只收八成;金额达一千两者,白糖价格只收七成;金额五千两者,白糖价格只收六成;金额达一万两者,白糖价格只收五成。” 此话一出,大梁商人均是一片譁然。 大人这是在降白糖的价格,来帮他们售货啊! 若买两万斤白糖,岂不是除了原本的白糖,还要送西洋商人一万两其他货物? 若买四万斤白糖,只需掏三万两银子,还能拿走一万两其他货物。 要是买十万斤,一百万斤白糖,只买一万两的货物,就可剩下四十九万两银子…… 这剩下的银子可太多了。 大梁商人会算,西洋商人自是也会算。 只要白糖买得足够多,可以足够省钱。 如若他们共同购买一万两其他货物,先行用五钱银子买下白糖,再按银子分,回到各国可以大赚一笔。 这些西洋商人互相之间並不认识,来到贸易岛这五日,基本混了个脸熟。 且他们这么些人,多数来自荷兰、西班牙和英国,不少人来自同一国家,此时为了省钱,很快就一同商议起来。 不料陈砚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一万其他货物,对应购买的白糖金额不得超过十万两。” 豪尔赫的脸色当即就变了,立刻將陈砚的话翻译给其他西洋商人听。 西洋商人们又是一片譁然。 这位东方的官员把他们的路给断了。 大梁商人们倒是鬆了口气。 大人如此限定金额,才不至於被西洋商人钻漏洞。 豪尔赫神情已经带了愤怒:“尊敬的陈大人是在逼我们买你们其他货物!” 陈砚纠正他:“本官极尊重各位贵客,你们若不喜岛上的其他货物也可不买,本官只是给你们多一些选择。” 豪尔赫怒道:“你们给的价格相差太大,为什么不直接五成价格將白糖卖给我们?” 此话一出,大梁商人们个个面露鄙夷。 如此不要脸的话,这豪尔赫是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来的? 陶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当即反驳:“你们嫌贵,大可不买。” 豪尔赫扫了眼陶都,见其並未著官服,语气就多了几分轻视:“你们大梁自称是礼仪之邦,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么无礼吗?” 陶都冷笑:“好吃好喝招待你们,让你们住最好的房间,睡柔软的被褥,岛上一眾大梁商人热情介绍货品,若这还算无礼,不知你等客人在吃好吃饱后骂主家,又多有礼?” 若在大梁的地盘上,用汉话都辩不过一个弗朗机人,他陶都枉读圣贤书! 豪尔赫被逼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已下不来台,立刻扭头看向陈砚:“陈大人是想赶走我们,还是想要做生意?” 在他看来,还是这位年轻的陈大人更好打交道,那年纪大的人说话实在太难听。 陈砚笑道:“凡是来我贸易岛的西洋商人,贸易岛都会热情招待。我们作为卖家,有权对自己的货物开价,各位若嫌贵不愿意买,本官必让人客气地將你们送上船,绝不会为难你们。” 豪尔赫立刻道:“我们西方也有白糖,不是只有你们有白糖。” “若你们的白糖比得上大梁的白糖纯净,你们就不会冒险来贸易岛。”陈砚神色如常:“你们西方的贵族在远洋贸易中赚了无数金银,怎么能和平民用一样有异味的白糖?” 松奉与其他地方的白糖最大差別就是纯净度,西洋商人当然能看出这些糖的价值。 他们拿出自己的白糖,为的不过是压价。 “好东西从来都是昂贵的,人人用得起又怎能区分谁是贵族,谁是平民?” 陈砚这话彻底击中了豪尔赫的內心。 不止他,其他西洋商人都知道这般纯净的白糖带回西方,將会引起多少人疯抢。 这也是他们听到陈砚开价一两银子一斤也不走,只是一味指责陈砚的原因。 奈何陈砚態度坚决,咬死了不鬆口。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西洋商人终究还是妥协了。 毕竟五钱银子一斤极品白糖,实在太有诱惑了。 那些西洋商人一点头,大梁的商人们纷纷起身围过去,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的货物。 陈大人都已经把西洋商人搞定了,现在就是大梁自己人比货了。 若不是陈砚盯著,那些大梁商人怕是要抢西洋商人了。 此时大梁商人虽不敢直接扛人就走,拉拉扯扯是绝不会少的。 那些西洋商人被这个拽来,被那个拉去,衣服都被撕破,袖子也被扯了下来,甚至还有人掏出一根胳膊长的玉如意,往豪尔赫脸上戳,等挣脱开时,半边脸都红了,实在狼狈。 若不知明细的人来了,怕是要以为大梁商人在群殴西洋商人。 赵驱眼见形势不对,便用身子护住坐在椅子上的红夫人。 陶都也连连后退,只盼望能离这群疯了的商人远些。 陈茂领著护卫们將陈砚围在中间,还道:“大家小心,切莫让他们伤到砚老爷!” 护卫们齐声应“是”,已是全神戒备。 陈砚拍拍陈茂的肩膀,道:“与朝堂上的百官群殴比起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陈茂和护卫们齐齐震惊地看向陈砚。 “那些官老爷还会打架?” 陈砚颇为怀念道:“谁能拒绝暴打嘴臭同僚的诱惑?” 现在想想,当初在暖阁揍百官真是畅快啊。 以后要是有机会,他一定要大展拳脚,爭取比上回发挥更好。 陈茂与一眾护卫都懵了。 他们实在难以想像位高权重的官老爷们在大殿之上,如市井小民一般大打出手。 第548章 要钱 两日后,西洋商人的船载著眾多货物离开贸易岛。 大梁的商人们围满了码头,热情地向著船离开的方向挥手,实指望他们能儘快再来。 此次上岛的二十一名商人,除了买走白糖外,买的最多的就是棉布。 棉布商人们的仓房都被清空了,很是赚了些钱。 其次就是墨竹轩印刷的有精致花纹的油纸,因能包糖,被那些西洋商人哄抢一空。 再就是女子的珠花,金银首饰等,也卖了不少银子。 至於其他的东西,並未卖出多少。 大梁商人里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经此一事,贸易岛上的人心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以前虽知道贸易岛有前景,可终究是想像,能不能兑现还是未知数。 如今真来了西洋商人,且满载而归了,这便给了眾人吃了定心丸。 那些布商,与首饰商人还大赚了一笔,让其他商人很是眼红。 有些人忍不住去市舶司更改经营范围,一时间,陶都忙得晕头转向,红夫人便再次出来帮忙。 贸易岛事情一了,陈砚再次坐船回了松奉。 一箱箱的银子被搬到四海钱庄,换成一张张银票,送到待在糖厂的孟永长手里时,孟永长热泪盈眶。 “怀远真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你我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红夫人去一趟南潭岛,卖了十五万两银子,陈砚在贸易岛又卖了一百九十万两,合在一起就是二百万两。 二百多万两白银啊! 他爹干了一辈子,成了大梁数一数二的书商,也没挣到这么多钱! 瞧著他那激动样,陈砚笑了笑,旋即道:“军餉要发了,建学院、请先生、买书籍与笔墨纸砚,都需钱,还有船厂也要建起来,所需花费实在多,一百万两应该够用一些时日的,先將我那份分给我。” 孟永长含在眼里的热泪瞬间消失了,激动的神情渐渐消失,留下的只有不敢置信:“扣除糖厂的材料、人工等成本,你如何能分一百万两?” “我先预支,你记帐,往后慢慢还就是。” 陈砚理直气壮。 无论是学院,还是船厂,想要建设起来都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除了招揽人才外,还得自己培养人才,还要培养不同方向的人才。 参加科举走仕途的人必须要有,那是他以后的学生,是他能做成事的基石。 除此之外,机械、水利、化工、枪炮等人才也都要培养,唯有这些人才多了,才能支撑整个国家在世界爭霸,甚至领先整个世界。 从《九章算术》、《天工开物》等书籍,足以看出大梁在数学、机械等方面根本不落后西方,且有不少理科、工科方面的人才。 只是大梁的文官极其强大,整个国家的人都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凡有才智者都往读书考科举那条路上挤。 陈砚要做的,就是將这些人聚集到松奉,给他们全力施展的舞台。 既然已经开海面对世界,那就让松奉成为一个窗口,一个他的试验区。 而想要达成这一目標,最缺的就是钱。 至於船厂,那就更是吞金兽。 他还在南山时,就知南山的德全爷在船厂待过,后来寧王来了,船厂被废了,当时他就有了重建船厂的念头。 上次打倭寇,缴获的倭寇从各国买来的船,陈砚就请了德全爷一艘艘船去看,德全爷跟船打了多年的交道,很快就將各国不同的船优缺点都看了出来。 陈砚便想汲取他国船只的优点,用以改良大梁的船只。 这定然是个极漫长的过程,且还会有一次次的失败。 好在松奉需要大量的民船,哪怕改动后的船只並不好,也可用以运货运人,或低价租给松奉的百姓,用以打渔或养殖。 如今来往於松奉和贸易岛的,是能用以打仗的炮船。 上次就因炮船装了货物,险些延误了救援时机。 因此还需大量的货船,將炮船从这繁重的运输中抽离出来。 除了贸易岛外,陈砚还想鼓励松奉百姓出海捕鱼,亦或是养殖珍珠之类。 贸易岛可以吸引大量的壮劳力,可想要彻底繁荣起来,还需要多年的积累。 松奉的百姓穷太久了,无法等著贸易岛慢慢发展。 正所谓靠海吃海,松奉就在海边,怎能放著大量的资源不用? 打渔、养殖就是极好的出路。 “剩下的钱分多少给陛下?” 孟永长追问。 陈砚道:“按照分成比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陛下的钱不能剋扣一个铜板。” 孟永长道:“给你预支一百万两,分给天子两成也就是四十万两,还要买甘蔗、发工钱,到我手里岂不是没有了?” 最近他大量买甘蔗,导致甘蔗的价钱一路飆升,成本提高了许多。加之挖石灰、运输、製糖,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工钱就不少,再加吃喝…… 剩下六十万两还不一定够。 “这银子你只是拿来给我瞧瞧?” 孟永长都气笑了。 陈砚宽慰道:“松奉一穷二白,处处要银子,咱赚的银子拿出来,就能迅速让松奉百姓过上好日子,若放在你手里,也只是藏在家里,成一块块好看的石头。况且我只是预支,等松奉建起来了,没什么地方要花银子,以白糖的赚钱程度,很快就能將银子还给你了。” 钱只是给兄弟看的,不是给兄弟花的。 孟永长跟不情愿:“你这办学校办船厂,那样不得持续花钱?” 猴年马月才能还他钱。 陈砚心一横,沉声道:“兄弟在办造福一方百姓之事,缺钱少人,你帮是不帮?” 孟永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能不帮吗? 孟永长只能咬著牙,將厚厚一叠银票递出去。 陈砚伸手去接,孟永长捏得极紧,根本不鬆手。 他嘆息一声:“孟兄要是捨不得,兄弟也不勉强,左不过是兄弟这官做不长久,松奉的百姓多受苦罢了。” 孟永长手跟烫到一般,立刻就鬆开,急不可耐地摆手:“拿走,赶紧拿走!” 他定要把这帐记得清清楚楚,以免陈砚赖帐。 赖帐这等事,陈砚干得出来! 第549章 山长 拿了银子,陈砚就在松奉忙碌起来。 先是学校的修建。 杨夫子四处讲学后,最近陆陆续续有些士子慕名来松奉。 如今也没什么好屋子能再被陈砚拿来就用,只能择一地方再修建。 按照陈砚所想,学院既要给幼儿启蒙,还要为那些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学子进修,再来就是细化分科。 也就是说,学院需得包含小、中、高三个阶段,在一开始便要规划好。 陈砚在松奉转了两日后,选定了位於城內东边,也就是寧王私宅附近。 当初他和陆中等人为了躲避寧王追杀,逃到寧王的私宅,后来被寧王的手下將宅子轰得面目全非,已不能住人,不过將私宅拆掉后,这块地连同前面的荒地,再加后山的面积就很大,方便以后扩建学院。 为了能配合杨夫子,陈砚决定先建一部分教室与號舍。 设计图画出后,就招了人来拆寧王的私宅。 看著残破的墙被推倒,陈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寧王真有钱! 在松奉,除了奢华的寧王府外,还有一间私宅,贸易岛上还有一个奢华的寧王府,再加上贸易岛上的围墙,以及两百多艘炮船,还要养尽五万人…… 真叫一个富可敌国。 跟寧王比起来,永安帝实在有些穷酸了。 不过也靠寧王打下的基础,才能让他省下不少事。 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寧王赎了点罪。 学校修建起来,必然不能指望杨夫子一人,还需再招一些先生。 更重要的,是要有一位山长。 陈砚將主意打到了他的座师之一,一代大儒何若水身上。 当年镇江的提学官就是何若水。 多亏了何若水的指点,让他进步神速,才有了后来的三元及第。 何若水听从他的提议,在镇江各乡镇教导百姓识字,后因其父去世,回乡丁忧,到如今二十七个月已过,赋閒在家。 陈砚已去了两封信,想要请他来松奉建学,可何若水始终不肯答应。 毕竟以前贵为一省提学,如今要来任一学院山长,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不过陈砚觉得山长一职,非何若水莫属。 杨夫子名气极大,才识卓越,让他教学必然是轻鬆的,若让他管整个学院的杂事,则有些太不拿夫子当人了。 可这学院是陈砚的心血之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交给分量不够之人,陈砚实在不放心。 何若水是他的座师,品行都了解,才学过人,又为官多年,有为官经验,任山长再何时不过。 所有陈砚屡败屡战,给何若水去了第三封信。 这第三封信乃是陈砚思索半夜后,於凌晨写完,带忙完一上午后,又拿来修改一番。 陈砚心想,若这一封再不成,他便要想法子亲自去一趟找座师何若水了。 陈三元虽多年极少写文章,写作功底还是在的,且因经歷的事情多了,又常年和百姓打交道,文章已近乎白描,轻易就可触动人心。 何若水收到信看完后,便感慨道:“陈三元的文章又有进益,已达到返璞归真的境地了。” 他连著把陈砚的信看了五六遍,每看一次,就要感嘆一番,心中对自己这位门生越发喜欢。 何若水入官场多年,並未有什么大的成就,后调任镇江提学官,严肃镇江学风,又费心领著下属前往乡村各处扫盲,效果显著。 而他最大的功绩,是选拔出了大梁朝第一位三元公。 当初陈砚静心苦学,追著他求指点,他虽疲倦,对陈砚如此刻苦的十分讚赏。 因此他倾尽所学,极力教导。 待陈砚入了官场,死諫徐鸿渐,前往松奉后又揭露寧王谋反,提议开海,这一桩桩无不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何若水虽在丁忧,依旧留意。 前两次自己那得意门生给他来信,让他去松奉办学,何若水是不愿意的。 丁忧已过,他还等著朝廷起復。 可这第三封信实在说服了他。 丁忧三年,他在家乡实在閒太久了,朝廷也不知何时起復他,不如趁著任命还没来,先去松奉找点事做做,也算绑了他那得意门生一把。 打定主意后,何若水就让家人收拾行李,领其妻坐上马车前往松奉。 马车到松奉时,已是八月底,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 一进松奉城,松奉知府陈砚就赶了过来,將他们带去了酒楼。 接风宴吃完,师生间多年不见的隔阂一扫而空。 陈砚感慨道:“有座师来松奉建学校,加之杨夫子认先生,松奉必定能吸引大批士子前来求学。” 何若水心中一动:“是杨詔元杨夫子?” “正是。” 何若水心中感慨,天下士子谁人不想拜在杨夫子门下? 两位三元公皆出自其门下,杨夫子早已名扬四海,天下夫子无一人敢与其比肩。 这位杨夫子竟也被陈砚拐来松奉了。 何若水看向陈砚:“怀远这是將授业恩师、座师全指使上了。” 师生师生,从来都是生依靠师,为师差遣,到陈砚这儿,反倒是学生指使起老师了。 真是倒反天罡。 陈砚苦笑:“学生势单力孤,入官场时日尚短,又无门生故吏可用,想要办成事实在难如登天,只能仰仗各位恩师能帮扶。” 师生师生,既为联盟,就要互相帮扶,他这个学生有难处,自是要求助於老师们。 他陈砚努力给恩师们提供可施展自身才学的机会。 何若水想到陈砚所做种种,感慨道:“罢了,老夫就帮你一帮。” 陈砚起身,对著何若水深深一拜,激动道:“那就劳烦恩师了!” 何若水道:“不需多礼。” “礼不可废。”陈砚的腰弯得更狠了。 何若水便想,原以为怀远少年得志,会有些傲气,不成想竟比以前更谦虚,实在难得。 待这顿饭吃完,陈砚將他带到城东那正在打地基的大片空地时,何若水终於知道为何陈砚如此谦逊了。 “学院在何处?” 陈砚拿出一幅学院设计图,摊开递到何若水面前,道:“恩师您看,这就是因才学院的草图,中间便是我们如今要修建的学院,专供考科举者读书用,学生称其为青云学院。” 只见他手指所画那一片学院,前方是一片空地,用以学骑射、练武等,后面一排排朝阳的房屋便是一个个教室,间隔极远的第二排则是藏书楼、食堂等,再往后的三层高楼是號舍。 而这还只是一个分院,还有启蒙学院与因才学院。 启蒙学院与青云学院倒是差不多,因才学院比两个学院加起来还大许多,教室楼极多,且都是分开的一栋栋。 何若水看看纸上庞大的房舍,再看看眼前空荡荡的地面,终被气笑了。 陈砚好似没看出他的情绪,对何若水一拱手:“学院的建设就要託付给恩师了。” “好好好,陈砚你真会使唤人。” 何若水咬牙切齿。 陈砚诚恳道:“学生只能仰赖恩师了。” 何若水:“……” 第550章 船引1 有了何若水接手学院的建设,陈砚总算能抽出空来处理松奉的公务。 府衙虽有聂同知代为管理,依旧有许多公务需陈砚亲自看过才能做决定。 陈砚先是忙贸易岛之事,后又忙建学院,公务已经堆积成山,陈砚便日夜待在籤押房里,累了就躺在椅子上歇息,醒了便继续干活,连饭菜都是陈青闈送进去。 如此忙碌了七日,终於將积压的公务干完,开门出籤押房时,双眼一照到日光便难受得厉害。 他闭上双眼缓了会儿,才渐渐適应。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陈砚却觉晒得浑身舒坦,就在太阳底下活动手脚。 “砚老爷,度云初度公子来了。” 陈砚顿时精神一振,吩咐他们將人请到籤押房,自己则去沐浴更衣。 七日都关在籤押房內,他浑身都臭了,若如此见客,实在失礼。 待换了身乾净衣衫,陈砚已是精神抖擞。 快步回到籤押房,度云初正坐在椅子上品茶。 听到门响,度云初看过来,见是陈砚,放下茶盏起身,对陈砚拱手笑道:“陈大人。” 陈砚还一礼,笑道:“度兄满脸喜色,看来是有好事了。” “托陈大人的福,在下已得那锦州的船引。” 说起此事,度云初已是笑容满面。 那日他与陈砚见过面后,担心京城有变故,又不放心他人,便连夜赶往京城。 为了能更快,他直接骑马走的陆路,因每日骑马时间过长,两条大腿的皮都被磨破。 为了度家,也为了自己,度云初根本不敢停下歇息,忍痛赶到京城,全程只花了十日。 回到度家后,他便与他爹在书房內聊了一夜,翌日他爹就去拜访了胡阁老。 奈何胡阁老在宫里守值,一直到第三日才归家。 度老爷一去就奉上四海钱庄一成的利,让得胡阁老颇为满意,再聊起后面之事就顺理成章。 胡益接手了徐门,按理八大家跟八大家该与大隆钱庄一起投入胡益门下。 可八大家中的刘家有位次辅,他们自是更愿意向次辅刘守仁靠拢。 因徐鸿渐退出內阁,徐家在八大家中的话语权可谓一落千丈,致使八大家彻底脱离了胡益的掌控。 譬如此次开海,八大家选择的是锦州,而非松奉。 其中固然有陈砚的原因,可更多的还是在他与刘守仁之中选了刘守仁。 哪怕陈砚並非他胡益的人,至少也是他胡益扶上去的,八大家在未和他胡益打招呼时就彻底倒向锦州,这使得胡益很恼火。 当初派大隆钱庄去锦州,一来是压一压锦州,二来也是为了敲打八大家。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看来,八大家是全然不將他胡益放在眼里了。 既如此,这锦州船引留在听话的大隆钱庄,比留在八大家强太多。 从他的消息得知,贸易岛已有了交易,还从度家嘴里得知四海钱庄的金银储存是何等多,便知將来他能从四海钱庄分得不少银子。 以前八大家走私,他只能在徐鸿渐等人吃饱喝足后,分一口剩汤。 即便如此,他也得了不少,可见远洋贸易的巨大利益。 现在他已入阁,这远洋贸易也该分他一块肉了。 压制锦州,扶持贸易岛,他就有源源不断的利益;若帮扶锦州,他连口汤都喝不到,还要被刘守仁压著,哪边对自己有利,已不需多想。 也可趁此良机,彻底將刘胡联盟,变为胡刘联盟。 胡益当天夜里就来到了刘府,將此事与刘守仁提出来。 刘守仁一听便怒道:“胡阁老莫不是要將锦州开海权拱手让给陈砚?” 度云初能卖松奉的白糖,必然是与陈砚走得极近,船引到了度云初手里,与到陈砚手里何异? 陈砚拿到船引,头一件事必然是卡死八大家,逼迫他们前往贸易岛。 到时候,锦州的开海之策就废了。 陈砚此计,是要將他刘守仁从开海中排挤出去。 一个小小的知府,却算计到次辅身上,实在欺人太甚! 而更让他窝火的,是胡益站在了陈砚那边,来削弱他在东南的影响力。 “刘阁老,这船引只是拿去抵债,过个一两年就回到张润杰手上了。” 胡益此话骗骗其他人倒也罢了,想要哄骗次辅大人,实在不甚走心。 “胡阁老把本官当傻子不成?”刘守仁怒极道。 船引给出去容易,再想要回来,就不是锦州说了算了。 “徐鸿渐是被陈砚拉下马的,胡阁老门下眾人怕是还念及徐鸿渐吧,胡阁老如此偏帮陈砚,就不怕压不下手下之人?” 闻言,胡益道:“如今那张毅恆入了阁,首辅大人可是气势正盛,光凭你我二人,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若能拉拢陈砚,倒是可以增强我等的势力。” 刘守仁冷笑:“一个知府罢了,有何势力?” “礼部右侍郎王申、左副都御史裴筠都与陈砚来往密切,两位三品大员,若我等不爭夺,极有可能倒向焦志行。” 刘守仁神情一变。 王申是他的门生,后来一次次帮陈砚,违背他的意,他就知自己是留不住王申,就想找个机会,將其用废后捨弃。 不料他竟入了天子的眼,被提拔为礼部右侍郎,三品大员。 刘守仁有意再与王申修復师生关係,可王申並不入局,刘守仁也歇了心思。 一个三品官罢了,他刘守仁还真未太过看在眼里。 谁料他和焦志行权势顛倒了,变得十分被动。 多拉一个三品大员到自己的阵营,就多一份胜算。 此时的王申重要性与当初已全然不同。 何况这背后还有个左副都御史裴筠。 裴筠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自平反寧王叛乱后,便名声大噪,升任左副都御史,掌管部分言路。 和王申相比,裴筠更为重要。 如今他和焦志行分別掌控左右都御史,斗起来难分难捨,若能將裴筠这个左副都御史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他在言路上是可以超过焦志行的,倒也可以跟焦志行爭上一爭。 只是一想到要通过陈砚拉拢这二人,刘守仁就很不痛快。 他乃堂堂次辅,竟要委身去拉拢一地方知府,实在羞辱。 第551章 船引2 “陈砚此人极难掌控,办事疯狂,与他联手,怕是养虎为患。” 刘守仁很是恼怒。 胡益却相当平静:“刘阁老莫要忘了,陈砚是焦志行的门生。” 若他们不拉拢,陈砚极有可能投靠焦志行,到那时,王申和裴筠两个三品大员也就站到了焦志行那边。 刘守仁愤然:“莫不是王申与裴筠二人还听陈砚一知府的?” 胡益只道:“刘阁老大可试试拉拢王申与裴筠二人,若能成功,大可將陈砚一脚踢开。”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守仁此前就已经试过,王申不听话了,此时更莫想拉拢过来。 至於裴筠…… 此人表面瞧著极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且在徐鸿渐权势正盛时,毫不避讳地与陈砚同乘一条船进京,根本就是与陈砚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二人如何能单独拉拢? 可拉拢这二人,就意味著要放弃锦州,放弃开海权,於刘守仁而言,实在是巨大的损失。 此时就要评估,这二人究竟值不值得。 不,不仅是拉拢这二人,还是与胡益的联盟不能破。 胡益今日明面上为了拉拢裴王二人,实则是为了大隆钱庄的利益。 大隆钱庄定然已与陈砚商议好了条件,要將將锦州献祭给陈砚,好在远洋贸易中分得巨大的利益。 陈砚的野心,是將整个东南的海外贸易牢牢攥在手里。 一个知府,竟妄图掌控东南,实在是人心不足。 可如今的局势,就是已快走到这一步了。 一旦他刘守仁鬆口,三个开海口,就有两个被陈砚掌握在手里。 剩下的,只有柯同光那个开海口。 柯同光的开海之策,是以朝廷名义,用大梁水师押著货物出游去他国做贸易,那些商人根本无法插手。 一旦锦州也落入陈砚手里,八大家就会被陈砚拿捏,或投降陈砚,或再无法染指海外贸易。 胡益这是要砍掉他对八大家的掌控权。 若他不答应,刘胡联盟將瓦解,他刘守仁用不了多久就要从次辅之位退下了。 到那时,陈砚就可逐渐掌控东南的经济,將他彻底排除在外。 而八大家则逐渐落入胡益手里。 他刘家就要靠边站了。 刘守仁神情几经变化,拳头紧了松,鬆了紧,终於还是嗤笑:“胡阁老怎就甘心被一小小知府拿捏?” 若胡益不帮陈砚,他就不需面对这等艰难抉择。 不过四百万两,让八大家凑出来赔偿大隆钱庄就是。 胡益淡然一笑:“本官也想爬上去看看。” 他先是被徐鸿渐压制多年,和刘守仁联盟后,又被刘守仁压制,这等头上挡著一人的日子太难熬了。 如今正好借著船引之事,將联盟改成胡刘联盟。 他胡益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何况大隆钱庄也给了他不少好处,他总要出出力。 二位阁老四目相对,却是谁也未开口。 良久,刘守仁败下阵来:“锦州既欠大隆钱庄如此多银钱,抵押船引收益也是应该的。” 至此,事成定局。 待胡益离开后,刘守仁瘫坐在椅子上,已没了此前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竟能理解徐鸿渐,想来当初徐鸿渐也是如他这般无力。 明明位极人臣,却诸多不得已。 明明是一个地方小官,却能將他的布局搅合得一团乱,他要动手,还会扎一手的刺。 “陈砚还不到弱冠之年,手段却极老辣,再过二十年,这朝堂怕就是他的天下了。” 刘守仁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转瞬,他又冷笑一声:“可如今我等老傢伙还没退下,就由不得你兴风作浪!” 纵使拿到船引,想要掌控整个东南也是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他陈砚三年任期也快满了。 …… “在下日夜兼程,终於赶回来,此时八大家定然还未得到消息,不若我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度云初已迫不及待。 陈砚笑道:“度兄且先高价卖两个月的船引,狠狠从八大家和晋商身上討要些银钱,弥补大隆钱庄的损失,再动手也不迟。” 那么多的白糖沉海,全部浪费了,哪怕是大隆钱庄买下来的,他陈砚也实在心疼。 这个时候就不能自己人承受损失,需得吸对手的血来饱腹。 “卖船引给八大家,岂不是让八大家还能卖茶叶和瓷器赚钱?” 度云初皱眉道:“此事若拖久了,怕夜长梦多。” “只要次辅大人不愿辞官,此事就不会生变故。”陈砚沉静道:“若次辅大人捨得辞官,影响的就不是船引,更不需忧心。” 以刘守仁的种种行径来看,此人醉心权势,极力想要往上爬,哪里捨得辞官? 只要刘守仁压著,八大家就翻不起浪。 至於凿船的晋商,也跟著八大家出出血。 待到合適的时机…… “如今虽有船引在手,若损失始终未赚回来,大隆钱庄內部必然对度兄有意见,度兄至少要先弄回二百万两银子,再將船引缩紧,才能顺利掌权。到了那时,还望度兄能清查大隆钱庄,揪出內奸。” 若无內奸,晋商想要同时凿沉所有的船,根本不可能。 度云初知陈砚是为他盘算,当即也就不再多言,一切以他顺利接班掌权为优先。 “真是便宜八大家和晋商了!” “如今船引定价权在度兄手中,度兄想要拿捏他们实在简单。”陈砚嘴角含笑,目光带了冷冽:“一个月的十份船引,可缩减至五份,乃至三份,一份船引所能护送的船也可从三十艘缩减至十艘。” 度云初双眼越睁越大,一股喜气从心底涌起,让他忍不住称讚:“妙计!” 如此既可赚钱堵住钱庄那群人的嘴,又能折腾八大家和晋商,实在是赚钱报仇两不误。 “对付奸商,还得是大人!” 陈砚含笑:“不过是为了保护商队安全罢了。” 度云初大喜之下,迫不及待就赶回锦州。 在松奉与贸易岛建设如火如荼之际,锦州却仿若有人引燃了炸药桶,整个府城都炸了。 当八大家得知十月起,每月只一份船引,且每份船引只能护送十艘货船时,立刻就去了锦州府衙找张润杰。 第552章 船引3 面对八大家的逼问,张润杰也是急了眼:“如今那船引已是大隆钱庄的度云初说了算,本官又有何法?” 黄明头一个反驳:“船引怎会落入那度云初之手?” 锦州这通商口岸归朝廷管辖,实权在张润杰手里,背后还有次辅刘守仁撑腰,度云初一个钱庄的少东家如何能抢得去。 张润杰將船引收益抵大隆钱庄赔偿之事说了,还道:“刘阁老压下来的,本官又有何法?” 八大家难受,他张润杰更难受。 好好的开海权被夺走,他这个知府当著还有何意思?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过早將拍卖船引的银子运往京城! 银子到了朝廷,就只进不出,待他遇到难事,便將他往外一推。 自接到刘守仁的信后,张润杰就整夜睡不著。 他已明白,自己成了牺牲品。 “不过四百万两,何须用船引做抵押?我等凑凑不就是了!” 黄明气得跺脚。 他们隨便买一买船引,就是几百万两,何至於要像现在这样受制於人? 张润杰早已是满腔怒火,此时听黄明如此说,当即毫不客气回道:“若当初度云初追著逼问本官要银子时,你等能出手相助,如今又何至於被那度云初所制约?” 当初度云初向张润杰发难,张润杰起先是不理会的。 毕竟朝廷已出了水师保护大隆钱庄的商队,且水师死伤眾多,度云初怎有脸面向朝廷索要赔偿? 更何况水师回来之后,就明言还未碰到海寇,大隆钱庄的货船就尽数沉没,本就是其船不行,与锦州无关。 可他小看了大隆钱庄。 只三四日,“锦州船引无用”就在锦州附近四处传扬,度云初更是一路往上告,待传到朝廷,立刻就有御史弹劾他张润杰办事不力。 张润杰上了自辩疏,详细写明大隆钱庄的船在遇到海寇之前就全沉了。 大隆钱庄自是不承认的,还道是张润杰为推卸责任,故意编造。 怎的就这般巧,大隆钱庄的三十艘船全在海上沉了? 难不成大隆钱庄的船都是纸糊的? 这可是三十艘船,不是一艘两艘船。 你张润杰如此狡辩,岂不是当眾人都是傻子? 何况那倭寇都进了京,多少百姓官员都看著吶。 张润杰真是有苦难言,加之此事越闹越大,八大家又趁机压船引的价钱,连一向与八大家竞爭的晋商都不来了。 张润杰陷入困境,就找到八大家,想要先“借”四百万两银子,往后拍卖完船引再慢慢还,八大家自是不肯。 船引价格高居不下,八大家这几个月出海根本没赚什么钱,又加资金被套在其中,也是极为艰难,他们便想趁著此等良机,逼迫张润杰將船引独家卖给他们,晋商和度云初从此地出局。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低价控制此处开海口,將出海成本降低,就可將此前的损失都赚回来。 张润杰自是不肯,船引独家卖给八大家,就是將开海权送给八大家,岂不是自毁前程? 上面那么多张嘴还得靠著锦州的开海权养著,他不止不能將船引独家包给八大家,还要將晋商、大隆钱庄都牢牢拉在锦州。 他又去找晋商借钱,可惜晋商也不愿。 大隆钱庄找你锦州索赔,那是你锦州与大隆钱庄之事,晋商何必掏这个钱,就算锦州再难,他们晋商照样拍卖船引,照样出海。 若张润杰愿意將半年船引为他们单独所用,他们倒是愿意出个手,可张润杰捨不得,双方自是谈不拢。 张润杰自己既然没了办法,就求助於刘守仁。 八大家不拿他张润杰当回事,次辅大人的话总要听吧。 可这信送上去后一直没得到回应,他苦等多日,待收到回信时激动万分地拆开,看到的却是让他將船引抵押给大隆钱庄。 张润杰顿觉晴天霹雳。 银子未瞧见,竟连船引也丟了。 连著几日,张润杰都是失魂落魄,直到八大家找上门来,他便毫不犹豫地挖苦於他们。 瞧见八人脸上的懊恼、悔恨,张润杰心中竟生出一丝难言的快感。 他张润杰只是暂时丟了船引,几个月后就能再夺回船引,八大家却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譬如此时,度云初直接將船引缩减到每月一份,为的不就是將船引价钱推上去吗。 只要船引价格足够高,不到几个月就能將四百万两银子拿回去,弥补了大隆钱庄的损失,也就可以给大隆钱庄其他人交代了。 如此也好,船引可以儘快回到他张润杰手上,往后这船引价格推上去了,他也就能赚更多钱。 真正付出真金白银代价的,还是八大家和晋商。 不过这也是八大家活该。 他张润杰只让人揭了瓦片,至於这凿船,多半就是八大家所为。 既然是八大家乾的,那也该八大家赔偿。 这就叫冤有头债有主。 黄明怒道:“若你当初將船引独家卖给我等,你也不必走到今日这一步!” 张润杰对上一拱手,道:“本官是朝廷命官,自是要为朝廷尽忠。” 黄明还待再说,却被王凝之制止。 王凝之站起身,对眾人道:“多说无益,我们走。” 黄明便跟隨另外六人站起身,跟在王凝之身后离去。 一直到了府衙门口,黄明还愤愤不平:“我等就这般走了?” “船引已是度云初说了算,在此久待也无用。” 王凝之转身对上另外七人,双手负在身后,对眾人道:“不如留著精力去拜访度云初。” 度云初做这一切,要的不就是银钱?他们给他就是。 四百万两虽不是小数目,八大家凑一凑也是拿得出来的。 眾人沉思片刻,纷纷点头。 王凝之便领著另外七人去拜访度云初。 八大家亲自来访,度云初定是要热情招待的。 王凝之提出要多派一些船引,度云初便嘆息道:“诸位不知那倭寇如何狠毒,大炮实在嚇人,需得派眾多水师炮船才能护住商队的安全,我已吃了大亏,绝不可再让你们吃这等亏。” 黄明立刻道:“我等可以自行带领护卫。” “那些海寇的炮打得极远,你们没有炮船去再多人都没用。有我这前车之鑑,你等万万要小心,钱少赚些便少赚些吧。” 第553章 船引4 这哪里是少赚,分明是亏钱! 八人轮番游说,度云初就是不鬆口,八人只得先行离开。 待回到王府,眾人均是气恼,先骂了张润杰,又骂度云初,可再骂也无用,他们的货还积压著,何况瓷器还源源不断地烧制出来。 这般只出不进,再厚实的家底也扛不住。 “刘阁老怎能答应此事?!” 黄明一声悲呵。 刘洋浦怒道:“刘阁老高瞻远瞩,如何行事定有考虑,黄老爷莫不是怪罪起次辅大人来了!” 黄明虽家资颇丰,在朝势力却远不如刘家,哪里敢当眾说刘守仁的不是,当即態度便软了下来:“我不过是说说咱们遇到的难处,刘老爷如此气愤作甚。” 刘洋浦一撩衣摆,重重放下,睥了黄明一眼,语气咄咄:“谁敢对刘阁老出言不逊,我刘家第一个不答应!” 被当眾如此挤兑,黄明有些下不来台,便嘴硬道:“刘阁老难道不知他將船引给度云初,我等会如何为难?倘若真拿不出银子,与我等通个气,我等凑出来赔给大隆钱庄就是。” 此话实在说出了眾人的心思。 当初徐鸿渐任首辅时,他们可从未受过这等拘束,如今刘阁老已升任次辅了,竟连个船引都护不住,两相对比,实在相差甚远。 刘洋浦察觉出屋內的异常,起身就要去打黄明,被眾人起身拉住,又是一番规劝。 坐著未动的徐知瞥了眼眾人,心中便是暗骂一句:一群蠢货。 “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吗?” 王凝之一声怒吼,眾人终於安静下来,又各自落座。 王凝之站起身,目光环视眾人,最终落在黄明身上,毫不客气道:“我等既遇到难处,就莫要互相指责,更莫要说那些丧气话扰乱人心。” 面对刘洋浦,黄明还敢嘴硬,可面对王凝之,他就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刘洋浦是依靠刘阁老一人而雄起,倘若刘阁老致仕,刘家小辈又无人能撑起,刘家也就不负今日荣光。 王家则是枝繁叶茂,代代都有大官,传至这一代,在朝为官者也不在少数。 这也是无论在朝的首辅、次辅究竟出自哪家,依旧以王家为首的缘由。 见黄明不再开口,王凝之继续道:“贸易岛用糖吸引了第一批西洋商人,且做成了生意,而我等却陷入有货无法出海的困境,此消彼长之下,我等很快就会被贸易岛压制。” “那度云初和陈砚怕是一伙儿的,根本不愿意鬆口。” 黄明压著怒火道。 王凝之道:“茶叶和瓷器被我等把控,纵使陈砚再如何折腾,贸易岛终究无法做大。” 陈砚的白糖虽纯净,却非独一无二。 大梁有白糖,西洋也有白糖,品质虽差些,照样能用。 可茶叶、瓷器等是独一份,西洋商人只能从大梁购买。 如今看起来是贸易岛发展更好,实则占据优势的依旧是他们八大家。 “度云初再如何与陈砚关係好,他也只是个商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不信他会与银子过不去。” 王凝之眸光微凝。 刘洋浦好似想到什么,立刻道:“度云初此前不是想要插手茶叶、瓷器生意吗,如此这般作態,怕就是想要拿捏我等。” 其他几家恍然点头。 这与他们心中所想实在吻合。 陈砚是救了度云初的命,可恩情是恩情,银子是银子,若度云初连银子都不亲了,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商人。 “如今船引在度云初手里,我们就让他拿著船引入伙,到时候船引的定价权就是我等的,大可常年把持,赚更多银钱。” 刘洋浦越说,眾人越兴奋。 船引已在度云初手里,哪怕一份船引只十两银子,朝廷又能拿他们有何办法? 一份船引再配百来艘炮船,商队里也可配上数百艘货船,一个月跑一回,就能將大量的茶叶瓷器售卖出去,赚的银子只会比如今多。 这可真是双贏的局面。 在他们看来,度云初绝对会答应。 於是眾人在翌日一早便再次拜访度云初,將此事一提,便等著度云初喜笑顏开得答应,不料度云初当即拒绝。 如此让人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八大家眾人当场红了脸,黄明更是拍桌子站起身:“你怎的连银子都不要了?” 度云初面色一冷,当即喊了下人送客。 八大家再次被赶了出来。 就在八人气恼之际,瞧见几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到客栈门口,很快马车上下来五六名富商。 八大家与这些人已打了多次交道,一眼就能认出是与他们抢夺茶叶瓷器的晋商。 见晋商们走进度云初所在的客栈,黄明道:“难怪度云初连生意都不与我们做,原来是在晋商与我们之间两相摇摆。” 这是要左右对比,获取最大的利益。 “到底是大隆钱庄出来的,不是那般容易对付。” 刘洋浦暗暗磨牙。 王凝之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度云初怕是要拿著船引,將他们彻底压制住了。 他们却不知,晋商与他们一样刚从府城出来,在张润杰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后,又来找度云初。 面对晋商,度云初更是恨得牙痒痒。 晋商足足凿沉了他三十艘大船,实乃大仇,此时晋商上门想要洽谈合作,他不当场发难已是颇有定力,又怎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晋商照样无功而返。 八大家看到晋商之际,晋商眾人也看到了八大家,都以为对方在与自己竞爭,於是双方从收购瓷器到抢夺船引,战意越发汹涌,以至於十月那独一份的船引价格高达五十万两,最终被八大家抢得。 五十万两分摊到十艘商船,货物若不涨价,八大家就得亏死。 也亏得是八大家做这独一份的生意,纵使价格再高,逗留在南潭岛的那些西洋商人也不得不捏著鼻子买。 如此倒也让八大家稍稍缓了口气。 十一月的船引依旧只有一份,甚至被炒到六十万两,依旧是八大家拍得。 连著两个月都只有十艘船的货,无论是茶叶还是瓷器,价格都是猛涨,让那些西洋商人叫苦不迭。 以至於前往贸易岛购买其他货物的人越发多起来。 贸易岛上的白糖本就是硬通货,运回西方各国后所赚利润並不比茶叶、瓷器低,且隨著茶叶瓷器的价格屡屡创新高,反倒让白糖成为西洋商人哄抢之物,连带著贸易岛上其他货物售卖量也渐渐攀升。 就在贸易岛欣欣向荣之际,新的问题出现了——白糖產量不够了。 第554章 白糖危机1 糖厂起先是靠著收购全国的窖藏甘蔗,再低价大量收购红糖、不纯净的白糖等提纯后售卖。 后来接上了早茬的甘蔗接上了,又存了一批糖。 卖给度云初一批糖后,剩余的除了供给京城的糖铺子外,全都运往贸易岛。 原本贸易岛並不热闹,只偶尔有一两西洋商人前来,又因白糖有十万两的限额,倒是也勉强够支撑。 后因茶叶与瓷器涨价,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越发多起来,孟永长便四处购买红糖、白糖与早茬儿甘蔗,导致大梁境內的红糖、白糖等大量涨价,成本急剧攀升。 孟永长知陈砚事多繁忙,就不愿意劳烦他,自己勉力支撑,可白糖依旧时常卖断货,如此也导致不少西洋商人滯留贸易岛。 无奈之下,孟永长不看白糖、红糖价格,大量收购这两样,只要能做到不亏本,等到甘蔗成熟,困局就能解开。 如此勉力支撑之下,终於等到十一月,甘蔗陆续都成熟了。 孟永长原以为危机终於暂时缓解了,谁料甘蔗的价格比红糖价格还高!且他高价还抢不到。 如此下去,糖厂就要彻底歇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孟永长急得派人在整个大梁跑,自己都去附近几个大量產甘蔗的地方了,收的甘蔗依旧无法满足糖厂所需。 糖厂的工人们渐渐閒下来后,有流言糖厂要倒了,一时人心惶惶。 孟永长一直苦熬到十二月,情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无奈之下,只得去府衙找陈砚。 刚一坐下,孟永长便连嘆三声气:“怀远,你借糖厂的银子先还给我吧。” 陈砚將笔放下后,把自己手边放著的蜜饯往孟永长面前推了推:“孟兄有话好好说,切莫急躁。” 银子都有用处,哪里能还。 孟永长抓了一块果脯往嘴里一丟,那蜜饯的甜味吃在嘴里,让他想到糖厂,竟觉得嘴巴更苦了。 他又是重重嘆口气,愁眉不展。 陈砚便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当即追问,孟永长此时也豁出去了,將糖厂遇到的难处尽数说了出来。 “若你能將那一百万两还给我,我便可以多买些甘蔗回来,糖厂又可运转起来,缺糖危机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陈砚心想,还债是不可能还债的,他还想张口与孟永长再要些银子,毕竟他有一大批人要养。 学院虽未建好,来松奉的士子著实不少,何若水已在监工之余面谈了数百人,从中选出二十多名先生。 先生们的住所要解决,吃喝要解决,这些都得花银子。 这还只是小头,偌大的学院建设所需花销实在巨大,工人的工钱、石料钱、木材钱。 船厂因废弃太久,里面许多设备都不能用了,或修或重新做。许多老师傅被请回来,因年纪太大,已无法做重体力活,便要招收年轻一辈当学徒,还得买许多材料给他们练手。 加之贸易岛一直在建商铺,指望年前能让商户们搬进去。 真是花钱如流水。 陈砚皱眉:“孟兄已困难至此,怎才来找我?” 孟永长嘆息道:“我知你的难处,便想著自己多抗一抗,如今实在是扛不住了。贸糖厂生產不出糖来,那些远道而来的西洋商人一次两次都买不到糖,必然影响贸易岛的名声,怕是要坏了你的开海大业。” 陈砚丟了块蜜饯到嘴里,慢慢嚼著。 蜜饯的甜味驱散了身上的疲惫,让陈砚脑子更为清明。 以往种植的甘蔗,製糖是够大梁百姓用的。 如今大量白糖外流,必然导致大梁境內的糖不够,供不应求之下,从甘蔗到糖都会大涨价。 商人或百姓看到其中利润,往后定然会尽力多种植甘蔗,明年年底应该会逐步缓解缺糖危机。 不过贸易岛等不了,糖厂也等不了。 確实是一大难题。 按照陈砚所想,等到第一批商人回去,並大赚一笔后,贸易岛才会迎来第二批西洋商人。 粗略一算,至少要到十二月才需大量白糖。 到那时今年的甘蔗全都成熟,產出的糖足够应付第二批西洋商人。 实在没料到度云初那边一收紧,反倒將许多西洋商人提早逼到贸易岛,虽让贸易岛发展迅速,同时也带来许多问题。 头一个就是市舶司的房间不够,而贸易岛上还未建起足够多的客栈,陶都便將仓房收拾出来,再让商户们或提供被褥,或提供桌椅板凳,倒是勉强將住的问题解决。 第二个便是翻译人员不够。 岛上除了红夫人,只十五人能连说带比划,勉强与西洋商人交流。 西洋商人一多后,翻译人员就不够了。 红夫人已快临產,被强制留在家中。 不过她嫌太清閒,让赵驱挑了些机灵的人去她屋子里,教一些简单的弗朗机语。 学习语言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那些人如今尚不可与西洋商人交流。 再者,一旦红夫人生孩子,之后就要坐月子,孩子离不开亲娘,必然不能再教导。 只靠那十五名翻译人员,实在不够。 陈砚有心组建一个学弗朗机语的班,可精通弗朗机语的夫子实在难找,导致此事迟迟无法推进。 如今又遇到缺糖这最大问题,需得好好解决。 发展太快,实在暴露出太多问题。 陈砚將蜜饯吃完,方才发觉他已经坐在籤押房三个半时辰,浑身已有些僵硬,便站起身,在房內缓缓踱步。 走了百来步之后,便觉浑身都热了起来,身上也没了束缚之感。 人一放鬆,脑子便格外清明,他转身面对坐著的孟永长:“依孟兄所言,若再有一百万两,便可多收些甘蔗,莫不是这白糖生意还不挣钱了?” “多少还能挣些,只是这甘蔗一天一个价,那些种植甘蔗的人便捂货不出,於是这价格长得便更狠,再这么涨下去,过不了多久,咱们的白糖不止不挣钱,还得亏钱。” 孟永长胖脸上满是忧愁。 谁能想到这独家的生意,竟还能挣不到钱? 陈砚眼中露出一丝怀疑:“松奉白糖五钱银子一斤,若还挣不到钱,大梁的白糖价格该涨到何等地步?” 孟永长还未开口,先重重嘆口气:“我都找人去各地的糖铺子跑了,压根就买不到白糖,红糖也买不著。” 第555章 白糖危急2 “糖铺子没糖,甘蔗收穫的季节没甘蔗,怕不是有人在大量囤货。” 陈砚眸光微眯。 孟永长双眼猛睁大:“你是说有人在跟我们抢生意?谁能有如此大的財力,將大量的白糖、甘蔗都抢光?” 他们糖厂依靠天子题字,加贸易岛的独家售卖,只要糖生產出来就能立马卖出换钱,且利润极丰厚,即便如此也无法做到垄断白糖生意,甚至连大梁两成的糖生意都为占据。 何况他们糖厂只卖高价纯净白糖,且只在京城和贸易岛卖,並未真正抢大梁境內其余糖商的生意。虽收甘蔗,他们还买普通白糖与蔗糖,也是给那些糖商挣钱了,难不成还有人会针对他们糖厂不成? 孟永长摇摇头:“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要买糖,许是如此,才会这般疯涨。” 陈砚眉峰微蹙:“此时多想无意,还需先解决眼前困境。既收不到甘蔗,你便派人去收甜菜,拿甜菜也可如甘蔗那般製糖。” 孟永长大喜:“到底是怀远你有办法,竟又给我指了条明路,我这就派人去办!” 他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让陈砚拿个主意,如今既知还有甜菜可取代甘蔗,与陈砚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离去。 望著孟永长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砚呼出一口浊气,喊了陈茂进来:“胡德运可有消息传来?” 陈茂应道:“还没有。” “一旦来消息了,无论何时立刻来报我。” 陈茂应了是后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陈砚再次坐下,便要处理公务,可心始终静不下来。 他乾脆想法笔,靠坐在椅子上,细细思索起来。 自度云初回锦州后,便將船引缩少至每月一份,让八大家和晋商叫苦不迭。 连著两个多月,八大家只送出去二十艘船的货物,与他们的囤货相比,实在太少,加之一直与晋商抢夺瓷器、茶叶,应该是极难熬的。 晋商囤货虽没八大家多,可他们彻底被挡在远洋贸易之外,无法插手,便如在一群饿狼面前摆著一块肉,却不让他们吃,他们如何能忍? 双方在一开始可能因度云初的发难而混乱,到如今也该出手解决困局了,这都十二月中旬了,也该出手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糖荒究竟是市场行为,还是这些商人集团所为? 若此事乃八大家和晋商所为,必定动作不小,胡德运该有所察觉,如今胡德宇並未有什么动作,莫不是他想多了? 又等三日,胡德运依旧没有动静,陈砚便抽了空,去看望胡德运的妻儿老小。 为了能让胡德运安心,其妻儿老小住在府衙后院,和陈青闈一家离得极近。 胡德运虽为官多年,攒了不少家產,然寧王叛乱,他匆忙逃离,家產被愤怒的寧王尽数抢夺,如今也只能与陈青闈他们同吃同住。 陈砚对孟永长,多是“借钱”,对胡德运却极大方,见面从不让胡德运空手离开。 想要安插眼线,收买人心,银子是必不可少的。 只要胡德运能將事办好,胡德运暗中扣下多少钱给其家眷,陈砚並不在意。 招待陈砚的,是胡德运之父胡兴。 胡兴也算得小地主,在老家的县城有一间卖酒的铺子,为供养胡德运读书,铺子、田地都卖了不少。 胡德运高中进士,被派往地方后,便將爹娘接在身边供养,其子女也尽在身边,后来被调往松奉任知府后,与寧王同流合污,捞了不少银子,让一家子过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后来被陆中等人安顿到海寇岛,身边没有奴僕,也没了大鱼大肉,一家子便开始清苦起来。 再到寧王造反,一家子更是心惊胆颤,就怕出事。 待平定叛乱,胡德运被押送进京,一家子得到消息惶惶不可终日,直到陈砚领著胡德运回来,才被安顿到府衙。 可胡德运被府衙上下厌恶,连带著他们这些亲眷都受了不少白眼。 胡家人便想回老家,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受那些气。 胡德运不肯,只道留在陈大人身边才能活命。 如此,一家子才住了下来。 其长子胡鹏程不愿留在府衙,贸易岛开放后,就上岛找了份活儿。 陈砚本想让胡鹏程在陶都手下打杂,被胡鹏程拒了,去了一位商人手下找了帐房的活计,偶尔会托人带两壶好酒给其祖父。 陈大人亲自来访,必然要由胡家辈分最高的胡兴坐陪,上的是胡鹏程送回来的好酒,外加胡夫人炒的几盘下酒菜。 胡兴是个小地主,在老家有些威望,跟著儿子到地方后就是老太爷,走哪儿都被人捧著,如今境况一落千丈,鬱结於心。 陈砚便多问些胡兴老家之事,念及故土,胡兴来了精神,从家中田地,到县城的铺子,再到他如何供养胡德运读书等。 往昔的荣光让这位老太爷容光焕发,几杯酒下肚,陈砚已与胡兴相谈甚欢,若非惦记陈砚的身份,怕是要与陈砚称兄道弟了。 陈砚笑道:“若非老太爷倾力相助,胡兄也无法中进士,官至一府之尊。” 胡兴脸上的笑淡了,旋即便是重重嘆口气:“当上四品大官又有何用,上头一句话,官丟了不说,一家老小险些跟著没命。” 陈砚为其斟了杯酒,笑道:“人活於世,总要受约束,哪里有自在人。” 哪怕是当朝天子,都得被祖宗之法困住。 何况在他看来,胡德运当年的所做所为还能活命,实在不必叫屈。 要是胡德运对他发出如此感嘆,他必要讥讽两句,既是其父说出此番话,他轻轻揭过就是,何必让其不痛快。 胡兴似有感悟,连连点头:“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我儿能活命,还能帮大人办事,咱也知足了。” 他们只知道胡德运在帮陈大人办差,且忙得几个月都瞧不见一回,好歹是有份差事。 何况大人能亲自来看他们,就是对胡德运的重视,往后还有可能照拂家中后辈。 胡兴到底年纪大了,很快就醉醺醺。 陈砚不便多留,离开后回头看一眼,一家子正忙著收拾桌子。 陈砚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陈茂和护卫们只得跟著加快步伐。 一直到籤押房门口,陈砚才停住,转身对陈茂道:“派十个人去一趟锦州,找到度云初,摸清楚八大家和晋商最近的动向。” 陈茂立刻应“是”,正要离开,又被陈砚喊住。 “不要四处打听消息,除了度云初,谁都不要接触。” “胡德运也不能接触吗?”陈茂惊讶地追问。 陈砚盯著门上浮动的树影,沉声道:“胡德运怕是出事了。” 第556章 衝突1 自胡德运前往锦州后,每三日就会传一些可有可无的消息回来,若遇到要紧的消息,则会派人亲自见陈砚。 这都十来日没传消息回来,绝不只被琐事绊住那般简单。 陈砚今日去看望胡德运的亲眷,他们一切如常,显然也没收到什么消息,可见胡德运绝不是背叛於他。 剩下的也就只有一个可能:胡德运出事了。 锦州的消息网是胡德运一人创立,一旦胡德运被抓,若对方动刑,胡德运极难熬得住。 十来天的时间,足够让锦州的消息网彻底被废,甚至变成对方的人。 陈茂的人要是接触,极有可能也出事。 此时唯有度云初能信任。 毕竟度云初身后是大隆钱庄,无论是八大家还是晋商,轻易不敢对度云初动手。 陈茂深知事情严重,朝著陈砚一拱手,转身下去吩咐。 当天夜里,两名护卫换上常服,拿著陈砚的书信朝著锦州出发。 翌日一早,陈茂再次匆匆而来,又带来一个坏消息:西洋商人將大梁商人的摊位砸了,岛上的大梁人当即就將西洋商人围了。 “陶先生派人来催大人快些前往,他压不住多久。” 陈茂催促道。 陈砚將笔直接放下,边快步往外走,边道:“备车备船,再派两人带信给度云初,下个月开始不必再拍卖船引。让陈青闈跟我上岛,我在府衙门口等他。” 陈茂一一记下,在心里过了一遍,將事情排了个顺序后,就越过陈砚快步冲了出去。 陈砚一出门,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紧隨其后,快步朝著府衙门口而去。 府衙內的护卫们纷纷跑动起来,或跟隨陈砚身后,或去准备马车,或去找陈青闈。 待陈砚走到府衙门口,已有人骑上马往松奉码头狂奔而去。 在府衙门口只等了片刻,陈青闈就匆匆赶来。 一瞧见等在门口的陈砚,陈青闈赶忙道:“砚老爷。” 陈砚看向陈青闈,见他额头有汗,呼吸急促,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 “堂哥身子大好了,也该干点事了。” 陈砚笑道。 陈青闈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呼吸更急促了几分:“怀远有事要交给我办?” “堂哥是秀才,总不能一直为我当管家。你跟著我是为了给家乐挣份家业,今日上了岛,就要拼命了。” 陈砚笑著道。 此前陈砚虽將陈青闈带在身边,存的还是多观察的心思。 毕竟他与这位堂兄相处的时间不长,再者,这位堂兄还有陈得福和邹氏那样的爹娘,还有陈川那个会惹事的弟弟,谁知道他那些家人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后来真遇到事,陈青闈一刀捅在自己身上,就足够取得陈砚的信任。 这些日子陈青闈一直养身体,如今已经完全好了,虽面无血色,不妨碍干活。 红夫人大著肚子都还在教人学弗朗机语,陈青闈这位品性好的秀才公,又怎么能閒著吃乾饭? 岛上靠陶都一人实在难以支撑,正好將陈青闈送去给他打下手,帮他分担分担。 陈青闈激动得呼吸加深了几分,毫不犹豫对陈砚拱手道:“砚老爷纵使让我跳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眉头!” 陈砚摆摆手:“放心,绝不会让你跳刀山火海,只是岛上事务繁杂,就怕你撑不住叫苦。” 他陈青闈终於等来一个机会,怎么怕苦怕累? 当即连连保证,自己必定倾尽全力办事。 陈砚看著正值壮年的陈青闈,心中便感嘆:“到底还是年轻力壮好啊,完全可以当驴使。” 他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我定知才善用,让你发挥自己所有能力和潜能。” 毕竟那些对手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若单单只有白糖原材料被抢,他还会怀疑,如今胡德运出事,贸易岛又闹出乱子来,这就定然是八大家和晋商反扑了。 抓住胡德运,是为了对他封锁消息;大力收购甘蔗与市面上的糖,致使糖厂產不出足够的白糖,进而遏制贸易岛的成交额,倒是与他利用船引掐住他们咽喉一个办法。 对方这就是以他之道还施他身。 最后再在贸易岛引发大梁商人和西洋商人的衝突,若他为了贸易岛的信誉帮西洋商人,那他陈砚就会被大梁人不齿,名声尽毁;若他帮大梁商人,则会让西洋商人轻易不敢踏足贸易岛。 上次度云初出海,虽是连番遭遇挫折,实则计策互有衝突,能看出绝非一方所为。 此次就不同了,一环套一环,连他的各个退路都算好了,显然是高手出招,就不知是八大家还是晋商。 无论是谁出手,都很好。 毕竟最近忙松奉公务,实在疲乏得很,正好与背后的人斗一斗提提神。 思及此,陈砚一扫往日疲倦,只觉精神奕奕。 一旁的陈青闈瞧著陈砚的神情,心中暗想什么好事竟能让砚老爷如此高兴。 坐上马车到松奉码头时,已有炮船候著了,陈砚领著陈青闈一同上了船,半日后就到了贸易岛。 陈青闈跟著陈砚从船上下来,一个青壮已著急地迎了上来:“不得了了陈大人,岛上出大事了!” 陈砚对那人道:“边走边说。” 旋即抬腿向前,那人乃是陶都派过来迎接陈砚的,此时就將事简单说了一遍。 昨日有三艘西洋船靠岸,上来便挨个找了几家大梁商人的摊位吵闹,那些半吊子翻译说是货物有问题。 大梁商人自是不服,说那些西洋商人是诬陷,当时陶都出来安抚了一番,將那些西洋商人请到市舶司,问明详情后就道要向上稟告。 那些西洋商人住一晚后,於今日一早就又去找那些商人,双方爭论之际,那些西洋商人將大梁商人的货物都给摔到地上,双方扭打起来。 岛上多是大梁人,自是不会看著自己同胞吃亏,便將那些西洋商人给架开。 若非陶都得到消息及时赶来,那几名闹事的西洋商人怕是已经被打死了。 等听完整件事的过程,陈青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贸易岛竟出了这等棘手之事?! 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贸易岛可就名声尽毁了! 第557章 衝突2 “陶先生不敢擅自作主,就派人去请大人。” 那人说完话,才小小鬆口气。 陈砚一进城,就径直往市舶司的方向而去。 此时市舶司门口已被人团团围住,大梁商人与西洋商人分別立於左右,互相提防,却谁也不走。 陈青闈手心已湿透了,上前一步,小声道:“他们连市舶司都围了,我等怕是不好进去。” 陈砚一甩袖袍,將手负在身后:“我等既进不去,就让里面的人出来。” 转头对迎接他的那人道:“进去告诉陶先生,本官要在市舶司外审案,让他將一眾涉案人员都带出来。” 那人不敢迟疑,挤进人群后便喊“借过”,边往衙门內挤。 大梁商人瞧出来他是市舶司的人,也就努力往两边避让。 市舶司里的陶都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就要往门外看一眼。 终於盼到有人高喊“陶先生”,他赶忙跨过门槛迎出来,见是自己派出去迎接陈砚的人,便赶忙问道:“接著陈大人了?” “陈大人就在市舶司外面,被那些堵门的商人给挡住了,进不来市舶司,大人让先生將闹事的双方带到市舶司外,他要就地审案。” 陶都大惊:“外面全围著人,他还要在外审案?” 这等影响贸易岛名誉的大事就该大事化了,再过些日子风头过了,也就没人提起了。 这个时候把双方拉出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陈大人莫不是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陶都急得一跺脚,又站不住在屋外来回踱步,心中急躁,这步子也就越迈越急。 这两个月贸易岛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每日都会有一些西洋商人来岛上。 又因白糖卖断了货,导致大量的西洋商人滯留岛上,他粗略一估算,也有百来位西洋商人住在岛上。 滯留时日久了,不少西洋商人心生不满,还有人当面问他是否用白糖將他们哄骗来岛上,反而让他们买些不挣钱的货物。 陶都每日都要安抚那些西洋商人,以全贸易岛的名声。 西洋商人不见白糖便不买其他货物,大梁的商人货物卖不出去,就总来找陶都询问白糖。 陶都只能今日拖明日,一旦白糖上岛,就赶紧卖出去,送走一些商人。 可白糖的量太少,无法满足岛上所需,导致双方商人怨气越来越大。 陶都本想著这几日就要派人將此事去稟告给陈大人,不料就遇到这等事。 脚步越发杂乱,竟险些將自己绊倒,好在一旁的人將其扶住。 陶都缓过劲,心一横,就道:“將闹事的商人都带到市舶司外!” 既然他想不出好的法子,那就听陈大人的。 立刻就有人將关在市舶司內的大梁商人与西洋商人押出来,由陶都领著快步往市舶司外走去。 一到市舶司门口,围在外面的商人们便嘈杂起来。 “出来了!” “一定要严惩闹事的西洋商人,不能让他们在咱们地盘上欺负咱大梁人!” “严惩!” 人群中有人呼喊两句,大梁商人立刻被煽动起情绪,纷纷怒视被押出来那三个西洋商人。 这些西洋商人实在欺人太甚,竟到贸易岛讹诈。 今日若叫他们得逞了,以后那些西洋商人各个来讹诈,他们还怎么做生意? 这等歪风邪气绝对要在起头时就压下去! 他们如此气势,让那些来看事情处理的西洋商人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只觉这些大梁商人是在欺负他们西洋商人。 先是用白糖哄骗他们上岛,再告知他们没有白糖,让买其他货物,等他们掏了银子后,就用劣质的货物装满他们的船,让他们不仅赚不到钱,还要承受巨额的风险。 待有人拿著货物来討要说法,这些大梁商人不仅不认,还要对他们喊打喊杀,实在毫无诚信。 不少西洋商人已心生悔意,想立刻离开贸易岛,回到南潭岛去买高价茶叶和瓷器。 就在这等压抑的气氛下,民兵们领著双方来到陈砚面前。 陶都叫人搬了把太师椅过来,陈砚坐下,双手胳膊肘放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往双方脸上一一扫过,在緋色官服的衬托下,极具压迫。 站在陈砚面前的,有五名大梁商人,其中一位还是此前见过的苦瓜脸,陈砚对其记忆深刻。 西洋商人只有三名,各个面露愤慨。 陶都走到陈砚面前,小声提醒道:“此事关係重大,无数双眼睛盯著,稍有差池便於大人、於贸易岛名声都有害。” 话说得极委婉,却已是在提醒陈砚,此事无论如何判都不对。 陈砚面色沉静道:“此事既牵扯甚大,更要当眾审理,以求公正。” 陶都见劝说不了陈砚,心中便暗嘆一声。 当年陈砚还未考取功名,就敢跟高家对上,可见性子之刚烈。后又与徐鸿渐对上,根本就不是个怕事的主。 可今日之事实在是进退不得,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陶都满腹愁绪,终究只能咽回肚子里。 罢了罢了,就看陈大人如何处置吧。 陈砚让三名翻译人员站到那三名西洋商人身边,转头问那苦瓜脸商人:“你姓甚名谁?” 苦瓜脸拱手,恭敬道:“小的名叫马祥,乃寧淮柏州县人士,受大人感召,来贸易岛做布匹生意。在下一向诚实守信,所售布料皆是上乘,不料今日被西洋商人讹诈,诬陷小的所售布料乃是残次品,要小的退还其布料钱,外加船只往返船费,折合白银一万三千两,还望大人能为小的做主!” 寧淮人,又是受陈大人的感召来的贸易岛,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陈大人总不能联合西洋商人来欺负自己人吧? 陈砚頷首:“本官必会查明真相,秉公处置。”的 马祥一喜,一躬到底:“谢大人为小的做主!” 那些西洋商人虽听不明白马祥说的什么,见陈砚先问他,他又如此激动,必定是陈大人要偏帮他,眾人瞬间暴怒。 大梁的官员果然是偏帮他们的国民! 当即就有一位西洋商人气愤得嘰里咕嚕说了一堆,其中一名翻译道:“你们卖被水浸泡过的褪色布料给我们,让我们损失了大量金钱,你们必须赔偿!” 马祥等人反唇相讥:“我们是上好的布料装到你们船上,你们大老爷海运回国,谁知是不是中途泡了海水,来诬陷我们?” 第558章 衝突3 那几名西洋商人自是不认,双方互相推諉爭吵。 眼看越吵火气越大,连带著群情汹汹,陈砚便对陶都道:“货物出海前可曾查验过?” 陶都道:“进岛的货物都有查验,出岛的货物並未查验。” 也就是说,那些布料进岛前是好的,至於是在岛上受损后卖出去,还是在海上受损,便不可知了。 这也是此次案子难以判决之处。 陈砚便让陶都拿了三名西洋商人进岛与离岛时的记录,三人相隔三五日才上岛,买完布匹离岛时间也是相隔三五日。 陈砚瞥了眼那三名愤怒的西洋人,便问道:“你等是何时发觉布匹受损的?” 三人纷纷表示是回国后拿出布匹售卖,才发觉只有上面的布料是好的,藏在里面的布料全都串色了。 陈砚便道:“拿出损坏的布匹来看看。” 那三名西洋商人立刻叫人將一个个木箱子抬过来,当眾打开,拿出一匹匹损坏的布料。 原本该是纯色的布料,此刻却被各种杂乱的顏色所染,红一块蓝一块,极难看。且那些布匹还有残破、泛黄,根本无法再售卖。 西洋商人指著布匹愤怒地叫嚷著,翻译人员道:“你们大梁商人言而无信,贸易岛哄骗外商!” 站在一旁围观的西洋商人们也都面有怒色。 陶都急躁地不行。 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才引来外商都要跑光了。 他凑近陈砚,小声道:“大人,我等如今找不出证据,证明究竟是哪一方的过错,不若这赔偿就由贸易岛承担吧?” 陈砚扭头,面带诧异看向陶都:“陶先生,我们贸易岛竟如此富裕了吗?” 陶都老脸通红,只得硬著头皮道:“我贸易岛未在离岛时清点货物,贸易岛也有过错,此次算是长个教训,往后无论进出岛的货物都要查看,如此才能避免纠纷。” 既已说出心中想法,陶都也就不再藏著掖著:“此次无论判哪边担责,都对贸易岛名声有损,唯有此计才能两全。” 几万两银子就能保全贸易岛的名声,更能让贸易岛声名远扬,倒也不亏。 怕的是有人有样学样,来坑贸易岛的钱,所以要再加派人手,確保出岛货物並无损坏,且记录在案。 站在陈砚身旁的陈青闈细细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乃两全之策。 只是……数万两实在不是小数目。 就这么白白掏了,让真正该承担损失的人逍遥法外,实在让人憋闷。 “陶先生此计甚好,不过贸易岛上每两银子都有其用处,实在没有閒钱来填补这等大窟窿。” 陈砚笑著摇摇头。 他还就想借著此事来敲定贸易岛的规矩,怎能就这般轻飘飘將事情揭过去? 何况,人家都欺负上门了,这次选了“两全之策”,下次会不会又换个法子来逼他“两全”? “陈大人……” 陶都还想再劝,陈砚便嘆息一声:“若陶先生能掏出银子来,那就是三全。” “我哪儿有钱!” 陶都慌乱应了句,就不再吭声了。 陈砚对著大梁商人的方向问道:“布料商会的会长在何处?” 一名四十多岁,留著山羊鬍子的国字脸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对陈砚作揖,恭敬道:“小的熊正初,乃贸易岛布料商会会长。” 陈砚问道:“河水浸泡过的布料,与海水浸泡过的布料可有不同之处?” 能做布料商会的会长,自是在布料这一行扎根极深,对布料也极了解,道:“河水浸泡过的布料虽会褪色,晒乾后布料依旧柔软,再行染色后也可便宜售卖;海水浸泡过的布料即便晒乾也会发硬、泛黄等。” 大梁商人听明白了,当即有人大声喊道:“那些布料就是这群西洋鬼子在海水里泡过,来讹诈的!” “一群西洋鬼子,都骗到咱们头上来了!” “抓住他,將他们狠狠收拾一顿。” “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大梁商人顿时气恼不已,恨不能立刻衝上去揍那些西洋商人。 陈砚一声“肃静”,愤怒的大梁商人们硬生生住了嘴,却个个恼怒不已。 陈砚便指著那些损坏的布匹问熊正初:“依熊会长看,这些布匹是河水泡坏的,还是海水泡坏的?” 熊正初扫了一眼那些泛黄的布料,毫不犹豫道:“是海水泡坏的。” 此话一翻译,那三名西洋商人勃然大怒,纷纷叫囂著大梁的官员袒护大梁商人,贸易岛毫无诚信。 那些翻译们起先还翻译几句,后来见他们越喊越凶,一个个乾脆闭口不言了。 眼看那些西洋商人要闹腾起来,陈砚一拍椅子扶手,护卫们便大喊:“肃静!” 岛上的民兵们齐声开口:“肃静!” 西洋商人们的控诉被硬生生压下。 陈砚对上那些西洋商人,问道:“哪位是布商?” 一名络腮鬍子的西洋商人挤到人群前面,道:“我出海前做了十年的布匹生意。” 陈砚又问他:“海水与河水泡过的布匹可有区別?” 络腮鬍子商人道:“海水泡过的布晒乾了会有白点,这些布没有白点,不是海水泡坏。” 熊会长对陈砚作揖,道:“大人,白点可以被清理乾净,但是海水浸透过的布匹就是会硬一些,只要上手一摸就能摸出区別来。” 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布料是海水泡过,可这些西洋鬼子嘴硬,根本不愿意承认,想將此事赖在马祥他们身上。 陈砚让人拿了布过来抹了下,布匹虽表面看著还是软的,实际摸著有些硬。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多是用河水洗的,晾乾后根本不会发硬。 这些布料的间隙里残留了大量的盐和矿物质,才会有这等手感。 陈砚就让人拿了布料,给在场眾人一一摸过去。 哪怕是不懂布料的人,也能摸出其中的区別。 不少西洋商人也明白这些布料是运输途中损坏,与贸易岛无关。 不过那三名西洋商人並不认。 他们坚决否认是海水浸泡,毕竟布料上没有白点,也不够硬。 大梁商人气得牙痒痒。 这纯属是不要脸,在这儿硬诬陷人。 马祥的苦瓜脸上还带了些愤怒:“你们是强盗吗?!” 第559章 爬1 就连陈青闈都气得呼吸加重。 他实在没料到这些西洋商人这么不要脸,证据都摆在他们面前了,他们还不承认。 果然是蛮夷,不知羞耻! 大梁商人更是群情激奋,若非陈大人在,他们便要衝上去打死这三个不要脸的西洋商人。 陶都心头呕了口气,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若这些西洋商人嘴硬,此事无法定性,事情传出去还是会给贸易岛增添许多麻烦。 他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手手心,悔恨道:“怎的就不再离岛时也验个货?!” 他光想著保证上岛的货物,维护贸易岛的名声,万万没料到这些西洋人会如此不要脸! 不,並非所有西洋商人都不要脸,毕竟有不少西洋商人对那三人露出鄙夷之色,甚至还用弗朗机语逼问三名西洋商人。 如此群情激愤下,那三名西洋商人依旧死不认帐。 陈砚看了会儿热闹,对陈青闈耳语几句,陈青闈双眼一亮,当即带走了两名护卫。 再回来时,两名护卫端著个大木盆,里面有半盆水。 陈青闈倒是想帮忙,两名护卫嫌弃他碍事,將其赶到一旁。 大木盆直接放到陈砚不远处,陈砚往那些布一指著,道:“將那些布一个个往里面泡。” 两名护卫和陈青闈立刻上前,拿了损坏的布料浸透进清水里。 盆里的水还在波动,布匹浸透后,就在里面肆意舒展著,待前面的彻底泡软了,三人便將布匹拧乾,继续拿其他布料往里面泡。 隨著陈砚的动作,那些爭吵声渐渐弱了下来,一双双眼睛落在那水盆里,眼看著水越来越浑浊。 陶都疑惑:“大人这是?” “帮那些西洋商人治嘴硬。” 陈砚笑道。 他早料到这三名西洋商人不会承认,毕竟前世见惯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大梁商人乃至其他西洋商人的愤怒。 嘴硬好啊,嘴硬才能有理由收拾人。 隨著浸入水中的布匹越来越多,水除了浑浊外,还有散发出一股腥臭味,令人闻之作呕。 陈砚眼见差不多了,一抬手,陈青闈和两名护卫停下动作。 陈砚的目光在一眾西洋商人脸上扫过,朗声道:“诸位都是与海浪风暴搏斗的冒险家,对海水应该极熟悉,大可来看看这盆究竟是海水还是河水。” 翻译们说完,不少西洋商人连连点头,表示这就是海水。 河水的味道与海水的味道根本不同,完全能闻出来。 不过有些人依旧摇头,表示看不出。 陈砚从容道:“凡认同是海水的,请站到本官左手边。” 左手边站著的本就是大梁商人,隨著一些西洋商人站过去,人数越发多起来。 而右边站著的,除了那三名来索要赔偿的西洋商人外,还有十三名西洋商人。 陈砚招手让他们靠近水盆。 “仔细闻一闻看一看,这究竟是河水还是海水。” 盆里的水静置后,水已渐渐清澈,味道也淡了,陈青闈就拿著一个葫芦瓢去搅拌,很快,独属於海水的腥味再次飘出来。 又有两名西洋商人迟疑片刻后,站到了左边。 剩下的十四人再不肯动,甚至咬死了看不出来。 见他们还如此从容,陈砚笑道:“既然看不出来闻不出来,那就尝尝吧。” 陶都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且捏住了鼻子。 大梁的商人们纷纷瞪大了双眼,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大人刚刚说什么?尝这盆脏水? 傻子都知道海水不乾净,何况是这盆浑浊不堪的脏水,喝多了要丧命的。 大人是要这些西洋商人死啊! 翻译人员將话翻译过后,留下来的十四名西洋商人当即愤怒不已,“贸易岛不讲诚信”“大梁的官员要虐杀我们”“没人再敢来贸易岛交易”等等话语被尖叫出来。 陈砚冷笑一声:“你们既然眼睛不行,鼻子也不行,只能靠嘴巴了。” 现在就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命更硬。 “这这……大人,要是闹出人命,贸易岛可就再也没西洋商人来了!” 陶都一颗心险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他想过陈大人虎,没想到会这么虎。 真闹出人命,那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本官本著实事求是的精神,定要查明真相,该受到所有人讚扬才是。本官相信西洋商人多是明事理的。” 这是明事理的事儿吗? 您相信有什么用,得別人都信才行啊! 陶都张开嘴,喉咙却像被鱼刺卡住,根本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陈砚却一抬下巴,道:“动手!” 陈青闈立刻舀了一大瓢浑浊的水走到最外面的一位西洋商人面前,立刻就有护卫靠近那名西洋商人。 翻译比划著名让那西洋商人尝一尝水的咸淡。 那商人憋红了脸,大声呼喊“救命”。 陈青闈的瓢已经伸到他嘴边,光是闻到那股腥臭味儿,那名西洋商人就已惊恐得想要往后退。 可两名护卫堵住了他的退路,让他退无可退。 海水喝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他恐慌地看向陈砚,就见陈砚端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戏弄老鼠的猫。 残暴的官员! 根本就是要虐杀他们取乐! 另外十三名商人想要去帮助,岛上的民兵却已经紧贴著他们站著,令他们轻易不敢动。 陈砚咧开嘴唇,双眼戏謔地看向其他人:“不急,一个一个慢慢来。” 这笑容看在那十四名西洋商人眼里,犹如魔鬼。 陈砚抬手一指:“给本官灌!” 两名护卫立刻一左一右压住最外面那名西洋商人,陈青闈不顾那名西洋商人的挣扎,直接將瓢递到那西洋商人嘴里,水便顺著他的嘴灌了进去。 那西洋商人的头疯狂摆动,大多数浑浊的水都从嘴边、脸上流了下去,將其衣服彻底打湿。 一瓢水倒光,他疯狂咳嗽,將嘴里腥咸味道的水全部吐出来。 还用手伸进喉咙里,疯狂呕吐,將刚刚喝进去的海水也都当眾吐出来,狼狈至极。 陈砚戏謔道:“水都没喝进去,看来是尝不出咸淡了,继续喂!” 陈青闈再舀了满满一瓢水,缓缓朝著那因呕吐而趴跪在地上的西洋商人走去。 两名护卫见状,便將那西洋商人架起来。 在一眾西洋商人惊恐的目光下,陈青闈再次將水瓢凑近了那呕吐的西洋商人嘴边。 嘴里的腥臭味时刻提醒著那名商人刚刚发生的一切,此刻他便知这位年轻的大梁官员是要弄死他,弄死任何一个污衊贸易岛的人。 强烈的求生欲终於让他痛哭著求饶,高呼是海水。 陈砚笑容变得极温和:“尝清楚了?这些布料是海水泡坏的?” 那西洋商人连连点头,赌咒发誓绝对是海水泡坏的,是那三名西洋商人诬陷贸易岛。 陈砚笑道:“西方友人果然都很诚实,只要尝到咸味就站在正义的一边。既然认为是海水,就站到左边。” 那西洋商人听明白了陈砚的话,连滚带爬跑到左边,还蹲在地上继续吐口水,想要將嘴里的味道全部吐出来。 左边的眾人见状,连连后退,想要离他远些,那西洋商人却一直边吐边往他们面前爬,根本不敢离太远。 陈砚只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就落在右边剩余的嘴硬商人们身上,笑道:“还有十三个。” 第560章 爬2 剩下那十三名西洋商人浑身汗毛都竖起,脸上全是恐慌。 这大梁官员绝不是嚇唬他们,是真的要虐杀他们! 眼看陈青闈又舀了一瓢臭水朝他们走来,许多人纷纷改口说是海水,旋即便逃也似的站到了左边,只剩下那三名找事的西洋商人。 陈砚笑容一敛,怒喝:“將那三人抓起来!” 早已等著的民兵立刻一拥而上,將三人控制住。 三人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灰败了。 陈砚缓缓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转身指著那些布匹问道:“这些布究竟是海水泡坏的,还是河水泡坏的?”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均是闭口不言。 陈砚冷笑:“看来你们记性不好,本官就帮你们好好记起来。” 他接过陈青闈手里的葫芦瓢,舀了一勺,走近其中一人的面前,掐住那人的脸,迫使其张开嘴,旋即一大瓢脏水便往那人的嘴里倒。 那人努力想要挣扎,可陈砚的手如同铁钳,让他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他只能努力用舌头將腥臭的水往外顶,一部分水顺著嘴角流了出去,更多的水堵住他的喉咙口,逼迫他不得不大口吞咽。 一大瓢脏水全部喝完,那人只觉从嘴巴沿著气管一直到胃都在灼烧。 他想要如刚刚那人一般去抠喉咙催吐,可他被人压制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腥臭的水在肚子里荡漾著。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位大梁官员再次舀了一瓢水,朝著他走来。 如此多海水喝进肚子里,他就死定了! 那商人惊恐得努力往后仰头,陈砚依旧越来越近,一把薅住他的捲毛,往下一拽,迫使他扬起脸,水瓢再次凑近了他的嘴唇。 那商人已浑身颤抖,只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终於忍不住呼喊,一旁的翻译人员赶忙道:“大人,他说布料是海水泡坏的。” 陈砚的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就让人鬆开那商人。 那商人得了自由后,立刻跪趴在地上,手伸进嘴里,疯狂掐著自己的喉咙,隨著一阵阵呕吐声传出的,是腥臭浑浊的污水。 哪怕已经吐完了,他还是不停乾呕。 陈砚只看了片刻,就朝著中间站著的商人走去。 那商人还不等陈砚走近,已经慌乱地承认了布料是被海水泡坏的。 陈砚再看向最后一名西洋商人,那商人都不等陈砚抬腿,已经嘰里咕嚕全招了。 “他说有人高价买下了他的所有布料,將布料丟进海里泡坏后,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洗乾净了来贸易岛上索要赔偿。” 翻译人员越说越气愤。 大梁人听到此话,各个面带怒容。 这是让西洋人来抹黑贸易岛啊! 那些原本就懂弗朗机语的商人们脸色也都不好看,他们刚刚可是为这几人出头的,原来是被这些人骗了。 陈砚点点头:“布料卖出去已经赚了一笔,加上一万两银子的佣金,来贸易岛索赔,又能再赚一笔,只要闹一场,你们所获收益比冒险跑两趟船都高,確实让人心动。” 三名西洋商人目光闪躲,恨不能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 陈砚走到第三名西洋商人面前,脸上满是戏謔:“你怎么敢来诬陷我贸易岛?” 那西洋商人一见到他这眼神就想起其他人刚刚被灌脏水的场景,心头便发颤,赶忙交代,生怕陈砚一言不合又动手。 原来是那买布料的人与他说,大梁人最重名声,为了保住贸易岛的名声,极有可能会捏著鼻子认下,再赔偿一大笔钱。 此话一出,大梁的商人们又是一片譁然。 马祥等人气得脸色涨红。 阴险啊! 大人要是为了顾全名声赔了钱,他们这几名布商就要名声尽毁了,往后生意也没法做了。 思及此,眾人恨不能上前打死那三名西洋商人。 陈砚“哦”一声,问道:“別人如此说,你们就信了?怕是还有其他条件吧。” 那名西洋商人挣扎了一番,终究还是坦白:“他承诺,一旦我照他们的做,茶叶和瓷器就会优先卖给我。” 和贸易岛这些布料之类的比起来,还是茶叶和瓷器更赚钱。 何况如今白糖难买,茶叶和瓷器的价格一路飆升,只要运一船回国,就能一夜暴富,他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抵挡此等诱惑。 茶叶和瓷器…… 看来是八大家动的手啊。 毕竟晋商已经好几个月都出不了海了,就算想动手也没机会。 此次设局的是八大家,那胡德运就在八大家手里。 陈砚看一眼面前人祈求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经全招了,便转身,走向那个被他灌了水的西洋商人。 此时那人已差不多乾呕结束了,可以审问了。 陈砚蹲下,垂眸与他四目相对,与那人四目相对,缓缓一笑:“说说吧,何人指使你来污衊贸易岛的商户。” 那人这会儿还难受著,被陈砚一笑弄得惊惧不已,將事情全交代了,二人所言八九不离十。 陈砚追问:“你能否认出指使你的人?” 西洋商人点点头,並主动交代自己与那人已经做过多次茶叶瓷器生意了,只要见到那人就能认出来。 陈砚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便对他一頷首,再去审问中间那人。 左右两人都招了,中间那人不等陈砚开口,就已经把情况都招了,也是连连保证自己能指认出幕后之人。 至此,三人已全部招供。 陈砚站起身,面对左边眾人,道:“他们受人驱使,誹谤贸易岛的名声,此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本官就在此宣判,令他们赔偿马祥等一人二万两,再赔偿贸易岛十五万两,弥补贸易岛的名誉损失!” 此言一出,那几名被污衊的大梁商人兴奋得欢呼起来,马祥那张苦瓜脸也不苦了,甚至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一人二万两银子的赔偿啊,都快抵得上在贸易岛半年的租金了。 一群大梁商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只是被污衊几句,再被砸了破木桌子,损失几匹布罢了,竟就能净赚二万两! 世上真有这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与之相比,西洋商人却是个个面色凝重。 这位大梁官员怕是偏帮大梁商人,虽是污衊,却未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就要赔偿二十多万两…… 贸易岛的营商环境实在太差…… “赔偿给贸易岛这十五万两,用以改善上岛的西洋商人的生活。凡是上岛者,贸易岛可提供三日的免费食宿。” 第561章 规矩 此话一出,西洋商人们顿时大喜,当即纷纷鼓掌喝彩。 十五万两银子,全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如何能不高兴? 这位大梁的年轻官员实在是公正、无私! 他並不是偏帮大梁的商人,他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维护贸易岛的名声。 赔偿金全部用在他们这些登上贸易岛的西洋商人身上,足以证明这位大梁官员是何等重视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 要知道他们前往南潭岛,需要付高额的住宿费,高价购买食物。 贸易岛第一批登岛的西洋商人,是免费提供食宿的。 后面再上岛的西洋商人就要自己出钱了,住在市舶司和住在库房的价格不一样,花不同的钱得到的食物也不同。 所以三天的免费食宿,是真正的给他们的福利,他们当然要拥护。 短短的一瞬间,西洋商人们全站在了贸易岛这边。 犯错的本就是那三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陈砚当眾道:“从今日起,凡进出贸易岛的货物都需在码头查验,登记在市舶司,避免再出爭端。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缺斤少两者,一经查实,需三倍赔偿对方;凡敢恶意诬陷或损坏他人货物,败坏贸易岛名声者,三倍赔偿受害方,贸易岛罚没一万两到二十万两不等,用於改善岛上行商环境。” 陈砚目光扫视眾人,声音陡然增大:“若双方起衝突,需前往市舶司协商,凡私自闹事,打架斗殴者,按情节轻重,罚银一万两起,上不封顶,且按照大梁律法加以惩处。” 话音落下,护卫们齐声將此消息高喊出去,市舶司门口响声震天。 翻译人员们被安排分散到各处,一一告知西洋商人们。 若是以前,眾商人听到如此重的罚款制度,必定强烈反对,经过今日之事,眾人纷纷点头称好。 那些与大梁商人站在一处的西洋商人听下来,发觉这些是针对所有人,並非偏向维护大梁商人。 且此法令对他们西洋商人而言,比那些大梁商人更有保障。 毕竟此乃大梁人的地盘,大梁人真要骗他们,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此令一出,就能保证他们买走的货物都是货真价实,要是真被人骗了更好,他们可以赚更多。 因此西洋商人们信心大增,呼喊声比那些大梁商人还大。 瞧见那些西洋人瞬间变了態度,陶都大为震惊。 他还以为今日当著这些西洋人的面严惩西洋商人后,会对贸易岛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此时再一看,这些西洋人比大梁商人还高兴,连连夸讚陈大人。 一旦这等免三天食宿之事传开,贸易岛必定名声更响亮。 本是困境,却让陈大人变成好事,且自己一两银子都未掏,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陶都心中对陈砚的敬佩之情更甚,当即走上前,对陈砚一拱手:“是在下无能,处理不好此事,又劳烦大人了。” 面对陶都,陈砚变敛去身上的戾气,笑道:“贸易岛事务繁杂,困难重重,陶先生整日疲於应对,难免有疏漏。人无完人,哪里能事事周全,陶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陶都心中感动,依旧嘆息著摇摇头:“终究是在下能力有限。” 他只想著两全,实在无力转危为安。 陈砚道:“陶先生的两全之策乃比我的法子稳妥,换做他人不一定能想出此法。只是我要借著此事在岛上立一番规矩,才將此事闹大。” 將陈青闈喊过来,让其对陶都行过礼后,便道:“杨夫子四处讲学,红夫人在家中待產,岛上重担全落在陶先生身上,实在难为陶先生了,我这堂兄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已大好,便让他来给陶先生打下个下手,若犯了事,任凭陶先生罚骂。” 陈青闈立即对陶先生作揖,大声恳求:“在下愚钝,还请先生教我!” 陶先生初一听陈砚要將其堂兄交给他,心中並不愿意。 有这等亲戚关係,便说不得罚不得,又不敢指使,遇到矛盾了,究竟听谁的? 不仅不是帮手,反倒是大拖累。 可陈砚后面的话就明確表明,岛上依旧以陶都为主,陈青闈给他打杂,这身份就明確了。 再者,陈青闈態度十分谦恭,明確了就是向他学习,如此一来就要好多了。 陶都道:“岛上事务繁忙,十分辛苦,陈公子怕是扛不住。” 陈砚站在一旁,並未开口,陈青闈就知是要自己表態,当即道:“能有机会辛苦,已是在下的荣幸。” 与清閒比起来,辛苦些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陶先生这般年纪了都能扛得住,他陈青闈正值壮年,又如何能扛不住? 陶都对陈青闈如此態度颇为满意。 要不是知道陈砚手上实在拿不出人,他早就找陈砚要帮手了。 如果不是陈青闈和陈砚这层关係,陈青闈就已经在干活了。 不过陈青闈都这么说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贸易岛来往码头的货物极多,需一一清点查验记录,你若不怕累,就担起此事吧。” 陶都说完,眼角余光瞥了眼陈砚,见陈砚神情毫无异常,他便彻底放心了。 陈青闈喜道:“多谢陶先生!” 见他这般高兴,陶都心中想,不知道能撑几日。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就莫要在此站著了,去码头吧。” 陈青闈应了声,匆匆赶往码头。 瞧著他那急匆匆的模样,陶都对陈砚感嘆道:“大人还有这样好用的人吗?” 陈砚道:“已在招揽人才,不过他们初来松奉,需得先查看些时日。” 来松奉的读书人已有不少,都被陈砚安顿在客栈里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他倒也想立刻將人都派到各个位子发光发热,可他树敌无数,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人派来的,绝不能贸然就用。 三声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陈砚扭头看去,就见那三名西洋商人正奋力挣扎,对著他这边咆哮著什么。 民兵们將他们牢牢压在地上,让他们只能在地上蠕动。 翻译人员跑过来,脸上满是愤怒:“大人,这三个西洋商人不肯赔偿。” 陈砚很善解人意道:“既然他们捨不得自己拿出银子,我们就自取吧,眼不见也就不心疼了。” 第562章 收甘蔗1 陶都脑子都懵了。 自取? “去哪儿取?” 那翻译的小伙子傻愣愣地问道。 陈砚耐心解答:“他们既然是被人派来的,肯定还未回国,对方给的银子就该还在船上,直接去他们的船上搬就是。” 陶都目瞪口呆。 翻译小伙子却摩拳擦掌,又问:“他们船上都有大炮,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吧?” 远洋贸易能赚大钱,凭的就是高风险,除了要抵挡海上的风浪,也要抵挡海盗。 因此西洋船上都配有火炮火銃等,一旦遇到危险,是会开火的。 陈砚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到,那就让贸易岛的一百艘炮船將他们三人的船队包围起来,对方要是开火,就直接轰炸,直到他们投降。” 这些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多数都只有三五艘船,你三人加在一块儿应该也不超过二十艘船,百来艘炮船足够包围了。 要是不够,城墙上还架著些大炮,也可以撑撑场面。 那翻译小伙双眼亮得如明月,当即大声应“是!” 陈砚转身笑著对陶都道:“此事就劳烦陶先生了。” “哦哦,好……好……” 陶都只觉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应下。 陈砚道:“对了,炮船开动起来,要花费人力物力,炮弹也是价格不菲,这些银子也得那三名西洋商人掏。要是对方开炮了,我方船只、人员损伤都需对方赔偿。要是他们船上的银子不够,就拿他们的炮船来抵。” 寧王留下的炮船,加上次打海寇缴获的炮船,也才两百多艘,实在不够用。 陶都麻木地点头:“好……好……” 陈砚又往那三名正在地上挣扎的西洋商人一指,怜悯道:“我们贸易岛以和为贵,在附近交火不好,就將他们三人吊在我们炮船的船桅上,防著对方开火。” 陶都张了张嘴,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好”。 “要是三人没死,就带回来,我还有大用。” 陈砚又交代了一句。 陶都已经连那个“好”都挤不出来了,只能勉强点点头,心里不免对那三名西洋商人生了几分同情。 好好的,来贸易岛闹什么。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下好了吧,死都怕留不了全尸了。 陈砚吩咐完,细细想了下,没什么要补充的,便领著护卫们进了市舶司。 刚刚虽已当眾立了一些规矩,还需得广而告之。 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写成公文,盖上公章贴在城墙外,凡是进入贸易岛的人都能知晓。 唯有岛上足够安全,才能促进贸易繁荣。 將这份公文写完盖章后,让一名护卫去张贴,他又接著写了第二份公告。 这份公告写完后,他又誊抄了几份,就出了市舶司。 市舶司外围著的人都已离开,陈砚一直走到那些摊位附近,就瞧见不少西洋商人正站在各个摊位前挑选货物。 岛上虽还没白糖,他们也可先將货物挑选好,等白糖一来,就能立刻打折,装满货物回国。 还有不少大梁商人围著马祥等人,调侃的调侃,恭贺的恭贺,马祥笑得面红耳赤,哪里还能看出一丝苦瓜样。 有人瞧见陈砚,便高呼一声“陈大人”,商人们纷纷看过来,瞧见陈砚过来,大家纷纷离开各自摊位,朝著陈砚走来,远远的便开始行礼。 马祥等人更是快步衝到陈砚面前,行了个大礼。 今日陈大人给他们主持公道,为了他们撑腰,这叫他们如何不感激。 以前他们摊上这等事,很多时候都是捏著鼻子认了,毕竟谁也无法拿出证据。 若他们闹到当地官员面前,也得给官员不少好处才能获胜。 两相一对比,让他们更信任陈砚,也更信任贸易岛。 陈砚已多日未登岛,此时正好询问岛上的生意。 马祥道:“小的自登岛已卖了三船布料了。” 以往他在大梁一年也卖不了这么多布料,何况价格还比在大梁卖得贵,赚得也就更多。 因有布料商会定了布料的价格,那些西洋商人就无法压价,只能挑选布料的花纹、顏色、与服务,保证了商人们的利润,將更多心思放在布料上,让得布料的花纹越来越多,顏色应有尽有,许多西洋商人挑花了眼。 那些实在卖不掉的布料,则可以交给商会,由商会统一降价处理。 另外一人道:“小的已经卖了五船纸了,这个月也有人定了快两船的纸,就是没有白糖,他们还没买。” “大人,白糖何时才能再有?” “这些西洋商人没有白糖就不愿意下单买货,要是白糖足够,我们能多挣不少钱,也能多给朝廷交税。” 提起白糖,商人们眼巴巴盯著陈砚。 他们此前也多次去找陶都,都被陶都给安抚住,且也每每就有一两船白糖到贸易岛。 可是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太多了,白糖一登岛就被抢光。 要是有源源不断的白糖,那他们的货物也就能源源不断地卖,银子也就能源源不断地赚。 此事问陶先生无用,只有陈大人才能拍板。 听到“白糖”的字眼,那些西洋商人也纷纷往陈砚这边聚过来,就怕听漏了一点消息。 陈砚环视四周,看到眾商人脸上的渴求,便道:“本官知道各位都急等著白糖,只是糖厂也难。这白糖贵在製作极复杂,极耗人力物力,加之原料一路上涨,再按如今的卖价,糖厂便要持续亏本。” “这……” 大梁商人面面相覷,都从他人脸上看到了担忧。 原料上涨,要么是有人囤货,要么是原料不够,无论哪种,白糖的量都提不起来。 西洋商人在听完翻译后,担忧並不比岛上眾人少。 此前他们一直购买的茶叶瓷器如今的量极少,且价格节节攀升,莫不是白糖也要涨价?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陈砚提高音量道:“各位莫要慌张,大梁的原料虽不够,西洋其他国有。从今日起,糖厂面向各国大量收甘蔗。” 声音传出去,商人们又是一片譁然。 大梁因物產丰富,手工业等极发达,贸易岛上多半都是大梁商人向西洋商人售货,如今却反过来,要与西洋商人买货了? 若如此发展下去,往后西洋商人岂不是也能来贸易岛开铺子,与他们大梁人抢生意? 第563章 收甘蔗2 有人当场反对:“我们大梁的银子岂不是叫西洋人都赚走了?” “咱开海是为了挣西洋人的银子,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西洋商人不会认咱们大梁人的商会吧?那咱不是要吃大亏嘛。” “大人,万万不可啊!” 大梁商人们都慌张得连连大喊起来。 他们就是卖糖的,怎么还去买別人的糖? 眾人恳求的恳求,叫嚷的叫嚷,都是不答应。 与他们相比,西洋商人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却是露出兴奋之色。 此时敢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都来自海权强国,拥有大量的殖民地,且许多殖民地里用奴隶种了大量蔗糖。 要是能运到贸易岛来卖,就能打开大梁国庞大的市场,所赚取的银钱怕是不会比贩卖茶叶少。 大梁国是个手工业发达,且能自给自足的东方大国,根本不买他们的东西。 西方诸如望远镜、钟錶之类,也只能少量卖给大梁人。 他们多数时候都是空著船前来,买大量茶叶、瓷器等回西方售卖,船只有一半航程是空的,这大大提高了成本。 要是贸易岛需要甘蔗、蔗糖等,他们的船只就能满载货物而来,满载货物而归,一趟抵得上以前的两趟。 这对於西洋商人来说,是巨大的吸引力。 这位大梁官员实在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比其他所有大梁人都对他们友善。 有这样一位英明、伟大的官员管理贸易岛,这个地方必然会成为他们西洋商人的掘金地! 在大梁商人纷纷反对之际,西洋商人高声呼喊支持陈砚。 一时间,大梁商人与西洋商人又变成两个阵营,爭端险些又起。 可一想到陈砚今日才颁布的禁止在岛上爭斗的法令,商人们便只敢互相叫喊,不敢真正动手。 在嘈杂的呼喊声中,陈砚將写好的公告交给两名护卫,让他们张贴到附近的柱子上。 陈砚自己则去了石凳上坐下,静静看著双方如同示威般一左一右对著呼喊。 自贸易岛上的生意渐渐多起来,岛上的各种货物越来越多,商人们也自发改善岛上的环境。 那被挖出来的树墩坐著实在不舒服,於是就有商人运了椅子、凳子等上岛,卖给摆摊的商人。 还有仓房里的木板床,也多被换成真正的床,还有人给摊位上方建了能遮日头的草棚子,陈砚坐著的地方,就是各个商会出资,在摊位旁修建的供人休息的“清风阁”。 走上木台阶上了清风阁,两侧有护栏与木製长椅,中间放著原石桌,桌子周围放著四个石凳子。 刚刚应该有人坐在此处谈生意,桌子上还放著两杯刚喝过的茶水,桌子上放著未吃完的糕点。 陈砚看得颇为满意,这一切都表明贸易岛的营商环境在变好。 在发展的过程中,一些小小的爭吵是很有必要的。 譬如此时,大梁商人们担心西洋商人抢了他们的生意,赚了他们的钱,这就证明他们具备商人最重要的品质:爱財。 爱財好啊,爱財就会努力做赚钱,会为贸易岛注入生机。 陈砚这些日子一直忙碌,此时便坐在清风阁里,吹著咸湿的海风,看著远处的爭吵,很是愜意。 如此足足歇了一刻钟,终於有人发觉陈大人不见了。 陈大人都不在,他们的话说给谁听? 於是大梁商人顾不得义愤填膺,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清风阁里的陈砚,又一窝蜂朝著清风阁而来。 那些西洋商人怕最友善的大梁官员被大梁商人们裹挟,也赶忙跟过去,要为陈大人助威。 当他们浩浩荡荡而来时,却被陈砚的护卫拦住,並道:“大人有令,各商会会长上去,其余人在外安静等候。” 大梁商人们对陈砚是又敬又怕,並不敢擅闯,只能將一个个商会会长簇拥著,嘱咐他们一定要將陈大人劝服。 那些大大小小的会长临危受命,纷纷保证必不会辜负眾人所託。 他们迈著慷慨的步伐,带著必胜的决心,一步步迈上台阶,斗志昂扬地来到陈砚面前,对陈砚行礼,朗声道:“拜见大人!” 陈砚笑道:“大家不必多礼,都坐吧,本官也多日没上岛,今日便与大家好好说说话。” 各位会长坐满石凳后,就在护栏旁的长椅上坐下。 自陈砚要求建立商会后,各种商会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除布料商会、木料商会、金银首饰商会等等按照行业划分的商会外,还有各个同乡商会与总商会。 林林总总算下来,光是在这清风阁里的会长,就有二十七人。 能被推选成会长的,必定是有分量与影响力之人,在行业或家乡中乃是佼佼者,此时憋著一股劲要劝说陈砚打消念头,可谓眾志成城。 如此情况下,自是不能让总会长先开口,眾人互相使眼色后,最终將目光落在布料商会会长熊正初身上。 一来布料商会乃是大商会,二来熊正初今日刚在陈大人面前露了脸,又帮大人解决了一件难案,由他先开口再合適不过。 熊正初也自觉该挑起重担,自发坐在了陈砚旁边的石凳上,此时对上陈砚拱手,刚要开口就被陈砚抢了先:“熊会长,最近岛上的布料买卖如何,大家仓房里可有囤货?” 熊正初到嘴的正义之言生生被咽下,不自觉便诉起苦来:“回稟大人,前些日子布料生意极好,商人们就运了不少布料上岛,可最近西洋商人们光看不买,布料也就都积压在仓房里。” 陈砚便宽慰道:“今年已卖出太多白糖,甘蔗价格大涨,待到明年必定有不少人回主动种植甘蔗,明年年底就能有更多白糖上岛,若大家实在不愿糖厂向西洋商人收甘蔗,那就熬一熬,到明年年底就能將存货都清出去了。” “这这……” 熊正初本是来劝陈砚的,不料陈砚根本不用他劝,直接就不买西洋人的甘蔗,让他蓄尽全身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难受。 更要紧的,是陈大人所说的,要到明年年底才能清货。 货物积压是要银钱的,没有资金周转,许多人根本熬不住啊。 陈砚不再与他多言语,环视四周,对其他人道:“诸位的来意本官知晓,本官就不难为各位了,这甘蔗只尽力在大梁收,诸位辛苦与行会的商人们鼓鼓劲,只需熬过一年,到明年年底,诸位便能清库存,赚得盆满钵满!” 陈砚此话一出,眾会长都懵了。 还要到明年年底? 怎么熬?! 第564章 谁劝谁? 眾会长陷入恐慌之后,立刻就有人道:“大人,一年实在太久了,许多人都撑不住的,能不能想想其他法子?” 陈砚面露为难之色:“各位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商议一番?” 他已经提出找西洋商人买原料的法子了,被你们给否了,如今就看你们有没有办法来解决此事。 会长们被陈砚给堵了话头,便不好再让他拿主意,只能一个个抓耳挠腮。 有人提议让白糖涨价,如此就能不亏本,还能收更多甘蔗。 立刻就被其他人给否了。 贸易岛靠的是高品质白糖吸引西洋商人,且要与其他货物捆绑销售,降低了价钱,一旦白糖价格过高,必然导致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减少,他们的货物还是卖得少。 毕竟西洋商人是因茶叶和瓷器大涨价,才大批量来贸易岛。 又有人提议,鼓励寧淮的百姓都种甘蔗,如此一来也能增加產量。 主意是不错,但依旧要等一年。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种种主意,都被其他人给否了,眾人的火药味也越来越重。 陈砚面上露出愁苦之色,时而頷首,时而摇头,紧皱的眉头表明他的担忧。 议论了许久,终於有人烦躁之下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般乾等著,让大家赔个倾家荡產?” 清风阁的爭论声消散无踪,所有人心口都好似压了块巨石。 要是真能有办法,他们也不至於让货物一直压在仓房。 圆头圆脑的周达站起身,对眾人道:“依我看,你们的法子没一个有用的,还不如听大人的,从外头买甘蔗。” 陈砚眼角余光瞥了那周达一眼,此前他领著商人们上岛,因没有商铺,商人们大闹之际,这名叫周达的商人最先转过弯,劝大家只要能赚钱就行。 后来周达被推选为贸易岛商会的副会长,兼任几个行业商会与地方商会会长,在贸易岛一眾商人里颇有声望。 立刻有人反驳他:“买他们的甘蔗,做好白糖再卖给他们,西洋商人两头赚,糖厂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周达立刻问那人:“那你变出甘蔗来。” 那人虽气愤,却也无力反驳。 又一人道:“今日开个口子让西洋商人卖甘蔗,明儿个他们也能来贸易岛卖布料卖其余东西!长此以往,贸易岛究竟是我大梁的,还是他们西洋人的?” 周达道:“你这说得就不对了,咱只收甘蔗,別的不让他们卖不就好了?等明年甘蔗多起来了,咱们就用自个儿的甘蔗了。在咱大梁的岛上,咱不答应,西洋那些个商人还能死赖著不走吗?” 陈砚此时方才抬头看向周达,目光里带了讚赏。 周达便受到了鼓舞,又道:“等那些西洋人瞧见咱们大梁货物的好了,不用白糖,那些西洋商人也会买咱们的货,到时候那大把的银子……” 他两只手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不就来了吗?” 眾会长看著他的动作,脑子里是前些日子大批货物被西洋商人买走的场景。 “你们瞅瞅那些西洋商人穿的用的,哪样比得上咱们的货?” “要不,咱先收他们一些甘蔗用著?” “大家干什么与银子过不去。” 眾会长从小声逐渐变得大声起来,越討论越觉得该与西洋人买甘蔗。 只要白糖供上了,他们的货根本就存不住。 西洋商人真要是想留下来做生意,他们这些大梁商人合起伙来,还不能將人挤出去? 陈砚挑眉:“真要买西洋人的甘蔗?” 会长们齐齐点头:“买!” “这难办啊……”陈砚眉头皱得紧了些:“你们要买西洋人的甘蔗,岛上其他人不答应,本官也是进退两难。” 周达应道:“大人不必费心,这事儿交给我们,谁要是不愿意,就让他拿出甘蔗来!” 熊正初附和道:“不能让大傢伙儿一直亏钱!” 这些话算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儿上,当即纷纷向陈砚表態,定会劝说其他商人答应。 陈砚见他们態度如此坚决,只得道:“本官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让糖厂吃点亏,赚个人工钱,帮你们先清货赚钱。” 糖厂赚的钱,各位会长们拿不到一文,產出来的糖可是能帮大傢伙大把挣钱的。 眾会长嘴上对糖厂感激了几句,陆陆续续离开清风阁。 那些大梁商人瞧见会长们神采奕奕,纷纷迎上去就问:“大人被劝服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会长道:“劝服了,大人答应向西洋商人大量收甘蔗。” 围过来的商人们脑子有些懵:“劝大人什么?” “劝大人跟西洋人买甘蔗啊!” 急脾气的那名会长没好气地又应了句。 大梁商人们炸了锅了。 你们这些个会长不是上去劝陈大人別买西洋人的甘蔗吗,怎的变成劝大人买了? 这是要將挣钱的营生让西洋人抢了? “你们这么多人还劝不动陈大人一人,反倒被他给劝服了?” 人群中响起一道惊呼。 周达不满地从后面挤出来,对站在他们对面的商人们道:“大人根本就不愿意与西洋人买甘蔗,全靠我们极力劝说,大人才勉强答应。” 等候在外面的大梁商人们脑子“嗡嗡”响。 陈大人究竟干了什么,才让这些会长上去不到两刻钟,就忘本了? “买西洋人的甘蔗,钱不都被西洋人赚走了?” 有商人大声反对。 “银子得留在咱们大梁,你们怎么能把银子往外撒?” 立刻就有不少商人附和。 周达瞧著这些人如此不识好歹,当即便怒道:“你们还知道这般做糖厂挣不著钱?你们也不想想,要不是为了让咱们清货,让咱们挣钱,糖厂至於放著钱不挣,反倒当苦力吗?” 此话瞬间压制了多数的反对声音。 熊正初也高声道:“要不是有大人极力劝说,糖厂绝不肯做这等亏本生意。你们就闹吧,闹得寒了大人的心,寒了孟老爷的心,糖厂不往贸易岛运糖了,大傢伙一块儿亏个底朝天!” 反对声音更小了些。 会长们的声音却是渐渐大起来。 “谁反对,谁就给糖厂找甘蔗去。” “你们別光顾著反对,也想想还有什么別的法子,帮咱们多挣钱。” 反对声彻底消失了。 他们要是有办法,还至於走到这一步? 西洋商人们虽听不懂,光看那些大梁商人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可以大量卖甘蔗给大梁人,个个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 不少西洋商人转身就往码头跑,趁著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要赶紧去吕宋买甘蔗,运到贸易岛,狠狠赚一笔! 第565章 不战而降 清风阁里的陈砚依旧坐在石凳上,看著底下的一幕,嘴角缓缓扬起。 既然大梁的商人们都反对,那他就以退为进,让那些会长自己想办法解决困境。 等到他们想不出办法,又无法解决困境时,自会妥协,且主动去劝服那些反对的人。 陈砚並不与他们多加爭论,只坐在此处以逸待劳就是。 八大家既然能对甘蔗动手,就能对甜菜动手。 孟永长能平价收穫第一波甜菜,待八大家察觉,甜菜的价格也会一路飆升。 与其和八大家比拼財力,不如向国外收购甘蔗。 吕宋等各国多的是甘蔗,八大家有本事尽可吞下全世界的甘蔗。 他就不信八大家的金银用之不尽。 大梁的资源有限,卖糖给西洋商人会导致大量的糖外流,导致大梁境內自己不够用。 糖乃是重要物资,必定要保证境內充足才可。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国进原材料,进行加工后再將成品高价卖出去。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出人力,赚的也就是炼糖技术的钱,不需耗费国內资源,还可將国外资源往国內引进。 若他没记错,前世西方往清朝卖鸦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花大量银子买清朝的茶叶,自己的工业品却无法卖给能自给自足的清朝。 若能购买他们的原材料,形成贸易往来,很大程度上就能缓和单方面的贸易带来的巨大矛盾。 如今的大梁还需安心发展,不可在此时与海权强国爆发大范围海战。 进口甘蔗是第一步,以后还可进口棉花、粮食等,慢慢倒逼大梁往工业化发展。 好在这第一步走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倒逼八大家將货烂在手里。 陈砚双眼微眯,掩藏眼底的戾气。 八大家將茶叶和瓷器全部吃下后,竟还能將大梁的甘蔗与蔗糖都抢购一空,其財力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如此大动作,晋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属实有些奇怪。 莫不是又躲在八大家之后,悄然做了什么,却全甩锅到八大家身上吧? 想到那位不声不响入阁的张阁老,陈砚便用大拇指摩挲其食指指腹。 这位张阁老的行事风格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陈砚思忖片刻,便將晋商先行放到一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无论晋商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在檯面上蹦躂最欢的是八大家,那就先对付八大家,让八大家乖乖將胡德运给他送回来! 陈砚站起身,从清风阁另外一边离开,朝著城门走去。 此时城门已关,民兵们抬著一个个木箱子在城墙上来来回回跑,赵驱正在城墙上指挥,听到稟告陈大人来了,他转身要下城墙去迎,却见陈砚已踩著石阶缓步走上城墙。 赵驱当即点了一队人马,快步迎上去,对陈砚一拱手,咧嘴露出两颗金光闪闪的门牙:“大人!” 陈砚看向他的右腿:“腿怎么样了?” 赵驱抬腿踢了两下,不甚在意道:“小小的骨折,已经好了。” 与自己的腿相比,他更在意不远处的西洋船只。 赵驱目露绿光:“大人您说要轰沉几艘西洋船?” 陈砚看向一个个忙著搬炮弹火药的民兵,顿了下才回道:“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交赔偿款,不是为了开战。” 赵驱舔了下嘴唇:“要是他们开火了,我们能轰沉几艘西洋船?” 躺在家里太久,终於可以大展拳脚,赵驱十分珍惜。 可惜的是陈大人下了令,对方不开火他们就不能开火,否则此时那十三艘船已经承受他几轮炮火轰炸了。 陈砚摇摇头,颇为可惜道:“他们不会开火。” 赵驱不信:“万一开火了……” 陈砚手指往不远处的松奉炮船一指,道:“你看他们敢吗?” 赵驱扭头看去,码头附近的其余船只尽数散开,十三艘大肚子西洋船被百来艘松奉炮船围在中间,最靠近那十三艘大肚子西洋船的风帆最高处,分別绑著三名西洋商人。 大风一吹来,三名被吊起来的西洋商人便如风箏般隨风飘荡。 虽隔得远,赵驱仿佛还是能听到他们的惊叫声。 赵驱还是不肯放弃:“万一他们是硬骨头,坚决不从,我们就可以大干一场了!” 炮弹都搬上城墙了,不开几炮就白忙活了。 陈砚便问他要了个望远镜,稍微一调整,就看到那三名已经嚇晕过去的西洋商人。 西洋商人来岛上买白糖,也会带些东西上岛,这精细望远镜就是其中一种,只是买的人极少,始终无法打开销路。 不过这精细望远镜观察战场还是很有利的。 这些大肚子货船应该是荷兰的,为了能多运货物,每条船上只配备四到六门三磅自卫火炮。 靠著这些货船,荷兰大大降低海运成本,並以“诚信”经营在大航海时代迅速崛起,建立其海上霸权。 对於荷兰人而言,用这些船远洋是要冒巨大风险的,能不能活命全靠运气。 可对於只在松奉和贸易岛之间往返而言,这些货船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要是他们能开一炮,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扣押这十三艘货船。 不过这註定只能成为他和赵驱的幻想。 面对松奉上百艘炮船的包围,这十三艘船得了失心疯才会开炮。 陈砚暗暗嘆息一声。 可惜! 要早知道是荷兰的货船,他就只派两三艘炮船去挑衅引诱,或许还能诱他们轻敌开炮。 棋差一著啊! 陈砚心中颇为悔恨,面上却是不显。 不出他所料,那十三艘货船直接投降,等著松奉的炮船靠近,爬上他们的船后搬走银子。 等民兵们將银子搬上岸后,將那三名早已昏死过去的西洋商人给抬了回来。 赵驱怒骂:“一群怂蛋!” 陈砚將望远镜交给他,道:“將弹药都送回去,咱的弹药有限,省著点。” 赵驱只得压著火应是,咬紧牙,低下头,抬手往身后摆了摆,那些民兵如何將弹药抬过来,此时就如何將弹药抬回去。 陈砚下了城墙,来到码头时,陈青闈正在清点从船上搬下来的银子,陈砚就站在一旁等著。 清点完,陈青闈皱眉过来稟告:“大人,十三艘船上一共只有十九万两纹银,少了二万两。” 陈砚双眼一亮,恨不能当即拍手叫好。 还好他狮子大开口,重重罚这些人,但凡少要二万两,今儿这帐就平了。 陈砚压下心底的喜意,往那十三艘船一指,道:“剩下这二万两,拿他们三艘破船抵帐。” 第566章 软骨头 陈青闈回头看向那些大肚子货船,单单是一艘大造价就不便宜,三艘绝不止二万两。 “大人,三艘会不会太多了?” 陈砚应道:“三艘船,方便他们三人分。” 按照陈砚心中所想,十三艘货船都该留在松奉,不过这般做有些太绝了,容易损害名声。 三艘旧货船抵二万两纹银,这叫君子爱才,取之有道。 陈青闈万万没料到陈砚是因这个理由才要三艘船,一时哑口,只能眼睁睁看著陈砚吩咐人將那三名西洋商人押上船,浩浩荡荡离开了贸易岛。 待他反应过来,才想到自己还没让陈砚帮忙给他媳妇带个口信。 很快他就忙得忘了自己还有媳妇孩子了。 自陈砚的船离开后,围在码头附近的炮船尽数离开后,不少西洋商人要离岛,他需得一一检查记录,忙得晕头转向。 待到天黑看不见,他才意识到自己午饭和晚饭都未吃,更是连口水都没喝上。 而他的手脚已经不像是他的了。 陈青闈双眼发黑,整个人险些栽倒。 好在陶都考虑周到,给他在市舶司收拾出了一间空房,还派了个人来领他回去休息。 陈青闈深一脚浅一脚挪回市舶司,往床上一滚,便睡得人事不省。 下头的人来跟陶都稟告时,陶都摇摇头:“虽年轻力壮能干活,终究还是缺少锻炼,多待些时日也就好了。” 到那时也就適应了。 …… 昏暗的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四周,一名身穿杂宝纹深衣的中年男子靠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著四名小廝,在其对面的地上瘫躺著一胖男子。 此时,男子手脚均戴著沉重的铁链,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儘是血污,只那张胖脸毫髮未伤,却被眼泪鼻涕糊满。 胖男子已没了力气哭嚎,只能小声抽泣,眼泪顺著眼角流到地上,染湿了头髮。 坐著的中年男子冷笑:“胡德运,別硬扛了。” 闻言,胡德运委屈道:“刘老爷,我也不想啊,可那陈砚把我的妻儿老小都扣押住了,我背叛他,我妻儿老小都得死。” 他说话时,感觉浑身的伤口都在疼。 胡德运哭得更狠,眼泪鼻涕一起流:“刘老爷您只要帮我救出妻儿老小,您就是让我去敲登闻鼓告陈砚,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刘洋浦恼怒:“我去救你妻儿老小,陈砚还能不知道你在我们手里吗?” 这与直接告知陈砚,胡德运要背叛他何异? 如此一来,他们费力抓的胡德运就是一枚弃子。 何况松奉府衙被陈砚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安插个眼线都不能,还想去救人? 胡德运分明是在刁难於他。 “看来你受的罪还不够,”刘洋浦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再给他用刑。” 身后的人应了声,手上缠绕著鞭子,缓缓朝瘫在地上的胡德运走去。 胡德运惊恐地盯著越来越近的那人,浑身颤抖。 这鞭子上有倒刺,抽打在身上,再一拉,就会刺破一层皮肉,非常疼。 胡德运极力往后躲闪,手上和腿上的铁链发出“鐺鐺”的响声,仿佛在代替他哭喊。 鞭子依旧落在他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哀嚎一声,他清晰得感觉到后背多了一条划痕,温热的血染湿衣服后,將衣服牢牢黏在他的伤口上。 胡德运的眼泪跟不要钱一般往外淌,带著哭腔道:“刘老爷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別打……啊……” 嘈杂的声音吵得刘洋浦更烦躁,浓重的血腥气也让他不適。 他不愿再待在此处,吩咐那人狠狠收拾胡德运后出了那屋。 將门一关,血腥气就淡了不少。 身后依旧是胡德运的鬼哭狼嚎,从“刘老爷饶命”到“黄老爷饶命”,再喊到“王老爷饶命”,將八大家的主事人都给喊了一遍。 刘洋浦气冲冲回到花厅,此时其他七人正坐在花厅品茶,见他过来,就问道:“怎么样?” 刘洋浦怒气冲冲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一打就哭喊求饶,一停就让救出他的妻儿老小,也不知道骨头是硬还是软。” 黄明道:“这会儿还能想他妻儿老小,就是还没折磨够,依我看该下狠手。” “下了狠手,被陈砚一眼看出来,还怎么会信任那胡德运?” 刘洋浦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尽数朝著黄明发泄。 黄明反唇相讥:“有本事去对付陈砚,別对我嚷嚷。” 刘洋浦一拍椅子扶手,怒而起身,却被王凝之阻止。 “如今我等被陈砚逼到绝境,唯有眾人一心,才能解决困境。” 刘洋浦暗暗磨牙,终究还是压下怒火坐了下来。 王凝之看向其余七人,缓声道:“想要对付陈砚,胡德运是最容易的突破口,如今人已在我们手里,大家多想想如何將他收服。” 徐知道:“胡德运已將法子告知我等了,救出其家眷,他就归降。” 眾人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若他们能从松奉府衙救人,陈砚又有何惧,更不必大费周章拿下胡德运。 寧王未谋反前,他们时常与胡德运坐在一块儿议事,虽有几家换了主事人,然如王凝之等还是足够认出在锦州蹦躂的胡德运。 起先他们看到胡德运在搞事,便想捉拿胡德运,可那胡德运消息极灵通,他们刚要动手,胡德运就跑了。 胡德运当年任一府之尊,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他们是万万没料到如今的胡德运连柴房、破庙都能住。 面对线人时,胡德运又非常大方,银子是几两几两地给,甚至连他们邻居家的下人都能收买。 若非胡德运帮刘府一名送菜的菜贩子的娘治病,让刘洋浦有所察觉,就连刘府都要被胡德运安插眼线了。 此举彻底激怒了刘洋浦,也让另外七家心慌。 再让胡德运这么发展下去,他们就都在胡德运点眼皮子底下了。 这绝不是他们能容忍的。 这几个月,明面上是度云初卡住船引,实则他们的困境是陈砚造成。 他们便想抓了胡德运,利用胡德运对付陈砚,將这拦路虎收拾的同时,也解决他们的困境,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他们就利用那菜贩子提供假消息,將隱藏极深的胡德运引出来,一举抓获。 第567章 调虎离山 以他们对胡德运的了解,此人就是个软骨头,只要稍微动刑,他立马就能背叛陈砚投入他们的阵营。 果然胡德运只要受一点痛,就哭爹喊娘,连连討饶,还把自己私藏的银子都交代了。 八大家就以为此事要成了,当即便提出让胡德运给陈砚传个假消息,引诱陈砚上鉤。 就在这时,胡德运竟拒绝了。 软骨头的胡德运突然硬气起来,让八大家大为震惊。 他们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而他们应对胡德运这等变化的办法,就是用更重的刑罚。 他们要看看胡德运的骨头有多硬。 胡德运再次不负眾望,一受刑就全招了,原来是他的亲眷在陈砚手里。 徐知当即就道:“陈砚早已防著胡德运,我等再如何责罚,胡德运都不敢对陈砚动手。” 刘洋浦却不以为然:“是亲眷的命更要紧,还是他胡德运自己的命更要紧,试过才知道。” 於是一轮轮的刑罚往胡德运身上招呼,胡德运哭喊、求饶,还对著几人磕头,一切没有尊严的事都做了,就是不敢对陈砚动手。 以至於到了今日这局面。 徐知瞥了眼眾人,又道:“我早说过,胡德运选了他亲眷的命。” 想要利用胡德运对付陈砚,根本行不通。 刘洋浦冷笑:“即便行不通,也要让他受尽折磨。敢將眼线安插到我们面前来,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將胡德运关起来,至少能让陈砚得不到锦州的消息,我等再做些什么,也就容易了。” 王凝之捧起茶盏,轻嘬一口,又朝著旁边吐了口茶叶。 陈砚此时必定还在为贸易岛发愁,分不了心神到锦州,他们就可对大隆钱庄动手。 大隆钱庄可不是只有一个度家,多的是人想將度云初踩下去。 “那边已回了消息,过不了多久,度家就会被踢出大隆钱庄。” 王凝之的话一出口,眾人无不喜出望外。 “往后锦州岂不是我们八大家的天下?” 黄明高兴道。 王凝之笑道:“倒是要感谢度云初从张润杰手里抢走了船引。” 他们此前多次拉拢张润杰,想要与其合作,增加船引数量,降低船引的价格,张润杰为了自己的政绩,始终未鬆口。 度云初竟从张润杰手里抢了船引,虽为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也將船引抢到大隆钱庄。 从官府抢夺船引,比从度云初手里抢船引所的风险要大得多。 若锦州还在陈砚眼皮子底下,想要扳倒背靠陈砚的度云初,那是极难的。 如今断了陈砚在锦州的眼线,一个度云初便不被他们八大家放在眼里。 “陈砚此人心思极深,发觉胡德运多日未传消息,怕是要怀疑我等,到时我等计策恐会出变故。” 在眾人欢喜之际,徐知泼了盆冷水。 这盆冷水实在叫眾人不喜,刘洋浦当即反驳道:“贸易岛之事足以让陈砚头疼了,如何能这般快就发觉此处的异常?” 黄明也道:“他就算察觉胡德运不对劲又如何,他能知晓胡德运是病了还是出了意外,纵使他怀疑到我等头上,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就算他想救人,也得知道胡德运在哪儿,这里是锦州,不是松奉。”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另一人也附和一句。 徐知被连番挤兑,恼怒不已:“且等著就是。” 陈砚此人若如此轻易就能被他们压制,徐家也不至於败落至此。 “此连环计乃是我等苦思而成,且琢磨数日,在下是想不出破绽了,徐老爷倒是说说陈砚能如何破?” 刘洋浦面露讥讽,咄咄相逼。 其他人也都对徐知有嘲弄之色。 徐知见眾人都胸有成竹,知自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他们,便闭口不言。 见眾人还要讥讽,王凝之开口道:“我等只需再等几日,大隆钱庄之事尘埃落地,纵使陈砚有所察觉,也无伤大雅。” 以贸易岛在陈砚心中的分量,足以將陈砚拖在贸易岛数日,待他解决事情再腾出手来关注锦州,船引已到了他们手里,到时候就是他们反击贸易岛之时。 想用白糖与他们抢生意? 那他就断了陈砚的白糖。 他倒要看看,陈砚拿什么吸引那些唯利是图的西洋商人! 王凝之拳头握紧,满眼的志在必得。 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八人立刻噤声。 很快,一名小廝慌慌张张衝进来,大口喘著粗气。 正要开口,王凝之眼角余光扫了眼其他七人,面露不喜:“缓过气再开口。” 那小廝知晓老爷是责怪他在外人面前失態了,只得站定,长吸几口气,待他平缓了呼吸,才开口道:“度家传来消息,因年关將至,水师们需得放假歇息,下个月禁止船只出海。” 黄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连一个月一份船引都不卖了?!” 其他人也是脸色大变,旋即就是满腔的愤怒。 度云初欺人太甚! 徐知只一顿,便恍然道:“我等果然小看了那陈砚,他已然察觉了。” 刘洋浦压著怒火,转头问徐知:“徐老爷以为是陈砚的报復?” 徐知反问:“刘老爷以为度云初为何会在此等紧要关头突然改变中止拍卖船引?” 对度云初而言,一月拍卖一份船引,既能拿捏他们,又能赚到银钱向大隆钱庄交代,突然中止,对度云初並不利。 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会考虑朝廷的水师需不需要过年歇息? 一切不过藉口。 这是陈砚將口子彻底捆紧了,一丝缝隙都不给他们留。 陈砚要將八大家闷死在锦州。 眾人议论纷纷,厅內处处瀰漫著焦躁。 王凝之深吸口气,沉静下来后便亲自前去拜访度云初,以探口风。 待见到度云初,王凝之便询问起船引之事。 度云初为难道:“锦州水师已有不少人累病告假,实在是人手不够。既已到了年关,一应出海之事只能停下。” 王凝之便道:“腊月出海一次后,水师就可歇息过年,不妨碍正月出海。” 这个理由实在掛不住。 度云初无奈道:“王老爷要体谅我的难处,我只是一个商人,並不能管锦州水师。需得宽厚待人,才能求著他们保证诸位的货物安全出海,倘若你们的货物如我一般在路上有什么损失,我实在无力担责。” 第568章 联合1 这说法实在拙劣,是个人都不会信,可度云初就是咬死了宽厚待水师,让王凝之无功而返。 度云初將王凝之送走,再回房间,便將陈砚派来的护卫叫到跟前。 “已按照陈大人的意思办了,你等也將我的难处与陈大人讲讲,我这边扛不了多久。” 护卫们对视一眼,对著度云初一拱手,当天就有一人离开锦州,往松奉赶去。 自陈砚的护卫来找度云初,將暂停放船引的事告知度云初后,度云初的眼皮便常常跳个不停。 只觉得有大事发生。 八大家必不会束手就擒,定然会想法子脱困。 又是一场恶斗…… 王凝之从度云初处离开后,在锦州城內转悠了大半日后,停在了一处极不显眼的宅子前。 在前厅等候许久,一方圆脸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 二人打过招呼,王凝之便道:“想来你已经接到度云初停了下个月船引之事。” 方圆脸男子应道:“刚刚得知,怕是陈砚已有察觉,率先动了手。” 听闻对面之人与他所想相同,就不再抱侥倖,只道:“此次我等花费大量银钱收集甘蔗等,若还不能將贸易岛压下去,往后恐怕再无此等良机。” “如今他控制船引,你等断了他的白糖原料,双方已进入角力之时,就看谁先熬不住。” 闻言,王凝之脸色一沉:“你们晋商想要看我们鷸蚌相爭,好渔翁得利?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以陈砚之敏锐,怕是早已察觉你们晋商插手了,否则那贸易岛不会將你们晋商全部排除在外。” 对面的方圆脸男人神情微微一变。 王凝之道:“你等凿了大隆钱庄三十艘船,却让我八大家背锅,藉机挑拨刘胡二位阁老,再用首辅做掩护,扶持张大人入阁,当真是好算计!” 他八大家与陈砚早已斗了多回,如今已到了针尖对麦芒之態,大隆钱庄三十艘船被凿沉,陈砚必定头一个就怀疑到他八大家身上。 八大家又不能去和陈砚解释,这口大锅就只能背著。 王凝之並不怕陈砚,却也不愿被晋商如此算计。 此后陈砚从船引出手,不止卡住了他八大家,也卡住了晋商。 八大家囤货极多,晋商囤货也不少。 王凝之起先並不知详情,便与晋商高价爭夺那每个月唯一一份船引。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他才明了他们被度云初给耍了,度云初就是要挑起八大家与晋商竞价。 在只一份船引的情况下,纵使拍到了也无法处理他们的库存。 此时,不少晋商试图放弃锦州前往贸易岛,可松奉府衙將所有晋商的租铺子请求全部拒了。 也就是说,整个晋商被彻底排除在贸易岛之外。 晋商只得再次回到锦州。 也就是在此之后,双方联合起来。 “此次王老爷大量买甘蔗、白糖所花的银子,都是我们晋商提供,我们晋商並未袖手旁观。” 方圆脸男子沉声道:“既已联手对付陈砚,就不能再互相猜忌。陈砚不止將我们晋商挡在贸易岛之外,你们八大家也进不去,何不共同出力,將贸易岛彻底压下去,我们一同在锦州赚钱?” 闻言,王凝之神情缓和了些,道:“我们八大家一直在前方衝锋陷阵,你们晋商只出些银子,怕是不够。” 方圆脸男子神色变得晦暗:“王老爷该知道,张阁老和刘阁老乃是对立,一旦我等联手之事传出去,恐会影响到二位阁老,到那时真就得不偿失了。” 按照朝堂上的局势,晋商就不该和八大家搅合在一起。 可锦州的局势实在危急,双方再不联手,就要被陈砚彻底挤出远洋贸易。 如此大一块肥肉,莫说八大家,就是晋商也捨不得。 因此双方的联手极为隱蔽,明面上只八大家在动手。 王凝之轻笑一声,撩眉看向对面的方圆脸男子:“你们晋商是真宝贝张阁老……” 几乎是將所有资源都砸到了张阁老的身上。 方圆脸男子轻笑一声,目光却透著期盼:“张阁老天纵之才,假以时日,不会比徐鸿渐差,到那时……” 到那时,朝堂全是张毅恆说了算。 而张毅恆代表的,乃是他们晋商的利益。 到那时,焦志行、刘守仁、胡益便再寻不见。 “恕我直言,你们八大家依附的刘阁老,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堪大用。你等不如早日投到张阁老名下。” 王凝之心中闪过一抹慍怒,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刘阁老贵为次辅,你们张阁老能不能爬上去尚且两说,纵使往后能爬上去,於如今而言还早得很。” 方圆脸男子笑道:“张阁老既能入阁,熬到首辅之位不过时间的问题。” 王凝之心中冷哼,不愿再与其多说此事。 朝中局势千变万化,不是他们在此夸夸其谈就能定下的。 他道:“陈砚已然发觉,停了船引只是第一步,后续必定还会有其他举措。一旦我等陷入焦灼,便要源源不断往里面砸银子。若让陈砚熬到明年甘蔗大量上市,我等必输。” “以贸易岛如今的局势,如何能耗一整年?” 方圆脸男子讥笑一声。 此刻,王凝之突然理解徐知往日的感受。 他静了静心神,提醒道:“尔等莫要小瞧了陈砚的財力,若我所料不错,他手中的银子有百万两之巨。真要与我等斗起来,他將学校、贸易岛的修建停下,就可与我等抗衡。” 再者,积货的是贸易岛的商人,哪怕贸易岛现在的商人撑不住离开,也只会影响贸易岛的人气,待明年白糖上市,吸引大量的西洋商人上岛后,必定又会吸引一批新的大梁商人上岛。 而他们八大家一旦停下囤货,陈砚就会迅速扫走茶叶瓷器等,作为贸易岛的吸引西洋商人之物。 如此想来,陈砚的贸易岛实在进可攻退可守,他们在锦州通过船引与其对抗,本就处於劣势,再加船引掌握在度云初手里,他们的困局更难解。 倘若掌管船引的不是度云初,而是他们的人,情况便会瞬间扭转。 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往外卖瓷器与茶叶,赚来的钱再去买瓷器和茶叶,还能进一步扫空甘蔗,反倒將陈砚的贸易岛给掐死。 破局的关键就在大隆钱庄的掌权人上。 第569章 联合2 无论是贸易岛,还是收购甘蔗,都是不是为了引开陈砚,夺得船引。 当然,八大家更想利用胡德运一举击溃陈砚。 如今陈砚已察觉,接下来就是双方比拼財力的拉锯战,八大家必然不能將自己陷入绝境。 晋商既已入局,就莫想轻易退出。 王凝之目光森冷:“我们八大家可以为你们冲在前面,不过此后与陈砚对抗的一应花销,都要你们晋商出。” 方圆脸男子脸色阴沉:“我等已给了你们二百万两。” “不够,想要压倒陈砚,至少还需五百万两。” 方圆脸男子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喝:“人心不足!” 朝廷一年的税收都不足五百万两,王凝之此乃狮子大开口。 王凝之冷笑:“若我等联手之事让首辅知道了,你们张阁老与首辅的联盟还能牢固吗?” 方圆脸男子脸色变得铁青,却未再发一言。 王凝之不再言语,静静等著。 晋商的財力不在他们八大家之下,五百万两虽多,拿出来也不会伤筋动骨。 为了张阁老,晋商是捨得的。 果然,一炷香后那方圆脸男子开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给你们银子,七百万两对付一个知府,花费已极庞大了。” 王凝之站起身:“你们只出了七百万两,我八大家所花费的银钱远在你们之上。远洋贸易的巨额利润,足以让我等冒险。” 方圆脸男子对王凝之的说法是赞同的。 若非如此,他们晋商也不会背著张阁老与八大家联盟。 “希望你们这次別再让我失望。” 王凝之胸有成竹:“有你们出的五百万两银子,我能让陈砚无法再生產出一斤糖来!” 得了五百万两银票,王凝之便离开了此处。 待他彻底走后,屏风里传来一个醇厚的男子声音:“八大家贪得无厌,和他们联手,小心引火烧身。” 方圆脸男子冷笑:“纵使养条狗,也得餵饱了才能帮我们咬人。” 醇厚声音道:“就怕此事暴露后,对张阁老有妨碍。” “八大家能按死陈砚,我等便可正式插手远洋贸易;八大家若失败了,我等也从未露面,牵扯不到我等身上。” 方圆脸说完后,难掩心疼:“整整七百万两花出去了,总不至於还让我等无法插手开海。” 醇厚声音也心疼地呢喃一句:“七百万两啊……” 真是好大一笔钱吶。 这一声感慨之后,屋子里再没了声音,仿佛空无一人。 与之相比,王宅就极热闹。 “有晋商这五百万两银子,足以让糖厂连一根甘蔗都买不到,贸易岛再不必想要卖糖了!” 黄明大喜。 其余人也都缓解了因没了船引的恐惧。 如今双方卡住了对方的要害,他们八大家不好受,陈砚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等大隆钱庄事情尘埃落定,陈砚就再无法拿捏他们,到时候就是他们彻底按死贸易岛。 刘洋浦见徐知並未如他们这般高兴,便嘲讽道:“徐老爷所说的陈砚破局之法是什么?”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徐知身上,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有人道:“自陈砚將徐鸿渐拉下来,徐老爷就被嚇破了胆,一听陈砚的名字就嚇得发抖。” 嘲笑声隨之而起。 黄明更是道:“徐老爷这么怕陈砚,乾脆给他求饶去吧。” “徐老爷怕是很愿意的,可惜啊,那陈砚不会答应。”刘洋浦嗤笑道。 前厅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毫不顾忌徐知越发铁青的脸色。 经过陈砚的轮番打击与折磨,他们已是谈陈砚色变,更因船引之策,將他们逼入绝境。 眾人苦思冥想,终於想出反制陈砚之法,徐知却始终给他们泼冷水,如何能不让眾人愤怒。 在即將成功之际,他们心中的恐惧、焦灼等等情绪急需一个发泄口,而总与他们唱反调的徐知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徐知本想忍耐,奈何这些人毫不收敛,他怒极之下,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诸位莫要太过分!” 回应他的,是刘洋浦轻蔑的回应:“你徐家真当还是当年的老虎,谁都摸不得?” 徐知冷笑:“徐鸿渐虽从首辅之位退下了,其门生故吏还遍布朝堂。莫要忘了,胡阁老乃是徐老的门生,你们谁以为我徐家是砧板上的肉,大可来咬一口,看会不会崩掉你们一口牙!” 其他人眼神飘忽,却也住了嘴。 徐家虽没了以前的权势,却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刘洋浦“哈哈”大笑两声,眼中的轻蔑更甚:“徐老爷有本事对我们放狠话,怎么一提起陈砚就成老鼠见了猫?” 以前徐鸿渐任首辅时,八大家依附徐鸿渐,为徐家让了多少利益。 如今八大家中是他刘家的刘阁老身居次辅这等高位,八大家就该依附於刘阁老。 他绝不会让徐知再在八大家中有话语权,否则八大家就会在刘阁老和胡阁老之间摇摆,无论是对次辅大人,还是对他刘家都极不利。 正因此,当其他人不愿和徐家翻脸时,他刘洋浦敢。 徐知也是个蠢的,竟始终长他们的仇敌陈砚的志气,这就不怪他刘洋浦利用眾人的愤怒將徐知的威望踩下去。 黄明也愤恨道:“徐老爷倒是说说陈砚还有何法破局?” “在徐老爷心里,陈砚无所不能,肯定能將我们八大家与晋商给彻底踩下去,让我们向他陈砚跪地求饶。” 刘洋浦说到最后,已是讥笑出声。 黄明恨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砚是你们徐家的祖宗!” 二人一唱一和,话语简直不堪入耳。 徐知气得猛然站起身,双眼死死盯著刘洋浦和黄明二人:“若徐老还是首辅,你们何人敢如此欺辱我徐家?我徐家势弱全拜陈砚所赐,我徐家如何不恨?正因恨他,才会琢磨他,才能懂他的心机是何等深沉,他的手段是如何的神鬼莫辨。轻视於他,只会功败垂成!” 王凝之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就见刘洋浦不甘示弱站起身,反唇相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能让我等功败垂成!”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骚动。 王凝之颇为不喜,正要开口喊人,就见一名管事提著衣摆匆匆跑来,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好了,陈知府领著松奉的衙役要进来抓人,我等拦不住了!” “什么?!” 王凝之猛地站起身。 还不待他再吩咐,就见身著緋色官服的陈砚大步朝著前厅而来,其身后跟著二十名护卫,再往后是一百多衙役。 眾人浩浩荡荡,如入无人之境。 第570章 抓人1 陈砚抬腿,跨过门槛,便挡住了门外一半的光,屋子里瞬间暗了不少。 见他如此气势,王凝之眼皮一跳,就知不好。 他沉了脸色,厉声责问陈砚:“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砚冷笑:“数月前,本官遭暗杀,歹人尽数落案,並招供乃是受黄明指使,本官今日来此捉人。” 森冷的目光直接移到黄明身上,双手负於身后,怒喝:“来人,將黄明拿下!” 其身后的衙役们分成两队,绕过陈砚,分散两边跑入屋內。 黄明脸色大变,赶忙扭头恳求王凝之:“王老爷救命!” 王凝之未料到陈砚一打照面就动手,又惊又怒,厉声呼喊:“住手!” 那些以前被他们隨意呵斥,还要对他们卑躬屈膝的衙役们此时却对他的阻拦充耳不闻,衝过去就將黄明给按到地上。 黄明身上剧痛,当即就嚎叫出声。 那些衙役根本不手下留情,用绳子將其双手反绑在身后,立刻將其往外拖拽。 一切发生太快,根本不等八大家的人反应,黄明就已经被压到陈砚面前。 “大人,黄明已抓。” 陈砚看向被堵住嘴巴,因恐惧而奋力挣扎的黄明,冷笑道:“带走!” 衙役们立刻高声应是,就將黄明往外拽。 黄明哪里敢真让人將他如此轻易带走,双腿努力抵住门槛,整个上半身往后顶,回头对著王凝之呜呜说著什么。 一切发生太快,其他人尚来不及反应,此时眼见黄明都要被当著他们的面带走了,这还得了。 眾人纷纷站起身,指著陈砚便怒骂:“陈砚你干什么?!” “这里可不是你能隨意撒野的地方!” “你敢將人带走,我等定叫你后悔!” 八大家同气连枝,盘踞寧淮,当地官员上任后,乾的头一件事就是拜访他们,以求能在任上平稳度过。 那些个不听话的,也早早被他们或调走或弄死,在寧淮,他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可是今日,陈砚竟要当著他们的面抓黄明这个黄家的掌事人。 若真让陈砚將人抓走,往后谁还会將八大家放在眼里? 今日陈砚抓的是黄明,明日会不会抓他们?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陈砚將黄明带走。 更有人道:“王老爷,快让人拦住他们!” 王凝之也知情况紧急,此时也顾不得多想,立刻吩咐此前赶来报信的管事:“快派人去请张知府,所有门都关上,切莫让陈砚等人离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管事连连应声,转身要去办事,就发觉陈砚和衙役们堵在门口,他根本出不去,只能急得团团转。 在眾人愤怒的討伐声中,陈砚再次將目光落到刘洋浦脸上,沉下脸道:“此前我贸易岛有三名西洋商人上岛闹事,被抓后招供乃是受刘洋浦指使,刘老爷,你也跟本官走一趟吧。” 八大家眾人都惊住了。 陈砚抓一个黄明不够,竟还敢抓刘洋浦?! 刘洋浦怒道:“你连我都敢抓?你可知我背后站著谁?!” 他身后站著的,可是次辅大人,岂是陈砚一个小小的知府惹得起的? 陈砚竟如此不自量力,连他都敢抓。 八大家其他主事人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的勇气,当即就对陈砚怒喝:“劝你不该惹的人別惹。” “快將黄老爷放了,否则你这乌纱帽休想保住!” 陈砚眸光直直落在刘洋浦身上,冷笑道:“看来你背后还有主使,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在背后破坏开海国策。” 刘洋浦已经到嘴的那句“我身后站著的是次辅大人”硬生生咽了回去,怒而反斥:“你莫要含血喷人!” 陈砚並不与他多话,抬手往刘洋浦一指,朗声道:“带走!” 立刻就有两名衙役上前去捉拿刘洋浦,八大家其余人当即就挡在刘洋浦面前阻拦。 眼见这些人抵抗,陈砚再次高喝出声:“凡阻拦官府捉拿刘洋浦者,皆视为其同党,一併抓走。” 衙役们齐声高呼“是”,十来名衙役乌泱泱朝著八大家那些人衝去。 一见他们的气势,八大家的诸位老爷们就知陈砚是下了决心,当即又一窝蜂散开,让躲在眾人身后的刘洋浦被露了出来。 衙役们將刘洋浦按住后,立刻堵住他的嘴,与黄明一同如要杀的年猪般拖到外面。 王凝之已气得脸色涨红,对外大喊:“拦住他们!” 王家的家丁纷纷赶来想要阻拦,可这儿是王家在锦州的別院,一共也不过四十多名家丁护院,与衙役的数量根本不能比,双方殴打起来,王家的家丁连连败退。 王凝之大怒,当即对那些衙役怒喝:“你等今日对我王家的所作所为,他日我王家必百倍奉还!” 八大家其他人也缓过劲儿了,纷纷附和,必要让那些衙役付出代价。 陈砚终有一天会离开松奉,到时候这些听命於陈砚的衙役,这些今日敢动手的衙役,必要被他们八大家秋后算帐。 他们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陈砚一条道走到黑! 果然,那些衙役们手上的动作停下,纷纷扭头看向陈砚,面露迟疑。 只这已一停手的工夫,王家的家丁们立刻围上去,伸手就要將被五花大绑的黄明和刘洋浦二人抢过来。 陈茂当即拔出刀,对护卫们道:“谁敢动手,立杀之!” 护卫们齐声应是,当即纷纷拔刀,对著衝上来抢人的护院毫不留情砍去,那护院急忙躲闪,胳膊依旧被削去一层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让他抱著胳膊哀嚎。 悽厉的声音让其他护院顿时停住动作,看向陈茂等人的目光儘是戒备。 以王家的在松奉的权势,根本没人敢来王家闹事,他们这群护院往常虽操练,见血的时候实在少。 再对比陈茂等人,各个杀气腾腾,怕是个个手上都有人命。 且刚刚那一刀乾净利落,若不是那名护院躲闪了,此刻怕是已经没命了。 王家的护院们將那受伤的护院拽到一边,那喷涌不止的血让王家的护院家丁对陈茂等一尊尊“杀神”心生畏惧,再不敢往前。 陈砚侧身站在门口,看了眼外面的场景,便扭过头看向屋子里的王凝之,目光冷凝:“王老爷要包庇黄明和刘洋浦二人?” 第571章 抓人2 他分明是站在光里,侧脸上却打了一层阴影,只看一眼便叫人胆寒。 王凝之捏紧了拳头,极力平復语气:“陈大人来我王家拿人,要想好后果。” 陈砚“哦?”一声,反问:“我陈砚身为朝廷命官,拿人问案,不知有什么后果。” 自是王家的势力不会与他陈砚善罢甘休。 可这等事只能意会,不能明言,否则就是无端將王家在朝眾人都拉下水,到时候为了避嫌也不能真拿陈砚如何。 显然陈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才一次次诱导他王凝之。 王凝之自是不会上陈砚的当,只道:“陈大人拿人,是要讲求证据的,否则就是诬告。我王凝之虽为一介平民,却也不会遭受如此屈辱。” 八大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明与王家站在一处。 陈砚心中对王凝之颇为讚赏,能为八大家之首,果然有担当。 不过…… 陈砚似笑非笑看著王凝之:“我陈砚乃朝廷命官,吃的是皇粮,遵的是大梁律例,本官按律法办案,谁敢阻拦?莫说你王凝之只是一介草民,就是次辅大人来了,也得遵国法。” 莫说王家的势力,就是八大家绑在一块儿,他陈砚也不怕。 王凝之脸色被憋成酱紫色,死死咬著牙,瞧著门口那个少年郎。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府,竟如此不將他王家,不將八大家放在眼里,简直可恶、可恨! 八大家其他人不如王凝之能忍,一个个被气得跳脚。 “你今日如此张狂,將我八大家欺压至此,他日必叫你付出代价!” “莫要以为你是知府,就可为所欲为!” “识相的,快將人放了,否则必叫你在松奉寸步难行!” 一声声的威胁、叫骂在前厅响起。 陈砚撩起眉,看向那四名叫喊的人,最终將目光落在端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切与其无关的徐知身上。 他轻笑一声,道:“昨日胡家人找本官报案,称胡德运被八大家抓走关押,让本官救人,本官本想与你等好生商量,如今看来你们是极不配合本官查案。既如此,本官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大家眾人一听到“胡德运”的名字,心头便是一惊,连对陈砚的叫骂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就听陈砚厉声道:“给本官搜!” 衙役们一看八大家的主事们被陈砚压制,顿时就顾不得八大家的威胁,立刻分散开,前往王家別院各处去搜寻。 王凝之怒不可遏,大声呵斥:“住手!” 此前还因他威胁的衙役们,此刻却仿佛听不到他的声音,衝进各个屋子,就翻箱倒柜找起来。 一时间,宅院各个房间都响起杂乱的呼喊声,以及桌椅等落地的声音。 王凝之睚眥欲裂,大声呼喊家丁护院去阻拦,却根本拦不住。 如此动作,莫说王凝之,就连八大家其余人都已是目瞪口呆。 陈砚这是完全不將王凝之放在眼里,不將王家放在眼里,不將他们八大家放在眼里! 奇耻大辱啊! 当即就有人让自己的护卫去帮王家人阻拦那些衙役,一时间,整个王家可谓鸡飞狗跳。 王凝之见阻挡不了,盯著陈砚的双眼仿若要喷火。 “陈砚!” 站在门口的陈砚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当即缓步走到厅內,找了把空椅子坐下。 陈茂等三十名护卫立刻紧隨其后,如同一根根柱子般立在他的四周,三十双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王老爷提醒本官了……” 陈砚扫了眼屋子里的摆设,盯著王凝之火辣辣的目光转头对著门外忙碌的衙役一声怒喊:“来几个人,將诸位老爷待著的厅里也仔细检查一番。” 外面立刻响起几声“是”,旋即就有五名衙役衝进来。 墙上掛的字画被取下来,古玩架子被搬开,椅子凳子无一不挪,墙上更是不放过,一寸寸敲过去,看有没有暗道。 衙役们走过,便犹如蝗虫过境,整个前厅立时杂乱不堪。 王凝之急火攻心,当即就朝著陈砚衝过来。 陈茂早已察觉,一个闪身挡在陈砚身前,出手就要对付王凝之。 身后传来陈砚平静的声音:“莫要阻挡,王大人敢打朝廷命官,自是已想好后果。” 陈茂回头看陈砚,见其脸上隱隱有期待,心想莫不是砚老爷想要找个由头將那王老爷也给抓了。 他陈茂是最听话的护卫长,必不能坏了砚老爷的好事。 当即侧身往后一退,就將坐著的陈砚露了出来。 心中想著,只要王凝之对砚老爷动一下手,立刻就將其抓起来。 王凝之虽气极,见陈砚如此大方地坐著,便明白此人是要藉机將他也抓了。 王凝之硬生生停在离陈砚一尺处,咬紧牙关,咧开嘴,死死盯著陈砚。 那张可恶至极的脸近在咫尺,他只需一抬手就能狠狠出口恶气。 可一旦他动手,就是给陈砚由头捉拿他。 王凝之急促地喘息,整个人气到发抖。 八大家其他人也是又气又恨,一个个仿佛要用眼神杀了陈砚。 与之相比,陈砚便显得极平静,还道:“各位莫急,等搜完王家,再一家家搜过去。” 原本他今日是要先捉拿黄明和刘洋浦,逼迫八大家將胡德运交出来。 来此与王凝之等人一交锋,他改变主意了。 此时此刻就在王家来个大搜查,若王家找不到,再把其他七家都搜查一遍。 既然连八大家的主事人都抓了,还怕將八大家得罪狠了不成? 八大家的主事人们已是暴跳如雷,当即就要对陈砚动手,一直作壁上观的徐知终於开口:“你们想要一起被抓就动手。” 此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墙,让暴怒的八大家主事人们全给挡在了离陈砚不远处。 徐知起身,拉住王凝之,道:“王老爷切莫著了他的道。” 王凝之本就僵在原地,此时徐知递了台阶,他便顺势下了,只道:“我必不如他的愿。” 陈砚心中暗道可惜,若能將王凝之也抓走,八大家就彻底乱了。 站起身的徐知冷著脸站在陈砚面前,冷声道:“陈大人私闯民宅,必遭御史弹劾。” 看著难得还能保持冷静的徐知,陈砚笑道:“若搜出王府私自抓人,草菅人命,可就不是你等威胁两句,此事就能作罢的。” 徐知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很快就镇定下来:“若搜不出胡德运,陈大人又当如何?” 陈砚眸光冷凝:“本官早说过,王府搜不出,就搜你们另外七家。锦州的宅子没有,就搜松奉的宅子。本官身为松奉父母官,定要护我松奉百姓周全!” 第572章 救人1 徐知暗暗磨牙。 双方都已拔刀相向了,陈砚说话竟还滴水不漏,实在奸诈。 既然陈砚不上套,徐知就主动道:“若都搜不出胡德运,陈大人必要担一个滥用职权之责。” 陈砚頷首:“谢开言已用这条弹劾过本官,本官还写了自辩疏。若徐老爷感兴趣,本官可將谢开言弹劾本官的其他罪名也一併告知徐老爷。” 纵使徐知再冷静,被陈砚如此一番挤兑,也是怒从心起。 陈砚当初舌辩百官,论口才,他徐知绝非陈砚的对手。 徐知只道:“此次乃是实情,必不相同。”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八大家撑不到那时候了。” 言毕,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 “本官略懂审问一道,他们二人定能招些什么。” 要说审问一途,还是刘先生更精通。 可惜刘先生在京城,也只能他自己上了。 好在他跟著刘先生学了些皮毛,用在黄明和刘洋浦这两位养尊处优的老爷身上,应该是够了。 八大家眾人当即脸色大变,心中已明白陈砚这是要利用黄明和刘洋浦將他们一网打尽。 而陈砚敢在此时搜查王宅,就是已做好了对付他们的准备,因此根本不惧得罪他们。 莫不是陈砚早就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眼线,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 难道陈砚早知道胡德运就在王宅? “大人,这里有暗室!” 陈砚一顿,扭头对陈茂道:“进去看看。” 陈茂点了头,当即领著两名护卫与那五名衙役一同进入暗室。 …… 黑暗的密室里,满身血污的胡德运靠坐在墙边,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疼,太疼了。 他感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肉,身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他勉强抬起手,用牙咬住袖子,以防止自己哭得太大声,导致没了力气。 前几日他被抓到此处后,天天被刘洋浦动刑。 他又不是那等大无畏之人,自是疼得嗷嗷哭。 可哭完,刘洋浦又不给他吃的喝的,让他无法恢復力气。 他一个人在漆黑的暗室里熬著,不知白天黑夜,更不知是何时辰,只能数著刘洋浦来了五次。 刘洋浦来的最后一次,给他吃饱喝足后,就再没来过了。 他就好似被遗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黑暗持续折磨著他,多次让他崩溃,想要全部都招了。 可每每在他要放弃之时,他便想到他爹为了供他读书,一个大钱都要与人笑著说好话。 只要有生意,无论颳风下雨,他爹都要出门送货。 他想到他娘总熬夜给他缝製衣衫鞋袜,半夜起来给他做饭让他吃饱去读书。 想到他的妻儿,想到那还幼小的孙儿孙女。 胡德运便只能偷偷熬著,持续的疼痛让他害怕,怕自己扛不住这等折磨,害怕自己拉著全家一同丧命。 与其一直被折磨,倒不如死了乾净。 如此一来,他在陈大人那儿也算立了功,以陈大人的品行,必定会好生照料他的妻儿老小。 他死了,就能护住陈大人,他死了,就能护住妻儿老小……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眼泪滚滚而来,好似要將身体里的水都流出来。 待到自己好受些了,胡德运趴在地上,咬紧牙关慢慢往前爬。 隨著他的动作,手上脚上带著的铁链子发出“鐺鐺”的响声,让这黑暗的空间不再那般安静。 爬得累了,就地趴一会儿,等歇好了再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摸到那把刘洋浦坐著审他的椅子。 胡德运坐在地上,靠著那椅子歇了会儿,就將铁链子扣住喉咙,双手往椅脚的缝隙里穿过去,铁链的长度正好能扣紧他的脖子。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求生意识逼得他下意识挣扎双手,想要去抓脖子上的铁链,可手越往前伸,铁链收得越紧,窒息感也越强烈。 一片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奋力的挣扎,以及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咔咔”声。 “吱呀!” 突兀的响声在这静謐的空间响起。 旋即就是一道光透进来,旋即是几个衙役出现在打开的门口。 “大人,里面有人!” 大人…… 哪位大人? “快去稟告府台大人!” 府台大人…… 难道是陈大人? 是陈大人! 他不用死了?! 他胡德运有救了! 胡德运因太过激动,双手不自觉往自己面前伸,铁链瞬间將他的脖子拽得更紧,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晕过去。 双手软软地垂下来,铁链反倒鬆了些,快要爆炸的肺迫使胡德运大口呼吸,他连著咳嗽几声,终於缓过劲儿来。 再抬头看门口,那几名衙役已经朝著他走来,而那门口已经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緋色身影。 是陈砚! 胡德运当即咆哮:“快救我!快救我的命!” 衙役们跑过来后,赶忙帮著胡德运將手从椅子腿的缝隙里拔出来。 此时,陈砚已经走到离胡德运不远处,胡德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手脚並用爬到陈砚面前,一把抱住陈砚的腿嚎啕大哭。 大人再晚来一会儿,他就没命了。 还好,还好,他胡德运又活下来了。 娘咧,他胡德运还能活。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胡德运抱著陈砚的大腿不撒手。 此时的胡德运浑身上下全是鞭痕,衣服上的血干后,上面又染了新的血,一层叠一层,衣服已干得发硬。 加之密室里浓重的血腥味都在提醒眾人,胡德运在此受到了何等的摧残。 陈砚心情沉重。 今日若他没搜查王宅,胡德运恐怕就死了。 陈砚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又怕拍到胡德运的伤口,只得作罢,只得宽慰:“苦了你了。” 闻言,胡德运哭得更凶了。 可不是苦了他嘛。 就算以前去詔狱,也没这么受苦。 他还差点把自己勒死了。 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白死了,胡德运一阵后怕。 他肯定不能白白受这苦,必要让陈大人知道。 胡德运痛哭:“大人您不知道,那刘洋浦拿带了倒刺的鞭子抽我啊,一鞭子下去,再一拉,小的皮肉都破了,血流了一地,逼著小的诬陷大人,小的能干害大人的事吗?小的就是死也不能如他们的愿!” 说到这儿,胡德运哭声更大:“大人您怎么才来啊,小的差点就死了!” 第573章 救人2 那哭声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连往常那些看胡德运一百二十个不顺眼的衙役们,此时也对胡德运生出敬佩之心。 谁能想到,以前那个只知贪污和欺压他们的胡德运,竟能抗住严刑拷打,也不害陈大人。 陈砚怒气疯狂滋生,当即道:“有本官在,必为你討回公道!” 情绪激盪之间,胡德运已说不出话来,只放声大哭。 陈砚让人將其放到那张太师椅上坐著,再叫两名衙役將哭得险些晕厥过去的胡德运给抬出去。 陈砚大步往外走去。 一到前厅,他的目光立刻落在王凝之身上,当即一声怒喝:“来人,將王凝之给本官绑了!” 衙役立刻喊是,几人快步朝著王凝之衝去。 王家家丁大惊,当即就要奋力去护王凝之,衙役们早已抓了八大家中的两人,再抓一个也无妨。 反正天塌了有府台大人顶著,他们怕什么。 衙役们一窝蜂衝上去,凡有抵抗的王家家丁护院,尽数都抓起来。 八大家剩余几人见状,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就派自己的人去救王凝之。 一时间,整个前厅大乱。 胡德运看著看著,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些个衙役以前见到八大家的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莫说跟人打起来,就连见面都要绕道走。 还得是陈大人厉害,给了他们熊心豹子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一想,陈大人这都是为了救他胡德运啊,感动得泪流不止。 再看陈大人,满脸肃容,便知陈砚也是心生担忧。 往常与八大家你来我往的爭斗也就罢了,今日是直接对八大家的人动手,意义截然不同。 纵使陈大人,定然也是兜不住的。 胡德运正忧虑之际,就见陈砚冷笑著问徐知:“徐老爷也参与王凝之谋害他人之事了?” 徐知心中暗道不好,这陈砚怕是要找由头將他们八大家都拉下水。 当即明哲保身:“在下不知情。” 陈砚双眼紧紧盯著他:“既不知情,就让你徐家下人退下,否则,本官只能以包庇罪论处。” 最后一句话已是杀气腾腾。 徐知脸色一变。 陈砚既说得出,必做得出来。 徐大人被陈砚拉下来后,他徐家就已经势微,不会为他动用朝中人脉,他终会成弃子。 为了外人谋害自己,属实没必要。 徐知当即便是一声怒喝:“徐家人退下!” 十来名家丁听到动静,纷纷停了手退出来。 衙役们顿时压力大减,抓人的速度也越发快起来。 陈砚目光扫向站在徐知附近的另外四人身上,那四人惊惧之下,急忙將家丁喊退。 剩余的王家家丁实在不是衙役们的对手,王凝之很快就被衙役们扣住。 王凝之因挣扎过於厉害,导致头髮杂乱,身上的衣物也颇为凌乱。 他怒视陈砚,愤然道:“陈砚,你欺人太甚!” 陈砚嗤笑一声,斜眼看向王凝之:“本官今日就拿了你,又能如何?” 胡德运是从他王凝之的屋子里搜到的,且浑身是血,受伤严重,王凝之就赖不掉。 王凝之被他激得面如红布,只得道:“你如此张狂,必会付出代价!” 陈砚眸光陡然变得犀利: “本官就等著,看你王家要如何让本官付出代价,又如何来捞你。” 眸光往旁边站著的徐知等人脸上一扫,另外四人胆寒得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徐知却不闪不避,直直对上陈砚的目光。 陈砚似笑非笑地看了会儿徐知,扭头对衙役们下令:“押走!” 衙役们当即应是,乌泱泱往院中走去。 陈砚也不再停留,领著护卫们迈步出了前厅。 被抬著的胡德运打了个“嗝”,那哭声就断了,再尝试想接起来,就发觉没了此前的真情实感,多了几分刻意,他也就放弃了。 一瞧见徐知等五个以前对他吆五喝六的主事人,面对陈砚时那低眉顺眼的怂样,实在让胡德运心中过於畅快,以至於连身上的痛感都能忽略。 更让他畅快的,是大人为他报仇,连王凝之都抓了。 他不笑出声就不错了,哪里还哭得出来。 正高兴呢,大门外响起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被两衙役扛在肩膀上的胡德运往门外一看,锦州知府张润杰领著两队衙役朝门內疾冲而来。 胡德运的兴奋之情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对陈砚道:“大人,锦州知府张大人领著数百名衙役衝进来了!” 陈砚冷笑:“来得倒是挺快。”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既然张润杰来了,正好朝张润杰上。 胡德运看陈砚如此镇定,料想他已有办法应对,便稍稍安下心。 张润杰一路疾步而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珠,对领来的衙役们大喝:“將他们围起来!” 锦州的衙役们立刻散开,將陈砚等一行人团团围住,整个院子已被衙役们塞满。 陈砚虽带来了百来名衙役,终究比不得锦州的衙役人多势眾,瞬间便化为被动。 张润杰深吸几口气,平復因赶路而杂乱的呼吸后,对著陈砚就是一声怒喝:“陈大人领著松奉的衙役,来我锦州,意欲何为?” 陈砚带著衙役们大张旗鼓进入锦州城后,立刻就有人稟告张润杰。 既知陈砚如此大张旗鼓,张润杰就知大事不妙,急匆匆换了官服,召集三班衙役就赶往王宅,拦住险些离开的陈砚。 松奉的衙役们神情都有些慌乱,这里是锦州的地界,他们松奉的衙役来此,就是越界了。 他们不由自主看向陈砚。 与他们不同,他们的府台陈大人理不直气也壮,竟缓步走到他们最前方,理所当然道:“抓人。” 衙役们便觉读书是真好啊,没理也能辩三分。 又想到陈大人一贯的作风,立刻也有了底气。 陈大人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们瞎操什么心。 张润杰被陈砚的话气笑了,怒而往地面狠狠一指:“这里是锦州,不是你们松奉!你身为松奉知府,竟擅离职守,就不怕被弹劾吗?!” 大梁律法,地方官员不可擅自离开本地,否则一个“擅离职守”的帽子就要扣上来,乌纱不保。 陈砚应道:“本官若被弹劾,会上自辩疏,无需向你张大人多言。” 论官阶,他陈砚乃是三品资治尹,张润杰是四品。 论官职,大家都是知府兼市舶司提举,陈砚还有个团练大使的官职在身。 他陈砚为何要向张润杰解释? 第574章 救人3 张润杰怒目圆瞪,额头因太过愤怒而青筋突起。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对著陈砚怒喝:“这里是锦州,本官乃是锦州知府,你擅自带如此多人前往锦州,本官便可怀疑你居心不良,將你拘捕!” 松奉的衙役一个个如临大敌。 锦州知府这意思,是要將他们全抓了? 有名衙役凑近陈砚,小声道:“大人,咱只有百来號人,在人家的地盘上,咱怕是打不过啊。” 陈砚斜眼看他:“既打不过就不打,慌什么。” 那衙役將头缩回去,心道:难不成束手就擒? 八大家剩余的四名主事人一见张润杰来了,就欣喜地衝到张润杰身边。 “张大人您可来了,这陈砚胆大包天,將王老爷、刘老爷和黄老爷都给抓了,还想抓我们!” “这里可是锦州,张大人万万不可真叫他將人带走。” “陈砚简直无法无天。” “只要张大人將王老爷他们救下来,我等必保你无碍。” 这是为了给张润杰解决后顾之忧。 纵使张润杰今日抓了陈砚,他们八大家也有办法保张润杰全身而退。 如此才会让张润杰敢对陈砚动手。 张润杰却是心惊不已。 黄明也就罢了,王凝之是八大家的领头人,刘洋浦背后更是他张润杰的恩师刘守仁。 今日若叫陈砚將这三人带走,他就是没护住恩师刘守仁的族人,影响师生情。 张润杰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侥倖心理,对陈砚怒声道:“陈大人莫要在锦州耍官威,立刻將人放了!” 陈砚嗤笑一声,抬手指向刘洋浦,道:“西洋商人已招供受他刘洋浦指使,毁坏贸易岛的信誉,不让贸易岛开海,张大人让本官放了他,莫不是他刘洋浦是受你张润杰指使?” 张润杰大惊:“你陈砚莫要血口喷人!” “张大人乃是锦州市舶司提举,主持锦州开海,如今却连船引都赔出去了,而我贸易岛热火朝天,莫不是你张大人眼红?” 陈砚目露怀疑之色。 “全是构陷之语,本官必要稟告朝廷,还本官一个公道!” 张润杰已是气的脸红脖子粗。 陈砚又是一声嗤笑:“刘洋浦乃是次辅大人的族人,你张润杰又是次辅大人的门生。如今刘洋浦因破坏我贸易岛的开海国策,被本官抓起来,你张润杰却百般阻拦,是何居心?” 张润杰被气得大口喘气,整个人如一块烧红的炭。 又是这等狡辩之语! 分明是陈砚擅离职守,来他锦州抓人,却诬陷他张润杰,还妄图將次辅大人也拉下水,莫不是真当他张润杰会被其牵著鼻子走? 张润杰极力克制情绪后,冷声道:“你莫要以为隨意攀咬几句,就能摆脱你的罪责。” 陈砚轻笑一声,反问张润杰:“今日乃是旬休,本官只需在明日点卯前回到松奉府衙就是,本官倒不知张大人一口一个的罪责,究竟是什么?” 大梁官员每十日就有一天休假,十日为一旬,这一日休假也叫旬休。 今日衙役跑去找张润杰时,他就与友人在游玩。 可陈砚不同。 “既为旬休,为何不在松奉,要来我锦州?” 张润杰立刻反驳。 陈砚反问:“大梁律例何时规定,官员旬休不得出城?” 张润杰被噎住。 大梁律例规定,官员不得擅离职守,可旬休乃是官员的假期,官员们找三五好友,出城游玩的比比皆是。 多少人出城踏青、游船、饮酒、品茗,寄情山水,吟诗作画,谁能说不该? 那些个喜弹劾的言官,还会趁著年假、元宵假等回乡探亲,难不成都是擅离职守? 坐在椅子上被高高举起的胡德运大喜,当即高喝:“陈大人的假期,陈大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张大人若不服,就弹劾陈大人吧。” 张润杰脸色铁青,转头瞪向胡德运,胡德运缩了脖子,却还是道:“你敢弹劾,就是得罪天下官员,看你还如何在官场混。” 以为瞪他就怕了吗。 陈大人都来救了他了,张润杰能拿他怎么样? 张润杰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黑,只得道:“既是旬休,为何还身穿官服,领衙役前来抓人?” 其他官员休假都是四处游玩,谁如陈砚一般,休假了跑到別的府城抓人? 陈砚此人想要钻空子,他张润杰必不如其愿。 八大家其他人也立刻道:“你既是旬休,就不能抓人!” “既要用官员身份抓人,就不能算旬休!” 八大家其他人仿佛找到了制服陈砚的关键,当即纷纷大呼起来。 陈砚可是用松奉知府的身份,带著松奉的衙役一路衝过来抓人的。 这就是自相矛盾。 想用旬休搪塞脱身,人就不能带走! 松奉的衙役们也是一惊,娘咧,这可是他们不占理了。 原本挺直的腰杆子,瞬间就弯了下去。 陈茂与一眾护卫却是面色如常,依旧站立如松。 这些事儿有砚老爷应付,他们不费心。 陈砚果然不负眾望,反问道:“大梁哪条律法规定,官员旬休不可穿官服?” 八大家自是不懂律法,闻言纷纷看向张润杰。 张润杰沉声道:“你既身穿官服,就是以官身前来锦州抓人。” “既是本官的旬假,本官便可不在松奉府城,至於本官是出行游玩,还是出城抓人,又与张大人有何干係?” 陈砚轻笑一声,目光又在张润杰的官服上扫了一眼,虽未开口,却也足以让张润杰怒气更添几分。 “纵使要拿人,也该与本官打声招呼,此乃锦州,容不得你们胡来!” 莫说一个知府,就是巡抚想要去其他地方拿人,也得请当地的官员帮忙。 “你贸然带人来锦州动手,就是不將我张润杰放在眼里,不將锦州放在眼里,不將大梁律法放在眼里!” 张润杰气势节节攀升,好似要彻底將陈砚压下去。 回应他的,是陈砚的讥讽:“王凝之在张大人的地盘上私自抓人,百般折磨,险些令人丧命,张大人都未察觉,本官实在信不过张大人的能力。” 被陈砚当著如此多人的面羞辱,张润杰將牙咬得咯咯作响,可肺依旧疼得厉害,仿佛隨时都要炸开。 “陈砚!” 第575章 救人4 面对张润杰的怒火,陈砚丝毫不惧,甚至觉得自己因胡德运而生起的怒气消退不少。 他继续道:“他们都是我松奉的百姓,本官来抓犯事的松奉百姓去审案,与你这个锦州知府何干?莫不是你想得到消息,提早放了他们?” “你休要血口喷人!” 张润杰脑袋突突地疼,盛怒之下,他根本想不出如何反驳陈砚之语。 陈砚的声音越发平静:“你都带这么多人拦住本官了,还不是想救他们?堂堂锦州知府竟要与商人同流合污,来刺杀朝廷命官不成?” 这最平静之语,却犹如一道惊雷,將愤怒的张润杰彻底拽入恐慌的情绪里。 刺杀朝廷命官,那可真是找死啊! 莫不是王凝之等人等不及,对陈砚动手了? 如今他张润杰被架空,八大家更是被陈砚逼得有货没法出,若能弄死陈砚,此等危机也就过了。 可陈砚没死,还来抓人,凡是涉及其中者,必都没有好下场。 只一瞬就想通后,张润杰迫切辩解:“本官对此事並不知情!” 陈砚面色一冷,厉声斥道:“既毫不知情,还不让开?!” 张润杰的耳膜疯狂震动著,使得他的心也如相同的频率跳动。 心中的恐惧逐渐增长,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给包裹起来。 张润杰的气势瞬间被压制,逐渐萎靡,以至让在场眾人有了错觉,仿佛他的个头比陈砚小。 徐知闭上双眼,静默片刻,再睁开双眼,便走到张润杰身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他手上有证人,拦不住的,让他带人走吧。” 张润杰猛然转头看向徐知,眼底儘是询问与震惊。 徐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张润杰只觉手心湿得厉害,好似能將他的志气和心气都给染湿了。 他最后看向刘洋浦,终究还是往侧边迈了一步,將门口让了出来。 陈砚仰著头,大步朝著门口而去。 护卫和松奉的衙役们紧隨其后,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两边的衙役脸上扫,心中既惊骇,又激动。 他们如此大张旗鼓来锦州抓八大家的主事人,竟能毫髮无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看看愤怒又无力的徐知等人,再看颓然的张大人,最后都將目光落在前方那道从容不迫的背影上,目光逐渐火热。 陈砚走到门口停下,转头看向张润杰。 张润杰闭上双眼,偏过头不去看陈砚,只摆了摆手,堵在门口的衙役便纷纷让开。 陈砚抬腿跨过王家高高的门槛,缓步而去。 其身后带来的人缓步跟了出去。 待人走后,八大家剩余四人不甘得直嘆气。 张润杰看著几人的神情,转身就走。 今日之后,八大家和陈砚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以八大家的势力,绝不是一个小小的知府所能抗衡。 可陈砚手里有人证,纵使八大家想吃了陈砚,也会被陈砚反咬一块肉下来。 以他与陈砚交手这几次,足以让他张润杰明白,陈砚绝不是省油的灯。 此次陈砚如此贸然动手,怕是决心和八大家鱼死网破了。 他张润杰一个小小的知府,必不能被捲入这等旋涡。 与其在此苦熬,倒不如赶紧回去给恩师写封信,为自己辩解一番。 张润杰领著衙役们退去后,八大家剩余几人又是恼怒皱眉陈砚。 徐知颇为不耐道:“他已將我等之中三人都抓走了,再骂他又有何用,不如想办法救人。” 另外四人纷纷道:“他都不將我八大家放在眼里了,还想什么办法,直接上稟家族,让朝廷里的人出手罢。” “对,罢了他的官,看他还如何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 “我就不信,凭咱们八大家的底蕴,还弄不了他一个知府!” 折在他们手里的知府多了去了,唯有这个陈砚,一次次逃脱,还用船引逼迫他们,实在可恨! 徐知压下心头的烦闷,反问他们:“一旦闹到朝廷,王老爷、刘老爷、黄老爷还有命吗?” “陈砚要是罢官了,他们三人不就可以救回来了?” “他陈砚纵使要诬陷王老爷他们,案件也得送到京城覆审,到时让我们的人打回来就是。” “只要扳倒陈砚,我等的囤货也尽数能换钱,王老爷他们也能救回来,一切危机尽数解除。”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让徐知再压不住心中怒火,愤然道:“黄明的罪名是谋害朝廷命官,一旦闹大,必死无疑!刘老爷与西洋商人勾结,往小了说只是诬陷,往大了说便是卖国,你们以为陈砚会乖乖等著你们动手,不將事情捅出去,还帮我等隱瞒?!” “罪名並未定下,陈砚捅出去又有何用。” 徐知再次闭上双眼,长长呼出口浊气,再开口,已带了几分无力:“你等只以为陈砚胆大包天,贸然行事,却未瞧见他隱藏在胆大之下的谨慎。他连来抓人都能等到旬假,又怎会没有把握之时贸然来抓我八大家的人?” 他们从来都认为陈砚不按规矩办事,却次次都能在权势的围剿之下全身而退,只觉陈砚奸诈。实则,陈砚是个极守律法之人,只是不守官场上那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正因此,他们抓不住陈砚的把柄,这才处处被动。 “难道就任由他陈砚骑到我们八大家头上?” “这等恶气,我等就算能咽下,难不成还让他能隨意处置我们八大家的人?” 四人议论纷纷。 徐知心中生起一股怒火,让他愤然盯著眼前的四头蠢猪,愤而咆哮:“你们闹吧,將事闹大,给焦志行和张毅恆送把柄来对付刘阁老和胡阁老!” 四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惊疑不定地看著徐知。 徐知实在不想看到这四头蠢猪,大步往外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生生顿住脚步,气愤地扭头,对著那四人咆哮:“你们是嫌二位阁老过得太舒坦了,要给他们惹点事。他们位高权重,多少人盯著吶!你们信不信,只要你们敢闹,陈砚立刻就会被他们的政敌护起来?徐大人就是前车之鑑,你们怎么就学不会?” 愤怒、焦躁,种种情绪匯集於此,终於让四人脸色大变。 第576章 抉择 四人面面相覷,个个心惊胆颤。 往常大事都是由王凝之做主,此时王凝之被抓,他们能想到的,只是八大家与陈砚的对抗,从未想过京城的局势。 “陈砚难道是故意激怒我等,想將事闹大?” “是了,那陈砚是焦志行的门生,必定要帮焦志行对付我们。” “他想要弄贸易岛,肯定是想把我们八大家都收拾了。” 三人的话语,让愤怒的徐知心都凉了。 他无力地垂下头,再次闭上双眼,心中痛苦万分。 终於,他悲愤呢喃:“我徐家名门望族,把持朝政多年,人才济济,怎就与你等为伍……” 怎就与这些人为伍! 另外七家,都是底蕴深厚,教导晚辈的都是名师,最终选出来主事的,却是这群还未开化的蠢人。 而那陈砚,不过一个农户之子,无权无势,却能一步步爬到知府之位,將八大家一路拿捏打压至此,今日更是敢当眾闯入王家,连抓三人,才智、胆识无一有缺。 两相对比,徐知便更觉得满心悲愤无处发泄。 他陈家的儿子怎就可以这般有能耐,那七家的儿子怎的儘是这等货色? “徐知,你嘀嘀咕咕念叨什么,有法子你就说。” 那四人看到徐知这神神叨叨的模样,颇为不喜。 徐知再次深吸口气,將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次转身,往前厅走去,丟给四人的,只有一句“进来。”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前厅內,徐知坐下后,就让四人搬椅子坐到自己身边。 四人虽不满,终究还是照做了。 徐知道:“如今首辅焦志行和张毅恆联手,对刘阁老和胡阁老极为不利,此事万不可闹大,否则我八大家乃至刘胡二位阁老的势力会进一步被削弱。” 四人点点头,正是顾忌此事,他们才跟著徐知进来。 “陈砚肯定想闹大,想弄我们。” 一人怒道。 徐知压下怒火,尽力平静道:“即便抓了黄明等三人,也不过是让八大家丟些面子,八大家的里子並未丟。陈砚若想闹大,就该將一应证据上交朝廷,主动给焦张二人送把柄对付刘胡二位阁老。” 四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另一人问道:“我们八大家与他已是你死我活,他怎么会好心不將事闹大?” 徐知道:“大隆钱庄依附的是胡阁老,他若真敢將事情闹大到朝堂之上,大隆钱庄在锦州的人就不会再是度云初。” “依你所言,我等只需给胡阁老打声招呼,锦州的船引岂不是就为我等所用?那我等就没什么危机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知的太阳穴突突跳著,他靠到椅背上,闭上双眼努力平復心绪。 耳边却是其他人的喋喋不休:“你又闭上双眼作甚,有何话不能说?” “徐知,我等是来与你商议事情,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徐知怒气好似衝破了天灵盖,让他再无法忍受,整个人直挺挺坐起身,右手食指狠狠戳著自己的太阳穴,怒吼道:“你们头上顶著的是脑袋,是用来想事的,不是摆设!” 不等四人回復,他便怒而站起身,对著四人怒喷:“你们怎的还不明白,陈砚背后有胡阁老的支持,正因如此,陈砚才给我等机会去与其谈判!” 吼完,他大口大口喘气,见那四人嘴巴一动,他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再次呵斥道:“你们既想不明白就不要想,听我的便是。陈砚要的,是將贸易岛打造成一个繁荣的交易之地,我等与他谈判,用甘蔗、白糖等与他谈判,將人救出来,让他放开船引就是!” 与这群顶著脑袋的饭桶分析那朝堂局势,就是白费口舌。 徐知已不想多费力,双眼死死盯著四人:“你们谁若不信我,就赶紧离开。”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一动不动。 他们没有主意,就只能依靠有主意的人。 徐知深吸口气,降低了音量:“好,从此刻开始,你们都听我的。” 四人点头,终於不再多开口。 徐知再次坐下,对四人道:“如今贸易岛没了白糖和甘蔗,必不好受,陈砚被惹急了,才会出此招,我等若再將事闹大,於我八大家著实不利。不如趁机坐下好好谈,双方大可互惠互利。” 陈砚不是想要甘蔗吗? 给他就是。 人留在陈砚手里也无用,船引於陈砚而言並无太大作用。 八大家主做的是茶叶与瓷器生意,和贸易岛的货物並不相同,双方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搅就行。 若陈砚还不满,再赔偿些银两,双方大可和解。 陈砚实在不愿,八大家也可求到胡阁老面前,请胡阁老出面说和,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徐知將心中的盘算说完,只道:“不需你们急著回信,你们大可稟告本家,再將我的话也转述,至於王家、刘家和黄家,由我去说。切记,此事不可闹大。” 四人答应下来,各自回去收拾好,坐上马车往松奉赶。 王家的下人们被徐知安顿好,只派了一名主管回松奉报信。 八大家得到消息,顿时炸开了锅,家家都爭吵不休。 此时的府衙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为了赶在旬假结束前回到府城,陈砚的马车一路狂奔,赶到松奉城门口时已是下半夜了。 此时城门已关,他们就在城门外就地或坐或躺著歇息,熬到天亮开了城门,眾人才进城。 那些护卫们倒还好,跟著砚老爷熬习惯了。 衙役们满脸的疲態,恨不能倒地就睡。 不过与王凝之三人相比,衙役们还算精神的。 王凝之等人被捆在马车里一路顛簸,熬到城门口时,早已浑身疲倦,腿脚发麻。 原以为可以找个地方歇息,不料陈砚以不打搅百姓为由,竟就让大家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三人本是蜷缩在马车里,好歹有个遮露水的地方,陈砚不当人,竟让人將他们都拽下来,说是马车要留给受了伤的胡德运睡。 三人嘴巴被塞著,只能哼哼唧唧反对,却被护卫一人一脚踹在地上,其中一人还道:“砚老爷都是睡地上,你们还委屈个什么劲儿!” 王凝之等人顿觉受了奇耻大辱,只能怒瞪那些护卫。 不过当那些护卫举起巴掌的时候,他们终究还是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第577章 八大家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们身上的衣裳尽湿,人也冷得直打哆嗦,王凝之更觉得头痛难忍,摇摇欲坠。 陈砚知晓后,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感嘆:“这么点苦都吃不了,待入了大牢,你们怎么熬?” 刘洋浦等人惊恐得呜呜咽咽,陈砚却是看都不看,转身对身后的人道:“进城后去请位大夫。” 他还想撬开王凝之的嘴,定不能让王凝之一命呜呼。 进了城,三人直接下了大牢,狱卒得到上头的指示,给王凝之请了位大夫,给其看过之后得知是风寒,开了三服药,狱卒怕自己掏钱买了药,上头不给他,於是將那药方子丟到王凝之身旁,就算完成了上头交代的任务。 刘洋浦等三人嘴巴还被堵著,就算想將身上值钱的物件给那狱卒去买药,都没办法说出来。 三位大老爷就这般陷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 胡德运直接被送回府衙,让刚回松奉几日的陈知行诊治。 得知胡德运失血过多,需得好好休养后,陈砚领著陈知行离开。 胡德运探头看著陈砚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家人道:“都愣著干什么,哭啊!” 於是胡家人个个哭成泪人,就连那还小的幼童,都被大人掐得嗷嗷哭。 突然响起的哭声让陈知行嚇了一跳,转身就要往回赶,却被陈砚拽住。 “他们一家团聚,就莫要去打搅了。” 陈知行却焦急道:“他们哭得如此伤心,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得再去瞧瞧。” 陈知行心里担忧,莫不是自己刚刚没把准脉。 “这是哭给我听的,我听著了就成,知行叔不必放在心上。” 陈砚笑著应道。 陈知行一愣,回头看向陈砚,恍然道:“这胡德运心思是真多啊。” “这回他著实受了不少苦,险些连命都没了,哭几声也是应该的。” 想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报网,需得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太老实本分的人可不行。 像胡德运这样有心思的,才能將事办好。 再者,此次胡德运被抓后,为了不背叛他竟选择自尽,如今只是向他表表功,他又怎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陈砚將陈知行带到籤押房,给陈知行泡了碗茶,送到陈知行面前。 陈知行双手接过,却是忧心忡忡:“砚老爷身边真是处处杀机,此次您又亲自领衙役越界抓人,若八大家將事闹大,您怕是……” “八大家不会將事闹大,且还会极力帮我压下此事,不让闹到朝廷。” 陈砚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拨弄著浮在上面的茶叶。 来松奉这么些日子,早就將八大家给摸透了。 八大家中年代最久远的乃是王家,王家先祖在前朝发家之后,多次被晋商、徽商等打压,深感朝中无人难守財,於是拿出大笔的银子资助族中后辈读书。 渐渐地,王家有人入了官场,因无人提拔,极难往上爬。 王家人便拿出大笔的银子,结交资助松奉士子,而这其中最有才学谋略者,就是徐鸿渐。 徐鸿渐从小便是松奉有名的神童,过目不忘,机敏过人。 王家花重金,为徐鸿渐请多位名师指点,且家中尽数为其照料。 待徐鸿渐入朝后,王家更是一路砸重金为其铺路,加之徐鸿渐本就才能卓然,步步高升。 而王家、徐家、刘家等在徐鸿渐的保护下迅速崛起,且凡是入朝者,都拜入徐鸿渐门下,让整个徐门势力越发强大。 隨著徐鸿渐入阁任首辅,且势力越发庞大,徐家也是水涨船高,竟將王家也给压了下去。 明面上虽还是王家为首,实则八大家分配利益时,徐家分得最多,且遇到要事时,哪怕王家人已表態,眾人还要看徐家的態度。 久而久之,王家和徐家的关係越发微妙。 就在此时,刘家的刘守仁渐渐冒头,且站到了徐鸿渐的对立面。 王家终於有了第二个选择。 徐鸿渐终究年纪大了,总要退下来的,需得再扶持一人了。 何况,徐家已经不守规矩了,就不能再从徐家的阵营里选了。 刘守仁就是王家一个极好的选择。 他们王家既然能推上去一个徐鸿渐,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推上去一个刘守仁。 可惜刘守仁终究比不得徐鸿渐,哪怕是与焦志行联手,也一直被徐鸿渐稳稳压制。 八大家已然遍布朝堂,靠著走私赚得盆满钵满,自是要获得更大的权力,赚取更多的利益。 正反两派都是他们的人,才能保证他们足够的利益。 每当刘守仁陷入绝境,王家都会出面保他。 没有人会与钱过不去,哪怕是徐家,刘守仁总能惊险过关。 直到陈砚出现,来松奉搅了个底朝天后,又將徐鸿渐拉下来。 早已磨刀霍霍的永安帝藉机对徐门进行大清洗,留下来的胡益等人,也被永安帝掌控。 八大家对朝堂的把控力大减,需得立刻选一位全力支持。 胡益是徐鸿渐选的继任者,选他,徐家依旧势大。 何况胡益一派的把柄被永安帝捏在手里,无法全力为他们八大家。 剩下的惟有次辅刘守仁。 八大家顺理成章支持刘守仁,徐家在王家和刘家的刻意打压下,在八大家中越发被边缘化。 不过八大家到底小看了徐鸿渐。 徐鸿渐並不甘愿成为八大家的傀儡,扶持起大隆钱庄,在財力上可与以王家为首的八大家掣肘。 由此,徐鸿渐从依靠八大家,变为掌控八大家和大隆钱庄。 一旦朝堂遇到需用钱之处,八大家和大隆钱庄会抢著给他送钱。 在他退下之前,徐鸿渐已料到八大家会选刘守仁,徐家的处境必定十分艰难,於是將大隆钱庄交给了胡益,关键时刻能拉住徐家。 如今朝堂局势已变,刘胡二人联手,与焦张二人胶著,八大家若不想拖后腿,就得將此事压下去。 他把王凝之和刘洋浦都抓了,徐知也该站出来了。 在锦州时,徐知几次退让,显然是已想明白了,他就在松奉等著八大家投诚。 他与八大家爭斗这么久,也该完结了。 第578章 连招 比起松奉,他更在意京城局势。 他虽一直与刘子吟、周既白等人有书信往来,可有些话不便在信中说,就要靠陈知行来传达。 譬如他往京城送的银子。 接近年末,松奉该往朝廷交银子了,十一月就由陈知行护送银子去了京城。 “锦州今年交了三百万两,松奉只交五十万两,朝中不少人觉得少了,松奉的开海之策不如锦州赚钱。” 陈知行提起这话就很是不喜。 明眼人一看就知松奉之策更好,能让更多商人参与贸易,还能让许多松奉乃至寧淮的百姓有个营生。 锦州只是让八大家、晋商等大商人赚钱,小商小贩,乃至普通百姓根本得不到好处,可朝中那些人因松奉交的银子不够多,就说松奉比不得锦州的开海之策,岂不是睁眼说瞎话? 陈砚轻笑一声:“他们如何议论並不要紧,贸易岛的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朝廷规定的是三年交三百万两,张润杰虽已在今年就完成了目標,可也失去了船引,明后两年根本无法再往朝廷交银子。 如今贸易岛正是建设的时候,银子留在手里,他有大用,给了朝廷除了少听他们说几句外,並无什么好处。 只要在第三年补满三百万两,他就能给永安帝,给朝廷交差。 往后贸易岛就是下金蛋的母鸡,谁也不会想將鸡杀了,只会想尽办法將鸡抱走。 “给圣上的银子交上去了吗?” “託了夏公公的关係交上去了,连带著夏公公和汪公公两人的也都给足了,听闻陛下对新交上去的二十万两很满意。” 短短一年,永安帝的私库就入帐近五十万两,如何能不喜。 只要保证永安帝在白糖上的分红,关键时刻就能救命,这保护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交的。 除了永安帝,这次胡益也从四海钱庄分了些银子,虽没永安帝多,也够给他一个预期了。 何况此次过后,刘胡联盟变成胡刘联盟,胡益也该满足了。 又说了些朝廷的事后,陈砚问起刘子吟的身体 陈知行道:“这一个月他晚上能睡整觉,精神大好了,只是京城严寒,要一直待在炕上取暖,咳嗽也好了不少。” 陈砚又起身,给陈知行的碗里添满了茶,诚恳道:“让知行叔受累了。” 京城腊月的风是何等冷入骨髓,陈砚是知道的。 刘子吟的病最怕冷天,能在越来越冷的时候病情好转,定是陈知行竭力帮忙调理才可。 陈知行赶忙双手扶著茶碗,笑道:“我一个大夫,乾的就是治病的事儿。如今糖铺子生意稳住了,我也不需多费心,都交给铺子里那些伙计了,正好腾出手来给刘先生扎针熬药。” 糖铺子里都是陈族挑出来的脑子灵活的小伙子,从陈知行去京城开糖铺子时就跟著,如今全部上手了,陈知行就將精力都花在刘子吟身上。 他虽不懂朝堂之事,可他知道这位刘先生是帮陈砚办大事的,身子太弱了不行。 操劳需得花费大量心血,刘先生又是思虑过重,更是整夜无法安然入眠,睡不好身子就会越差。 陈知行每日都需为其熬药、推拿加针灸,总算能让刘子吟一觉到大天亮。 睡得好了,人也就越发精神了,办事也更顺畅。 “刘先生让我给你带个话,一年內,朝廷必对刘茂山动手,若刘茂山敢对我大梁沿海动手,朝廷动手的时机还会提前。” 陈砚一喜,顺手搬了椅子坐到陈知行旁边,问道:“刘先生究竟是如何扭转了局势?” “这……”陈知行为难:“我也说不清,只看他起先什么也不干,等既白传来消息,说汪公公因忘了传陛下的圣旨,被陛下罚了,他就开始频频与夏公公往来,朱子扬整日领著人往外跑,后来还带回来一名貌美的青楼女子,没多久那女子就被送走了。” 陈知行回想了一番,又道:“我离开京城前两日,刘先生去拜访了胡阁老,再回来便让我告诉你大事要成了。” 往常刘子吟做那些个事,並未与陈知行说。 许多时候,陈知行还会刻意避开。 他深知这些东西自己若知晓了,一旦说漏嘴就会坏了大事,索性便不听不问。 今日陈砚问起,他就儘量將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光听到这些,陈砚也明白个大概了。 此前刘子吟不明白为何永安帝会惩治汪公公,便按兵不动,后来的得知汪如海被训与他们无关,也就安心开始运作。 通过夏公公进而探听甚至影响永安帝对刘茂山这群海贼的態度,再去劝说內阁的胡益,对其进行劝说, 他以一介白身,想要见到高高在上的阁老,必定是要大费周章的,那美貌的青楼女子便是其使的一个美人计。 刘子吟连胡益的面都见不到,美人计必定使不到胡益身上,那就只能是与胡益有关之人。 门生故吏、亲眷、胡家下人…… 刘子吟终究是见到了胡益,二人谈过后,胡益或许是鬆了口,刘子吟才让陈知行给他陈砚带了口信。 虽只是寥寥几句,足以见得刘先生如何的殫精竭虑。 陈砚感慨一番,道:“事既已办得差不多,也该让刘先生儘快回松奉休养了。” 陈知行点头:“他的身子实在不宜在京城久待。” 松奉更適宜刘先生调养身子。 陈砚身边能办事的人实在不多,像刘先生这等有谋略之人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陈知行此次回来,除了给陈砚带口信外,还是为了回来运白糖。 糖厂才收了一波甜菜,要做出白糖还需几日。 陈知行等白糖的几日,正好帮胡德运调养身子。 每每见陈知行来了,胡德运都要“哎哟哎哟”地叫唤,胡家老小在一旁抹眼泪,突出一个举家同悲。 陈知行起先还安抚他们,说是没甚大碍,可胡家人一口一个“都这样了还没大碍”,愣是逼得陈知行不开口了。 待调养得差不多了,他乾脆就將换药的任务交给胡家人,自个儿不来了。 这下让胡家人傻眼了。 陈大夫不来了,他们哭给谁看? 胡德运並不气馁:“我们是哭给陈大人看的,只要陈大人瞧见了就行,陈大夫来不来有什么要紧。” 第579章 审问1 於是胡家人轮番在衙门口晃悠,见到陈砚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挤出几滴眼泪。 腊月二十三这日,陈砚回到衙门,胡家扎著羊角辫的女娃將手里的零嘴往斜挎著的布包里一放,张嘴就嚎。 还不待她哭出眼泪,陈砚就站到了她跟前,提醒道:“嘴里的吃食要掉了。” 小女娃立刻闭了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著陈砚,捂著嘴巴偷偷嚼著。 陈砚笑著问她:“你爷爷好些了吗?” 小女娃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赶紧摇头。 陈砚摊开手,露出手心的一颗用油纸包著的糖,见小女娃想伸手去拿,陈砚却把手往回一缩,笑著道:“你带我去见你爷爷,这糖才能给你。” 小女娃在听大人话和吃糖之间纠结了一番后,到底还是没经受住糖衣炮弹的诱惑,领著陈砚一路去了胡德运的屋子。 彼时胡德运正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话本子,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便扭头看去,就见陈砚跟著他孙女后边过来了。 胡德运慌忙从躺椅上翻身下来,衝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边气若游丝地“哎哟”著,边转头往门外看去。 当他看到地上的话本子时,浑身热汗一冒,想起身去捡,门“吱呀”一声,就被从外推开。 胡德运被嚇了一跳,只能半眯著双眼哼哼唧唧。 跨过门槛,陈砚扫了眼窗边还在摇晃的躺椅,又看了眼地上的话本子,便將糖递给小女娃,让她出去玩。 关上门后,陈砚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看著胡德运:“好些了吗?” 胡德运睁开双眼,勉强道:“劳烦大人掛心,已经好多了,就是身上没力气。” 接著就捂著嘴咳嗽起来。 陈砚嘆息道:“想不到你这次受伤这般重,是本官思虑不周了,你还是安生歇息,这审问刘洋浦之事,本官另找他人吧。” “別啊大人!” 胡德运猛然坐直身子,声音洪亮有力:“这等脏事该由我胡德运来,怎能劳烦您呢。” “可你这身子……” “我已经好了大人,养了这么几日,也该干活了。大人您事务繁忙,我肯定要分担的,必不能整日在此无所事事。” 说话间,胡德运已掀开被子站起身:“大人,我们走吧。” 陈砚起身大跨步往外走去,胡德运喜滋滋地跟上。 他在刘洋浦手里吃的亏终於可以还回去了,这些日子家人的眼泪没白流,胡德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对比之下,被关了十来天的刘洋浦极为落魄。 刘洋浦被抓进大牢前几日,一直等著家族来救他。 陈砚当眾捉拿他,就是將他刘家踩在了脚下,以刘家的势力,如何能忍。 可这一等就是十一日,刘家人没瞧见,反倒等来了胡德运。 想到自己对胡德运所做种种,刘洋浦脸色便是一白,当即大喊:“胡德运你莫要乱来,否则我刘家绝不会放过你!” 胡德运嘲笑:“我老胡的伤都快养好了,你们刘家人在哪儿呢?真要是想救你,你早出去了,还能落到我手里?” 也不知道陈大人是怎么办到的,把八大家的主事人都抓了,八大家竟屁都没放一个。 如此倒便宜了他胡德运,可以好好出口恶气! 不等刘洋浦开口,胡德运就吩咐身边人:“把他按倒。” 立刻有四名大汉走向刘洋浦,刘洋浦惊恐得往后退,边退边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清楚得罪我们刘家的代价!” 那四名大汉直接將他按倒在地,分別按住他的手脚。 刘洋浦惊慌地对胡德运怒吼:“胡德运!你敢对我动手,我必让你妻儿老小死无葬身之地!” 胡德运狞笑著一抖衣袍,露出手上的布包。 “叫,叫得越大声越好,我就喜欢听。” 他缓步走到刘洋浦面前蹲下,摊开那布包,一根根银针便呈现在刘洋浦的面前。 “我特意找一位厉害的大夫学的扎针,专往人的痛穴上扎,身上没伤口,却能让你痛不欲生。” 胡德运越发狰狞的笑容,让刘洋浦意识到胡德运是想报復。 他赶忙道:“你还没审问,你就不想知道一些机密之事……” “扎了再审也不迟。” 胡德运捻起一根银针,撩起刘洋浦的衣服,对准肚脐下三寸左右猛地扎下,隨之而来的是刘洋浦的惨叫声。 刘洋浦想要在地上滚动挣扎,奈何被四名大汉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嚎叫。 这声音听得胡德运浑身舒畅。 陈大夫既能治病救人,又善刑罚他人,实在令人钦佩。 当然,最厉害的还是陈大人,能想出如此省力,又不留痕的收拾人的法子。 胡德运一想到自己那些日子遭受的重重折磨,手上就越发有劲,扎起针来又稳又狠,以至於刘洋浦的叫声越发悽惨,且持续不断。 此时,隔壁屋子里,陈砚坐在高位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强作镇定的王凝之。 隔壁传来的刘洋浦的惨叫声穿过王凝之的耳膜,持续不断地撞击著王凝之的心臟,让其惊惧不已。 他知道陈砚是在攻心,可陈砚確实对刘洋浦动手了。 陈砚竟连次辅的脸面都不给,自是不会给他王家脸面。 “王凝之,为何胡德运会在你宅子里?” 陈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仿佛是在閒聊而不是审问。 王凝之抬眼看向陈砚:“在下病了多日,双腿无力,还请陈大人赐座。” 陈砚给旁边站著的人使了个眼色,旁边人给王凝之搬来一张椅子。 王凝之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双腿上,再看陈砚,道:“在下口渴得厉害,想喝杯茶。” 陈砚依旧答应了,茶水落到王凝之的手上,王凝之捧著喝了一口,茶又酸又涩,他便皱了眉,看了眼杯子里漂浮的碎叶,抬头对陈砚道:“在下要喝大人的茶叶。” 陈砚道:“本官喝的就是此茶。” 王凝之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在下以为大人懂茶。” 陈砚道:“以本官的俸禄,买不起好茶,王老爷將就喝吧。” 王凝之笑著摇摇头:“陈大人手中有百万两之巨,如何能连一碗好茶都喝不起?” 官员谁人靠俸禄过活? 如此巨额的银子在手,指头缝稍微松点,只买一人喝的茶又有何难? 谁人会跟银子过不去? 面对王凝之的嘲讽,陈砚只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第580章 审问2 王凝之顿了下,便笑著摇摇头:“在下与许多官员打过交道,听多了为国为民之言论,也见多了表面清苦,离任时却带走满箱金银之人。” 他笑著看向陈砚:“陈大人这身官服之下,穿的是布衣,还是绸衣?” 四目相对,陈砚却是不闪不避,面色从容地撩开官服的袖口,露出中衣。 王凝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已知陈砚问心无愧。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廉价的茶渣子泡出来的苦茶,再看了眼陈砚手边与他手中一般无二的茶碗,道:“陈大人寒窗苦读多年,进入官场成一府之尊,为的是喝这苦茶,穿布衣?” 他再笑:“大人高风亮节,却要连累你亲眷与你过这般苦日子?他们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难道不配过过好日子?” 陈砚面色如常:“本官没有妻儿要养,家中长辈本官还养得起,不劳王老爷费心,王老爷还是想想如何向本官交代胡德运为何被关在你王宅之事吧。” 王凝之这样的人,最喜欢打交道的就是那些有爱好的官员。 无论是喜爱黄白之物,还是字画、古籍、女子。 凡有偏好,就能投其所好,將其拉下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遇到愣头青般的官员,不为这些所动,他也能设下圈套,让其往里钻,將人打灭。 最怕的,就是陈砚这等收买又收买不了,打又打不灭的官员。 是人都有弱点。 可他从跟陈砚打交道,就没发觉陈砚对除了权之外的其他东西有偏好。 可陈砚的爱权又与其他官员不同。 若陈砚只要权,大可投靠徐大人,哪怕为了清名要倒徐,也可在如今倒向焦志行。 陈砚依旧独自一人,谁也不依附,甚至与胡阁老多次站在一起。 若陈砚倒向胡阁老,就该与他八大家握手言和,以爭取得到八大家的支持往上爬。 陈砚偏不,他就要与八大家斗个你死我活。 如此又对他的权势有何益处? 由此可见,陈砚是那將“黎民百姓”放在嘴边的愣头青。 可陈砚又比朝堂上那些奸诈的官员更奸诈,更难对付。 王凝之实在看不透他。 可王凝之知道,王家不会为了他影响朝堂局势。 而陈砚也是算准了刘胡二位阁老正与焦张缠斗,无暇分心,才敢堂而皇之地来抓他们。 此时正在受刑的刘洋浦,就是陈砚在警告他王凝之,连刘洋浦都出不去,他王凝之与黄明二人也必被捨弃。 若此次他设局能彻底压制陈砚,八大家便彻底扭转颓势。 可惜让陈砚抓住了把柄,將他三人从锦州抓来,连领著三班衙役的张润杰都拦不住,徐知必会劝八大家与陈砚讲和。 唯有如此,才能让八大家爬上泥潭,避免越陷越深。 自开海之策颁布后,八大家便大量囤货,高价拍买船引,资金已尽数压了上去。 陈砚將船引一停,八大家不止茶叶、瓷器生意做不成,其他布匹、纸张等生意也都因资金被抽走而举步维艰。 再与陈砚如此僵持下去,不出半年,八大家必要全部出事。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与晋商为伍。 以前有他极力周旋,八大家纵使艰难也要掏空家底和陈砚斗,可他被抓了,八大家的生意怕是要由徐知说了算。 徐知只需將所缺银子的数额给各个家族一上报,便足以说服各家家主与族老们。 一旦和谈,纵使陈砚將他放回去,八大家也没了他王凝之的位子。 正因想到这些,王凝之才会因一些露水就大病这一场,此时见到陈砚,他已可坦然对之。 本是要做最后的努力,再对陈砚以利诱之。 可惜他在全力之下也无法对付陈砚,在这等处境之下又如何能对付得了? 成王败寇,他输了便认了, “胡德运往我府上安插眼线,被我抓到,就將他抓起来严刑拷打,要他认下此事。” 陈砚转头看向一旁的官员,官员赶紧將王凝之的话一一记下。 再次回头,陈砚已对上了王凝之:“可有其他人知晓?” 王凝之端著茶杯,从容道:“刘洋浦对胡德运所做所为极为气愤,便对其多有刑罚。” “你王凝之未动手?” “未曾。” 王凝之应完,又缓缓喝了一口茶,摇摇头,笑著看向陈砚:“我自小到大,还未喝过如此差的茶。大人您虽坐在这官位上,终究还是没过过好日子。” “本官以前过的日子,你王老爷想都想不到。” 陈砚面带讥讽之意。 到了此时,还想利诱他,实在是有些瞧不起他的眼界。 王凝之笑道:“陈大人过的苦日子,我自是想不到。” 陈砚应道:“王老爷此前日子过得再好,一旦身死,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你的子孙后代能不能再过你如今的好日子犹未可知,或许你已將你这一脉的福气都享用完了。” 王凝之心中的隱忧被陈砚如此直白说出,顿时恼羞成怒:“我王家世代富贵,纵使我死在你手中,家族却不会倒。” 只要家族不倒,族人便能有口饭吃。 陈砚双眼儘是戏謔:“王氏一族的族人何其多,岂是各个都能过上王老爷的好日子?” 財富永远都在少数人手里,哪怕是同一个家族,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最有地位的,必然是那些在朝为官者,其次就是能为家族赚来大量银子的商人,再往下,就是家族的底层。 “王老爷能管上族里的生意,想来是踩著不少人爬上去的,王老爷若倒了,那些人会不会报復?本官此前日子如何难过,终入了官场,你王凝之的子孙后代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陈砚笑道:“王老爷与其关心本官喝没喝过好茶,不如好好想想你被定罪后,你的子子孙孙会不会被人吃绝户,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王凝之呼吸越发急促,哪怕他极力克制,依旧无法压制心中的惊慌。 瞧出他的异常,陈砚不慌不忙端起茶碗喝了口碎茶叶泡的泛黑的茶水,舌尖的酸涩让他脑子越发清明,心情也越发好。 又道:“你们王家此次要与本官和谈了,本官只需交代一句,相信王家很乐意牺牲你一家老小,来换取和谈的顺利进行。” 王凝之脸色大变:“陈大人一向光明磊落,难道要行如此小人行径?” 陈砚似笑非笑:“本官提醒王老爷一句,黄家父子尽数折在本官手里了,你王凝之的子孙后代也大可来试试。” 王凝之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双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坐在上首的陈砚。 这一瞬,他竟觉陈砚所言非虚。 第581章 审问3 王凝之手颤抖著,隔壁的惨叫声停歇片刻后再次响起,他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被撕裂。 他“嗬嗬”轻笑两声,才道:“是我输了,大人想知道什么儘管问吧,凡是我能交代的,我可以交代。” 他王凝之自视甚高,以为能和这陈砚一较高下,还设下连环套。 可这陈砚只需將他一抓,他便再无还手之力。 当年徐鸿渐徐大人都没將这陈砚打压下去,他一介商人又怎会是陈砚的对手。 又想到屡屡与他唱反调的徐知,心中便有些悵然。 他不止贏不了陈砚,就连徐知他也贏不了。 与颓丧的王凝之相比,陈砚却是精神抖擞。 他当即就问:“抢占甘蔗一事,是不是你王凝之指使?” “是。” “幕后可还有人?” 王凝之一顿,抬起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双眼紧紧盯著他。 王凝之心中一动,突然大笑:“不愧是陈大人,竟然能想到我等背后还有人。” 陈砚也跟著笑:“你们八大家这一年多只出不进,怎会还有余力收购甘蔗,抢夺白糖?” “不错,背后给我们供银子的,乃是晋商,他前后一共资助我七百万两,陈大人,您可一定不能放过晋商啊。” 王凝之笑容透著几分挑衅。 你陈砚不是厉害吗,別只盯著八大家,去对付晋商吧。 “大人还不知道吧,大隆钱庄沉船,都是晋商所为,你却夺走船引,花大力气来对付我八大家,岂不知真正的仇人在背后笑话你。” 陈砚丝毫不恼,还饶有兴致问道:“那晋商姓甚名谁?” “宋阳平,鼎鼎大名的一位晋商,大人你敢对其动手吗?” 王凝之笑容越发肆意。 陈砚“哦?”一声,问道:“你可有证据?” 王凝之笑著摇摇头:“他极狡诈,只出钱,不留痕。” 陈砚斜睨著他,笑道:“你若肆意攀咬,本官岂不是助紂为虐?” 真当他陈砚蠢,隨意挑拨几句,就与晋商开斗,反倒放过八大家? 王凝之应道:“以陈大人的才智,应该早有察觉。只是这晋商財力雄厚,又有张阁老为靠山。张阁老与首辅联合,权势极大,陈大人不敢对上他们吧?我本以为陈大人如那海刚峰般的圣人,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 说著便摇摇头,好似將陈砚看扁了。 陈砚笑道:“在其位谋其政,本官是松奉知府,管的就是松奉之事,京中如何,並不在本官的权责之內。” 竟还用上激將法了,王凝之倒是真一心一意为他王家。 王凝之摇摇头,眼中儘是鄙夷:“陈大人也不过如此。” 陈砚笑道:“让王老爷失望了,本官甚是惭愧。王家在朝官员眾多,王老爷与晋商联手,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王凝之脸上的神情僵住,只道:“我等生意场上之事,何须与那些当官的说。” “既如此,本官就要上疏弹劾他们一个治家无方了。” 陈砚笑容不减。 王凝之又被噎住。 他倒不是怕陈砚弹劾王家人,而是怕他们联合晋商之事被刘胡二位阁老知晓,引起双方猜忌。 陈砚笑容一敛,转而威严怒喝:“黄明刺杀本官,可是受你王凝之指使?!” 王凝之心头猛颤,抬头看去,就见陈砚目光如刀,仿若要撕破他的皮肉,看透他的內心。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畏惧,让他摇摇欲坠。 这等大罪,他是万万不敢沾染的。 当即也顾不得与陈砚耍心眼子,赶忙道:“在下不知此事,还望大人明察!” 陈砚双眼一凝,道:“以你王家在松奉之势,你果真不知?” “在下乃是商人,绝不敢刺杀朝廷命官,一切都是黄明私下所为,我等並不知情。” 王凝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声。 胡德运如今並无官职在身,抓了也就抓了,他王凝之一人就能扛得住这罪责。 陈砚乃是朝廷命官,一旦与刺杀陈砚扯上关係,那就要连累家族了,他绝不可与此事沾上。 本以为陈砚还要在此事上纠缠,不料陈砚话锋一转,又问:“你可知刘茂山?” 王凝之心头巨颤,否认的话语脱口而出:“小的不知!” 陈砚冷笑:“你们王家在松奉盘踞多年,竟连海寇头子刘茂山都不知?” 王凝之额头已布满大颗汗珠,此时只能咬死道:“小的从未听说过刘茂山此人。” 说完,眼角余光扫向陈砚,就见陈砚脸色肃然,根本看不出其究竟信不信。 还想再等陈砚审问,却听陈砚道:“將其带下去,提黄明来审问。” 王凝之咬紧牙,闭上双眼,心中暗自后悔。 他竟又上了陈砚的套。 谁能料到陈砚將刺杀朝廷官员一案拿出来,只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让他进入戒备状態,实则是为了突然丟出刘茂山,让他自乱阵脚? 陈砚不再继续,显然是已察觉。 他们被抓这几日,已然將陈砚抓他们的三条罪名都通过气,將此事推出去,可他们从未想到要提刘茂山。 他在陈砚面前都露了馅儿,黄明怕是要彻底踩进陈砚的陷阱里,到那时候,他们可就真的完了。 王凝之一路心惊胆颤,在与黄明擦肩而过时,连连给黄明使眼色,黄明对他点了下头,便雄赳赳气昂昂而去。 王凝之便知一个念头:完了。 他终究无法再像以前那般指使黄明,而是被人推走。 黄明早已听到刘洋浦的惨叫声,却依旧高昂著头,大步走到王凝之坐过的椅子上,撩开衣袍就要坐下。 陈砚一声高喝:“来人,將椅子撤了!” 立刻有衙役上前,把椅子端走,连一旁的边几与其上放著的茶碗也都一併收走。 黄明正要不满,就听陈砚怒道:“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黄明大怒:“为何王凝之能坐,我却要跪?” 回应他的,是陈砚的一声冷笑,旋即就有衙役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剧烈的衝击让他腿一弯,膝盖直直磕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黄明疼得齜牙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砚直接道:“大胆黄明,胆敢指使他人谋害朝廷命官,死到临头还如此跋扈,可见毫无悔过之心,来人,仗十!” 第582章 审问4 黄明被强行压到地上,手脚均被夹住,动弹不得。 他大惊,又是怒喊:“我没有,陈砚你要屈打成招!” 陈砚冷笑一声,从签筒抽出一支黑签,往地上一丟:“打!” 衙役对准黄明的臀部,毫不留情地一板子拍下去,隨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嚎叫。 “陈砚你诬陷我……啊……” 此后便只闻黄明的惨叫哀嚎,再听不到他的咒骂。 待打完,黄明五官已因痛苦而皱在一起。 陈砚再次开口:“黄明,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吗?” 黄明疼得已没了此前的硬气,拼尽全力也只憋出一句:“我没有。” 今日就算打死他,此罪他都不能认,否则黄家都保不住。 陈砚冷笑:“那些刺杀本官的泼皮已招供画押了,是受你黄家指使,由不得你不认。若你能供出幕后指使,本官对你从轻发落,若你执意不认,本官就只能將你当做主使。” 话到此处,陈砚顿了下,声音悠然:“你该知道刺杀朝廷命官究竟是何罪。” 王凝之此人心思縝密,且心高气傲,绝不会被屈打成招。 陈砚便攻心为上,先是应下其一应要求,让其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拉拢陈砚,陈砚再扰乱其心神,问出自己真正想问之事。 王凝之虽咬死不认,陈砚却也能看出个大概。 与之相比,黄明则暴躁易怒。 这等人便要激怒他,羞辱他,便可牵著他的鼻子走。 身上的剧痛与愤怒很快就让黄明丧失了理智,加之陈砚的一番恐嚇,他便急於推脱责任,立刻道:“我从未见过泼皮,更未指使他们,怕是家中恶奴借我名声生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瞧瞧,这就推到家中下人身上了。 “哪个恶奴,姓甚名谁。” “我不知,你大可审问那些泼皮。” 黄明咬死不认。 王凝之早就交代他,此事绝不可认,否则他必定没命,黄家也会受牵连。 陈砚一动板子,黄明就知道陈砚无所顾忌。 剧烈的疼痛让他来不及细想,就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陈砚冷笑:“你倒是推得一乾二净,莫不是联繫刘茂山之事也与你无关?” 那名字一出,黄明当即一颤。 陈砚怎么会知道刘茂山? 难道是刚刚王凝之招了? 此时再一回想,黄明才意识到王凝之的神情不对,那脸上还有大量的汗珠。 想到此处,黄明大惊失色,赶忙道:“我从未联繫刘茂山,此事与我无关!” 陈砚冷笑:“王凝之可不是这般说的。” 黄明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住。 王凝之到底说了什么? 难道是將刘茂山的事都推到他黄明的身上了? 不! 刘茂山之事牵扯甚广,王凝之绝不会说出来。 陈砚定是在诈他。 可陈砚怎么会知道刘茂山与他们有干係? 难道是陈砚俘虏的那些倭人都招了? 不不不,那些倭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又怎会告诉陈砚? 黄明越想越慌,已是手脚发软,脸上毫无血色。 陈砚一拍惊堂木,那猛然响起的声音嚇得黄明险些魂儿都飞走了。 “还不从实招来!” 黄明整个人哆哆嗦嗦,最终双眼一翻,整个人晕死过去。 衙役端起一盆水泼到他身上,他依旧未醒。 见此,陈砚便道:“將他关进牢房。” 又吩咐衙役,给王凝之送去好酒好菜,好生招待,至於黄明和刘洋浦二人,依旧吃牢房里的饭菜。 陈砚来到隔壁,见到刘洋浦躺在地上有气无力,他便笑著对正要再动手的胡德运道:“行了。” 胡德运恋恋不捨地將手里的针放下:“怎的这般快。” 他还没扎够吶。 陈砚笑道:“该招的都招了,还拖著做什么。” 地上的刘洋浦动了动眼皮,显然是將话听进去了。 陈砚吩咐衙役將刘洋浦抬走,就对胡德运道:“仇也报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此次已休养了十来天,差不多了, 胡德运“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您的眼睛,一下就看透了小的这些把戏。” “你也没故意藏著掖著,我再看不透岂不是傻子?” 陈砚斜睨著他。 “大人要是傻子,这天底下就没聪明人了,您今儿个这一番操作,他们回去指定要互相提防了。” 胡德运凑到陈砚跟前,適时地拍个马屁。 陈砚笑著道:“你待在府衙,本官就是瞎子聋子。好好与家里人道个別,往后也要多加小心,切莫再叫人抓住了。” 想到此次的事,胡德运便是一阵后怕。 他道:“这次之后,小的有了经验,別人再想抓住小的就难了。” 这些日子他可不是只躺著养伤,更对自己被抓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做情报之人本就容易出事,他却未对自己多加偽装,且联繫线太短,別人只要设一个局就能轻易抓住他。 瞧瞧北镇抚司那些人,哪怕將窝端了也抓不到领头人。 他胡德运既干了这事儿,就该是地沟里的老鼠,怎能见到天日? 只是…… “大人,往后世上就没胡德运这號人了,我那妻儿老小还要托大人多多照料。” 胡德运討好笑道。 陈砚敛去笑意,道:“你是被革职,儿孙三代都无法走仕途,本官会將他们安排到贸易岛,或租个门面做生意,或在码头帮忙,总能让他们谋个营生。至於你的孙儿们,就入因才学院读书,待学成后再安顿。二位老人与你妻子,愿意在府衙住也可,上贸易岛也可。” 单单是这一番安排,已经为胡德运的亲眷都安顿好了。 胡德运双眼通红,膝盖一软便跪在了陈砚面前,连著磕三个响头:“多谢大人!” 陈砚將他扶起,道:“往后你要受苦了。” 胡德运重重吐出口浊气,笑道:“能为他们谋个未来,能帮大人步步高升,我这辈子值了!” 陈大人已连救他两次命了,更是让他一家子都能活在太阳底下,他纵使潜入黑夜一又何妨。 陈砚沉默良久,才对胡德运道:“与家人过完小年吧。” 往后就没这等机会了。 胡德运朝著陈砚作揖,谢过之后便缓步离去。 第583章 求和1 看著他的背影,陈砚重重呼出一口气,平復心情。 当天夜里,陈砚让陈茂送去好酒好菜,还有不少衣物布料,胡家老幼都高兴得很。 腊月二十五,陈知行被慌乱的胡家人请过去,彼时胡德运因过量饮酒,导致猝死。 原本高高兴兴的胡家人顿时哭声震天。 陈砚也也歇了一日,留在府衙帮忙处理胡德运的后事。 府衙是不能给胡家人办丧事的,陈砚帮他们单独找了一处宅子设灵堂。 有些与胡德运相熟的人得知消息,前去弔唁,瞧见哭得失了声的胡家人,那些个疑问都不好出口。 因年关將至,不能停灵太久,便选在腊月二十九,由胡德运的长子扶灵回老家安葬,还要在家中守孝三年。 其他人因路途遥远,便留在松奉。 没了胡德运,胡家人便不好再住在府衙,丧事办完后,一大家子就搬了出去,在松奉租了间不起眼的小宅子挤著。 陈砚念及旧情,將胡德运的几个儿子都安排到贸易岛办事,一家也就吃喝不愁了。 这番动静自是没逃过八大家的眼睛。 这些日子,徐知挨家挨户劝说,八大家多数都是反对,又被各地商铺缺钱的消息弄得焦头烂额,內部可谓一片混乱。 当得知胡德运没了,徐知道:“再不低头,我等与陈砚便只能鱼死网破。陈砚或许会因此被罢官,我八大家却要亏空家底来赔。” 在他们眼里,陈砚就是个捨得一身剐的疯子。 上次把陈砚逼急了,徐大人被从內阁首辅的位子拉了下来,如今他们將陈砚的人弄死了,还不知陈砚要发什么疯。 八大家不吵了,还派人给胡德运送了花圈,却被愤怒的胡家人给丟了出来。 被落了脸面的八大家很不满,此举已是他们递了台阶,胡家人竟不顺著下来,还敢落了他们的脸面,这叫他们如何能忍。 在这之后不久,他们在贸易岛上的眼线终於传来消息,陈砚已经向西洋商人大量收购甘蔗,西洋商人已陆陆续续运甘蔗上贸易岛了。 八大家彻底懵了。 陈砚往外买甘蔗,那他们高价买来的甘蔗如何处置? 听到此消息的徐知苦笑著摇头:“还以为我们与陈砚是互相卡脖子,如今才知道,只有我们八大家被船引卡住,贸易岛的交易畅通无阻。” 又嘆息道:“我们终究还是小看了陈砚。” 若是以前,他这番话一出,必定会有人反驳,如今传到眾人耳中,八大家悄无声息。 不过八大家终究还是有办法的。 他们靠走私起家,如今没了船引,难不成不能再走私? 只要货物出了锦州,便能全部换成钱。 过年这些日子,官府、各个卫所都会歇息,他们便趁著这等时候装货上船,离开此地就是。 当他们的人去海边查看时,遇到的却是大隆钱庄守在锦州海边的人马。 八大家苦撑到正月初十,终於妥协,派徐知去与陈砚和谈。 正月十一,徐知领著下人亲自前往府衙给陈砚拜年,却被告知陈砚在贸易岛。 徐知很是惊奇:“陈大人竟如此早就办公了?” 聂同知道:“大人公务繁忙,並未休年假。” 徐知一时静默,与聂同知告別后,上了马车。 车夫恭敬问道:“老爷,我们去哪儿?” “去贸易岛。” 车夫应了一声,给马车掉了个头,朝著松奉码头的方向而去。 临近城门,马车速度便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也未出城。 徐知等得有些焦躁,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就见城门口排出去极长的队伍,马车、骡车、驴车、挑夫將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四周的人说笑的说笑,爭论的爭论,加之马打响鼻,车轮子转动时的响声,让得整个城门口很是嘈杂。 城门內的两侧摆放著六张桌子,六名衙役坐在桌子后,一一查验出城人的姓名並记录在册,根据查验的人出城的目的,分给相应顏色的木牌。 若是单独出城的人,便可直接出城,在码头乘坐划子前往贸易岛。 若有货物,则要在码头旁的棚子里再对货物进行清点、记录,根据货物的种类、数量等租用炮船运送。 码头人极多,却无一人闹事,更无人逃避记录。 虽吵吵嚷嚷,却都乖乖排队,有条不紊。 这让徐知大为震惊,可看到城门口严阵以待的將士和民兵时,他又觉一切都理所当然。 临近午时,徐知的马车到了那登记的桌子前。 徐家的车夫向那衙役道:“我等是徐家的人。” 衙役只看了眼车夫,就道:“哪个徐家?徐家的谁,人都下马车。” 车夫不敢置信:“徐家的人你也敢查?” 那衙役毫不退让:“大人有令,所有离城的人都要查清楚,管是徐家还是王家,想要从此门出去,都得守规矩。” 八大家的人他们都抓好几个了,还能怕一个徐家? 车夫怒了:“你姓什名谁?” 那衙役当即將笔一搁,“蹭”地站起身,指著那车夫就对旁边守城的將士民兵们大喊:“他们要闹事!” 声音落下,一名虎背熊腰的身穿甲冑的將领,立刻领著十来名將士衝过来,直接將徐知的马车给围了起来。 正排队准备出城的百姓见状,纷纷后退,唯恐自己被误伤。 將领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马车前,单手將车夫胸前的衣服一抓,一个用力,那车夫便在惊恐中被举到半空。 “你你你干什么?” 车夫双手抓住那將领的手腕,两条腿却不敢动,就怕不小心摔下来。 將领一开口便是一声虎啸:“敢在城门口捣乱,必要付出代价!” 另一只手抓住腰间的刀把,將大刀拔出。 车夫惊恐地看著那比快赶上他腰粗的大刀,赶忙对马车大喊:“老爷救命!” 马车的车帘被从里面猛得撩开,徐知当即大喊:“等等!” 待看到那將领的脸,徐知越发惊疑不定。 他赶忙从车上下来,对那將领一拱手,道:“陈千户手下留情,正月不好见血,在下替我家这不懂事的车夫向陈千户赔罪。” 眼前抓著徐家车夫的,正是松奉千户所千户陈老虎。 这位当年跟著陈砚来到松奉,屡屡因其勇猛从八大家手中救下陈砚,后来更是在寧王叛乱时立下赫赫战功,被陛下亲自提拔为千户。 若是旁人,徐知还可硬气些,碰到此人,徐知绝不敢硬碰硬,否则他今日必要吃大亏。 第584章 求和2 陈老虎依旧单手举著那名车夫,一双虎目却盯著徐知:“他要在城门口闹事。” 徐知道:“我等是要去贸易岛见陈大人,头一次来此不懂规矩,还望陈千户能放他一马。” 听到是去见陈大人,陈老虎將刀往里一推,刀直接入鞘。 胳膊缓缓向下,將那车夫缓缓放到地上。 那车夫已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陈老虎一双虎目紧紧盯著他:“念你是初犯,饶你一命,若再有下次,必斩不饶!” 车夫被他杀气所摄,整个人哆哆嗦嗦,不敢多言语。 徐知只觉丟人,声音多了些不耐烦:“丟人的玩意,还不赶紧起来!” 车夫连滚带爬,终於站起身,便跌跌撞撞跑到徐知身边。 徐知对陈老虎再一拱手,道:“多谢陈千户。” 陈老虎往那呼喊的衙役方向抬手,道:“凡出城者,无论何等身份,必须登记在册,徐老爷请。” 徐知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转身走到那衙役面前。 那衙役这才满意地坐下,拿起毫笔蘸墨:“姓名,住所在何处,去贸易岛作甚,可有货物。” 徐知压下心头的屈辱,一一应答。 待写完,衙役一撩眼皮,又问他:“凭证。” 徐知反问:“要何凭证?” 衙役理所当然道:“没有凭证,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胡乱编造身份?” 身为徐家人,徐知到哪儿去不是被人尊著,如今却要被一名小小的衙役盘问,实在让他憋屈。 以前这些衙役见到他连尊他一声徐老爷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倒敢跟他大小声。 陈砚目中无人,带出来的手下也不知天高地厚! 徐知深吸口气,转头就见陈老虎与那些士兵还围著他的马车寸步未离,他只能当眾拿出自己的印章,交给衙役看。 衙役显然已见惯了这等印章,查看一番后,便將印章压上印泥,在徐知的名字下方盖了章,与一块黄色木牌一同递给徐知。 “凭此木牌,交钱上船。” 不等徐知开口再问,衙役已经对著后面的队伍呼喊:“下一个!” 被晾在一旁的徐知脸热得厉害,胸口也剧烈起伏。 在眾人若有若无的笑声里,他逃也似的钻进自己的马车,对那车夫怒喝:“还不快走?!” 车夫也被眾人盯得抬不起头,爬上车辕后便拽住韁绳。 陈老虎往侧边让开,马车便缓缓出了城门。 还未彻底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笑声。 徐知只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屈辱。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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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徐知到哪儿不是他人笑脸相迎,如今竟要让他在此排队? 让他登记他忍了,让他坐划子,他依旧忍了,如今竟要让他排队,他还如何能忍? 徐知双手负在身后,对一民兵道:“去稟告你们陈大人,我徐知来拜会他。”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看向他。 有人疑惑问道:“徐知是何人?” “没听说过,不过要直接拜会陈大人,必也是大人物。” “我听说八大家里的徐家,掌管生意的就是徐知徐老爷。” “原来是八大家里的主事人,难怪这般傲气。” 队伍里眾人议论纷纷。 再看徐知时,眼神已经带了些敬畏。 徐家主事的人,权势极大,莫说单独要个划子,就是炮船来接他也不为过。 坐划子的大多数人都是去贸易岛找活儿乾的劳力,也有一些店铺伙计,或者商人的亲眷,是无法与徐知这等人的权势地位相提並论的。 他们下意识认定徐知要单独坐划子走了,不料一民兵开口就是:“徐大人有令,凡是没有货物上岛者,无论是谁都坐划子,徐老爷,去后头排队。” 第585章 求和3 前方的队伍一片譁然。 后面的人没听到民兵的话,赶忙问前面的人,等听明白了也是大为震惊。 震惊之余,又不禁拍手叫好。 陈大人竟让徐家的老爷排在他们这些人的后面,实在…… 实在硬气! 他们纷纷热切地看向徐知。 徐知已怒不可遏:“我有要事与陈大人相商,一旦延误,你们担得起责吗?!” 民兵们根本不以为然。 若真有紧急之事,府衙必会为其保驾护航,徵调船只。 徐知既来码头排队,事儿就大不到哪儿去,更急不到哪儿去。 大人早有令,无论是何人都要一视同仁,绝不让一些人仗著有银钱就吆五喝六。 一民兵道:“这儿是松奉码头,想耍威风你就回你家去,莫要在此闹腾。” 另一民兵道:“大人早有令,谁敢在码头闹事,抓了丟进大牢,你再闹就別怪我等不客气了。” “想要去贸易岛,就得守规矩。” 民兵们你一句我一句,险些將徐知气背过去。 可恶,可恨,可恼! 他徐知竟在松奉码头受此等羞辱,陈砚实在太狠! 徐知死死咬著牙,脖颈的青筋突起极高。 如此屈辱,他八大家如何能受。 陈砚既行此举,就是要將他八大家踩进泥沼里。 莫不是这陈砚真以为自己一个知府,就能彻底顛覆八大家? 陈砚既要斗到底,那再斗就是。 他徐家都因此人没落了,不如鱼死网破,用八大家的生意彻底拖死陈砚。 只要朝堂有人在,八大家的权势就在。 只要有权,就能有银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此处,徐知一甩衣袖,怒而转身就走。 车夫立刻跟上,再不用在此受那鸟气。 排队的眾人眼睁睁看著主僕二人离去,就听码头的民兵大喊:“划子已到,快上十人!” 眾人的目光生生被拉回来,就见一艘划子已绑在码头竖起来的两根柱子上,原本套在两根柱子上的麻绳被取了下来,排队的眾人就知可以上船了。 民兵清点了十个人后,再次將麻绳掛起来。 那十人喜滋滋地坐上划子,转头就看向贸易岛的方向。 划子上的民兵將竹竿用力抵著码头,船便离码头越来越远。 下一艘划子靠岸,队伍再次蜿蜒前行。 徐知转头看到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並未因他的离开而有丝毫改变时,脚步顿住了。 他心中天人交战,许久后重重嘆息一声,目露惆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以如今朝堂的局势,刘胡二老自顾不暇,又如何会为了八大家再去对付陈砚? 此时和谈,八大家还有话语权,要是再往下拖,將八大家彻底拖垮,就是陈砚和晋商得利了。 徐知眼神变了几变,终於还是转身,在车夫与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下,走到了那队伍的最后方站定。 车夫如霜打的茄子,彻底蔫儿了。 与之相比,徐知却是高昂著头,已坦然接受陈砚给他的种种羞辱。 成大事者,如何能拘这等小节? 队伍缓缓前进,时常有人回头看,心中如何吃惊不必多提。 徐知足足等了两刻钟,终於上了划子,与他人一同挤著坐著,晃晃悠悠朝著贸易岛而去。 同行的划子上挤著的都是上岛谋差事的苦力,鞋子衣服都有破损,哪怕有海风吹著,徐知好似依旧能闻到汗臭与脚臭味。 他皱起眉头,对船上近乎衣不蔽体的青壮极嫌弃,可他此时只能忍受。 身边经过一艘又一艘炮船,划子始终慢慢悠悠,时常被炮船越过。 快天黑时,划子上的人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乾粮吃,徐知与车夫並未带,只能用海风填饱肚子。 不知过了多久,船上有人惊呼:“快到了!” 船上眾人齐齐朝著那人指著的方向看去,远远的就能瞧见岛上的一个个火把发出的光亮。 黑夜中,那光亮就是希望,只要能到那儿,他们就能吃饱饭。 眾人目光热切,笑意从心底生长出来,在脸上绽放。 划船的民兵大喝一声:“都坐稳了,咱的划子要快起来了!” 立刻就有青壮道:“大哥划了这么久,还有劲儿加快吗?” 那划船的民兵就道:“怎的,我累了你要帮我划?” “来来来,我还有大把力气,划起来指定比你快。” 一年轻人站起身,擼起袖子便要从民兵手里抢活儿。 他一动,划子就剧烈摇晃,嚇得徐知双手紧紧扶住划子,恼怒道:“莫要乱动,划子翻了怎么办!” 年轻人不满道:“我心里有数,翻不了。真要是翻了,我定把人都救上来。” 民兵道:“来来来,剩下的交给你,到了岛上就能歇著了。” 年轻人行走过去,船上的人纷纷给他让路。 在徐知的不耐烦与担忧中,划子换了人,速度直接冲了起来,船上眾人嬉笑鼓劲,划船的年轻人越发卖力,划子如同离弦的箭,直直朝著贸易岛而去。 越靠近贸易岛,他们便越看得清楚。 火把沿著码头点了一圈,让整个贸易岛如同白昼。 码头上,一艘艘来自各国的船只根据岸上人的指挥或靠码头卸货,或离开。 大捆甘蔗被劳力们从各个西洋船上卸下来,堆放在码头上,再由码头上的人清点,记录,旋即被往岛內搬。 一眼看过去,至少有五艘大船正在卸甘蔗。 徐知在看到的一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擦亮眼睛看过去,瞧见眼前的一幕幕,整个人已如石雕般。 一艘船卸完甘蔗后,贸易岛上一声哨响,船便缓缓离开码头,紧接著下一艘大船靠岸,没多久,岛上不少劳力上船,一捆捆搬甘蔗。 徐知转动著僵硬的脖子,看向附近海域飘著的大大小小各国的船只,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將他身上的暖意尽数驱散。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何陈砚敢给他如此大的下马威。 陈砚根本不缺甘蔗! 真正陷入困境的,只有他们八大家! 为何……为何西洋的甘蔗比大梁的甘蔗还多? 陈砚怎能想到从国外买甘蔗? 他还以为自己有筹码与陈砚和谈,如今看来,他手上的筹码对陈砚一文不值! 这还怎么谈?! 第586章 求和4 无论徐知內心如何波涛汹涌,划子终究在两个凸出去的码头中间靠了岸。 民兵领著他们上岸,到一张桌子面前登记。 刚上来的劳力们见到码头上的忙碌,一个个目露绿光,恨不能立刻上去干活。 只要干活就能挣钱吶! 他们的亲戚、族人都有在岛上干活的,月月拿钱回家,一家老小都能吃饱饭,还有几家过年都穿上了新衣裳新鞋子。 这等好日子,他们也要让家里人过上! 於是一个个登记时,岛上的人问一句,他们恨不能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就怕贸易岛的人不要他们。 该问清身份,將松奉发的木牌子收了,重新拿一块竹牌,写上他们的名字后,分发给他们,就吩咐道:“给人卸货前,將你们的身份牌子交给领队的人,卸完货了去拿钱拿牌子。” 青壮们认真听完,將写有自己名字的木牌贴身放好。 从此刻起,他们就能在岛上干活挣钱了。 与那些兴奋的青壮们比,徐知是面如死灰。 当那查验身份的人听到他是“徐知”,双眼猛地瞪大。 “徐……徐家人?你你你上岛做甚?” 徐知微微侧头,看向那满脸警惕的岛上之人,心中生出些难言的欣慰与感动。 终於有人正视他徐家人的身份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仰起头,一派云淡风轻:“正是。” 那人倒抽口凉气,赶忙与旁边人耳语几句,旁边人戒备地看了眼徐知,转身就跑,好似背后有猛虎在追。 徐知腰杆挺得越发直,胸口也更高了几分。 再跑快些吧,赶紧去稟告你们的陈大人,我徐家人来了! 那人与另外一书吏耳语几句,书吏如同地面烫脚一般高高跳起,在火光的照耀下就衝到一身穿襴衫的男子面前。 襴衫男子本在查验船上货物,闻言猛地看向徐知那边。 徐知若有似无地扫了襴衫男子一眼,背脊挺得更直。 襴衫男子正是陈青闈。 自来了这岛上,他便整日从早忙到晚,只除夕那日回去陪了妻儿。 瞧见陈青闈又黑又瘦,其妻方氏很心疼,要上岛照料他,却被陈青闈拒绝。 一来他在岛上很忙碌,没精力照料妻儿。 二来岛上人多,家乐正是喜四处乱跑的年纪,岛上人多船多,若一个没留意钻进船里,怕是再也找不著了。 三来也是为了让方氏留下给陈砚做个饭。 他陈青闈在岛上,是有大锅饭吃的,不需人照料。 陈砚树敌极多,要是从外头找厨娘,被敌人安排著下毒就不得了了。 方氏虽不舍,终究还是留在松奉,毕竟家乐也快启蒙了。 陈青闈见徐知那鼻孔朝天的模样,就知是徐家人没错了。 他不敢耽搁,將码头的事儿简单交代之后就急匆匆进城去找陶都。 陶都正在市舶司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徐知来了,手中的笔险些在帐册上划出一条黑痕来。 小心放下毫笔,依旧心有余悸:“徐家人莫不是要来岛上作甚?莫不是来闹事的?” 八大家无法无天,又被陈大人逼到绝境,来岛上绝没好事。 越想陶都心里越慌。 陈青闈道:“他只带了一名车夫,应该不是来惹事的。” 真想来闹事,也该多带些人,一个车夫可不顶事。 “你不懂,这些乡绅商贾各个极难对付,当初我在平兴县时,被那高家压得喘不过气来。明面上只两个人,这后头还不知跟著多少人。” 陶都可不信徐家人特意上岛,只为了来岛上遛达一圈就回去。 沉吟片刻,他有了主意:“你派十来个人盯著他,我这就去找陈大人稟明此事。” 陈青闈虽觉十来个人看著徐知与其车夫著实有些夸张,却还是照办了。 陶都则提著衣摆,急匆匆从市舶司离开去找陈砚。 远远瞧见陈砚正拿著图纸与工头交代如何建屋子,他加快步子猛衝过去:“大人不好了……八大家……八大家的人上岛来闹事了!” 陈砚见陶都气喘吁吁,將腰间装著凉水的葫芦递过去,平静问道:“来了多少人?” 陶都一口粗气没缓过来,只能伸出两根手指,喘著粗气道:“两……两……” 陈砚冷笑:“两百人就敢上岛闹事,看来八大家不太將我陈砚放在眼里。” 八大家从年前商议到年后,竟就想出派人上岛惹事的举措。 看来徐家真的没落了,那徐知分明有和谈之意,近一个月都无法劝服八大家,反倒让八大家狗急跳墙,带著人来贸易岛惹事了。 敢来贸易岛聚眾闹事,那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陈砚转头,对跟在身侧的陈茂道:“派人去探查对方虚实,上岛多少人,海上有多少人,除了八大家外,远处还有没有倭寇前来。” 陈茂正要应“是”,一旁的陶都终於喘过气,赶忙道:“两人,是两人!” 陈茂侧过头看向陶都,满脸的疑惑。 其他护卫也有些愣住。 陈砚皱眉:“只有两个人?” 陶都赶忙点头:“徐家的徐知领著车夫上了岛,在下让陈青闈派十个人围住他了。” 陈砚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没有海寇?” 见陶都摇头,陈砚很失落。 还以为八大家担心刘茂山一事败落,要为刘茂山做掩护登岛,趁机將他陈砚杀死。 要是他们果真如此,倒是省得刘先生在京城辛苦谋划了。 从他们与倭寇在海上打了一场,陈砚就一直防著倭寇反击。 像刘茂山这等势力庞大的海寇头子,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极有可能在吃了大亏后反击找回场子。 可刘茂山无声无息,好像彻底消失了。 以抢夺沿海来生存的倭寇头子,必然不会畏惧他一个松奉府。 陈砚疑心刘茂山是被人通风报信,要暂时避避风头。 当年徐鸿渐第一次辞官,突然发生倭寇屠村之事,如今想来怕就是这刘茂山所为。 除了寧淮外,当时沿海几个省份都受其扰,若是寧王的人假扮,很容易就能瞧出来。 他当初抓到的那波来刺杀他的所谓“倭寇”,一眼就能瞧出是大梁人假扮。 无论是走路的姿势,还是拿刀的手势,都与倭寇有极大的区別。 第587章 求和5 陈砚只是如此猜测,就出其不意地审问王凝之。 果然,王凝之因急於否认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万分戒备之下听闻刘茂山,便急忙否认。 陈砚就看出其异常,再对黄明一诱导,就可確认刘茂山与八大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这八大家倒是厉害,竟与如此大的倭寇头子有勾连。 难怪在朝堂为是否对刘茂山开战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刘茂山能如此安静。 既然是徐知前来,那就是来与他和谈的。 既要和谈,总得付出些代价。 陈砚转头对陶都道:“让厨子起床做一桌好菜,本官要招待徐老爷。” 陶都一震:“还要招待他?” 您不是与八大家斗得你死我活了吗? “贵客来访,总要好酒好菜招待,不可失了礼数。” 陈砚神色已然从容,且略有喜色。 陶都一看陈砚这神情就知陈砚准在动心眼子,也就不多问,急匆匆离去。 留在贸易岛上的人极多,陶都早让人在空地上建了一些简单的平房,给劳力们居住。 如此多劳力的吃喝要解决是极麻烦的大事,他按照陈砚的吩咐,从青壮们之中招了百来號人当帮厨。 每日煮杂粮饭,再煮大锅菜,一勺菜,无限续饭吃到饱,只需三个大钱。 劳力们都是青壮,乾的是重体力活儿,很能吃,一顿要吃四五碗饭才能饱。 一顿饭三个大钱,买完粮食和菜后,再给厨子们发了工钱后,著实没赚钱。 陈砚本就没想靠这个挣钱,甚至在因粮食上涨导致小有亏损时,他会再拨钱给这大锅饭。 又因是水煮菜,味道实在算不得太好,许多商人吃了几日后就不乐意再吃,就会去岛上的食肆、酒楼吃饭。 贸易岛上的商铺已建起来不少,商人们几乎都搬了进去。 如此多人在岛上来来往往,自是会有人来开食肆、酒楼。 从南到北的美食应有尽有,从高到低的价位也都齐全。 除了大梁商人外,不少西洋商人也会去品尝这些美食。 贸易岛並无宵禁,虽已是半夜,码头依旧人来人往,不少酒楼和食肆还开著。 陶都去了最好的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菜。 彼时,陈砚已领著陈茂等人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码头。 远远的就瞧见岛上的民兵围成一个圈,將什么人挡在里面。 陈砚缓步过去,民兵察觉后让开一道口子,陈砚走进去,见徐知正颇为高兴地站在里面,便笑道:“原来是徐老爷上岛。” 又转头责备那些民兵:“对徐老爷怎可如此无礼?” 不等民兵回话,徐知就道:“在下特意来此拜访陈大人,一路受了不少屈辱,被这些民兵包围倒也算不得什么。” 陈砚回头,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是谁敢给徐老爷屈辱,徐老爷只需说出来,本官必为徐老爷討回公道!” 徐知道:“陈千户在城门口险些杀了在下的车夫。” 陈砚“哦?”一声,反问:“为何他会如此?” 徐知摇摇头:“大抵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什么人指使?” 陈砚追问。 徐知意味深长地看著陈砚:“陈大人不知?” 既已给了他下马威,怎的此时还不认? 陈砚摇摇头:“本官一直在贸易岛,且那陈千户也不归本官管,本官如何能知晓。若徐老爷知晓,还请徐老爷告知一二。” 徐知心中冷笑。 谁不知那陈老虎最听他陈砚的话,若不是陈砚如此下令,陈老虎如何敢那般行事? 既然陈砚不认,他纵使挑破此事也无用,便话锋一转:“在下想亲自来贸易岛拜访陈大人,松奉码头上那些衙役连船都不让在下坐,只让在下苦等之后与其他人一同挤划子上岛。在下虽为布衣,到底是徐家人,如此受辱实在有失徐家脸面。” 你陈砚不认陈老虎是你的人,总不能不承认那些衙役、民兵是受你指使吧。 果然陈砚直接点头:“他们也是依本官之令行事,徐老爷该知道我松奉是何等穷苦,拢共就这么些炮船,若人人都仗著有钱就要坐炮船,这贸易岛的货还如何运?为了开海大业,只能一视同仁,並非刻意针对徐老爷。” 这一解释,让徐知更觉屈辱。 他徐知难不成连下马威都不配? 一整日的被无视早已让徐知屈辱至极,直到他上了岛,被十来个民兵围起来,他才终於找到被人重视的感觉,如今陈砚前来,三言两语就將他今日所受屈辱又翻了一番。 徐知压著怒火冷笑:“贸易岛的规矩倒是多。” 陈砚道:“若人人来贸易岛都想当大爷,贸易岛岂能在一年內发展到今日的繁荣?” 徐知一转头,就瞧见热闹的码头,更是憋闷。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陈砚就在没钱没人的状况下將贸易岛给建设到如此地步? 反倒是八大家每况愈下,如今是越发难了,还要来与陈砚求和谈判。 纵使来谈判,也不可姿態过低,否则叫人看透手中的筹码,就要被压著打。 “能將贸易岛经营至此,大人实在不易,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陈砚笑道:“在其位谋其政。” 都是分內之事,也就无所谓吃不吃苦头。 徐知连著几次发难都被陈砚不动声色地挡回来,就知此次与陈砚的和谈不会轻易如他的愿,眼中多了分凝重,语气也缓和下来:“上岛实实在在折腾了一整日,颇为不易,可见贸易岛船只太少。” 陈砚笑道:“怠慢徐老爷了,本官已派人在酒楼备好饭菜,徐老爷不妨先填饱肚子。” 徐知早已飢肠轆轆,又颇为疲倦,此时不再客气,隨著陈砚缓步进城。 一进城,徐知就被宽阔平坦的大路给惊住。 这马路並排跑八辆马车都够了! 再看两边,全是整齐排列的仓房,每两排仓房之间也修了足够三辆马车並行的平坦“小路”。 有的仓房门口掛著两个灯笼,一些劳力正將货物往仓房里搬,门口还站著管事模样的人正一一清点,偶尔或有催促声响起。 这些灯笼的灯光,就著月光与星光,足以照亮大大小小的路。 第588章 求和6 看出徐知的震惊后,陈砚为其解释:“因来往船只极多,如今只修建了三十个可停靠船只的码头,为了能供应岛上的交易,码头日夜不歇。货物卸下船后,若不及时搬进仓房,恐会被雨水、露水打湿,岛內的人只能跟著熬夜干活。” 徐知已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頷首。 他们八大家此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选在半夜走私,却也不会是让整个松奉城如此灯火通明。 陈砚此举,实在匪夷所思。 一座贸易岛,竟可日夜不休,岂不是开在此处的铺子不需关门,日夜挣钱? 商人的本性,让他对此地生出无尽的嚮往。 在此地开铺子可比远洋去南潭岛便利许多,不止省了人力物力,更避免了遇到暴风雨的风险。 徐知越想,心里越激动,也就越发后悔早些没来。 陈砚领著徐知沿著那条主路慢慢走著看著,介绍一些岛上的情况,徐知眼睛也未閒著,不觉累,也不觉得饿。 走出仓房区后,就来到了有大量商铺的街区。 街区是整齐的铺面,掛著各种不同的牌匾,门口都亮著灯笼。 有些铺子已歇业,有些铺子里点著烛光,有管事模样的人正与客人耐心介绍著自家的货物。 虽是大半夜,人们依旧很精神,脸上全是希望。 徐知知道,唯有能真正赚到钱,商人们才会露出如此饜足的神情。 也唯有吃饱喝足了,这些劳力才会浑身有干不完的劲儿。 若他们八大家在陈砚来邀请他们时,直接上岛,怕是手头的货物早就清空了,早赚了大笔银子,哪里会如此艰难? 商人就该以赚钱为最紧要之事,怎可因此前与陈砚有仇,就放弃大好的赚钱机会? 要是陈砚来找他们时,他们入驻贸易岛,条件就是他们八大家提,甚至可以直接在贸易岛形成垄断。 如今他八大家找上陈砚,提条件的就变成陈砚了。 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天壤之別! 这一刻,徐知悔不当初。 在如此复杂的情绪下,陶都迎了上来,將他们带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酒楼。 深夜的酒楼大堂里,还有四桌客人正吃饭,伙计还在收拾两张空桌子,显然是客人刚刚离开。 这些食客多数是西洋人,脸上净是疲倦,徐知猜想他们在海上漂泊多日后刚刚登岛,早已饿狠了,点菜毫不手软,且胡吃海塞。 掌柜亲自將他们引上二楼的雅间,一桌热腾腾的菜早已摆好,他们一坐下,候在里面的伙计就赶紧过来给二人倒酒。 陶都见徐知脸上並无戾气,就知是自己想岔了,也就退下去忙自己的事。 陈砚让陈茂领著饿了一整日的徐家车夫去大堂,另开一桌后,便招呼徐知吃菜。 徐知这一整日又疲又饿,上岛后又走了许久的路,状態更是差,此时也不客气,拿了筷子直接吃饭。 若是其他官员,徐知会忍著飢饿疲乏,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再来一番客套之语,间或吃几口菜垫垫肚子。 面对陈砚,他要是真敢如此状態谈事,必要被陈砚拨皮拆骨,吃得骨头都不剩。 吃饱喝足,全力应对,方才能儘量避免踩入陈砚设好的陷阱。 陈砚见状就知今晚是谈不了事了,陪著吃了几口菜,等徐知吃饱喝足,就让人带著他们去附近的客栈歇息。 见已是三更天,陈砚直接回了市舶司衙门睡了两个时辰,天蒙蒙亮,他就去盯著施工。 贸易岛的规划图是他画的,实际建设中会有许多突发状况,他需得盯著。 要是建设时留下问题,等以后商人搬进去了,再想改就难了。 一直到中午,市舶司有人来跟陈砚稟告,徐知在市舶司等著。 陈砚道:“本官这几日很忙,不便招待徐老爷,你带他在贸易岛转转。” 市舶司那人摸不著头脑,但还是领命回去,將话带给徐知。 接下来几日,徐知就被带著在贸易岛四处转悠。 贸易岛全是大大小小的商铺,卖的东西也是应有尽有。 他亲眼看到西洋商人挨个铺子转悠,显然是在对比货物。 越看,徐知越悔恨。 要是他们八大家上岛,必定能用庞大的財力將这些小商人的生意尽数抢走! 五万两一年的租金,若当初掏了,又何必和陈砚走到今日这一步。 徐知自是知道陈砚在向他展示谈判筹码,如今他已看完了,就不该再拖延下去。 十三这日,徐知再次求见陈砚。 这一次,陈砚终於回了市舶司。 二人坐在前厅,一人一杯茶。 徐知只抿了一口,就將那杯茶放到桌子上,笑著对陈砚道:“听闻陈大人喜茶,在下手上正好有些上好的茶叶,回去后在下就派人送两斤来给大人尝尝。” 陈砚笑著摇摇头,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徐知:“本官囊中羞涩,买不起那极品茶叶。这大叶茶物美价廉,於本官而言再合適不过。” 徐知道:“这是在下一片心意,怎敢收大人的银子?” “无功不受禄。” 陈砚笑著回绝。 收他徐知两斤茶叶,到时候让出的利益二十万两都打不住。 这笔帐他陈砚算得清。 何况他陈砚对这些吃喝穿用並无太大追求。 徐知明白自己无法从陈砚这儿打开一道口子,也就放弃了,只嘆息一声道:“大人派人领著在下在贸易岛转了几日,不到一年时间,贸易岛竟已成一座商业小城,如此功绩实在让在下敬佩,只是……” 话到此处,陈砚就知该自己开口了:“徐老爷但说无妨。” 徐知摇摇头:“岛上各种铺面都有,所卖货物更是五花八门,可这些都是小头,並不被西洋人所需。茶叶、瓷器、丝绸才是西洋人不可缺少之物,也是能赚大量白银之物。” 瞥一眼陈砚,见其作认真倾听状,徐知缓缓起身,向陈砚一拱手,道:“陈大人乃是极聪明之人,必知晓在下此次上岛,为的就是与大人和谈。我八大家手中有大量的茶叶、瓷器,若能上贸易岛,必能將贸易岛推向更高峰!” 陈砚身子往后靠了些,似笑非笑道:“徐老爷以为究竟是贸易岛想要茶叶瓷器,还是你八大家更想上岛?” 第589章 求和7 “各取所需,各补其短。” 徐知规劝道:“若我等能合作,八大家能赚大量的银子,贸易岛能更繁荣,让更多松奉乃至寧淮的百姓在此谋生,大人也可向朝廷缴更多银子,攒下大功绩,往后大可凭此平步青云。” 陈砚静静听著,並未开口,徐知只得继续道:“我八大家与大人此前確有齟齬,多番缠斗下来互有所失。若再继续下去,终究是两败俱伤,何不就此握手言和,双方各得好处?” 陈砚打断徐知,眼皮一撩,目光如刀:“我贸易岛不需你们的茶叶瓷器,只靠白糖照样可繁荣,待你八大家撑不住分崩离析之时,必有商人將茶叶瓷器搬上岛。” 他脸上多了些意味不明:“不知你八大家还能坚持多久?” 徐知呼吸一窒。 此次上岛,他就知自己会陷入被动,为此他已准备多日说辞。 可陈砚一开口,就將他的种种偽装尽数撕开,將他逼入墙角。 “商场上我等著实耗不过陈大人,不过大人想要就此让我八大家分崩离析,怕也是小瞧了我八大家。” 徐知硬气道。 陈砚轻笑一声,夸讚道:“徐老爷不愧是徐家人,真可谓一针见血。” 自踏入官场,陈砚最敬佩的就是徐鸿渐。 唯有那位徐首辅,才能单单坐在朝堂之上,就能让人心生畏惧,让人喘不过气。 也只有那位徐首辅,才能一眼就看出他陈砚並未被皇权驯服。 徐鸿渐输给了皇帝,输给了皇权,而不是输给他陈砚。 在这等封建王朝里,皇权就是天,臣子再强,也只能做一时遮天蔽日的云,风一吹,云就散了。 而他陈砚就是吹散这片云的风。 如今这徐知在看穿局势后,竟能放下宿怨,前来与他和谈,光是这等心性就远超王凝之等人。 正如徐知所言,八大家在朝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徐鸿渐退下也只能削弱其权势,他陈砚只是四品知府,根本无力伤他们根本。 哪怕他掐住八大家的船引,也只能让八大家吐吐血,一旦八大家真撑不住了,只需將茶叶、瓷器降价放出来,必会有大量的商人扑上去收购,再来贸易岛售卖。 八大家只需承受一部分损失就可脱身。 如今徐知前来与他和谈,也只是为了减少损失。 对於陈砚而言,既然无法彻底打灭他们,那就与他们和谈,在占据上风时,利用手里的筹码为贸易岛谋取最大的利益。 此次和谈,是双方所愿。 不过徐知这么早就拿出自己所有的筹码,那就別怪他陈砚不客气了。 陈砚笑道:“我陈砚没这等实力,朝堂上有人有这般实力就够了。” 首辅焦志行不够,如今还加了晋商推举上去的张阁老。 张毅恆至今只出手一次,就足以见得此人极不简单。 他想要爬上去,必要刘胡二人让路。 陈砚脸上的笑意味不明:“晋商垂涎茶叶、瓷器生意已久了。” 徐知脸色变得铁青。 与陈砚相比,他们八大家的处境实在太差。 若王凝之不和刘洋浦等人一同排挤他,事情何至於落到这等被动处境! 他眼睁睁看著王凝之等人一步步走错,可谓心力交瘁。 徐知几经挣扎后,又道:“柯同光的船队已快回来,大人纵使想要投靠首辅,也必会被排挤。” 陈砚笑容加深:“本官自踏入官场,何时未被排挤过?” 徐知被噎住。 “与其担忧本官被排挤,徐老爷不如想想,究竟是八大家进入贸易岛对本官更有利,还是晋商进入贸易岛对本官更有利。” 其他小商人无法与八大家抗衡,不代表晋商不可以。 只需他陈砚鬆口,晋商能在贸易岛上卖茶叶瓷器,就能迅速回款再与八大家爭抢大梁的茶叶瓷器,而八大家无法卖出手中的货物,资金无法流动起来,早晚会崩。 一旦八大家低价出货,就是给晋商让利。 为了抢占市场,赚取更多银子,晋商会乘胜追击,大量吞噬八大家的產业。 真到那时候,八大家很难再摆脱。 八大家一旦输得如此严重,朝堂上的势力也会受到影响。 此等后果是八大家无法承担的。 徐知眼中已是藏不住的慌乱,他几次拧自己大腿上的嫩肉,方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以我们双方的仇恨,大人为何不如此做?” 陈砚敛了笑意,肃然道:“因你们八大家才是松奉的乡绅世家,本官身为松奉的父母官,自是要护住我松奉百姓。” 这话……徐知一个字都不信。 “本官迟早会调离松奉,可贸易岛是本官的心血,本官要为以后做打算。” 陈砚继续道:“你们八大家虽有种种恶行,却做了多年远洋贸易,必定会极力维护贸易岛的稳定,让其成为一个与西洋商人做生意的窗口,为我大梁源源不断地赚取白银。” 徐知神情微变。 八大家正是靠著远洋贸易赚取庞大的家业,为此不惜走私。 如今这贸易岛正式对外开放,只要他们能上贸易岛做生意,必定会尽力维护。 晋商绝没有他们八大家这等决心。 陈砚神色又晦暗起来:“你们若拿不出决心来,本官也只能再与晋商谈。” 八大家和晋商全是走私,一个与倭寇头子勾连,一个在北方与金勾连,都不是好东西。 两相对比,八大家好些,至少目前还未发觉八大家走私大梁的火器给倭寇。 当然,他还需尽力平衡焦张和刘胡双方。 若刘胡因八大家而权势大减,朝堂上就是焦张独大,以张毅恆的晋商背景,后续不知会整出什么么蛾子,到那时,他再想做什么就要比如今难许多。 唯有双方势力均衡,他才能夹缝中成长。 何况此时的八大家陷入困境,更好谈条件。 徐知眸光闪了几闪,终究抬头看向陈砚:“敢问府台大人,我八大家如何才能上岛?” 陈砚笑道:“三个条件,其一,捐款一千二百万两用於贸易岛的建设。” 徐知脸色瞬间涨红,整个人暴怒:“陈大人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一千二百万两都够大梁三年的税收了! 还得是丰年! 第590章 求和8 陈砚笑容不减:“单单是晋商就给了你们七百万两,你们八大家只需再添五百万两就够一千二百万两。再者,因你八大家囤货居奇,令贸易岛损失惨重,如今既要和谈,这损失总该你们八大家掏。” 徐知面色大变:“大人从何得知?” 王凝之?刘洋浦?还是黄明? 陈砚应道:“自是有人招供。” 这三人究竟都招了些什么?! 徐知恨不能立刻將那三人杀死,叫他们再也不能透露分毫! 他早就料到会赔个几十上百万两银子,万万没料到,陈砚一开口就是一千二百万两。 以八大家如今的处境,再抽出一千二百万两银子,那就是让八大家除了茶叶和瓷器外的其他生意尽数放弃。 哪怕加上王凝之从晋商那儿要来,还未来得及花的五百万两,八大家还要再抽出七百万两银子,这对八大家而言是沉重的一击。 徐知摇头:“太多了,八大家不可能拿出来,我最多可以给一百万两。” 陈砚嗤笑:“既然你八大家拿不出来,本官就与晋商好好谈谈,一千二百万两可以吞掉你们八大家,相信晋商会很乐意。” 既是谈判,不是看你八大家能拿出多少,而是看你的对手晋商愿意出多少。 晋商为了插手远洋贸易,轻易就掏了七百万两给八大家,足以见他们的决心。 若陈砚对他们开口一千二百万两,他们必不会拒绝。 徐知脸色青了紫,紫了红,红了白,却是僵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 陈砚也不著急,端起茶盏慢慢喝著茶。 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到手,再加上贸易岛的租金,足以將贸易岛彻底建好。 贸易岛的路虽留得宽,终究还是泥巴路,下雨天诸多泥泞,实在不便於车子前行,还是需將地面做硬化处理,如此才能提高运输速度。 陈砚既已打算好,八大家这银子不出也得出。 他也不催徐知,只是慢悠悠喝著茶。 待茶喝完,他起身就要去加水。 如此动作看在徐知眼里,却有另外的含义,情急之下叫住陈砚:“此事在下不敢一人擅自做主,得回去与另外七家商议后才能给大人答覆,还请大人说其他条件。” 陈砚端著茶盏,就说出了第二条让徐知险些跳脚的条件:“你们八大家手中的茶叶瓷器,需以一成的价卖一半给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 “陈大人此番与抢劫何异?!” 徐知浑身的血液往脑门冲,让他头里的血管好似在一瞬都被膨胀开。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折,岂不是白送给度云初? “抢劫之人可不会给你们付银子。” 陈砚翻起眼皮看向徐知:“你们八大家不是拿不出一千二百万两吗,將茶叶瓷器卖了,不就有银子了?” 徐知被气笑了。 合著陈大人还是为他们凑银子来了? 八大家是不是还得给他道声谢?! 一半的茶叶和瓷器,价值还在千万两以上。 他们还要靠著这些货物翻身,交出去一半,八大家的生意要垮至少一半,甚至財力大削减。 陈砚这是直接將八大家削弱一半。 留下那一半,就是吊著他们,让他们缓口气,却又半死不活。 与之相比,第一个条件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徐知將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已快到忍耐的极限。 他重重呼吸几次后,终於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陈砚眼中终於出现了一抹惊诧。 此人心性实在坚韧,那两条件提出后,竟没有扭头就走。 旋即笑著摇摇头:“你怎会屈居王凝之之下?” 论脑子,论心性,徐知都远比王凝之强。 即便是进入官场,也必有他徐知一席之地。 徐知並不在意陈砚的夸讚,双眼依旧死死盯著陈砚:“第三个条件。” 陈砚放下茶盏,正视徐知:“第三个条件,就是八大家上贸易岛后,无论做什么生意,总出货量不能占分类的六成以上。” 徐知將此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猛然抬头看向陈砚:“岂不是我八大家在贸易岛永远只能做小生意?” 这分明是给他们的脖子上套了铁链! 若是如此,他们何必答应那些苛刻条件上岛? “徐老爷小看贸易岛的出货量了。” 陈砚笑道:“隨著贸易岛在西洋商人之间传开,来此地的西洋商人会越来越多,且岛上的布匹、金银首饰等出货量与日俱增,可预见往后大梁的货物会大批量从贸易岛卖往西洋各国。” 他缓步走向徐知,继续道:“本官要做的,是用大梁的货物挤掉各国本土的货物,卖往全世界,赚大大小小所有国的银子!” 徐知呼吸越发急促,眼中却带了渴望。 若各国全是用大梁的货物,所赚的银钱数量该是何等庞大?! 在上贸易岛前,陈砚这般跟他说,他绝不会相信。 来了贸易岛后,他已在岛上转了好几天,知道陈砚用降价白糖的方式,来搭配卖其他货物。 用商人的眼光看来,这么做远没有单独卖白糖赚钱。 而陈砚捆绑卖出去的东西,远没有白糖值钱。 瞬间的狂热並未让徐知彻底失去理智,任由陈砚牵著鼻子走。 “西洋人不適应用我大梁其他物件,西洋商人为了压白糖的价钱,买了其余货品,就算丟了也不亏,大人如何就以为我大梁的货品能卖往万国?” 陈砚笑道:“西洋商人既花了钱买下这些货物,又千里迢迢运回西洋,岂会轻易丟掉?他们会使尽浑身解数,从这些物品上赚回本钱,甚至赚到钱。” 或降价,或炒作。 这些营销手段,商人们是层出不穷。 哪怕所有手段都不管用,商人们就算送,也会送得有价值。 单单从西洋人的穿著、饮食等,就可以看出大梁的手工业远比他国发达。 哪怕是大梁的棉布,都比西洋人更细腻,更柔软,顏色更鲜艷,花纹更生动多样。 同样的价钱,西洋人为何不买品质更好的大梁货? “只赚大梁人的钱有什么意思,要赚,就赚万国的钱!” 陈砚此话,让徐知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第591章 求和9 赚万国的银子!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徐知便浑身发抖。 原来陈砚將货物与白糖捆绑卖出去,为的是逐渐蚕食西洋的市场,让西洋人习惯大梁货物,往后再离不开。 若真能有那一天,他们八大家的家產至少再翻两三番! 那將会是何等光景?! “徐老爷是聪明人,该知道想要达到那等目的,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且贸易岛就是其中的关键。” 陈砚目露深意:“提供足够稳定的营商环境,才能吸引无数的西洋商人涌来。要让西洋商人有选择,有对比,就能將银子尽数流进贸易岛,流进我大梁。” 徐知的呼吸越发急促,面如红布,双眼光亮仿若能將前厅都照亮。 “贸易岛上的商人在八大家面前是小鱼小虾,若不给你们八大家嘴上套一层链子,你们八大家这条大鱼只需一张口,就能將小鱼小虾尽数吞没。” 陈砚摇摇头:“短期来看,是可以多赚些,从长远来看,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这其中的道理,相信徐老爷能想得明白。” 强烈的兴奋让徐知感觉浑身发烫。 他迫切想要继续听陈砚继续描绘那个未来,可陈砚只割开一条缝,让他匆匆看了一眼那壮观美景后,立刻就关上,要他纳投名状,才肯继续带他看那举世无双的美景。 徐知极力想平静,却发觉多年来养成的克制力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在陈砚面前大大的失態了,已完全被陈砚牵著鼻子走,可他无能为力。 徐知只得苦笑一声,道:“我做不了主,需回去和另外七家商议。” 陈砚並未因他的拖延而动怒,只伸出手掌,道:“本官只给你们五日,若五日內你们还未答应,本官便要见晋商。” 徐知顿觉心一紧,忍不住道:“大人,贸易岛来回就要两日,各家並非立刻就能集结,要约定时日,腾出空閒,再行商议,五日远远不够。” 这三个条件实在太过苛刻,那些人绝不会轻易答应。 陈砚道:“那是你们该考虑之事,贸易岛的发展不可停滯。” “若陈大人愿意將这些条件再降一降,我八大家同意的可能性会有所提升。” 徐知再开口。 陈砚笑了:“本官可以先问问晋商,若双方都愿意,银子可以一方交一半,其余条件决不能退。” 徐知呼吸再次加粗,朝著陈砚一拱手,道:“陈大人且耐心等候数日,在下这就回松奉与其他几家商议此事。” “元宵之前本官回松奉,希望八大家能带著诚意前来,否则就莫要本官这个松奉的父母官不给你们机会了。” “无论成与不成,在下都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徐知对陈砚深深行了一礼,又道:“还望大人能將王凝之三人放出,避免再生仇怨,也更有利在下劝说另外七家。” 陈砚拒绝:“黄明谋害本官,已是犯下滔天大罪,绝不可姑息!刘洋浦勾结外商,败坏贸易岛名声,需严加惩戒,;王凝之私自关押胡德运,且对胡德运私自用刑,致使胡德运丧命,本官必要给胡德运,给胡家人一个交代!” 说到胡德运,陈砚脸上的怒气便不加掩饰。 他冷笑:“徐老爷开口就向本官要人,实在是目无王法!” “黄明不必说,王家在朝官员极多,势力庞大,刘家更是次辅刘大人的本家,大人要是强行留人,又要结仇,与双方都是麻烦。不若借著此次和谈,一笑泯恩仇?” 徐知要是只带著陈砚开出的三个条件回八大家,是极难劝动八大家的。 可他光是想一想就知道贸易岛的前景,十分想要促成此事。 要是陈砚能退一步,將人给放了,他也好有个劝说的由头,八大家顺坡下路,全了脸面,如此就是双方都好。 “大人任满后会离开松奉,八大家却是世世代代在松奉。” 徐知轻声提醒:“接任大人之人,不一定能沿著大人对贸易岛的规划发展。” 陈砚目光一凝。 政策的延续是极重要的。 一旦他的接任者与他政见不同,那就不止不会沿著他规划的发展,还有可能將他制定的一些规则彻底打破,导致他在松奉的多年努力尽数白费。 莫说他一个知府,就连首辅都是如此。 谁也不想自己多年白干,总要提拔与自己政见相同的继任者,打压与自己政见不同者。 由此,党派內又会有分歧,於是党派之间要斗,党派內还要斗。 作为松奉的规划者,陈砚必要考虑他种种举措的延续。 陈砚来此之前,松奉各层官员都得依照八大家的意愿行事,陈砚若被调走,无论是何人接任,只要八大家反对,继任者就翻不起浪。 徐知就是以此为筹码,要求陈砚放人。 陈砚也著实是考虑过这些,才更愿意让八大家登岛。 陈砚讚赏道:“若是徐老爷领著八大家与本官打这场经济大战,怕是此时还在焦灼。” “若是在下引领,早在大人头一次找上门,在下就会领著八大家上贸易岛,双方何必鷸蚌相爭,让那渔人得利?” 徐知想到躲在后方不露头的晋商就恨得牙痒痒。 他八大家竟沦落到成为他人的枪,实在可恨! 陈砚轻笑一声:“黄明犯下滔天大罪,必不能放;刘洋浦所犯错处著实不小,刘家总不能轻飘飘就將人带走。至於王凝之……” 陈砚轻嘆一声:“终於与胡德运之死脱不了干係,让王家赔十万两给胡家老小,人就可带走了。” 徐知当即拿出早已备好的银票,陈砚写了封手信交给他,让他去松奉府衙提人。 想要救出刘洋浦,刘家总得出出血。 能带回去王凝之,已经足够徐知与八大家商谈了。 徐知领著车夫,坐上划子离开贸易岛后,立刻去府衙找了聂同知。 確认是陈大人的手信,且印有公章后,聂同知下令让大牢將王凝之放了。 松奉大牢最南边的一间牢房里,黄明和刘洋浦二人靠坐在潮湿发霉的草堆上,盯著躺在垫著乾净柔软棉絮的木板床上的王凝之,目露儘是戒备与怀疑。 第592章 条件1 三人被抓后,就一同睡茅草堆,吃餿了的稀粥。 二人甚至还照料生病的王凝之。 年前被陈砚审问过后,狱卒就给王凝之搬来了一张单人的木板床,给了被褥。 这些东西在平常是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可在这牢房里,东西就极难得。 且黄明和刘洋浦都被用了刑,唯有王凝之一根毫毛都没掉。 陈砚连刘洋浦都敢用刑,难道还不敢给王凝之用刑? 同样在牢房,他们依旧喝著餿了的粗粮粥,王凝之却能顿顿吃饭配一荤一素。 哪怕王凝之告诉他们此乃陈砚的挑拨离间,叫刘洋浦二人莫要中计,可双方的对比实在无法不让二人生疑。 起先王凝之海极力想要缓和关係,想要將饭菜等分给二人,可二人並不领情,还恶语相向。 时间久了,王凝之也倦了。 总不能好好的饭菜不吃,与他们二人一同吃糠咽菜。 狱卒给的本就只够他一人吃,分给刘洋浦和黄明后,他王凝之就得饿肚子。 一两顿也就罢了,时间长了他怎么忍得了。 如此一来,双方的嫌隙越来越深。 年前二人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只能狠狠盯著王凝之。 这些日子,两人的伤渐渐养好了,联手后就从王凝之手里抢吃的,早上刘洋浦为了抢王凝之手里的白面馒头,对准王凝之的左眼就是一拳,王凝之奋起反击,与刘黄二人大打出手。 今日就在床上躺著了一天。 刘黄二人早已商量好,只待晚饭送来,就联手將那好饭好菜抢下来平分。 那餿了的粥喝下去只有一肚子水,晃两下排出来就饿了。 他们实在不想再骗自己的肚子。 狱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凝之翻身坐起来,三人的目光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该发晚饭了。 黄明捅了下刘洋浦的胳膊,二人齐齐站起身。 王凝之见状也站起身,走到牢门口。 狱卒拿出钥匙开锁,对里面道:“王凝之可以出去了。” 王凝之急切问道:“去哪儿?” 狱卒將锁取下来,推开牢门道:“你想去哪儿都可,不必在牢房了。” 王凝之大喜,立刻走出牢房。 黄明和刘洋浦二人喜滋滋地赶忙要跟上,那狱卒却提前將牢门关上,还落了锁。 刘洋浦当即道:“我二人还没出去。” 狱卒只道:“我们接到上头的指令,放王凝之出牢房,你们还是待里头吧。” 黄明赶忙问道:“我等是一起的,为何他能出去,我们却不行?” 狱卒却不再应话,领著王凝之离开。 黄明喊了好几句都没人答应,已是气急败坏。 “还没瞧出来吗,他把我们的老底都告诉陈砚了。” 刘洋浦气得磨牙。 黄明的呼喊被生生咽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他敢对陈砚说那些,就算出去了也不会有好下场,他家里也逃不脱,难不成他傻吗?” 这些还是王凝之教他的。 “我们有三个人在此,他都出去了,大可以赖到你我二人头上。” 刘洋浦恼恨不已:“恐怕我等要为他背黑锅了。” 黄明脸色大变,却还心存侥倖:“我们若招供了,怎么还会在牢房里?他王凝之都出去了,別人还能信他的话?” “隨意找个託词就行,他毕竟是王家人,留一条命还不容易吗?真正难熬的是我们!” 王凝之一个人出去了,不是想怎么编造就怎么编造吗。 黄明如遭雷击。 牢房恢復如常。 徐知只领了王凝之回去的事令刘家和黄家很不满,当八大家的家主们聚集在一块儿时,两家的家主率先对徐知发难。 徐知就將陈砚的话搬了出来,且向王家討要他垫出去的十万两。 刘家主当即怒道:“我刘家是出不起这十万两吗?为何不將刘洋浦带回来?!” 徐知道:“以陈砚的意思,十万远远不够。” “那他要多少,十五万两?二十万两?” 徐知心道,王凝之能十万两银子赎回来,是王凝之没犯大事。 十几二十万两对陈砚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要的恐怕是刘家在朝堂上帮他办件事。” 刘家主大怒:“他莫不是还想打次辅大人的主意?” 徐知並不应话。 陈砚没有开出条件,就是等著刘家提。 若刘家不救刘洋浦,他陈砚也不损失什么。 就是刘家的脸面掛不住。 “痴心妄想!” 刘家家主只丟下这一句就別过头看向地面。 刘洋浦至少还有机会,黄明连开价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死定了。 二人是死是活与徐知无关,八大家能不能上贸易岛才是重中之重。 徐知先將陈砚给他描绘的贸易岛前景,添油加醋讲给眾家主听。 想到能將生意堂而皇之地做到世界各国,眾人无不欣喜神往。 “陈砚身为官员,竟比我八大家还会做生意挣钱。” “与贸易岛相比,我们以前走私实在是小打小闹。” “哼,没有我们的茶叶和瓷器,贸易岛如何能繁荣到他所设想的境地!” “与贸易岛比起来,锦州的船引之策限制实在太大。” 与贸易岛的租金相比,锦州的船引实在太贵,且数量少,根本不够八大家用。 眾人虽觉与陈砚联手有些失脸面,倒也能勉强上那前景极好的贸易岛。 “我们的茶叶、瓷器一上岛,想必会被哄抢,岂不是帮了他陈砚?” “贸易岛总归在我们松奉,我等不必再捨近求远。” “也罢,就上岛吧。” 家主们相互宽慰著,好似他们上岛是给了陈砚天大的恩惠。 刘家家主冷哼一声,怒道:“他陈砚想我刘家上岛可以,需得放了刘洋浦,否则免谈!” 黄家家主也立刻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黄明也得放回来!” 两人一唱一和,其他人也跟著点头。 他们都要上岛了,陈砚不將人放回来可说不过去。 如此敲定后,才发觉徐知一言不发,便有人对徐知开口:“你再去与陈砚谈,若他不放人,我八大家绝不登岛。” “不止要放人,还得將地段最好、最大的铺子都留给我们。” “租就算了,我等可花些银子买下来,让他莫要狮子大开口。” 第593章 条件2 大家能加一个条件他加一个条件后,终於都满意了,才打发徐知再去谈。 徐知心里冷笑,也不与他们绕弯子,直接將陈砚的三个条件全说出来。 家主们一片譁然,刘家家主更是一拍桌子,怒吼道:“胃口如此大,也不怕被撑死!” “他陈砚真当我等怕他不成,竟敢如此要挟我等!” “一千二百万两,买他陈砚全族的命都绰绰有余!” “他必是与度云初勾结好来抢我八大家的茶叶和瓷器,一成价格,亏他说得出口。” 瓷器和茶叶只要一拿出来,就会被西洋商人哄抢,一成买去,立刻就能换金山银山回来。 难怪度云初捂著船引不卖,原来是早已和陈砚商议好来抢他们的货物。 船引赚的那点银子怎能和他们八大家手中一半的茶叶瓷器相提並论? 何况还要限制他们上岛后的出货量。 既做生意,如何能不垄断? 不垄断又怎能赚到钱? 难不成还要他八大家有生意不做吗?! “这等条件我们绝不可答应!” “我八大家若答应了,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刘家家主更是將矛头直指徐知:“你信誓旦旦要与陈砚和谈,就是这般让他牵著鼻子走?” 被他一提醒,其他人看向徐知的目光里都透著不满与质疑。 陈砚分明就是拿八大家当猴耍,徐知竟还好意思把这些条件带回来! 徐知再次闭上双眼,努力平復心头的悲愤。 到了此时,他们竟还看不清形势。 枉费他多番劝说,又受尽屈辱才找到陈砚商谈此事。 这一刻徐知涌出深深的无力感。 八大家承平已久,在松奉乃至寧淮逍遥自在多年,早养成这等高姿態。若不是被被逼到绝境,哪怕他努力游说,这些人也绝不会答应让他代表八大家去找陈砚和谈。 他睁开双眼,看向人群中始终安静的徐家家主。 徐家家主微不可察地一頷首,徐知深吸口气,便再次开口:“诸位家主,且听徐知一言。” 四周的吵吵嚷嚷停下,一双双精於算计的眼睛盯著徐知。 徐知正色道:“陈砚提出这三个条件,在下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即和陈砚同归於尽,可在下更想知道他如此狮子大开口的底气从何而来。” 刘家家主冷笑:“他一向与我们八大家作对,如今我等求上门,他岂能轻易放过。” 眼看刘家人又要冒头,若王家人再开口,此事就难拉回来。 徐知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陈砚只给我们五日商议,我们若不愿,他就会再与晋商和谈,今日已是第四日。” 眾人又是一片譁然。 徐家家主此时终於开口:“若让晋商上岛,我八大家就被彻底踢出远洋贸易了。” 眾人脸色铁青。 贸易岛上有多少商人做生意他们都不怕,唯独晋商不行。 以晋商的体量,足够与他们八大家抗衡。 如今他们八大家能在锦州压制晋商,是因他们八大家把家底子都压上去了,而晋商真正赚钱的生意並非东南,所以他们只是试水。 晋商单单是用些银子就能让八大家难受,一旦让晋商上了贸易岛,尝到里面的甜头,必然会压上大量的银钱,將他们八大家踩死。 此消彼长之下,由晋商推上去的张阁老必然会势力大增,刘胡二位怕是更要势微。 刘家家主一拍桌子,怒道:“陈砚不过一个知府,竟妄图用贸易岛影响朝堂局势,真是不自量力!” 徐知开口:“如今陈砚把住了我等的命脉,我等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贸易岛本就是我八大家的势力范围,岂能让他如此囂张?依老朽看,应下他这些条件,不如让松奉知府换人。” 刘家主瞥了眼徐家主,语气强硬。 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 对於他们八大家而言,此等条件实在过於苛刻,根本无法接受。 但是他们相信,晋商会答应。 一来,晋商不缺钱,在锦州为了插手远洋贸易,撒下去的银子已是近千万两,若一千二百万两能让他们直接上贸易岛,长长久久地做远洋贸易,他们必不会犹豫。 二来,晋商的囤货不多,就算让渡一部分货物,也没甚损失。 三来,晋商在远洋贸易中连一成的出货量都没达到,距离六成有极大的空间。 最重要的,就是晋商能由此取代八大家在寧淮的地位,乃至在整个东南的地位。 一旦连东南都拿下,待张阁老熬到首辅,晋商的势力將会膨胀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与得到的未来相比,如今付出的这些实在不值一提。 最好的办法,就是將陈砚这个知府和松奉市舶司提举给撤了,换成他们八大家的人。 徐知道:“若陈砚被换了,松奉知府的位置能否真正安排上我们的人还是未知数。” 焦张二人怎会轻易让他们如愿? 何况陈砚也赶不走。 若能容易赶走,陈砚怎会还安稳地在松奉,让他八大家求上门? “若不是我们的人,再將其赶走就是。寧淮乃是我等的地盘,岂能让外人囂张!” 刘家主怒道。 徐知还要开口,徐家主抬起手制止他,旋即语气和善地对刘家主道:“刘胡二位阁老势力与焦张二人还有些差距,此时必然是勉力支撑,我等如何能在此时还將重担丟给他们?” 刘家主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可想到次辅大人,眸光挣扎几番,终究还是闭了嘴。 刘阁老爬到如今的位置属实不易,如今要做的是集合八大家之力扶持他,怎可让八大家再拖他后腿? 若折了刘阁老,其他七家不过是受损,还有机会扶持他人上位,对刘家却是灭顶之灾。 徐家就是最好的先例。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后,徐家主继续缓声道:“陈砚此人极难对付,想要將其从松奉赶出去,我等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若再让焦张二人派了人来我松奉,直接让晋商上岛,我等再难沾手远洋贸易,以前赚的怕是要一次都吐出来。” 毕竟各家將家底子都压上了。 各家主神情均是变了几变。 第594章 条件3 黄家主见眾人都不再言语,当即对上徐家主:“陈砚此人提出这三个条件,目的就是削弱我八大家,再给我八大家套上链子为他所用,待他羽翼丰满,我八大家没了利用价值,他必不会放过我等。我等曾多次对他动手,诸位莫不是以为陈砚会就此放过我等?” 另外几家想到他们当初或下毒或刺杀,便是心头一颤。 换作他们,也必不会与如此仇敌真正握手言和。 黄家主继续道:“王凝之乃是王家人,只花十万两就能出狱;刘洋浦有次辅大人做靠山,只要刘家愿意在朝堂上帮陈砚一把,刘洋浦也能活命;我黄家与他而言没有价值,先是折了黄奇志,如今连黄明都要折进去。他们三人的命运,就是我等家族在向陈砚妥协后的命运。” 话到此处已是多了些悲凉。 他黄家势力最弱,陈砚就追著黄家人杀,如今是黄奇志父子,焉知此后不是整个黄氏一族? 而在场八大家中,除了王家、刘家和徐家外,以他黄家为首的另外五家,在朝官员並不多,往后必要被陈砚一一报復。 另外四家细想之下,均是心惊肉跳。 “我等四家还比不得黄家。” “陈砚只顾忌王刘徐三家,连黄家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顾忌我等?以他之才智,想要对付我等岂不是轻而易举?” “诸位,万万不能被陈砚牵著鼻子走啊!” “不若將瓷器茶叶等都卖出去,將银子捏在手里,顾好其他產业,我等照样能保存实力,待陈砚调离此地后,我等照样可上岛,何必急於一时?” 五家的家主纷纷发声,让得王、刘、徐三家均是生出怒气。 刘家主提起拐杖將桌子敲得“砰砰”响,满脸怒气道:“我等不上岛,上岛的就会是晋商!你等以为晋商会放过我等?朝堂上的焦张二人会放过刘胡二位阁老?!” 黄家主道:“寧淮乃是我等的地盘,良田、肥地大多在我八大家手中,我等若不愿,可阻挡晋商的货物入松奉,他们没货,纵使上岛了又如何?” 若是以往,他必不会与那三大家唱反调,可如今关係到整个家族,他必要挡上一挡。 上岛对王、刘、徐这上三家自是利大於弊,他们要大力支持。 对於黄家等下五家而言,无异於服用慢性毒药,今日不加以阻拦,一旦时日久了,就会毒入骨髓,唯有死路一条。 “焦张二人正盯著,我等若真如此干了,无异於主动將攻訐刘胡二位阁老的把柄送到对方手里。” 徐家主缓缓应道。 刘家主声音极高亢:“何止二位阁老,凡是与我八大家有关的在朝官员,都要承受对方的攻訐。依老朽看来,陈砚最多削弱我八大家的势力,你等是想让八大家死无葬身之地!” 王家主正色道:“此时该顾全大局。” “一旦黄明罪行被坐实,莫说他一人身死,就连我黄氏一族都要被牵连。”黄家主语气更是悲切。 所谓顾全大局,就是为他们上三家在朝堂上的权势让路。 真正牺牲的,却是他们另外五家没什么话语权的。 “今日你们为了大局,牺牲黄明,牺牲我黄家,他日会不会为了大局,牺牲其他家?” 凭他一家,必定是无法与上三家相抗衡,唯有將另外四家也一块儿拉上,才能保住全族。 另外四家面上均露出戒备之色。 刘家主心下恼怒,拐杖再次狠狠敲响桌子:“你黄家欲如何?” 黄家主应道:“救出黄明,否则我黄家就要卖出手里的所有瓷器茶叶。” 转头又对另外四家道:“若他们上三家不护著我等,一旦落入陈砚之手,黄明的今日就是你等的明日!” 四家纷纷盯著上三家。 刘洋浦气得大口喘气,双眼瞪向黄家主等人,却见他们不躲不避。 黄明不过是黄家商业的主事,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该引起如此大的动静。 可黄明若身死,就是上三家在紧要关头不会去护住下五家。 如此讯號是极危险的。 八大家虽对外是合为一体的,实则內部也有等级划分。 王、刘、徐三家在朝堂之上的人极多,是上三家,为黄家等下五家保驾护航。 下五家靠著家族大量的財富,依附於上三家,往常在金银上常会吃亏。 光是茶叶、瓷器,就是他们下五家囤货更多,且將整个身家都压了上去,上三家至少还留有一定的银钱在手。 一旦下五家退出去,单凭上三家的財力,根本不可能吃得了下五家所有的货。 到那时,这些货必定落入晋商之手。 且没了这五家的財力支持,上三家一时也凑不出一千二百万两,这贸易岛依旧上不去。 一旦晋商上岛,即便是他们八大家都难以招架,更莫提让他们王刘徐三家去抗衡八大家。 到那时,朝堂局势依旧会发生改变。 “莫说你黄家的人,就是我刘家的人也被陈砚关著!”刘家主怒声继续道:“黄明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如今的下场是自作自受。” 王家主也道:“为了一个黄明,就让我八大家陷入困境,实不明智。” 黄家主冷笑:“以往干这些事还少吗?若真要抖出来,大家一个也跑不了。如今你们为了大局,要將我黄氏一族推出去送死,我黄氏一族绝不会坐以待毙!” 眾人脸色无不骇然。 王家主更是大喝:“你要作甚?” 黄家主道:“若保不了我黄氏一族的安危,八大家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 刘家主猛地站起身,指著黄家主,猩红的双目一一扫向另外四位家主:“都听到了吧,他要你等陪葬,你等还要信他不成?” 那四位家主神情都极复杂。 眼看八大家就要分崩离析,徐知开口:“王凝之只是抓了个胡德运,救出他就花费十万两之巨,刘洋浦派几名西洋商人去岛上闹一场,陈砚就將主意打到了朝堂之上。黄明是刺杀陈砚,想要救出黄明,陈砚开出的条件怕不是我等能承受的。” 想到那十万两,王家主脸色阴沉:“这等狮子大开口之事,陈砚可谓驾轻就熟。” 第595章 条件4 刘家主冷笑:“难不成他陈砚想要入阁,为了救出黄明,我等也要答应?” “陈砚开价虽高,都是我等能拿出来的。” 黄家主並不退让:“如今不是为了救黄明,是为了救我黄氏一族。” 双方还要再吵,徐家主再次开口:“黄家与我们剩余七家乃是一体,必要尽力救。” 此话一出,黄族长就在心里鬆了口气。 王刘二位家主虽有不满,终究还是憋著一肚子气认下了。 此时若將黄家撇开,另外四家必定会有唇亡齿寒之感,八大家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徐家主继续道:“只是黄明所犯错处太大,又被陈砚抓住,想要救下极难,不如捨弃他保黄氏一族,黄家主以为如何?” “若黄明被定罪,我黄氏一族必受牵连,如何能保住?” 黄家主一扫此前的怒气,转为忧愁。 徐家主道:“此案尚在松奉,只要陈砚愿意,就可大事化小。可黄明不死,陈砚终究怒气难消。” 八大家与陈砚有宿仇,若不给他一个交代,上岛之事恐还有变数。 “要付出的代价怕是不会小。” 想到陈砚开出的三个条件,徐家主便无奈摇头。 黄家主低头思索起来。 黄明在经商一道上属实有天赋,可惜…… 他內心虽有不舍,终究还是道:“只要能保我黄氏一族,就算付出些代价,我黄氏一族也愿承担。” 徐家主又问了其他人,均表示没有意见,这才对徐知开口:“陈砚的三个条件,我等答应了,望他能放过刘洋浦和黄家,有条件大可再提。” 徐知心中暗嘆一口气,有了此话,陈砚怕是要拿黄明和刘洋浦大做文章了。 不知他还能开出何等条件来。 不过如今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如此了。 徐知赶在第五日半上午去往府衙,被请入了籤押房。 彼时,陈砚正在处理公务,见他进来才搁下笔。 徐知双手捧著一张用金色的纸包著的茶砖送到陈砚面前,笑道:“大人喜茶,可试试在下的茶叶。” 陈砚扫了眼,那金色纸张上只有个红色的印章,其余什么都没有。 “能让徐老爷送来的,必定是极品,本官大叶茶喝惯了,怕是品不出如此好茶。” 徐知笑道:“此茶乃是我徐家茶园所產,在下见成色不错,便多放了些在家里,年份久了,倒也有些香气,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茶,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陈砚笑道:“既如此,那本官就尝尝。” 徐知放下后,往后退了两步,笑道:“在下这几日奔走规劝,各位家主已答应了大人的三个条件。听闻大人来此松奉开海,有胡阁老的支持,既如此,我等大可放下成见,共同將贸易岛推向更繁荣之境地。” 陈砚頷首:“既要上我贸易岛,就得遵守我贸易岛的规矩,你们八大家能否接受?” “大人所描绘之宏图,我等极嚮往,自是与他人一同守规矩。” 徐知语气愈发恭敬。 他自小便喜经商,无论是官员还是商人,他都接触了不少。 可没有一人能有陈砚这般会赚钱。 在他看来,若陈砚从商,且有靠山,早晚成大梁首富。 陈砚笑道:“既如此,正月二十双方签订契书,你八大家何时將银子、瓷器茶叶等货物备好,何时就可上岛。” 徐知压下心头的悸动,问道:“八大家与大人既已和解,不知大人能否放了刘洋浦和黄明?” 陈砚脸上的笑容淡了:“徐老爷该知道他二人所犯是何等重罪,怎可轻易放了他们。” 既然不能轻易,那就是要敲竹槓了。 徐知当即道:“一切都是可谈的,大人不妨开个价。” 陈砚瞥向徐知:“若本官不放人,你们八大家就不上岛了?” “有我等的茶叶瓷器上岛,必能吸引更多西洋商人涌上贸易岛,如此可谓双贏。” 徐知態度极谦卑:“大人有雄心,既能办成此等大事,必定青史留名,何必因两个无足轻重之人坏了大事?” 陈砚沉吟片刻,终究道:“刘洋浦虽有大错,本官也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知当即就道:“大人宽宏大量,实在令在下敬佩。” 陈砚坦然受之,隨后就开出自己的条件:“想要將贸易岛经营得有声有色,本官至少要在松奉留任十年。” 徐知心里鬆了口气。 若是这个条件,倒也算不得什么。 在他看来,只有陈砚才能真正让贸易岛发展起来。 十年后若无意外,次辅大人也该熬到首辅之位,到那时再派人来接手贸易岛,就能將这些年的成果收入囊中…… 他正要答应,就听陈砚继续道:“贸易岛发展迅速,本官需得再有一帮手。本官有一同窗,能力卓群,品行高洁,若能来松奉,必能帮本官让贸易岛蓬勃发展。” 徐知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他愕然地抬头看向陈砚,就见陈砚笑道:“那位同窗名徐彰,说起来还是徐老爷的本家。” 徐知脑子已是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就见陈砚依旧笑得和善,仿佛刚刚聊的不是贸易岛的继任者,而是午饭吃什么。 “大人的同窗想要弄到贸易岛,怕是……怕是极难……” 徐知极力想推脱。 陈砚在贸易岛待十年,他的同窗再来接任,岂不是至少在十三年內,八大家都无法重新拿回松奉的掌控权?! 更何况,贸易岛如此一大块肥肉必定被晋商惦记,想要將那徐彰派到松奉谈何容易? 陈砚话锋一转:“刘洋浦竟敢联合西洋商人,实在罪大恶极,该严惩一番。” 徐知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料想到陈砚会狮子大开口,没料到这口会这般大! 刘洋浦实在死不足惜! 他忍下心中所想,回道:“若大人能放过黄家,放过刘洋浦,此事在下可再去与八大家商议。” 陈砚笑著摇摇头:“此条件只对刘洋浦,黄家所犯之事更大,倘若能献出千亩良田,本官纵使受人非议,也会感念黄家的善举,护黄家周全。” 徐知定定瞧著陈砚,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强取豪夺! 黄家在东南勤勤恳恳多年,才有了数千亩良田,陈砚一开口就要走一千亩,可真是……真是……真是强抢啊! 第596章 条件5 徐知很想帮刘家和黄家压压价,可他刚开个头,就被陈砚一句“他们也可不答应,並不妨碍八大家上岛”给堵了回去。 徐知只得对陈砚一拱手,无奈地离开府衙。 待人走了,陈砚才拿起那块茶砖,撕开表面的金色纸张细细一闻,一股清香瞬间钻入他的鼻腔,比他往常喝的大叶茶实在要好不少。 八大家拿出来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要是能把徐家的茶园也弄到手就好了。 可惜啊,徐家的把柄实在难抓。 好在此次收穫颇丰,他已颇为满意。 將八大家削弱后,再让他们上岛,再发展到如今的庞然大物应该还要花数年。 不过光靠控制他们在岛上的出货比例还是不够,需得再给他们套上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才能真正让八大家为贸易岛所用。 陈砚將茶砖放下,手指在茶砖上敲了敲,心中已有了主意。 当徐知將消息带回去后,自是又引起几家的狂怒。 八大家的家主关起门吵了一整日后,个个阴沉著脸离去。 二月初一,八大家的家主带著长长的押送银子和茶叶等货物浩浩荡荡往府衙而去。 一辆辆装著大木箱子的独轮车將府衙门口挤满,还要往后延伸,蜿蜒著將府衙附近的几条街都塞满,还围著民居绕圈。 路边的百姓看得惊诧不已,不少人跟到府衙门口。 如此大动静自是让那些衙役们大惊,赶忙將他们挡在门外。 八大家的家主纷纷下车,王家主更是当眾大声道:“我八大家应府台大人之命,特送来白银,还望大人前来查收!” 匆匆赶来的聂同知正好听到此话,只觉头皮发麻。 这要是让银子进了府衙,府台大人一个索贿的帽子就摘不下来了。 他跨出府衙的门槛,立刻指使那些衙役將要往府衙搬银子的八大家的家丁拦下。 瞧著议论纷纷的百姓,还有附近挤满的独轮车,聂同知整个人都在发虚。 这必又是府台大人將八大家惹急了。 府台大人下手一向没轻没重,此次事情必定又不小。 今日的陈砚去了因才学院,聂同知不敢擅作主张,就派人去寻。 学院的练武场已修建好,鼎鼎大名的何若水每隔两日就在东南角的一棵种下去不久的槐树下讲学,不少慕名而来的士子们自行带上小木扎,与何若水相对而坐。 这几日,出门四处讲学的杨夫子回了松奉,陈砚今日特意扶著他来学院看看。 远远的就瞧见坐了大半个校场的学子,杨夫子就定住脚步,静静看著。 目光一扫,就见坐在最后的一名学生拿著纸笔正在不停地写著什么,杨夫子眉头便是一皱,对陈砚示意了一番,二人轻步走过去,就见那名学生正在算一畸形田的面积。 杨夫子瞥了眼上面讲学的何若水,就站在那名学子身后,隱而不发。 待何若水讲完一段,停下歇息时,陈砚提醒:“此田为一亩二分。” 那学生往后一看,见到身后站著的二人,大惊之下便从木扎上掉了下来。 那“咚”的一声响让其他人纷纷扭头看去,见到那学生身后站著的二人,纷纷起身朝他们行礼。 在松奉能穿緋色官服,且比他们大多数学生更年轻者,也只有大名鼎鼎的陈三元。 能被陈三元如此恭敬扶著的禿头老者,也唯有教出两名三元公,被天下士子尊为“圣师”的杨詔元杨老夫子了。 且他们中许多人都是听了杨老夫子的课后前来,自是认得杨老夫子。 何若水站起身,笑著迎上来,朝著杨夫子一拱手:“终於等来杨夫子了。” 杨夫子也对何若水拱手,应道:“这些日子老夫一直未在松奉,这几日归来学院已建起几栋大楼,何老必受了不少累。” 何若水看著杨夫子脸上多长的几块老人斑,又不阴不阳地看向陈砚:“还好老夫只是座师,比杨夫子这位授业恩师总是要轻鬆些的。” 虽要一边讲学一边盯著学院的修建,没什么空閒,总归还是一直待在松奉,能吃上老妻做的一口热乎饭。 杨夫子是四处奔波讲学,吃不好住不好,人看著颇为疲倦。 陈砚乾笑两声,只道:“两位恩师都辛苦了,今日学生做东,请两位恩师去吃顿便饭。” 何若水冷笑一声,往身后一指:“今儿下午木材就要运过来了,老夫可走不开。” “那就改为晚上吃饭如何?” 陈砚笑容更討好几分:“总要歇一歇。” 杨夫子帮腔:“难得怀远有个歇息的时候,咱好好吃他一顿,也给咱补补。” 晚上何若水还得记帐,修建学院的工匠、劳力不少,加之木材等进进出出,若当天晚上不及时记下来,往后容易乱。 不过杨夫子开口了,加之当著这么多学生的面,何若水必要给陈砚留面子,当即就道:“那要备下好菜。” 陈砚笑道:“学生最近刚得了好茶,正好请二位恩师品品。” 何若水很怀疑:“你还能有好茶?” 不都是些酸涩的大叶茶吗? 纵使有,也是碎茶叶子。 杨夫子便道:“莫要小瞧了他,兴许有十来年的大茶叶子。” 二人说完,对视一眼,就是“哈哈”大笑。 陈砚无奈道:“学生还是颇有家资的。” 二人笑得更畅快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们这学生手头虽有巨资,过得却十分清贫,真真就是只用其俸禄过日子。 大梁朝的官员俸禄极低,想要只靠这俸禄生活,日子就过得捉襟见肘。 与其他官员相比,陈砚並不穷。 除了俸禄外,他还有润笔费,不过润笔费都让他送回了老家,剩下的俸禄除了自己用外,还需用於人情往来。 譬如逢年过节,得给何若水和杨夫子备礼,红夫人生了孩子后,需得给孩子一个见面礼。 杂七杂八用下来,也就没有多少。 陈砚在朝堂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多少双眼睛盯著,不宜过於享受。 当然,他平时太忙,也著实顾不得挑挑拣拣。 二位先生虽是调笑,心中却对陈砚很欣赏,这些话语隨著笑声传到不少学生耳中,也是为陈砚扬名了。 第597章 埋祸根 还未入官场的士子,常年受圣人言语薰陶,心中多有抱负,都是想做好官清官。 陈三元不仅学识力压眾人,还是如此好官、清官,更让学生们敬佩。 自他们来了松奉,亲眼瞧著松奉一天一个样,眾学生更对陈砚崇拜至极。 今日瞧见陈三元,一个个都极激动。 不过有“圣师”杨老先生和大儒何先生在,他们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待在原地,极力压制心中情绪。 一名疾冲而来的衙役打断了三人的说笑。 那衙役被陈茂等护卫拦下后,就压低声音將八大家的所做所为说了。 陈茂凑近陈砚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陈砚笑容一顿,转而无奈地朝著两位先生拱手赔罪:“学生有急事,今日怕是不能招待二位恩师。” 杨夫子摆摆手:“你有事就去忙,老夫与何老聚一聚就是。” “记得將你的好茶叶送来。”何若水提醒。 陈砚朝著二人行了学生礼后,领著陈茂等人匆匆离去。 瞧著他匆忙的背影,何若水双手负在身后,对杨夫子感嘆道:“我等真是收了个好学生。” 少年成名,却沉著踏实,又实力卓绝,將松奉的死水搅活了,还把无人问津的一座岛给经营得极繁荣,凡此种种,实非常人之举。 杨老夫子嘆息一声:“如此下去,可怎的长高。” 何若水心中诸多感慨瞬间消失,目光在陈砚的背影和陈茂等护卫之间扫来扫去,咳嗽一声,道:“高不高的不要紧,能打得过別的大臣就行。” 想了下,又补充一句:“怀远还是很能打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杨老夫子想到陈砚在皇宫內暴打百官之事,瞬间坦然:“此话倒是不错。” 何若水话锋一转,笑著道:“杨老既已来了书院,不若给他们讲学?这些学生可是日夜盼著听您这位圣师点播。” 杨夫子笑道:“也好,何老这些日子如此操劳,也该歇歇了。” 学生们个个双眼发亮,恨不能將杨夫子盯出个洞来。 杨夫子走到树下坐下,待学生们坐好后,问那偷偷算田数的学生:“吾不如老农,何解?” 那学生哆哆嗦嗦道:“此句出自《论语·子路》篇。” 杨夫子不辨喜怒:“何解?” 那学生哆哆嗦嗦道:“孔夫子以为,在上者重礼、义、信,四方百姓就会扶老携幼来依附,不需亲自种庄稼。” 杨夫子又问:“何解?” 那学生冷汗岑岑,已是心慌意乱,脑子一片空白。 其余学生也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 那学生分明已说了自己的见解,圣师却始终问“何解”,分明是认为他的解答不够。 可此人的解答就是大多数人的解答,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解? 一时间,整个校场都陷入沉寂,压抑的气氛与何若水讲学时全然不同。 站在一旁观看的何若水心中对杨夫子敬佩非常。 此等气势,实在非同凡人,难怪能教导出两位三元公。 又一想,陈砚竟能在杨夫子如此严厉的教学之下,养成不拘一格的性子,实在难得。 见四周没了声响,杨夫子又问道:“后人常言,孔夫子轻视农事,你等以为如何?” 底下依旧鸦雀无声。 杨夫子又將目光落到那位站著的学生:“你以为如何?” 豆大的汗珠从那学生的额头流到下巴处,哆哆嗦嗦道:“万……万般皆下品,惟……惟有读书高。” 杨夫子神色依旧未曾有变:“世间之人都去读书,谁人耕种、谁人织布、谁人做饭?到那时,世间之人都赤身裸体,礼从何来?世人都啃书本充飢,岂不是对书本的褻瀆?” 那学生被逼问得哑口无言,只道:“此乃孔圣人所言。” 难道孔圣人所言也有错吗? “虽是孔圣人所言,却非你这般解。” 杨老夫子缓声道:“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在上者重礼、义、信,百姓便会扶老携幼来归附,在此安居乐业,农事自有老农专精。” 他看向那学生,道:“此学院取名因才,是要因材施教。你来听何老讲学,就该专心聆听;若醉心算数一途,大可在此道深耕,將来也会有你用武之地。最忌你这般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耽误。” 那学生对杨夫子深深行一礼,诚恳道:“学生受教。” 其他学生也都若有所悟,纷纷沉思起来。 何若水已然明白了杨夫子的用意,心中不禁感嘆,杨夫子不愧“圣师”之名,此课过后,不少学生怕是都要深思了。 …… 陈砚的马车到府衙附近,就被堵得走不动。 独轮车、挑夫、百姓將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陈砚乾脆下了马车,被陈茂等护卫围著往前慢慢挤。 那些百姓回头一看,瞧见陈砚身上的官服,纷纷呼喊著“陈大人来了”“快让让”之类的,再极力往旁边挤,让开一条道放陈砚前行。 不过人实在太多,导致陈砚挤到府衙门口时,官帽歪了,一只鞋子被挤丟了,还好被陈茂捡了回来。 八大家的家主们瞧见陈砚如此狼狈,当即心照不宣地互相使眼色。 王家主领著眾人上前,对陈砚拱手,又是朗声道:“陈大人,我等將您要的银子、茶叶瓷器等物都送来了。” 此话一出,四周的百姓又是一阵躁动,目光纷纷落在陈砚身上。 这要是別的官员,他们定会认为是明目张胆的官商勾结,是个胃口极大的贪官。 陈大人这些年为他们做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哪怕如此多银子都被送到府衙门口,他们便想著陈大人必定是有苦衷,才向八大家索要这些银子货物,定然是情有所原。 只是希望陈大人能与他们解释一番,好叫他们安心。 聂同知却比那些围观的百姓焦急,走到陈砚身后,压低声音道:“大人,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送银子过来,已压不下来了,巡按御史必要弹劾您一个贪赃枉法。” 证据確凿,可由不得陈大人抵赖。 哪怕此次被陈大人揭过去,往后也必定成为陈大人一个污点,但凡有人想攻訐府台大人,这就是最好的把柄。 八大家这是给陈大人埋祸根。 且这等事越描越黑,根本解释不清。 陈砚穿上鞋子,又將官帽扶正,这才道:“既是八大家对松奉百姓的补偿,何必要压?” 第598章 埋祸根2 他陈砚未贪一文,何必惧怕。 既然八大家想將事闹大,那他就如了他们的意。 陈砚道:“让书吏们將桌椅都搬出来,当著百姓的面清点记录在册,必不能让他们少了一分一毫。” 聂同知双眼一亮,当即就面带喜气,朝著陈砚拱手,大声应是,转身就回了府衙。 陈砚缓步上前,目光在八个老头身上一一扫过,落到站在一旁的徐知身上:“这几位是?” 八人面色微变,却都闭嘴不言。 他们已然给陈砚下了套,陈砚必要反击,他们且接著就是。 徐知对陈砚拱手行礼后,就將八位家主一一介绍给陈砚。 陈砚笑道:“原来是在寧淮赫赫有名的八大家的家主,本官该在赴任当日就与尔等相见,不成想到今日才见到诸位。” 陈砚第一次来时,尚还是同知,这些乡绅自是不会相迎。 可去年再回来已然是知府,按照惯例,八大家总该有人露个脸。不过八大家当时与陈砚剑拔弩张,自是没有露头。 今日八大家的家主出现在陈砚面前,就意味著八大家在陈砚面前的全面溃败。 八位家主的脸色当即变得极其难看。 陈砚笑容更甚,目光又在八位家主的脸上一一扫过,道:“诸位年纪都如此大了,竟还亲自送银子过来,实在令本官感动,也必令松奉百姓感动。” 一口一个“年纪大”,著实让八位家主憋了一肚子气。 若不是家里那些小辈斗不过这个陈砚,他们这群老傢伙何必亲自来此? 王家主皮笑肉不笑道:“老朽听闻陈大人口条了得,今日算是领教了。” 陈砚笑容不减:“诸位如此有诚意,本官自是要热情相待。” 转头对陈茂道:“八位家主在此等候多时,怎能站得住,快些去端两条凳子来。” 陈茂应了声,很快就拿出两个长条凳,並排摆在八位家主的面前。 陈砚的手往长条凳一指,对八人道:“诸位请坐。” 八位家主齐齐盯著眼前的长条凳,心头的怒气“蹭蹭”上长。 刘家主冷哼一声,道:“老夫的老腰可坐不了长条凳!” 其余人也当即发难:“府衙连椅子都没有吗?” 陈砚敛去脸上的笑容,对八人道:“此处是府衙,比不得你们八大家財大气粗,既瞧不上我府衙的长条凳,那你等自行派人搬椅子。” 被当面如此呛声,刘家主等人面上掛不住,当即就想朝陈砚发难,却被徐家主给拦住。 “陈砚就是当著百姓的面激怒我等,万万莫要再被他抓住把柄。” 刘家主瞧著四周站著的松奉百姓,想到他们今日要办的事,硬生生將怒火压了下去。 不过这长条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坐的。 其他家主也是如此想法,八人便依旧站著。 今日这一番动作后,陈砚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待陈砚將贸易岛经营好了,他们就以今日之事发难,必要叫陈砚不得善终! 想到十年后陈砚的悽惨下场,他们终於好过了些。 衙门口突然响起嘈杂声,他们转头看去,就见衙役们將桌椅搬到门外,拿著簿册、笔墨砚台等物的书吏们坐在並排的椅子上,將手中之物搁在桌子上,便开始研墨。 就在八位家主不明所以之际,就听陈砚对著百姓大声喊道:“父老乡亲们!” 只一声,原本还嘈杂的百姓纷纷噤声。 陈砚挺直背脊站在眾人面前,继续道:“八大家盘踞松奉多年,横行乡里,侵吞田地,致使百姓骨肉分离,艰难求生……” 隨著陈砚的声音往外传播,百姓们脑子里全是八大家所做的恶事,再想到以前过的苦日子,恨不能衝上去打死这些个恶霸。 被如此多仇恨的目光盯著,八位家主都觉脖子凉颼颼,只能恼怒地盯著陈砚。 陈砚竟当眾造谣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不过他们根本不敢在此时对陈砚有丝毫不敬,毕竟这些百姓已经躁动起来,一旦激怒百姓,他们必要吃大亏。 陈砚道:“八大家想要上贸易岛做生意,自发吐出搜刮的民脂民膏一千二百万两,用以建设贸易岛,再低价出售他们恶意囤积的一半瓷器和茶叶,为贸易岛打开名声,各位乡亲们可愿答应他们上岛?” 百姓们的怒火瞬间被震惊给取代。 原来这些银子是八大家为了上岛,主动吐出来的! 一千二百万两啊,他们见都未曾见过。 “八大家恶事做尽,怎么会捨得吐出这么多银子?” “他们一来就说是陈大人要的,那肯定是陈大人逼著他们吐出来的。” “这么多银子可怎么用得完?” “大人要用来建贸易岛,咱能有更多人上贸易岛挣钱,往后的日子岂不是更好过?” “还是陈大人厉害,竟能打败八大家!” “哈哈,八大家从我们这儿抢过去的,今日都要吐出来了。” “依我看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少了,该让他们把家底都掏出来才行!” “对,还得把茶叶瓷器都交出来,帮陈大人好好建咱们的贸易岛,让咱们松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八大家有人在朝堂做大官儿,比陈大人的官儿还大,要是把他们逼太狠,他们肯定会对付陈大人。” “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没有陈大人就没咱们如今的好日子,咱肯定不能让陈大人出事。” “我们听陈大人的。” “对,咱们听陈大人的!” “听陈大人的!” 百姓们纷纷呼喊起来,其他人一听,也纷纷加入,以至声音越来越大。 八位家主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们知道陈砚在松奉百姓心中地位极高,今日得见才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陈砚的威望。 如此多箱银子在近前,百姓们竟还是只因陈砚几句话就丝毫不怀疑陈砚,甚至还大力支持。 百姓竟还能如此信任官员? 他们就不怀疑陈砚会贪墨银子吗? 陈砚抬手压了压,底下的声音顿时消弭。 此举动比刚刚更让八位家主震惊,甚至能感觉身子里有股寒意。 若他们刚刚对陈砚有不敬之举,这些百姓怕是已经朝他们扑上来了。 第599章 熬老头 陈砚再次开口:“本官既来此当父母官,就想让我松奉的百姓有屋可住,有饭可吃,有衣可穿。可这些都要花银子,花大量的银子。有了这些银子,贸易岛就能发展更好,还能在松奉再建些厂,给更多人提供挣钱的营生,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百姓们巴巴看著陈砚,心潮澎湃。 自陈大人来松奉任同知,先是平了寧王叛乱,后升任知府后,开了贸易岛,让许多青壮上岛干活挣钱。 如今松奉许多人家里已能吃饱饭,甚至到年底还能吃上一顿肉。 陈大人並不是其他官员那般说大话,他是真切在为百姓办事的清官、好官。 有些乾瘪的老者想起以前的苦日子,双眼都湿润了。 “八大家既已迷途知返,我等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改过自新。咱们也向前走,往后让子子孙孙都不用再受乡亲们以前受过的苦可好?” 陈砚话音刚落,立刻就有百姓大声应“好”。 很快,此起彼伏的呼“好”声,伴隨著掌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久久不散。 那些坐在府衙门口的书吏瞧见这一幕,个个面色潮红,心情激动。 以前百姓碰到他们,都是恐惧防备地绕道走。 如今才知道,原来为官吏者,也会被百姓从心底里爱戴敬重。 原来被百姓从心底里认可,是如此激动人心。 他们不止是为朝廷办事,更是为百姓办事,这一刻他们才感觉到了身上的皂衣的重量。 陈砚再次举手,往下压了压,四周的掌声顿时消弭。 “既然乡亲们都在,那就帮忙盯著衙役们数银子,看八大家送来的银子够不够数,衙役们数没数错。” 百姓们兴奋大喊:“好!” 陈砚转身对上那些衙役,手一挥,下令:“仔细清点,莫要有错漏。” 衙役们斗志昂扬,齐声高呼:“是!” 旋即就去抬了箱子,整齐地堆放在府衙门口,打开一个个盖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府衙门口银光闪闪。 百姓们惊呼连连。 他们可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是真正的银山啊! 大人要拿这些银子去建贸易岛,就是要用来发工钱,到最后,这些银子是要分到他们各家各户的。 如此一想,他们激动之余更是捨不得眨眼,生怕那些衙役数错了。 数完银子,衙役们便將数报给书吏,书吏记入簿册后,再写下封条,將箱子封好,抬进府衙。 被搬空的独轮车便要离开,后面的独轮车再將箱子送到府衙门口,如此有条不紊进行著。 陈砚盯了会儿,见没什么异常,侧过身看向不远处站成一排的八大家,语带警告道:“松奉百姓宽宏大量,原谅了你们八大家,还望你们往后能诚心改之。若往后再横行乡里,就莫怪本官手下无情!” 八位家主极憋屈。 陈砚此前谈条件时,说的是他们八大家捐赠,今日竟就变成了他们吐出赃款了。 虽同样是出了一千万两,捐赠好歹还能落下个好名声,被陈砚如此一弄,他们反倒成了迷途知返,还要被他警告。 此时的他们还不敢当眾反驳,否则陈砚直接升堂,必定有许多百姓来状告他们,到时候更无法收场。 在这些百姓心里,陈砚怕是比他们亲爹还亲。 哪怕心里憋屈,此时也只能勉强著对陈砚应是。 瞧著他们吃瘪,徐知在心里重重嘆息一声。 本可以交了银子与货物后,直接上岛做买卖,王家主等人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给陈砚下套子,如今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陈砚若能这般轻易就被下套子,还能將他们八大家逼到如此境地? 这些家主总以为是他们这些主事不行,如今被陈砚狠狠羞辱一番,当眾丟了八张老脸,终於可以消停了。 如此也好,往后他徐知办事也该便利些了。 目光又扫向站在正中间的王家主,又瞥了眼站在身侧的徐家主,徐知心道,今日之后,王家的威势又要削弱不少,往后他们徐家又要露头了。 思及此,徐知心中又畅快起来。 因银子要验成色,又要称重,一直到亥时初才清点完。 衙役们和书吏们已然疲倦,眼见陈砚並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当即就知道这一晚无法歇著了,简单吃了些东西,就继续清点茶叶和瓷器。 此处围观的百姓多,一些小摊贩便过来卖吃食。 有些捨不得走,又饿得厉害的人就买个饼子、杂粮馒头垫巴一下,就继续帮陈大人盯著衙役们干活。 更多老百姓既捨不得银子,又捨不得离开,不吃不喝也在守在衙门口。 他们以往一整天都吃不上一顿饭,早习惯了,如今再饿一天又如何? 八位家主可就受了老大的罪了。 他们年纪本就不小了,又硬气不肯坐长条凳,就一直站著。 再加上连饿两顿,早已老眼昏花,那王家主险些直接饿晕过去,好在一旁的徐家主及时將他扶住,才不至於失態。 对於这群养尊处优的老头而言,这般对待简直就是酷刑,他们只能苦熬。 再一看旁边的陈砚,同样跟他们一起站著,却丝毫不显疲態,就更让他们泄气。 好不容易熬到清点完银子,他们就以为要收工了,谁料还得继续清点茶叶瓷器,今晚都別想清点完。 哪怕是灯笼微弱的光也挡不住八位家主脸上的菜色。 眼看八位家主摇摇欲坠,徐知终於给他们递了台阶,扶著他们去长条凳坐下。 他们再不傲气,拄著拐杖,三条腿摇摇晃晃走过去,挤著长条凳坐成一排。 陈砚瞥了他们一眼,將徐知喊过来,指著府衙內送来的白面馒头道:“给他们分了吧,一大把年纪了,莫要在我府衙门口饿出好歹来。” 徐知朝著陈砚感激地拱拱手,將那些馒头送到八位家主面前。 以往既挑剔又难伺候的八位家主,此时看见白面馒头就如看到了山珍海味,一人一个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只觉这早已冷了的馒头乃是人间美味。 陈砚拿了个馒头,慢悠悠啃著。 为了收拾这群老头儿,他也连著饿了两顿。 这些老头都拄著拐杖了,竟还能从上午站到亥时,一个个倒是硬骨头。 今日过后,他倒要看看这群老头的骨头还硬不硬得起来! 第600章 熬老头2 一个馒头自是吃不饱,也足以让这些老头缓过劲儿来。 家主们自是不会再与陈砚开口要吃食,拄著拐杖硬挺著。 夜色渐深,衙役们的清点还未完成,陈砚也未离去,八位家主自是不会在此时露怯,就勉力苦熬。 老人本就精力不济,加之累了一整日,坐下后不久纷纷打盹,身子便往后靠。 好在八大家的家丁守在身后,及时將他们护住,才让他们不至於仰头栽倒。 即便如此,他们也被彻底惊醒。 赶紧打起精神,身子坐直,还揉揉脸。 显然这些都无济於事,很快又眯著,再惊醒。 八位家主犹如那风吹的高粱,摇摇晃晃,身不由己。 不少百姓站久了也熬不住,乾脆回去歇息。 待到翌日再挤过来一看,衙役们还在清点,显然茶叶、瓷器的数量比银子更多。 而八位家主终於没熬住,靠著家丁们呼呼大睡。 隨著百姓渐渐多起来,四周的嘈杂终於將八位家主吵醒。 他们或转脖子或揉手,转头一看,陈大人正悠閒地吃著早点,全然没有一丝倦意。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陈砚转头对上八人的目光,笑道:“八位家主可看得上我府衙的清粥馒头?” 八位家主神情尷尬中又带著几分僵硬,他们已没了昨日的心气,只能接了府衙备好的早点。 那些家丁早被饿得晕头转向,当大盆馒头送过来时,他们毫不犹豫就抢过馒头啃咬。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八位家主要在这儿挨饿苦熬,早些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可能熬得过年纪轻轻的陈大人? 纵使不吃府衙的吃食,就不能买那些小摊贩的吃食吗? 若瞧不上小摊贩的吃食,也可派他们回府拿吃食过来,何必在此没苦硬吃。 害得他们也只能跟著在此遭罪。 这些话只敢在心里转一转,万万不敢说出来。 不止家丁们如此想,八位家主也是又气又悔。 他们起先是给陈砚挖坑,到后来就被陈砚给架上去了。 既然是他们亲自送银子和茶叶瓷器来府衙,没清点完之前,他们都不好走。 就算想走,陈砚也必定不答应。 这么多老百姓盯著,他们就算想走也难。 至於吃食…… 府台大人都没吃,他们这群拿著银子和茶叶、瓷器等前来赔罪的人怎能吃? 究竟是真心悔过,还是以钱压人? 陈砚都已经把台子架起来了,他们硬著头皮也只能陪著演下去。 盼啊盼,终於在巳时彻底点清楚。 聂同知立刻捧来契书,让八位家主签字后,还要用印。 如此便算正式结束了这一切,往后八大家就可將茶叶、瓷器等运上岛卖。 八大家的困局也在签下这份契书后迎刃而解。 八位家主长长鬆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疼,心想终於可以回家歇著了。 不料陈砚站起身,笑著对他们道:“既已清点完,今日本官就领著诸位上岛。” 八位家主脸都白了,互相看了一番,有些人將目光落到王家主身上,有些落在徐家主身上。 王家主神情变了几变,终还是道:“既是上岛,还需择一良辰吉日,不急在一时。” 陈砚笑道:“八大家上岛是大好事,必要重视。这个月各县的县试开考,本官也需为四月的府试做准备,科举大事万不敢耽误。你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 八位家主脸上的皮肉直抽抽。 离府试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抽不出空送他们八大家登岛吗? 陈砚分明就是故意折腾他们。 他们已熬了一整晚,再在今日登岛,老骨头都得散了。 八人还要再推辞,都说出不需陈大人亲自送的话,陈砚依旧不答应。 八大家上岛是大事,意味著贸易岛即將跃迁式发展,必要隆重。 再者,不一次將这些老傢伙折腾个够,往后必定还要时常闹么蛾子。 他没空与他们周旋,就一次搞到底。 陈砚一声令下,聂同知立刻安排了一班衙役,摆起仪仗,將陈砚和八位家主送往松奉码头。 不少百姓跟隨而来,目送陈大人与衙役们登上早停在码头的一艘炮船。 八位家主此时已没了登船的力气,只能由家丁背上去。 好在炮船也有舱房,八位家主被安排进去后,躺著就起不来了。 陈砚一晚没睡,上船后就去补觉。 到傍晚时,炮船靠岸,睡了大半日的陈砚已是精神奕奕,八位家主却像霜打的茄子,连眼皮都睁不开。 就连徐知都像只瘟鸡,根本提不起精神。 贸易岛上將早已备好的鞭炮尽数拿出,沿著炮船靠岸那个突出的码头两边摆好,一直延伸到城门內,点火,鞭炮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码头上不少人被吸引过来,互相打听,得知是八大家登岛,眾人神情不一。 大梁的商人们难掩担忧,西洋商人大喜,劳力们愤愤不平。 在一眾复杂的目光下,陈砚领著八位家主下了船,在烟雾繚绕中上了岛。 看到码头上挤满的人时,八位家主只能极力打起精神,缓步跟著进城。 当看到城內的境况时,八位家主已呆立在原地,已迈不动腿。 就连徐家主都忍不住回头去问徐知:“这是贸易岛?” 徐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这是贸易岛的仓房,可租用放货物,铺面还在远处。” 徐家主长了老人斑的手將徐知的手腕死死扣住,双眼难掩惊骇与迷茫:“这……是潜龙岛?” 徐知点了头。 这就是以前的潜龙岛,也就是如今的贸易岛。 不到一年时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徐家主一双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那仿佛可以通天的宽敞大道,再看向两边整整齐齐的望不到头的仓房,苍老的背努力想要挺直。 他以为的贸易岛与那南潭岛差不多,只是用土砖建一些简陋的铺面。 不过是个与西洋商人做生意的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能交易能赚钱。 万万没料到,贸易岛光是主路和这一排排整齐的仓房,就已让他大开眼界。 陈砚这是要建一座真正的城池! 不,这比单纯建立一座城池更让人惊嘆,已然超出他的认知。 第601章 趁火打劫 徐知以前与他说,贸易岛唯有陈砚能发展,他当时並未在意,如今上岛才知徐知所言不假。 只一年就发展到如此地步,若真给陈砚十年,又该发展到何等光景? 单品出货量不可超过六成,如今想来实非小数。 一股浓烈的悔恨涌上心头。 八大家若能早些时候上岛,如何会陷入这等困境? 若早些时候上岛,又怎需交一千二百万两,还要让出一半的茶叶瓷器? 很快,悔恨的情绪就被庆幸所取代。 好在徐知对他多番规劝,让他下决心与陈砚讲和上岛,若真由著王家、刘家折腾,上岛的就会是晋商,八大家就只能日渐衰落,极难再爬起来。 思及此,徐家主目光就往王家主看去。 正巧王家主朝他看来,四目相对,彼此已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面对王家主眼中的忌惮与打压之意,徐家主捏紧了拐杖,目光却是不闪不避。 纵使徐家想要韜光养晦,王家和刘家又如何会放过他们? 他们徐家退一步,对方就进一步,且对方接连多次决策错误,导致八大家每况愈下。 既然王家和刘家撑不起来,他徐家也就不该再往后退了。 朝堂上除了刘阁老外,还有位胡阁老。 其他家主惊诧之余,目光在王家主、刘家主以及徐家主之间游移不定。 此次上岛,是由徐家一手促成的。 震惊並未在今日结束。 当八大家积压的茶叶、瓷器搬上贸易岛,西洋商人们几乎是一拥而上,让八大家的货物如雪融般消失,隨之而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八大家的资金流动起来,其他生意也渐渐起死回生。 伴隨著这般变化的,是八大家內部的权势变迁。 没了徐鸿渐撑腰的徐家十分强势地收服黄家等下五家,取代王家成为八家之首,就连有刘阁老撑腰的刘家都无力阻拦。 刘家连刘洋浦这个本家的人都救不出来,又如何能服眾。 於是刘家一封信接一封信往京城送,身为次辅的刘守仁火冒三丈,依旧还是咬著牙向胡益低了头,合力將庶吉士徐彰调往松奉。 原本他们是想让徐彰任通判,却遭到陈砚的拒绝。 陈砚亲自写信给胡益,直言要求需让徐知任松奉同知。 胡益將那封信盯了一刻钟,好似要將那封信盯个洞出来。 翌日一早,在翰林院忙著修残破旧书的徐彰就被喊到胡益的面前。 徐彰被盯了一炷香,险些扛不住撒丫子就跑。 那位胡阁老却是冷笑一声:“就是你当初领著眾人去围了首辅的府邸?” 徐彰被问得心惊肉跳,心想莫不是这位胡阁老终於来秋后算帐了。 只能硬著头皮扯了几句冠冕堂皇的理由,回应他的是胡阁老的冷笑。 那些临时编造的由头就再说不下去。 “怎的不继续说了?” 胡益冷笑著问道。 徐彰只得老实道:“回稟阁老,那些都是虚的,陈砚是下官的同窗,下官是为了救他。” 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硬气点。 胡益又是一声冷笑:“你那番冒险如今终於有回报了。” 陈砚竟拿晋商上岛来威胁他,必要为徐彰谋一个同知的官位。 这小子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当初他陈砚是以翰林院编撰的官位调到松奉,成为一府同知。 而徐彰只是一个庶吉士,调到松奉竟也要个五品同知的官位,实在是趁火打劫! 可胡益知道,与让晋商参与远洋贸易比起来,一个同知之位实在算不得什么。 以陈砚的性子,既將徐彰调到松奉,將来必是让徐彰接替他陈砚在松奉扎根。 陈砚本就不肯挪窝,如今又找了接班人,这是要將松奉彻底把控住。 他的后方竟被陈砚生根了,如何能让他不怒。 一向能隱忍的胡阁老被陈砚逼急了,便將怒火烧到徐彰身上,才有了今日一番冷嘲热讽。 徐彰一头雾水地离开,转头就去找了刘先生。 听闻此事,刘子吟笑著轻抚鬍鬚:“徐大人该准备往上走一走了。” 徐彰想起去年刘先生说过此事,当时他就没放在心上,后来又一直没动静,他依旧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也就將此事遗忘了,今日又听到此话,依旧很怀疑。 “我怎的瞧著胡阁老是要杀了我?” “东翁与胡阁老如今是亲密无间,东翁既已开口,胡阁老必会极力办成此事。” 徐彰想到胡益那张铁青的脸,暗道说什么亲密无间,不撕了陈砚都是因陈砚铜皮铁骨。 他虽將信將疑,依旧提早收拾了行李,五日后,他接到调令,前往松奉任同知。 徐彰几乎是飘著离开吏部。 回到翰林院,见到周既白时,他感慨道:“怀远真会与人为善。” 在周既白困惑的目光下,徐彰又道:“我要去松奉当钉子了,今日一別,怕是再难相遇了。” 官员既下放了地方,就再难回京。 他虽与周既白同在翰林院,前程却截然不同。 周既白顶著“三元公”的光环,又是同科的领袖,在京城大有可为。 他徐彰拼尽全力才考进翰林院,没人提拔,极有可能在翰林院坐一辈子冷板凳。 翰林院中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与之相比,松奉同知虽是副职,却是五品官。 且如今的松奉有开海权,远远好过其他府城。 若不是有陈砚相助,这等好差事是轮不到他的。 有陈砚在松奉,他再去任同知,必会有一番作为,如此也不辜负多年苦读。 陈砚想要將他调往松奉,定要费大力气,想来是准备让他以后接任松奉知府,维护贸易岛的开海之策。 依照陈砚此前所说要在松奉待十年以上,那他徐彰至少要在松奉待十五六年。 此生能否见到周既白等人都是未知。 临出京前,徐彰和李景明、鲁策三人连著数日喝酒游玩,终於在三月底离开京城,前往松奉赴任。 他前脚离开京城,后脚京城就被一条消息炸开了锅:柯同光的舰队被海上倭寇袭击了。 柯同光去年带领三百艘大型炮船,装满丝绸后远渡西洋,一路都无事,却在大梁附近海域遭遇袭击,如何能不让朝堂震动。 第602章 被抢 当柯同光出现在大殿上时,朝堂上的大臣们惊嘆连连。 榜眼出身的柯同光,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青年才俊。 加之娶了首辅焦志行的孙女,在京城的名声也颇为响亮。 仅仅出海一年,再回到京城,已是麵皮粗糙黝黑,且多处都有破皮。 其嘴唇已如那乾涸发裂的土地,发白的鬢角就像乾死的枯草,哪怕极力梳整齐,依旧將柯同光衬得老了二十岁不止。 昔日意气风发的榜眼,此时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此次出海,朝廷为他备好了十万匹丝绸,配备二百艘炮船护送,浩浩荡荡远洋出行。 如此大规模的船队,海上的海寇根本不敢冒死前来招惹,他们只需沿著三宝太监的航线前往他国,將货物高价卖出, 待到顺利归来,他就立下大功,凭著首辅焦志行的提拔,他就可被提拔。 不料船只出海没多久就遇到大风暴,被海啸吞没二十多艘炮船。 不知是柯同光没出海经验,还是倒霉,之后接连数次都遭遇大风浪,甚至还撞上暗礁,又接连损失了十几艘船。 连番挫折已让柯同光提心弔胆,彻夜难眠。 好在连番挫折之后,他们顺利上了各国,將丝绸高价全部卖出,换了二百万两纹银。 二百万两,足够给朝廷交差,且让他平步青云。 柯同光狂喜,迫不及待催促还未休整好的水师启程归国。 长时间的奔波,且接连遭遇风暴,九死一生之下水师们早就忍无可忍,公然反抗柯同光。 那一夜呼喊声震天,柯同光险些被嚇破胆,缩在暂住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柯同光终究还是妥协了,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分派给水师,终於暂时压制了暴乱。 足足耽搁了一个多月,船队终於再次出发返程。 归程倒是风平浪静,且在他许以重利之下,水师们並未再躁动。 眼看离大梁越来越近,柯同光提著的心终於渐渐放了下来,连著睡了两晚好觉。 他万万没料到,倭寇会趁著夜色来偷袭。 震天的炮声將他嚇醒后,他所在的旗舰剧烈地摇晃,將他从床上甩下去,后背狠狠撞到椅子腿上。 作为有名的才子,柯同光博览群书,兵书自是也看了不少。 可他从来没亲身体验过炮弹,更未真正面对这等可怕的战场。 柯同光彻底嚇破胆了,他抱著剧痛的身体,高声嚎叫著让旗舰躲到所有炮船的中间。 旗舰横衝直撞,將水师的炮船阵型彻底打乱,加之无人指挥,水师炮船只能匆忙之下胡乱回击,完全没有章法。 一百六十多艘炮船,竟在此次海战中大败,被海寇撵著四处逃窜。 一片混乱中,倭寇趁机夺走十二艘炮船,击沉七艘。 水师一见到倭寇登船,纷纷弃船跳海。 待水师终於逃脱了倭寇的追击,停下来一合算,损失六十万两白银。 柯同光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 慌慌张张逃回京城,半夜逃进了焦志行的府邸,逃到焦志行面前痛哭。 焦志行听完整个过程,气得抓起茶盏狠狠砸到柯同光前方。 透亮的茶汤染湿了柯同光的衣摆,茶叶黏在其衣服上,让他狼狈不堪。 “你怎还敢活著回来?!” 焦志行气急之下便是一声怒喝。 若柯同光死在海上,他还能称讚柯同光是为国捐躯,全了柯同光的名声,也全了他焦志行的名声。 柯同光竟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丟的不只是柯家的脸,就连他焦志行的脸也被丟尽了。 他焦志行乃是清流之首,一辈子重名声,就怕行差踏错被士林不耻。 万万没料到,让他被世人嗤笑的,是他这个孙女婿! 焦志行如何能不怒。 柯同光脸上已毫无血色,枯发因他的痛哭而跟著抖动,更显淒凉。 “爷爷,我一双儿女尚且年幼,家中爹娘又年纪大了,我……我不敢死啊!” 柯同光说完这句,哭得更悽惨。 看著他那窝囊样,焦志行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柯同光向他信誓旦旦保证,只要他出海,必会如三宝太监一般顺利,且赚来大量银子,绝不会比陈砚差,他又何必將开海重任交给这无能之人? 脑海里又想起当初柯同光在陈砚面前退后的那一步,焦志行恼恨道:“果然是比不得!” 他早就已看出柯同光不如陈砚,却还听信柯同光之言,以为二人虽有差距,却也不至於天差地別。 如今看来,还真就是云泥之別。 就在去年,同样是遭受倭寇袭击,陈砚就能领著民兵大败倭寇,缴获倭寇炮船,俘虏大量倭寇送到京城。 而柯同光领著如此多的炮船水师,反倒被倭寇撵著打。 其中差距何止当年那退后的一步? 可他的懊悔只能到此为止。 此时最要紧的,是想到应对之策。 柯同光进了京,定然瞒不过其他人的耳目,怕是过不了多久,刘胡二人就要以柯同光来向他焦志行攻訐了。 焦志行冥思苦想之际,耳边还能听到柯同光的哭声。 他更为恼火,也顾不得维持首辅的气度,直接让人將柯同光“请”了出去。 柯同光知道,若此次焦志行不帮他,他轻则丟了乌纱帽,重则丧命。 他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在他夫人的床边就是一通诉苦,夫妻二人抱著痛哭一阵,便一人抱一个孩子,顶著寒风跪在了焦志行的书房外头。 虽已入了春,夜间终究寒凉,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寒风吹几个时辰,很快就双双病倒。 婴孩的哭声终究让焦志行这个老者动了惻隱之心。 书房门被打开,柯同光再次踏入。 以两个孩子病倒为代价,柯同光终於能於早朝时跪在大殿之上。 焦门群情汹汹,细数倭寇多年恶行。 大梁如此多炮船,倭寇竟也敢抢,大梁国威何在? 至於柯同光,已然拼尽全力抵挡,才將剩余的九十万两白银运回京城,大可功过相抵。 柯同光如此大败,刘门又怎会让其轻易逃脱,当即便在朝堂上与焦门吵成一团。 第603章 落叶归根 这等大事既吵起来,绝不是一日就能定下。 永安帝革了柯同光的官职后,就下令退朝。 这一夜,內阁由最年轻的阁老张毅恆当值。 首辅焦志行也留在了宫里。 胡府。 胡益慢条斯理地吃著新来的厨子做的燉肉,语调平淡道:“次辅大人一会儿该来了,你就不怕被撞上?” 恭敬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朝他拱手,身子下弯,道:“今日过后,小的就要离开京城,不能再向阁老贺喜了。” 话一说完,男子便立刻闭上嘴,將到嘴边的咳嗽压了回去。 胡益筷子未停:“你跟著陈砚可惜了,若你来跟著本官,本官必不会亏待你。” 男子用袖子捂住嘴唇,侧过身背对著胡益,一连串的咳嗽就从唇间溢出。 待咳完,男子又退后两步,才道:“小的身子虚弱,若將病气染给阁老,小的纵使万死也难以恕罪。” 胡益放下筷子,拿起手边温热的湿毛巾擦著手,回头看了眼那虚弱的男子,道:“陈砚此人虽聪慧,然实在过於乾净,怕是不会容忍你这些手段。” 虚弱的男子正是陈砚的幕僚刘子吟。 胡益看向他的目光极讚赏。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虚弱男子,竟能提出让倭寇袭击柯同光炮船之事? 如此骯脏手段,陈砚那轮明月是万万使不出来的,倒是合他胡益的胃口。 刘子吟已咳红了脸,此刻喘著粗气应道:“陈大人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实不能叛主。阁老赏识实乃小的三生有幸,小的如此残躯已是时日无多,落叶归根,小的该回松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落下,喉头又痒得难受,他赶忙掩唇,偏头咳嗽不止。 瞧著刘子吟那单薄的身躯,胡益道:“老夫恰认得一名医,倒可为你诊治一番。” 刘子吟待咳完,又对胡益深深行一礼:“多谢阁老。” 门被从外推开,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缓步而来,將刘子吟请到旁边坐下,为其把脉。 烛火的映照下,老者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换只手。” 刘子吟换了只手,老者再次將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眉头已成了川字。 沉默许久后,老者终於將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你为何还活著?” 回应他的,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老者收回手,瞧著刘子吟虚弱的身子,连连摇头。 起身,走到胡益身边,对著胡益摇摇头。 胡益心中暗嘆:可惜了。 若刘子吟是康健之人,他必不会放刘子吟离开。 如此有手段之人,竟已濒死,如何能不叫人惋惜。 从京城回松奉,千里迢迢,这刘子吟怕是要死在路上。 胡益也就歇了心思。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进来稟告:“次辅大人来了。” 刘子吟见状,缓缓起身,对胡益拱手行一礼,恭敬道:“小的告退。” 待胡益頷首,刘子吟就跟著胡府的下人离去。 瞧著刘子吟单薄的背影,胡益感慨:“慧极必伤。” 胡益显然不愿刘守仁瞧见刘子吟,下人领著刘子吟左拐右转,许久才送至府外。 早已候在外面的陈知行立刻过来將其扶上马车,直接躺在软垫上。 刚一躺下,刘子吟便咳嗽不止。 陈知行立刻拿出银针,凭著微弱的月光快速在刘子吟身上落下几针,刘子吟咳嗽渐消,终於能喘过气来。 “快,快走!” 陈知行立刻催促外面的朱子扬:“快回铺子。” 朱子扬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撒腿就跑。 因马车上掛著“胡府”的灯笼,並未有人拦他们。 到了糖铺子附近,他们才將灯笼取下,趁著夜色进了铺子。 朱子扬將刘子吟背到床上后,立刻按著陈知行的吩咐去熬药。 陈知行又为刘子吟行针,待汤药熬好端过来,餵给刘子吟喝。 刘子吟喘了几口气后,抓住陈知行的胳膊,双眼在这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切记,要赶在城门打开时立刻出去。” 陈知行应道:“行李已收拾好,待宵禁解除,我等即刻离京。刘先生你先睡下,万万不可再熬著。” 刘子吟这才放鬆下来,掩唇咳了几声,闔上双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陈知行轻捻银针,却不敢再睡,今儿下午,刘先生就叮嘱他立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离京。 今晚,刘子吟就收拾了一番,由他们送著再次去拜访胡阁老。 刘先生来京城是为了让朝廷剿灭大梁附近海域的倭寇,如今既要离京,想来此事已完成了。 他虽不懂刘先生究竟做了什么,却知道刘先生再不能在京城如此耗神,否则纵使他再如何努力,刘先生也难以支撑。 如今回松奉,倒是极好的选择。 京城的糖铺子已步入正轨,交给底下的人就是,他也无需在此一直盯著了。 胡府。 次辅刘守仁被迎进来,就被胡益招呼著一同坐下吃饭。 刘守仁根本不动筷子:“焦门今日在朝堂上的种种,怕是要借著此次柯同光被劫,清缴倭寇。” 胡益夹了一块燉得软烂入味的肉块送进嘴里,细细品著,抬手摆了摆,胡家的下人尽数退了出去。 见状,刘守仁也摆摆手,其身边的人也纷纷离开。 门被关上,屋子里就剩刘胡二人。 胡益擦了嘴,又喝了口茶,这才开口:“焦志行想保他那个孙女婿,就只能將眾人的注意都引到倭寇身上,若倭寇剿得好,焦志行不止不会被连累,还会有功,自是要极力促成。” 刘守仁笑道:“你我二人合力,趁此良机借柯同光狠狠削弱一番焦志行,便可摆脱如今处处被压制的窘况。” 隨著张毅恆入阁,焦志行已是彻底压制住他刘守仁。 此次为了將徐彰调任松奉同知,他们將兵部右侍郎都拱手相让了。 用京中三品大员,交换一个松奉五品同知,此事简直愚不可及。 更何况这松奉五品同知,还不是他们的人! 少一个三品大员,他刘胡二人的势力比之焦张二人更弱些,往后必定更被压制。 每每思及此,刘守仁都恨不能让刘洋浦直接死在牢里。 胡益道:“焦志行一旦提出剿灭倭寇,本官会附议。” 刘守仁双眸猛地睁大,整个人往胡益那边靠了些:“刘茂山是我们的人,你怎可帮焦志行削弱我等的势力?!” 第604章 移权 “倭寇与我胡益没有半分关係。” 刘守仁冷笑:“胡家虽不是八大家,然你恩师徐鸿渐与那群倭寇脱不了干係,如今的胡门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胡益道:“正因八大家与倭寇牵扯过多,才要及时断尾,否则必会被焦张二人抓住把柄,將我等一举击溃。” 当初八大家靠著与倭寇头子勾结,让得大梁不得不禁海,又用倭寇阻拦其他人走私,以此步步壮大。 再到徐鸿渐登上首辅之位,朝廷就彻底失了对寧淮的掌控。 太祖在晚年察觉过来后,就將寧王分封到寧淮,为的是让自己儿子镇守寧淮。 不料他死后没多久,寧王就与八大家同流合污,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大肆敛財,建立属於自己的城池,图谋不轨。 寧淮就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以徐鸿渐在朝堂上的势力,刘茂山这个倭寇头子並不被朝廷知晓。 这些倭寇对於徐鸿渐稳固局势,实在是极好用,徐鸿渐也就一直留著。 如今的情况和徐鸿渐在时大不相同。 焦志行如何暂且不论,新入阁那个张毅恆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双方已交手几回,焦张二人胜多输少。 张毅恆此人如此年轻就入了內阁,且背后有晋商支持,绝不会甘心屈居人后。 既有野心,如何能不竭力寻找能击败他胡益和刘守仁的机会? 一旦让张毅恆发觉倭寇刘茂山,不止已经退下的徐鸿渐,次辅刘守仁、他胡益等就会被一网打尽。 “本官已令八大家让刘茂山等人收敛,如何还会被察觉?” 刘守仁面带怒色。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谁能干净? 对方还未出手,竟就要自断羽翼,往后还有何实力与对方抗衡? 胡益用茶水漱口后,吐到旁边的铜盆上,待嘴里的异味尽数去除,他缓缓放下茶盏,垂眸道:“陈砚都能发觉,张毅恆又岂能一直不知?次辅大人说错了,那刘茂山不是我等的助力,反倒是杀死我等的利器。” 他撩起眼皮,又看向刘守仁:“何况陛下已知刘茂山的存在,早有心要出兵剿寇。” 刘守仁面容一沉,看向胡益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深意。 原来是圣上授意,难怪胡益要附议焦志行。 “你莫要忘了刘茂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旦被逼入绝境,將你我与八大家攀咬出来,我等可就真如胡阁老所言陷入绝境了。” 胡益微眯著双眼:“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你莫要忘了,兵部尚书赵昱凯乃是焦志行的人,一旦抓住刘茂山……” “无论是谁去平叛,都抓不住刘茂山。” 胡益神情颇让人寻味。 刘守仁神情一变:“刘茂山身边还有你的人?” “本官与这些海寇並无任何干係。” 胡益矢口否认。 刘守仁双目一凝:“徐家?!” 他已让王家给刘茂山带过信,最近定要收敛,万万不可犯境。 去年到今年,沿海一直风平浪静,此次却突然对柯同光的船队出手,简直就是自找死路。 刘守仁在得到消息之际,就在心里大骂刘茂山沉不住气,竟连这么些日子都熬不住,简直愚不可及。 今日与胡益一番交谈,他终於明白过来,徐家在刘茂山身边留有后手。 而这后手,如今被胡益驱使,私自对柯同光的炮船动手了。 朝廷根本不会分辨是刘茂山派人动的手,还是刘茂山的手下私自动的手。 此事只会记在刘茂山的那群倭寇头上。 焦志行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他那个孙女婿,已然在朝堂掀起討伐倭寇的浪潮,与其同盟的张毅恆必也不会反对。 若胡益再站到焦志行那边,凭他刘守仁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阻挡。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就在刘茂山身边安排一个后手,凭胡益如今的权势,根本办不到。 唯有老谋深算的徐鸿渐,在权力正盛时能办到。 胡益也只有通过徐家,才能办成这一切。 可怕的是,徐家在办这些事时,他这个次辅竟被完全蒙在鼓里。 徐家是背著王家和刘家私自办下的。 难不成,被王家和刘家联合打压的徐家,已脱离了八大家,单独投靠胡益? 正因想到此处,刘守仁才將“徐家”脱口而出。 胡益頷首:“恩师虽退了,徐家终究还是有些底蕴。自船队被袭击,八大家已由徐家说了算。” 刘守仁脸色大变。 “徐家此前凭的是徐鸿渐,如今凭什么?” “凭本官。” 胡益眸光如炬:“今日过后,还望刘阁老对本官客气些!” 刘守仁怒不可遏:“你行此举,是为了削弱本官的势力,將八大家从本官手中夺走?!” “这领袖之位,本就该能者居之。王刘二家险些领著八大家走入死路,甚至还沦为晋商的枪,实在无能。” 胡益面容未变,双眼却仿佛黑洞,让刘守仁看不透。 他的话语更是带著不可拒绝的张狂:“本官有大隆钱庄,有八大家,还救了次辅大人与刘门上下,往后这主导之位也该本官坐了。” 刘守仁瞳孔猛缩,心中的惊骇如翻涌而起的巨浪,瞬间將他彻底吞没。 他清楚地知道,今夜过后,刘胡联盟已成了胡刘联盟。 纵使他有朝一日能登上首辅,他也只会是傀儡。 他的权势至此已再无法壮大。 刘守仁拉开门走出去,守在外面的下人赶忙过来扶他。 刘守仁回头,就见胡益已拿起筷子,继续品尝起桌子上的美味佳肴。 这一瞬,不甘、愤怒、震惊等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刘守仁一步步爬到今日,期间之艰辛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以前有徐鸿渐压著,他挣扎多年,终於熬到徐鸿渐退下。 焦志行此人虽善揣测圣意,然此人过於执著名声,又任人唯亲,根本不会是他刘守仁的对手,他更不愿执行焦志行那些毫无作用的政策。 於是在胡益找他结盟时,他答应了。 胡益靠著举报自己的恩师徐鸿渐方才入阁,此举虽打著“为民除害”的名號,然在师生一体的朝堂上,他的名声已极差。 加之胡益继承的是徐门的残部,还有不少把柄在天子手里捏著。 如此处处受限的胡阁老,能在內阁屹立已极为不易,哪里能翻得起浪? 第605章 兵权 八大家也是看到胡阁老毫无前途,全部朝著他刘守仁靠拢。 他刘守仁大可利用对他毫无威胁的胡益,一同对付焦志行。 事实证明,他的计策极成功。 焦志行每每被他与胡益联手打得节节败退,他刘守仁趁机壮大了一波自己的势力。 那些时日,他以次辅的身份压制首辅,是何等的风光。 这等大好的形势隨著张毅恆入阁发生了逆转。 就在他联合胡益和他们爭斗之际,胡益却將他后方给夺了。 哪怕他依旧是次辅,往后也是胡刘联盟。 胡益心机之深沉,实在让人无法揣测。 到了这等份上,刘茂山已是留不住了。 刘守仁一步一步缓缓往前,心却宛如刀割。 翌日早朝,焦门再次提出大梁周边的倭寇之患,並提议出兵一举剿灭倭寇,还东南沿海安寧,也让开海能顺利进行。 户部去年从开海至今,进帐四百四十多万两,年底六部再为来年做预算时,比往年多要了些,竟也不至於像往年吵得那般激烈。 户部有钱了,官员的俸禄也足额发放,更是让朝堂上下尝到了甜头。 许多往常不参与爭斗的官员也纷纷附议,要求还沿海以太平。 往常与胡门爭锋相对的刘门,依旧跳出来反对。 打仗劳民伤財,户部去年到今年虽多收上来一些银子,六部一分本就不剩多少,若再有个天灾,还需银子救灾。 若大军开拔前往东南,就要大把烧银子,才宽裕些的国库岂不是又被掏空? 如今该韜光养晦,先充盈国库,再行兵事,万万不可穷兵黷武。 就在这等爭论声中,焦志行朝著丹陛之上的永安帝行一礼后,就奏言需剿灭倭寇,扬大梁国威。 永安帝將目光落在胡益身上:“胡阁老以为当如何?” 胡益在眾人的注视下朝著永安帝躬身行礼,朗声道:“圣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使我大梁国富民强,如此盛世,岂容倭寇侵扰?该战!” 刘门眾大臣纷纷抬头看向胡益,目光中儘是不敢置信。 胡阁老竟支持首辅?! 这是为何? 永安帝声音不辨喜怒:“刘阁老以为如何?” 昨晚胡益那些话语一直在刘守仁脑中迴荡,他在心里重重嘆口气,行一礼道:“倭寇此次抢夺我大梁船队,若我大梁不扬威,岂不是让各国都以为我大梁软弱可欺?臣以为,此战必要大胜!” 刘门眾人已难掩错愕。 就连焦志行都忍不住看向刘胡二人,心里猜测二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首辅、次辅以及胡阁老都已表態,剩余的官员自是纷纷附议。 永安帝圣口一开,剿灭倭寇之事就定下。 张毅恆眼角余光將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胡益还要再启奏,当即抢在他前面开口:“圣上,臣愿领兵前往剿灭倭寇。” 胡益眉头微皱,当即道:“不过是剿灭沿海倭寇,由东南总督用兵足矣,何须张阁老亲自领兵?” 胡益本想藉此机会领兵前往东南一趟,如今被张毅恆抢了先,只能尽力將张毅恆留下。 美髯公张阁老极儒雅,即便面对胡阁老的阻拦,语气依旧和缓,全然没有一丝怒火。 “倭寇自前朝就扰我大梁边境,沿海百姓饱受其苦。此次既出兵,就该將倭寇彻底剷除,还沿海百姓太平,若將此事推给东南总督,怕是又要如前朝一般打许多年,如此太过耗费国力。” 与阁老比起来,总督能调动的资源终究太少。 此言正合永安帝心意,此次领兵大权就落到了张毅恆身上。 早朝之后,刘守仁就与胡益走在一处。 “张毅恆突然如此积极,莫不是猜到什么?” 刘守仁虽已知晓徐鸿渐在刘茂山身边有后手,却不知胡益的打算。 若刘茂山不小心落在张毅恆手里,他们就危险了。 胡益冷声道:“此事无需担心,该担心的是锦州和松奉。” 阁老亲自领兵围剿倭寇,此战规格太高,沿海各地都会受其调遣。 张毅恆此人往常根本不轻易出手,今日突然要领兵,绝不会只为倭寇。 柯同光这个开海之策已折了,这也意味著焦门无法轻易插手开海。 锦州虽还有张润杰,实则掌控在大隆钱庄手里。 度云初与陈砚的合作胡益自是知晓,也是其默认,只要他开口,轻易就能將锦州控制。 松奉虽归陈砚发展,他胡益也能影响。 若张毅恆借著此次领兵,对这两处开海口出手,於他胡益而言就是莫大的损失。 “张毅恆入阁不久,实力不稳,此次领兵若立下军功,在朝威望必定大增。” 刘守仁的声音低沉了不少。 若是旁人领兵,还有可能因不懂战事瞎指挥,导致战事失利。 张毅恆心思縝密,既敢领兵,必是有把握。 何况胡益已准备断尾求生,刘茂山等人必定活不下去。 如此岂不是让张毅恆白捡功劳? 胡益脚步一顿,抬头朝著前方的焦志行和张毅恆背影看去。 片刻后,他轻笑:“焦张二人又怎会是铁板一块?” 张毅恆的背后是晋商,做的多少事都见不得光,焦志行此人重名声,二人虽联盟,必是矛盾重重。 一旦张毅恆站稳脚跟,又岂会对焦志行言听计从? 何况兵部尚书还是焦志行的人,张毅恆要用焦志行的人,用焦志行的补给,来给自己立功,焦志行岂会心甘情愿? “我等的目的达成就是,待张毅恆离开后,焦志行一人又如何能阻拦你我二人?” 张毅恆靠立功站稳脚跟,他胡益为何不能在朝堂上发展自己的势力? 战场不同,目的却是相同。 似是感觉到胡益的注视,张毅恆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因隔得远,二人看不清对方藏在眼中的心思,却默契地別开头,错过彼此的目光。 夜晚,胡益回到家中吃晚饭,就听下人来报,说刘子吟等人天一亮就离开了京城。 胡益筷子一顿,旋即又有条不紊地吃著三蒸三晒的豆腐。 若刘子吟能活著回松奉,松奉明有陈砚,暗有刘子吟,张毅恆想要如愿怕是不易。 想到刘子吟那晚站在此处,向他提出用倭寇袭击柯同光船队这一石三鸟之计时,胡益又嘆息一声:“可惜了。” 第606章 备战1 徐彰赴任路上先回了一趟家,被著急赶路的刘子吟和陈知行抢先回了松奉。 陈砚亲自到城外相迎时,刘子吟正躺在马车上,面无血色,见到陈砚后,还未开口,就已连连咳嗽,至咳出血来。 陈砚大惊,当即问陈知行:“知行叔,刘先生不是已大好了吗,怎会如此?” 陈知行面露疲惫,只道:“先上车。” 旋即就专心给刘子吟身上连扎数针。 陈砚不敢耽搁,直接坐上车辕,让朱子扬赶车回府衙。 一行人用极快的速度赶到府衙,朱子扬领著几个民兵將刘子吟送回他的屋子。 陈知行浑身已汗湿,靠著马车坐下后就大口喘气,已没了力气多话。 陈砚也顾不得多问,让陈茂背著他进了府衙。 得知他们要回来,方氏早將被褥晒过换新,陈知行临睡时只交代一句“让朱子扬给刘先生餵药”后,倒头就睡。 陈砚领著人退出屋子,留了两个人在陈知行门口守著,就去了刘先生的屋子。 刘先生脸上呈现不自然的红,人也睡了过去,朱子扬正坐在其床边守著,见陈砚过来,赶忙起身要行礼,被陈砚阻止並带到门外。 询问之下,才知是刘先生吩咐的,出了京城后要日夜不休赶往松奉。 若不是陈知行拒绝,刘先生还想从陆路赶回来。 陈砚见朱子扬脸上也带了长途奔波的倦意,沉声道:“辛苦了。” 朱子扬“嘿嘿”一声,道:“这算什么,大人,刘先生说事成了!” 一旦打起来,他们这些民兵定然能上场。 將士就是得打仗才能立功。 只要想到即將打倭寇,朱子扬的疲惫一扫而空,反倒浑身是劲儿。 陈砚笑道:“將药方留下,你们一行人长途奔波,想来也累了,给你们十天假,回家好好歇歇。” 又掏出一袋银子,让朱子扬给下面的人分了。 朱子扬大喜,给陈砚行完礼,就招呼自己的人离开府衙。 陈砚將药方交代给陈茂后,当天就上了贸易岛。 他是昨日收到刘子吟等人要回来就猜测事已办成,从朱子扬处得到验证后,他就要为剿匪做准备了。 既要打仗,头一件事就是囤粮囤药,保证后勤补给。 刘茂山那群倭寇能在海上存活这么多年,想要剿灭他们就不会简单,怕是要拖延些时日。 无论朝廷派谁来领兵,若后勤依靠京城,中间变数实在太多,倒不如他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上岛后,陈砚直接去了四海钱庄,要见度云初。 彼时度云初正陪著一个大客户在內室品茶,得知陈大人前来,当即就將那大客户送走,將陈砚迎进了屋子。 陈砚坐下后,度云初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陈砚面前,笑著道:“陈大人尝尝我泡的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陈砚端起茶盏,清新的香气在鼻尖縈绕,浅杏黄色的茶汤之上,漂浮著形状似针的茶叶,轻尝一口,鲜爽微甜。 “白毫银针,实在不错。” 度云初笑道:“虽非极品,喝起来別有一番滋味。” 八大家上岛当日,就拿出大量的茶叶瓷器以一成的价格卖给岛上商户。 作为四海钱庄的掌柜,度云初自是头一个搬了银子去八大家,扫了大量的茶叶与瓷器回来。 这些日子主动和岛上其他货物绑定售卖,不止帮其他商户赚了钱,还为钱庄大量揽储,赚得盆满钵满。 大量的银子入了大隆钱庄,让大隆钱庄內部那些一直反对他的人彻底没了声音。 度云初趁机彻查钱庄內部,头一批被查的,就是去年与他一同出海的那些主事。 能同时让三十艘船沉海,必定是有內应。 这一查就查到了那位储管事身上。 出海前十天,这位褚管事在一位掮客的牵线下,和一位晋商见面。 他们出海前两天,褚管事的儿子在船坊一掷千金。 对褚管事一番盘查,才得知是一名晋商花重金收买他,让其將船凿沉。 顺著褚管事又查出不少牵扯其中之人,林林总总竟涉及百来號人。 因里面有不少是在大隆钱庄待了多年者,更有一些父子几代人都在大隆钱庄干活,大隆钱庄不少人为他们求情。 甚至还有人直言,纵使他们没凿沉船只,也会遇上海寇,到那时仍旧会保不住船上的货物。 如此惊天言论让度云初怒不可遏,便不顾那些人的反对,將上百號人全部送官,罚没那百来號人的家產来补大隆钱庄的窟窿,且依照大梁律法判刑。 如此不讲人情,自是让度云初在大隆钱庄的名声大损。 分明是那些主事背弃大隆钱庄,骂名却由度云初担,自是影响度云初接班。 度云初倒也不恼,乾脆亲自上贸易岛,坐镇四海钱庄。 此次四海钱庄除了靠著瓷器茶叶大赚一笔外,更是贏得了岛上绝大多数商户的信赖,岛上几乎八成的商人都来四海钱庄存银取银。 如此快的发展,又引得大隆钱庄不少人眼热,已有了好几人前来当说客。 前两日更请度云初回去接任大隆钱庄,反被度云初拒绝。 他度家虽掌管大隆钱庄,然占股太低,想要办成一点事,掣肘极多。 他在四海钱庄占股虽不多,办事却丝毫不需拘束。 毕竟其他人只看最终的分成,往常的经营並不理会。 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度家从四海钱庄分的银子就不在少数,再过数十年,隨著贸易岛的发展,四海钱庄或许还会超过大隆钱庄。 “大人若喜欢,一会儿我就让人装一些给大人带走。” 度云初笑著道。 陈砚“嗯”一声:“分两份包好。” 上次他將徐知送的那块茶砖送到因才学院后,两位恩师对那茶叶讚不绝口,且时常抽空聚在一块儿品茶。 这白毫银针也不错,想来两位恩师也会喜欢。 他搁下茶盏,对度云初道:“四海钱庄能动多少银子?” 度云初应道:“钱庄已有不少商户的存银,不过不能轻易动用,否则被有心人察觉並散布谣言,极容易发生挤兑。如今能动用的,只有百来万两银子。” 正是钱庄赚取信誉的时候,绝对要保证银子充裕。 “百万两怕是不够。” 陈砚沉吟片刻,摇摇头。 第607章 备战2 度云初先是一惊,旋即又是一喜:“大人可是又有什么挣钱的生意了?” 陈砚道:“向西洋商人买粮。” 闻言,度云初的兴奋消退了一半。 大梁境內有不少大粮商,资金、人力、背景样样不缺,他们想要贩卖粮食,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远不如在贸易岛上將四海钱庄经营好。 再按照与陈大人的约定,再卖些茶叶瓷器,银子是极好赚的。 瞧见他兴致缺缺,陈砚笑道:“本官得到消息,朝廷有意剿灭海上倭寇。” 度云初呼吸瞬间急促:“若此事当真,我愿捐五十万两作为军餉!” 当初他出海,遇到倭寇袭击,若非松奉的民兵拼死相护,他早已葬身大海。 凿他船那百来號人都被他收拾了,背后的晋商也被抓了好几个,加上锦州和松奉不许晋商插手远洋贸易,晋商损失极大。 而那些袭击他的倭寇始终逍遥法外。 若朝廷能出兵將那些倭寇剿灭,就是为他报仇雪恨,他自是要帮一把。 五十万两银子,他度云初还是拿得出来。 “度兄果然是快意恩仇!”陈砚声音高昂,“倭寇对我沿海百姓烧杀抢掠,度兄此等壮举,必会被我大梁百姓牢记传颂!” 陈砚还对度云初一拱手,道:“本官代沿海百姓多谢度公子的大义!” 度云初被陈砚如此一捧,更觉热血沸腾,话语却谦虚起来。 “抗击倭寇匹夫有责,我也不过是做了我能做之事,最终还需將士们去衝锋陷阵。” 陈砚神情激动道:“將士们衝锋陷阵,我等怎么也不能让他们饿肚子,粮食必要早早备好。” 度云初越发兴奋,也不自觉跟著陈砚引导的方向思考:“此次打倭寇怕是要调不少將士过来,五十万两光买粮食恐支撑不了多久,还需有药救治受伤的將士,银子是不够的,户部怕是拿不出多少银子。” 朝廷每每缺银子,就会找他们各大钱庄借,度云初自是知道国库空虚。 大军一动,就要开始烧银子,战事不停,银子就会持续不断烧下去。 “若倭寇尽处,我贸易岛就再不需担心被倭寇扰乱。此次朝廷也是为我们贸易岛的稳定而战,我等也该慷慨解囊。” 陈砚兴致颇高:“除了度兄个人捐赠的银子外,再尽力从钱庄抽调几百万两齣来,向那些西洋商人大肆收粮食。” 度云初瞬间从兴奋变为惊骇:“大人要我四海钱庄一家支撑此次大战?!” 四海钱庄才建立多久,怎么能支撑一场大战? 陈砚笑道:“自是整个贸易岛一起做准备,除了四海钱庄,本官还会让糖厂出银子买药材,其他商会本官也会知会一声。” 度云初稍稍心安些,却不敢彻底放下心来:“大人,四海钱庄的银子多是客户的存银,並非四海钱庄有这般多钱。” 您抽走几百万两,那不是要让四海钱庄倒闭吗。 陈砚道:“你们只管收粮,到时若果真要你们的粮食,朝廷自会给你们打借条,等仗打完了你等再找户部要钱就是。” 如此就算是先赊粮食给朝廷,后续要朝廷还。 “若户部已准备好粮草,我等买的粮食岂不是要烂在手里?” 陈砚笑著摇摇头:“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粮食,多数还需在地方上徵调。” 此前打寧王,就是这般乾的。 何况他贸易岛这只肥羊就在此,朝廷若不宰一波,那就真是稀奇了。 等朝廷要派兵攻打倭寇的消息传出,境內的粮食必要大涨价,户部今年虽有盈余,定然也捨不得全拿出来打仗。 “若朝廷后勤补给足够,你等也不必担忧,下个月就要进入雨季,每年都会有洪涝,境內粮食都运来沿海,救灾的粮食就会不够,到时候你们再运粮食到灾区去卖就是。” 正要压一压粮价。 就算没有朝廷要派兵的消息,陈砚也准备进口粮食。 商人们用大量的货物,换来大量的银子,再藏在家中,这些银子就不是货幣,而是一文不值的石头。 货幣只有换成资源,才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 大梁境內的资源是有数的,卖出去后,就会造成境內资源减少。 加之大量银子入境,还会造成通货膨胀,更让百姓生活艰难。 这就与他开海的初衷相背离。 將这些银子换成大量的资源入境,才是让大梁真正赚了。 头一个要大量买进来的就是粮食。 大量粮食进入境內后,就能让更多百姓不饿肚子,甚至在天灾时能救活更多人。 待岛上的商人们从粮食上尝到甜头后,再引导就简单多了。 度云初稍一想就明白了,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只是赚多赚少罢了。 既是陈大人开口了,他便承诺当天就向外收粮食。 陈砚交代他莫要將要剿灭倭寇的消息传出去后,就將岛上的各商会会长集合到市舶司。 对这些商会的会长们,陈砚並未透露口风,只让他们向西洋商人收粮食,若实在没销路,市舶司会兜底。 如此似是而非,让眾多会长们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將此话传达给商会的商人们。 商人们本是抱著观望的態度,可在两日后就见到四海钱庄放出消息,要大量收购西洋粮食后,他们就躁动了。 谁都知道四海钱庄的掌柜乃是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必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才会收粮食。 陈大人既透了口风,指定是想让他们也跟著赚一些。 当即就有不少铺子跟风要收粮食。 西洋商人们此前多是运甘蔗来岛上卖了后,再买茶叶、瓷器、白糖以及各种货物回西洋去卖。 因西洋商人们並不愿空船,几乎上岛的人都装了甘蔗,导致甘蔗供大於求,价格一跌再跌。 贸易岛还要照样朝他们收税,导致不少西洋商人稍不留意就亏损,如今能卖粮食,他们必定不会放过…… 陈砚在三日后离开贸易岛,去了糖厂。 见到孟永长,陈砚就直接要银子买药。 孟永长不敢置信:“你上回借走的银子还没还回来,又来要银子?” 当他是挖银矿的不成? 第608章 备战3 陈砚將朝廷要派兵打倭寇的事与孟永长一说,不等孟永长反应就道:“度云初慷慨解囊捐五十万两,四海钱庄再出二三百万两向西洋商人买粮食。” 孟永长不敢置信。 这度云初竟如此大方? 陈砚满脸的期待:“此乃抗倭大业,度少身为我大梁的爱国商人,自是不在意个人得失。孟兄已从贸易岛赚了不少银子,定会为了维护我贸易岛的安稳出大力。” 孟永长努力睁大被脸上肥肉挤成缝的双眼,与陈砚四目相对,奈何终究比不得陈砚眼睛大,只能伸出个一,道:“我出……” “一百万两?我就知以孟兄的品行,出资不会比度云初少。” 陈砚对孟永长一拱手,真切道:“本官就代大梁百姓谢过孟兄的大义!” 孟永长被抢白,默默將那还没出口的“十万两”给咽了回去。 一百万两就在这么三言两语之间没了。 一百万两啊,这一年多他忙忙碌碌,除了交给圣上和被陈砚“借走”的银子之外,分到他手里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还加了四海钱庄的分红。 “你一出手就把我抄家了。” 孟永长满脸的肉疼。 陈砚將战后向朝廷要债的事拿来宽慰他,又为他描绘了一番没海寇后,贸易岛更繁荣的景象,顺势就將收购药材的活儿交给了孟永长。 再回到府衙,他就立刻去见了刘子吟。 一进刘子吟的屋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就扑面而来。 刘子吟撑在床边咳嗽,陈知行正为他行针。 陈砚倒了杯水,走到床边,等陈知行停下后递了过去。 陈知行也不客气,接过后一饮而尽,还不解渴,走到桌子前连著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喝完,才终於缓过来。 转头就对陈砚道:“刘先生身子本已大好,突然停了十多天的药,也不让我扎针,病情反倒加重。又是一路奔波,能回松奉属实不易。” 陈砚扶著刘子吟躺下,见他呼吸时带著拨动铁丝般的声音,心情沉重:“知行叔可有法子调理?” “我也只能尽力一试。” 陈知行无奈中带了几分怒气:“刘先生太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了,要是再这么折腾,扁鹊再世也救不了。” 他废了多少力才在京城那等环境里將刘先生调理好,十多天里刘子吟就又將自己折腾到还不如离开松奉时。 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他只回来第一晚实在熬不住,才睡了整觉,其余时候都是日夜守著,就怕刘子吟病情突然加重一命呜呼。 陈砚深吸口气,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沉闷。 “刘先生若不如此自残,你等怕是出不了京城。” 他虽还未与刘先生交谈过,已然能想到刘先生在此次朝廷决定出兵清剿倭寇之事中,必定是出了大力。 八大家与刘茂山有关联,按常理而言刘守仁和胡益必会极力阻拦朝廷出兵。 从去年开始,刘茂山一行人就一直按兵不动,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暂避风头。 就在这等节骨眼上,倭寇为何会突然袭击柯同光的船队? 柯同光的船队必定掛著大梁的旗帜,且两百艘炮船的规模,寻常海寇看著就会绕道走。 刘茂山就算是压不住手下,让他们出来劫掠,也该找普通的西洋货船。 如此公然袭击柯同光的船队,与大梁公然开战有何区別? 之前陈知行回松奉时就带来刘子吟的话,说是剿灭海寇一事要成了,又与胡益多有往来,隨后如此凑巧就有倭寇袭击,让他很难不怀疑此时背后有胡益的手笔。 加之刘先生主动停药,又在此事发生后立刻离开京城,长途奔波也不敢停歇,陈砚便推测此次袭击乃是刘先生的谋略。 毕竟在得知八大家与刘茂山有勾连后,陈砚就將消息传到京城告知刘先生。 如此一想,一切事情就都通了。 胡益想要清除掉徐鸿渐留下的刘茂山这个大麻烦,又能打击柯同光,以此折了焦门的开海权,只留锦州和松奉这两个都受其影响的开海口。 而想要办到这一切,必定要藉助八大家。 此前八大家一直偏向刘守仁,胡益並没有什么影响力,想要办成此事,只能通过八大家中唯一与他有关联的徐家。 以胡益隱忍的性子,若没有极大的把握,必定不会朝著刘守仁露出獠牙。 怕不是徐家已藉助此次上贸易岛,彻底將王家和刘家给压了下去,在八大家中已经有极大的话语权了。 若果真如此,藉助此次袭击柯同光,胡益就会彻底从刘守仁手里抢走八大家。 刘先生了解其中內情,若非命不久矣,胡益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所以才停药。 陈砚对上陈知行道:“知行叔无论如何要救刘先生。” 陈知行有片刻的愣怔,旋即又是一声嘆息:“你们办的都是大事,我只是见不得你们如此作贱身子。” 顿了下,他又道:“我能保住他一条命,不过想要恢復以前的身子,那是万万不能了。” 陈砚沉默片刻,终究嘆息一声:“尽力而为吧。” 他明知刘先生身子弱,不適合前往京城,却依旧让刘先生去了,就已经默认刘先生不择手段,且身子受损。 以京城复杂的局势,其他人去根本没用。 哪怕是没有怀孕的红夫人,也极难出现在胡益面前,並取得他的信任,且提出这等计策。 果然刘先生將事办成了,付出的代价却是险些丧命。 且此计策实施前,刘先生並未向他透露一丝口风,也就是將他彻底从此事上摘了出去。 如此良苦用心,使得陈砚心中的愧疚化为一道巨石,將他沉沉压著。 “刘先生在路上就交代我与你说,往后刘胡二人將会是胡阁老掌舵。” 陈砚看著沉沉昏睡过去的刘子吟,心中已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陈知行又说了些京城的消息,其中就有徐彰已被任命为松奉同知,且提前出发的消息。 陈砚前几天已经得到消息,將刘洋浦放了。 如今时机差不多了,也该趁著战事起来之前,將最后一条锁链套在八大家脖子上了。 第609章 锁链1 陈砚虽將八大家逼上岛了,然八大家隱藏起来的实力他並未都摸透。 单单是八大家轻易就能调动刘茂山手下的倭寇,就让陈砚忌惮。 谁知他们还有多少底牌未露出来? 黄家。 一个四岁的男孩刚从屋子里出来,胸口就被什么东西砸中,他被衝击得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五个比他大四五岁的男孩將他围起来,对著他边打边喊:“打死你!” 四岁男孩被打得哇哇直哭。 正在屋子里的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听到动静跑出来,就去推那些打人的男孩,挤进去后张开双臂护在地上的小男孩面前,气呼呼地看著那些打人的男孩,大声问道:“你们干什么?!” 那些男孩並未因女孩的凶恶而退缩,反倒指著她的鼻子骂道:“你爷爷害我们家失去几百亩甘蔗地,你爹害我们失去千亩良田,他们是我们黄家的罪人。” “你们是他们的孽种,我们就要打。” “你爷爷和你爹害我们,你们就该把家產都赔给族里。” 女孩气得红了眼:“我爷爷和爹也为族里挣了很多银子!” 那些男孩哈哈大笑,反问:“银子在哪儿,你们倒是拿出来啊。” 五人又笑又起鬨,將女孩气红了脸。 她朝著领头的那个男孩扑过去,一把將其推到地上,坐在他身上对著他的脸狠狠抽了几巴掌,將那男孩打得哇哇大叫,掐著女孩的脖子翻身將其压到地上。 那女孩用力挣扎,另外四名男孩立刻上前按住她的手脚。 四岁小男孩哭著爬起来,跑过去抱住最外面一个男孩的腰往外拉,可他的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 那大男孩却被他拽烦了,一把將他推开后,顺势就將小男孩踢到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咕嚕嚕”往外冒。 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终於將屋子里的妇人们引了出来。 待妇人们將那些男孩推开,就见女孩已因窒息翻白眼。 妇人们险些急晕过去,好在那女孩咳嗽几声,总算是缓过劲,见到家中长辈后便放声大哭。 妇人们搂著两个孩子或抽噎或抹眼泪,却没有去找族长族老们评理。 家中的顶樑柱都被关起来了,又让族里赔了那么多田地,族里人早就恨透了他们,恨不得他们全家死绝侵占他们的家產,谁会帮他们出头? 就在这样的一片哭声中,一个四十多的男子衝进来,瞧见这场景就恼怒地大喊:“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这会儿都將眼泪憋回去,敢在衙役们面前丟了我黄家的脸,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妇人们被嚇得止住了哭声,只敢轻轻抽噎著,就连小孩也被捂住嘴巴,让他们把哭声噎回去。 那中年男子恢復往常的神情,对她们道:“都收拾收拾,隨差役们去大牢里见黄明最后一面。” 一听这个话,妇人们悲从中来,泪水顺著眼角滚滚而落。 那中年男子目光在几名年轻美艷的妇人脸上一一扫过,眼神颇为露骨:“黄明死了以后,你们也会有靠山,何须如此伤心?” 妇人们心中虽有不满,却不敢表露,只能抱著孩子缩进屋子里。 屋门一关,哭声就再遏制不住。 那四十多的男子听得不耐烦,当即大喝:“你们再磨蹭,衙役可就走了。” 妇人们赶忙收拾好,又合力去扶黄明病重的老母亲,以及黄明几个或被打断腿,或病倒的兄弟。 一群老弱病残相互扶持著低著头出了黄府的大门,就见府衙的三辆马车停在门口。 上了马车,想到是去见黄明最后一面,一个个便哭成泪人。 进入大牢,难闻的霉味便涌上来,將他们浑身都包裹起来。 他们哪里受过这等苦,纷纷捂著鼻子,有几个更是直接作呕。 跟著狱卒深一脚浅一脚,终於停在一个单独的牢房前。 门被打开后,狱卒就道:“进去吧。” 妇人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陆续走了进去,瞧见躺在角落里的黄明探头看过来,几名妇人当即哭著扑了上去。 黄明本是躺在发了霉的稻草上,听到门被打开,他转头看去,昏暗中瞧见不少人衝进来,还未等他开口,那些妇人们便哭成一团。 旋即就看到自己病重的娘亲,以及为了阻止族人住进自家宅子被打断腿的兄弟,还有孩子头上的伤口…… 当天晚上,一道緋色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 狱卒恭敬地將门打开,陈砚缓步进入牢房內。 狱卒们很快端来一张矮几案,上面放著四碟菜,还有一个青色酒瓶,以及两个杯子。 陈砚也不在意牢房里的骯脏,盘腿坐下,对著角落里的黄明道:“黄老爷能否赏脸,与本官喝一杯?” 已经连续吃了多日餿粥的黄明见到那些菜就忍不住咽了口水。 他站起身,也不顾身上沾的稻草,走到几案面前,与陈砚相对而坐。 往常极体面的黄老爷,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原先的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好似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又因多日未梳洗,头髮已和稻草一块儿成了结,身上更是飘来阵阵臭味,已与乞丐无异。 黄明也不理会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就往嘴里塞。 以前瞧不上的菜式,此刻却犹如山珍海味,让他忍不住狼吞虎咽。 陈砚看了会儿,提起酒壶为他斟了杯酒。 黄明只看了一眼,並未拿起来喝,而是继续闷头扒拉饭菜。 陈砚又为自己斟了杯酒,喝了口后就放下,拿起筷子也和黄明一同吃饭。 黄明看他筷子往一大块五花肉伸过去,立刻问道:“大人也要在牢房里吃饭?” “本官忙了一整日,特意来此与黄老爷一同吃晚饭。” 陈砚將肉夹到碗里,合著饭一同扒拉进嘴里,待嚼完咽下去,才道:“要不是给黄老爷送断头饭,本官还吃不著这么好的菜。” 黄明心里就生出一股邪火:“我的断头饭你也要抢?” 陈砚理直气壮道:“四个菜你如何能吃得完?本官帮你分担一些,免得浪费。” 黄明早就多次领教过陈砚的厚脸皮,此刻依旧被陈砚的厚顏无耻给震惊了。 这还是人说的话? 第610章 锁链2 陈砚是一点不与黄明客气,自顾自吃饭,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今日忙得中午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已是饿极了,吃饭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將那盘肉吃了一半。 黄明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在心里骂陈砚,赶忙与陈砚抢食。 二人埋头,没一会儿就將各自碗里的饭吃完了,就在陈砚朝著鱼汤伸去筷子时,黄明端起剩下的鱼汤全倒进自己碗里。 陈砚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下,转弯朝著其他菜伸去。 黄明哪里还能允许他抢自己的吃食,將其他三盘菜都拿到自己盘坐的腿上,这才安心捧著碗喝剩下的鱼汤。 他就不信陈砚还会来抢他的菜。 陈砚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觉得一碗饭並未吃饱。 再看黄明狼吞虎咽,就知他这些日子在大牢里实在饿极了。 陈砚不再与他抢吃的,而是给自己斟杯酒,端起来慢慢喝著。 黄明分明已经吃饱了,却依旧往嘴里不断塞吃的,一直到他反胃,將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牢房里的味道更难闻了几分。 陈砚一开口,就有狱卒过来帮忙收拾乾净后退出去。 “看来大牢里的饭菜不合黄老爷的胃口。” 陈砚仿若閒聊。 黄明用骯脏的袖子擦了嘴,毫不客气道:“我自来了牢房,就只能吃餿了的粗粮粥,也不知这牢房哪儿来那么多餿了的粥。” 大牢里可不止他一个犯人,想要每日都能保证大家喝的都是餿了的粥,著实有些不易。 黄明能想到的,只有陈砚对他特殊照顾。 毕竟他找了人刺杀陈砚,陈砚肯定要折磨他,此时对著陈砚说出来,就是想戳穿陈砚。 不料陈砚竟直接又喊来一名狱卒,当著黄明的面问道:“怎的牢房里天天都是餿了的粥?” 狱卒道:“牢房关的犯人不少,每日所用米粮不是少数,牢房的银钱不足,只能买陈粮。为了省木柴,我等都是一次煮两三天的粥,每日分给犯人吃。” 陈砚皱起眉头:“能来蹲大牢的,都是不法之徒,竟还在牢房里白吃白喝?” 狱卒听大人的话就知大人没怪罪他,立刻顺杆爬:“可不是嘛大人,我们狱卒还得给他们煮粥给他们送饭,他们这些个人蹲个大牢总不能比外头老百姓吃得还好吧。” 其他人从来都没嫌弃粥是餿的,就这姓黄的挑刺,还向大人告状。 狱卒忍不住剜了黄明一眼。 陈砚頷首:“这倒是本官的疏忽了。” 松奉的百姓还得干活才能吃上饭,他松奉的大牢里竟还养了一群蛀虫,著实不应该。 沉默片刻,他就吩咐狱卒:“將大牢里的人的名姓、年龄、三代都记下来,明日送去本官的籤押房。” 这就是凭空多了个大活儿,狱卒恭敬应了下来,却忍不住又剜了一眼黄明。 陈砚又吩咐:“你们都退下吧,牢房附近莫要再让人靠近。” 狱卒应了声后,就带著人离去。 陈砚又给陈茂使了个眼色,陈茂就让护卫们守在牢房附近。 “黄老爷如今可解惑了?”陈砚撩起眼皮看向黄明。 黄明被那狱卒看得心里发毛,此时既知道陈砚不是针对他,就想著往后还不知那狱卒会怎么收拾他。 原本他听到陈砚说这顿是他的断头饭,就觉得自己死定了,也就当面戳穿陈砚。 经过陈砚和狱卒一番交谈,又见陈砚將护卫们派出去守在四周,他又琢磨过味儿来了。 就算陈砚判了他死刑,还得送到京城,他最快也得明年才会真的吃到断头饭。 陈砚这就是来诈他的。 黄明戒备道:“我知晓了。” 陈砚笑著摇摇头:“黄老爷不知晓,这牢房里吃餿粥的人只有那些无权无势者,诸如王凝之、刘洋浦这些有靠山者,至少能吃上细粮。若外头还有人给些银子递个话,大鱼大肉也未尝不可。”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里的稻草堆:“看来黄老爷並没有被人打过招呼。” 黄明呼吸顿时一窒。 他本是与王凝之、刘洋浦一同抓进来,起先都是一样受苦。 被陈砚提审后,王凝之就有单独的床铺,吃的也好。 没多久,王凝之被放了出去。 后来刘洋浦就过上了王凝之的生活,吃得好住得好,前几日刘家有人来把刘洋浦给接了出去,这牢房里就只剩下他黄明一人。 “王家为了救王凝之出去,花了十万两纹银。刘家为了救刘洋浦,在朝堂上帮了本官一个大忙,知道黄家付出了什么吗?” 陈砚將目光落到黄明乾瘪脏乱的脸上,似笑非笑问道。 昏暗的牢房里,黄明已是浑身僵硬。 今日下午,家里人来后就与他说了,黄族为了脱身,主动向府衙捐赠了千亩上良田。 “看来黄老爷已知道自己成了黄家的弃子。” 陈砚轻笑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刺痛黄明的讥讽。 黄明怒道:“你害死我爹,我本就与你不共戴天,没杀死你,我偿命就是,你什么消息都別想从我嘴里得到!” “你爹是自作自受,本官不过是依照大梁律法抓他。” 陈砚冷笑一声:“你落到今日的下场,也是你罪有应得。” 黄明双眼猛然睁大,整个人就要往陈砚面前扑去,却被一旁盯著的陈茂一脚踹翻在地。 背后一股剧痛袭来,黄明刚要挣扎,一只脚已踩在他的胸口。 强烈的耻辱感涌上心头,让他愤怒想要挣扎,可胸口那只脚就像铁铸的般纹丝不动。 黄明怒而大骂:“陈砚你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狗官,有胆子就去杀王家的人,去杀刘家的人!你只敢对付我们父子,挑软柿子捏!” 明面上陈砚是跟八大家斗来斗去,可死的只有他爹,只有他,王家没有死人,刘家没有死人,就连其他家也都没死人。 他不服! 陈砚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依旧是居高临下:“既知自己势力不如王刘二家,就该如其他几家一般缩在后面以求自保,你竟不自量力衝到了王刘二家前面,实在愚蠢。” 黄明怒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第611章 锁链3 陈砚笑容中的讥讽之意越发明显:“你爹会死,是他倒霉,被本官抓住了,且他成了八大家的弃子。你落到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不自量力。” 黄明的额头青筋突起,整个人都处於狂躁的状態。 陈砚眼中却多了一丝怜悯:“你纵使真的杀了本官,得最大利的依旧是王、刘、徐这上三家,八大家高兴就保你一命,不高兴,你与今日的下场也无甚区別。到现在还没明白吗,你只是过河的卒子,却把自己当成车了。” 黄明瞳孔猛缩,愤怒中多了些不甘与恍然。 想到下午见到的家人,又想到他们这些日子所遭遇的种种,黄明又添了几分茫然。 黄氏一族有至少两成的財富是他爹挣来的,他从小跟在他爹身边学著做生意,为何他出事后,黄氏一族能如此绝情? 就算他犯了死罪,黄氏一族为了自保与他撇清关係,为何还要如此欺负他的亲眷兄弟? 纵使不念他与他爹的功劳,总该念念他们父子的苦劳。 好歹他与他爹都是为了族里劳心劳力,到最后连命都丟了。 自黄奇志被抓,黄明凭著出色的经商能力接了他爹的班后,黄明就成了家里的顶樑柱。 他这些日子被抓进牢里,眼看王凝之和刘洋浦所受种种优待,后来更是陆续被救出,而黄氏一族没有一人露过面,他就心生寒意。 而他的家人们这些日子受了许多欺压,一见到他这个当家人,在他询问之下再忍不住放声痛哭。 孩子被族里孩子围殴,他女儿竟险些被掐死,儿子浑身也到处是伤。 他大哥腿被打断,三弟的右手也废了,两个兄弟都成了废人。 他娘气急攻心,一病不起,瞧见他后更是险些哭死过去。 再看一屋子柔弱的女眷,將来下场更是难以想像。 他如今还活著,家人就已是这般被族里欺压,一旦他死了,他们岂不是要被族里剥皮拆骨,吃得渣都不剩? 族里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吞掉他的家產吗? 都已经等不到他死了…… 这些日子积压的不满、恐惧、不甘,因家人的到来而推上顶峰。 再被陈砚如此点破,他忍不住大声咆哮:“我是黄家的主事,生意都归我管,我可以为黄家赚来源源不断的银子!族里没人比得上我!” 他从小就跟著爹学算盘,所有帐目他都能理清楚,下头的人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做假帐。 族长还夸过他,说他比他爹更有经商的头脑。 只要给他时间,他定能让黄家的家產更上一层楼。 光是他和他爹从族里的分红,就够他家人十代都花不完。 族老们见到他,从来都是夸他,怎会轻易放弃他? 见他情绪如此激动,陈茂脸色一变,踩著黄明胸口的右脚更用力,黄明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可黄明仿若未察觉,只对著陈砚咆哮。 陈茂正要继续,陈砚抬手制止。 越是如此大喊大叫,越证明他心防被击溃了。 陈砚站起身,静静听著黄明的咆哮。 果然吃饱了有力气,这黄明竟足足咆哮了一炷香才大口喘著气,瞪著陈砚的双眼里依旧全是愤怒。 陈砚转身回去倒了杯酒,再回到黄明身边,示意陈茂拿开脚,再將酒递到黄明面前。 “喝一杯如何?” 黄明怒极之下,抬手就打翻陈砚的酒。 如此举动让陈茂大怒,朝著黄明衝过去几步,要再次动手,却再次被陈砚阻止。 陈砚將空杯子放到地上,转身坐回几案上,倒了杯酒自己喝了口,將杯子放下后才道:“这世间从来都不是谁更努力,就能获得更多回报,也並非谁对他人做了多少,他人就会报答。” 他再次撩起眼皮看向坐起身,依旧不服气的黄明,又道:“你与你爹能为黄族挣钱时,自是会享受族內最好的资源。一旦你们父子身死,你们家的田產、房產、铺子、金银等就是他人眼里的一块肥肉。当这块肥肉由一群妇人和孩童抱著时,会有多少人垂涎?” 为了弄到这些財富,黄明那两个兄弟已经残了。 一旦黄明彻底身死,那两个兄弟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到那时,家里的女子和孩童又怎能挡住一群豺狼虎豹? 陈砚几句话就將黄明心底深处的担忧与恐惧勾了出来,让他呆住。 “同样面临身死之局,你爹以甘蔗地作为代价,让本官给你们这一脉留一条生路,而你却只知在此自怨自艾,你比你爹差远了。” 黄明眼珠子动了动,语气带了一丝不確定:“甘蔗地不是你抢的?” 陈砚对上黄明的双眼:“你爹用甘蔗林换本官一个承诺,若你们家有朝一日流落街头,本官会给你们一脉五千两,让你们一脉不至於走投无路。” 黄明想到他爹那封让他们交出甘蔗地的信,整个人都有些僵。 他爹是陈砚害死的,为何会跟陈砚有这等交易? 就不怕陈砚翻脸不认帐吗? “若你没成黄家的主事,你应该也会与你两个兄弟一样被废,再被黄氏一族逼著走到绝路。到那时,本官接济你等五千两,足够你们一脉生活。可惜,你记恨本官,要为父报仇,终於落到这等结局。” 陈砚语气极平淡:“若你儿女有幸在黄家活下来,甚至与你一般成为黄家的主事,或许以后依旧会走你的老路,来找本官报仇。” 说到此处,陈砚轻笑一声,声音中带了几分寒气:“到那时,本官必让你们祖孙三代在地府团聚!” 黄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 “他们太小了,应该是活不到那时候。” 陈砚幽幽一声,就让黄明浑身颤抖。 若没听到家人们的哭诉,陈砚来与他说这番话,他必然是不信的。 此刻…… 黄明心底的怒火尽数化为恐惧,不再开口。 陈砚道:“喝完这杯酒,本官就会离开。” 黄明眼睁睁看著陈砚再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將酒杯放下。 因菜都泼到地上,陈砚没法吃菜下酒,只能再次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著,完全没有停歇之意。 杯中的酒並不多,没一会儿就喝光。 陈砚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沾的污秽,只看他一眼,转身出牢房。 陈茂等护卫紧隨其后,跟隨他离去。 黄明手脚並用爬起来,衝到牢房门口,却被赶过来的狱卒一把推进去,落下锁,连灯笼的光亮也越来越远。 黑暗隨之而来,即將吞没黄明之际,黄明终於嚎叫出声:“大人留步!” 第612章 锁链4 牢房里,陈茂提著灯笼站在陈砚身后。 此时的几案已经被收拾乾净,摆上了笔墨纸砚。 盘腿坐在地上的陈砚对著黄明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黄明垂著头,隔著几案跪在陈砚面前,就连垂在脸侧的髮丝都变得顺从。 “大人想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必不推辞,只望大人能护我亲眷兄弟,给他们一条生路。” 陈砚瞥了眼他抓紧衣服的双手,淡淡道:“本官今晚既来此,就是给了你黄家一条生路,至於他们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你黄明了。” 黄明腰又往下弯了些:“小的必牢牢抓住。” 他爹在送甘蔗地给陈砚时,是否也是他如今的心境…… 陈砚再次將目光落在黄明的手上,原本紧握的拳头此刻已张开成掌,覆盖在大腿上,这才问道:“刘茂山与你们八大家是什么关係?” 黄明肩膀抖了下。 王凝之此前就已经招过,如今陈大人头一个问题就是此事,极有可能就是看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此时他只想救自家这一脉,至於其他人…… 与他又何干? 想到下午见到的家人,黄明深吸口气,缓缓道:“刘茂山是刘家的一个旁系子弟,走投无路下海当倭寇。” 说到此处,他又解释道:“从前朝开始,活不下去的沿海百姓就会去当海寇,为了不牵连还在大梁的家人,就打扮成倭寇,和真正的倭寇混在一起劫掠。” 说到此处,黄明顿了下,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陈砚:“大人能否赏小的一杯酒?” 陈砚应了声“自便”后,黄明从地上捡起他那个杯子,顾不得脏污,倒杯酒后一饮而尽。 嘴里的苦辣驱散了心中的恐惧,让他终於镇定下来,继续讲述此处之事。 刘茂山此人极狠辣,又会搞关係,在倭寇堆里慢慢成了个小头目。 当初的头领得知王家等几家要运货去南潭岛,便派手下在海上袭击了他们的货船,將他们的货全抢了。 八大家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准备了大量的炮船与人力,要將倭寇一举歼灭。 这一战自是八大家败了,此后倭寇更是猖獗,经常抢掠八大家的货船,对八大家造成极大的损失。 就在这期间,寧王被分封到寧淮,且选了松奉建王府。 寧王想要在走私中分一杯羹,便组建了一队水师,护送八大家的货船。 双方联手,竟抵挡住了倭寇的袭击。 自此,寧王和八大家就紧密合作。 为了能在走私中获取更大利益,让自己能起事成功,寧王一心组建起水师。 船、炮、人,都是要极好的。 隨著寧王水师越来越庞大,倭寇越发难抢货物,且每每都要损失人或船,倭寇的日子也越发难过。 就在倭寇们叫嚷著要倾巢而出,一举击溃寧王与八大家的水师之际,刘茂山站了出来,提出与八大家议和。 彼时刘茂山还只是倭寇里的一个不大的头目,自是没人听他的。 刘茂山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说动了当时的统领。 刘茂山回到松奉,通过家中的关係一路找到刘家家主面前。 彼时的刘守仁已崭露头角,一路高升,前途无量。 可八大家依靠徐鸿渐,刘守仁又与徐鸿渐政见不同,若徐鸿渐要对付刘守仁,他们刘家根本挡不住。 这等时候,若能与倭寇联合,刘家就在八大家中能稳稳立住,也能让徐鸿渐对刘守仁下手时有所顾忌。 恰好王家对徐家极忌惮,两家在此事是一拍即合,鼓动另外五家和倭寇讲和。 毕竟八大家也深受倭寇所扰,极难安心挣钱。一旦联合,八大家只需分些利益给倭寇们,就能稳稳噹噹赚钱,又有何不可? 待徐鸿渐得到此消息时,八大家已与倭寇谈好。 这等时候就算阻拦也来不及,加之八大家確实不再顾忌倭寇,倒也是解决一大难题,也就默认了此事。 刘茂山让倭寇们不用再拼杀,就能稳稳噹噹分银钱,可谓躺著就有饭吃,就是立下了大功,一跃成为岛上第二人,在真假倭寇中的威望极高。 没过两年,原首领就死在自己家里,死因不明。 至此,刘茂山成了倭寇首领,且在八大家的供养下发展越来越庞大。 为了保证八大家的利益,刘茂山也时常让倭寇扰乱除寧淮外的沿海地区,將其他走私集团尽数给掐灭。 双方合作互惠互利,一同成长壮大,均成了庞然大物。 陈砚冷笑:“八大家倒是厉害,欺压大梁的百姓,供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不知这样的倭寇,如何能允许海寇岛的存在?” 黄明道:“寧王不许倭寇靠近寧淮附近,海寇岛离寧淮不远。” 若没了海寇岛,寧王可就无法从八大家身上分足够的利益了。 他陈砚来松奉快三年了,到如今才彻底看清,这松奉的水还真是浑浊。 “度云初的船一出海就碰上倭寇,背后怕是也离不开八大家的照顾。” 陈砚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 黄明如实道:“確是八大家与刘茂山打了招呼,不可让度云初的船到南潭岛。 当时他们得知度云初大量购买白糖,又有陈砚的人跟隨护送,就断定度云初前往南潭岛后会引人上贸易岛。 他们必定是要阻拦的,既是出海,遇到海寇就是最能撇清干係的办法。 万万没料到,陈砚竟会带著船前往支援,且將那些倭寇都俘虏。 八大家这才想起陈砚已全部接手寧王曾经的水师。 自那些倭寇被带回松奉后,贸易岛、松奉就全部严加戒备,隨时等著迎接倭寇来袭,陈砚更是將那些俘虏的倭寇往京城送。 八大家就知,若此时刘茂山动手,一时拿不下松奉和贸易岛,还会让天子下定决心出兵清缴倭寇,当即就按住了刘茂山。 “不过凿船是晋商乾的,与八大家並无关係。” 黄明又道。 此说法就让度云初的整个事件都清晰了。 先是张润杰在屋子动手,让雨水冲刷白糖,船只行到海上后,晋商的人动手凿船,再往后就是八大家指使刘茂山领著倭寇围剿度云初等一行人。 至此,三方势力尽数动了手。 第613章 锁链5 若非赵驱拼死相抗,度云初一行必然葬身大海,再无人能知事情全貌。 黄明所说这些,倒是与陈砚所推测的相差无几。 陈砚问黄明:“你能否与刘茂山联繫?” 黄明摇摇头:“与刘茂山联繫的一向是刘家人,且不是我们这些主事能接触的,至於八大家的普通人,更是对这些无从得知。” 他爹管著整个黄氏一族的生意,对这些自是有所耳闻,到了后来他被提拔上来后,又正好是八大家与陈砚斗得如火如荼之际,许多事都参与其中,也就对这些事尽数知晓。 陈砚暗道可惜。 若能通过黄明坑刘茂山一把,就能儘快平定倭寇之乱。 不过今日本也不是为了刘茂山而来,就算无法联繫也算不得什么。 陈砚往摊开的纸张点了点:“將你所知关於八大家与刘茂山之间勾结之事尽数写下来。” 黄明猛然抬起头:“大人,小的若写下这些,亲眷怕是再活不了了。” 八大家必定將他全家都杀光才会甘心。 陈砚道:“如今你所能仰仗的只有本官,若写下,本官便会护你等。” 若不写,他这一脉只有死绝。 黄明脸色一白,心里挣扎一番后,终究还是提起笔蘸墨。 因右手抖个不停,他便用左手抓紧右手,极力压住自己从小到大不敢背叛八大家的心里枷锁,落笔,缓缓写下供词。 待到收笔,他双手捧著恭敬送到陈砚面前。 陈砚就著灯笼微弱的灯光一目十行看完,嘴角上扬,眼中终於露出志在必得。 有了这份供词,往后八大家若脱离他的掌控,他就能对八大家一击致命。 既然要用吃人的猛兽为己所用,就要有隨时杀死猛兽的能力,否则极有可能掌控不住反被吞噬。 这就是他为八大家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陈砚將那供词重新放到黄明面前,拿出印泥递到黄明面前。 黄明当即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陈砚又道:“再誊写两份一模一样的,以便本官分开存放。” 黄明畏缩地看了眼陈砚,忍不住偷偷咽口水。 这等要紧的证词通常都是一份,珍之重之地存放,根本不会遗失。陈大人竟要三份,怕是也不会全放在身边,如此一来,就算八大家知晓有他这份供词存在,也不会轻举妄动。 此刻,黄明竟暗暗庆幸自己与陈大人已经不是对立面了。 有了他这份供词,已经登岛的八大家往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八大家再不復往日风光。 黄明依照陈砚的吩咐,又將口供誊写了两遍,再一一按上手印,递给陈砚。 陈砚將三份供词缓缓捲起来,道:“想过如何才能救下你的亲眷吗?” 黄明呼吸一窒,此证词到了陈砚手里,他就与八大家彻底决裂的。 “还望大人指点。” “你这一脉已守不住那些財富,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陈砚笑道:“將你这一脉的家產全部捐给松奉府衙。” 黄明不敢置信看向陈砚。 原来陈大人也盯上了他的家產! 是了,陈大人连八大家身上的毛都敢拔下来,又怎会放过他这块肥肉? 见他不吭声,陈砚用一根红线將纸筒绑起来,缓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明白。这些捐给府衙,你的亲眷就没什么能让其他人惦记,自是要安全许多。” 將供词递给身后的陈茂:“你这些均是不义之財,捐献给松奉衙门也不过是还给百姓,弥补你爹与你犯下的恶,本官会看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护住你的亲眷。” 黄明目光闪烁许久,终究沉寂下来。 他知道陈砚所说不错,对於他的亲眷而言,这些已不是財富,反倒是催命符。 胡德运当初是何境地,如今虽身死,其亲眷也在松奉过得好好的,纵使八大家也不会再去招惹。 他的亲眷若能性命无忧,纵使以后过得辛苦些又何妨? 黄明咬了咬牙,终於答应:“好,小的就將家產都捐献出来,还望大人能为我亲眷兄弟寻已庇身之所,能有活命的营生。” 陈砚露出满意的笑,道:“本官答应你爹的那五千两,会给他们用以安身。” 五千两银子,只要不是与以前那般奢侈,足够一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黄明想到他爹,心中种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眼眶湿润。 他对著陈砚重重磕头,声音已哽咽:“谢谢陈大人高抬贵手!” 此时的黄明,已缩成一团,仿若一块玉石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块寻常的石头。 他已彻底理解了他爹。 將家人都安顿好,他也就要赴死了。 千错万错,不该自命不凡,要捲入这等爭斗之中。 他不过一个过河的卒子,竟叫嚷著要当车,实在可笑。 连徐鸿渐那老谋深算之人都折在陈砚手里,松奉这等铜墙铁壁的牢笼都被陈砚给全部撞开了,足见陈砚此人之可怕。 他竟妄图杀死陈砚,实在不自量力…… 差一点,他就將他爹苦心留下的活路给挖了。 还好,他迷途知返,虽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还不足三十,却要身死了, 这辈子何其短暂…… “想活命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黄明还未来得及反应,已抬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的人垂眸看著他,昏暗的光照在那人脸上,竟让他看出怜悯。 黄明呆呆地应了声:“想活……” 声音出口,他才回过神,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急切道:“想活,我想活,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他竟还能活? 他竟还能活! 这等念头从心底里涌起,让他整个人亢奋又迫切。 陈砚將一个帐册放到几案上,道:“听闻你是经商之才,对算数极为精通,看看这帐册是否有异常。” 黄明压下激动,起身,疾步走到几案前坐下,顺手翻开帐册。 若陈砚看文章是一目十行,那黄明看帐册时也是一目十行。 只扫两眼,一页就看完,再翻页,再看后面。 陈砚见他看得如此快,並不出声打搅。 一刻钟后,黄明就看完了,拿起笔在帐册上的十来页都做了记號,双手递给陈砚,道:“小的標记出来这些地方都对不上数,该是做了假帐,若只有这一本帐册,就有二百三十七两的数目对不上帐。” 与陈砚算出来的一两不差。 而陈砚算这些,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且还是用的简化的阿拉伯数字。 陈砚讚赏地頷首:“你救了自己一命。” 第614章 充公1 灯笼离牢房越来越远,黑暗再次將牢房包裹,月光从窗户探进头,强行將黑暗撕开了一道光柱,照在黄明的身上。 跪在地上的黄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牢房里迴荡,显得格外诡异,將黄明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发觉此处只有他一人。 强烈的喜悦席捲全身,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 黄明再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一声,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大晚上,黑暗潮湿的牢房里时不时就有渗人的笑容传出,吵得牢房里其他犯人睡不著,就有脾气暴躁的破口大骂。 可惜那人根本不在意,依旧三不五时地笑。 犯人们忍无可忍,只要那笑声一起,立刻就会招来眾人的大骂。 那人显然明白自己犯了眾怒,每每到眾人跳脚之际,就会敛去笑声。 在眾人终於要入睡,甚至已经睡著时,那渗人的笑声就会再次响起,牢房里的人就会再骂。 如此反覆,到了凌晨,犯人们多已经没了力气,猜测笑的人是中了邪,乾脆不理会那鬼笑了。 三日后,陈砚就提审了黄明,当堂作出判决:黄明与陈青闈因口角生衅,遂蓄意雇凶以报私怨。然行事不慎,竟致陈青闈受刃重伤。案发,依律判黄明徒刑二十载。 此判决传到黄族后,族长和族老们大怒,恨不能立刻去找陈砚將那上千亩良田给要回来。 不料他们还未行动,府衙的衙役们先上门来收黄明的家產了。 黄族人自是不肯,这可是他们黄家的东西,怎能又落入陈砚手里? 黄族长一声令下,黄族的男丁、家丁、护院等拿著棍棒將黄明的家团团围住,与衙役们对峙。 聂同知恼怒道:“你们要与府衙公然作对不成?” 黄家人丝毫不惧,当即就大声道:“纵使你们是府衙,也不能抢夺我等的家產!” “姓聂的,你敢再上前一步,我黄家必让你乌纱不保!” 他们黄家虽比不得上三家,在朝堂之上也是有自己势力的,收拾一个同知还是轻而易举的。 聂同知气急:“本官奉命行事,此处宅院已是府衙之物,你们谁敢阻拦?” 黄家人大声吆喝:“此乃我黄家的祖產,你们莫想仗著手中的权势侵占!” “你们谁有本事就上,我们绝不客气。” “大家莫要怕这狗官,咱们跟他们拼了!” 黄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好似准备著与衙役们决一死战。 聂同知气得脸红脖子粗。 今日若强行闯入,真要是和黄家人打起来,事情就闹大了。 黄家这些人根本不將他这个同知放在眼里,定然不会退让。 聂同知背著手在原地走了两圈,终於派人去请陈大人。 如此状况,也唯有府台大人有法子了。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一辆马车在三百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而来。 有人高喝:“府台大人来了!” 被挡在外面的衙役们顿时心下大定,只觉腰杆子硬了。 聂同知大喜,越过衙役们匆匆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子被撩开,露出里面端坐著的府台大人。 聂同知拱手行礼,急切道:“大人,黄家的人不需我等接手黄明的家產。” 陈砚问道:“让黄氏一族的族长过来见本官。” 聂同知喜得应了声“是”,就气势汹汹地走到黄氏眾人面前,高喝道:“府台大人亲自来了,快去稟告你们族长前来相迎!” 黄家人一听是府台大人,不自觉就往后退,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他们敢对聂同知大呼小叫,却不敢与府台大人相抗衡。 既自己做不了主,自是往上稟告。 立刻有十几个黄家人往外跑,陈砚一抬手,民兵们就堵住了那十几人的道路。 “大人有令,只能一人去报信,其余人都需留在原地,以防有人夹带我府衙財產离开。” 那被拦住的黄家人大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指派一人离开,剩余人又被民兵们“送”回了黄家门口。 陈砚从马车上下来,大跨步走到衙役们最前方,看著黄家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挡在黄明宅院门口,当即一声怒喝:“將他们给本官围了!” 三百名民兵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將一百多名黄家人给围了起来。 与衙役们相比,民兵们身上有股骇人的杀气,压得黄家那些人心慌。 聂同知双眼迸发出剧烈的喜气,只觉浑身舒畅。 衙役们更是跃跃欲试,恨不能此时与黄家人大战一场。 黄家终於有人忍不住问陈砚:“府台大人这是何意?” 陈砚瞥了他一眼,严正的目光扫视黄家眾人,高声道:“府衙办案,尔等竟公然抵抗,究竟是何居心,还待黄家主给本官一个解释。” 此话一出,黄家人愤怒了。 当即就有人大喝:“陈大人这是滥用职权,侵占民宅。” 又有人附和:“陈大人行事如此霸道,必遭弹劾。” 陈砚盯上那几个呼喊正凶的人,冷笑著反手指向自己的緋色官服,道:“本官就在此站著,看看谁能剥了本官这身官服!” 那几人被陈砚气势所震,竟不敢再发一言。 原本气焰囂张的黄家人,此刻个个如鵪鶉一般。 身为黄家人,他们自是知道八大家与陈砚的种种爭斗。莫说黄家,就是其他七家加在一块儿也没那本事能让陈砚丟官。 若真能办到,陈砚早就滚蛋了。 衙役们不止刚刚的窝囊气被府台大人帮著出了,就连多年的憋屈也一同发泄了出来。 聂同知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双手紧紧握著袖子,用力在半空往下一压。 为官者就该如此啊! 他这些年的官实在白当了! 聂同知再將目光落到陈砚的背影上,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崇拜。 大人果然是大梁的神兵利器,斩杀一切牛鬼蛇神! 这一切发生时,报信的人还未走远,待看完就撒丫子跑。 因府衙大张旗鼓去查抄黄明的家產,黄家主一直在等消息,听到有人来报信,立刻就將人招了进来,然后就听到陈砚的所作所为。 第615章 充公2 黄家主再忍不住怒火,暴呵:“陈砚竟如此胆大妄为!” 先是抓了黄奇志,又抓黄明,再利用黄明讹了黄家上千亩良田,如今竟连黄明的家產都要侵占,实在不將他黄家放在眼里! “备车,老夫亲自去会会他!” 一声令下,院子里的下人立刻忙碌起来。 一名陪坐在黄家主身边的族老阻拦道:“陈砚极不好对付,此次来势汹汹,一旦家主出面被压制,就再无转圜的可能。不如我等先去探探虚实,家主不露面。” 黄家主怒道:“凭那陈砚的行事,今日我便是不出现,他也必要对黄明的家產动手,保不齐將黄家那些子弟都羈押了,还要我等出钱去赎!” 族老们哑然,这確是陈砚能干得出来之事。 “终究是陈砚强行霸占我黄家的祖產,纵使他再难缠,也辩不过一个理字。” “若家主不露面,还显得我黄家怕他陈砚了。” “我等陪家主一同去,他陈砚再能狡辩,还能將咱们的祖產侵占了?” 最近接连的损失,已让黄氏一族元气大伤,族长与族老们早憋了一肚子火,此时陈砚又来招惹他们,就將他们的新仇旧恨全给勾了出来。 一群老头互相起鬨,又派人敲响了黄族宗祠的鼓,將族內的男丁们集合起来,便浩浩荡荡地往黄家而去。 黄氏一族拥有大片的田地,族人们聚集而居,更似一个村落。 经过世代发展,人数太多,导致居住颇为拥挤。 黄明的爹黄奇志並不想和族人们挤在一块儿,就在城外寻了一块风水极好的空地修建了极大的合院。 因黄奇志从族里分的银钱极多,那宅院也建得宽敞又精致,比不少族长的住所都不差,自是引得族里不少人垂涎。 自黄明被抓后,不少人都盯上了那处合院,哪里捨得让府衙就这般抢走。 在族长的带领下,全族男丁气势汹汹地往城门口而去,不少人甚至准备一去不回。 如此大动静將城內的百姓都给惊著了,个个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知道的人传出消息:“陈大人要侵占黄家的祖產,黄族的人不愿意。” 松奉百姓嗤之以鼻:“陈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怎么会侵占黄家的祖產。” “就算是別的贪官,想要侵占民產,也是找咱们这些无甚背景的平头老百姓,怎会找黄家。” “黄家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定然是那黄家恶人先告状。” 眾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喝一声:“黄家的人是要去对付知府大人?” 这一声惊呼让附近的人恍然,旋即就是一阵阵怒火翻涌。 “大家別愣住了,给大人撑腰去!” “不能让黄家人欺负陈大人!” 几个人互相呼喊,跟在气势汹汹的黄家人身后,边走边对著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呼喊让大家保护知府大人。 不少人一听黄家人要欺负他们的知府大人,一个个顾不得手里的活儿,就钻进人群里。 隨著队伍越来越大,更容易吸引人的视线,再听那些人的呼喊声,队伍扩张得更快。 黄家的人气势汹汹走到城门口时,坠在他们身后的百姓人数已比他们还多。 守城的將士一瞧见这般大的动静,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就將他们拦下询问。 黄家主一露面,就不满道:“陈知府要见老夫,你们谁敢阻拦?” 知府大人確是领著队民兵们浩浩荡荡出城,加之这些都是黄家主,守城的將士们也就放了行。 再拦住跟在后面的百姓,百姓们更理直气壮:“黄家人要欺负陈大人,我们都是去保护陈大人的,你们再不放行,大人可就没人帮忙了。” 守城的將士们一个头两个大,在將他们放行后,就有人匆匆往上稟告。 因此事涉及知府大人,又加参与的人太多,於是层层上报,很快就到了陈老虎陈千户面前。 陈老虎虎目一瞪,直接翻身上马,领著手下五百多兵就往黄家人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自陈老虎接手千户所后,日日操练那些將士,经过半年的努力,这些將士已然脱胎换骨,尽数跑起来,竟也能跟上陈老虎的马。 黄家主与黄家的族老们浩浩荡荡领著人来到黄明宅院附近时,就瞧见民兵与衙役將他们黄家的人团团围住。 黄家人怒不可遏,更是加快脚步,气势汹汹地將陈砚等人的后路堵住。 跟在黄家人后面出来的松奉百姓一看,黄家人竟真的是来对付陈大人的,一个个嗷嗷叫著就衝过去,又反將黄家人给堵住。 如此一来,人员分布倒像五花肉,一层你的人,一层我的人,层层叠叠。 黄家主与一眾族老瞧见这一幕,心里暗骂那些个多事的百姓。 这是他们黄家与陈砚之间的事,与这些个平头百姓有何关係,真是狗拿耗子! 黄家主是黑著脸被人扶著到陈砚面前的,一开口便问:“陈大人这是要侵占我黄家的祖业?” 陈砚一直陪著衙役们站著,威慑那些黄家人,此时对上匆匆赶来的黄家主与一长老们,依旧中气十足:“此乃黄明的家业,並非你黄氏一族共有的祖业。” 围在最外头的百姓虽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听到有人说话,立刻就大喊起来:“大人莫怕,我等必不会让黄家人乱来。” “黄家人敢欺负陈大人,我等就去刨了你们黄家的祖坟。” “还要烧了黄家的宗祠。” 黄家人气得当即转身对那些百姓咆哮:“你们敢!” 若只一个普通百姓,定是不敢对上黄家,可如今是一群老百姓在,一个个就囂张起来了。 “就是干了大不了赔你们一条命。” “兄弟们,谁干了这活儿就是咱松奉的大英雄,我等一定照顾他的妻儿老小。” 如此一吆喝,老百姓的气势更盛。 黄家人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立刻就跟那些百姓推搡起来,最外边就变得乱糟糟的。 黄家主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群没用的东西,此时不对上民兵,跟那些泥腿子闹个什么劲儿! 他拿起拐杖狠狠戳著地面,怒声高喝:“都给老夫住手!” 黄家有些人听到家主的怒吼,便停了手。 老百姓们可不会听你黄家主的,趁乱对著黄家人就揍。 疼痛轻易就能將人彻底激怒,黄家人哪里还听家主的话,当即就对著那些百姓还手。 陈砚见形势不妙,立刻將民兵派出去维护秩序。 三百民兵强行將双方分开,双方打不成就互相叫骂,场面更是乱糟糟。 黄家主和族老们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们是来和陈砚相斗的,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百姓! 第616章 充公3 陈砚此人是土匪,手下是小土匪,连松奉的百姓都染上了他的匪气! 黄家主怒极之下,转头对上陈砚:“陈大人意欲何为?” 陈砚拿出一张纸,用力一抖,纸张上的字就显示在黄家主面前:“黄明为赎罪,已將其名下所有田地、房宅、金银珠宝之物尽数捐给府衙,为松奉百姓所用。” 黄家主自是不信,走近了一看,果真是黄明的字跡,上面还有黄明的签字画押。 他不敢置信地再看了一遍,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族老们瞧见族长神情不对,当即围了过来,待瞧见上面所写后,一个个恨不能捶胸顿足。 “败家子啊!祖业竟就这么送出去了!” “这是我黄家的祖业,凭什么他黄明想送就送?” “他黄明若不要了,合该还给我们族里。” “定是为了拿这些来买自己活命。” 若此时黄明出现在此处,黄族的族老们必要群起攻之。 族长缓过神,就知族老们如此发怒无用,他直接对陈砚道:“此乃我黄氏一族的祖產,黄明无权处置,大人若想强抢,就从老夫的尸首上跨过去!” 族老们立刻附和:“老夫定要为子孙后代守住这份祖业!” 一群老头挡在陈砚的前方,就要倚老卖老。 见如此状况,聂同知凑到陈砚耳边,小声提醒:“大人,这黄家虽是商贾之家,却喜资助贫寒读书人,不少入了朝堂。今日若发生人命,怕是要影响大人的仕途。” 若真闹出人命来,黄家再一闹,到时无论陈大人如何有理,也於官声有碍。 黄家这些老头可不像老百姓家中的老头,那是可以闹到朝廷去的。 陈砚心里冷笑。 人老了,倒是越发厉害了。 “鱼鳞图册可拿来了?” 聂同知一愣,道:“带来了。” 今日本就是他来此清点黄明的家產,记载黄明田地的鱼鳞册自是要带来。 陈砚道:“拿出来,大声念。” 聂同知错愕之下,竟生出一丝兴奋。 他刚刚提点府台大人,是怕府台大人不知黄家的厉害惹来麻烦,实则內心还是希望陈大人能不惧黄族,强势將这些资產都收了。 此刻陈大人让他念鱼鳞图册,定然没有退缩之意,聂同知便有了一股衝动,当即拿出鱼鳞黄册,当眾高声念起来。 鱼鳞图册是大梁官府专记田產,用以確权、收税的依据。 百姓间若有田地买卖,除了地契等之物外,还需前往官府更正所属人。 鱼鳞图册会按照地块绘图编號,注面积、土质、四至、业主姓名。 自黄奇志被抓,黄家的当家人变成黄明后,这些田宅之类自是更正为黄明名下。 聂同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念此处宅院土地的信息时,竟带了些唱腔。 待念叨业主时,特意將黄明的名字加重念出来。 待念完,聂同知就欣喜地看向陈砚。 陈砚询问黄族长:“各位可听清楚此地是何人所有?” 黄族长等人脸都被气成了酱紫色,却依旧嘴硬:“这块地是族里分给黄明之父黄奇志的,族里隨时可以收回!” 陈砚冷笑:“此地乃黄明所有,白纸黑字记在鱼鳞图册上。黄明既已捐出来,就归松奉府衙所有,谁敢再闹,就是想强占我松奉府衙的资產,本官定不轻饶!” 莫说黄族长和族老们,就是黄族眾人此刻也都怒不可遏。 分明是陈砚此人来抢夺他们黄族的资產,竟还倒打一耙,反污衊他们抢夺府衙资產? 简直顛倒黑白! 群情激涌之际,陈砚朗声道:“本官念你黄氏一族有不少人年老耳聋,必然未听清楚,必会再多读几遍,以世民。” 说完,他就对聂同知道:“派十个人,分开给这些黄家人念鱼鳞图册。” 聂同知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大声应“是”,立刻挑了十名记性好又机灵的衙役,將鱼鳞图册上关於此处宅院的记载背下来。 鱼鳞图册上的记载並不繁杂,十名衙役只读三四遍也就记住了,再分散开,面对黄氏族人就高声背鱼鳞图册上的记载。 每每到黄明的名字,他们都要学聂同知,用更高的音量喊出来。 黄氏一族人气愤,暴怒,叫嚷。 跟来的百姓们相互一传话,也都明白了。 他们就说是这黄失族人霸道,果然就是这些人无理搅三分,来欺负陈大人。 这地儿是黄明的,黄明捐给府衙,可见是迷途知返了,黄氏的族人凭什么阻拦? 当即就有人大喊:“你们黄氏一族也太不要脸了,竟连族人的田產都想霸占!” “不止不要脸,还胆大包天,竟跟府衙抢田產,莫不是以为陈大人和其他大人一般好欺负?” “他们黄家有老头,难不成咱们没老头吗?” 老百姓这么一呼喊,人群立刻就有老人们被招呼著往前挤。 这些跟著黄氏一族来救陈砚的,男女老少都有。 陈大人不好对黄家的老头动手,他们这些人可不怕,大不了就失去一条命。 以陈大人的品行,必定会保住他们的亲眷。 二十几名老头不知怎的,竟突破了民兵们的“阻拦”,绕过黄家人的队伍,衝到黄家主等人面前,对著黄家那些个老头毫不客气地就出手了。 黄家那些老头本就没有松奉的老汉人多,加之平时养尊处优,哪里是日日干苦力的老汉们的对手,几乎是被压著打。 老汉们起先是为了帮陈大人,此时真打起来,就想起自己祖祖辈辈被八大家给压著,过著朝不保夕,骨肉分离的日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出手时力气比此前更是大了不少。 黄家的老头们被打得嗷嗷叫,想要四处躲藏,却发觉自己躲无可躲。 站得近的衙役们恨不能为这些老汉鼓掌喝彩。 打得好啊,真是为松奉出了口恶气! 聂同知更是激动得紧握成拳,恨不能自己也过去帮两拳。 万万没料到,这些百姓主动帮陈大人把天大的麻烦给解决了啊! 再一抬头,就见陈大人依旧背脊挺拔,目光越发炙热。 陈大人真乃神人! 第617章 充公4 黄家人彻底怒了,想要推开民兵往黄家主等人涌过来。 百姓自是不许,一声令下,双方竟將民兵都给挤开,就打成一片。 那些挡在黄明宅院门口的黄家人眼见此等情形,当即就往前冲,却被衙役们死死拦住,双方推搡在一块儿。 黄家宅院门口已然变成了三处战场,乱做一团。 陈茂等护卫將陈砚和聂同知团团围住,聂同知又兴奋又害怕,转头就问陈砚:“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都打起来了,谁也不让谁啊! 陈砚一抬眼,就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黄家主等人身上,道:“擒贼先擒王。” 当即就让陈茂带几个人去“救”黄家主和族老们。 眼见是陈大人的护卫们过来,松奉那些老汉儿只得停手往旁边退让。 护卫们將黄家主等老头扶起来时,一个个青紫的脸上都沾了血,还眼泪鼻涕一把把。 被带到陈砚面前,黄家主和族老们大声呼喊,让陈砚做主,严惩那些打人的老汉。 陈砚只道:“黄家主还是快些让黄家人住手吧,若是打死了人,本官就只能找你们这些家主与族老们了。” 黄家主与族老们都是暴怒。 分明是他们吃了亏,陈砚竟偏帮那些泥腿子。 就在他们要再次跳脚之际,陈砚冷笑:“黄族公然违抗府衙办事,恐有不轨之心,若再不收手,休怪本官不客气,將尔等尽数带回府衙!” “陈砚!你这是公然包庇!” 黄家主狠狠跺了下脚,因太过用力,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倒是让他刚刚的抗议变得滑稽。 陈砚却不理他,对陈茂道:“绑住他们往外走,谁再敢还手,民兵、衙役尽数捉拿!” 陈茂大声应是,护卫们分別押著黄家那些老头,边往外走边呼喊:“大人有令,所有人立刻停手,若有不从者,衙役与民兵尽可捉拿!” 黄家人瞧见家主和族老们被押著,不少人直接出手去抢。 衙役们和民兵本未真正动手,此刻听到命令,立刻动手拿人。 不过片刻,已有二三十人被抓。 一向跋扈的黄家人哪里被这般对待过,又想到被陈砚抓后去年被处死的黄奇志,再想到被抓的黄明,就心生恐惧,不敢再动手。 黄家人停下后,百姓听到陈茂等人的呼喊后,也纷纷停手。 一阵马蹄声响起,眾人转头看去,就见身著甲冑,腰上別著把大刀的將领纵马狂奔而来。 其身后,跟著两队狂奔的士兵。 尘土飞扬间,一行人已至近前,那將领大手猛然拽住韁绳,马嘶鸣著提起两条前腿,再脚落实地,便在左右踢腿慢走。 將领一手拽著韁绳,一双虎目死死盯著你层层叠叠的眾人,发出咆哮:“谁敢在此闹事?!” 那声音裹挟著强烈的杀气,瞬间传遍到眾人耳中,让听者无不胆寒。 士兵们屹立如松,光是那整齐的队伍,就给在场眾人带来无尽的威压,让眾人再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 护卫们瞧见多日不见的陈老虎,一个个欣喜若狂。 陈茂更是从眾人中间挤出去,跑到陈老虎面前,兴奋道:“老虎哥!” 陈老虎瞧见他,脸色便是一沉:“你为何不在陈大人身边相护?” 以前在村里时,陈茂就对陈老虎有几分畏惧,后来又被陈老虎练了几个月,更是对陈老虎言听计从,如今陈老虎经过半年的军营歷练,加之身穿甲冑,威势更胜从前。 被其如此发问,陈茂后背冷汗一冒,赶忙解释:“陈大人在里面,吩咐我等押著黄家的人先行离……” 话音未落,陈茂便觉胸口被一股大力袭击,整个人摔倒在地却並未停下,后背在地上摩擦半丈远才停下。 剧烈的疼痛袭来,陈茂却不敢稍作停留,赶忙爬起来站好。 陈老虎翻身下马,怒瞪陈茂:“身为护卫长,你竟敢將大人置身如此险境,再有下次,我必不轻饶!” 陈茂如同犯错的孩童般垂著头,不敢应一声。 陈老虎这一脚让全场鸦雀无声,个个面露惊恐。 他们实在没料到,此人坐在马背上,竟还能將人踹出去。 站在后面的士兵却早已司空见惯,个个满脸肃容,一动不动。 陈老虎一抬手,士兵们便带著满身的杀气从陈茂出来的位置,如同两把钢刀直插而入,无论是百姓还是黄族的人,一见到这些兵就纷纷往两边推,使得两队士兵从最外围直接到陈砚面前,通出一条道来。 陈老虎一手压著刀,在士兵间大步前行,到陈砚面前,双手抱拳,弯腰行一礼,朗声道:“拜见陈大人!” 陈砚笑道:“陈千户怎的过来了?” 陈老虎道:“下官听闻有人要来此闹事,就领兵前来镇压。” 黄家人早被陈老虎和一眾士兵震住,如今又见这等杀神竟对陈砚如此恭敬,已极错愕,再听陈老虎是领兵前来镇压,个个都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按著这杀神的姿態,只要知府大人说一句他们黄家闹事,他们怕是当场就要被斩杀。 刚刚他们是忌惮於陈砚的官威,並不將那些民兵和衙役们放在眼里。 可这位陈千户与一眾士兵不同,他们身上有杀气,个个手上都沾过血。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转头笑著问黄家主:“本官来接手黄明捐赠给府衙的资產,黄家人愿还是不愿?” 黄家主左眼青紫肿胀,只能拿一只右眼看看陈砚,又看看陈老虎。 他自是不愿,可他相信自己但凡说一句,陈老虎怕是就要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身为黄家的家主,他自是知道这位陈千户以前是陈砚的护卫,什么都听陈砚的。 而陈砚又是极胆大之人,若真下令將他们黄家人全抓了,哪怕是他们黄家最后被救出来,必然也会吃许多苦头。 何况还不一定能全救出来。 黄家主转头看向其他族老,就见个个掛彩的族老们都在唉声嘆气。 黄家主压下心中的气愤和悲凉,道:“既是黄明捐赠,大人尽可拿去。” 陈砚笑容越发张扬:“聂同知还愣住做甚,拿著黄明的手书和鱼鳞册去与黄家人交接。” 聂同知愣愣应了句“是”,转身就要走,却被陈砚喊住,又將黄明的手书递给他。 待接过手书,领著一群衙役踏进宅院,他浑身仿佛窜过一阵电流。 他们竟真的从黄家人手里抢来了宅院和田產? 不对,大人早就从黄家人手里要来了千亩良田,如今再拿一些过来,好像也不算太稀奇。 第618章 练兵 聂同知一进宅院,就將强行住进宅院的黄氏族人给赶了出来。 黄明亲眷在忐忑中看完黄明的手书,將房契、地契等一一找出,交给拿著清单清点的聂同知。 黄家年纪大些的孩童,只能抱著弟弟妹妹,恐惧地看著一切的发生。 妇人们抽噎哭泣著,却不敢反抗。 黄明的家產不少,聂同知与衙役们清点起来很需要费一番工夫。 天色渐晚,黄氏族人在族长和族老们的带领下,灰溜溜离开了此地。 陈砚与松奉百姓们道了谢,又自掏腰包分给一些受伤百姓银子,让他们去找大夫。 在衙役们的疏导下,百姓们高高兴兴地离开。 陈砚邀陈老虎进了马车,护卫们守在马车四周,不让其他人靠近。 “你这一脚,陈茂怕是要痛好几天了。” 陈砚摇摇头。 陈老虎瓮声瓮气道:“我已经收了力。” 陈砚自是知道陈老虎是为他才对陈茂出手,不过他还是要为陈茂说句话:“陈茂做的已很好了。” 去年陈茂还只是陈家湾一个种地的农户,短短半年能成长到这等地步,已十分努力。 “朝廷要派兵清缴倭寇,到时让陈茂带著人去见见血,慢慢也就练出来了。” 陈茂他们总不能一直当他的护卫,难得的良机,就要拉去战场练练手,往后也好参军,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陈老虎当初也只是猎户,任半年千户,已然脱胎换骨。 寧王兵败后,朝廷將时任松奉千户所千户冯勇斩杀,连同千户所的军官尽数捉拿判决。 陈老虎带了十多个跟他最久的民兵进入千户所,按照陈砚的吩咐先將冯勇等將领强行侵占的军田军地分还给那些普通士兵,在军中的声望猛涨。 再一清点,发觉千户所只八百多人,人数远远不够,显然是冯勇等人吃空餉。 陈老虎立刻从各军户中又招揽了三百多人,军餉每月足额发放,让士兵们极激动,只觉终於迎来了真正爱兵的將领。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陈老虎比冯勇还可怕。 每日卯时一到,营地內会准时响起起床的鼓声,所有將士需得在一刻钟之內起床,叠好被褥,完成个人梳洗,穿戴整齐后衝到校场。 凡是迟到者,需得负重跑十里。 且被褥等摺叠都不可敷衍,因陈千户会派人一一检查,不合格者照样是十里负重长跑。 就算过关者,也需站著一动不动,等著那些受惩罚者跑完十里,才可一同去吃早饭。 吃罢早饭,就要进行一上午的“体能训练”,中午吃过饭,倒是可以小憩一刻钟,下午就要练阵型变幻、火銃准確度射击、装填炮弹练习,甚至还有双方对练。 到了夜间也並不是就能歇息,还得摸黑登船,在黑暗中演练战事。 陈老虎甚至向眾人宣称,每个月的损兵名额有十人,就算在训练中身死,也给发抚恤金,且其家眷与牺牲的民兵家眷待遇相同。 士兵们起先对陈老虎这些军纪不以为意,毕竟都是军户出身,沾亲带故,只要大家都联合起来,消极以对,不久后陈千户坚持不下去,也就会懈怠了。 他们既是军户,多为了混口饭吃,何必如此辛劳? 当初那冯勇冯千户,不是照样与他们一同混日子? 可惜很快他们就错了,那陈千户治军极严,领著民兵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练,那些民兵令行禁止,战力远在他们之上。 军户们脸面上过不去,跟著苦练了几日,终究还是累得受不住,一同闹著不配合。 陈老虎竟直接抓了闹得最凶的两人当眾斩首,还按战场牺牲给两人家中送去抚恤金,其妻儿老小都按规矩每月发钱。 此一招將士兵的暴动给压下,陈老虎也彻底被千户所眾士兵尊崇。 起初眾人时常受罚,一段时间后,受罚的人少了,渐渐地,已只有少数人无法及时完成训练。 少数人完不成任务,却要全军饿肚子,军中对那些行事拖拉之人便心生怨懟,待到对练时,下狠手打。 那些懒散之人既扛不了饿,又抗不了打,坚持不懈地努力,终於也跟上了其他人。 到如今,这支军队已与往期截然不同。 “今日瞧见你这队伍,我就知这一年半你已极努力,不过这只是训练的结果,还得上战场练过,才能成长为真正的雄师。” 陈老虎並未收到要打仗的消息,不过他丝毫不怀疑陈砚的话。 对於武將而言,唯有战事能淬炼军功。 “这一年半,我军中已损员数人,全赖砚老爷发放抚恤金安抚,一旦开战,死伤必定更多,还要仰赖砚老爷。” 陈老虎沉声道。 他虽是千户,能动用的只有自己每个月那点俸禄,根本没有银子用来发放抚恤金,供养士兵的亲眷。 这些银子都是从府衙出去,仰赖陈砚发放。 “你只管备战,银钱之事不必费心。” 陈砚笑道:“为我大梁衝锋陷阵者,必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旋即笑容一敛,声音又冷了几分:“如若畏而不战,或当逃兵,则要取消一应待遇,並在松奉公示。” 训练得好可不代表能打仗。 锦州的水师在碰到倭寇袭击时,第一反应就是逃。 柯同光领著的水师在遇到倭寇袭击后,也是乱成一团,这才导致大败。 可见大梁的水师承平已久,对战事心生畏惧。 凭他如今的官职地位,根本无法改变这一现状,只能从陈老虎这个千户所开始试验。 陈老虎当即神情一凛:“是!” 陈砚抬手一压,陈老虎立刻收了声,双眼看著陈砚,等著他下一步指示。 “倭寇犯我沿海已久,此次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让朝廷出兵,必要將刘茂山等人一举歼灭。如若失败,朝廷定有人会打退堂鼓,到时候刘茂山必会报復沿海百姓。” 陈砚压低声音,小声和陈老虎道:“因此,此战要做好充分准备。近日起,我会让赵驱领著民兵和你们一同训练,海上训练挪到上午,我会再派人去军营教士兵识字。” 陈老虎有些茫然:“为何要识字?” 战前不该加强训练吗? 他们这些都是都是武人,又不靠科举。 陈砚道:“士兵们需明是非,懂大义,才能真正凝聚出战力。” 第619章 还得练 陈老虎依旧听不懂,不过砚老爷说的定是对的,他也就应是。 二人在马车上聊到月上柳梢,陈老虎才从马车上下来。 目光一扫,对著陈茂大步而去。 陈茂胸口疼得厉害,见陈老虎过来,只觉浑身骨头都疼。 “老虎哥。” 陈茂犹如老鼠见了猫,十分乖顺。 陈老虎道:“族长给你们发工钱了,你们就得拼了命护住砚老爷。” “只要我们还站著,砚老爷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陈茂浑身绷紧,微微弓著身子应道。 陈老虎看了他一会儿,大掌在陈茂肩膀拍了两下,陈茂强忍著不让半边身子被拍倾斜。 “还得练。” 陈老虎不甚满意。 竟就被他一脚踹出去,若遇到刺客,如此弱的身子怎么护得住砚老爷。 陈茂咬紧牙应了声“是”,决定再加训练量。 陈老虎又看向其他护卫,见他们虽站得笔直,却没什么杀气,就不满地皱了眉,又转头对陈茂道:“往后凡是不值守的人,都送到千户所,我帮你练练。” 护卫们一听这话,一个个心都在颤,就盼著他们的头头陈茂能拒绝。 他们可是他陈茂的手下,怎么能给別人练? 奈何他们的护卫长也胆颤,只敢应“是”。 一眾护卫纷纷在心里哀嚎。 当初陈老虎训练他们的惨状还歷歷在目,他们实在害怕啊。 不过此时没人敢表现出来,否则陈老虎必会“特殊照顾”。 陈老虎交代陈茂好好保护砚老爷后,翻身上马,领著兵回军营。 待他们尽数离开,护卫们纷纷往陈茂身上瞥,陈茂眼观鼻鼻观心当做看不见。 看他做什么,有本事自个儿跳出来反对! 他可承受不住那只老虎的第二脚。 想到刚刚马车里砚老爷为他说的好话,陈茂不禁热泪盈眶。 还是砚老爷体谅人吶…… 聂同知清点黄明的家產,绝不是一时的事,陈砚也就不在此多留,在陈老虎离开后,也回了府衙。 一进入府衙,就见陈知行迎了上来,说是刘子吟要见陈砚。 陈砚边走边问刘子吟的情况。 经过陈知行多日衣不解带的诊治,刘子吟已好了许多,已能下地走动了。 二人进刘子吟的屋子时,桌子上放著一盏点燃的油灯,微弱的光亮勉强能照亮整间屋子。 刘子吟正靠坐在床头捂著嘴轻咳。 见陈砚进来,刘子吟便要下地,却被陈砚阻止,他也就靠著被褥继续坐著。 陈砚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借著灯光看了会儿刘子吟,道:“几日不见,刘先生气色好了不少。” 刘子吟喘口气,缓声道:“多亏了陈大夫,在下才能捡回一条命。” 陈知行倒了杯水递给陈砚,陈砚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喝水,便也不客气地一饮而尽,仍觉口渴,就要起身,手上的杯子却被陈知行又接走倒了杯水。 “你等就莫要客套了,商量大事吧。青闈媳妇留了饭菜,我去热一热,给你们端过来。” 陈知行將水递到陈砚手里,打开门就出去了。 他不懂他们那些大事,要是说漏嘴被有心人听到了,还不知要惹下多大的祸,不如什么都不听的好。 门关上后,陈知行一看在门口站得笔直的护卫们,就道:“定是都饿著肚子,赶紧去吃饭吧。” 护卫们只吃了早饭,又来回奔波,早饿极了,不过他们並未直接答应,反倒是看向陈茂。 陈茂道:“一队先去吃,待吃饱来替二队守门。” 一队护卫们立刻高兴地应了声是,就跟在陈知行身后往厨房而去。 陈知行早料到族里这些小辈饿著了,念叨一句“怕是又没吃午饭”后,就加快步子往厨房而去。 屋子里,刘子吟將胡益通过徐家,令倭寇对柯同光的船队动手的事说了。 因病情加重,他每说几句,就要咳嗽一阵,著实有些艰难。 陈砚静静听完,道:“与我猜的相差无几,只是没料到这徐家还在刘茂山身边留了后手,想来又是徐鸿渐所为。” 徐鸿渐处处留后手,这才能让徐家再次掌握八大家的主导权。 也不怪他能把持朝堂这么多年。 想到那晚他给徐鸿渐送药时,那苍老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陈砚不由心生敬佩。 徐鸿渐终究是老了,若再年轻二十岁,必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陈砚得手。 “在下此次入京,和胡益多番接触,就知此人极善隱忍,且心思阴沉狠辣,行事又果决,绝非等閒之辈。” 刘子吟说完这番话,就连咳不止。 回到松奉,他就想將这些尽数告知陈砚,可那段日子他总是迷迷糊糊睡著,加之陈砚极忙,鲜少一直在府衙。 一直到今日,他恢復后特意让陈知行去门口等著陈砚。 陈砚道:“能被徐鸿渐选为继任者,又怎会简单。” 在处处受到掣肘的情况下,胡益依旧能逆转局势,將刘守仁压制,足见其势力。 且胡益此人极善择机,往常对刘守仁多番顺从,到开海时见机不对,反倒来推他这个仇人。 明面上是他陈砚在与八大家斗,与张润杰比拼,实则胡益在背后推波助澜,將刘守仁彻底从开海排挤出去。 加之此次柯同光遭受重创,就连焦门也难再对开海插手。 此次开海的受益者,除了松奉、朝廷、天子外,就是胡益了。 他陈砚已完成了贸易岛的起步,若胡益贪心,轻易就可將他调走,再换成胡门的人,摘了这桃子。 陈砚用刘洋浦威胁刘守仁,让自己留在松奉十年,是基於刘守仁主导刘胡同盟。 如今变成胡刘同盟,刘守仁那个承诺就没太大作用。 时局变化太快,需要重新布局。 “那位张阁老如何?” 焦志行、刘守仁、胡益等人,陈砚都有接触,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唯独对这位张阁老一无所知。 刘子吟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 陈砚赶忙起身帮他拍背,见他咳得出虚汗,陈砚心情瞬间变得沉重,当即就道:“刘先生还是多多歇息,不要再操劳。” 刘子吟一把扣住陈砚的胳膊,整个人弓著身子,后背的脊椎骨突破皮肉与布料展现在陈砚的面前。 因过於用力,手背的骨头突起,陈砚能清晰看到他手骨的形状。 “我不可再拖延了东翁!” 刘子吟大喘气,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脸上儘是焦急与对自己这副破身体的不忿。 第620章 密谈1 他自是知道最近的陈砚有意避开他,想让他多多歇息。 可他动身时,朝廷已在商议出兵。 他一行人从京城出发,虽在路上並未耽搁,然回来后他就一直休养。 一旦朝廷要派兵,东翁却对局势一无所知,定然会吃大亏。 松奉这块肥肉实在有太多人垂涎欲滴。 陈砚长长呼出口气,声音带了几分轻鬆:“朝廷陷於党爭,办事拖沓,且有得拖延,按著他们的做派,没两三个月,兵马来不了松奉。” 陈砚將刘子吟扶著靠到被子上,笑著对他道:“刘先生不必开口,且先听我分析,若有错漏,刘先生再修正就是。” 刘子吟大口喘著粗气,点点头,就等著陈砚开口。 “当初寧王造反,是永安帝用天子威压强势压制所有的部堂级高官,让裴筠独自奔袭到地方上调兵调粮,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若没有我提早备好的粮食,裴筠没有及时將战事逆转,那一战怕是要大败。 这一次却是不同,朝廷陷入焦、胡、刘、张的剧烈党爭,无论是出战人选,还是粮草补给,所调兵力都有的折腾。” 陈砚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摸发现是凉的,就將壶提到旁边煎药用的泥炉子里,用火钳拨弄一番,又加了些炭,继续道:“胡益想甩掉刘茂山这个包袱,必定是想让自己的人领兵前往松奉,可兵部尚书赵昱凯又是焦门中人,他想要插手,只能自己亲自领兵。” 炭被火烧红,壶底渐渐有了热气。 “身为阁老,胡益想要领兵,焦张二人绝不会答应。焦志行身为首辅,绝不会亲自领兵,至於张毅恆……” 陈砚笑著摇摇头:“我虽未接触过,却也知他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绝不会轻易让胡益如愿。” 说话间,壶口已经冒起热气。 陈砚估摸著水已经热了,提起水壶倒了杯温水后,又將水壶放回炉子上,將水递给时不时咳嗽的刘子吟手里,又坐回床边的凳子上。 “胡刘二人的势力不如焦张二人,此次领兵的或还是焦张的人,胡益为了不牵扯自己,定然也会在其中安插自己人。因此,光是这人员安插,双方就会经过一番博弈。” 刘子吟双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抚平了喉间的躁动,让他缓过劲儿来。 “此战无论哪一方开打,双方都能获益,东翁您不仅得不了好,恐还会被他们藉机吞掉。” 刘子吟说完这句,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朝廷此次派兵,陈砚是一力主导的。 刘子吟入京后,就一直为此谋划布局,可此事真要成了,功劳也只会被他人瓜分,岂不是亏大了? 陈砚闻言,“哈哈”大笑两声:“本官最想要的就是灭了刘茂山那群倭寇,还沿海百姓太平。他们只要能办成此事,沿海百姓、贸易岛都会得益,本官又怎会亏?” 刘子吟眸光微闪,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才又道:“若朝廷来不及保证补给,军队必要朝著贸易岛伸手。” “此次焦志行、胡益、刘守仁都牵扯其中,三方难得统一要清除刘茂山,期间党爭必然要少些,本官对此次清缴很看好。” 陈砚缓声道。 大梁的综合国力並不弱,只是陷於党爭,互相攻訐才导致政令实施极难。 若眾多党派能团结一起,连金都无法攻进来,更何况一个刘茂山? 加之户部有钱,且归焦志行掌管,兵部尚书又是焦门中人,只要焦志行拼尽全力,就能主导战事。 因此在陈砚看来,此次焦门领兵是最有可能的。 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位不声不响就入阁的张毅恆。 內阁四人数张毅恆势力最弱,若他有野心,极有可能藉助此次大战来增强自己的威望。 一场战事能调动许多资源,趁机排除异己,提拔自己人,更是为自己攒下一份功绩。 晋商在东南连连失利,已被排除在外,晋商怕是不会甘心,定会给张毅恆施压。 晋商是一群为了赚钱不顾一切的商人,既然在张毅恆圣身上投资了大把的资源和金钱,必会要求其回报。 张毅恆极有可能会出手抢夺此次领兵,增强自己势力的同时,用一场大战將贸易岛掏空,逼迫他陈砚放晋商入场。 到时八大家和岛上的商贾都已元气大伤,晋商全盛之姿进来,足以將所有原本岛上的商贾吞掉。 到那时,贸易岛就是晋商说了算,他陈砚失去掌控力被一脚踹开。 张毅恆大可通过贸易岛掌控整个东南。 有东南的强大影响力,张毅恆在內阁就会成为一股庞大的势力,到那时,就能逐渐將刘守仁、胡益拉下去。 到了那时,焦志行若不想体面地致仕,这位清流就会名声尽毁。 若张毅恆毫无野心,满足於当个阁老,倒是不会抢夺。 在陈砚看来,这种可能性极低。 张毅恆太年轻了。 不到四十的阁老,怎会甘心当几十年的阁老? 陈砚认为,此次领兵的极有可能是张毅恆。 但他对张毅恆一无所知,对其拿捏不准,因此不甚確定。 还有一个变数就是焦志行。 户部、兵部都在焦志行手中,且焦志行是为了自保和护住柯同光,若他坚定要自己亲自动手,且意识到张毅恆的野心,將此次的领兵权抓在焦门手里,张毅恆就无能为力。 若他是焦志行,他更愿意让胡益亲自领兵来荡平刘茂山。 一来胡益有大隆钱庄与八大家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支持,可在寧淮甚至沿海调动大量资源。 二来,胡益急於清剿刘茂山,必定会拼尽全力,甚至利用八大家將刘茂山引进包围圈,减少將士和百姓的牺牲。 三来,也可藉此大战让八大家和大隆钱庄大出血。 胡益必捨不得东南这块肥肉。 趁此胡益將精力放在东南之际,可在京城、其他地方大力部署提拔自己人。 放弃一个东南,不仅灭掉刘茂山这匪患,还能在其他地方与中枢壮大势力,且能压制张毅恆为自己所用,又能一直压制胡刘二人,安安稳稳当他的首辅,再实施一些利民之策,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首辅。 只要能办成事,就算是对手也可用。 第621章 密谈2 要是换成张毅恆和焦门其他人,哪怕胡益想要剷除刘茂山,也必定是场硬仗。 毕竟八大家不会向张毅恆承认自己与刘茂山有勾连。 哪怕牺牲各位家主,也会让八大家与刘茂山沾上。 过些日子就能知道领兵之人是谁,也能看看张毅恆有没有野心,还有焦志行的想法。 至於贸易岛…… “为了解决倭患,就该群策群力,贸易岛在沿海,又占据交易之便,此战必要竭力支持。” 刘子吟眉头蹙起,语气沉重:“大人一旦鬆口,贸易岛这块肥肉必会被他人尽数吞没。” 为了开海,陈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如今贸易岛才刚刚发展,全力支撑一场战事,对贸易岛无异於灭顶之灾。 这么多年的努力也就化为泡影了。 “本官身为朝廷一员,自是要竭力支持朝廷的战事,至於那些商人愿意捐赠与否,就不是本官能掌控。”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朝廷总不能强抢商人的货物吧?”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刘子吟目光渐凝,脸上却带了笑意:“大人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怕就怕东翁是那迂腐之人,为了战事將自己辛苦几年的成果拱手让人。 陈砚道:“贸易岛尚处在幼苗期,需小心呵护,我总要为其未来发展谋划。” 刘子吟终於放鬆下来,就连咳嗽也有所缓解。 他对此次大战中贸易岛与松奉的前景忧心忡忡,今晚知晓陈砚对此事早已分析透彻,且都有所考量后,人就轻快了许多。 “此次入京刘先生实在辛苦,接下来的日子好生休养,切莫再伤神。” 陈砚宽慰道:“待先生好了后,许多事还需劳烦先生出谋划策。” 整日琢磨这些事是极耗费心血的,刘先生身体本就不行了,再忧思过重,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刘子吟无奈一笑:“我这副孱弱的身体就算再休养,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张开,目光晦暗:“手上沾血太多,有伤天和,此乃报应。” 半空的手掌极苍白,就连掌心都是寡淡的,生命线比寻常人要短上一截。 此乃短命之相。 陈砚道:“刘先生计策虽对一些人不好,却利於大多数百姓,福报足以让刘先生长命百岁。” 刘子吟將手掌握成拳,转头看向陈砚,眼中闪过种种情绪。 终於撑著床铺,努力撑著上半身往陈砚面前靠去。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他大口大口喘气。 陈砚赶忙起身去接他手里的杯子,另一只手去扶刘子吟,却被刘子吟反手拽著袖子。 一张满是病气的脸上,是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目光,阴惻惻的声音裹挟著气声从唇间溢出:“东翁可是要取天下?” 声音只两人能听到,却仿佛用尽了刘子吟所有的力气。 与他对视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刘子吟连连咳嗽,双眼却始终未曾移开。 陈砚脸上毫无笑意,只道:“先生所猜对,也不对。” “何为对?” 刘子吟喘著粗气追问。 陈砚看了眼门口,房门紧闭,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仿佛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剑,正对准屋內简陋的木床。 窗户紧闭,月光將枝叶画在窗纸之上。 可惜月光不懂顏色,只能留下一团团的黑影。 屋內,炉火已將壶里的水烧开,热气想要突破束缚逃出去享受自由,壶盖却恪尽职守,势要將那些热气困住。 双方角力过於激烈,便发出“鐺鐺鐺”的声音。 陈砚再次低下头,就见刘子吟依旧喘著粗气盯著他。 他压低声音道:“我想做之事会被灭九族。” 刘子吟呼吸一窒,心中多日的疑问仿佛被验证。 一阵咳嗽將他的思绪打断,他另一只手死死抓著被褥,极力维持自己的动作。 待咳过,他再次抬头,又问:“何为不对?” “我从未想坐天下。” 陈砚压低声音,据实相告。 刘子吟聪慧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东翁究竟要做什么?” 陈砚审视般盯著刘子吟,这一刻的他彷如那隱藏於黑夜的猛兽,终於要对他人露出其獠牙。 他再靠近刘子吟一些,压低声音道:“推翻皇权。” 刘子吟瞳孔猛缩,心臟的跳动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许是情绪过於激动,隨之而来的咳嗽仿佛要將他的肺都咳出来。 纵使他再离经叛道,终究是从小接受儒家思想之人。 在他心中,皇权便是天。 若没了皇权,这天下何人管理? 若没了天,他们又效忠於何人? 他能想到陈砚不满於如今的朝堂,不满於种种政令,最大可能便是想要爬到最高处,当首辅进行改革,甚至……造反。 推翻皇权? 实难想像。 因咳得太过厉害,刘子吟连陈砚都袖子都抓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上,一口血喷到床单上,仿佛一朵妖冶的食人花,要將他这个半死之人吞没。 陈砚帮他顺背,直到他缓和些,扶著他靠回去,又倒了杯滚烫的开水递到他手里。 刘子吟已是浑身冰凉,双手捧紧了那杯滚烫,仿佛如此就能汲取足够的温暖。 他牙齿因颤抖而“咯咯”响,再看向陈砚的目光里已多了些畏惧:“东翁可知你在说什么?” 陈砚静静站在床边,看著眼前脆弱的人。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就连杨夫子和周既白也从未告知。 眼前的人,是唯一有可能理解他的人。 陈砚往常会將得知的消息都与刘子吟商议,更会把自己想要做之事与其商议。 徐鸿渐能看出他藏在温顺底下的不恭,刘子吟自是也能看出来。 刘子吟能去京城,竭尽全力帮他办成促使朝廷出兵剿灭刘茂山一事,此时他发问,陈砚就不准备再隱瞒。 这条路凶险,未知,他需要同道中人。 刘子吟一开始投靠他,是为了解决松奉的困境,让松奉恢復清明。 按照刘子吟的想法,应该是如除掉寧王一般除掉八大家。 刘子吟以为他陈砚与其想法一致,所以將那些证据交给了他。 可他陈砚並没有借著那些证据,將八大家以及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全部除掉,反倒是利用这些证据逼迫眾人同意开海。 从此处开始,二人的目的已背道而驰。 第622章 炬火1 既得了支持,他信守承诺將证据还给刘守仁等,这又与刘子吟的想法相背离。 正是他信守承诺,胡益才会在双方依旧是仇敌时,为了钳制刘守仁而助他陈砚开海。 既身处低位,就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就算將那些证据交出去,也不能將八大家一脉的力量彻底清除。 即便能清除,再上来的人又会不会是另外一方利益? 他陈砚对其他人赶尽杀绝一次,其他派系绝不会给他陈砚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倒不如利用那些证据,达成自己的目的,推进开海,也给往后与对方的斡旋留下气口。 到了松奉,八大家极力压制贸易岛的发展,甚至要將陈砚彻底赶出去。 按照刘子吟的想法,双方已是不死不休,该用计將八大家彻底剷除。 在八大家多番出手,且陈砚抓住黄明后,大可藉机將黄家甚至其余七家都拉下水,狠狠削弱他们的势力,將他们彻底清除,让松奉百姓头上的乌云尽数散去。 可陈砚並未如此做,他给八大家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后,竟將八大家放到贸易岛,让他们在岛上大肆挣钱。 更甚至,陈砚还饶了黄明这个曾经刺杀他的人一条命。 他如此做的结果,是让贸易岛的繁荣更胜从前,而陈砚凭藉所作的一切,让得他在松奉的名望高到一种离谱的境地。 陈砚还对民兵、千户所的將士们格外用心。 发放超额的军餉,对或牺牲或残了的將士的家眷,都给予足够的保障,凝聚军心,增加其在军中的威望。 如此种种,不得不让刘子吟心生怀疑。 哪怕陈砚做得极隱蔽,且对天子极“坦诚”,任由北镇抚司在松奉肆意行走,且大量的银子往宫里送,往阁老们手里送,刘子吟依旧能看出陈砚与其他想要一心往上爬的官员不一样的地方。 刘子吟心里生出那一丝念头后,就彻底被其压下。 当他在这病重之际,身体的病痛反覆折磨著他,却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 就在今日,在他稍稍恢復些后,他直接开口询问陈砚。 他已活不长了,总该知道自己为之卖命的东翁究竟意欲何为。 万万没料到,陈砚比他想像的更疯狂。 陈砚脸上极平静:“我自出生,就在举人之家生活。衣食无忧,轻鬆自在,我便没甚大志向,只想就此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可我六岁时发觉自己是被抱错了,回到了农家。”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仿佛在透过墙看到別处:“陈家为了供读书人,很清贫,我爹娘只能喝稀粥,却要日夜不停地干活,纵使农閒时,他们也要服徭役,去做短工,做劳力,修缮房屋、缝补衣物,养家畜。即便他们如此辛劳,依旧吃不饱。” “我以为我们一家三口是被大伯一家压迫剥削,才过得如此清苦。我反抗,终於如愿以偿分了家。我还卖画挣钱,让全家能吃喝不愁。” 陈砚无奈笑道:“后来得罪高家,被多番打压,我知晓手头有些小钱也会被人隨手捏死。想要活命,且想要过得好,只有科举一条路。我需得不停往上爬,只要中了举,中了进士,我就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也不会隨意被人拿捏。” 回应他的,是刘子吟偶尔的咳嗽声。 陈砚不需他的回应,自顾自说道:“可我这样的家境,在村里已算是不错。” 他和周既白跟隨杨夫子读书后,杨夫子时常会领著他们去乡野田间,他看到了太多人间疾苦。 “大梁这片土地上,农户最勤劳,最朴实,最能吃苦的群体。上到七八十的老者,下到五六岁的孩童,凡是能动,就要下地干活。从年初忙到年尾,从早忙到晚,没法歇息。他们种出了整个大梁需要的粮食,却是唯一无法吃饱的人群。”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此处,陈砚脸上儘是讥讽。 种粮者,却无法吃饱,何其可笑。 当时的杨夫子教导他们,要看遍人间疾苦,往后入了官场能做个好官,为百姓谋福祉。 他也是这般听著,至少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譬如向王申推荐土豆,增加粮食產量,想要让更多人能吃饱。 譬如他觉得是徐鸿渐这等大贪官把持朝政,阻碍了民族的发展。 所以无论徐鸿渐有没有继续针对他,他都要想尽办法將徐鸿渐拉下马。 纵使第一次失败,他依旧没有放弃,来了松奉。 然后他就在松奉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骨肉分离,兄弟相残,一个个势力交叠存在,给松奉织了密密麻麻难以突破的网,將松奉百姓彻底罩住,挣脱不得。 他有天子相帮,拼尽全力,次次以命相搏才能割破网子,让松奉百姓重见天日。 可惜,徐鸿渐並未被清算。 就连徐门也只被清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变成了新的势力“胡门”。 朝堂之上依旧有胡刘二人给八大家当保护伞,他们依旧是松奉最大的势力。 棋手变了,可玩法没有变。 永安帝利用那些证据,彻底掌控胡门,利用其平衡局势,將权势牢牢把控在手中。 哪怕是露出来的那个权力空隙,也迅速被晋商的张恆毅侵占,党爭並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有一个晋商集团能挤进去,就会有第二个集团能挤进去。 陈砚对永安帝彻底失望了。 如同刘子吟心底最深处对他陈砚失望一样。 若无失望,又怎会问出他是否想要夺天下这等话? 唯有如此脆弱之时,心思深沉的刘子吟才会吐露心声。 他看过何为繁华,他知道来时路。 可皇权是一座大山,他一人之力如何对抗? 所以他退缩了,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轻鬆些的路:开海。 只要打开国门,让大梁人睁眼看世界,就不会让民族陷入百年屈辱。 可当他真正打开国门,拼尽一切建起贸易岛,將那些洋人都引到岛上,他才发觉他错了。 西洋人並未甩开大梁,甚至大梁早就拥有许多比西洋人更先进的科技。 他从倭寇那儿缴获的各种船,送进船厂,让那些老师傅看过后,得到的回覆却是大梁的造船技术比西方更强,只是船厂废弃后,就未再继续研发。 第623章 炬火2 甚至连陈砚所说的“蒸汽机”,都能在大梁找到相应的机械。 只是那“蒸汽机”又大又笨重,並未达到瓦特改良后蒸汽机的效率,只能用於特定的地方,不便用於各行各业。 从古至今,华夏的科技都远远领先西方,足以证明华夏人的聪慧与创造力。 为何如此厉害的一个民族会遭受百年浩劫? 至此,陈砚再次被逼回最难的那条路上。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百姓种的粮食,却无法餵饱自己。好年成尚能食七分饱,一遇灾年,卖儿卖女,若再遇瘟疫就没了活路。想要活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失败了,变成一捧土;成功了,皇城里换一批人,朝代罔替,向来如此。” 刘子吟整个人已如石雕,看向陈砚的目光只余震惊。 陈砚眼中含泪,笑著道:“上头的老爷们换人了,活下来的百姓依旧是百姓,依旧回到地里日夜耕种,一代代不知疲倦,几十年几百年之后,躺在百姓身上的老爷们越来越多,百姓被吸乾后,再遇到天灾人祸,活不下去后揭竿而起,死一批人,富贵一批人,世世代代,先生,这对吗?” 刘子吟手指颤抖,就连眼珠子都在抖。 “先生,这对吗?” 陈砚的声音伴隨窗外的风声传入刘子吟的耳中,钻进他的心里。 他苦读多年圣贤书,从小便被尊为神童,教导他的先生无不夸讚他的捷才。 那让无数人称讚的聪慧的脑子,此刻能想出来的只有:“若能出圣明之君,百姓就可安居乐业……” 陈砚脸上的讽刺更甚:“自夏始,明君几人,昏君庸君又有几何?” 刘子吟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塞满了。 那些圣人言在他心中如井水般喷涌而出,他努力想要寻求答案,可他的心已变得湿漉漉,依旧没找到答案。 纵使圣人对君主有许多劝诫之语,若君主不听,又能如何? 即便君主愿意听,又如何能分辨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们谁是忠谁是奸? 他冥思苦想,终於又找到说辞:“百姓可读书,通过科举入仕,若入朝堂的寒门子弟多了……” 陈砚笑得越发讽刺,双眼已是通红:“先生可知我考中科举后头一件事是干什么?送银子回族里,让陈氏一族兴办族学,送更多族中子弟读书考科举。第二件事,就是给族中捐献田地,让族里能靠著那些田地世世代代供养陈氏一族。” 他摇头自嘲道:“我也如其他入官场的人一样迫切想要获取足够多的田地,成为躺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老爷了。” 他又问:“先生,入了官场的农家子弟,还算农家子弟吗?” 刘子吟脑子好被关在了一个狭窄的、漆黑的牢笼里,挣不脱,只能任由陈砚那些问话一遍又一遍地迴荡。 他想不出,他更答不出。 他只能愣愣地看著陈砚,左胸那颗心仿佛忘记了跳动,就连咳嗽都被他忘了。 四目相对,他从陈砚眼中看到的除了悲愤、嘲讽、讥讽外,还有挥之不去的悲悯。 刘子吟就这般仰视著。 那颗湿漉漉的心剧烈跳动著,心底深处燃起一簇火苗,慢慢烤著他。 刘子吟哑著嗓子问道:“推翻皇权后,岂不是天下大乱?” 陈砚笑著摇摇头,语气带著极度的怀念:“天下大同,又如何会大乱?这片土地本就是百姓的,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这片土地。” 《礼记·礼运》“大同篇”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刘子吟苦笑:“天下大同,如何能成?” “只需百姓挺直脊樑,知晓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自会努力去做成此事。” 陈砚应道。 刘子吟双眼的迷茫、敬畏此刻却变成了质疑:“东翁以为凭一己之力,能达到此等境地?” 这是千百年的民族烙印,头顶就要有皇帝有官绅,你不坐天下,有的是人想坐。 纵使推翻永安帝,也无法清除世家。 百姓只盯著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在意自己吃不吃得饱,习惯跪在官绅们面前,如何挺直脊樑? 凭陈砚一人,如何实现儒家的最高理想? 陈砚敛去脸上的笑意,眼中仿若有两簇火焰在烧,將他的一切怯懦、悲愤、讥讽烧尽。 他道:“我自是知晓此路艰难,也知我一人或无力走到最后,但我要试试。我要尽全力去点燃这把火,將我的前程、生命、血肉、脊樑、亲眷尽数当成燃料,投入其中,希望能让这把火彻底烧旺。” 眼中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纵使我失败,总会有人看到这团火,在其中汲取暖意。往后百年里,在他们迷茫寻不到出路时,能看到我走过的这条路。” 若不將整个体制改变,华夏文明早晚还是因內斗,被野蛮文明吞没。 他见过正確的路,就要为此努力。 他才疏学浅,智谋有限,可那又如何? 失败也不过赔上他的命。 畏难就不敢迈出那一步,未来的民族灾难就不会来了吗? 既知劫难,又如何能退,如何敢退? 既不能退,就勇往直前,破开一切阻碍,直到力竭那一刻。 刘子吟的耳朵被震得生疼,陈砚的话语好似那一根根易燃的柴火,一直往他心底那簇小火苗上加,让小火苗变成中火,再变成大火,只在片刻,就將他心中的潮气彻底烤乾。 他浑身炙热,滚烫的血液在浑身飞快窜动,让他仿佛有用之不尽的力量。 眼中已被疯狂与偏执所取代,他攥紧了拳头,终还是问道:“东翁就不怕身死后背负骂名吗?” 一旦失败,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如同禿鷲一般扑上来,疯狂吞噬陈砚的血肉,抹黑他的名声,让他生生世世被后人唾骂。 大梁从不缺有气节的读书人,也不缺不畏生死的勇士。 可他们怕名声尽毁,怕背负身后骂名。 陈砚终於笑了,他双手负於身后,道:“既为大丈夫,就该做那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事,纵使背负骂名,却无愧於天地,无愧於百姓。” 第624章 还是太閒了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刘子吟反覆咀嚼此话,整个脸色越发明亮。 许是过於激动,暂时被压下去的咳嗽再次摧残他。 待到整个人缓和下来,刘子吟的脸已变得通红,他道:“此路乃是与天子、皇室、官僚、士绅、地主以及数千年的圣人为敌,光凭东翁一人,无异於以卵击石,只会粉身碎骨。” 陈砚笑道:“刘先生错了,我身后站著千千万万百姓。” 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相信后来者的坚毅、勇敢、聪慧与大公无私。 刘子吟心底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他对上陈砚坚定的眼神,终还是问道:“东翁就不畏难吗?” 陈砚声音越发有力量:“纵有狂风平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既然难,就一步一步慢慢走。他今年才十八岁,人生还有四五十年可供他挥霍。 说到此处,他笑容更甚:“能在如此年轻时就找到人生为之奋斗的目標,让我的灵魂有归属,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刘子吟越过陈砚,恍惚地看向不远处疯狂敲打著茶壶的盖子,就听那道充满力量的声音问道:“先生可愿意与我一同去趟那刀山火海?” 烛火在陈砚的半边脸上,沿著脸颊轮廓环上光亮,仿佛能滋养他人的灵魂。 昔日种种疑惑在今日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灵魂的战慄。 他刘子吟终究太狭隘了。 他自认不凡,且离经叛道,却从来只看得到松奉这块乡土。 陈砚看到的是整个民族的未来,是真正让人成为人,是要吹散百姓头顶上的乌云,捅破那高不可攀的天。 刘子吟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浑身每个毛孔仿佛都在叫囂,他强忍心中悸动,换身开口:“我这副破身体只骨头还有些硬,东翁若瞧得上,拿去垫脚就是!” 陈砚笑道:“唯盼先生能与我並肩而行,先生可不能早早躺下。” 刘子吟再次摊开左掌,盯著那断了一节的生命线片刻后,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將左手掌心的生命线延长。 看著那长长的血痕,刘子吟握紧拳头,將线攥紧在手中,坚定道:“既有如此宏愿,又如何能早逝?” 他以前发下宏愿,必要肃清松奉,纵使损命也无妨。 待到寧王被杀,八大家又都牵扯其中,夙愿达成,他心中那口气就泄了,在詔狱中寒气入体,他身子就伤了根本。 待出狱,得知陈砚还要为松奉开海,让百姓能丰衣足食,他便又提起一口气,想著总要让松奉百姓过过好日子。 回到松奉,经过一番休养,身子就好了许多,也能为陈砚出出主意。 眼看贸易岛建起来,商贾云集,松奉的百姓们或上岛谋生,或在松奉做些吃喝的小生意,日子越发富足,他就知松奉百姓终於出头了。 只要有陈砚在松奉,贸易岛就会发展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剩下的一件困扰松奉,困扰沿海的就是刘茂山这群倭寇。 当他提出去京城时,他就没准备能再活。 他手上染的血太多,终究是要承受报应的。 为了松奉百姓,为了陈砚的开海大业,纵使再染一些血,也不过身死来抵。 於是他想尽办法接近胡益,向其提出那攻击柯同光船队的毒计。 此计於天子、胡益、八大家、陈砚、松奉百姓、沿海百姓都有利,却独独对不起护送柯同光的大梁水师。 他就知自己绝不会有好下场,只一心想回松奉,至少能落叶归根。 这些时日,陈知行日夜为他医治,虽让他有所好转,可他依旧认定自己命不久矣,这才有了今日的发问。 他想,无论如何也要努力活下去。 “我必倾尽全力,助东翁登上最高位,去做想做之事!” 陈砚笑道:“那就劳烦先生了。” 想要办成事,必须先保全自己,再爬上高位,逐步蚕食现有的制度。 他如今没掀桌子的实力,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看出丝毫。 松奉就是他埋下种子的地方。 屋外响起敲门声,陈砚过去打开门,陈知行端著一个大汤碗挤进来,招呼陈砚:“才知道你午饭都未吃,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填饱肚子。” 饭菜的香味飘来,陈砚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他迫不及待接过那个大汤碗,直接往嘴里塞。 瞧著他饿极了的模样,陈知行就嘀咕:“砚老爷也该娶媳妇了。” 娶了媳妇,就能有人念著,照料著,不至於整日吃不上饭。 陈砚咽下嘴里的饭,不答反问:“刘先生身子如何了?” 陈知行不疑有他:“已好了许多,往后慢慢调理便是。” 说完就又想说娶媳妇的事。 陈知行今日刚收到族里的信,除了说族里的事外,就是询问陈砚的近况,又说起陈砚虚岁已十九,如今又是高官,爹娘不在身边,要他这个族中长辈提醒陈砚婚事,莫要给耽搁了。 此时陈砚已经和刘子吟谈完正事,他就要提醒陈砚为自己打算。 在村里,十九岁的小伙子多数都成亲了,他十九时孩子都一岁了。 陈知行正要再开口,就被陈砚打断:“这些日子辛苦知行叔了,往后不需这般日夜守著了吧?” 陈知行想著心里的事,也就隨口应道:“往后只需每日扎针,再配上汤药慢慢调养就是,阿砚啊……” “最近孟老爷进了些药材,怕是要劳烦知行叔將那些药材配置成治疗外伤的药膏。” 陈知行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极自然地问道:“要多少?” “至少要准备五千份,若能准备一万份便更好了。” 陈知行瞪大双眼,惊呼:“多少?!” 陈砚道:“知行叔放心,我会派人帮你。” 又道:“此乃机密之事,知行叔万万不可泄密,我所派之人,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竟还有閒心操心他的婚事,看来知行叔最近有些太閒了。 孟永长的药材这几日陆陆续续运往松奉了,也是时候提前备药了。 整个松奉还有谁比知行叔更適合准备这些药? 第625章 腾空 既有人,又机密,陈知行当即答应:“行,过两日我便去找孟老爷。” 陈砚道:“此事拖不得,明日一早我亲自送知行叔到地方。” 陈知行虽觉疲惫,想要歇息两日,可见陈砚如此著急,也就硬著头皮应下。 既知陈砚有大事要办,陈知行也就收了话头,准备等陈砚得閒了再与他说此事。 为了翌日能有精神头,陈知行早早就回了自己屋子睡觉。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他刚梳洗完,陈砚就来接他。 方氏此时已起床煮了两大锅粥,还蒸了十几屉杂粮馒头,又备了些咸菜。 吃食放到厨房外的桌子上,一人端碗粥,拿著馒头就站在桌子附近吃。 因不知下一顿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嘴,护卫们每日的早饭都要吃撑。 年轻小伙子们饭量本就大,又刻意吃多些,所需的杂粮馒头极多。 方氏前一天晚上就要发麵,寅时起床做馒头。 等眾人吃完早饭都走后,她就要收拾。 三十多人的早饭一个人做是极累的,陈砚曾提出再找位厨娘,方氏却不答应。 上回被人逼著给陈砚下毒的事著实把她嚇著了,若不是知行叔及时回来,她男人都要没命了。 若再找个人来,她还得盯著,倒不如自己累些更安心。 陈砚就打算等收拾了刘茂山等人,就將他爹娘和奶奶接到松奉来“享福”。 人太閒了不行,適当劳动有益於身心健康。 老头老太太在家无事可做,来松奉既可帮嫂子分担,又能证明自己有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以前是他处境危险,不愿让他们冒险,如今松奉很太平,一家人就该团聚了。 吃罢饭,陈茂就派人先行离开,又备好马车,陈砚和陈知行坐上马车后,就浩浩荡荡到了刚到手的黄明宅院前。 人群一到门口,立刻有衙役前去稟告,很快熬了一夜的聂同知顶著黑眼圈迎了出来。 “清点得如何了?” 陈砚开门见山。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聂同知精神奕奕:“黄家的库房堆著的金银与金银財宝清点完了,其他人主动交出来了几万两,应该还有不少私房没交出来。” 说到此处,聂同知压低声音对陈砚道:“黄明父子真有钱吶!” 他们越点越精神,一不小心就天亮了。 这一晚的收穫实在丰厚,要不说还得是抢大户挣钱呢。 比岛上那些商人挣钱可快多了。 陈砚道:“清点的库房全带回衙门,黄家人上午全部搬出去,至於那些女子手里的私房,就让她们带走,这栋宅子本官有大用。” 聂同知心疼不已:“那些女子的私房想来也不会少,若再给下官两日,必能都搜刮出来。” “一群老弱妇孺总得留些钱安顿,不必搜刮太乾净,拿了大头就是,其余田產等往后慢慢清点交接,今日傍晚前,要让他们全部搬出去。” 聂同知就不再多话,回了屋子后就催促其黄家人。 黄家的女子们一听今日就要搬出去,当即个个哭成泪人。 如此匆忙之下让他们能搬去何处? 聂同知不愿意听她们哭哭啼啼,直接道:“你等先找家客栈住也行,投亲靠友也行,今日这宅子必要退出来,否则我等可就要搜刮你们的私房了。” 这话一出,妇人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就是纷纷奔回屋子去收拾,一箱箱衣物细软被搬出来,又去车马行租了马车往外装。 至於黄家的牲畜、马车等都已充公,黄家人是没法用的。 即便如此,他们收拾的速度也极快,下人们也是跑进跑出,到傍晚时分,黄家的男女老少互相搀扶著往外走。 懵懂的孩童们並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大人昨日还如天塌了一般,早上还哭哭啼啼,这会儿怎的就恨不能赶紧跑路。 老人和孩子被先安顿到马车上后,残了手的黄老三被衙役请到陈砚面前。 那些妇人们脸色煞白,惶惶盯著这边。 面对陈砚,黄老三大气都不敢喘。 若陈大人一个反悔,他们一大家老小真要流落街头了。 “大大大……大人召小小小的来所所所为何事?” 结结巴巴说完,舌头还被咬了下,疼得黄老三五官都皱在一处,却不敢吭声。 陈砚拿出五张四海钱庄的银票,道:“你爹將甘蔗与家中存的糖都卖给本官,要价五千两,此前府衙银钱不足,如今便给你。” 黄老三更吃惊:“给给给给钱?” 陈大人竟还会往外掏钱?! 陈砚道:“黄家已败了,这银子便是最后的资產,即便买宅子,也切莫买太贵太大,留些银子养老的小的。” 又看了眼黄老三废了的胳膊,道:“虽废了一只手,也可找个轻省的活儿挣钱养家餬口。” 本该恨陈砚的黄老三,却被陈砚这番叮嘱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的恨意被冲得消失无踪。 他只能低声应“是”。 大哥腿瘸了,无法行动,二哥还在蹲大牢,家中就只剩他一个壮年男子。 以前有两个哥哥盯著,他只管吃喝玩乐,如今全家却要他撑著,最先知晓他不易的竟是他黄家的仇敌陈砚。 陈砚又道:“待因才学院建好,將你黄家的孩童送去启蒙读书吧,虽不能参加科考,也要明事理,辨是非,还能借著贸易岛谋营生,三代后便能走科举翻身。” 黄老三猛然抬头看向陈砚,见陈砚毫无讥讽之意,他赶忙又低下头,应了声“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人身边。 待上了马车,他娘问陈砚叫他去作甚,黄老三將五千两银票拿出来,简单把陈砚的话说了。 黄老太太气愤道:“他先害死你们爹,又抓你二哥坐牢,连累你和你大哥成了残废,如今更是將我们一家老小给赶了出去,霸占我们家產,竟想用五千两就让我们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又转头对身边的孩子道:“你们要记住,是那陈砚將我们家害到这等地步,等你们长大了……” “娘!” 黄老三悲愤地打断他:“爹和二哥都折进去了,您还要让这些小的也折进去,莫不是想断了我们黄家的根儿?” 黄老太太怒道:“难不成这仇就不报了?” 就连黄老大眼中都是恨意。 黄老三攥紧了银票,道:“爹和二哥都斗不过他,我们这些人有谁比得上他们二人?” 就连他这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都能看明白,怎的家里人还不明白。 黄老太太瞪大双眼,却说不出话来。 黄老大道:“这仇就不报了吗?” “要不是陈大人放我们一马,光凭二哥干的事,咱们一家老小都得陪葬!” 黄老三以前也恨陈砚,可当了顶樑柱后,他想的就多了。 日夜琢磨,明白了许多事。 “你们以为大人想不到咱们手上有私房?他若真要赶尽杀绝,只需让衙役查我们的箱子,我们一两银子都带不走。” 在眾人又惊又惧的目光下,黄老三將手里的银票抖了抖:“五千两,足够我们安顿全家,还会有盈余,陈大人已给了我们全家生路,谁敢再记仇,就是逼著全家往死路顺走!” 眾人看著黄老三手中的银票,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 第626章 製药 陈知行亲眼瞧见黄家人將屋子里堆满的箱笼搬出来,老老小小从屋子里被衙役们“送出去”,便忍不住问陈砚这宅院之事。 陈砚简单將黄明主动捐出所有財富之事和陈知行说了,陈知行惊诧:“那些老少若去告你……” “为何告我?”陈砚理所当然:“我给他们全家一条活路,他们该感激我才是。” 陈知行看著黄家租来的马车队伍缓缓向前,默默闭了嘴。 老虎说得果然不错,砚老爷实在太会得罪人了。 又看看围在他们四周的陈茂等人,就觉三十名护卫还是少了,得再找他爹要人。 想到陈砚的用人速度,陈知行不由皱了眉。 还得催族人赶紧生孩子啊,不然男丁都不够用。 待黄家人都离开后,陈砚就领著陈知行进了院子。 黄家院子的大门是一栋三层木楼,进门后有流水搭青石板,太湖石堆叠。院內楼台廊道,迂迴曲折,有小桥流水和水榭亭台。 建筑有园门、牌楼、冷泉、绣楼、铺面房、书院等,占地面积大,隱蔽性强,极好躲避窥探。 陈砚对此极满意,让陈知行挑了间屋子安顿。 因陈砚的催促,聂同知都顾不得清点,只能急匆匆將金银等物都搬出来,匆匆贴上封条后领著衙役们往府衙运。 等衙役们尽数离开,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茂等人就著黄家人留在厨房的粮食煮了饭,又把剩余的乱七八糟的菜一股脑丟锅里燉,眾人早就饿极,吃起饭来风捲残云。 陈知行瞧著陈砚让陈茂等人去掛灯笼,就知晚上还有大活要干。 果然吃完饭没多久,孟永长就趁著月色领著人往宅院里运药材,没一会儿就堆满了三个房间,那些药材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屋子里送。 陈知行告诉陈砚,就算要做一万份外伤药,也不需这么多药材。 “除了刀伤,驱寒解表、腹胀腹泻、温补等各类的药丸、膏药都要备著。” 陈砚说得理所当然,陈知行目瞪口呆:“你莫不是要让我將朝廷打仗要用的药都备好?” “不愧是知行叔,料事如神。” 陈砚真诚地称讚完,又道:“如今战事將起,需得早做准备,这药材是重中之重,如此重担,唯有知行叔能挑起来了。” 陈知行眼皮便跳个不停,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朝廷不准备吗?” “朝廷若能准备就更好,知行叔医术高超,做出来的药必定药效惊人,大可拿到贸易岛去卖给西洋商人。到时候孟兄挣了银钱,必会分一份给知行叔。” 陈砚语气又沉重起来:“刘先生歷经千辛万苦,险些连命都丟了,才让朝廷出兵,此次必要做足准备,总不能让將士们受伤后无药可治,白白丧命。” 陈知行医者仁心,又被陈砚一番忽悠,当即就不再推辞。 不过就是出点力,就有可能挽救万千性命,再没比这更值的事了。 如此一想,他便迫不及待催促陈砚快將人给他。 陈砚只说等此处都安顿好,人就都来了。 陈知行就擼起袖子去帮著安排药材的摆放,药材在后半夜才全部运进来摆放好,后面就是一车车的粮食往厨房、粮仓里搬。 在粮食后面来的是柴火,沿著连廊、院子整齐堆放著。 陈知行在半夜时熬不住,就靠著墙壁坐著睡著。 等他醒来时,天已亮了,陈茂等人已经在吃早饭了。 陈知行揉著落枕后的脖子,去厨房吃早饭。 这群护卫並不如方氏会做饭,只能用粗粮煮了几锅糊糊,隨意对付一口。 陈知行正吃早饭,就有一名护卫衝进来呼喊:“知行叔,给您打下手的人来了!” 陈知行当即大喜,將碗筷一放,提著长袍边往外走边抬手往外指:“快快带路!” 那些製药的老师傅来了,他需得亲自去迎接才显得重视。 跟著护卫一路急匆匆到大门口,就见陈砚正负手站在门外等著。 他快步走过去,对陈砚一拱手:“製药的老师傅们在何处?” 陈砚笑著往远处一指,道:“正往这边赶。” 陈知行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群狱卒押著一群带著枷锁、身穿囚服的犯人往这边而来。 陈知行又往四周看了看,此处除了黄家的宅院外,就是一亩亩田地,根本没什么人家。 加之天色尚早,陈砚所指的方向只有狱卒和囚犯。 陈知行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心存侥倖,问道:“我怎的未见到?” 陈砚道:“那就囚犯就是。” 陈知行的心凉了半截,犹不死心:“那些囚犯精通製药?” “他们对药理一窍不通,值此用人之际,我就將他们拿来给知行叔打下手。” 陈砚的话让陈知行暴跳如雷:“不通药理如何製药?” “知行叔懂,分派给他们干就是。”陈砚理所当然道:“知行叔需用人,恰好这些囚犯在大牢没活儿干,让他们来帮知行叔岂不是刚好?再者,此事机密,正好这些个囚犯没法往外传消息,再没比他们更適合的人选了。” 陈知行被气笑了:“他们样样都好,可他们不会製药!” 乱做药是要死人的,还是大量死人! 简直瞎搞。 若是自家子侄,陈知行已经动手了。 可眼前之人是陈砚,是了不得的三元公,是陈族的未来,陈知行硬生生將揍人的念头压下,耐著性子与陈砚讲解。 “想要学製药,先需学认药材,光这一步就要三五年,不同的炮製之法,药效也不尽相同,需得都掌握透彻,再才是制各类丸药、膏药……想要成为製药的老师傅,需得多年的苦学勤练,绝不是一朝一夕的教导可成。” 这还是聪慧有天资的,若遇到那等蠢笨之人,那是教都教不会。 陈砚笑著摇摇头:“並不需老师傅才能製药,也不需他们通药理。知行叔將製药的整个过程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步骤,规定每个人只干一步。只需教会他们后,盯著整个过程,就能製药。” 想要培养製药的老师傅极困难,但是让一个人只学其中一个步骤,就是极简单的事。 且一旦熟练了,效率会极大的提升,这就是流水线。 第627章 製药2 陈知行整个人都傻了:“生手怎能製药?” 他没见过,更难以想像,自是不懂,陈砚直接道:“一会儿我帮知行叔梳理一番就是。” 话音落下,那些狱卒已领著囚犯们走近,给陈砚行礼。 囚犯们从牢房里出来后都很高兴,等见到威严的陈大人,一个个又本能地畏惧,不知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面对这些犯人,陈砚没了往日的温和:“本官將你等的卷宗都翻阅过,你们之中並无冤假错案。” 此话一出,那些犯人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陈砚目光在眾囚犯的头顶一一扫过:“既犯了罪,就该严惩!让你等躺在牢房里白吃白喝,那不叫严惩,叫享受!” 犯人们脸色都白了。 吃那等餿了的杂粮粥在大人眼里是享受,那大人的严惩又是什么? 不少人已经腿肚子打颤,恨不能赶紧逃回牢房里去。 陈砚的声音更洪亮了几分:“我松奉府衙不养閒人,更不养你们这些犯了错的人。” 语气一转,就多了几分仁爱:“不过你们终究是我松奉百姓,本官就要给你们机会。” “从今日起,你们就在这处宅院里干活,活干得好,就有饭吃,活干得不好,就给本官饿肚子。若有诚心改过者,在干活时也能学门手艺,往后出去了,能有个谋生的手艺,让你等重新站起来,堂堂正正做人!” 囚犯们听到“出去后”几个字,心里很触动。 在外面总比蹲在潮湿的大牢里好。 何况他们多数人以前也是要干活的,如今再干活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无人敢在此时主动吭声,陈砚也不需他们回应,让狱卒將人都带进去。 陈砚帮著陈知行將外伤药的流程梳理了一遍,拆分成一个个极小的环节步骤,再单独交给那些犯人后,就让他们试著做了一次。 那些犯人们自是手忙脚乱,陈知行再在一旁稍稍指点纠正,一个个很快就都上手了。 到第二次时,囚犯们速度虽慢,却已能独立完成自己的环节,让陈知行又惊又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等办法,隨意拉一个人来,稍稍讲解一番,就能上手製药。 若有足够的人帮忙,莫说万份外伤药,就是十万份也能做出来! 可当陈知行再向陈砚要人时,陈砚却道:“能干活的囚犯只这么多了,知行叔你让他们日夜干,也能抢著完成。莫要怕累著他们,这都是他们该受著的。” 那些跟来的狱卒,是为了监视管理囚犯们,不需陈知行再费心。 当陈砚离开时,宅院的门上就都落了锁,將陈知行和狱卒、囚犯们尽数关在里面,再派四名护卫在外守著。 若里面粮食或柴火等用完了,就在屋顶掛旗子。 至於生病,陈砚是不怕的,毕竟里面有大夫有药材。 在药未做完之前,这些人一个都別想出来。 当陈砚落锁时,跟在他身边的孟永长简直目瞪口呆。 他很识相地没有开口,以免惹火上身。 可惜陈砚並未放过他,还让他的工厂最近日夜赶工,多產出一倍的糖出来。 孟永长神情可谓五彩纷呈,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他:“难道工人们不用睡觉?” 陈砚道:“你可以多招人,往后白糖会供不应求。” 孟永长便以为陈砚要取消西洋商人买白糖的上限,欣喜不已。 八大家上岛后,此前囤的甘蔗和红糖都低价卖给了糖厂,加上又多了甜菜这个原材料,以及西洋商人源源不断运来的甘蔗,糖厂根本不缺原料。 只要提高糖厂的產能,糖厂赚钱速度会更快。 工厂因给工钱多,福利又好,许多人都想进,一旦他招人,松奉乃至寧淮必定有不少人会涌进糖厂。 孟永长迫不及待跟陈砚道別,就回了糖厂。 这次买药材又將他掏空了,总要靠著白糖挣回来。 陈砚在安排好值守的人后,也带著陈茂等人回了松奉城,去了因才学院。 因才学院已建好了三处教学楼,在杨夫子与何若水强大的號召力下,来此求学的学子已经將三栋教学楼都占满了。 何若水用自己在仕林的威望,帮学院或招或哄或骗来不少好友来学院,一来就走不了了。 其中还有不少名士,自是进一步提高了因才学院的声望。 学生们欣喜若狂,那些走不了的夫子们却有诸多怨气,这股怨气总要对罪魁祸首撒。 於是何若水这个山长成了眾矢之的。 何若水只能跟著诉苦,他也是被陈砚给拐来的,他比那些好友更惨,毕竟他来时学院还只是一片荒地。 不过他这等说法只能收穫眾人的反唇相讥,你何若水竟被自己的学生拿捏,如何还有脸找他们诉苦? 何若水有苦难诉,就总往府衙跑,与自己的得意门生好好诉一番苦,再敲诈些好茶叶、好酒等回学院。 每每得了这些好物,夫子们就会聚集品茶品酒,留下文墨。 何若水及时整理好,送到墨竹轩刊印后,由墨竹轩向外售卖。 凭著分布在整个大梁的墨竹轩的强大渠道,加上何若水、杨夫子以及诸多名士的声望,文集一经推出,就会被哄抢。 孟永长还会根据销售额,给诸位先生分润笔费,还会一人赠送一本珍藏。 有同好聚集,加上松奉种种新奇的改变,把不少先生留了下来。 遇到休沐日,先生们还可乘船前往贸易岛。 每每看到贸易岛那从未见过的风景,先生们必要嘖嘖称奇,对陈砚讚赏有加,也更能理解为何何若水甘心为陈砚如此忙活。 有些人就此留下,有些人离开前会介绍有才学却无处施展的好友或学生前来。 虽困难重重,何若水到底还是將“青云学院”给撑了起来。 启蒙学院的先生倒是容易找,学生却极少。 隨著松奉的发展,不少人找到营生,已吃得上饭。 可也仅仅是能吃上饭,孩子还得帮家里干活,怎能送到学院读书? 就算启蒙学院不收束脩,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才吃饱饭的松奉百姓哪里能负担得起。 至於因才学院,此时还未修建,何若水也不知该如何“因才”,更不知要怎么请夫子。 当陈砚来学院,从青云学院带走一批精通算术、一批极有耐心的学生后,何若水恍然大悟。 所谓因才,就是松奉缺什么人才,因才学院就教什么。 第628章 公务1 何若水在苦思两日后,决定直接去问陈砚。 彼时陈砚的籤押房里已围著摆放了十二张桌子,陈砚带走的那群算术好的学生围坐其中,每张桌子上都堆著如山般高的帐册。 而坐在陈砚下首的,赫然是囚犯黄明。 大牢里的犯人们都去干活了,最有能耐的黄明自是不能閒著。 黄明既做过黄氏一族的主事人,於经商一途定然是精通的,加之其在算术上的天赋,简直是查帐的最佳人选。 贸易岛自开放到现今,已近一年。 商户们按照陈砚的税收,每个月会將税送到市舶司。 市舶司的人有限,又要忙於贸易岛的建设,又要维繫货物的正常进岛出岛,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核对商人的税款? 何况市舶司的人多是从府衙抽调过去的书吏,更擅文书,对算术一途也不甚擅长,即便假帐册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出帐目是否作假。 陈砚可以肯定,岛上的商人帐册必定作假。 一来,偷税漏税乃是大梁商人的本性。 二来,每个月收上来的税收增长速度,与贸易岛进出货物增长速度相比,实在太过缓慢。 既上贸易岛赚了钱,就该缴税。 如此庞大的帐想要梳理,必要请位能者。 黄明就是那个能者。 不过只黄明一人是远远不够的,陈砚又去学院找了十一名虽没功名,却喜算术的学子来给黄明当下手。 得知是要查税,这些学生是愿意的,可当看到黄明脚上带著的脚链,从小被圣人言教导的学生是万万不肯与其同流合污的。 他们岂能与囚犯为伍? 若传出去,以后他们还如何在仕林立足? 陈砚倒也不勉强,只让大家围著桌子而坐,各自负责查验一家铺子的帐册,互不干扰。 黄明知自己必要做出大功绩,往后才能更好立足,於是当陈砚问他要查哪一家的帐册时,他脱口而出:“刘家!” 陈砚瞥了眼纷纷看过来的学子,提醒黄明:“你想清楚,刘家背后是次辅大人。” 查出什么来,就是得罪刘家,得罪次辅大人。 黄明咬牙:“只要大人愿意让小的查,小的就敢查!” 陈砚便笑著环视另外十一人:“你们敢不敢?” 学子们目光闪躲,谁也不敢应声。 他们往后是要入官场的,还未给自己找到靠山,岂能先得罪次辅大人? 陈砚依旧笑著道:“刘家不敢查,敢不敢查王家?” 籤押房內依旧一片寂静。 “徐家?黄家?” 学子们还是一言不发。 陈砚便问黄明:“八大家的帐交给你查,敢吗?” 黄明坚决道:“只要大人敢,小的就敢!” “好!”陈砚一拍桌案,“头一个查的就是八大家!” 学生们心头狂跳。 陈砚此前所做种种,他们早有所耳闻,却不及今日亲眼所见。 陈三元果真是如海刚峰一般的人物,一办起事,先就找嘴硬的骨头啃。 无论首辅还是次辅,没有他不敢出手的。 八大家的帐册被衙役们搬到黄明的桌子上,陈砚亲自帮黄明去了脚链,將其举到半空,对学生们道:“税收不上来,国库便空虚,国穷民又何安?尔等满腔热血想报国,今日机会近在眼前。” 他在缓步朝著自己的案牘走去:“你们多为朝廷收上来一两银子,就能在灾年多救一个百姓的命,在打仗时让將士们能多一发射向敌人的炮弹。” 在案牘前站定,將脚链放在桌面,再抬头,神情坚毅:“你们只管放开手,儘自己所能办事,若有罪责,本官给你们担著!” 学生们激动地大声叫好。 既学孔孟之道,又如何能没有报国之心? 既有机会报国,又如何能怯懦? 何况他们上面还有府台大人顶著,竭尽所能办事就是。 被解开铁链的黄明,更是红了眼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只要一用力,就又可以站起来隨意行走。 陈大人已给了他机会,他怎能错过? 想要堂堂正正站起来,就要从八大家入手! 这八头猛虎別人不敢碰,他黄明敢! 当即便沉下心,目光一扫,就找出刘家的帐册,一目十行。 八大家上岛不久,帐册並不算多。 不过八大家常年经商,极擅做假帐以逃避缴税,很难从他们的帐册上找到破绽。 黄明就要结合贸易岛进出货物的记载,以及各个商会的货物定价,成本等来核算。 如此一来,事儿就变得很繁琐。 除了精於算术外,还要洞察敏锐且对商业运转了解透彻。 恰好黄明有这些天赋,只要目光扫过,就知帐目有没有问题。 凡是有异常,立刻会顺著往下查,找到足够的佐证並记下。 与黄明的高效相比,学生们就抓耳挠腮。 他们虽喜算术,却不懂经商,一时不知从哪儿下手。 陈砚又刚將他们的斗志和满腔热情点燃,却不知从何下手,便越发煎熬。 再一看那位他们瞧不上的囚犯,有条不紊,且速度极快,这更让学生们急躁。 陈砚只偶尔扫一眼眾人,便专心办自己的公务。 一天结束,陈砚让黄明当著眾多学生的面给他稟告一日的成果,黄明道:“刘家一个月內,隱藏两次货物量,按照商会提供的成本价与售价,刘家隱藏税银二千两。” “一个月隱藏二千两,一年岂不是二万四千两?” 陈砚怒道:“一个刘家就少交如此多税,八大家合在一块儿,怕是有十几二十万两之巨。这是要掏空国库,藏进他们的腰包里!” 又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查出了多少?” 眾学生听到黄明报的数,也是又惊又怒。 这些商人大把赚银子,却不愿缴税,岂不是国之蛀虫? 第629章 公务2 可被陈砚如此一问,眾人又羞愧得低下头,无人敢开口回应。 陈砚並未出声责备,而是道:“既已劳累一整日,吃了晚饭早些歇著,明日再努力吧。” 又喊了一名护卫进来,吩咐道:“带他们去吃饭吧。” 那护卫领了命,让学生们往外走。 黄明不知自己是该去吃饭,还是该回大牢,一时踌躇,直到那护卫喊他,他才走到陈砚案牘前,伸手就要去拿铁链,却被陈砚制止。 “带著如此重物,怎好尽全力干活?” 黄明心中极感动,对陈砚拱手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上那些学子。 待排在最后的黄明出了籤押房,护卫便將籤押房的门关上。 那些学生不解:“府台大人不吃饭吗?” “大人公务繁忙,来来回回走动实在费时,我等吃完了给大人带一碗饭菜就是。” 护卫说得理所当然,却叫学生们惊讶:“大人一向如此吗?” “只在府衙时如此。” 护卫的话让学生们鬆了口气。 府台大人身兼数职,在府衙办公的日子比其他官员要少,为了儘快完成公务,节省时间也说得过去。 不过眾人依旧在心里默默夸讚府台大人勤奋。 大人真正做到了尽职尽责。 谁料护卫接下来一句让他们松下去那口气瞬间又被提起来:“若出去了,说不准一天是吃一顿还是两顿。” 一学生忍不住问道:“为何出去了不吃饭?” 护卫回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学生:“自是忙得顾不上吃饭,哪儿能日日如在府衙这般过好日子。” 在府衙一日三顿饭,便是过好日子? 学生们纷纷回头看去,籤押房门口站著两名护卫,籤押房的门阻挡了他们的目光。 眾人心中都有股极复杂的情绪,此时只顾著往前走,根本无人再开口。 坠在最后的黄明心想:陈大人不知疲倦给八大家挖坑,难怪八大家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自己今日查出刘家偷税二千两,不禁心情大好,就连晚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因有学生要来吃饭,今日方氏特意去外头买了半只羊,合著萝卜燉了几大盆,还蒸了番薯白米饭。 一队护卫吃得那叫一个香,一个劲儿感谢那些学生。 毕竟要不是他们来,他们是莫想吃这么多羊肉的。 瞧见他们吃得如此香,那些学生就知这饭食对他们是难得一见的。 待瞧见他们给陈大人带的也是这饭菜,一个个便食不知味。 能大老远来松奉求学者,家境都不会太难,这等饭食於他们而言实在简单,可对陈大人这位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举而言,却是难得一见。 为了款待他们,方氏特意將大方桌收拾出来,又围著桌子放了四条凳子。 学生们挤一挤坐了一桌,护卫们按照往常的习惯,或站或隨意端个小椅子小凳子坐下吃饭。 黄明因是囚犯,学生们不屑与他为伍,护卫们给他搬了个高凳子做桌子,再搭配一个小凳子,就是有桌有椅。 他可没那些学生那么些心思,大口吃完饭,把嘴擦乾净,就凑近一名护卫:“你们吃完了还去换班不?” “你想作甚?” 护卫警惕地盯著他。 黄明討好地笑道:“大人不是还要忙公务吗,我想蹭个灯多查帐。” 八大家那群不是人的玩意儿可算落他手里了,他若不让他们大出血,晚上都得睡不著觉。 护卫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几下將饭菜扒拉完,就领著黄明去了籤押房。 学生们纷纷看向黄明,就见他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著一股要大显身手的劲儿。 想到今儿个黄明查出来的二千两,学生们更吃不下饭了,一个个起身就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护卫们边將学生们没吃完的饭菜往自己碗里倒,高高兴兴地全吃了个乾净,连一粒米都不浪费。 籤押房里,陈砚边吃饭边看文书,门被推开,黄明和学生们又都进来,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 陈砚看了会儿眾人的神情与目光,心下瞭然,对护卫们道:“房內光线昏暗,一人点一盏灯。” 这一晚,籤押房內的灯一直燃到半夜,黄明又查出刘家少交的五百两税银,晚上睡觉时鼾声格外大,吵得隔壁两间屋子的学生睡不著。 因府衙房间有限,学生们只能挤在两间屋子里。 在整日一无所获的十一人耳中,黄明这不是鼾声,分明是对他们的嘲笑。 翌日,学生们和黄明早早就到了籤押房,再次埋首一堆帐册里。 半上午,何若水来了府衙。 见到陈砚,又要走了一块好茶砖,才高兴地將自己的来意说了。 陈砚道:“贸易岛如今最缺的,就是翻译人员。” 何若水很为难:“老夫也不懂那弗朗机语,且那些学生多是想考科举,怕是难招生。” 莫说是他,就是其他先生也都不懂弗朗机语。 且衝著他们名气来的学子,多是为了走科举一途。 若长久在贸易岛当翻译人员,他们必定是不愿的。 陈砚笑道:“恩师不必担心夫子,学生会安排。因才学院大可面向松奉乃至寧淮招生,不限男女老少,凡是愿意学者,皆可入学。” 虽说的是男女老少,因才学院多半是招不到青壮年的。 松奉的男子或在贸易岛,或在码头,或在糖厂赚钱养家餬口,定没空閒去读书。 可女子、孩童、老人还是有不少的。 在贸易岛当翻译,只需能日常交流就是,对体力、才智无太严苛要求,於那些不可靠劳力挣钱的人来说,是一个极好的营生。 不待何若水回话,陈砚又道:“还缺铁匠、木匠、大夫……” “恩师帮学生多挑选些为人聪慧机敏,又不愿走仕途,品行又好之人,学生极缺这等人才。” 何若水手里的茶已经喝不下去了。 聪明人除非专做学问者,其余人几乎都被绑在了科举上,他上哪儿找满足陈砚要求的人? “你是专为了为难老夫?” 陈砚道:“人各有志,恩师慢慢找,总能找到。” 又道:“启蒙学院也需快些招生,那些孩童白日要干活,晚上有空可来启蒙学院读书识字,他们的爹娘也能一块儿来。” 第630章 公务3 何若水的眼皮跳个不停:“忙了一整日,晚上不歇著,还跑老远来读书?” 陈砚道:“白日干活累的是身子,晚上坐在学院里读书累的是脑子,身子反倒歇著了。” 何若水被气笑了:“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日夜不歇,谁熬得住? 陈砚道:“凡是能在启蒙学院读书识字者,往后即可上青云学院考科举,又能上贸易岛找活儿干,必定有许多人愿意,恩师大可试试。” 松奉百姓为了吃饭,连命都能不要。 如今只要辛苦熬几年,往后就能找到营生,他们又怎会嫌累? 何若水只觉椅子上有刺,让他根本坐不住。 將杯子放下后,何若水就想起身离开,就听陈砚又道:“松奉的男子已然不够用了,女子就不该再围著灶台,恩师再为女子开纺织班,让人教导纺线织布,到时直接在松奉开个纺织厂,免去长途运输浪费人力物力。” 大梁的棉布在西洋极受欢迎,商人们大量收购大梁境內的棉花、棉布等,导致棉布价格上涨。 如此一来,反倒让许多大梁百姓穿不起棉布衣衫。 且如今的运输並不算便利,长途运输浪费人力物力,不如就在松奉建厂。 地已经有了,棉花就从西洋商人手里买,女工们织好布后再卖给西洋商人,还能收西洋商人的税,省时省力又赚钱。 何若水震惊:“你將女子都逼出来干活了,百姓家中又有何人料理?” “老人可料理家事,照料孩童。” 何若水压著自己跳个不停的眉毛,深吸口气:“老人与孩童不是要去当翻译?” “那不是更好,家里都没人了,也就不需料理。” 陈砚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为了松奉和贸易岛的发展,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何若水按著眉毛的手更用力了。 在见陈砚又要开口,何若水立刻抬手制止他:“这些个事就够老夫忙活了,你莫要再开口了。” 学院还未建起来,陈砚就已经把学院都安排好了。 “恩师要快些將因才学院办起来,学生还等著再建几所学院。” 如今的因才学院终究是基础,还需培养更高层次的人才。 松奉的教育实在太差,如今只能先做基础做地基,等地基打牢了,才能往上建高楼。 要干的事实在太多,陈砚只觉每日十二个时辰实在不够用。 只能苦一苦老师、友人、百姓了。 何若水只在府衙坐了一刻钟,往后十年的活儿都压在身上了,他怕再待下去,陈砚能再给他安排二十年的活。 照陈砚安排的这么干活,他能不能活二十年还另说,为了自己不至於累死,他抱著茶砖就跑了。 三日后,陈砚安排的翻译先生就来了。 当何若水瞧见抱著半岁孩子的红夫人时,整个人仿若被雷劈过。 “你你你……如何教学?” 红夫人將手脚乱动的孩子换了个姿势抱,一开口便极为利落:“妾身精通弗朗机语,身怀六甲时便在家中教导了不少学生,如今已养好身子,可再教学。” 何若水只觉舌头不听使唤,他只能往那孩子一指:“她又如何照料?” 红夫人道:“妾身带著就是。” 何若水头晕得厉害,再一看,这位红夫人正满脸期待,他便觉头不止晕,还很疼。 消息在学院一传开,那些夫子便对何若水进行了无情的嘲讽。 在眾人谈笑之际,杨夫子却重重嘆口气,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些夫子:“我等总不能比不过一个抱著奶娃娃的妇人吧?” 眾先生自是不以为意。 当红夫人招到第一个有腿疾的学生,且从早教到晚,杯子里还总泡著胖大海后,先生们便笑不出来了。 先生们笑不出来,青云学院的学生们更笑不出来。 到了此时,杨夫子反倒笑了,还对何若水道:“往后他们就顾不上找你麻烦了。” 何若水已被陈砚的安排压得不堪重负,此时杨夫子送上门,他顺理成章就將青云书院推给杨夫子负责。 还有谁比圣师更適合管青云书院? 再者,他只是陈砚的座师,杨詔元可是陈砚的授业恩师,杨詔元怎能比他何若水轻鬆? 与学院相比,衙门里的学生们更是又累又茫然又气恼。 在无头苍蝇般忙活了十来天后,有学生终於低下高傲的头颅,主动向已查完刘家、王家、黄家的黄明求教。 黄明拿著那学生手里的帐册,只翻了几页,就找出不少错漏,又指点他从何处下手。 那学生恍然大悟,渐渐地就上手了。 有一名学生低头,就会有第二名、第三名学生找到黄明。 半个月后,那十一名学生已彻底被黄明的算术能力折服,再不提及黄明是“囚犯”之事。 也就是在此时,陈砚在府衙给他们空出一间单独的屋子,让他们搬了进去。 作为松奉的“税务局”,陈砚十分重视,为了他们足足在府衙待了半个月,早已將公务都完成。 他们既已初步步入正轨,剩下的就是黄明慢慢教。 陈砚要將精力放在民兵和千户所的士兵们身上了。 为了备战,赵驱已领著民兵前往千户所,和千户所的士兵们白日同吃同住,到了晚上就分成一个个小队,跟著那些被陈砚送去千户所的学生学认字。 想要提高军队的战斗力,除了训练外,还需军魂。 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步。 学生们能教识字,能“之乎者也”,能讲出一大堆家国情怀,却无法真正让军人们共鸣。 陈砚腾出手后,就请了不少松奉的老人前往千户所,在一个个小队识完字后,让那些队伍围成圈坐著,老人坐在中间,讲述倭寇登岸后的罪行,讲他们家人被杀的过程,讲他们如今的饭桌上的菜,讲他们穿了件新衣服。 每每讲到倭寇,士兵、民兵们就会悲愤,会恼恨。 再请孩童来讲他们的烦恼,讲他们以后长大了要上贸易岛挣钱等。 那童言童语,总能逗笑不少士兵与民兵。 陈砚也並非总是请百姓,多数时候是让那些士兵们讲自己的爹娘,讲自己的妻儿。 往往到了此时,相熟的战友总会起鬨,笑话。 如此到了六月中旬,徐彰终於到了松奉。 第631章 上任1 徐彰带著妻儿,虽先於刘子吟等人离京,路上却未急著赶路。 经过镇江时,徐彰回了趟老家,自是免不了迎来送往。 徐彰入京后,其爹娘留在老家,並未隨行,只其妻儿隨同在京中居住。 此次既要前往松奉上任,必要在任上数年,徐彰便要带上其爹娘一同前往。 其爹娘颇有资產,既要离开便要处理,如此就耽搁了不少时日。 进入寧淮后,一大家子越发不安。 如此穷困之地,实在远不及镇江。 徐父沉默数日,终是在瞧见路边躺著一名男子死尸时忍不住开口:“吾儿莫不是被发配了?” 徐父曾也苦读多年,奈何才智不足,连县试都难过,无奈只得將通过科举入朝为官的期待放在最聪慧的小儿子徐彰身上。 徐彰也不负他的期盼,一路从县里考到京城,同进士出身。 这已是光耀门楣,徐彰却还能考中庶吉士入翰林院,实在太过难得。 须知翰林最清贵,凡入阁者无不出身翰林。 自此,县里的乡绅便刻意与徐父走得近,连县太爷都对其极客气,逢年过节走动也极频繁。 乡绅们开口必要赞徐彰前途无量,往后或要升任部堂高官。 此次徐彰回县后,乡绅们虽维持表面的客套,背地里却传言徐彰必是得罪人了,否则怎会被从京中踢到地方? 同知虽比庶吉士品阶高不少,终究是地方官,徐彰终其一生,怕就只能在地方上蹉跎,想要再往上升,甚至回京,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徐父虽心生疑虑,却不愿惹徐彰心烦,便一直忍著。 可到了寧淮,沿途破败,百姓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甚至路边时有饿死之人,徐父心情越发沉重,才有此一问。 徐母脸色煞白,目露担忧。 徐彰也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惨状,心情极沉重,甚至有很愤然。 徐鸿渐已失势,寧淮却依旧是如此惨状,真不知当初的寧淮是何等的暗无天日。 以前在京中,他虽也对徐鸿渐不满,极希望能扳倒徐鸿渐,可他主要是书生意气,只觉如此奸臣於国有害。 何况徐鸿渐此次打压谋害陈砚,作为同窗,徐彰对徐鸿渐的恶感更甚。 可到了寧淮,在看到寧淮的百姓那麻木毫无希望的神情,徐彰更有切肤之痛。 也是到了寧淮,他越发理解为何陈砚会一次次以命相搏。 此时面对父母的担忧,徐彰却道:“怀远从京城到松奉上任,无损於其三元公之名號,我徐彰一个庶吉士又有何不甘?” 待他们跨入松奉,情况就大不相同。 那些个百姓即便穿著破烂,却脸上有笑,眼底有光。 只是沿路走来,沿途村庄多是老弱妇孺,全然瞧不见壮年男子。 徐彰等人心生疑惑,便拦住一位老汉问询。 那老汉道:“都去松奉城和贸易岛干挣钱的营生了,哪个年轻小伙子若留在家里,那就是懒,要被村里人说閒话瞧不起的。” “贸易岛和松奉能挣到钱?” “有陈大人在松奉,小伙子们只要肯卖力气干活,就能挣著银钱。”提到陈大人,老汉脸上便笑容满面。 徐彰沿途一直问到松奉城外,发觉松奉底下各县的青壮年全在府城和贸易岛。 他便忍不住犯嘀咕,陈砚的开海究竟要怎么干,才用得著这么多青壮。 陈砚哪儿来这许多钱? 就在这满肚子疑问下,徐彰被来迎接他的聂同知给领到了城隍庙住下,其家眷则早早入了城。 三日后,陈砚领著松奉的乡绅商贾们来迎徐彰,就连八大家都派了管事人前来。 一顿接风宴过后,徐彰便坐上陈砚的马车一同回府衙。 同窗好友许久未见,一路聊著各自近况以及其他好友。 鲁策去年中了会试后,等了大半年后被外派去北方一个小县任县令,李景明依旧在刑部,因多次审查出案卷的疑点,揪出不少冤假错案,极受刑部尚书宗径的赏识,日后必要高升。 在京中名声最显的,自是周既白。 作为今科状元,且是陈砚之后第二位三元公,极受天子器重。 且无论品行还是文采,都是佼佼,在京被各方看重拉拢,前途无量。 “我本没將刘先生的话放在心上,后被派来松奉,我再细细一思索,能来松奉帮你的,也唯有我徐文昭了。” 鲁策性子到底散漫,李景明又过於刚正,周既白若来此,便是自毁前程。 唯有他徐彰,虽才学不显,又前途未明,却比鲁策多了些严谨,比李景明多了几分变通。 来此给陈砚打下手,再合適不过。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怀远解惑。” 徐彰不等陈砚回答,就继续问道:“你究竟是如何能將我调任到松奉?” “此事不难,只需给胡阁老去封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胡阁老身为寧淮人,不少故交在松奉,定是想让松奉好好发展,自是会答应。” 徐彰想到胡阁老那怒不可遏的神情,再瞧著陈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便感嘆:“我何时才能修到你这般厚脸皮?” 陈砚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我不相上下。” “唯有李光远敢与你一爭高下,我与鲁子猷望尘莫及。” 见徐彰摇头,陈砚笑道:“既来了松奉,很快就能练出来,今晚好好歇息,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上贸易岛。” 徐彰惊讶:“这般快?我妻儿老小还未安顿。” “你既要上贸易岛,你的妻儿老小自是一同前往。此次你路上耽误太久,来了松奉就不可再耽搁了。” 徐彰一听便觉陈砚所言甚是,加之他对贸易岛实在好奇,也就答应下来。 当天夜里在府衙住下,翌日一早,就领著困顿的妻儿老小跟隨陈砚沿著松奉街道,向著南城门而去。 彼时天蒙蒙亮,街道已十分热闹。 街道两边已支起不少摊子,摊贩们的叫卖声混著早点的香味,一同往马车里飘。 街上赶路的商人隨意找一家香味扑鼻的小摊子,点一份早点,就坐在摊位旁的椅子上享用。 路上还有孩童与爹娘耍赖,要吃包子或抄手,爹娘或捨不得將孩童拉走,或咬牙买上一份。 沿街的商铺也渐渐开了门,伙计们已在扫洒铺子。 一些商铺附近,並排坐著些拿著扁担麻绳的青壮男子,有商人需搬运货物,就会上前请人,只在路边交谈几声,僱佣关係就已形成。 第632章 上任2 徐父等人看得连连称奇,只觉比镇江都不差,甚至更热闹些。 徐彰却是暗暗心惊。 寧淮別处仿若一片死地,百姓毫无生机,全是满脸麻木。 松奉却是勃勃生机,朝气蓬勃。 明明松奉此前一直是走私之地,且有寧王盘踞,后来更是暴乱之地,理应是最穷困悽苦之地,如今却是截然相反,可见全是陈砚之功。 待出了城门,看到松奉码头的场景,徐家眾人更是目瞪口呆。 码头上的一艘艘威武的炮船,实在太过震撼。 等他们登上贸易岛,看到贸易岛的那一幕幕从未见过的场景,莫说徐家人,就连徐彰都被惊得愣在原地。 此刻的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一个他做梦也难想像的地方。 再看那一艘艘形態各异的西洋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万国来朝? 陈砚將徐彰送到市舶司,当陶都得知徐彰是松奉同知,派来管理贸易岛上一应治安、建设、纠纷等时,陶都喜极而泣,连连叫好,並用最大的热情招待徐彰极徐家人,且极快地帮徐彰安顿好,就领著徐彰去交接。 徐彰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又见贸易岛的建设资金竟有一千三百多万两时,眼珠子险些要瞪出来了。 一千三百多万两啊! 就算国库也没这么多银子啊! 徐彰忍不住问陶都:“陈大人从何处得了这么多银子?” 自见到徐彰,陶都便一直笑呵呵的,此时摸著鬍鬚笑道:“岛上的铺子都属市舶司,商人想要在岛上做生意,需租商铺。这里有些是租金,有些是商人们的捐赠。” 徐彰怀疑问道:“捐赠?” “徐大人不敢信吧?”陶都和善道:“可这里头的一千两都是捐赠的。” “谁会捐赠一千万两?!” “自是寧淮最富有的八大家。” 徐彰脑仁一突突地跳,耳中只迴荡著“八大家”三个字。 陈砚究竟干了什么,竟能让八大家“主动捐赠”上千万两?! 他恨不能当即就去找陈砚问问,脚步刚一动,就被陶都察觉,並一把將其拽住。 “徐大人莫急,还有许多事未交接清楚。” 陶都丝毫不顾徐彰的茫然,將各种帐册、规划图等一股脑往徐彰面前送。 今儿徐大人要是想走,他就是拼著这条命不要,也得將徐大人留住。 他陶都都一把年纪了,从今日起,就该安享晚年了! 於是徐彰看到了贸易岛的规划图,看到了西洋商人在岛上租的铺面数,看到了库房每日所赚的租金,还有贸易岛码头每日的船只吞吐量…… 徐彰恍惚地接受著一切,只觉得自己此前实在是井底之蛙,今日跳出枯井,才知外面的天地是多么大…… 就在陶都为徐彰一一交接之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很快,一名衙役衝进来焦急道:“陶先生,运粮前往贸易岛的西洋商船被倭寇袭击,西洋商人已来市舶司求救。” 陶都赶忙让请了那些西洋商人进来,一番询问之下,他便知大事不好。 陈砚將徐彰交给陶都后,就去察看贸易岛的修建。 因其並非一直待在一个地方,陶都只能多派些人手前去找寻。 人虽派了出去,陶都却是焦躁不安,只得背著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陶都在贸易岛待久了,对贸易岛的事可谓了如指掌,对陈砚也极了解。 陈大人办事极有章法,往常瞧著奇怪之事,之后事发就会发觉並非閒棋。 最近陈砚可谓动作频频,先是找西洋商人大量购买粮食,又让岛上的民兵们加强戒备,赵驱更將民兵拉到岛北边苦练。 加之孟永长大肆购买药材,连同贸易岛的药材价格都节节攀升。 种种异常早已引起陶都的警觉。 加之此前赵驱等人和那些倭寇打了一场,俘虏了大量的倭寇,还严刑逼供,此时陈砚的种种异常,怕是要为战事做准备。 倭寇袭击那些西洋商船,究竟是为了劫掠,还是为了攻打贸易岛做准备,就说不准了。 他陶都盯著贸易岛的建设,虽累极了,到底还是能干下来的。 可论起打仗,他陶都是一窍不通。 此时若勉强,必定要惹下大麻烦。 陶都一转头,就见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徐彰,便忍不住重重嘆口气:“徐大人今儿个才登岛,就碰上此事,真是……哎!” 沿海屡有倭寇犯境之事,徐彰是知道的。 加之陈砚送去京城的那些倭寇俘虏,徐彰在来此地时已有了心理准备。 不过真的面对时,依旧惊慌。 他只能强自镇定,询问陶都:“陶先生以为该不该出兵救西洋商人?” 陶都一顿,旋即就是深深嘆口气,低著头又焦急地来回踱步。 “若无视西洋商人求救,於我贸易岛名望有损,更有损大梁国威;若救……” 说到此处,陶都就想起上回赵驱等人与倭寇战斗的悽惨,便道:“恐要折进去不少大梁將士,还不一定能胜。更怕此乃是倭寇的调虎离山之计,將我松奉的將士引开后,反攻上贸易岛和松奉。” 依陶都內心,保护松奉与贸易岛百姓是最要紧的,出兵实在太冒险。 徐彰便道:“若倭寇攻打贸易岛,可有保护岛上商人之策?” 陶都愣怔:“暂无……” 徐彰不由皱眉。 贸易岛想要发展,护好商人是重中之重。 一旦倭寇乃至海寇上岛残杀商人,必定嚇退大量商人,贸易岛想要再恢復如今的繁荣便是难上加难,松奉开海也就失败了。 徐彰沉思片刻,转身在桌子上找出陈砚所绘製的贸易岛的规划图细细看起来。 他今日才上岛,对贸易岛的地形並不了解,只能依照规划图来了解。 从规划图来看,整个岛被城墙围起来,分四个城门,其中北门离松奉最近。 思索片刻,徐彰手指在南门,道:“倭寇既从海上来,必定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前来。到时,陈大人会令岛上的兵力与其交火。我等需在发觉倭寇靠近之后,即刻召集所有商人,聚集在北门,再派兵顺利將他们护送前往松奉。” 第633章 变故1 “商铺多在南门附近,商人们要越过大半个贸易岛才能前往北门,所花时间必定极长。” 陶都起初被徐彰的提议给惊了下,再细细一思索,就觉此计不可行。 当初陈砚领著那些官员和商人从北门上岛,一直走到筋疲力尽,將那些官员都给逼退,再带著商人们坐船从南门上岛的。 徐彰又看了会儿,就指著岛上的主路:“此条主路贯穿整座贸易岛,其宽敞平坦,可並列八辆马车。若让岛上的马车运人,可节省不少时间。以岛上的民兵数量,海寇即便想要破城,也需数日甚至十几日。” “若海寇真打来了,商人们到岛上,岂不是没了城墙的保护,送羊入虎口?” 陶都依旧觉得此计不可行。 徐彰道:“这是怀远该考虑之事,他才是团练大使,我等只管领著商人们撤退。” 陶都惊诧地看向徐彰,待回过神,他感慨道:“徐大人所言甚是。” 真到了那等时候,陈砚必会想尽办法將倭寇挡住,让他们能领著商人们离开。 又道:“有徐大人坐镇贸易岛,陈大人必能轻鬆不少。” 徐彰无奈道:“怀远绝不会轻鬆,只会將我等都拖著往前冲,连口气都松不了。” 自他们在府学相遇,陈砚就不知疲倦,连带著也看不得他们歇息,就连最散漫的鲁策都被逼著苦读。 不过也幸亏他们遇到了陈砚,否则,他们如今可能还在为科考苦读。 徐彰不欲在此多耽搁,对陶都一拱手,道:“本官初上岛,对此处一应事宜还不熟悉,无论怀远是否决定出兵,都需劳烦陶先生早些向岛上商人示警,早做准备,一旦出事,即刻撤离。” 即便平安无事,也可当做一次演练,避免往后真遇到此事时惊慌失措。 陶都沉吟片刻,却摇摇头:“待陈大人来了,若他要出兵去救西洋商人,我等再示警不迟。” 贸贸然示警,无异於让所有人都知道西洋商人向贸易岛求助之事,那无异於將陈大人架上去,否则影响太大。 徐彰稍一思索,就明白了陶都的意思,暗道自己思虑不周,不如陶先生沉稳。 待往后他正式接手岛上事宜后,必要在岛上设预警,隨时应对突发之势。 正思索间,陈砚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顾不得寒暄,直接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陶都当即上前,將由十艘英吉利船组成的船队在来贸易岛的路上,被倭寇袭击之事说了。 “双方已在海上交火,其中一艘船趁乱逃走,来市舶司求助。” 陈砚皱眉:“倭寇出动了多少艘船?” “拒逃出来的英吉利商人所言,足有三十来艘船。” 三十来艘船,火力已极强。 若贸易岛真要救人,安全起见,最少也要出动四十来艘船。 陈砚沉默片刻,又问:“英吉利船队被袭击之处,离贸易岛多远?” “约莫三十里。” 陈砚摇摇头:“太远了。” 不少炮船还在松奉和贸易岛之间航行,要是再抽走四十艘炮船去三十里外去救英吉利商队,岛上的炮船所剩就太少。 陶都就问:“我们不理会英吉利的求救?” 陈砚道:“自是不能完全袖手旁观,还需维护我贸易岛的名声。” 他这般一说,陶都就有些懵了。 出兵也不是,不出兵也不是,究竟要怎么办? 本欲再开口询问,却见陈砚已习惯地摩挲著手指,当即就静默不语。 陈砚在屋子里缓慢踱步,心中却是思绪纷杂。 要是此次只是简单的倭寇袭击商船,那倒是好办。 难就难在倭寇此次劫船,究竟是为了抢货物,还是有別的目的。 此前刘茂山应该是从八大家得了消息,始终龟缩未出手。 后来在胡益的设计下,其手下袭击了柯同光。 刘茂山能从一个个小小的海寇,成长为海上的一方霸主,绝不会简单,怕是已察觉出异常,此次出手,极有可能是一次试探。 若贸易岛一个处理不慎而打草惊蛇,让刘茂山率先对贸易岛乃至松奉出手。 朝廷的大军还未到,松奉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和刘茂山抗衡的,到那时,莫说贸易岛难保,怕是松奉都要血流成河。 陈砚的步子越发慢,神情也极凝重。 在未摸透刘茂山的想法之前,贸然出兵只会挑起与刘茂山间的战火,后果尽数要由松奉百姓承担,这是陈砚不敢承担的。 要是什么都不做,也並非只是贸易岛的名声受损。 毕竟西洋商船有不少运的是粮食,一旦刘茂山起疑心,封锁附近海域,对贸易岛是沉重的打击。 到时候依旧还是会对贸易岛出手。 当然,还有可能是刘茂山停手许久后,已压不住手底下的人,就劫掠西洋商人,如此既可不得罪大梁,又能获得大量物资財富。 但是他陈砚一向是以强势姿態示人,全然不顾西洋商人的求援,也不符他陈砚的性子。 朝廷的兵马不知何时才能到,此时最好是稳住刘茂山,不可让其生疑。 陈砚脚步顿一停,陶都就知他已有主意,立刻上前一步,等著陈砚吩咐。 陈砚道:“立刻招赵驱前来,再让徐知来见我。” 陶都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就急匆匆出去安排。 正在岛北边练兵的赵驱一听到陈砚要见他,立刻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前往市舶司。 他也不等人通报,径直往里面冲,直到被陈茂拦住。 赵驱不將別人放在眼里,在陈砚的护卫长面前却不敢造次,只能在外等著陈茂进去通报完,再由著陈茂將其带进去。 一进入屋子,感觉到里面诡异的气氛,赵驱的斗志越来越盛。 “大人,终於出事了吗?” 赵驱匆匆行了一礼,就迫不及待问道。 陈砚的目光在他兴奋的脸上顿住,道:“倭寇在距离贸易岛三十里外袭击英吉利的船队,英吉利商人逃来求救,你以为该如何?” 赵驱的嘴角上扬,舌头將下唇推出去极远,眼中儘是狂喜:“兄弟们早將刀磨锋利了,咱就干他一场,把他们彻底打灭!” 第634章 变故2 上回他险些被那些倭寇弄死,连门牙都掉了两颗。 好在落水后抓住一个木板,才让他喘了口气。 不料还有落水的倭寇与他抢,要不是他身上还带著匕首,直接扎进那倭寇的脖子,死的就是他。 经过那一番搏斗后,他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口。 赵驱就借著那块木板子,悄无声息地收割著收割了四个落水的倭寇,一直到最后脱力,他才躺在木板上,再用那些倭寇的尸体作为掩护才活了下来。 那一次杀倭寇,让他有极强的报仇的快感。 当陈砚让他练兵,他就知道陈大人要对倭寇动手了。 如今杀倭寇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怎能不激动? “我赵驱此次必让那些倭寇有来无回!” 陈砚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时机未到,切莫衝动。” 赵驱还想再劝说,就听陈砚道:“你若想打,本官即刻將你妻女送上船,隨你去与倭寇大战。” 赵驱气势萎靡,颇为不满道:“既不打倭寇,大人何必將小的招来。” 陈砚知他已定心,才吩咐道:“你即刻领三十艘船出海,在离贸易岛二十里远停下。若倭寇敢靠近你的炮击范围,即刻开火:若倭寇不靠近,你必不能开火。” 赵驱问道:“那就看著英吉利的商队被倭寇袭击?” “我大梁只管境內与附近海域安全,要是英吉利的货船进入距离贸易岛二十里以內,你就可救。” 二十里的海域划为贸易岛的保护区,足以向西洋商人交代,也是给刘茂山划出安全线。 一旦刘茂山越界,必须一次將其逼退,不给刘茂山怀疑的机会。 且这等距离也足够岛上做出部署迎敌,不至於被打个措手不及。 至於英吉利商船能不能活,那就全看他们的运气和努力程度了。 赵驱狞笑:“大人放心,小的必守住二十里海域,敢越界者,必诛之!” 陈砚朝著赵驱走近了些,仰起头,对上赵驱的狼眼,道:“你女儿只半岁,万不可莽撞行事。” 赵驱双手抱拳,对陈砚单膝跪地,朗声道:“是!” “让那些逃回来的英吉利商人给你领路,让他们去告知那些被围困的英吉利商船。” 此次是英吉利人来求援,英吉利人总不能白白等著贸易岛的民兵去冒险。 能划出安全海域,已是大梁作为天朝上国的风度了。 赵驱起身,往后退几步,正待要走,却被陈砚喊住。 “徐同知,此战由你隨行。” 一直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切的徐彰突然被点到,心头不由大惊,只道:“下官並不通战事。” 陈砚却道:“你只需隨赵驱前往,一应指挥尽听赵驱便是。多经歷几场战事,就不会如那柯同光一般遇到战事惊慌。” 往后徐彰是要代替他守著贸易岛的,必须要心性坚定,不可怕战事。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一旦贸易岛的官员胆小怕事,整个贸易岛就会变得软弱,变得人人可欺。 想要在海寇横行的大航海时代立足,想要在朝堂党爭严重之际保持贸易岛的独立,松奉乃至贸易岛的官员必须足够强硬。 此次对徐彰而言就是极好的歷练机会,一旦朝廷兵马到了,与刘茂山正式开战,就是炮火连天,再无法让徐彰慢慢成长。 徐彰神情变了几变,终咬牙:“好,我就走这一遭!。” 光是说完此话,他就觉得耗费了大半的力气。 为了缓解自己的恐惧,徐彰忍不住道:“今儿是我第一天上岛,竟就来这么一出。” 连適应的时间都不给。 陈砚双手负在身后,调笑道:“徐大人既来了贸易岛,好日子就到头了。” 陶都连连点头:“苦日子还在后头,徐大人得早日適应啊。” 不待徐彰应话,赵驱已不耐烦道:“徐大人別再磨蹭,兄弟们还等著杀倭寇。” 徐彰深吸口气,一抬手:“赵先生先请。” 赵驱扫了他一眼,对陈砚一拱手,退后两步就大跨步离开。 徐彰咬紧牙关,迈著发酸的双腿跟了上去。 门被打开,赵驱先出去后,徐彰回头看向陈砚,沉默片刻,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隨赵驱越走越远。 陶先生忍不住道:“徐大人此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 “赵驱此次主要是威慑,不至於丧命。” 真正的战场可不在赵驱那儿。 解此困局的关键,还在徐知身上。 赵驱大步向前,丝毫不管身后的徐彰能不能跟上。 待走到专门招待西洋商人的会客厅,那十几名逃出来的英吉利商人正惊疑不定地坐在椅子上。 赵驱自是不会说鸟语,目光在会客厅一扫,就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直接往那熟悉的翻译人员一指,道:“你用鸟语对这些鸟人说,让他们领著我们去战场附近海域救他们的人。” 那翻译人员是红夫人的学生,对赵驱自是敬重有加,当即將赵驱的话说给那些英吉利人听。 英吉利商人们脸色惨白,一个个將头摇成拨浪鼓。 他们好不容易才逃走,怎能再去战场? 那些海寇的炮火很密集,非常危险。 赵驱一听就怒了:“你们不带老子去,老子怎么知道战场在哪儿?” 这些鸟人真是一群怂蛋! 翻译人员虽將赵驱那些粗鄙之语给美化了,英吉利商人依旧能从赵驱的语气里听到愤怒和鄙夷。 他们愤愤不平地解释倭寇怎么凶残,他们怎么才逃出生天。 赵驱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直接打断了翻译人员:“你跟这些鸟人说,他们不去,老子就不出兵。” 这群西洋鸟人的命金贵,他兄弟们的命就不值钱了? 难怪大人不让他赵驱直接去救人,原来是早看透了这群怂蛋。 英吉利商人们一听就急了,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就在翻译人员不知如何翻译时,徐彰大汗淋漓地赶到。 赵驱声音极大,他虽隔得远也都听到了,当即就对那些人道:“那些被围困的是你们的同伴,你们都不去救,我大梁更没义务去救。往后你们再遇到海寇,就不用来市舶司求救了。” 翻译人员不认识徐彰,就去询问赵驱,赵驱朝他点了头,他才將这些话翻译过去。 英吉利的商人们互相商量了一番,终点头答应一同前往。 赵驱惊诧地看向徐彰,心道这人倒有陈大人几分风采。 双方既已谈定,赵驱就不再耽搁,领著眾人浩浩荡荡到码头,直接调用三十艘卸完货的炮船,隨著英吉利的货船浩浩荡荡朝著战场方向而去。 第635章 变故3 徐知被请来市舶司,瞧见陈砚正坐在一桌好酒好菜面前时,心知不妙。 他规规矩矩朝著陈砚行完礼,瞧见陈砚面上带著和善的笑意,心中警惕之意更甚,眼角余光一扫,门已被缓缓关上,十来名护卫压刀守在外面。 徐知顺著陈砚的招呼坐下,眼角余光落到站在陈砚身后的陈茂身上,已然料定宴无好宴。 陈砚提起酒壶,就要给徐知斟酒,徐知用手盖住酒杯:“陈大人既叫在下前来,必有事相商,喝酒反倒误事。” 陈大人斟酒,他徐知可不敢喝。 陈砚並不勉强,將酒壶放下后,坐回椅子上:“徐老爷既如此爽快,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请徐老爷前来,是想让徐老爷帮忙,让刘茂山退兵。” 哪怕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徐知依旧被陈砚此话惊得险些將酒杯抓破。 “刘茂山乃是倭寇头子,在海上横行无忌,在下怎会有如此能耐。” 徐知一开口便是推脱之语。 “其他人有没有这等能耐说不准,你徐老爷定是能办成此事的,端看徐老爷愿还是不愿。” 陈砚话语极平淡,却在徐知心里掀起千层浪。 陈大人能如此篤定,必然是撬开了王凝之三人的嘴。 不过刘茂山与八大家的联繫,一直都是极隱蔽的,王凝之等主事应该有所耳闻,必然是不知道详情。 陈砚此时如此开口,多半是通过三人的只言片语,已经推测出什么。 哪怕他已经尽数猜到,只要自己不承认,此事就威胁不到八大家。 徐知只在一瞬便想透一切,面对陈砚的追问,他只推说听不明白。 “果真不明白?” 徐知惭愧道:“在下愚钝,实在不明白。” 意料之外的,陈砚並未再追问,而是缓声道:“英吉利商人的船队在距离贸易岛三十里外遇袭,本官已命赵驱领三十艘炮船前往营救。” 徐知心头又是一惊。 陈砚继续道:“双方一旦交火,松奉与倭寇之战便彻底打响。届时刘茂山必封锁贸易岛附近海域,西洋商人再无法靠近贸易岛,贸易岛这一年多的建设,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说到此处,陈砚看向徐知:“好在有八大家捐赠的一千二百万两银子,能在倭寇被剿灭后重建贸易岛。” 徐知明白陈砚此言,是提醒他,如今八大家花重金上岛,若双方真的开战,八大家也会损失惨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银子已交给陈砚,就与他八大家无关。 若贸易岛果真被彻底摧毁,陈砚必定被问罪,反倒对八大家更有利。 徐知道:“大人何苦为了那些西洋商人,让松奉陷入如此困境?” “本官正是为了救松奉,救你八大家,才將徐老爷请来。” 陈砚嘆口气,忧心忡忡道:“刘茂山一旦攻陷松奉,怕不只抢夺松奉的穷苦百姓,八大家的財富恐也难以保全。” 此话让徐知察觉不对。 陈砚这是不知八大家与刘茂山的关係? 难道王凝之等人並未招供? 否则,陈砚不会以刘茂山攻破松奉后,会劫掠他八大家来威胁他徐知。 又或者,王凝之等三人本就对刘茂山之事不甚了解,也招不出什么来。 如此一思索,徐知料想陈砚是想诈他,不料说漏了嘴。 徐知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下一刻,就听陈砚道:“朝廷已命张阁老为东南经略,率重兵清缴倭寇,此次必要彻底还大梁沿海一片安寧,此后贸易岛定会越发繁荣,若在大军来临前承受刘茂山的怒火,一旦贸易岛被打烂,朝廷或会另寻他地开海。於松奉,於本官,於八大家都不利。” 前日陈砚就已得到消息,此战由张毅恆领兵,要从沿海各地调遣精兵,朝东南而来。 单单从此次的出征名单,陈砚就已明白张毅恆实在厉害,竟能说服焦志行用焦门为其铺路。 此战若成,则功劳被张毅恆一人独揽。 此战若败,兵部、户部与张毅恆一同担责。 由此可见,原本由焦志行、刘守仁二人为首相斗的两大派系,如今实际是张毅恆和胡益二人相爭。 他陈砚势力小,都能利用八大家查清刘茂山,作为大梁最年轻的阁老,张毅恆又怎会不查清刘茂山的底细贸然出征? 对张毅恆而言,活捉刘茂山,就可將刘胡二人逼入死地。 即便张毅恆对刘茂山这群倭寇一无所知,一旦刘茂山落入他手里,对胡益和刘守仁二人也是灭顶之灾。 胡益既敢让张毅恆领兵前来,必定留有后手,且篤定张毅恆抓不住刘茂山。 而这后手,极有可能就在徐家。 此前刘先生给胡益献计,胡益远在京城,就能让刘茂山的人袭击柯同光,就是动用了其后手。 想要让松奉避免陷入绝境,陈砚就要利用徐知这个徐家人,来调用胡益在刘茂山那儿的后手。 陈砚给自己斟满酒,对徐知举杯一饮而尽,这才道:“八大家既能在倭寇的夹击之下,商船依旧能出海做生意,必定有你们的手段。在松奉危亡之际,还望徐老爷能相助!” 徐知眸光闪了几闪,终还是道:“我们八大家当初遇到倭寇,也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陈砚定定看著他,徐知任由他看,不再开口。 良久,陈砚嘆息一声,满脸的失望:“原来是本官想岔了,连你们也没办法。” 又摆摆手:“罢了,本官就不强留徐老爷了。” 起身便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吩咐陈茂:“让朱子扬再领二十艘炮船,前往支援赵驱。既免不了一战,就要在头一战取得大胜!” 话毕,门已经被打开,紧隨其后的陈茂应了声“是”。 陈砚跨步门外,边大步离开边道:“派人前往千户所给陈千户报信,让其做好备战。传本官之令,令岛上所有商人前往市舶司躲避,留一百民兵护住市舶司,其余民兵做好备战。” 脚步极快,声音也越来越远,再往后,徐知已听不到。 屋门大开,原本守在门外的护卫已全部跟隨陈砚离去。 徐知又等了片刻,附近始终空无一人,他试探地走出屋子,外面依旧空无一人,仿佛他可以隨意离开。 第636章 变故4 徐知沿路前行,始终无人阻拦。 待他走到前厅,市舶司的书吏们神色慌张,疾步而行,甚至还有两人因太过慌张导致撞在一起。 在大门口站定,他一步跨出,依旧无人阻拦。 徐知就这般出了市舶司,坐上了马车,往徐家的铺子前行。 待他离去后,立刻有一名衙役去向陈砚稟告。 打发了那名衙役后,守在陈砚身边的陶都忧心忡忡问道:“就这么放走徐老爷?他真有办法让刘茂山退兵?” 陈砚让陶都去请徐知时就已经说了,此次是战是和,全看徐知。 他见徐知入了市舶司,以为陈大人是要將徐知关起来,逼迫徐家出手。 可陈大人只请徐知吃顿饭,就任由其离去,那徐家又怎会趟浑水? 何况徐家的势力主要在朝廷,此时就算调用势力,出兵攻打倭寇,也需花费多日调兵遣將,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砚道:“究竟能不能成,实在是两说。” 一个徐知的份量,是远远不够逼迫徐家出手的,此时抓徐知根本没用。 此时情况紧急,他要是点明八大家和刘茂山之间的勾结,徐知绝不会承认,说得越多,越是白费时间精力。 而徐家为了与刘茂山撇清关係,也不会在此时出手,那么松奉只能正面对上刘茂山。 陈砚只能透露张毅恆领兵,让徐知自己去悟。 唯有他自己想到这背后的利害,才有可能劝动徐家人,提前动用胡益的后手。 在陈砚看来胡益的后手极有可能是徐家的安排,八大家中唯有徐家和胡益关係密切。 也唯有如此关联,才能在此计施展后,徐家隨著胡益翻身,將王刘二家压制,一举成为八大家之首。 至於徐知能不能领悟,亦或者徐知能不能说服徐家,后手又是否是徐家布下的,都只是陈砚的推测,並无实证,所以陈砚无法给与陶都肯定的答覆。 “这……那贸易岛还是极危险……” 陶都脸色更白了几分。 陈砚沉声道:“无论徐知那儿能不能成,我们都需做好备战,以防倭寇袭击贸易岛和松奉。” “这这这,贸易岛上没有將领,若倭寇真来了,怎么守得住?” 陶都焦急万分。 赵驱既已领了三十艘炮船前去救英吉利的商队,就该將朱子峰留下守住贸易岛才稳妥。 “还有松奉……” “松奉有陈老虎镇守,还有刘先生在,不必担忧。赵驱若果真和倭寇交火,朱子扬再领炮船前往,便能大振士气,更早將倭寇逼退。” 陈砚原本是让赵驱前去威慑,他再劝服徐知稳住刘茂山,让倭寇直接离开。 真正和徐知见面后,陈砚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船引收紧后,八大家就没有再出海。 既没有出海,必然长久没有和刘茂山联繫,刘茂山手下又朝著柯同光的船队动手,其会不会对八大家起疑,又会不会疑心大梁要出兵? 那么此次极有可能是刘茂山的一次试探。 这一仗极有可能真的要打,而一旦开火,赵驱那三十艘炮船並不占优,陈砚这才让朱子扬再领船队前去支援。 当想通这些,陈砚就知松奉与贸易岛比他想像中更危险。 他千算万算,竟就將这点给算漏了,实在太不该! 他实在太大意了。 “陶先生只管集合岛上的商人,我再额外给你十艘船,一旦有倭寇偷袭松奉,陶先生立刻带领那一百民兵护送商人回松奉。所有商人去了松奉后,要派人监视,以防其中混有奸细。” 陶都连连点头,一一应下后又问:“陈大人您呢?” “陶先生说错了,贸易岛上有將领。”陈砚笑道:“本官乃圣上亲封团练大使,贸易岛就由本官来守。” 瞧著陈砚的神情,陶都一急:“这如何使得?” 团练大使不过是领民兵的,怎可独自守城? “大人你太年轻了,不可冒险,还是我留下来守著贸易岛,我年纪大了,也活够了。” “陶先生可有官职在身?” 陈砚笑著反问。 陶都枯黄的鬍子激烈地抖动了会儿,终於还是道:“並无,可贸易岛是在我日夜操劳之下,才修建到今日的规模,我如何守不得?” 如此一说,他陶都才是最该守岛之人。 陈砚静静听他说完,才又问道:“陶先生既无官职,如何领兵守岛?” 陶都的一切由头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眼眶越发红起来,浑浊的双眼盯著陈砚:“怀远,你太年轻了,你前途无量,你不该冒如此大的风险。” 陈砚愕然。 陶先生一向都是著急忙慌,或累极之下愤然找到他,再一通数落。 今日,陶先生竟如此激动,如此牵掛他。 这一刻,陈砚仿佛从陶先生身上看到了杨夫子的身影。 陈砚笑得越发洒脱:“倭寇还没来,陶先生怎的未战先怯了?” 陶都一愣,好像確实如此。 他听到陈砚要亲自守岛,就情绪激动起来,此时想想,著实有些小题大做。 “一切不过是防患於未然,陶先生不必忧虑,只管藉机聚集商人,將我贸易岛的壮举广而告之。” 他们贸易岛五十艘炮船不能白白出动。 必要藉机將贸易岛推上新高度。 陶都恍然:“原来你是为了將救英吉利商人之事传扬出去才聚集商人?” 他还以为如此面面俱到的安排,是陈砚已经料定要大战一场了。 陈砚道:“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圣人行径,我陈砚又非圣人,如何能不扬名?” 陶都彻底放下心,这才是陈砚的行事风格。 那些感动的情绪瞬间消散,敷衍地朝陈砚拱了个手,就出去派人请商人前来市舶司,又按陈砚的要求,將英吉利商船遇到倭寇,向市舶司求救,市舶司英勇相助之事向眾人言明。 著重表明如此做可能带来的后果,再表明贸易岛要保护商人的决心。 如此一番宣传,西洋商人们个个竖起大拇指,恨不能为贸易岛歌功颂德。 大梁商人有的讚扬此举,有的却觉得实在冒险,惹恼倭寇,岂不是自找麻烦? 不过见到贸易岛已准备隨时將他们护送回松奉,他们又十分安心。 藏身其中的徐知,瞧见这一幕,眸光复杂。 眾人在市舶司一直待到天黑,外面也无动静,商人们又累又饿,自是待不住了。 当即就有人提出要各自回去歇息,等真遇到敌情,他们再来市舶司不迟。 陶都想到陈砚所言,自觉此事已宣扬开,便不再强留。 商人们纷纷离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居所,舒舒服服睡下。 “咚!咚!咚!” 震天响的鼓声从城墙传开,旋即就是一声声急促的惊呼:“敌袭!敌袭!” 第637章 变故5 “咻咻咻!” 一道道闪光弹从城墙射出,照亮半边天。 陶都几乎是瞬间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穿上外衣,就急匆匆拖著鞋子衝到外面,迎面便撞上狂奔的衙役。 他顾不得被撞疼的额头,赶忙问那衙役:“出什么事了?” 衙役今日当值,本就是来给陶先生报信的,此时见到人就恭敬地行一礼,在陶都急得跺脚之际才道:“南边海面出现了许多船,朝著贸易岛来了,大人令小的来报信,陶让陶先生快些护送商人们回松奉。”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陶都悲愤地“哎!”一声。 白日里陈大人还说只是以防万一,晚上那些倭寇就打来了。 这仗一打起来,辛苦建设的贸易岛怕是又要都被摧毁了。 如今赵驱、朱子扬都不在岛上,凭陈大人如何能守? 正急躁,市舶司其他人边穿衣服边衝出来,一见到陶都就纷纷问陶都怎么办。 陶都忍无可忍,便是一声怒吼:“还能怎么办?赶紧將商人们全部集合至此,从北……不,从东门上船撤离此地!” 北门太远,东门更近些,可儘快將商人们撤离。 市舶司的人尽数出动,沿街狂奔,將整座岛彻底唤醒。 各个商铺的后院响起骚乱声,商人、伙计们匆匆起身就收拾家当。 不少商人催促伙计收拾货物,还要提醒小心些,万万不可有损失。 陶都市舶司足足等了一刻钟,才有五六个离得近的商人大包小包地赶来。 还有衙役跑过来稟告,说是有不少人跑去仓房搬货。 陶都又惊又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货物,都不要命了不成?” 就在此时,又有衙役前来稟告,十艘炮船已经在东门附近停好。 陶都心一横,当即就道:“往全城传令,所有商人只能隨身带走一个包袱上船,半个时辰后,船即刻离开贸易岛,没走者就留在岛上!” 市舶司眾人应下,即刻骑上高马,往各个街道去高声呼喊。 此刻陶都才想起白日里徐彰的提议。 今日若將那些商人留在市舶司,他就可直接领著他们前往东门,直接登上船后就可走。 將他们放走后,反倒出了这么些乱子。 不过他也没空閒在此反思,市舶司內的一应帐册都需小心藏匿存放,又要调度许多马车等,实在忙得焦头烂额。 徐知的马车出院子时,就见往常宽敞的马路,此时却被马车堵住,还有几家商人和僕从伙计在爭吵。 如此混乱之下,想要及时赶到东门实在艰难。 徐知当即下了车,与不少同样弃车步行的人一同朝著东门涌去。 没走几步,一阵炮轰声传来,压住所有人的爭吵谩骂。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北边,一道道火光闪现之后,便是沉闷的巨响。 “倭寇真的来了!” “快跑啊!” 不知谁惊呼一声,惊慌的情绪在一瞬被彻底点燃,眾人如潮水般朝著东门方向涌去。 徐知被一股大力撞倒,眼看自己要被踩踏,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下一刻,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从由远及近。 原本慌乱的商人们站在原地,转头朝著北边看去,只见数百人的民兵队伍,各个背著弓箭,整齐划一地迎面跑来。 领头那人咬著竹哨,对著人群挥手。 商人们明白过来,纷纷往路两边退开,就连被撞倒的徐知也让人扶起来,拉到旁边。 弓箭队伍越过人群,快步朝著炮声响起的方向,踩著哨声前行。 挤在路上的商人们不敢耽搁,纷纷让开道路。 遇到马车堵著之地,最前排的士兵会迅速衝出队伍,將马车推开。 隨著哨声跑远,弓箭队伍的背影已渐渐瞧不见了。 没过多久,又一阵哨声从北边传来。 这次眾人不用看已知又有民兵队伍要前往城墙支援,当即又往两边退让。 此次的队伍中有几十辆独轮车,车上压著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子,由民兵推著一路向前。 独轮车之后,箱子就由民兵抬著。 许是因东西太重,他们的行进速度比那弓箭队伍要慢不少。 待他们离去,市舶司的衙役们终於也赶来领著商人们往东门前行。 徐知回头想再看看向著南门狂奔的民兵们,却被人群推著一路向东门而去,只能听到哨声越来越近,再越来越远,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 乱糟糟的商人们在衙役们的引导下,都安安静静,偶有爭吵,衙役们直接强行拿下爭吵双方后,眾人的脾性都变得极好。 徐知隨著队伍出了东门,就见海边停著十艘炮船。 东门並未修建码头,炮船只能儘量靠近岛,却因岛边礁石,导致炮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 好在往常民兵们要在四周巡逻,东边留了八艘划子,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商人们排著队坐上划子前往炮船下方,再爬上炮船。 为了避免被倭寇察觉,眾人只能抹黑进行这一切,因此需格外小心。 排在中间的徐知从划子上到炮船后,回头朝著南边看去。 有城墙的遮挡,他只能看到偶尔闪著的火光,加之不停歇的炮声,光想想便知战况是何等的惨烈。 “徐老爷竟也在这条船上?” 一个黑影靠近,徐知立刻往旁边跨了一步,与那人拉开距离。 借著月光,徐知就看到是刘家新任主事刘宗。 刘宗好似没看到徐知的神情,悠悠嘆息一声:“我们的一千二百万两银子还没赚回来,贸易岛就要完了,该再撑一撑。” 徐知心里暗骂此人又是一蠢货,到了这等时候还在想著节省银子,真要是让刘茂山抢先攻占了贸易岛,松奉也必定不保。 倒不是他瞧不上贸易岛,实在是实力悬殊。 贸易岛只有两千民兵,兵力不够,所用火器还是寧王当初攒下的,一旦打完就没了,刘茂山却能源源不断从別处买黑火药。 刘茂山怕是生了疑心,趁著朝廷还未发兵,先下手为强,攻打贸易岛。 一旦让他真打到松奉,此次朝廷清缴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下,松奉恐有多年豪杰,这就要动八大家的根基了。 第638章 袭击1 刘茂山一旦確认朝廷要派兵清剿他,八大家又未给他报信,双方的联盟不攻自破,到那时才是八大家真正的灭亡。 绝不可让此事发生! 徐知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杀气。 刘宗嘆息:“我们的货还在岛上,怕不是都要被抢了。” 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才上岛,银子还没挣回来,货又没了,著实是损失惨重。 身为刘家生意的主事人,刘宗自是对徐知有微词。 若不是徐知上蹦下跳,八大家还在锦州,此时就捡了大便宜。 徐知见他什么都不知道,便不与他多言,一心只想儘快回松奉。 船上装满人后,炮船悄无声息地推开海浪,朝著松奉而去。 与安静离去的东门相比,南门实在热闹。 自守城的兵卒发觉海上有船靠近后,就击鼓示警。 当时陈砚並未入睡,当即就登上城楼,用千里镜看过去。 月光之下,白日里蔚蓝的海水此刻变成了黑水,那一艘艘掛著帆悄然而来的船只,就如一头头蛰伏的野兽,偷偷靠近,再张开血盆大口,將整座岛一口吞下。 陈砚当即命人去通知陶都撤退,又將岛上的民兵尽数调来南门。 岛上只两千民兵,除了守城与在城门巡逻的数百人外,其余全在岛的北边。 陈砚一声令下,立刻有民兵策马狂奔,前去北边调兵。 好在陈砚白日里已经有所察觉,下午已调了三百人来城墙下。 赵驱外派后,留在岛上的就是三名旅长。 这三人都是曾经的狂风帮副帮主,后来被陈砚招安。 往常陈砚多是直接给赵驱和朱子扬下令,少与他们接触,今日下午,陈砚才將三人召集到此处,与他们商议贸易岛的防守之策,三人还未来得及离开,就已碰上敌袭。 三人隨陈砚上岛后,就从陈砚手里接过千里镜,一一传阅。 陈砚待三人都看完,只道:“往常有赵驱在,你们三人被压制,今晚赵驱不在,就是你们显真章的时候,有本事就给本官都露出来!贸易岛守不守得住,全看你们的了!” 三人齐声应“是”后,往常指挥炮船的郑凯率先下了城墙,上了旗舰,指挥停在贸易岛附近的五十四艘炮船,分散成两队,沿著贸易岛东西两边散开,与贸易岛行成一个敞开的口袋。 如此一散开,倭寇的炮船就无法绕过南门,后面的商人与百姓才能有条不紊地撤退。 倭寇的炮船压过来之际,陈砚通过千里镜数过,该有一百五十艘之多,其数量远在岛上的炮船之上。 若贸易岛上一艘炮船对抗一艘炮船,贸易岛需得顶住一百多艘炮船的轰炸。 此刻的陈砚心中升起一腔愤怒。 八大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养这群倭寇?! 打头阵的就有一百五十多艘船,刘茂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船,多少人? 旋即就是心疼,对国有资產外流的心疼。 这都是大梁的银子啊,怎能被这些倭寇给占有了? 不舍之后,心中的火气更甚,转头对身后的王炳、何安福道:“给本官狠狠地轰!” 王炳被陈砚的战意感染,待倭寇的船到射程范围后,就下令点火,对著那些船一阵乱轰。 震天的炮声响过之后,大量的炮弹落入海水,轰得海水纷纷跳起,又因后继无力而坠落。 陈砚从千里镜看到有些船剧烈摇晃,显然是被击中了。 倭寇的炮船也纷纷对准城墙上,填炮轰炸。 何安福一下將陈砚扑倒,还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陈砚。 待炮声结束,他赶忙关切问陈砚:“大人没事吧?” 陈砚一抬头,就见何安福又是担忧,又是諂媚,若他有尾巴,此时必会摇起来。 “何旅长,本官只看重战果。” 何安福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气馁,还表忠心道:“保护大人也是小的职责。” 站在陈砚身旁的陈茂脸色已成了黑炭:“砚老爷自有我等护著,你何旅长凑什么热闹。” 护卫们也个个对何安福怒目而视。 何安福暗道不好,自己光想著在陈大人面前表现,没料到得罪了陈大人的护卫们。 他可是听说了,这些护卫都是陈大人的族亲,连赵驱那廝都不敢在他们面前造次。 且陈大人明显不喜他此举,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了亏大了。 何安福赶忙爬起身,想要去指挥自己手下的民兵,却发觉自己的队伍还未来。 眼看王炳的人装火药,填弹,点火,与倭寇的船对轰得热闹,何安福急得直冒汗。 虽是贸易岛先开火,实则是倭寇占据上风。 倭寇的炮船不顾贸易岛上的火力,径直朝著郑凯指挥的西边炮船压去,一百五十多艘炮船將贸易岛那二十五艘炮船如同包饺子般包在中间,一门门大炮对上那些炮船,点火,轰炸,二十五艘炮船被打得摇摇欲坠,毫无还手之力。 东边那二十五艘炮船却不敢轻易离开,否则东边就暴露出来,那些商人和百姓就无法撤离。 纵使死扛,也需得护住后方撤离。 城墙上的士兵们填弹,点火,对著倭寇的炮船轰炸,可因距离太远,大多数炮弹都射偏,只偶尔让那些倭寇的船摇晃一番。 西边那二十五艘炮船承受著猛烈的火力轰炸,即便奋力反击,依旧寡不敌眾,连著三艘船被击沉。 哪怕站在城墙上,陈砚仿佛还是能听到那些民兵的惨叫声。 “轰!” 又一艘船被击穿,整个船头朝著海里扎去,船上的民兵们衝到甲板上,就想往海里跳。 一枚枚炮弹轰炸而来,瞬间將那些民兵轰炸成一段段残肢。 血在船上肆意地奔涌,將一块又一块地方染成殷红。 惨叫声沿著破船向四周扩散,让那些被围困的炮船上的民兵们个个双眼猩红,此刻已顾不得自己是否会死,只想多对倭船轰一炮,轰死那些倭寇! 海面发生的一切让城墙上的民兵们痛苦,愤怒,可他们的炮打得不够远,他们的火力不够猛,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战友被围剿。 王炳再忍不了,衝到陈砚面前:“大人,护送他们撤吧!” 回应他的,是陈砚近乎绝情的拒绝:“商人与百姓还未完全撤离,炮船不能撤。” 第639章 袭击2 海面上的炮声催人心,让王炳悲愤得几次想要再开口,却在看到陈砚的脸色后,又只能重重“哎”一声。 整整二十五艘炮船啊,难道就要在此时尽数被轰沉吗? 若所有的炮船都在岛上,又如何能让倭寇如此猖狂?! 大人怕是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眼见又有一艘船摇摇欲坠,王炳终於忍不住再次开口:“大人,让他们退回来,我等死守城內,待救援来了,我们还有生机。” 陈砚转头,双目紧紧盯著王炳:“王旅长,你可知你在为谁而战?” 王炳为之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城內。 月光下依稀能辨別一座座仓房,再往后便是一条条街道,一座座修建极好的商铺。 每个商铺里,除了商人外还有来此谋生的松奉百姓。 就在最近,那些百姓每晚都会被请到他们军中,与他们围坐在一块儿喝著水閒聊,各自诉说著自己的家人,诉说著他们在贸易岛上乾的活儿。 王炳当时並不在意,此时此刻,他却能清晰地想起一张张同乡的脸,想起他们的哭,想起他们的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而这些人此时都在往东门狂奔,只要坐上东门的船,他们就能回去见在家等待他们的亲人。 王炳恨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好记性。 若不记得那些脸,那些人对他就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如何能与自己和兄弟们的命相比? 可他已经记得那些人了,那些人就变成了乡亲,变成了需要他们民兵拼死也要护著的百姓。 原来大人早就料到会有一场如此惨烈的大战,才有了那些夜谈。 可那些都是外人啊! 王炳咬紧牙关,再看那些被困住的炮船,脸上的肉因悲愤而颤抖。 此刻,他最想念的人就是赵驱。 那个疯子要是在这儿,就是那个疯子来想这些,他王炳只管听话就是,若死伤太大,领著手下兄弟逃命去。 王炳又看向陈砚,大口大口喘息。 就见陈砚抬手,指著城內:“百姓不退,將士一步不能退。” 陈砚手一转,食指指向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道:“本官就在这城墙之上陪著尔等。” 炮声虽嘈杂,王炳却將陈砚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 他呲牙与陈砚对视,片刻后暴喝一声:“老子跟那群杂种拼了!” 王炳转身,直接奔向离倭寇炮船最近一门大炮面前,夺过手下的火把,待其他人填好弹,他盯著倭寇的炮船定了片刻,由让人將炮口摆正,点火。 “轰!” 一声巨响后,炮弹直直朝著那艘倭寇炮船飞去,那大铅弹却还未打到炮船就一头扎进海里。 巨大的失望与无力重重朝著王炳袭来,仿佛要將他吞噬。 城墙上的民兵也只能看著前方炮火连天,却插不上手,连想用炮火支援都办不到,一时士气低迷,连炮弹都放弃填充。 眼看第四艘船也摇摇欲坠,始终盯著海面的陈砚终於喊了声:“何安福。” 一直站在一旁的何安福立刻凑到陈砚跟前,积极道:“小的在。” 陈砚头也不回,只问:“会打旗语吗?” “咱往常训练时就要练旗语,兄弟们个个都会。” 何安福精神大振,就知道陈大人要交代重任了。 陈砚看了眼天色,估摸著应该已经有不少商人百姓从东门上船了,岛上的民兵应该也快到了。 以三艘炮船为代价,拖延这么久,已经够了。 陈砚沉声道:“给郑凯传令,东边的二十五艘船压上去,协助西边的剩余二十二艘船从北边突破。” 何安福大喜,高声应是后,立刻找来两根火把,在墙头上打起旗语。 东边的旗舰上,郑凯被身边的民兵提醒后,就拿了千里镜死死盯著城墙上晃动的火光。 待瞧清命令时,郑凯一声咆哮:“终於能动手了!” 因城內之人从东门撤离,他的旗舰就与另外二十四艘炮船一同守在东边,可那些该死的倭寇直接包围了西边。 西边的二十五艘炮船犹如被巨网罩住的鱼,根本无力挣脱。 此刻终於能动手,郑凯再不克制自己的战意,嘶吼道:“二十五艘船全部压过去,从北边给兄弟们撕开一道口子!” 船上的民兵早已悲愤至极,此刻仿佛终於找到了发泄口,大喊一声“是”,船上旗手挥舞旗帜,二十五艘船便如一把巨大的镰刀,以贸易岛为支点,整个朝著西边摆动。 如此大的动静自是,瞒不住那些倭寇的炮船,立刻就有二十来艘倭寇炮船调转船头,要朝著东边的炮船迎上来。 只要拦住东边的炮船,西边剩余的二十二艘炮船不久就会被尽数吞没。 就在郑凯等二十五艘船到那些倭寇的船只射程范围內时,二十多艘倭寇船已彻底调转船头,炮口架好。 站在城墙上的陈砚再次开口:“不管对方,只打北边那几艘敌船。” 何安福的火把再次挥舞起来,旗舰上的郑凯得令后,一掌拍在船舷上,嘶吼:“所有炮船,给老子轰沉南方的炮船!” 旗舰上的旗手当即挥舞旗帜,在外围的二十五艘炮船齐齐调转炮口,对准北边的敌船。 点火。 “轰!” 炮火集中轰炸在南方的三艘敌船上,那三艘敌船遭受猛击,剧烈摇晃。 就在此时,倭寇二十多艘炮船纷纷开火,郑凯的十多艘外围炮船被击中。 郑凯却不管不顾,嘶吼道:“点火,就算沉船也先给老子轰沉那三艘船!” 民兵们迅速填弹,对准那三艘敌船。 点火,轰炸,被炸,再填弹,点火,轰炸…… 被围困的二十二艘炮船被轰炸得根本站不稳。 最北边的两艘炮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朝著敌船撞去。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三艘敌船往岛的方向靠近了不少,王炳见状大喜,立刻命炮弹对准那两艘船,瞄准,点火。 “轰!” 这一次,城墙上飞出的炮弹终於打到了其中一艘敌船。 哪怕只这一次击中,依旧让王炳与城墙上的一眾民兵大喜。 迅速填弹,趁著那艘船还没来得及闪躲之际集中轰炸。 第640章 袭击3 无数炮弹从城墙飞出,一个个砸向敌船,终於將船尾砸穿。 船尾整个下压,船头缓缓翘。 即便未沉,足以让所有民兵为之精神大振。 郑凯当即明白过来,狂喜之下,咆哮著让炮船不顾敌船,只轰炸北边那些敌船。 被围困的炮船显然也明白,光靠他们这剩余的四十多艘炮船是无法与敌方一百多艘炮船相抗衡,只能藉助城墙上的火力支援。 一艘艘被围困的炮船努力往贸易岛的方向去,第一艘敌船终於沉入大海。 十几艘敌船迅速填补北边的空位,足以彻底断了那二十二艘被围困船的活路,又在城墙炮弹射程之外。 二十二艘船被多次攻击,已是千疮百孔,外围的那二十五艘炮船也被四十多艘敌船逼退了一段距离,且被密集的炮火覆盖,极难再集中炮火轰炸北方那么多敌船。 那四十多艘敌船缓缓朝著郑凯那些船包围,哪怕炮船不停开火,依旧无法阻拦敌船渐渐合拢的包围圈。 王炳比了一番,敌船全在射程之外。 他握紧拳头,双眼死死盯著被分別包围的炮船,已心生绝望。 就在此时,城墙上的一个民兵再次点火,引信迅速被火吞没。 炮弹並未如预料中那般飞出去,反倒是整个火炮炸膛了。 一名炮手被当场炸死,三名炮手受伤。 惨叫声响彻城墙,令得城墙上的民兵心生绝望。 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如何打? 王炳让人將伤兵带下去后,便下令停火。 已在射程之外,即便填弹开火,也不过是白费火药炮弹,还有炸膛的风险。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炮船被倭寇们轰沉,待那些倭寇攻城时拼死守城。 城墙陷入一片死寂。 城墙极高,能让所有站在上面的民兵清楚地看著两队被围困的炮船在其中横衝直撞,想要突围。 强烈的无力感折磨著城墙上的民兵,绝望仿佛要將整座岛都吞没。 他们纷纷看向城墙上那道緋色的身影,那道依旧挺拔却一动不动的身影。 原来这官服的顏色,是用血染出来的。 连著两艘炮船已低了头,沉船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陈砚对一旁的何安福道:“让他们往贸易岛的方向靠。” 何安福握著两个火把的手已在颤抖,他极度想开口,终究还是放弃,抬起手再次对著那些被困住的海船下令。 旗舰上的郑凯才爬起来,额头被碎铁片划破,血往眉毛流去。 眉毛为了护住眼睛,极力阻拦血液,在被彻底染红后终无力再阻挡,被血液衝破彻底盖住眼皮。 郑凯擦了一把,刚擦乾净,血再次流到眼皮上。 他见无力阻拦,乾脆不管,只睁著一只眼睛看城墙上不断挥舞的火把。 “还要往城墙靠?” “老子都被围住了,还怎么靠?” 郑凯訥訥道。 在火把的映照下,他依稀能看到那抹緋色。 郑凯面容逐渐狰狞,当即大喝:“所有船,给老子往岛上靠!” 只有將那些敌船顶到岛边,城墙上的炮火才能支援他们。 唯有城墙上的炮火支援,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民兵大声道:“敌船的炮火太猛了,我们根本无法顶过去!” 对方沉了一艘船后就已经知道岛上大炮的射程,一直保持在射程外。 郑凯一睁眼,那血就往他眼睛里钻,让他眼前一片血红。 强烈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经,让他发狂:“赵驱敢撞船,老子也敢撞!所有的船给老子撞那些狗日的,老子死也要站著死!” 旗手再次挥舞旗帜,传达郑凯的指令。 剩余的四十五艘船接到指令后纷纷停火,被敌船的炮火轰炸得剧烈摇晃。 就在某一刻,一艘船猛然加速,朝著北边的敌船衝去,將一艘敌船撞得连连后退,自己却被强大的撞击力震得后退了不少。 接著便是第二艘船顶著炮火冲向另外一艘敌船,旋即是第三艘,第四艘…… 那些炮船仿佛不要命一般,一艘接著一艘地撞击著那些围困他们的敌船。 敌船纷纷聚集在北方,形成一道道坚固的防线,哪怕那些炮船已伤痕累累,依旧无法使这些敌船进入城墙大炮的射程。 可那些船仿佛一头头倔驴,哪怕无用,依旧一次次撞击,直至散架。 海面上,炮声、船剧烈碰撞的声音交杂进行,惊得海浪都不敢靠近。 这等嘈杂声中,十几支被射出的竹箭的破风声实在太过微弱,微弱到无人察觉。 十几支箭安安静静飞向敌船时,被一道道帆布拦住,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乖乖插在帆布上,任由身上绑著的竹筒尾部的引信静静燃烧著。 绕在竹筒尾部的引信烧完之后,竹筒內暗下来,整支箭也彻底安静下来。 “轰!” 伴隨著一阵巨响的,是一团耀眼的火光。 那火光转瞬即逝,却足以驱散一小片黑暗,点燃帆布。 取代那团转瞬即逝的火光之后的,是迅速吞噬帆布的大火。 敌船上的旗手发觉帆布起火后大惊,赶忙呼喊船上的倭寇。 甲板上的倭寇立刻上报,待船上的倭寇头子发觉,命人赶紧去灭火时,旁边三艘船的帆布也迅速燃烧起来。 帆布燃烧的火光將船只周围彻底照亮,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一支支绑著竹筒的箭悄无声息地扎进一艘艘倭船的帆布里。 隨著一声声爆炸声,一个个帆布被点燃。 许多箭未射准,或落入海水中,或落入船身。 有倭寇將插在甲板上的箭拔出来,就看到上面绑著极长的竹筒,竹筒头部有两节竹节堵住,里面应该放了什么东西。 尾巴处则是空的,一段引线被弯成波浪型贴在竹筒內壁。 此时的引信正好烧完,竹筒安静了一瞬,便是巨大的轰炸声,那名倭寇当即的手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骨头也被碎竹片削断。 火溅在倭寇的衣服上,瞬间点燃其衣物。 倭寇惨叫哀嚎之后躺在地上翻滚,竟好运地將衣服上的火扑灭。 下一刻,又一支箭悄无声息地扎在他身旁的甲板上。 又是一声轰炸,绚丽的火光点燃了他的衣物,点燃了甲板,他挣扎著,扭曲著,可那火彻底缠上他,势要將他彻底吞没,直到他的惨叫声停止,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那火將他的皮肉烧焦,將他的血烤乾。 第641章 袭击4 大火沿著甲板迅速向整艘船蔓延,火光伴隨著浓烟將整艘船包裹。 甲板上的倭寇惊恐之下纷纷跳海,舱房、底舱的倭寇来不及逃离的,便被活活烧死,一时间,整艘船惨叫连连。 其他船上的倭寇惊惧地朝著那船看去,冲天的火光中,他们看到半空许多箭悄无声息地飞来,或插进船帆,或落入舱房,亦或是甲板,亦或落入海里。 伴隨一声声的爆破声,隨之而来的就是一道道火光照亮一艘艘船。 一艘艘船上出现许多起火点,多处小小的火光一旦匯聚,便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凶猛。 没多久,靠近贸易岛的十几艘倭船便都燃起熊熊大火。 船上的倭寇们仿佛一道道厉鬼,在这黑夜的星空下悽厉地惨叫。 那些声音让剩余的倭寇肝胆俱裂,心中只一个念头:逃! 一艘艘倭船的船舵被疯狂转动,可倭船为了防止贸易岛那些炮船逃离,有不少船堵在北边,此时里面的船根本出不来,堵在外面的船却已有十来艘成了火船,船上的倭寇或被烧死或跳海,根本无人掌控。 城墙上,陈砚用千里镜將战场一切看在眼里。 他冷笑一声:“想逃?逃得了吗?” 转头,对何安福道:“今晚必要射烧三十艘船,否则本官拿你何安福是问!” 何安福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尊敬地应了声“是”,立刻督促弓箭手。 真正的弓箭手只有百来名,是从三千民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射手,加之一年多日夜苦练,个个都可称得上好手。 他们此前在岛的北边训练,在下午就接到陈大人的指令,往南门赶来。 晚上吃罢饭后就地歇著,本想待翌日一早继续往南门赶,不料战事突起,他们便顾不得休息,全力往南门赶来。 一到此处,倭船已將他们贸易岛的炮船团团围住,且光是靠近贸易岛的方向就有四五十艘倭船。 船只在炮弹的射程范围之外,对於弓箭而言却算不得远。 他们站好位置后,將隨身携带的“竹弹”绑在箭上,点燃引线,对准那一艘艘囂张的倭船拉弓,射箭。 不起眼的箭在炮声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扎进一艘艘倭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默默燃烧,烧尽那一刻,发出其最大的怒吼,朝著无视它们的倭寇露出獠牙。 十数道大火让战场亮如白昼,让弓箭手们轻易就能分清敌我。 弓箭手们將手中的箭全部射出后,第二队搬运“竹弹”的队伍已赶到,迅速將弹药抬上城墙,与其余民兵一同往箭上绑竹弹,放进箩筐里,再往那些弓箭手面前送。 每一轮箭射出,就会有一到两艘敌船被点燃,这让憋屈许久的城墙上的民兵们大喜,纷纷期盼烧死那些该死的倭寇,將那些倭船全部烧光。 北边的倭船被堵住,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等著火烧到自己的船上。 许多倭寇已被嚇破了胆,只要有箭射到船上,立刻就跳船。 那些在外围的倭船见状,已知无法匹敌,纷纷呼喊著掉头撤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上的何安福见状,急得险些跳脚。 大人可是吩咐了的,要烧三十艘倭船,若不足数,他何安福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何安福著急地在弓箭手们身后疾走,急声催促:“快射!绝不能让他们倭寇就这么简单逃走!” “对准那些逃的,截断他们的去路!” 弓箭手们已杀红了眼,已不知疲倦。 他们眼里只能看到一艘艘倭船。 这些倭寇多年来害死他们祖祖辈辈多少人,今日又杀了他们多少兄弟。 今日就是报仇之时,怎能轻易放他们逃离? 瞄准,拉弓,箭射出后他们便毫不犹豫继续点火,瞄准,拉弓。 离得近的倭船好射,可距离太远的就难了。 无数支箭被射出,然后落水。 而那些船已在海上掉头,一旦让他们彻底掉头逃离后,就能逃之夭夭。 陈砚始终用千里镜盯著海面,看穿他们的用意后,再次开口:“令郑凯留住那些倭船!” 因何安福要指挥弓箭手,插不上手的王炳就被提溜过来给陈砚当传信员。 王炳举起两支火把,在城墙上挥舞。 船上的郑凯眼皮上的血已经乾涸,他双目终於能彻底睁开。 他早已被瞬间改变的战场给惊住,此时看到城墙上的传令,整个人更懵了。 “我们阻断倭寇的船?” 他们四十四艘炮船,去阻碍倭寇上百艘船的去路? 他们还被这些倭船包围著啊! “旅长,大人催促我们反攻。” 旁边的一个下属咽著口水提醒郑凯。 郑凯僵硬地看向已经被大火烧著的倭船,再看身边还在掉头想逃的倭船,脑子里只剩四个字:攻守易型。 当这个念头兴起时,郑凯浑身仿佛有股电流窜过,让他整个人都酥麻起来。 下一刻,一种强烈的亢奋从腹部窜起,通过心臟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郑凯狂喜咆哮:“所有船给老子开炮,打倭寇的船桅,老子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咆哮声传遍旗舰,再由旗手传遍所有炮船。 一艘艘炮船上响起震天的喊声,士气在瞬间大涨。 原本被困住的炮船,在郑凯的指挥下,一个个將炮弹对准围在两边的倭船轰炸。 倭船为了彻底困住炮船,离炮船极近,轰炸极方便。 加之倭船正在全力掉头,几乎是任由一枚枚炮弹落在船上。 “咔!” 一艘倭船的船桅被拦腰砸断,狠狠砸在倭船上,將船震得剧烈摇晃,船上的倭寇纷纷摔倒。 民兵们见之大喜,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枚枚炮弹朝著那些船桅砸去。 虽有些轰中了船桅,更多却是落在倭船上,倭船晃动几下,就稳住继续掉头。 不少倭船已掉过头,就要离开。 郑凯早已热血沸腾,哪里能容他们这般轻易骄傲离开,当即下令直接撞船。 炮船左右胡乱撞击,彻底打乱了倭船的阵型。 那些最靠南边的倭船眼见不对,赶忙撤离。 却也有不少船被胡乱撞击著留了下来,想要再逃离,贸易岛那些炮船却始终紧紧咬著往贸易岛方向撞。 更有十来艘靠南的炮船,在部分倭船逃离后,就並排阻挡其他倭船的逃生之路。 第642章 袭击5 那些倭船眼见逃不走,只能跟炮船对轰,却还要提防城墙上的暗箭,可谓腹背受敌,竟不復此前勇猛。 此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民兵们与倭寇都是筋疲力竭,火药、炮弹都已用尽。 海面终於再次陷入平静,贸易岛南门大开,上千民兵背著弓箭与竹弹从城门蜂拥而出,跳上码头附近尚存的一艘艘划子涌向战场。 一艘艘巨大的倭船被划子包围,那拉满的弓箭让倭寇们肝胆欲裂。 当划子上的民兵们齐声高呼“降者不杀”时,早已力竭的倭寇已彻底没了战意。 在火炮之下,他们有极大的活命可能。 一旦船被那些箭射中,船就会被彻底燃烧殆尽,除了跳海,他们別无选择。 可跳海了他们也游不回去,最终还是会被俘虏。 倒是有一艘倭船极硬气,拒绝投降后还撞击划子。 於是划子上的民兵点燃了竹弹,射在了船上。 当一排扎在船身的箭陆续爆炸,大火从船身燃起,迅速吞没那艘“硬船”后,在浓烈的焦味的教育下,剩余倭寇终於投降。 战后清点,贸易岛被击沉十四艘炮船,死一百九十七人,伤三百四十一人。 倭船被烧沉四十六艘,投降三十九艘,死七百三十三人,失踪者不计其数,俘虏两千两百五十六人。 如此大捷让郑凯等人大喜过望,士气更是高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对陈砚的崇拜更是狂热。 当赵驱领著船只和那些西洋商人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漂浮在岛上的甲板等木块,以及停靠在码头上的破船。 赵驱等人自是看出此地发生了大战,当即就高喊要城內开门。 待进城一看,城內无论是大梁商人,还是西洋商人,连那些来岛上谋生的普通百姓都不在。 两千民兵与岛上的三万建设贸易岛的壮劳力却陷入狂喜的癲狂之中,郑凯等三人更是特意跑到赵驱和朱子扬面前,“不经意”地將战绩说了出来。 二人自是不信,只觉得郑凯三人是为了战功,故意吹大战绩。 一百五十艘倭船被五十多艘炮船给击溃,再用划子包围三十九艘装备炮弹的倭船?拿他们当那群不懂军事的官老爷整? 郑凯等人几斤几两,他赵驱门儿清,除非三人杀良冒功,否则绝不可能在如此绝境下大胜。 何安福道:“陈大人在城墙上亲自指挥,我等敢杀良冒功,我们三人还能站在此处?” 赵驱和朱子扬几乎是衝进市舶司,找到陈砚,先匯报了战况,接著就是朱子扬迫不及待问起岛上战况,从陈砚处確认战果后,二人直接扼腕。 要是知道那些倭寇会打过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与那些倭寇在海上对峙。 若早点回来,就能赶上这场大战。 他们此次出岛后,在陈砚规定的范围內停船,那些英吉利的船且打且退,已离贸易岛不远,赵驱领著船过去后就直接將倭寇的船一路驱赶,直接赶出陈砚划定的安全线外。 没多久,又有三十艘倭船从侧翼包抄赵驱,致使赵驱两面受敌。 好在朱子扬的船队及时赶到,双方进行一波交火后,就在海面僵持。 此战虽不够激烈,却也花费极大的时间。 原以为此次立下了大功,如今却被岛上的骇人战绩压得黯淡无光。 在整座岛陷入大胜的狂喜时,陈砚已在为贸易岛的未来担忧。 此次能获胜,全靠他准备的“竹弹”。 大梁的黑火药威力有限,只能与敌人对轰,用战术和將士的命去填。 想要减少己方伤亡,必须要对火药、武器等进行升级。 可朝廷严格把控火药的原料,且私造武器乃是重罪,陈砚一个知府是无权碰的。 增加火药威力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在黑火药中加入白糖。 这是陈砚让孟永长加大白糖生產的重要原因。 陈砚一开始想做成炸药包,试验几次后发觉杀伤力依旧不够,且贸易岛的火药有限,做大型炸药包太耗费火药,且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 竹子容易获取,且能装火药,若绑在箭上射出去,就如同火星可以火攻烧船。 箭一旦绑了竹筒,就会变重,且影响射程。 只能儘量用极小的竹子,才能儘量降低重量。 如此一来,所能携带的火药太少,哪怕加了白糖,威力依旧不够。 威力不够,就让火灭不掉。 一旦在其中加入白磷,火就不会轻易被灭掉。 白磷的原料极多,从尿液中就能获取。 贸易岛是他画的规划图,岛上的排泄物都是通过下水道,流入岛上几个大型的沼气池。 原本陈砚是想將排泄物变成沼气,作为燃料就可节省许多木材。 既要备战,那些沼气池里的尿液就变成了提取白磷的原料。 將尿液浓缩,得到磷酸盐后,混合炭粉、石英砂,高温反应后,再进行冷却,就得到了白磷。 因白磷太过危险,且为了保密,陈砚便將这些都放在岛的最北边,领著一群挑选出来的脑子灵活,且办事踏实的民兵做的。 哪怕提炼出来后,也一直存放在远离街道的北边的草棚里。 本来是作为秘密手段,待张毅恆领兵攻打刘茂山时使用。 不料刘茂山提早攻打贸易岛,他不得已將此底牌暴露。 刘茂山已有所察觉,往后想要再出其不意就难了。 他更需担忧的,是刘茂山不知何时会再来的报復。 此次刘茂山折了八十五艘船,已超过围攻贸易岛船只的一半。 如此巨大的损失,必定让刘茂山无法容忍。 上次刘茂山劫掠度云初,就被贸易岛的民兵大败。 当时有八大家阻拦,刘茂山为避锋芒,並未对贸易岛出手。 此时应该是察觉出朝廷有异动,知晓躲也没用,第一个就对贸易岛动手,除了想掠夺贸易岛的財富之外,怕是也与上次的交战脱不了干係。 这次派出如此多炮船,又经歷了一场大败,刘茂山再对贸易岛动手,怕是要倾巢而动。 到那时,才是贸易岛乃至松奉真正的灭顶之灾。 能不能將刘茂山稳住,到张毅恆的大军前来,就全看徐知了。 他已给徐知拋了饵,徐知能不能上鉤,只有天知道。 还是需得做好准备,以应对刘茂山的报復…… 心中打定主意后,陈砚便问起徐彰在何处。 赵驱眼底透著一股不屑:“头一次见血,吐得起不了身。” 陈砚便亲自去码头,两民兵抬著徐彰从残破的码头走来。 瞧见陈砚,徐彰还未开口,就先吐了一摊胆汁。 待擦乾净嘴角,徐彰有气无力对陈砚道:“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643章 潮生岛1 一艘货船趁著夜色,从松奉乡村的海边悄无声息地离开。 待船只走远了,一斥候才从不远处的茅草屋出来,奔向松奉稟告。 消息很快传到刘子吟耳中。 刘子吟捂著嘴轻咳两声,待缓过气来,就道:“派人去贸易岛稟告东翁,徐家人已经出发了。” 陈砚留下的一名护卫朝著刘子吟拱拱手,转身离开。 刘子吟靠在床头,一颗悬著的心落了地。 只要徐家人再拖延几日,松奉的危机就可解除了。 炮船上,刘宗颇为惊奇:“如此简单竟就从松奉离开了?” 早知如此,他们还何苦受限於船引,又何必交那么多银子上什么贸易岛? 徐知开口:“他们需我等出海,我等自是轻易就能出来。” 若是运货,那就另当別论了。 此次是双方所愿,他们低调离开,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给方便罢了。 …… 潮生岛四周被礁石淤泥包围,退潮时,礁石露出,可供人行走,一旦涨潮,就会將礁石淤泥等淹没,炮船等根本无法靠近。 倭寇自占领此岛后,多次被朝廷军围剿,始终安然无恙。 自刘茂山与八大家联合后,大量的银子涌入,刘茂山趁机大肆招揽倭国浪人与华夏落草为寇者。 岛上原本的划子等渐渐被大炮船取代,围著礁石將整座岛包围著。 潮起时,漂浮著大量的划子,一旦潮退,划子就会搁在礁石之上。 当那些攻打贸易岛的炮船出现在潮生岛附近时,放哨的倭寇立刻示警。9 確认是自己人后,一艘艘划子在欢呼声中沿著礁石上的潮水衝出去,围上那些炮船。 炮船拋锚后,划子上的倭寇们迫不及待爬上炮船,就要如往常那般去搬运抢夺的金银货物。 当他们衝上船,甲板上只有一群沉默的倭寇,狂喜的他们並未察觉出异常,只一味地衝进舱房,以前每次出海归来就会满满当当的舱房,此刻却空空如也。 倭寇们失望,愤怒,再次衝出,与船上的倭寇起了一番衝突后,双方终於闹到了岛上,闹到了刘茂山面前。 一间宽阔的大堂正中间靠墙的位子上,是一张极大的木椅,椅上铺著一张完整的虎皮。 大堂中站了不少人,均是倭寇装扮,此时吵闹不休,险些要大打出手。 一声怒喝从门外响起,眾人纷纷住了嘴,朝著外面看去。 一名身形壮硕,留著修剪得益鬍鬚的短装国字脸男子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一多半的光。 男子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来,护卫们威风凛凛地跟在其身后,將站在两边的人与男子隔开。 男子走到椅子前,转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下,双眼精光外露,扫视一圈,眾人纷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 “吵什么?” 一开口便十分平静,全然没有威压。 一名倭寇站出来,张口就是寧淮土话:“岛主,平八此次领一百五十三艘炮船前往贸易岛,只回来七十多艘空船。” 此话一出,其余人纷纷怒视那名为“平八”的倭寇。 平八一步站出,怒道:“那贸易岛火力极猛,要不是我及时撤退,一百五十多艘船全得折在那儿!” “你折进去八十多艘船,还有脸叫囂?” “就算栓条狗去指挥,贸易岛也该被拿下了。” 说到拿下贸易岛,眾人均是面露贪婪。 从去年贸易岛开放,就有许多西洋商人慕名前往贸易,那座岛上必定已有金山银山。 要是能把贸易岛吃下,就够填饱潮生岛上眾人的胃口了。 此次他们也是大手笔,先派了五十艘船去袭击西洋商船,引开贸易岛的炮船,再出动一百五十三艘炮船前往攻打贸易岛。 贸易岛的一应都是寧王修建,连炮船都是从寧王手中得来。 据他们所知,贸易岛上的炮船不足二百艘,还要肩负运输货物之责,按照他们的人在附近长期蹲守后传回来的消息,贸易岛附近长期围绕的炮船最多百来艘。 他们引走几十艘,再派一百五十三艘炮船前往贸易岛,轻而易举就能轰开贸易岛的大门。 那么一大块肥肉就在不远处摆著,要不是刘茂山压著,他们早就一拥而上,將其撕咬吞下。 当刘茂山开口要拿下贸易岛,所有人都自告奋勇爭抢,最终被平八那王八蛋给抢了。 许多人本就不满,也做好了第一口肥肉让平八吃了的准备。 谁料平八想一个人独吞,还告诉他们打了败仗。 三倍於对方的火力,这仗怎么输? 平八知道自己无法取信他们,当即转过身,对坐在上首的刘茂山道:“岛主,小的不敢说谎,那贸易岛邪门的很,他们有种箭能爆炸,只要射到船上,一旦爆炸,火就灭不了,咱们的船就是被他们这么烧了几十艘。” 下面的人一听又是譁然,就要群起而攻之。 刘茂山身边的一名身形高大的倭寇向前一步,对著下方怒吼:“岛主要问话,噤声!” 底下的声音瞬间消失,只是眾人脸上的神情明显不信。 刘茂山居高临下地看著平八,问道:“你领著一百五十三艘船,去打对方五十艘船,却输了?” 平八硬著头皮应了声“是”。 “你的船是被人火攻,且灭不了火,被连烧了七八十艘?” 平八只能继续应“是”。 刘茂山站起身,朝著平八一步步走来:“几支箭就让你损兵折船?” 至此,刘茂山已走到平八面前,平八膝盖一软,人已经跪在刘茂山面前討饶:“岛主,小的已经將贸易岛的船都包了饺子,轰沉了十来艘,就算將剩下四十艘全部轰沉也不在话下。” 他猛然抬起头,语气急切中带著愤怒:“可那个岛上的人使阴招,那些箭的火和鬼火一样,根本打不灭!上回藤吉去围剿大隆钱庄的商船,结果有去无归,肯定也是败在这种鬼火手里!” 刘茂山脚步顿住,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覷。 有人道:“我们从来没听说大梁有什么鬼火武器。” “要不是有鬼火,藤吉不可能一艘船都逃不回来。” 第644章 潮生岛2 平八此刻无比庆幸前面有个藤吉的大败,否则他今日肯定活不了。 袭击大隆钱庄的船队可是个肥差,大家都爭著抢著要去,最后不知道怎么被藤吉那小子给弄到手了。 当时平八还羡慕藤吉能吃一块大肉,藤吉更是放下豪言,要將大隆钱庄的少东家度云初活捉,狠狠敲大隆钱庄一笔,让兄弟们吃撑。 谁知藤吉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当时岛上还有不少人猜测藤吉赚了一笔大的,不愿跟岛上的兄弟们分,领著自己手下跑路了。 岛上更是派人在海面四处搜寻,势要捉拿藤吉那个叛徒。 连著折腾了半个月,才得到消息,藤吉大败於松奉之手后自尽,剩余炮船和手下被松奉尽数俘获。 此消息一传开,彻底点燃了潮生岛。 他们这些人在大梁抢掠多少年了,大梁都水师、卫所將士从来没在他们手里討到好,他们是万万没想到藤吉会被松奉的民兵给一锅端了。 震惊之后是强烈的愤怒,岛上眾人纷纷叫囂,要踏平松奉,活捉松奉的官员,屠尽松奉的百姓。 唯有如此铁血手腕,才能平息大家的怒火。 就在这等民怨沸腾之际,刘茂山却下令所有人不许出岛,不许再对大梁的货船动手。 迫於刘茂山的威势,整个贸易岛隱藏起来。 可大家往常乾的就是头別在裤腰带的日子,有了今天没明天,只要银子到手,就要尽情挥霍,根本没有积攒。 被封在岛上,眾人只能靠著八大家送来的银子度日。 可岛上没多少女人,吃的喝的早腻了,享受惯了的人怎么忍得了这等枯燥乏味的日子。 岛上的人越发躁动,对刘茂山的不满也日益加深。 在他们看来,就该杀上松奉,而不是畏惧地躲在岛上。 一次岛上数人聚在一块儿喝酒,茂兵卫忍不住抱怨,说酒淡得跟水一样,菜更是没一点味儿时,酒桌上的人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被点燃。 眾人脑子一热,领著自己的下属半夜出了岛,就往大梁船队要走的航线去堵著。 两日后果然被他们堵了掛著大梁旗子的船队,瞧著那阵势就知必定富得流油。 他们毫不犹豫开炮,然后就见到那些大梁炮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一心只想逃,根本不反击。 於是他们轻易劫掠了大量的船,船上还有几百万两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大胜让他们狂喜,裹著截获的船回了潮生岛,受到了岛上眾人的追捧。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想要衝破刘茂山的命令出岛。 就在这等狂欢中,刘茂山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刀砍掉了茂兵卫的头,掛在出岛的哨所上半个月,让岛上的倭寇们噤若寒蝉。 他们早已明白刘茂山的狠辣,可从来没想过刘茂山会杀死茂兵卫。 茂兵卫是刘茂山的义子,这些年四处抢掠,为潮生岛夺得大量的財富,是刘茂山真正的左膀右臂。 就是这样一个人,刘茂山都能將其轻易斩杀,更何况別人。 於是岛上再次沉寂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岛,连提都不敢提。 如此沉寂一些时日,刘茂山却要拿下贸易岛。 这一举动自是让眾人沸腾。 从来都是他们对大梁肆意出手,既在松奉手里吃了大亏,必然要找回场子。 又是一番激烈爭夺后,此报仇良机落在了平八手上。 可结果又是一场大败。 出动两百多艘船,依旧大败。 这等屈辱眾人如何能忍? 於是一双双狠戾的眼睛盯上了刘茂山,整个大堂充斥著难言的压抑。 刘茂山眼中的狠辣不加掩饰,在这等压抑的气氛之下,他扶起平八,道:“此次你已尽力,无须自责。” 平八激动万分,当即就朝著刘茂山一弯腰,大声道:“谢岛主!” 刘茂山目光扫视大堂內眾人,杀气腾腾道:“全员备战,此次必要踏平贸易岛,拿下松奉,为兄弟们报仇!” 大堂內响起震天的喝彩声。 人群中数人互相对视,眼中均有深意。 既已在松奉败了两次,这第三次必要倾巢出动,一战定乾坤。 潮生岛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炮火要搬上船,武器、防具都要带著。 既知对方喜火攻,就要备好大量沙子,到时好灭那鬼火。 就在岛上热闹之际,一艘百料商船来岛附近,递上去一块银牌。 当那银牌被递到刘茂山面前后,商船被允许停在岛附近。 彼时潮退,徐知和刘宗一步步踩在裸露出来带著深厚淤泥的礁石上,艰难上了岛。 在岛上歇息之际,徐知转头看向那些礁石,心中就已明白刘茂山多年安然无恙的最大凭仗。 如此地利,船无法靠岸,大梁的水师根本无能为力。 徐知眸光微闪。 刘茂山在此,终究后患无穷。 二人被请去刘茂山面前,自是一番寒暄。 有刘宗在,刘茂山显得极热情,询问一番后就说起前几日贸易岛之战。 刘宗道:“我们当时就在岛上,若不是从东门撤离,怕是也要收到波及。” 刘茂山“哈哈”笑了两声,赶忙赔罪:“在下给二位告罪,实在是许久未曾联繫,不知二位在贸易岛。” 刘宗颇为不满道:“你们要是攻下贸易岛,活捉那陈砚,倒是天大的好事,可惜让他贏了,他又可骑在我等头上肆意妄为,实在可恨!” 刘茂山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开二人脸上,自是看出刘宗所言乃是真心实意,也头一次听到“陈砚”这个名字。 追问之下,才从刘宗口里得知原来他手下两次都是败在此人之手。 再一打听,才知连八大家都败於此人手上多次。 “我本就是刘家人,他既连次辅大人的面子都不给,此次我便出手將其杀了,为次辅大人除掉一个眼中钉。” 刘茂山语气十分隨性,仿佛一切於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刘宗自是大喜,恨不能当即催促刘茂山出兵。 就在二人一唱一和之际,徐知开口:“在下上岛之际,见岛上颇为忙碌,莫不是想要再对贸易岛出兵?” 刘茂山道:“正是!” 徐知急道:“此事万万不可!” 刘茂山脸上的笑淡去,浑身已带了几分杀气:“徐老爷这是要替那陈砚求情?” 第645章 潮生岛3 隨著他的神情变化,四周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分。 刘宗端起酒杯品了一口,仿佛已置身事外。 徐知苦笑道:“陈砚將徐首辅拉下马,害我徐家失势后,又让我徐家损失惨重,我徐家恨不能將他扒皮拆骨,又如何会为他求情?” “他一个知府竟还能对付徐首辅?” 刘茂山杀气未减,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刘宗放下酒杯就道:“刘岛主不知,这位陈大人乃是大梁第一位三元公,当初在大殿上当著满朝文武死諫徐大人,逼得徐大人主动辞官。多亏了刘岛主才回到內阁,那位厉害的陈大人还不服气,竟来松奉搅风搅雨,逼迫寧王不得不提早反了,又藉机將徐大人逼到西北去了。” 当初还是刘茂山领人去屠了一个村子,刘茂山自是知道此事。 只是今日才弄明白,原来一切都是这陈砚所为。 “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刘茂山感慨。 刘宗道:“若不厉害,又怎能將我八大家逼迫至此?如今我八大家元气大伤,能勉强度日已是不错,再无法如以前那般与刘岛主相互照料了。” 既然八大家已经不再走私,也就不需要防著刘茂山打劫,自是不需再分利益给刘茂山。 “老夫当二位为何此时前来,原是看我等此次未拿下贸易岛,就要与老夫划清界限。” 刘茂山將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搁,酒水撒出来,彻底將他的虎口打湿。 他瞥向二人,目光儘是狠辣:“莫不是你等以为老夫任由你八大家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刘宗还要开口,却被徐知按住。 此时的刘茂山已对他们二人有杀意,一个不慎就会交代在这贼窝里,还需谨慎。 徐知对刘茂山摇摇头,道:“我八大家与陈砚相爭,大伤元气,后实在无法出海,为自保不得拿出一千二百万两银子送到陈砚手中,就连货物都被陈砚搜刮一半,手中货物即便全出,也只是让我八大家苟延残喘。” 徐知瞥了刘茂山一眼,见其並未阻拦,继续道:“这海上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刘岛主,该知道我八大家有多久未曾往外出货了。我八大家若决心要与刘岛主决裂,不给银钱就是,又何必派我二人千辛万苦逃出来给刘岛主报信?” “报信”二字引起刘茂山的注意,刘茂山便示意徐知继续说下去。 “刘岛主可知,朝廷已派大军来沿海,想要一举剿灭潮生岛?” 刘茂山心中早有猜想,此时从徐知口中得到验证,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是不显,还问道:“既已派大军,为何今日才告知老夫?” “锦州、松奉尽在陈砚之手,我等根本无法出海。此次若非刘岛主派兵攻击,让那陈砚无暇他顾,我等恐还不能来此为刘岛主报信。” 如此便解释了八大家为何长久与刘茂山断联,也给刘茂山示警,已算是极对得起刘茂山了。 徐知將张毅恆的晋商背景一说,又简单点了下张毅恆来此捉拿刘茂山,就是为了以此攻訐次辅大人后,才道:“张毅恆此人之狡诈,恐不在陈砚之下,刘岛主还需全力准备,以防与陈砚相爭,让晋商成了那得利的渔翁。” 刘茂山感慨道:“多谢二位冒险报信,老夫铭记於心。” “我等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徐老爷但说无妨。” 徐知拱拱手,道:“我八大家与刘岛主这些年相处甚为和睦,此次乃是生死存亡之际,还望刘岛主能將战事拖得久些,只要张毅恆久攻不下,次辅大人就可在朝中斡旋,將张毅恆逼回朝廷,如此方可解除你我困境。” 不等刘茂山开口,刘宗先道:“如此岂不是便宜了陈砚小儿?” “陈砚再能耐,也不过是松奉知府,真正难缠的是张毅恆。待张毅恆无功而返,次辅大人的权势必可往上攀一攀,到那时刘岛主即可亲自动手,也可由次辅大人在朝堂动手,有何可惧?” 徐知三言两语,就將二人劝服。 刘宗恨恨道:“那就让陈砚再囂张些时日,早晚让他人头落地!” 刘茂山深以为然,与刘宗可谓同仇敌愾。 一顿酒喝得宾主尽欢,刘宗更是直接醉倒。 刘茂山让人將二人送到客房,却对身边那健壮汉子道:“派人盯著他们二人,一旦有异动,即刻稟告。” “若二人有贼心,是否……”健壮汉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茂山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莫急,且先瞧瞧。” 此次八大家竟把两个主事派来了,定然不是那般简单。 底下那些人不安分,正好借这二人到来之际清理一波。 壮硕汉子恭敬得行了一礼,就转身去安排。 待人走后,一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从里间走出,对刘茂山屈膝行礼,“义父。” 刘茂山看向那年轻男子,道:“重秀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重秀正是刚刚站在刘茂山身边的壮硕男子,也是刘茂山的义子,对刘茂山忠心耿耿,乃是刘茂山最信任的人之一。 地上跪著的也是刘茂山的义子,名正清,因此前犯了些错,明面上一直被刘茂山不喜,什么好差事都轮不到他,更被岛上的人不当回事,无人料到他却一直在监视刘茂山最信任的重秀。 正清道:“重秀早將银子输光了,最近从平八手里拿来不少银子。” 刘茂山冷笑:“谁给的银子都敢收。” 又摆摆手,正清就退出去。 客房。 已醉得人事不省的刘宗此刻却无比清醒地坐在床上,问另一张床的徐知:“刘茂山会放我们离开吗?” 徐知冷笑:“我们回去,他刘茂山的爹娘兄弟一个也別想活。” “这位刘岛主怕是不会太顾忌爹娘兄弟。” 刘宗却泼了盆冷水。 毕竟这位在岛上漂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將其父母兄弟接到岛上。 在刘宗眼里,刘茂山心狠手辣,若能活命,定然连其父母兄弟一块儿砍了。 “只要我等不做出格之事,他也不愿断了我等这条財路。” 徐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现实出发。 第646章 议事1 此次所做之事太过危险,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办到,刘宗不过是为了取信於刘茂山,才跟过来。 真正办事,还需他徐知。 两位阁老既已下了决定,要甩掉刘茂山这个包袱,那他徐知就要动手,以绝后患…… 七月初五,陈砚被召见到锦州,迎接远道而来的张阁老。 此前那场大战虽获得大胜,然双方激战时除了毁坏码头外,连带著不少未及时逃离的西洋船也被炸毁了不少,陈砚才忙完此事,张阁老的告示就来了。 陈砚將贸易岛交给陶都和徐彰,松奉之事尽数交给聂同知,又嘱咐眾人遇事不决找刘先生后,便领著陈茂一行人匆匆赶往锦州。 一到锦州,就被早已等在门口的锦州衙役领到了附近的客栈住下。 翌日一早,就有人前来请他去府衙,被安排在二堂。 彼时,沿海几个省大大小小的官员全挤在公堂上,连东南总督、各个巡抚等在前方坐著,布政使等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等居於中间,如陈砚这等小鱼小虾,就只能坐在末尾。 好在陈砚还有个三品资治尹的閒职在身,是最大的小鱼小虾,能坐在一眾知府的前排。 堂內眾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张阁老將他们召来的用意。 此次张阁老是来剿灭倭寇的,將他们喊来,无非是为了战事。 要兵、要粮、要银子。 陈砚最近过於疲倦,此时终有了空閒,就藉机打起盹来。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他,陈砚瞬间醒神,转头看去,就见张润杰坐在其身后,面带嘲弄之色:“张阁老特意將我等召来,是为了商议事宜,陈大人倒是睡起觉来了。” 因大堂內颇为吵闹,张润杰声音不算大,只引来四周几人的注视。 陈砚反唇相讥:“张阁老还未来,张大人就迫不及待要拍马屁,莫不是想投入张阁老门下?” 张润杰脸色涨红,喘著粗气反驳:“陈砚,你莫要胡说八道,本官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何谈攀附?” 自船引被度云初夺走,张润杰就对刘守仁彻底失望,也知自己在刘守仁门下再难出头,有心另投他人。 可他一直没什么机会,此次张阁老將军队驻扎在锦州,要以锦州为据点对刘茂山开战,张润杰就动了心思。 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他能抓住,或许还能再往上爬。 自张阁老来锦州,张润杰忙前忙后,想要好好露露脸。 可自己做和被当眾点名,那是有极大差別的。 纵使张润杰脸皮再厚,也承受不住陈砚如此直白点明。 陈砚嗤笑一声,道:“张大人既要为君分忧,怎的君主让你来开海,你却连开海权都丟了?” 附近有不少官员听到陈砚此话,都努力憋笑,心中对张润杰是百般瞧不上。 开海这等好事就是天上掉馅儿饼,张润杰都抓不住,实在无用。 若能落到他们的府城,他们必定能办得红红火火,攒下大政绩平步青云。 张润杰恼羞成怒,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怒声骂道:“你陈砚做了什么,敢当眾承认吗?” 若不是陈砚联合度云初算计他,锦州的开海口怎会几乎被废? 贸易岛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光景? 张润杰声音提高不少,此时便引得离得近的人纷纷探头来看。 陈砚向来不讲道德,此时否认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我陈砚竭尽全力建设贸易岛,如今也算繁华,不谦虚地说一句,松奉已是政通人和,我陈砚无愧君父,无愧朝廷,无愧百姓,有何不敢认?” 此话拐一个弯,就偏出去十万八千里。 张润杰被他的厚顏无耻气得胸口鬱结,见陈砚顾左右而言他,大怒之下也就顾不得许多:“若不是你陈砚,锦州何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此前锦州是如何繁荣,陈砚先是將来锦州的商人都哄骗到贸易岛,后又通过度云初控制船引,逼迫八大家放弃锦州上贸易岛。 至今贸易岛已极繁荣,度云初依旧牢牢把控船引,两三个月才放出一份,让晋商高价购买。 又因贸易岛也有茶叶瓷器等售卖,晋商纵使想涨价也涨不了,只能承受亏损。 连续亏损两次后,晋商最近也不愿再当冤大头,其他商人更是都往贸易岛跑,这船引就始终在度云初手里。 锦州这处开海口,已是彻底被废了。 陈砚此举无异於断了张润杰的財路与仕途,张润杰如何能不恨。 陈砚瞥他一眼:“大隆钱庄的货是倭寇抢的,与本官有何干係?张大人既无能就该收敛锋芒,不必胡乱攀咬,献丑於人前。” 张润杰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既说不过陈砚,就想伸手去打,被一旁的几名官员拦住。 张阁老马上就要来了,此时闹起来,岂不是故意给张阁老难堪? 何况这位陈三元在暖阁殴打百官的消息早传开了,武力实在充沛,张润杰根本不是其对手,何必自取其辱。 几个与张润杰交好之人一番规劝,终於將张润杰给劝住。 陈砚等了片刻,见张润杰光打雷不下雨,也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假寐。 还没等他眯著,公堂內就是一阵嘈杂,还有人小声呼喊:“张阁老来了。” 陈砚睁开双眼,顺著眾人的视线回头看去,就见一著緋色公服的美髯公,缓步走进公堂。 男子丰神俊朗,緋色官服在身,更显其超然风度。 若徐鸿渐是歷经世事,敛去锋芒的衰老的猛兽,这张毅恆就是初看只觉清澈平静的湖水,在陈砚看来,此人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若有人以为其无害,必会被水底深处的漩涡捲入。 显然,在场的官员並未小看这位最年轻的阁老,各个对其敬重有加。 张阁老也平易近人,不过片刻就已与在场眾官员寒暄了一番,甚至还有几个同门师兄弟。 张阁老在与一眾地方官员打过招呼后,终於將今日的来意说明。 “从前朝起,沿海百姓就深受倭寇之苦,圣上怜惜沿海百姓之苦,派本官领兵前来彻底清除倭寇,还沿海百姓安寧,如此重担本官一人是挑不起的,还望诸位同僚能鼎力相助,剷除这颗毒瘤。” 第647章 议事2 沿海各地深受倭寇所害,时常上岸烧杀抢掠,对百姓是巨大伤害,与官员也是麻烦多多。 譬如前几年,有倭寇上岸屠村,当地县令就因失职被撤了官,就连知府乃至更上级的官员,也都受牵连被弹劾。 更有胆大的倭寇,碰到那些官员也或杀或掳。 松奉就有好几名官员被倭寇掳走。 对於那些倭寇,沿海官员们是深恶痛绝,只是苦於自己无甚实力,便多加躲避,不敢招惹。 不少官员送礼托关係,想要將自己调离这是非之地,留下来的,除了陈砚外,都是没门路调走的官员。 如今张阁老亲自前来剿灭倭寇,他们本就想在张阁老面前露露脸,此时听到张阁老开口,定是要连连附和。 一时间,整个府衙的官员都在表態尽全力支持张阁老的抗倭大业。 果然不出陈砚所料,此次出兵,户部並未准备足够的粮草和药物,需得地方上支援。 自开海之后,国库充盈不少,日子富足了,以前因银钱不够而压下去的种种花钱之事如今就迫在眉睫,必须要立刻就办了。 光是工部就新增了好几项工程,从户部要走不少银子。 再加上兵部需得製作兵器,船只、火炮、火药等,哪样不要银子? 此前少发的军餉要不要补齐?总不能朝廷有了银子,还让將士们饿肚子。 京中的官员们俸禄要不要足额发放? 都开海了,官员们知道朝廷有钱了,总不能还用各种香料木材等抵扣俸禄。 这个衙门多要点,那个衙门就不能少。 户部穷了多年,头一年赚了一大笔,回头髮觉哪哪儿都要银子,全给填坑了,手头根本没剩下多少。 如今要打仗,將士一动,银子就已经开始烧了。 焦志行已尽力凑出二十万两银子当做军餉,可大军还未开拔,粮价、药价就闻风大涨。 本就只有二十万两,又经过层层盘剥,再用於买粮买药的又有多少? 將士们都是从各地抽调过来,路上的花销就不在少数。 来了锦州后,六万將士安营扎寨,已经將银子花了一大半了。 户部自是还要筹银子,可大军总不能喝西北风等著,只能求助於地方官员。 此前裴筠就是靠地方上的支援,打败了寧王,户部就更希望张阁老能如法炮製。 张阁老既开口了,总督和各位巡抚坐镇,布政使盯著,这任务自是分摊到各位知府大人头上。 张润杰率先站起身,表示必会竭尽锦州所能,凑出二千两白银,为朝廷,为张阁老,为圣上分忧。 如此壮举,张阁老必要大加讚赏,让张润杰狠狠出了一波风头。 就在这等热闹之际,张润杰对坐在他前方静默不语的陈砚高声道:“我锦州已是没落了,比不得如日中天的贸易岛,不知陈大人如何支持抗倭大业?” 眾人纷纷將目光落在陈砚身上,更有人顺著张润杰的话道:“听闻贸易岛日进斗金,如今已是我等之中最富有的府城了。” “听闻八大家上贸易岛时,给贸易岛捐款一千二百万两。” 张润杰此话一出,震惊了整个公堂的官员。 一千二百万两?! 这松奉一个府城岂不是比国库还富足?! 同为府城,眾人还在忙著收税银,松奉却已经如此富庶,差的不就是一个开海权吗。 思及此,不少官员都扼腕。 若开海权给了他们,这一千二百万两可就是他们的了。 心中不满,语气也就带了几分挤兑:“松奉如此有钱,此次定要多出些银子,帮朝廷打贏这场仗。” 又有一人道:“此仗松奉一府的財富足以支撑,何须我等几百上千两银子地凑?” 不少人连连点头,显然极赞同此人的说法。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张阁老笑容和善地问了声:“陈知府何在?” 陈砚站起身,越过一眾官员,对张毅恆行一礼,恭敬道:“见过张阁老。” 张毅恆打量了一番陈砚后,笑道:“陈知府年少有为,才能出眾,短短一年半,就將松奉治理地如此富足,实在是地方官员的典范。” 眾官员本就对陈砚那“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虎视眈眈,如今又听张阁老当眾夸讚陈砚,看向陈砚的目光更是不善。 陈砚恭恭敬敬道:“松奉变化如此大,全仰赖这太平盛世,下官不敢独占其功。” 纵使眾官员心中如何想,此时面上也要跟著附和两句。 张毅恆笑道:“陈三元不仅能力不俗,心性也绝非常人能比,倒不知八大家给松奉捐赠一千二百万两之事是否属实?” 陈砚道:“確有其事。” 得到確认后,公堂上的一眾官员都是一片譁然。 就连总督、巡抚等都转过头看向陈砚,显然也是被如此巨款给惊住了。 当即就有一坐在前方的官员大喝一声“好”,又道:“此次抗倭大战的军费终於有著落了!”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啊,莫说打倭寇,就是去打后金都够了。 另一高官也笑道:“早知如此,我等也不必担忧。” “此次松奉知府陈砚真是立了大功。” 公堂上的眾官员均是笑容满面,你一言我一语,这供给军队后勤的重担,就落在了松奉一府上了。 张毅恆笑著问陈砚:“陈大人能否为朝廷分忧,为抗倭出一份力?” 无数道目光纷纷落在陈砚身上,张润杰更是又恨又痛快。 恨的是陈砚又能立下一大功,还在张阁老面前露脸了,痛快的是陈砚手里那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就要保不住了。 陈砚站直身子,直视“和善可欺”的张毅恆,朗声道:“回稟阁老,下官拿不出银子养六万大军。” 公堂一片譁然。 陈砚手头分明有巨额財富,却公然拒绝拿出,实在利慾薰心,胆大包天! 张润杰更是直接站起身,大声呵问:“你陈砚手上有一千二百万两白银,是拿不出,还是不愿拿?” 官员们议论纷纷,目光中都带了谴责和不善。 陈砚不顾张毅恆,转身就对上坐在他身后的张润杰:“你锦州也是开海,怎的不见你张润杰要养六万將士?” “我锦州可没有一千二百万两银子!” 张润杰怒道。 陈砚冷笑:“你锦州也是三大开海口之一,怎的你锦州拿不出银子就理直气壮,我松奉拿不出银子就不行?” 第648章 议事3 张润杰憋红了脸,只咬牙道:“我锦州又没人捐一千二百万两银子!” 陈砚面露嘲讽:“为何八大家將银子捐给我松奉而非你锦州?” 张润杰脸色憋得更红,却不肯应陈砚的话。 总不能承认是锦州的开海近乎失败,八大家为了上贸易岛做远洋生意,才被迫捐银子。 若真如此说了,与承认自己比不上陈砚有何区別? 他张润杰最恨的就是陈砚,怎肯向陈砚低头? 陈砚却道:“你既不明白,本官就今日就告诉你。八大家捐这些银子,是要本官用於贸易岛的建设,吸引更多西洋商人前来,为我大梁源源不断送银子的。如今將银子都用了,贸易岛不建设了,为朝廷赚不来银子,你张润杰能每年给国库补这上百万两银子的窟窿吗?” 张润杰面色已变为紫红,瞪著双眼,如同那鼓起的癩蛤蟆,却不敢言语。 陈砚却不放过他,继续道:“你张润杰只顾眼前,想行那杀鸡取卵之事,是以圣上委以重任,让锦州得了开海权,你却愧对圣上信重,连连失利,如今竟还打贸易岛的主意,究竟是何等心思?” “欲加之罪!” 张润杰喘著粗气,半晌终於憋出一句辩解。 旁边一名官员看不过眼,立刻站起身:“陈大人一口一个开海,难不成抗倭就不要紧了?朝廷的安稳就不要紧了?还是在陈大人眼里,只银子最要紧?” “简直满身铜臭之气,实在有辱斯文!” “如此行径,与奸商何异?” 公堂上四处都是官员们的议论声,一个个一口一个大义,仿若要將陈砚给压垮。 张毅恆旁边一个身穿緋色官服的花白鬍鬚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此间怕是要有番混乱了。” 张毅恆轻笑道:“既是来此议事,自是要让诸位同僚多抒发己见,如此方才能议出章程来。” 眸光不经意地扫向陈砚,嘴角笑意不减。 这位陈三元依旧锐利,只是今日若不谨言慎行,官声怕是要受损了。 他心念一起,便笑著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茶叶虽不错,然年份太短,还残留了一股酸涩,实在上不得台面。 张毅恆眉头微皱,这茶盏便被其放回桌案之上,不愿再端起。 察觉有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在窥探他,张毅恆抬头朝著那方向看去,就见陈砚正铁青著脸对上一眾指责他的官员,並未看向这边。 张毅恆顿了下,便好整以暇看著那些官员爭吵。 陈砚的眼角余光瞥见张毅恆置身事外,心中暗道此人实在难缠。 不过是將所有官员都聚集於此,不需再做什么,就能让其他官员向他陈砚施压。 杀人不见血,著实比焦志行强,难怪能用著焦志行的人,拿著户部的银子,来为自己办差事。 最妙之处,就是选了锦州驻扎。 一来锦州开海后,比沿海许多府城都富裕,在此地筹措军餉、粮食、药材等更便利。 二来,张润杰乃是刘守仁的学生,双方虽有隔阂,终究还是有师生这层关係在,他张毅恆来此驻扎,与张润杰之间再走近些,就可轻易引起刘守仁的猜忌,彻底放弃锦州这个开海口。 三来,因开海一事,张润杰与他陈砚矛盾重重。眾人来锦州议事,就是他陈砚来到张润杰的地盘,张润杰必会与他陈砚针锋相对。 由张润杰提出贸易岛的富足,今儿带动一眾官员对他陈砚施压,逼迫他陈砚用贸易岛来给此次大军后勤供给,如此一来,既可抽空贸易岛,打压松奉,又能帮他张润杰赚政绩。 贸易岛才起势,底蕴不足,想要以一岛养六万將士,此战必定让贸易岛元气大伤,到时候他陈砚再想阻拦晋商上岛,怕是就难了。 如此一石五鸟之计,却只需选定锦州当大军的驻扎地,其余自有他人动手,而他张阁老置身事外,纵使他陈砚奋起反抗,也无法伤到这位张阁老分毫。 不愧是大梁朝最年轻的阁老。 也难怪晋商为了將他扶上去,可以不顾一切。 陈砚想透这些,浑身都陷入一种亢奋之中。 自徐鸿渐去西北之后,陈砚再未有这种情绪。 他终於抬起头,看向上首那位张阁老,正好对上张毅恆的目光。他嘴角勾起,眼中隱隱有火光在跳跃。 张毅恆明显有一瞬的怔愣,在他再想探究时,陈砚已移开视线,在一阵嘈杂声中高声道:“將士的火炮、粮食、衣物、药材,哪样不要银子?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又有哪处离得开银子?你等身为朝廷官员,开口闭口便有辱斯文,却不管民生,既如此,何不乾脆脱了官服,去做你们的学问去?” 眾官员已是怒不可遏。 当即再有人站起身,指著陈砚道:“满身铜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乃市井小民行径!” 若换成其他官员,被比作市井小民必要气得发抖。 可惜他碰上的是陈砚,陈砚冷笑道:“本官自是比不得这位大人满腹经纶,这位大人既如此清高,就將家產尽数捐出,以资將士们打仗,相信大人必被天下人交相称讚。” 那官员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指著陈砚“你你你”了半晌,便是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官员乃是同进士出身,与陈砚这个天下闻名的三元公相比,出身上就被压了。 如此情形下,却被陈三元说是“满腹经纶”,这哪里是讚赏,分明是辱骂! 何况陈砚一口一个清高,便將他架起来了,他想要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指责陈砚,就要被陈砚打他家產的主意。 他为官多年才攒下的家產,怎可平白无故捐出来? 真要是捐了,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全家供他考科举,可不是为了同他一起喝西北风的。 如此自是败下阵来,只是脸上掛不住,就只能装作怒极,等著其他人去围攻陈砚。 陈砚气势正盛,此时目光便扫向其他指责他的官员:“你等谁视金钱如粪土,便將银子都捐出来抗倭,將士们都等著你等身先士卒,为天下做出表率!” 那些吵吵嚷嚷的官员凡是被陈砚盯上,必定偃旗息鼓。 第649章 议事4 公堂恢復平静,陈砚並未就此放过他们,而是乘胜追击:“本官还以为诸位视金钱如粪土,不肯沾染分毫铜臭,原来不过是慷他人之慨,自己却是死死捂著钱袋子,清高终究当不了饭吃。” 此话实在让公堂上的官员们下不了台,一个个对陈砚怒目而视,期盼有人能站起身,与这陈砚好生辩驳一番。 可惜,眾人都是这般想法,却无人再起身。 就连张润杰,此时也只愤恨地盯著陈砚。 这等仇视的眼神陈砚看多了,並不在意。 当初他將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得罪,如今还能怕这一屋子的地方官? 张毅恆想要利用这些官员来逼迫他,怕是小瞧了他陈砚。 此时那些纷纷起身的官员已尽数坐下,只余陈砚一人站著。 陈砚朝著张毅恆拱手,朗声道:“贸易岛此前才遭受倭寇袭击,炮船、码头等都被炸毁,需花大量银子修建,否则西洋商船连存放之处都没有,贸易岛便无法正常贸易,还请阁老体谅。” 张毅恆惊诧:“倭寇何时袭击了贸易岛?死伤如何?” 陈砚道:半个月前,倭寇半夜袭击贸易岛,我贸易岛被击沉十四艘炮船,死一百九十七人,伤三百四十一人。” 此话一出,公堂上再次一片譁然。 那些被陈砚辨倒的官员再次群情汹汹,此时终於又找到攻訐陈砚的由头,纷纷出口討伐陈砚隱瞒战事。 就连张毅恆也神情沉重:“死伤如此惨重,怎的毫无消息传出?” 陈砚应道:“下官已上奏疏,向朝堂稟告此事,至於诸位大人为何不知我贸易岛有此大战,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一眾寧淮官员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最近眾人都忙著迎接张阁老,唯恐慢待了这位內阁最年轻的阁老,其余事情一律压下,哪里知道贸易岛发生了如此大战? 更何况,他们之前也盯著贸易岛,后来被陈砚整了几次后,就不敢再亲临了。 加之前往贸易岛需坐船,进出不仅要在松奉登记,上了岛还得登记,想要隱藏十分不便,且岛上的贸易如火如荼,他们虽安插了一些人进去,那些人忙著挣钱,心思並不在探听消息上,他们这些官员也从中捞了不少,渐渐的就只关心到手的银子。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 主要还是陈砚早早就將人尽数撤离,寧淮的官员虽知道有敌袭,却对实际战况一无所知。 陈砚既已上疏,就算不得隱瞒战事。 可他们这些寧淮的官员都不知此事,就是他们的失职。 张毅恆又问:“敌方伤亡如何?” 今日屡屡吃瘪的一眾官员立刻打起精神,等陈砚说出战况后立刻群起而攻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砚应道:“倭船被烧沉四十六艘,被俘三十九艘,死七百三十三人,被俘虏者两千两百五十六人。” 此话一出,公堂上立刻有人质疑:“你竟敢虚报战功!” 陈砚转头一看,就见张润杰双眼如同两盏灯笼,整张脸儘是难掩的兴奋。 其他官员或愤怒或鄙夷,一些刚刚被陈砚痛骂的官员此时的神情与张润杰一般无二,显然都认定他在夸大战功。 陈砚並无丝毫怯懦:“此乃本官战绩,本官並未虚报。” “还在狡辩,我大梁沿海屡次与倭寇交手,败多胜少,即便是大胜,也从无如此恐怖的战绩,你纵使想要冒功,伤亡比重也该编造得合理些,如今日这般夸张,岂不是当我等都是傻子?” 张润杰仿若一个全副武装的將士,此刻对著陈砚全力进攻,势要当眾將陈砚踩於脚下。 其余官员连声赞同。 他们都是沿海官员,自是知晓那些倭寇是何等的难缠。 倭寇多是倭国浪人,走投无路之下来大梁沿海劫掠,多有武艺傍身,来去极快,绝不是轻易就能打败。 莫说陈砚这般大胜,就是能打个平手也是难得。 否则,前朝的戚继光不会有赫赫威名。 陈砚此等战绩若为真,岂不是他们沿海所有官员都是吃乾饭的? 是以,眾人认定陈砚夸大战功。 又因陈砚今日对他们多有得罪,他们便也顾不得什么官场上互相给脸面,直接就拆穿陈砚,势要將陈砚给打压下去。 陈砚面露讥誚:“你张润杰办不到,难道大梁就无人能办到?既知自己无能,便赶紧辞官归乡,莫要阻碍能者上位。” 被指著鼻子骂,张润杰如何能忍,怒极之下连声说好:“本官倒要看看,待你被揭穿那一日,你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猖狂!” 既如此大胆,必要承受大祸! 想到陈砚因此受到重责,张润杰已觉十分痛快。 就连张毅恆都微微蹙起眉头,看向陈砚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怀疑。 以他对陈砚的了解,其断然不会做冒功这等蠢事。 可此战绩实在离谱,纵使他极看重陈砚,也不敢相信这等战绩。 “本官已將俘虏的倭寇,连同被斩杀的倭寇的头颅与奏书一同送往京城。”陈砚顿了下,目光正对上张毅恆:“算算日子,应该已经离开寧淮了。” “这!” 眾人相互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陈砚竟连头颅一块儿送往京城,那就做不得假,难道此战绩是真的? 如此一想,眾人脸上儘是惊骇之色。 张毅恆怔愣一瞬后,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愕然。 陈砚行如此怪异之举,莫不是早料到会有人质疑他乃是冒功? 再看陈砚时,张毅恆的眼中已多了几分忌惮。 整个公堂一片死寂,再没人开口。 陈砚却不愿在此白费工夫,松奉乃至贸易岛事务繁杂,他可没多少空閒与这些人耗著。 他再开口,又打破沉默。 “贸易岛此次损失惨重,不少西洋商人停靠在附近的货船受到波及,船货两失,贸易岛都需赔偿安顿,以正声誉,花费巨大,本官靠著此前的积攒,勉强可不向朝廷要银子,再无力拿出大把的银子来供那些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