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豪到提瓦特主宰》 第一章 被抱起来了 是喷火坦克...是喷火坦克!我们死定了,我们死定了...! 接连不断的炮弹轰鸣落地,掀起巨大的衝击波和无尽火海,所到之处无不如人间炼狱。 在死寂的黑暗中,木质担架的震颤最先刺入意识。 战场的硝烟味与血锈的腥咸似乎並没有远离,仍在脑海中盘旋。规律的顛簸自背脊处传来,抖动身体如一截枯木。 雷加试图蜷缩却无能为力。 我...活下来了...? 灼热的气浪翻滚掀开他的视线,白茫茫的面前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抹猩红在跳跃。 红...十字? 黑暗再度追上了他,这不值得稀奇,唯独罕见的是並无习以为常的剧痛。 混沌中飘来絮状的音节,陌生语言的齿擦音拉伸如扯坏的弹簧扭动,导致声音时断时续快慢不一。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能听懂那语言的意思。 “头骨残缺。” 一个男声带著不忍说:“血肉烧为焦炭內臟俱焚为灰,骨骼之中砌满了捲曲的金属片,风化了千年的尸骸都比他更可能活著!” “但...但他確实活著!”另一个怯怯如同被嚇到了的女声说,“阿贝多老师...” “有一股力量在维繫他的生命而我无法帮扶。”男声说,听起来斩钉截铁般的肯定,“这要么源自神明的伟力,要么自异界的降临。” “——而我確信,七神无法救助他的性命。” “阿贝多老师!”那个女声突然激动,“...他在恢復!” “我看到了。”男声沉稳的说,“重新长出血肉和骨骼,排斥出金属与外物,不可思议又帮我们否定了一种可能性。” 最后一句话雷加没听真切,意识就已经再度沉沦,而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 ...他绝非七神眷属。 雷加坠入了他久久寻觅而不得的安稳梦境。 那里视野辽阔,有一颗贯通天地的緋色巨树,十万片珐瑯质花瓣正从树冠层簌簌剥落,树的表层更像是无数交叠的垂天之翼,浅粉过渡到絳紫的羽状纹理间,分泌著琥珀色的萤光蜜露。 雷加... 一个温柔如上好的蓬鬆天鹅绒的声音在呼唤,让雷加回忆起了久远的童年,那里有修道院的修女低声唱的摇篮曲。 雷加...雷加... 真真切切的睁开眼帘,雷加躺在床上打量著这一切。 以木石制为主的屋內有著细腻均匀的樺木家具,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蜂蜡色,迥异於战场和医院的布置风格。 床的旁边有张木製书桌,一个衣著以红色为主调、白色和褐色为副色调的女孩,正趴在上面休憩。 女孩栗色的头髮顶部繫著一个红色兔耳结。 挺可爱的,雷加想著,但不是医生。 过了不久,那女孩似乎醒了,从书桌上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的看了过来。 “啊...!”女孩面露惊喜,“你醒了...来自异世界的先生!” 雷加在张口欲言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竟懂得这种陌生语言,可喉咙却像被生锈的刀片卡住,声带颤动著刮擦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里是提瓦特,先生。”女孩连珠炮弹一样的说,“我叫安柏,是一位嚮往成为侦查骑士的蒙德人,在野外发现了先生你。” 安柏过分热情的有些难以招架,却並不惹人討厌。 “阿贝多先生说您自异世界而来,遇到了很危险的情况,万幸还能...” 雷加耳中的声音渐次模糊,意识被逐渐抽离躯体,直至坠入长久的静默。 他再度睁开眼。 屋內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以遮掩阳光,空气中灰尘的浮屑在光路下清晰可见。 又过了一会。 砰砰砰的叩击声自木门响起,来访者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推门而入。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男性,穿著白色衬衫蓝色外衣,右肩上有著领口带绒的单袖披风,看起来像数个世纪前驰骋的驃骑兵。 对了,他还用漆黑眼罩遮住右眼。 “你醒了。”男子说。 雷加几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看起来状態也不错。”男子又说,“我是西风骑士团的游骑兵队长凯亚,很高兴认识你。” “雷加。”他这次终於能流利的说出话来。 雷加能察觉到,这位游骑兵队长並不是什么容易处理的角色,不过他是独眼,单侧有很明显的视野盲区。 “你的目光很危险,”凯亚突兀的说。 雷加没有说话,但对方似乎读懂了潜在的含义,回答道:“因为你在扫视我胸口头部后,视线频繁停留在我的肩膀和手处。” “抱歉。”雷加说。 “没关係。”凯亚摊开手,“有时候面对糟糕的情况,这是我们所必备的技能。” 他姑且算是释放了善意的信號,接著说:“但你最好不要对那些很敏感的人这么做,会惹上麻烦。” “谢谢你的提醒。”雷加说。 然后对方从容行礼,暂且离去將此事告知给西风骑士团。 游骑兵队长凯亚以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著称,他的言行举止和处理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他向西风骑士团通报雷加具备正常沟通能力后,各色访客接踵而至。面对那些隱晦刺探过往的试探,雷加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缄默。 他下一个见到的印象深刻的人名叫琴,她身著白色衣服有金色纹饰,背部和腰部两侧连著黑色的上等皮质燕尾披风,一路垂到小腿。 金髮高马尾和外黑內青的披肩、哥德式的立领让她看著像贵族子弟,是西风骑士团为他准备的短期生活助理。 说是生活助理,其实职责应该也就包括介绍他当下所处的位置、国家与大陆,还有其间存在的七位神明。 琴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比方说现在,正打算將他从床上抱起。 “不用这样,琴小姐。”雷加说道,挣扎著试图自己坐起。 “还是我来吧。”琴温柔但坚定地搀扶著他,轻声解释道,“身为病人,这是理所应当的待遇。” 但似乎是因为雷加的身体状况回调而恶化,就这么一个过程,居然让他大喘著粗气而精疲力尽。 雷加声音有些沙哑,“是我的不对,原本拜託你在今日带我一览蒙德的。” 琴微微摇了摇头,关切地说道,“不必在意,雷加先生。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等到你身体好些了再去看。” 他们在院子里转了转,顺带著聊了聊天。 缓了一会,雷加的状態好上些许。 “叫我琴就好了。”她说。 “那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雷加。”雷加回应道。 他稍作停顿,隨口问道:“听闻西风骑士团中的佼佼者,会被授予个人称號,这是真的吗?” “確有其事。”琴承认的说道,“比方说我,侥倖被授予“蒲公英骑士”之名。” “但於我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荣誉,更多的是一份责任。” 在院子里待了半晌后,雷加显得有些倦意。 注意到这一点,琴轻声说道:“你看起来有点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她小心翼翼地將雷加从轮椅上抱起,一手稳稳地环绕在他的背部,托住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另一手则轻轻地放在他的大腿下,靠近膝盖弯处。 雷加几乎要贴在她胸前最柔软的地方,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在门口的勤务骑士奥特,冲雷加眨了眨眼,好像在问他:喜欢琴吗? 第二章 这里是蒙德(一) 等到琴下一次於上午前来的时候,雷加的状態好上了很多,已然能下地行走。 虽然免不了步履蹣跚,但总归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那么按照约定...”琴將雷加搀托到轮椅上,“今天我带你领略一下蒙德城的风光。” “麻烦你了。”雷加说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琴说。 她推动轮椅朝屋外走去,勤务骑士奥特悄无声息的紧隨其后,然后在转角分离。 在这些日子里,雷加对蒙德城也有些许了解。 北境的明冠、牧歌之城、蒲公英的国度,诸如此类的称號很多,而其看起来也的確充满著异世界的风情。 蒙德是位於提瓦特大陆东北部的自由城邦,此处有群山与广袤的平原,而蒙德城本身依山而建,座落于澄澈如明镜的果酒湖之中,仅留一个长长的石桥与外界相连。 他们来到了最外层的集市,此处人声鼎沸。铁匠铺火星迸溅,青铜锤击声穿透市囂;花店木柵栏外,风车菊与塞西莉亚花织就香云;果蔬摊青红交错,蜜瓜淌著晨露;酒馆橡木桶沿街滚落,麦酒香气撞上铸铁招牌叮噹作响,人间烟火气十足。 石板街人来人往,按理说琴推著雷加並不好走。但每到一处人群都如潮水般分涌,向琴的致意礼和感谢如麦浪起伏。 走过一圈后,连带著雷加也沾了点善意,从蔬果筐与麵包篮里收穫了新鲜的日落果和奶白的麵包。 “看起来你很受欢迎。”雷加说。 他咬了一口手中麵包,感觉味道不错。 “有时也会给我带来困扰。”琴一步步的推著雷加离开集市,“这很容易让我骄纵自满,所以我时常告诫自己:不能鬆懈。” “一位高尚的骑士。”雷加注视著轮椅扶手上磨损的铜钉,“我何其有幸。” “谢谢。”琴说著,调整了推椅角度。隨著轮椅轧过螺旋上升的石阶,骑士披风与病服的下摆不时相触,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次外层比集市所处稍微高一些,这里的商铺也更倾向於典雅的装饰,当然,消费大概也会更高。 “那是冒险者协会。”琴拍了拍雷加肩膀,示意他跟著手指看去。 那里有一个用紫色长帘装饰做帷幕的拱形橡木接待台,一位黑髮的白绿色长裙女士正微笑著朝他们頷首。 “冒险家协会,是为了提瓦特七国各地的冒险家们所设立的支援组织。” 琴朝那位女士挥挥手打了个招呼,“那位是凯萨琳,冒险家协会的接待员。” “他们的徽標是什么意思?”雷加好奇的问,“为什么看起来像倒著生长的树根。” “抱歉。”琴致以歉意,“我不知晓答案。” 琴做事总是过分认真,而这份执著也常常让他们的对话陷入尷尬的场景,不过雷加其实很擅长处理这类情况。 “別在意。”雷加说著,指向一只酒桶上的黑色猫咪,“嘿!你看,那只猫在后空翻。” 琴笑了起来,那確实颇为有趣。 “那是猫尾酒馆的小酒保。”她说,“人们都喜欢逗它。” “你这么做过吗?”雷加问。 “我自然也不例外...”她说著,被一声呼唤打断。 “雷加、琴!” 安柏的白色长筒靴铁扣磕响石阶,她挥动皮质护腕快步靠近。 “早上好啊!” “早上好。”琴说。 “好久不见。”雷加打著招呼说,“最近比较忙吗?” “那倒没有。”安柏热裤上掛的红色球状宝石摇晃,牵动下方两条长长的尾羽,“只是他们不...” “...咳咳。”琴咳嗽了两声。 “好吧...”安柏小声嘀咕著说,又马上恢復了热情,“雷加,上次你不是说想看看我的神之眼吗?” 在提瓦特,传闻人生最陡峭的转折处若有凡人的渴望达到极致,神明的视线就將投射而下,形成神之眼——即为受神认可者所获的外置魔力器官,可以用以引导元素之力。 “我好像是这么说过。”雷加点头。 “鏘鐺!” 安柏欢呼似的將腰间的球状宝石解下,举起在半空,“这就是啦!” “我可以看一下吗?”雷加问。 “当然可以。”安柏大大方方的把神之眼放在雷加掌心。 他仔细端详著神之眼这幻想一般的造物,而手中的这颗似火山玻璃质地的熔岩之泪,球面仍凝固著上古纪的地幔波纹形成火元素的符號。 “令人称奇。”雷加讚嘆著將神之眼归还回去,“不知道何时我才能有一颗呢?” “不用羡慕啦!” 安柏摆著手说道,“更何况你自己的力量肯定也不差呀!当时捡到你的时候,你蜷缩成一团,我还以为是什么被火烧过的小动物呢,还好我留了个心眼。” “啊...!抱歉...”安柏捂住嘴,“...我说错话了。” “没有的事。”雷加摇摇头说,“我只是个普通人,顶多乐观开朗了点,至今还不知道到底哪尊神祇悲悯於我。” “没关係的。” 琴安慰说,薰衣草皂香从她挽起的袖口溢出,“在蒙德,每个人都能找寻到属於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说的真好!”安柏恢復活力单手叉腰,弯起月牙眼。 “我要记下来...等我成为一名侦查骑士后,和每一个需要我帮助的居民说!” “想成为琴这样的骑士难度不低。” 雷加摩挲著下巴上长出的细密胡茬,说道:“至少只学这一句话是不够的。” “嗯...!”安柏认可的点点头,“所以我要刻苦认真地多向琴学习!” “那我出城训练去啦!”她元气满满的朝两人挥手告別。 “再见。”雷加和琴说。 雷加用眼角余光注意到琴耳尖微微泛红,看来这位称职的骑士並没有到宠辱不惊的地步,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著琴继续介绍蒙德城內的需要留意的场景。从“荣光之风”奢华的橱窗到“蒙德百货”的日用產品,琴细心地一一给出点评。 时间在两人的对话中不知不觉的流逝,很快就將近正午。 他们靠近蒙德城的內侧,那里有一个漂亮的许愿喷泉。 喷泉拥有著三层式的结构,每层都由精美的石砌水槽组成。水流自顶层涌动,缓缓流向下层,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水帘。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喷泉的核心是由炼金术製造的水循环系统,確保了喷泉常年不断,始终充满生机。 而在喷泉的左侧,恰好有一家名为“猎鹿人”的餐馆。 第三章 这里是蒙德(二) 在浅棚遮蔽的木质吧檯边,侍应生面带微笑地招呼著。 “欢迎光临猎鹿人餐馆,请问几位?” “两位。”琴说著,推动雷加到外边的樺木桌子旁。 “想吃什么?”她问。 “有什么推荐的吗。”雷加的目光掠过吧檯后的酒架,喉咙不自觉的滚动。 “喝酒是不被允许的。”琴的指尖轻叩木质台面,表情无奈的提醒道。 “...好吧。”雷加遗憾的说,“那我没什么忌口。” 一会后,侍应生呈上用树莓点缀的多层庄园烤鬆饼,奶油燉煮的白汁时蔬烩肉,还有营养均衡的嘟嘟莲螃蟹海鲜羹。 琴刻意规避了一些辛辣的不適合病人的菜,不过也有可能是蒙德城的饮食风格里不喜欢有刺激性的食物。 用餐时,琴很照顾雷加。每逢雷加面前餐盘上食物消失一空,她就会轻巧不失优雅的增添部分,保持著克制和理性。 而看琴用餐更是一种享受。 她摘下黑色皮质手套露出温白如象牙的双手,姿態从容的享用烤鬆饼,甜香裹挟著焦糖气息漫过她微启的唇缝。汤匙在瓷碗沿转出完美半圆舀起浓稠白汁,她抿著仿佛细细品味,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在桌布绣成的藤蔓纹路上画著圈。 用打量的眼神观摩一位淑女用餐是不礼貌的,所以雷加並没有细看,只是在说说笑笑之际偶尔留意。 直到...琴以拇指与中指捏起丝绸手帕轻拭唇角,金色十字耳坠隨动作划出扇形轨跡。 ——她吃完了,雷加也差不多。 正午这段时间里,阳光因太阳过於慷慨而照彻的万物近乎刺眼,所以雷加和琴餐后停留在了树荫底下的长椅。 “需要休息一会吗?”她体贴的问道。 “嗯。”雷加点点头。 琴的状態还好,主要是雷加有些睏乏,打算在这午后休憩。 斑驳的树影落在冷杉木长椅上,光泽穿过枝椏的罅隙,在雷加侧脸投下碎裂的浮金,那些明灭的光斑小心翼翼棲在他眉骨凹陷处。 平日里如青铜鎧甲般折射寒光的眉眼鬆弛下来,卸去了锋芒毕露的侵略性。青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让这张看起来至多二十来岁的面容仿佛年纪更轻。 琴一寸寸的端详著,注意到他的唇瓣似乎习惯性的保持抿紧。 ——可能是因为伴隨长久的疼痛,但不显得柔弱又或者憔悴,却像狩猎者紧绷的弓弦。 雷加...你到底有著怎样的过去?她想著。 这是让西风骑士团无数人好奇的未解之谜,但无论他们怎么旁敲侧击,雷加总是应对得体。 西风骑士团游骑兵队长凯亚,对雷加的评价是极度危险。这饱受团內成员赞同,乃至於一度將其斥之以监禁的说法甚囂尘上,直到被骑士团大团长法尔伽亲自否决才偃旗息鼓。 法尔伽团长又在考虑些什么呢?琴单手支著脑袋,思考著这些事情的原因。 时光飞逝,阳光已不复方才的炽烈灼热。 雷加的食指动了动,接著是睫毛,直至他朦朧的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下午好,琴。”他说。 “下午好。”琴说。 “刚才睡得真是舒心...谢啦。”雷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胛,“中午没休息吗?” “是的。”琴点点头说,“这没什么...那我们继续?” “走吧。”雷加说。 於是他们继续往著蒙德城更高处前走去。 而再上一层是居民区,青灰色石墙上攀著藤蔓,铁艺阳台垂下半开的百叶窗。二楼窗户里探出半截骑士团的深红綬带,拐角处的马厩飘来新鲜草料气息,混著骑士们训练时鎧甲撞击声,惊得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扬起前蹄。 沿著螺旋楼梯向上攀爬,铸铁雕花栏杆的阴影里趴著打盹的猎犬,听见主妇们推开橡木门时吱呀作响的声响,立刻竖起耳朵警觉张望。露台的鳶尾花盆栽间,披著长袍的少女正踮脚擦拭骑士佩剑,腰间束带鬆散地垂下一截亚麻色髮丝,在午后暖阳里泛著蜂蜜般的光泽。 这里大多住著西风骑士团成员的家眷,还有稍有钱財的中產群体。 而一直往左走到蒙德城墙的边缘处,就是西风骑士团的总部,从外部看起来通体石制而朴素,正面左右雕刻著桀驁的苍鹰——西风之鹰,骑士团成员们的精神信仰。 拱形石顶下的红色实木大门,上面纹路交错有著锥形的尖锐防刺,象徵意义当是远大於实际。 门口有两位站岗的西风骑士,名字分別为波尔托和阿托,身著制服一丝不苟,向琴打招呼行礼。 “要进去看看吗?”琴询问,“法尔伽团长往常这个时候都有空閒时间。” “是应该感谢他对我的照料。”雷加说。 他们进入骑士团总部內,数盏炼金產物的灯火照的不透光的城堡明亮如白昼,而內部延续著外边朴素的风格,大理石的地板上铺著一张红色地毯,上面有剑盾的標誌。墙壁边缘用油浸泡过的防腐木装饰,泛著树脂的苦涩与松脂的清香。 骑士团长的办公室正好位於第一层门口左侧。 琴的指节叩击在厚重的橡木门上,在一声“请进”后,带著雷加推门而入。 门正对的棕黄色樺木桌上,几叠厚重的典籍与待签的文书並陈。桌后尖顶木椅上的男子搁下蘸饱墨汁的羽毛笔,抬眼望向来人。 “团长。”琴行礼说,“那我暂退了。” “不用。”那个男子说,“你在旁边听著吧,正好你和雷加接触的也比较多。” “你好,我是法尔伽。” 男子看向雷加,目光更像是观察而非审视。 “雷加。”他向其頷首以示敬意,“感谢你的友善。” “那不值一提。” 法尔伽爽朗的笑了起来问:“觉得蒙德怎么样?” “很好的地方。”雷加坦诚道,“事实上,我从未见过如此和蔼令人如沐春风的城市。” “这正是我热爱蒙德之处。”法尔伽赞成的说,“她的温柔,她的自由,无一不让我拼尽所有保护她。” 和法尔伽的交流总体来说还算愉快,这位大团长並没有给他施加什么压力。 第四章 这里是蒙德(三) 走出骑士团总部,琴缓缓推著雷加朝著更高处而去。 沿著漫长的石阶拾级而上,他们登上一座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光泽的宽阔台地。此地有长长的两道避雨石廊,將中央巍峨的雕塑环抱其中。 那雕塑是个人像,身材纤细背生羽翼舒展好似腾飞,长发梳作双辫垂在耳畔,披著修士兜帽长袍踮起脚尖前后交错,正对著蒙德城下方的居民双臂高高捧起,仿佛在捧著人间的风雨。 “这里是...”雷加凝视著神像问。 “风神广场。”琴轻声说,“自千年前“南风之狮”温妮莎大人以神諭之名推翻腐朽旧贵族起,这座神像便始终矗立在此——见证著骑士团与子民同生共死的誓言。” “推翻旧贵族...” 雷加注意到了这一点说,“值得尊敬。” “那是自然。”琴说。 她的神情格外坚定,金色的髮丝隨动作轻抚颈侧白皙的肌肤,“每当我感到困惑,就会去风起地的大树下,感受千载前温妮莎大人的过往。” “你很崇拜她。”雷加说。 “是的。”琴頷首应允,垂落的金髮间跃动著碎钻般的光泽,发梢勾起的弧度惹人心生把玩之意。“自我十五岁成为“蒲公英骑士”起,风中便会传来她的指引。” 在这里逛了些许时间,再往上走他们將会抵达西风大教堂,而正是此地的悠扬钟声丈量了雷加崭新的人生,但他敏锐的察觉到琴似有抗拒之意。 “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 雷加善解人意的说,“那教堂我们就不去了。” “不...不必如此。”琴说著,对於原因似乎难以启齿,“我只是...” “她只是难以面对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芭芭拉。”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走近说,“也是琴的妹妹,我的孙女。” “祖父...”琴低著头轻声控诉。 “菲利普·古恩希尔德。” 老人自我介绍著伸出手来,“叫我菲利普就好了。” “雷加。” 他与老人相握,那掌心带著粗糲的老茧,纵横交错的茧痕深深刻著马蹄与剑锋的印记。 “加油!”菲利普拍著琴的肩膀劝慰,“我还等著什么时候,芭芭拉·佩奇能回到咱们古恩希尔德家族的怀抱里。” 老人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走了,似乎专程只是来看雷加一眼。 “抱歉。”琴对雷加说,“我那不著调的祖父给你添麻烦了。” “给我添的麻烦...似乎没有给你的多。”雷加笑了起来说。 就性格而言,他和琴的祖父菲利普也许能成为很般配的朋友。 琴白了他一眼,眼角勾勒出宜喜宜嗔的风情,迥异於过往展露出的严肃与认真,也格外动人。 “要继续吗?”雷加问。 “走吧...”琴的胸腔剧烈起伏三次才吐出气音。 她下定了决心,推著雷加踏过最后的、向上的石阶,抵达西风大教堂的门口。 而教堂...真的很震撼。 哥德式的尖顶高耸入云,其下的铸铁栏杆在风中轻吟,恍若凝固的管风琴音符,与远处传来的一缕咏嘆调缠绕成古老的和弦。 斑驳的石墙浸润著千年的风霜,每块城砖都鐫刻著文明的对话。精美的鏤空雕饰饱含雕刻师的心血,想要跨越歷史將那份虔诚传递与你。 在修女的帮扶下推门入內。 映入眼帘的是穹顶垂落著彩绘琉璃,每一块菱形切面都在阳光中析出虹彩。这些悬浮的光之碎片穿透十二根科林斯式立柱的间隙,在米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织就游动的极光绸缎——蓝宝石色光带沿著长凳的轴线蜿蜒,祖母绿光斑在立柱基座处聚成翡翠漩涡,偶尔掠过的淡紫色光晕则会將整排长凳镀成薰衣草色的雾靄。 就在此刻,一位白裙修女转身向后而去,越走越快。 “芭芭拉!”琴高声呼唤。 她推著雷加几乎在教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飞驰,引得祷告的修女和居民侧目。 “芭芭拉修女!”雷加也跟著气喘吁吁的喊,“我找你有些事情。” 那位修女似乎嘆了口气停留在原地,等到两人至她身前才低声与两人说:“我们从侧门出去。” 穿过侧门,他们驻足在石制立柱围成的观景台前,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晚霞正沿著风神像的曲线流淌,將居民房屋的顶部镀上一层琥珀,而云层间隙漏下的光束,恰好为远处的西风骑士团总部染上鎏金。 芭芭拉修女有著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浅金色的自然卷长发扎成双马尾,头上戴著一顶白色牧师帽。 她身形娇小,身著西风教会独有的祈礼牧师裙,领口绣著铃兰暗纹,裙摆以黑蓝色边缘收束,白色的连裤袜和小皮靴看著颇有少女气息。胸前別出心裁的繫著一个白蓝相间的蝴蝶结,腰间別著一本金属外壳的蓝金色书籍,中间镶嵌著...一枚水属性的神之眼? 雷加回头去看琴。 ——先前还未曾注意,琴的眼睛也是蓝灰色的,犹如新雪初融的冰湖。 “先生...这个身体状態就不要胡闹了。” 芭芭拉摘下腰间蓝金色的书籍抱在怀里,像是在缓解不安的情绪。 雷加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不关雷加的事。”琴说,“是...是我想见你...妹妹。” “姐姐...”芭芭拉柔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像是意外於此惊喜。 雷加不做声的將自己推远,给她们留下空间。 “是我的错。”琴上前一步將芭芭拉拥入怀抱里。 “即使父母分居...我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不...不是的...” 芭芭拉的泪水打湿了琴的立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他们...” “是我的错...” 琴重复著说了一遍也落泪了,“是我这个作为姐姐的错...” 挺感人的。 雷加手肘倚著轮椅扶手,指节抵住下巴这样想著,直至两姐妹互相揩去眼泪后,才意识到旁边有这样一位旁观者。 “就当我不在。”雷加举起双手投降说。 “......” 琴陷入了难言的尷尬,都怪祖父那个糟老头子,她心说。 芭芭拉破涕为笑。 “雷加...先生?”她犹豫著说出刚才琴喊的名字。 “你好幽默呀!” “那当然。”雷加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我觉得我和你们的祖父菲利普性格很合得来,琴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有这样说过。”琴反驳。 “你是这样认为的。”雷加说。 这就是由西风骑士团的“蒲公英骑士”琴所牵引的一日蒙德之旅,也是雷加传奇的开篇。 第五章 照顾好自己 十余天后。 雷加斜靠在雕花椅背上,藏青色羊毛开衫领口松垮敞著,看起来就像海边度假享受日光浴的花花公子——他確实很英俊,尤其在漫不经心的时候,绝对能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不过坐在他对面的丽莎小姐...似乎不吃这一套。 丽莎小姐是西风骑士团的图书管理员,有著如绸缎般的栗色长髮,翡翠色的瞳孔像一汪平静的湖泊。 “姓名?”她问。 “雷加。” 丽莎小姐扶了扶別著紫色蔷薇和流苏的魔法帽,用精致的长尾羽毛笔在桌面快速的记录著。 “姓氏?”她又问了一句。 “没有姓氏。”雷加说。 橡木长桌上的古籍堆砌成沉默的城墙,阻断了雷加的视线,使他看不到这位魔女小姐的表情。 “身体已经康復?” “基本行动没有问题。”雷加说。 “嗯...”她搁下羽毛笔,尾音带著慵懒的沙哑、指尖卷著垂落的栗色髮丝。 “你和琴的关係很不错,对吗?” 这並非公务性质的问题,但雷加还是给出答案。 “还可以。” 他扯了扯领口,“这件衣服就是琴送我的。” “琴的眼光向来很好。” 丽莎小姐咬住某个音节,像猫儿叼著毛线球般玩味片刻,“这件衣服很合身,不是吗?” “是的。”雷加说道,“琴的审美比我好多了。” 原本略显紧张的气氛如同冰层被温暖的阳光融化,这位魔女小姐,貌似与琴有著非同一般的友谊。 但工作总归是要继续的。 “年龄?”丽莎小姐问。 “三十一岁。”他说。 丽莎又凝视他片刻,翡翠色瞳孔里漾著奇异的错愕。 他的年龄与外貌实在相差甚远。 “家庭情况?”在记录后她问。 “孤儿,未婚。”雷加简短的回答。 “抱歉...”丽莎小姐轻声说,加速略过这个话题。 “前职务是什么?” “军官。”雷加说。 “具体一点。”丽莎小姐要求。 “我对提瓦特语的翻译规则並不完全理解。”雷加摊开手掌解释说,“虽然能够听懂、使用並书写这门语言,但面对某些特定词汇时仍难以精准掌握。” “那能描述一下吗?”丽莎小姐问。 “当然。”雷加点头,“我最多的时候指挥和管理大致六百人。” “一位职位不低的军官。”她说。 “炮灰而已。”雷加轻描淡写。 羽毛笔在丽莎指间悬停盘旋,书纸上的字跡如星轨般工整延展,详细而扎实,可能还包括了对雷加的分析。 “以后的人生规划?”她轻声问。 “事实上我也在迷茫。”雷加承认说,“丽莎小姐有什么建议吗?” “若你並不排斥。”丽莎的指尖拂过桌面上烫金的骑士团纹章,“可以去找阿贝多协助一些实验。” “阿贝多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雷加说。 “他是被唤作“白堊之子”的炼金术士。” 她被黑色蕾丝包裹的纤长手指轻轻搭在脸侧,昏暗的图书馆里,巫女帽之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乐意於了解异界来客的情况。”魔女小姐说。 “听起来不太妙。”他说。 雷加將手肘搭在木椅的雕花扶手上,虎口撑著下頜。 “我知道这个工作很糟糕。”丽莎说,“但我仍建议你去。” 雷加若有所思。 “好吧。”他说,“我懂你的意思。” “感谢理解。” 静默在西风骑士团的图书馆中蔓延,直到他开口打破为止。 “其实...我有点想法。”雷加面露犹豫,喉结在光斑中上下滑动。 “虽然以前不曾有过尝试,但...我想当一名作家。” “那可不简单。”丽莎单膝微曲斜靠在樺木椅背,维繫著淑女的姿態。 “我並非刻意泼冷水,但提瓦特和你以前所在的地方喜恶截然不同,再加上一些遣词排句的差异,获取成功註定困难。” “你是对的。” 雷加认可丽莎的说法,“但换个角度想,我能带来迥异於提瓦特的故事,兴许能收穫点关注。” “也有道理。”丽莎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后说,“我曾在名为“须弥”的国度求学之时,机缘巧合与蒸汽鸟报的欧芙主编有些交流。” “如果你写的不差,我乐意引荐。” 她大方的许下承诺。 “那就...感激不尽。”雷加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开朗又耀眼,如同天空万里放晴没有半点乌云的痕跡。 雷加推开图书馆的木门,正撞见勤务骑士奥特自大团长的办公室走出。 “嗨!”他同奥特打了个招呼,“怎么样?” 在过去的二十多天以来,奥特骑士尽心竭力恪守团规。他將自己定位成了雷加的守护者而非沟通者,在什么能让雷加知晓、什么又不行的层面上往往很谨慎,表现出来的就是长时间的缄默。 “谢天谢地!”他鬆了口气,“终於能换个活计干了!” “你也不用再装哑巴了。”雷加调侃说,惹得他哈哈大笑。 “回头见!”奥特指了指手里的文书,那是他换的新工作,“有空去“天使的馈赠”,请你喝酒。” 天使的馈赠,是蒙德城內眾多居民一致认可的最好酒馆,里面的樱桃酒、苹果酿和蒲公英酒都各具特色。传闻西风骑士团的游骑兵队长凯亚,最为钟爱在那里点上一杯“午后之死”。 “別吧...”雷加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让琴知道会掐死我的...” “那也应该是掐死我而不是...”奥特笑著正打算走,表情却迅速从欢快转为肃穆。 “琴骑士。”他一板一眼的行了个骑士礼。 风元素的神之眼,雷加心想著,真糟糕,一点徵兆都没有。 在琴回礼后,奥特匆匆告退。临走前他用眼神说:祝你好运,兄弟。 但雷加感觉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其实我得了一种不喝酒就会死的病。”他觉得自己的言语和表情已经真诚到了极致。 琴皱著眉把雷加的开衫领口梳理整齐,她好像习惯了照顾雷加这位病人。 “每个酒鬼都这样辩解。”她说。 琴耳畔垂落的金色发梢掠过雷加脸侧,在他脖颈间织出薄纱般的刺痒,也让雷加一阵恍惚。 “照顾好自己。”她说。 “好吧。”雷加耸耸肩,“我以后儘量多喝咖啡。” 第六章 茶杯中的警告 “白堊之子”阿贝多,是西风骑士团的首席炼金术师。他的工坊位於蒙德城边缘的偏远之处,周围没什么人烟,距离骑士团给雷加安排的住所也相对较远。 雷加本以为阿贝多会是位疯癲巫医般的怪人,落后、疯狂、庸俗又古怪,就像多年前他曾处理过的对象。然而等见面后,雷加才意识到对方是位温润如玉的贤者,常常示以恰到好处的真诚与和善,让人生不起厌恶之情。 不过有时,阿贝多对炼金术近乎偏执的热情,也让雷加有些疲於应付。譬如昨日,雷加就配合他做实验直到深夜,最后还是他的助手“砂糖”用怯怯的声音提醒休憩,方才止歇。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工坊的防尘帘缝隙,將雷加唤醒。 他揉捏著有些酸痛的手腕起身,在拜託砂糖帮忙找件衬衫和毛巾后,痛痛快快的在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 砰砰砰的敲击声自木门响起。 “先生...你的衣物。”那是砂糖的声音,听起来像被晚风揉皱的糖纸,很有辨识度。 “谢谢。”雷加含糊不清的说——他在刷牙。 砂糖耐心的在门前等候,捧著装有衣物和毛巾的木篮。 门吱嘎的一声打开,氤氳的水雾自淋浴间满溢而出,砂糖看见一个上半身赤裸的身影站在洗漱台前。 银色的水珠落在肩头,精壮肩颈线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流畅地延伸至腰际,肌肤有著大理石般的质感,泡沫顺著下頜线滑进喉结凹陷处。 “...欸欸欸!” 砂糖几乎要屏住呼吸,褐色半框眼镜后的俏脸发烫,藏在浅绿色头髮间的耳朵通红。 “怎么了?”雷加放下手吐出泡沫,侧身去看有些疑惑,“我取了一个新牙刷啊...” 砂糖却是一点也不敢再看,慌忙的把衣篮放在门口转身就跑。 “把门关上啊...”雷加抱怨了一句,还未彻底恢復的身体自背脊涌上些许寒意。 他隨手带上门,眼角余光撇到镜中的自己,嘖了一声。 “昨天做实验的时候还挺大胆的,是把我视作实验素材了吗?” 他感到有些无奈,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这下要被认为是欺负小女生了...” 洗漱完毕之后。 雷加披上白袍,跨越门槛走入工坊。 他注意到阿贝多正站在星银矿做的恆温炼金石灶前,手里掐著一根水晶试管,神秘的紫罗兰色液体在其中缓慢翻滚、冒著气泡。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掛在脖子上的神之眼闪烁微光,像极为纯净的岩元素凝聚而成的珍贵石珀。 砂糖就在一旁,双手交叠置於胸前,琥珀色的瞳孔倒映出水晶试管的影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雷加走近。 “突破性的进展...” 阿贝多神情亢奋讚嘆不已,他已经连著十来日不曾闭眼了,“这力量的本质如此崇高!” “你身体的虚弱並非生理原因。”他放下水晶试管,对雷加解释道:“而是由於两种高能物质在你体內交替冲刷所致,以昼夜为分割。” “那力量的本质是什么?”雷加问。 “这正是我们下一步要研究的课题。” 阿贝多解下大衣掛在铜製衣鉤上,“我需要休息一会,这两种高能物质对我也有所衝击。” “...好的,阿贝多老师。”砂糖收拾著仪器说,“我去整理一下实验过程和数据。” 整理仪器和报告是一个复杂而琐碎的过程,即使砂糖习惯於做这件事,也花了很长的时间。 等到她搞定一切,伸了个懒腰的时候,她抬头看表,发现已近黄昏。 实验室的冷光自门框处被截断。 砂糖走出来,看到暮色正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而雷加坐在客厅的橡褐沙发上,满腹心事,手肘支著膝盖,有著石膏雕塑一样的轮廓。 “雷加先生...你在想什么?”她问。 “叫我雷加就好了。”他下意识的说道。 询问声惊醒他的意识,使他滑入沙发的凹陷褶皱里。 “我只是在想...缠绕在我身上的谜题。” “唔...” 砂糖悬停半拍,安慰词在出口前已然脱水,显得乾巴巴的。 她第一次討厌起了自己笨拙的交涉能力,“不用担心...阿贝多老师会解开的,我也会帮忙的。” “哈!” 雷加笑了起来,“我满怀期待。” 臥室中。 阿贝多则做了个好梦。 他梦到了与师父一起在秘境深处探险的欢乐时光,朝阳、露水和草坪深刻在他的心底。那时的他还年幼,容易满足,无需过多思考,只需简单地陪伴师父、完成师父的吩咐、达成师父的期待,便能感到无比快乐。 在找到一件传奇的圣遗物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出师,並获得“白堊之子”称號的一天。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那些看似荣耀的职务。即使是西风骑士团首席炼金术师这样的职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醒来后,他嘆了口气,自己大概再也没有与师父重聚的机会,这总让他悵然不已。 但梦境是现实的延续,现实是梦境的边缘。 他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摆放著瓷製茶具。 是砂糖放的吗?他想著。 不...不对...款式不对。 茶杯置放在光滑细腻的瓷碟上,白色釉质的表面映衬著蜿蜒的魔龙杯柄。 往昔的记忆浮现:他常见师父优雅的端著茶杯,享受片刻寧静。 他举起这套茶具,杯中深绿色液体表面浮动漆黑的字跡 ——不要再探究了,阿贝多 阿贝多以为自己仍处梦境,眨了眨眼,试图確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 然而,当视线再度聚焦,字跡已悄然改变 ——你会死的 客厅里。 雷加和砂糖隨意的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原来是这样!”砂糖轻声感慨,声音像是家养的含羞草,害羞而含蓄。 “是的。” 雷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他们已经聊了几个小时,“在我的故乡,从无如提瓦特一样显照世间的神跡...” 阿贝多推门而出,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实验不能做了。”他沉声说道,脸上的沮丧显而易见,这是雷加十来天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会?” 砂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阿贝多老师...!” “抱歉。”阿贝多並没有详细解释。 他目光转向雷加,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歉意。 “再往下做的话,我们都会有生命危险。” 第七章 酒馆夜谈 雷加独自一人走出工坊。 清冷月光漫过石阶,晚风因裹挟著果酒湖的水汽而湿润,蒙德城內灯火通明。 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妙。 一个多月在蒙德那般悠閒、放鬆的生活让他放下了部分戒备。然而,阿贝多的警告却如挥之不去的阴霾,在他或多或少期待著崭新人生时、泼了一瓢刺骨冰寒的冷水,让原先的愜意像虚幻般甜腻。 西风骑士团没有人明说过,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確是死过一次。 他的过往和直觉都提醒他这里面定然有阴谋,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副尘泥之躯何以得神明垂青? 他不知道,亦无从猜测。 但多想无益,从阿贝多隱约间的態度来看,那力量的本质应当比提瓦特七神更伟岸,无论他如何挣扎,在那等存在的布局中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大不了...再死一次,他无所谓的想著。 喉结在无意识的滚动,酒癮如羽毛挠动皮肤——自十四岁起,他就从未与酒分別的如此漫长。 “天使的馈赠”近在眼前,那是曾照顾他多日的勤务骑士奥特最喜欢的酒馆。 推开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扑面而来的喧譁声將人吞没。 醉汉们摇晃的高脚杯在吧檯上叮噹作响,沾著啤酒沫的锡杯与瓷碟碰撞出急促的节奏,吟游诗人拉著断断续续的琴弦音,角落里传来赌徒们下注时压低的惊呼。 熟悉而自在。 昏黄的炼金灯火下,棕色的吧檯被擦拭得发亮,墙角三只粗壮的橡木桶堆叠,前方歪歪斜斜的空著两三张椅子,橱柜上摆满了各色各样高矮不一的酒瓶。 雷加坐在吧檯前,毫不犹豫的点了杯上等的蒲公英酒。 穿著皮大衣的红髮酒保应了一声,从酒架高处取下一个蓝色精致酒瓶。他嫻熟的將淡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高脚杯中,在问询后適量的加入冰块。 雷加往嘴里灌了一口,感觉活过来了。 “这位朋友。” 红髮酒保无所事事的凑过来,“蒲公英酒最適合细细品尝。” “也许你说的对。”雷加又灌了一口,“但我只想喝个痛快。” “那我推荐苹果酿。”酒保环抱双臂说,“晨曦酒庄专门开发的无酒精饮料,在蒙德城的销量与蒲公英酒几乎持平。” 雷加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里居然没有醉后对酒保大呼小叫的人。他瞥了一眼嘈杂的酒吧,不相信酒鬼们全都是高素质人群。 “谢谢推荐。”他不动声色的说。 “如果是有鬱闷的烦心事。”红髮酒保在迟疑后给出中肯建议,“同陌生人倾诉,会比酗酒更管用。” 雷加被逗笑了,但那笑容並未触及他的眼睛。他一口乾完杯中的蒲公英酒,动作乾脆利落,隨后缓缓放下酒杯,眯起眼,饶有兴致的打量酒保梳理到耳后的红髮。 恰巧这时,旁边有客人招呼酒保添酒,红髮酒保闻声转身,手中正倒著酒的瓶子微微一抖,酒液在杯中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等酒保再度空閒下来,雷加已经准备走了。 “感谢你的建议,你很快就会得偿所愿。”他倒出一袋摩拉结帐,似乎心情不错,“剩下的是你的小费——如果你需要小费的话。” 次日清晨。 大团长法尔伽的办公室来了一位红头髮的访客。 “哟,稀客!” 法尔伽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蒙德的贵公子迪卢克,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快请坐,快请坐。”他笑著揶揄。 在迪卢克十八岁那年,为了维护西风骑士团的声誉,骑士团选择了隱瞒他父亲死亡的真相,没有向蒙德的居民透露半分。这份沉重的秘密在迪卢克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使他对曾经热爱的西风骑士团心生嫌隙。在游歷大陆的过程中他歷经风雨,最终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道路,暗中守护蒙德。 迪卢克一步步地坐在法尔伽对面。 他整理思绪斟酌语句,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雷加很危险。” “呵呵...”法尔伽笑著摇头,“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雷加不是一般的危险。” 迪卢克语气严肃地指出道,“如果你仔细观察过他,就会注意到一个显著的特点:他的左手在自然摆动时,右手却始终紧贴腰线隨时准备抽出武器。这种姿態表明,他对周围的每一个动静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这並非什么大问题。”法尔伽说著,拿起羽毛笔勾画手中文件。 “他的目光总是异常敏锐,能够迅速捕捉到视野中任何细微的移动,並下意识地调整手臂的位置与角度。”迪卢克进一步说道。 “那也称不上严重。”法尔伽头也不抬的说。 迪卢克没想到自己克服对骑士团的心怀厌恶后,在法尔伽这边受到的却是这般冷遇。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下点猛料,哪怕暴露了自己的轻微怯意也在所不惜。 “那是因为他不曾对你展露恶意。”他死死盯著法尔伽,一字一句的说。 正如他所料,法尔伽被这句话惊醒。 法尔伽抬起头来简短问道:“那会怎样?” “他是一头潜伏在无尽黑暗中的孤狼!闪烁著幽幽绿光的眼睛紧紧锁定,无声地衡量——要不要狩猎你!” 迪卢克竭力克制住告诉自己要冷静,但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向法尔伽咆哮。 “太夸张了。”法尔伽说。 “我承认我有夸大的成分。”迪卢克声调落了回去,逐渐恢復平静,“但那一瞬间我如芒在背汗毛耸立,背后冷汗湿透衣衫,我感觉我会死。” “我已经派了罗莎莉亚盯著他。”大团长说。 迪卢克看出来法尔伽没被自己改变主意,但他还要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我不认可这是个好主意。”他直截了当的否定。 “但我目前没有换人的考虑。”法尔伽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 说完,他轻哼著一首蒙德家喻户晓的曲子吗,便继续专注於那些繁琐的文件,暗示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第八章 协同勒索 时近九月,已至夏末。 暑气在蒙德悄然退去。鸣蝉聒噪却不如盛夏那般声嘶力竭,林荫小道上,青石台沁出微风凉意。少女的裙摆渐长,偶尔接住三两片凋零的杏叶。城外原野翻涌金浪,稻穗低垂的弧度恰似酒杯沿的鎏金曲线。 而雷加的书,刪刪改改刚写了个开头。 他这段时间没什么事,除了专注於写作,便是漫步於蒙德城周围欣赏自然美景。偶尔兴致来了,他会前往酒馆小酌一杯,並在那里结识了几位不错的酒友。 清泉镇的猎人杜拉夫,就是其中之一。 杜拉夫是个典型的猎人,厚实的皮质背心上掛满了各种小口袋和工具环,用於存放刀具、药物和其他必需品。他的下身则配有结实的长裤,搭配高筒靴,既能保护双腿免受荆棘和蛇虫的伤害,又能適应复杂的地形。 积年累月被光照晒成古铜色的脸、留著的一把山羊鬍子、鬢角的几道皱纹,都让他看起来坚韧而可靠。 顺带一提,由於家族的特殊血统,杜拉夫有著狐狸似的耳朵。 不过杜拉夫醉酒的样子,就像刚吃饱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这不,喝完酒他又开始胡言乱语。 “嘿,雷加。” 杜拉夫打著酒嗝说,声音带著浓厚的醉意。 “嗯...?” 他放下手中蒲公英酒,疑惑的发出单音。 “我要是有你这么帅,这么有男性魅力......”杜拉夫的语气中充满了嫉妒,“迪奥娜说不定早就多了好几个兄弟姐妹了。” “为什么不说你长得像迪卢克一样?”雷加笑著摇头。 他后来从这帮酒鬼口中得知,那位时不时兼职的红髮酒保迪卢克,不仅是蒙德最大的酒庄“晨曦酒庄”的主人,还经营著城里最受欢迎的酒馆“天使的馈赠”。 “得了吧。”杜拉夫不满地嘟囔著,“长成那个小白脸的样子,会在猎人圈子里被人瞧不起的。” 显然,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甚至忘记了他们此刻正身处迪卢克的酒馆中。 雷加挑挑眉,目光投向真正的酒保查尔斯。 “再多说两句。” 查尔斯一边用乾净的亚麻布擦拭著吧檯的灰,一边低声跟猎人说,“我保证不告诉老板。” “哈!...你以为我会...轻信...你的鬼话。” 猎人杜拉夫含糊不清的嬉笑道,醉倒在吧檯上没了动静。 “该死的酒鬼。” 酒保查尔斯推了推他的肩膀却纹丝不动,在探了探鼻息后骂了一句。 “瞧瞧我听到了什么?”那是西风骑士团游骑兵队长凯亚的声音。 他端著一个自带的长笛型银色酒杯走近,坐在一旁,並向雷加打了个招呼。 酒保手头的动作迟滯下来,仿佛对这位游骑兵队长心有余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这样,凯亚。” 酒保查尔斯压低声音抱怨道,“这个月,你已经敲诈了我的员工福利两回了。” 凯亚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他保持冷静。 “给你透露个消息。”凯亚神神秘秘的说。 然后他悄悄指了指睡著的杜拉夫,放低声量说道: “在清泉镇,传言他的女儿迪奥娜被泉水精灵赐福饯別,经她手调製的酒美妙到不得了。” “有点意思。”昏黄的炼金灯火晃动,光线不足之处雷加撑著下巴。 “那岂不是成了查尔斯的竞爭对手?”他说。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查尔斯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脑袋疼,“我干了十几年的酒保工作,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那是个值得的消息。”凯亚笑著说道,“我觉得...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 “我认可凯亚的说法。”雷加浅喝了一口蒲公英酒说,“这消息价值千金。” “你得当心...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凯亚补充加码道,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埃泽那个老混蛋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踢掉你。” “好吧...好吧,我请就是了。”酒保查尔斯忧心忡忡的说道,“我得早点做好准备,下次有啥消息记得还告诉我。” 客桌那边有人高声吆喝著让酒保去取酒。今天的客人出奇的多,橱柜上的存货已经所剩无几。查尔斯朝那个方向应了一声后,便暂时告退,回屋后去开两桶新酒。 凯亚和雷加击了个掌,庆贺谈判成功。 “应该分我三分之一。”雷加说,“临场找个配合默契的捧哏並不容易。” “五分之一。”凯亚反驳道,“消息是我提供的,不能再多了。” “成交。”雷加爽快的同意。 他们又碰杯共饮,心照不宣的在下次协同敲诈前培养良好的默契。 几杯酒下肚,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你觉得查尔斯该怎么干才行?”凯亚隨口问道。 雷加轻轻摇晃著杜拉夫的肩膀,確认这位猎人已沉沉睡去,不会因听到他们的对话而生气。 “消息的真实性如何?”他先问。 “绝对可靠。”凯亚说,“我亲自验证过。” 雷加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既然调酒比不过,那就比酒的原装风味。” “但那是从酒馆的整体层面出发。”凯亚提醒道,“从个人角度来看,查尔斯有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质吗?” “用得顺手、懒得换,又或者控场能力强?” 雷加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无外乎就这些原因,说到底,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制手段——毕竟所有的酒源都来自晨曦酒庄。” “听起来查尔斯真悽惨。”凯亚评价说。 “伙计!”雷加笑了起来。“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没有一丁点的主动权,隨波逐流任人驱使。” “那如何获得主动权?”凯亚问道。 “简单!”雷加也有些醉意上头,开了个粗鄙的玩笑:“只要他能舔的到迪卢克的屁股,什么麻烦都消失的一乾二净。” 凯亚闻言哈哈大笑。 “我爱死你这股幽默劲了。”他拍著桌子说。 这个举动震醒了醉后昏睡的猎人杜拉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从胳膊中把头抬起,左右看了看没找到罪魁祸首,恼怒地咒骂了一句: “谁拍的桌子?风神在上,我发誓要用靴子狠狠踢你的屁股。” 第九章 我们曾在原野追著风(一) 雷加的书稿渐入佳境,前几章业已完成大半,仅余少许的雕琢与润饰工作尚待完成。 他已经准备把手写的开头部分交给了图书馆的丽莎小姐,只待她空閒时进行鑑赏、提供宝贵的意见。在將稿件转交给《蒸汽鸟报》的欧芙主编之前,他期待从丽莎那里获得一些真知灼见。 至於现在,他要去赴一场观赏向日葵的约定,这是菲利普邀请他参加的古恩希尔德家的家庭活动,届时琴和芭芭拉也会参与。 约定的地点是在低语森林与风起地之间的坡地上,然而当他到达现场时,却发现只有菲利普和琴两人在场,也没有僕人——古恩希尔德家没有这些。 “不好意思,”菲利普解释道,“芭芭拉因故不能前来,芙蕾德莉卡得知消息后也不来了。” 芙蕾德莉卡是琴和芭芭拉的亲生母亲,也是菲利普的女儿。 午后时分,千万株向日葵以仰望的姿態,编织成连绵不绝的流淌丝绸,那场景几乎绝美。风掠过原野,发出类似管风琴的低频嗡鸣,蒙德人將之为“大地的心跳”。整片花海泛起液態黄金的涟漪,从近处蔓延到天际。 雷加挑了挑眉,家务事確实常常棘手且难以处理。 “那真可惜。” 他带著遗憾的语气说道,“只有我们三个人来欣赏这片美景。” 他们顺著向日葵花田的边缘散步閒聊,聊到了古恩希尔德家族的起源。那时还是北风之王安德留斯与高塔孤王迭卡拉庇安混战的时代,千风中的一缕,化作精灵响应古恩希尔德先祖的虔诚祈祷而来。后来古恩希尔德家的先祖奋起反抗,直面高塔孤王的怒火,为千风中的一缕化身而成的精灵、初生的风神戴上属於胜者的桂冠。 “酒馆里流传著一个笑话。” 菲利普唇角微扬,脸上写满了骄傲,“古恩希尔德家族的长子女,在学会喊妈妈之前,就已能够念出永护蒙德。” “来自蒙德酒鬼们的最高肯定。”雷加调侃说,惹来他哈哈大笑。 他们也聊到了雷加的过去。 “我的前半生平庸而无聊,不值一提。”雷加告诉他们说,“写成书估计都没什么人看。” “哦...对了。” 琴忽然想起了她和图书管理员小姐之间的闺中密谈,“丽莎之前和我聊起过,说你打算写一本书。” “写点异世界的故事。”雷加说,“人总是要工作的,这既是维持生计的手段,也是消磨漫长时光的方式。” “总不能天天呆在酒馆里,对吧?”他反问道,眼尾隨笑意漾开细纹,看起来温柔又危险。 “哈!”菲利普仰头笑道,“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自西风骑士团退休后,我总是觉得无所事事,连喝酒都失去了往日的乐趣。” “缺点知己朋友下酒。”菲利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缺点知己朋友下酒啊......” 在交谈的过程中,菲利普的思绪飘回过去,想起了与西风骑士团同僚们共度的体能竞赛日子。见琴和雷加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便兴致勃勃地提议,绕著这片向日葵花田边缘来一场长跑比赛。 “准备好了吗?”菲利普充满激情的喊道,“三、二、一,开始!” 琴以两个轻盈的纵跃迅速起步,高马尾金色长髮隨风飘扬,奔跑中像微风吹拂的蒲公英飞絮,抬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住。 雷加起步时候慢了些,正竭力追逐。 “太慢啦!雷加。” 她回头露出一个少有的俏皮微笑,放缓脚步,但每当雷加快要追上她的时候,她又会突然加速,如同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们追著风在原野奔跑,向日葵青铜色的枝叶和橘黄的花盘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大地,漫无边际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不断向前。 这场景宛如童话般美好,仿佛无垠的梦幻时光会永远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但终点近在眼前。 隔著老远的距离,菲利普就大笑著鼓掌,他高叫著,“再快点!再快点!” 雷加在终点前再次奋力追赶上来。 而琴已经在菲利普身旁放缓了脚步。她仰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被拋诸脑后。她像一个重拾童真的少女,轻巧地跳跃了几下,充满了完成挑战后的轻鬆与喜悦。 “太快了!”雷加抵达终点,气喘吁吁地说,“根本追不上你。” “小子,就这点速度还想追女生?” 菲利普哈哈大笑起来,“想当年,我可是没有追不上的目標。” 琴在一旁听著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她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时,顿时感到百般无奈:“祖父...!” “行吧行吧...是祖父错了!” 菲利普又爽朗地笑了几声,隨后友好地邀请雷加:“怎么样,今晚来我们家吃饭吧?” 但雷加婉拒了他的好意,他没准备好迎接芙蕾德莉卡审视犯人的目光。 又过了十多天。 第一场连绵的秋雨如帘幕般垂落,铅灰色的雨丝与夏末作別。金褐色的斑驳梧桐叶被细密的雨滴打落,宣告著秋天的正式到来。 而丽莎已经拿到了雷加的手写稿。 她找了个不被打扰的安静下午,围绕在秋日温软的壁炉边上。薪柴在炉火中噼啪作响,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丽莎愜意的坐在长椅上摊开书稿。 客观来说,考虑到异界来客和军官的身份,字跡出乎意料的工整流畅。 她翻开前言,猝不及防。 “在我度过修道院里无忧无虑的童年后,战爭、疟疾、疼痛、哀嚎、血液和死亡於我如影隨形,致使我在仅十六岁的年纪就手抖得厉害没有酒精根本停不下来,从此患上了酗酒的毛病。 朋友,如果你愿意听,我想把那些曾让我悲痛哽咽到流不出泪的往事写出来 ——但谎言与背叛於我而言是家常便饭已深入骨髓,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也不太明白。” ...... 丽莎光是读这些文字,已是见到如北风呼啸而来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她裹紧身上的衣物,回想起雷加笑著时候的模样,扶正了尖顶的魔女帽,又揉了揉眼睛,继续看下去。 第十章 我们曾在原野追著风(二) “加印!快印!” 欧芙主编歇斯底里的高喊在整个《蒸汽鸟报》总部迴荡,油墨未乾的晨报在滚筒上簌簌颤动,铸铁印刷机的齿轮间几乎要迸出细小的火花,所有人胆战心惊。 简直是母狮在草原上咆哮,加拉诺普洛记者想著。 “这次的周刊怎么会缺印?”他俯身,轻声向一位与印刷事务无关、却难掩幸灾乐祸之色的同事探询。 “哦。”他的同事用中指推著眼镜,慢条斯理地解释说道:“你出去拍野生动物的时候不知道,这次周刊上连载的小说口碑和销量远超想像。” “哪位名作家的新书如此大受欢迎?”加拉诺普洛记者好奇的问道,“是诗黛小姐的大作吗,我记得她的作品以往只受枫丹的人们喜爱。” “是个新人。” 他的同事警惕的左右瞄了两眼,偷偷从办公桌底下抽出一沓报纸,压低声音说道:“空口无凭说起来太费力,我的藏品分你一张。” 然而,还没等加拉诺普洛记者有机会仔细查看那份报纸,欧芙主编如同鹰眼般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 “你也去帮忙!”欧芙对著他们大喊,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肖诺,你也去!” 她的眼神迅速扫过四周那些原本懒散、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勤奋的同事们,最后停留在加拉诺普洛身上。 “加拉,你留下。” 他的同事肖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立马前往印刷部看看能做些什么。 “加拉,我们聊聊。”欧芙主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应该也听说了,你觉得对於一位这样的新作者,我们应该给予什么待遇比较好?” “我得先看一下。”他谨慎地说道,“考虑到长久的销量尚无法保证,我们最好採用阶梯稿费的方式,以降低风险。” 璃月,夜。 在港口上方有一座宫殿凌驾九霄,琉璃瓦覆雪飞檐衔云,白玉筑就的迴廊蜿蜒如素带,串起座座玲瓏亭榭。雕花窗欞间漏下的月华,在青石板上织就银鳞般的纹路,十二重檐角悬掛的青铜编钟无风自鸣,惊起云海间游弋的鸞鸟。 这里是璃月七星中负责权力与律法的关键人物——“天权星”凝光的情报决策中心、也是她的私人行宫。 情报秘书百闻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稳步走入房间。 在那张散发著淡雅香气的千年垂香木长桌之后,端坐著一位白金色长髮的佳人。 赤色珊瑚珠流苏自她额角垂落,朱红色的眼眸如凤凰泣血凝固成的血泊,暗纹游走的黑金袖摆似夜幕垂落肩头,脖颈缠绕的雪蚕丝围巾泛著冷月辉光,领口盘踞的金凤凰纹正欲振翅穿云。 她腰封处有著鏤刻暗金的扇形佩饰,岩属性神之眼作为吊坠掛於其上。 “凝光大人。”百闻怀抱著一叠整齐的资料,恭敬的称呼道。 “何事?”凝光斜倚在云纹檀木椅上,右臂曲成优雅的弧度,左手五指舒展似拈花。 “近来,《蒸汽鸟报》上有一部连载书刊颇受关注,引发热潮。”百闻匯报时语气平稳而严肃。 “该作品受眾大多集中於青少年与中老年之间,所宣扬的內容恐不符合璃月应有之物。是否封禁,还请大人定夺。” “放置桌上,等我閒暇再一览。”凝光说道。 百闻毕恭毕敬的依言而做,然后躬身告退。 良久之后。 子时三刻屋內琉璃盏依旧通明,霜色月光从雕花菱窗斜切进来,將凝光架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镀成银箔。 凝光纤指抚过最后一份批註的硃砂印泥,黑金广袖滑落肩头,银杏髮髻隨著起身动作轻晃,垂落的流苏在月色光晕里漾开,恍若流星倾泻在雪原之上。 她在屋內缓缓踱步略作放鬆,等到第四次裙摆掠过垂香木案几前的时候,隨手拿起百闻留下的报纸。 看到前面几行,她眸光骤然凝滯,纤指微颤。 ...是你吗? 凝光踉蹌步履走到架案边,神之眼几次尝试后终於嵌入石珀锁孔,从柜子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手稿。 原来...真的是你啊。 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失落像退去的潮水,疑惑则像迷雾般笼罩,每丝喜悦中都缠绕著淡淡的悲伤。 ...雷加。 璃月,三碗不过港。 往生堂的客卿钟离,是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成年男性,举手投足间散发著从容不迫的气质。此时,他正坐在张古色古香的桌前,面前摆放著几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正温和地请一位年轻的仪倌小妹同享。 在酒足饭饱之后,他们悠閒地聊起了最近璃月发生的各种趣事。 “钟离先生,”仪倌小妹微微倾身,带著几分好奇地问道,“最近,《蒸汽鸟报》上有一部连载书刊在璃月的大街小巷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您读过之后,觉得这部作品怎么样呢?” “只知开头未览全文,不可轻易评价。” 钟离轻抿一口茶,沉稳地说道,“但仅仅是看前言,就有悲愴扑面而来,更兼之乃异世界的故事,到达人尽皆知这地步並非出乎意料之外。” “那前言......” 仪倌小妹微微皱眉,试图回忆起具体的感受,“我只觉得读起来让人心中泛起一股苦涩,可具体好在哪里,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点睛之笔落在最后一句。”钟离解释道。 “...谎言与背叛?”仪倌小妹迟疑著说。 “...但谎言与背叛於我而言是家常便饭已深入骨髓,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也不太明白。” 钟离的声音里带著深沉的讚赏,“当一个人陷入深层次的自我偽装、欺骗与蒙蔽之中,连自身最基本的感情真偽都难以分辨时——悲伤便会自然而然地从迷失中涌现出来。” “钟离先生背下来了?”仪倌小妹问道。 “览过,便记住了......”钟离缓缓说道,但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活泼欢快的声音打断。 “好呀!” 那是“往生堂”古灵精怪的堂主胡桃,正双手叉著腰嗔怪,“钟离客卿,你请仪倌小妹吃饭居然不叫我!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第十一章 我们曾在原野追著风(三) 最近雷加克制了去酒馆的频率,因为他在尝试通过锻炼恢復身体。 但正如西风骑士团的首席炼金术师阿贝多所说:他身体的虚弱並非来自生理原因,这致使锻炼效果並不如预期般理想。 今晚,凯亚约雷加在“天使的馈赠”酒馆喝酒,他如约而至。然而,当他抵达酒馆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口时,却发现里面异常静謐,没有往日的喧譁与吵闹。 他推门而入,炼金製成的灯火依旧明亮,客人也一如既往的多。 但人群迅速从安静变得沸腾,掌声如潮水涌来,欢快而尖锐的口哨声响亮不绝於耳。醉汉们抡著手击打酒桶发出咚咚的旋律,吟游诗人急促的拉动琴弦伴奏,酒保查尔斯摇晃著香檳喷出美酒。 而凯亚则悄悄藏在门口,突然跳出,从高处给他撒下繽纷花瓣。 “干什么...干什么呢?”雷加笑了起来问。 酒保查尔斯迅速搬来一张椅子,伙同猎人杜拉夫一起,半推半就地把雷加架到了椅子上。 凯亚转过身,压了压双手,让人群庆贺声稍歇。 “今晚!”他声音响亮的说道,“让我们在此庆贺——蒙德诞生了一位文豪!” 此言一出,现场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快的口哨声以及阵阵欢呼。 但就在人们的热情稍稍平息之际,一个平日里喜欢卖弄的醉汉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但是雷加顶多算半个蒙德人!” 这句话如同在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原本和谐欢腾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人群中传出几声懊恼的嘆息,显然大家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插话感到扫兴。 查尔斯皱起眉头,不满地瞥了那个醉汉一眼,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在他的酒里得加点特別的料来让他长点记性。 “没关係。” 等他们抱怨著发泄完心情,凯亚张开双手高举说道,“就算他不是,琴也会搞定他,把他变成是。” 这句话立刻引发了人群的热烈反响,哈哈大笑声、“咻...咻...”的口哨声和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十多分钟,几乎要把整个酒馆的屋顶掀翻。 这迫使等不及的凯亚涨红了脖子,不得不大声喊道:“等等...等等,伙计们!” 他连续喊了好几次,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带著好奇等待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感谢古恩希尔德家族对今晚活动的慷慨赞助。” 凯亚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嗓子,声音略显沙哑地继续说道,“今晚的一切消费都由古恩希尔德家族承担!”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別急...!別急著欢呼!” 趁著还未喧闹起来,凯亚连忙对人群大声说道,“在庆贺开始之前,让我们先听听雷加的获奖感言。” “好吧。”雷加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仍然被架在椅子上,已经被酒保查尔斯和猎人杜拉夫安置在那里近二十分钟了。 “我没什么特別想说的,伙计们。” 他开口说道,“但有一件事非常、非常的重要——千万不能让菲利普知道凯亚刚才说的话,否则他会拎起剑衝过来杀了我的。” 这句话立刻引发了人群的哄堂大笑。 “让我们玩得开心!” 雷加最后对著酒馆眾人说道,“让我们畅快地、毫无心理负担地花古恩希尔德家的钱,花凯亚口中坚持说的“未来我的钱”——儘管他现在已经喝得满嘴胡言乱语了。” 稻妻,神里屋敷。 头髮花白的古田管家怀抱一沓报纸,躡手躡脚的步入庭院。 在那里,有一位嫻静端庄的少女。她披著绣有霞纹的阵羽织,身著印有落樱与流水图案的深蓝色褶裙,优雅地跪坐在庭院中的座布团上,静静地倾听著溪流潺潺与孔雀木在细风中沙沙作响的和谐旋律。 “小姐。”古田管家说。 少女按住腰间水引饰节,仿佛如梦初醒,从更深的思绪中脱离。 “怎么了?”她问,声音清脆悦耳。 “上次您提到想一睹最近轰动提瓦特的那本书。” 古田管家恭敬地將报纸放置在案几之上,“我经多方打听、费了不少周折,最终从离岛的枫丹商贾久利须那,求得了至今完整的內容。” “稻妻与外界的交集如此之浅,如间隔千重云雾。”神里小姐轻声感慨,阵羽织隨微风扬起广袖。 “若非托马机灵,我也难知晓其书名。” “托马代行向来交际广泛。” 古田管家略显忧虑地说,“但其为事总喜欢卖弄自身的机巧灵敏,我唯恐...或有牵连社奉行之日。” “勿需多虑。”神里小姐说。 古田管家自知言语颇多,遂行大礼谦恭致歉,隨后缓步退出院外,轻手合上院门。 而神里小姐並未急切地展开一览。 待心绪在这庭院中渐渐平復后,她方才从容取出一份报纸。 “《我的前半生》。”神里小姐缓缓念道。 “君之高雅。”她轻声说,“请容妾身一观。” ...... 《我的前半生》 我出生在一个“地中海”边上的国家,很不幸的是我自出生就被遗弃了,但幸运的是我身体没有天生的残缺或者疾病,更加值得庆幸的是,照料我的是蕾拉修女。 我在修道院里长大,这里大部分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们都早早过继,有了新的家庭,而我——因为和当地人截然不同的肤色和外貌特徵,有意愿照顾我的寥寥无几。那些极少数的部分,蕾拉修女又担忧是欺瞒財政补贴的恶劣家庭,没有让我去。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不时有些流言蜚语,说生我的母亲是远渡重洋来这留学的学生,但...请容许我斟酌一下言语,她...比较放荡不羈。 在生下我以后,她连夜將我送到乡下偏僻到几乎在地图上找不到的修道院,而她自己匆忙结束学业,回到足足万里之遥外的、大陆另一端的国家去。 我听闻修女曾见过我的生母,所以常常跑去在她膝前撒娇打闹,不依不饶问我的生母到底是何种模样。但修女往往只是面带微笑,抚摸著我的头髮一言不语。 她总是抱著一种怜惜的眼神看著我,悄声告诉我:不要怨恨你的母亲。 这种大人之间沟通的、难懂的话,当时的我怎么听得明白? 后来我才知晓,那大概源於我的生母在她的国家权势地位很高。 不过可能是我不知名的父系的缘故,我长的至少在当地被视为一表人才、又颇具有异域风情,孩童们並不排斥与我玩耍。 第十二章 我们曾在原野追著风(四) 等到十三岁左右,我去打了些零散工,加上修女偶尔给了我点零花钱,有了一定的积蓄,但那距离读大学或者学一门手艺所需的开销太远了。 我的朋友们各自怀抱著不同的未来规划:有的选择继续深造,专注於学业的进一步提升,有的则准备接手家族事业,跟隨长辈的脚步学习经营之道,还有一些朋友投身於技术密集型行业,致力於积累宝贵的工作经验。 而我只能在餐馆里做服务员,甚至只能拿到全额工资的百分之六十。 有一次我和我朋友安德里亚吵架了,他气愤的朝我大喊,“没有人要、又没有未来的雷加!”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也不记得了,但我真的很伤心很迷茫,我的朋友並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说一些脏话。反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难受到不得了,真相被像生冷的雨水一样向我泼来,揭开了覆盖在我身上的以为是温暖棉被的树叶。 第二天他向我道歉,我说没有关係。 ...... 我也曾在休息时间向餐馆透露出想学习做饭的想法,厨师们面露为难的拒绝了我,並且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 新来的经理知道了这事,逮到在开门迎客前对厨师们软磨硬泡的我,用一种生硬的语气叫我去工作。 我的一丝行为上的犹豫被他捕捉到,他扯著嗓子冲我咆哮,“现在,立刻,马上!去!擦!桌子!”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態,又冷冷的补充了一句,“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东方人能做好我们的菜。” 我辞职了,老板给我多发了一点钱,假惺惺的对我说:看在蕾拉修女的份上,就不扣你工资了。 我到更远的地方又找了一家餐馆,偷偷吃顾客们剩下的菜(餐馆备多的菜被其他大人们带走了),裹著一床薄被睡在没有那么冷的街道夹缝里,每天上班前小心翼翼的取出不敢有一丝褶皱的制服,並在用当地面子工程的自助冷水清洗身体后穿上,日夜春冬皆如此。 我的的確確很珍惜这份工作,因为他给我发全额工资的百分之八十——我只要再这么两年就能攒够足以生存一辈子的技能学习的钱。 ...... “单单从开头来看,是一种很新颖的写法。” 加拉诺普洛记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欧芙主编说道: “通过平静、克制甚至看似客观的描述来传达情感,而不是直接强烈的表达。这种方式能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自行体会和感受文本背后深藏的情感,从而產生更深的共鸣。” “我深以为然。” 欧芙主编点点头说,“这种手法在提瓦特的文学史里几乎没有出现过,但是在传递情绪的过程中是那么的贴切自然,其成功並非没有道理。” ...... 偶然一次机会,我在顾客们离开后的餐位上,找到一份看完的报纸。我捨不得买这东西,但我敢偷偷藏在衣服里。 报纸上的文人用指点江山的语气对海对岸的局势有了评判,让我看的如痴如醉,从来想过的家国大事在我面前第一次展开。 我忘了他们彬彬有礼趾高气昂的表述是什么,但我可以用我的言语方式复述一遍。 那上面用下定论的语气说,混乱是进步的阶梯,各属地的独立意味著数之不尽的財富再分配,这是当下我们这一潭死水的现状里永远也不会有的。 试想一下那些脱离控制的金矿油矿,那些因此而来的庞大需求,还有匱乏的官僚体系人员,这一切意味著“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彻底打动了我,让我心中生起一个狂野的念头,妄想如插了翅膀一样在內心翱翔。 我告诉自己——我要加入这场无数人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的追逐里,我要证明自己。 就这样,我做出了未来无数次睡前辗转反侧后悔的事。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迁怒於修女把我保护的太好。 在给修女寄去一封写著要闯出个大人物样子的信后,我准备离开这个国家(我不敢回修道院去,怕捨不得),找到了个老掉牙的傢伙掌握的黑艇,等他集结好都是去寻找財富的搏一搏的人们,一同出发。 我就这么揣著所剩无几的財物,带著几身衣服,抓著那张满是荒唐欺骗的报纸,一头砸进海对岸的战火、硝烟与混乱里。 ...... “转折也很到位。” 加拉诺普洛记者阅读到了最新的內容,和欧芙主编討论说,“在一笔带过平庸而繁琐的细节后,迅速切换到海对岸的场景,而且打动主角的正是他最渴望的“未来”。” “我甚至怀疑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欧芙主编说。 因长时间用眼,她迫不得已揩去眼角的湿润,“作为一位女性读者,很难不生起同情。” “枫丹的贵太太们爱这书爱到发狂。”加拉诺普洛记者陈述著说,假装没看到上司的动作,“如果你不看,甚至会被排斥出她们奢靡的沙龙与茶会。” “《蒸汽鸟报》出了一个名动整个提瓦特的文豪。”他接著说道。 欧芙主编摇头笑著说,“我们《蒸汽鸟报》出了一个文豪啊...” ...... 那个老掉牙的傢伙在卖我票之前有一段对话,最近我才回想起来,觉得並非没有提及的必要,於是打算倒回去讲讲。 经过千方百计的打听,我找到了这么一艘还算可靠的黑船,掌管这条船的是个偏僻岛屿上来的老东西,相比较別人而言,更讲究信誉且更有实力,渠道也较为公开化,以至於让我能所察觉。 我不是靠推荐或者其他渠道去找到他们的,我是直接在他们寻欢作乐的酒馆里堵到的。 我找到一个在吧檯调戏服务女郎的大汉,挤到他身边,重复了几次和他说我想上船。 那人哈哈大笑,大叫了一声,“老爹!有人想上船!” 一个搂著两个应召女郎上楼的老头转过身来,问了句,“谁啊?” “这小子。”那大汉嗤笑著指著我。 我攥紧了拳头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老头来了兴趣,甩开两个故意做娇羞状不依的女的,大步走到我面前,坐上大汉给他让的位置。 他从口袋里摸出昂贵的marlboro香菸,据说其菸草来自於大洋彼岸一个热情似火的国家,种植地那块有著广阔的平原和肥沃的河谷,红壤黑土一应俱全。 在他低头点菸的空隙,他叫我坐下向我问道:“孩子,你为什么要去海对面?” 虽然他动作轻佻,但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於是我说:“我要成为传奇,成为像你一样的传奇。” “那可不容易。”他叼上烟深吸一口说道,“而且我也算不得什么传奇。” “我打听过你的履歷。”我说,“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今天能见到你,你的经歷让很多人津津乐道。” “我想有一天,能隨意的从口袋里掏出比普通人工作一个月都贵的烟;我想有一天,能有人恭恭敬敬的称呼我一声阁下;我想有一天,我已然成为传奇荣归故里,让亲友为我自豪。” 这番话好像对他有了些触动,於是他主动分了我一根烟。 我学著点上烟放到嘴边吸气,因为没有经验而呛了几声。 “小子,浅吸慢吐。”他笑了笑说,“过嘴不过肺试试看,好好学。” 我学的很快,这並不难,而我確实有几分天赋。 他吐了一大口烟雾糊到我脸上,而我回敬的吐了一小口稀薄的雾气,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小子,成为传奇的路上既难又痛苦,大多数沿途中倒下的人,都在一开始就更適合去搞学术或者弄一门手艺。” 他把抽完剩下的菸头按在菸灰缸里压扁,仰著头看著酒馆里的充当门面的红黑木製酒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酒保露出一脸諂媚的討好笑容,著急忙慌的去取酒却被挥手制止。 “我不怕。”我说,“除了不怕,我什么都没有。”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他扭头过来,咧著嘴露出一口稀缺的牙,“当然,你得付全款。” “再请你一杯酒,小子。”他又叫酒保去拿酒,而那人毫无怨言可言的取了一瓶烈酒。 “敬未来的传奇。”他与我碰杯。 后来我才明白,他给我安排的这个位置很有深意,周围都是些没什么心机的好人,要不然我这个呆头呆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的蠢小子,一下船恐怕就会被瓜分殆尽。 ...... 神里綾华从头至尾沉浸在书卷之中,直到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才惊觉庭院內已近黄昏,光线昏暗。 她跪坐的双腿早已麻木,却浑然不觉,心中酸涩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压倒了一切其他的感觉。 究竟是何等的遍体鳞伤、何等的悲愴,她想著,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第十三章 杜拉夫的烦恼 近几日雷加保持著低调的生活方式,深居简出,儘量避开那些热衷於为他传播名声的喧囂人群。 实际上,蒙德城中真正能认识雷加面孔的人並不多。然而,只要周围有任何一个曾在酒馆见过他的人,出於对新鲜事物的兴奋与好奇,雷加便会受到比他们遇见琴时还要夸张的热情欢迎,常常让他几乎无法前行。 不过今晚,等到外面人烟稀少的时候,雷加正欲前往位於蒙德城次外层区域的猫尾酒馆,准备与凯亚商討些与西风骑士团相关的事务。 雷加穿过盏盏路灯的光晕,长靴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咯噔”声,每一步都在寂静的夜晚中清晰地迴荡。 自眼角余光中,他注意到一旁不远处隱约有位修女,坐在昏暗的长椅上。她的衣著与眾不同,迥异於西风教会的修女制服,胸口前的衣襟上镶嵌著赤红的宝石。 蒙德有吸血鬼那样的传说生物吗? 雷加稍微有些失礼地想著,但那位修女在黯淡月光下悄无声息,肤色看起来异常苍白,似乎並不健康。这种不寻常的色调,让他不禁联想到古老的吸血鬼传说。 接著往前走,猫尾酒馆就要到了。 酒馆位於一处灯火通明的拐角巷子里,前方摆放著几个光洁橡木桶,在灯光下映射出温馨的光亮。 要进入酒馆,需要走上一段带有木质扶手的台阶,直达二楼。 雷加推开那扇胡桃木製成、嵌有磨砂玻璃的大门,一进入猫尾酒馆,便发觉这里的布置更接近於一个典雅的清吧。 零零散散的藤编锥形吊灯投下暖光,宛如冬日里的炉火,温暖而明亮。酒柜上方掛著星象盘般的坠饰,仿佛宇宙中的星辰点缀其间,而在那中央特意为猫咪留下的棲息场所里,几只小猫正欢快地嬉戏打闹。 一位女性吟游诗人在客桌间沉醉地歌唱,她的歌声如同涓涓细流,轻柔地流淌。 雷加目光一扫,发现这里隨处可见为猫设置的沙发与爬架。 吧檯上的一只黑猫正喵喵叫著,它绅士十足的戴著小白帽繫著领结,竖起毛茸茸、圆圆的猫爪,仿佛在向雷加热情地打招呼。那对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可爱又充满活力。 “客人。”酒保说道,他看著不像蒙德本地人。 “小王子很喜欢你。”他说。 雷加微微一笑,向酒保打听清楚凯亚预定的包间位置后,便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他敲了敲门,等待回应。 但给雷加开门的,居然是一位脸色醉红、活像吃饱喝足的野猪的猎人——杜拉夫。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身上散发著浓烈的酒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快进来!”杜拉夫大嗓门地说道,声音在猫尾酒馆內迴荡。他热情地和雷加碰了碰拳,这一举动引来了酒馆內不少女士侧目。 雷加假装没看到那么多人的不满,把门掩好合上。 凯亚也坐在里面,笑著和他致意。但恕雷加直言:那笑容和上次敲诈查尔斯酒的时候一样,看起来不怀好意。 房间里的布置以暖色为主,墙壁上掛著风景装饰画,角落里摆放著绿色盆栽。粉色的舒適沙发和精心设计的猫爬架,使得这里成了更適合开茶话会的地方。 “最近在做什么?伙计。”杜拉夫寒暄著问。 “在西风骑士团的图书馆里找书看。”雷加耸耸肩说。 “嘿!天天在图书馆的丽莎小姐面前乱晃。”凯亚笑著打趣说,“你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別把琴的闺蜜给搞定了。” “胡说八道!”雷加说,“你嘴里能有句人话?” “他就是这样没个谱的样子。”杜拉夫勾著凯亚的脖子说,“我最近倒是有些苦恼,刚好你们帮我参谋一下。” 凯亚无语地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酒气,说道:“你这个酒鬼还有烦心事?说来听听。” “我也很奇怪。”雷加说。 “唉...別提了。” 猎人杜拉夫和两人碰了杯酒,“我的女儿迪奥娜,居然不想继承我的狩猎手艺,说要来城里当个酒保。” “那能是什么正经活计吗?”杜拉夫抱怨著说,“瞧瞧查尔斯那几乎全年无休的样子,等老了还要担心被埃泽一脚踹掉。” 雷加和凯亚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咋啦。” 猎人敏锐的嗅觉发挥了作用,他揉搓著酒后发红的眼睛,“你们有啥事瞒著我吗?” “你说?”雷加问。 “我来吧。”凯亚说道。 他向杜拉夫解释了迪奥娜被泉水精灵赐福饯別的事,经她手调製的酒美妙到不得了。 “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杜拉夫搓著他的山羊鬍子说道,“清泉镇的猎人们口口相传,这座镇子是人们为了追寻泉水精灵而建立的,看来果真不假。” “哎呀...我的女儿。”他长吁短嘆,“早说你有这本领,那咱们家不是节省一大笔酒钱了?” “她不是极度厌恶你喝酒吗?”雷加问道。 以前喝酒的时候,猎人提到过这一点。 “我是知道。” 杜拉夫扯掉了几根鬍子,心疼的看了眼,“但我没想到连这种大事,她都不和我讲。” “你打算怎么办?”凯亚询问道。 “她想当调酒师,就让她做吧。”杜拉夫摇摇头说。 “那你还挺开明。”雷加说。 “说什么话呢?毕竟是我女儿啊。”杜拉夫笑著说道,又沉思著整理思路: ““天使的馈赠”不大適合她,那里都是些大老粗,不太適合我女儿那种小姑娘,只怕镇不住闹事的酒鬼们。” ““猫尾酒馆”挺不错的。”雷加建议说。 “好主意!”杜拉夫眼前一亮,“但怎么能让她应聘上呢?” “这你就得请雷加出马了。”凯亚举起酒杯和两人相碰,戏謔的说。他嘴角勾起坏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雷加挑了挑眉。 “什么?”杜拉夫疑惑的问道,“和雷加有什么关係?” 凯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恰在此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內的谈话。雷加蹙著眉头站起身,稳步走向门口,打开门扉。 第十四章 没得谈,伙计 玛格丽特女士,是猫尾酒馆的老板娘。 出於对猫咪的热爱、以及为女士们寻找一个適宜品尝蒙德特產美酒的地方,玛格丽特女士创办了猫尾酒馆。 在酒馆的运营上,她有著自己独到的小心机:她特意聘请了一位相貌秀气的璃月大男孩,不仅为猫尾酒馆营造出一种温馨与雅致的独特氛围,还精心规划空间,为那些毛茸茸的小猫咪们留出了充足的生活和活动区域。 这种种举措果然不同凡响,吸引了许多女性顾客的目光,显著提升了酒馆的收入。 得益於这份成功,玛格丽特女士过上了悠閒自在的生活,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培养雅致的兴趣爱好。 阅读报纸便是她诸多兴趣中的一项。 那天,她隨意地拿起《蒸汽鸟报》,不经意间被一位作者所敘述的新故事深深吸引。 故事中的悲欢离合如细腻的琴弦,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这份感动如此深沉而真切,令她不由自主地为其中的悲伤潸然泪下。 回到现在。 她心怀忐忑地轻敲门,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不知道雷加先生会怎样看待自己。 门开了。 一位过分英俊的成年男性站在门口,带著礼貌性的微笑温和地看著她说道: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玛格丽特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话语一下子全忘乾净了 ——她听人说过雷加先生很英俊,但没想到他的帅气具有如此的视觉衝击性。他的笑容看起来阳光又明媚,仿佛能驱散所有她心中的阴霾,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刻著隱隱约约的哀伤,令人忍不住想拥他入怀抱、小声劝慰。 “我...”她支支吾吾的说,脸不由自主的羞红一片。 “嘿,雷加。” 西风骑士团的凯亚队长適时地为她解了围,“別在门口说话。” 恰逢此时吟游诗人一曲终了,悠扬的旋律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客桌那边传来女士和家眷们热切的掌声。 “请进。” 雷加温和地说道,同时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外面冷,我们到里面详谈。” 玛格丽特找了一个离雷加最近的位置坐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心中暗自懊恼,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真是糟糕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自暴自弃地目光在雷加的脸上流连,试图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目不转睛,想著既然已经无法挽回最初的尷尬,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多看几眼也值得了。 让我们瞧瞧雷加的两个损友在干什么。 杜拉夫在朝著雷加挤眉毛弄眼,凯亚在偷偷暗笑。 “別太紧张。” 他轻声安抚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有什么事请儘管说吧,我在这里。” 玛格丽特感受到他的善意,心中涌现一股暖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指不再绞在一起,而是轻轻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些,回想起准备的说辞。 “是这样的,雷加先生。”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隨著话语的展开逐渐变得平稳,“我是“猫尾酒馆”的老板玛格丽特,最近正考虑为酒馆引入些新的元素。” 雷加专注地听著她说话,態度表现得认真与理解。然后,他轻轻点头,让玛格丽特备受鼓舞。 “在拜读您的大作后,我深受感触。” 玛格丽特诚恳地说道,“或许我可以在酒馆內摆放些您的周边產品,哪怕只是一张画像,我想这对猫尾酒馆来说都会意义非凡。” “这確实是个有趣的想法。”雷加说,“具体的合作方式应该怎么样呢?” 玛格丽特一阵释然,事务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领域。 “如果您不介意。” 自信逐渐回到了她的身上,玛格丽特约了个时间,“我们可以定在这周末下午详谈。” 玛格丽特带著雷加肯定的回覆离开了。 在她关好门后,凯亚和杜拉夫开始碰杯喝酒、开怀大笑。 “一齣好戏!”杜拉夫感嘆道,“和你做朋友,真是有意思。” “被摆了一道。” 確认玛格丽特已经走远后,雷加说著冲凯亚竖了个中指,“和你做朋友,真是得当心。” 凯亚笑出声来,学著雷加比划了个同样的手势。 “这姿势是什么意思?”杜拉夫好奇地问。 “祝他身体安康的意思。”雷加说。 “別这样,伙计。” 凯亚埋怨道,“瞧她走时那开心劲,更別说我有酒喝了、你也多赚了钱,不是三贏的结局?” “你把这样的见面机会卖了多少?”雷加问。 “不多。”凯亚狡黠地说,“不够我一个人喝酒的。” 杜拉夫在一旁拱火:“这能忍?上去掐他脖子。” “你帮我掐,”雷加说,“明天我请你喝酒。” “你说的!”杜拉夫眼睛一亮,立刻扑上去掐住了凯亚的脖子,房间里顿时鸡飞狗跳。 凯亚一边笑著一边挣扎:“好了好了,別闹了!再掐我就喘不过气来了!” “今晚你请客。”雷加要求说。 “我请客就我请客。”凯亚嘀咕著说,但脸上仍带著笑容。 “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叫我。” 杜拉夫摇晃著酒杯说道,“又能看戏,又能免费喝酒,多是一件美事啊。” “那你得多交我这样的朋友。”凯亚打趣道。 “只要下次你能確保公开、透明的给我抽成百分之八十。”雷加强调道,“我就没有意见。” “这抽的太过分了。”凯亚的表情没绷住,“我又得当中间商、又得保证信誉,还得寻找合適的客户。” “没得谈,伙计。”雷加耸耸肩说道。 气氛稍冷,猎人穿的单薄了些,打了个寒战。 “我有个好主意。”杜拉夫说道,和两人碰了杯酒,“雷加你把刚才那位拿下,以后咱们喝酒一分钱都不用花。” “说什么胡话。” 雷加被逗乐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餿主意。”凯亚点评道。 “那古恩希尔德家的怎么办。” “对了。”凯亚突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说: “西风骑士团也有类似玛格丽特的想法,他们有人想把你打造成蒙德的名片,但被大团长法尔伽否决了。” “理应如此。” 雷加点点头,表示赞同,“蒙德的名誉不应该与我个人绑定。” “不过另一项提议被通过了。”凯亚又露出了坏笑,“等你百年之后,他们要给你造“雷加故居”。” 雷加微微一愣,摇头笑著举杯,“那得等一百年以后再说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凯亚满饮后自顾自地添酒,隨口提起,“只要你配合做一些宣传,西风骑士团这边可以免掉你全部的稿费税收。” “对我的待遇挺不错的。”雷加感嘆道,“一周给我免了五十多万摩拉。” “等等。” 杜拉夫喝得头晕脑胀,面红耳赤,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凯亚用眼神询问了一下雷加,得到了一个隨意的点头示意。 “他收入四百万摩拉。”凯亚说,“有这税收理所应当。” “四百万...摩拉?”杜拉夫目瞪口呆,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一周。”雷加纠正说,“但不固定,看销量和反馈。” 杜拉夫哐当的站起来,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声音不敢置信到了极致,“写小说这么赚钱?” “是雷加这么赚钱。” 凯亚把他按回椅子上,笑著说道,“比方说是你,写一年也买不到一杯好酒。” 第十五章 我只觉得哀伤 西风骑士团总部,蒙德图书馆。 正如雷加在“猫尾酒馆”与杜拉夫閒谈时所提及的,他最近沉浸於图书馆的浩瀚资料中。细致梳理之下,他对提瓦特的歷史有了颇为深刻的了解。 提瓦特曾有诸多魔神,也曾有旷日持久的战爭,两千年前方才终结。 世间的大地饱经魔神战爭的洗礼,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直至七位魔神力压群雄,荣登神座,终结了那段动盪岁月。这些胜者被尊为尘世七执政,在败者的残骸之上,他们建立了各自的国度与城邦,肩负起引领人类前行的神圣使命。 儘管他们的性格迥异,彼此相隔万里,却都在自己的领地中编织著和平与秩序的篇章,开启了七神共治的新纪元。 雷加並非热爱歷史,他只是感到縈绕在自己身上的谜团,与这些脱不了干係。 只可惜,又是做无用功的半日。 他失望地摇摇头,將书籍依次放进书架里。 “还是一无所获吗?”丽莎轻声问道,她的目光透过橡木长桌的边缘,凝视著对面的雷加。 雷加坐在她的正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似乎在整理思绪。 “是的,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他微微嘆了口气说道,“或许,真正困扰我的答案,埋藏在魔神战爭之前的古远歷史中。” 丽莎小姐从特製的炼金加热釜中倒出温热的红茶。她用一把精致的银质茶匙轻搅了几下,隨后端起茶杯,小口品尝著,享受著此刻的寧静。 “要试试吗?”她问。 “不了,谢谢。”雷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 “如果我想了解一点炼金术相关的知识,从哪方面开始比较好?”他说。 “嗯...”丽莎沉吟著说道,“《炼金:从入门开始》是我觉得比较適合新人的书。它涵盖了基础理论和一些简单的实践操作,能够为你打下坚实的基础。” 她那被黑丝包裹的纤长手指,轻柔地掠过垂落在肩头的侧马尾,仿佛在不经意间整理著髮丝。 “但倘若你只考虑粗略的了解,那我家里的几本藏书,可能会更適合你。” 雷加微微点头,简洁而由衷地回应道,“谢了。” “这没什么。”丽莎柔和地说,声音像海滩上轻柔的细沙,“假如你缺少炼金材料,可以隨时来找我。” 她停顿一下说道:“又或者,你可以拜託你的朋友杜拉夫,他是清泉镇猎人们的领袖,有时候说话甚至比西风骑士团更管用。无论是寻找稀有材料、还是解决棘手的问题,他都能帮上忙。” “我猜到他在猎人中的地位颇高。” 雷加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的喉结,“但他这么有分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至少在清泉镇是这样。”丽莎微笑著给自己添了些红茶,茶水如丝般顺滑地流淌,发出悦耳的潺潺声响。 “我不是很懂你们男人之间的这种友谊。”她说。 “喝酒的狐朋狗友而已。”雷加笑了起来,“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一起喝几杯,聊聊近况,偶尔帮忙解决点小麻烦。杜拉夫是个讲义气的人,只要你真心待他,他就会真心待你。” “你们三个酒友可不同一般。”丽莎微微摇头说道,“一个是西风骑士团游骑兵队长,掌握了最多的蒙德情报,一个作为清泉镇的猎人领袖,手中握著不小的实权。” “至於你嘛...” 丽莎慵懒地拉长语调,“轰动提瓦特的文豪。” “我能想像,我们给法尔伽带来了多少烦恼。”雷加失笑道,“但他最信任的应当是凯亚。” “確实如此。” 丽莎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但凯亚並没有蒙德人的血统,那些顽固的老傢伙们对你们三个的担忧並不少。好在前任骑士团长菲利普站在你们这边,才把那些事情压了下去。” “那我真该好好感谢菲利普。” 雷加说道,“其实法尔伽有著非凡的人格魅力,我相信凯亚也被他的这种魅力所感染,真心为蒙德效力。” “也许吧。”丽莎微微一笑。 “不过法尔伽似乎有种奇特的自信,认为琴能够有效地约束住你。” 她用戴著黑丝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雪白的脸侧,眼神中带著好奇与探究。 “你怎么看?”她问道。 雷加耸了耸肩,“这纯粹是法尔伽的想法,我推敲不出他的理由。” 丽莎的唇角微微上扬,宛如一只午睡后的猫儿蜷起尾巴尖。 她忽然优雅地从座位上起身,姿態轻盈地越过长桌向雷加走去,直到两人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而雷加仍旧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仰著头看她。 二人目光交匯,他轻轻眨了眨眼。 “琴...她坚称你尊重骑士团的规则,芭芭拉觉得你是个幽默风趣的好人。” 丽莎的身体微微前倾,栗色髮丝垂落在雷加的领口边缘,翡翠色的眼眸中映著他的倒影。 “菲利普认为西风骑士团可以接纳你,至於杜拉夫那个混不吝,谁也猜不透他的真实看法。” 她接著说道,“凯亚说你爱上了蒙德的风光,而迪卢克...他致力於宣扬你的威胁性。” “那你呢?”雷加反问。 “我只觉得哀伤。” 丽莎轻声说著,用手指为雷加拂去脸侧因找书而沾上的灰尘,“毕竟,我也是你的书迷呀。” ...... 在埋首於图书馆的翻阅典籍的同时,雷加还向琴请求指导,学习西风剑术,希望藉此深入理解乃至掌控元素之力。 西风剑术传承已久,其极致之处据说能让舞剑者斩落空中的雨滴,剑锋所至,即便是一阵轻风也能切断蔷薇花瓣,甚至熄灭燃烧的火把。 这种剑法的特点在於其轻盈、迅速与精准,自创作以来,就有著守护蒙德和平的决心与力量。 隨著时间的推移,雷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正逐步超越过去的极限,甚至开始挑战人类生理的边界。 而这一切似乎仅仅是个开始,他的前进远未达到尽头,有股未知的力量正在推动他不断前行,突破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度。 第十六章 西风剑术(一) 琴正在和雷加从剑的选择开始讲起。 “一体制的剑柄,是我们必要的选择。” 琴向雷加耐心解释道:“当我们在面对高强度与魔物作战时,剑柄和剑身之间的受力结构强度,会对我们產生深远的影响。” 雷加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沉思片刻后点点头,提出疑问: “但如果缺乏减震设计,我们的虎口恐怕很难承受这样的衝击。” 琴微微頷首,表示认同雷加的观点。她展示性地將制式的西风单手剑深深砍入木桩中,然后鬆开手,专注地看著剑身在木桩中颤动。 “因此,我们需要在穿心手柄上加装木柄,有的甚至会缠绕布条,以增加握持的舒適性和减震效果。” 琴抓住停止颤动的剑,说道:“当你购买剑时,务必小心甄別。有些剑出自诸神或元素造物,工匠们难以打造出完美的一体手柄,只能通过加装来弥补,並常常夸大其优点。” “如果买到这样的剑,轻则徒有其表,无法实战;重则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失去性命。”琴补充道。 “我明白了。”雷加说。 儘管雷加的身体结构独具特色,但他似乎並不完全契合西风剑术所追求的那种轻盈与迅捷。 另一个午后。 “確保刃劲与刀劲的统一。” 琴以严肃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前方的膝盖位置至关重要,在保持膝尖与脚尖连线垂直於地面的同时,必须为你的“流”服务,这样才能达到力量与姿態的完美结合。” 这里是西风骑士团专用的训练场地,宽敞的空间被高大的石墙环绕,四周迴荡著骑士们训练时金属武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他们身著厚重的鎧甲,每一次挥剑和格挡都伴隨著稳重的脚步和坚韧的意志。 琴走上前来,亲自纠正雷加的姿態。她目光专注,双手稳稳地放在雷加大腿上,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突然,她的手在大腿处猛地一拉,动作乾脆利落、力度恰到好处。这一瞬间,雷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调整过来,姿態变得更加標准。 “记住,力量与姿態的统一是关键。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要为整体服务。” “感受这种感觉。”琴说道,隨后缓缓拿起她的风鹰剑。 那剑的剑格犹如狮鬃般张扬,通体金白相间,剑刃上流转著风元素特有的青色光泽。 她展示性地自右上方斜斩至左下方,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剑刃划过空气呼啸。 “当你需要“流”在劈砍的尾端方向延续,就让你的膝盖朝著那个方向倾斜。”琴强调说道。 “相反,如果你想让“流”在碰撞后回到劈砍的出发方向,那么你的膝盖应与劈砍的方向相反。” “其实我对“流”的理解还有所欠缺。”雷加坦率地承认道,““流”到底意味著什么?” 琴稍微沉思了一会,给出答案。 “以前我也曾向母亲询问过这个问题。” “后来在自己的实践中,我找到了一种解释。” 琴从雷加手中接过制式的西风单手剑,双手各执一剑。 “看!”她说道,然后迅速將两剑的下半部分靠近剑柄的强刃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响。隨著撞击的力量,两剑在她手中各自向后弹开,展示出无形的平衡。 “正如你刚才所见。”琴再次演示了两剑相撞的过程。 “剑与物体的碰撞会改变其原有的运动轨跡,並显著影响剑在手中的重心,特別是在剑的上半部分弱刃区域。” 她接著说道:“膝盖是下半身力量传递的关键。当你挥砍时,如果上下身反向运动,可以有效保持身体的重心平衡,从而在碰撞后的回弹中迅速准备下一次攻击。” 琴將剑递迴给雷加,示意他重新做一遍动作。 “相反,”她继续说道,“如果上下身协同发力,確实能產生更大的爆发力,但一旦被格挡,由於发力后的真空期较长,这在实战中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我有点理解了。” 雷加思索片刻后说道,“简而言之,“流”就是在操纵刀剑的动量与重心之间的变换,以保持攻击连绵不绝,並用一种流动的比喻来描述这一过程。” “你说得对。” “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们需要考虑到靠近剑柄的下半部强刃更容易控制且更稳定,而靠近剑尖的上半部弱刃则更容易受到外界干扰。” “因此,我们的“流”要根据接刃处的具体情况灵活调整。” 琴仔细地在木桩上捆好一块胸甲,说道:“试著用这块胸甲模擬野外魔物的甲壳。” 雷加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全力从右上方斜砍而下,精准地击中胸甲中部。制式的西风单手剑与胸甲表层相撞,顿时火花飞溅,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几乎將胸甲完全斩穿。 隨即,他灵活地利用剑刃回弹的力量,顺势转换姿势,化作一记凌厉的回斩。剑刃迅如雷霆,再次划过胸甲,乾脆利落地將其从中劈断。 “你的力量真是惊人。”琴说道。 “不过,你的姿势仍需改进,刃劲与刀劲还未完全统一。即便如此,你依然成功地將胸甲劈穿了。” “以力取胜也是一种战术。”琴將剑缓缓收入鞘中,一手环抱在胸前,另一手轻轻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著雷加。 “或许,你更適合使用双手大剑,而非西风剑术这种讲究轻盈与精准的单手剑。” “抱歉,损坏了一件胸甲。” 雷加带著歉意说道,“我没有预料到全力一击会有如此夸张的破坏力。” 琴轻轻摇头,“你並没有真正用尽全力。刚才你运用了“流”进行了连续两次进攻,这不是你的问题。骑士团与铁匠铺的华格纳有协议,每个月都会有训练器械的磨损指標。” 她稍作停顿,语气坚定而认真:“哪怕是你现在的剑术水平,在不动用神之眼的前提下,我估计都不是你的对手。” 琴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那是雷加在训练中未曾见过的表情。 “我非常期待,等你技艺更加嫻熟时会是什么样子。”她说道。 第十七章 西风剑术(二) 不知不觉中,琴几乎把所有的西风剑术传授完毕。 “你的学习速度惊人,就记忆与学习能力而言,已经可以媲美神明眷属。”琴说。 在训练场鏘鏘的金属撞击声中,几乎不可能察觉到她声音里带著的一丝的感慨。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了。” “谢了。”雷加点头回应道。 “接下来,我打算专注於双手大剑的修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方法吗?” “我问问祖父吧,看看他有没有空。”琴说道。 “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了一招我自己开发的独特技巧,还未曾传授给你。” “那是什么?”雷加问。 “搏命用的手段,胜则生、败则死。” 琴拔出了她的风鹰剑,青色的光泽在剑刃上流转,像无际山谷间自由翱翔的风之精灵。 她把剑低垂在左下侧,在顺势回挥至后方后,爆发性的进行了一个大角度的斜斩,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啸声。 “在这个过程中,“流”会被透支中断,真空期太长了。”雷加一手环胸而抱,另一手支撑在下巴处,沉思著说。 “所以这是一种搏命用的手段。”琴解释道,“这个过程要求身体、胯部、腰部和上半身形成一个整体,通过旋转將剑挥出。” “类似於甩的动作?”雷加问。 “没错。” 琴点点头,“在刃劲与刀劲的统一的前提下,会爆发出更大的杀伤力。” “但我认为这样做没有必要。” 雷加合理地討论说,“这种大幅度的动作会牺牲连贯性,收益却並不显著,而且容易导致重心失衡。” “但那是在没有神之眼的前提下。” 琴补充道,“试想一下,如果神之眼全力作用於剑刃上协同轰击,一瞬间的衝击力將远超对方所能承受的上限,从而贏得胜利。” “更进一步来说,元素力量在进攻时產生的推力不仅能將你和对手推开,还能为你爭取更多的调整时间。”琴继续解释说道。 “但如果对方抗住了这股爆发力,並且纹丝不动呢?”雷加提出了疑问。 “那时確实会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琴说,“所以是搏命的手段,力取对於强者一击定胜负。” “这是独属於你的绝技。” “风元素的神之眼在你身上煜煜生辉,而我何其有幸。”雷加说道。 短短不过两周的时间,雷加已经掌握了几乎所有西风剑术的基础与精髓,他的学习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琴的预期。在她传授他基础的双手大剑技巧时,琴有时不禁会希望时间能够走得慢一些。 她心中有种预感,总觉得终有一日雷加將踏上自己的征途,而她只能在蒙德、在西风骑士团里,默默祝福。 另一日,西风骑士团训练场 “当你遇到险境时会习惯性的侧身弓背。” 菲利普皱著眉头说道:“你是怎么养成这样的习惯的,徒手格斗吗?” “差不多。”雷加说。 “我並不是说它们是错误的、需要被纠正,而是当你握起剑的时候,就要將那些全部忘掉。”菲利普再次强调说道。 他用粗布绞起的麻绳把剑鞘捆绑在雷加背上,掌心满是老茧的手,在这个年纪依旧格外有力。 “保持腰背挺直!”菲利普拍著他的肩膀说。 “身躯挺直,才能稳定单脚重心,从而更好的发力!” “一点瑕疵都是要命的。”菲利普说,“我的同僚...一点瑕疵都是要命的。” 琴站在训练场阶梯型看台的上方,静静地注视著雷加在阳光下挥洒汗水。 他身著短衬衫,露出的结实肌肉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著晶莹的水光。双手大剑在他手中举重若轻地转动,划动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圈,掀起气浪向四周扩散而去。 ——雷加正在通过这种方式纠正肌肉记忆习惯,这是菲利普为他设计的。 但那实在是太过优美,双手大剑在他的掌握中如同灵活的飞鸟,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挥舞,都是节奏与力量协同共鸣。 琴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悄然盛开的花朵,绽放在她平静而坚定的面容上。 在成就感之外,还有某种微妙的情感在她內心的土壤中悄然发芽,懵懵懂懂令人难以言喻,却又无法忽视。 ...... “嘿!琴!” 雷加向她招呼著,“来练练手。” 与此同时,菲利普撑著剑微微喘息,显然有些疲惫。 “过来一下,琴。”他说道,“教训一下这小子,用元素力,他膨胀了。” 他们换上了训练用的钝剑和盔甲,准確地说,是雷加穿戴上了厚重的盔甲。而琴有著风元素护佑左右,青蓝色的屏障灵动的紧贴全身。 旁边的骑士团成员逐渐围了过来,好奇中带著几分期待,开始窃窃私语。 “谁会贏?” “雷加水平真的很高,我反正打不过他......” “他只练了三四周剑!在那之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你行你上。” “蒲公英骑士要动用元素力,雷加贏不了。” 无论周围骑士们的言语如何,对场中的雷加和琴都没有產生任何影响。他们全神贯注,沉浸在即將开始的对决中。 而站在一旁裁判菲利普正准备拉偏架,至少从他的语言上来看是这样。 “记得捍卫你的荣誉!捍卫古恩希尔德家的荣誉!”菲利普大声喊著,抓起剑隨时就绪、可以打断他们的战斗。 雷加在头盔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那样的迷人却可惜无人可见。 一种纯粹的喜悦在他心头涌动,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期待与兴奋,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那些修道院里无忧无虑的日子,和安德里亚狂奔后躺在草丛上仰望天空。 挥剑能让他忘记忧愁,专注於眼下,什么都不用管。 而琴动真格了。 她將单手钝剑微微抬起,腰侧的风元素的神之眼泛起青色的萤光,一股无形的气流被她的意志牵引在场地盘桓,风在呼啸,掩盖住了骑士团成员们喧囂的吵闹。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正实力。”她说道。 “你不会失望的。”雷加说道。 第十八章 西风剑术(三) 雷加掀起主动进攻。 作为双手大剑的操纵者,在与单手剑的交锋中,想要在中线上占据优势实属不易。毕竟,大剑的重心更为远离握持点,难以灵活操控,面对那迅捷而精准的刺击时,往往显得力不从心,难以有效格挡。 双手大剑的优势在於其强大的碰撞力量、显著的长度领先。 然而,神之眼的存在彻底顛覆了长度差距,风元素凝聚而成的气刃刮擦著空气,告诫雷加不能硬抗。 兼具了轻盈和主动性,任由谁来都觉得棘手不已。 唯有进攻。 而琴的西风剑术几乎凝练到了一个极致,让人毫不怀疑,她的剑锋能斩落空中的雨滴。 雷加从內侧做一个虚招晃动起手,剑刃在空中划出银光,隨即进步上前,自右上方主动斜斩琴的外侧。 琴保持著冷静,斜向上架起长剑格挡,剑刃在碰撞中回弹,她顺势后拨再向外侧挥斩。 不过他早有预料,脚步敏捷地侧移一步,猛跨向前,抬高剑格,意图將琴的剑顶飞出去。 但就在此时,风元素涌动著逆转了局势,將琴轻巧的横推,加速剑锋斩在了远离剑柄的弱刃区域,意图迫使雷加脱手。 然后她利落迴旋、准备刺击。 於是雷加隨机应变地松握剑柄,顺著剑被击退的方向在半空大幅度迴转,肌肉几乎要绞成钢丝,身隨剑动、整个动作协调而流畅,要再度自上落斩。 风在呼啸,但短暂的元素真空期让琴的刺击速度放缓,势必落后雷加半步。 她迫不得已再度招架,接著果断释放强烈的元素爆发,將双方同时击退,拉开了距离。 节奏暂缓。 四周传来热切的掌声,在这兔起鶻落之间交互博弈了数次,惊心动魄,让人目不转睛。 “天马行空!” 菲利普大声嚷嚷著,“你这招的灵感,是不是来自徒手格斗的回身击?” 雷加没有说话。 或者说,双方都没有在意外界的喧譁,保持对峙,目光中只有彼此。 “你已经能胜任绝大多数骑士之位了。”琴说道。 “谢谢。”雷加说,“我想试试自己的极限。” “我將不会留手。”她说,“当心!” 青色的风元素如洪流般在整个场地席捲,制式西风单手剑模样的钝剑通体绽放青蓝色的光泽,风中有虚幻的蒲公英在漂泊,千风涌动的恩泽生生不息。 她金髮微扬,在此刻看起来有种超凡脱俗的美,一如风之女神。 但琴的进攻快到极点,每一次斩击都伴隨著汹涌的风元素,倾洒出大片锋利的风刃,如风暴中的花瓣,美丽却致命。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其轨跡。 而雷加左支右絀,双手大剑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剧烈颤抖,不堪重负地发出阵阵哀鸣,隨时可能断裂。 必须要靠近。 再度斜上格挡风刃,然后挑飞,雷加敏锐的察觉到琴此刻正处於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他孤掷一注般的中线长进、贯穿突刺! 琴迅速反应,架起西风单手剑进行格挡。 大剑重重地轰击在她那羽翼般的剑格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风元素在这一刻被剧烈鼓动,仿佛要爆发开来,试图再度拉开双方的距离。 但雷加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动作,连琴也始料未及。 他以前手为支点,后手上推作为槓桿,巧妙地撬动剑柄,使得双手大剑如同跃水的游鱼一般,跳跃过琴手中的单手剑,由內而外拨开她的防御。 琴仍保持著向外发力招架的姿势,猝不及防之下,她那风元素缠绕的单手剑隨著雷加的双手大剑一同脱手而去。 雷加隨即鬆开双手,自琴右侧掠过,一个环抱將她搂入怀中。 巧妙而富有戏剧性。 他俯瞰直视著琴蓝灰色的眼睛,犹如新雪初融的眼睛。 “我贏了。”他说。 他的怀抱稳定而坚固,就像暴风雨也无法撼动的大地,让人不由自主的因为依靠著而安心。 “撒手。”琴白皙的耳根通红。 雷加放开手,摘下头盔,在湿漉漉满是汗水的头髮上一捋,仰头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不经意间的自信与从容。 “我很开心。”他说,“谢谢。” 环绕在四周的西风骑士团成员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接连不断,仿佛要將整个训练场的屋顶掀翻。掌声如雷鸣般响亮,迴荡在整个场地久久不息。 “嘿!嘿!” 菲利普走了上来,用剑柄哐当的敲击著雷加的胸甲。 “干什么呢?小子。”他吹鬍子瞪眼睛地说,“不娶就不要撩。” ...... 从那以后,他们就时常相约一同练剑,在博弈之中彼此成长。 只是他们往往选择在低语森林的果酒湖畔那块,不再去西风骑士团的训练场,因为那里人员眾多、过於嘈杂。 某天,他们原本约好在下午进行训练,但骑士团忽然给琴派了文书工作任务。琴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剑,回到办公桌前处理这些紧急事务。 她聚精会神地工作著,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琴终於处理完所有文件,从办公桌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才猛然意识到下午已经快要结束了。 她心中一慌,连忙提起剑,快步向低语森林走去。 下了楼梯,拐过几条街道,出了蒙德城,跨越长长的石桥,沿著果酒湖的湖畔线前行。远远地,她便看到了湖畔那棵熟悉的树下站著一个人影。 琴鬆了口气,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走近时才发现,那人正是雷加,他倚靠在树干上,怀中抱著她送的西风剑,正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著了,让人不忍心打搅。 晚霞的余暉洒在他身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却也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朦朧。 琴看到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睛。 “抱歉...我来迟了。”琴歉意的开口。 “没关係。”他说。 “我正好凭藉此锻炼了我的耐心。你知道的,这是一种很好的美德。” 琴笑了起来。接著,她开始整理工作一日后有些纷乱的头髮,將几缕髮丝牵至耳后,然后长呼一口气。 “我们开始吧。”她说。 他们今天的训练內容叫缠剑,简而言之,就是在操控对手剑的走向的同时,將自己的剑指向对方。 而作为双人练习,他们採取了是一种循环反覆的模式,在攻防流畅的不断切换中,让长剑流动如汩汩溪水、连绵不绝。 他们就在这黄昏之时的果酒湖畔练习缠剑,宛如情人繾綣。 第十九章 多了张椅子 雷加不得不承认,他在炼金术上似乎缺少了一点名为“灵性”的天赋。 他能够一板一眼地依照书中的描述復刻实验,但一旦遇到书中语义模糊或未详细说明的部分,他就感到难以琢磨和处理。 在他向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倾诉这一困扰后,丽莎建议他不必急於现在专注於炼金术。她认为,雷加可以在他对元素力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感知之后,再回过头来学习炼金术。 与此同时,丽莎小姐以一种优雅而大方的態度,向雷加开放了她的私人藏书。 比方说这个周末的上午,雷加就正处於丽莎的书房,翻阅著她笔记,从中寻找一个整体性的炼金学习脉络。 “甜点时间。”那是丽莎慵懒的声音。 雷加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出书房,来到客厅的沙发上。 “椅子觉得舒服吗?” 丽莎轻声问,“要不要换一张?如果你觉得这张不够舒適的话。” 她在书房里给雷加添了张椅子,在她的软椅旁边,共用一个书桌。 这种安排让雷加感到新奇,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曾听说某些进步主义的学校採用过类似的布置方式——学生们围坐在共同的书桌旁,彼此分享知识和想法。 “挺好的。”雷加说。 丽莎从厨房端出几个精致的托盘,她准备了月亮派、帕蒂沙兰布丁,还有气泡酸梅汁。 月亮派是蒙德的传统美食,外皮酥脆,內馅香甜,有著淡淡的黄油奶香,口感扎实而风味浓郁。 而帕蒂沙兰布丁,则是丽莎於须弥求学时学会的甜点,散发著须弥蔷薇和帕蒂沙兰交织出的馥郁芬芳。至於气泡酸梅汁,它是由冰凉的气泡水调製而成,酸酸甜甜的味道沁人心脾。 雷加用叉子消灭了最后一块月亮派。 “多谢款待。”他由衷的讚嘆,“真的很美味。” “吃饱了就休息一会。”丽莎小姐轻轻地说,“记得享受人生哦。” ...... 雷加在西风骑士团总部的图书馆附近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至多七八岁的样子。 小女孩身著红裙,白髮梳成两撮辫子在脑后扎著,尖尖的精灵耳朵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背著一个小皮包,上面掛著个可爱的毛绒玩偶。 但他並不是在图书馆里见到的,而是看到骑士奥特从禁闭室里带出来的。 雷加同奥特碰了个拳,打了招呼。 “伙计。”雷加说道,“把那么小的孩子关禁闭,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该怎么和你说呢...”奥特嘶了一声,揉著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莉也这么觉得!”小女孩认可的插话说。 雷加半蹲下身,与可莉平视,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你好。”他说,“你叫可莉是吗?我是雷加。” “你好!雷加哥哥,我听阿贝多哥哥提到过你。” 可莉点点头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和友善的光芒。 “要叫叔叔。”雷加轻轻摇头,纠正道。 “可是哥哥你看起来那么年轻...”小可莉一脸不敢置信,歪著头打量著雷加,仿佛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按年纪来说,我確实应该算是叔叔了。不过,如果你觉得『哥哥』更亲切,那也可以叫我哥哥。”他说。 可莉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雷加的话,然后开心地说:“那我还是叫你雷加哥哥吧!” “啊!对了!” 可莉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道:“哥哥你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是丽莎阿姨...不对,丽莎姐姐的朋友吗?” “是的,小可莉也是吗?” “我也是!”她的眼睛弯成月牙,“丽莎阿...姐姐是好人,会给可莉好吃的茶点!” 她的两道白髮短辫伴隨著动作在空气摇晃,灵动的尖尖长耳上有著细微的绒毛,让人情不自禁想摸一下,可爱的小圆脸泛著健康的红晕。 “可莉做错了什么呢?”他问。 “唔...”可莉支支吾吾的说,两只小手食指尖碰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和紧张。 “可莉差点烧了一座山。”奥特摊开手,无奈的补充道。 “等等,你说什么?” “你认真的?”雷加蹙起眉。 “可莉也不想的!”她把小手放在背后,低著头说道。 雷加把手放到自己的咽喉处,拇指按了按喉结,觉得教出这样的孩子的母亲,一定会是个大麻烦。 而在当天下午,他又和琴约了训练。 待到日落黄昏,橘红色的余暉轻柔洒落大地,为蒙德披上纱衣。他们的战斗停歇,一同坐在果酒湖畔的沙滩上欣赏美景。 潮水哗啦啦的涌动,湖面闪烁著金色的波光粼粼,映照著天际红彤彤的云。 雷加开始是隨意的坐著的,后来觉得不舒服,乾脆翘起一条腿的半躺著,双手抱於脑后。 而琴则始终保持著她那优雅的姿態,双足併拢,侧身而坐。 “听说你喜欢读《少女薇拉的忧鬱》?”雷加隨口问。 “是丽莎和你说的吗?”琴不好意思的抬起手,佯装遮的是落日的一点余光。 “那可不能告诉你。”他狡猾的回答。 琴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雷加没有刻意去哄她,而是笑著说,“你可以期待一下。” “什么礼物?”琴回过头来问。 “等到下周你就知道了。” 雷加站了起来,绅士的伸出手扶著琴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然后坏笑著问,“需要我帮你拍一下吗?” “下流!”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雷加开怀大笑,让琴也有些忍俊不禁,笑著掐了他一把,嗔怪道: “就会逗我开心。” 他们赤足沿著果酒湖的湖畔线行走,在细腻的白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然后被浪潮洗去。直至跨越石桥,他们在蒙德门口分別。 “明天见!”他把西风剑背於身后,挥了挥手。 琴將剑別在腰间,行了个古恩希尔德的告別礼。 “明天见,我的朋友。” 第二十章 吾爱有三 自从认识了可莉,雷加感到自己肩上多了一份带小孩子玩的责任。 这个善良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往往能让他短暂的拋下身上的重负与过往的罪孽,置身於新生般的平静与喜悦。 不过,小可莉虽然有著极高的炼金天赋,但她对製造蹦蹦跳跳的炸弹有著一种奇特的喜爱。 这种爱好常常让她陷入各种麻烦之中。如果没有人看著她,尤其是雷加或者阿贝多不在身边时,小可莉很可能会闯出一大堆祸端。 事实上,哪怕只是短暂的与雷加分別,她也能製造出成堆的公物损坏:炸的七零八落的车辆、莫名起火的货棚、以及上次差点引发的森林火灾。 在雷加看来,小可莉並非不懂是非对错 ——每次闯祸之后,她都会努力帮忙收拾烂摊子。但好奇和贪玩的本性驱使她做出不计后果的行为,而犯错后她又会尽力弥补。 归根结底,由於她的炼金天赋过高,加上成长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她的自控能力相对较弱。 她未曾意识到,並非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拥有这样的天赋和纯真的心態,因此有时会在无意中被自己的能力所裹挟,做出一些小小的破坏。 雷加正尝试通过正反馈的方式,引导可莉理解和掌控自己的行为。 而他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当小可莉表现好的时候,带她去丽莎家,蹭一顿美味的茶点。 “雷加哥哥!” 可莉满脸兴奋地说,“好期待今天丽莎姐姐会做什么!” “只有表现好的孩子,才可以常常享用哦。”雷加说道。 他们敲开丽莎家的门,走入温馨舒適的客厅,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甜点的诱人香气。 “你们一大一小两个可爱,又跑我这里来了。”丽莎微笑著说道。 “可莉喜欢丽莎姐姐这里!” 可莉欢快地喊道,欢蹦乱跳地跑到丽莎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带小孩子玩。”雷加解释道,“她特別喜欢你。” “嗯哼...” 丽莎温婉地笑了笑,轻抚了一下可莉的头髮,然后转身向厨房走去,“我去准备下午茶的甜点,你们先坐著聊聊天。” 在丽莎忙碌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后,雷加和可莉坐在柔软舒適的沙发上,开始了他们的閒聊。 “雷加哥哥,你觉得丽莎姐姐做的甜点好吃吗?”可莉好奇地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啦,丽莎做的甜点是最好吃的。”雷加认真地回答,“每次来这里都是一次享受。” “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可莉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丽莎姐姐亲手做的小饼乾。”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学做甜点呢?” “想过啊,但是我觉得炼金术更有意思!”可莉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两颗小星星,“我可以做出各种有趣的东西,比如会蹦蹦跳跳的炸弹!” “记得上次你在阿贝多的工坊里实验的时候,差点把他那里炸飞了。”雷加提醒说道。 “那次真的不是故意的嘛!”可莉急忙辩解道,“我只是想试试新配方。” “我知道,”雷加说,“但下次一定要小心一点,好吗?” 就在这时,丽莎端著一盘精致的甜点从厨房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个可爱们,尝尝今天的特製甜点——蜂蜜蛋糕和草莓慕斯。” 丽莎优雅地侧坐在沙发上,姿態端庄而自然,双腿併拢微微倾斜,一只脚轻轻搭在另一只脚上,显得既舒適又不失风度。 她的双手交叠在腿上,手指修长纤细,长长的髮丝柔顺地垂落在肩上,胸前的雷元素神之眼紫华流转。 “哇!看起来好美味!” 可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蜂蜜蛋糕,咬了一口,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果然还是丽莎姐姐做的最好吃!” 享用完甜点之后,雷加和可莉向丽莎道別。 丽莎微笑著送他们到门口,温柔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她还有些实验和工作需要处理。 至於小可莉,则说她想找阿贝多询问一些炼金问题,於是他们一同前往阿贝多的工坊。 在路上,可莉忽然想起她听別人谈到关於雷加的事情。 “雷加哥哥,他们说你写的书很好看!”可莉乖巧地看著雷加说。 雷加停滯脚步,半蹲下来说,“可莉这个年纪不太適合看那种书哦...” “可他们说这是雷加哥哥的前半生!”可莉说。 “是的。” 於其他人面前百般否认,说故事仅仅是虚构的雷加终於承认了,“但我的前半生不適合小孩子看呀......” “哦...”可莉有些伤脑筋的歪著脑袋想了想,决定不在意这些事。 “可莉能保密吗?”雷加笑著问。 “什么秘密?”可莉好奇说。 “这书写的是哥哥的过去的秘密。”雷加轻轻说。 “可是他们都猜到了啊。”可莉疑惑。 “只要哥哥一直不承认,他们就永远只能猜。”雷加说。 可莉其实並没有搞懂其中的区別,她重重点点头,“嗯!可莉发誓!” “真乖...”雷加说著,轻轻抚摸可莉的头髮,就像修女曾经做过的一样。 ...... 古恩希尔德家 “琴!”菲利普手捧一个精美的礼盒,兴冲冲地走进屋子喊道,“你的礼物!” “谁送的?”芙蕾德莉卡问。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也有几分疑惑。 琴踏著螺旋扶梯蜿蜒而下,她的燕尾披风轻轻掠过木质栏杆,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標誌性的金髮高马尾隨著她的移动而有节奏地摇晃。 “好像是雷加送的,以感谢我这段时间的帮助。”她说著,接过礼盒。 “我能看看吗?”芙蕾德莉卡饶有兴趣地说。 “当然可以,母亲。”琴说著,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盒。 菲利普也凑了过来,满脸的好奇。 但这礼物让琴白皙的俏脸霎时緋红了一片。 礼盒中有著一片用柔软的丝绸包裹著褐色枫叶,上面刻著三行情书: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至於背面,这小子写著——我也忘了哪里看的,反正不是我说的,雷加。 琴急忙將枫叶重新装回礼盒,快步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脸上依旧残留著羞涩的红晕。 芙蕾德莉卡语气冷的像坚冰:“这不是一般的花心浪子了,必须重拳出击。” 菲利普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你还笑!父亲!”芙蕾德莉卡责备道。 “没什么,没什么。” 菲利普强忍笑意,咬牙切齿的说,“这小子,好处他全收了,责任一个不背。” 第二十一章 带上你的刀剑 雷加再次坠入了久久寻觅而不得的梦境。 无边无际的辽阔天地中,有著一颗流淌著琥珀色萤光蜜露的参天巨树,羽状纹路的枝干隨风摇曳,下起了一场绚烂的緋色花雨。 “...雷加。” 依然是那个温柔如上好的蓬鬆天鹅绒般的声音,在提瓦特的一切开始之前,这声音就曾轻柔地呼唤著他。 在他耳边低语,引导前行。 但这一次,那女声並未只停留在呼唤他的名字。 “带上你的刀剑...”女声轻轻说。 “什么刀剑?”他问。 然而,那女声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饱含哀伤的语气继续说著,就像在目睹一场命中注定的悲剧。 “儘管你终会孤身一人...”她说。 “...但请直面终结所有的战爭。” 那声音讲述的未来听起来不可抗拒,仿佛一切在开始前就已经註定,无从抉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雷加的坟墓前放上了几束他最爱的花。 ...... 雷加睁开眼睛,发现外面依旧沉浸在夜色中。 他伸出手,打开床头灯火,隨即长吐一口气,在灯光之下得到了片刻喘息。 不自觉的,他把指节无意识地抵住心口,恍若那里能从他的灵魂深处、取出凌驾於诸神之上刀剑。 他苦笑,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 又是哪位神祇在戏弄於我?他想著,解开睡衣的扣子,將手放在仍微微上下起伏的胸膛上。 然后,他自心臟处抽出了一把剑,一把刀。 冰冷的金属手感透过手掌传来,既真实又不可思议。 雷加瞳孔微缩,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以为自己仍处於荒诞的梦境。 但刀剑在他的掌心欢呼雀跃,似乎与他血脉相连,隨著心臟的鼓动而有节奏的共鸣。 他在灯火下仔细打量著这两把刀剑。 刀是直刃、剑则是曲刃,两者均长一米四有余。 曲刃剑以中轴为基准,呈现出六棱双刃的结构,线条如芭蕉叶般流畅;直刃刀的外刃笔直且单面倾斜,中间微微內凹,显得简洁而锋利。 这两把武器设计独特,极具特色,仿佛流转的大日与残月,彼此呼应却又各具风采。 雷加心中涌现一种莫名的徵兆感。 他將手指放在金属的冰冷剑脊上,缓缓自剑柄捋至剑尖,心念一动,自其上冒出炽热的黑炎。 那火焰明明跃动不息,却黑暗到了极致能吞噬一切光明,让人毫不怀疑能焚尽万物。焰舌围绕长剑盘旋、熊熊燃烧却无法伤到他分毫。 那么...刀。 湛蓝色的薄冰不甘示弱的在刀刃上凝结,悄然覆盖整个刀身,好若寒冷彻骨的冰霜。在刃面的凹陷处,有幽蓝色的光泽闪烁,让周遭一片仿佛置身於极寒之地。 他隨手一挥,黑炎消散、坚冰褪去,刀剑都陷入死物一般的沉寂。 此刻,雷加心中谜团数不胜数,每个疑问都埋藏在重重迷雾之中。 为何自己於提瓦特復生? 什么是终结所有的战爭? 那女人是谁? 这刀剑是否来源於诸神造物? 最后一个似乎有了答案,雷加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告诉他:诸神亦需拜服於此崇高。 在蒙德城,风总是那般肆无忌惮的呼喊。 舆论也总如风一样自由来去。 至於雷加,这位以文采斐然而闻名的文豪,自某个清晨起,被发觉背负两把长柄刀剑寸步不离,惹人好奇。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为了防身而定製的特殊武器,还有人说是其书迷赠送的礼品。 不过,雷加是这样和法尔伽解释的。 “这刀剑来源於诸神之一。”他说。 “那是哪位神明?”法尔伽追问。 “我想你也很清楚,最近我哪也没去。” 雷加解下刀剑放在棕黄色的樺木桌上,缓缓说道:“这两把武器自我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我的床头。” 法尔伽探出手去,想触摸泛著金属光泽的冰冷剑柄。然而,就在他即將触碰到之前的一剎那,灼热的黑炎一闪而逝,烫伤了他的指尖 “蒙德是风神的领地。”法尔伽皱著眉说。 他轻触快被烧穿的手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这两把武器没有明確的源头,那我们或许可以认为来自於风神的眷顾。” 骑士团按照法尔伽的说法,向蒙德城的居民如此阐述。 他们宣布:这两把不凡的刀剑乃是风神巴巴托斯所赐予,自然而然的,也有了在城內佩戴的合理性。 消息传开后,许多人感慨於风神的偏爱与无常。 “风神的眷顾真是毫无道理。” 有一位六个指头的吟游诗人讚嘆,“也许这就是自由的风,没有定形。” 吟游诗人们展现了对这则传闻的热枕,他们费劲千辛万苦的寻找城內雷加的踪跡,在遇上后,又不厌其烦地追问:刀剑出现时,是否有惊人的异象与宏大的赞礼? 一个最近冒出来的吟游诗人表现得格外好奇,而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往往能最先找到雷加的身影。 那吟游诗人名叫温迪,有著黑色短髮,两鬢各垂下一小条渐变绿的麻花辫,披著绿色的斗篷。 听人说,他总能在酒馆里唱些古老的歌谣,不知道从哪找到的。 “没必要隔三差五就来找我。”雷加说道。 “风神的馈赠,谁不感兴趣呢?”温迪用吟诗一般的语调说。 雷加耸肩摇摇头,转身就走。 “唉...?別走啊。”他焦急的呼唤,吟游诗人的格调往往装不长久。 “新的故事已经写好了,不用付稿费,请我喝酒就好了!” 他急切地喊著,“最好是苹果酒!” “西风骑士团的游骑兵队长凯亚,他还欠我酒。” 雷加头也不回的说,“你去找他就好了。” 安柏,从荒郊野外把雷加带回来的准侦查骑士,同样对这两把刀剑有所好奇。但她的表现,要比这不著调的吟游诗人好得多。 今晚,雷加在“猎鹿人”餐馆请客,庆贺安柏顺利成为一名正式的侦查骑士。 “雷加!” 即使经过一天的考核,安柏仍然精力充沛。 她在等菜上桌的空隙前问道:“这两把刀剑取名字了吗?” “还没取名字。”雷加说。 “刀剑分別有什么含义吗?”她又问。 “剑象徵著永世追逐太阳,刀象徵著流转月光。”雷加给出答案,不能否认的是,这其中的部分来源於吟游诗人们的猜测。 安柏粉嫩的指尖轻托下巴,陷入沉思、想了好久,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追逐太阳的那不就是影子吗?” “哦?” 雷加讶然,“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安柏邀功般的和雷加击了一掌。 “那你打算叫他们什么呢。影子剑,月光刀?”她期待的问。 雷加略做思索。 “剑命名“逐日之影”,刀就叫“流月之华”” 安柏想了想,由衷的感嘆,“这两可真是个好名字。” 第二十二章 爱情来得太快 “归风佳酿节”是蒙德最为盛大的、最古老的庆典之一,不仅人群们欢庆丰收,也协同酿造美酒。 当金黄色的麦田隨风起伏,酿酒坊中飘出阵阵醉人的酒香,传闻这些香气与甜美能够穿越山川湖海,吸引那位酷爱美酒的风神回归,无论祂身处何方。 在每年的“归风佳酿节”期间,蒙德城会举办丰饶的“美酒集市”,这是一个拥有悠久歷史的传统活动。 最初,这个集市主要是酒商和农户们交换酿酒原料的地方,如新鲜採摘的葡萄、精选的大麦和其他各种穀物等。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集市逐渐演变成集美食、饮品、手工艺品於一体的综合性盛会。 安柏脚步轻快地在集市里穿行,轻哼著一首小曲。 时不时有人盛情地招呼她品尝享用自製的美食,从甘甜多汁的鲜榨果饮,到诱人香气的特色小吃,无不让她流连忘返。 璃月特色的杏仁鱒鱼很不错、枫丹美味的香烤肋排也挺好,更別说零嘴的炸萝卜丸子,简直不要太香。 “安柏,尝一尝这个!” 花店的唐娜热情地呼唤她,“我做的野菇鸡肉串!” “谢谢。”安柏大大方方的品尝。 “嗯...好吃!”她讚嘆不已。 “由上好的香菇和新鲜的禽肉做成,恰到好处的火候,一根小木棒串起整片山野的美味!”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花店的唐娜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些冰鉤鉤果汁,要试试吗?”她问。 鲜榨的鉤鉤果汁被放入冰块加以调製,在杯中呈现出梦幻般的紫色。 “啊...!不了!” 安柏不喜欢喝这个,所以她挥挥手就跑了,慌忙地说著,“我去看看他们做的手工艺品。” “唉...?这就跑了。” 花店的唐娜失落地小声说道:“我还想让你帮我参考一下,到底是选雷加先生好呢,还是选迪卢克大人好呢?真是难以抉择啊。” 集市上设有专门的区域,以供居民们在此出售二手物品或展示手工艺品,不过也会有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悄悄摆放自己的商品。 而安柏,就在一个璃月商人的珠宝摊面前走不动路了。 “石榴老板,这个釵子怎么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精美的盒子问道。 “那个要二百二十万摩拉。”老板说。 “这么贵?” 安柏的樱桃小嘴微微张开,脸色因为惊讶而有些泛红,这价格差不多是她三四个月的工资了——她才刚成为侦查骑士没多久,攒不下这么多钱。 “这可是璃月明心斋的稀品,达官贵人们的最爱。”老板石榴用理所应当地语气说道。 “我也是等了很久、抢了很多次,才偶然获得这把名为“月明星稀”的釵子呢。”她接著补充说道。 “但...” 安柏的指尖轻轻触碰著那把釵子透明的封装,犹豫之色在那活泼开朗的脸上格外明显。她將釵子拿起又放下,如此反覆,仿佛內心有一场无声的对话。 而这个釵子確实美的如同艺术品,深蓝色的夜泊石镶嵌在釵头,像凝固的海浪,紫晶点缀其间如繁星点点,银与金交织的釵身线条优美流畅,简直长在安柏的心里。 但这支釵子的价格...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即便是老板石榴心善,愿意降价处理,那个数字依旧让安柏难以企及。 “好吧,等我有钱了再来买。”她闷闷不乐的说。 一日的好心情就此黯淡下来,安柏匆匆逛完了集市剩下的部分,心中总对那个釵子念念不忘,连美食都丧失了抚慰她心灵的能力。 雷加其实也来到了集市。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安柏的身影,倘若並未察觉她情绪上的失落与低迷,他原本是打算上前和安柏打个招呼的。 雷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沿著安柏的足跡又转了一圈集市。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上新长出的细密胡茬,顺手买了几件东西。 隨著时间的悄然流逝,喧囂的人潮逐渐散去,集市不再如最初那般熙熙攘攘。 而雷加也差不多领略了整个集市洋溢的蒙德风情,他隨著人群,不紧不慢地朝集市出口走去。 但在集市门外草坪处的长椅上,他注意到一位衣著独具特色的修女。 那修女低垂著头,仿佛沉浸在无声的祈祷中,双手交叠在胸前,白色的长手套上雅致地缠绕著金线,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她阴影笼罩下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与她酒红色的短髮形成了鲜明对比,而那银边紫色的头巾、饰以带荆棘图案的冠冕,让她看起来像幻想中的精灵般神秘而高贵。 值得一提的是,她胸口处的衣襟上嵌有赤红色的宝石。 自己也许应该和她问声好,雷加想著。 他步履从容地朝那位修女走去,隨意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如同两人是关係亲密的朋友。 “你好啊,女士。”他说。 “嗯...?” 修女並未抬头,只是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 “根据我的不保守估计...” 雷加將左手托在下頜处,做出了个沉思者的姿態,目光深邃而专注,“我至少偶遇了你几十次。” “所以呢?”她问。 “我在想...” 雷加顿了顿好像是在斟酌语句,“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你知道的,爱情总是那么突如其来。” 修女强按嘴角,克制住表情。 “没有这回事。”她说。 “好吧。”雷加惋惜的说,“我还为你准备了一首歌...” 罗莎莉亚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难缠而无赖的人,在开始前,她从未预料到法尔伽给她留的任务是如此的艰难。 她没忍住地咬了下嘴唇,以为即將要听到一首烂俗的吟游诗人作品...或许会好一些?但无所谓,她都不喜欢也不在乎。 “那么就此別过。” 雷加却只是出乎她意料地笑了笑,竖起双指在侧额一礼,“美丽的女士...” 他瀟洒地转身准备离去。 就像抓不住的清风,绕指而过不为你停留。 “...等一下。”她迟疑著,在雷加渐行渐远之前说道。 雷加微微一怔,脚步停滯,回头挑了挑眉。 “罗莎莉亚。”她说。 “我叫...罗莎莉亚。” 第二十三章 不记名的礼物 安柏刚刚加入了侦查骑士的行列。 这是一个在西风骑士团中尤为独特的群体,团队的核心人物是安柏的祖父,他在一两年前兀然不辞而別,仅留下了象徵荣誉与责任的纹章和配剑。 她祖父的离去使得原本紧密协作的侦查小队分崩离析,几乎形同虚设。 安柏並不成熟、也缺乏良好的经验,但她毅然决然地承接起了祖父的意志,背上不属於自己的责任,去守护、呵护蒙德这一片自由的家园。 大概,这就是安柏获得神之眼的理由。 也正因为如此,安柏对自己的侦查骑士工作充满了无限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或挑战,都无法动摇她履行职责的决心。不管是风雨交加的夜晚,还是面对未知的危险,安柏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最前线,哪怕她再伤心、再难过。 晨光在遥远的天际隱约而朦朧地浮现,灰蓝色的云朵在隨风轻扬,天色刚打算从秋日逐渐漫长的黑夜走出,蒙德城的繁华街道此刻也人烟稀少。 而安柏,已整装待发了。 她再度检查了下腰间的道具包,又查看了神之眼中存放的伤药、绷带和食物——即便这次的侦查任务仅仅停留在今天,她也要做足一切准备。 但门口信箱里的包裹,短暂地打断了她的行程计划。 湛蓝色的长条形礼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其精致的包装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过上面有一张白纸,字跡工整流畅,行云流水又不记名的写了一行字。 ——希望你喜欢 是谁送的呢?她伤脑筋的想著,没能靠字跡识別出送礼人的身份。 安柏用隨身携带的短刀划开封纸、拆开礼盒。 原来,这里面正是昨天在归风佳酿节集市上看到的那把釵子,名为“月明星稀”的釵子! 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爱不释手,並体贴入微地为她买下这份精美的礼物!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仿佛给安柏的心灵插上了一对轻盈的翅膀,使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如同置身於云端。 她的每一个步伐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似乎连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平坦和柔软了,脸上洋溢著无法掩饰的笑容,那是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喜悦与满足。 安柏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名为“月明星稀”的釵子收入家中的抽屉內,轻轻合上抽屉,好像生怕一丝不慎就会惊扰了这份美好的心意。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家门,朝著蒙德城外的方向走去,开始今天的侦查巡视工作。 人在专心致志时,光阴往往流逝的飞快,安柏也不例外,尤其在她有著超级无敌好心情的时候。 在望风山地附近,安柏遇上了她的好伙伴“优菈”,一位有著冰蓝色短髮的美人。 优菈是冰属性神之眼的拥有者,在骑士团內的称號为“浪花骑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遇上了什么好事吗?喜悦在你身上都藏不住了。”优菈疑惑地问道。 “...有这么明显吗?” 安柏摘下白色的骑士团制式手套,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嗯。” 优菈点点头说道,“好久没看你那么开心了。” “刚好你可以帮我猜一猜!” 安柏说著,向优菈阐述今天早上的意外之喜。 “你觉得会是谁送我的?”她好奇地问道。 “有谁注意到你对那个釵子的喜爱吗。”优菈用陈述性地语气分析道。 “是花店的唐娜?”安柏挠著小脑袋瓜说道。 “应该不是。”优菈解释道,“唐娜的收入不足以支撑起那么昂贵的礼品。” “那是珠宝摊的老板石榴?”安柏接著问道。 “大概率也不是。” 优菈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她可能送你一些无关轻重的小礼物,但绝不会送接近於镇店之宝的奢侈品。” “那会是谁?”安柏实在是猜不出来了。 “其实这件事已经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 优菈指尖揉搓著一缕冰蓝色的短髮,接著分析说道,“一是送礼人的收入足以支撑起如此大的开支而不以为意,二是送礼人认为有这个送昂贵礼物的必要。” 她担忧地瞥了安柏一眼,又迅速收回。 “我有点担心。” 优菈继续说道,“是別有用心的不怀好意之徒,还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无论是哪种结局,都很糟糕。” “可是...”安柏困惑不解地问道,“那送礼人为什么要不记名地送呢?” “暂时还想不清楚,但我想请你保持警惕。”优菈说道。 黄昏时节,太阳沉入地平线、將调色盘由灿金色变为橙红,枯叶在风中盘旋,树木的阴影被拉的很长。 离开蒙德的时候,她还满心欢喜脚步轻快,但优菈的提醒给她敲响了警钟,疑惑如细雨般浸润她的思绪,小脑袋瓜里充满了问號。 儘管安柏心里对那份礼物依依不捨、念念不忘,但她坚定而果断地克服自己的喜爱情绪,决定將这件事告诉法尔伽大团长。 无论何人,都休想用任何方式收买她,让她做出有损蒙德的事情。 然而,那份决意的坚定,只维持到了她遇见雷加为止。 安柏是在去往西风骑士团的总部时,在旋转的石阶上碰巧撞见雷加的。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雷加打了个招呼问道。 “我在想...” 她沉思著隨口回答,突然间把思路理顺了,兴奋的说,“是你送的!” “什么?” “礼物!” 安柏激动的简直像发现了美味三叶草的可爱兔子小姐,“我早上信箱里的礼物是你送的!” “哦,你说那个啊。” 雷加承认了自己做的事情,“我看你爱不释手,就买下来了。” “喜欢吗?”他问道。 “...但那太贵重了,雷加。” 纵使安柏喜爱那个礼物到了不得了的地步,她依旧这样说道: “...实在是太贵重了,雷加,我不能收。” “收下吧。”他笑了笑说道。 “这是感谢侦查骑士小姐的救命之恩,还是说你认为,一位作家的性命不值这份感激的礼品?” 安柏在原地呆站了足足半晌,久到让他忧虑於安柏会选择拒绝这份礼物。 但少女猝然跃起,给他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现在感觉...我比喜欢那釵子更喜欢你!”她在雷加耳边悄悄说道。 安柏的声音如同吃了蜜糖般欢欣与甘甜,而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就像是沾满露水的、新鲜的並且是刚摘取的草莓。 第二十四章 记仇的骑士小姐 “天使的馈赠”酒馆。 雷加推开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发觉平日里人流不息的酒馆,此时显得异常安静。 昏黄的炼金灯火下,正无休止的擦拭棕色吧檯的酒保查尔斯停下了手中的亚麻布,抬起头来看向门口,准备招呼来客。 “晚上好,雷加。”酒保查尔斯同他打了个招呼。 “最近怎么样,伙计?”雷加问道,同他碰了个拳,就跟往常做的一样。 “一切都好。”酒保查尔斯说道。 “坐坐坐,今天想喝点什么?来了批上好的苹果酒。” “你看著来,都行。” 雷加耸耸肩说道,隨后,他低声向一位冰蓝色短髮、坐在吧檯前的女士问询: “我可以坐这里吗?” “隨意。”女士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 他礼貌地回应著,与酒保查尔斯閒聊起来。 “上次凯亚说杜拉夫的女儿的事,真把我嚇了一跳!”查尔斯诉苦说道,“我当时都以为要失业了,脑袋疼的要命!” “你是说迪奥娜?等她的年纪再大一些,她会去猫尾酒馆。” 雷加轻抿一口苹果酒,让那浓郁的酒香与果香在口中缓缓散开。 果香清新怡人、酒香深度醇厚,香气的层次丰富而饱满总体来说算乾爽,应该是全发酵的脆型苹果。 “那可真让我鬆了一大口气。” 酒保查尔斯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好的家传猎人不当跑来和我抢饭碗,真是奇奇怪怪。” “这我就不认可你说的话了,伙计。” 雷加摇摇头,接著说道,“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无论一个人想要从事任何职业,那都会是合理的。” “我是辩不过你这个大文豪。” 酒保查尔斯轻轻敲了敲粗壮的橡木桶,咚咚地声响在吧檯附近迴荡。他仔细聆听著每一次敲击的回音,检查著木板是否有鬆动或者损坏的跡象。 “你这些大道理,还是留给崇拜你的小姑娘们吧。”他调侃道。 “蒙德是风的国度。” 雷加没有理会他的言语,总结性的讲述道,“风是自由的,人也应该是自由的。” 这话引起旁边那位女士的侧目,她微微转过头,视线在雷加和查尔斯之间游移,似乎在捕捉他们对话间的微妙情绪。 “算你厉害!我服了!” 查尔斯冲他竖了根中指,酒鬼们学这种事总是很快。 雷加能感觉的到,酒保查尔斯本是想在句子里夹杂几句脏话,以表明自己言不由衷的敬佩態度。 但他显然有所顾虑,在那位冰蓝色短髮的女士面前,他选择了更加文雅的措辞。 “学著点,伙计。”雷加笑了起来,“你需要把给自己一个更合適的包装。” “我真的服了。”酒保查尔斯摆摆手。 然而,那位女士的忽然插话,打断了他们气氛轻鬆愉悦的交谈。 “你好,雷加。”她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冰凉而有些傲气,仿佛在捉腔拿调。 酒保查尔斯不说话了,他搬了张椅子坐下,表情玩味,等著看酒馆里以花心闻名的雷加的好戏。 “你好,西风骑士团的女士。” 雷加揉了揉眼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凝视著她梦幻般的、琥珀中透著蓝紫色的瞳孔,以此表明自己认真的態度。 女士白色发梢的蓝短髮上用黑色髮带绑起,由头部左侧的金属四叶髮饰固定,穿著一身利落中凸显典雅风范的骑士装束。 “我是安柏的朋友,优菈。”她表情冷冰冰地、言简意賅地说道,“我希望你能远离她。” “我能听一下理由吗?”雷加问。 “就凭你刚才说的话。” 优菈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是一个善於偽装的人,一个复杂的、彻头彻底的花花公子,你会让安柏伤心。” “我无力反驳。”雷加说道。 “但儘管你不大可能相信,我还是要表明我的態度——我把安柏视为救命恩人、朋友和年龄差较大的妹妹。” 这些话听起来很真诚,但优菈已经认定是虚妄的谎言。 “你的骗技过於高超,我不想花时间去甄別其中有几分真实內容,那样就落入了你的圈套。” 她克制住自己所有因这段话而生起的认可,声线逐渐趋近於单一的否定。 “那你问过安柏的看法吗?”雷加摇摇头,询问道。 “我问过,但我是为她好。”优菈坚决的说道。 “我想你可能在成长中有过这样一种经歷......”雷加轻轻摇晃著酒杯,目光隨著其中捲起的旋涡缓缓转动。 “当你在做你认为正確的事情的时候,你是否曾有过父母的不认可、朋友的否定、亲戚的排挤与贬低?” 雷加继续说著,乃至没有用余光去打量,“有的你是对的、有的你是错的,但衡量正確与错误的边界,应当由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这就是我想说的......” 他將目光重新移回优菈那张看似坚强却又透著冰冷魅力的脸上,她的面容如雕塑般精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美感。 “作为朋友,你的帮扶不应该是强制性的,不要向別人做出曾经伤害过你的事。” 雷加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真挚,温柔地就像能融化坚冰。 优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她单手捂住脸、看不清表情,仿佛在试图掩饰內心的痛苦和委屈。 她的步伐迅速而凌乱,径直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这个仇......我记下了。”她拋下这样的话语,声音中带著细微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她走了,甚至没有关门。 酒保查尔斯穿著单薄,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急忙走上前去,合上了门,阻挡住外界涌入的冰冷气流。 “不错嘛,文豪。” 他回过头来说道,“这都能搞定,我是真的服气了。” 雷加右手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喉结,说道: “那位...优菈,是不是没有付钱?” 酒保查尔斯转念一想,还真是,他骂了几句后抱怨著说,“瞧瞧你干的好事,雷加!” 雷加耸耸肩。 “既然是安柏的朋友,那就算我帐上好了。”他说道,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问问凯亚:这位优菈小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第二十五章 雪山好梦(一) 雷加的这帮朋友中不乏消息灵通之辈,而其中又以杜拉夫与凯亚最为出眾。 在蒙德图书馆中翻阅书籍的时候,他意识到,或许蒙德旧日的其余国度残存的遗蹟,会给他带来些不同寻常的启发。 而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不仅对他的见解表示了肯定,还以一种特別关切的神情询问他,是否需要她亲自陪同前往。 但他婉拒了,藉口骑士团最近公务繁忙、不便打扰。 事实上,雷加真正拒绝的原因,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丽莎小姐在动用那在她掌控中格外温顺的雷元素时候,会有尤为异常的生命力流逝。 ——这种生命与寿命的过度消耗,让他觉得棘手且难以处理,只能將这份担忧暗暗记在心中。 最近,猎人杜拉夫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 在清泉镇以南的龙脊雪山处,沿著蜿蜒的覆雪之路深入,一棵忍冬之树竟长出了几簇赤色新芽。不仅如此,血色的緋红玉髓也在各处悄然浮现。 雷加在清晨如约而至,来到清泉镇中心的高坡上,那里是杜拉夫家所处的地方。 他用力地叩击那扇用铁皮包裹的实木门,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不一会,里面传来个娇俏的女孩声音:“来啦!” 门缓缓打开了道缝隙,一个小脑袋从后面探了出来,她有著粉色的俏皮头髮、两只竖起的猫耳前点缀著白色的绒毛团。 “陌生人!没见过你!”小女孩警惕的说道。 雷加笑了笑,摊开双手掌心示意手中没有武器,说道: “你是迪奥娜吧?我是你父亲的朋友,雷加。” “等等!” 迪奥娜丟下这句话后把门关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著家里面大喊: “爸爸!你朋友来啦!”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著像宿醉后刚醒的样子。 “他自称是雷加。” 不久,门又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蓄著山羊鬍的猎人,古铜色的脸上带著惺忪的睡眼,厚实的皮质背心胡乱的穿在身上,扣子错位了几颗。 “来得这么早?”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吐出浊烈的酒气。 “又喝了个痛快?” 雷加用胳膊撞了下他的肩膀,算是打了个招呼。 “哈!” 猎人杜拉夫笑了,“你还不了解我,没啥事那就喝酒唄。” 他侧身让开道路,热情地招呼雷加进屋。 “你先坐,你先坐,”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示意沙发的方向,“我去洗把脸就来。” 雷加解开背负的刀剑,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感觉表面略显粗糙,应该是野猪皮做的。 从另一侧的沙发背后冒出个粉色的小脑袋瓜,好奇地打量著雷加。 “你好。”雷加和善地说道。 那小傢伙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乾脆坐在沙发上,两只小手在身前绞成一块,尾巴则不安分的摆来摆去。 “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的?”她好奇地问道,头上扎著的冲天辫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也在附和般地点著头。 雷加挑挑眉,回想起猎人提起过他的女儿极度厌恶他喝酒,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刚来蒙德的时候,我人生地不熟。” 他仰躺在沙发上,佯装回忆的说道,“你父亲热情地帮我熟悉这里,让我很是感激。” 迪奥娜闻言將手肘轻靠在膝盖上,双手托住脸颊,那张小巧的脸上满是对父亲的自豪,为他有於荣焉。 “这种对他来说是小事啦!不用在意的!”她轻快地说道,但尾巴直立向上高高翘起,暗示其藏不住的喜悦心情。 杜拉夫从洗手间走出来,脚步由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悄无声息,如同猎人的本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迅速整理好了皮衣的扣子,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头脑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聊得愉快嘛。”他皱著眉说道,然后目光转向雷加,“我们走吧。” “走。” 雷加再度背上刀剑,和他的女儿挥手告別,“下次再见了,迪奥娜。” “唉...?”迪奥娜焦急地追问道,“你们要去哪?” 雷加看向猎人杜拉夫,等著他来回答。 “去龙脊雪山。”猎人沉稳地说道,眉头紧锁,目光在雷加和他的女儿之间游戈,怀疑著自己是不是引狼入室了。 “我下午就能回来,在家要小心点,迪奥娜。”猎人说。 他们走出门外。 此时已近早上七八点钟,微风轻轻吹拂,银杏叶下了一场秋黄色的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落。他们踩著厚厚的枯叶,在曲折的小路上快步前行,林海在沙沙地低语,伴隨他们渐行渐远。 雷加不经意间回头,发现迪奥娜依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直到拐过一个转角,她的身影才消失在视线中。 猎人杜拉夫在前面带路。 “你女儿真可爱。”雷加感慨著说道。 “他妈的!”杜拉夫痛骂了一句,反应有些过激,“你对她下手我和你玩命!” “想什么呢?”雷加觉得自己无语到了极点,“我是那样的人吗?” “反正凯亚和我都认为你是。”猎人杜拉夫背著跟他竖了个中指。 继续往前走,他们从小径上岔开,来到了一处水潭边。 风意稍缓,水潭如镜面般平静,倒映著两人前后行走的身影。岸边,嘟嘟莲和金鱼草错落有致地生长著,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倏忽间,谭中有黑背鱸鱼一跃而出,划过优美的曲线,旋即消失在水潭深处、仅余有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枯黄的芦苇在水潭边缘一丛丛地簇拥著,隨再起的微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讲述著秋天的秘密。 “清泉镇,很美。”雷加说道。 “我爱这里。”猎人杜拉夫认可地说道,“这里是我的家。” 再往前,是一道淡雅的秋日瀑布,如银色的绸带,从低矮的山崖处轻轻垂落、潺潺作响。 他们攀爬过此处的高坡,时近中午,雪山已在不远处屹立而见。 “你带了几天的乾粮?”杜拉夫在吃饭的空隙间问道。 “五天,应该够了。”雷加说。 “算上来回,那你恐怕只能在雪山里待两天。”杜拉夫提醒道,“雪山过於寒冷,哪怕你准备了防寒衣物、也会消耗更多的食物。” “不过如果你实在缺少物资,”杜拉夫接著说道,“雪山底下有个冒险者营地,那块的厨师哈里斯我很熟,虽然卖的东西贵了点,但质量还是能保证的。” “我们先去冒险者营地,对吧?”雷加问。 “嗯。” 猎人杜拉夫点点头,“送你到那我就回去了,迪奥娜还在家里。” “是走覆雪之路上去,没错吧?”雷加再次確认了一遍。 “没错。” 杜拉夫肯定地说道,“其实对能击败“蒲公英骑士”琴的你来说,雪山没啥大问题。” 第二十六章 雪山好梦(二) 没多久,冒险者营地到了。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博学多才的学者、手艺精湛的厨师、经验丰富的冒险者,甚至连技艺高超的铁匠也在这里驻足。 与他们閒聊一番后,雷加得知这片营地不仅仅是为了支持雪山的探险活动,更是为那些从达达乌帕谷一路跋涉至誓言岬的旅人们,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与庇护。 哈里斯厨师是个大腹便便的棕黄色头髮男子,正用慢火熬製大锅里的燉肉和浓汤,在他的身旁,能看见新鲜的野猪肉、鹿肉与丰富的时令蔬菜。 “哈里斯!”猎人杜拉夫喊了一声。 厨师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哟,是杜拉夫啊。”他打著招呼说道,“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这里?” “好久不见。”杜拉夫回应道,“带个兄弟过来转转,你忙你忙,有空去我那里喝酒。” 他们走出营地,站在附近一颗秋日树叶渐黄的樺树下。 这里就没什么人了。 “那我先走了。” 猎人杜拉夫和雷加碰了个拳,“迪奥娜还在家里等著我。” “她不是有神之眼吗?”雷加说道,“再加上你家那邻居眾多,没必要太过担忧。” “对,她是有神之眼。”杜拉夫承认的说道。 “但她年纪太小,还需要保持警醒,尤其是一些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比如说你。” 雷加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必要这样说,伙计,我不是一个差劲到谁都下手的花花公子。” “我只有她一个女儿。”杜拉夫加重语气说道,“任何问题都不能有,伙计。” “你放心。” 雷加宽慰著他说道,“她的审美標准是按照你来的,不大可能喜欢上我。” 几片樺树叶被风吹落,打著旋儿落在杜拉夫的头髮上,被他隨手摘掉。 猎人嘆了口气,神情有点沮丧地说道,“那也有麻烦,清泉镇的猎人小子们,没一个我瞧得上眼的。” “算了。” 猎人杜拉夫脸上的表情振奋起来,忧虑一扫而空,“回来后去我那喝酒。” “到时候,我带几瓶从古恩希尔德家顺的好酒。”雷加说道。 “你真不干人事!” 猎人闻言哈哈大笑,“菲利普知道吗?” 雷加耸耸肩,“我问了琴,她说我隨便拿。” 猎人又爆发一阵大笑声,幸灾乐祸地说道,“这可真糟糕,让那老头子知道了,一定会心痛到不能呼吸。” 杜拉夫走了,他心中掛念著要赶回家里,为女儿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倘若实在因为意外耽搁了时间,迪奥娜就会去他家附近的一位可靠的厨师布洛克那吃饭。 不过嘛...雷加觉得,就迪奥娜那对猎人喝酒的厌恶劲头,只要他问,杜拉夫家的藏酒一个都存不下来。 先给杜拉夫留点面子,他想著,开始整理物资,以確保这次行程没有任何疏漏。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准备动身出发,朝著龙脊雪山的方向前进。 ...... 雷加沿著覆雪之路而上。 而覆雪之路正如其名,蜿蜒曲折盘踞於山脊间,有深厚而白皑皑的积雪落在其上。道路两旁的偃松被冰梢点缀、低垂著腰。 少数未曾被雪覆盖的缝隙中,漆黑石砖依稀可见,不知道是何种材质、由久远的文明所铸造。 再往前一点,雷加看到了一颗上覆冰晶的千年古木。 虬结的枝椏高入云霄,皸裂的树皮间迸发出赤色的光泽,宛若凝固的血珠在冰棱织就的罗网中流淌。 他伸出手来,触碰枯冷的树干,发觉古木的下侧长出几簇血红的新芽。 这大概就是忍冬树了,他自忖道。 逐日之影在他背后灼热而温暖,带来热量,雷加带的厚重衣物似乎並没有了必要。 於是,他脱下厚重的外套,换上了轻薄的衬衫和长裤,將那些御寒的衣服整齐的叠好,留在忍冬树下,等待有缘人自取。 雷加轻装上阵,手握长刀流月之华开道——逐日之影太过酷烈,黑炎往往只能带来焚烧和毁灭,唯有对他这位主人,才流露出几分温润。 他迎著风霜,一步一步的在覆雪道路上行走。 而雪山隨著他的深入,也越发展现自身的严寒,好若因为他的轻视而动怒。 狂风在冰塔间穿行,卷席著將积雪吹成流动的雾靄,扬起百米高的雪龙捲,恐嚇般的擦过雷加所行道路两侧。 但这些对他並无半分影响,他在风雪中安稳如山岳、岿然不动。 偶尔,悽厉的风声令他心生厌烦,他便隨手挥动流月之华,轻而易举地打散那些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走了很久,直至黄昏仍然没有停歇。 待到暮色四合时,天幕徐徐铺展开流动的极光。 翡翠般的光晕与紫罗兰色轻纱交叠,间或跃出玫瑰色的流霞,在夜天鹅绒般的深空画布上舒展成垂落九天的光幔。 他停在了一处遗址,蒙德人称之为雪葬之都·旧宫,这里风雪湍急过於危险,极少有冒险者前来。 巨大的罗马柱围墙歷经岁月的洗礼却经年不倒,断壁残垣彰显著过往旧日的恢弘。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凛冽的冷风从下方倒灌而出,仿佛在低语著古老的传说。冰脉在洞穴深处蔓延伸展,宛如大地的脉络。 每一道裂痕、每一处冰纹,都在讲述著这片土地曾经的荣耀与现在的沧桑。 雷加並没有急於下到洞穴深处。 由於无需抵御霜雪且行动自如,雷加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其他冒险者需要十来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跨越让其他人望而却步的冰封路径,自然而然的,在探索中他依旧能保持耐心和审慎,並不著急於此深夜莽撞地深入其中。 雷加解下背负的长剑逐日之影,將其插入山体的雪壁处,以意志驱动黑炎,想在那里烫了一个平整的睡洞,作为临时的庇护所。 雪水融化发出呲呲的声响,像是逐日之影在低声懊悔与抱怨,责备著主人拿它来做这种低级的工作。 雷加安抚般地拍了拍逐日之影的剑柄,长剑的微微颤动止息,黑炎听从他的意志,精准的在他所期望的雪洞边缘停步。 他再驱使著长刀流月之华挥洒出坚冰,將睡洞进一步加固,每处缝隙都被对他无有寒凉之意的不融冰晶填满。 收拾好行囊,以刀剑在外为庇护,他於这天寒地冻的龙脊雪山处,安享一夜好梦。 第二十七章 雪山好梦(三) 久远在三千年前的旧蒙德,那时仍是北风之王安德留斯与高塔孤王迭卡拉庇安混战的时代,蒙德的大地被无情的寒霜冰雪覆盖。 正也因此,大部分人类为了寻求庇护抵御严寒,迫不得已只能接受高塔孤王的统治。 而一位祭祀挺身而出,带著不愿顺从的人们找到一处未曾被风雪覆盖之地,他们在那建立了王城——沙尔·芬德尼尔。 传说中,祭祀得到来自“天空岛”而来的神明指引,寻得银白古树,此地鬱鬱葱葱树木盎然。 但好景不长,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天空岛”坠下寒天之钉,击碎了赋予人们希望的银白古树,从此一切被风雪覆盖。 龙脊雪山由之而来。 这段故事並非源自西风骑士团图书馆中尘封的卷宗,也不是出自魔女小姐丽莎精心收藏的典籍,而是由那位常常醉臥酒馆、吟游於大街小巷的诗人——温迪,用他那悠扬的歌声传颂开来。 温迪以他的方式,將古老的记忆编织成诗篇,讲述英雄与神明共舞、希望与毁灭交织的时代。 然而,雷加在乎的並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温迪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的眼神看自己,就好像在目睹唤作悲剧的史诗上演,那总让人觉得分外哀伤。 雷加推敲到,温迪若非风神眷属,就是那位千风中的一缕化作的精灵、风神巴巴托斯。 “我身上存在的,是“天空岛”眾神的谋划吗?”他自语道。 长剑逐日之影升腾起炽烈的黑炎,將高处风中裹挟的雪花融作温热的雨滴,落在雷加身上,似乎在不屑的说道——他们不配。 雷加微微一笑,他总感觉这两把刀剑源於自己的灵魂深处,生死与共休戚相关。 如果以一种擬人的说法,將逐日之影比作脾气暴躁的妹妹,那么流月之华就应当是性情温和的姐姐。 是时候深入空洞了。 他以长刀流月之华在墙壁上刻下深深的痕跡,作为阻拦减缓下滑、稳住身形,一路顺势向下。 倒灌的凛冽寒风將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光线在逐渐深入的过程中黯淡。 陷入无尽的黑暗中,遥远处低沉的咆哮声隨风传来,迴荡在寂静而阴森的空洞里,令人毛骨悚然。 在雷加手中,流月之华悄悄地绽放湛蓝色的光泽,照亮这一片冰石隧道。 他手握长刀前行。 黑暗的冰石廊如同没有尽头般漫长。 在相当久的时间里,仅有雷加的脚步声在风中迴荡。 他吃了些乾粮、饮用了些雪水,再沿著石壁走了大概六七千步,渐渐有滋滋嗡嗡的振翼声藏匿於风声中,听不真切。 流月之华的亮度降低了些,雷加从背上解下了长剑逐日之影,一刀一剑共握手中。 嗡嗡声逐渐靠近,好若死神在窃窃低语。 雷加脚步停滯。 再等等,保持耐心,他在心里默数著,三、二...... 侧头。 下个瞬间,骤然有形似蝙蝠、翅膀由寒冰凝结而成的生物闪电般掠过他的耳垂! 丝丝鲜血自耳侧最薄弱的裂口流出,雷加却浑然不觉。 翅膀煽动的声音渐远,又像海湾游戈的旗鱼一般归来,再度发出令人厌恶的滋滋声。 然后...... 猛然二次回杀! 但雷加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仿佛正陶醉於这场与危险共舞的致命对决,迫近的死亡成了他玩弄的游戏。 抓到你了,他心想。 刀剑在同一剎那爆发寒霜与黑炎,回封贯穿轨跡,直逼那形似蝙蝠的生物。 迫使其在瞬息间变转方向,欲再度远遁而去,藏匿於无垠黑暗。 不过,斜指的刀锋抹杀了它的意愿,不留声息地將其从中间一分为二,撕裂了那生物的身躯,鲜血与碎冰四溅开来。 长剑逐日之影的漆黑焰舌吞噬了流月之华上的渍物,长刀新月般的明亮如故。 雷加单膝跪地,仔细观察那形似蝙蝠的生物遗躯。 它绿色的血夹杂著身体自带的薄冰,诡异地从断裂口中流出。被切做两半的硕大头部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球体形状,表面覆盖著一层晶莹剔透的玉石材质。 应该是神秘或者炼金驱动的生命。 翅膀展开时,那生物撕裂空气犹如锋利的冰刃,如今寧熄下来,地上的每一片翼膜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它和西风骑士团藏书中提到的“冰萤”有相仿之处,但速度要快上十余倍不止。 雷加若有所思地將那形似蝙蝠的生物的翅翼取下,用融化的雪水仔细清洗乾净。冰冷的水流带走血液与冰屑,翅翼在清洗后显得更加精美,仿佛是由最纯净的蓝水晶打磨而成。 他轻轻將这份战利品摺叠好,塞入背包中,打算回到蒙德后再向丽莎和阿贝多请教。 继续前行了大概七八个小时后,雷加终於走出了狭窄的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令人嘆为观止的巨大地下空洞展现在他的面前。这里的空间之广阔,到了能容纳一座小型城市的地步,穹顶高耸,隱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穿过厚厚的冰层从上方洒下,勾勒出一幅神秘而壮观的景象。 在空间的正对面出口大门处,有数座乌黑的、冰元素驱动的三角形古代机关佇立,金色的炼金符文在其表面闪烁著不祥的光芒。 没什么好说的,想通过就必须击毁它们。 但雷加有个想法,他花了点时间,通过空洞边缘的冰晶攀爬到出口上方,然后深吸一口气,逐日之影黑炎熊熊燃烧、流月之华幽蓝冰霜覆盖。 他自上方一跃而下。 下坠的寒风颳擦著他的躯体,衣衫被风扯动著扬起领口,逐日之影流月之华的喜悦自掌心传来,直至灵魂深处,几乎要让他放声大笑! 我们蔑视危险,我们征討死亡! 机关们迅速地反应过来,释放出强烈的能量衝击波,但那无济於事。 能量屏障被逐日之影的黑炎如热刀切油般流畅地斩开,火焰在肆意地席捲挥洒,要焚烧毁灭世间一切! 至於流月之华,总是那般温和地就像流转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斩落切断机关部件,將那些碎片冻结成永恆的寒冰,隨后纷纷坠落、化作齏粉。 战斗摧枯拉朽般地结束。 而雷加站立门前,稍作缓息。 待心情平静后,他再度背负刀剑,推动铭刻著银白古树的、锈跡斑斑的青铜巨门,沉重的铰链发出嘎吱的声响。 第二十八章 雪山好梦(四) 门扉敞开,里面是一座宫殿,经年累月不曾与外界相通,空气稀薄。 雷加静候片刻,直到內外空气逐渐交融,高举绽放湛蓝色光泽的长刀流月之华,缓缓踱步入內。 宫殿中央,四座被岁月打磨的古老石碑矗立在圆盘祭坛之上,祭坛的中心地面上,一把双手大剑笔直插於其中,无声地守护著这片久远的神圣之地。 如果流月之华逐日之影尚未到来,雷加此刻定然会略带喜悦之情,但现在他只觉得遗憾。 这算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 长刀流月之华的湛蓝色光泽微微闪烁了几下,晃动著眼前的事物,像是情人间诞生的轻微怨言。 罢了...他想著,与其在和逐日之影流月之华的竞爭中黯然失色,不如停留於此地,煜煜生辉著等待下一位来者。 雷加在宫殿中独行,好似在这静謐的空间里漫步於旧日时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石壁上精美的壁画,那些雕刻生动地再现了古国芬德尼尔的传说,將逝去的辉煌化作眼前的现实。 作画者当是那位祭祀之女,古国公主。 这座被遗忘的空间里,歷史与神话交织缠绕,每一幅画面都在低语著往昔的故事。 国王、公主与迟到的救国勇士...... 在一旁的空白处,有人悄然落笔批註,代为他道出了心中的感慨 ——如此俗套 然而,那字跡並非静止不动,而是灵动跳跃,变换组合成新的语句: “后来者,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唯有当你与我心生同样的感慨之时,方能目睹这段文字。 愿我的造物未曾为你带来困扰。” 雷加挑了挑眉,心中暗忖,看来外面那些机关和怪物都是题字者所留。 紧接著,字跡继续变幻,显现出新的內容: “再过数十载,或许百年之期,提瓦特將迎来一场盛大、恢弘且古远的悲剧。 愿你我皆能有幸亲歷这一时刻,谨此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总不能说的是自己吧? 他想著,应该不是自己,因为无论如何牵强附会,自己都不可能算得上古远。 雷加笑了笑,希望那位倒霉蛋保持乐观。 在这思索了一段时间后,自外面的巨大地下空洞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暴怒咆哮。 那声音仿佛能撕裂空气、將风声碾碎,迴荡在整个空洞中,引发持久的震颤。 他蹙著眉头走出宫殿。 这里也许需要插敘一下:丘丘人是提瓦特大陆上的一种特殊的类人魔物,它们时常会为蒙德的商人车旅带来困扰和麻烦。 为了维护秩序和安全,西风骑士团的游骑兵队长凯亚,在搜集蒙德周围情报之余,也会负责处理丘丘人引起的骚乱。 而出现在雷加眼前的,就是一只足足有八九人高的丘丘霜盔王,仅仅是外貌就足以让常人望而生畏、意志全无。 冰寒的霜鎧覆盖在它身上,裹挟著巨量的冰元素力,如移动的冰山。两只弯曲的大角在它头顶上凝聚冷冽的光泽,庞大的身躯极具压迫力,每一块肌肉都似乎蕴含著毁灭性的力量。 当下,这只恐怖的存在正缓缓地巡视四周,寻找著下一个不幸成为其猎物的生命跡象。 这绝非一般的丘丘霜盔王,兴许也经过题字者的改造,雷加想著。 他刀剑俱在手中,黑炎与坚冰相伴左右,无所畏惧。 “来吧。” 他自语道,“伙计们,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那只丘丘霜盔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仰天怒吼咆哮,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住了整个地下空洞的光线。 它轰得一声猛然砸在地上,足足陷入半米有余,衝击力如同核爆般冲刷四周,造成永冻的冰石地板大面积的龟裂,地面剧烈摇晃。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 实在出乎雷加的预料之外。 在丘丘霜盔王那冰元素凝结的眼睛看见雷加后,它那巨物的身体竟兀然下跪,发出微弱如猫狗呜咽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仰慕、崇敬、祈求、痛苦和悲伤。 雷加刀剑松握,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丘丘霜盔王见他没有动静,又低垂下头髮出泣哭一般的声音,好像在向他哀求怜悯。 但它到底苦苦跪求雷加做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 长时间的静默,长时间的下跪,没有任何回答,唯有风声呼啸。 它恍然大悟般觉察了自己態度的不端正,巨大的脑袋猛撞地面,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磕的是那样用力,將这里永冻的冰石一层层的磕碎,把头顶上弯曲的大角磕的一只折断。 它磕了多久? 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直至丘丘霜盔王精疲力尽匍匐不起,它方才止息,发出嚎啕大哭般的苍茫喊叫。 它似乎已经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雷加沉默不语。 又过了良久。 丘丘霜盔王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最后用冰元素凝结的眼睛坚毅决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狂奔,顷刻间碾过龟裂的大地到空洞內最远的地方。 它最后一次仰天咆哮,声音淒凉,连恆久的怒火都被熄灭了。 紧接著,丘丘霜盔王从体內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冰元素的力量如同汹涌澎湃的洪流,自內而外彻底粉碎了它的身躯。 剎那间,无数锋利的冰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猛烈衝击,洞穴中的几根关键支点瞬间被这些坚冰砸断。隨著这些支撑结构的崩毁,整个山体开始剧烈晃动,巨大的岩石和冰块如雨点般坠落,伴隨著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山体的大规模崩塌开始了。 尘土与冰屑瀰漫在空气中,形成了遮天蔽日的烟幕,整个地下空洞仿佛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与毁灭之中。 雷加感受到脚下的地面不断下沉,周围的墙壁也在无情地崩裂、坍塌,这场灾难性的崩塌带来的震撼力几乎让人窒息。 一线生机。 雷加倾尽全力释放出逐日之影的黑炎,那熊熊烈火如同愤怒的黑龙,卷席著直衝而上,试图截断头顶那不断崩塌的黑暗,为他开闢一条通往生存的道路。 火焰与坠落的岩石和冰块激烈碰撞,发出声振寰宇的轰响,每一次衝击都在爭夺狭小的生之希望。 与此同时,流月之华挥洒出的不融冰霜在他每次空中纵跃后迅速凝结,在他的脚下形成坚固的冰晶平台,將他托举著不断向上攀升。 每一次跳跃都需要精確的时机和力量,稍有不慎便会被崩塌的山体吞噬。 雷加感受到脚下的冰霜在剧烈震动中几近破碎,成片的落石在威胁著他的生命。 火焰与冰霜交织,成了一幅壮丽而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那很美。 但雷加无暇留意。 最终,当他突破了最后的阻碍,衝破那片沦陷的废墟后,他借力半空中流月之华凝结的冰晶,落在了相对较远处的另一个峰顶。 永远错过那把剑了,雷加惋惜地想著。 此时,天时已近黄昏,暮色让山峰表面的积雪泛起橘红与金黄的渐变光泽。 灾难却並无止息。 从最高的山峰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隆隆声,紧接著,一场规模惊人的雪崩席捲而来,如同白色的天空坠落、从山顶奔腾而下。 雪浪翻滚,伴隨著狂风呼啸,数不清的巨大的石块在冰雪的裹挟下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而下,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无情地吞噬,天地为之变色。 雷加抬头望去,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雪崩如末日的审判降临,其声势之浩大,足以令常人胆寒。 他脚踩逐日之影长剑,將其当作雪橇,沿著陡峭的山峰而下,做一场生死攸关的追逐游戏。 ——並非他偏爱流月之华,而是长刀刃面较窄、左右不对称。 偶尔实在有难以跨越的阻拦,他就挥动流月之华,提供一条飞跃障碍的冰道。 狂风如刀割般吹彻,雷加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与雪崩共舞。 真棒,他想著,免费的滑雪场。 第二十九章 雪山好梦(五) 优菈的心情很糟糕。 在遥远到千年前的过去,劳伦斯家族的名字曾是蒙德上空一片阴霾,他们象徵著旧蒙德的腐朽与暴政。 直至“南风之狮”温妮莎挺身而出,推翻了他们的统治,划破黑暗般的为这片土地带来光明与希望。 温妮莎是西风骑士团的创始者,也是琴心中的楷模与崇拜的对象,却也让劳伦斯这个姓氏成为蒙德道德的谷底、古老的伤痕。 岁月流转,此等仇恨歷经千年仍未断绝,更是在民间化作对劳伦斯家族成员深深的厌恶之情。这种情感之浓烈,甚至使得大部分蒙德的商贾,拒绝为任何一位劳伦斯家族之人提供购物等基本服务,逼迫他们只能寄託於外来商旅、以满足日常所需。 而优菈的全名是优菈·劳伦斯,正是那些罪人们的血脉末裔。 在她的童年,劳伦斯家族病態般对於重归蒙德统治者的奢望,让优菈唯有接受无休止的严苛教育和培养,仪態、礼节和学术......还有厨艺与家务 ——劳伦斯家族已不再信任蒙德人,哪怕是僕人。 斥责与惩罚之下,优菈璀璨绽放属於自己的天赋,易如反掌的通过试练,获授坚冰之印、劳伦斯至高的家徽,其意为: 冷冽高洁不惧怒焰、坚韧沉著不被撼动。 隨后,她毅然与劳伦斯家族决裂,投身西风骑士团,拜入一名早已被遗忘的老侦察骑士门下,寻得自我的价值。 那骑士恰是安柏的祖父,这也正是优菈与雷加纷爭的缘由——她篤定雷加终有一日会让安柏心碎。 但雷加的所言给了她当头棒喝,在优菈心中反覆迴荡。 你是否要將曾伤害过你的事,復刻到你的挚友身上? 她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误。 不过,她是否在此事上的所作所为过於傲慢? 优菈有些迷茫。 她真的很珍惜与安柏的这段诚挚的友谊,那相当宝贵且无可挑剔。 每当优菈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就会追寻凉爽的事,那些总会让她快意,比如痛饮冰镇的酒和饮料,坐在峡谷山口享受狂风。 或者...跳进龙脊雪山山脚的湖里泡澡。 而她现在就是那么做的,在靠近达达乌帕谷的覆雪之路南侧,往前走很远,抵达一个远离尘囂的寒冷湖泊。 这里没有人烟,唯有她的足跡在这片洁白的世界中留下短暂的痕跡。 优菈在冰湖里自在游动,如同降临凡间的冰雪精灵。 她赤裸著那完美无瑕的躯体,肌肤在黄昏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泛著淡淡的光泽,仿佛与这片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而她在水中的动作,恰似优雅的美人鱼在自己的水下王国中翩翩起舞,划过一道又一道的波浪。 优菈的心灵与自然在此刻达成无声地和谐成律音,为世界增添一抹动人的灵动之美。 只可惜无人看到。 这里本就无人前来,是没有价值的地方。出于谨慎,她更是在附近唯一的狭窄道路处布置下预警机关,確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就在这时,远方的山峰上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嘆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概是雪崩吧,优菈心想。 儘管她所在的地点位於龙脊雪山的山脚下,雪崩几乎不可能波及至此,然而稳妥起见,她还是准备从湖水中脱离出来。 再多待一会儿也好,优菈心中有些不舍,仅仅再留一会儿。 但等到她心中预留的时间流逝完,她便果断地从冰凉的湖水中起身,取出藏匿於神之眼中的毛巾,轻轻擦拭著自己湿漉漉的身躯和冰蓝色的短髮。 ...... 雷加猛然回头,眉梢一挑。 在他身后,一块直径足有十几人合抱的巨大岩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滚而来,所经之处树木断裂、石块粉碎、冰雪吹灰,一切阻挡之物皆是螳臂当车,被无情碾压。 雷加深吸一口迎风而来的寒气,雪花落在他的热气腾腾的手臂和脸颊上,瞬间融化。 长久以来与凯亚一同喝酒,雷加也沾染上了点他的荒诞幽默感。 你又不是什么小女生,这样追我干什么? 我不喜欢石头,谢谢,雷加调侃般的想到。 “再快点,伙计。”他低声同逐日之影说道,“这石头似乎带炼金定位功能。” 话音刚落,长剑底部应声缠绕一层漆黑如夜的火焰,將沿途的雪面消融成光滑的冰水轨跡,令他的速度陡然加快。 雷加如同流星划破长空般,急速向下。 在这场不对等的、赌上性命的速度竞赛中,他侥倖大获全胜。 但他仍需当心並保持警惕,不得波及到其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冒险者观眾们。 不远的前方,一个山脊的凹陷处映入眼帘,那地方就像是为那追逐他的炼金石块定製的葬身之所。 他掠过一个曲线速度放缓,勾引著巨石陷入其中。 计划出乎意料的成功。 那石头笨拙的落入死亡的轨道,与山体发生致命的碰撞,隨即发生轰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山脊的分支都在颤抖,隨著尖锐的破裂声,石屑如同锋利的刀刃四处飞溅。 凹陷处的冰岩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衝击力。 剎那间,整片山脊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撕裂开来,石块连同破碎的岩层一同坠入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 尘土与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风暴,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雷加踏剑御空,侧身回望,见证巨石伟岸的死亡。 追我不会有好的结局,他耸耸肩,我的石头朋友。 他一如既往的寻求以长刀流月之华挥洒的冰晶托举,在半空欲瀟洒落地。 只不过......雷加看到一个雪白的、呆滯的且举起大剑的身影。 这情况不能再糟糕了,他想著。 ...... 轰天动地的巨响自优菈上方传来,令她猝不及防。 像眼下的情况,绝非適合优哉游哉的穿上衣物的时机。 所以面对突如其来的威胁,她断然丟弃毛巾,迅速举起她的配剑“松籟响起之时”,直视前方,脚步沉稳的缓步退后。 而就在三四秒后,她的目光锁定到一个身影,踏剑握刀从天而降,犹如天神入世。 那正是她认定为复杂的、彻头彻底的花花公子——雷加。 优菈的脑海霎时空白一片,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紧握的大剑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两手慌乱的遮掩身体。 “你...你...”她语无伦次。 几块分崩离析的半人高的石块却不管她的呆滯,呼啸著穿过空气直奔她的头顶而来。 千钧一髮。 雷加骤然进步上前,將优菈楼入怀中半跪於地,躲开石块,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和壁垒。 至於此刻的优菈...... 她全身不著片缕,落入一个坚实有力、散发著浓烈男子气息的怀抱里,心跳加速。 儘管知道这场景和雷加脱不了干係。 可那单薄衣衫后的胸膛坚硬如铁,蕴含生命的温热,仿佛可以依靠终身,令人不自觉的著迷。 第三十章 晚安和再见 灾乱平息,尘土与碎石的踪跡逐渐被长久的风雪消弭,肆虐的灰色风暴恍若一梦,唯有空气中瀰漫的泥土腥味,在告知方才那一切並非虚妄,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现实。 优菈赤裸著身躯在雷加怀中,而他衣衫轻薄。 他倒是没有刻意去看,而是手握长刀流月之华,湛蓝色的光泽映衬在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维持著警惕的姿势与神情。 “你...!”优菈回过神来,几度欲言又止。 雷加转过头,俯视她琥珀中透著梦幻蓝紫色的双眸。 虽然未免心生波澜,他依然能克制住自己的视线,保持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尊重。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优菈羞恼地说道。 “抱歉。” 他眨了眨眼,歉意地说道,“情急之下,我没有多加考虑。” 雷加將她的双足稳稳地放在地上,凝脂般的肌肤透出淡淡粉色,青蓝的血管如易碎瓷器上的纹理,细致而清晰。 优菈轻轻颤抖了一下,足趾不自觉地蜷缩,感受到覆雪的地面传来丝丝凉意,与雷加手中残留的温暖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缓缓放开双手,然后从容地站起身来,展现出一种不慌不忙的风度,隨即绅士地转过身去,在赋予她足够的私人空间的同时,寻回长剑逐日之影,並將优菈的物品小心翼翼地背对著放置在她身前。 “也许你需要再洗一遍澡了,这是我的问题。”雷加温和地说道,將刀剑习惯性地背负於身上。 体贴与关怀能从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里听出来,空气中瀰漫著微妙的情绪,优菈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安柏会沦陷的那么快了。 优菈静静地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穿好衣物,內心如乱麻般纷扰不安——她痛恨自己方才对那个怀抱不经意间生出的细微眷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可以回头了。”她说道。 隨后,她利落地將配剑“松籟响起之时”架在雷加颈侧。 “现在,你应当向我解释...” 优菈在此略作停顿,接著恨声说道,“向西风骑士团的“浪花骑士”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哇噢...!” 雷加熟练地举起双手,距离投降只差一面白旗。 “严肃点!”优菈呵斥道。 不过她英气十足的脸上仍残留緋红的痕跡,因此话语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好吧。” 雷加在她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中耸了耸肩,隨即从头开始讲述这次龙脊雪山之行的种种经歷。 隨著他的敘述,优菈俏脸上的怒意逐渐消散,转而为震惊所取代。她手中的大剑也不由自主地略微鬆开,显然,她是真的没想到在这短短两天的时间里,雷加竟能有如此曲折离奇的冒险经歷。 “那浮动的字跡是谁的手笔?”她问道。 “不知道。”雷加摇摇头说道,“但那题字者所遗留的造物中,有几件如今已成为我的战利品。我正计划返回蒙德后向阿贝多与丽莎问询,或许他们能揭示这些遗物背后的秘密。” “拿过来!”优菈命令道。 雷加挑了挑眉,示意她自取。 大概是他过於配合的缘由,优菈也並未起疑心,毫无怀疑地径直伸出手去,在雷加的背包中探寻。 然而,就在那霎时间,雷加宛如夜风中的一道幽影般行动。他猛然侧身,手肘轻轻一顶,使得优菈瞬间失去平衡。紧接著,他的右手如同行云流水般一拨一打,轻而易举地將大剑从优菈的手中卸下,並顺势將其丟弃到一旁。 整个过程流畅而瀟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待优菈反应过来,雷加已轻巧地再度拥她入怀,这次紧紧抱住,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实际上,优菈此时也没办法反抗,雷加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男子气息如醇酒一般熏得她大脑发晕,仿佛置身於名唤温柔的迷雾,手脚酸软无力。 “小心坏人。”雷加笑了笑。 “尤其是我这样的坏人...”他继续说道,“我亲爱的优菈小姐。” 优菈这次在雷加怀抱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就像时间在此断流,几近能仔细地感受到他胸膛与臂膀上每一寸肌肉的轮廓与脉络。 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她在迷迷糊糊中想著。 但当她的理智逐渐回归,羞愧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优菈在心中暗自责问,尝试著挣脱这看似温柔却难以摆脱的陷阱,不过一切都成了徒劳,宛如猎物在蛛网上颤动挣扎。 她连话都不想多说半句了,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个动作似乎惊醒了正陷入沉思的雷加,他略微鬆开了以己身而形成的禁錮,给予优菈更多的空间。 “让我们心平气和的聊一聊,好吗?”他用诚挚而认真的语气问道,就好若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能有这么厚的脸皮? 优菈快被气笑了,她俏脸冰寒地说道,“不行。” “那好吧。”雷加无奈地耸耸肩,“我只能把你抱回蒙德城了。” 那样子优菈的声誉就荡然无存,连带著她的师父、安柏的祖父的脸也丟乾净了。 “等等!” 她焦急地喊道,心中一紧,寻找著反驳的机会,“你就不怕你的琴心生罅隙?” “命更重要啊。” 雷加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在她眼里是那样可恶,“我亲爱的优菈小姐。” 优菈白皙的脸上泛起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涩的红晕,胸脯隨著呼吸剧烈起伏,无意间几次撞上雷加的手臂。 直至夕阳悄然隱没於地平线下,四周被黑暗笼罩,风雪在夜幕中呜咽,她才再次冷静下来。 “放我下来。”优菈竭力维持心態平和,“我保证...我保证不会再动手。” “是吗?我不信。”他说道。 优菈在那一剎那又破防了,她深呼吸著告诫自己把雷加看成一块石头——一块会说话、有温度的石头。 过了很久。 “怎么样你才能放我下来?”她问。 “证明你不恨我了。”雷加说道。 “怎么样才能证明这个?”她又问。 “这得你自己想,反正我想不出来。”雷加笑了起来。 “我...你...!” 优菈快被逼疯了,他们在这耗了至少五个小时,整整五个小时都保持著这个被抱著的姿態! 更可怕的是,她几乎要习惯被这么抱著了! “我向风神发誓!”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我报復你,就在风神的见证下爱上你!以劳伦斯家族至高的坚冰之印的名义!” “嗯...” 雷加沉吟著,好像在思考著这件事的合理性,然后缓慢地鬆开手。 “这是我见过最恶毒的誓言。”他感慨著说道,“我服气了。” 长时间维持著那个姿態,使得优菈的身体泛起持久的酸麻之感,无数细小的星星在她的血管中跳跃奔跑。 而雷加似乎体贴地注意到了她的不適,並没有一下子鬆开手,而是细致入微地將她逐步放置在他早已用毛巾垫好的地面上。 “晚安。”他说,“我去那块冰墙后面睡,想来你也不希望看到我。” “感谢你的仁慈。”优菈一字一句地说道,“再见,最好再也不见。” 第三十一章 梦中的婚礼 次日,天色未明风雪稍霽。 雷加起身,用冰凉的清澈湖水洗漱了脸,寒意让他神志一清。 而优菈已悄然不见踪影,正如他预期的一样。 他打理著身边琐事,流月之华与逐日之影在他细心的擦拭下重新焕发出冷冽的光泽,剑油缓缓渗透进每一道纹路。接著,他又乾脆地整理好行囊,已然决意不再於龙脊雪山那片银白世界中继续徘徊。 但在重返自由城邦蒙德之前,他还想去达达乌帕谷转转,那边有琴最喜欢的恋爱小说《少女薇拉的忧鬱》中提到的完美约会地点、誓言岬,只是书中推荐的时间是黎明前,考虑到天气因素,他恐怕得在那多待几个晚上。 在此程开始前,雷加还得前往冒险者营地,补充旅途所需的物资和衣物。毕竟,在那场惊心动魄、与雪崩和巨石竞速的生死较量中,他很难做到不丟失部分剩余的食物。 不过,即便是几度直面死亡,他的步伐依旧轻快,好像无事发生、心中没有任何沉重。 “在翌日清晨,孤身一人站在誓言岬之上,迎接第一缕穿透黑暗的曙光,那是最浪漫的时刻。” ......《少女薇拉的忧鬱》中是那么建议的吧? 或许不应该是孤身一人,他无所谓的想著。 时近正午,秋阳高悬却隱匿於云层之后,只透过薄纱般的云幕洒下斑驳的光影,大地因而笼罩在柔和的阴凉之中。 微风轻轻拂过,分外凉爽。 冒险者营地就要到了。 雷加整理了下著装,儘量不要让险象还生后有几道破口的衣物显得过於失態,然后保持著神情镇定、稳步进入营地,购置所需的物资。 比他状况更差劲的冒险者数不胜数,雷加在这帮勇敢者里並不显得突兀,除了那与生俱来的英俊面容让他略显出眾外,几乎没有其他特別之处。 “玉霞姐。” 一个灰头土脸、满脸疲惫的冒险者带著几分抱怨的语气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龙脊雪山突然发生了雪崩,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可就真交待在那儿了。” “冒险者的世界就是这样,时刻保持机灵,不然轻易丟掉性命。”玉霞摇摇头说道,“高回报往往伴隨著高风险,这也是这个行当不变的道理。” 雷加恰巧在她身旁经过,她打了个招呼。 “嘿!雷加,听人说前几天你来的雪山,我还想著错过了,塞琉斯没和你一块来?” “没,”雷加摆摆手,“他告诉我他懒得来,不如在城里喝酒。” 玉霞的弟弟塞琉斯,身为冒险者协会蒙德分会的会长,不仅是雷加的酒友,更是他们一帮人中的吹牛大王。 每当酒过三巡,塞琉斯就会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如何单枪匹马斩杀了三只恶龙,独自剿灭了两个跨国盗掠组织,顺便还拯救了一次提瓦特大陆——这些在他口中显得不足掛齿的“丰功伟绩”。 而此时,玉霞总会不失时机地无情拆穿弟弟那绘声绘色却又漏洞百出的故事,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就连塞琉斯自己也常常跟著笑得前仰后合,毫不在意自己的“英勇事跡”被揭穿。 “这个傢伙。”玉霞失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塞琉斯的风格。 “嘿,文豪。”她接著说道,“你不靠这个挣钱,所以我祝你玩的开心。” “谢谢,借你吉言。” 雷加也笑了起来,和他们一帮人相处时总是很愉快。都是些很好的人,不会动用什么心机。 再往前走,雷加来到了厨师哈里斯的小店。 他点了几份萝卜时蔬汤、燉肉和烤排,却意外地在这里遇到了不想惊扰的人。雷加悄悄地移动了一个座位,利用角度藉助一根石柱遮挡住自己,以免暴露行踪。 那个人正是优菈,她在今早处理完冒险者营地附近的魔物后,来到这里进行补给。 厨师哈里斯常年为冒险者们提供服务,深知优菈的为人与贡献,对她十分认同,並不因她的突然造访而有所怠慢,反而热情地將精心准备的食物端上餐桌。 ...... 优菈昨晚的睡眠很浅。 然而,更令她感到尷尬与难堪的是,她做了个荒唐到极致的梦、完全虚妄的没有道理 ——她梦到在某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一不小心误伤到了雷加,而她则因此不得不践行那个恶毒的誓言,去尝试爱上他。 隨著梦境的深入,在无数次並肩作战和相互扶持的日子里,她好像真的爱上雷加了,尤其是他那坚硬如铁的胸膛、温暖的怀抱,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嗯,还有雷加那张过分英俊到她无法否认的脸。 梦境的终点是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在蒙德的西风大教堂。 教堂內庄重而神圣,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斕的光影。她身著白色婚纱,而雷加西装笔挺,英俊瀟洒,目光里满是对她的深情和温柔。 他们手牵手,在那里接受来自风神的祝福。 无尽的甜蜜与幸福充满了整个婚礼,她脚步轻快地为雷加献上她童年唯一的消遣,祭礼之舞。洁白的婚纱隨著她的旋转飘逸飞扬,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欢快的圆圈。雷加则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宠溺的微笑,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但婚礼上也有些许不和谐的音符,琴就是其中之一。她正站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咬死嘴唇看著他们。 优菈心中冒出隱隱约约的痛快感,古恩希尔德家作为劳伦斯家的对立面存在了上千年,而现在,她击败了这个长久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对手。 不过她终究还是善良的。 “抱歉,”她满怀歉意地说道,“我不是有意...” 梦醒了。 优菈的脸色緋红一片。 她急忙起身,用冰冷的湖水冲洗俏脸,试图让这滚烫的感觉消退。 天啊,风神在上!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优菈的目光不自觉地朝雷加休憩的方向偏移,仅仅是一瞬,她又马上冷哼一声,试图掩饰自己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这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情感让她感到烦躁不安。 她迅速整理好个人物品,生硬地丟下一句:“这个仇...我记下了。” 但这句话轻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没有人听见,唯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回应了她的自言自语。 她慌不择路般的逃离这里。 第三十二章 结伴而行 厨师哈里斯为优菈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燉肉汤,她確实感到有些饿了。 正准备享用时,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遵循著劳伦斯家的传统仪態与礼节,试图以最得体的方式品尝这份佳肴。 儘管优菈已经与劳伦斯家决裂,但过往的生活痕跡依旧深深烙印在她的言行举止之中。那些年深日久培养出的习惯和礼仪,並未隨著家族关係的断裂而消失,反而在日常生活间流露出来,如同在诉说著那些无法轻易抹去的记忆与影响。 优菈不经意间眼角余光一撇,看到一个让她无法释怀的身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哐当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而转念想到不能辜负厨师哈里斯的好意,再加上也不想显得自己是怕了雷加,便又缓缓坐回了座位。 优菈高傲地昂起头,冷哼了一声,仿佛在向周围的一切表明她的无所畏惧。 接著,她不管不顾地开始享用面前的美食,每一口都那么用力,带著一种决然的態度。儘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紧握餐具的手微微透露出她內心的紧张与复杂情绪。 优菈已经习惯用骄傲和倔强包裹著自己,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真实的心境。 ...... 雷加则一直有留意这边的场景。 猎人杜拉夫的朋友,哈里斯厨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他有著自己独特的一套行为准则,这些准则或许並不总是符合普遍意义上的正確,但却在过去让他受益良多。 “怎么了?”厨师哈里斯抬起头问道,“是今天的燉汤有问题吗?” “不是你的问题。”优菈停下手中的汤匙,竭力保持著优雅从容,但还是没忍住恶狠狠地白了雷加一眼。 雷加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厨师哈里斯的目光顺著优菈的方向望去,发现那边坐著的是猎人杜拉夫带过来的朋友——雷加。看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哈里斯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好吧,请享用。”厨师说道,“我爱美食,它们总能抚慰人的心灵。” 不一会,厨师哈里斯给雷加上了份切鹿肉。 雷加確信自己点的菜已经上齐。 但厨师小幅度摇了摇手,並低声说的:“这份送你的,看在杜拉夫的面子上。”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优菈那边作为示意,颇为善解人意的劝说道:“闹矛盾了?哄一哄就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雷加解释道。 “我懂我懂,”哈里斯用带著缅怀的语气说道,“曾经我也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甜美的就像晨曦酒庄的苹果酒,让人沉醉在里面无法逃离。” 作为一位聪明且细心的厨师,哈里斯知道矛盾往往是双方的事情。 於是,他悄悄地也为优菈多端上了一份冰镇的树莓薄荷饮,並轻声告诉她:“这是那边的先生特意为你送来的。” 优菈再度狠狠地剜了雷加一眼。 在整个用餐过程中,她对那份由雷加“送”的树莓薄荷饮完全置之不理,如同它根本不存在,直到她的用餐时间结束,那份饮品依旧原封未动。 及至临走前,她才犹豫著端起那杯树莓薄荷饮,似乎在內心挣扎了片刻后决定一饮而尽,仅仅是为了不在厨师哈里斯面前浪费饮品。 雷加刻意等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后才动身。 不过,他还是被优菈在通往达达乌帕谷的路上逮到了行跡。 “你跟踪我?”优菈冷哼著质问道。 “没有。”雷加诚实地摊开双手说道,“我只是刚好要去誓言岬那里。” “你去誓言岬做什么?蓄谋伤害去那里的情侣、还是有要顛覆蒙德的阴谋?”优菈怀疑地问道。 雷加揉了揉眼瞼说道,“汲取书中的灵感。” “我虽然没看过你的书,但我知道誓言岬是恋爱圣地,和你的书没有半点关係。”优菈警告著说道,“別想著糊弄我矇混过关。” 雷加嘆了口气,“那你不妨把我抓起来,以蓄意破坏的名义。” “那不符合西风骑士团成员应当遵循的规矩。”优菈用骄傲的语气说道,“我会一路盯著你。” “谢谢,”雷加说道,“帮大忙了。” “管好你的嘴。”优菈脸色羞红地指责道,“反话也会影响“浪花骑士”的任务执行,保持安静!” “好的,浪花骑士。”雷加耸耸肩说道。 “闭嘴!” 就这样,他们结伴而行......哦,不对,应该是雷加被优菈监视著,往誓言岬的方向前进。 他们沿著商旅开闢的道路前行,砂石地面有马蹄和车辙的痕跡。秋意渐浓,杉树的叶子宛如被染成了朱红、橘黄和鎏金色,绚烂夺目;至於榕树,则是由翡翠绿基底转为褐色,苍劲有力的枝干下铺落一地枯叶。 旅途中无时无刻都伴隨著林海沙沙的轻响,仿佛是秋天在低语。 偶尔野外遇上的丘丘人之类的魔物,也会被优菈以英姿颯爽的姿態清理乾净。 雷加想要帮忙,但被她用言语制止。 “待著。”她说,“这不是你的工作,我不想在战斗的同时保护你。” “你说的有道理。”雷加承认道,“不过我只是提供些小小的帮助。” “你隨意。”优菈侧过脸说道。 他们並肩作战,犁庭扫穴、摧毁丘丘人的哨塔,打断魔物们的聚集,並將它们朝著距离蒙德城更远的方向驱逐而去。 而他们的配合也出乎意料的默契,每一次眼神对视,都能领会彼此的意思。 或者说,他们的战斗思路惊人地相似,都喜欢通过大幅度的侵略性进攻来强迫对手跟隨自己的节奏。 当优菈挥动配剑“松籟响起之时”的时候,剑刃就像在跳动著古老的祭礼之舞,优美而高贵,又蕴含著致命的杀机。而雷加刀剑相伴,势如风火,任何敌人无有一合之敌。 唯一的不同点在於,优菈是通过冰元素神之眼来护佑自身周全,而雷加是藉助流月之华和逐日之影。 “这座哨塔很坚固。”优菈说道。 “小事。”雷加说。 他隨手挥动逐日之影,黑炎汹涌席捲,將哨塔在数息间焚烧为虚无,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味道。 “你这两把刀剑到底是什么来路?” 优菈终於忍不住问道,“它们的威力似乎比火元素神之眼还要强大,除了在防御中略有不足外,几乎可以视作神之眼的上位存在。” “我也不知道。”雷加坦然答道,“法尔伽告诉我,可以认为这两把刀剑是风神的馈赠。” “可是没有任何史书记载过风神大人拥有这样两把刀剑。” 优菈皱著眉头否认道,“我怀疑它们可能来自其他的神明,比如璃月的岩神摩拉克斯。” 第三十三章 达达乌帕谷 数日后的下午,他们到了达达乌帕谷。 长长的峡谷两侧是连绵的山崖,谷间有低矮的洼地匯集雨后的水滴,松茸长在树下,松果被松鼠追逐寻觅,数根石质的丘丘人祭祀立柱有著奇怪的纹理。 低矮的灌木在这个季节仍然有旺盛的生命力,狗尾巴草围绕著浅浅的水面低声细语,鹤和蓝色的青蛙於此处棲息。 寧静之美,优菈想到。 她默默地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雷加,燥热涌上心头,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梦中那荒诞不经的事跡。 “怎么?”雷加问道,他总是对外界有著高度的警醒。 “没什么。”她轻声回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优菈將冰冷的金属臂甲贴在脸侧,祈祷著红晕能够迅速散去,金属的凉意带来一丝慰藉,仿佛能冷却她的身心。 “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雷加再次开口问道。 “不...不用,只是小毛病。”她快速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坚定。 风神在上! 优菈多么希望时间能走快一些,最好能快到雷加来不及留意,快到如白驹过隙。 她刻意落后脚步,让他们呈现一前一后的队形。 “我殿后,你开路。”她解释道,儘管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苍白无力。 雷加微微挑眉。 “没问题。”他说道,“浪花骑士的经验远比我更丰富,听从她的命令很合理。” 这又回到了优菈熟悉的对话场景。 “闭嘴!”她羞恼地说道,“保持安静!” 大约经过了半日的行程,天色逐渐暗淡、夜幕缓缓降临,他们抵达了达达乌帕谷中央的无名剑冢。 陡峭的石壁投出参差的阴影,月光倾洒,银白水面隨夜风盪起涟漪。水珠从岩缝中渗出、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湿滑的苔蘚匍匐在地面,让他们的脚步有了黑色的痕跡。 优菈伸出手来,捧起天空落下的细雨。 蟋蟀在叫,青蛙在鸣,风穿过芦苇,夜雨在叩击。 他们找了个人工开凿的山洞,这是往昔为冒险者和商旅们提供的入睡之地。有著尖尖顶端的木柵栏早已残缺不全,洞口外有很久以前篝火的漆黑残余。 “这里被废弃了。”优菈向他说道,“夏季的讯水期达达乌帕谷太过危险,人们绕过峡谷开闢了新的途径。” 雷加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上长出的胡茬。 “那我们为什么要走这里?”他问。 “因为我的任务是一路清理魔物。”优菈轻蔑般地从琼鼻发出气音,“如果你觉得害怕,现在逃离也来得及。” 雷加没有再说话,只是开始收拾起行李,在平坦而乾燥的地面铺上睡布,动作一如既往的镇定。 但沉默凝固在了山洞的空气里,外界的声音听起来如同隔了轻纱迷雾,遥不可及。 天啊,她到底在说什么?悔恨在优菈心中蔓延,她刚才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是真的没能控制住自己。 又过了很久。 “我守夜。”雷加开口,打破僵局。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责备或不满,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优菈抬起头,目光与雷加短暂交匯,她看到的不是愤怒或失望,而是一种深邃的理解和平静。 “你不需要......”优菈试图开口拒绝,但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雷加是更合適的人选,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雷加轻轻摇了摇头,“休息对你来说更重要,明天的路程不会轻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山洞內遗留的防护措施检查並整理好,確保所有都安置妥当、没有问题。 夜色渐浓,雨滴声愈发密集,四周原本活跃的动物鸣叫声悄然隱去,整个世界似乎被这场大雨吞噬,只剩下一片孤寂。唯有从遥远处,偶尔传来未知生物那悠长而神秘的嚎叫,穿越了层层雨幕。 在这片安寧之中,优菈感到內心的波澜渐渐平息。她意识到,在这个有著深沉內敛本质的男人面前,自己那些尖锐的言语显得多么无力和多余。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雷加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优菈静静地躺在睡布上,闭上了眼睛。儘管內心依旧复杂,但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可靠感,雷加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隨著思绪如飞絮越飘越远,她也慢慢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风雨渐停乌云散去,月光温柔地洒落在达达乌帕谷中央的无名剑冢上,见证著每一位旅人的喜悦与悲伤,千万年如故。 ...... 次日清晨,优菈从睡梦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山洞——雷加不见了踪影。 剎那间,慌乱与失落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將她淹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恍若失去了唯一的倚靠,焦虑而恐惧。 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不假思索地从山洞內跑出,脚步踉蹌地来到外面的世界。 她的目光迅速而慌忙地扫视著四周,但无论怎么寻找,视野中都没有雷加的身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吹过树梢,带来寂寥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孤独感让她心中莫名的酸涩,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令她喘不过气来。 “抬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原来雷加坐在了山洞口顶上的石台处,隨意地抱著单膝,另一条腿悠閒地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怎么上那里去了?”优菈问,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欢喜。 “这里很漂亮。”雷加说。 优菈几次轻盈地跳跃,动作敏捷而优雅,最终稳稳地落在雷加身旁。 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劳伦斯家礼仪的坐姿坐下,身体几乎要靠在雷加的身上——毕竟这块石台並不宽敞,容不下太多的拘谨。 “怎么,怕我跑了?”雷加笑著问。 “谁在乎你。”优菈嘴硬地说道。 “看那边。”他用手指向无名剑冢方向。 方才破晓,赭红色的赤铁砂岩像被点燃的炭火般,从顶端开始泛金。光线从切割转为漫溢,薄雾被染成熔金般的流体,沿著峡谷纵轴缓慢倾泻成被光雕刻的风景。 数不清的锈跡斑斑的古剑在晨光和薄雾中煜煜生辉,如同步过时光隧道,回到了它们崭新发亮的数百年前。两根巨大而宏伟的断裂树干有著金属般的材质,经年不朽熬过漫长时光,笔直交叉佇立。 那真的很美。 雷加侧过头去看优菈的反应,笑了起来。 “没洗脸,成花猫啦!”他说。 “要你管。”优菈说。 第三十四章 食言的雷加 达达乌帕谷的尾部。 三只岩龙蜥犹如来自远古的凶猛霸主,封锁了谷口那条砂石路。 它们四肢强健有力伏贴於地,黑灰相间的外壳不仅锐利,而且闪烁著一种冷酷无情的黯淡光泽,仿佛是用最古老的岩石锻造而成。 沿著它们背部蜿蜒而起的是由纯粹岩元素凝聚而成的尖刺,宛如棘龙背上的骨质突起,但更加致命,其坚硬程度堪比纯度极高的石珀,令人望而生畏。 雷加和优菈站在峡谷悬崖的边缘,俯瞰谷底的三只岩龙蜥。 这三只巨兽似乎並不只是单纯地摧毁地形,而是在进行残酷的狂欢——它们以近乎癲狂的方式粉碎著周围的一切。 岩石在它们的利爪下化为齏粉,树木在颤抖著哀鸣被轻易推倒。任何生命痕跡在它们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且无力,被无情地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它们每一次凶猛地撞击地面都会引发震动,尖锐的啸声伴隨著岩元素的力量四处飞溅產生破坏,使得整个区域都笼罩於一片彻底的毁灭气息。 原始而古老的造物,纯粹的元素暴力。 凛冽的风扯动他们的衣角,仿佛在提醒不要去参与,但他们无所畏惧。 驱逐?雷加用口型问著。 优菈轻轻摇头。 逐日之影开始兴奋,黑暗到极致能吞噬光明的火焰跃动不息,流月之华覆盖上湛蓝色的薄冰。 恰逢此时,一只岩龙蜥猛然撞上大树,剎那间,树冠掀起枯黄的凋零落叶雨,在木质纤维尖锐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风压迫使草丛俯低了身体,整个峡谷尾部都迴荡著那声音。 “你有风之翼吗?”优菈问道。 “那是什么?”他说。 “古代冒险家莱纳德,为征服尖帽子峰设计的炼金物品。藉助风之翼的翅膀,可以乘风而行跨越大地、山岳与河流。”优菈描述道。 “至少现在我不需要。”雷加耸耸肩说道,“这高度,我藉助流月之华凝结的冰晶可以轻易跳下去,雪山那天你应该看到了我是怎么做的。” 优菈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笑了起来。 “按照骑士团出征的规矩,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什么?”雷加的眼尾隨笑意漾开细纹,看起来分外温柔。 “隨你。”优菈简短地回应道。 “那就祝我们不离不弃。”他说道。 优菈心中一颤,这话语听上去太过於让人著迷。 他们自悬崖一跃而下,毫不犹豫。 然而雷加食言了,他並未如先前所言使用流月之华洒下的冰晶来减缓坠落,而是选择了更加利落的方式。黑炎在他脚下汹涌燃烧,瞬间膨胀的气流如同无形的大手,精准地调整著他的方位。 他像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以无可匹敌的姿態疾速下坠,长刀流月之华在空中划出一道锋芒毕露的弧线,直取岩龙蜥的脖颈。 一刀斩下,金色的岩元素血液喷溅而出,尽数洒落在他的身上,为其增添了放肆的狂野与不羈。 那岩龙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哀鸣,警告著同伴敌人的降临。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过飞舞的血雨,望向半空中优雅操纵著风之翼、如精灵般轻盈下落的优菈,露出一个自信到能让人沦陷的微笑。 “现在一人一个。”雷加轻鬆地说到,就像刚才无与伦比帅气的人,不是自己。 岩龙蜥们咆哮著,丝毫没有逃离的意思,好像在它们那悠久的远古歷史中,始终位於食物链的顶峰,傲慢地將退避从它们的字典里抹去。 优菈猛烈挥舞配剑“松籟响起之时”,別在前肩披肩羽饰上的冰元素神之眼、耀眼到令人无法忽视。 空中浮现一柄晶莹剔透寒冰大剑,跟隨在她的身侧,伴隨著迅捷的剑舞挥斩出极寒的冰气。 她仿佛置身於一场绚丽的冰潮漩涡中心,四周环绕著飞旋的霜花与冰晶,典雅的舞步踏在被激起的浪花飞沫之上,这些飞沫瞬间化作闪烁的冰珠,在空中划过璀璨的致命轨跡。 在剩下的战斗中,他们如风捲残云。 当优菈蹙著眉將配剑上金色的岩元素血液擦去,发觉“松籟响起之时”出现略微腐蚀的跡象。她转过身去想问问雷加的意见,但...... 最后那只岩龙蜥已经被雷加乾净利落地切成了数片,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块相对来说还算柔软、能够食用的部分,正专注地处理著狩猎所得。 “要试试吗?”他驱使黑炎烧烤著从岩龙蜥身上切割下来的肉块,问道。 而在雷加的掌心,逐日之影显得格外委屈。 这柄长剑比流月之华更为好战、也更渴望宣泄焚烧万物的黑炎,却总被主人用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烧烤食物这种事,那已经不能用大材小用来形容了。 逐日之影微微颤动著,好像是在无声地嘆息,让人不禁对它的遭遇感到一丝同情。 “这肉恐怕有毒。”优菈劝阻道,“我的配剑被岩龙蜥的血液侵蚀,留下了明显的痕跡。” “没有关係。”雷加头也不回地说道,专心致志地调整著木串上肉块的角度,力求找到最能激发其饱满口感和风味的温度,来回翻滚著那串肉。 “逐日之影的黑炎能摧毁世界上的任何毒素,很早以前,在阿贝多那里我就发现了这一点。无论多么致命的毒药,在逐日之影的黑炎面前都无所遁形。”他向靠近的优菈解释道。 优菈的脸色微微晕红,她才注意到雷加换了一身宽鬆的开领衫,扣子只是隨意地系了几颗,不经意间裸露出了胸腹处完美的肌肉线条。 儘管这画面让她心中泛起旖旎的情愫,但她很快將这些杂念拋诸脑后。 “怎么做到的?”她疑惑不解地问道。 “阿贝多说逐日之影的火焰更接近於吞噬,具体理由我也说不清楚。” 说完,雷加大功告成般地伸了个懒腰,从石头上站起,端起肉串咬了一口。 “嗯...美味!”他眼睛一亮,“就像奶油燉的鸡汤浇在微熏的烤肉排上,再加上点洒了胡椒的蒙德烤鱼的酥脆鱼皮。” “你形容得这么贴切,是吃了多少美食!”优菈抱怨地说道,“奢靡生活的小说家怎么受得了野外的风吹日晒的,我不明白。” 雷加耸耸肩,再度问道,“你不打算吃吗?” “拿过来。”优菈几近於抢的从雷加手里夺走烤岩龙蜥肉,小心翼翼的避开他咬过的部分,闭上眼睛,抱著赴死的心態咬了一口。 正如雷加所说,超出寻常的美味。 她迅速睁开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你带了盐和胡椒,甚至还有奶油?” “不用那么惊讶。”雷加以你少见多怪地语气说道,“猎人杜拉夫建议我带的胡椒,厨师哈里斯送我了一罐奶油,他们说是旅者必备的野外用品。” “你到底交了一帮什么狐朋狗友!”优菈无奈地说道。 第三十五章 不要动 走到漫长的砂石路尽头,跨越连绵起伏的山坡,他们抵达誓言岬的时候已是傍晚。 在到来之前,雷加藉助逐日之影的黑炎,为优菈提供了洗浴用的热水。当然的,作为回报,雷加也被她强迫著沐浴,洗净了身上的尘埃。 等雷加出浴,穿上总是被优菈嫌弃没有眼光的黑色衣衫后,他抬眼看去,发现优菈已换上了一袭纯白的薄纱长裙,有著如月光编织般的裙摆。 她静静地背对著雷加,出神地凝望著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存在著黄昏时分琥珀色的云彩。 雷加缓步走近,默默地站在优菈的身旁,直至她睫毛轻颤,从遥远的思绪中甦醒过来。 “抱歉。”她说道。 “那我们走吧?”雷加问。 “好啊。”她轻柔地说道。 夕阳橙红色的光泽炽烈而柔和,洒落在优菈的脸上,模糊了表情。雷加好像看到她露出了一个绝美的微笑,但转瞬即逝,让人恍惚间以为是错觉。 他们朝著海岬边缘走去。 傍晚的海风温柔,將优菈身上的薄纱向后漫捲,宛如仙女飘扬的绸带。 波光粼粼的海浪轻抚沙滩,发出细碎的悦耳声响,海鸥振翅飞翔掠过天际,翅膀沾染霞光,贝壳与圆石在水流中碰撞。 “为什么换这身衣服?”雷加问道。 “你是想问...”优菈娇俏般的作怪说道,“为什么我会有这身衣服对吧?” “嗯。”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解释呢?”她似乎心情很好。 雷加安静的倾听著。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最后决定用童话的方式讲述,“她诞生在没落的贵族家庭里,想著快快长大......” “然后呢?” “然后她长大啦......” 她走在了前面,张开双手,仿佛在走孩童们玩的独木桥。 “家里人不喜欢她,外面的人也几乎都不喜欢她。” “再后来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快,“她独自生活,於是就將几乎所有的东西存在了神之眼里。” “这就是我要讲述的故事,有趣吗?”优菈问道。 他们已经来到了海岬边缘的最高点。 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朝悬崖涌来,海风裹挟著咸涩的往事,半月形的白色海湾舒展如画。 雷加没有回答。 优菈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答案,她转过身,踮起脚尖站在更高处,与雷加齐平对视。 “那么,你的故事呢?根据公平的原则,你也必须讲一个故事。”她说道。 “这算什么公平。”雷加摇头失笑。 “你必须讲一个故事。”优菈不高兴地咬了下嘴唇说道。 “好吧...好吧。”雷加无可奈何地说道。 但海风突然停歇,优菈踮著脚尖的姿態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后倒下,雷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 “小心点。”他说著,试图將她拉回安全地带。 “我还等著听你的故事呢,”她坚持道,“就在这里,等你讲完了我再下来。” 迫不得已,雷加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而那常年藏於臂甲之下的手臂竟出乎意料地柔软。 “这故事恐怕不怎么有趣。”雷加缓缓说道。 “但我偏要听。”她说。 雷加轻嘆了口气,拿她没办法。 “从前有个修道院长大的小男孩,”雷加效仿著她的口吻说道,“他有很多朋友,还有一个妹妹。” “她叫什么名字?”优菈问道。 “谁?” “妹妹,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雷加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西尔维婭。” 海风从静謐中甦醒,舒缓地吹拂著誓言岬,將名字悄悄藏在风声里。 “没听清。”她说。 雷加又嘆了口气,“西尔维婭,她叫西尔维婭。” “妹妹叫西尔维婭,”优菈轻声重复著,“她怎么啦?” “被收养了。” “那不是很好吗?”她问。 “听说是过得不错,我本来不想讲她的。”雷加说道。 “我就要听这个。”优菈不依道。 “她被谁收养了?”她追问道。 “大洋彼岸的一户人家,来旅游的时候收养的。”他说。 “小男孩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等走了才知道的,那户人家只打算收养一个。” “后来还见过吗?” “没见过了,距离太过遥远。”他徐徐说道,“再往后一些,小男孩也不愿意再见西尔维婭了。” “为什么?” 雷加没有说话,只是侧头去看白色的岸沙。 “西尔维婭找过他吗?”优菈换了个话题问道。 “没有,”他回答道,“小男孩也不希望西尔维婭找他。” “一生都没有找过?”优菈质疑道。 “小男孩的一生並不长,所以他很確信没找过。” “啊,对了。”优菈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亲妹妹...一母同胞的妹妹吗?” 雷加又犹豫了,他好久没说话。 “是吗?”优菈不肯让他逃避问题。 “是。”他低声说道。 “西尔维婭后来怎么样了?” “她结婚了,过得很幸福。”雷加追忆般的说道,“读了大学,认识了一个阳光帅气的同学,生了三个孩子。” “那三个孩子该怎么称呼小男孩,舅舅?” “zio,其实也就是舅舅。” 优菈紧紧反握住雷加的手,凝视著他那双深邃却隱含哀伤的眼睛,不让他的目光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在小男孩的书里怎么写的西尔维婭?”她问。 “不要再问了,好么。”雷加声音里带著些许恳求,“不要再问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她执著地说道。 雷加深吸一口气,眼帘微微低垂,后悔於话题就此展开。 “玩伴,儿时玩伴。”他说。 浪潮暂缓,风声呜咽。 “不要动。”她轻轻地说,“让我抱抱你,就一下。” 优菈踮起脚尖,竭力让自己能够像母亲拥抱幼童般紧紧抱住雷加,將风浪拒之门外。 而她確实也做到了。 有些事情,也许比在誓言岬一起看日出更有意义。 举例而言...靠近的心跳、温和的呼吸,还有避风的港湾,都能让雷加收穫久违的平静,將所有的悲伤和疲劳忘怀。 第三十六章 早了五万年 他们从誓言岬沿著白色的海岸线行走,清除魔物,直至抵达鹰翔海滩——那是最远的路,也是优菈选择的路,但无论时间多么漫长,也会迎来她不想要的尽头。 她知道雷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写在书里,原因很简单,那样会让人们觉得西尔维婭冷漠无情,进行了一场倍受唾弃的叛离。 这种掩藏在极深处的温柔,让优菈感觉自己像溺水的游鱼、无法逃离的倾心。 鹰翔海滩再往前走就到了风起地,而海滩的入海口处,有数座流沙衝击形成的岛屿。 优菈藉口要为蒙德城处理掉一切潜在的威胁,不辞辛苦、也不管魔物们是否真的有能力跨越海面,一个接一个地乘船前往这些孤岛。 雷加看起来倒是没有怀疑。 直到...他们来到最大、也是最后的岛上,那里的丘丘人部落还真有一位能唤云化雨的萨满,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丘丘萨满藏身於巨岩之后,伺机而动,让突如其来的水脉从地下汹涌而出,险些让未曾防备的优菈被丘丘人的火箭正中躯体。 再接著... 优菈从未见过雷加如此盛怒,冲天而起的黑炎如同洪流般席捲了半个岛屿,掀起死亡的宣告判言。 火焰所至之处,树木瞬间化为焦炭,石块在高温下爆裂成灰,即便是低洼处积存的潭水也在剎那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热浪扭曲了空气中的每一寸空间,滚烫的水汽刚刚凝聚成雾,便被吞噬万物的黑炎迅速焚尽。 石块在烈焰中爆裂、焦炭在崩解、附近的海域因高温沸腾,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淹没优菈的听觉。 这黑炎不仅燃烧著物质,更似乎在灼烧著这片天地间的所有生机,以其无尽的猛烈和无法抵挡的力量展示著毁灭的极致景象。 “雷加...咳咳...”优菈大声呼喊,浓烟往后方滚滚而来,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披肩羽饰上別著的神之眼闪烁著冷光,竭尽全力在她身前凝结出一片霜花,试图与那漆黑如夜的火焰相抗衡。然而,那霜花仅仅在瞬间绽放出它冰冷的美丽,便迅速被周围汹涌而来的热浪融化,消融成几缕轻烟。 “雷加!”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在火焰的咆哮中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但雷加好像听到了,他微微侧头,流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微笑。接著,他挥洒出长刀流月之华的不融冰晶,在优菈身前形成湛蓝色的庇护壁垒。 然后他傲慢般地昂起头,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態將长剑逐日之影横扫,扇形的扩散出死亡轨跡,直至视野中能看见的唯有肆意席捲、吞噬万物的黑炎。 ...... 海燕清脆的鸣叫惊扰了优菈的思绪,將她拉回现实中来。 午后的海水蓝得层次分明——近岸处是翡翠般的孔雀石绿,延伸至深海渐变为浓郁的靛青。白色的云朵隨风飘动,像自由自在的羊群,在天幕间游移、高高投下掠过海面的暗影。 优菈倚靠在一叶扁舟的船头边缘,披风轻轻垂在船舷外,而雷加在尾部缓缓拨动青竹色的桨。 这里寧静而和谐,就如同刚才是梦境一场。 “在想什么呢?”雷加问道。 “啊...”优菈迟疑著,没有直接回答。 “在想刚才的事吗。”雷加猜测道。 “嗯...”她轻轻点头。 “我是不是有点嚇到你了?”他问。 “那怎么可能。”优菈摇摇头否定道,“你想嚇到我,还早了五万年呢。” 不过雷加並没有笑,他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上长出的胡茬。 “刚才那个动作不太对劲。”他说道,“我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摆在居高临下的姿態上,但我其实並没有那个习惯。” “用一种比较贴切的比喻,”雷加斟酌著语句说道,“就像是我做了几万年的国王。” “流月之华会有这种情况吗?”优菈问道。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他谨慎地回应道,“目前来看,我只有在动用逐日之影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天地似乎理所应当听从我號令、我就是提瓦特的主宰。” “大白天做什么梦呢?”优菈唇角微扬,“如果你是提瓦特的主宰,那我至少也是天空岛眾神之一了吧。” “说不定哦...”雷加也笑了起来,“到时候你一定要让我长命百岁。” “没志气。” 她哼了一声,佯装不满地说道,“做梦也不敢大胆点,那时候我就让你活一千年,一万年,反正只要我还活著,你就不可能死。” 雷加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用带著笑意的眼神静静地看著她,隨后眨了眨眼。 “干嘛?” 优菈抱著双臂,充满警惕地说道,“你想取笑我吗?” 这可不好回答。 於是他岔开话题说道,“所以你明明是冰元素的神之眼,为什么叫“浪花骑士”呢?也许“坚冰骑士”更適合你。” “不要!”优菈抱怨著说道,“太难听了!你取的什么破名字!” “那你为什么被称为浪花呢?”他问道。 “你不是见过我吹那个骨哨吗?”优菈反问道。 “我知道你习惯用模擬外界声音,创造魔物们的混乱,但那和浪花有什么关係。”雷加不解般的说道。 “我以前大部分时候执行任务都在海岸边,”优菈解释道,“海浪声能令智力低下的魔物误认为海啸將至,四散而逃。” “原来如此。”雷加恍然大悟般地说道,“能和“浪花骑士”一起行动,实在是我的荣幸。” “太浮夸了!” 优菈的语气中除了责备之外,似乎还夹杂著几丝难以言喻的情感,然而在这阵阵海浪的潮水声中听不清晰。 “还有,还不划船,是想在海上过夜吗?”优菈强调道。 雷加耸耸肩说道,“好歹也给我一点休息的时间吧,我亲爱的浪花骑士。” “闭嘴!”她羞恼地责怪道,“油嘴滑舌的雷加!” 优菈多么希望时间能走慢一些,最好能慢到海枯石烂,慢到世间不再存在分离。 第三十七章 风晶蝶的光雨 在前往风起地的路上,优菈想了很久。 儘管或许在蒙德的居民眼中,她与雷加皆为外人,但二者的境遇截然不同。 雷加,作为由安柏带回的异乡旅者,在崇尚风神自由精神的城邦中,受到了人们迎接远方来客的热情欢迎;而她,优菈·劳伦斯,罪人的血脉末裔,却被视作蒲公英国度中古老的伤痕,饱受仇恨与厌恶。 人心中的成见沉重得犹如龙脊雪山。 而名誉一旦受损,却又脆弱得仿佛低语森林的晨间薄雾,只需微弱的阳光便轻易消散。 回到蒙德,他依旧会是那个炙手可热、风靡一时的文豪,而自己却成了惹人厌烦的劳伦斯家的余孽。 优菈深知,若她与雷加並肩而行,会迎来怎样如利箭般的话语和恶意的揣测。她自己倒不在乎,然而雷加不应该因她的缘故而名誉受损,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一毫。 就这样吧,她想著,就在此结束。 短暂的同行,就像冬日午后在温暖舒適的躺椅上做的一场美梦,等睁开眼来,抓不住的梦幻终会如流沙般从指尖悄然逝去,只留下满心的悵然。 更何况...一想到琴,她就心中酸涩、难以呼吸。 来自异世界的文豪和备受尊敬的古恩希尔德家传人,多么匹配的身份,又哪里容得下罪人的血脉末裔轻语。 也许... 也许她本就应该当作是梦幻泡影。 优菈的目光不自觉朝著雷加的方向偏移,仅仅是一瞬,她就迅速闭上眼睛,试图將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失落隱藏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雷加正专注於將小舟收拾妥当,准备归还至骑士团的专用停泊地,应该没有留意。 待她调整好呼吸,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后,雷加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好在此时夜幕已降临,月亮恰巧也被乌云遮住踪影,风起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纵然雷加的眼神总是深邃且具有洞察力,也难以看透她的表情。 远方的蒙德城灯火通明。 而优菈沉默著、犹豫著,迟迟说不出道別的话语。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雷加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洗耳恭听。” 他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波动,仿佛能看穿她试图隱藏的一切。这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感觉,让她一瞬间想放声哭泣,实在难以割捨分离。 但不行。 优菈死死咬著嘴唇,用疼痛封印即將溃堤的情绪,提醒著自己不要暴露痕跡。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故作坚强地说道。 “真的吗?”雷加似乎笑了起来,这让优菈心中有略微的慰藉,紧绷的弦稍稍放鬆了些许。 “一起回蒙德城吗?”他又问。 “不...” 优菈断然拒绝道,这正是她反覆思索过千百遍的问题,“我明天要去一趟千风神殿遗蹟。” 夜间风起地的草原上,泽蛙在唱著弹舌音,螻蛄在草甸的沙质地道中奏鸣,夜鹰哼著轻快的小曲。 唯独没听见雷加的声音。 优菈的心揪起来,就像断弦的莱雅琴,她忘了自己曾告诉他鹰翔海滩是旅途的最后地。 他的记性很好,优菈知道这点,大多数的事他听过就不会忘记。 月亮忽然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来,躡手躡脚地观察著下面的场景,皎洁的月光边缘恰好落在雷加脸上,忽暗忽明。 细风洗濯著这片原野,千年前温妮莎留下的年迈橡树在风中舒展枝椏,发出苍青的嘆息。 “需要我一块去吗?”他良久后问道。 “不,你先回去。”优菈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也没给出理由——她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更不想有半点欺骗瞒蔽。 “...那好吧。”他说。 雷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遗憾,让她心痛到不能呼吸。 细密的血珠自她的唇瓣上悄悄沁出,口中有血腥味的苦涩,万幸她此刻背对著月光,雷加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走了。”他说。 “好。”优菈说。 雷加背负刀剑,英俊挺拔一如出城时的模样,转身独自向蒙德城的方向走去。 无所事事的月亮观赏完了人间全景,然后百无聊赖地轻闔上眼睛,任由乌云將冷釉般的月光遮蔽。 不过,雷加並不孤单。 由风元素凝聚而成的晶蝶,如同幻梦中的精灵,悠悠地从那棵古老橡树的阴影中翩翩飞出。 风晶蝶的数量成百上千,每一只都晶莹剔透、闪烁著柔和而神秘的萤光,隨著翅膀轻柔地煽动,身后似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洒落,形成一场绝美的光雨。 优菈本应早已习惯了被误解,毕竟在她过去的人生中,这样的经歷数不胜数。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心会如此痛楚,就像盛开的鲜花被无形的大手一瓣瓣的残忍摘落、一瓣瓣的悽美凋零,直至仅余荒芜。 风神在上!优菈苦涩地告诉自己,错误的感情,请让他隨风而去。 优菈原打算再也不看,可终究没能忍住,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的背影。仿佛还存著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期待著他或许会在下一刻转身,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就是让她不愿、也不捨得放弃。 风中隱约传来吟游诗人的悠扬歌曲...那是温迪的曲子,原本最適合由他那永远洋溢著青春气息的声音来演绎。 然而,在雷加的声线里,这首曲子却只显得洒脱。 “蒙德的一切並不是风神的功劳,我现在会为你歌颂美好的万物万象——可得感谢西风揉了这么久,春天的花如此娇滴地开放。” 不知是因为他忘记了歌词,还是故意略过了某些段落,雷加只是简单地哼唱了几段便接近了尾声。 “——四季轮转,四风从不止息。当然啦,功劳也不是它们的,主要是我的。要是没有吟游诗人,谁去把这些传唱。” 一只风晶蝶轻盈地试图停歇在他的肩头,却被行走间自然產生的气流轻轻推开。 雷加脚步停滯,侧身伸出手来,邀请著让晶蝶翩翩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微一笑。 他终究没有回头。 第三十八章 雷加在酒馆 夜晚,温迪正在天使的馈赠酒馆中歌唱。 这里不愧是蒙德城內最受欢迎的酒馆,总是人满为患,源自晨曦酒庄的上好苹果酒、蒲公英酒、葡萄酒...诸如此类的酒种备受欢迎,让人流连忘返。 作为刚来蒙德城没多久的不知名吟游诗人,温迪迫切的需要在这打开名气,不多说別的,至少得攒够他喝酒的钱,对吧? “我们把这些东西封进桶,等啊、等啊,等著风起涌。 把佳酿的瓶口先蜡上,南风和煦,北风猛。 佳酿味道像什么,蒙德的名字,自由的梦。” ...... 昏黄的炼金灯火下,吟游诗人温迪,在吟唱著近一个月前的归风佳酿节上他创造的歌曲。 莱雅琴被他的手指轻柔的拨动,琴弦的音符在空气里颤出尾音,绿色的斗篷伴隨著他的节奏有韵律的摇晃,如山间潺潺流水般悠扬而纯净,仿佛能穿透心灵。 然而,天使的馈赠这种地方,多数客人是像猎人杜拉夫那样的酒客,好像往嘴里灌酒的贪杯野猪,习惯於大声喧譁和畅快豪饮。 他们吃不来温迪那细腻如丝、適合小姑娘静静聆听的歌声。 野猪怎么吃得了细糠? 其实,温迪的歌声也並非全然无人欣赏。像玉霞,那位冒险者的大姐头,她心中未必没有藏著几分柔情,能够体会温迪歌声中的温雅与深意。 曲子不知不觉中到了尾声,温迪轻柔地歌唱著。他青春洋溢的少年嗓音中,就像带著蓝天的广阔、鹰隼的翱翔以及绿草的清新。 “佳酿出桶,飘来了什么,风铃的声音,万古的长空。 我们伴著这些美酒唱起歌,等啊、等啊,等著风起咏。 千风带走了什么下酒,琴弦上的故事,今夜的美梦。”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整个天使的馈赠似乎都被这股淡淡的诗意所包裹,但一曲歌毕,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不说话、不添声,已经算是酒鬼们的礼仪。 在姐姐玉霞严厉地眼神示意下,冒险家协会蒙德分会长塞琉斯猛地站起身来,不小心碰到了墙角的橡木桶,发出了嘎吱的木板摩擦音。 “鼓掌、鼓掌!”他带著鬱闷说道,“伙计们,给我个面子。” 眾酒友闻言笑了起来,纷纷为温迪献上热切的掌声,现场充满了欢声笑语。然而,要指望他们发自內心地在吟游诗人的帽子里放上摩拉,那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温迪也看出来了这个场景。 “这下子糟糕了,今晚没酒喝了。”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嘀咕著,“我记得在上一次入睡前,蒙德人都爱我的歌曲来著。” 不过,等他的视线扫到塞琉斯那一桌的角落,看到端著自带的长笛型银色酒杯、品尝著他最钟爱的“午后之死”烈酒的凯亚时,温迪眼前一亮。 他先跟玉霞与塞琉斯打了个招呼,诚挚地感谢他们方才的救场之举,然后挤开人群凑到凯亚的身边坐下,说道: “凯亚队长,我是雷加的朋友。” “哦。”塞琉斯带著些许怨言地调侃道,“我们都是雷加的朋友。” 玉霞摆了摆手,打断了塞琉斯的话语,“听他说,塞琉斯。有什么事吗?温迪。” 温迪细心將手中的莱雅琴掛置在腰后,向深感兴趣的凯亚解释道,“是这样的,为了感谢我给他写的故事,雷加说把凯亚欠他的酒转交给我。” “这个混蛋!”凯亚当即忍不住痛骂了一句,“我早就把欠他的酒还完了。” “埃?”温迪显得有些困惑,“他骗我的吗?” “雷加最擅长矇骗小女生,”凯亚若有其事地点点头,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笑意,“你虽然不是小女生,但指不准他顺口就骗你了。” “是这样吗?”玉霞质疑著说道,“我记得他点的酒太贵了,你老说工资请不起来著。” “嘿!玉霞!”凯亚抱怨著说道,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人生如此多艰,请不要拆穿我。” “那我今晚的酒钱有著落啦?”温迪並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充满希望地说道。 “一杯,今晚顶多一杯酒。”凯亚说道。 他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著温迪,看著那少年的模样,衣服有著近似元素精灵的外形,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等,你成年了吗?”凯亚问道。 “成年了,真的成年了!”温迪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稳重,但过於青春年少的声线给他带来了几乎为零的说服力。 “那我可不能请你喝酒了。” 凯亚的声音里有些惋惜,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之情,“请未成年人喝酒,要是让法尔伽团长知道了,我可就有大麻烦了。” “应该是让琴知道了你会有问题。”塞琉斯故作正经地矫正道,“除非你能请动雷加搞定琴,比方说抱一下,平常严肃认真的琴就会脑袋空白什么都忘记。” 这番话引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甚至连隔壁桌的客人听到后也绷不住脸。 塞琉斯那故作庄重的话语仿佛具有感染力,迅速传遍了整个天使的馈赠,使得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气息。 “当心点!菲利普前骑士团长知道了要砍你。”另一个塞琉斯的酒友,蒙德渔师楠塔克搬了张椅子坐过来,说道。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新一轮的鬨笑,就算是温迪都笑得捂著肚子喘不过气。 “嘿,你们说,雷加到底拿下几个了?”蒙德渔师楠塔克颇为八卦地问道。 “没有完全搞定的,但差不多的我感觉有两个,琴和丽莎。”凯亚警惕地左瞧右看,小声说道。 “胡扯!”塞琉斯一拍桌子说道,“安柏那个小呆瓜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你真聪明。”他的姐姐玉霞说道,“要我说,一个都走不进雷加心里去。” “或许吧。”凯亚说。 他一口饮尽杯中烈酒,埋怨著说道,“风神巴巴托斯大人应该管管雷加,捆绑住他那无处安放的魅力,蒙德城的小姑娘看他的时候,眼睛都闪闪发亮了。” 在场眾人再次哄堂大笑,连玉霞都不例外,只有温迪不笑了。 凯亚斜著眼睛瞟了眼温迪,心中想到他可能是风神巴巴托斯的忠实信徒,决定以后儘量避免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今晚聊的开心。”他说著从桌上酒瓶里倒了杯新酒,递给温迪,“这杯我请。” 玉霞轻抿了一口蒲公英酒说道,“你们都忘了砂糖吗?” “她不是阿贝多的助手吗?”塞琉斯疑问道。 “是,”玉霞点点头说道,“但我和她聊起雷加,她不自觉的脸色红晕。” “唉。” 眾人唉声嘆气,想著雷加这混蛋真是没有道理。 第三十九章 好酒的温迪 雷加正在寻找温迪,听人说,他就在蒙德城內侧的许愿喷泉旁。 秋日的午后,金色的银杏叶在屋檐下堆积、枯藤在青灰色的石墙上褪色地蜷曲,马厩顶棚的茅草已经被晒得酥软,而骑士们的训练没有停息。 雷加的长靴落在石板路上,咯噔声中有著斑驳的光影。 再拐过一条巷子,转角就能见到许愿喷泉,隨著脚步的前进,淙淙流水声逐渐清晰。 温迪似乎发现了雷加的踪跡,但他没有著急,而是为匯聚在他身前的观眾们唱起了新的歌曲。 “在那遥远的龙脊雪山之巔,寒风诉说著古老的故事,一只霜鎧王孤独地守护著冰雪覆盖的大地,乌库是它的名字、不幸令人泪目。” 有点意思,雷加想著。 他缓步靠近,听著吟游诗人开始急促地拉动莱雅琴,旋律如激流般涌动、音符都在空气中跳跃,编织出生动的场景。 “昔日芬德尼尔,光辉灿烂如星辰,人们欢歌笑语,生活幸福安寧。然而天空岛降下了不义的惩罚,寒天之钉斩断了大地的心脉,温暖从此远离这片土地。” 这讲的是雪山古国的故事,也是这次冒险中被印证过的往昔,雷加心知肚明。 温迪又將节奏放缓,如匯聚入湖的溪流归於平静,莱雅琴弦发出更悠远的颤音,仿佛他这位吟游诗人亦沉醉於故事的伤感和美丽。 “为了寻找生路,异邦人手持祖传之剑远行,但命运无情,归来之时已是迟暮。公主香消玉殞,芬德尼尔的辉煌化为乌有,最后的守望者乌库,独自面对无尽的寒冬。 “我是最后一个,再也不需要留守。”那是乌库留下的话语。” 一曲终了琴音消散,周围静謐而安寧。 过了一阵,人群发出真诚而热烈的掌声,让温迪重新找回了在天使的馈赠酒馆里失落的自信。 “谢谢、谢谢!”温迪鞠著躬感谢热情的观眾,当然,他还应该感谢地上的帽子——他的好搭档里已堆满了慷慨解囊者所赠予的钱財。 一位小姑娘忽然发现了雷加的身影,忍不住捂著嘴发出一声尖叫。 她名叫莎莎,曾经与雷加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雷加还与她的父母聊过天,得知莎莎正被精心引导走向学术的道路。 “雷加先生,你也来听温迪的表演吗?”她充满惊喜地问道。 莎莎没能克制住自己的音量,这句话惊扰了人群,让他们发出窃窃私语。 “是那个雷加吗?” “真的是他?传闻果然不假,异常英俊。” 人们簇拥了过来,雷加微挑眉梢,决定一个一个交流。 “我...温迪的表演...”莎莎激动地话都说不清了,“没想到...先生也会喜欢,我真高兴!” 雷加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她的父母曾向雷加倾诉过对莎莎喜欢吟唱多过学术的担忧,现在或多或少得到了来自他的认可,备受鼓励。 “是的,我也觉得温迪唱的好听。”他说。 莎莎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位女孩轻巧地接过了话头,她身著长衣、亚麻色的髮丝高高束成马尾,让雷加想起了琴。 “雷加先生,你好,”她略带紧张地介绍自己道,“我是艾琳。” 儘管她的举止比莎莎更加沉著冷静,但她话语中有难以掩饰的欣喜之情。艾琳应该是冒险家赫尔曼的女儿,雷加曾在酒馆里听说过赫尔曼的名气,那是一位出色的勇敢者。 “我能请你签个名吗?”艾琳露出既期待又羞涩的神情问道。 “可是我没有带笔。”雷加说。 “我带了!” 她迅速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雷加接过,感觉这支笔並不冰冷,笔桿上带著体温的余热。 “签在哪里呢?”雷加问。 “如果可以,请签在我的胸口。”艾琳的声音轻柔下来,几乎低不可闻,脸庞泛起淡淡的红晕。 “好吧。”他温和地答应了,在艾琳指定的位置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归还笔的时候,艾琳鼓足勇气大胆的触碰了一下雷加的手,双颊瞬间羞红的像熟透的苹果。隨后,她像是被什么事物追赶似的,转身就从人群跑离。 ...... 等到人潮散去,已是过了许久。 温迪好像知道雷加是来找自己的,没有离开,而是优哉游哉地坐在“猎鹿人”餐馆的樺木桌子旁,小口品尝著苹果酒,愜意地观赏著雷加从容不迫的处理。 “他们没说错,你最擅长矇骗小女生。”温迪点评道。 雷加走近,坐了下来说道,“你听谁胡说八道?” “凯亚,你的朋友。”温迪又小口啜饮著苹果酒说道,“肯定是好朋友,因为他大方的请了我一杯酒。” “等等。”雷加突然想起了什么,蹙著眉说道,“我还忘记问了,你真的给我编曲子了吗?” “啊...这个,我忘记了。”温迪挠著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算了,”雷加耸耸肩,“反正我也从凯亚手里敲诈不出酒来。” “不过我有一个事想问你,在重回雪山前,乌库去哪了?”他问道。 温迪犹豫了一会,还是给出具体的答案,“他去了五百年前毁灭的国家,不信仰神的国度,坎瑞亚。” “还有一把剑,对吧?那剑什么来歷。”雷加隨口问道,同时向浅棚遮蔽下的木质吧檯旁的侍应生招手示意,为他们上了几瓶包装精致的好酒。 “你说的是雪葬的星银吧?”温迪目不转睛地盯著新上的酒,眼神中满是渴望,几乎无法移开视线,连说话时都咽了口唾沫,喉咙要伸出爪子来了。 他定了定神说道,“我曲子里异邦人的祖传之剑就是。” “想喝就喝吧,”雷加见状摇头失笑,“算我请你。” “誒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温迪大喜过望,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一瓶酒,熟练而迅速地拔出软木塞,动作间透露出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和急切。 隨著软木塞被拔出,一股清新自然的苹果香瞬间瀰漫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温迪轻轻晃动酒杯,让酒液在杯中旋转,欣赏著那清澈明亮的淡黄酒液,隨后小尝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我喜欢酒!还有风!唔...如果能有用风酿的酒就好了。”他说。 第四十章 砂糖的喜好 在吟游诗人温迪沉浸於美酒的香甜之际,雷加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 “我有一个朋友。” 他以漫不经心、隨意的口吻开始说道,“他告诉我,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了一棵緋色的参天巨树。那是什么?” “緋色的巨树?”温迪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酒杯上移开,又品尝了一口那诱人的美酒。 他原本不假思索地准备回答,“那还能是什么,世...” 然而话到嘴边,温迪乍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急忙止住了话语。 雷加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微眯,睫毛在眼瞼投下鸦羽般的阴影,瞳孔深不见底,嘴唇冷薄的如同刀锋,那压迫感几乎触手可及。 不过他依然保持著表面上的温和,补充道,“世界树?没错吧?” 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且充满探究,但其中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每个字都像是重重敲击落下的棋子,迫使温迪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呜哇!”温迪突然惊叫了一声,从桌子旁站起,椅子都差点被他带倒。 “你的眼神真嚇人,真的!嚇到我了!”温迪一边夸张地拍著胸口,一边插科打諢地说著,试图用幽默来缓解刚刚那剎那的紧张气氛。 “抱歉。”雷加毫无诚意地耸耸肩说道。 “我自饮一杯赔罪。”他继续说道。 话音未落,他便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刚刚你的眼神太嚇人了!崇拜你的小姑娘都要被你嚇跑了!”温迪坐回椅子上,仿佛心有余悸地说道。纵然那在雷加看来是拙劣的偽装,但他不打算拆穿。 “我的问题。”雷加的声音里带著真诚地歉意,“因为一些不太愿意提及的往事,我总是会像刺蝟一样把浑身的尖刺炸起。” “你应该改改这习惯。”温迪评价道,“致命而危险的外在表现总是引人怀疑。” “引人,还是引神?”雷加若有所指地拋出这句话,眼神中带著深意,却没给温迪留下回应的空间。 他隨即继续说道,“感谢你的建议,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是大问题。不管怎么说,我身上都縈绕著一大堆未解之谜。” “秘密往往需要自己去探寻,旅途的终点一定会有答案。”温迪用吟游诗人的腔调说著。 他接著又调皮般的说道,“誒嘿...说不定在旅途中途就发现了呢?” “旅行...”雷加用左手拇指按了按喉结,若有所思。 “我会考虑的。”他说。 在聊天的后半段,雷加向温迪諮询了关於魔女小姐丽莎生命流失状况的解决办法。 温迪告诉雷加,他的血液对提瓦特的许多生灵有著超乎寻常的作用,无论是魔女、仙人还是仙灵,皆不例外。而且越无知的存在,越容易对他的血液產生覬覦,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曾有雷加的血液落在他们嘴里。 “诸神都知道这些事吗?”雷加点点头问道。 “有的神明消息会比较闭塞。”温迪说道,“但除了极个別的例外,大多数神明在接触到你的血液后,都会或多或少地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雷加本还想问一件事,关乎雪山题字者留下的话语,那就是他自己身上的问题是否有著古老的渊源?只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知道那个又有什么意义,那个倒霉蛋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悲剧老是追著他的人生跑,寸步不离。 ...... 正如雷加对优菈所提及的,他打算先去见“白堊之子”阿贝多。 在雪山获得的战利品不仅关係到题字者的身份,还具备相当的研究价值。雷加相信,这份礼物定然会令阿贝多感到欣喜。 阿贝多的炼金工坊坐落於蒙德城边缘的偏远之处,周围没什么人烟,即便是西风骑士团的成员也很少前来。 走下一道长长的坡道,隨后穿过一片开阔的平地,雷加就抵达了阿贝多的炼金工坊。 他轻叩那扇由冷杉木製成的大门,沉闷的声响在静謐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不一会门就开了,是砂糖。 砂糖浅绿色的长髮右侧刘海有一束泛蓝的挑染,褐色的半框眼镜后,琥珀般的眼睛显得有些高兴。 “好久不见。”雷加打著招呼说道。 “唔...好久不见,先生。”砂糖微微低头,脸上泛起少女常见的淡淡红晕。 她侧身让开道路,轻声指引道,“请进,先生,阿贝多老师带可莉出去玩了。” 雷加来到了客厅,坐在那张熟悉的橡褐色沙发上,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使得室內光线明亮而温暖,不需要开灯。 儘管他多次向砂糖提及可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不必如此拘谨,但砂糖总是坚持使用“先生”这样的敬称,让人感受到她的尊重与一丝羞涩的距离。 “最近的实验还顺利吗?我记得上次你提到正在研究冰雾花的相关实验。”雷加温和地问道。 砂糖轻轻坐在椅子边缘,双膝紧紧併拢,小腿微微向外倾斜,展现出一种內敛的羞怯感。 不过就像雷加预想的那样,聊起实验后,砂糖就会因为对炼金的浓厚兴趣和学术热情,稍微觉得更自在了些。 “啊...被问到了呢。”砂糖这样说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著淡绿的发梢,“其实那是在尝试把冰雾花和风车菊的元素反应可视化,用透明结晶做记录载体。” “听起来很有意思。”雷加说。 “有了新的突破哟!”砂糖高兴地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成功捕捉到了“叄式冰雾花改十七號”释放元素粒子的轨跡哦!那些闪烁的蓝紫色光点就像...就像星空落在烧杯里。” “奇妙的比喻。”雷加夸讚道,让她藏在头髮间的耳朵微微发红。 “对了,”雷加从身上取出一个药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说道,“这次出蒙德城,我在誓言岬附近发现了一株蓝色的甜甜花,收集了些种子。” “蓝色...甜甜花?”砂糖好奇地站起身来,打开盒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是从没见过的变异品种呢,被冰元素影响了吗?” “或许是的。”雷加笑了笑说道,“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那就拜託你一探究竟了。” “另外还有一个东西,麻烦你转交给阿贝多。”他说著,取出雪山上获得的战利品——题字者的造物,形似蝙蝠的生物宛如蓝水晶的翅翼。 这恰是雷加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 “我很奇怪,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 第四十一章 猜不到的行为 在隨后的几次拜访中,雷加发现阿贝多总是恰巧不在。他心领神会,意识到阿贝多也许是不愿意在此话题上多做交流。 而砂糖则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告知那段蓝水晶般的翅翼原来是阿贝多的师父的炼金作品,其製作过程中使用了无垢之土、原始胎海之水。 题字者的警告、阿贝多早期研究態度的突兀变化,这一切在雷加的思维逻辑中逐渐串联起来。 酒馆里。 “阿贝多最近去雪山了。”凯亚是这么和雷加说的,“这位首席炼金师已经向西风骑士团报备过,说是去那边採集实验素材。” “怎么了,你找阿贝多有事吗?”凯亚喝了一口酒问道。 “在学炼金,想请他指点一下课题。”雷加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你可找错人了。”凯亚砸了咂嘴打趣道,“我们敬爱的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对你来说会是更好的选择。” 凯亚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不过你也得留心...毕竟图书管理员小姐嘛...” 雷加挑了挑眉,“以后少说两句,今天我请。” “我明白,我明白!”凯亚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你和丽莎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保证不告诉琴。” “什么都没有。”雷加说。 “我信了你的邪。”凯亚朝雷加比了个中指,“哥们和你掏心掏肺,你和哥们玩脑筋。” 凯亚的这番言语和態度其实已经表明,他並不打算深究雷加寻找阿贝多的真实原因,也不会將这件事知会给其他人。 然而,他的言辞中也隱含著对雷加的提醒,暗示雷加是时候处理一下与魔女小姐丽莎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了。 而雷加也正是准备这么做的。 天黑之后,他带上了一瓶陈酿多年的红葡萄酒,那酒液拥有如石榴般深邃诱人的色泽,足以掩盖住他的血液的顏色——为了確保效果足够理想,他放了不少血。 丽莎为他开门,客厅里橘黄色的暖光洒满整个空间,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瀰漫,显得格外温馨。 “晚上喝茶会睡不著觉的。”雷加说道。 “哦...这就是你带酒的理由吗?”魔女小姐轻笑著回应。 她优雅地转过身,栗色的髮丝在空中轻轻扬起,“我还以为是用来贿赂我,让我帮你调製药剂的呢,女孩太多身体有些受不了吗?” 这可是死亡问题。 要是雷加那帮损友在一旁,肯定早就憋不住笑出声了。 不过,让我们还是把目光投向雷加,看看他是怎么处理这个棘手话题的吧。 他们在客厅坐了下来,酒放在了桌上。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雷加说。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令人几乎信以为真的诚恳,“蒙德城里只有少数独具慧眼的人才真正认可我,至於花心?那纯粹是世人对我的误解和污衊。” “真的吗?” 丽莎的纤长手指轻轻搭在脸侧,眼中却有温婉地笑意,“那琴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咯?” “这仅仅是出於简单的互相欣赏,”雷加的表情真挚到了极点,“她欣赏我,我也欣赏她,风神可以为我作证。” “別说这种话。”丽莎小姐轻柔地责怪道,但她那微妙的语气,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指前半部分,还是后半提到风神的部分。 她以一种慵懒而优美的姿態轻倚在沙发上,双腿端庄地並靠后微微倾向一侧,一只手臂自然地搭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整个身体既挺直又放鬆,展现出静態油画般的高雅与从容。 风在屋外横衝直撞,捲起枯枝败叶,清冷的月光落在窗沿外,带来秋日夜晚的寒意。 但窗户是关著的,屋內很暖和。 炉火燃烧著松木在壁炉中劈啪作响、迸溅出金色的火星,橘黄色的暖光为木质家具镀上蜜蜡般的色泽。 雷加聊起了砂糖透露的消息。 “阿贝多的师父?” 丽莎小姐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你不知道吗?那可是赫赫有名的炼金术师,“黄金”莱茵多特。”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雷加习惯性地用左手指节抵住下巴,宽鬆的袖口自然滑落,显露出他深思熟虑的表情。 “那当然,”丽莎轻声说道,她的目光温柔地停留在雷加身上,“我的书房里有很多关於她的...” 话未说完,她突然中断了话语,紧紧握住了雷加的手。 “你受伤了?”她急切地看著雷加手臂內侧刚刚结痂不久的伤口,言语中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慌乱。 “小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雷加说。 他试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丽莎却更加坚定地握住它。 “这不是小问题。”丽莎的声音微颤,但她迅速恢復了镇定。 她鬆开雷加的手,嫻雅地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从中取出了一瓶药水和乾净的绷带。回到雷加身边时,她的动作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 “请放鬆,”丽莎低声说,“让我帮你处理一下,静脉需要更仔细的照顾。” 她小心翼翼地为雷加涂抹药水,每个动作都流露出细致的关怀,然后熟练地缠上绷带。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神从未离开过雷加的伤口。 直到所有都处理妥当,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给了雷加一个安慰的微笑:“好了,现在应该会感觉好些了。” “谢谢。”雷加说,“要喝酒吗?” “病人是不可以喝酒的。”丽莎的语气有些责备,但还是为他妥协了,“我去给你拿气泡酸梅汁。” 当丽莎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时候,为了防止那瓶酒不被她取用,雷加原本打算先將软木塞从酒瓶上拔出。只是他稍作思考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由冰凉的气泡水调製而成的酸梅汁,在壁炉旁略显过热的温度里反而显得格外適宜,至少雷加觉得这口感不赖。 “这酒挺好喝的。”他对魔女小姐说道,“我建议你尝尝。” 丽莎捂著嘴轻笑了起来,“你好像很想让我喝这瓶酒呢?” “我不否认。”他说。 在柔和的灯光下,丽莎將酒瓶轻轻转动,仔细端详著上面的標识,“是红葡萄酒啊,產自晨曦酒庄,很好喝吗?” 她似乎注意到瓶口有轻微重新封装过的痕跡,但她还是在稍稍摇晃后开启了酒瓶,將那深红如血的液体倒入高脚酒杯中。 “很適合你。”雷加坦率地回答道。 “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猜不到你在想什么。”她说著,將酒杯举到唇边,浅浅品尝了一口那不知名的深红液体。 “这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出乎丽莎的意外。 一股磅礴的生机自她咽下去的酒液展开,蔓延至全身,將所有消逝的生命力弥补完全。这种感觉,就像在冬日里的落雪户外、踏足沉浸入亭台之下的暖泉,由內而外的復甦与焕发。 “加了我的血。”雷加没打算掩藏,“温迪说我的血对你有用。” “温迪,那个吟游诗人?” “他十有八九就是风神巴巴托斯,一个挺没架子、不著调的神。” 第四十二章 狼的习性(一) 雷加在天使的馈赠酒馆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毫无隱瞒地来讲,仅修女这一身份就能天然贏得雷加的好感。 这份於他而言是致命的弱点,大概源自他短暂的前世无法忘怀的一段经歷,关乎抚养与被抚养、罪与罚...还有救赎。 “修女不应该都是禁酒的吗?”雷加不禁问道。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显得有些突兀,补充著说道,“我曾经认识一位严守禁酒令的修女,她甚至不允许我在二十岁前碰一滴酒。” “那你听她的话了吗?”罗莎莉亚用冷淡的声音反问道。 “很遗憾,”雷加微微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些许的自嘲,“因为某些我无法说出口的原因,我没能做到。” 修女罗莎莉亚冷哼了一声,仰头以决绝的姿態饮下一整杯蒲公英酒。她的颈部曲线优美如天鹅,饰以荆棘图案的银色冠冕在昏黄的炼金灯火下熠熠生辉。 “收起你那满腹心事的忧愁姿態。” 她毫不客气地说道,话语直接而锋利,“这里没有会被你骗的小姑娘。” 雷加挑了挑眉梢,一旁的凯亚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今天运气真好。” 凯亚边笑边拍手,如同在鼓掌祝贺般说道,“我从未见过雷加有搞不定的情况。” “那你现在就见到了。”雷加摊开手,露出一个无奈地表情。 凯亚喝了一口酒,把玩著他那不离身的银色长笛型酒杯,带著疑惑问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认识罗莎莉亚的?” 修女罗莎莉亚侧过头,与雷加对视了一眼。昏暗灯光下,她那酒红色的短髮闪烁著深沉的光泽。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偶遇。”雷加简短地答道,“机缘巧合,偶遇多了点。” 这个回答似乎让罗莎莉亚感到满意,她没有再做出任何反应。 而凯亚则嘖嘖有声,对这个答案完全不买帐,“我看起来並不好骗,雷加,你们刚才的眼神交流......” 话还未说完,就被哐的一声猛烈推门声打断。 酒保查尔斯正准备破口大骂,但一看到来者,立刻改变了表情。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野猪猎人!”他抱怨著说道。 “下次再聊。”猎人杜拉夫喘著粗气,声音急促地说道,“我找凯亚,他在哪?” “就在那边。” 酒保查尔斯指向角落,示意雷加他们所在的位置。 “怎么回事?”凯亚皱眉站起身问道。 “需要我帮忙吗?伙计。”雷加问道。 “凯亚陪我去一趟就好了。” 猎人杜拉夫言辞模糊地说著,看样子情况紧急,“狼群有些骚乱,在奔狼领那边...我觉得不太对劲,他跟我去看看比较好。” “好。”凯亚沉声说道,连剩下的酒都不顾了,揣上他那长笛型的酒杯便跟著出去。 又是重重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了,细碎的墙灰自缝隙中如粉末般纷纷扬扬的落下。他们关门时產生的劲风,甚至吹下来几张吧檯上的卡纸。 “別把门弄坏了,那得我修!”酒保查尔斯衝著离去的身影喊道,拿这两个人没办法。 雷加耸耸肩,起身走至门口。 伴隨吱嘎一声,他推开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走出门外。 放眼望去,奔狼领的方向上空乌云密布,云层间或电闪雷鸣,有遥远的雷声轰隆作响,显然即將有一场大雨来临。 “凯亚的酒钱算我帐上好了。”雷加回到酒馆內,对酒保查尔斯说道。 “还得是你,雷加!”查尔斯感慨著说道,“你们三再加上塞琉斯,就你最靠谱。” 雷加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轻啜一口黑葡萄酒。紫黑色的酒液如同深夜的幽空,初尝时微微的涩感在舌尖散开,紧接著是悠长而复杂的韵味。 不过,修女罗莎莉亚打断了雷加独自品酒的片刻安寧。 “你的朋友並没有我想像中的信任你。”她指出道。 “合理,”雷加笑了笑说道,“毕竟我才来没几个月,有些重大事情不应该让我知道,我问的那一句,已经算是尽到了我们的友谊。” “你看的真通透。”修女罗莎莉亚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感情。 静默在酒馆的这一角延续,往后他们都没有什么话语。 再次在酒馆里见到猎人杜拉夫和游骑兵队长凯亚的时候,已是后日的晚上。 “还好吗?伙计们。”雷加问道。 “虚惊一场。” 猎人杜拉夫大咧咧地坐在吧檯旁,放鬆地拍了拍大腿说道,“那边没啥事,只是有狼群在决斗头狼,这很少见,一般狼群都是以血缘为核心的族群,公母两只头狼组成家庭的。” “多说两句?”酒保查尔斯说道。 他一边擦拭著橱柜上的灰尘,一边好奇地抬起头,“我还不知道这些。” “既然你有兴趣,那我就讲讲。” 猎人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大多数时候,头狼的更替是比较和平的,因为狼群是以家庭为核心的族群,严格说来,它们都是家人。” 凯亚轻轻点头,补充道:“狼群重视家人。哪怕是少数由狼养大的狼孩,也被视为狼群的一员。” “即使是爭夺领导地位,狼群年轻挑战者们也会讲究分寸,不会过度攻击或挑衅。”猎人有些钦佩地说道。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而现任头狼也会评估自己与挑战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和自己的年龄,通常在没有惨烈搏斗的情况下,权力交接就完成了。” “那为什么...?”酒保查尔斯手头拿著亚麻布擦拭的动作停下,不解地问道。 “被替换下来的头狼多数还能继续生活在族群中,虽然不再是领导者,但依旧受到其他成员的尊重和敬意。”猎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这是指內部竞爭。” 凯亚轻抿了一口长笛型的酒杯里的气泡酒,“如果遇到外来孤狼挑战,情况往往就会变得非常血腥和残酷。” “这种情况很少见,”猎人接著说道,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因为如果孤狼不够强大,它面对的不仅仅是头狼,还有整个支持头狼的家庭群体,而反过来,若是孤狼得势...” 杜拉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几人基本上心中有数。 正如凯亚所描述的残酷,很多时候接下来孤狼和狼王会不死不休,有时候斗爭甚至会蔓延。 “孤狼其实大部分也会渴望家庭,但他们要么创造、要么去抢,否则只会寄人篱下,沦为团队地位垫底的组成部分。”猎人轻嘆了一声说道。 “狼的习性...”雷加喝了一口酒,眼眸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是奇妙。”他说道。 第四十三章 狼的习性(二) 《蒸汽鸟报》总部现在已经是纷爭四起,如同滚烫的沸水翻滚不息。 而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雷加的手稿。 “不能发!” 负责房地產板块的伊桑情绪激动,声音提高了几度。 “不能发!绝对不能发!”伊桑强调著,势必要让会议室內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坚决地反对说道,“这份內容一旦发布,极有可能遭到各国的抵制。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这对《蒸汽鸟报》来说风险太大了。我们绝不能这么做!” 然而,常年驻扎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埃尔庇艾记者,却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 他爭锋相对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但雷加的小说已经获得了大量的追隨者,如果我们毫无理由地中止发行,怎么向这些忠实的读者交代?” 紧接著,埃尔庇艾记者补充道,“更何况,我们在前期宣传上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和精力。如果现在就决定终止发行,我们不仅难以收回成本,还可能面临更大的损失。” 一旁的瓦莱记者点头表示赞同,“除此之外,我们也不能忽视隱性的口碑损失。这种损害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为严重,对中短期销量的影响也將更加显著。” 负责房地產板块的伊桑从鼻腔发出短促的气音,他毫不留情面地指责道: “你们的目光仅仅停留在眼前的利益上,却完全忽略了《蒸汽鸟报》一路走来所跨越的歷史和积淀的声誉。任何可能让我们被各国拒绝的风险因素,我们都必须审慎地规避,而不是在这里草率行事。” 负责政务新闻板块的克洛妮爱对上述观点表示了认可,她严肃地说道: “即便是在我们枫丹的大本营,对於政务相关內容的发布我们都必须保持警惕,更不用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跨越眾多国家的复杂情况。继续发行绝不是明智之举。” 会议室內爭议不休,支持方和反对者各持己见,加拉诺普洛记者从未见过《蒸汽鸟报》內部的意见如此割裂。 加拉诺普洛记者朝会议室的首位瞟了一眼,只见欧芙主编皱著眉头、双臂环抱在胸前,右手握拳托著下頜,显然正陷入沉思。 “加拉,说说你的看法。”欧芙主编打断了他们的发言说道。 “或许我们可以採取折中的手段。”他谨慎地开口道,“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专门推出一个独立的小说单刊,將其从常规新闻內容中剥离出来。” “有什么好处?”欧芙主编问道。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满足读者的需求,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报纸的安全性,避免因跨界问题引发不必要的风险。”加拉诺普洛记者具体的解释了他的思路。 “好想法。”埃尔庇艾记者赞成地附和道。 负责房地產板块的伊桑態度也没有一开始那样坚决,“虽然我还是认为应该更慎重的考虑,但也许我们可以尝试。” “那就这么定了。”欧芙主编果断拍板做出决策,“我会约个时间、带上书稿,亲自去沫芒宫找最高审判官长,那维莱特先生聊一聊这件事。” 而她从沫芒宫带回来的消息,相对来说令人振奋。 “限制对十四岁以下的读者售卖,”欧芙主编有些许抱憾地说道,“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待遇了。其他国家恐怕禁售年龄会更高。” 听到这个消息,加拉诺普洛记者却显得比较乐观。 “这並不一定是坏事。”他说道,“我们可以每次把雷加给我们的稿子多发一些,利用这个机会作为新刊聚集人气的手段。”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进一步的,我们可以在含有雷加稿件的期刊上加上明確的年龄建议,这样不仅可以吸引更多的读者关注新刊,还能作为一个宣传噱头。” “就按你说的做,加洛。”欧芙主编点头表示同意,“至於稿费方面,我们按照以前周刊的字数標准保持不变。” ...... 璃月,夜。 高居云霄的宫殿“群玉阁”,作为璃月七星“天权星”凝光的情报决策中心与私人行宫,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访客泛蓝的黑色短髮被打理成斜刘海的造型,深绿色的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而红唇之上涂抹著独特的紫色妆容,神秘而诱人。 她身材高挑修长,身上一袭由蓝色与白色组成的皮衣格外引人注目,那皮衣是浑然天成的一体,上衣、下衣直至靴子统统相连,毫无拼接的缝隙。 得到一声请进后,访客悄无声息地开启门扉。 在散发著淡雅清香的千年垂香木长桌之后,白金色长髮的“天权星”凝光斜倚在精雕细琢的云纹檀木椅上。她的姿態端庄而悠然自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是夜兰啊,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凝光轻轻点头、似在思索,“这倒是有些意外。是听闻了什么新奇的消息,还是有什么难题需要与我商议?” 夜兰,这位神秘访客,飘然而至凝光身前,带著难以捉摸地轻笑,坐到了她面前的长桌上。 她微微侧过身,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托著腮,目光紧紧锁住凝光,似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从中窥探出些许端倪。 室內,琉璃盏错落有致地摆放著,盏中明火通亮,但凝光的表情依旧如常,波澜不惊。 “听说你在七星会议上发火了?为了一本书的封禁与否?”夜兰的声音在静謐的空间里裊裊传来,略带几分挑逗性的意味。 “激烈的情绪是表达自身底线的一种方式。” 凝光端坐在那张由珍稀檀木打造而成的椅子上,身姿依旧雍容端正。她轻轻抬手,將垂落在耳畔的髮丝別到耳后,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们越权了,那是我的权利范畴。”她说。 “不对劲...” 夜兰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如果是往常的你,不会有最后那句。” “哪句?” “那是我的权利范畴。” 夜兰的声音中透露著自信,宛如已经验证了这个结论的准確性,“你喜欢那本书?还是你喜欢那个作者?” “別乱猜。”凝光侧过头去,嗔怪地看了夜兰一眼,似是要將这个话题岔开。 夜兰见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流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如午夜幽兰悄悄绽放,“我听说那个作者很英俊,你说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凝光微微摇头,像是对她有些许无奈。 夜兰轻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像是从慵懒的睡梦中甦醒过来一般,愜意地舒展著身体。 “按照你的习惯,你应该见过他的画像或者留影机的照片了吧,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凝光沉默了片刻,“眼睛,他有一双仿佛永远在下雨的悲伤眼睛,深邃而迷人。” “呵呵...”夜兰轻笑了起来,但她很快將话题转回到了那本书上。 “那里面的东西,没有经歷过或者看过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危险到极致的一个人,我很感兴趣。” 夜兰深吸一口气,好似深深地沉醉在这种致命的魅力中,让她由衷地感到喜悦。 “我几乎要爱上他了。”她说道。 “仅仅因为一本书?”凝光微微蹙眉,斜靠在椅背上,暗金的指套轻轻掠过唇缝,好像略微有些讶异。 “一本不同寻常的书。” “那你可不太容易成功,他已经忘记爱是什么了。” “哦...” 夜兰从千年垂香木长桌上轻巧站起,理了理衣摆、准备离开,“看来你和他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真让人回味悠长...” “据我所知,璃月对於那本书似乎有规定,限制十八岁以下的人阅读呢。”夜兰微微挑眉,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好呀,我刚好刚刚越过这个年龄限制,不然错过了那书里藏著的玄机,可就太过可惜了。” 第四十四章 狼的习性(三) 古恩希尔德家的书房。 走过纹理清晰、色泽温润的红木地板,合上门扉,外界的喧譁便被隔绝开来。透过精致鏤空的木窗,缕缕阳光洒落在古色古香的书架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芭芭拉身著一系黑蓝色边缘的白色连衣裙,那裙摆色调交织,恰似静謐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与湛蓝的海洋相互映衬,清新而雅致。 她脚步轻快,如同一只灵动的林间小鹿,在一排排书架间自在穿梭,纵览著高大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 忽然,芭芭拉的目光被几份被精心装订好的刊物吸引住了。 是祖父喜欢看的內容吗?她微微歪著头,思绪在脑海中流转,好奇地踮起脚尖,轻捧著將所有的刊物都取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最终淑女地轻牵裙摆,落座於一把典雅的木椅,身侧有淡淡的檀木清香。 將刊物整齐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芭芭拉开始从头开始翻阅其中的內容。 其中的顺序似是按一本小说排列的,她察觉到了这一点,而且这收纳的整洁如新的作风,更像是姐姐琴的手笔。 原来是雷加先生的作品,那很有名气。 芭芭拉曾听闻其他修女在閒暇时的低声细语中提及过他。 毕竟,风神是自由之神,这里的修女们並不被要求奉献终身,她们有权选择步入婚姻的殿堂,因而话题自然也会触及到雷加这样的知名人物,有时候也会带著些让人面红心跳的內容。 她开始专心阅读,沉浸在小说的內容之中,跌宕起伏的剧情牵动她的心跳,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直到...她的祖父菲利普走到身前,高大挺直的身影遮掩住了大片阳光。 “你在看什么?”菲利普好奇地问道。 “啊,祖父...” 芭芭拉仿佛依旧沉浸於书中的悲欢离合,声音稍显迷离,她轻柔地说道,“我在看雷加先生写的书。” 菲利普皱起眉头。 “芭芭拉,这书不適合你看,”菲利普的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法尔伽和我聊了聊,决定限制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们阅读。” “好吧,祖父。”她念念不舍、有些许失落地说道。 “拿过来,芭芭拉。”菲利普的语气稍微重了些。 芭芭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其中一份刊物的末尾页,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行。 “不过我们顺利的超乎想像,而马上就要到我的生日了,我们甚至还有余兴准备为我的第十四个生日,小小的办一个庆典。” 后面的会是什么?她小有缺憾地想著。 ...... 稻妻。 年关已过,欢度新年的热闹氛围却似乎並没有远离,信徒们虔诚地在鸣神大社上参拜,向高居天守阁之上的雷电將军祈求福祉与庇护。 稻妻城內繁华依旧,街道两旁悬掛的一排排朱红色灯笼。 行人如织,华族们身著昂贵的和服,男子气宇轩昂,女子温婉嫻淑,孩子们则在人群中嬉笑玩耍,手中的竹蜻蜓和彩色风车隨风转动。 神里屋敷位於影向山的东侧,距离喧闹很远。 庭院內有一位嫻静端庄的少女,优雅地跪坐在座布团上。 她身披绣有霞纹的阵羽织,衣袂飘飘间尽显雅致;深蓝色的褶裙上印著精美的落樱与流水图案,仿佛將四季的流转凝固於裙摆之间。 溪流潺潺流水声悦耳,孔雀木在细风中沙沙作响。 神里綾华微微轻嘆了一口气,那动作仿若春日微风中落下的樱花瓣,轻柔而又自然,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典雅与高贵。 案几之上有数本《蒸汽鸟报》独立刊物,她修长的无暇手指轻放,摩挲著刚刚到手的刊物的封纸,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正如她曾与古田管家那次交流中所提及的,稻妻与外界交流甚少,如同间隔千重云雾,以至於神里綾华在这个时候才得以一览雷加后续的书写內容。 在地理环境上的与世隔绝、与其余六国被大海相隔之外,政策方面的影响也为数不少。 神里綾华灰蓝色的眼眸浮现出些许担忧之色。 她隱隱听闻,天领奉行的家主九条孝行在向雷电將军大人稟报关於锁国的效益时,似乎在其中夹杂了许多自己的私心和偏向。 那言辞中,有过多的夸张与粉饰,好若是在刻意夸大锁国带来的好处,而將可能存在的弊端和风险若无其事地一笔带过。 將军大人身为被万民敬仰的鸣神,她的智慧和判断力自是无庸置疑,定然不会做出错误的决策。可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事之中,难免会有心怀不轨的小人在暗中作梗。 数日前,她也和兄长大人谈过此事,得知锁国令的颁布已是不远。 神里綾华在这庭院中稍缓心绪,末了还是决定先將手中追读的小说一览为快,藉此暂时从纷扰的现实世界中抽离。 但她好像选错书了。 翻开最开始的部分,前言的寥寥数语让神里綾华心中陡然一颤。 “欺诈与矇骗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甚至会怀疑,这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我的记忆自己编制而成的谎言。” 她竭力寧心静神,平復了心中泛起的波澜,继续阅读下去。 ...... 《我的前半生·中篇》 黑船上有一个人蹭到我面前,悄悄地同我说他知道一处露天金矿的位置,让我给他打下手。 我年纪小,轻信了他,事实也证明他確实没有抱著其他的想法,但他找的是一处早就废弃的开採过的露天小金矿——他拿的是百年前的金矿藏宝地图! 我全部的积蓄和他的一起打了水漂,而且我们到了远离“地中海”边缘的大陆內部,迫不得已只能在当地寻找活计干。 他確实是个心性纯良得近乎天真的人,总爱絮絮叨叨地说起他遥远的校园,据他自己所说,他差点就成了大学教授。 他自称通晓当地语言,可他就知道那些支离破碎的几点语法,像是从旧货市场翻烂的三流小说里抠出来的。我们跌跌撞撞靠著他比划的手势、夸张的肢体语言、成片的猜和蒙,解决了很大一部分的难题。 当地的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吃的食物里常常有各种导致疾病的寄生虫和病菌,除了落后的疯癲巫医外,几乎没有医疗可言。 但我们两个相互鼓励熬了下来,並且找到了可以赖以生存的地方。 得益於我们的肤色,一眼看过去就不是本地区环境里长出来的面貌,还有学习后还算过得去的口才,我们为彼此中立或少有敌对的村落做中间商,顺带著和尚未撤离的宗主国成员贸易。 我们不敢做太大也不敢做过多,只敢战战兢兢的在一对一的村落交流里卖力。 不过我们顺利的超乎想像,而马上就要到我的生日了,我们甚至还有余兴准备为我的第十四个生日,小小的办一个庆典。 第四十五章 狼的习性(四) 但刚刚有些许起色,那里的混乱立马给了我们迎头痛击,戳破脆弱的妄想。 前几天去过的村子,等我们折返的时候燃起了熊熊大火,他被一群听不懂语言的人嘰嘰咕咕就地处决、抢走货物,留下恐惧到呆滯的我被带走,要被打断手脚,挖去舌头送往大城市乞討。 幸运再一次眷顾了我,和他们合作的佣兵看到了我,將我索要过来。 我在被押送的过程里看到沿途中数不清的横伏尸体,决定什么都实话实说。 还好我会几句另一门叫“西班牙语”的语言。 那时佣兵们大声嘲笑,说我抖得像鵪鶉一样。 而我一生的罪孽自此开始。 ...... 我被带到了车里,他们没有將我捆绑。 甚至有个佣兵取乐般的允许我向他提出问题。 我瑟瑟发抖、鼓起勇气问他们为什么要屠村,佣兵若无其事的对我说,这个村意图加入另一个独立群体里。 我曾向眾神祈求怜悯,指望他们侧耳倾听,但回应我的只有自己。 ...... 在转移了几天后到达他们的基地,佣兵们给我的欢迎仪式別具新意。 ——用一把钝刀杀死一个被捆绑的人。 他们不允许我割喉咙。 那刀很钝,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人没有痛苦,我一刀又一刀胡乱在那人胸膛刺著,他喷出的血不时溅到我的脸上,把视线染成红色。 被绷带缠绑住嘴的那人,艰难的从鼻腔里喘出哀嚎,从喉咙泣出对死亡的渴求。 但他们没喊我停,只是沉默的看著我和那个人不对等的搏斗,所以我也不敢停。 足足十余分钟那人才没了生息。 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眼角的血跡,全身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我看向昏暗房间里放的镜子,里面的站著的人身上大片黑红的血渍,脸上头髮上有擦不尽的红色痕跡,表情异常凶狠。 ...... 队长的外號是“禿鷲”,最初被叫这个名字也许是源於他得了禿顶的毛病,一时引以为笑谈,许多人直接叫他禿子,往后隨著他杀的人够多,再也没有人敢这样称呼他,人们永远饱含痛恨与畏惧喊著这个名號。 在当地几百公里范围內,“禿鷲”的名號可以让无数人夜中惊醒,担忧成为其脚底下累累白骨之一。 ...... 二十七个。 在往后的一年里,我亲手终结了二十七个,能和我说话,像我一样思考,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的生命。 我之所以不会忘,是因为我会在床底下用匕首刻一条线,以此记录我又一次的暴行。 而其中大部分来自一场暴乱的镇压,那一次是十九个。 事实上,我是被指定去处理这件事的。这场镇压是註定的,因为要在放任他们宣泄的基础上,再施加压制让那些人恐惧。 而我起到了那个催化剂的作用——换个人来他们尚且不敢行动,我的年龄面貌给了他们勇气。 我无法拒绝。 在佣兵团你可以没有脑子,又或者道德之类的东西,但你一定不能没有价值。 十九个。 十九个灵魂成为我学会冷酷的代价,而佣兵团里大部分人都很羡慕我,恨不得取而代之,因为这意味著队长对我的注重超乎他们的想像。 ...... 团队里多了些流言蜚语,而队长漠视了这些,將之视为是对我的考验。 我的处境很危险。 暂且不说背后可能来的流弹暗枪,单单是抗拒配合就足以大幅度提高我的死亡率,更別说如果没有度过这次检测,我將被逐渐淡出队长的视线——这种可能性对我来说是致命的,到那个时候,不会有人忌惮多踩我一脚。 於是我学会了残忍,至少要比他们更残忍。 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通过长期饮用血液来证明我的暴戾。 面对一场考验耐心的偽装,我选择了戴上面具,而后似乎摘不掉了。 ...... 在成为待宰的猪玀和施暴的恶人之间,我选择了恶人。 於是我理所应当的成了一个刽子手,加害者,冷血生物 ——那个时候我的外號是“告死鸟”,其实我是第二个叫这个名號的,我一开始被称呼为“幼狼”,但上一个叫“告死鸟”的人死了,队伍决议將它继承给了我。 那时,我亲手製造的尸骸已近百,而大多数实质上都对我没什么反抗能力。 ...... 加入佣兵团是我少有的能吃的饱的时候,后来回头看,我的身高、体重、仪態水平在这个时候被提升了一大截 ——队长確实是將我视为潜在接班人培养的,我比较其他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不像好人的队员们,更多的负责了一些做风度翩翩的对权贵们负责的形象。 也更让我看著镜子反胃作呕。 ...... 我无意为我和我们的罪行辩解。 佣兵团里不少人心里確实有问题,痴迷於虐杀俘虏取乐,而我只能冷冷看著什么都做不了。有一个核心团队的成员外號叫“屠夫”,喜欢到几乎沉醉而拿军刀挨个抹俘虏的脖子,不是捅,是抹,就像你在家拿刀提排骨一样。 为什么叫虐杀?就是脖子割开大半,刻意避开主动脉和喉管,留一口气,供这帮匪徒玩乐取笑。 他做事很有分寸,看似癲狂却始终没有越线,不干涉利益我无法敲掉他们,我甚至没办法制止他手下的人这么做。 他们最喜欢在中途休息时,让没被抹脖子的俘虏、敌对者观看那些奄奄一息、在地上扭动的同伴。然后继续抹,等到其中一个受不了崩溃了,挣扎著站起来跑掉了,被他们的头头“屠夫”追上,背后拿手枪击倒,然后抹脖子。 ...... “屠夫”在早期曾邀请我去观赏,十有八九抱著恐嚇我的目的。 剩下的最后一个已经认命了,咬著牙,主动抬起脖子。 然后屠夫礼貌性的亲自上手拿刀去割,就像割肉一样,眼见著这个俘虏表情从痛苦到面如死灰,但是他也剩一口气,最后还挣扎著伸出手,努力抓住旁边一个还没咽气同伴的手。 两只手用尽力气握在了一起,旁边佣兵哄堂大笑。 而我一点表情都没有,至少看起来应该是这样。 第四十六章 狼的习性(五) 佣兵团有高度掌控的地区,而那里有供他们寻欢作乐的场所。 在我刚加入的那一年里,我被带著到那里去过。 队长搂著两个女的走了过来,其他队员也或多或少拥著几个。 我对佣兵队长说,她们身上有很多疾病,那两个女的冲我翻了个白眼。 队长说,我们活不到发作的时候。 我迫不得已,只能说,我算是一个天主教徒,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他们听了狂笑不止,队长用皮革制的刀鞘抽我的脸,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对周围的人说,“这孩子还做梦回修道院去哩。” 但他们並没有强迫我。 或许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的善意,又或者小时候母亲耳畔的祈祷?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在乎。 我实在是不太清楚。 ...... 即使是队长这样天生的恶棍与残渣,都不希望他的孩子,哪怕是私生子变成一个像他一样,脑袋时刻別在裤腰带上的佣兵。 我恨我的生父生母吗?有过。 我对他们有感激吗?在別人嘲笑我,如果修女不收养我就会被丟进垃圾堆,而我向修女求证时她没有说话时候就已经没了。 而现在我重新向上帝祈祷,如果他们能把我拯救出来,我愿意拋弃前嫌。 上帝没有回应我,和我热切打招呼说你好的,是枪声炮火,是铜製子弹和止血绷带。 我自嘲,上帝也做不到让吃香喝辣的人,去回头看看他们要丟弃在垃圾桶里的孩子。 我又想了想,我之所以能安然出生,大概是源於那所大学风格比较保守,我的“生母”害怕无故墮胎会影响她的学业。 ...... 我在协助屠杀之余干的事也不少,包括绑架、劫掠、撕票、刺杀,几近於无恶不作。 不过正如我所说,我也时常出入上流社会奢靡的舞会,那里有比足足有十来具尸体堆砌起来更大的金色吊灯,比食腐动物大快朵颐后的骨头更白的大理石地面,粗壮到数个奴隶都环抱不住的“罗马柱”,以及昂贵到足够让我大开杀戒的饭菜。 我小心翼翼的周旋其中,以成功商人子嗣的形象。 许多贵妇人或许是倾心於我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与火的味道,又或许是迷恋我那稀少的异域风情,再或许是钟爱我那双,被她们称呼为会说话的忧愁眼睛。 我没有让她们得手,因为纸是包不住火的,藏在礼服下面,弯弯曲曲几次差点要了我的命的狰狞伤疤,足以让这帮拿著高脚杯摇晃比血更红的葡萄酒的妇人们花容失色。 这反而让我名气更大了,得不到的更让她们痴迷。 队长常常拍著我的肩膀说我干得好。 我问他就不怕有人揭露吗? 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说,我们背后有人,可以帮我们粉饰成不捨得加害一只蚂蚁的良善形象。 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有人,所以知道却无力改变者,反而会担忧无意间泄露出去被佣兵团猖狂报復。 ...... 再往后,我才知道成长在修道院给我加了很多分,那纸我捨不得拋弃的旧黄的修道院扶养证明,让队长能下定决心接纳、培养我。 僱佣兵確实没什么道德,但他们也不希望有一个背后放黑枪的人,他们也逃离不了人性。 还好我很早就把那张纸烧掉了,也不敢去见修女,怕给她带来灾祸,只能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写上一张不记名的信。 ...... 团队自我进入后一直在扩大。 近十年来巔峰时期以“西班牙语”和“义大利语”为核心,算上编外人员和后勤,大概有两千人左右,核心团队则在四百多,背后肯定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勾结和利益分配。 比起僱佣兵,我们更像军阀。 ...... 曾经我问队长,我们这样杀,不会导致人口消亡吗,到时候谁给我们提供粮食、廉价劳动力? 队长听了露出狰狞嘲笑,一脚碾碎已经抽完丟到地上的菸头。 不用担心,他轻蔑的说,这帮东西比你想像的能生,他们就是臭虫,凭藉著能生还在这片土地上做我们的奴隶。 再以后,我察觉队长说的真的没错,他们是真的只要生不死,就往直到难產而死的地步生。 极低水平的医疗,极高的生育率和无所不在的疟疾、寄生虫和战火,导致这里的人活过三十岁的都寥寥无几。 又或者,这算是一种群体的生存智慧? ——只要我生的足够多,就肯定有人能活下来。实在是有种悲哀的黑色幽默。 ...... 在某些地方我们的態度相对温和,也有合作者,他们中的部分会成为我们的帮凶,其中运气、能力都不差的甚至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在那遇到了一个孩子,他兄弟姐妹都因疾病和战爭离世,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不过他的母亲又怀上了孩子,他又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孩子问我这里会不会打仗,我告诉他不会,我们只是在观察地形。 然而,任务下来了,我们的目標是將这个村庄作为诱饵据点。战斗结束后,整个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 再次见到那个孩子时,他在哭喊著说我答应过他的,然后衝上来对我发泄式的攻击。由於长期营养不良,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几乎无力地打在我身上,像野兽一样用牙齿撕咬。 我的队友看到了这一幕,所以我只能一脚把他踹飞出去。 当队友们走后,一个愁眉苦脸的矮个子中年人把孩子带走了。 而跟我一起的当地合作者笑了笑告诉我,孩子的母亲被流弹打死了。 我问那他的父亲呢? 那人努了努嘴,指向抱著孩子离开的那个所谓的“中年人”——也许他並非中年,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权利与財富的人很难活到所谓的中年。 “可惜只死了一个。”合作者感慨道。 我问他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卖到煤矿砖窑里面去了啊,又不是女孩。”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回答。 我无言以对。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你放心,我不会独吞的,他们家其他人也会因此受益,这向来都是这样的。” 第四十七章 狼的习性(六) 团队中也存在著背叛者。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早期一个外號“食尸鱷”的人,他是最开始的核心团队成员,在背叛后的逃离过程中被逮了回来。 他被粗绳绑死、跪地求饶,断折的手臂在地面凹出常人做不到的曲折,滴滴鲜血透过包扎的衣物渗透而出。 “他们抓了我的父母、我的女儿,求求你们,绕我一命。”他祈怜道。 队长一只眼睛的半边被炸的看不清晰了,我们最核心也最早的团队也少了几个人,还没算上这傢伙。 队长抓著他的衣领,然后往那人脸上吐了一口浓痰,怒不可遏,“蠢货,你被骗了!” 肉眼可见的懊恼在那人脸上浮现,但队长已经没了兴趣鬆开手。 一人给他一刀,然后送他上路。队长说。 第一个响应號召的是我,“食尸鱷”在想尽办法给自己找一条生路,便对我大声嚷嚷说,“雷加,难道在修道院的你,不会为现在的你而羞愧吗?你...” 我割破了他的气管,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 閒暇时,队长和我在戈壁上独处,规划著名我以后的任务方向。 他相对来说比较信任我,打算更多的將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对外交流、偽装和资源变现上。 我问队长,“食尸鱷”真的被骗了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有。”队长抽了一口烟说。 那你...我不解。 他父母女儿和我有什么关係呢?队长冷酷的说,我不能纵容他这样动摇其他人的心,心软弱下来了,钱就会变少,人就容易死。 天生的恶棍。我呢喃著感慨。 学著点,小子。队长姑且把这当作是夸讚。 ...... 佣兵团磨刀霍霍有一场大规模行动,我被抽调回来负责坐镇营地,主要掌控备用的后手计划。 但在我们尚未完全准备好之时,大批武装力量突然对我们展开了清扫性的攻击,系统性地摧毁我们的防御措施。 这是圈套!我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走,逃,不要回来!”队长的急促声音从通信里传来,仿佛正圆瞪著眼睛,死死抓著我的手警告。 他死了,我仓皇出逃。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一个迫不及待加入这场美餐盛宴的大国举起了刀叉。 而所有的结局,自从我们的模式变得更贴切於军阀而非僱佣兵,就已经被写在纸上了。 ...... 我们倒了,背后那些曾经支持我们的大人物们悄然退场,丟出几个替罪羊,剩下迫不及待跑出来瓜分威望的人,对民眾们声嘶力竭吶喊、谴责我们。 而我,作为僱佣兵们形象的代言人之一,名誉扫地声名狼藉。 有的人甚至编纂了恶意笑话广为传播,有鼻子有眼的说,我的下体被打碎了——这个笑话逐渐止息,可能是那帮一度倾心於我的贵妇人们发力,在她们最擅长的领域里,帮我消弭掉了。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出生的修道院足够偏远,舆论风暴对那里来说如雾里看花、水中观月,蕾拉修女也不可能把那个罪人和她面前那个乖巧的少年联繫起来。 ...... 我从一个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被另一个国家的外籍军团收编了。 在这里,最苦、最累、最骯脏的活都丟给了我。光是焦土行为,我就执行了五次,而且每一次都比以往更夸张、更暴力。 糟糕但不出意外的是,军团中的利益群体大规模强迫种植成癮性草药。 归还故乡的想法让我心生畏惧,近乡情怯。 往昔的青梅竹马西尔维婭早已搬到了几千英里外的大洋彼岸。回忆起童年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隔世,而当今的我,满手鲜血,心灵也早已千疮百孔。 ...... 外籍军团比起佣兵团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让我以隱姓埋名的方式返乡。 在小镇的修道院,多年以后,我再次见到了修女嬤嬤。 我抱著她哭泣,这是我过去几年完全没想过的,我以为我的心已经像队长说的那样冷硬如万年不变的铁石,但完全不像,至少这一刻完全不是。 我发现她现在的身躯於我相比显得那么乾瘦矮小,原先呀呀学语时以为风暴海啸都能拒之门外的女人,已经成了眼下的模样。 修女温柔的给我揩去眼泪,我却哭的更大声了,好像要把这多年无数的委屈和痛楚在她的怀抱中抹去。 她一直安慰我说,“回来就好。” ...... 但军团立马给我下了任务,被调去镇压暴动的平民,这任务危险不大,就是花的时间长,只见了一下午就走了。 等五个多月后我强行要求回来,却听闻修女因为癌症去世了。 安德里亚带我去看修女,却带到了修女墓前,上面写著生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雷加不必为我哭泣。 安德里亚走的很快,修女向来不怎么喜欢他,所以他和修女关係也不算好。 而我崩溃了,在修女墓前哭了一个晚上。 我曾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而如今我丟掉了我的所有。 命运总对慈悲者施以狠心,却对十恶不赦者犹有宽恕。 ...... 自修女去世后,我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即使是刮鬍子都只是胡乱的削几下草草了事,直到有一天我心血来潮。 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头髮凌乱,刚添了一道自左嘴唇到右眼瞼的深长伤疤,嘴唇因常常失血而发白,半眯著的眼睛漠视生死,整个就一杀人狂魔,你说他好生饮人血都没人敢不相信。 我看著镜子里的人打了一个寒颤,这是我吗? 我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蕾拉修女还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没有答案,但我的心情像落入汹涌浪潮里稻草一样,打著漂转又深深坠落永不上浮。 那么,我给自己打气著问,蕾拉修女会討厌我吗? 不用再问了,我给了镜子里那张脸一拳,伤口崩裂开流出鲜血,眯著的眼睛被迫张开,真真切切的露出里面藏的阴暗与罪恶。 我的眼眶因刺激而湿润,不需要再问了。 ...... 又焚毁了一个村庄,我抽空返乡,在修女的坟前献上了一朵她生前最喜爱的纯白花朵。 回去整理自己小时候的东西,我看见里面放了一本孩提时总睡前听修女念给我的童话书,扉页上写著一句话——此书赠予给我最喜欢的孩子,雷加。 底下没有写落款名,但我的眼睛一酸揉了几下。我又翻了几页,察觉里面藏著一张当地那个小银行的存储证明。 我去取了,是一封用厚厚封蜡確保没有人开启过的信。银行那个老头和我说,这封信蕾拉修女拜託他在无人取后的第三年销毁。 临走前,他建议我去听明天礼堂处孩童颂诗班的歌唱。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展开信封,里面写著—— 雷加,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死了。 只是看到开头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出,隔著老远的路人无意间看到我这的古怪场景,加快脚步离开。 我镇定了心情,继续往下看,发觉她早已猜到我做的是什么营生,理由是很可笑的,是我没有频繁给她写信並回来像小孩子一样炫耀。 但她猜对了,一点也没有错,並且无时无刻她都在为我担忧,向她信奉的上帝祈祷,以至於医生说她是积鬱成疾。 在医生给出宣告的时候,我反而有一种由衷的欢喜——上帝已经同意让我替你承担你犯下的罪孽,这病就是证明。 ——永远爱你,蕾拉 我又落泪了。 怎么这么笨啊,修女?你叫我怎么能够接受?你叫我怎么能够理解? 哪有什么上帝? 不衝著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来,去伤害这样悲悯善良的修女,那又是什么上帝? 我嚎啕大哭,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冲刷而出,数不清的自责和懊悔让我心如刀割,这远比我数次濒临死亡时还痛苦。 我恨你! 修女,我恨你! ...... 直至眼泪已经乾涸再也出不来,我才停住流泪,等到声音都沙哑到说不出话来,我才不再泣哭。 我在这里枯坐到次日早上,距离公园不远的礼堂孩童们齐声同唱,那曲子我也很熟悉,是《圣若瑟讚歌》。 “祈求至圣圣三,宽恕我们罪人。赖圣若瑟功劳,接纳进入天庭。同在高天之上,欢呼、讚颂、感恩无穷无尽,直至永恆......” 清晨微光透过林间薄雾有了痕跡脉络,孩童们天真无邪的声音清脆朗朗,在这片公园空地传播很远,而我攥著修女的信肝肠寸断,恍惚间只觉得这世间如梦亦如幻,竟不真实到这种地步。 我在这个满是落叶的公园长椅上做出决定,让那帮玩意陪我一起滚下地狱去,至少要让修女能去天堂。 ...... 两行清泪自神里綾华姣好白皙的脸侧滑落,毫无徵兆地啪嗒落在沉木案几上,將她从书卷中悲愴到极致的世界中剥离出来。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她抬手,指节轻轻擦拭著泪水的痕跡,却给不出答案。 夜深人静,庭院內不知何时被古田管家点上了灯火。 暖黄的烛光透过白纸映照在石径上,溪流奔涌著水面碎成千万点金箔,风掠过山林间,树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 理智在提醒她这是虚构的悲欢,而情绪如决堤的大河流淌。 案几上,黄昏时点燃的青铜盏里灯油渐空,噗呲地闪烁了几下后熄灭,让神里綾华周遭陷入黑暗。 雷加先生... 她微微垂眸,思绪飘向了遥远的地方。 请抚平你的伤痛,雷加先生,那会让人心碎不已。 第四十八章 断罪之皇女 菲谢尔是一个具有冒险精神的孩子,就像她身为冒险者的父母。 然而,冒险者的生活往往忙碌而疲惫,因此菲谢尔的父母也並无太多的时间陪伴她。 在这种情况下,阅读成为了她最亲密的伙伴,通过沉浸在小说编织的奇幻世界里,她找到了慰藉心灵、驱散孤独的方法。 她有些怕生,没什么朋友。 即便她在西风骑士团的图书馆度过了於她而言算得上漫长的时光,除了在借书登记时,与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有过简短交流外,她几乎不熟悉其他任何人。 她最喜欢的书,名为《菲谢尔皇女夜谭》,主角恰巧与她同名。 但正如最初所介绍的,菲谢尔拥有乐於探索和发现新书籍中故事的行为习惯。 这种好奇心驱动著她,在一次家庭探索中,她偶然翻到了几张零散的《蒸汽鸟报》,这些报纸上刊载了曾经在蒙德风靡一时的故事。 菲谢尔俯躺在床上,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动,支著脑袋瓜,姿態隨意地翻阅著报纸,在里面寻找著与冒险相关的內容。 小说板块里,诗黛小姐关於情情爱爱的內容让她心中怦怦直跳,嫩白的小脸滚烫,她去用冰凉的水洗了一把脸才冷静下来。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菲谢尔终究还是发现了雷加写的內容。 说起来这也怪不得別人,毕竟雷加写的《我的前半生》採用了第一人称的敘述方式,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就像酒馆里碰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听他醉后讲述自己波澜壮阔的前半生那样,引人入胜。 菲谢尔读的很慢,也很揪心。 不得不说,雷加这本书的广受欢迎確实带有一定的运气成分,与他的个人性格有些关联。那种漫不经心地將过往的所有伤痕一点点客观展露,好若在陈述別人的故事的態度,著实让读者沦陷其中,难以自拔。 最让菲谢尔心中酸涩的,是雷加的朋友安德里亚大喊的那句——“没有人要、也没有未来的雷加!” 这段剧情让菲谢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只是没有什么朋友,她还有爱她的父母,虽然忙了些没多少时间陪伴,但还是让她需要沉溺於幻想的世界逃离。 那雷加呢? 仅仅从表面上来看,喜欢他的修女平等的给予爱给每个孩子,雷加並不特殊也不稀奇,他从未有过属於自己的东西。 菲谢尔揉了揉眼睛,逐渐有些义愤填膺。 太可恶了!安德里亚明明是雷加的朋友,怎么能说这种话? 在长时间的相处中,雷加肯定把修道院的弟弟妹妹们视作自己家庭的一部分,本来只有他没被收养心里就失落,说这种话,要是我就和他决裂了! 她这样想著,突然又意识到安德里亚是雷加少有的朋友,他大概不愿意放弃这段友谊。 一声呼唤扰乱了她的心绪,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小艾咪?”她的母亲推开房门问道,“在做什么呢?吃饭啦!” 她的爸爸也跟著走了进来,注意到床上散落的报纸,打趣道,“小艾咪,偷偷看禁书,不乖哦,被抓到了。” “啊,爸爸、妈妈!” 菲谢尔立刻坐直身体,试图表现得更加成熟稳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有,明明是报纸內容,怎么会是禁书呢?” 她爸爸见了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挠了挠头,母亲笑著解了围道,“里面有几篇小说是西风骑士团给了阅读年龄限制的。” “是哪个啊?妈妈!” “等你大些了再看。”她母亲温柔地笑著,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 就在她母亲的手快要碰到她脑袋的瞬间,菲谢尔像是警觉的小刺蝟,迅速往后一仰,同时又挺起了胸膛,双臂在身前交叉护住自己,郑重地说道: “妈妈!我可是断罪之皇女,不能拍头的!” “好吧好吧,小艾咪。”她爸爸说,“走吧,吃饭了。” 菲谢尔以为父母指的是诗黛小姐写的恋爱小说,但实际上,给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雷加的故事,甚至在她心中激起了些许想要见到作者的念头。 在次日的上午,乘著父母都去忙自己的工作,她去寻找小说作者的踪跡,向为数不多认识的成年人——图书馆管理员丽莎小姐,询问有关雷加的信息。 丽莎小姐身著一袭舒適的紫色长袍,端著茶杯坐在图书馆的橡木长桌后,小口品尝著杯中温热的红茶。 绸缎般的侧马尾优雅地垂落在她肩头,翡翠色的瞳孔平静得如同一汪清澈的湖泊,整个模样恰似神秘的魔女。 她也就是一位魔女。 菲谢尔身著精致的黑色长裙,裙摆隨著她轻轻的脚步微微摆动,走到丽莎所在的角落书桌前,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仰起头,努力挺直自己的脊背,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丽莎司书啊,本断罪之皇女今日有一事相询。听闻你知晓许多奇闻軼事,想必对於一些行踪神秘之人也颇有了解...” “嗯...?”丽莎故作疑惑地沉吟。 “啊...我是说...” 菲谢尔眨了眨眼,那明亮而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羞涩,隨后快速转换了口吻,“丽莎...姐姐,你知道雷加在哪里吗?” 丽莎的唇角轻轻上扬,那笑容玩味又似有似无,好像错觉一般,“雷加啊,那傢伙总是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 “不过嘛...” 她在菲谢尔略显失落的表情中,拉长语调慢悠悠地补充道,“你可以去酒馆里找找看,他老是在酒馆里流连忘返呢。” 於是,听从丽莎,不对,是命运的指引,断罪之皇女在永恆长夜中寻找世界为她钦定的伙伴,降临提瓦特之人、雷加。 就如在一开始介绍的,菲谢尔有些怕生、没什么朋友,所以她能去酒馆寻找雷加,是真的鼓足了全部勇气。 理所当然的,像天使的馈赠那样惯常於款待大声喧譁、畅快豪饮的酒鬼们的地方,菲谢尔根本不敢涉足。 而在猫尾酒馆里,她遇到了比她大不了多少岁的酒保迪奥娜,猎人杜拉夫的女儿。 第四十九章 迪奥娜的朋友 菲谢尔是选择在清晨时出发、前往猫尾酒馆的,既是因为白昼的明朗能稍稍驱散她对未知事物固有的那份忐忑,还由於她的父母在白天忙碌於各自的事物、无暇顾及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即便是在清晨,酒馆所在的拐角巷子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途经的行人们注意到菲谢尔那轻手轻脚的模样,都不禁露出了和善且充满理解的微笑——偷偷溜进酒馆的孩子並不少见。 这些善意反而让菲谢尔小脸一红,急忙跑到几个光洁的橡木桶后遮蔽住身体,然后快步走上带有木质扶手的台阶,直达二楼门口,门上嵌著的磨砂玻璃映出了她小小的身影。 带著紧张与期待,菲谢尔乍一伸手轻推,却发现木门纹丝不动。 难道是没到营业时间吗?她想著。 稍作停顿后,她决定再试一次,这次用上了更多的力气。 隨著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木门终於缓缓开启,但因为用力过猛,菲谢尔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她向前踉蹌了几步,脚步不稳地衝进房间。为了防止自己摔倒,她本能地向前伸出手去寻找支撑点,可惜什么也没有抓到。就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她的小脚竭力调整好了重心,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小脸上也因尷尬和紧张而泛起了红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菲谢尔连忙环顾酒馆周围,好在现下是清晨,猫尾酒馆里没什么人,这让她感到侥倖地拍了拍胸口,平復了一下心情。 但仅仅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並不代表没有猫咪。 吧檯上,一只黑猫安静地坐在那,目不转睛地盯著菲谢尔,它那毛茸茸且滚圆的猫爪突然竖起,在半空中轻巧地挥动了几下。 接著,它喵喵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大声嘲笑。 菲谢尔的小脸瞬间通红,她挺直了身体,努力维持那份属於“断罪之皇女”的威严。 “哼,汝这小小的夜影,竟敢如此放肆地对本皇女评头论足!” 菲谢尔高声说道,试图用言语掩饰自己的窘迫,“不过,既然命运让我们在此相遇,那就让汝见识一下真正的幽夜净土之光辉吧!” 黑猫一溜烟就不见了,消失在重重叠叠的猫爬架后,取而代之的,是从吧檯底下冒出来的粉色小脑袋瓜。 “你嚇小王子干什么?”迪奥娜没好气地说道。 菲谢尔微微一僵,刚想嘴硬继续反驳,却意识到终究是自己错了,故作缓和地说道: “哎呀,本皇女只是想给这调皮的小兽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它知道不可肆意妄为。你也別太生气啦,本皇女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迪奥娜却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继续瞪著她,“哼,少在那里假惺惺的。奇奇怪怪的人,哪有自称皇女的,没个正形。” 这话就让菲谢尔有些受不了了。 “我可是幽夜净土的主人!” 她微仰起头、骄傲地宣布,“我乃断罪之皇女菲谢尔,裁断此世一切罪责,透彻此间一切真知。” 短暂的沉默之后,迪奥娜的眼睛突然睁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啊...”她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断罪之皇女!” 菲谢尔坚定地强调道,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宏伟幻想之中,又在无声地寻求著认同与理解,显得格外不协调。 “好吧...”迪奥娜心软了,她轻轻嘆了口气,眼底的警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她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著头,看著菲谢尔说道,“所以皇女阁下跑来猫尾酒馆做什么呢?” “不是跑!”菲谢尔纠正道,然后在吧檯前踱步几步,抬手指向天花板的方向。 “听从命运的指引,断罪之皇女在永恆长夜中寻找世界为她钦定的伙伴,而此人,名为雷加!” “什么嘛...原来是找雷加叔叔。” 迪奥娜皱了皱小鼻子说道,“那个令人討厌的酒鬼不会在早上来的啦,他好像是说明天晚上会来看我,到时候你来就好啦。” “吾之挚友!” 菲谢尔略显激动地抓住迪奥娜的手,让她嚇了一跳,“我,菲谢尔,这幽夜净土的主人,断罪之皇女,在此郑重地向你表达我无尽的感激。” “用不著这样啦!”迪奥娜有些无奈地说道。 她轻轻抽了抽自己的手,可菲谢尔握得太紧了,她只能作罢,最后又嘆了口气。 ...... 雷加是来猫尾酒馆看望迪奥娜的。 自从上次与老板娘玛格丽特就合作事宜进行了深入交谈后,他並未索要任何钱財作为回报。 相反,在阐述明了迪奥娜曾被泉水精灵赐福饯別的情况后,他留下了一副署名的赠言,拜託玛格丽特多多关照迪奥娜。 他的这一举动,正应了他曾在图书馆向丽莎提及过的,帮助了猎人杜拉夫的一个小忙。 雷加的长靴沉稳地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缓步走进了热闹的猫尾酒馆,选择了一个靠近吧檯的位置坐下后,他轻鬆地转过身,点了杯酒,开始与不怎么忙碌的迪奥娜閒聊起来。 说来好笑,在沟通中他才了解到,身为调酒师的迪奥娜,其真实目的居然是为了摧毁蒙德城的酒业——她极度厌恶猎人喝酒,所以才產生了这等想法。 “呼!討厌的酒鬼大叔!”迪奥娜这样称呼著雷加,让他略感新奇。 “怎么了?”雷加笑著问道,留意到她身后站著一位金髮的小朋友。 “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哼,你可得好好表现,別丟了面子。”迪奥娜双手叉腰,故作傲娇地说道。 “哦...” 雷加转动著酒杯,饶有兴致地说道,“迪奥娜的新朋友?” 菲谢尔从迪奥娜身后怯生生地探出来一点身子,先是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下,看到雷加那张熟悉又带著几分陌生的面容后,惊讶地发出一句,“原来是你...!” 她完全把刚刚想要保持的矜持姿態拋诸脑后,连害怕都忘了。 “你好啊。”雷加友好地打招呼道。 “你们认识吗?”迪奥娜奇怪地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菲谢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復到平日的状態。她快速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裙摆,然后优雅地抬起头,背负双手,作高傲的公主状说道: “在那蕴含宇宙知识的宝库中,我们曾数度相逢。” 雷加也听丽莎提起过菲谢尔,知晓她有著怎么样的行为习惯,於是耸耸肩向迪奥娜解释道: “在西风骑士团的图书馆里,我们其实见过的次数並不少,只是还未彼此交流过。” 第五十章 我自愧形秽 在蒙德城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雷加又遇见了修女罗莎莉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石板路上,带著舒適的暖意,微风轻抚,一长片的林稍漱漱作响。 冷杉木的长椅上,静静坐著一位衣著独特的修女。她坐姿端庄,白色的长手套优雅地交叠垂放,仿佛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了一体,寧静而美好。 雷加没什么事,索性坐在她身旁。他慵懒地靠著椅背、半翘著腿,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长椅扶手上,姿態閒散而隨性。 儘管罗莎莉亚修女投来了微微嫌弃的眼神,这並未妨碍雷加的轻鬆自在。 “最近我们的偶遇少了些,是法尔伽给你派了新任务吗?”他问。 “不。” 罗莎莉亚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地说道,“是我对你感到厌倦了。” 雷加笑了起来。 “那我真是荣幸。”他说。 “我不討厌有故事的人,”罗莎莉亚修女略显冷淡地说,“但我不喜欢轻浮的姿態。” “是我的不对,”他挑了挑眉梢,“那我应该怎样对待你呢?” 罗莎莉亚没有去理会他的话语,而是看向不远处。秋日的微风中,蒙德城內的风车正悠悠转动,轴杆上的齿轮缓慢而有规律的咬合。 金色的银杏叶在风中纷纷飘落,献上秋季的繽纷落叶雨。草丛中偶尔也会有几只野生的浆果,散发著淡淡的果香,引得几只小鸟停歇,嘰嘰喳喳地欢唱。 “收敛起你玩世不恭的表现,你会在我这获得更高的评价。”罗莎莉亚的声音很轻,就像落在雷加膝头的树叶一样。 雷加顺手拨落树叶、隨口问道,“法尔伽不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他会过得很瀟洒。” “他可不是。” 罗莎莉亚淡淡的口吻像是在抱怨老父亲,“虽说是总是出於好意,但法尔伽囉嗦起来就和个老头一样。” “听起来真让人惋惜。” 雷加摇头失笑,“或许每个曾自由自在的少年,都会在上了年纪后落到嘮嘮叨叨的结局。” 罗莎莉亚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轻轻撇了他一眼。 “怎么了?”雷加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 罗莎莉亚沉默了片刻说,“我原先以为你可能是风神...” “那可太糟糕了。”雷加左手拇指按了按喉结说道。 “这有什么可糟糕的?”她疑惑问道。 “因为我大概比他更高,也比他更帅一些。”雷加幽默的回答。 “好吧。” 罗莎莉亚闻言不禁扶额轻嘆,无奈地说道,“那你能透露一些来提瓦特之前的经歷吗?” “你想知道?”雷加问。 “我承认確有此意。”她说。 雷加故作沉思状,轻微仰头,仿佛在回忆著什么久远的往事般缓缓说道,“哦...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吊足了胃口。 “然后呢?”罗莎莉亚修女蹙著眉头问。 “...然后我不想说。”他大笑著起身离去。 看著雷加远去的背影,她怔怔良久,少有的露出一个微笑,如冬日风雪初霽。 只可惜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人能看见。 次日晚上,天使的馈赠酒馆。 昏黄的炼金灯火在酒馆的天花板上摇曳,映照在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的几个人身上。桌上的酒壶歪斜著,几只酒杯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还残留著些许琥珀色的酒液。 “罗莎莉亚和大团长法尔伽的关係?”凯亚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端起自带的长笛型酒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喉咙后解释说道,“她是大团长的养女。” “不对劲。”猎人杜拉夫提高了些音量,抓著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把。 隨后,猎人打个了嗝,吐出浑浊的酒气,“你把她搞定了?真有一套啊,雷加。” “不要编造,谢谢。” 雷加摇摇头,不和这没正经的猎人计较,“只是好奇。” “哈!” 猎人杜拉夫笑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塞琉斯,“我是不信他说的,你们呢?” “什么时候能信雷加的这种话,什么时候野猪都能上树了。”冒险者协会蒙德分会长塞琉斯吐槽道,顺带著往嘴里灌了口酒。 “你们別说。” 凯亚突然来了精神,笑著补充道: “用璃月小说里的表达方式,雷加就是鼻若悬胆、目如晨星、剑眉英挺,有几个红顏知己很合理。” 雷加懒散地伸手打了个招呼,让酒保查尔斯给他们这桌添点酒。等查尔斯应了一声,他晃动著只剩下杯底一层酒的酒杯说道: “我没看过璃月的小说,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今晚最帅的请客。”猎人杜拉夫一拍大腿,“你就当他在说你帅。” “这难道是什么需要反覆强调的事实吗?”雷加反问。 听到这话,几人笑了起来,又碰了一次杯。 再一口酒下肚,冒险者分会长塞琉斯也开始胡言乱语,他舌头都有点打结,模模糊糊地说道,“啥时候你把我姐搞定了就好了。” “你姐,玉霞?”凯亚奇怪地问道。 “她就是个母龙蜥!从小欺负我到大!”塞琉斯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一下子把满肚子的怨言苦水都倒了出来,滔滔不绝,“我跟你们说,小时候她老拿...” 几人和他使了个眼色,但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太深了,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玉霞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说谁是母龙蜥?” 塞琉斯痛得嗷嗷叫,求饶著说道,“疼疼疼,姐,我错了,別揪了!” 看到这一幕,眾人乐得前仰后合,凯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杜拉夫差点笑得满地打滚。就连端著新酒上桌的查尔斯,他的表情也没能绷得住,手臂抖动著让酒水在瓶子里摇晃、溅起水花。 “不过你说的有一句话我很认可。”玉霞鬆开手说道。 “哪句?”猎人杜拉夫追问道。 玉霞挑衅地看了雷加一眼,“虽然塞琉斯在胡说八道,但要是雷加你愿意追我,我也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杜拉夫响亮地吹起口哨,凯亚用双手伴奏般地拍打著桌子,塞琉斯最是夸张,他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 “说你呢,雷加。”酒保查尔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句回应。” 雷加笑了笑,瞳孔漆黑在灯火下依旧深不见底,“我自愧形秽,玉霞。” “算了。” 玉霞失去了调侃的兴致,嘆了口气,坐下来感慨著说道,“不和琴抢你了。” “別怕啊,老姐!”塞琉斯使著坏怂恿道,“雷加就坐在这,上去强吻他!” “给我闭嘴!” 塞琉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玉霞真是服了她这个弟弟了,“我是这么没品的人吗?” 雷加耸了耸肩,决定祸水东引,“我一直认为能瞧上我的人,都略微欠缺一些眼光,也包括杜拉夫的女儿迪奥娜。” “嘿!怎么回事!” 猎人杜拉夫顿时大叫著不干了,“怎么回事?你就这样照顾迪奥娜的?” 第五十一章 离別总是太多 琴走进了雷加租住的房子里。 庭院內没有种植草木,但某些地方有训练过的深色痕跡,像是长剑逐日之影炽烈的黑炎燃烧后的残留印记。 房屋的外部朴实无华,墙面由大块的砖石砌成,纹理清楚、顏色偏向暖灰色,呈现出简约而不失大方的质感。屋顶是倾斜的设计,覆盖著深蓝色的瓦片,排列整齐。 至於窗户则採用的大面积落地玻璃,保证了室內充足的採光,玻璃乾净透明而没有冗余的装饰,与整体风格保持一致。门是厚重的橡木门,经过松油浸泡处理,散发著苦涩与清香相融合的气息,顏色较深,给人以沉稳可靠的感觉。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简洁明了的风格,很適合你。”琴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卸下配剑,放置於庭院內的木质武器架上。 武器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纹路被岁月侵蚀的略显斑驳,但依旧坚固而可靠。 “凯亚帮忙介绍的。” 雷加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顺手將钥匙叮噹一声地丟到门口的窗台上,“你知道的,他的消息总是很灵通。” 琴微微点头,目光从武器架上移开,看向这座房子。她轻轻打量著周围的布置,留意到房间的窗户数量和大小、门窗的材质以及房屋整体所使用的建筑风格。 “看起来开销也不会低。”琴说。 她轻柔地將几缕垂落的金色髮丝牵至耳后,动作间流露出沉静与优雅,无暇的白皙颈侧在哥德式的立领中隱约可见,引人心生探究之意。 “虽然你的收入很高...” 琴蹙著好看的眉头,有些关心与担忧,“但一个人住会不会太过於昂贵,毕竟你的创作灵感並非无时无刻都有的。” 雷加挑了挑眉,“你要和我一起住吗?分担房租。” 琴立刻像是被戳中了软肋般,脸颊泛起一抹羞红,她下意识地別过头,轻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就会欺负我。” 雷加笑了笑,並未继续言语,只是引领她步入屋內的客厅。 推门而入便是宽敞明亮的客厅了,地面铺设著米白色的樺木地板,材质细腻、光滑且柔和,有著一圈圈的褐色年轮。 客厅的布置清爽,没有过多纷繁复杂的家具和装饰。一张柔软的布艺沙发占据著客厅的主要位置,沙发顏色为灰色,搭配著几个简单的抱枕。沙发前摆放著一张木质茶几,其表面光滑如镜,隨意地放置著一些杂誌和书籍。 “坐一下,”雷加说,“我去给你倒杯咖啡。” 琴以她那修长的手指解下燕尾披风,掛在墙侧的衣鉤上,那里还有几件属於雷加的大衣。隨后,她优雅地落座、双腿併拢上身挺直,有著古恩希尔德家固有的礼仪风范,显得尤为淑女。 她將茶几上的杂誌翻开来看了看,大多数是《蒸汽鸟报》的赠品。 不久,雷加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端著一个白色的咖啡杯,底下有著配套的托盘,稳稳放在了茶几上。 “试一试吧,我的手艺。”他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瀰漫开来,浓郁而醇厚,仿佛带著一种神秘的魔力,让人不禁为之沉醉。 “我注意过,相比於增添其他的口感,你更青睞於咖啡本身的风味。”雷加隨性地倚靠著坐在沙发上,半翘起腿,坐在琴的对面寻了个最舒適的姿態。 琴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缓缓蔓延开来,隨后是那纯粹的醇厚逐渐占据整个口腔。 “嗯...”她细细品味著其间的感觉,“杯子提前预热过,时间也把控的到位,你专门等了一会才出来的对吗?大概六七十度的温度很適宜。” “喜欢吗?”雷加笑著询问道。 琴闻言低垂下头,迟疑著抱著暖手的咖啡杯,羞涩於说出口那个词语。 但他没有放过她。 “哦,是不喜欢吗?”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那平静之下,若隱若现地有著一丝失落。 “不...!不是!”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將內心的慌乱和急切表达出来。 然而,即使她急切地想要澄清自己的想法,却怎么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语,“我...我很...” 琴神色慌忙地抬起头,去找雷加的身影,但她发现了他嘴角的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坏...坏人!”她微微侧过头,雪白的脸像是被天边的晚霞染过一般,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別生气,別生气。”雷加放下腿,少见的哄道,“是我太过於想知道一个答案,我们总是那么迫切的追求真理。” “哪...哪有欺负我的真理?”琴羞恼地说道。 “因为你平时做事总是太过於认真,”雷加笑了笑说,“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让你脱离,暂別那些过度的紧张和压力。” “可是...”琴果然將方才短暂的委屈置之不理,“古恩希尔德家的家训是永护蒙德,我不可能將那些放弃。” “休息对於人而言是必要的,”雷加轻声劝说道,“人不可能永远严肃而死板,只有一种情绪,那会很累,也会让爱你的人伤心。” 他在给琴带来剧烈的情绪波动后,用如羽毛般的轻柔话语轻轻触及她的心灵,也许,这是唯一能让琴听得进去的方式。 雷加始终怀揣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好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横亘著一层薄纱。 无论是在梦境中世界树所传达的那个神秘女声所预示的未来,还是作为风神的温迪提及的那些隱晦而不祥的情景,亦或是题字者、阿贝多的师父——那位被称为“黄金”的莱茵多特口中所述说的宏大而又古老的悲剧......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提瓦特大陆宛如虚幻,既盛大又遥远,似乎置身於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里,四周的事物虽然绚烂、却也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那么在告別之前,他想不要留太多的遗憾 ——离別总是太多,所以他学会了洒脱,仅此而已。 第五十二章 莫名的笑点 作为已经从西风骑士团退休的老人,前骑士团长、古恩希尔德家的家主菲利普,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每当他看到那些在和平岁月里无忧无虑成长的年轻人,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回想起当年在西风骑士团的日子,他总是满怀唏嘘,更是忘不了与同僚们抵御魔物的情景。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菲利普和他的同僚们当年的浴血奋战,正是为了今日蒙德能够享有这份寧静与和平。 那些为此地奉献出一切的骑士们,若能知晓蒙德现今的繁荣稳定,必定会感到心满意足——他们的勇气与牺牲是有价值的,不仅守护了这片土地、也为后世创造了安居乐业的环境。 菲利普想找个时间和雷加聊一聊,於是他提议去观赏芭芭拉出席的唱诗班活动,就在蒙德城最高处的西风大教堂。 “那是我孙女。”菲利普虚指著位於队列首位的芭芭拉,脸上有骄傲的神情。 芭芭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清澈的目光越过人群,而雷加朝著那个方向頷首、温和地笑了笑,让她有了羞怯的喜意。 “你小子。”菲利普不满的嘖了一声,“我就两个孙女。” “不要慌。”雷加耸了耸肩说道,“要相信她们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清晨时分,阳光透过彩绘琉璃窗洒下,游动的虹彩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和科林斯式立柱间跳跃,为西风大教堂铺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轻纱。 唱诗班席位於相对简易、却庄严肃穆的圣坛两侧阶梯旁,身著传统长袍的修女们沐浴在这柔和的光线中,显得神秘而寧静。 塔利雅祝祭抬起双手,在她的指挥下,一缕纯净如晨露般的歌声从唱诗班缓缓流出,那声音婉转、空灵,好若来自天际的呼唤,打破了教堂內原有的寂静。 歌声从圣坛左右两侧的阶梯开始,如同涓涓溪流般缓缓流淌开来,逐渐充盈了整个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直至触及最远端的墙壁,迴荡出和谐声律。 巨大的管风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颤音,与修女们合唱的婉转嗓音完美融合,好像是大地与天空的携手,共同编织出一幅美妙绝伦的音乐画卷。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蒲公英在海面上安家,那是祂恩赐的魔法,风起之处、希望在萌发,吟游诗篇、唱著心中的话。” 修女们歌唱著风神的事跡,时而舒缓如微风吹拂林稍、时而激昂如暴风雨即將落下。 而在合唱的间隙,芭芭拉的高音清扬、穿云裂石般翱翔在无垠的音律之中,仿若能够穿透灵魂的深处,为歌曲增添了复杂而细腻的层次感。 前来观看的信徒们络绎不绝。 他们或是静静站立,沉浸在神圣的氛围中,或是坐於古朴的长椅之上、闭目聆听,仿佛在与风神对话。 有的信徒双手合十置於胸前、低声祈祷,还有的人被这动人的歌声深深打动,眼角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不过,雷加始终抱著些许的怀疑——那不著调的吟游诗人温迪,作为自由的风之神,是否会真的喜欢这样正式而隆重的赞礼。 “祂用风编织梦想的纱,让蒙德的未来绽芳华,在风的国度、自由无涯。” 在长长的管风琴颤音里,悠扬的曲子尾调缓缓落幕,教堂內陷入静謐。没有人高声说话,接下来信徒们可以向修女懺悔自己的过错,又或者是祈祷以安慰心灵。 菲利普和雷加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低声交流起来。 “最近在做什么?很少见你”他问道。 “在琢磨怎么同时驾驭刀剑两把武器。”雷加说。 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这场景让雷加菸癮有点犯了,他已经快半年没抽过烟了,“过程中在拿野外的魔物训练,西风骑士团应该给我发点工资。” “你还瞧得上那点钱?”菲利普忍不住笑骂道。 “没有人会嫌弃多了摩拉,除非祂是能够铸造摩拉的神明,比如隔壁璃月的岩神摩拉克斯。”雷加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喉结,將菸癮克制了下去。 菲利普稍微笑得有些大声,不知道这话是触到了他的哪个笑点,让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肩膀在不停地起伏。 这也让旁边的一位正向修女祈祷的信徒皱起了眉头,投来怒目而视的谴责眼光。 雷加一挑眉梢,对那个信徒说道,“没办法、忍著点,他可是...” 话还未说完,菲利普就果断地伸出手,朝著雷加的胸膛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压低声音对他说,“好歹给我留点名声,我退休好多年,认识我的人都不多了。” 雷加抬起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他们往稍远的无人处走了几步。 “其实是有人拜託我教个学生,”菲利普嘆了一口气、开始步入正题,“可我年纪有些大了,最近感觉握剑都力不从心。” “听起来確实让人苦恼,”雷加理解这种两难的情形,“不好对那边直言的同时,也不好拒绝。” “有没有兴趣来当个老师?” 菲利普在绕了半天圈子后,终於说出了来意,“我观察过,那学生是个好苗子,应该是想学双手大剑。” “什么时候?”雷加问。 “年后。”他回答道。 这个面子,雷加还是得给菲利普的。回想几个月前,菲利普与琴在剑术上对雷加倾注了大量心血,更关键的是,在技艺的传授之外还有份率先信任的情谊。 “行啊,到时候我应该没什么事。” 雷加隨口就答应了下来,“不过中途我得拜访一下枫丹,他们邀请我,看在《蒸汽鸟报》给我发了不少钱的份上,我得去一趟。” “小问题,”菲利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学生的確很自律,不像你我这样的酒鬼。” “哈!”雷加失笑。 恰巧这时,菲利普留意到芭芭拉似乎已经处理完教会的相关琐事,並正有意朝他们这边走来,他连忙招呼著对雷加说: “走,今天去整点酒喝。” 雷加扫了一眼四周,笑了起来调侃道,“那你得从你的酒窟里拿出瓶好酒了。” 第五十三章 昂贵的剑油 隨著秋季已经步入尾声,冬日的脚步日益临近、气候逐渐转为寒冷。 清晨时分。 蒙德城外广袤的草坪只剩下枯黄的一片,残缺而稀疏,褪去了往日的生机、杂乱的散落在棕黑色的土壤上。 澄澈如明镜的果酒湖环绕著蒙德城,也让附近较为潮湿,在晨间有著朝露的痕跡。 因为耽搁了些许时间,雷加这个时候才从野外归来。 走过长长的石桥,就到了蒙德城门口。 古老的双子塔状门楼静静矗立,歷尽沧桑,巨大的整齐石块层层堆砌。吊闸门上,有狮子浮雕栩栩如生,象徵著“南风之狮”温妮莎、以表达对其创造西风骑士团的敬意。 斯万和盖伊同为西风骑士团的成员,他们负责在门口站岗,雷加和两人的关係不算差。 “又消灭了一伙魔物?” 斯万打著招呼、用肯定地语气说道,“你应该加入西风骑士团的,法尔伽团长绝对会喜欢你这勤勤恳恳的劲头。” 雷加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冒险者或许更適合我,作为骑士难免有些拘束。” 他顺手整理了下著装,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种隨性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標誌。他摘下背负身后的刀剑和物资,逐一摆放在桌子上,交与他们两人例行的查看。 盖伊谨小慎微地拿著刀剑的皮质外鞘——长剑逐日之影曾自发地用黑炎烧过他想触碰的手。 他嘖嘖称奇,“不管看几次,还是忍不住对风神大人的造物感到震撼。” 雷加笑了笑,没有纠正他的话语。 进城门后,沿著最外层热闹的集市向左走一段距离,就到了华格纳的铁匠铺。 在西风骑士团的训练场地接受琴的剑术教导时,雷加曾听她提及过,骑士团与华格纳之间存在一项协议,每个月都会依据训练器械的磨损指標来更换或修理装备,確保训练的顺利进行。 铁匠华格纳是个有著浓密络腮鬍子的粗壮大汉,眉毛粗獷。 而在铁匠铺门口摆设物品的樺木长桌前,雷加看到了安柏的身影。 “早上好呀,雷加!” 她热情洋溢地打著招呼,像一只蹦跳著的小鸟,“又去城外训练了吗?休息也很重要呀!” “你也是,安柏。” 雷加伸出手来,默契而乾脆利落地和她击了个掌,“在华格纳这买东西吗?” “是的!” 安柏微微仰起头,脸上有著期待与兴奋的神色,戴有皮质护腕的双手插在腰间,“明天我要去望风角那边看看,就提前从华格纳这准备些箭簇啦!” 她清脆的声音带著欢快和雀跃,仿若她已然提前看到瞭望风角,那片熟悉而又令人神往的美景令她心情舒快。 铁匠华格纳的身影从那略显昏暗的铺子深处走出,迈著沉重的步伐、端著满负的一筐箭簇,缓缓放在了门口的樺木长桌上。 “你的箭簇,安柏。”他用沉闷的声音说著,似乎心情有些不愉快。 在之前,雷加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其他人,得知是铁匠家里產生了些许的纠纷。不过,这些並未对他的铁匠工作造成负面影响。 相反,它们促使华格纳更加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打铁之中,好像只有在那火花四溅的锤打过程中,他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爭执。 雷加懂这种感觉,专心致志的挥剑也能让他忘记忧愁。 铁匠华格纳抬起略带血丝的疲惫双眼,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看向他的方向说道: “雷加,刚好你要的剑油到了,等会,我给你取。” 他又转身走向铁匠铺的深处,在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翻寻。 “是给你的逐日之影和流月之华准备的吗?”安柏好奇地歪著头,灵动地眨了眨眼问道,像一只在追逐松果踪影的小松鼠。 雷加耸耸肩说道,“如果我用差一点的剑油,逐日之影会发脾气般的將其焚烧殆尽,我也没办法。” 这时,华格纳终於在架子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剑油。他微微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抓住一个由星银矿石製作而成的匣子,灰蓝色的表层有著独特的纹理和质感,看起来就很昂贵。 “你要的那种剑油可真不好弄到手,不过我华格纳还是给你搞来了。” 他走出来,非常小心地將匣子放在长桌上,“这可是璃月来的茶籽油,还用岩元素特別处理过,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东西。” 铁匠双手打开匣子的盖子,动作意外地有些轻柔。 橙黄透亮的剑油满置匣中,独特的气味弥散开来,夹杂著一种微妙的、带著岩元素气息的茶籽芬芳,能让人能感受到这应该是来自璃月那片神秘的土地。 “也就你这样的有钱人用得起这种奢侈玩意儿。得,拿去吧,別浪费了这份好东西。”铁匠华格纳说著,又合拢了盖子。 “预付的金额还够吗?”雷加点点头问。 他接著补充道,“我恐怕得长期购买这东西。” “上次你给的六十万摩拉还够,这次这一箱子剑油也就值个三十来万,去掉零头,就算三十万吧。下回再弄到了,我会给你送一匣过来。” 铁匠华格纳打了个哈切,准备关门送客,“下次聊,我得休息会,昨天没睡好。” 既然已经碰到了,雷加和安柏索性一块去蒙德百货店买了个早餐,奶白的麵包鬆软细腻、总是能给人带来愉悦的心情。 他们两人坐在百货店门口的椅子上,围绕著木桌,閒聊了起来。 雷加喝了一口低度数的日落果酒,说是酒,其实更接近於饮料,色泽如同夕阳般绚丽,有著奇异的香甜气味。 “明天你就是去望风角那一块吗?”雷加隨口问道。 “对呀!不过在那边转几圈后我会到望风山地去看看,侦查一下魔物的踪跡。”安柏充满元气地说道,能让人感受到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执著。 “作为侦查骑士,这很称职。”雷加真诚地夸讚道。 安柏难得显得有些害羞,她双手紧张地放在身后,微微低著头,额前的栗色髮丝轻轻滑落,等了好久她才轻声说出一句“谢谢”。 第五十四章 掩饰的年龄 两三日后,在这秋冬交际之时,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之下,整个世界仿佛被雾蒙蒙的雨帘所笼罩。雨丝如缕,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银杏与梧桐树已卸下了它们枯黄的叶装,只剩下坚韧不拔的枝椏,在风雨中孤寂地摇晃,树皮上粗糙纹路的色泽也变得更深。 在这蒙德城內,青石铺就的台阶因雨水的浸润而湿滑,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水光。 台阶的边缘微微翘起,形成了几洼小小的积水,每当下落的雨滴轻敲击打其上,便会在那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气候也在此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自北方冻土而来的冷风吹彻,带来刺骨的寒意,透过衣物的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 “天气有些冷了,”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合上手中的书籍,“晚上注意保温呀,雷加。” 雷加正在翻阅她的炼金相关的笔记,闻言抬头笑了笑说道: “当然,我会照顾好自己。” 不过在魔女小姐丽莎的书房里,夜晚却只显得暖和而温馨。 柔和的白光自天花板的炼金灯火缓缓洒下,酒红色的书桌前有两张椅子,环绕房间有著高大的书架,摆满各类书籍,从古老的手稿到现代的魔法研究资料应有尽有。 墙上掛有古老的星象图,暗色调的柔软地毯覆盖大部分地面,书架间穿插著一些魔药瓶、水晶球等装饰品。 靠近窗户的位置,一把造型古典的硬质木椅静静佇立,椅背上刻有复杂的花纹。另一侧则是一把舒適的深蓝色大软椅,配有厚实的坐垫和靠背。 並非雷加不能享受这份柔软,只是他不太习惯。 “不要仗著身体素质好,就硬抗呀,”丽莎小姐温柔地提醒道,“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伤痛,总会在身体里悄悄地埋下了隱患呢。” “你说的有道理,”雷加承认道,“我也確实有类似的经歷。” 这段话让魔女小姐捂著嘴轻笑了起来,没人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如同娇嫩的花瓣,指甲泛著淡粉的珍珠光泽。 再往后书房又归於寧静,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间断而不停。 直到雷加將今日预定的学习內容理解完毕,將书平整地合拢,纸张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站起身来,逐次將其放入书架里。 “看完啦?” 魔女小姐的声音里除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外,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嗯。” 雷加沉稳地点点头说道,“今天预设的目標已经达成了。” “哎呀...!” 丽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將摊开的书放置在桌面上,把玩著一只精致的长尾羽毛笔,“我恰好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还记得几个月前你刚来的时候吗?” 魔女小姐翡翠般的眼睛中带著一缕回忆,“那个时候在西风骑士团的图书馆里,我曾经给你做过一份笔录。” 雷加坐了下来,侧身而坐,手肘倚靠在扶手上、指节抵住下巴,仿佛在思索著过去的场景。 “是这样没错。”他確认道。 “当时...” 她的声音略微拉长了尾音,慵懒而富有魅力,又带著些许沙哑,如同一支优雅韵律的夜鹰小曲,“你虚报年龄了,难道不是吗?” 雷加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拜託她不要向其他人提及。 他接著没有否认地说道,“相比於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们总是偏见般地认为三十岁以上的男性更老成稳重,也更倾向於接受。”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魔女小姐问。 “那好,”雷加挑了挑眉梢说道,“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猜到的。” 魔女小姐又笑了起来,热烈而浓郁,仿若完美盛开的紫色蔷薇花,在路畔迎风摇曳、格外动人。 等到她的笑意稍缓,雷加方才耸耸肩说道,“我猜不到。” “从你的书里。” 魔女小姐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篤定地揭晓谜底,“我认真读过你的书,所以我知道。” “那可真糟糕,我没能把这么大的秘密藏起来。”雷加的语气里满是抱憾地说道。 “所以我是姐姐,对吗?”魔女小姐轻笑著说,“听姐姐的话,雷加弟弟。” 雷加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没问题,图书管理员妹妹。” “叛逆期的弟弟。”魔女小姐下结论般的说道,唇角勾起的好看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想做姐姐的妹妹。”雷加也笑了起来,反驳著说道。 ...... 入夜。 数日时光悄然流逝,细雨依旧断断续续地下著,总是徘徊不去、不愿止息。 安柏未如预期般归来,甚至没有向西风骑士团传来只言片语的讯息,这让雷加心中生起了些许的担心之意。 他撑著一把伞,从骑士团总部的图书馆缓步离开,下了台阶,准备去酒馆里买瓶酒,睡前的时候小酌两口。 而在下台阶的过程中,他遇见了优菈。 ...... 优菈的心中焦急万分,因为安柏与她失去了联繫。 儘管她们的任务各不相同,但任务路径时常交叠,彼此照应已成习惯。然而这次,安柏本应在星落湖与优菈会合,却不知为何未能如期出现。 在望风山地进行了简单搜寻无果后,优菈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担忧,急忙穿过低语森林,朝著蒙德城的方向疾奔而去,渴望儘快寻求到支援。 而在那连绵不断的夜色雨幕中,当优菈匆忙赶往西风骑士团总部的路上时,意外地与雷加相遇了。这是多日以来她首次见到他,而仅仅是这一眼,便让她感觉找到了可以依靠之地。 “有段时间没见了,辛苦你了,浪花骑士。” 雷加依旧用那种她熟悉的、带著温和笑意的口吻打著招呼,同时自然而然地將手中的伞倾向她这边,为她遮挡住从天而降的雨水。 优菈伸出手,紧紧抓住雷加的手臂,好似那是她唯一的支撑,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身体微微倾斜,靠近著几乎要贴在他的肩膀上。 “安柏,安柏在望风山地不见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拿著伞,”雷加当机立断,“你去找法尔伽说明情况,然后去找凯亚,叫上琴。” “我回家取一下东西,现在就去望风山地。”他说。 第五十五章 不会放弃 “我很抱歉。” 骑士团长的办公室里灯火明亮,在门正对著的棕黄色樺木长桌后,坐在尖顶木椅上的法尔伽的说辞出乎优菈的意料之外。 “凯亚正带著他的队伍调查野外的盗宝团,无法抽身。” 他將沾满墨汁的羽毛笔搁置一旁,补充著说道: “而至於琴,我想请你不要向她讲述,我明白只要你转述雷加的话语,她会毫不犹豫地前去,但琴即將接任作为我的副手,最近她有很多事等待处理。” “但安柏...”优菈焦急地说道,“你这是在忽视安柏的性命!” “任何一位神之眼拥有者对於骑士团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財富,这一点我从未否认。”法尔伽的声音保持著冷静。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无相之风”,只要她保持机敏,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他接著说道。 “我说不过你,但我会去救她!”优菈忍不住大喊起来,她早已顾不上考虑双方的身份关係和礼仪。 “当然,这是我作为骑士团长赋予你的权利,”法尔伽没有在意那些略显失礼的行为,他双手交叉放在长桌上,表情平静地建议著说道: “不过鑑於雷加已经出发前去救援了,我建议你在冒险者公会发布任务。那里有数位神之眼的拥有者,他们应该很乐意接受这样的救援任务,骑士团可以对这部分的开支报销处理。” “但那要至少两天时间!”优菈咬著牙回应著,每多待一秒都让她感觉是一种煎熬。 “相信雷加吧,他很强,也很可靠。”法尔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一侧墙边掛著骑士团旗帜的地方,望著其上鲜明飘扬的“南风之狮”徽记,像是在为优菈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谓“无相”,指的是拋弃了其他元素生物的形態与生態,达到的纯粹境地。” “针对无相元素的研究,主要由须弥教令院的学者们主导进行。这些学者们致力於揭开无相元素背后的秘密,但由於其危险性,除了能够给予它们代號和命名之外,目前几乎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研究成果。” “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忧,除非是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里,这次出现的“无相之风”是最为狂暴和凶狠的那类,否则那只是须弥学者们的研究对象而已。” ...... 时间拖得越久,雷加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在失去联繫之前,安柏很可能就已经遭遇了危险,即使往最好处想,她也已经独自熬过了三五日的艰难时光。 必须要儘快。 雷加抬手挥动长刀流月之华,洒下冰晶在地面凝结成路,月色下银白剔透。他脚踩长剑逐日之影,黑炎在身后膨胀翻滚,化作一股强大的气流,推动著他疾速前行。 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这样做,因为他能感觉到刀剑蕴含著微弱的自主意识,会对这种使用方式有所抗拒——尤其是逐日之影。 在黯淡的月光映照下,细密如丝的雨滴化作银色的线条,纷纷扬扬地坠入漆黑的夜幕中。跨过古老的石桥,沿著果酒湖蜿蜒的湖岸线前行,便能抵达深暗的低语森林。 秋冬交替之际的夜晚,森林显得格外幽深,鲜有人跡。 清晰的雨声在深入林间后变得越发晦暗,落在松针叶上声调渐低,天空隱约有电闪雷鸣,有沉闷的雷声来自遥远的天际。 地面上,因雨水匯聚而成的溪流在崎嶇不平的黑深地表流淌,发出嘈杂的声音。 流月之华的刀身上绽放湛蓝的光泽,照亮前路,四周在黑暗中有著浓重的松树暗影,绿幽幽的松针在视野边缘一晃而过,看不清的路径泥泞且深浅不一。 但这些都不妨碍雷加迎著雨,在风里疾行。 前方有烧焦的大片倒塌的林木,横亘著阻塞这个方向的所有道路,让他眉头加紧。 雷加挥洒流月之华的不融冰晶,凝聚成向上的道路,然后逐日之影的黑炎汹涌燃烧,磅礴的气流推动著他冲天而起,一跃而出整个森林。 他踏剑御空,逆风扯著灌满雨水的衣袖领口,脚下暗黑如墨的低语森林连绵起伏,他在清静如冷釉的月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纵跃出水面的鯨鱼。 隨后他加速著落地,继续往望风山地的方向前行。 ...... 安柏躲在悬崖半坡的巨石后面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三天?亦或是四天? 由於长时间保持高度警惕而未曾合眼,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即便如此,她依旧紧绷著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雨越下越大了。 而在漆黑的雨夜,距离她不远处,名为“无相之风”的元素生命正在山崖间掀起一场风之浩劫。 极为纯粹的风元素裹挟著倾盆暴雨,凝结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龙捲。 四方的雨水被狂躁的风撕碎成细密的水雾,又在漩涡中凝聚后如利刃般向外斩出,將整片山崖笼罩在银白色的杀机里。 那是暴怒的风,在咆哮著宣泄怒火。 风暴所到之处释放出大片锋利的风刃,藏在覆盖世界的骤雨中,伴隨著刺耳的尖啸,带著摧毁一切的力量席捲了周围的环境。 巨木被水龙捲连根拔起甩下枝干,坚硬的岩壁在风元素与雨水的切割下如同薄纸般碎裂。 穹顶被厚重的铅云压得很低,闪电如苍白的裂痕不时劈开天幕,雷声与风暴的轰鸣共振,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战慄。 安柏紧贴著冰冷的岩壁,纤细的身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的皮甲早已湿透,沉重的布料紧贴著皮肤,湍急的水流沿著悬崖成瀑布般而下,冲刷巨石而过,让她唯有屏住呼吸。 这下糟糕了...还不知道爷爷去了哪里就要先走一步了。她想著,为了维持身体稳定,指尖深深抠入石缝里。 安柏曾经听人说过,在死亡逼近时人会有记忆闪回的情况,但现在看来那是骗小孩子的谎言。 爷爷、优菈...还有雷加,好多好多她捨不得的亲人和朋友,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別,足够欢快地说声再见。 安柏几乎是要抽泣,但她克制住了,这是侦查骑士的基本素养,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前也不会放弃。 第五十六章 黑与白 等到雷加抵达望风山地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夜色的穹幕被千万道闪电撕裂,剎那间將整个世界照彻的通明,让地下连绵的丘陵呈现出的仅有惨白。 雨瀑仿佛从天而降的大海,喧囂的冲刷声中有震耳欲聋的雷鸣乍响,掩盖住了世界的一切余音。 雷霆劈中树木,青白色的电火顺著石缝蜿蜒而下,闪电在地面宛如毒蛇,活物般的吐著蓝紫色的舌信。 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事物。 长剑逐日之影的灼热黑炎在雨中发出类似嘶鸣的声音,蒸腾的白雾喘息著缠绕剑锋,但只能围绕在他身侧,一旦稍远就会被暴雨淹没。 逆风卷著钢针般的雨幕抽打过来,带来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雷加的衣衫已然湿透而沉重。 但他不管不顾,唯有加速与再加速。 雨帘被他撞出人形的真空甬道,又在千分之一秒后被更狂暴的雨水填满。逐日之影拖拽的黑炎残影像黑色的天火,在雨水中短暂的燃烧。 长刀流月之华挥洒而出的冰道,沿著朝北的方向延伸,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暴雨在山隘间形成险急的激流,卷席著奔涌而下,被雨水腐蚀的泥土岩层在途径中崩裂成碎渣。 雷加一路前进,从艰险的峭壁断崖上纵身跃出,黑炎炸开瞬间膨胀的气流,推动著他调整方向,下坠的轨跡与山体近乎平行。 再贴著一方半塌的山脊飞掠而过,隆起的山樑突兀的横隔在面前,在夜里厚重黝黑如刻意设下的陷阱,毫无徵兆地截杀不怀有敬畏之心的飞跃者。 他猛然一展身形,黑炎再度汹涌燃烧,助力他在山樑上稳稳落地,长靴与岩石剧烈摩擦,溅起长达四五米的火星。 隨后雷加左足一蹬,逐日之影顺势乾脆地落入手中。他逆著暴雨,以长刀流月之华深深嵌入山石,翻身一滚直衝而上,越过凸出的山体。 紧接著,他一如既往地踏剑而行。 ...... 安柏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不大清醒,睏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再加上二十余个小时未曾进食的飢饿感,使她的头脑昏沉不已。 她的额头开始变得滚烫,显然是因为在雨中失温过久而引发的发烧。 將发热的面颊贴在透著寒意的石壁上,安柏试图给自己降温,她的手指同时因长时间用力而麻木,仿佛已不再属於自己。 好像撑不下去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到。 崖壁上,潮湿的青黑色苔蘚带著腐殖质的气息,裹挟著雨水阻塞安柏的呼吸。 她掌心被碎石割破的伤口,在没有尽头的瀑布般沿岩壁流淌的水流中持续受到冲刷,鲜血不断地渗透出来,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然而,暴雨与狂风依旧肆虐未息。 无数的银白闪电扯碎天空低沉的乌云,將天地染成惨白的色调,轰鸣著怒吼的雷霆声击穿了雨幕和风声,让她猛地一惊。 你能活下去的,安柏。她紧咬牙关,在心底深处给自己打气,试图从那生死未卜的阴霾中寻找一丝勇气与力量。 必须坚持下去。 但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在雨瀑中渐近,那是锋利如刀的风刃在无情地切割著世间,雨在助紂为虐,所至之处只有无尽的灾厄。 ...... 雷加跨越长连的丘陵,到瞭望风山地海拔渐高的坡地。 他首要的目標是寻找安柏的踪跡。考虑到安柏拥有火元素的神之眼,以及能够让她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风之翼,常规的危险对她来说无法构成实质性的阻碍。 无论是险峻的地形还是恶劣的天气,都不太可能限制安柏的行动与离去。这意味著,唯独仅有极度危险的元素之力,才可能对她造成致命的威胁。 雷加往望风坡地中央的方向疾行了约数个小时,远远地能看见有一股的水龙捲贯通天地。 乌云被水龙捲撕开缝隙,月光透过这道缝隙洒下,使得整个龙捲好若银色的巨蛇盘旋於夜空。 雨瀑在半空中被捲入而形成涡流,电光在其上留下转瞬即逝的苍白纹路烙印,风涡更深处形成高速旋转的气环。 那是毁灭之舞。 不出意外,安柏就是受困於此地。 澎湃的风元素力在附近徘徊不去,在告知雷加那並非自然的奇景。 他能够察觉到,这些风元素力不仅异常活跃,而且似乎有著特定的方向和目的,如同有生命的精灵,在这片区域中穿梭、聚集,围绕著那恐怖的水龙捲旋转舞动。 这种现象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气象活动,更像是某种强大的存在故意为之,將整个世界都扭曲成青灰色的漩涡。 温迪那傢伙在干什么?怎能放任这样的威胁进入祂的领地。他眉头紧锁地想著。 又或者,作为风神巴巴托斯化身的吟游诗人温迪,其实是默许了这位同为风元素属性的神秘存在在此地肆意宣泄其怒火? 雷加的瞳孔比夜色更深,漆黑而冷酷,雨水顺著眉骨从微抿的唇缝中进去,喉结滚动时吞咽的不是雨水,而是深处翻涌的灼烫杀机。 无论是出於何种原因,他现在只想碾碎这玩意。 ...... 安柏的意志已经濒临极限,她几乎无力继续保持清醒。 她的意识在虚弱与睏倦中摇摇欲坠,就像隨时可能被风暴吞噬的落叶。 儘管內心深处仍有顽强的不服输心境,但面对如此强大的元素之力,她的抵抗变得越来越微弱,似是即將被永不终结的黑暗、狂风和暴雨彻底吞没。 “无相之风”,安柏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她从未想过其会如此的酷烈,仅仅是通过神之眼进行了一次简单的试探,就让其无休止的摧毁周围的所有一切。 雨瀑的寒冷居然在逐步远离,她无意识地缓慢鬆开牢牢抓死石缝的双手,好像不高兴的现实在渐渐地如噩梦般在睡醒后散去。 不息的暴雨戛然而止,令安柏后怕的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去,月色下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万物的黑炎,以及雨水被其蒸发而形成的灼热水汽凝聚而成的白雾。 在黑与白的画卷里,有一个如流星般坠落的身影。 那是... 第五十七章 好喜欢你 雷加自天空坠落。 逐日之影在兴奋的嘶吼咆哮,洪流般的黑炎像是自深渊逆涌而来,与颶风纠缠成通天彻地的暗火龙捲,被其蒸发而形成的沸腾水汽凝聚成白雾直衝云霄,如倒流的雨水。 乌云密布的穹顶被黑炎扯碎,灾厄般肆意席捲的烈火似是要猎杀苍月,灼烧著天地间一切的生机,连七种元素也不例外。 在那风涡的最深处,“无相之风”被触动了最为原始的愤怒,从它核心处爆发出的极端风场,携带著纯粹的风元素之力释放而出。 无数锐利得足以撕裂空气本身的风刃,伴隨著狂躁的风暴,在空中划开一道道切割的轨跡,誓要將侵入的黑炎彻底驱逐。 但黑炎却如同来自深渊最底层的怖影,黑暗到足以吞噬世间全部光明,其烈焰翻滚间似有死亡紧隨其后,让天地为之变色。 那火焰是混沌与毁灭的化身,以不可比擬的傲慢姿態睥睨天地的所有,欲將诸界重铸於己身的焚烬之中,仿佛一位来自深渊的暴君,无情地征討所见的世界、直至万物臣服。 末日审判的序曲在拉开帷幕。 而雷加自长空下坠,被黑炎灼蚀的赤裸上身直面狂虐的风,贯穿层层抗拒的气流屏障、砍断拦截的密布风刃。 逐日之影划出一道焚尽天穹的弧光,毫无保留地向著大地投掷死亡判言。 由纯粹风元素凝结的“无相之风”,在元素生命本能的恐惧中剧烈震颤。它疯狂收缩稜锥形的体躯,骤然压缩的气流密度在高速转动的颶风核心区形成连环爆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每一个因之而生的直径百丈的漩涡,都好似小型风暴的核心,释放出足以绞碎巨木的离心力,试图將坠落的天灾从既定轨道中偏离。 不过那些对雷加没有任何影响。 他加速著击穿风元素的壁垒,长剑斩杀而落,黑炎灼烧的轨跡如陨石的尾跡,在云雾中焚出永不癒合的深渊之痕。 隨后雷加的剑锋以山崩地裂之势轰击在青色的核心上,实质化的风之屏障液態金属般的脉动。 巨大的反作用力转为令他升空的大势、向上回弹,黑炎沿著他的轨跡燃烧,好若是逆流而上的火焰河流。 但他在自然抵达顶点后,再度藉助重力加速下坠,长刀流月之华凝练到极致的湛蓝色冷光悄无声息地绽放,一刀斩穿“无相之风”的核心。 风元素髮出蓝鯨搁浅般的悠长悲鸣,青色的晶核在半空中碎裂,飘落的过程中隨风雨而去,回归天地。 隨著战斗后的余波渐渐平静,风暴逐步散去、仅留下一片废墟,风声化为轻柔的低语,雨滴也从磅礴的急促转为稀疏,像是就连大雨也即將停息。 在水龙捲和风刃肆虐后,山崖间岩石破碎、树木倒伏,满目疮痍,雷加在此处附近寻找安柏的踪跡。 终於,他找到了安柏,在悬崖半坡的位置,红色的皮甲上衣很是显眼。 他以长刀流月之华在岩壁上刻下深深的痕跡,既为阻拦自己下滑的速度,也为稳住身形,一路顺势而下,直至到了安柏所处的巨石后的位置。 雷加挥洒冰晶构筑成篷壁遮雨,然后收刀入鞘,和她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还不错吧?这里的风景。”他笑著说道,富有磁性的嗓音里能听出体贴和关怀。 听到这句话,安柏原本因雨水失温而苍白的身体里,涌现了满心的激情与动力。 劫后余生的喜悦,驱使著让她不顾一切地扑进雷加的怀里——他上半身赤裸、下半身衣衫襤褸的怀里。 “我还以为...”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好了。”雷加的手抬起,安慰地轻抚她湿透的栗色长髮,就像在安抚著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在这里。”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沉稳而坚定。 安柏的俏脸贴著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耳朵紧紧贴著他的肌肤,清楚地嗅到在一夜激烈的奔波与战斗中残留的浓烈男子气息。 那气息混合著汗水、雨水和属於他的独特味道,让她的脸不自觉地泛红,且这潮红愈演愈烈,蔓延至整个脸颊。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这股晕眩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別的原因。她只知道,在这一刻,有雷加在身边,她就拥有了全世界。 “你怎么不穿衣服?”安柏闭上眼睛,轻声地带著软意问道,却始终不肯远离,反而將头又往雷加怀里埋了埋,似乎想要更贴近他,汲取更多的安全感。 “嗯...”雷加挑了挑眉,“都怪逐日之影,它太兴奋了,你知道它老有这个毛病。” 他牵著安柏的手举起,留意到安柏掌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周围还沾染著些许血跡。 “神之眼里还有药物吗?”他问。 “没了。”她丧气地將脸埋在雷加的胸前,声音闷闷地说道。 安柏的吐息间让雷加有著轻微的痒意,“我取出药物的时候,“无相之风”刚好发现我。” “无相之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玩意的名字?” “我听爷爷说的,不知道爷爷去哪里了。”安柏在他怀里小声抱怨了一句。 “那我背著你回蒙德城吧。”雷加轻拍她的背说道,“我们得儘快回去,你的伤口不能拖延时间,会留下不好看的伤疤。” 安柏在他怀里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將脸更加深深地埋进雷加的胸膛,羞涩於认可这个做法。 她能感受到雷加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不过我建议你先从神之眼里取一身乾燥而洁净的衣服。” 雷加继续说道,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现在都成小黑兔子了。” “我才不是小黑兔子。”安柏皱了皱小巧可爱的琼鼻。 她贪恋著身前的这份暖意,贪恋著雷加有力的怀抱和温热的胸膛,不愿轻易离开。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轻轻挣脱开雷加的怀抱 “我现在就换,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她迈著略显踉蹌的步伐走了几步,来到巨石另一侧,藏身在阴影之中。 雷加耸了耸肩,藉机唤出逐日之影的黑炎將自己烘乾。他本想和安柏借一身衣物,可转念一想,他们的身高差异有点大,到时候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笑话。 夜雨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乌云渐散,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松树针叶凝珠闪烁,塞西莉亚花舒展欢顏,鸟儿欢歌,世界在这清辉中重焕生机。 安柏无力地蜷缩在雷加的背上,感受著他坚实的脊背给予的温暖。她微微闭著双眼,耳畔传来雷加长靴落地有节奏的嗒嗒声。 “睡一会吧。”雷加劝道,“很快就回蒙德了。” 然而,此时的安柏一时半会並不想睡去,她的心中有著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 “雷加。”她靠近雷加的耳边,轻声说道。 “嗯。” “雷加!”她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他问。 “我好喜欢你,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安柏在说完后不久就睡著了,背后传来她均匀而细腻的呼吸声,而雷加笑了笑、脚步放轻。 第五十八章 我去看著 等到安柏和雷加回到蒙德城时,已是次日深夜。 夜色中,雷加披著安柏的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背著她快步前行,已然走过了从望风山地一路穿行过低语森林的路程。 安柏的伤势远不止掌心一处,她的膝盖、手臂以及背部都遭受了剧烈撞击后的疼痛折磨。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对她而言都是巨大的煎熬,那难以掩饰的痛楚使她无力自行走路,整个人显得格外柔软与脆弱。 此外,她的高烧持续不退,使得她清醒的时间变得极为短暂,大部分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雷加背著安柏来到了西风大教堂,这里不仅是信仰的中心,也是治疗伤痛的地方。修女们承担起了为蒙德城居民疗伤治病的责任,就如同雷加前世记忆中的教会医院一样。 夜幕笼罩著这座古老而庄重的建筑,月光照在彩绘琉璃窗和石板地上,斑驳陆离。 值班的葛瑞丝修女提著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她看到他们,捂著嘴惊呼,神色慌乱地帮扶他们推门入內。 “安柏...”葛瑞丝修女靠近几步,关切地小声问著,“你怎么了?安柏。” 安柏安静地趴在雷加结实的背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额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滚烫得好似燃烧的火炭,肌肤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光泽,透著一种病懨懨的白。 此刻,她正又陷入昏迷,呼吸急促而紊乱,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她受了很重的伤,正在发烧。”雷加稳重的声音里能听出焦急,“负责治疗的哥特琳德修女在哪?” “哥特琳德修女恰好不在。”葛瑞丝修女听到雷加的询问,连忙回答道。 葛瑞丝修女一边说著,一边快速用手中的油灯仔细观察著安柏的伤势,看到她身上狰狞的伤口和凝结的暗红血跡,眼神愈发凝重。 但隨即,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赶忙补充著说道,“芭芭拉修女正在护理院,她医术精湛,可能会对安柏有更好的治疗能力。” “带我去。”雷加的声音坚决到听起来不容置疑。 他们在教堂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疾步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堂中迴荡,月色透过彩绘琉璃洒下光斑,忽暗忽明。 很快,他们来到了护理院部分的里屋,那里灯火温暖明亮,透过轻薄的窗纱、温柔地洒在墙壁上。 葛瑞丝修女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略显厚重的大门。 屋內,芭芭拉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捧著一本医术、专注地阅读。听到推门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葛瑞丝修女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站起身来。 雷加大步走进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安柏由先前的背负改为横抱,放置在一旁的疗养床上。 “雷加先生,怎么了,她怎么了?”芭芭拉快步走到床边,急切地问询著。 “她需要疗伤。” 雷加眉头紧锁,“琴和我提起过,你能用水元素的力量治疗伤口,拜託你了,芭芭拉,时间紧急。” ...... 琴在最近將升任为西风骑士团的副团长。 为了庆祝这值得喜悦的成就,她邀请了亲朋好友,决定在古恩希尔德家举办一场宴席。原本,这场宴会预计会有琴的母亲芙蕾德莉卡、以及她的祖父菲利普出席。 不过菲利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芙蕾德莉卡聊了聊。 他倾身,从有著温润光泽的胡桃木茶桌上取过一瓶红葡萄酒,粗糙且满是老茧的左手稳固地握住瓶颈,右手则熟练地握住酒刀的把手,咔蹦一声拔出了软木塞。 “你喝吗?不喝我就直接对著瓶口喝了。”菲利普稍微抬起瓶底,朝著女儿晃了晃。 “父亲!” 芙蕾德莉卡嘆了口气,对他这不修边幅的举措属实无奈,“你可是西风骑士团的团长,要注意点形象,如果母亲知道了,肯定责怪我不把你管好了。” “是前骑士团长,我已经退休了。”他反驳道,对著瓶口灌了一口酒。 芙蕾德莉卡看著父亲喝得这般畅快,心中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母亲...她其实很注重仪式感。每逢特殊的日子,家里总会精心布置一番,哪怕只是简单的家常便饭,母亲也会摆上漂亮的鲜花。” 听到这话,菲利普的手指颤了一下,酒液在瓶中摇晃、溅起水花。 “老了、老了,”他自嘲道,“不要说剑了,酒瓶都握不稳了。” 菲利普浑浊的眼睛闭了几秒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仿佛方才回想起多年以前的场景。 “安娜的运气不太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时没能撑到魔物潮平息的战后,也有我的问题。” 芙蕾德莉卡意识到刚才的话语本不应说出口。 她的父亲菲利普年事已高,身上还留有许多在骑士团服役期间所积下的暗伤,这些旧疾使得他需要远离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以免对身体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於是她换了个话题。 “琴要在家里举办一场朋友间的聚会,”芙蕾德莉卡组织著言语说道,“庆贺她任职西风骑士团的副团长。” “这不像她的风格啊。” 菲利普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琴这孩子,一直都秉持著永护蒙德的坚定信念。” “在她的世界里,西风骑士团的工作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升职机会,而像是一种神圣的考验与至高无上的责任,从不抱有任何功利性的想法。”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就要在家里举办聚会来庆祝升职了?”菲利普疑惑地问道。 “她邀请了雷加。”芙蕾德莉卡双手交叉抱於胸前,语速不紧不慢、言简意賅地说道。 “哈!” 菲利普闻言大笑了一声,手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是因为雷加那混球小子。” “我打算在一旁看著。”芙蕾德莉卡抬了抬下巴,表情冷淡,语气中透露著疏离。 “小芙蕾蒂,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菲利普见状试图扭转她的看法,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们都大了,这种年轻人之间的聚会,我们应该给他们留点空间。” “芭芭拉也会出席。”她像是没听到父亲的苦口婆心,仍然平淡地说道。 “我去看著!” 菲利普迅速改变了意见,他的左拳重重猛锤了一下茶桌,痛骂了一句,“我去盯著那混蛋玩意。” 第五十九章 宴会邀请 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坎坷地洒下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里摆置得稍显狼藉、却又带著几分静謐的景象。 作为护理院的里屋,这里总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清新、洁净且略带苦涩,与消毒水和草药的气味类似,既不过於强烈,也不过分甜美。 安柏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疗养床上,白色的床单有些凌乱地铺在消瘦的身躯周围。 她的眼睛紧闭著,脑袋昏昏沉沉地陷入迷雾,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栗色长髮被汗水浸湿,几缕髮丝黏贴在汗津津的脸颊上。 “別担心,优菈。” 安柏听到一个熟悉到让她感觉安心的声音,沉稳又温柔、而且很好听,在向另一个人耐心地解释著什么。 “经过芭芭拉半个晚上的治疗,安柏的情况已经趋於稳定,接下来只要静养就可以。” “还好有你...雷加,还好有你。”另一个她也很熟悉的女声说,带著毫不掩饰的庆幸和感激,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再往后的对话声在安柏的意识中渐次模糊,隨后,寂静如潮水般將她彻底笼罩,所有的声音都悄然消逝,最终归於一片寧静。 很久之后。 安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试图蜷曲,长长的睫毛在微颤,紧闭的双眼终於有了鬆动。 一条极细的缝从她的眼瞼间艰难地撑开,微弱的光线映了进来,让她感到刺痛。那是一种新奇又陌生的感觉,就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花朵,在光照下不知所措。 思绪在逐渐回拢,零碎的片段在她意识里闪过——望风山地、悬崖、无相之风,还有...还有雷加。 安柏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了病床旁边坐著一个可靠的身影,让她不自觉的安心。 那是雷加,不过他睡著了,靠在椅背上。 黑色的发稍不羈地散落在他的额前,鼻樑高挺呼吸均匀,睫毛是青灰色的、很奇怪,唇瓣习惯性地保持抿紧。 她曾听人聊到过,雷加初到蒙德城时神情很有侵略性,后来逐步变成了漫不经心,虽然她认识雷加很早,甚至是她將其从荒野中捡回来的,但反正她是看不出来这些东西。 雷加很英俊——这点安柏知道,她又不笨、眼睛更不是不好使,然而她不在乎这些。 只是在看到雷加轻微起伏的胸膛的时候,她想起了倚靠在他怀中的感觉,稳固且不可动摇,仿佛是大地本身给予的承诺,蕴含著生命的温热,让她脸红心跳。 安柏掰著手指头数著。 雨夜疾行、斩杀“无相之风”,以及背著她一步步返回蒙德城,她不知道雷加走了多久,按照她自己的速度至少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雷加。 可是安柏也有一些小小的苦恼 ——雷加是个花心的大坏蛋!最擅长的就是欺骗女孩子! 安柏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不悦的想法统统甩出脑海,决定不再去考虑那些让人烦恼的事情,不管怎样... 不管怎样,她就是不想放手。 在她想东想西的时候,雷加在她不知不觉中醒了,看著她那如梦幻般沉浸在思绪中的神態,没有说话、嘴角却泛起一抹宠溺般的微笑。 然后他轻吹一口气,拂过安柏的脸,让她的睫毛忍不住微微晃动起来,如同蝴蝶轻颤著翅膀。 “坏蛋雷加!你在做什么!”安柏在被窝里双手抱胸,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像是惧怕大灰狼的小白兔。 “只是想起了西尔维婭,她也总是有这样的表情。”雷加笑了笑说。 “西尔维婭,那是谁?”安柏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追问道。 “我多年以前的一个朋友。” 雷加没有了谈性,岔开话题说道,“感觉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安柏暗暗把刚才的那个名字记在了心底,回答道,“好多啦!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有问题啦!” “我等优菈来了再走吧,她一会前去找法尔伽请假去了,打算多陪你几天。”雷加打了个哈欠说道。 结果他还是没能拗得过安柏,被她半是关怀、半是强迫地要求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 但当敲门声再次响起,走进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优菈,而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 她有著引人注目的金髮高马尾,外黑內青的披肩搭配著哥德式的立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而不失优雅的气息。 安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情绪,又微微有些內疚地打招呼道: “琴,你怎么来了?” 琴走到病床边,手中提著一个小巧的篮子,神情中带著歉意,轻声说道,“我此行给你带了些冬枣和苹果,我本应该迅速支援的。” “没关係啦!琴。” 安柏摇了摇手宽慰道,“谁也想不到会有“无相之风”出现在望风山地,这又不是你能提前掌控的事情,不用太过自责的啦!” “那並不是我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琴从篮子里小心地拿出一束白色的蝴蝶兰,那花瓣洁白如雪,散发著淡雅的清香。她將其放在安柏的床头,说道: “你是雷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真的很抱歉。希望这束花能让你心情好一些。” “哎呀,都说了没有关係的啦!” 安柏的呼吸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刻,又很快恢復了正常,“朋友之间不用说这种见外的话语的。” “是我表现得太过疏离了。” 琴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话语变得更隨意了些,脸上也漾起一个微笑,“下周末我在家有一场私人聚会,只邀请我的一些朋友,要来参与吗?” “好呀!我能带上优菈吗?”安柏问。 “当然可以,能有更多的朋友前来,是我的荣幸。”她说。 琴起身告辞,她最近在骑士团內部的事务繁多,没有什么空閒时间。 接著,由於这份意料之外的邀请,在稍晚些的时候发生了下述的对话。 “坏了坏了,优菈!琴邀请我去参与她的宴会,怎么办,我的参谋长快帮我想想办法!” 安柏躺在病床上,双手费力地在胸前不停地比划著名,脸上满是无措的神情。 “琴邀请你做什么呢?”优菈问。 她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双手轻柔地交叠置放於大腿处,语气平和。 安柏的语气中带著醋意,“说是对这次支援不及时的道歉,但我感觉...唔,她是要和我宣布关於雷加的主权!快帮我想想办法!优菈!” 优菈心中酸涩之感瞬间蔓延开来,但她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缓缓说道: “琴那个过分认真的性格,作为同事或者伙伴还好,不適合成为...” “总之,不適合的,没必要担心,安柏。” 第六十章 六等分的雷加(一) 在蒙德的图书馆里,菲谢尔邂逅了一位愿意聆听她倾诉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这位名为诺艾尔的女孩,不仅是位耐心的听眾、更是寥寥无几愿意真正相信菲谢尔话语的人之一,让她心花怒放。 图书馆高耸的天花板笼罩著暗金色的光晕,长桌上的铜製烛台平放、叠置的羊脂蜡烛滴下蜡痕。木质书架沿著墙壁蜿蜒而上,如同倒置的山峦,深褐色的书籍和古朴抄本层层叠叠。 她们在图书馆的静謐角落里悄悄交谈,特意避开了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的视线。 菲谢尔轻轻仰起头,带著几分傲娇的神色,双手抱在胸前宣布道: “从今日起,我便以“朋友”之名,伴你同行於这命运交织的旅途中。无论是面对命运的审判,还是星辰的陨落,我都会站在你的身旁,与你共同迎接每一个黎明与黄昏。” “欸...?” 诺艾尔微微歪著头,银色的发梢轻摆,清澈的绿色眼眸里有些疑惑,“是说我们成为朋友的意思吗?” “好呀!”诺艾尔接著真诚地说道。“我也会把你当作最重要的朋友来看待,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尽全力帮你解决,请放心吧!” 菲谢尔揉了揉眼睛,不坦率地夸讚道,“语言学习能力优异嘛,我的伙伴!” “真的吗?...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夸奖啦!”诺艾尔的脸微红,手不自觉地绞著裙摆。 “那个...其实,刚好我最近遇到了一点小困扰,虽然不怎么严重...但是,如果能得到你的建议,我会很开心的!”诺艾尔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她的眼神中带著期待,又有些犹豫,仿佛在害怕给菲谢尔添麻烦。 “我的挚友,无论是什么难题,吾身为幽夜净土之主、断罪之皇女,皆会为你斩除!”菲谢尔略显彆扭地侧过脸说道,耳朵微红。 “太好了!” 诺艾尔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踮起脚尖,认真地询问道,“年后我要拜师一位先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是谁?”菲谢尔问,“只要能告知姓名,就让我,幽夜净土的皇女来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家里人没和我说,仅仅告诉我会让我满意的。”诺艾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继续补充著说道,“而且,我也不知道需要准备什么拜师礼...菲谢尔能给我点建议吗?” ...... 可莉在进行一场大冒险。 她的母亲艾莉丝女士,曾跨越诸多世界,是提瓦特七国中赫赫有名的冒险者,《提瓦特游览指南》的撰写者,魔女会的元老之一,以及旧蒙德的守护者。 艾莉丝女士向来凭兴趣做事,喜欢诚心之人。 自然而然地,小可莉也继承了她母亲的冒险精神,表现得略有离经叛道,又天真可爱、善良无邪。 她趁著阿贝多忙於实验没时间留神的空档,像个小毛贼一样,猫著腰,轻手轻脚地溜到了猫尾酒馆前的大橡木桶后面。 瞅准了周围没什么行人的时候,可莉嗖的一下就窜上了二楼,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闪身而入,想偷偷尝一下酒的味道。 不过,这次冒险活动的大失败,並非来自於她的不够小心、或者是其他原因,而是因为猫尾酒馆里一个熟悉的大哥哥。 ...... “不去!我才没空去呢!”迪奥娜撇了撇嘴说道。 悠扬的乐声如潺潺溪流於客桌间流淌,那里坐著一位女性吟游诗人,拨动著琴弦、轻柔地歌唱,为至此处的客人们拂去心头的尘埃。 坐在吧檯附近的雷加笑了笑,“是不喜欢宴会这样的场景,还是单纯的怕生了?” “呼!可恶的酒鬼大叔!”迪奥娜气鼓鼓地拒绝道,“就算你用激將法我也不去!” 就在此时,那扇由胡桃木精心打造、嵌有磨砂玻璃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红裙的小巧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 雷加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那標誌性的白色双辫子,以及俏皮地从发间露出的尖尖精灵耳朵。 “啊哈!” 他笑了起来,“可莉!要是让琴知道,你就要有大麻烦了。” “可莉没有闯祸!” 白髮小可爱连忙爭辩道,声音奶声奶气的,“呜...可莉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雷加挑了挑眉梢,“好奇...酒的味道?哈哈,现在该你想想怎么让我不告诉琴了,可莉。” “你怎么可以这么坏!雷加哥哥!” 小可莉一听,顿时慌了神,她双手紧紧抱著脑袋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嘟囔著,“这下完蛋了,要被可怕的琴姐姐...” “但我这里还有一个解决方法,想知道吗?可莉。”雷加嘴角勾著笑意说道。 “可恶的酒鬼大叔!” 迪奥娜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瞬间就猜到了雷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说道: “为什么你非得带一个人去参加那个什么派对,还必须是小孩子!你自己去不行吗?” “你不懂,迪奥娜,”雷加摇摇头,“如果我不带一个小孩子去,情况会变得非常、非常地糟糕。” “会有多糟糕?”迪奥娜问,蹲在地上的小可莉也停下动作、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比可莉被关禁闭还糟糕!”雷加摊开手说道。 “那確实很糟糕!”可莉连忙用力点头认可道,“可莉可不想经歷比被关禁闭还可怕的事情。” “帮个忙,可莉。” 他接著说道,“到时候我和阿贝多说一声,去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家里开派对,那里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肯定会很热闹。” “会很好玩吗?”小可莉红宝石般的眼睛闪亮亮的,像是在遐想派对上各种有趣的场景。她的小脸蛋因为期待和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 “当然啦,可莉。” 雷加一点骗小孩子的罪恶感都没有,“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很好玩,而且会有很多你熟悉的姐姐们,你还可以在那里多待一晚上。” 第六十一章 六等分的雷加(二) 蒙德城的首席炼金术师阿贝多,近期实验任务繁重。 而大冒险家艾莉丝,不仅是可莉的母亲,也是阿贝多的师父,被誉为“黄金”的莱茵多特的挚友。 因此,他顺理成章地將小可莉视为自己的妹妹,倾注了不少关怀与爱护,也总为她飘忽不定、隨心所欲的行跡而感到担忧。 比如说这次宴会的邀请,阿贝多便委託了他的助手砂糖,让她带著小可莉一同前往。 “有段时间没见了,砂糖。” 雷加刻意將语调放得轻缓,向炼金工坊门外呆呆站著,像是沉浸在实验思考中的砂糖打著招呼说道,“关於甜甜花的研究还顺利吗?” “啊...是雷加先生!” 砂糖听到熟悉的声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抬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慌忙地低下头。 她下垂的深绿色耳朵微微颤动,声音像泡泡在阳光下炸开,“甜、甜甜花研究还算...还算顺利啦!” 说著,砂糖偷偷抬眼瞥了雷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牵扯著短裙边缘。 “那可真不错,”他温和地说道,“有什么值得喜悦的研究內容吗?” 聊到实验內容往往会让砂糖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可以让人明显从这种行径中,看出她充满了对炼金术的热爱、和对每一个新发现的热情。 “对、对照组都长得很不错哦!” 她高兴的地从风元素的神之眼中取出一簇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像在和雷加展示珍宝般托起。 “你看,这株比普通甜甜花大五倍呢,还可以隨风飞翔!我给它取名叫“云朵棉花糖”...”砂糖轻快地说。 “白色的?” 雷加接过花朵,仔细观摩著这迥异於常规黄色甜甜花的外貌,他点了点头夸讚道,“很有意思,看得出来你花了很大精力去钻研、去培育它。” “没、没有啦!” 砂糖有点羞涩的紧张,眼神闪躲、又有著被认可的欣喜,“不过...的確耗费了我很长时间去照料和观察它,一点点看著它长大与变化哦!” “那一定让你乐在其中。” 雷加笑了笑,接著说道,“所以今天麻烦你带著可莉,辛苦你了。” “我...” 砂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些难为情,她把手放在了背后,“我也很喜欢可莉呀,照顾她我很开心,所以不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被突然推开的大门发出的吱嘎声打断。 一个蹦蹦跳跳的穿著红裙的小身影冒了出来,正是活力四射的小可莉。 小可莉手里挥舞著一个小小的炸弹模型,脸上洋溢著活泼可爱的笑容,发出了一声欢快而响亮的欢呼,“出发,参加派对咯!” ...... 安柏换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柔和地洒落在她的臥室里,为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她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镜子前,手中紧紧抓著裙摆,表情有些侷促。这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质地轻盈如云朵,裙身上面绣著精致的蕾丝花纹,看起来优雅而高贵。 安柏在镜子面前不安地转来转去,隨著她的每一次转身,裙摆在半空中如同盛开的花瓣、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优菈!快帮我看看这身衣服怎么样!”她双手叉著腰,对著镜子左看右看。 优菈静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蹙起眉头,她仔细地打量著安柏,神色间有些迟疑。 安柏今天散落著栗色长髮,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青春活力的俏脸上。本就元气满满的她,此刻穿著这身白色连衣裙,就像是一头闯入了优雅花园的小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能...不太適合你。”优菈略作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话。她的声音轻柔,生怕伤害到安柏的感情。 这件白色的连衣裙细腻而剪裁精致,彰显著典雅的韵味,顏色纯净胜雪,给人一种清冷、內敛的感觉,仿佛是为了某个典雅的文艺少女量身定製的。 而安柏这种元气满满的少女,浑身散发著阳光般的热烈、犹如夏日里的骄阳,与这身裙子所营造的静謐、优雅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也觉得怪怪的!”安柏抱怨著说道。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脱下那身白色连衣裙。裙摆的晃动好若在不舍的告別,很快便被她收入一旁的衣架。 安柏的手指在衣柜里快速地翻找著。不一会儿,她从中挑出了往常那件熟悉的红色背心和褐色长裤。 红色背心鲜艷如火焰,热切而奔放,轻鬆地裹住她那充满活力的身躯;褐色长裤笔挺而隨性,带著一种自在的感觉,贴合著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熟练地穿上衣服,动作敏捷又乾脆。当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似乎找回了熟悉的自我,整个人瞬间精神焕发。 紧接著,安柏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护目镜,轻鬆地掛在领口。那护目镜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给她增添了一份別样的英气。 “还是这身更適合我!”她肯定地说道,宛如即將翱翔天际的飞行员,气质自信而坚定。 ...... 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法尔伽,得知自己那向来独来独往的养女罗莎莉亚,居然接到了琴亲自主办的宴会邀请。 他手中正翻看著的书从指间滑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从家中客厅的樺木椅子上起身,稍微有些惊奇。 “琴,给你邀请?” 法尔伽疑惑地和自己的养女確认道,声音里隱约透露著一丝难以置信,“你认真的?” 罗莎莉亚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一如既往冷淡的神情,她用简洁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也以为是有人送错了邀请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反覆检查过以后,我確定是对我的邀请。” 法尔伽听了,嘴角微微抽动,有些啼笑皆非。 “你和琴很熟吗?”他问。 罗莎莉亚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思索著什么,片刻后,她缓缓说道:“不熟,但我和雷加谈不上是陌生人,我猜测可能是他在自作主张。” 第六十二章 六等分的雷加(三) 暮色渐起,华灯初上。 蒙德的早冬没有下雪,但终归有些冷意,路上行人很少。 雷加与砂糖、小可莉结伴同行,朝著位於郊外、清泉镇方向的古恩希尔德家的別墅走去。 当他们抵达时,那座独栋多层別墅矗立在夜色中,外墙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有著流畅而美观的外形。 別墅的屋顶是典型的欧式风格,覆盖著一层月色下黯淡的深蓝色瓦片,排列整齐有序。方形的烟囱中,偶尔飘出几缕裊裊青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腾、消散。 敞开的竖窗透出来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邀夜色共存於此时。 几人沿著蜿蜒曲折的小径漫步,朝著別墅的方向。铺满了白色的椭圆鹅卵石的道路,在如水月光中闪烁著晶莹的光泽,就像是去往梦幻世界的通道。 是前骑士团长、琴和芭芭拉的祖父菲利普,给他们开的门。 “嘿!” 菲利普爽朗地笑著,给了雷加胸口一拳,“我还想著你可能不会来呢。” “我向来不会违约,更不喜欢缺席。”雷加笑了笑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好似欢快的小鸟,从几人中躥了出来。 “菲利普爷爷!”可莉奶声奶气地高声喊著,脸上洋溢著纯真无邪的喜悦。她迈著不太稳的小步伐,像一阵小旋风似的朝著菲利普扑了过去。 “小可莉!” 菲利普连忙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跳进他怀里的可莉,退后了半步,“今晚玩的开心哦!” 他侧身让开道路,和有些拘束、身形单薄的砂糖主动打著招呼,“是砂糖吧?你好,我是菲利普,阿贝多曾经和我提到过你。” 砂糖有些惊讶,磕磕绊绊地回应说道,“你、你好!” “这老头子是前骑士团长,”雷加耸耸肩调侃道,“不过现在他剑都握不住了,你把他当成退休的品酒人就好了。” “我喜欢这个称呼。”菲利普哈哈大笑,指引著几人往一楼大厅的方向走去。 隨著脚步逐渐靠近,派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来自枫丹的鎏金留声机立在大理石桌台旁,轻快的华尔兹旋律在空中悠扬。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明亮如白昼,灯光与音乐交织,地上披著鬆软的灰色地毯,大厅被浸泡在流动的圆舞曲音浪之中。 应约而来的宾客们已经到齐了。 琴和丽莎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悠閒地聊著天,安柏则与优菈分享著对音乐的看法,儘管大多数时候是优菈在说。 罗莎莉亚和芭芭拉选择了一个更为寧静的角落,坐在客厅外的花园草坪旁,享受著夜晚的寧静与美好。 嗯...大概是罗莎莉亚单方面的享受这份美好。 据葛瑞丝修女所说,善良的芭芭拉一直试图接近罗莎莉亚,劝她不要在教堂里抽菸,並请她准时参加典礼,但罗莎莉亚很少听从她的建议。 纵然如此,操心不已的芭芭拉依然坚持不懈地跟在罗莎莉亚身后,督促她完成日常工作的各项任务,好像就连现在也不例外。 说来奇怪,大部分人都穿著与雷加初见时相仿的衣服,唯有琴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希腊式长裙。 她的长裙以纯净的白色为底色,似乎是用最细腻的羊绒织就而成。裙摆飘逸,绣著精致的金色纹理,隨著她与丽莎说笑间轻轻摇曳,如同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长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琴白皙的颈侧。她的腰间繫著一条金色的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凸显出她那如希腊女神般的绰约曲线。 琴优雅地侧坐在沙发上,注意到了他们几人的到来,看向雷加,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能融化世间的一切。 “哦...”丽莎抬眼望向来人,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脸侧,尾音慵懒而沙哑。 “...原来是雷加来了呀。” 雷加今天穿了一身休閒的白色西装,那是琴特意从枫丹的裁缝铺定製而赠与他的礼物。 这套西装適得其中地贴合著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姿,而他面容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剑眉斜飞入鬢,他深邃的漆黑眼眸犹如暴风雨时的大海,藏匿著无尽的悲伤与神秘、又透露出醉人的温柔。高挺的鼻樑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头髮整齐利落,几缕碎发不羈的垂落在额前,为他增添了几分自在与洒脱。灯光柔和地洒落在他的脸上,描绘出他大理石雕像般的轮廓,散发著一种独特的从容魅力。 这模样让优菈精神恍惚,那是她梦中的场景。 她迅速回过神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雷加和琴之间游移,留意到他们都穿著相同色系、可以称得上是般配的服饰,死死咬著嘴唇,心中酸涩、几乎不能呼吸。 安柏风风火火从不在意这些细节,她从另一边的椅子上跳起,热情地和雷加击了个掌,头顶繫著的红色兔耳结晃动。 “今天很帅哦,雷加!”她说。 “当然,”雷加笑了笑,“你也一样,安柏。” 罗莎莉亚似乎对芭芭拉的劝说行径终於有些不耐烦,她从花园草坪旁起身,朝著大厅的方向走去。 当她看到雷加时,罗莎莉亚抱著双臂,冷哼了一声。 雷加反倒是向其頷首,以表示自己对这位在光明与黑暗间行走、並时刻保持警惕的修女的敬意。 芭芭拉提著裙摆匆匆追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大厅中的雷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捂著嘴发出一声惊呼,“呀,雷加先生!” “没必要对这小子这么客气。” 菲利普眉头紧锁,鬱闷地看著自己年纪较小的孙女说道,“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乎。” “你祖父说得对。”雷加耸耸肩说道,“就像他从不在意我从他的酒窟里顺手拿几瓶好酒,当然,我礼貌性地问了琴可不可以。” “你这乾的是人事吗?”菲利普吹鬍子瞪眼睛,“你问一个不喝酒的人要酒,这合理吗?” 雷加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微笑著和琴对视了一眼,让她羞涩地撇开视线,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宛如女神动情。 “事实上,”他詼谐而幽默地说道,“我认为曾经担任骑士团长的菲利普大人,现在说话可没有现骑士团副团长的琴说得管用,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小子。”菲利普笑骂道,“今晚我非得给你开瓶烈酒,灌醉你。” 第六十三章 六等分的雷加(四) 应约而来的宾客们都在大厅里。 琴站起身来,身姿优雅而端庄。她缓缓走到宴会厅的中央,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辉,將她无暇的俏脸映照得格外动人。 她略作停顿,然后轻转过身,面对著在场的每一位宾客。为了让自己更加镇定,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菲利普把留声机里播放的乐曲暂且暂停。 “亲爱的朋友和家人们,欢迎你们今晚能来参加这个小小的聚会。”琴以这样的开场白说道,声音温柔而富有力量。 琴好像因为从未举办过私人宴会而举止有些生疏,纯白长裙隨著她的话语而摇曳。她在说话间不自觉地去寻觅雷加的身影,得到了他的一个温和笑容,驱散了她內心深处细微的紧张和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继续说道: “相聚是生命中的一份珍贵礼物,尤其是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今天我们相聚於此,不仅仅是为了享受美食、美酒,更是为了分享彼此的故事,加深我们之间的情谊。” 罗莎莉亚面容沉静,眼帘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芭芭拉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眸亮晶晶的,崇拜而羡慕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小可莉则站在菲利普身旁,歪著头、挠了挠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一副天真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希望这场宴会能为你们带来快乐,也让我们的关係更加紧密。”琴最后说道,似是在与眾人诉说庄重而美好的期许。 大厅里传来眾人热切的掌声,菲利普更是响亮地吹起了口哨,大声和雷加嚷嚷道,“瞧瞧,这是我的孙女,我菲利普的孙女!身为骑士团副团长的孙女!” “的確是值得喜悦的一件事情。”雷加耸了耸肩,认可地说道。 雷加並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理所应然的,琴將他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她那雪白的脸侧像是被遥远天边绚烂的晚霞染上了一抹緋红。 菲利普看到这场景后嘆了口气,鬍鬚都跟著抖动了一下。 他又隨即去把来自枫丹的鎏金留声机打开,节奏分明,旋律抒情优美的华尔兹舞曲自其中流淌而出。 然后他促狭地笑著用力推了雷加一把,扯著嗓子说道,“喂,小子,別光顾著聊天啦,该你表演跳舞了。” “现在...” 菲利普虽说一把年纪了,看热闹的心却永远不死,“选一个舞伴吧,蒙德的大文豪。” 八道带著不同情绪的目光同时聚焦而来,除去好奇的小可莉,那就是七个。 琴轻柔地將几缕髮丝別至耳后,纯白长裙的胸襟领口无风自动。儘管她的举止优雅如常,但那不显眼的细节却透露出她內心的波澜,並不像外表那样平静。 优菈將嘴唇越咬越紧,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唇色泛白、让人担忧她会將自己咬出血来,她不安地摩挲著金属臂甲,泄露了她深藏的惶恐。 安柏的脸上有著热情的笑容,一如初见般灿烂,只是能从中观察到其些许的紧张,像是在惧怕著某种可能性。 丽莎温婉地笑著,双腿併拢微微倾斜,右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左手则自然地置放於大腿处,完美詮释了一位淑女的典雅形象。 罗莎莉亚一手自然抬起、手部姿態轻盈,另一手交叉於胸前,看起来高贵而冷艷,对这莫名其妙的情况嗤笑了一声,作为答覆。 砂糖“誒誒”了两声,羞怯地假装调整褐色半框眼镜,手指遮住了大半张脸、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她藏在浅绿色头髮间的耳朵红得发烫,既羞又恼,还含著几分不知名的期待。 “芭芭拉,陪我去酒窟取点酒。”菲利普大声招呼著说道,没给他年纪较小的孙女留下任何遐想的空间,並且投给雷加一个等著看好戏的眼神。 “好的,祖父。”芭芭拉轻声应道,垂落在肩头的两束浅金色髮辫隨著她转身的动作晃动,声音中按捺著些许的惋惜。 而眼下正是雷加带可莉过来的原因。 他侧身解下那件裁剪精良的白色西装外套,隨手將其轻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雪白衬衫、线条笔直。 拆开衬衫最上层的两个扣子,雷加的领口稍微敞开、分明的锁骨隱约可见。隨后,他挽起袖子显露结实的手臂,以免等下对活动有所阻碍。 “小可莉,来,我教你跳舞。”他说。 可莉听话的小跑著到了他的身旁,她似乎意识到了空气中那奇奇怪怪的微妙氛围。她安静了许多、没怎么说话,乖巧而好心地帮英俊帅气的大哥哥解围。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菲利普大笑了起来。 不等他回话,菲利普就带著芭芭拉离开了宴会厅,往酒窟的方向走去。 雷加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屈膝半跪在了地上,为可莉摘下装饰著羽毛和四叶草图案的贝雷帽,指尖轻触可莉的红裙后腰处,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小姑娘藕节似的手腕。 “像这样,把重心放在右脚。”他直视著可莉闪亮而带著轻微怯意的大眼睛说,流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微笑。 “別怕。”他说,“跟著我做就好。” 雷加起身牵起她转圈,伴著音乐。 小可莉的两撮辫子在旋转中甩开弧线,她眉眼弯弯,红裙隨舞步层层绽开涟漪,仿佛怒放的玫瑰。 舞曲旋律渐缓,空气中的音符跳动著,宛如黄昏时分落日余暉下的白色沙滩,海浪轻抚著拍打著岸边,舒缓而温暖。 他不急不缓地俯身,在可莉耳畔低语,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粉嫩的小脸颊,“別放手,给你看个好玩的。” 在下一个章节,圆舞曲的节奏突然加快。他们如同进入了一个神秘而美丽的花园,鲜花盛开、香气四溢,旋律好若花间的蝴蝶,轻盈地翩翩起舞,与花朵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他们越转越快,几乎要飞起来,而可莉真的飞起来了,在半空中每一次与雷加远离都会在空中漫步,每一次下坠都会落入雷加的怀里。 可莉咯咯笑著,喜欢著这种感觉,这种举动。 最后一曲终了,围观的眾人鼓起了掌,他牵著她退后半步行礼、悄声与她说,“要自信,记住,你是提瓦特最耀眼的公主。” 第六十四章 六等分的雷加(五) 等菲利普拿著几瓶酒回来,眼前展现的是一幅平和寧静的景象、缺乏戏剧性的场面,这让他失望地嘖了一声。 “芭芭拉,我还以为现在该到了你治疗的时候了。”菲利普略感遗憾地侧过头,和芭芭拉说道。 “祖父...!”芭芭拉无奈地回应著,对不著调的菲利普快要无言以对了。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跳了。”菲利普会错了她的意思,將酒放在了大理石桌台上,挥挥手拒绝道。 他半蹲下身、老人骨节粗大的手掌抚过小可莉额角沁出的汗珠,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著问道,“刚才跳的开心吗?小可莉。” “嗯!” 可莉兴高采烈地点点头,尖尖的精灵耳朵稍稍颤动,“可莉刚才真的飞起来了哦!很开心!” “哦?”菲利普好奇了起来,“是怎么样的?和爷爷讲讲。” 在这一老一少交谈的时候,丽莎对琴发起了邀请。 她轻拨绸缎般的栗色长髮,隨后向正坐在沙发上的琴伸出手来、语气温婉,“琴,我们也来跳一曲吧?” “好啊,丽莎。”琴欣然应约,她轻提裙摆,从沙发上姿態优美地起身,自下而上握住丽莎纤长的手指,相视一笑。 另一侧传来安柏元气满满的呼喊。 侦查骑士少女不知何时绕到了优菈的身后,头顶上的红色兔耳结,因动作幅度过大而起起伏伏。 “优菈!可以教我跳舞吗?”安柏的视线从雷加身上一掠而过,隨即拽住了优菈的金属臂甲,专注而诚恳地向优菈请求。 优菈在微微愣神后转身,冰蓝色短髮轻扬,琥珀中透著梦幻蓝紫色的双眸里映出少女期待的模样,接著为她取下领口的护目镜。 “当然可以,安柏。”她说。 芭芭拉则追到了罗莎莉亚的身旁,轻扯住她的修女服衣摆,用好心而善良的语气劝说她不要再抽菸,尤其是不要在宴会上抽菸。 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从罗莎莉亚口中逸出,宛如羽毛自天空缓缓飘落。 雷加见到这幅场景笑了起来,在她略微嫌弃的眼神中。 “啊...!雷加先生!”芭芭拉有些慌忙地想解释什么,不过此时悠扬的音乐声再度响起,淹没住了她的声音。 乐曲轻快的旋律在整个宴会厅內流淌,似乎也为眾人的举措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抱著小可莉的菲利普挪步到开关处,大厅穹顶的水晶灯被他调成暖黄色,略显昏暗的场景中,大理石光洁的地面有两对交叠的倒影。 琴身著月光般的希腊式白色长裙,金色的腰带恰到好处地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当她轻盈地旋转时,裙摆绽放出珍珠母贝般的柔和光泽,柔韧而不失优雅与力量感,仿佛自神话中走出的繆斯女神。 丽莎垂落的紫罗兰色长裙,在伴舞中繾綣成暗紫色的漩涡,热烈而浓郁,仿若盛放的蔷薇花。 顷刻间,丽莎忽然以鞋尖为轴,將琴自身前推远又拉近,然后鬆开手来,两人漫捲著远离又靠近,裙摆相撞的沙沙声中、金与紫纠缠,微笑著贴在了一起,双腕相扣。 而在宴会厅的对侧,安柏紧张地脚步慌乱,白色长筒靴不断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犹如踩在绷紧的弓弦之上。 “放轻鬆,安柏。” 优菈与她手臂相挽、力度始终,既能稳住对方摇晃的步態,又不至於显得强势,“对於我们来说这其实很容易,比“无相之风”容易多了。” 安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梨涡掛在嘴角,片刻后她又小小声地和优菈说,“可我还是很紧张啊,优菈。” 优菈的视线越过宴会厅中央,精准捕捉到雷加侧脸浮现的温和笑意——他正在和砂糖聊著天。 不知是否错觉,他抬起眼帘看过来的剎那,整个宴会厅都亮了起来,让优菈瞬间屏住了呼吸。 来不及去丟开心中酸涩的情绪,她轻声提醒著安柏,“就当雷加不存在。” 安柏逐渐自然了起来,渐入佳境,这並不难而她学的很快。 优菈说的没错,只要当雷加不存在,她就不会因为紧张和拘谨,导致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大厅的边缘。 “觉得怎么样,砂糖?” 雷加隨性地披上那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温和地询问著砂糖,“宴会有意思吗?” 少女的睫毛颤了两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双手合十轻触微微发烫的面颊,浅绿色长髮在暖黄灯光下类似於春天初生的新叶,被穿堂风撩起,露出耳后淡青的血管脉络。 “很...”她磕磕绊绊地说,“很漂亮。” “跳舞是放鬆心情的一种方式。”雷加耸耸肩说道,雪白衬衫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簌簌声音。 “没必要把那些看得太高,又或者视为某种脱俗的风雅之类的东西。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娱乐方式罢了,保持平常心就好了。”他宽慰著说道。 不远处,菲利普轻轻地將小可莉从抱起的状態放了下来,而后熟练地打开了一瓶红酒。他朝著雷加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尝尝。 雷加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低下头向砂糖告知暂离,声音富有磁性,“我去喝点酒。” “要和我一起试试吗?”他继续说道。 “啊...!不了,雷加先生。”砂糖手忙脚乱地拒绝道,身体稍微往后缩了缩,就像是想要离他远一些。 “先生也不用管我,自行去就好了。”砂糖又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在圆舞曲乐声中几乎听不清。她垂下眼眸,羞涩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那好吧。”雷加笑了笑,“如果你想尝试,我想菲利普也不会不同意,他很大方而且开明,认为你已经到了喝酒的年纪。” 他走到菲利普的身旁。 菲利普顺手给他倒了杯红葡萄酒,笑著和他说,“二十来年的好货,试试看?” “醒酒了没?二十来年的好酒,少说也得等个十来分钟吧。”雷加问。 他伸手接过菲利普递来的酒杯,轻轻摇晃著杯中比石榴红更深的酒液,深沉饱满的色泽在杯壁间流转,酒液里的沉淀物好若冰川中的时光標本。 微微凑近嗅闻,二十来年岁月酝酿的复杂气息在鼻腔绽放——黑醋栗的酸涩、雪松的沉稳、咖啡的醇苦与野莓的酸甜交织在一起。 “没,我不喜欢那些玩意。”菲利普摇摇头说,“我始终认为酒入口就应该是它开启的那种味道,无论有多么苦涩,多么单薄,那才是它最真实、最纯粹的模样。” “芙蕾德莉卡总是埋怨我这不够有仪式感的动作,但我总觉得,喜欢就好,就像当初我选择了安娜,芭芭拉和琴的祖母。” 雷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和菲利普碰了一杯,仰头满饮,那又涩又苦的酒液化作一股暖流,迅速在喉咙中蔓延开来。 初尝时那强烈的苦涩味道让人皱眉,但紧接著,复杂而丰富的味道在味蕾间徘徊,渐渐化作苦涩后的咖啡与菸草芬芳,那香气悠长而醇厚、挥之不去。 菲利普又给他添了一杯酒,说道: “敬我们荒诞的人生。” 第六十五章 六等分的雷加(六) 再过了些许时候,几人兴致稍缓。 菲利普已经和雷加喝了不少的酒,微醺的醉意下,他摇摇晃晃地去把鎏金留声机关掉,於是,轻快的华尔兹乐音暂告一段落。 “来来来,打打牌。”菲利普充满激情地相邀著眾人说道。 前骑士团长一边说著,一边拍了拍桌上的硬纸卡牌说道,“是新出的七圣召唤棋牌,听说是由须弥的教令院研发的,最近在提瓦特那可是相当的风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雷加一挑眉梢。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单臂环抱在胸前,隨意而从容地说道,“丽莎被誉为须弥教令院两百年一遇的天才魔女,这件事还是凯亚告诉我的。” “原来丽莎阿...”小可莉原本正睁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听著大家的对话。 说到这里,她突然在魔女小姐那略带沉吟的声线中打了个寒战,小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赶忙躲在了雷加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丽莎姐姐那么...那么厉害的么!” “哎呀呀...”丽莎懒洋洋地推脱道,“两百年一遇的天才?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可能稍微多了点天赋,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而已。” “阿贝多曾和我提起过,他很钦佩丽莎的才华。”琴认真地说道,她上身挺直、双手放置於膝盖之上,身姿端庄而优雅,动作仿佛经过精雕细琢。 “他说他每次与丽莎交流,总能获得许多极具价值的观点。此外,阿贝多还向我表达了对丽莎停滯下研究的惋惜。”琴补充著说道。 “这样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丽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搭著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微笑。 不过恰在此时,宴会厅里骤然响起“咕嚕——”一声。 那声音算不上响亮,但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突兀,眾人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见砂糖那原本嫩白的脸上,霎时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涨得通红。 砂糖的手指匆忙地捂住肚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侷促地揪著袖口,低垂著头、眼睛紧紧盯著地面,不敢与任何人眼神交匯,整个人似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抱...”砂糖小声道歉著,“抱歉...我...” “是我招待不周。” 琴適时地打断著说道,“都怪我安排不够妥当,没能及时让大家享用到美宴。现在时机正好,大家都饿了吧,理应是我们开怀享受美食的时候了。” 他们来到了餐厅的位置。 琴和芭芭拉的母亲,同时也是菲利普的女儿——芙蕾德莉卡,从厨房端出了她精心准备的丰盛宴席。巨大的圆桌上铺著柔软的米黄色餐布,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饈美饌。 “辛苦你了,母亲。”琴微微欠身,说著便上前,准备帮母亲的忙。 芙蕾德莉卡轻轻摇头、解下厨裙,向眾人说道,“各位不用拘谨,把这当做一场家宴就好。” 虽然雷加分明看到她用审讯犯人的凌厉眼光扫了自己一眼,但和砂糖与可莉聊天的时候,她的声音舒缓,有著和厨裙相仿的烟火气。 圆桌上,那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北地烟燻鸡,堪称一道承载著北境独特风情的佳肴。 在蒙德,它是家家户户厨房中时常飘出的熟悉味道,会被用来招待重要的客人,而出自“赤杨骑士”芙蕾德莉卡之手的烟燻鸡,精湛的厨艺,將其演绎得近乎完美。 那细腻的禽肉,纹理间渗透著適宜的烟燻风味,入口即化又带著一丝韧性。捲心菜在燉煮中释放出清甜的汁水,洋葱释放出层次丰富的甜香与微微的辛香,三者相互交融、彼此映衬,形成一种和谐而美妙的味觉体验。 在蒙德这片风与蒲公英的土地上,蒙德土豆饼堪称美食中的瑰宝。 雷加掀开蒸腾著热气的铜盖,一整盘金黄酥脆的饼坯映入眼帘。 每块饼皮都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透明质感,边缘处均匀分布著细微的焦斑,表面油脂在高温下无可挑剔地乳化后形成结晶状的保护层——芙蕾德莉卡的火候掌控確实接近登峰造极。 琳琅满目的佳肴之中,也有几道菜的款式颇为新奇独特,其中当属兽肉薄荷卷最是引人注目。 鲜嫩的兽肉被精心地切成薄片,与清新爽口的薄荷叶巧妙地搭配在一起,层层叠叠地捲成小巧精致的卷状,风味酸辣爽口。 肉香在薄荷清新的气息中和解得恰到好处,而薄荷叶的幽香也不显清苦。至於绝云椒椒的鲜明辣意,则將这两者的风味彻底唤醒,在口中雀跃躁动。 享用美食的过程眾人交谈不息。 毕竟,有菲利普这样的老头子,你很难想像古恩希尔德家用餐时讲究不言不语。 菲利普正满脸笑意地坐在右侧的位置上,兴致勃勃地讲述著七圣召唤棋牌的奇妙之处,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牌型的变化,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他旁边的雷加则时不时挑眉、附和两句,又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深邃的眼眸里一如既往般的透著思索的神情。 可莉像个好奇的小精灵,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碰碰那儿,在“赤杨骑士”芙蕾德莉卡溺爱般的照顾下,小嘴里塞得鼓鼓的。 在芙蕾德莉卡另一侧的砂糖却没怎么说话,蜷缩在椅子里,好像依旧沉浸在刚才饿肚子时的尷尬场景,没有走出来。 琴举止嫻雅地坐在菲利普左侧,身姿端庄、气质高贵。 她陆续地为菲利普和雷加添酒、为身旁的芭芭拉递上美食,举手投足间尽显良好家教的风范与温柔。她也微笑著倾听妹妹的分享,不时点头回应,用贴心的话语引导著话题。 圆桌的一角,安柏在和优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安柏那灵动的眼眸频繁地偷窥著雷加的方向,她小心翼翼地转动著脑袋,生怕自己的目光被察觉。每当雷加似是有转头的跡象,她便像触电一般,迅速地將目光挪了回来。 隨即,不知道是优菈说了什么,她又和优菈闹腾起来,隔三差五就用手指轻点一下优菈的额头,或是突然凑近优菈的耳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惹得优菈发出几声轻轻的嗔怪。 丽莎嫻静地坐在雷加右手侧,纤长且如白玉的手指轻托下巴,唇角掛著温婉地笑意,听著雷加和菲利普互相调侃,总是会沦陷於凝视雷加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的確很漂亮,就像下雨时朦朧的玻璃,有深藏在其后的暴雨。 罗莎莉亚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意识到这次邀请暗藏玄机,本应该是以琴为核心的庆典,此刻看来却反倒仿若专门为雷加而举行。 无聊透顶。 她猜到了什么,这样想著。 第六十六章 独自漫步 餐后,在菲利普的强烈號召下,他们打了会牌。 七圣召唤作为由须弥国內崇尚智慧的教令院精心设计的卡牌,不仅考验玩家的策略头脑,还充满了对抗的乐趣。 游戏中融入的隨机性元素,使得即使是初次接触、还不太熟练的玩家们也能玩得不亦乐乎,感受到游戏的独特魅力。 不过雷加觉得这款游戏相对较为复杂、规则也颇为繁琐,在熟练之后,趣味性恐怕要大打折扣。 “哈!” 菲利普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甩出几张卡牌,“这把看来我贏了!” 他的右手顺势探向桌角的锡制酒架,玫瑰色的酒液在开瓶器旋拧下欢快地喷涌而出,泡沫沿著瓶颈蜿蜒而下。 “祖父!”琴轻声唤道,关切地拍了拍菲利普的背脊。 “没关係,”菲利普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低度数的气泡酒我还能喝两杯,我感觉现在头脑很清醒。” 在他的对位,雷加披著那件白色的西装外套、斜靠著椅背,姿態放鬆而从容。 “別急,骰子还没说话呢。”他说著,隨手拋出八枚元素骰。 元素骰在猩红桌垫上滚动,出来了六个万能元素和两个火元素。 “形式逆转。” 雷加吹了个轻快的口哨,利落地送菲利普出局,“看来命运更眷顾我,也提醒我们不能在半场开瓶庆祝。” 菲利普发出一声短促的懊恼抱怨,隨即弃牌,结束了这场对决。 “你就不能让让老年人吗?”他发牢骚地说道,“输著输著就觉得没意思了。” “完全没必要。”雷加回应道。 他接著幽默而风趣地补充道,“因为我相信,尊贵的前骑士团长大人有著坚韧不拔的意志。” 这情景让他身侧围观对局的芭芭拉指尖轻抬、虚掩在唇前,发出了细碎如风铃的笑声。 “不打了,不打了。”菲利普鬱闷地觉得看別人打牌、比自己上手更有意思。於是他把牌整理好收了起来,然后起身,去旁观其他人的对局。 “你不喝酒了?”雷加问。 “你喝吧。”菲利普没兴致地摆摆手。 结果这糟老头子跑到了安柏和砂糖的牌局边上,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指指点点,给出各种高见,属於是牌局没贏过、口头没输过。 雷加则微微頷首,从琴白皙的手指中接过那杯泛著玫瑰色光晕的气泡酒,和她说道,“谢啦,要试一试气泡酒吗?” “...不了,”琴犹豫再三还是轻声拒绝,“比起酒,我更喜欢咖啡。” “你呢,芭芭拉?”雷加转而望向一旁静坐著的少女,带著温和的笑意询问道。 “啊,我也不用,雷加先生。”芭芭拉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身为西风大教堂的修女,不太適合饮酒。” “原来罗莎莉亚是例外。”雷加轻抿一口杯中的气泡酒,微妙的甜美感觉在口腔绽放、轻鬆而愉悦。 “我还以为蒙德的修女们並不对喝酒、抽菸之类的行径有所忌讳。”他继续说著,留意到罗莎莉亚的视线,看向她的时候笑著挑了挑眉梢。 只是这举动让罗莎莉亚冷冰冰地转过身去,不再关注他们,仅能见著她酒红色的短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之,这得靠你了,芭芭拉。”他耸耸肩说道。 在大厅的另一边,一局牌局落幕后,丽莎却並未急著和优菈续局。 “要去外面聊一聊吗?优菈。” 丽莎用像浸过冷泉的丝绸的柔婉声音问道,“关於你去誓言岬的那次任务。” 优菈心中一颤,良久以后方才低声说道,“没什么可聊的。” “是吗?”丽莎微微倾身,指尖卷著垂落的栗色髮丝。 “可据我所知,在那次任务中,你和雷加的路径和时间都有重叠,而在你完成那次任务之后,你的態度变得十分复杂——既渴望与他亲近,却又好像惧怕某些东西。” 听到这里,优菈的呼吸骤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地上,隨后迅速移开,试图掩饰內心的不安与挣扎。 “我们聊聊吧。”丽莎將散落的髮丝別至耳后,“就现在。” 在菲利普三番五次尝试引导安柏和砂糖的对局走向更合理的方向后,安柏终於按捺不住,把他从牌局旁边赶了出去。 这糟老头子訕笑了两声,转身和端著酒杯、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遭遇的雷加交流了起来。 “可莉呢?”菲利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著不那么狼狈,开口询问道。 “她偷偷喝了点酒,睡著了,被芙蕾德莉卡送去了房间里。” 雷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酒,品味著说道,“这酒真不错,从谁那买的?” “来自枫丹的商旅。”菲利普说,“你如果感兴趣,叫蒸汽鸟报给你寄几瓶,他们肯定不会在意。” “去二楼吹吹风怎么样?我得醒醒酒。”菲利普建议著说道。 “行啊,刚好我有点事想问你。”雷加说。 隨著螺旋上升的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嘎的声音,他们踏上了二楼的露台。 月华將洁白的鹅卵石小径浸染、仿若童话的场景,今日的晚风並不寒冷,轻轻吹拂又让人神志一清。 “今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菲利普哈哈大笑问著,“入门看到这场景冷汗直流了吧?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感谢风神,让我活著出来了。” “凯亚提供的名单,他可是你的好哥们。”菲利普揶揄地说。 “那傢伙,真是...”雷加顿时稍觉无语。 “话又说回来,你们家一楼的花园里,是怎么做到冬天还有这样的草坪?”他岔开话题说道。 “费了我很大的劲,有兴趣下次我和你聊聊,”菲利普略带骄傲地说,“不过我得纠正你一个事,今天啊...你还没有活著出去。” “不好受吧?小子。”菲利普嘖嘖有声,“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孙女琴,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饶了我吧,”雷加嘆了口气,“我现在脑袋疼。” “种下橄欖不可能长出葡萄,你得琢磨一下你自己怎么搞的。” 他掰著指头数著,“优菈、安柏、琴、丽莎、罗莎莉亚、砂糖,六个神之眼的拥有者,她们为你打起来我家要没咯!” 雷加看到这老头子悠閒的模样,决定给他添一把火,“你还没算芭芭拉。” “混蛋小子!”菲利普立马吹鬍子瞪眼睛,“见鬼去吧,我就不该管你!” “你说得对,麻烦你转告她们我碰见鬼了,暂別一阵,过几天再来。” 雷加耸耸肩,翻身跃下二楼栏杆,脚步閒適地往外走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英俊挺拔、在倾洒的皎洁月光中独自漫步,白色的西装如梦似幻,看起来瀟洒到了世间的极致。 第六十七章 奔狼领 奔狼领位於蒙德城的西侧、苍风高地的北部,是一片广袤而人跡罕至的土地。这里地势起伏,荒野辽阔,常年被凛冽的寒冷北风所笼罩。 在蒙德的图书馆中,雷加曾翻阅过一位吟游诗人的作品,其中对奔狼领有著零星的记载——那里的狼,对蒙德人而言往往象徵著诡譎与未知。 狼群时常如魅影般在林间闪现,留下模糊的身影。夜深时分,悽厉的嚎叫在四野迴荡,却难以辨明声源。行走於郊野密林之中时,人们也常会隱隱感受到一双双潜藏的目光在暗处窥视。 不过据那位吟游诗人作者所述,人与狼真正对视的机会极为稀少,因为统领狼群的“王狼”为自己的族类立下了严苛的规矩,约束著它们的行为,也使得这片土地更加神秘。 自从上次小酒保迪奥娜的父亲、猎人杜拉夫提及奔狼领的狼群出现异常骚动以来,雷加便察觉到他的长刀流月之华,总会朝著这个方向泛起微妙的共鸣。 流月之华似是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冰与风元素的波动,然而,雷加至今仍无法查明这异象的確切缘由。 在宴会那天之前,他原本就有意前往奔狼领一探究竟,亲自查清其所回应的究竟是何种力量。如今借著这个机会,他也正好可以暂离纷扰、避一避姑娘们。 並非他怕了或者心生畏惧,只是不愿意看到某些情景。 今年提瓦特的气候格外反常,变幻莫测、令蒙德城的居民措手不及,仿佛一夜之间便从温暖步入寒冬。仅是短短数日,鹅毛般的大雪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了整片大地。 雷加背负刀剑,孤身一人行走在冬日霜雪覆盖的奔狼领。 狂风呼啸,捲起漫天的雪花,在天地间形成苍茫而壮阔的景象,松木、冷杉和柏树组成森林佇立於风雪中,枝干粗壮、间或有雪层在树冠上堆积。 在这白茫茫的森林深处,似乎有著狼的踪跡。 那是一些模糊的痕跡,比方说,几小串梅花状的脚印。 风雪匆匆、意图掩盖那些浅浅的脚印,却因时间太短而无能为力。从脚印的间距和深浅判断,这是数只或者一群狼刚刚走过的残余,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 雷加有意寻找奔狼领中的狼群,他早从温迪口中听说过,这里的狼灵性非凡、通晓人意。更进一步的,他想找寻统领狼群的“王狼”踪影。 他顺著脚印的方向追寻更多线索,或者是想確认狼群是否还在附近。 梅花状的脚印时隱时现,好若是存在於这场大雪与森林间的躲藏游戏。 雷加穿过数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叶在雪的压迫下低垂著,偶尔会伸出尖锐的刺掛住他的衣服。 又越过几颗高耸矗立、银装素裹的冷杉树,在一块较大的空地上,他再度看到了几串脚印。 旁边散落著些被利齿啃咬过的乾枯树枝,好像在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幕——狼群可能曾在此短暂停留,甚至展开过一场捕猎或进食。 寒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像是狼的嗥叫又像是树木的呜咽,雷加从背后解下长刀流月之华,入手沉稳冰凉,刃身映照著雪地的微光。 这里罕见魔物的活动痕跡,就像连它们都对狼群避让三分,是名副其实的狼之领地,肃穆而充满野性。 然而,直至雷加一步一步迈上连绵丘陵的山脊,都未曾找到狼的身影。 他站在山脊之上,脚下是被冰雪严严实实包裹的峰峦。 凛冽的寒风锋利,毫不留情地刮扯著他的脸庞,每一寸肌肤都传来刺痛感,却又混合著冰雪那纯粹的清冷气息,直直地钻进鼻腔、心肺,让他浑身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冷冽里。 极目远眺,雷加眼前是一幅辽阔到令人窒息的天地。 连绵的山脉如巨龙蜿蜒,沉睡在这白色的世界里。山峰高低错落,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著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无尽的白色向天际蔓延,与湛蓝如宝石般深邃的穹顶完美交融,分不清哪里是雪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边际。 山脚下的森林被霜雪层层竟染,原本葱鬱的树木此刻只剩下一片银白,树枝上掛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宛如水晶般剔透。 不时有松鼠轻巧地跃过雪地,留下一串细小的足跡,但不久之后,这些足跡便被从树木上滑落的雪花轻柔覆盖,转瞬即逝且悄无声息。 绕开那些被雪掩埋的树根或者隱藏在雪下的石块,雷加自山峰上走下,天色渐晚,西南方向的暮色將覆雪山峦染红。 在他简单地吃了一些乾粮、就著冰冷的雪水咽下之后,夜色悄然降临这片风雪的世界。 儘管如此,这雪夜的天空却比寻常之夜更加明亮——积雪映照著星辰与月华,如同大地与苍穹之间点亮了无数无声的灯火,使整片原野沉浸於一种静謐而圣洁的光辉之中。 雷加找了个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的积雪被树木枝叶筛落,铺成了一层柔软而又厚实的白色雪毯。 置放流月之华和逐日之影在近旁作为庇护,收拾好行囊,他缓缓地躺下,任由身体深陷入这雪的温柔怀抱之中。 细雪轻柔地落在他的面庞与衣物之上,带来丝丝凉意,並不刺骨,反而像是夜风携来的低语,是大自然无声的抚慰。 月光穿过枝椏间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四野无声,唯有风时而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雪声。 这並不是他在奔狼领入睡的第一夜,大概也不是最后一夜。 第六十八章 狼少年 站立在另一座冰雪丘陵之上。 雷加目光越过漫无边际的雪野,於视野的尽头处望见了一片无垠的冰原。那冰原如镜面般平滑,倒映著天空的顏色,蔚蓝与雪白交织,空灵奇幻。 由於没有神之眼来储存物品,能够乘风翱翔,跨越大地、山川与河流的风之翼对他来说显得过於累赘、在旅途中带来了诸多不便,於是他未曾携带。 就像先前所提及的,除非万不得已,他很少脚踩长剑逐日之影。所以他在山崖间砍了一截枯木,经由逐日之影的黑炎灼烧处理不平整的地方,將其改造为简易却实用的雪橇。 雷加控制著自己从丘陵顶端下滑的速度,以防过快而將自己置於险境之中。 然而,在丘陵的底部,他遇见了一个与狼群相伴的少年。 他曾经听一些冒险者提起,奔狼领中有一位少年,五感异常敏锐、身手矫健迅捷,能在林间高速穿梭自如,常常与狼群一同出没,却从不主动接近人类。 关於少年的来歷,眾说纷紜:有人猜测他是被狼群抚养长大的弃婴,也有人认为他是幻化成人形的狼灵,与这片荒野融为一体。 在冬天,野猪通常会躲藏在阳光充足、背风向阳的山坳中以躲避严寒。而这队十来只狼组成的大型狼群,正在狩猎七八只野猪。 狼群的毛色以灰色为主,间杂著棕色、黑色与白色。几只成年公狼体型壮硕,身长几乎比成年人的身高长一大截,展现出掠食者应有的力量与威势。 等雷加抵达时,狼群已然展开了攻势。 低沉而悠长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压迫之网。 狼群的狩猎风格一如既往地精准而高效——它们擅长游走缠斗,寻找致命一击的时机,从不拖泥带水地陷入无谓的撕咬与角力中。 几只包抄而来的狼正在切割战场,如同风雪中穿行的幽灵,在野猪的视线边缘闪现,倏忽即逝。 它们每一次爆发式的加速,都伴隨著利爪划破空气的声响,也必然带起一道血痕,迅猛、冷酷,而又充满野性的秩序。 野猪群中的领头者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公野猪,獠牙尖利、横衝直撞间气势逼人。 公野猪浑身覆盖著钢针般坚硬的鬢毛,毛色在棕黄中夹杂乌黑,点缀著些许雪霜,好若披著一身古老战甲,有土元素的力量在其间流转,为其增添了几分狂野而不驯的威压。 这头巨兽,正是狼少年与狼群首领共同面对的对手。 出乎意料的,儘管雷加清楚地看见了狼少年身上镶嵌著雷元素神之眼,少年却並未选择动用其中的力量。 相反,少年紧握一柄沉重的双手大剑,以刚猛迅捷的姿態正面迎击野猪,剑风声烈、招式凌厉,隱隱透出西风骑士团剑术的影子。 在一番激烈的廝杀后,野猪部落的防线逐渐崩溃。 几头小猪不幸被狼群捕获,成为这场残酷狩猎的牺牲品。而野猪们虽然在战斗中表现出了顽强的抵抗,但面对狼群的默契配合和凶狠攻击,最终还是无力抵抗。 除了领头的那只公野猪。 它在这失控的境遇中动作能看得出来慌急,与狼少年的碰撞变得更歇斯底里,时常因为发力过猛而导致动作的方向和节奏紊乱,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或逃脱策略。 纵然公野猪由於恐慌而频繁出现失误,但由於其坚硬如钢甲般的的鬃毛提供了额外的保护,少年和头狼始终难以找到合適的进攻机会。 直至狼少年暴露了致命的破绽——在长时间的对峙与碰撞中,他移动身形,恰好落於一处背后倚靠巨石的位置,毫无退路可言。 公野猪捕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猛然发起衝锋。它脚步沉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横衝直撞而来,就像雷加曾见过的重型坦克,势不可挡地碾碎前方的一切防线。 但狼少年临危不乱,迅速翻转身体,藉助几记灵巧的跳跃和巨石的反作用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撞。 就在公野猪因惯性狠狠撞上巨石、一时头晕目眩、重心不稳之际,狼少年抓住战机,挥动双手大剑,猛地將其掀翻,使其仰面朝天。 头狼也立刻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迅如闪电般的扑上去撕咬公野猪的喉咙。狼少年则在一旁协助固定其挣扎的身体,不让它有翻身之力。 公野猪挣扎著怒吼著,拼尽全力要挣脱开头狼的撕咬,但最终,它的咆哮渐渐低沉,声息归於沉寂。 战斗结束了,胜利属於狼群。 点点鲜血从狼与野猪的身上缓缓渗出,如泪滴般洒落在地面,悄然绽放成斑驳的血色之花,为这场生死搏杀留下无声的印记。 雷加佇立在高处的石层上,目光凝望著下方那充满原始力量与野性美感的一幕。 他由衷地缓缓鼓起掌来,心中满是讚嘆——这不仅是一场生死搏杀,更是一种源自自然本性的狩猎艺术。 狼为生存而战,野猪也为生存而挣扎,这场较量没有对错、无关善恶,只是荒野法则最真实、最纯粹的体现。 狼群在听到那缓慢而清晰、穿透风声的掌声后,立刻从狩猎后的放鬆状態中恢復了警觉,快速进入了备战状態。 有的狼伏低身体、肌肉紧绷,竖耳不断转动,捕捉四周最细微的声音;有的则压低前爪,一点一点地向著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动作轻盈而不露痕跡。 这场景让雷加眼睛微眯,长剑逐日之影自发地在他身后升腾起毁灭万物的黑炎,仿若来自无底深渊。 狼群瞬间僵住,紧接著,恐惧的战慄感与瑟缩席捲整个群体。 几只较年幼的狼惊慌失措地后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其余的也纷纷压低身体,毛髮倒竖,耳朵紧贴头颅,眼中闪烁著本能的畏惧。 头狼也不例外,它正对著雷加缓缓退避,深黄色的瞳孔不敢与其直视,像是要將它们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拱手让之。 这些具有灵性的生命似乎察觉到黑炎的酷烈之处——那是焚烧诸界、吞噬秩序的烈焰,是天灾般的存在,是不应存在於凡世的力量。 雷加抬手轻拍,黑炎隨之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狼少年抬起头来看他,並没有像狼群一样惊恐,而是用艰涩却坚定的口吻说,“请你,停下,恐嚇狼群。” 第六十九章 最崇高的敬意 雷加远离了那些对他心怀恐惧与怯意的狼群,作为交换,狼少年为他指明了一条前往“王狼”所在之地的路径——那是在冰原之上的一处隱秘谷地。 雪又下大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谷地天际,依稀触手可及。抬眼望去,暴雪在剎那间停滯,千万片雪花仍在空中迟疑地旋转,迟迟不肯坠落。 天地间瀰漫著浓稠的雪雾,能见度不足十步,冰塔林与山壁的轮廓皆被柔化成朦朧的灰影。长靴每一步踩碎积雪的咯吱声都显得异常清楚,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细碎的崩裂声。 按照狼少年的说法,“王狼”又或者他口中所称呼的“卢皮卡”,就位於谷地之后的一片低洼空地上。 在雷加看来,“卢皮卡”指的应当並非“王狼”的名字,而是在称呼一种古老的契约。 新雪如棉絮般蓬鬆地覆盖在冰面上,將原本锐利的冰裂缝柔和掩埋,隱约可见狐狸或鸟类的爪痕刻在雪毯上。 沿著谷地走了两三日的路程,雷加在一处深凹陷的圆形空地边缘停下脚步。 空地形似遗落的久远祭坛,就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力量將大地生生剜掉一块,四周环立静默的冰岩。 中心位置,一把双手大剑斜插进冰层,在皑皑白雪簇拥下泛著深蓝色的幽光。 寒风卷著极细的雪粒掠过脸侧,他纵身一跃落在那片低洼之地。 他继续向前,踏著沉稳而让积雪下陷的步伐,一步步走近那柄孤傲矗立的双手大剑,直至终於站在它身旁,伸手便可触及。 在雷加將手按在剑柄上瞬间,冰层深处传来悠长的闷响,如同沉眠巨兽的鼾声,接著是锁链崩裂般的轰鸣。 一个幽蓝色的庞大灵体自不可见的冰岩中缓缓踱步而出,脚步沉重如山崩前奏,蓝黑色沟壑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让整片冻土为之震撼。 那是北风的狼王。 它通体仿佛由永冻风暴与冰川铸成,覆盖著的白色与深蓝交错的鬃毛,在幽蓝灵光中扭曲。毛髮的尾稍迸溅著冰晶利刃,將经过的空气撕扯出飘落的霜雾。 双眼之处,两道冰蓝色的光束逸散而出,穿透风雪、好像能冻结灵魂。它身躯高大四肢粗壮、巨爪如刀,每一次落地,雪地都发出低沉的哀鸣。 一条长长的白色巨尾在它身后冷冽地摆动,宛如一柄隨时会横扫千军的钢鞭,带著毁灭性的力量感。 狂暴的风与凛冽的冰元素在其周身翻涌不休,仿若整个天地的寒意都匯聚於它一身。它立於风雪之中,不是风雪的一部分,而是驱使者。 它昂首向天,喉咙深处凝聚起一声震彻冰原的长啸。 剎那间,风停雪止、天地屏息,狼嚎声撕裂苍穹轰然扩散开来——那不是凡兽的嘶吼,而是北风本身在怒號,是寒冰在颤慄,是整片雪原的灵魂在共鸣! 音浪如海啸般席捲四野,衝击著四周的冰岩,震落高处的积雪。狂风隨之骤起,捲动著冰雪与风,在它周身形成螺旋般的冰蓝色气流。 “是何人...”它咆哮著怒吼,“惊扰了北风的领主?” 雷加刀剑俱在手中,已然出鞘。 左侧的长剑逐日之影亘古不变般的躁动兴奋,漆黑到將空间焚烧为虚无的烈焰熊熊燃烧,吞噬光明、吞没希望,炽烈之处甚至蒸腾了半空中飘落的雪花,在凛冽寒风中撕开一片灼热的领域。 而他右手紧握的长刀流月之华,刀身则悄无声息地被凝结的湛蓝色薄冰覆盖。在刀锋轻颤间,冷意伴隨著霜气四溢而致命。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有著很强的既视感...在雪山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当北风狼王走近,逸散冰蓝色光束的眼睛看见雷加、尤其是他手中的刀剑后,它那庞然而峻厉的身躯竟兀然俯身,四膝著地。 它雄伟的头颅紧贴著冰冷的雪面,整个身躯匍匐著,像是在覲见一位世界之主,並对其以狼群间表达臣服的方式以示敬意。 “您...您怎么会来提瓦特?”北风狼王的声音低沉而宏大,如同冰川崩裂、寒风呼啸,其中却饱含著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认识我?”雷加问道。 他缓缓鬆开紧握刀剑的手,逐日之影上的黑焰如退潮般熄灭,流月之华上的湛蓝薄冰也化作雾气升腾,在空气中凝成细碎的霜晶,悄然散去。 “我曾...”北风狼王停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言语,“我曾有幸一窥您的真貌,至高无上的您屈尊亲自来提瓦特一场,这是整个世界的荣幸。” “你认错了。”他说。 这短短几个字好像给北风王狼带来极大的恐慌,它的身躯不安地颤抖、尾巴在摇晃,像是在惧怕著某种认错后带来的可能性。 雷加看著它,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它真正惧怕的,或许並不是自己,而是手中长剑背后所承载的歷史。 逐日之影,这把释放黑炎吞噬光明的武器,似乎不仅仅是局限於兵器的身份,还铭刻著一段血腥的记忆——关於一位曾经挥舞它、焚灭诸界殆尽的旧主。 在经歷了一段短暂却令狼窒息的惶恐之后,北风狼王迅速恢復了镇定,尾巴停止了摆动、身躯不再颤抖,但始终没有抬头。 “我知道了。”它的声音里能听得出来篤定和尊敬,“您是在提瓦特进行一场游戏。” 雷加没有再多言语。 据蒙德图书馆中的古籍记载,风神巴巴托斯与北风王狼关係不坏,容许其在奔狼领棲息。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拆穿北风王狼那自欺欺狼般的念想。 反正,这种麻烦的问题,到时候大可以甩给那位不著调的风神——吟游诗人温迪。让祂头疼去吧。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他將长剑逐日之影背负身后,长刀流月之华依旧握在手中,转身欲就此而去。 北风王狼静静地匍匐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即使是在雷加在离去前回望的最后一眼,它仍然伏身未起。直到寒风的低语与冰霜的感知一同向它传达——雷加已然远去,它才缓缓站起身来。 它凝望著那早已消失在雪色暮靄中的身影,声音极轻,几乎低不可闻: “向最伟大的主宰,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第七十章 浪花翻涌 当雷加重返蒙德城时,雪已停下了半日。 长长的石桥被霜雪覆盖,零星的车马辙痕在上面留下淡淡的印记。果酒湖上结了薄冰,宛如一块嵌在翡翠中的薄玉,仿佛为这座自由城邦盖上了静謐的琉璃。 午后的冬日阳光带来暖意。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也为这座陷入沉睡梦境的城市注入了几分生机。 城门口的双子塔状门楼歷尽风雪、巍然耸立。堆砌整齐的石块被覆雪悄然洗净,露出古朴的沧桑纹理。吊闸门上的狮子浮雕经人为擦拭,目光如炬,栩栩如生光洁一新。 斯万和盖伊依旧恪尽职守地站在蒙德城门口。 身为西风骑士团的成员,他们如往常一样守护著这座城市的出入要道。 然而,正值新雪消融之际,寒意未散、北风裹挟著雪尘阵阵袭来,两人不自觉的缩了缩肩膀,双手交替哈气取暖。 “哈!”雷加笑了起来,“你们的仪態可有点失了风度。” 他语气轻鬆,带著些熟悉的调侃之意与两位骑士寒暄,並解下背负的刀剑与行囊,动作利落地將它们逐一放在桌面上,交由他们依照惯例检查。 “风神眷顾,这活真不是人干的。”盖伊一边嘟囔著,一边搓了搓冻红的手。 他满脸不情愿地继续说道,“就说这冬天,冷得刺骨,你要是干上这么一天,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要我说,如果有人真喜欢干这活儿,我才觉得奇怪呢,简直就是脑子有毛病。” “那你眼前不就是一位?”斯万打趣著说道,衝著雷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敢跟你打赌,要是雷加他往蒙德城的城门口那么一站,嘖嘖,那场面,肯定热闹非凡。你別瞧蒙德城这么大,各种各样的小姑娘那可海了去了。只要雷加一露面,那些小姑娘肯定要跑过来嘘寒问暖,给他添衣,说不定午餐都能吃好几趟。” “別瞎说。” 雷加耸了耸肩,接过检查完毕的刀剑和其余物资,“那是迪卢克才有的待遇。” 两位骑士听后哈哈大笑。 晨曦酒庄与“天使的馈赠”酒馆的拥有者迪卢克,曾中途加入骑士团却又选择退出,他对骑士团的评价时常流於冷嘲热讽。而在骑士团內部,眾人对他的態度也多带有几分讥讽与不屑。 进了城门后,雷加沿著最外层的集市向右走去。 雪尚未褪去它的洁白与纯净,仍旧覆在屋檐、枝头与石道之上,微风拂过,细碎的雪尘下落如雨。 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这里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摊位。沿途,他经过了一家花店和几家香气四溢的餐馆。 接著前行不远,在一个摆放著新鲜果蔬的摊位前,雷加的目光忽然停驻——优菈正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地挑选著食材。 不过,她似乎与摊贩发生了些许爭执,气氛略显紧张。 ...... 优菈今天的心情算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伤,只是一种淡淡的平静中夹杂著些许低落。 她今日本该享受难得的休假时光,然而清晨从床上醒来时,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飘雪的冬日景象,天色灰暗、寒风呼啸。 整个世界像是都被一层灰濛濛的纱幕所笼罩,失去了往日的色彩。远处的山峦、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个大致的轮廓,在风雪中隱隱约约。 优菈起身,默默站在窗前,凝视著窗外这萧索的景象,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上次在琴家举办的宴会,雷加忽然不辞而別,仅留下喝醉了的菲利普在那里胡乱吐著醉话试图解释原因。 但虽说如此,宴会的氛围反倒变得和缓,在场的宾客与主人好似失去了一道最难以跨越的隔阂。宾客们不再那么拘谨,主人也显得更加放鬆。 换个角度想,这或许正是雷加选择悄然离去的原因,他向来不喜欢繁文縟节,更不喜欢无意义的侷促与拘束。 不知是不是这压抑的天气影响了她的心情,她原本还想著趁著休假去完成那些在平日里无暇顾及的兴趣爱好。比如去野外练练剑,感受剑与冰元素的脉络,或者找一家安静的酒馆,聆听悠扬的琴声,小酌几杯。 可如今,看著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大雪,她心中的热情似乎也被这寒风吹得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慵懒和淡淡的惆悵。 回到现在。 果蔬摊的主人是一位深棕色头髮的年轻人,抱著双臂,脸上有著憎厌的神情。 “不卖!” 摊主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满是厌恶和敌意,“我绝对不会把东西卖给劳伦斯家的人,哪怕是一颗葡萄也不行!” 优菈表情渐冷。 在与雷加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优菈不由自主地抱有了蒙德人已然接受她的妄想。 雷加那真诚而又温暖的笑容、幽默而风趣的言语,以及毫不掩饰的友善態度,让她內心的坚冰开始有了鬆动的跡象。 而这种错觉,在与丽莎於琴家的花园草坪谈话后越发强烈,因为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温柔地建议她適当地为蒙德人敞开心扉、诚挚以待。 可现实却像一盆冰寒刺骨的冷水,狠狠泼下。 人心中的成见沉重得犹如龙脊雪山。 而名誉一旦受损,却又脆弱得仿佛低语森林的晨间薄雾,只需微弱的阳光便轻易消散。 优菈早就该明白的。她本不该再抱有任何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这份屈辱与愤怒一同吸入胸腔深处。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透露出贵族血脉中自带的高傲与疏离。 “这个仇...我记下了。”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他日必会追討。” “威胁?”摊主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混杂著愤怒与几分轻微的慌乱。 他退后半步,但强撑著不肯示弱,“我不怕威胁!你们劳伦斯家的人,一个个都是祸根!滚开!別玷污我的摊子!” 围观的人群开始喧闹地鼓譟,有些人窃窃私语,对优菈投来异样的目光,而有些人则站在摊主这一边,帮著数落起来。 优菈没有理会那些冷言冷语,好像那些刺耳的话语只是飘落的尘埃,连脚步都未曾稍顿。 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愿再回望那摊主愤恨的面孔,昂起头、挺直脊背,冰蓝色的短髮微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任凭风雪肆虐,优菈坚定如初,不愧为“浪花骑士”之名。 她的步伐翻涌奔行於世间,一如那不息的海潮,在命运的海岸线上刻下属於自己的轨跡。 第七十一章 管理条例 雷加站在人群的边缘外,眉间紧紧皱起,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等到人潮散去、议论声也逐渐不復存在,他方才缓步上前,走到摊位的近旁,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地向那摊主询问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 摊主正满脸愤懣地和他的一位朋友倾诉,情绪高涨,口中仍念叨著对劳伦斯家的厌恶。 听到声音,摊主扭头看过来,却见雷加身披覆雪斗篷、背负刀剑,一副常年在外奔波的冒险者打扮。本想迁怒几句的他脸色一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冒险者的行踪比起骑士的更飘忽不定,要是在荒郊野外挨了一顿毒打,没人会知道是谁干的。 “没看到劳伦斯家的那个女人?” 摊主调转话头、怨声载道地说,“那个叫优菈的,仗著自己进了骑士团就趾高气扬......大团长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一个劳伦斯家的人混进骑士团,还当上了队长!” 他的朋友拉了拉他示意他不要多嘴,但他不管不顾,接著愤恨地將握拳砸在摊位的木板上,震得几颗还算新鲜的番茄滚落下来。 “她算哪门子的骑士?威胁蒙德的居民,这种事她也做得出来?我呸!简直就是骑士团的耻辱!” 雷加的眼神微微一沉,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青灰色的睫毛在午后暖阳中投下冰冷的阴影,没有愤怒,却有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静。 “是你一个人这样觉得......还是,有很多人也这样认为?”他问。 摊主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控诉中,情绪激昂、言辞激烈,像是要把多年积压的怨愤一次性倾泻而出。 但当他无意中抬头的那一瞬间,他对上了雷加的眼睛,锋利、冷酷且毫无温度,仿佛能洞穿人心中最深处的怯懦与恶意。 摊主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恨还未完全散去,却已被突如其来的惊惧所取代,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他一时不敢再说下去,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踩到了刚才滚落地面的番茄,狼狈的差点滑倒。 他的朋友搀扶住了他。 摊主咬了咬牙,脸色一阵青白交加,最终还是闷声说道,“我......我只是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罢了。” 雷加没有再问,也没有继续逼迫摊主给出更多的解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仅是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击摊位的粗糙木板。 “我会和麦尔斯骑士探討一下这种行径的合理性。”雷加的目光从摊主身上移开,扫过摊主那位略显紧张的朋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隨后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如刀,一如他来时的模样——冷静、克制又从容。 摊主长鬆了一口气,几乎在那触手可及的压迫感中窒息,转头看向他的朋友问道,“他是谁?这么大的气场?” “你不知道?”摊主的朋友诧异的说,“他是雷加。” “雷加?那个小说作者?他凭什么......” “那个传闻是真的,骑士团的副团长“蒲公英骑士”琴,和他关係非同一般。”摊主的朋友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另外,游骑兵队长凯亚、猎人首领杜拉夫都和他私交不差,包括冒险者协会蒙德分会的会长塞琉斯,也买他面子。” “哦,对了...差点忘了玉霞大姐头。” “你怎么知道的?”摊主吃了个闷亏,憋屈地咬著牙吞进肚子里去,低声问道。 “你要是“天使的馈赠”酒馆的常客,你也知道。”他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 雷加和负责管理和保护蒙德的商贾、居民还有旅客的麦尔斯骑士约了个时间,就在几日后的下午,他的办公室里,交流了一下关於蒙德城中商铺和摊贩的看法。 麦尔斯骑士是一位体型魁梧、腰宽体胖的中年男子,有著棕黑色的头髮,他那身骑士团制服,比起常人所穿要大上好几个尺码。 雷加曾在酒馆里与他有过几次交谈,给雷加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麦尔斯给自己添了件外衣,大吐苦水说道。 窗外又下起了雪。 悠悠扬扬的雪花飘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形成一道道雾蒙蒙的水跡。 “冬天確实叫人不想出门。”雷加说著,摩挲著下巴上长出的细密胡茬。 寒暄了一阵,雷加不露痕跡的將话题引向了他最近在蒙德城外侧集市的一些见闻。不可否认,下雪过后,那里的场景显得有些杂乱无章,给商人和居民带来诸多不便。 此外,雷加还提及了他最近看到的一场关於商铺的租赁、转让的纠纷。 “是的。”麦尔斯骑士唉声嘆气,想到了在雪天的那些户外工作。 “那些事给我带来很大的工作苦恼,常常需要骑士们四处奔波。有的商铺在积雪中坍塌了货架,有的因为大雪封门无法正常营业,还有的因为道路结冰摔伤了行人......我们不得不一趟趟地赶去协调处理。” “我有一个想法。”雷加说。 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指节抵住下巴,宽鬆的袖口自然滑落,显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出台一部关於蒙德商铺的管理条例,给骑士们降低些负担。” “好主意。” 麦尔斯骑士一拍大腿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我可以立刻著手擬定一个草稿,再徵询一下城中商铺的意见,这一定能让我少很多工作量。” “也能让骑士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雷加耸了耸肩,补充著说道。 然后他谈到了几天前在蒙德城外围的集市见到的爭执,他並未具体提及双方是谁,只是表示惊讶於有拒绝售卖的情况出现。 “这种情况比较难以处理。” 麦尔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为难之色,“我们一直以来都秉持著一种观念,將商铺对顾客的售卖与否,视为其应有的自由。毕竟,自由是蒙德城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想我们可以增添一个条例,”雷加说,“在蒙德的商铺,不能仅仅因为顾客的性別、年龄、身份和国籍等因素,而拒绝向其提供服务。” “这种级別的法案一般都不是副团长能轻易通过的,归根到底,条例的制定和通过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和多方面的考量。”麦尔斯骑士摇摇头说道。 “而且,法尔伽大团长他......未必会同意条例的实施。大团长一向看重蒙德城长久以来的自由原则,他可能会担心新的条例会打破这种平衡。” “看来我得去找他的老上司、前骑士团长菲利普聊聊了。”雷加沉思片刻后说道。 “哈!” 麦尔斯骑士闻言笑出声来,揶揄著说道,“差点忘了你和古恩希尔德家的关係可不只是副团长这么简单吶。听说芭芭拉修女和你关係也很好是吗?” “让菲利普咬牙切齿的好。”雷加挑了挑眉说道。 “哈哈哈!老团长肯定感觉很糟心。”麦尔斯大笑著说道。 第七十二章 评语 雷加买了些水果,价格不算便宜。 在果篮里,樱桃圆润饱满,色泽鲜艷欲滴;梨子洁白如雪,沉甸甸地臥在其中,表皮光滑细腻;苹果则红彤彤的,吃起来清脆多汁。 他本打算將这篮水果作为探望优菈时的伴手礼,但思忖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也没去拜访,只是邀请他的酒友们在气温回暖的时候於酒馆小聚。 雷加途经蒙德城的边缘时,发觉果酒湖面的薄冰已然碎裂,渐渐消融在水波荡漾之中,让果酒湖恢復到了澄澈如明镜的状態里,倒映著天空、远山和被晚风拂乱的云霞。 拐过几条街巷,又復行约半个小时,前方灯火微暖、人声隱约的所在之处,就是“天使的馈赠”酒馆。 推开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混合著麦芽酒香和淡淡松木味的热气迎面而来,驱散酒客们身上的寒意。 酒保查尔斯正熟练地穿梭在桌椅间,手中的托盘稳稳托著几杯刚打好的啤酒,看见他的时候吹了个轻快的口哨,接著把啤酒放在凯亚等人那桌上,低声提醒道: “雷加来了。” 几人闻声扭头过来,猎人杜拉夫和雷加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在这里。 雷加走近,坐下之前和猎人碰了个拳,作为老朋友之间心照不宣的问候。 “迪奥娜最近过得怎么样?”猎人杜拉夫一边隨口问著,一边给他挪过一杯啤酒。 “挺不错的,玛格丽特很喜欢她。”雷加说。 “忧心忡忡的老父亲又在打听他女儿的近况了。”游骑兵队长凯亚的手肘支在椅背上,戏謔地打趣说道。 “这种事情,等你有了女儿就明白了。”塞琉斯,冒险者协会蒙德分会的会长,和几人碰了一杯,一副你不懂的语气说道。 “说的好像你有女儿一样。”凯亚勾住他的脖子,质疑著说道。 “我是没有,”塞琉斯理直气壮地辩解道,“但大名鼎鼎的冒险家赫尔曼为了女儿都换了个工作,我最了解这事了。” “你是说艾琳?” 雷加往嘴里灌了一口啤酒,麦芽的香气在唇齿间慢慢回味,“说到这个...艾琳好像想加入西风骑士团。” “瞧瞧。”塞琉斯用手指点了点雷加,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每一个老父亲都害怕女儿遇上像雷加这样的傢伙。听说艾琳喜欢他喜欢到不得了,时常为他写信,又羞涩地不敢去登门拜访。那小姑娘呀,每次写信的时候,都脸红红的,字跡都不敢太工整,生怕雷加看出她的心思。” 塞琉斯又转头看向猎人杜拉夫,故意压低声音补充道,“你也得提防著点,万一哪天迪奥娜也被他迷住了呢?” “你放心!” 猎人放鬆地拍了拍胸膛,吐出浑浊的酒气,“我问了迪奥娜,她说她绝对不可能喜欢雷加这种花心的酒鬼。” “玉霞呢?”雷加转移话题地问,“听说她最近接了个护航任务,是保护蒙德这边的酒类商旅?” “嗯,”塞琉斯懒洋洋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是去璃月的轻策庄那边,山路不好走,任务也不轻鬆。最早也要过了年才能回来。” 璃月,是提瓦特大陆七神之一的岩神摩拉克斯所统治的国度,该处物產丰富、幅员辽阔。其核心城市璃月港,被誉为“贸易之都”,是整个大陆最繁忙的商业枢纽之一,商贾云集且百业兴旺。 值得一提的是,提瓦特大陆通用的贵金属货幣“摩拉”,正是由岩神摩拉克斯亲手创造,並在璃月的黄金屋中铸造而成。 窗外夜色渐深,寒意悄然降临蒙德的街巷。 酒馆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柴火在壁炉里劈啪作响,杯盏相碰人声喧譁。 几人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没有明確的方向,也不急於得出任何结论。有时是旅途中的奇闻异事,有时是对旧友的调侃玩笑,偶尔也谈及未来的打算与设想,度过冬日里的悠閒时光。 在又一次碰杯后,凯亚隨口向雷加问道,“听人说,你把老团长菲利普请出山了?还干了件对蒙德影响深远的大事?” “算不上什么大事。” 雷加放下酒杯、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也就给蒙德的商铺增添了些条例,老头子的关係不用白不用,这事对蒙德也有好处。” 猎人杜拉夫用手背擦拭著嘴角的泡沫,砸了咂嘴说道,“你这又是为了哪位姑娘?” “別乱说。” 雷加伸手,和正在忙碌的酒保查尔斯招呼了一声,示意他来点烈酒,隨后说道,“我是真心实意为蒙德著想。” “让我猜猜。” 凯亚用手支著下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这事情对哪位影响最大?” “是花店的唐娜?”塞琉斯出著主意,“我听她抱怨过蒙德的集市有些杂乱,让她心情不太舒畅。” “不像。”凯亚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你没发现雷加偏爱那些神之眼的获得者吗?似乎虽然他很在乎外在的表现,但他也会考虑內在的心灵。” “哦,我明白了。”凯亚忽然茅塞顿开地一拍掌心,“你真正想增添的是最后一段条例。” “那就是......在蒙德的商铺,不能仅仅因为顾客的性別、年龄、身份和国籍等因素,而拒绝向其提供服务。” “谁会有这个苦恼?”凯亚继续说道,狡诈地笑起来,“真难猜啊。” “优菈对吧?”甚至连猎人杜拉夫都听出来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雷加,“那位出身劳伦斯家的骑士,可是相当的有名气。” 雷加没说话。 “旧贵族的血脉后裔,浪花骑士。”塞琉斯给他比了个赞的手势,“我们的骑士团副团长琴大人,知道你要泡安柏的闺蜜吗?” 猎人嘎嘎怪笑,“我猜肯定不知道。” “说你呢,雷加,別喝闷酒。”塞琉斯集中火力,避免被雷加扯开话题。 “你怎么看优菈?给个说法,文豪。”凯亚也不甘寂寞,他嘖嘖有声,跟著追问道。 雷加嘆了口气。 “嘿!別唉声嘆气的,快用你文豪的水平,给“浪花骑士”给个评价。”猎人杜拉夫给了他肩膀一巴掌。 雷加轻轻摇晃著杯中所剩无几的啤酒,泡沫早已消散,只剩下一层微苦的余味在杯底徘徊不去。 他凝视著那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晃动的液体,像是在从中寻找某种答案。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在广阔无垠的自然世界里,不乏那些外表威武、性情看似猛烈的生灵。” “然而,深入观察便会发现,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特质,很多时候並非出於攻击性的本能,而是大自然赋予它们的一种生存智慧,一种为了抵御外界威胁、保护自身安全而演化出的防御机制。”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卖弄,反倒带著几分若有所思的温柔和哲理。 “真有你的,雷加。”猎人杜拉夫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觉得確实有水平。 猎人摸了摸他的山羊鬍子,回忆著说道,“我在野外的確观察到类似的情况,有很多鸟类会有恐嚇性的羽毛图案。那些色彩斑斕又夸张的羽毛,平时收起来不显眼,一旦遇到危险,就会全部张开,看起来怪嚇人的。” “如果你不介意,”凯亚和他们又碰了一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可以帮你宣传一下,让吟游诗人把你这段话在街头巷尾传唱。” 第七十三章 醉后 这段话很快在蒙德城居民中广为流传,伴隨著《蒙德商铺管理条例》的颁布与实施,在城內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是在说不要以貌取人。” 一位外號“六指乔瑟”的吟游诗人说道,“而且反过来也一样——那些看起来温顺无害的动物,说不定就藏著要命的剧毒。” 近来在蒙德城內逐渐声名远扬的吟游诗人温迪,也对这番话表示了赞同。 “说得真好。” 温迪轻抚著手中的莱雅琴,以富有韵律的吟诵语调说道,“就像是一颗石榴,外壳坚硬又锋利,內里却蕴藏著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甘甜多汁的果肉。” 很快,就有好事者將这段话转告给了“浪花骑士”优菈。 但当优菈听完旁人的转述后,神情依旧冷淡,这让原本预料她会大发雷霆的围观群眾大失所望。 “不过是某个酒鬼醉后的胡言乱语罢了......这种无聊的比喻,也想用来影射我?呵,这个仇,我记下了。” 消息灵通的凯亚迅速將这段话告知了雷加,期待著看到他的表情,可惜雷加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般的风轻云淡。 “也许你该和她陪个罪了,雷加。”凯亚悻悻然地举起自带的长笛型酒杯,和几人碰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所以“浪花骑士”...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心觉得厌烦?” 塞琉斯將酒壶倾倒,给雷加添了杯酒,“快和我们解释一下。” “要对雷加有信心。”猎人杜拉夫靠在墙边,给出不同的看法,“你什么时候见雷加搞不定这种事情?” “明天晚上优菈请我去果酒湖泛舟,”雷加放弃了沉默,毕竟你不知道这帮傢伙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你得当心她把你丟进湖里去。”凯亚用食指弹了弹酒杯,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戏謔地说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前提是你足够信任优菈。”塞琉斯来了精神,直起身说道。 ...... 次日晚上,杜拉夫和凯亚费力地搀扶著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雷加走了过来,到了优菈的面前——这就是塞琉斯出的主意,而他本身已经趴在酒馆的地板上了。 在空气湿润的果酒湖畔,优菈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杜拉夫和凯亚。她的身姿高挑而优雅,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这傢伙怎么回事?”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哼一声说道。 凯亚和猎人杜拉夫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用力虚浮的一使劲,將雷加半推半送地扔给优菈,让她猝不及防。 优菈慌忙地伸手接住雷加,不假思索,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快过了理智。她所有的冷淡仿佛在瞬间就烟消云散,看起来似乎既担忧,又强撑著在偽装。 “如你所见,”凯亚甩了甩有些酸麻的胳膊,“他喝醉了,也睡著了。” 如果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人就会知道,扶起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是件麻烦透顶的事。而优菈现在就感觉很糟糕。 就像扛著一袋沉重的、毫无规律乱动的杂物,还得时刻担心它突然散架。 如果不是雷加,她一定把这毫无意识的傢伙丟在地上 ——可偏偏就是雷加,一个令她魂不守舍的花心浪子,让此时的优菈既想惩罚他的轻浮,又不忍心看他狼狈的模样。 “交给你了,骑士小姐。”猎人杜拉夫侧过头去打个了酒嗝,又伸了个懒腰、吐了个哈切,显然已是醉的不轻。 “我有点晕,凯亚扶我一下。”猎人接著摇摇晃晃地伸出胳膊,勾著凯亚的脖子。 虽然凯亚的状態要好一些,但他们无疑都带著明显的醉意。在原地站了会,他们晃动著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然后跌跌撞撞地渐渐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因为气候回暖,夜幕低垂的果酒湖畔温暖而寧静,枯黄芦苇的茎秆叶片倾倒,银白的水面倒映著月光。 而他们断断续续的笑声,与含混不清的话语隨风飘荡。 “整个蒙德我就看不出一个雷加拿不下的。”杜拉夫大著舌头说。 “也包括你的女儿?”凯亚和他勾肩搭背,脚步歪斜地边走边问道。 “他妈的,”猎人痛骂,“那能一样吗?” 话音未落,他们哐当撞上了路灯,发出响亮的脑壳与金属碰撞声。 “你带的什么路?”凯亚吃痛地揉了揉额头,抱怨著说道。 “不是你带的?”杜拉夫好像因为疼痛精神了点,转过头来瞪著他。 “你醉了,”凯亚下定论说道,“话又说回来......你说雷加真的醉了吗?” 猎人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著眼睛咕噥道,“只要雷加不愿意,没有人能灌醉他。” ......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优菈听到了最后这段话。 她抱著雷加,轻轻將他倚在一块被月光洒满的石头上,隨后在他身侧坐下。 优菈低头细细端详雷加的脸——那张过分英俊、且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庞,此刻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平静。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锁在雷加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中辨別出杜拉夫与凯亚所言的真实性,儘管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直到许久后,雷加的睫毛动了动,睁开朦朧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口带著微醺酒气的嘆息。 “...是优菈啊。” 他说著坐了起来、声音低哑,像是刚从梦中清醒,却仍带著几分熟悉的温和笑意,“那...我们走吧。” 优菈其实並不在乎到底是否真的在果酒湖泛舟。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形式和藉口,她只是想获得一些真正的回答,不过她也没有拒绝雷加的话语。 不远处的湖面上,一叶扁舟静静地漂浮著,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扁舟的木质船身歷经岁月洗礼,被时光打磨得光滑而温润,船桨安静地靠在船舷旁,未曾扰动湖水的寧寂。 优菈端坐在船尾,雷加躺在船头,他们远离岸边而去。 第七十四章 不知天在水 “你到底...在想什么?”优菈问。 “你指什么?”雷加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否是由於他从酒后的睡梦中刚刚清醒。 优菈本想问他行事的逻辑。 在他天生漫不经心的性格之外,似乎有著某些事物的存在,让雷加抱著一种过客的心態,仿佛置身於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里。 而图书馆的丽莎小姐,曾经对优菈这样描述过雷加: “他行事洒脱且言语风趣,蒙在淡淡的薄雾中又莫名疏离,危险而引人不自觉的倾心,就像悬崖边的清风,绕指而过不为你停留。” 她犹豫了会,指尖在船面上反覆摩挲,最终还是作罢了这个问题。 其实,优菈还想问,雷加到底怎么看待自己这罪人的血脉后裔,可她下意识地惧怕——某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所以她只能提及一个话题。 “你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 优菈故作恶狠狠地板著脸,虽然她实在说不出那种语气,“你...哼,你到底想做什么?” “哦,你说那些?” 雷加懒散地斜躺著靠在舟壁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隨意,“说点肺腑之言而已,无需掛怀或者介意。” “那是因为说的不是你!”优菈的语调稍稍提高了些,“那些...那些带著微微怜悯的......” “带著微微怜悯的神情,比讥讽更令人在意,是吧?”雷加长嘆一口气。 他忽然坐起身来,侧头直视她的眼睛,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侧,半是银白半是漆黑,隨著船只的漂泊忽暗忽明。 雷加的语调不再轻鬆,而是多了几分真诚的歉意,“我很抱歉,优菈,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优菈死死咬著嘴唇,沉默不语 ——雷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敏锐地捕捉到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能看穿她试图隱瞒的一切,然后不著痕跡地擦拭而去,实实在在难以割捨分离。 半晌后,她才说——“不用在意。” 接著雷加又躺了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优菈聊著天。 自返回蒙德城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有如此长时间的独处时光,让优菈尤为珍惜。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月光勾勒成黛青色,林间几点风晶蝶洒落细碎的光雨,湖畔枯黄的芦苇丛在沙沙低语,水面漾起层层月色的纹理。 雷加渐渐停止了话语,优菈呼唤了几声不见他回应,她转头看去,发觉雷加已倚倒在舟壁上,后脑勺搭在船沿处,没有了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著身体,儘量避免任何可能使这艘小船摇晃的动作,隨后轻轻地在雷加的身旁坐下,静静地凝视著他的面孔。 这次他好像真的睡著了。 在湖畔幽暗的灯火和漫天繁星之下,那张英俊的脸,因陷入睡梦而褪去了几分刚硬,增添了几分柔和。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透露出一个轻鬆、愉快而没有压力的微笑。 这份舒心写意,不正是她所追求的吗? 优菈忍不住用手去轻抚他的脸颊,而后在感知到雷加的体温时,如触电般缩回。 出於那份少女的娇羞,她又故作掩饰的拽著雷加衣领摇晃了几下,但这醉晕晕的酒鬼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一摊烂泥般侧臥在那里。 “这个仇...我记下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说著,却想到雷加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优菈心中一股压抑里许久的怨气,在这无人可知的地方汹涌而出——她决定干些什么。 於是她把雷加的脑袋轻轻地拖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扶著他的衣领保持稳定,另一只手舀了些冰凉的湖水,泼在他的侧颈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就这样继续了一段时间,雷加依旧没有任何回馈反应,只是不断地囈语,让优菈又有些意兴阑珊。 突兀的,雷加的梦话声大了些,她俯身贴近却始终模糊不清,直到她精灵般清冷的耳朵放在雷加的嘴边,感知到他嘴唇传来的温度。 “水...水...”他的声音沙哑。 原来是在说这个。 优菈迟疑了下,打开了自己携带的水壶,四指顶在雷加喉结处,大拇指扳动他的下頜,从壶中自上而下的倒出水来。 不过醉酒的人喝水是不主动的,水在雷加的口腔中满溢而出,顺流而下浸湿了优菈大片衣物。 “酒鬼就是麻烦...”优菈抱怨了句。 迫不得已,优菈只能让水杯的饮口紧贴著雷加的嘴,但毕竟缺乏经验,灌的太快太急,呛到了雷加,让他躬起身剧烈的咳嗽起来。 优菈连忙单手挽著雷加结实的前胸,用手拍他的后背。 “优菈...”雷加迷迷糊糊的说,又更大声的喊,“优菈!” “我在这。”优菈温声说著,意识到雷加或许是醒了,但醒了多少还真不好说。 “听我说...”雷加得到了反馈,声音又低了下来。 “醉后...” “醉后怎么了?”优菈问。 “...不知天在水”雷加又回到那一副囈梦的状態了,“满船...清梦压星河。” 然后没有动静了。 优菈在他脸上拍了拍,好嘛,这酒鬼又睡著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在內心反覆回想这句话。 蒙德的晚风温和又作怪,牵动著这一叶扁舟远离遥遥岸边灯火,在平静而清澈的果酒湖上慢慢飘荡,远离所有蒙德的人烟,没有任何人对她投以厌恶或不屑的目光。 月亮悄悄闭上了眼,漫天繁星璀璨明亮,在深紫色的幽深夜幕里静悄悄的。 她从未想过能有一个这样的未来,这样一个和酒鬼相伴漂泊在果酒湖上的未来。 不过嘛,那酒鬼不让人討厌就是了。 优菈轻哼著古老的摇篮曲,抱著雷加轻轻的摇晃。 那剎时,风吹动一池湖水泛起涟漪。 ...... 又过了很久,直到优菈也有些睏乏,她在半梦半醒之际,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 “晚上好,优菈。”那眼睛的主人说道。 她想起了杜拉夫同凯亚的言语,只要雷加不愿意,没有人能灌醉他。 优菈心中一颤,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將他从自己的大腿上挪开,而雷加也没有说话。 第七十五章 字跡 冬日的乍暖仿佛错觉一般,稍纵即逝,很快便被呼啸而来的北风无情驱散。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將那些褪尽叶片的梧桐裹上一层素白的银装。 倒是少数倔强的银杏,仍在枝头保留著几片形似小扇子的枯叶,在掛满冰晶的枝椏间,点缀出几抹引人注目的金黄。 寒冬里清閒无事,雷加的书也已接近收尾,只是尚未如期將手稿发送给《蒸汽鸟报》,仍在等待一番雕琢与润饰。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自从他借用了图书馆丽莎小姐的人脉关係,將初稿转交至《蒸汽鸟报》之后,他便养成了一个默契的习惯 ——每次写完新章节,总会先將手稿送到丽莎那里,请她先行阅览。 毕竟,她自称是雷加的书迷呀。 话又说回来,自打上次菲利普提议去看芭芭拉出席的唱诗班活动后,他就有点喜欢那种感觉,不仅仅出於对於前世的追缅,更因为其空灵而虔诚,能让他忘掉一些忧愁和悲伤。 虽然雷加始终怀疑,那位自由的风之神巴巴托斯,也就是吟游诗人温迪,是否会喜欢这样隆重而庄严的赞礼。 西风大教堂的风格神圣而肃穆,哥德式的尖顶直指苍穹,黑色铁铸栏杆沉静冷峻,石砌墙体斑驳沧桑,仿佛在诉说千年的风雨与光阴。 步入教堂內部,高耸的穹顶镶嵌著瑰丽的彩绘琉璃,在阳光映照下洒下如宝石般璀璨的光辉。地面则由米白色大理石铺就,光洁如新。 但雷加在这,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位叼著烟、神情淡定的修女,繚绕的烟雾与神圣的穹顶,简直是对“虔诚”二字最讽刺的註解。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芭芭拉总是像个焦虑的小陀螺一样,围著她转圈,用好心而善良的语气,劝说她不要在教堂里抽菸。 不用说,那就是罗莎莉亚。 归根结底,除了她,谁还会一边穿著修女袍,一边心安理得地点燃香菸?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还真敢这么做。 罗莎莉亚慵倦地靠在教堂冰凉的大理石柱旁,斜眼瞥见雷加的目光,她微微仰起头,唇间吐出一圈圈淡灰色的烟雾,將她冰冷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你盯著我这么久...是觉得在教堂偷懒很稀奇?还是单纯閒得无聊?”她问。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雷加靠在相隔几步的另一根石柱上,闻言只是隨意地挑了挑眉梢。 “都不是,”他说,“只是想抽菸了。” 罗莎莉亚轻轻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不以为然的弧度。胸前那枚嵌著的赤红色宝石在光影间闪烁,宛如一簇未熄的火焰。 “我留意过,”她否定道,“当你想要抽菸的时候,你会按住自己的咽喉克制住菸癮,所以你不是单纯因为菸癮发作而看我。” 雷加笑了笑,隨即又恢復了他惯常的漫不经心。 “那好吧。” 他仰头,用左手大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喉结,“现在我確实是菸癮犯了。” 罗莎莉亚轻嘆一声。 她修长的手指自腰间冰蓝色的神之眼中取出一盒女士香菸,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白纸捲菸。 “未必適合你的喜好。”她神色淡淡地说。 “还得借个火。”雷加耸耸肩。 火苗跳跃的一瞬,他微眯著眼凑近,轻吸一口,隨后让烟雾缓缓流过喉间,再从鼻腔轻轻吐出。 那清淡的薄荷气息瞬间在空气中散开,如同夏夜湖面吹来的风,带著一丝甜蜜,又混合著克制的芬芳。口感轻柔绵密,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在唇齿间流转,几乎不留痕跡地散去。 “挺不错的。”他长吐一口烟雾后说,“只是清淡一点的口感適合作息较为规律、稳定的人,恐怕你我都不符合这个道理。” “真是挑剔。”罗莎莉亚轻轻摇头说。 就这样,他们一同站在教堂幽暗的边缘角落里,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氤氳升腾,將他们的身影勾勒成剪影,与教堂彩窗透进来的斑斕光线交织在一起。 周围祈祷的回音被隔绝在某个距离之外,这一刻,似乎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们赶在其他修女注意到之前离开了这里。 ...... 在这冬日。 自詡为“断罪之皇女”的菲谢尔,带著几分得意,將一位新朋友介绍给了猫尾酒馆的小酒保迪奥娜——那就是诺艾尔,一位身穿红白长裙、渴望成为骑士的少女。 在彼此熟悉的过程中,她们还结识了一个特別的小女孩:有著两撮白色髮辫和精灵般尖耳朵的可莉。 雷加曾亲切地称她为“提瓦特最耀眼的公主”,而她的母亲,正是大冒险家艾莉丝。 猫尾酒馆,清晨。 “可莉!可——!...莉!”小酒保迪奥娜生气地喊著,她粉色的俏皮头髮隨著急促的语调轻轻颤动,一双可爱的猫耳愤怒地压平。 “不要再搬弄你的...砰砰跳跳的炸弹了!会把酒馆点著的!”她双手叉腰,深酒红色的围裙隨之飘动——她在打扫酒馆的卫生。 “是蹦蹦跳跳!不是砰砰跳跳!”可莉奶声奶气地纠正道。 “没关係的。” 诺艾尔轻巧地转过身来,银色发梢轻摆,双手交叠放於红白长裙前,清澈的绿色眼眸里满是认真,“我会照顾好小可莉的。” “你这样会把她惯坏了!” 小酒保迪奥娜没好气地说,尾巴也在烦躁地甩动,“小可莉总有一天会闯大祸的!” “...略略略!”小可莉回头做了个鬼脸,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接著高兴地蹦跳著跑到距离迪奥娜更远处,避免气急败坏的猫耳少女捉住她。 正当三人闹成一团时,菲谢尔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欢乐的打闹。 “本皇女於幽夜净土纵横捭闔,所歷之境皆非凡象,诸多世界亦皆被本皇女之威所笼罩。而如今,身处此间,本皇女之尊目竟瞧见了这般景象...”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抚下巴,做出一副深沉思虑的表情,“此处,为何会有一幅字?” 那是一幅被精心装裱在书框之中、覆以玻璃保护的墨跡。字形整体工整流畅,却在笔锋流转之间透出几分不拘一格的洒脱。 “愿...悲伤就此远离你。”菲谢尔辨识著上面的话语,缓缓读道。 “署名是雷加先生。” 诺艾尔走上前,嫩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字跡旁边的小签,“好像是玛格丽特女士掛在这里的。” “是雷加哥哥写的?” 小可莉好奇地凑了过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求知慾,“哥哥以前和我说过这段话,可是还有后半句,这里怎么没有呢?” “那个討厌的酒鬼大叔的后半句是什么?”迪奥娜皱了皱小鼻子问,“这幅字的內容和酒馆根本就不搭边嘛!” “好像是...”可莉歪著小脑袋想了想,“但人生不能仅有欢愉。” “愿悲伤就此远离你,但人生不能仅有欢愉。” 菲谢尔微微頷首,仿佛对这稚嫩的声音所讲述的后半句颇为满意,“嗯,此话倒是很有深度。” “又来了...” 小酒保迪奥娜无奈地嘆了口气,“又来了,你们两个总是让我头疼。小可莉来帮忙搬下酒桶,总好过你玩炸弹!菲谢尔別总摆那副骄傲的样子,你挡到我的酒保工作了!” 第七十六章 背叛(一) 在璃月,雷加的《我的前半生》热度颇高。 儘管璃月七星之一、“天权星”凝光颁布规定,限制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和孩童阅读此书。 但这一禁令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使得这本书几乎家喻户晓,虽然真正读过的人其实远没有那么多。 书中那深沉却又轻描淡写的敘述风格,恰好最能触动年轻读者的心弦,让他们產生强烈的共鸣。 而年长者在阅读之后,则往往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態度——喜爱者愈加推崇,反感者则更加排斥。 因此,那些怀有叛逆精神与独立意识的年轻人,实际上並不太在意这些禁令。 规定归规定,执行起来却未必严密。 说到底,家家都有大人,你还能一个一个上门查户口,问人家晚饭后是不是偷偷翻了两页《我的前半生》不成? 查又查不清,管也管不过来,最后禁令就成了雷声大雨点小。 总的来说,这一禁令在客观上提升了雷加的书在璃月的知名度,促使一些原本无意、或是犹豫的人也开始尝试阅读这本书。 “往生堂”的堂主胡桃,就是其中之一。 往生堂是璃月负责承办丧葬事务的机构,坐落於璃月港緋云坡的南部。 作为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是璃月葬仪事务的核心人物,她尽心尽力地为人们操办送別之仪,维繫著世间阴阳平衡之道。 在璃月人看来,丧葬白事是凡人此生最后的体面,而“往生堂”则堪称书写人生终章的执笔者。 传统葬仪讲究繁多——从停灵守灵、落葬方式,到牌位器具的配置,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无论逝者的出身贵贱、財富多寡,往生堂都会为其筹办一场合乎身份、庄重得体的葬礼。这正是往生堂一贯秉持的待客之道。 如此重要的机构,其执掌者自然应当学识渊博、行事稳重,方能不负眾望,承袭这份关乎生死的重任。 但胡桃偏偏性格古灵精怪,与眾不同。 “每个诞生在这个世上的人,都会是我的客人,就算现在不是,以后肯定会是!” “往生堂定时大酬宾,买一送一,买二送三,多购多得哦!” 诸如此类的推销词常常引得路人侧目惊诧,而她却总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向人们推荐往生堂的服务。 然而事实上,出於歷史渊源与生死平衡的考量,往生堂其实是璃月唯一合法且被广泛认可的葬仪机构,根本没有竞爭者,也无需主动招揽生意。 从理性角度来看,她的这些举动完全多余。 但她依旧坚持去做——只因为她想做,於是便做了。 至於...为什么胡桃年纪那么小,却会是堂主?那是由於“无妄坡”区域內某些难以言说的生死边界失衡问题。 十多年前,胡桃的父亲曾以家族代代相传的护摩秘法焚烧死气,试图平息异象,却不幸沾染过重阴厄,最终黯然离世。 而她的爷爷,也在半年前为相似的原因离开了人世。 不过,胡桃可不是强顏欢笑哦。 作为璃月承办丧葬事务的机构,“往生堂”日日与生死相伴,见证著无数离別与哀慟。 正因如此,在堂內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活得出彩、过得开心,才是生者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而现在,她正趴在床上。 冬日午后的时光慵懒而愜意,阳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內,斑驳地洒在床上,让人懒洋洋的。 胡桃静静地趴在那里,双腿却俏皮地翘起,在半空轻轻摇晃,宛如轻舞的蝶翼。她捧著粉嫩的俏脸,梅花般的眼眸专注地读著床头那本《蒸汽鸟报》。 “写得真好!”她忍不住轻声感嘆。 胡桃的目光落在被冷风吹得轻轻颤动的窗纱上,眼神仿佛也飘远了。 她像是在对谁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本书,就像一个敏感又孤单的小孩,从痛苦和折磨里一路走来,最后却瀟洒一笑,把自己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眼里泛著些许亮光,又低声重复了一句,“真的...写得太好了!” ...... 枫丹沫芒宫,雪夜。 在窗外,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飘飘悠悠,將世界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白色。 屋內深蓝色的窗帘未完全合拢,静謐地垂落在窗边,让丝缕寒意悄然溜进了屋內,与屋內的温暖空气相互交织。 环顾整个屋子,装饰典雅而大气。 客厅处摆放著一组沙发,选用顶级绒布材质製成,触感细腻柔软,坐感舒適宜人。房间一侧的书架高大沉稳,上面整齐地陈列著各类书籍,琳琅满目。 而这一切,与贵为水神的芙寧娜相得益彰。 在枫丹,水神芙寧娜不仅是人们信仰的中心,更是整个国家潮流风向的標杆。她的喜好和推荐,能够引发全国范围內的追隨与模仿。 自然而然的,《蒸汽鸟报》的欧芙主编,希望能够將当下报社最耀眼的作家雷加的小说引荐给芙寧娜,进一步提升雷加及其作品在全国乃至更广泛地区的影响。 凭藉欧芙主编的人脉和影响力,她也確实能做到这点。 大概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独处的冬日雪夜,水神芙寧娜却独自蜷坐在窗边,悄悄地抹著眼泪。 “什么嘛...那个小说家...” 她轻轻抽泣著,声音带著一丝委屈,“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来啊?明明作家应该是带来欢笑和希望的人,为什么要写得这么让人难过......连神的心都要被揉碎了嘛......” 芙寧娜听欧芙主编提起,大概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雷加就会受邀来到枫丹,她到时候想见一下这个作者,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蒙德的图书馆管理员、丽莎小姐,已经拿到了雷加全部的手稿。 寒风在窗外呼啸著横衝直撞,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纷纷而下,將整个世界装点成一片银白。 而屋內却温暖如春,壁炉中的松木正噼啪燃烧,跃动的火焰投下柔和的光影,金色的火星不时迸溅而出。橘黄色的暖光洒落在木质家具上,如同为它们镀上了一层蜜蜡般的温润光泽。 魔女小姐靠在长椅上,將那叠精心整理的书稿摊开在膝头。 她既期待,又担忧其中的故事。 ...... 《我的前半生·尾篇》 我进行了一场可耻的背叛,一回在刀尖背面行走的表演,一次徘徊在死亡与生存之间的出卖。 第七十七章 背叛(二) 在我“工作”的那片大陆深处,富人们餐桌上的主食,是一种用玉米熬製而成的粘稠糊状物,他们將其称之为“撒匝”。 “撒匝”製作时需用木棍或勺子不停搅拌,隨著一次次用力翻搅,玉米糊就会变得越来越浓稠、愈发粘牙。 如果缺乏调料,这种食物一两次尚可勉强下咽,可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食用,那口感便会变得极其苦涩而单调。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沉默地活著、压抑地行走,命运也如同这碗撒匝一般,浓稠得让人无法挣脱。 而有一伙人告诉我,他们立志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撒匝”。要知道,这种食物绝非普通人日常所能轻易获得或负担得起的。 ...... 所以,我实在很抱歉,我又犯错了。 並不是我真的信任他们,而是他们在那片灰暗的迷雾与深渊中,是我唯一能看到、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 这听起来像藉口,也像辩解。或许它本就是。 我不是圣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神。 我只是个在泥泞里挣扎著將被彻底吞没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 我把军团那帮人出卖得淋漓尽致。 在几番掣肘中,军团在与其他大国的博弈中步步退让,迫不得已丟弃掉一些輜重装备,而这些成了我的合作者们的启动资金。 接著,在信息与情报、外在压力与內部权衡的微妙平衡之下,我的合作者们崛起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如同狂风席捲残云一般,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个局部地区,获得了成为大国棋子的资格。 然后他们告诉我,可以彻底击溃並接手这一片的军团势力了。 不过...那是一场骗局。 军团里那帮人,在我看来確实各个死有余辜,就和我一样,所以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响应了他们的號召。 也许...仅仅是也许,我在那背叛的途中死去,可能不会有那么痛苦。我会以为自己至少在死亡的时候是高尚的,正如多年以前修女所期待我成为的人一样。 可惜我活下来了。 我天生的敏锐,让我很不幸地察觉到了合作者们態度和手段的不对劲,致使我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他们墮落的速度快得超乎我的想像。 我原以为和我协同的对象,在底层呼唤著要希望、要“撒匝”、要活成人,他们是,至少大部分是期冀於他们所述说的未来的。 但我错了,他们爭取到独立政权后变本加厉刮地三尺,比以往还要过分的收割,还和军团国妥协又形成了合作。 成癮性草药那么赚钱的生意,谁会拒绝?至少他们不会。 至於...我? 军团恨我,因为我让他们损失了利益。 军团国恨我,因为我让他们多了平白无益的损耗,又丧失了某些地区的掌握力。 母国更是恨我,因为我让他们顏面无光。 那伙人也著急著灭我口,因为我掌握了他们太多的秘密。 知道我名字的人著急於与我划清界限,了解我作为的人嗤笑我不识好歹,厌恶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致力於让我遭受千虫啃咬万刃加身而证明自己的权威。 我被下了追杀令,被母国、被军团、被军团国、被那伙人悬赏通缉,苟延残喘的蒙面流窜,被追逐被戏耍,我一度精疲力尽,乃至於痛恨自己身体没有油灯枯尽,可以心安理得的放弃而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臟。 在肤浅的求生欲望外,我心里抱著一团火,我要清洗掉那些人,但我根本没方法做到,只能日復一日地重复著逃亡与被追杀的过程,寻找那一线生机,哪怕希望如此渺茫。 ...... 转机来得比我想像中更快,而这场剧变,与我无关。 那伙人被迅速清算了,只因更凶残更暴戾恣睢的团队崛起了,当他们上位后肆意撕毁诺言就註定有这么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 对我的追杀並没有因为那伙人的覆灭而停止,这其实並不令人意外。 赏金依旧悬掛在各路通缉令上,成为那些贪婪者眼中的诱饵。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一个不为利益、行为莫测的人存在,这种不確定性威胁著每一个割据势力的稳定。 於是,在各方推波助澜之下,我成了眾矢之的。 甚至有人利用我对他们来说的形象,以我为口號,聚集自己的力量,试图实现更大的野心。 我比我预想中更痛苦,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看似我摧毁了部分罪孽,但群鸦狂舞啃食尸体,激增的恶劣变化如卷袭而来的惊涛骇浪一样追逐而来,不让任何人有反应的时间。 ...... 我一度失去信念,故而身体也给出了濒临崩溃的回应,我发了高烧,胸口大腿的暗伤復作,左眼昏花一片看不清前路,右胳膊一度失去控制抬不起来。 我的状態跌至谷底,潜伏、隱匿、逃脱这些曾让我活下来的本能开始失效。 终於,在一次疲惫不堪的逃亡途中,我被一个贪婪的无名小卒发现。他毫不犹豫地朝我开枪,子弹击中了我的后腰。 得益於十余年来从不间断的重复杀与被杀的过程,即便重伤濒死,我仍习惯性地扣动扳机,一枪將他崩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直到我再也驾驭不住摩托把手,而坠落在地上,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会是我人生少有的自由。 ...... 但一个传教的老年神父收留了在地上匍匐著中弹后的我,將我藏起、为我疗伤——他好像知道我是谁。 向东去吧,他对醒来后的我说。 那段安稳的时间並不长,大概只有四五天。 我是自己走的,毕竟我知道我的脑袋很值钱,以至於无数佣兵团队和赏金猎人,都愿意为了捉拿我而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这意味著要屠杀数十甚至上百无辜之人。 我没有乘邮船,也没有坐飞机。 只是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我开著一辆磨去標识的、改造过的老式摩托,在城市口徘徊了很久,以此告知那些覬覦我的人我的离开。 然后我隱姓埋名,徒步朝东方走去。 第七十八章 背叛(三) 脱离了他们深度掌控的区域確实起到了作用,远离那些无处不在的触手,让我的战斗天赋得以尽情施展,数不清的暗杀者在我手下折戟。 我的行踪不定,並非按照一条直线或是最短的路径前行。 沿途,我横穿了茂密的热带雨林,那里终年高温多雨,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天然迷宫。 我又跨越了贯穿东西的大裂谷,裂谷两侧峭壁如削、高耸入云,谷底星罗棋布著碧蓝的湖泊与沉睡的火山。 我再驶过荒凉的沙漠,那里的地表起伏著金色的沙丘,遍布沙砾与嶙峋岩石,烈日炙烤下有著宛如火焰般翻腾的空气。 在这些地区,我与人的博弈较少,取而代之的是与自然的直接对话——与肆虐的疾病抗爭,与寄生虫周旋,应对种种难以预料的自然挑战。 那些难不倒我。 接著,我到了一片气候炎热乾燥的土地,这里沙漠与荒漠草原交错,高原与山地並存。儘管自然环境依旧严酷,这片土地却有著较为密集的人群聚居。 正因如此,我与人的对抗逐渐上升,而自然退居其后。 但那些事终究乏善可陈,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不过是杀与被杀的循环往復——在狩猎的过程中,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本就隨时可能顛倒。 你追猎他人时,也在被更深的黑暗窥视,你手握刀刃时,也总有另一把枪悄然对准你的后心。 只是我运气稍好些,总能在生死边缘挣得一线生机,成了那个最后活下来的人。 而在那片滚烫的土地上,我偶遇了一个陷入流沙的男人。 我救了他,他感激之余愿意为我提供食宿。 但他也有一个请求——他的女儿被人强暴,而对方势力庞大,他无力抗衡。 按照当地法律,若要討回公道,需要四名证人,可他连一个都凑不齐。不仅如此,他还必须赔偿对方,並將女儿嫁过去作为损坏名誉的“补偿”。 对我来说,债多了不愁,所以我答应了。 我埋伏了那名强暴者,乾净利落地除掉了他。之后,我带著男人提供的食物和油,悄然脱身离去。 但我很快意识到,我的行踪暴露了。 那家人为了撇清关係,毫不犹豫地把我出卖给了当地的权贵。而那些人发现,我身上背负著一笔巨额赏金。 我不想大开杀戒,因为我对他们的守信毫无期盼。 不过,我下意识的构造了一个利用他们的贪慾,將他们葬身流沙的陷阱——要下雨了。 但我最终没有选择执行。 我从一开始就留了一手,没告诉他们我真正的离开路线,我还绕了个大圈,在茫茫荒野中,远远地与那支因贪婪而丧失理智的队伍擦肩而过。 我不寄希望於忠诚,也不奢求於信任。 不被背叛,是我唯一不作期盼的事。 ...... 一路被悬赏一路反杀,一路被追加悬赏,我跨越了几乎半个大陆,他们敬畏的称呼我“杀不死的孤狼”,而我只回敬他们粗鲁的佣兵骂人的话,並决定在生死相搏的时候下手更狠一点。 有人这么评价我: “那些轻视雷加的人会倒大霉的,可惜的是他们学到教训的同时,往往抵达了生命的终点。 他杀人就像一种艺术,一种用满地鲜血和赤裸白骨拼接成的,堪比那些在歷史上留名的伟大画家、建筑师与雕刻家们的作品的艺术。 雷加是那种孤狼,那种最孤独、最谨慎、最耐心、最贪婪又最残忍的狼。” 我认为这是带著文人夸大其词风格的污衊。 ...... 我到了一处平原。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土壤肥沃,是重要的农业產区,有广袤的耕地,种植著小麦、玉米等农作物。在春夏季节,田野一片翠绿或金黄,非常壮观。 然而,这里正在发生一场大规模烈性战爭。 我只是个过客,却无法视而不见。 那是一片被战爭啃噬的土地,血与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一个走进去的人牢牢困住。 我在那里见过太多死亡,不是壮烈,而是荒诞。 一方(我们不妨称之为a方)送回烈士遗体时警车开道,十里长街百姓跪送。 另一方(以下简称b方)却只能偷偷摸摸地运回几个铁皮箱子,连名字都不写。 b方的阵地上堆满腐烂的尸体,没人收,猪啃狗叼,撤退时抢的是微波炉和洗衣机,战友的遗体却弃之如敝履。 伤员不能走?b方选择的处理方式是一枪崩了,省得拖累別人。 我见过的,有一个b方的士兵——白骨化的残骸——是被同伙拋弃的。 他被抬上担架时还活著,因为医护兵不会给死人费力气。可他们却把他扔在野地里等死,慢慢腐烂、枯骨化。周围没有医护兵的尸体,说明他们是主动逃走的。 这是一种背叛:不是救不了你,而是根本不想救你。 还有一个b方的逃兵泪流满面,用蹩脚的“义大利语”恳求我帮助他。 他说他已经打了五天仗,全连只剩两人,腿受了伤,还得走二十五公里。督战队在追杀他,他在生命尽头和妻儿告別。 我隨后走进一个被轰炸后的村庄,看见家猪正在啃食两具士兵的尸体,一具只剩半截身子,一具只剩两只脚。 尸臭瀰漫在空气中,像烟燻腊肉的味道。 强壮者的尸体在阳光下会流油,头骨暴露在外。房间里还好一点,至少还有遮挡。 我混进了b方的军队。 於是我知道,对b方的人而言,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我亲眼见过b方的人为了几块巧克力和香肠拔枪相向,当场爆头。他们的战壕里没有道德,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分东西,死人什么都得不到。 有些人活下来,但已经疯了。 受伤送医院的士兵,常常被直接拉回前线继续打仗。有人靠喝酒麻痹自己,白天还能战斗,晚上就开始哭,像个疯子。 他们几乎都是死的。 而b方的医院很有意思。 他们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博士、硕士学位。於是在他们的价值观里,医生远比小兵们重要,不值得为了小兵付出哪怕是伤到手指头的风险。 理所当然的,战地医院距离前沿较远,医护人员伤亡、被俘就较少。 我凭藉经验丰富带来的手段,又从b方混了出来,並借用他们的运输渠道,抵达了我想要去的地方。 第七十九章 背叛(四) 在我沿途所经之处,我遇到了一块纪念碑。 那是两个孩童模样的天使,面容安详,互相扶持著,静静地立在一块漆黑、布满裂纹的石块上。 围绕著雕像的五角平台上,堆满了低垂脑袋的玩偶,红的、蓝的、黄的,在风中沉默著。 碑文写著——献给那些很早就遭遇人类残忍、不幸永远长不大的小天使们。 雕像周围插满了旗子,而每面旗帜上都写著一个名字,一段简短的生平。 逝者的家人留下了照片和鲜花,有的还放著一张画,是孩子笔下的笑脸。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水无声滑落。过往的老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纸巾,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我站在那座纪念碑前,久久没有说话,想起了属於我的、修道院里的童年。 ...... 继续往前走。 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坐著一位戴著圆顶帽,花白长发和鬍子的老人。 他穿著件旧棕色工装大衣,下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手里摇著个老旧的八音盒。看到我后,老人微微点头,然后向我这位远方的来客脱帽致敬。 我问他战爭的事,他听不太懂我的语言,只能勉强明白意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 “远方的朋友,我不想和你谈那些。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曾经相信了他们。於是,我们经歷了七次饥荒,饿死了数不清的人。” 这里是重要的农业產区,有广袤的耕地,地势平坦开阔、土壤肥沃,很难想像出现有七次饥荒的情况。 老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雕像上,仿佛那里有他不愿意回想起的某个名字。 “我亲眼见过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弟弟妹妹......一个个骨瘦如柴地死去。我没有力气埋葬他们,只能任由尸体腐烂。屋顶上的茅草、枯树的树皮,我们都吃光了。” 老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密布裂痕。 “我已经报名了,可他们说我这种老头还轮不到上战场。但我明明......端枪的手还很稳。”他失落地说。 ...... 我厌倦了无休止地漂泊,厌倦了漫无目的地行走。 走过了雨林、裂谷、沙漠,也穿过了战火与谎言交织的平原,如今我终於停下脚步,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安顿下来,度过自己满身伤痛,定然活不过三十五岁的余生。 这里地势开阔、土地肥沃且四季分明,是个適合种地、养命的地方。不像那些终年酷热或荒凉死寂的角落,它有足够的阳光和雨水,能让人安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如果命运只给了我几年光阴,那我就在这里种下几棵树,盖一栋小屋,让风吹不动、枪打不著。 但在我能真正安定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我要把b方的军队从这片区域彻底清除出去。 不是出於仇恨,也不是为了復仇。我对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军人没有怨恨,他们不过是被推上前线的棋子,和我一样,在永无止息的浪潮中隨波逐流。 ...... 我给a方军队发了一封邀请函,以“杀不死的孤狼”的名义。 事实证明,这个名號真的很响亮,他们迅速调动了一支大约七十人的队伍,带著直升机和坦克將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举起双手投降,任凭他们扣押了我。 “別那么激动,我是来加入你们的。”我说。 隔著铁栏,一位高官质问,为什么? 人只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很早以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我告诉他,那些战死者的旗帜和纪念碑触动了我,或者我对另一个国家的行径感到厌恶,他肯定不会信。 於是我说,“被追杀这么久,我也累了,不想再陪他们玩下去了。我需要一个以国为单位的势力做后台。” 军官笑了笑说,“如果你想这样,你早就这样做了。但你的履歷上可不是这么显示的。” “好吧,”我摊开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著名的天主教徒,我想女人想结婚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诞不经,却似乎达到了让他们半信半疑的地步。经过激烈的爭论后,他们在这个时候愿意在我身上试一试,並给了我相当高的自主权。 很快,我展现出自十四岁开始就表现出的战爭本能。 在小规模混战、接触战、遭遇战、巷战和斩首行动上我胜多输少,这么多年把脑袋寄託于谨慎上的我,磨礪出的战爭嗅觉超乎他们想像的灵敏。 另外提一句,他们考虑到我语言沟通的问题,更多的给我派了和我交流没什么障碍的成员,不过也许是作为代价,大部分都是、或者表现的像是“新兵蛋子”。 我的说法应该是有失偏颇的,他们表现的像有两三年军龄的老兵,只是在我看来太稚嫩了而已。 军官们大概像重视那些“老兵”一样重视我,只不过我的战损比成绩远超乎他们的预期。 ...... 有一次,在制空权爭夺异常激烈的背景下,我们执行了一次巷战切割任务——天上的飞机比鸟还多。 在我们推进到目標区域时,敌人进行了一轮试探性轰炸,不是大规模打击,但足够让人神经紧绷。 我叫他们臥倒。 等我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形,重新分配任务和检查人员伤亡情况的时候,我问他们奥列呢——这人我用的很顺手,他其实不叫奥列,这是我给他起的简称,他的原名太长我记不住。 一位士兵说,报告,他被爆炸正中撕碎,奥列在两周前就死了,那一批人员补充申请是您亲手写的,失踪的是米科拉。 我不记得奥列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现在我又少了一个叫米科拉的士兵,看起来无足轻重。 好吧,我说,我很抱歉,但我们得继续下去。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责怪我的遗忘。战爭就是这样——你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人牺牲,有人失踪,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被记住名字是一种幸运,记不住,也是一种保护。 ...... 我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军官们也有意把我树立为典型,用以鼓舞士气,於是我名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称呼我为“狼王”。 我理所应当的升官了。 而他们很快给我派了个女的书记官,在后方负责我的文书工作。 我觉得,他们派遣这女的过来,有分润我功劳的意图,当然,也有可能抱著让我和她战后深度捆绑结婚的目的。 不过据我观察,我的书记官可能真的很崇拜我的履歷,尤其在於我那次,在她眼里为了正义而放弃一切的背叛,有种独自迎接千军万马的硬汉魅力。 大多数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安稳活到了战后,那就这样吧。 只是有时在枪声炮火不休的夜里,我会在想,儿时玩伴西尔维婭在做什么呢? 我曾与她一同畅想未来,觉得人生有无限期盼,她还记得我吗? 恐怕...是不记得了吧。 第八十章 背叛(落幕) 在一次大捷之后,他们给了我一个难得的短假。 那天晚上,我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泡著,温热的水缓缓浸透每一寸肌肉,带来片刻的放鬆,让我暂且忘却了那些在睡梦中也无法抹去的疼痛。 洁白的毛巾盖在我的脸上,而我的书记官如往常一样给我拿来浴巾和换洗的衣服,放在门外。 门悄然开了。 我习惯性地肌肉绷紧,本想无声息的去探更衣桶里藏的武器。 但我实在是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的追逐与被死亡追逐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修女应该也足以回到天堂了,那请让我坠入地狱吧。 我恢復鬆散的姿態,静静地等待意识沉沦的那刻到来。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轻佻,“看来传言是假的嘛...很大嘛...” 这个蠢女人,我心里直骂,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线上游走了一次?她的命不过是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深吸一口气,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出去。” 她哼著歌轻快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其实对她既无恨也无爱,但她是当下我最好的选择是毫无疑问的,自我十四岁开始,就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了。 ...... 在战局中,我零碎抽空写了封给当初那黑船老头的信,还有份遗產捐赠证明,是给我抚养长大的修道院的,虽然我最想给的那位修女收不到,但总归是一种心意。 事实上,我並没有发出去,而是转交给书记官让她代为保存——我知道我千疮百孔的身体撑不到战后,我有预感崩溃近在眼前。 当然,如果老头早就死了,那封信就当我从未写过。 我在信里感谢了他当年的帮助,並转赠了几张不记名的黑卡,又讲了点这些年发生过的一些荒唐可笑的事。 在信的末尾,我拜託他在那家让我记忆犹新的酒吧里,为我添一款以我名字命名的酒。 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到底什么酒才能不愧对我一生莫名其妙又跌宕起伏的经歷,后来有了答案。 我最终选了一款酒精度约14%的黑珍珠葡萄酒(nero d』avola),葡萄產自一个叫西西里岛的地方,陈酿不超过十二个月,使用五年以上的老橡木桶。酒液呈现金黄近乎琥珀的色泽,带著一丝香草味。 饮用方式也很简单:点燃酒液,在火焰烧得最旺的时候投入冰块。 以此纪念我那脆弱苦涩而短暂、註定不会有人铭记的一生。 ...... 战线在持续恶化。 长达近两年的不间断地放血,让对手被我们彻彻底底的激怒了。 我被视为针对性的士气打击对象,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消灭我和我的伙计们。 他们给我的直属上级下了一个大饵,无法拒绝的甜美礼物——在战略性撤退,等我们吃掉诱饵后將我们孤立锁死,用千百倍於我的赏金数额价值的飞弹洗地。 我凝视著那些温压弹轰鸣著落地,我带的小伙子们各个都面露绝望。 是喷火坦克...是喷火坦克!我们死定了,我们死定了...!一个傢伙大喊。 我甚至懒得回头训斥他。 谁不知道?蠢货,谁他妈不知道? 我摸索身上,找到书记官给我悄悄藏的一根香菸,在夹克內侧——她总是这样,在不该有的地方给我留这种惊喜。 我將烟给自己点上,长吐一口烟雾。 接连不断的炮弹轰鸣落地,掀起巨大的衝击波和无尽火海,所到之处无不如人间炼狱。 ...... 结束了吗? 丽莎將目光从纸页上缓缓移开,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她纤长手指在眼尾拂过,揩去几点因长时间阅读而泛起的泪珠。 好像...真的结束了。 她靠坐在长椅上,將膝头那叠微微泛潮的手稿轻轻拂平,指腹沿著微微捲曲的边角滑过,留下几道温热的痕跡。 接著,她低声念出一段咒文,指尖轻点,空气中泛起细微的光晕,炼金魔法的光辉抚过手稿,褶皱与水渍被抹去,让其变得焕然如新。 窗欞在雪夜中凝结了薄冰,鹅毛般的雪花旋转著飘舞著,外面的世界在冰与夜雪中寒冷的没有半点温馨。 与之相反,屋內却別有一番天地。 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著,將刺骨寒意隔绝在外。壁炉中细碎的松木噼啪作响,橘黄色火光在木质家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迸溅出的金色的火星在空中闪烁,眨眼就消失不见。 丽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阿贝多对雷加的那句断言。 “头骨残缺...” “血肉烧为焦炭內臟俱焚为灰,骨骼之中砌满了捲曲的金属片,风化了千年的尸骸都比他更可能活著......” 她闭上眼,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至炉火熄灭。 ...... 我们敬爱的水神芙寧娜大人,通过《蒸汽鸟报》主编欧芙的渠道,得以提前读到雷加尚未公开发表的手稿。 翻完最后一页,她在绒布沙发上怔怔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这本书自始至终都在告诉读者:不要为那个敘述者“我”流泪,那不值得。 从一个人自述的,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离的笔调,去阅读他短暂而苦涩的一生,所以顺理成章的,读完以后心中空空荡荡,流不出泪来。 但...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的心酸? 身为水神的芙寧娜曾听闻,须弥有学者在研究人类情绪时发现,最动人心弦的,並非是刻意煽情的故事,而是那些悄然引发共鸣的经歷。 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往往因各自迥异的人生轨跡而偏爱不同的故事。 儘管她身为枫丹的水神这一点无需多言——以神祇之尊俯瞰人间,凡尘中短暂易逝的生命或许难以真正扰乱她的心跳,正如传说中的璃月岩神摩拉克斯那般的冷峻而超然。 然而此刻,脸侧传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芙寧娜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指腹间竟已染上了淡淡的水痕。 原来... 她並非没有落泪,只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第八十一章 寒冰驯鹿 提瓦特大陆上,棲息著诸多奇幻而神秘的生灵。 在奔狼领以北、靠近蒙德城方向的明冠峡,雷加偶遇了一只寒冰驯鹿。 此时正值北境蒙德最寒冷的季节,明冠峡仿佛一片被遗忘的土地,荒远而寂静。 广袤的森林在凛冽寒风中瑟缩,高大的乔木披掛著剔透的冰棱,云杉枝头积压著厚重的雪毯,沉甸甸地低垂著。山毛櫸早已褪去了秋日的金黄,只剩下光禿的枝干,在苍茫天地间勾勒出孤寂的剪影。 而雷加,则一如既往地背负刀剑、身披覆雪斗篷,在这白茫茫的酷冷森林中隨意漫步。 走过几处起伏的雪坡,白雪皑皑的地貌在步伐间缓缓铺展,雷加继续前行,穿越了一大片枯枝交错、沉寂无声的积雪灌木林。 寒风掠过树椏,捲起细碎的雪尘,在空中轻旋轻舞。 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他发觉在前方林间空地处,有著一位瑰丽而奇异的冰元素生灵,静静地佇立於积雪之上,好似从这片寒冬中孕育而出的精灵。 那是一只通体由冰晶构成的寒冰驯鹿,正微微仰起它那优美的颈项,发出一声悠远而空灵的长鸣。 它的身躯如同是大自然最精妙的艺术品,由无数整齐而锋利的冰晶完美拼接而成,每一片冰晶都在晨间清冷的光线中折射出幽蓝的光泽,被赋予了生命般地跃动。 每当稍有明亮的光芒掠过寒冰驯鹿的身体,瞬间便如同星河倾泻,在冰晶的海洋里分解成万千道细碎的光线,闪烁跳跃,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超凡脱俗的冷艷与神秘。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鹿角,枝杈分明、线条流畅,比其身躯更加透彻湛蓝,像是精心雕琢的水晶艺术品。而它的眼睛,犹如两颗最清澈的蓝宝石,蕴含著无尽的幽冷与纯粹,直视其中好像能窥见深远的寧静。 长刀流月之华在雷加背上传来由衷的欣喜,如清辉洒落心湖、直抵灵魂深处,让他也笑了起来。 “你也喜欢这位朋友吗?”他低声说著,解下背上的流月之华,刀鞘未去,握在手中。 刀身轻颤,似是在同意主人的说法。 所以雷加迈步向前,不做掩饰地朝那只寒冰驯鹿走去,拨开遮挡前路的低伏树木雪枝。 这引起了驯鹿的警觉,它微微后退半步,不安地在地面轻踏著蓝白色的鹿蹄。 但就在这时,流月之华悄然绽放出湛蓝色的光泽,自刀鞘之中缓缓逸散而出,光芒清冷而柔和。 那是雷加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来自流月之华最为温柔的冰晶之力——它不再只是凛冽与致命的象徵,而近乎於一种生命的低语。这绝非普通的冰元素,而是更为纯粹、更为本源的存在。 或许,並不应该该用冰元素来比擬,因为它是构成流月之华本质的一部分,正如逐日之影的黑炎是其灵魂的映照。 两者皆非寻常元素,而是超越凡俗的意志具现——其中之一是永冻不融的皎洁圣辉,另一个则是焚灭诸界的漆黑烈焰。 寒冰驯鹿果不其然被长刀流月之华安抚到了,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悠扬的欢鸣,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穿透了层层冰雪覆盖的森林 隨后,驯鹿缓缓朝著雷加的方向走来,它修长而有力的四肢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辙痕,直到它在雷加面前停下,低垂下头,任由他抬手轻抚。 “你好啊,朋友。”雷加说。 他轻轻抚过驯鹿那由冰晶构成的额头,感受到那股寒冷却又奇异温和的力量。在他的触摸之下,驯鹿微微闭上了眼睛。 接著,寒冰驯鹿睁开眼,那双如蓝宝石般幽冷而澄澈的眼眸凝视著雷加,轻而低的鸣叫了一声,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它缓缓屈下前膝,半跪在雪地上,冰霜般的蹄子轻压著积雪。 雷加笑了笑,从容接受了驯鹿的邀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一手轻抚驯鹿温凉而坚硬的角枝,另一手握著长刀流月之华,稳稳地翻身而上,坐於它宽阔而平坦的背上。 寒冰驯鹿站起身来的动作轻盈而欢快,仿若冰雪中沉睡已久的心灵终於找到了归宿。 它开始大步穿行於覆雪森林之间,步伐稳健而有力,却又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飘逸与灵动。 枝头的积雪被震落,如星辰洒落人间。林间的寒风隨它奔驰而流动,捲起晶莹的雪尘,在晨间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辉。 於是,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一人一鹿化作流动的光影,穿梭於林海雪原之间,向著未知的远方奔行而去。 ...... 吉丽安娜是一位胖胖的、稍微年纪大些的修女。她正带领著维多利亚修女与芭芭拉,一同前往奔狼领的方向。 她们此行的目的,是为採集一些生长在北境寒地的珍贵草药,以及一种在夜间散发柔和辉光的小灯草。 几位修女在旅途中小憩片刻,围坐在一处背风的石岩后,从行囊中取出乾粮与水,稍作歇息。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雪地上,她们閒聊时候交谈起了城里的事,也谈到了雷加。 “雷加先生......” 维多利亚修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红晕,“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型!不仅帅气英俊,还充满神秘感!” 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继续说道,“那种经歷过风雨却不失温柔的气质,真的太迷人了!” “雷加到底有什么好的?” 吉丽安娜修女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她问,“怎么你们这帮小姑娘...一个个都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首先嘛......” 维多利亚修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下巴上,思索片刻后认真地说,“雷加先生很帅。” 她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坚定,“其次,他真的很帅。” 然后她乾脆把所有手指全部张开,眼睛亮晶晶地喊道,“最后,他真的真的真的很帅!” 她那夸张的总结引得一旁的芭芭拉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而维多利亚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整个人都陷入了少女的憧憬之中。 吉丽安娜修女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小姑娘啊,真是肤浅,就因为一张脸就喜欢得死去活来,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一颗善良的心。” “其实......” 在旁边安静听著的芭芭拉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柔却带著篤定,“雷加先生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其实非常幽默风趣。” 芭芭拉的眼神中透露出淡淡的怀念与温暖,仿佛回到了那些与雷加相处的时刻。 “和他说话的时候,总能让人感到轻鬆自在。他不会刻意討好谁,也不会炫耀自己做过什么,可你就是会不自觉地信任他、依赖他。” 维多利亚听后立刻露出一副“嫉妒到不行”的表情,捂著胸口哀嚎,“呜呜呜......为什么你和雷加先生的关係那么好?可恶!为什么不是我?” “啊...这...” 芭芭拉有些哭笑不得,脸颊微微泛红,支吾了一下,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啦......我们只是偶尔见过几次面而已。” “哼!”维多利亚气鼓鼓地別过头,“偶尔几次就够让人羡慕了好吗!” “別闹啦...!”吉丽安娜修女笑著刚要阻止她继续作怪,却听到一声尖叫——是维多利亚发出来的。 “雷加!”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手指向一个方向,“是雷加!快看那边!” 几人顺著维多利亚的手指望去—— 只见林海尽头,白茫茫的山峦与雪雾交织之处,一道湛蓝色的身影正自悬崖间跃起。 那是一只由冰晶构成的寒冰驯鹿,通体流转著冷冽而梦幻的光辉。它踏空而行,纵跃於北境蒙德的陡峭山崖之间,踩在云端,轻盈得不染尘世烟火。 驯鹿背上坐著一个人影,身披覆雪斗篷,衣角隨风扬起,神情瀟洒而自然,好似这冰雪世界本就属於他。他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微微闪烁,宛如幻影般真实又遥远。 他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像是笑了起来,朝她们遥遥挥手,隨即消失在连绵起伏的雪岭与林海之中。 “好吧,好吧...!”吉丽安娜修女不禁改口,对维多利亚所说的內容也有了几分认可。 “確实...很帅。”她说。 第八十二章 新年 无声无息地,年关悄然临近。 这將是雷加在提瓦特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儘管蒙德地区的新年氛围远不及璃月那般热闹与隆重,但此刻的风中依旧夹杂著节日的温暖与期待。 街角的酒馆里飘出烤肉与果酒的香气,吟游诗人弹奏著轻快的旋律,骑士们卸下平日的职责,在亲友间传递著欢笑与祝福。 天空似乎也配合著这样的温馨时刻,下起了细雪。 那轻柔的雪花缓缓飘落,带来丝丝凉意、却並不刺骨,反倒增添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天逐渐黑了。 雷加独自一人坐在“天使的馈赠”酒馆里。 往日里喧闹的酒馆此时显得有些冷清——即便是最好酒的酒鬼,在这样的时刻也会选择陪伴家人,因此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一个也没有出现。 酒保查尔斯和他的老板迪卢克请了个假,所以今天酒馆里客串的负责人是埃泽,蒙德酒业行会执行主席,也是迪卢克家酒庄的主事。 埃泽告诉雷加,今天八点就將打烊了。 炼金灯火在夜色中摇曳,洒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映照在酒馆內那些发亮的橡木桶上,泛起静謐的金色暖光。 靠客桌的那一排椅子歪歪斜斜地散落著,像是被匆忙推开后便再无人问津,空气中还残留著方才热闹过的余温,却已悄然归於冷清。 蒙德渔师楠塔克,是除了雷加之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 他是酒馆里的常客,也是冒险者协会蒙德分会长塞琉斯的朋友,性格爽朗,脸上总掛著风霜刻下的笑意,身上带著湖水与晨雾的气息。 现在,他披上那件陪伴他多年的厚重斗篷,向吧檯那头正熟练擦拭酒杯的埃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摩拉结了帐。 隨后,渔师转身走到雷加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坐在这儿?”渔师笑著问,“你的那帮姑娘们呢?不去陪著?” “別瞎说。”雷加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著手中温热的麦酒杯,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中。 “你就是底线太高了。” 渔师给了他背上一拳,语气中带著调侃,“要我是你,不知道过得会有多滋润。” 他咂了咂嘴,眯起眼睛畅想道,“到时候我到哪都不用花钱,自然有小姑娘爭先恐后地请我喝酒,抢著听我讲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捕鱼故事,都不敢想能有多舒服。” 雷加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见他不说话,楠塔克便当他是默认了,顺势靠在椅背上坐下,“早点找个姑娘安稳下来吧你,对你来说,不適合过那种被小姑娘一直仰慕的生活。” “得了吧你。” 雷加摇头失笑,终於抬起头看向他,“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楠塔克听到这话,哈哈大笑,端起手中的麦酒,毫不犹豫地和雷加碰了一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我的文豪朋友,”他说,“这杯我请。” ...... 蒙德渔师楠塔克走了,临走时还轻声哼著小曲,调子轻鬆而隨意,显然心情不错。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与飘雪交织的街角。 距离酒馆打烊的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吧檯后的埃泽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酒具,只剩下几只玻璃杯还在他手中缓慢旋转,被擦得透亮如新。 整个酒馆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慢了半拍,只有炼金灯火在轻轻摇曳,投下酒馆中逐渐空无一人的光影。 雷加仍旧坐在原位,双手捧著那杯还残留些许、却早已凉透的麦酒。 他的神情平静,深邃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他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思索未来,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寧静。 窗外,细雪依旧纷纷扬扬,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雪花飘落在蒙德古老的屋檐上,洒在庭院中的老树上,也落在街边温暖灯光下的石板路上。好若被一层薄纱笼罩的世界,一切都被柔和地过滤,模糊却又清晰、静謐却不冷清。 那是新年將至前夜独有的氛围——既带著旧岁的余温,又悄无声息地酝酿著崭新的希望。 这是雷加在提瓦特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而第一次总是会被人赋予了不同的含义,就像第一次学会说话,第一次走路和奔跑,第一次远离故乡...... ...... 忽然,那扇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著几片雪花一起涌了进来。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酒馆? 哦... 原来是一位有著翡翠色的瞳孔、绸缎般的栗色长髮的魔女小姐。 她的目光扫过酒馆,不出意外地发现了雷加,唇角掛著一抹温婉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酒馆里。”丽莎和他眨了眨眼说。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麦酒,解释道,“我还以为酒馆会很热闹呢,毕竟今天这日子。” “像你这样的酒鬼是很少见的。”丽莎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说,“大部分人都回家去了,与家人团聚,共享这寧静的夜晚。” 雷加听后,无奈地笑了笑,往喉咙里灌了几口酒,没有否认地说,“你说的没错。” 丽莎坐在雷加身旁,在客串酒保的埃泽的唉声嘆气中点了杯苹果酒。 “听说...你找到了一只传说中的寒冰驯鹿”。 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脸侧,微微歪著头,眼神中带著好奇与探究。 “传闻蒙德古远的过去有一位骑著驯鹿的王子,那是你吗?” “我可不是王子。”雷加笑著摇头说。 “你是国王。”她慵懒的声音里有几分少有的俏皮。 “寒冰驯鹿呢?” “它走了,”雷加说,“它本就是自由的生灵,跟著冬日的脚步隨意自在行走。” 他们也没说什么,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就是打烊的时间了。 两人站在酒馆门口。 “你打算去哪?”她问。 “不知道。”雷加说。 “要不要跟著姐姐走?”丽莎问。 “行啊,別把我卖到至冬国去就行。”他说。 丽莎掩嘴莞尔,“要卖也是卖到枫丹去,不知道多少你的书迷愿意买单。” 雷加闻言一挑眉梢,笑了笑说道,“那我希望买我的,是金髮碧眼的大小姐,最好能让我衣食无忧当个米虫。” “那我买你怎么样?”丽莎眨眨眼,翡翠色的瞳孔美丽而迷人。 “啊...”雷加在冷风里醉意清醒了些,“这我可拉不下脸当米虫了。” 两人说说笑笑,在灯光下轻柔的雪花里,越走越远。 第八十三章 野猪宴与蒲公英酒 雷加和几位好友受了猎人杜拉夫的邀请,在今晚到他家吃餐饭,喝喝酒。 然而,塞琉斯却未能赴约——他收到姐姐玉霞的来信,语气焦急、请求帮忙。作为弟弟,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匆忙赶去璃月的轻策庄地区。 气候有些回暖。 走过蒙德城外那座古朴悠长的石桥,冬日的积雪在暖阳轻抚下微微消融,湿润的泥土间交错著凌乱的车辙与马蹄印痕,讲述著旅人们的匆匆来去。 不远处的果酒湖上,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悄然裂开,细碎的冰纹蔓延如画,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冰层破裂声。 清泉镇是个富有小镇情调和乡间野趣的地方,也是猎人杜拉夫和小酒保迪奥娜居住了多年的地方。 隨著逐渐靠近,清泉镇的风车上,铜製风向標在黄昏泛起琥珀色的光泽,麵包房飘出贝壳蛋糕的甜腻,磨坊主的女儿提著木桶穿过覆著薄雪的银杏树森林。 风车后的溪水开始解冻,浮冰碰撞发出风铃般的清响,水獭追逐银鱼,搅碎水面上悬垂的冰凌。 在清泉镇中心那座微微隆起的高坡上,就是猎人杜拉夫的家所居之处。 从那里俯瞰,整个镇子的景色尽收眼底,错落有致的房屋与蜿蜒的覆雪小径,构成了一幅寧静和谐的画面。 猎人杜拉夫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烟囱中缓缓升起的缕缕青烟,在冬日的空气中瀰漫开来,给这微冷的天气增添了一抹温暖。 雷加敲了敲门。 在门缝之后,冒出来一个粉色头髮的小脑袋瓜,竖起的猫耳警觉的颤动,耳朵前方点缀著的白色绒毛团隨著微风轻轻摇晃,可爱与警惕交织,让人忍俊不禁。 “是酒鬼大叔!” 迪奥娜看到雷加明显有些开心,她打开了门,可看到雷加手里高高举著的酒瓶时,那原本弯弯的月牙眼瞬间耷拉下来,精致的小脸也皱成了一团,迅速转变了语气。 “討厌的酒鬼大叔!” 她鼓著腮帮子,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双手叉腰,大声抱怨道,“为什么要带酒过来呀?” 雷加耸耸肩。 “你都叫我酒鬼大叔了,我不带酒才不合理吧。”他说。 这时,房子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猎人杜拉夫是个大大咧咧的傢伙,他正坐在客厅的旧木椅上,听到门外的动静后,扯著大嗓门朝著这边喊了一声,“是谁来了?迪奥娜。” 迪奥娜侧身给雷加让开一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俏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与小小的抗拒,然后踮起脚尖,朝著屋內大喊,“是雷加叔叔!” 杜拉夫穿著那套已经陪伴他多年的厚实皮质背心,大步流星地朝著门口走了过来。他身上那件背心顏色有些发旧,边角处还有些磨损,却很少见他换过。 猎人下巴上蓄著的山羊鬍隨著他的说话节奏摇晃,就像摆动的野草。 “快进,快进。” 他热情招呼著雷加进屋,“哟!还带酒来了?是啥好酒?” 雷加走进屋子里,隨手把酒轻放在客厅那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十分乾净的茶桌上。 “喝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提前到了的凯亚向前倾身,从桌上取过酒瓶,在手中转了几下,仔细地打量了几眼。 “这蒲公英酒不对劲。” 凯亚把酒瓶放回桌上,故弄玄虚地说道,“是晨曦酒庄二十来年前的高端货,现在有钱也很难买到,肯定来自古恩希尔德家。” “这我就不认可了。”猎人摇了摇头否定道,“有钱啥好酒买不到?” “我懂他的意思,而他也確实说对了。” 雷加隨意靠坐在野猪皮沙发上,半翘起腿说道,“说到底,蒙德到处都是酒鬼,你很难想像他们能留下一瓶二十来年的好酒。” “行吧,行吧,你们聊。” 猎人说著,转身向厨房走去,“这几天打了只雪猪,那玩意我还以为几百年前就灭绝了,给你们尝尝。” 而他的女儿,猫尾酒馆的小酒保迪奥娜,则轻盈地跳到沙发上,一屁股坐在了雷加的身旁。她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洋溢著得意之色,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那可是极稀有的鲜美野猪肉哦!”她好像对猎人的所作所为有於荣焉,“很多人把那看作是神諭般神圣的食材!” 雷加笑了起来。 这让迪奥娜有些不高兴,原本竖起的猫耳也低垂了下来。 “怎么啦?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气呼呼地说道。 “没有,没有。”他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风神很久都没发出神諭了。现在你们把这野猪肉说得这么神圣,还真是有趣。” “所以才显得这野猪肉珍贵嘛!”迪奥娜小嘴一撅,小声抱怨著。 但很快,她就把这些不愉快的事儿拋到了九霄云外,开始兴高采烈地分享起自己在蒙德城的经歷。 “在城里交了些朋友吗?迪奥娜。”凯亚坐在对面,適时地问以表示自己在听。 “那可不少!”迪奥娜一个一个数著,“可莉,菲谢尔...还有诺艾尔!都是很有趣的人!” 雷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凯亚。 “诺艾尔好像是即將拜师学剑术,是吧?”他问。 “你说的没错。” 凯亚故作神秘,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是老团长菲利普介绍的老师,不过信息藏得很好,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会是谁。” 没多久,猎人杜拉夫就像一位技艺嫻熟的大厨般,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烹飪表演,將今晚的盛宴全部整齐地端上了那张厚重的餐桌。 这是野猪全宴。 烤野猪肉外皮金黄酥脆,內里鲜嫩多汁,油脂闪亮诱人。蘑菇燉野猪肉卷的薄肉包裹饱满蘑菇,汤汁浓郁鲜香。稠汁蔬菜燉野猪肉匯集翠绿西兰花、橙红胡萝卜与金黄土豆,汤汁浓稠,清甜醇厚相融,满是自然风味。 雷加把蒲公英酒开了。 那酒因为长时间的陈酿发展出丰富而深厚的香气,伴隨著岁月赋予的复杂芬芳,如乾花、蜂蜜甚至是雪松木,让人联想到新鲜翻耕的土地、湿润的森林地表。 “这酒不赖啊。”杜拉夫尝了一口说。 “那是,古恩希尔德家的藏酒。”凯亚提醒大家,“年龄比迪奥娜还大!” “可恶的凯亚!” 迪奥娜不满地哼了一声,“为什么要拿我来比较?就不能换个人?” “没问题,迪奥娜。” 雷加笑了笑说道,语气平和而沉稳,“这酒的年纪和琴一样大,是她当时出生的时候留下来的。” “哦...?”凯亚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 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著什么,“这在璃月被称作什么?好像是叫...” “女儿红!” 杜拉夫恍然大悟地说道,“我听说过,在璃月,他们一般是女孩出生时埋下的,等到嫁人时再取出来喝。” “菲利普那老头子捨得给你喝这种酒?这是把你当......” 猎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加打断。 “我没听说过,”他说,“我想,蒙德也不能套用璃月的习俗,毕竟这里是风的国度,而非岩神摩拉克斯的领土。” 第八十四章 不对的行为 安柏最近刚从野外归来,风尘僕僕却神采依旧。 作为侦查骑士,她肩负著保护蒙德城商旅与居民安全的职责。即使是在新年夜这样本该团聚的时刻,她依然坚守岗位,在野外奔波巡视。 和往常一样,她与优菈的任务路径时常交叠、彼此之间相互照应,共同用行动守护著这座城市的安寧与祥和。 安柏天生充满活力,总是閒不下来。 虽然西风骑士团难得给她放了个短假,她依旧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一时没找到特別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平时顾不上打理的爱好,她便兴致勃勃地前往西风骑士团专用的训练场,打算练练弓箭,顺便也学学剑术,好让自己始终保持最佳状態。 而在那里,安柏碰巧遇到了一位极佳的剑术老师。 ...... 雷加微微俯下身,与诺艾尔平视,从她浅绿色的眼眸里看出了些许的紧张。 “是想学双手大剑吗?诺艾尔。”他没有摆老师的架子,温和地问道。 “是的,师父!”她回答道。 诺艾尔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身体挺直,仿佛在接受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雷加笑了起来。 “怎么叫我师父?我还以为你会称呼我老师。” “我...我听说璃月那边是这样称呼的...” 诺艾尔把头埋低,银色的髮丝遮挡住了眼睛,稍微有些侷促地双手绞在一起,“他们说,对自己尊敬的老师,称呼师父是最恰当的,能表达出深深的敬意......我以为老师你会开心。” “没必要这样。” 雷加恰到好处地终止了她的话,“放轻鬆,想叫我什么叫什么,直接叫我名字也行。” “...那怎么行?” 诺艾尔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倔强。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思考了片刻后,认真地说: “我还是称呼您师父吧,您刚才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既然这个称呼能让您开心,那我就一直这样叫著。” 雷加吹了个轻快的口哨,隨即抬手拨开诺艾尔额前那一缕银色刘海,动作隨意却透著亲昵。 “有你这么懂事的学生,真让人欣慰。”他说,“不过记得把头髮剪短点,別挡了视线,影响战斗。” 他並没有给诺艾尔羞涩的时间,就继续说道,“其实除了双手大剑,师父我也精通单手剑。不过现在嘛,我更喜欢左手持剑、右手握刀——这三种战斗方式,虽说有些自夸,但我自信都不输於人。” “你想先学哪种?”他问。 “...欸?” 诺艾尔微微一怔,白皙的食指轻轻点在脸侧,歪著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我不知道,师父。这三种剑术看起来都很厉害,我真的不知道该先学哪种才好。” “不要有心理压力。” 雷加笑了笑,安慰著自己的学生说道,“如果你不想涉猎其余的剑术,只学双手大剑也完全可以。” “双手大剑虽然沉稳厚重,需要强大的力量和耐力,但一旦你掌握了它的精髓,那將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学点单手剑。单手剑相对更加灵活,能够在一些复杂的战斗环境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於左剑右刀...”他没有强制要求,“看你自己。” ...... 安柏走近了西风骑士团专用的训练场。 从外侧望去,高高的石墙上覆盖著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柔和的黑白交错,好像时光为这座古老的训练场披上了一层静謐的素装。 在一阵沉闷的吱嘎声后,她推开了训练场厚重的石门。 新年刚过,寒意还未完全散去,前来训练的骑士寥寥无几。昔日此起彼伏的金属兵刃碰撞声如今已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空旷场地时的迴响。 安柏有著很不错的箭术,也有著很明亮的眼睛,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雷加的身影。 她悄悄绕到雷加身后,然后突然在他肩膀上一拍。 “嘿!雷加,新年好呀!” 安柏单手叉腰,眉眼弯弯,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站在了雷加的身旁。 “被我嚇到了吗?” “你猜。”他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嘛!”安柏佯装生气地嘟起嘴,“你嘴角的笑意已经出卖你啦!” 安柏的目光四处游移,很快就留意到了前面正在挥舞双手大剑的诺艾尔,她的动作利落、节奏稳健。 诺艾尔的家人给她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因此雷加可以在第一次课程中適当放手,让她自行练习。 “雷加,你在教学生吗?”安柏好奇地问。 “是啊。”他点了点头。 “刚好我也想学剑术,可以也教我吗?” “没问题。”他说,“等会我和诺艾尔说一下” 而诺艾尔训练的时候很刻苦。 少女白色的训练服早已湿透,紧贴在她尚未完全发育、却已隱约显露出未来窈窕轮廓的身形上。汗水从她鬢角滑落,在微凉的空气中蒸腾成淡淡的白雾 未开锋的制式双手大剑在她手中挥击,沉重、刚硬而不圆滑——儘管她天赋异稟、力量远超常人,但在这样的年纪持续挥舞如此巨大的武器,体力也渐渐逼近极限,带著稚嫩的吃力。 “停!”雷加骤然出声打断。 他大步上前,结束了这场註定失败的练习,用剑鞘稳住即將失控的剑身。 诺艾尔踉蹌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却固执地仰著头,看著雷加接过的剑身在训练场的光影下流转出银色波纹。 “双手大剑不是力量游戏。” 雷加伸出手,將她从地面上拉起来,声音变得温柔、不带有半点失望地说,“是关於如何让剑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关於学会感受剑的重心流动。” “別坐著,慢慢走放鬆身体。”雷加接著说,“喝点水,我和你介绍一位你等下的同学。” “你好呀!” 安柏走上去,热情地和诺艾尔打著招呼说,“我是西风骑士团的侦查骑士,安柏。” “我是诺艾尔,雷加师父的学生。”诺艾尔在稍微缓了缓气息后,礼貌地回应道。 “师...父?” 安柏扯了扯雷加的袖子,困惑地问道,“不应该是老师吗?” “啊...师父说这只是一个称呼。”诺艾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她好像注意到了安柏的一闪而过的某些不同的情愫和小小的脾气,善解人意地说,“师娘不用在意。” “师...师娘?坏...坏蛋雷加,你到底教了什么东西?” 安柏瞬间脸羞红了一片,如同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桃花,脑袋昏昏沉沉的。她稍后羞恼地给了雷加肩膀一拳,然后立马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我今天有点事!明天再来!” 雷加耸耸肩。 “不...不是师娘吗?”诺艾尔迷茫地说。 雷加挑了挑眉说道,“隨你喜欢,想叫什么都可以,但我建议不要在师父的其他朋友面前这样叫,尤其是在很多其他朋友在场的时候。” “师...师父!” 诺艾尔怯生生地看著雷加,眼神中带著一丝担忧,认认真真地说,“脚踏多条船是不对的!” 雷加扶额。 “我真的没有,相信师父。”他无奈地说。 第八十五章 信念 安柏坐在训练场旁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小心翼翼地从掛在腰间的神之眼里取出一支髮釵。 那是去年归风佳酿节时雷加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视若珍宝,极少佩戴,好像生怕它在使用中褪去了最初的光彩。 “这是你师父送给我的。”她在诺艾尔耳边窃窃私语。 “定...定情信物吗?” 诺艾尔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羞涩与嚮往,有些羡慕又好奇,“好...好浪漫!” 安柏刚想说什么,就被远处的雷加的声音打断。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很英俊。 “该上课了。”雷加和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坏蛋雷加!”安柏轻声嘟囔著,她似乎把之前诺艾尔错用称呼的一帐,算在了雷加头上,自那天开始就这样叫雷加了。 她起身,跟在雷加身后,不满地抱怨著,“也没休息多久嘛!” 从另一方面来说,安柏也有著自己的小心思——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叫雷加老师之类的称呼。 “今天上实战课。” 雷加耸耸肩,一边走向训练场地,一边解下背负的刀剑,“我看你们太悠閒了,现在我打算用流月之华和逐日之影。” “啊...?” 安柏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那怎么可能打得过你嘛?” 她快步凑近雷加,拽著他的手臂撒娇般地说,“肯定是我们输,不公平!” “放心。” 他轻拍著安柏的手说,“我只是单纯的用这两把武器,不会动用黑炎和坚冰。” “那我要用弓!”安柏提著要求,“我们还要用神之眼!” “没问题。” 雷加点点头说,“诺艾尔刚好是岩元素的神之眼,你们可以试著一前一后合作,说不定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师父...!” 跟过来的诺艾尔反而有些心忧,“我们还是不要用神之眼吧!太危险了!” “不用担心伤到我,”雷加温声与诺艾尔说,“保护好自己,竭尽全力。” 他们走了几步,来到训练场中央。 安柏从箭框取出一支去掉了箭头的箭,在手中把玩著,脸上洋溢著轻鬆的笑容。 她对著雷加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然后扬起下巴,语气欢快又略带挑衅地说道,“你可要小心咯!坏蛋雷加!” 雷加笑了笑说,“等下,等我示意你配合诺艾尔。先让她一个人和我打。” “啊...!”诺艾尔有些慌忙地从武器架上找到双手大剑。 “好的!师父!”她应道。 而在与诺艾尔剑刃交击的过程中,雷加姿態从容,仿佛漫不经心,胜似风中閒庭信步。 他左手稍抬逐日之影,就足以格挡诺艾尔全力挥下的双手大剑,金属相撞的瞬间爆发出清脆而沉闷的鏘鸣,迴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 诺艾尔能感觉到——师父有意避开了用锋刃正面对砍,生怕將她的武器斩断。 可纵然如此,每一次撞击都像打在一座古老而不可撼动的山岳之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发颤,刺痛自手指往肩胛蔓延。 她手中的双手大剑在碰撞中悲鸣,不堪重负,隨时可能会断裂。而她的力量,则像是涓涓细流撞上了磐石,毫无寸进。 更令人心惊的是,师父右手那柄长刀流月之华都未曾出鞘,只是静静垂於身侧,似是在冷眼旁观。 这是碾压,技巧、力量与节奏的同时碾压。 她原本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动作也隨之紊乱。汗水顺著鬢角滑落,不只是疲惫,更是来自內心深处的挫败感。她的剑术开始鬆散,信心也在一次次无力的碰撞中悄然崩塌。 而这一切,仅仅耗费了八分钟。 雷加微微蹙眉。 他放缓了强迫诺艾尔跟隨的进攻节奏,开始说话,声音穿透了鏘鏘的剑刃相交时的錚鸣。 “保持信心,”他说,“这很重要。” 但诺艾尔无能为力,唯有在短暂的空隙中急促地喘息。 雷加观察著诺艾尔的状態,进一步降低了进攻的频率。他故意多留出一些空隙,让诺艾尔有余力去聆听他的声音。 “在野外遇到力量远胜於你的魔物,若已经被盯上了,背向而逃只会因为视野盲区死得更快。” 雷加一边挥动长剑,一边说道,声音平静却充满警示,“唯有在博弈后让对方意识到你的危险性,方才有些许生机。” 他漆黑的瞳孔直视著诺艾尔浅绿色的迷惘眼睛。 “假如你以后进了骑士团,在你与骑士们並肩作战抗拒魔物的时候,你的身后就是你的同僚、是蒙德城、是你的亲朋好友,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唯有向前。” “打不过、逃不了、不能输,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他问。 诺艾尔手臂发麻生痛几乎不再属於自己! 那传闻中风神馈赠的刀剑几度即將击穿她的岩元素屏障,死亡好像只有一线之隔,带来彻骨的寒意,將她的思维搅得一片混乱。 她本能的畏惧如同潮水般漫溢开来,进而攻击变得迟滯,往往是被动地防守,就像是在应付一场考试,而非切实地面对生死战斗。 雷加眼中的温柔仿若在片刻中散去,变得锋利而冷酷,他的声音渐大,最后几近是斥责,“上来!抱著赴死的信念与我战斗!” 诺艾尔浑身一颤。 “抱著赴死的信念...”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迴荡,如雷霆炸响、又如烈火燃烧,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诺艾尔咬紧牙关,不再去想失败、不去逃避疼痛。 剧烈的酸痛依旧存在,却被意志强行压制到了意识的边缘。 她的双手紧握剑柄,指尖泛白,而就在那一瞬间——手中的双手大剑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她意志的延伸,如同身体的一部分,隨心而动、如臂使指。 雷加的脸上流露出微微欣慰的神情,又转瞬即逝,恍若错觉一般。 “安柏!”他突然喊了一声。 安柏默契地搭箭上弓,火元素在箭矢上跃动。 隨后她寻觅时机在诺艾尔力竭之际,精准射出一箭,暂时阻挡了雷加的进攻,为诺艾尔贏得了喘息之机。 “將你的后背交予值得託付的人,然后相信她。” 雷加右手的长刀流月之华终於被挥动,拨开了那支燃烧的箭矢,“这是今天你应该学会的第二个道理。” 安柏精准而覆盖烈火的箭矢为诺艾尔带来反攻的契机,但那些稍纵即逝,让她唯有苦苦支撑。 汗水与疲惫模糊了时间的边界——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分钟,还是一万年?意识在极限中逐渐模糊,唯有手中的剑仍未鬆开。 就在下一个瞬间。 安柏竟连发七箭! 炽热的箭矢裹挟著烈焰,如燃烧的流星连缀划破空气,接连不断地直逼雷加周身要害。为了应对这密集的攻势,雷加不得不分散注意力,刀剑齐出,以准確无误的动作將每一支火箭击落。 这是诺艾尔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她骤然跨步上前,抬高剑格,欲將雷加的长剑逐日之影一举顶飞! 诺艾尔拼尽全力,心跳快到了极致,但那一剎那的僵持让她將要失去平衡,她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师父力量的边界。 然而,就在她即將被反作用力掀翻的一瞬,雷加忽然微微一笑,与她同时鬆开了手中的剑。 两把武器在空中旋转飞出,而诺艾尔则因透支过度,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踉蹌倒去。雷加伸手一揽,將她轻轻搂入怀中。 “你还好吗?诺艾尔!”安柏跑了过来,关切地问。 诺艾尔虚弱地点点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我为你的意志感到骄傲,诺艾尔。”雷加把长刀流月之华別在腰侧,將她银色的、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划至耳畔。 他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啦,安柏也是。” 第八十六章 释怀 蒙德冬日最冷的时节似乎已经过去。 教堂的钟声在黄昏时分悠然响起,城內居民区的红砖烟囱裊裊升起炊烟、黄铜门环在晚风中轻轻叩击橡木门,银杏与梧桐的枝头仿佛冒出了些绿芽。 薄雪几近消融,地面上仅残留著片片湿润的痕跡。 今晚,“天使的馈赠”酒馆格外喧闹。 如果非要给这喧闹找一个理由,那就是冒险家协会蒙德分会的会长塞琉斯,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他“忠实”的酒馆,正眉飞色舞地吹著牛皮,如同他是这世间最伟大的英雄。 “当时那只兽境猎犬的爪子距离我的脑袋只有不到半个手掌!”塞琉斯一边大声嚷嚷著,一边往嘴里猛灌了口酒。 酒水顺著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用力地挥舞著手臂,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加生动形象,“但我没有任何慌张,因为我知道我比它快一步,而那一步,就是生死之差。” 兽境猎犬是一种源自异界深渊的魔物,形如犬类却透著诡异与危险。它们拥有侵蚀物质与生命的可怕能力,能悄然瓦解接触之物的本质。 这种生物具有复杂而微妙的习性,行踪诡秘、反应敏锐,常潜伏於荒野或遗蹟之中,伺机袭击过往的商旅与冒险者。 所以理所应当地,塞琉斯的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酒馆里激起了层层波浪。眾人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叫好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得了吧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猎人杜拉夫却不买帐,唱著反调说,“在你姐玉霞认可你说的话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可別不信!” 塞琉斯瞪大了眼睛,挺了挺胸膛说,“我带战利品回来了!” 他有些醉意熏熏地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转身,从后方的背包里取出一条末端形似鱼鰭的尾巴,如骨骼般节节分明,表面还散发著一种阴森诡异的光泽。 塞琉斯高举著那条尾巴,满脸得意地说,“看看看!这就是证据!服气了吧?” 猎人杜拉夫接过那条尾巴,放在手中缓缓转动,仔细地观摩了几眼。 “还真是!” 他终於点了点头,惊讶地说,“行啊你,有点本事。” “可別就这样信了他的牛皮。” 游骑兵队长凯亚笑著端起酒杯,和眾人碰了一杯,“指不准是玉霞的战利品呢?” “你这话有点道理。” 蒙德渔师楠塔克嘖嘖有声,他摸了摸下巴说,“我至今还记得他说自己单枪匹马斩杀三条恶龙的场景,当时我还信以为真,结果被人笑话了好一阵子,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疼。” 塞琉斯听到这话就不干了。 他因为醉意脸色有些涨红,环顾著四周,大声叫唤著,“姐!...姐!你在哪?” “吵什么吵?”一个呵斥的声音从二楼的阳台传来。 玉霞从二楼的阳台走下来,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不等她走近,眾人的目光就被她那独特的气质所吸引。 比起去璃月之前,她的侧脸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痕,从眉骨斜斜地划过脸颊,为她增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魅力。 她抽了一口手中的细烟,然后用教训的口吻对她的弟弟说著,“多大个人了,还没个正形。” “大姐头!” 酒保查尔斯无奈地喊道,他的声音跨越了嘈杂的屋里,“酒馆里不允许抽菸的!大姐头!” 玉霞切了一声,满脸不耐烦地转动手腕,把菸头用手指轻轻一掐,那还在燃烧的烟立刻熄灭,只留下一点青烟。 她大步走到靠近楼梯的塞琉斯几人那一桌,眼神凌厉地问他们几个: “雷加呢?还没来?” 恰逢此时,那扇石砌边缘的铁扎木门被吱嘎推开。 在昏黄的酒馆炼金灯火映照下,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从外面缓缓走进来。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这酒馆的地面。 “这就来了,大姐头。”渔师楠塔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说。 “哇噢!” 凯亚故作震惊到夸张的表情,“冒险者的大姐头与文豪不能说的故事,我开始好奇了。” “闭嘴。”玉霞目不转睛地凝视著雷加,不容置疑地命令著说道。 “你是大姐头,我听你的。”凯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喝了口酒,看似毫不在意,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雷加逐步靠近了他们这一桌。 他斜飞入鬢的剑眉微微挑起,气质洒脱又从容,笑著问他们,“怎么都盯著我看?” “这你得问大姐头。”凯亚给他划了一杯麦酒说。 “快从了我姐!” 塞琉斯这个酒鬼的大嘴巴什么都藏不住,“经过...” 玉霞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一个激灵。塞琉斯回过头来看到她冰冷的表情,好像是被刀锋划过眉心一般,打了个寒战,连醉意都清醒了几分。 “我是说...”他动用著急智,却半天支支吾吾想不出个解释。 凯亚、杜拉夫和楠塔克在一旁偷偷暗笑。 “別听他胡说八道。” 玉霞打断了塞琉斯的话语,让他鬆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雷加,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有事找你,上二楼聊聊?” “让我喝口酒。”他耸耸肩说。 雷加端起凯亚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然后隨意地一揩嘴角,动作乾脆利落——即使是这种猎人杜拉夫常做的粗獷动作,在他身上也尽显不羈与瀟洒。 在他们沿著螺旋木梯上二楼后,猎人杜拉夫长嘆一口气。 “怎么了?”凯亚问他。 “我有点羡慕雷加了,”猎人感慨著说,“他和我就不是一个画风的,我就像是粗糙的简笔画,他则是伟大雕塑家的作品。” “完全没那个必要。”渔师楠塔克摇著头说,“他有他的烦恼,你有你的快乐,有一杯酒的你比他开心多了。” “哈!” 猎人哈哈大笑起来,“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而在二楼的阳台。 木质栏杆在岁月的打磨下,泛出温润的光泽,上面还残留著些许未曾化尽的雪渍,与木质的纹理相互交织。 晚风从冰层消融后的湖面吹来,裹挟著湖水的湿润,带著丝丝凉意。 玉霞斜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侧脸那道狭长的旧伤,在暖橙色的暮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轮廓,为她平添几分风情。 她手中又点了一支细烟,菸草燃烧散发的淡淡烟雾,隨著晚风缓缓升腾、飘散,融入了那片带著湖水气息的空气中。 雷加撑著栏杆,眺望远方黄昏时节的果酒湖。 湖面泛起粼粼金光,仿佛被夕阳点燃的琉璃,波光与暮色交融,铺展出一幅流动的画卷。 “雷加。” 玉霞轻声呼唤他。 “嗯。” 他侧过头来,看向玉霞,笑了笑问,“有什么事吗?” 玉霞深深抽了一口烟,最后还是没有將某些话说出口。 “没什么。”她说。 他们从二楼下来了,玉霞脸上有释怀的神情——作为冒险者的大姐头,她可不像別人一样无法放手。 没有人明说什么,酒馆里一如既往的喧譁而吵闹。 第八十七章 选择 蒙德,古恩希尔德家。 有著古老传承、可追溯到数千年前的古恩希尔德家,在这几代却格外的成员单薄。 尤其是在菲利普和芙蕾德莉卡这两代,他们几乎一脉相传,直到琴和芭芭拉这代,才终於迎来了两位成员,稍稍恢復了些许昔日的气象。 而在客厅里,菲利普是这样和雷加解释的。 “当年古恩希尔德家的人可不少。” 老头子眯著眼,目光在斑驳的墙上逡巡片刻,似乎在追溯遥远的往昔。他小心地擦拭著手中樱桃酒的瓶身,手指不稳的颤动——老头子没有说谎,他这个状態握剑確实会力不从心。 他给自己和雷加各倒了一杯,近乎玫瑰红的樱桃酒在光线下漾起涟漪,然后將酒瓶放在胡桃木茶几上,浑浊的眼睛里有回忆的光泽。 “那时家里少说也有八九个人...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是我相当美好的回忆...” 老头子单手端起酒杯,神情满是追念,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是在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记忆。 “可惜时局不太安稳,古恩希尔德家又偏偏全是些固执的傢伙......” 他长嘆一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真的...现在回头来看真的没有必要,当时整个家族就只剩下我,和尚在襁褓中的芙蕾德莉卡,多少有点觉得心酸。” “选择是放弃的过程。”雷加说。 “选择了践行古恩希尔德家的家训“永护蒙德”,自然就要付出代价。在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条路要么走错,要么踩过荆棘。” “只是有时...践行誓言的代价过於残忍,”他说,“或者换个说法,於生者而言残忍,於逝者而言光荣。” 听到这话,菲利普揉了揉眼睛。 “哈!” 老头子笑了起来,有些沧桑,脸上的皱纹比起去年加深了些,他感慨道,“还是你有本事,三言两语就把我半天讲不完的话说清楚,怪不得你写的书那么多人看。” 雷加隔著茶桌和他遥遥举杯示意。 近乎玫瑰红的樱桃酒在光线昏暗之处黯淡下来,宛如血液,入口却微甜又泛酸,口感適中,既不急促也不冗长。 他们换了个轻鬆些的话题。 “琴在骑士团工作、芭芭拉还在教堂值班,芙蕾德莉卡不知道去处理什么任务了。” 菲利普半开玩笑地说,“就我们两个閒散人员,在这无所事事的喝酒。” “我们还是有差別的。” 雷加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说,“你退休,我无业,颐养天年不是坏事,至於像我这种...都不知道下一本书会不会受到欢迎。” “哦?” 菲利普放下酒杯,好奇地追问道,“你的这本写完了吗?我看不是还没收尾吗?” “已经全给《蒸汽鸟报》那边发过去了。” 雷加一边说著,一边给两人各自添上酒,“他们准备到时候一口气发完。” “为什么会这样做?” 老头子有些疑惑地问,“虽然我对报社的运营不太了解,但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销量最大化的逻辑。按理说,分批次连载不是更能吸引读者、提升销量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年之后要去枫丹一趟吗?” 雷加解释道,“《蒸汽鸟报》打算为我的枫丹之行造些声势,最近已经向我要了一些隨笔和杂谈,还安排了几次採访。” “原来你要走了,我还没留意。”菲利普露出惊讶的神情,“什么时候走?” “大概十来天后,”雷加回答,“我已经请阿贝多帮我准备一些能让旅途更顺利的工具,现在正在等他完成。” “看在他们给我发了很多钱的份上。”他开著玩笑说,“这也是短暂地为金钱而妥协了。” “那还真是现实啊。”菲利普笑著说,“琴还没加入骑士团的时候,芙蕾德莉卡就常常跟我抱怨钱不够用。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变卖一些家里的东西来应急。” “那我来买吧。” 雷加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我现在应该买得起,你们愿意卖什么,我就买什么。” “你小子。” 菲利普又喝了一口酒,问道,“《蒸汽鸟报》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有底气?” “截止到目前,大概一两个亿的摩拉吧。”雷加轻鬆地说,“我还没具体算过。” “你还真他吗有钱!”菲利普听到这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才几个月啊?” “懂不懂什么叫七国畅销作家的含金量啊?”雷加调侃著反问。 他补充著说道,“所以我才说短暂的为了金钱而妥协,而《蒸汽鸟报》真的很有实力,他们可以把报纸发遍七国。” 菲利普缓了老半天才接受这个消息。 “妈的,”老头子骂骂咧咧地说,“比起你来说我真的是失败透顶。瞧瞧你,赚得盆满钵满,我还在这儿守著这点固定工资。就这样你还天天顺我酒喝,真不要脸。” “谁会拒绝免费的好酒?”雷加笑了笑说,“何况琴也鼓励我这么干,毕竟你是古恩希尔德家唯一喝酒的人,她觉得你应该控制饮酒了。” “爱情让人盲目。”菲利普痛斥这件事,“琴已经失去了骑士最关键的冷静美德。” 雷加不置可否,同时不露痕跡的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他询问著菲利普,“去枫丹走哪条路比较好?” “向蒙德城西到石门那块,一路上风景倒还不错,能看看野外的风光。出了石门之后,再乘船途径轻策庄去沉玉谷,轻策庄那地方的梯田美得很,沉玉谷也比较清幽。” “最后跨越那个什么......瞑垣山,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的山,翻过山之后就到了枫丹的莫尔泰地区,再往北一点就到了欧庇克莱歌剧院,在那儿乘著巡轨船就到了號称眾水之上的“枫丹廷””菲利普回想著说道。 “你去过枫丹?”雷加问,“这么清楚?” “年轻的时候去过,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菲利普说,“艺术、时尚、比起风神更有个性的水神,还有他们自以为是的正义,我不太喜欢那里。”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经歷。”雷加说。 “那你算是看走眼了。” 老头子吹鬍子瞪眼睛地说,“我可是骑士团的“狂风骑士”菲利普,多多少少值得些尊敬。” 第八十八章 要和我共舞吗? 雷加的朋友们大多已经得知他即將离开的消息。 有人提议为他办一场告別宴,但雷加婉拒了——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何必拘泥於这种形式上的离別? 天空,又一次飘起了雪花。 不过这次,不再如往昔那般寒冷刺骨,而是带著一丝温柔的微凉,轻轻落在心间。 这大概是雷加在蒙德见到的最后一场雪。 洁白如初,却多了几分不舍的柔情。 而在那落雪的日子里,雷加应了优菈的邀请,踏出蒙德城门。 他们並肩而行,穿越那座横跨湖面的长石桥,沿著果酒湖澄澈的湖畔一路前行,步入低语森林。 雪花轻飘、脚步轻缓,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只为这一场离別前的漫步。 低语森林披上了一层薄雪,好像沉入了轻柔的梦境。 “你真的决定要走了?”优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別担心,”他轻声说道,“我还会回来的。我喜欢蒙德,不只是因为这里的风景,更因为这里的人。” “谁会在乎你。”她低声反驳。 他们步入林中小径。 路上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不留深痕,只留下淡淡的足跡,像悄悄写下的诗句,又隨飘落的新雪散去。林间空旷却不荒凉,雪光映著树影,泛出柔和的银白与灰蓝交织的色调。 远处的树干静默佇立,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或树叶落雪的轻响,更衬得这片雪中的森林寧静深远。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囂,也没有冬日刺骨的寒意,只有雪轻轻地落在耳畔,像是低语森林在对他诉说不舍的秘密,做著一场静謐的告別,封存起最温柔的一段记忆。 “我至今还记得......” 雷加追忆著过去的场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表情冷冰冰的告诉我,你是安柏的朋友。” “现在也是。”优菈说。 他笑了起来,“那时你说我是一个善於偽装的人,一个复杂的、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现在有改观了吗?” “没有。”她说,“花心又轻浮,你始终就是这样,从来就没变过。” “那可真糟糕。” 雷加用满怀遗憾的语气说,“没能让我尊敬的“浪花骑士”小姐改变看法,实在是我的问题。” 优菈心中微微一乱,本想解释些什么,却在抬头时捕捉到雷加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还知道是你的问题?”优菈哼了一声,“我这辈子最错误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雷加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如果不能是最正確的,那就成为最错误的。”他说,“这种感觉不赖。” 他们登上一处小山坡。 坡顶被皑皑白雪温柔覆盖,仿若是大地轻柔铺展的一张素白绒毯。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整片低语森林在脚下延展开来,雪色如诗般寧静。 “还记得龙脊雪山吗?”优菈轻声问。 “嗯哼,”他点点头,“记忆犹新。” “你到底记的是什么?”优菈忍不住问道。 “雪景中的某位骑士小姐,”雷加说,“完美无暇,就是脾气不太好,喜欢把剑架在人的脖子上。” 优菈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別这样看我,”他又笑了起来,“我向风神发誓,我绝对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关於风神的誓言一个都不可信!” 优菈抱怨著说,“如果风神真的听到了你的话,你就要被骑士团以褻瀆神明的名义关起来了!” “你放心,”他说,“风神是个喜欢风也喜欢酒的傢伙,我请祂喝几杯好酒就能搞定。” “说得好像你真的见过风神一样。” “说不定呢?” 他们自小山坡上走下,身后的坡顶渐渐隱入看不见的林影之间。 天色渐晚,夕阳虽已沉落,但余暉仍在天际流转,洒落在雪林之间,为林梢、树影与积雪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这光不似白日炽烈,而是一种柔和、深远的温暖,像是大地在寒冷中最后的一缕温柔回眸。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斑驳交错,如诗行般铺展。微风拂过,树枝轻轻摇曳,几片雪花悄然飘落,闪烁著细碎的金光,宛如时光碎片,隨风舞动。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此刻的森林介於梦与醒之间,既有著白昼的余温,又藏著夜晚的静謐。 “那个题字者的字跡......” 优菈回想起当初最令她讶异的事情,“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她应该是阿贝多的师父,“黄金”莱茵多特。” 雷加微微仰头,左手按了按喉结,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她说了一些关於未来的事,不过那些和我们关係不大,不必太过在意。” 优菈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选择了相信他的话语。 隨著他们的脚步,夜色如一块缓缓展开的深蓝色绸缎般完全降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终於隱没在了地平线下,雪林间那暖色的光晕也渐渐被幽暗的蓝所取代。 天空中开始闪烁起点点星辰,月亮悄然升起,银白的光辉洒落在飘雪之上,为这片雪林增添了些许幽静。 “你知道的,我出身於劳伦斯家族。” 优菈缓缓讲述著自己的过往,“早在旧贵族对蒙德施加血腥统治之前,鼎盛的几大家族便已共同创编了祭礼之舞。” “而代表劳伦斯家的那一段——第三幕的独舞,名为“闪灼的烛光”,是整场舞蹈中最为重要的一章。舞者地位尊贵,通常由家族长女亲自演绎。” 雷加静静地听著,目光温和,没有打断。 “劳伦斯家对子女的教育和培养极为严苛,几乎到了病態的地步。他们坚信所谓“高贵者的义务”,就是在方方面面做到完美无瑕——仪態、礼节、学识......种种要求繁复得令人窒息。”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柔软了些,“但时过境迁,祭礼之舞所承载的负面意义早已褪去,留下的,只有那份优雅的身姿。比起那些压抑的课程,它反而是我童年里唯一轻鬆的慰藉。” “所以...” 她转过身,望向雷加,伸出手,像是邀约,又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和我共舞吗?” “求之不得。”他轻声回应。 雪花翩翩躚躚飘坠,风在耳边低语。两人在皎洁的月光下踏雪起舞,若隱若离时分时聚,身影交错间,宛如天地间最自由的一对旅人,又似不染尘世的神仙眷侣。 第八十九章 刺玫会的困境 按照官方的对外说法,“刺玫会”是一个以民生为本、涵盖各行各业的组织,致力於为民眾排忧解难,並在必要时与枫丹当局沟通协作。 而如果去问娜维婭本人,她的描述或许会更富人情味: 刺玫会是一个什么人都有、什么忙都帮的大家庭,在合適的时候说合適的话,开合適的枪——那是一群讲义气、重情义的生意伙伴。 两种说法都不算错,人们可以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只是,选择后者的人,也许更容易走进娜维婭的心里,成为她真正的朋友。 但近半年来,刺玫会的日子並不好过。 娜维婭的父亲、前任会长卡雷斯,在一场枪击事件中被诬为杀人凶手。根据枫丹的法律,他可以选择通过决斗为自己正名,胜则清誉无损,败则身死名消。 可惜的是,他输了。 这场悲剧不仅让“卡雷斯杀人案”成为公眾热议的焦点,也让原本支持刺玫会的民眾逐渐疏远,组织的支持基础大为削弱,財务状况也隨之陷入困境。 在父亲离世后,娜维婭独自挑起了这个几近崩溃的组织。 她继承了刺玫会的宗旨,继续为枫丹的百姓解决各类难题,用行动默默修復著父亲留下的裂痕,也试图一点点重建人们对刺玫会的信任。 “最近有一位大文豪要来枫丹,你不打算去看看吗?” 说话的是玛塞勒——枫丹“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娜维婭父亲的老友,也是刺玫会一直以来的支持者。 “或许,只是或许...” 他语气温和地劝慰道,“你也该从卡雷斯的事情中走出来了。” “那些都和我无关。” 娜维婭倔强地回应,“虽然他的书在枫丹很受欢迎,但我没读过,也不打算读。” 玛塞勒商会长嘆了口气。 “你这状態也不適合读他的书,”他说,“那文字的悲伤太过刺骨,普通人读了也就罢了,你读了可能会有些......” “玛塞勒伯伯。” 娜维婭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只关心如何扭转“刺玫会”的现状,请不要再谈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了。那种贵妇人沙龙里的风花雪月,不是我现在该听的內容。” “好吧,好吧。” 玛塞勒无可奈何地点头,“但我和你说这些,並不只是閒聊。最近《蒸汽鸟报》將举办那位文豪的签售会,需要有人维持秩序。” “所以呢?他们想让“刺玫会”去?”娜维婭问。 “是的...”玛塞勒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这种活动,因为它会让你意识到“刺玫会”已经沦落到何种地步。可对你来说,这將会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有的时候,我们应该学会妥协,娜维婭。”他语重心长地说。 ...... 白淞镇,是“刺玫会”崛起的地方,也是它最初的家园。 娜维婭和她的伙伴们在这里拥有一座独特的建筑——修建为海船模样的总部。它的造型象徵著远航、机遇、征服与野心,也寄託著刺玫会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虽然时过境迁,曾经的豪情壮志如今看起来有些讽刺。 但娜维婭坚信会迎来转机。 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下,娜维婭並非固执地坚守旧日原则。她很清楚,如果想让刺玫会重新站稳脚跟,就必须做出改变。 而《蒸汽鸟报》绝非一家可以轻视的普通报社。 它拥有横跨七国的发行网络,在提瓦特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布局。 尤其在枫丹本土,它不仅是舆论的风向標,更是真相的探照灯——有时照亮正义,有时也揭开黑暗。 在这份报纸的背后,是一张深不可测的人脉网络,连接著权贵、学者、商人乃至隱秘势力。它从不轻易发声,但一旦落笔成文,便足以撼动多数城镇的根基。 《蒸汽鸟报》以追求真实为信条,风格冷静克制,字句之间往往藏锋於理,不热衷於煽动情绪,也不屑於隨波逐流。 这份出人意料的邀请,可能是《蒸汽鸟报》向“刺玫会”释放的善意,也可能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暗中筹谋、意图吞併的开端。 但娜维婭没有拒绝的余地。 无论是为了父亲生前未能挽回的名誉,还是为了揪出那个將他推向死亡的幕后黑手,接受《蒸汽鸟报》的橄欖枝,对她而言都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一次机会,更是离真相更进一步的关键。 现在,娜维婭坐在屋里。 儘管眼下经济拮据,境遇已不復往昔宽裕,屋內陈设简陋、杂物堆叠,空间显得格外拥挤压抑,但她端坐其中,举止自若且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拘束。 在一切正式开始之前,她打算先看看——那位被不少人奉为文豪、被称作“言语冷厉如刀”的作者,究竟写下了些什么东西。 她的老管家迈勒斯,已经受命前往“枫丹廷”,替她买下过往几期的《蒸汽鸟报》。 而算算时间,大概已经回来了。 老管家迈勒斯敲开了门,手中拿著的却仅有一份刊物。 “大小姐,”老管家迈勒斯带著些许抱怨的语气说道。 “《蒸汽鸟报》可真会做生意。他们在枫丹对那位文豪的作品刊登做了限量处理,结果隨著他即將到访的消息传出,书迷们纷纷抢购,不少人一买就是三五份,现在简直是一刊难求。” “那你还是买到了,迈勒斯。” 娜维婭语调轻鬆,和这位老管家说话时显得格外隨性,“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老管家苦笑一声。 “这份不是原著,大小姐。”他说,“这只是收录了那位文豪的几篇隨笔。即便如此,我也跑遍了整个枫丹廷才勉强买到一本。” “那也不错了,迈勒斯。” 娜维婭安慰道,“放那儿吧,等会儿我看看,也好判断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名过其实。” “路上我已经先翻了一下。” 迈勒斯语气有些迟疑,“其实......没必要非得读它,大小姐。” “没关係的,迈勒斯。”她说,“別担心,我没那么脆弱。几篇文章、一本小说,还不至於让我痛哭流涕。” 老管家迈勒斯最终还是把刊物放下了。 他隨即告辞去处理“刺玫会”中的事务——即使在如此艰难的时期,仍有不少成员未曾离去。 娜维婭沉思片刻,为组织的未来细细谋划了一番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隨手翻开那本刊物。 然而,仅仅只是隨笔开篇的第一段话,就让她屏住了呼吸。 ...... “小时候,我总以为一下雨,整个世界都一同淹没在水幕中;天一晴,整个大地都沐浴在阳光里。 后来才明白,雨总是在追著我下,而天也总是別人的更晴。 ...... 不过当然啦,以上內容都是我为了耍帅隨口编造的谎言,如果你信了,我实在满怀歉意。” ——无名小卒,雷加 第九十章 离开 作为西风骑士团的首席炼金术师,阿贝多对炼金术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忱。 若非他的师父——“黄金”莱茵多特的挚友之女可莉来访,打搅他那沉浸在炼金世界中的专注时光,他几乎从不踏出自己的炼金工坊半步。 而像现在,他就吩咐自己的助手砂糖,將雷加委託製作的一些炼金道具送往指定地点。 砂糖在雷加租住的地方找到了他,並將一些防风与防尘的药剂轻轻放在桌上。 “雷...雷加先生。”她小声开口,声音像是被晚风揉皱的糖纸,很有辨识度。 这在雷加的预料之內——砂糖始终如一地使用著“先生”这个正式的称呼,语气中总会带著一丝紧张和难以掩饰的羞涩,好像多说几个字就会越界似的。 她小心地从神之眼中取出一件精致的装置,那是一枚菱形的结晶体,表面闪烁著微弱的青色风元素光芒,由精密的符文链条交错固定著,整体造型简洁而优雅。 像是在托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般,砂糖双手捧著,將其小心地递给雷加,浅绿的长髮隨著动作轻轻滑落,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这...这是先生您拜託阿贝多老师......做的元素转换器。它可以將火元素的力量转化为风元素......”她低下头,刘海的一束泛蓝挑染在浅浅地摇曳。 “谢了。”雷加笑了笑说。 他接过那枚菱形的结晶体,入手有著良好的质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流动的元素脉络。 “没、没关係的。” 砂糖轻声说道,她下垂的深绿色耳朵在轻轻颤动,“帮阿贝多老师做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雷加点点头,將道具收拾好,隨即背负刀剑,和砂糖一同往屋外走去。 “那不妨碍我向你表达谢意。” 他边走边说,又笑了起来,看起来阳光又俊朗,仿佛能驱散人心中的所有阴霾。 “完全没必要在我面前那么拘谨,我又不是什么会吃掉小狗的怪物。”他说。 “嗯...” 砂糖下意识地回应,她本想认认真真地回答这句话,可在某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的下垂耳朵——那些深绿色的、总是让她感到羞耻的特徵。 她在褐色半框眼镜后的俏脸立刻发烫,藏在浅绿色头髮间的耳朵眨眼就通红。 “先、先生!”她既羞怯又恼怒地说,“不要取笑我的耳朵呀!我都已经藏起来了!” 他们已然走出了屋子。 雷加的脚步微滯,侧过头,可以看到他脸上强忍的笑意。 砂糖见状愈发羞恼,最后乾脆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双手紧紧地抓著衣角。 “呜...太过分了...”她小声控诉著。 雷加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掛著温和的笑意。他走向门口,从口袋中取出钥匙,利落地锁好了门——他在几天前把这房子正式买下来了 砂糖闭著眼睛站在那里,能感觉到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侧过头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向上望去。在那如瀑般的浅绿色长髮间,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指轻轻將头顶的东西取下来——那是一顶白色的贝雷帽,柔软的毛绒材质,边缘点缀著银色的丝线,简单却不失雅致。 砂糖抬起头,看到雷加带著笑意和她挑了挑眉。 “要藏起来得靠帽子,”他说,“不过要我说,低垂的深绿色耳朵也很漂亮。” “那么...”他顿了顿说,“再见了,砂糖。” 砂糖把那顶白色贝雷帽抱在怀里,午后的阳光温暖,她凝视著那背负刀剑的挺拔背影在城中渐行渐远,直至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再见...雷加先生。”她垂下眼帘,轻声说。 ...... 然而,雷加与蒙德城的告別,还未真正画上句號。 当他踏上离开的路,行至城外那座长长的石桥时,却意外地,在斑驳的阳光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吧,我也不卖关子了——那是西风骑士团的副团长,“蒲公英骑士”琴。 琴没有身著战甲,也没有佩戴佩剑,只是静静地侧坐在桥栏之上,一袭白披风隨风轻扬。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也映进了她那一双蓝灰色的眼眸中,如同初融的新雪般清冽。 有人认出了她,但没有人上前打扰,除了雷加。 “在看什么呢?” 他笑著走近,语气轻鬆地打破这份寧静,“今天不用工作吗?” 琴侧过头来,白皙的颈项如天鹅般优雅,在光影交错间泛著珍珠般的光泽。她望著他,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温柔又明亮的微笑。 “我只是...忽然觉得...”她轻声说,“有些事情,似乎比工作更重要。” 但她並没有给雷加追问的机会。 “听说你的小徒弟给你送了个礼物?”琴问。 “没错,”他点点头,“一支来自须弥的羽毛笔。” 雷加还有一些话没说,比如礼物的信签上写著——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师父。 “芭芭拉还在教堂值班吗?”他问。 “是啊,古恩希尔德家的人总是这样,我是这样,芭芭拉也是这样。”琴轻声回答。 雷加笑了起来。 “菲利普那老头子就不是。”他说,“你看他那得过且过、无酒不欢的样子。” 琴也有些忍俊不禁。 “祖父他...”琴有心为老头子辩驳几句,却终究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祖父確实和我们不大一样。”她承认著说。 “那老头子过得还挺开心的,”他说,“这样也挺好。” “哦...对了,”他接著说道,语气隨意却带著信任,“我把那栋房子买下来了。我不在的时候,就拜託你帮我照看了。” 他说著,將一把钥匙轻轻放进她的掌心。指尖无意间的触碰让琴微微一颤,她低头看著那枚钥匙,隨后小心翼翼地將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离心臟最近的地方。 然后,她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总是被他忽视的衣领,金色的髮丝从耳畔垂落,在他脖颈边轻柔掠过,像是被风吹拂起的蒲公英。 “照顾好自己,”她说,声音低柔,却满是牵掛,“还有......早点回来。” “放心。”雷加耸耸肩,一如往常地洒脱,“就去几个月而已。” 第九十一章 荻花洲 石门,是蒙德与璃月之间的界碑。 欲从此地通行,需先穿越一条宛如碧色绸带般的狭长水湾,再走过一段幽深曲折的灰色山谷。两侧山壁高耸入云,於半空中悄然交匯,如同自然雕刻的拱门,因此得名“石门”。 作为贸易之都的璃月,商贾云集,且大多头脑机灵。他们早在石门之处便设下茶社与摊位,为往来於两国之间的商旅与行人提供歇脚补给之所。 人称老周叔的大碗茶摊主,便是其中之一。 他经营的,是璃月传统而质朴的特色饮品,大碗茶。这种茶饮採用煎茶之法,將茶叶直接投入沸水中熬煮,香气浓郁、滋味醇厚,最宜解渴提神。 对璃月人而言,穿行於这片广袤山川之间本就是一场辛劳的旅程,因此,当他们在旅途中遇见大碗茶的摊旗飘扬时,唯一的心愿便是:那茶碗,能不能再大上那么一点? 大碗茶之名,正是由此而来——越大越好,越浓越妙。 然而,在老周叔这些年驻守石门的日子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旅人,却从未遇见过像眼前这样一位青年。 他身披灰色斗篷,衣角隨风轻扬,背负长刀长剑,步履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那位青年的眼神不带锋芒,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神情懒散,又让人不敢小覷。 老周叔一边煮著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他知道,能在石门这种地方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不是普通人。 那位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他笑了笑,走上前问: “店家,你这茶怎么卖?” 语气是璃月人常用的口吻,落在他口中却並不突兀。那语调、那节奏,如同他在璃月街头生活过多年一样。 “一千摩拉一碗,客人。”老周叔谨慎地答道。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对方的神色——既不想得罪这样的来客,也不愿坏了自己多年经营的口碑。 青年隨意地点点头,端起他递过来的茶碗,稍微抿了一口后,一饮而尽,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味道还不错。”青年放下空碗说。 他在结了帐之后问道,“店家,如果我想买一条船,找谁比较好?” 老周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思索了片刻。 “我不大清楚具体门路,不过我想......乔姐那边或许会比较懂行。” 他说著,抬手指向前方,“她就在再往前一点的地方,做些杂货和旧物买卖的生意。” 老周叔望著青年离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他有些担忧於自己捲入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里,不过万幸,可能是璃月的岩王帝君保佑,过了几日这里依旧平安。 ...... 雷加稍微加了点价,从人称“乔姨”的白髮老嫗手中买下了一艘船。 那是一艘用松木打造的老船,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跡,却未减其风骨。整艘船歷经风雨与打磨,表面泛著温润的光泽。 老船设有简朴的篷顶,既能遮阳避雨,也为旅人提供了一方私密的天地。內部空间虽谈不上奢华,也足够宽敞。 乔姨年岁已高,头脑却保持著清醒。 她看著雷加付钱时的手势、观察他接过船契时的態度,像是也在掂量这个不俗之客的来意。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顺手將几支竹桨递了过来——说是附赠品。 “这船不坏,经得起风浪,一般人都会很珍惜。”乔姨说,“如果你哪天不用了,可以再卖回我这里,就是得算点折旧费了。”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雷加微挑眉梢。 他隨即上了船。 石门再往前是荻花洲,水泽遍布、河网交错纵横。 而晚冬与早春交匯之际的荻花洲,像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 一眼望去,广袤无垠的荻草如海般起伏,仍披著半黄的旧衣,在暮色中泛出柔和的金褐色光泽。 荻花是这片土地的灵魂。 它们从岸边蔓延至湿地深处,层层叠叠,隨风摇曳时仿若泛起涟漪的海浪。每当微风吹过,整片荻花原野便发出沙沙的低语。 有些地方的荻花已经倒伏,覆盖在浅滩边缘,像是一层柔软的天然织毯;而尚未凋零的,则依旧挺立,穗状的花序在余暉中透出淡淡的银白,宛若浮光掠影。 雷加此前拜託阿贝多製作的元素转换器,在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他將那枚结构精妙的菱形装置安置在船尾,自己则仰躺在船头,任由晚冬微凉的风拂过面颊,眼前是荻花摇曳、水雾迷离的美景。 与此同时,他以意念驱使长剑逐日之影的黑炎,进而操控比黑炎更低一层级的火元素,涌入转换器,转化为风元素推动船只前行。 在黄昏时分,湿地间升腾起薄雾,轻柔如烟,繚绕在草甸与浅滩之间,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而藏了快一个冬天的野鸭们,早已按捺不住,划开水面,身后拖曳出细碎的波纹,搅动了原本寧静的水中倒影。偶尔有白鷺掠空而过,翅尖轻点水面,惊起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水纹。 雷加出蒙德城已经有段时日了,他打算动笔,写几封信——未必要现在就寄出去,或许等多积累几封之后,再一併送出也不迟。 第一封是写给他的学生诺艾尔的。 “致诺艾尔: 我最近到了璃月靠近蒙德的一处浅滩,这里被璃月人称作荻花洲,有著广袤无垠的荻草从近陆蔓延至深处,很漂亮。 如果你以后有机会,不妨来看看。 多走走、多看看,对眼界和心境都有好处。在你正式加入西风骑士团之前,我觉得了解整个提瓦特大陆到底是什么模样,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別总想著把自己局限在责任和规矩之中。 去看看世界,並不等於放纵,也不该成为愧疚的理由。就连前骑士团长菲利普,在年轻时也曾到处乱跑,而这丝毫不影响他后来深爱著蒙德。 另外,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来自璃月的礼物。 ——你未必是全世界最好的师父” 雷加隨手写了好几封信,笔跡未乾,夕阳便已悄然沉入地平线尽头。 隨著暮色渐沉,沿途驛站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映照在夜幕般漆黑的水面上。 他將船缓缓靠岸,以长刀流月之华唤出坚冰,將船身稳稳固定於浅滩边。刀与剑並列而置,作为守夜的庇护。 在这片荻花摇曳的静謐之地,他安然度过了一晚。 第九十二章 理应庆贺 蒙德,西风骑士团总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抚过骑士团的石质穹顶,晚冬的寒气被融化的橘红色取代,从圆拱形窗户的玻璃中洒进,映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房间一侧的墙壁上,鲜红如焰的西风骑士团旗帜垂掛其上,金线绣成的南风之狮徽记本应熠熠生辉,却在光影交错间模糊了痕跡。 辛勤地工作了一日的琴,此刻正轻轻揉著太阳穴。她从堆满卷宗的樺木办公桌上抬起头时,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意识还沉浸在那些尚未处理完的事务中。 已经是黄昏了吗?她想著。 她缓缓站起身,在房间內踱步片刻,试著放鬆紧绷的身体。 可不知为何,走了几步后,她下意识地推开了房门,走下骑士团总部的楼梯,穿过迴廊,来到了图书馆门前。 门扉轻响,她迈步而入。 “是琴啊,怎么有空来图书馆了?” 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坐在橡木长桌后,栗色的侧马尾垂落肩头,温婉地笑著问道,“有什么想找的书吗?” “没什么。”琴轻声回答。 她的目光在馆內游移,扫过一排排沉默佇立的书架,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她似乎在寻找的东西。她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但空荡荡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琴不自觉地將指尖抵在胸口,那里有一种沉闷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盘旋不去,就像她第一次练剑失败时,那种想哭却又强忍著坚强的感觉。 图书馆里,羊脂蜡烛在屋顶投下温柔的光晕,四周深褐色的书架沿著墙壁盘旋向下,古朴的抄本和厚重的典籍静静地沉睡其中,没有边际。 丽莎小姐被黑色蕾丝包裹的纤长手指轻轻搭在脸侧,在昏暗的图书馆光影中显得优雅而神秘。 她戴著那顶装饰著流苏与紫色蔷薇的魔女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是无奈?是沉思?还是藏在温婉笑意后的某种深意? “雷加不在这里。” 魔女小姐轻声开口,尾音带著一丝微微沙哑的慵懒,宛如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 “他走了,去了枫丹。你不是已经和他道別过了吗?” “我不是......” 琴本能地想反驳,声音刚出口便停顿下来。 片刻沉默后,她轻轻嘆了口气,仿佛认输了般低声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大概是昏了头。” “这很正常。”魔女小姐语气轻柔,却像在诉说某种古老的真理。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是燃烧的蓝玫瑰,又像是如红色玛瑙的葡萄酒,因为甜蜜与痛苦交织,既危险的噬魂销骨,又愉悦的让人魂牵梦縈。” 琴站在原地,目光微微低垂,唇角轻抿成一条柔和却略显紧绷的弧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从指尖放开了某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 “......是这样吗?” 她低声重复著魔女小姐的话,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图书馆的烛火依旧摇曳,空气中浮尘微光,时间在此刻放缓了脚步。琴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际——蒙德的晚风正穿过高耸的窗欞,轻轻掀起她披风的一角。 琴將手悄悄探入贴身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把钥匙,冰冷而真实,那是雷加临走前託付给她照料的房屋钥匙。 她握紧了那把钥匙。 ...... 枫丹,沫芒宫。 我们尊敬的水神芙寧娜大人,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位近来在枫丹引发不小轰动的小说作者。 儘管他曾让神明落泪,犯下“罪不可赦”的过错,罪大恶极。 她屡次召见《蒸汽鸟报》的主编欧芙,名义上是探討枫丹近日的舆论风向,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悄然试探 ——那位名为“雷加”的文豪,究竟何时,才会步入这座位於眾水之上的城市的舞台? 而欧芙主编......大概没有看出来。 毕竟,谁又能想到,高居神座之上的水神芙寧娜,竟会对书中那些短暂易逝、虚幻如泡影的人世悲欢,如此在意,甚至为之动容。 比方说现在,我们的水神大人就没能克制住自己。 “欧芙女士。” 芙寧娜微微侧头,皇冠式礼帽上的鳶尾花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你说...那位雷加先生,身为异世界的来客——他真的认为凡人的痛苦...值得被如此书写吗?” 欧芙主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保持著理智和冷静,手中握著一份《蒸汽鸟报》尚未刊发的初稿。 “他不是在书写痛苦,芙寧娜大人。” 她选取了报社內部最认可的说法,语气平稳而坚定,“他是在记录真实。” 芙寧娜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违而有趣的词。 “真实......多么沉重又令人厌烦的东西。这本该是小人物忧愁时才会去追问的问题,可偏偏,贵为神明的我,竟然无法移开目光。” 她说著,站起身来,深蓝色的裙摆如水般铺展开来,好似將整座沫芒宫的光影都捲入其中。她缓步走向窗边,望向远处灯火渐次亮起的城市轮廓——那是枫丹,她的子民棲居之地。 “你有没有注意过他的用词?”她背对著欧芙主编,继续说道。 “那些扎实而详尽的细节,那些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自述......身为神明的我,不愿相信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一寸一寸地剖开灵魂,写给世间看。” 欧芙主编沉默了片刻。 “您说得对,芙寧娜大人。” 她將手中的纸张在茶几上,动作一丝不苟,“很难想像会有一个如此冷酷对待自己的人,这不符合常理,也没有任何逻辑。他是一位手段高超的作家,仅此而已。” 芙寧娜缓缓转身,裙摆隨著动作层层绽开纹理,仿若怒放的深海之花。 “所以,他成功引起了神明的兴趣。”她说。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浮夸的笑容,像是精心设计的面具,既真实又虚幻。 “异世界的来客、蒙德的文豪......”芙寧娜一字一句地列举著,“无论他有多少种头衔,他理应为神明的眷顾感到庆贺。” 第九十三章 相伴徐行 荻花洲位於碧水原之上。 或许是菲利普那老头子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从荻花洲顺流而下,前往沉玉谷的途中,並不经过轻策庄。层层叠叠的山峦遮蔽了视野,也掩去了那片为人称道的梯田风光。 不过话说回来,蒸腾的云雾、縹緲的山嵐、婆娑的树影......这些是璃月碧水原沿岸山水给予雷加的印象。 在璃月人眼中,这样的景致常被称为“仙气飘飘”,据说偶尔还能在这类幽深山野中遇见传说中的仙缘。 总而言之,这一路风景如画,寧静悠远,仿佛將人带入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之中。 而在碧水原与沉玉谷的交界之处,是一处狭窄的度河口。 水流至此骤然收束,两岸峭壁陡峭如削,天地在此轻轻合拢,只容一线清流穿行而过。 雷加逆流而上,一入沉玉谷,就发觉风景愈发的清幽。 古木参天,藤萝垂掛,溪流在青苔覆盖的岩石间蜿蜒流淌,声音清泠悦耳。 阳光被高高的山势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落在林间,泛起淡淡光晕。不时有飞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啼,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但在沉玉谷,雷加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邀约。 他原本站在船头,眺望著远方层叠的山影,微风拂面,水波不兴。 可就在他眨眼的剎那之间,眼前忽然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那並非幻觉,而是水流中几尾锦鲤轻轻游动所激起的奇异波纹。 下一刻,碧绿的沉玉山谷好若被温柔地推开,眼前景象悄然变换。岩石、草地、花瓣隨风飘落,构筑出一个充满自然气息的静謐空间,似是山水间一处隱秘的桃源。 一位女子静静地立於他面前。 她身著一袭长袍,衣袂如流水般垂落,纹理精致繁复,从沉玉般的翠绿渐变为晨曦初照的灿金。轻纱般的质感隨风微微飘动,如同林间晨雾,若即若离。 女子黑髮如瀑,却被一支形似锦鲤尾鰭的玉簪精心挽起,髮丝垂落间优雅而灵动。眼眸是宛如上等孔雀石般清澈温润的翠绿色,耳畔一对碧蓝色的玉制耳环,如同映照著湖光山色。 她的神情温润,雷加能看得出来,眉宇间没有一丝敌意。 “在下浮锦,乃是此地小仙,见过先生。”女子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清润如泉,语调不疾不徐。 雷加微挑眉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看起来,我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说著,语气虽淡,动作却谨慎——他缓缓解下背负的长刀,但未出鞘,只是將其搁在一旁,像是表达一种介於戒备与信任之间的姿態。 浮锦似是並未在意他的举动,只將手轻轻搭於胸前,语气温和而诚恳: “此处是在下暂居的一方壶天。邀请先生前来之前,未能事先说明,是浮锦失礼。”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虚礼。” 雷加笑了笑说,语气中带著些许调侃,“但你总得告诉我,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然而浮锦並未直接作答,而是望向壶天之外的山水,目光悠远,仿若在回忆什么,又如在等待什么时机成熟。 “先生的名字,早已由溯流的游鱼传遍沉玉谷,在下心生仰慕,便斗胆设宴相邀,愿与先生共饮一盏清茶。”她说。 “那些客套就不必了。” 他拒绝著说,“我前往枫丹的行程稍有急迫,並无太多时间浪费在品茗閒谈之上。” 浮锦终於转过头来,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並不轻浅,反倒像是看透了他的言外之意。 “先生性情如刀分明,在下敬佩。” 她轻轻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多了几分深意,“可有些事情,若不在此时说清,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雷加尚未收起的手——那只仍按在刀柄上的手。 “您既已入壶天,便是有缘之人。既然来了,不妨请您一览,属於这片山水的故事。” 隨著她的话语落下,壶天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的水华盪开,映照出一幅幅久远的画面: 层岩巨渊天钉降世,山河震颤。原住民北迁,於沉玉谷扎根,以玉造祭台,举行投瓏仪式,唤醒地脉之力,故得名“沉玉”。 魔神战爭爆发,梦之魔神降临,成为此地之主。浮锦、白蛇药君、灵渊三灵追隨其左右。彼时,她与岩神交好,磐岩结绿为信,沉玉谷一度繁荣昌盛,茶香四溢,玉光流转。 然而,梦之魔神终为神位所迷,欲引碧水河改道,令璃月港与沉玉谷同归於尽。浮锦以祀瓏阻洪,药君反叛,灵渊藏人入洞天。最终梦神被击杀,玄文兽失控,先民再度陷入危难。 岩神平定战乱,接管沉玉谷。劫后余生,药君残魂隱匿,灵渊退隱山林,浮锦则困於锦落庭千年。唯三者旧约尚存,沉玉茶香流传至今。 “如今,沉玉谷的水土已失衡。” “灵脉紊乱,灵濛山的玉气散逸,赤望台的灵力衰竭......若不重启投瓏仪式,再过百年,这里將彻底荒芜,连茶叶也无法生长。” 浮锦娓娓道来,讲述完沉玉谷的过去与困境。 “投瓏仪式......”雷加若有所思。 “也许你该找璃月的岩神摩拉克斯,”他说,“请祂帮忙解决这里的问题。” “小仙並非祈求先生的帮助,也非奢望您的怜惜。” 她再度欠身行礼,衣袂轻扬、如风拂柳,“这本该是浮锦的职责所在,绝非应由先生,或岩王帝君来无偿承担之事。” “只是......” 浮锦声音低柔,“小仙愿意助先生一程,使您前往枫丹的旅途更为顺畅。虽然小仙深知,这份帮扶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毫无意义,但只愿与您结个善缘。” “若將来某日,沉玉谷再陷危难,还请先生在心情尚好之时,略施援手,一二便足矣。” 雷加摇头失笑。 “那就看我心情。”他说。 於是雷加的篷船上多了一位美人,与他同舟共渡,指明前路、操纵水流。 浮锦立於船尾,素手轻扬,指尖微动间,溪水便如听命的灵蛇般流转,引著轻舟避过暗礁险滩,顺流而下。 轻舟泛碧,沿河道缓缓前行。 两岸青峰如屏,古木苍翠欲滴,藤萝垂掛於峭壁之上,隨风轻盪,宛若仙子舞袖。阳光穿林而过,碎成万点金斑,在水面轻轻摇曳,如同撒落的碎金,映得整条溪流熠熠生辉。 低头,可见鱼群在石缝间穿梭。抬头,远山如黛,云雾繚绕,时隱时现。 偶有清风拂过,夹杂著山间野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船行至此,仿佛置身仙境,尘世的喧囂尽皆远去,唯有这青山碧水、清幽鸟鸣,佳人伴他徐行。 优菈或许真的没有说错,他確实很花心。 第九十四章 愿先生一路顺风 在沿途中,他们聊了聊沉玉谷过去的趣事,谈谈喜欢的茶叶,说著世间有意思的事物。轻舟顺流而下,山风拂面、水声潺潺,仿佛天地也为他们的对话铺陈出一片静謐。 浮锦端坐船头,身披轻纱、衣袂隨风漫捲,与两岸青山碧水相映成趣。 她將一双白皙如雪的赤足轻轻探入溪流中,脚踝微动,盪起层层涟漪,水面便如镜面破碎,又缓缓癒合。阳光洒落在她的侧脸,宛如画中仙子,不染尘埃。 “千百年来,浮锦最喜欢的是沉玉仙茗。” 她望著远处茶山上起伏的云雾,语气轻柔,好似那茶香已从记忆深处飘来。 “每当清茶入口,淡雅如微风,好似將沉玉谷漫山遍野的清香吹送到了唇齿之间,耳边还飘荡著茶山上叮咚作响的泉声。” 雷加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站在那里,眺望前路。 “我没喝过多少茶,基本上是喝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尝试一下。” “茶让人神志清醒,酒让人远离现实。” 浮锦轻声说,声音虽低柔,却清晰可听,如同林间晨钟余音裊裊。 “越痛苦的人,往往越不喜欢品茶。”她说。 时有白鷺自碧空翩然而下,翅尖轻点水面,似在与波光嬉戏,又若被阳光引诱,倏然振翅高飞,留下几串晶莹的水珠,如碎玉洒落。 雷加微微仰头,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喉结,些许刺痛感传来,让他意识到自己仍处於现实之中,而非一场虚幻的梦境。 “听起来你颇有感触。”他说。 浮锦轻轻一笑,抬手拨弄著水面,指尖划过之处,清澈的溪流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我曾陪伴梦神走过最辉煌也最荒芜的岁月。” 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愁,“那时沉玉谷万民敬奉,茶香盈野。后来战火燃起,灵脉枯竭,最好的沉玉仙茗,都被封存在了回忆里。” ......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宝玦口。 碧水在嶙峋的岩壁间蜿蜒而行,水流至此突然变得湍急。 那道横亘河面的巨大宝玦——当年浮锦投下的祀瓏,已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原本宽阔的江面在此骤然收束,激起层层叠叠的白浪,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被拧成华丽的结。 山风穿峡而过,水声渐急。 雷加和浮锦並肩而立,欣赏著这沉玉谷独有的江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在本地人的传说里......”浮锦轻声道,目光落在那道玉玦上,神情复杂。 “那个宝玦口曾是岩王帝君为了拯救沉玉谷的黎民百姓,在征伐此地时留下的景物。他们说,那时本地的仙人为了阻拦自下游溯流而上的水军,以神力定江锁流,才有了这道天险。” 雷加点点头,目光深邃。 “那么真实的缘由呢?”他问。 “梦神尊上欲引碧水河改道,令璃月港与沉玉谷同归於尽,”她低声说,“浮锦以祀瓏阻洪,於此留下玉玦。” 雷加回想起数日前,在那方壶天之中,浮锦用水华映照出的那段尘封的画面——梦神墮落、洪水滔天、三灵分离,浮锦孤身將祀瓏掷入激流,化作这道天堑。 “你似乎与我介绍过这件事。”他说。 “是的。” 浮锦轻抬素手,指向两岸陡峭的山壁,温润的神情中浮现出些许遗憾: “不过现在回头来看,河道被玉玦固定后,虽无洪涝之忧,却也让宽缓的河流转为狭急,两岸再无灌溉农田的可能。” 隨著轻舟渐近,两岸的竹筏与船影逐步稠密起来。 渔人撑著细长的竹篙,在狭窄的水道间灵活穿梭,渔歌在峡谷间迴荡,带著几分粗獷与豪迈,也带著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装饰华丽的游船上,看得出其中大部分穿著枫丹风格的服饰。 他们有的凭栏远眺对岸的峭壁,指点江山,有的兴致勃勃地用留影机捕捉宝玦口的神光,试图將这片壮丽鐫刻进图画之中。 船夫们的吆喝声、鱼鹰的鸣叫、游人的谈笑声混作一团,在激流中荡漾开来。 浮锦望著这一切,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那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这就是如今的宝玦口。”她轻声道,“曾经的水河倒流之地,如今成了旅人驻足的风景。” “在大多数时候,铭记都不是坏事,”雷加说,“不过偶尔,遗忘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 復行数日,他们来到了遗瓏埠。 遗瓏埠位於璃月北境碧水河畔,邻接瀚海悬瀑。 此处是沉玉谷·上谷的繁荣商港,依山面水,地势得天独厚。港湾呈半月形,河湾处水流平缓,形成了极佳的避风良港,商船在此停泊卸货,桅帆林立,川流不息。 而港口外侧靠近悬瀑处,则是险峻的礁石区,浪花拍岸,却也成了天然的屏障。 他们上了岸,寻了家当铺,將陪伴他们一路的篷船质押其中。 在这里,他们的旅途將迎来分別——遗瓏埠去往枫丹的商船络绎不绝,游客与商人来往眾多,熙攘之间,仿佛一切离別都变得轻描淡写。 “先生在此处寻一船只,次日即可前往枫丹的莫尔泰地区。” 浮锦与他在遗瓏埠沿岸缓缓而行,语气平静,却藏不住一丝不舍,“请恕浮锦在此与先生分別。” “这没什么,”他说,“这十来日辛苦你了。” “浮锦所为微不足道。” 她欠身行礼,又略有犹豫,似在心中反覆斟酌。然后,她从壶天之中取出一枚银色耳环,握在纤纤掌心,未言其意。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沿岸长廊错落分布,木石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多採用璃月古法,以青石为基木樑为架,飞檐翘角,檐下常悬著隨风轻摆的布幡或风铃。 他们停留在了码头前,千帆爭渡,江风捲起衣袂,吹散了岸边的细沙与未尽的话语。 在分別前夕,她迟疑著,终是开口道: “浮锦......有一物相赠先生。” “哦...?”雷加笑了笑说,“那是何物?” 浮锦缓缓摊开白润掌心,一枚银色耳环静静躺在其中,无有雕饰,仅凭其本身银白示人。 “此物代表了先生与浮锦的友谊。” 她轻声说道,语调低柔,却字字真切,“还望先生不弃。” “仅有一个啊,”他说,“那就戴在左耳吧。” 雷加接过耳环,入手时,因它曾在浮锦手中温存片刻,尚带余温,又有些许茶茗清香。 他轻轻將耳环穿戴於左耳的耳垂之上,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柔,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约定——不是誓言,却比誓言更久远,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深沉。 浮锦望著他,微微笑了起来,带著水乡温情。 “愿先生一路顺风。”她说。 “也愿你保重。”雷加说。 他转身离去,背负刀剑的挺拔身影,在熙攘的人潮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港口深处的光影之中。 第九十五章 迎接 枫丹,作为提瓦特七国之一,拥有著与其他国度截然不同的风貌——那是一片地上之海,仿若自天穹坠落的镜面,镶嵌於群山之间,广阔无垠,碧波万顷。 而在提瓦特大陆的任意一处,循著水淳淳流来的方向而行,越过原野、深林与沙海,最终抵达的都会是枫丹,大陆水系的源流之地。 隨著春季的到来,来自西南部须弥沙漠的暖风吹拂过这片水域,带来些许温热,使枫丹的气候由清寒转向和煦。 自然地,人们的衣著也隨之变换。 枫丹的行人们换下了厚重的披风与长袍,取而代之的是轻薄透气的衣物,丝绸与亚麻成为了主流,往往色彩明快而不失典雅。 加拉诺普洛记者,和他的女儿夏洛蒂小记者,也不例外。 夏洛蒂小记者换上了一身学院风格的无袖深红色连衣短裙,裙身有著精美的金色边缘,如同流淌的金色溪流。 束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稍稍发育的身形,內里搭配著一件洁白的衬衫,有著青春的气息,又带著几分俏皮与活力。 一枚祖母绿宝石静静落在她的胸前,恰似她灵动眼眸的顏色,却又被一副单边金框眼镜略作掩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知性。斜戴著的深红色猎鹿帽有著白色的尾羽,宛如一只灵动的白鸽,轻轻停驻又隨风摆动。 阳光透过枫丹、伊黎耶岛船坞边缘的树木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荫。 夏洛蒂和她的父亲加拉诺普洛记者站在阴影下,等待一位即將抵达的文豪——那位来自蒙德、声名远扬的作家。 “爸爸!” 小夏洛蒂语气轻快,“我们今天真的要接那位文豪,对吧?就是那位写《我的前半生》的先生?” “你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三次了,夏洛蒂。” 加拉诺普洛记者无奈地说道,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有,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你买过他的书。” “准確来说,是我订阅的《蒸汽鸟报》增刊!” 小夏洛蒂立刻纠正道,语调中听得出几分欣喜,“我总是把他的连载小说读完,然后偷偷剪下来收藏。” 她说著,从大腿处的腿环上取下一台精致的留影机——那是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 她將留影机轻轻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外壳,模仿著记者拍照时的动作,好像下一秒就要按下快门,记录下某个重要的时刻。 “虽然枫丹规定十四岁以上的读者才能购买他的作品......” 加拉诺普洛记者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但我觉得,那些故事里的悲伤和挣扎,对年纪太小的孩子来说可能太沉重了。他们可能会被那些激烈的情绪影响,甚至......模仿,那不会是好事。” “我不那么认为,爸爸!”小夏洛蒂反驳著说道,她重新把留影机別回腿环上。 “那些故事恰恰能让年轻人明白,什么是错误,什么是正確。他书中的自述者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这正是对我们最好的警示!” 她的语气带著少女特有的热情、倔强和乐观,“而且,许多像我一样的同龄人,都因为他的书而思考得更深刻,对世界有了更多角度的认知!” 加拉诺普洛记者摇了摇头,目光里既有无可奈何,也有讚许。 “你总是这么......固执。” 他稍作停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知道吗?作为《蒸汽鸟报》的记者,我很清楚他的作品有多受欢迎——每卖出一本,我的薪水就多一分。” 加拉诺普洛记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像是他在森林中拍摄到的那些狐狸,却很快又恢復了严肃的表情。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欧芙主编能提高些售卖年龄的限制。有些故事,不该被孩子们轻易触碰。”他说。 就在父女俩低声交谈之际,一阵悠长的汽笛声划破空气,自枫丹启程前往沉玉谷、又满载而归的游轮缓缓靠岸。 游轮是枫丹人引以为傲的炼金造物,其动力核心通常镶嵌著律偿混能水晶,或是更为罕见的荒芒能量核心,在阳光下泛著幽蓝或淡金的光泽。 隨著引擎的轰鸣声渐弱,身著各色服饰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走下游轮,谈笑声与海风交织在一起。 “应该就是这艘船了,”加拉诺普洛记者看了看说,“我们可以等一会再去,避免因为在大庭广眾之下的欢迎,而给那位文豪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然而,小夏洛蒂早已按捺不住心情。 她一把抓起掛在腿环上的留影机,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像一只敏捷的小鹿般逆著人流向前跑去。 小夏洛蒂的步伐轻快而坚定,裙摆飘扬,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在阳光下轻颤,像是已经预见到某个值得登上《蒸汽鸟报》扉页的画面。 而结局嘛...... 还真给她抓拍到了。 一个身影从游轮的舷梯上缓步而下,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身姿挺拔,一袭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背负的长刀长剑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黑色的碎发隨风轻扬,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愈发英俊,一眼望去,就是人群的中心。 小夏洛蒂立刻举起留影机,手指悬在快门键上,屏息凝神。 就在她即將按下快门的瞬间,那位先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举措。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漆黑眼眸与银色的单边耳环形成鲜明对比,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既带著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又隱约透著令人心悸的魅力。 小夏洛蒂的手指轻轻一按,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咔嚓。 画面定格。 而小夏洛蒂的心跳,也隨著这一刻,漏了一拍。 她怔怔地望著取景框中那被永恆记录下来的画面,一切都仿佛不再属於现实,而是从某篇传奇故事中截取的情景。 “......太棒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敬畏与雀跃,“这绝对能成为《蒸汽鸟报》有史以来最轰动的封面!” 她甚至不敢立刻回放照片,生怕那完美的一瞬只是错觉,生怕它会在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而她的父亲——加拉诺普洛记者,却没有像她那样沉浸在情绪的余波中。他早已迈步上前,与那位刚刚踏足枫丹的旅人寒暄交谈,语气沉稳,却带著几分敬意。 等小夏洛蒂终於意识到自己貌似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开场时,她才慌慌张张地收起留影机,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帽子,小跑著上前,站在了父亲身后,脸上还残留著刚才那份震撼带来的红晕。 “这是我女儿,夏洛蒂。” 加拉诺普洛记者介绍道,脸上有自豪的神情,“別看她年纪小,她可是《蒸汽鸟报》的杰出记者之一。” “你好啊......”雷加温和地笑了笑说,“《蒸汽鸟报》的记者小姐。” 第九十六章 热议 “雷加先生比我想像中的更年轻。” 我望著眼前这位不可否认地英俊的男人,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大概是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画像上或留影机照片里的更加鲜活,像是阳光洒在刀锋上,既耀眼又让人不敢直视。 “那你认为我会是怎么样的?” 他挑了挑眉,语调轻鬆,“像个老头子一样拄著拐杖,嘴里念叨著——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差不多吧。”我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我原以为......能写出那么沉重而痛苦的故事的人,应该是个年纪颇大的中老年男性,说不定还会有个不小的啤酒肚,头髮稀疏,鬍子邋遢,整个人像刚从旧书堆里爬出来似的。” 他听了哈哈一笑,连带周围几位《蒸汽鸟报》的工作人员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起来你把我写成了一个典型的落魄文豪。”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著几分调侃,“不过说真的,为什么你会觉得痛苦和年纪有关呢?” 我沉思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因为大家都说,只有经歷得够多,才会写得那么悲伤。所以我猜,您一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开始嫌弃您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开怀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眨了眨眼,不可否认那实在迷人的过分,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只是运气不太好,活得比较狼狈而已。”他说。 我强自镇定下来,掏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追问道: “所以您不承认自己是传说中的隱世高人?那位背著刀剑走遍提瓦特、拯救少女於水火、顺便顺走她家祖传茶壶的神秘侠客?” “我没偷过茶壶。” 他一本正经地否认,却没能掩盖住嘴角的笑意,“至於其他部分嘛......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属实。” 採访继续进行,气氛轻鬆愉快,而我心中暗自决定——下次报导標题就叫: 《雷加之谜:一位拒绝变老的流浪作家与他的银耳环》 ——副標题:他说他没偷过茶壶,但我保留怀疑。 《蒸汽鸟报》独家记者,克洛妮艾为您报导。 另外悄悄地说一句,雷加先生的英俊就像他书中的痛苦一样,毋庸置疑。 ...... 夕阳的余暉透过“天使的馈赠”酒馆的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昏暗而温暖的光影。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麦酒香与烤肉的焦香,酒馆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的声音不绝於耳,时不时夹杂著几声爽朗的笑声和豪迈的吆喝。 安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著炼金灯火下泛黄的报刊边缘,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优菈!” 她突然坐直身子,兴奋地晃了晃手中的报纸,栗色的长髮隨著动作跳跃,“快看这一页!这段採访简直太搞笑了!” 优菈正优雅地小口啜饮著杯中的麦酒,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一眼,似是对安柏的激动习以为常。 她那无暇的精致耳朵在烛光下若隱若现,冰蓝色的短髮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与热闹酒馆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就像一朵独自盛开在雪山之巔的花,在喧囂中保持著自己的孤傲与冷静。 “什么內容让你这么激动?”优菈不以为意地问,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酒杯上。 安柏迫不及待地翻到报刊其中一页,指著其中一段文字,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记者说她还以为雷加是个有著啤酒肚的老男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泛起细小的泪花,“哈哈哈哈......想想看,雷加那个花心的大坏蛋,要是真长成那样,简直比深渊法师还要可怕呢!” 优菈终於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的文字,微抿的嘴唇有著细微的弧度。 “那確实应该担心,”她故作平静地说,“像雷加那么不自律的人,到了中年十有八九逃不了这种场景。” 安柏立刻摇头摆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不不不!这太可怕了!” “我试想了一下——雷加有著像厨师哈里斯一样的大肚子,老团长菲利普一样的稀疏白髮,猎人杜拉夫的山羊鬍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那、那画面...好可怕!” 她往优菈身边靠了靠,眼睛睁得大大的,带著几分不依不饶的神情: “你又嚇我,优菈!” 话音刚落,两人便闹作一团,酒馆里暖黄的灯光映照著她们的身影。 安柏一边咯咯笑著,一边伸手去戳优菈的手臂,像只精力过剩的小松鼠。而优菈则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嘴角微扬,只是轻轻抬手挡开她的“攻击”。 等她们平缓了心情,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內容无非是关於雷加的种种“罪行”,以及要不要组团去找他算帐之类的话题——优菈才重新將目光投回手中的报刊。 她隨手將报刊往后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凝滯了一瞬。 那是夏洛蒂小记者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雷加从游轮舷梯缓步而下,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微风轻轻拂动他的短髮,而他微微侧头,银色耳环在阳光下泛著微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慵懒、又迷人,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只为某个人停留,仿佛就在对镜头后的她邀请说: 今晚要一起喝一杯吗? 优菈盯著照片看了许久,手中的酒杯已经变得温热。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那笑容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有她熟悉的戏謔,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真诚,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谜题,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解开。 这...... 让她实在,无法拒绝。 “他哪来的银色耳环?”安柏突然发现了重点,醋味十足地说,“他才出去多少天啊!就出来了偷腥猫!” “可恶的雷加!花心的大坏蛋!”她气鼓鼓地说。 ...... 这张照片一经刊登,就在七国之间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暴,其影响力之广,甚至超出了《蒸汽鸟报》自身的预料。 它不仅被《蒸汽鸟报》头版大幅刊登,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版面,更被製成各种尺寸的复製品,在各式沙龙、茶馆酒肆、学者书斋、街头巷尾反覆传阅。 枫丹的艺术家们以雷加的形象为灵感创作了数不清的油画、雕塑和诗篇。学者们爭论著这张照片中的雷加,与那些深刻文字的作者是否为同一人。而普通市民则被照片中那非同寻常的气质所吸引,如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有人惊嘆於雷加那仿若从故事中走出的气质,有人沉迷於他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有无数读者在看到这张照片后,疯狂抢购有刊登他的书的报刊,导致枫丹各大报亭与书店库存告急。 而在稻妻,海风轻拂的鸣神岛之上,临海的和室中。 一位身著洁白振袖、未束的长髮垂落如雪的女子,正静静凝视著手中那份远道而来的《蒸汽鸟报》——那是枫丹商贾久利须投其所好,特意送来的礼物。 她是社奉行的大小姐,神里綾华。 窗外,樱花隨风飘落,轻轻覆盖在庭园的石径上。池水映照著她的侧脸,嫻静而端庄,仿佛一幅精致的浮世绘。 可此刻,她的眼神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似是一种久闻其名终见其人的满足,又似一丝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悸动。 “未曾想,雷加先生是如此模样......” 她轻声呢喃,声音低柔如风掠竹林,“很是......” 话音未尽,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姣好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指尖轻轻抚过报纸上的影像,似乎隔著纸面也能触碰到那人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隨性而不失洒脱,从容中带著几分不羈。 然而,若细看良久,就能发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刻著隱隱约约的哀伤,像是一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虽偶有阳光穿透,却始终笼罩著一层忧鬱的色彩,终年阴雨不断。 那种哀伤並不浓烈,却如影隨形。 神里大小姐......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在她心中徘徊不去的词语。 ...... 枫丹廷,灰河之畔,刺玫会秘密据点隱匿於此。 这是一间位於地下室的狭小房间,墙壁上的石灰剥落斑驳,几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角落里堆放著几张破旧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几个缺了口的陶罐隨意地摆放著,里面装著不知何时的会议记录。 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散落著几支羽毛笔、墨水瓶和几张泛黄的纸张。窗户上糊著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勉强透进几缕灰濛濛的光线,给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更添几分阴鬱与压抑。 空气中仍瀰漫著昨日激烈会议残留的烟气,混合著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可即便如此,娜维婭依旧安然端坐於那张唯一的木椅之上,神情从容不迫,举止优雅得体。她身著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裙,仿佛这逼仄的环境只是她偶尔路过的驛站。 她手中捏著最新一期《蒸汽鸟报》,眉头微皱,语气中满是不满: “《蒸汽鸟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我还以为是报导枫丹廷內各种明星八卦的《观窥者报》,或者是只会胡说八道和造谣传谣的《惊奇!》——看看这扉页!” 她將报纸摊开,指著那张照片,“放浪又轻浮,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整个就一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娜维婭嘖了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像是连纸张都沾染了雷加的“不良气息”。 “天啊,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合作,我就浑身都不舒服。” 她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像已经预见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尷尬场面。 “那些文字真的是他写出来的吗?那种深沉又富有哲思的內容......怎么会出自这么一个看起来隨时可能去调鸡尾酒的傢伙?” “是那个耳环影响了你的观感,大小姐。” 老管家迈勒斯站在边上,说了句实在话,“这很明显是抓拍,他如果摘掉那个耳环,看起来会是一位英俊又沉稳的青年。” 娜维婭闻言翻了个白眼,像是对这个评价感到好笑。 “你倒是挺客观的,迈勒斯。”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拾起报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 阳光为他镀上金边,耳环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嘴角那一抹笑意,既像是对世界无所谓的嘲弄,又像是对镜头后某人的温柔回应。 她眯起眼睛,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那个耳环,倒是挺配他的。” 老管家迈勒斯听到后露出一个微笑,没接话。 而娜维婭则合上报纸,站起身来,神情恢復了往日的果断与坚定: “好吧,不管他是花花公子还是隱士文豪,既然我们决定合作,那就得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向窗边,透过狭小的玻璃望向外面灰河上的船只往来,河面上,几艘破旧的货船缓缓驶过,水流显得格外浑浊,却依然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 她的目光追隨著一艘船只远去,语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就让我看看,这位戴著耳环的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七国唯有一个枫丹(一) 露景泉是伊黎耶岛最负盛名的地標,位於一座广场之上。 雷加与夏洛蒂缓步其间,脚步声在石阶上轻响。 广场以罗马式布局铺展,一块块精心打磨的大理石错落有致,细密纹路宛若鎧甲上的痕记,鐫刻其上。 环庭而植的乔木亭亭如盖,被修剪得匀称优雅,呈现出雕塑般的几何韵律。 树影摇曳间,间或点缀的虹彩蔷薇,簇拥在道路旁形成繽纷的花毯,薰衣草在花丛翻涌成紫色漩涡,將空气都浸染成安神的香氛。 在这里的贵妇人们,衣著精致考究,宫廷风浓郁,罗缎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洛可可式帽檐如蝴蝶般颤动,珍珠项炼与蕾丝手套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她们优雅地倚坐在科林斯式石柱支撑的凉亭下,谈笑风生,举手投足尽显华贵雍容,掩嘴轻笑时,珍珠耳坠隨之轻轻晃动,如风中的月华。 男士们则往往穿戴整齐,有著排扣的外衣装饰华丽,男式领巾或领带一丝不苟,言行举止克制而礼貌,每一个笑容都如同经过精心设计。 而雷加,却截然不同。 他身著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剪裁极简而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衣领平整无褶,既无领结,也无丝带,甚至连第三种顏色都未曾染指。在这片奢华与精致构筑的世界里,他的剪影简洁得近乎不真实。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无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年轻女孩佯装欣赏风景偷望,贵妇人们借扇遮面却频频侧目,连那些正在畅谈世事的绅士们也不禁多看两眼。 雷加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自若而从容。 偶尔与某人的视线不期而遇,他总会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不张扬,却足以让人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少女子为此痴痴一笑,仿佛被那一瞬的温柔击中了灵魂深处最柔软的琴弦。 而在眾多如火般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夏洛蒂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她踮起脚尖,淡粉色的唇瓣几乎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先生请小心些......我听说,在枫丹的黑市里,您的耳环已经被悬赏五百万摩拉了。据说,如果能让客户亲手取下来的话,价格还能翻倍。” “那可真遗憾,”他笑了笑说,“这耳环承载著我一位朋友的情谊,可不能放弃。” 他们来到了露景泉前。 清澈的泉水自中央喷口喷涌而出,奔流不息,从不疲倦地讲述著古老的传说。 水流沿著三层雕琢精美的大理石水台层层垂落,形成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水帘,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流转。镶金边沿在日辉中熠熠生辉,像是岁月为这座枫丹名泉描绘出的绝佳一笔。 前方的石质铭碑静静矗立,其上鐫刻著三行优美的文字: 愿泉源永不乾涸 愿生命之流涤盪灰谷 让巍峨群山屹立至终末时分 ...... “露景泉长久以来聆听著枫丹居民的愿望。” 夏洛蒂介绍著说,她的声音和泉水叮咚一样悦耳,“按照这里的传统,许多夫妻会在生育之前来这里许愿,祈求新生命的降临。” 雷加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习俗......但说起来,倒也不难理解。我在旅途中见过不少部落与宗教,也有类似的仪式。人类总是在寻找一种连接命运的方式——无论是通过泉水、火焰,还是星辰。”他说。 他们的下一站是欧庇克莱歌剧院——坐落於广场边缘、紧邻海岸的一座宏伟建筑,似乎將整个伊黎耶岛的阳光与海风都封印在了它的石墙之中。 不过在此之前,或许该提一句:雷加的刀剑已被暂时寄存在旅馆中。 那对传说中由风神馈赠的武器,在蒙德固然象徵著自由与荣耀,但在其他地区,尤其是枫丹,却显得太过锋利而危险。 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带著能斩断命运枷锁的利器走进法庭与剧院。 隨行的加拉诺普洛先生,《蒸汽鸟报》的资深记者,正是出於对这两把刀剑的谨慎保管考虑,再加上一些文书工作需要处理,这才將引领雷加一览枫丹风情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同为记者的夏洛蒂。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位父亲的胆子確实不小——连猎人杜拉夫都不敢轻易放任女儿和雷加长时间独处。 可能,他早就看出了什么? 而此刻,雷加与夏洛蒂正缓步走向那座如凝固乐章般的建筑——欧庇克莱歌剧院。 它宛如一首被雕刻成大理石的诗篇,將巴洛克的热情、古典主义的庄重与枫丹独有的浪漫完美交融。整座建筑仿若要將天上的云层与海面的波光一同收入怀抱,每一根立柱、每一块浮雕都在诉说著枫丹辉煌的歷史。 主宫的白色大理石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多立克立柱刚劲有力,帕特农式横樑则流淌著古典的韵律。放射状的水道如同太阳的光芒向外延伸,喷泉接连不断,大理石台阶上跳跃的阳光在石墙上写下变幻莫测的光影诗篇。 对枫丹人而言,欧庇克莱歌剧院不仅是一座艺术殿堂,更是正义与裁决的象徵。在这里,真实与虚幻、闹剧与悲剧轮番上演,正如古枫丹的剧作家所言: “世界不过是一幕表演,眾生亦不过是舞台上的演员。” 因此,他们將这里的“审判”视为最值得一看的演出之一。 隨著脚步渐近,雷加终於看清了那金色拱门之上镶嵌的图案——蓝色宝石般的纹路描摹出一座天平状的神秘机器,那是“諭示裁定枢机”。 “那是支撑枫丹司法体系的奇蹟。” 夏洛蒂的语调陡然提高,声音里跳跃著掩饰不住的兴奋,深红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隨之轻摆。 “它是水神大人的造物,在每场审判的最后生成判决——至少绝大多数时候是公正的。而且,它还能將人们的信仰转化为“律偿混能”,供给全城使用。” 她说这话时,明亮的眼睛比胸前的祖母绿宝石更灵动,像是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新闻线索。 “先生你知道吗?很多剧作家都说,欧庇克莱歌剧院就是现实与戏剧交匯的地方。这里上演的不只是剧本,还有命运本身。” 他们穿过拱门,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在这,他们发现了一位身著警卫制服的美露莘少女。 “好久不见啦,艾菲!”夏洛蒂欢快地打招呼,却没有鬆开挽著雷加的手臂,语气中带著几分俏皮。 那位美露莘少女慌忙摆手,小小的掌心几乎挥成了扇形,“別別別!我这儿可没有新闻!今天也没有审判!” “我们是来看歌剧的,艾菲。” 夏洛蒂笑著安抚她,语气轻快得就像是晨间的清脆鸟鸣,“再说啦......晚上才是谈心的时候。但如果你有什么独家故事想分享,放心,我一定会事先问你能不能登报。” “是带这位先生来看的吗?” 艾菲注意到了她前面的话语,歪著头,目光落在雷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讚嘆。 “嗯......即使以美露莘的视角,也是一位英俊的先生呢。就像圣洁的月光洒照世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感觉!” “不过......你们是不是记错时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演出还得等两个多小时呢。” “没关係。”雷加说,“我们可以等等。” 美露莘是枫丹特有的生灵,有著兔子一样竖起的耳朵,一族只有女性,通常个体较为幼小,说实在的,有点可爱。 观眾席分为上下两层,而《蒸汽鸟报》为雷加预定的位置位於下层最前方,视野极佳。 再往里走,深红色地毯铺展至每一个座位,柔软得像是踩在梦境之中。座椅宽敞舒適,扶手上嵌有铜质编號,彰显著这座剧院的典雅与秩序。 他们顺利入场,落座於最佳位置。此时,歌剧院舞台后的穹顶之下,一座巨大的机械缓缓旋转著——那便是“諭示裁定枢机”。 它悬浮於半空,呈现出天平状,左右的托盘上有著湛蓝色的宝石般的光泽,仿佛承载著无数人的希望与信仰。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倾听一场无声的辩论,准备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终的裁决。 “它就是欧庇克莱的灵魂。” 夏洛蒂低声说,语气难得地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台机器。 “有人说它冷酷无情,也有人说它无所不知。但无论如何,它见证过太多人生百態,是歌剧院里最长久的观眾。” 雷加望著那台机器,眼神沉静如湖,想起了蒙德的前骑士团长菲利普的评价:自以为是的正义。 “也许,”他说,“它只是比人类更诚实、更善於分辨谎言罢了。” 第九十八章 七国唯有一个枫丹(二) 轻轻的掌声从一侧响起。 自右后方铺著红地毯的台阶上,缓缓走来一位白髮男子。 他额角有两缕天蓝色髮丝向后翘起,形似龙角,眼睛狭长且上挑,紫色虹膜中竖瞳微敛,透出一丝威严与冷峻。 “那维莱特先生...!” 夏洛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讶,“没想到您也在,我还以为您现在处於沫芒宫中处理审判相关的事物。” 那维莱特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这个位置他已经稳坐了几百年。 岁月似乎没有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跡,他身著深蓝色礼服,配以金色纹饰,领巾与袖口为纯净的白色,整体设计对称严谨,驳领形如天平,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著司法公正。 他下身搭配深蓝色长裤、黑色绑腿以及金色镶边的尖头高跟鞋,既有枫丹这座城市一贯的上流风范,又不失审判官应有的庄重。 “我又不是什么狂热的审判爱好者,这位小姐。” 他態度平和地说,没有被夏洛蒂的言语冒犯所影响,““审判”只是我职责所在,是我被委任的目的。” 雷加並没有站起来。 事实上,他此刻手肘倚在座椅的黄铜扶手上,指节抵住下巴,半翘起来的腿姿態略显不尊重,看起来就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著那维莱特,好像有意要激怒他一样。 不过雷加並不是有意的,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感觉那位最高审判官理应向他行礼——就像蒙德的北风狼王一样,无需下跪,但必须表达敬意。 他很快从那种忽如其来的傲慢情绪里走了出来。 雷加放下半翘起来的腿,站起身,脊背挺直,像是一棵笔直的柏杨。他向那维莱特伸出手来,动作乾脆利落。 “你好,我是雷加。”他说。 “您好,我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称呼我的姓氏那维莱特就可以了。”那维莱特態度谦逊,平易近人地说,像是完全没有在意他刚才略显不敬的举措。 “如果我没听错...” 雷加在和他握手后,回以同样的敬意说道,“您刚才轻轻鼓掌了,是对我说的话表示认可,是吗?” “请坐,雷加先生和那位小姐。” 那维莱特將手杖放在一旁,在確认另外两人已先入座后,轻振衣摆坐在了椅子上,“我认为那句话很有道理,人类的情感与意志对我而言实在太过复杂,常常难以理解。” 雷加笑了起来。 “我有一位朋友的口吻和你差不多。”他说。 “她可能没有你这般强大,但她经歷过几千年前那场残酷的战爭,时常以一种饱含遗憾又深刻的语气为我讲述过往的故事。虽然不总是令人愉快,但却从未让我觉得无趣。” 那维莱特听到这话后,思索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语言。 “那一定是位很有阅歷的朋友,”他最终开口,声音和刚开始一样谦逊,“这样的友谊让人羡慕,愿你们的情谊长存。” “但可惜她的状態不怎么好,”雷加的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平静,“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拜託我照料后事的意味。” 夏洛蒂没有说话,只是双眼发亮、满脸兴奋地低头做著笔记。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仿若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我为这种情况感到惋惜。”那维莱特致歉地说,声音里带著真诚的遗憾。 “虽然接下来的话或许稍有冒犯,但我还是想说......您的耳环,似乎就是她赠予您的信物吧?上面象徵好运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即使我对璃月仙人的力量了解有限,也能察觉到它正处於衰减之中。” “我和她都比较坦然面对这件事。”雷加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而洒脱,仿佛谈论的不是死亡,而是季节的更替。 他忽然侧过头,看著夏洛蒂快速记录的模样,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记得开心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啊...!” 夏洛蒂猛地抬头,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摆来摆去。她慌乱地合上笔记本,脸颊因紧张而泛红。 “抱歉,雷加先生,我不是有意的,我不会把那些內容......登出去的。” “请不要惊慌,小姐。” 那维莱特適时打断了她的话说,“雷加先生愿意让你听到这些话,就代表他已经默认你可以知晓这些事情。至於是否刊登,恐怕还需要你亲自和雷加先生商量。” “他说得对。” 雷加耸耸肩,语气轻鬆,“责怪你的本职工作,並不是一件合理的事。” “我总感觉,你有时候对我的姿態比对你父亲的还放鬆,有时候却比对那维莱特的还对我拘谨。” 他又笑了起来说,“后者完全没必要,我是一个很过得很隨意的人,我身上的权势地位也远没有那维莱特高。” 夏洛蒂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那维莱特先生和您的性格截然不同。他很有距离感,也很礼貌,而您......” “更有侵略性?” 雷加微挑眉梢,替她说出了未尽之词,“我確实比他更喜欢开玩笑。” “不不不...”夏洛蒂连忙摆手,脸上的晕红更深了。 “他確实比我更英俊一些。” 那维莱特这时也难得开了个玩笑,“他身上的故事感比我更强。我相对显得较为死板——我身上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被悬赏过五百万摩拉,就算是我的手杖,也远不值这个价格。” 空气变得轻鬆了起来,连原本紧张到不知所措的夏洛蒂,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在接下来等待歌剧开幕的时间里,他们聊起了蒙德与枫丹之间的,那些有趣又微妙的差异。 “我想你们肯定没见过风神。” 雷加笑了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那个不著调的样子——看见酒的时候,和酒馆里贪杯如命的酒鬼差不多。” 夏洛蒂確实是被逗笑了,她捂著嘴,肩膀微颤,少女感十足地笑得快要喘不过气。 “天哪......我完全能想像那个画面!”她说,“风神大人一边抱著酒瓶,一边哼跑调的歌?” 那维莱特倒是另一种反应。 “听起来和那个傢伙有相似之处,”他说,“看来枫丹和蒙德虽为两国,却有相似的苦恼。” “哦...?”雷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是指...水神芙寧娜?” “抱歉,我不是有意言及。” 那维莱特轻轻摇头,“为了避免我的看法影响您的观念,还请您在与她接触后自行判断——她似乎很喜欢你的书,屡次召见过《蒸汽鸟报》的欧芙主编。” 第九十九章 七国唯有一个枫丹(三) 隨著时间的推移,剧院內的人潮如涓涓细流匯聚成河。 观眾们手持节目单、低声交谈,或驻足张望,或与相识之人点头招呼,剧院原本沉静的氛围隨著人流而愈发热闹。 不过雷加察觉了一些异样:歌剧院中身著制服的警卫人数远超寻常——他们的步伐整齐,神情肃穆,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的阅兵队列。 即便这里本就是枫丹审判庭的所在地,这样的部署也显得过於森严。 不仅是数量惊人,警卫们还占据了每一个可能出入的通道,甚至连后台的侧门也守得密不透风。 在某一个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信號后,他们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拳头紧握,手臂弯曲,然后缓缓地、如仪式般精准地將拳头贴近胸口,以一种军事性的礼节,向著某一个方向致意。 “看来,是有某位大人物来了。”雷加微微一笑,说道。 “大人物...?”夏洛蒂稍有疑惑地歪著头,左顾右看地寻找那位非同寻常的来客身影。 “比我大很多,”他幽默地说,“比那维莱特大不少。” 那维莱特闻言嘆了口气,他双臂环胸,胸前的白色领巾隨动作轻扬,落在臂弯之中。 “高处的贵宾席,夏洛蒂小姐。” 那维莱特的目光穿过人潮,落在审判高台后方,“她已经在那个位置摆了不短时间的姿势了,如果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她,那她恐怕很快就要开始沮丧了。” 夏洛蒂顺著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橡褐色的审判台巍峨而庄重,背后是高耸的天平椅,红色的皮质座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而那椅子上,端坐著一位身姿笔挺的少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少女一袭蓝色长裙,散落椅座时宛如流水轻漾。 一顶印有鳶尾花的皇冠式礼帽斜斜地戴在她的头顶,宽大的帽檐下,是一张精致而略带高傲轮廓的脸庞。 她的目光扫过观眾席,像是一只骄傲的鳶鸟,在审视自己的领域。 “是......” 夏洛蒂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惊讶地说,“......水神芙寧娜大人?” 她说得没错。 而这是雷加第一次见到枫丹的水神,芙寧娜。 从客观的视角来看......芙寧娜的姿態无疑是精心雕琢过的。 她以一种近似古典油画中繆斯女神般的姿態落座,纤长左腿自右膝上方舒展垂落,丝质裙摆如月华倾泻於座椅边缘。她踝骨与小腿部分的肌理在剧院柔和的灯光下显露无遗,柔韧而纤细,仿若经过雕塑师手笔的文艺復兴时期人体雕像。 她的身姿確实美得无可挑剔,若是静止在一幅画布之中,那將是一幅令人屏息的杰作。 但遗憾其外表过於稚嫩而神態过於喧闹,失之美感,反而让人觉得是隔壁家长不大的孩子,在刻意效仿大人模样。 不过显然,这种情况並不妨碍她成为眾人视线的焦点。 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高台上的那抹鲜明身影,剧院中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逐渐安静了下来,好像全剧院的目光与呼吸都集中在这位水神身上。 芙寧娜无疑感受到了这种瞩目的聚焦,她轻轻頷首,动作幅度不大,唇角勾起一抹优雅而自信的微笑。 她缓缓站起身,那一头標誌性的白髮在柔和的光线中如同丝缎般缓缓流淌。 发漩中心,那根总是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翘起的白色呆毛,在她动作间轻轻一摇 ——不夸张,可就是那一点点的不完美,让她看起来更加鲜活,也更加真实,儘管她努力维持著不真实的神態。 “富有的、贫穷的,带著酒杯或一无所有的子民们,举起酒杯吧!” 她撑著腰,高高昂起头说道,声音中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扬扬自得,像是刻意在炫耀自己的慷慨与亲和。 她的语气又隨即放轻,用一种浮夸而戏剧化的咏嘆调补上后半句,“至於没有的......就用手臂代替。” 这一句台词立刻引发了一片鬨笑与掌声。 观眾们显然熟悉她的风格,也乐於配合这种夸张的演出。有人挥动手中的酒杯,有人高举空著的手臂,欢呼与鼓掌声在剧院中迴荡。 台下的雷加正靠在座椅上,一条腿隨意地翘起,手指跟隨观眾们的节奏轻敲在扶手上。他侧头,控制著音量,与那维莱特交谈。 “我忽然觉得风神那酒蒙子也挺好。”他说。 这位最高审判官又嘆了口气,以手扶额,像是对这幅场景不忍卒视。 “我很高兴我的看法没有影响你的判断,”那维莱特说,“遗憾的是,几百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雷加摇头失笑。 “往好里想,她至少挺可爱的。”他说。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 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人群慢慢从刚才的喧譁中平息,准备接受这场表演的尾声时,芙寧娜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缓缓搭在了上半身礼服肩侧,像弹奏钢琴一样,优雅地向外漫展开,將所有目光引向了剧院下层最前方的某个位置。 那里,雷加隨意地坐著,神色慵懒,像是对即將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如你们所见,”芙寧娜语气轻快,却带著某种不容忽视的尖锐,“在枫丹令人尊敬的最高审判官身旁,坐著一位来自异世界的文豪。” 她的声音微微一扬,语气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戏剧张力,像是舞台上的女主角刚刚揭晓了一个惊天阴谋。 “是那么的英俊,那么的著名......也那么的......罪恶滔天!” 这句话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湖面。 人群瞬间譁然。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准备开始享受歌剧演出的观眾,一个个猛地转头看向雷加,低声的討论迅速升腾为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迅速在剧院內蔓延开来。 惊讶,疑惑,兴奋,好奇,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空气里翻腾。 “是雷加先生?他做什么了?” “他不是刚到枫丹吗?” “偷了十几位少女的心?不对,那也算不得罪恶滔天吧?” “该不会......是他偷走了十几位贵妇人的身吧?” ...... 夏洛蒂被周遭议论声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朝雷加看去...... 而雷加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看起来胸有成竹。 但那维莱特就没有这么轻鬆了,他微蹙眉头,站起身来,手中的审判官拐杖在地面重重敲击了三下,在剧院內发出沉闷的震响,將人群短暂的喧譁打断。 “肃静!肃静!” 他说著,目光投向贵宾席,“芙寧娜女士,我是否可以將你的言语...视作是对雷加先生的指控?” 他的语气並非不容辩驳,也並非完全严肃,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若芙寧娜执意声称雷加罪恶滔天,作为最高审判官,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他或许可以容忍她的夸张与表演,但审判的公正却不容褻瀆。 “不!” 芙寧娜摇头,断然否定道,“並非如此,尊敬的最高审判官先生。” 她缓缓摘下了自己的皇冠式礼帽,那一头浅蓝色挑染的白色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柔和却张扬。她的睫毛如水滴般轻垂,异色瞳孔在灯光下仿佛跳动著某种歌剧旋律般的光彩。 “只是因为他的书曾让神明...落泪。” “罪大恶极!” 她一字一句,宛如宣判。 一瞬之间,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她忽然將手中的鳶尾花礼帽高高拋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帽檐上的鳶尾花隨著旋转在微风中轻摆,如夕阳下被风吹散的海浪,漫捲温柔。 而那顶帽子,飘飘然落在——雷加身前。 他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抬手,接住了那顶帽子。 那维莱特微撇目光,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那微微抽动的表情,他似乎无语到了时间的尽头。 “请保持言行谨慎,芙寧娜女士。”那维莱特放低了语调,“这种举止...会为他人带来不可避免的困扰。” 芙寧娜却並未因这警告而有丝毫退却。 她轻轻扬起一侧手臂,指尖微翘,似乎在托举著看不见的高贵礼节,同时,一声清冷而不屑的冷哼从她唇间滑出,像是一记带著傲慢的反击。 “神明的泪水,怎能轻流?”她质疑著说,“无论何人,无论何因,致使此事发生的人,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下轮到雷加嘆气了。 夏洛蒂紧张地望向他,眼中满是担忧,似是想要替他辩解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將帽子隨手放在身旁,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英俊的面孔在剧院柔和的光线中更添几分深邃。他眼中的某种莫名的情绪转瞬即逝,被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又从容的笑意所取代。 他朝夏洛蒂眨了眨眼,试图让她安心,接著微微頷首示意那维莱特,由他来回答。 “敬爱的芙寧娜女士,”他开口了,声音富有磁性又真挚。 但假如让优菈来听,就知道他又要骗人了。 “您既然因我书中所写而落泪,那倘若我以言语使您开怀......”他微一停顿,嗓音低沉了些许,“可否免去我的罪行?” 此言一出,连空气停滯了一瞬。 观眾席间传来几声轻笑与低呼,有些人开始拍手,为这场即兴上演的“神明与凡人的对决”欢呼喝彩。 “哦...?”芙寧娜似在思索般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说道,“既然你有如此诚意,我也不好拒绝。” 她翘起腿,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高贵,却带著戏剧化的隨性。 “尽情地以言语取乐我吧,来自异世界的文豪先生。”她说。 第一百章 七国唯有一个枫丹(四) 娜维婭落座於欧庇克莱歌剧院较后方的位置,那里视野开阔,却远离喧囂的中心。 毕竟,“刺玫会”的经费实在不太充足。她从不避讳这一点,也不打算为此粉饰太平。 方才观眾席传来的几声轻笑中,就有她的声音。 即使她並不怎么乐意承认,但不得不肯定的是——雷加在突如其来的神明把玩与捉弄中,展现出了远超她预期的应对能力。 他並没有被芙寧娜那咄咄逼人、甚至带点羞辱意味的傲慢质疑所击垮,也没有选择卑躬屈膝地討好或辩解。 相反,他以一种近乎隨意的从容,接住了那顶被拋下的鳶尾花礼帽,更以一句带著调侃却又不失风度的回应,將局势悄然扭转。 他获取了主动权。 没有丝毫的顾忌,没有刻意的迎合,他甚至反过来將那位高台上不可侵犯的神明,转为一位等待被征服、被取悦、被捉弄的观眾。 藏在那份漫不经心之下的,是极致的桀驁不驯。 娜维婭看出来了这一点。 身为不那么合法的组织“刺玫会”的领袖,娜维婭身上总携带著一柄奢华的伞。 那伞並非普通装饰,而是真正的武器——缀满宝石的伞面下,隱藏著精密的銃械结构,既能用来挡风遮阳,也能在必要时扣动扳机,一击制敌。 知道这件事的人,没人会觉得那只是件华而不实的饰品。 因为带銃柄伞较为沉重,娜维婭的右手常年佩戴著护臂与黑色手套,即便此刻那把伞已被她的老管家迈勒斯代为保管在歌剧院外,她却依旧没有摘下。 她轻轻摩挲著护臂上鏤刻的暗金色纹理,凝望著那位初来此地的异界来客,开始有些期待著他在眼下会有怎样的表现。 而雷加...... 也没有让她失望。 他在歌舞剧台前缓缓踱步,似在思索如何言语。 於是短暂的静默笼罩了整个歌剧院,观眾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悄然褪去。 从剧院穹顶洒落的柔和灯光宛如银色细雨,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光的轨跡,也將雷加的轮廓映照得愈发鲜明: 他有著高挺如雕塑般的鼻樑,下頜线条锋利如刀刻,透著冷峻与坚毅,微微抿起的薄唇紧绷却不失温柔,像是藏著无数未言的故事。他的五官完美得仿佛被精心雕琢过,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英俊得令人几乎怀疑现实。 银色的耳环在他耳畔轻轻闪烁,几点光影落在他那件灰调衬衫上,如同深邃夜空的群星——在稍显昏暗的歌剧院中,他无需言语便能令人心跳漏拍,毫无疑问就是世界的中心。 观眾们並没有等待多久。 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目光直视芙寧娜如泪滴般的异色瞳孔。 “如果我只能和您说三句话......”他开口,声音极尽温柔,让人想起了夏日的晚风,海岸边轻缓的浪花,微风中纷飞的花雨。 “您觉得我会说什么?”他问。 可他並没有给芙寧娜留下回答的时间。 “我会说——早上好,中午好,还有......晚上好,我的芙寧娜大人。” 人群中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有少女羞怯地用手指遮住了眼,却从指缝间偷偷地瞧著这一幕,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贵妇人们以扇掩面,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唇角,眼中闪烁著某种愉悦又带著纵容的光芒。 但芙寧娜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这种略显轻佻的言辞对她而言不过是孩童的把戏,毫无意义。 而雷加没有停下,反而愈发放鬆,像是已经完全掌控住这场属於他的舞台剧。 “如果我只能和您说两句话,” 他继续说道,“那我会说——今天好,芙寧娜大人。当然啦,昨天也好,明天也好。” “这可不是两句。”芙寧娜终於开口说道。 “哦......” 雷加好像恍然大悟,右手握拳与左掌一拍,“原来与您对视的过程中,我已经失去了记数的能力。” 人群鬨笑起来,有人开始鼓掌,甚至吹起了口哨——在这平日庄重肃穆、讲究礼仪与优雅的枫丹歌剧院里,他的这份隨性与幽默竟意外地令人感到轻鬆愉快。 芙寧娜似乎也有些忍不住笑意,但她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是微微侧过脸去,將那份情绪藏进了光影之间。 观眾们的声音渐缓。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又问道,“我只能和您说一句话,您觉得我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芙寧娜回过目光来,不禁问道。 雷加打了个响指,然后和她优雅地鞠了一躬。 “见到芙寧娜女士的我,现在很好。”他微笑道。 掌声轰然响起,笑声如潮水般从观眾席前排蔓延至后排,几乎要將整座歌剧院掀翻。夏洛蒂一边笑著一边用力鼓掌,连一向沉稳的那维莱特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 芙寧娜別过脸去,指尖轻轻抬至唇边,像是遮掩那抹一闪而逝、近乎羞涩的红晕。 她先是发出几声细碎的、如同雨滴般轻快的笑声,而后终於控制不住,前仰后合地笑出了声——夸张、张扬,又带著一种难以否认的愉悦。那笑声犹如从云端滑落的银铃,清脆而响亮,带著某种她自己也许都未曾察觉的、被取悦后的纵容。 “我宣判,你无罪了。”她终於平息下来,声音虽然恢復了平静,却掩不住笑意未尽的尾音。 “我也欢迎你来沫芒宫做客......以领会我身为水神的高贵与来自枫丹廷的热情。” “感谢您的慷慨。” 雷加微微欠身,右手轻置於胸口,姿態优雅至极,仿佛不是在被审判,而是在接受来自神明的加冕。 “那么,现在好,过去好,未来好——我的芙寧娜大人。” ...... 水神芙寧娜离场了。 她优雅地转身,裙摆轻扬,仿若舞台上的主角谢幕而去,跟隨她而来的警卫们也整齐有序地撤离。 一位女子在离开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她有著略微偏蓝的黑色长髮,紫罗兰色的眼眸,身姿高挑,气质冷峻。她头戴一顶蓝色侧边帽,白色羽毛隨风轻颤,腰间佩著一把精致的单手刺剑。 当她从雷加身旁经过时,微微侧首,低声道出一句,“油嘴滑舌的男人。” 话音未落,她已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剧院的侧门后。 雷加耸耸肩。 “刚才那位佩戴刺剑的女士是谁?”他转头问身旁的那维莱特。 “那是枫丹的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 那维莱特和他解释道,“这是枫丹特有的司法习俗——选择通过决斗代替审判,胜则清誉无损,败则身死名消。” “克洛琳德女士,可是枫丹有不败之名的代理人哦!”夏洛蒂对刚才的插曲仍感到意犹未尽,“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女士呢!” 雷加点点头。 “我好像被那位决斗代理人厌恶了,”他笑了笑说,“不过说实在的,我有些习惯了。” 人潮渐渐散去。 这场开幕前的插曲,让原本备受期待的舞台剧显得索然无味,没有人在意接下来会上演什么。许多人急不可待地离开剧院,与外界的亲朋好友分享自己看到的一幕。 更多人则三五成群地热烈討论,时不时朝雷加这边投来或惊艷、或好奇的目光。 少女们满心崇敬,幻想著自己若是能经歷那样的互动,该是多么令人心跳加速的体验。贵妇人们则掩面嘆息,遗憾为何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不是对自己说的。 夏洛蒂倒是若有所思,徵询过雷加的意见后,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起来。 “先生,你怎么知道芙寧娜女士听到后会笑呢?”她问。 “微笑也是笑,我亲爱的夏洛蒂。” 雷加温和地凝视著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而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脸颊微微泛红,“...比方说现在,你也不自觉地笑了。” 她一会后又抬起头追问道,“如果芙寧娜女士没有笑呢?” “那只能靠我们公正的最高审判官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目光转向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听了许久,难得地开口,语气中竟也多了几分感慨: “我可能有些理解,为什么枫丹廷的女性们都对你爱得疯狂了——连美露莘都可能逃不过你的魅力。你简直就是......大师!” 雷加笑了起来。 “你的幽默感也不赖,”他说,“我们的最高审判官先生。” 第一百零一章 惟妙惟肖 欧庇克莱歌剧院內发生的这一幕,迅速成为了枫丹廷中热议的话题。 各大报刊爭相报导,摄影记者们角度各异,试图用镜头定格这位异界来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瞬间。 然而,无论是官方媒体的正式纪录,还是街头小报的煽情插画,都无法否认——最佳的视角,毫无疑问属於小记者夏洛蒂。 她拍摄的三张照片,很快被印刷在《蒸汽鸟报》的头版头条。 第一张,是雷加在舞台前缓缓踱步的场景。 镜头微微压低,使得他的身影更显挺拔,光线从舞台上方斜切而下,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近乎神圣的轮廓,似乎他並非凡人,而是从史诗故事中走出的男主角。 第二张,则是他微微欠身、右手轻置胸前的瞬间。 那一刻,他的神情优雅而从容,唇角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对整个世界的温柔致意。背景是模糊的剧院穹顶与水晶吊灯,而他的身影却如同被聚光灯聚焦,明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至於最后一张—— 那是雷加与芙寧娜目光相对的剎那。 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人眼神交匯的瞬间,整个歌剧院的灯光都为之黯淡。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既像是命运的对决,又像是某种超越言语的默契。凡人与神,对手与共舞者,距离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著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张照片被命名为《神之凝视》,迅速成为枫丹艺术界的討论热点。 正如在之前所提及的。 在枫丹,水神芙寧娜不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潮流的风向標。她的喜好与推荐,往往能引发全国范围內的追隨与模仿。 而《蒸汽鸟报》本就打算为雷加接下来的签售会造势,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宣传机会。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一场看似即兴的“神明审判”,最终演变成一场全民狂欢的浪漫插曲。 除此之外,那个耳环是璃月仙人赠予的信物的消息,在夏洛蒂向雷加恳求后,也被巧妙地透露了出去。 於是,事情开始朝著更加夸张的方向发展。 在枫丹的黑市中,雷加耳环的悬赏价格在一夜之间飆升。 最初还只是几个富豪在开玩笑般的竞价,可没过多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妇人直接开出了三千六百万摩拉的天价 ——这已经远超普通富商的財力范围,几乎等同於一座小型別墅的价值。 更离谱的是,这位贵妇人甚至愿意翻三倍——亲手摘下它。 “这太夸张了。”连夏洛蒂在整理新闻素材时都不由得感嘆。 如果雷加点头同意,他最多能拿到一亿零八百万摩拉,要知道,这相当於“刺玫会”当前活动经费的近二十倍。 他却不以为意。 “钱够用就好。”他说。 ...... 此刻,枫丹廷。 雷加懒洋洋地靠在德波大饭店包间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修长的手指隨意地把玩著那顶鳶尾花礼帽的帽檐。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他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曖昧的光晕。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是真的有点心慌。” 欧芙主编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红茶的蒸气模糊了她的眼睛,“要知道,那可是水神大人亲自参与的审判啊。如果雷加你当时......”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 雷加將礼帽斜戴在头上,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我名誉扫地......” 他轻笑著摇了摇头,帽檐上的鳶尾花隨之摇曳,“我都不在乎,你们又何必担心?” 小夏洛蒂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羽毛笔飞快地记录著什么。她时不时抬头偷瞄雷加,又赶紧低下头——自从剧院之行后就是这样了。 “但现在成了好事!” 夏洛蒂突然插话,俏脸上满是雀跃之情,“现在全枫丹都在討论这件事,《蒸汽鸟报》的销量比平时整整翻了三倍!” “是吗?” 雷加微挑眉梢,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那看来应该好好感谢你,尤其是你抓怕的照片,我们的夏洛蒂小记者。” 轻轻的敲门声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中断了他们的交谈。 包间的门被推开。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令人无法忽视的大美人,金色的长捲髮如阳光耀眼,湛蓝的眼眸像浅海般清澈。 她的服装风格大胆而不失典雅——白色抹胸短裙简洁贴身,外层紧身式上衣前襟採用双排扣的样式,腰间別著一枚船舵形状的金属装饰,象徵著掌控方向的自信与决断。 她的右手握著一柄奢华而沉重的伞,伞面雕工精细,似乎不只是装饰品。左臂上,则掛著一枚岩属性的神之眼,静静地散发著金色的光芒。 然后,她行了个利落而优雅的屈膝礼,黑色的达达尼昂帽边缘下,一枚蓝色菱形宝石吊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下午好,欧芙主编,还有夏洛蒂。” 女子將手中的伞掛入门侧的掛鉤上,语调轻快,带著几分俏皮,“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下午好,娜维婭。” 欧芙主编笑著起身,隨即转向雷加,语气中带著几分介绍的意味,“这位是“刺玫会”的现任会长——娜维婭小姐。雷加,你这次签售会的安保和协调工作,將由她全权负责。” 雷加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站起身来,姿態从容,语气谦逊有礼: “你好,我是雷加。” “大名鼎鼎的异世界文豪,才貌出眾、气度不凡,我早就听闻你的名字了。” 娜维婭微笑著伸出手,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枫丹清晨的海风,“枫丹欢迎你的到来,我也一样。” 雷加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感谢你的欢迎,但大名鼎鼎有些言过其实了。”他说,“娜维婭小姐也很漂亮,相比之下,恐怕更胜於我的虚名。” “你的夸奖可真好听,” 娜维婭收回手,落落大方地说道,“难怪连芙寧娜女士都能被你夸得心花怒放。” “尤其是那句......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我的芙寧娜大人。” 她模仿著雷加的语气,惟妙惟肖,连欠身行礼的动作也没有忘记,“简直让人印象深刻。” 几人都笑了起来。 “比起你还是略逊一筹,”雷加耸肩,嘴角含笑,“我很遗憾,夏洛蒂也感到惋惜。” “我才没有!”小夏洛蒂立刻反驳,“不要再假借我的名义啦!先生!” 第一百零二章 无人关注 聊了一会后,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 早春的夜幕来得格外仓促,不过是下午五六点,天色已然黑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初上,像是星星落进了人间。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白光,餐桌上银制餐具光洁发亮,侍应生们端上来了正餐之前上的餐点,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香草与奶酪的味道。 “我一直没抢到你的书。” 娜维婭用叉子轻轻戳著盘中奶酪沙拉,语气里带著几分佯装的抱怨。 “你的书迷们一个人就能抢几份,我甚至还听说过买了几十份的,旧货市场上的价格都快涨上天了,比崭新的还贵上好多,天哪,她们真疯狂。” “这可不能怪我,是欧芙定的限量供货策略——她真是营销天才。” 雷加轻晃著手中的红酒杯,深红的酒液隨之缓缓转动。酒是赤霞珠与梅洛品种葡萄的混酿,口感圆润,带有淡淡的香气。 “《蒸汽鸟报》把这种手法称作飢饿营销。”欧芙主编优雅地抿了口苏打水,前襟的珍珠项炼有著润白的光泽,隨著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虽然点子是我的,但那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可是雷加起的。按理说,他该承担一半的责任。” “这指控太严厉了。” 雷加嘆了口气说,“你们看,连夏洛蒂都摇头表示不赞同了。” “啊...!” 小记者夏洛蒂回过神来,差点打翻面前的洋葱汤。汤汁微微晃动,在瓷碗边缘溅出奶白色的油珠。 “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汤实在太美味了!”她慌忙地解释道,“麵包片泡在浓汤里的口感特別好——抱歉!我不是在评论您的策略不合理!” 一阵欢快的笑声顿时在餐桌间传开来。欧芙主编笑得用手帕掩住嘴,眼角泛起细纹。娜维婭则笑得直不起腰,肩膀轻颤。 雷加兴致勃勃地吹了个清亮的口哨,引得刚推门而入的侍应生投来困惑的一瞥。 “好啦,”他终於止住笑意,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没事,喜欢吃就多吃点。等正式印刷版出来,我送娜维婭一套限定版。现在试印的几十套已经躺在仓库里了,不是吗?” “其实我有些好奇。” 娜维婭用指尖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连载在报刊上的版本,和正式印刷成书的版本,会有什么区別?” “润色了一些地方,省略了某些情节,增添了一些场景。” 雷加简单地介绍到,又笑著说,“等拿到手你就知道了。我个人感觉,阅读体验会更连续、也更流畅一些。” 侍应生端上了正餐——或者说,更像是精致的甜点拼盘。这顿饭的安排显然考虑到了在座几位女士的口味偏好,尤其是娜维婭与夏洛蒂。 至於雷加,他不怎么在乎这种事情,无论是多么糟糕的口感,他都能保持面不改色地夸讚。 其中两道菜品尤为有趣,不仅名字雅致,连製作手法也別出心裁。 第一道名为“一捧绿野”。 翠绿的芦笋切段整齐排列,如同初春时分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表面淋上一层金黄橙亮的酱汁,色泽明快,仿佛阳光洒落在晨露未乾的田野之上。叉尖轻触,爽脆中带著一丝清鲜,令人联想到嫩苗初绽、万物復甦的画面。 “我很喜欢这种稍微清爽一点的口感。” 欧芙主编轻轻舀起一小块,优雅地送入唇间,语气中带著满意,“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住在郊外庄园的日子。” 第二道则名唤“雾凇秋分”。 层层叠叠的栗子泥被塑造成山峦起伏的形態,细腻的糖霜如雪般覆盖其上。浅尝一口,绵密香浓的栗子味在舌尖化开,隨后是奶油带来的柔滑与甜美,就像一口咬下了整片枫丹的秋天。 夏洛蒂几乎忍不住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轻舔嘴角,惹得娜维婭忍俊不禁: “你这个样子,简直是只刚喝完牛奶的小猫。” “我只是......太喜欢了嘛!”夏洛蒂脸颊微红,却仍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这栗子的味道真的太棒了!” 欧芙主编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一幕,轻轻放下了叉子,“德波大饭店的主厨名为爱可菲,是位很有天赋的小姐。她的料理水平享誉整个枫丹。” 她略有迟疑,又补充道:“只是......她有些骄傲,对料理的態度近乎苛刻,容不得半点妥协。” “想要吃到爱可菲主厨亲自操刀的料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娜维婭端起气泡水轻啜一口,有些感慨,“光是预约都要排到一两个月后——我也算是沾了雷加的光了。” “那你应该不仅仅停留在言语上,” 雷加喝了一口红酒,开著玩笑说道,“比方说......帮我解决一些困扰。” “我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娜维婭大大方方地说,““刺玫会”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真诚而热心的朋友。” 她停顿了下,湛蓝色的眼中有些促狭,“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你这位大文豪能有什么苦恼的地方。该不会是太花心,被女孩们追著跑吧?那我可帮不了你。” 夏洛蒂睁大了眼睛,绿色的眼眸闪亮亮的。欧芙主编也掛著浅浅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雷加,等待他的回应。 “那怎么会,”他失笑说,“我避让还来不及呢,现在我出门实在太痛苦,总是有很多人把我围了起来,夏洛蒂可以为我作证。” “是的!” 小记者立刻点头,“好多好多女孩子看到先生都会尖叫!我还亲眼见过有人举著先生的画像,衝上来求籤名呢!” 她打了个寒战,像是回忆起那些令人窒息的场面。 “戴顶帽子?”欧芙主编建议道,“稍稍遮一下?” “可是雷加先生的衣著风格和我们也迥异呀。”夏洛蒂小声说,“就算戴上帽子,大家还是认得出他。” “这確实有些麻烦啊。”欧芙主编微微陷入沉思。 “我倒是有个主意。”娜维婭说。 “我有一个身为裁缝的朋友,虽然现在声明不显,但她的手艺相当不错,只是......她最近过得有些困难,她一起工作的同事兼朋友,和她闹翻了。” “为什么会这样?”夏洛蒂捂著嘴小声惊呼。 “我那位朋友来自稻妻,比较的...心高气傲,”娜维婭略带无奈地说。 “人各有志,”雷加语气温和,“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不过......”他稍作停顿,“我个人对衣著的需求並不高。野外衣物全损、徒步多日的场景也不是没有过。” “但若是被她视为是对自己的怜悯,那就好心办坏事了。”他说。 “是有这种情况发生。”欧芙主编认可地说。 “那我到时候问问她,”娜维婭拍板决定,“在我看来......她肯定不会拒绝像你这样的大客户的啦,就是听说她在准备过两个月的枫丹时装周,希望她还能抽出空来。” “会有折扣吗?”雷加笑著问。 “当然,”娜维婭点点头,“但你想靠著你那张帅气的脸免费?別做梦了。她可不会犯花痴。” 几人又笑了起来。 “那么...在那之前,为我那位从稻妻而来,追逐裁缝师梦想的朋友写一段话吧,我们的大文豪先生。”娜维婭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这我得想想。”他说。 雷加慢慢地喝著红酒,而她们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默默等待著他思考。 她们没等多久。 “社会总是告诉我们一些错误的东西。” 他最终开口,“它告诉我们健康、青春、友谊、真挚的情感和梦想是无足轻重的,是应该被放弃,以去追求个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 他笑了笑,深邃的漆黑眼眸中有著温柔与隱隱约约的哀伤。 “许多人信以为真,在人生中出卖掉了这些东西,等到他们真真切切的卖出去了,才发现出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他们的东西价格不值一提。” “可那些卖掉的......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后来多么富裕,都再也买不回来了。” 他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这就是人生,娜维婭。”他说,“大部分人的人生,无人关注的人生。” 第一百零三章 拒绝 灰河静静流淌在枫丹廷的正下方。 与那座被誉为“眾水之上”的枫丹廷相比,这里则是被放逐者的归宿,是清澈河流之下的浑浊暗流,亦是囊中羞涩者的棲身之所。 在灰河之畔,佇立著一座独具特色的小屋——它由金属与玻璃巧妙融合而成,虽身处这片昏暗之地而难沐光明,却依旧乾净整洁,有著几分别致的时尚。 小屋的门紧闭著,屋內灯火明亮,將早春夜晚的寒意隔绝在外。 店主千织正用裁刀细致地修剪著展示架上的丝线,红色眼眸在灯光下泛著瓷釉般的光泽。 她上挑的眼线修得极为精致,眼周晕染的深红色眼影隨著眨眼的动作微微漾开,像是浮世绘中晕染出的胭脂色。 “他是那么和你说的?”千织问著,手中的银质裁刀在丝线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还没记性差到那种地步。” 娜维婭倚靠在有著几面绸缎的展示台旁,双手抱胸,故作不满地说,“更何况这段话让我记忆犹新,比德波大饭店的美味蛋糕更让人难忘。” 千织的柳叶眉在几缕挑染成金色的刘海后微挑。她手中动作不停,展示架上的细线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被裁刀整齐地切断。 “我早就知道他名不虚传......” 她略作停顿,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抚过。 “倒是你,我记得你一直抱怨他是只开屏的孔雀来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千织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娜维婭反问,“我是指......你怎么买到他的书的?那些报亭总说刚上架就被抢空了,迈勒斯从来就没帮我抢到过。” “维格尔,你见过的,那个饰品供应商。” 千织放下手中的银质裁刀,將布料在指尖灵巧翻转,仔细观察著它的质地与光泽。 “他的女儿很喜欢雷加的书,每次见面都会从抢购的报刊里抽出一本硬塞给我,说是希望更多人能读到他的文字。”她说。 “早说你这里有嘛!” 娜维婭夸张地嘆了口气,直起身子朝屋內深处走去,“那迈勒斯也不用到处跑来跑去了,你多少也得体谅一下他这个年龄的人。” 她脚步轻快,来到一个旧木柜前,褐色的表面斑驳,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是这个柜子里吗?”她回过头来问。 “嗯,都放那旧柜子里面了。” 千织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手中的布料,“但我建议你看之前要做好准备,里面的悲伤......太过刺骨,至少他们是这么评价的。” 娜维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轻轻將抽出的几本报刊又放了回去。 “那我还是过段时间再看吧。”她说。 “欸...对了,我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雷加可不缺钱,你可以和他多要点。” 娜维婭继续出著坏主意说道,“就当是他为枫丹的服装界做贡献了,狠狠地宰他一笔。” 千织微微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红宝石般的瞳孔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可能你不是时尚相关行业內的,所以没怎么留意一个问题。”她轻轻说道。 “自从雷加来到枫丹,他的的声誉在这短时间里......已经几乎可以与水神芙寧娜大人相提並论了,甚至在某些人群里更受推崇。” 千织將目光投向窗外的灰河,浑浊的水流裹挟著几艘破旧的货船,承载著不知道谁的梦想、谁的寄託,还有谁的希望,流淌了几百年未曾停息。 “如果...”她说,“我是枫丹第一个为雷加定製衣物的,那定然可以借著他的声誉而声名鹊起——他既然和你这么说了,那就是默许这件事发生。” “那样不好吗?”娜维婭口直心快地问。 “暂且不说你欠下的人情,或者说我们共同欠下的人情。” 千织轻轻摇头,语气稍有柔和却不容动摇。 “我本身......也更想用更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贏得认可。我的理念从未改变——绝不低头。我不会去迎合时尚,而是要用自己的设计,去重塑它、引领它。就算是倾尽所有,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认输。”她说。 ...... 娜维婭沿著枫丹廷的边缘行走。 那是城市的尽头,也是海风开始放肆的地方。远离了那座“眾水之上”的繁华中心,这里没有簇拥的人群、没有狂热的读者,只有咸涩的海风与潮起潮落的声音。 雷加已经无法在枫丹廷的街道上自由穿行了。自从他的到来和行径引发轰动,名声如潮水般涌来后,他便成了公眾追逐的对象。 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想与他合影、请他签名、向他提问......甚至连吃饭都成了一种奢侈,他像是被围困在讚誉与好奇之中。 娜维婭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样的,但她想,肯定不怎么让人开心——声名远扬是件好事,但太过头只会带来苦恼。 所以雷加到了城外,枫丹廷与自然交匯的边界。 这里有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细沙如雪,白的几乎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柔和的光芒。时有海水漫过,退去时在白沙上形成蜿蜒的湿痕,不多时又被新的潮水抹平了。 因为欧芙主编和加拉诺普洛记者各有任务缠身,无法继续陪访,於是在雷加身旁的,是那个总是带著相机、精力充沛的小记者,夏洛蒂。 她弓著身子,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相机镜头紧贴著她绿色的眼睛,快门声不断响起——镜头下,海水撞击岩石,溅起洁白的泡沫。 而雷加站在十几步外的沙滩上,他白色衬衫领口附近的扣子解开了几颗,被海风轻轻掀起,不经意间裸露出锁骨和胸膛的流畅线条。 他望著远方的海平线,海风肆意地拨弄著他略显凌乱的碎发,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的神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娜维婭在他身旁几步处停下脚步,不离身的雨伞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你倒是会挑地方躲清静。” 她用伞尖轻轻点著沙地,打趣著说,“当我们在城里为了你的签售会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却躲在这里享受寧静。我们的大文豪先生,要不要提前排演一下?” 雷加侧过头,微微笑了笑。 “隨性发挥才会有真情实感,”他说,“不仅如此,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这获取安寧,好让灵感涌现?” “哎呀...!” 娜维婭捂住嘴,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假装道歉著说,“看来是我打扰了大文豪先生的创作时光,我可真是枫丹的大罪人。” “没关係,”雷加一本正经地说,“我原谅你了。” 夏洛蒂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深红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在半空画了个圈。 她热情地打招呼,“娜维婭!你来得正好!刚才这浪花拍得太漂亮了,我录了好几张照片,要不要看看?” 娜维婭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雨伞轻轻放在沙地上,和她摆了摆手说,“我看不来这些好不好啦......” 第一百零四章 咸涩的海风 他们在海岸线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散步。 隨著天色渐晚,紫金色飞羽的海鸥在近海处盘旋,间或俯衝入水中捕捉游鱼,激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夕阳洒落在沙滩上,银白的贝壳散在其间,几只粉红色的海星静静躺在礁石的阴影里,更远处,一只膨膨兽从海中浮出水面,圆滚滚的肚皮拍打著海浪。 夏洛蒂拍了很多照片,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掛著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哼著一首名为《轻雨何故落》的曲子,略显伤感的旋律在她的哼唱下变得格外轻快,像是连海风都跟著柔和了几分。 娜维婭和她走在前面,雷加落在了后面。 海风轻轻拂过,带起她们裙摆的一角,也吹散了几缕从她们欢笑中飘出的轻声细语。 夏洛蒂总是兴致满满地將留影机拍摄的照片拿给娜维婭看,两人像孩子般小声交流著照片的好与坏,时而点头称讚、时而又皱眉摇头,在进行著一场好像极其重要的评审。 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不时地,她们会回过头去看看雷加的位置,確保他没有掉队。 偶尔,像是娜维婭说了什么玩笑话,夏洛蒂立刻脸色緋红,眼神慌乱地朝雷加那边投去一瞥,又瞬间收回,假装只是在托扶她的单边金框眼镜。 而娜维婭则捂著嘴在一旁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帽檐下的蓝色菱形宝石吊坠隨著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將天际染成橘红色。 她们身后的雷加,在逐渐昏黄的光线中已经看不清模样,只留下一道英挺的身影,在海水哗啦啦的退潮声中默默漫步。 他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柔和,仿佛与这片海岸融为一体,任由思绪隨海风远行。 “我有些困了,娜维婭。” 夏洛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纤细的手指掩著嘴角打了个小巧的哈欠,声音里裹著淡淡的困意,“我们要不回去吧?” “好呀。” 娜维婭眉眼弯弯,笑著应允,海风將她的金色长捲髮轻轻拂起,“要和雷加说一声吗?我们一道回去。” “......还是不了吧,娜维婭。” 夏洛蒂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落在远处那个独自漫步的身影上,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先生似乎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呢,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我可不想跑那么长一段路去找他,”娜维婭说。 她支著下巴想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们在这里喊他就好了!” “你这齣的什么主意嘛?” 小夏洛蒂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却又忍不住笑意,“这未免也太不淑女了!” “反正我不想跑那么大一段路。”娜维婭理直气壮地回答。 “啊...!” 娜维婭忽然装作恍然大悟,促狭地眨眨眼,“是作为记者的架子放不下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让你不愿意做不淑女的举措了?夏洛蒂,我真的很好奇。” “哪...哪有你这样的!”夏洛蒂羞红著脸反驳,“要做你自己做,我帮你拿伞。” 於是,夏洛蒂接过娜维婭的雨伞,站在原地,看著她双手捧成喇叭状,朝著雷加的方向大声喊道: “雷...加!雷...加...!” 但那声音在海风中听得並不真切,如同被揉碎的羽毛,飘飘忽忽,应该没有传多远。 不过那人確实听见了,他將视线从海平面上移向她们,似乎是笑了笑。 “我们...走啦!”娜维婭再次喊道,声音里带著俏皮,“我们...先走啦!” 雷加轻轻扬起手,和她们比了个知晓的手势,隨即停驻原地。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夕阳的柔光將他白色的衬衫染成暖金色,他的剪影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只在渐暗的天际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起来既温柔,又有淡淡的哀伤。 ...... 娜维婭最终还是没能放下心来。 她在送夏洛蒂回城后,独自走在夜色初临的街道上,脚步却越来越慢,终究还是嘆了口气,转身折返。 夜风比下午时更凉了一些,带著海水的咸涩。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后,天边的橘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升的月光,如一层薄纱般铺洒在海面上。海潮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微光。 远远地,娜维婭再度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佇立在潮线边缘,白色的衬衫在月色中如雪,挺拔而英俊。 她终於走近,站在他身旁,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存在,只是轻声开口: “在想什么呢?” “修道院里曾陪我看海的朋友,”他微微一笑,“大海总是波澜壮阔,在晚上却很安静也很漂亮。” “听起来...很浪漫嘛!” 娜维婭隨手轻拨帽檐下的蓝宝石吊坠,让它在星光下轻轻摇晃,“朋友、大海和月光——还缺了点盛开的鲜花,就完美了。” 他们隨便聊了几句,没什么特別的想法,也没什么明確的目的。 “你和夏洛蒂好像认识了很久,”雷加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概是半年前吧......”娜维婭回忆著说。 “我刚当上“刺玫会”老板的时候,她死缠烂打地要採访我,最后写了篇《黑暗深处真正的心臟——黄玫瑰秘事》”她轻笑一声,“把我写得特別帅,所以我们关係一直不错。” 雷加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娜维婭笑了起来,问,“看什么看?” “只是我好像问的不是很合时宜,”雷加停顿了一下,““刺玫会”大概是世袭的组织吧?所以......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 娜维婭语气平静,“我的父亲卡雷斯確实是在半年前的一场维护自己荣誉的决斗中牺牲了,死在了枫丹最强的决斗代理人的剑下。” “你是指...克洛琳德?”雷加问。 “你知道她?”娜维婭奇怪道,“你被她盯上了?” “她说我是个油嘴滑舌的男人。”雷加耸耸肩说,“所以我可能被她厌恶了。” 娜维婭顿时笑得直不起腰,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雨伞斜斜地撑在沙地上,她几乎要跌倒进去。良久,她才止住笑声,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没想到她也会有情绪波动。”娜维婭感慨著说,“我还以为她是个冰块呢。” 他们又閒聊了几句,谈起了即將到来的签售会安排,还有千织的事情。 “你的那位裁缝师朋友,她拒绝了?”雷加问。 “嗯,”娜维婭点点头,“你生气了?” “怎么会。” 雷加摇头失笑,“我只是觉得她很厉害。枫丹距离稻妻那么远,她一个人就来了,听说稻妻还要锁国,指不准一辈子都回不去了。追逐梦想的路上,她比我厉害多了。” “预祝她成功,”他说,“到时候我为她锦上添花,捧捧场。” “那我替她感谢大文豪先生的倾情相助。”娜维婭笑著回应。 夜色渐深,星光也开始闪烁,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夜风带来咸涩的海味,远处偶尔传来海鸥的鸣叫。 第一百零五章 以后拒收 雷加正走在《蒸汽鸟报》总部的走廊处。 阳光透过高大的竖窗斜洒进来,与天花板上悬掛的铜製吊灯交相辉映,照亮了这片新闻诞生的地方。 当他走过办公区域的时候,沉闷而忙碌的氛围立刻转为喧譁——在第一个人从工位处探出上身后,记者们乾脆放下手中的钢笔、文件和咖啡杯,爭先恐后地挤到他面前。 “你好先生,我是瓦莱!” “先生!我是安蒂拉!《蒸汽鸟报》的...” “我是迪厄勒弗,你好,先...” 人名如潮水般涌来,伴隨著快门声、笔记本翻页声和夹杂其中的低声议论。每个人都希望得到雷加的一句回应、一个点头,甚至是短暂的目光交匯。 “让一让,让一让...!伙计们。” 加拉诺普洛记者,小夏洛蒂的父亲,试图帮他推开拥挤的人群,却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做到。迫不得已,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大喊道: “伙计们,难道你们想被欧芙女士看到这一幕吗?” 雷加清楚地看见不少人打了个寒颤,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 男士们大多数悻悻然地散去,有的嘴里嘟囔著抱怨、有的则无奈地唉声嘆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那些未婚和已婚的女士们,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加热情地凑到了近前,索要著合影和签名。 有的女士从手提包里拿出珍藏的相册,小心地递给雷加,眼中满是期待。还有的女士则紧紧地拉著雷加的胳膊,像是生怕他会拒绝她的请求。 “雷加先生,请给我签个名吧!” “能合张照吗?我女儿是您的超级粉丝!” “请笑一下,先生!我想把您的照片掛在床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雷加推开欧芙主编办公室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在那张深色的香柏木办公桌后,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新闻年鑑、剪报集和几本泛黄的小说,窗边一盆盛开的紫罗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掩饰不住的浅浅笑意浮现在了她的脸上,还有一种经由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 雷加关上门,顺手將刚才被女记者们热情“剥夺”的牛仔帽掛在了门边的木质衣架上。帽子边缘还残留著些许温度,仿佛还能听见她们低声的惊呼与笑声。 “刚才有人偷偷摸你的耳环,”欧芙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还恋恋不捨地轻触你的耳垂。” 雷加挑了挑眉。 “我知道。”他说,“我假装不知道,但她们做得太过火了......不知道是谁,竟然抚摸了好几秒,让我只能咳嗽一声提醒。” “你不妨猜一猜?” “我还是给克洛妮艾留点面子吧,”他耸耸肩,“自从上次採访开始,我就发现她一直有这个想法了。” 欧芙主编用洁白的手帕捂住嘴,发出轻笑声来。 “如果我再年轻十几岁,”她说,好像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只要再年轻十岁,我一定奋不顾身地追求你。” “可我现在已经是快四十岁的老姑娘了。”她嘆了口气,“已经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条件了。” 雷加笑了笑。 “我们都知道,”他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欧芙怔了一下,隨即摇头,笑得更深了些。 “別这样鼓励我,”她將手帕放了下来,“不然我真的会心动的。” 办公室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打字机敲击出的清脆节奏。 雷加轻轻倚在靠墙的深棕色书架旁,指尖敲了敲书脊,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却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欧芙主编在工作了几分钟后,终於放下羽毛笔,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她浅蓝色的长裙隨著动作轻轻摆动,紧贴著身体曲线,勾勒出仍保持著良好体態的轮廓。 她伸手將散落的发梢別到耳后,抬头看向雷加,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现在你是主编,为你的书迷们写回信吧,这工作早就该你做了。”她说。 雷加没有推辞,走过去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椅子还残留著她的体温,柔软的皮质座椅微微凹陷,带著一种典雅如锦缎的香水味。 欧芙走到他身后,半弯下腰,凑近他的肩膀,开始低声与他討论那些来信的內容。她浅灰色的中短髮不时从雷加身侧轻晃,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拂过他的脖颈。 雷加拿起一封信,展开扫了一眼。 “我知道即將看我信的人不是雷加。”他念道,“但我想对他做点评价,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欧芙轻笑一声,吐息间的温热恰好落在雷加的脖颈处,带著一丝湿润,“这位读者挺幽默的——他真是你的朋友吗?” “再看看。”雷加不以为意,继续往下读。 那位来信者接下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內容,先是抱怨雷加吸引了全蒙德小姑娘的目光,害得他这个朋友在酒馆里频频被调侃,接著又话锋一转,夸讚雷加在野外清理魔物时的利落身手,说他是西风骑士团的得力帮手。 最后,那位来信者写道: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能在无尽人流之中找到雷加。 不过这並不因为他高大硬朗的身材,又或者出人的样貌,而是来自他锋利的、如不掩寒光的出鞘刀剑般的眼神——仿佛能剖析万物的目光。 每每他认真看向我,我只觉得我在他的视线下无所遁形、无处潜藏。 不过应该是有人和他提起过这件事,所以他时常把自己掩藏在漫不经心之中,以免嚇到他现在的,以及未来可能的朋友。” 落款是——“是的,我是他的朋友,你无需怀疑这一点。” 雷加大概猜到了来信者是谁。 除了某位......热衷於给他的私人生活“添乱”的游骑兵队长凯亚,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文字? 猎人杜拉夫那个醉酒后在泥泞里打滚的野猪,可写不出这种文縐縐的句子。冒险者的大姐头玉霞更不会用这种男性化的口吻。 而蒙德冒险者分会的会长塞琉斯,如果他写信,一定会在夸讚自己十句的同时,才提雷加一句。 “以后拒收这个地址的来信。”他终於开口。 欧芙听到这话笑得肩膀轻颤,她垂落的领口处微微敞开,白皙的肌肤在柔和的光线中泛著细腻的光泽。 第一百零六章 魔术表演 枫丹的一处奢华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垂坠在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上,將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镀金浮雕精致繁复,映著灯光流转出柔和的辉芒。镜面廊柱折射出宾客们的身影,丝绒帷幔低垂飘动,仿佛隨时会隨风舞起。 长桌两侧,身著礼服、佩戴珠宝的贵族男女低声交谈,酒杯轻碰间传来清脆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香檳与玫瑰花露交织的馥郁芬芳。 而在宴会厅中央那张铺著雪白桌布的长桌尽头,站著一对年幼的兄妹。 男孩约莫十岁,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衣襟与袖口绣著银线暗纹。他的妹妹要小上一两岁,身著一件玫瑰色的裙装,裙摆缀满珍珠,胸前別著一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胸针。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魔术表演。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尚未变声的声音有些尖细。 “现在,请允许我们为您变出——春天的第一朵玫瑰。” 他说罢,向观眾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妹妹隨即配合地踮起脚尖,从裙摆里抽出一块绣著藤蔓图案的手帕。 男孩接过手帕,在空中轻轻翻转了两下。 伴隨著轻微的丝绸滑动声,男孩缓缓展开手帕,一朵鲜红的玫瑰赫然绽放於掌心,花瓣柔软细腻,边缘还凝著晶莹的水珠,像是刚从花园中採摘下来的。 宾客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和讚许声。 男孩趁热打铁,从礼帽中抽出一根银色丝带,高高扬起,在妹妹头顶轻轻一抖——丝带瞬间化作一群扑稜稜的白鸽,展翅飞向空中,掠过眾人的头顶,最后消失在天花板高处的拱顶之间。 “哎呀!” 他的妹妹惊呼一声,眨著她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惊讶。她歪头时,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显得既天真又可爱。 “你嚇到我了!哥哥!”她叉著腰,假装抱怨道。 宾客们哄堂大笑。 “抱歉,抱歉,琳妮特。”男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訕訕地和他的妹妹道歉,又朝观眾们鞠了一躬赔罪。 最后一个魔术名为“消失的戒指”。 男孩走向席位间的观眾,恭敬地请一位贵妇借一枚戒指。一位身著浅绿色长裙、戴著白色淑女帽的女士欣然应允,將一枚镶嵌粉钻的戒指轻轻放入男孩手中的银托盘中。 男孩郑重地点头致谢,隨后將空酒杯放入托盘,用一条红色绸缎盖住,並熟练地撑起四个角,让绸布鼓胀如帐篷。 “请看。” 他將托盘举起又放下,然后在桌面上缓缓转动红绸布,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感。就在他转身之际,似乎一个不小心,差点打翻了旁边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 “哥哥笨手笨脚的,还不如让我来。” 琳妮特嘟著嘴,颇为可爱的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她的哥哥,一下子就掀开了红布。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托盘——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酒杯中,竟然出现了那枚粉钻戒指。 更令人惊奇的是,酒杯中的戒指嵌在了一个小巧玲瓏的冰雕天鹅的喙尖上,冰雕通体剔透,反射著灯光,宛如艺术品一般。 宾客们纷纷鼓起掌来,掌声如潮水般涌动。 有人甚至站起身来,为这对兄妹的精彩表演喝彩。那掌声中既有几分发自內心的讚赏,也夹杂著上流社会惯有的礼节性讚嘆——浮华而不失体面。 雷加却没有鼓掌。 他站在宴会厅的一角,深灰色燕尾服衬托的他身形更为挺拔而修长,他的神情沉稳,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与周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並未隨著其他人的注意力离开兄妹俩,反而在他们谢幕之后仍停留在他们身上,仿佛在思索什么。 “那对兄妹......是谁家的孩子?”他转身,向身旁一位身著浅紫色丝绸长裙的贵妇人低声问询。 贵妇人轻笑著靠了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看著他,舌尖舔过嘴角,带著几分挑逗和试探。 “那对兄妹?他们是德礼家收养的孩子。”她贴著雷加耳畔低声说,就要在他耳垂上一舔——但雷加微微侧头避开了。 这个细微动作让贵妇人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涂著樱粉色甲油的手指顺著雷加臂膀的肌肉线条游走,像一条寻找缝隙的蛇,最终將一张对摺的纸条悄然塞进他胸前的口袋,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融入舞池边的人群。 雷加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的目光再次穿越喧闹的人群,望向那对兄妹。 此时,他们的表演已经结束,在侍从的带领下退至一旁,正站在一根镜面廊柱旁低声交谈。 男孩一手搭在妹妹肩上,脸上还掛著表演时的笑容,琳妮特则低头摆弄著胸前的蓝宝石胸针,神情略显疲惫。 他们的笑容背后,似乎藏著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那位德礼家的当代家主,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台边缘。他穿著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面容的阴鷙。 与那对天真烂漫的兄妹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的人。 ...... 当雷加从宴会厅的大门缓步走出时,夜已深沉,宾客大多散去,只余下零星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洒下橙黄而黯淡的光晕。 他戴著一顶深棕色的牛仔帽,那是娜维婭送给他的礼物,稍微遮一下他惹眼的英俊面孔 ——来自水神芙寧娜的那顶鳶尾花礼帽,已在欧芙主编的安排下送回了沫芒宫,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 微凉的夜风轻抚他的燕尾服衣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在去往《蒸汽鸟报》为他租住的公寓的必经之路上,雷加忽然停下脚步。 在路边的长椅上,端坐著一位女士。 她有著灰白色的长髮,身著剪裁凌厉的男款灰白色燕尾服,驳领高耸,扩肩垫肩的设计让她的肩线好若被冰雪覆盖的山脊般冷硬。 女士的深灰色马甲上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灰色条纹像是用直尺丈量过般精准对称,整个人仿若从黑白版画中走出的雕像。 “你好,雷加。” 女士抬眼望向他,她灰白色的刘海下有几缕黑色渐变暗红——似是某种无形力量悄然外泄的痕跡。 她的面容冷峻而优雅,虹膜漆黑如墨的瞳孔中,赤红的x形纹路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封印,正透过那双冰冷的眼睛凝视著他。 “自我介绍一下,”她说,“我是愚人眾执行官第四席,“僕人”阿蕾奇诺。” 第一百零七章 同源异流的火焰 至冬国坐落於提瓦特大陆的北境,是一片终年冰雪覆盖、寒意彻骨的国度。 “愚人眾”则是源自至冬国的强大组织,他们表面上是以外交使团的身份活跃於各国,实则拥有不容忽视的军事力量。 他们效忠於至冬宫之上的冰之女皇,奉行其意志,在提瓦特大陆各地悄然行动、布下棋局。 蒙德的前骑士团长菲利普,曾经和他交流过关於愚人眾的事情。 据雷加所知,愚人眾成员多佩戴面具,行踪诡秘,几乎在每一国都设有使者驻扎,渗透各方。他们以“保护”为名,对其他六国施加影响,实则暗藏野心,覬覦著七国之中诸位神明与执政者所拥有的权能与力量。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深棕色的牛仔帽投下大片的阴影。 逐日之影与流月之华此刻並未在侧,但他毫无惧意,反倒如俯瞰眾生的主宰般居高临下地注视著那位执行官——而他也正被她以同样淡然的姿態仰望。 “我听说过你们,”他慢慢地说,“你们愚人眾的名声......不怎么光彩。那片冰之女皇统治的国度,寒冷而荒芜,看来你们也不遑多让。” 代號为“僕人”的愚人眾执行官並未因这言语而动怒。 她端坐在长椅上,神色自若,姿態优雅得如同是正在参加一场贵族茶会,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风掠林梢般自然。 接著,她那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虚握一只无形的酒杯,又像是操控著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这並不妨碍我即將成为至冬国对枫丹的外交官。” 她终於开口,语调平静,“我们不妨聊一聊,关于枫丹,也关於你。” 雷加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毫无温度可言。 他缓缓摘下那顶牛仔帽,动作像是礼貌,实则不过是掩饰紧绷气氛的一瞬喘息。然后,他如刀刃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她的身躯,冰冷、锐利,带著猎食者审视猎物的冷酷。 那一眼,不是打量,而是权衡——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狩猎难求的猎物。 “你的心情不太好。” 她忽然说,语气轻描淡写,却直击要害,“在蒙德的那半年时间,已经让你克制不住溢出的杀气了。而你並不喜欢枫丹......那对兄妹,让你想起了什么?” 雷加沉默片刻,又將牛仔帽重新戴回头顶,神情恢復冷峻。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他缓缓说道,“在我们动手之前,请容许我告退。” 但代號为“僕人”的愚人眾执行官,或许用阿蕾奇诺这个名字会更適合,她用一句话制止了雷加离开的脚步。 “就当是至冬国对你的一次危险度判定。”她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正在评估...你对於我们计划的影响。” “这是威胁?” “不,”她说,“这是我真诚的善意。” ...... 雷加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方才的杀意与敌意不过是夜风中飘散的一缕烟尘。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早已习惯於这样的对峙与缓和。生与死的界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而他早已不再为此驻足。 两人皆身著燕尾服,剪裁利落、线条冷厉——雷加那一袭深灰如夜幕未尽,阿蕾奇诺的灰白则似雪下埋藏的刀锋。 他们的气质有著某种相似的危险性,像是同源异流的火焰,燃烧的方式不同,却同样致命。只是雷加將这份危险包裹在懒散与疏离之下,而阿蕾奇诺,则似乎从不屑於掩饰。 摘下了的牛仔帽在雷加怀里,他將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击著木质扶手,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的一条腿隨意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鞋尖微微点地,姿態鬆弛得近乎慵懒,却又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就像一只暂时蜷缩起利爪的猛兽,隨时可能再度亮出獠牙。 阿蕾奇诺没有在意他的举措。 夜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著旋儿。 “所以,”他懒洋洋地开口,“你的善意,指的是什么?” “几个简短的问题。”她说。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是一次失败的评估。” “听起来我没有选择。”雷加嗤笑了一声,“那你问吧,我不保证回答。” 阿蕾奇诺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赤红的x形纹路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可她开口说出的內容......却带著几分令人意外的旖旎。 “那些贵妇人们,有著想吃掉你的眼神,这情景,你很熟悉,对吗?” “嗯哼。”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把这些视为工作,不带感情的工作,是这样吗?” “嗯。” 阿蕾奇诺问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不给人留思考的时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刀直指要害。而她数个问题后的下一个,却带著更深层的意味。 “你不喜欢枫丹,不是吗?”她问。 这一次,雷加没有立刻点头或否定,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 “眾水之上的国度很奢华,也很热闹,”他说,“不过我可能更適合安静一点的生活。” 阿蕾奇诺瞭然地点点头,似乎雷加的每一个字都已被她拆解、归档,成为某种早已预设的答案。 “那么...”她轻声说道,“例行的公事就此结束,而我尚有一个私人的问题。” “那对兄妹,表演魔术的兄妹——他们只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旦主人决定將他们赠与別人,就会被转让掉所有权。” 阿蕾奇诺起身,缓缓在长椅旁走了几步,黑色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高挑而优雅的轮廓。 她看向雷加,微微侧头,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轻托著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紧身版型的西裤更显紧绷,完美凸显出腿部线条,与修身的上装共同衬托出她修长而有著流畅曲线的身材。 “所以,你会怎么做?”她问。 雷加没有立即回应,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近乎冷漠。 “如果是记者问我,我会和他探討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如果是我的朋友问我,我会告诉他要伸出援手。但既然是你问我......” 他停顿了一下,“那我会告诉你,去找那维莱特,枫丹的最高审判官。” 阿蕾奇诺闻言,枯黑的手指轻轻搭在唇前,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隨即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跡。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给自己戴上了面具,偽装的彬彬有礼,你不会觉得......痛苦吗?” 雷加又沉默了片刻。 “我从不那么认为,”他缓声道,“这些都是我。” 阿蕾奇诺静静地注视著他,瞳孔中的那对赤红的x形纹路,像是燃烧的黑红交织的烈焰。她轻轻点头,似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你是这样认为的,我明白了。”她说,“那些都是你,都是让你厌恶的自己。” 第一百零八章 签售会(一) 千织正坐在露泽咖啡厅外的遮阳伞下。 深蓝色的伞面像寧静的海,几张软椅隨意地倚在伞沿,洁白的圆桌布边缘绣著蓝金色的花纹,在夕阳下泛著温柔的光。中央的小檯灯还未点亮,但已能想像它亮起时,会是怎样一盏温暖的橘色灯火。 经济状况並不宽裕的千织,难得的奢侈了一回,点了一杯溶奶咖啡,还有一碟浮露白霜 ——那是由蛋清轻轻打发、铺在酱汁上的甜点,蓬鬆如云,甜而不腻,是枫丹贵妇们下午茶时的最爱。 可对她来说,这份甜点最珍贵的不是它的浪漫,而是它足够便宜,能让她在难得的放纵里,不必为价格犹豫。 这里能让千织短暂地逃离生活的拮据与琐碎。 她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小口啜饮著品尝溶奶咖啡的醇香,咬下一口浮露白霜的甜腻,直到天色渐晚,檯灯终於亮起,洒出摇曳的暖色光晕。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拒绝雷加的善意都非明智之举。 可人有时候就是会固执地坚持一些看似可笑的理想——她自信自己的设计能打动整个枫丹,只是欠缺一个机会。 於是她孤注一掷般地选择了枫丹时装周,但昂贵的布料却让她有些束手无策。 最近,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拆解掉自己所有旧衣服的布料,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只为抓住那唯一的可能性。 枫丹的晚风轻轻吹过,掀起桌布的一角。 千织望著远处渐暗的天色,终於下定了决心。她正要起身,重新回到工作与现实的奔波中去时,一阵轻快的交谈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两个年轻女孩正热烈地討论著什么。千织本无意偷听,可其中一个名字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了她的心湖—— “后天就是雷加先生的签售会了!” 一位浅绿色长裙的女孩双手捧著脸颊,兴高采烈地说,“等了那么久,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我有点不明白。” 她的同伴,一位扎著利落短髮的女孩撇了撇嘴,“雷加这个名字我都听得起茧子了,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喜欢他?” “因为他笑起来特別温柔嘛!” 绿裙女孩双手合十,像是在向什么神圣的事物祈祷,“水神芙寧娜大人在上,如果能让我嫁给雷加先生,就是让我住进最豪华的庄园、天天参加上流社会的茶会我也愿意啊!” 千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的指节轻轻抵住唇角,生怕惊扰了这充满青春悸动的对话。她望著那两个女孩神采飞扬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哪能好事都叫你占了!”短髮女孩翻了个白眼,“还没有完全到晚上呢,就別做梦了。” “哎呀,你不懂...!”绿裙女孩晃著脑袋,“雷加先生说过,他最喜欢有梦想的女孩子了!你看我,每天都在努力练习绘画和写作呢!” “他真的有那么说过吗?不是你自己编的?”短髮女孩质疑道。 “才没有啦......” 再往后的內容千织没有听了。 她想起了自己堆满设计稿的工作檯,想起那些被退回来的样衣,想起为了买一块上好布料而省吃俭用的日子。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梦想坚持,也有人为了爱情憧憬——虽然方式截然不同,但那份悸动的心情,或许是一样的。 千织站起身来,裙摆轻轻扫过座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沉浸在幻想中的女孩,转身走向咖啡厅门口。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著春季特有的温暖气息。 后天就是雷加的签售会了啊......她想著。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去看看。 ...... 枫丹廷的夜色如水,沫芒宫內灯火柔和。 芙寧娜气鼓鼓地趴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蓬鬆的抱枕里,只露出一双有著异色泪滴状瞳孔的眼睛。 她伸手胡乱抓起一个靠垫狠狠捶了两下,柔软的羽毛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空中飘飘荡荡。 “那个可恶的雷加...” 芙寧娜在抱枕里闷闷地嘟囔,声音像只炸毛的小猫,“我明明都邀请他来沫芒宫做客了......好吧好吧,可能说得是有点隨意,但、但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她突然坐起身来,双手叉腰,裙摆上装饰的蓝色宝石闪闪发亮。 “连我的鳶尾花礼帽都是欧芙主编帮忙还回来的!这也太——”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呜...好过分...当初那个出场我可想了好久的...” 芙寧娜又把自己缩回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委屈,“不就是个写小说的嘛...拽什么拽呀...” 她偷偷从抱枕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著窗外飘落的枫叶,小声嘀咕: “我可是水神芙寧娜大人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芙寧娜有些慌乱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拍平裙摆,又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端庄又优雅。 “请、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士踏入室內,蓝色侧边帽檐下,略微偏蓝的黑色长髮在灯光中流淌出丝绸般的柔润光泽——那正是枫丹著名的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 她目光微微一扫,便注意到了芙寧娜那根高高翘起、还在微微颤动的白色呆毛。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將手中精致的礼盒放在桌上。 “芙寧娜大人,”她语气平稳,“您与德波大饭店预定的蛋糕送到了。” 芙寧娜感觉自己的脸色有些发烫,但好在看到这一幕的是素来不苟言笑的克洛琳德——她从不將这些琐碎的小事当作谈资,更不会四处宣扬。 她拆开了礼盒,假装自己正为克洛琳德的到来而喜悦。不过,当她闻到蛋糕的味道时,那点刻意的偽装就迅速转为了真心的雀跃。 “爱可菲主厨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她满心欢喜地分享道,“要不要尝一点?克洛琳德。” ——在这位总是冷静自持的决斗代理人面前,她很少摆出那些端著架子的姿態。 “不了,芙寧娜大人。”克洛琳德轻轻摇头。 “另外,还有一事相稟:您曾提及需关注的那位作家,雷加......他定於后天举办签售会。原计划在枫丹廷內的书店举行,后因预约人数过多,最终改至欧庇克莱歌剧院。” “您打算前往吗?”她问。 芙寧娜想起了自己的邀请被雷加视若无睹的经歷,她轻哼了一声,“谁喜欢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签售会(二) 距离签售会的正式开始,仅差不到半个小时。 欧庇克莱歌剧院里人声鼎沸。 而在前排、偏中段的一个绝佳位置上,千织与娜维婭並肩而坐,正低声交谈,静静等待著签售会的开启。 歌剧院內,柔软的深红色地毯铺展至每一个座位前,座椅宽敞舒適,扶手上嵌有依次的铜质编號。 千织將她那头柔顺的褐色长髮用红色髮簪挽起,梳成蓬鬆的髮鬢后扎成高马尾,显得优雅又不失干练。 她今日身著一袭稻妻风格的明黄色和服——那是她亲自设计的作品,美得令人惊艷。可令人惋惜的是,过了今天,这件衣服便要被她拆解,以凑齐参加枫丹时装周所需的布料。 娜维婭则微微蹙眉,感觉歌剧院內有些闷热。她伸手摘下那顶黑色的达达尼昂帽,轻轻放在了膝弯上。 “原本这个位置是留给迈勒斯的,不过既然你要来,自然是要留给你的。” 她和千织说,声音里有些许的遗憾,“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迈勒斯。” “你的老管家恐怕会乐见此事的发生。” 千织红色的双眸画著上挑的眼线,眉眼看上去颇为冷淡,“实话说,我也有些后悔了——人实在太多了。” 她说的没错。 放眼望去,歌剧院早已座无虚席,过道和走廊里还站著许多人。喧闹的人声如汹涌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似乎永无停歇之时。 负责维护秩序的是“刺玫会”的成员,他们大多穿著黑色西装、佩戴墨镜。 天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室內也戴著墨镜,也许只是为了彰显身份?又或者这是“刺玫会”某种神秘的传统? 总之,不太可能是为了保持格调——毕竟他们已经被热得满头大汗,一副隨时可能中暑的模样。 娜维婭侧过头,纤细的手指掩住嘴角,眼角弯成月牙,胸前那枚蓝宝石项炼隨著她强忍的笑意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想笑就笑吧,”千织平静地说,“也没有谁规定不能为参加一次签售会而后悔,虽然那是一位少有的知名作家的签售会。” 听到这话,娜维婭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被风吹动的铃鐺。 她越笑越放肆,胸脯剧烈起伏,蓝宝石项炼也跟著摇晃不止,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那颗宝石更耀眼,还是她笑得正灿烂的脸庞更引人注目。 直到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才用指尖轻轻揩去眼角泛起的泪花,脸颊微红,呼吸还有些凌乱。 “真好,”千织淡淡地说,“我还担心你笑得需要叫一位医生来,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她的目光掠过走廊和过道里还站著的人,语气依旧淡然,但能听出来有些厌倦,“好吵......全枫丹的人都来了欧庇克莱吗?” 娜维婭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眼前这盛大的场面——甚至可以说是人满为患的阵仗——確实不是他们最初设想的样子。 “其实最开始,我们计划的是一场很常规的签售会。”娜维婭轻轻嘆了口气。 “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常见的流程:感谢读者、签名、写上几句祝福,再握握手,或者偶尔来个拥抱......一切都很温馨,也很安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此刻空无一人的歌舞剧台,仿佛已经能想像那个被团团围住、手都抬不起来的身影。 “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继续说道,“如果真要每个人都握手再签字,雷加的手怕是还没签完就先断了。所以最后只能换个地方,也换种模式——於是,我们就来了欧庇克莱歌剧院。” “至於收费的事...” 娜维婭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秘密,“有人建议收费,来自《蒸汽鸟报》的某位编辑还特別热心地提议说可以高价拍卖签名本,既能控制人数,又能回馈组织。但雷加拒绝了。” “不仅如此......租用这座歌剧院的费用,是他自己出的。” “所以除了预留的几个位置,”娜维婭又笑了起来,“其他的入场资格都是按照报名先后顺序决定的——包括《蒸汽鸟报》的记者们,也是通过內部抽票才拿到的。夏洛蒂还特地找我抱怨,说自己运气太差劲了呢。” 千织微微頷首,动作轻得像是几乎没动过。她眼周晕染著深红色的眼影,浓淡恰到好处,却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仿佛一层薄纱,遮住了她真实的心思。 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真是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千织又瞥了娜维婭一眼,目光冷静而直接。 “你似乎很欣赏他这种行为?”她问。 “我欣赏他的行为,不代表我欣赏他的人,”娜维婭稍稍有点嘴硬地说,“一个坏人做了件好事,不意味著他就成了好人......” 娜维婭看起来还想要补充些什么,以此证明她所言非虚,但她的声音还未出口,便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彻底吞没。 那是一声几乎穿透歌剧院的尖叫——来自前排某位激动到失控的读者。 而紧隨其后的欢呼声如海啸般卷席整个欧庇克莱歌剧院,掌声、口哨声、夹杂著名字的呼喊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歌剧院那华丽的穹顶。 ——雷加登场了。 他从歌剧舞台后缓步而出,正与身侧的一位男性记者交谈著什么。 灯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黑色的碎发略微泛银。他今日並未选择那些繁复华贵的枫丹风格服饰,而是穿著一袭简洁利落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袖口隨意捲起,领口附近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结实的小臂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像是有些意外於这热烈的欢迎,微微侧头看了过来,深邃的漆黑眼眸里饱含笑意,银色的单边耳环在灯光下闪烁,映衬的他大理石雕像般的面容愈发英俊。 欢呼声已不再是单纯的掌声与吶喊,它成了无垠的大海,翻涌不息淹没一切。而尖叫声则是那接连不断的海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至於千织...... 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不是出於粉丝的狂热,而是源自纯粹的美学所带来的视觉衝击。 ——那种如风暴般席捲全场的魅力,实在是让人无可抗拒。 第一百一十章 签售会(三) “回过神来了?” 娜维婭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促狭,她微微倾身向前,金色的长捲髮如绸缎般从肩头滑落,她又故意將俏脸凑近千织,確保她无法假装没听清自己的调侃。 千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別过脸去,视线落在舞台一侧,好若那里有什么值得她全神贯注的东西。 然而,即便是在歌剧院朦朧的光影里,娜维婭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胡说什么。” 千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將和服振袖绞成半圈,又在意识到后迅速鬆开。 “只是...灯光太刺眼了而已。”她反驳著说,却始终没有去看娜维婭的表情。 娜维婭轻笑著靠回椅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台上正在和记者交谈的雷加。舞檯灯光在他身上流淌,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他说话时语调温和且幽默风趣,眉眼间却依旧带著那抹熟悉的漫不经心。 “是...吗?” 娜维婭刻意拖长了尾音,语调轻快,“那你的脸...怎么红得像来自蒙德酒庄的葡萄酒一样了?” 千织终於转过头来,红色的眼眸在歌剧院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红宝石又像凝固的火焰,带著几分恼怒的危险。 “娜维婭小姐,你该不会以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著几分挑衅的意味,“我会像那些尖叫的粉丝一样失態吧?” 但歌剧院里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恰好淹没了她的后半句话。 雷加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事,记者发出善意的笑声,而台下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在这喧囂中,千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才没有。”她说。 ...... 克洛琳德也在歌剧院里。 她静坐於高处的贵宾席,那个常年为水神芙寧娜大人预留的位置——也恰是芙寧娜让她过来的,否则她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样一场签售会上。 从这样的高度俯瞰,整个歌剧院尽收眼底。 雷加正散漫地靠坐在一张灰色的单人扶手椅上,姿態慵懒得仿佛与这盛大的场合格格不入。 他的手肘隨意地搭在橡木扶手上,指节微微抵住下巴,一条腿舒展地伸直,另一条腿则自然弯曲,交叠在膝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某个冬日的壁炉前,与三两好友閒谈般自在。 即便她有些厌恶於雷加稍有轻浮的举止,克洛琳德也不得不承认 ——他此刻的姿態,確实有著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从容魅力。 这时,那位与雷加一同登台的男性记者开口,打断了克洛琳德的思绪。 “那么,在说了这么多以后,我好像也应该自我介绍两句。”那位男性记者说。 他面向观眾席,笑容中带著几分熟稔的詼谐。 “我是《蒸汽鸟报》的加拉诺普洛,或许算得上小有名气——好吧,也许更准確的说法是,大部分人其实並不想听我说话。” 他顿了顿说,“但遗憾的是,今天我既是记者,也是主持人。所以各位恐怕不得不为了爭取和雷加先生交流的机会,忍受一会儿我的噪音了。” 台下顿时传来起一阵轻笑,几位坐在前排的观眾甚至配合地摇头嘆气,夸张地做出忍辱负重的表情,引得更多人莞尔。 “嘿!加拉!” 雷加忽然抬手,打断了加拉诺普洛记者的话,“我强烈反对你这样贬低自己——在《蒸汽鸟报》那么多记者里,能说会道的不少,但能在发出噪音的同时还不让人立刻把他轰出去的?你可是稀有品种。” 台下响起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几位坐在前排的记者情不自禁地捂著嘴掩笑,表情管理逐渐失控,前几排的观眾开始鼓掌喝彩。 加拉诺普洛本人也憋不住笑意,他假装无奈地摇头,“感谢夸奖......不过我想,至少我在朗读那些读者来信和问题的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当然。” 雷加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语气一本正经,“就像早上把人从被窝中叫醒的闹钟,虽然必要,但总是让人很......清醒的討厌。” 加拉诺普洛顺势摊开了手,嘆了口气说,“好吧,我收下了这个充满矛盾的讚美。” 台下爆发出一阵鬨笑,有人拍起了腿,前排几位记者笑得眼镜都歪了。 娜维婭一边笑一边鼓掌,手掌都拍得泛红了。她兴致勃勃地侧过头,凑近千织,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那张平日里总掛著冷淡神情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却迎来了千织没好气的一巴掌——轻轻推在她额头,力道不大,但带著明显的嫌弃。 “离远点。”千织別过脸,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 话题回到台上。 短暂而轻鬆的开场,让整场签售会的氛围变得亲切又愉快,连角落里维持秩序的刺玫会成员都忍不住偷笑,摘下墨镜擦了擦眼角。 隨后,加拉诺普洛引导著聊起了书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那位自述者“我”到底会几种语言?雷加想了想,笑著回答说设定上大概是七八种,但大多只是能用而已,並不精通。 “就像点菜时能念出菜单,但看不懂诗歌。”他说。 加拉诺普洛又问起那个开篇出现的黑船老头——结局中他到底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有没有真的为“我”调出一款以“我”名字命名的酒? 雷加微微一笑,没有给出明確答案,“这个我没写,也没打算写。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局,只要合理,那就是属於你的故事版本。” 台下响起一阵轻声议论,有著几分意犹未尽,也多了几分回味。 还有一些比较曖昧的问题,比如结尾出现的那位书记官——书中对於“我”的那种情感,究竟是不是爱情? 雷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清晰: “应该不是爱情。更像是一种仰慕,或者说对理想化形象的憧憬。” 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就像一个人仰望星空,觉得它很美、很遥远,但不会真的想著要住在天上。” 台下闻言响起一阵轻笑,带著理解,也带著一丝意料之外的温柔。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让不少读者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而下一个环节的到来,让现场的氛围又活跃了起来——即將开始的,是从观眾中隨机抽选提问的环节。 第一百一十一章 签售会(四) 第一位被抽中的幸运读者,是一位站在过道边缘、身穿工装的青年男性。 当聚光灯忽然落在他身上时,他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惊,仿佛不敢相信好运竟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等到刺玫会成员將扩音器递到他手中时,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先生......” 他刚开口,话筒便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脸颊涨得通红。 观眾席中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让他的紧张更甚了几分,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也吞进了肚子里。 工装青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我將您的书反覆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有截然不同的感悟。比如上个月,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雷加微微笑了笑,“哦?什么细节?” 工装青年语调真挚,言语中透著对文学的热情,“在书的开篇部分,自述者曾对黑船老头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 “而在將他抚养大的修女去世后,那里出现了一句——我曾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而如今我丟掉了我的所有。”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虽然这句话放在文中非常感人,但我很疑惑,从时间跨度来看,自述者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么清楚?” 雷加轻轻点头,手指抵住下頜,沉吟片刻后说道: “我想你可能有过这样的经歷——当你某天躺在床上,回想起过去时,会突然想到某次意气风发的时刻、一段刻骨铭心的经歷,或是一位对你影响深远的人的离世。” 他的目光停滯在了歌剧舞台的边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隨后微笑道: “在那一刻,你会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些曾经相关的人、事、话语,仿佛一切早有安排,是命中注定。” “人的记忆很神奇。” 他缓缓说道,“你以为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但只要遇到某个相似的瞬间,它们就会从心底浮现出来。有的让你开心,有的让你失落,但无论哪种,大多数时候它们都是人生中宝贵的经歷。” 观眾们由衷地鼓掌了起来,掌声温暖而真诚,既是对雷加那段深刻而充满哲思的回答致以敬意,也是对工装青年提出的绝佳问题的讚赏。 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下,接下来被选中的读者也纷纷带著相似的深度与热情投入其中,提问不流於表面,而是带著对文字的理解、对生活的共鸣。 一位戴著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分享说,她在经歷某件事后,忽然理解了书中一个曾被忽略的隱喻。 紧接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开口,他讲述了自己读这本书时,不自觉回想起了年轻时的遗憾与未竟之事。 下一位被选中的是一位来自枫丹“特巡队”的中年男子。 特巡队是隶属於“执律庭”的精锐力量,职责涵盖监视可疑人员、调查重案、应对极端犯罪,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 而让他感触颇深的却是另一句话。 “战爭就是这样——你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有人牺牲,有人失踪,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被记住名字是一种幸运,记不住...也是一种保护。” 中年的神色相对平静,声音却略微偏低,他金属打造的机械右臂,在聚光灯下有著沉闷的铜製金属光泽。 “谢谢你替我说出了难以言明的情感,”中年说,“我很庆幸读到了你的书。” 雷加微微頷首。 “我的荣幸。”他说。 隨机抽选到的观眾越来越多,提问的节奏逐渐加快,但每一份话语中所承载的情感却未曾减淡。歌剧院內的气氛仿若被一层温柔而深沉的情绪包裹著,既有思索,也有共鸣。 不过,下一位被抽中的观眾有些特殊。 那是一位身著稻妻风格和服的褐发美人,红色眼眸在灯光下如瓷釉般明亮,透著一丝冷冽与审视。最关键的是,她坐在娜维婭身旁。 “哎呀!” 娜维婭突然轻呼一声,隨即露出狡黠的笑容,故意用指尖戳了戳身旁女子的手臂,声音里带著几分俏皮,“轮到你啦,千织。” 千织稍稍垂下眼帘,轻嘆了一口气。她缓缓直起身子时,和服袖口滑落半截皓腕,明黄色的和服在灯光下泛起朦朧而柔和的光晕,宛如清晨时分即將散去的晨曦。 “我喜欢的句子可能有点特殊,”她说,“......直到我再也驾驭不住摩托把手,而坠落在地上,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那会是我人生少有的自由。” 雷加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雨后穿透阴鬱云层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却足以照亮人心。 “冒昧地问一句...”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极为认真,“为什么你会喜欢这句话?我想,喜欢这种句子的人应该不多。” 千织本想回一句“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但在雷加那专注而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含蓄的表达方式。 “因为很美,”她说,“有一种樱花凋零的美——樱花唯有隨风凋零的时候,才是自由的。” ...... 往后的问题与对话相较之前都显得较为浅薄,或者说,在欣赏过无数细腻而风格各异的感悟之后,再难有言语能够真正撼动人心。 隨著时间的推移,签售会接近了尾声。而在结束之前,加拉诺普洛记者提出了最后两个问题。 “倒数第二个问题,可能关注的女士比较多,”他笑著说,“那就是——雷加先生谈过恋爱吗?有喜欢的人吗?现在还是单身吗?” 雷加微挑眉梢,他没在预演的流程里见到这段內容。 “这三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他说,“由你们决定。” 台下的观眾瞬间沸腾,女士们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喊:“第三个!第三个!” 加拉诺普洛记者哈哈大笑,举起双手示意安静,“看来观眾们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那么,先生的回答是?” “是。”雷加耸耸肩。 话音落下,如潮水般汹涌的尖叫声骤然爆发,女士们喜悦到极致的欢呼声几乎要將穹顶上镶嵌著金箔的雕花都震落下来。 贵妇们顾不得优雅,有的站上座椅挥舞雪白的蕾丝手帕,有的甚至解下颈间的珍珠项炼拋向舞台。少女们则脸色緋红,有的捂住嘴唇发出惊喜的轻呼,有的则用手半遮面容,却从指缝间目不转睛地凝望,生怕错过他哪怕一个眼神、一丝微笑。 “那么......那么!” 加拉诺普洛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这股热情的声浪,“最后一个问题——枫丹对您而言,意味著什么?” 雷加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期待的面孔。他的眼眸深邃如暴风雨前的海面,漆黑中蕴藏著无尽的故事,却又在眨眼的瞬间,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第二故乡。”他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歌剧与决斗 “她们一定是疯了。”克洛琳德这样与芙寧娜说。 她的语调依旧平静,像深夜里无风的湖面,可若仔细分辨,便能捕捉到那冷静之下极淡的困惑。 克洛琳德修长的手指——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白色长手套——將几缕微偏蓝的黑色长髮利落地拢到脑后,扎成一个鬆散的低马尾,仿佛正为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斗整理仪容。 “枫丹廷出现了一种名为“雷加”的传染性疾病。” 她语气淡漠,却带著几分讽刺地总结道,“集中爆发於女性,年龄从十四岁到四十不等。症状表现为情绪高涨、失去理性、强烈渴望接近病源。” 芙寧娜原本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闻言立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似的猛地弹了起来。她双手捧著脸颊,异色泪滴状的瞳孔因兴奋而微微睁大,整个人几乎要从柔软的坐垫上蹦起来。 “哦?那你呢,亲爱的克洛琳德?”她问,“你觉得自己免疫吗?” “我与那种油嘴滑舌的腔调格格不入,芙寧娜大人。”克洛琳德淡淡地回应道。 她的指尖轻轻搭上帽檐,將那顶带有白色羽毛装饰的蓝色侧边帽稍稍端正,確保它一丝不苟地贴合在髮髻旁,接著,她又伸手调整了一下立领下深蓝紫色的领带。 “你总是这样。”芙寧娜埋怨著说,语气里带著一点点撒娇般的责怪。 她黑色高跟皮鞋的鞋尖在半空中轻轻晃动,就像是在踢走不愉快的事物。 “你从不在意决斗给了观眾们多少內心的感动,让他们的心中產生了怎么样的抒情独白。似乎对你来说,给对手一场公平的决斗,分出胜负、釐清公理,即是代理决斗唯一的意义。” 芙寧娜忽然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她的裙摆微微绷紧,露出纤细而白皙的脚踝,像是湖面上偶然浮出的月光。 “可是克洛琳德,”她的声音带著几分认真,“歌剧里那些澎湃的咏嘆调,那些为爱痴狂的角色,不正是人性最真实的写照吗?” “我不像您一样热爱歌剧。”克洛琳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决斗结果,“用那位作家的话来讲,人各有志。” 芙寧娜听到后轻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过身去,指尖绕著自己的一缕白色髮丝。“是啊是啊,你只懂得决斗场上的输贏。可是克洛琳德,人生可不只是胜负那么简单哦...!” 克洛琳德沉默了片刻。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被自己端正戴好的侧边帽投下的淡淡阴影上,像是在思索该如何措辞。 “芙寧娜大人。” 她轻轻抬起眼帘,声音依旧沉稳,“我所追求的公理,並非是为了取悦谁的抒情。” “歌剧是虚构的艺术,而决斗......”克洛琳德稍作停顿,像是在为这句话赋予某种仪式感,“是真实的审判。” 芙寧娜听著这番话,原本翘起的脚尖悄悄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起。她歪著头看著克洛琳德,神情有些复杂,像是一朵刚要盛开的鳶尾花突然遇上了阴天。 “可真实和艺术......不都是为了让人感动吗?”她小声问。 芙寧娜將下巴轻轻搭在手背上,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个陷入思考的小动物。 “你总把决斗当成责任,可它也可以很美啊。”她喃喃道,“就像一首诗,一个故事......或者,一场梦。” ...... 庆功宴在德波大饭店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展开。 水晶吊灯將柔白的暖光洒在宾客身上。大部分《蒸汽鸟报》的记者都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举著笔记本还在匆忙记录著什么,有人端著香檳杯高谈阔论。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刺玫会的成员也受邀到场,他们整齐划一地穿著黑色西装,笔直的站姿和肃穆的色调在会场里很是显眼。 这与记者们隨意的休閒装扮形成鲜明对比,记者们有的没打领带,有的套著宽鬆的毛衣,还有的穿著沾著墨跡的衬衫——当然,我是指男士们的衣著。 而女士们的打扮则截然不同,她们盛装出席,裙裾翩躚,宛如百花爭艷,为这场庆功宴增添了几分柔美与风情。 比方说夏洛蒂小记者,她今日罕见地褪去了往日的活力装扮,换上了一袭米黄色的连衣裙,白色腰带恰到好处地束在她纤细的腰间,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 此刻的夏洛蒂,像是从泛黄书页中走出的校园少女。 她捧著香檳杯的姿势格外优雅,澄澈的目光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当她发现人群中的雷加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著穿过人群。 “先生!”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雀跃。 背著父亲,她悄悄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冒著细密气泡的苹果酒,小心翼翼地与雷加手中的红葡萄酒轻轻一碰,清脆的“叮”声像是也应和著她的心情。 “签售会的表现太完美了,先生!” 夏洛蒂双手捧著酒杯,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虽然没能抽中现场入场签,只能通过记录了解先生的演讲,但那些笔记我可是反覆看了好几遍呢!每一句都让我觉得特別精彩。” 雷加笑了起来,他轻轻摇晃著酒杯,深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 “没关係,”他说,“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很乐意抽空与你分享一些有趣的幕后细节。比如那位第一位发言的先生——紧张得手忙脚乱,差点把话筒摔在地上。” “那可真有趣!”夏洛蒂忍不住笑起来,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对当时的场景充满憧憬。 然而,没过多久,加拉诺普洛记者便察觉到女儿不见了踪影。他皱著眉头,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寻找。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即將扫过这边,夏洛蒂的俏脸上因为微醺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小声和雷加告退,要去阳台透透气。 雷加的目光隨著她的背影一路拾级而上,直至她消失在二楼的门扉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加拉的女儿很......活泼可爱。”一个经过岁月洗礼的声音轻轻响起,带著几分欣赏,也有些许意味深长。 那是欧芙主编,她身著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裙,举手投足间透出知性与优雅。 雷加转过身微微一笑,与她轻轻碰杯,红酒与香檳相撞,发出轻响。 “就像青涩的嫩芽,生机勃勃,又脆弱易折——美好得让人不忍心伤害。”他说。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次见面 “对了...” 欧芙主编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她用戴著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德礼家没有直接拒绝你的过继请求,”她轻声说到,“但那对兄妹——林尼和琳妮特——他们拒绝了。” 雷加微微頷首,从他英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他问,“还是......德礼家婉拒的藉口?” “我想...”欧芙主编微微倾身,在雷加耳畔低语,“两者皆有。” “一方面,”欧芙主编继续道,“你在枫丹待的时间並不长,他们,尤其是那两个孩子,对你还不够了解,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另一方面...”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他们担心你会离开枫丹。那两兄妹...从小在枫丹长大,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不想背井离乡。” 雷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著酒杯边缘。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囂的宴会厅里清晰可听。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在与他分享了签售会圆满成功的喜悦之后,欧芙主编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德波大饭店,投入到《蒸汽鸟报》各项规划事务的忙碌之中。 为了筹备雷加这场签售会,记者们前前后后奔波操劳已久,积压下来的工作確实繁重,亟待处理。 而下一位前来道贺的,是刺玫会的现任会长,一位拥有一头金色长捲髮的绝色美人,她那湛蓝色的眼眸中漾满了笑意。 “怎么躲在角落里喝闷酒?” 娜维婭轻声问,语气温柔又带著一点调侃,“你明明就是今天的主角,可很多人找不到你。” 雷加抬眼望向她,流露出一个微笑。 “看来我的隱退计划失败了,”他轻抿完杯中最后一点酒,“刺玫会的境遇似乎也逐渐好起来了,应该是我向你祝贺才对。” “那就先谢谢你啦。” 娜维婭笑著在他对面坐下,她今日身著一件白色的洛可可式长裙,裙摆隨著动作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她顺手为他斟了杯新酒,深红色的葡萄酒在玻璃杯中荡漾,如同秋日枫叶般绚烂夺目。 “所以我这不是第一时间来寻你的踪跡了吗?”她眨了眨眼,“总不能让大功臣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对吧?” 这句话让雷加忍俊不禁,思绪也飘回了签售会当天——那时,坐在娜维婭身旁的那位稻妻女子,一袭明黄色的和服如晨曦初照,清冷中透著锋芒,仿佛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距离感。 “那天坐在你身旁的,是你的那位裁缝师朋友吗?”他隨口问道。 “没错,千织。” 娜维婭点点头,蓝宝石般的眼眸闪烁著促狭的光芒,故意拖长了语调,“难不成......我们的花心大文豪先生,”她刻意咬重了花心两个字的音节,“对高冷绝美的千织女士动了心?需要我牵桥搭线吗?” 雷加失笑,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他说,“只是你那位朋友的回答很有特点,从纯粹的美学角度思考问题,让我记忆犹新。” 他们又閒聊起签售会上的一些趣事。 娜维婭绘声绘色地讲道,活动一结束,大批读者爭相涌向歌剧院后台,想要近距离一睹雷加的真容,却被刺玫会的成员们一一拦下,场面一度热闹非凡。 更不乏激动过头的贵妇人们,將手中的项炼、胸针和戒指等首饰纷纷拋向舞台,叮叮噹噹地落在舞台上,简直像在下一场珠宝雨。 她笑著打趣说,“那些项炼加起来,恐怕都能再租下几日的欧庇克莱歌剧院了——再办一场专属你的演出。” “不错的主意,”雷加也笑了,“至於特邀嘉宾......就选刺玫会的老板,保证有很多人感兴趣。” “喂!那可得给我支付一大笔——很大很大一笔出场费哦!” 娜维婭笑意盈盈,伸出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晃了晃,“出场费至少要比你高才行。” “完全没问题,”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扬起,有著掩饰不住的笑意,“毕竟我一分钱也没有收。” 娜维婭笑得胸襟前的一朵白色花朵颤动不止,她故作凶狠地伸出拳头,在他肩上轻捶了几下,像是示威,又像是有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等到她笑意渐息,她又问了个问题。 “喂!不打算付钱的老板,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你说...枫丹是你的第二故乡的那句。”她问,“我有些疑惑,既然枫丹是你的第二故乡,那么蒙德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呢?” “第二故乡能有很多个,但故乡只有一个,难道不是吗?” “你真坏!就这样欺骗他人的感情和泪水!” “是的,”雷加笑了起来坦然承认,“你还缺了点属於商人的狡诈,我亲爱的娜维婭。” ...... 一位刺玫会的成员慌慌张张地穿过人群,脚步急促而略显凌乱,直奔娜维婭而来。 他低声快速地匯报著,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似乎是刺玫会內部忽然发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情况颇为棘手,急需娜维婭亲自前往处理。 “安排行程。”娜维婭听完后简短地下达指令,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 她隨即转向雷加,歉意地解释道,“看来我得临时离席了。白凇镇那边出了点状况,必须我亲自过去一趟。” 雷加点点头,神情並无惊讶,只是温和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娜维婭快速收拾著自己的隨身物品。 “刺玫会的人手足够应付。不过...”她犹豫了一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事后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好好解释一下。这次放你鸽子,得补偿才行。” “隨时奉陪。”他笑了笑说。 “迈勒斯!”临走前,娜维婭高声唤道,她的老管家立刻上前。 “替我陪著大文豪先生,我先回白凇镇去了。”她说。 “好的,大小姐。” 迈勒斯微微欠身,目光转向雷加,“先生,若有任何需要,请儘管吩咐。” 娜维婭快步在刺玫会成员的簇拥下走向门口,就在即將推门而出的剎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嫣然一笑。 “下次见面,我的出场费可要加倍了!”她俏皮地说,消失在浅蓝色调的金属门后,只留下门扉轻轻晃动的余韵。 雷加独自坐在原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杯中的葡萄酒深红如血。他凝望著娜维婭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而悠远,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千里之外的白凇镇。 “先生,”老管家迈勒斯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大小姐很喜欢你,但...您好像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是因为乐斯?” 雷加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种会让人上癮、能短暂忘却一些不必要的精神困扰的饮料,是吗?” “您指的是哪件事?”老管家问。 “这次也是,半年前上任会长的决斗......也是这样吧?” 老管家不说话了,但看他那態度,並非否认。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祥的预感 雷加第二次见到那位愚人眾中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阿蕾奇诺,是在他常去散步的那片海边。 暮色如纱,將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海风轻拂,带著咸涩与微凉,掠过沙滩,掀起细碎的浪花,也挑起了她那一头灰白色的长髮。 她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利落的男款灰白色燕尾服,衣摆隨风微微摆动,仿佛与海风共舞。赤红的x形纹路在她瞳孔深处静静燃烧,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丝毫波动。 海边有一块突兀的礁石。 而她坐在那里,反倒像是坐在属於她的王座上般从容。 “你的善意被拒绝了。”阿蕾奇诺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锋利的冰刃划开暮色,將最后一丝可能回绝得乾乾净净。 雷加没有问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毕竟在这片海岸线上,他不过是一个孤独的散步者,而她却是能轻易穿透迷雾的猎手。 他也没有询问她如何得知那件事,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愚人眾的情报网如同无形的蛛网,而她,正是盘踞在中央的蜘蛛。 事实上,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海风穿过指缝,咸涩的风裹挟著细碎的沙粒,像时光一样从指间流逝。 他早已习惯了命运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回击他的每一次伸手——温柔的、残酷的、或是沉默的。 “很正常。”他说。 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天与海在地平线上模糊成一片橘红,像被水稀释的鲜血,又像即將熄灭的余烬。 而代號为“僕人”的愚人眾执行官就坐在他身前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 “人在灾难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时,总会心存侥倖,”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结局,“而他们的年纪也不大,有一些较为天真的想法也很合理。” 阿蕾奇诺的手指轻轻托住下巴,漆黑的纹路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她灰白的髮丝在海风中轻扬,目光越过雷加的肩膀,投向更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底。 “你还会再帮助他们吗?”她问。 “不,我不会了。”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有些机会只有一次,也只適合出现一次——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或早或晚。” “他们並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阿蕾奇诺轻声道,“而我习惯给孩子们第二次机会。” “隨你,”他耸耸肩,“这世界不好也不坏,温柔也残酷,我负责残酷,你负责温柔。” 海风在耳边低语,潮水规律地拍打著沙滩。 但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难以想像的沉默。 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空白,也不是无话可说的冷场,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能听见彼此心跳与思绪流动的静默。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对峙,这一次的沉默更为缓和,却也更加沉重。 他们之间没有敌意,也没有真正的和解,並未成为朋友,也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同盟——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极为相似,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交错而过。 ...... 娜维婭稍微有点头疼。 乐斯是一种口感腥咸、却令人上癮的饮料,在枫丹的部分地下圈子中颇为流行。 它不仅能提神,还带有一丝轻微的致幻效果,使人短暂地逃离现实的桎梏。然而,一旦摄入过量,便会引发精神紊乱、情绪失控,甚至出现严重的幻觉与偏执行为。 而刺玫会的参谋——弗朗洛,很不幸地沾染上了这种东西。 他曾是刺玫会中最冷静理智的头脑之一,擅长谋略与情报分析,是娜维婭的父亲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但近半年来,可能是因为刺玫会诸多不顺、他压力过大的缘故,他开始沉迷於乐斯带来的短暂麻痹,且剂量逐渐失控。 如今,他的状態已不容忽视:眼神涣散、言语混乱,时常陷入无端的猜忌和妄想之中。 更糟糕的是,他在这种状態下做出了一些令人担忧的举措 ——比如私自调动刺玫会的情报网络,试图追踪某些“並不存在”的敌人,又或者在深夜独自前往危险区域,声称要揭露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阴谋”。 这些行为不仅危及他自己,也可能將整个刺玫会拖入不可预知的风险之中。 毕竟,在提瓦特的暗影之下,棲息著许多隱秘而古老的生灵,它们並不都对人类怀有善意。甚至有些存在早已將枫丹视作覬覦之地,只等待一个契机——她听闻过有关的事情。 娜维婭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压著眉心,像是这样就能驱散脑海中不断盘旋的思绪。 她必须儘快採取行动,阻止参谋弗朗洛继续沉沦,同时也要防止他所造成的连锁反应扩散开来——但凡他无意间触碰到了不该触及的存在,后果將不堪设想。 但......弗朗洛是刺玫会的老人,乃至於可以说是看著娜维婭长大的人。 迫於无奈,娜维婭已下令將弗朗洛限制在刺玫会在白淞镇的一处据点內,禁止其外出行动。这不是惩罚,至少目前还不是,这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整个组织。 “我们不能冒险。”一位年轻的高层成员曾迟疑著建议道,“如果他真的已经失控......” “可也不能就这样把他当敌人对待。”另一位老派成员反驳,“他曾为我们付出过一切。” 娜维婭在屋內沉思良久,始终难寻一个妥善的解决方式。理智告诉她,必须儘快做出决定,而情感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將她的心牢牢束缚在那段她父亲尚在的旧日时光里。 直到刺玫会的一名成员慌乱地敲开她的房门。 “老板,”那名成员惊慌失措地说,声音都在发抖,“弗朗洛参谋......他成了一滩水!” “你说什么?”娜维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把抓起身旁的伞——那把藏有銃枪的武器,眼神骤然凌厉。 “带我去。”她命令道。 她来到软禁弗朗洛的房子,那是白淞镇一贯的木质结构,灰白墙面已被海风侵蚀出斑驳痕跡。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刺玫会成员,议论声嘈杂不堪,仿若风暴前躁动的潮汐。 直到看到娜维婭到来,人群才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谁来说说怎么回事?”她蹙著眉头问。 一位年长的妇人上前,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早上......我给弗朗洛送餐的时候,临走时他还仰躺在床上喝水。” 那名妇人回忆著,声音仍有些发颤,“然后......然后他就像是突然翻倒在地上,整个人......整个人就——”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仿佛那一幕仍在眼前重演。 “化成了一滩水,好嚇人!” 她的声音几乎带著哭腔,“我就站在门口,亲眼看著......看著他......像是一具空壳一样塌下去,皮肤、骨头......全都融化了似的,哗啦一下就摊在地上,只剩下那些衣物还保持著原来的形状......可人已经没了。” 娜维婭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伞尖轻轻顶开木门。吱呀一声,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光线昏暗,窗子半掩,阳光斜斜地洒进一角。 饭菜被打翻在一旁,汤汁在地板上留下暗色痕跡。床铺凌乱,被褥歪斜,而在床上——空无一人,只余几件衣物散落在枕边,如同那人从未存在过。 但地面上,那一片湿润的人形痕跡却清晰可见,像是某种无法解释的现象留下的印记。水渍尚未完全乾涸,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娜维婭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水痕,冰凉入骨。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她低声说,语气中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警觉。 她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墙上没有挣扎的痕跡,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跡象。没有任何打斗或入侵的跡象,就像弗朗洛是自愿消失的,或者,是被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带走了。 “封锁现场。”她转身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调出所有守夜人员的记录,我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最后看了眼那片水痕,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扑朔迷离 雷加本无意捲入枫丹廷的风波之中。 正如阿蕾奇诺——那位在愚人眾中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所言,除了少数几个例外,他对枫丹这座城市並无太多好感。 或许这並非枫丹本身的过错,只是这座城市的轮廓、奢靡与光影,总在不经意间勾起他记忆深处某些沉重的片段——旧日的抉择、无法挽回的罪孽,还有仿若命中注定般的惩罚。 与蒙德带给他的自由与宽恕不同,枫丹让他感到束缚,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牵扯回过去的阴影之中。 他谈不上厌恶枫丹,真的,至少不是那种情绪化的排斥。只是即便对那些阳光之下的黑暗早已司空见惯,某些人和事还是让他想起了在修道院里的那段时光,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比如那对兄妹。 ......不过很遗憾,他们拒绝了。 但话又说回来,娜维婭的老管家迈勒斯確实是个精明老练的人物。在枫丹廷的局势逐渐失控之际,他竟悄然绕过常规渠道,独自在深夜前往《蒸汽鸟报》为雷加租住的公寓登门拜访。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似乎並未事先与娜维婭商议此事。 长刀流月之华静静陈列在茶几上,寒光內敛却隱约流转。至於老管家迈勒斯,他站在距茶几两三步的位置,始终保持著站立的姿势。 “先生,刺玫会需要你的帮助。” 老管家微微欠身,摘下头顶那顶擦得鋥亮的圆顶礼帽,向雷加行了一礼,態度恭敬而诚恳。 而雷加坐在沙发上,摇头笑了起来。 “完全没必要如此隆重,”他说,“如果只是想借用我的名號,放手去做就好了。” “但刺玫会需要的,是您亲自出手相助。” 老管家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对于枫丹廷而言,您是外来者、是异界来客,绝非那些居心叵测之辈能够轻易拉拢的对象。” “而我已经分辨不清到底谁是敌、谁是友了。” 老管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角透出深深的疲惫,接著说,“可能是我年纪上来后头脑糊涂了,我真的看不出谁值得信任、谁不值得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雷加神色平静,他搭在翘起的长腿上的手指轻轻叩击著膝盖,一下、两下,节奏不快且无声,却带著某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但如果我已经被收买了呢?”他问。 “那些人收买不了您。” 老管家坚定地说道,“凡人被收买,无非是名与利——可您既不缺名,也不怎么在乎利益。” “这不过是你的假设。” 雷加抽出长刀流月之华的一截,如镜面般的刀身倒映著他淡淡的神情,“它建立在我的个人能力足以帮你们的基础之上。你怎么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 “当然。” 老管家毫不犹豫地回答,“您既是水神芙寧娜大人的座上宾,又得风神巴巴托斯馈赠刀剑,更与璃月的仙人结下深厚友谊——这样的身份,绝非浪得虚名之辈,足以震慑任何心怀不轨之人。” “那么......”雷加不以为意地说,“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帮刺玫会?” 老管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雷加平静的目光下微微一滯,最终改口道: “因为......您看不惯那些人。” 雷加低笑出声,那笑容如同阳光倾泻在他英俊到近乎锋利的面容上,漆黑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却又被温柔的笑意轻轻覆盖。 “你成功说服我了。”他握著流月之华站起身,缓步走向武器架,修长的手指搭上逐日之影的剑柄。 下一刻,沉寂的剑身骤然甦醒,炽烈的黑色烈焰自剑脊上翻涌燃烧,仿佛在渴望宣泄焚烧世界之火,又在雷加的安抚下渐渐平息,只余下隨之而来的热流在屋內徘徊不去。 “告诉我你已知的一切。”他说。 ...... 白淞镇,刺玫会的据点。 夜色如墨,海风裹挟著潮湿的气息掠过港口,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晕在雾气中摇曳不定,好似隨时会被吞没。 在这座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镇深处,一份荒诞而令人啼笑皆非的调查报告,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娜维婭的书桌上。 ——有人,悄悄地替刺玫会的参谋弗朗洛换了水。 这本是一次例行的安全排查,为的是確认被软禁的弗朗洛是否受到外部干扰。然而,检验结果却出人意料,那瓶看似普通的饮用水中,竟检测出高纯度的乐斯提纯品。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位神秘“施恩者”的动机,竟然可能仅仅是出於一种近乎天真的善意 ——他或许觉得,弗朗洛在被软禁、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喝些带有轻微致幻成分的水,也许能让他的生活多一丝慰藉,哪怕只是片刻的恍惚与愉悦。 当那名刺玫会成员被带上前来时,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双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几乎要跪倒在地,最后是被两名同伴架著才勉强站稳。 “你从哪里拿到那东西的?” 娜维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刺玫会內部可没有地方让你搞到那种高纯度的乐斯提纯物。” 这並非无的放矢。乐斯的提纯绝非易事——它的活性成分极其不稳定,在常规手段中极易隨水汽蒸发,只有极少数掌握特殊工艺的人才能完成有效提取。 “老......老板,”那名成员声音颤抖,“我是从灰河的酒馆里拿到的......是一个外號叫疤脸的男人卖给我的。他说这玩意可以兑水喝......不会出事......”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悔恨与惊恐,“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弗朗洛参谋就......就那样消失了。” “西尔弗?你听过这个人吗?”娜维婭转头看向另一名成员,眉头紧锁。 站在一旁的西尔弗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听说过那个疤脸,”西尔弗低声说,“他很神秘,行事低调,但总能搞到一些別人搞不到的东西。他常活跃在灰河地带,和那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我们......没怎么特別关注他。” “现在该关注了。” 娜维婭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曾经在雷加面前如潺潺溪流般灵动俏皮的语调,此刻却化作寒冬里刺骨的北风。 “那个疤脸在哪?” “我这就去查,大小姐。”西尔弗立刻应声。 在將那名刺玫会成员送下去后,娜维婭忽然又想起,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那位勤勤恳恳的老管家了。 “迈勒斯呢?”她问。 “他...遵照大小姐您的吩咐,”西尔弗侷促地搓著手,眼神飘忽,“这两天都守在那位新来的文豪身边照应著。” “我不是指现在。”娜维婭以手扶额,感觉一阵眩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算了,隨他去吧。”她无奈地说。 数日之后,消息传来——那个疤脸早已通过卡布里埃商会的商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枫丹廷,目的地是枫丹边境、毗邻璃月的港口城市“柔灯港”。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至於卡布里埃商会,那是刺玫会的盟友。 但自从半年前的前任刺玫会会长卡雷斯的身死开始,卡布里埃商会和刺玫会的关係就渐淡,转为靠近至冬国的北国银行。 而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玛塞勒,一直以来刺玫会的支持者、娜维婭的父亲卡雷斯的老友,也正是推荐刺玫会去负责雷加签售会的安保与协调工作的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可能,对吧? “说起这一切,应该从那桩令人不安的少女连环失踪案开始讲起。” 老管家迈勒斯走在前方,他撑著一把黑色的伞,伞面被雨水打得微微凹陷,伞骨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的脚步在湿滑的街道上稍显吃力,灰白的鬍鬚和眉毛被雨水打湿,紧贴在他已然有衰老痕跡的面容上。 此时夜色昏黑、天幕低垂,乌云翻滚间不时划过一道电光,照亮了街道的一角,隨后是自遥远天际传来的雷鸣。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时断时续地落在屋檐、路灯和街道上。但没过多久,雨势渐密,噼啪作响砸向大地,在屋檐下形成水帘,朦朧了路灯的光晕。 雷加在他身后,黑色斗篷被狂风吹得微微翻飞,兜帽深处隱约可见他冷峻的下頜线条。 他背负著长剑逐日之影,右手握著长刀流月之华,雨水顺著斗篷边缘滑落,在他的肩头匯聚成滴,又悄无声息地坠入泥泞的街面。 “少女连环失踪案。” 雷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我听闻过这件事——曾经有一位《蒸汽鸟报》的记者向我提起过,那是个连续二十年都无人能解的谜题。” “先生知道就最好。” 老管家简短地回应,目光在雨幕中迅速扫视,很快辨明了方向,朝城中的一处人跡罕至的角落走去,“那件事也能解释大部分刺玫会眼下的困境。” 他们很快来到一堵紧贴水道墙壁的铁门之前。 那扇门早已锈跡斑斑,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迈勒斯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钥匙,插入锁孔,隨著一声锈蚀的吱呀声,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空间比想像中更为宽敞,中央有著一个铁盖,严丝合缝地封住下方的一条管状通道,像是会通往某个隱秘的地下世界。 “这里是刺玫会前往灰河的秘密通道。” 老管家低声说道,顺手將门重新锁好,“灰河在枫丹廷的下方,先生或许未曾去过——那里曾是流放之地,现在也有刺玫会最隱秘的据点之一。” 他们沿著管状通道向下,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滑坡与攀架,供人快速上下。 雨水从通道顶端渗落,在铁壁上敲出细碎的回音,如同某种未知生物的低语,伴隨著他们一步步深入地底。 他们不再向下,最终踏上了结实的地底地面。脚下的金属板潮湿而冰冷,空气中瀰漫著铁锈、潮湿的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 老管家迈勒斯领著路绕过几个刻意布置的遮掩物——堆叠的木箱、破损的推车,以及一道半塌的砖墙——似乎这些杂乱的障碍才是这里的常態,而通道本身反倒成了隱藏的秘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他们终於抵达了灰河。 这里位于枫丹廷的正下方,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金属顶被水汽侵蚀得发黑,偶尔有滴水从缝隙中落下。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带著某种粘稠的质感,河面不宽,却足够让破旧的货船勉强通行。那些船只大多由锈蚀的铁皮和修补过的木板拼凑而成,破破烂烂,不过应该会比看上去更可靠。 但这里並不寂静,甚至可以说过於热闹。 不少人在河岸边活动。 几个裹著旧衣物的搬运工正吃力地拖拽著货物,三两个衣衫襤褸的赌徒围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旁,还有几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子,他们围在一盏摇曳的炼金灯火旁玩耍,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当雷加和迈勒斯的身影出现在河岸时,那些玩耍的孩子立刻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投来警惕的目光。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猛地站起身,拉住身旁更小的孩子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既有戒备,也有好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管家迈勒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而雷加神色平静地扫过四周,他的斗篷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刀柄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里就是灰河。” 迈勒斯压低声音说道,“表面上是流放之地,但实际上......比枫丹廷的许多地方更『热闹』。刺玫会在这里有不少眼线,不过——”他顿了顿,看了眼那些搬运工和赌徒,“我们最好別引人注目。” 雷加微微頷首,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他们依然警惕地盯著他们,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甚至躲到了同伴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偷偷打量著他。 迥异于枫丹廷光鲜亮丽的街道,这里是位於另一个世界的灰河。 ...... 娜维婭独自一人坐在屋中的木椅上,心中浮现出一个她极不愿意接受的猜测。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从表面上看,刺玫会作为枫丹廷中一支游走於灰色地带的组织,与卡布里埃商会的合作本就建立在利益与默契之上。 后者虽然名义上是合法商行,但近年来的確涉足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事务——比如协助某些上了“执律庭”监控名单的人秘密出入枫丹城,又或者通过复杂的帐面操作转移资產、掩人耳目。 更近一些时日,她还听闻卡布里埃商会开始向小型商户和工坊发放高息贷款,手段虽不暴力,却也绝不温和。 这些行为不算违法,但已明显偏离正轨。 而那个疤脸男子离开枫丹的方式,竟出乎意料地“乾净”。 他经由的是卡布里埃商会一项相对灰色、又多年正常展开的业务往来——手续齐全、记录完整,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地將人送出枫丹。 理性告诉娜维婭,这种猜测是毫无根据的。 卡布里埃商会即便有野心,也不会贸然与刺玫会撕破脸皮。更何况,玛塞勒伯伯——那位在她父亲去世后仍常来探望的老友,怎么可能做出背叛之事? 从感性而言,她更是將这个念头狠狠地排斥在外。 玛塞勒是她父亲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是他亲自推荐刺玫会负责雷加签售会的安保工作,也是他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给予过她和组织支持。哪怕现在关係疏远了些,娜维婭也无法想像他会成为今日困局的幕后推手。 然而,越是这样告诉自己,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挥之不去。 她摘下了戴著的黑色达达尼昂帽,露出一头灿金色的长捲髮,然后轻轻闭上湛蓝色的双眼,仿佛要將脑海中的怀疑一同关进黑暗之中。 “不可能......”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却藏著一丝动摇,“对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排查 他们沿著灰河旁的小径穿行了一段路,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老管家迈勒斯掏出一把钥匙,轻轻一转,锁芯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咔噠声,门便顺畅地打开了。露出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短楼梯,台阶上覆盖著薄薄一层灰尘,却未影响通行。 雷加紧隨其后,取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抖落些许水珠,掛在门边一个老旧的木製衣帽架上,隨后踏入那间位於地下室的狭小房间。 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口陈年的棺木。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潮湿的空气与不见天日的环境,让墙角和天花板滋生出大片黑绿色的霉斑,像是无声蔓延的秘密。 房间不大,仅容得下三四人围坐在椅子上。家具简陋,一张摇晃的木桌、几把靠墙摆放的摺叠椅,构成了这里的主要陈设。 角落里隨意摆放著几个木箱,木质粗糙、边缘磨损,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箱子並未上锁,但表面几乎没有什么灰尘覆盖,说明它们並不只是摆设——很可能是存放武器或其他重要物资之所。 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堆著几沓略显泛黄的稿纸,纸张边角有些捲曲,显然被频繁翻阅过。 最上面那几张看起来像是会议纪要,字跡潦草却工整,记录著一些代號、时间点和地点,还有几句含糊其辞的行动计划,像是刻意为了防备外人解读而写得隱晦不明。 雷加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指尖摩挲著泛起金属寒光的刀柄。 就在这时,老管家从稿纸间抽出一张特別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那不是会议记录,也不是行动计划,而是一幅简单的手绘图。 画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三口之家的形象。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女孩,脸庞稚嫩,眼睛明亮,正仰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应该是小时候的娜维婭。 左侧站著一个独眼的男人,抱臂而立,神情中透著威严与慈爱交织的复杂情感。右侧则是一位温柔的女性,一只手轻轻扶著娜维婭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目光柔和而坚定。 “这是好几年前画的了。”老管家迈勒斯低声说道。 他將那张纸轻轻展开,仿佛生怕惊扰了画中人脸上的笑容,“最近我才翻出来。” “这是娜维婭?” 雷加將长刀流月之华別回腰侧,接过那张画纸。 “左边是她的父亲,右侧是她的母亲?”他確认道。 “是的,先生。”老管家迈勒斯的声音里带著追忆。 “那时候大小姐总是抱怨卡雷斯会长对她有著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要她继承组织、要她冷静理智、要在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成为刺玫会的下一任支柱。而她的母亲克莱门汀......却只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长大,不受这些纷爭的牵绊。” 雷加微挑眉梢,似乎从这段话中捕捉到了更深层的意味。 “所以你该和我解释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迴避的锋利,“前任刺玫会会长卡雷斯,为什么会因为那连续二十年的少女连环失踪案,选择与枫丹的决斗代理人进行生死对决,最终死在对方手中。” 雷加稍作停顿,目光直视迈勒斯,“或者,我们更直接一点说——死在克洛琳德手里。” 老管家迈勒斯小心翼翼地將画纸放进一个铺著棉絮的防潮箱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什么珍贵的遗物。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大小姐对克洛琳德女士的感情很矛盾——她既认为卡雷斯会长的死亡另有隱情,又觉得克洛琳德只是在履行职责。” “实际上,”老管家继续道,“卡雷斯会长选择决斗並非偶然。他患上了一种罕见疾病,医生断言活不过五年。” “但这不是他赴死的理由。” 雷加的声音平稳如初,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让我猜猜——娜维婭也符合那些失踪少女的特徵,对吧?” 老管家迈勒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该如何回应这个沉重的问题。 “先生目光如炬。” 老管家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卡雷斯会长被指控无意中枪杀了他的朋友雅克,但实际上,那是另一位凶手所为。那位凶手......最后融成了水。” “就像现在的刺玫会参谋弗朗洛一样。”他补充道,“融成了水。” 雷加点点头,他神情未变,却已將这信息牢牢记下。 “卡雷斯和他的朋友雅克当时在谈什么?”他忽然问,直指问题的核心。 迈勒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像是回忆起那个不愿提及的夜晚。 “他们在谈论如何禁止乐斯。” 老管家低声说道,“同时也谈及了雅克私下里贩卖乐斯的事。卡雷斯会长原本打算在內部推动一次改革,彻底切断刺玫会与乐斯交易的联繫。但就在那次谈话中,悲剧发生了。” “现在有哪些嫌疑人?”雷加问,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人感到一阵冰冷入骨的寒意。 老管家迈勒斯从那堆稿纸中抽出几张,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有著几点淡淡霉斑的桌面上。 “十几个名字。”他枯瘦的手指在纸面划过,“我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关联者,以及他们之间的利益关係。” “確定没有遗漏?”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老管家的神色闪过一丝痛苦,“只有核心成员才清楚內情。但正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才更让人害怕。” 房间里的空气如同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滯在昏黄灯光下的光束中。远处灰河的水流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迴荡,仿若某种不幸之事的徵兆。 雷加站在那张破旧木桌前,目光缓缓掠过老管家刚刚摊开的名单。 纸页上那些名字被潦草却工整地排列著,每一个背后似乎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的是刺玫会昔日的骨干成员,有的曾与卡布里埃商会有密切往来,还有的,则是早已“消失”在枫丹视线之外的人物。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只是將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中,像用白布擦拭刀刃般细致而冷静。 “一个一个排查,”他说,“先锁定目標。” 第一百一十八章 高效 他们展开了调查。 大多数信息的获取,依赖於刺玫会多年经营下来的渠道——那些藏在枫丹暗处的眼线、地下交易市场的耳目、以及与某些灰色商人之间的默契。 虽然这些手段在雷加看来略显粗糙,甚至有些直白,收买、威胁、安插眼线,方式简单粗暴,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確实有效。 事实上,在刺玫会参谋弗朗洛死亡的噩耗不可避免地传开后,些许骚动反而成了必要的掩护。在这片灰色的地带,適当地展露爪牙並非弱点——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经营组织。 隨著调查的深入,大量信息开始源源不断地匯集而来。有来自地下交易市场的耳目提供的消息,有刺玫会在外的眼线送回的情报,也有通过金钱与秘密交换得来的关键片段。 这些情报如潮水般涌来,被老管家迈勒斯一一整理、筛选,並最终递到雷加手中。 昏暗的房间里,仅有一盏摇曳的油灯照亮著桌面。雷加坐在那张破旧木椅上,目光微沉地看著面前摊开的密报。 “嫌疑人之一,奥菲利欧。” 老管家迈勒斯低声匯报导,“雅克生前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也是最早將乐斯介绍给他的人。两个多月前突然辞去职务,搬离枫丹,目前疑似定居璃月。” “嫌疑人之二,艾琳娜。曾是刺玫会內部负责记录重要谈话內容的速记员,同时也兼管部分財务工作。她掌握的信息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不久前离职前往北国银行任职,至今未再踏足刺玫会。” 雷加览过一份文件,微微摇头。 “刺玫会內部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他说,“娜维婭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蹟。” “卡雷斯会长逝世后,刺玫会確实经歷了一次剧烈震盪。”老管家神情黯然地说。 “从某个角度来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雷加平静地回应道,“至少那些眼线在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陆续退场,我想卡雷斯一定程度上纵容了多方势力的介入,让刺玫会內部的交替过程暴露在聚光灯下,从而保证了一段时间的相对安稳。” 老管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会长当时是这么想的。我说他怎么对那些人的不对劲视而不见。” “只是猜测。”雷加淡淡道,隨即翻过一页纸,继续瀏览新的情报。 与此同时,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不让外界过度关注他的动向,雷加给《蒸汽鸟报》留了一封信,措辞轻鬆地写道: “受刺玫会邀请,前往他们那边小住几日,一切安好,请勿担心。” 这封信既是对关心者的回应,也是一步隨手布下的棋——让外界误以为他只是例行访问,並非真正捲入什么深水区。 然而,纵然隱姓埋名、潜行追踪,对於雷加而言是轻车熟路,老管家却指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先生的生命气息太过旺盛,就像黑夜中的火炬。” 在准备外出调查前,老管家迈勒斯低声提醒,“对於每一位神之眼持有者而言,这种生命波动是极其显眼的,很容易被人察觉。” “仅仅是生命气息而已。”雷加不以为意,“只要遮掩特徵,以另一种风格展现自己,自然不会有人將我与那个作家联繫起来。” 於是,当夜幕降临时,灰河的街道幽暗而仅有昏黄的路灯,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黑色兜帽低垂,宛如夜色本身,几乎完全遮蔽了那张英俊的脸庞,只留下微光中的冷峻的轮廓。一袭黑色长风衣在夜风中轻摆,仿若暗夜中的羽翼。腰间,长剑逐日之影被巧妙地隱藏在衣料之下,非仔细观察不可察觉。 他手握长刀流月之华,以黑布缠绕刀鞘,行走时悄无声息,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收缩,像是一位游走於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无名行者。 从策略上而言,他们正与时间赛跑。 效率高於一切——最快的手段就是最好的手段,即便某些方法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也在所不惜。窃听、潜入、暗示,乃至心理博弈......所有行动的前提只有一个,精准有效。 经过连日来的情报分析,嫌疑人的范围迅速缩小至四人: 斯德家族的年轻继承人,一位热衷於社交场的贵族。警卫队队长蒂埃里,枫丹廷治安系统的实权人物。枫丹科学院第五財务办公室主任郎蒂,掌管著重要科研经费的流向。 还有......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赛勒,枫丹的商界巨鱷。 排除法很快奏效。 身为枫丹科学院第五財务办公室主任的郎蒂,是最先被划掉的。 不怎么友好的潜入调查很快揭开了郎蒂的底牌——这位枫丹科学院的財务主管確实过著优渥的生活,但每一笔收入都有据可查。 他的奢侈消费主要来自合法收入,顶多是在经手科研经费时多报销了些许开支,这种程度的揩油在官僚体系中算不上多么严重的问题。 財务相关的刺玫会成员给抄录的文件做出一个评估: “他的帐目虽然存在不详尽之处,但远未达到犯罪级別。与其说他是个贪官,不如说是个精明的会计。” 这个结论让雷加微微摇头。他们需要的是能將乐斯交易隱藏在庞大资金流中的幕后黑手,而不是一个只会多报几张发票的庸官。 “排除他。”雷加在文件上將他的名字抹去,“下一个。” 斯德家族的继承人,枫丹贵族社交圈耀眼的明星,他的偽装在调查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表面上看,他是各大沙龙广受欢迎的宾客,是慈善舞会不可或缺的主办者,是名媛贵妇们爭相邀约的舞伴。 但暗地里,他精心构筑了一条隱秘的走私渠道,將乐斯悄悄输送给上流社会的癮君子们,用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维持著自己奢靡的生活。 追踪他的货物运输的刺玫会成员给出报告: “他的派对別墅设有秘密仓库,每周都有偽装成香檳箱的货物送达。我们已经掌握了三个固定买家,都是枫丹有名的派对动物。” 但在亲自前往调查后,老管家不得不承认这个紈絝弟子的格局实在有限。 “他精明地当著中间人,却从不敢碰更危险的交易。”老管家翻著记录,“所有的走私收入都直接用於个人享乐——买珠宝、包场剧院、资助地下拳赛......典型的败家子做派。” “合格的白手套。” 雷加点评道,他的指尖轻轻叩击刀柄,神情中没有半点波澜,“可以关注,但排除可能。” 至於警卫队队长蒂埃里,那甚至不用深究调查。 “他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经常接触的人,”雷加陈述著这一事实,“除非那位以公正严明著称的最高审判官先生突然瀆职,否则这位队长身上不大可能存在问题。” 老管家迈勒斯也认可这个判断。 “几百年的时光证明了那维莱特先生的公平。”老管家点头说道。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玛赛勒,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 他以慈善家的身份活跃於公眾视野,频频出席各类公益宴会,慷慨解囊的形象深入人心。然而,在这光鲜亮丽的面具背后,却隱藏著一个与多方势力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影子。 卡布里埃商会既不是单纯的商会,也不是简单的盟友。 他的嫌疑无法被轻易排除,反而隨著调查的深入而愈发清晰。 从最初的少女连环失踪案,到雅克之死,再到卡雷斯的决斗赴死,乃至如今刺玫会的內乱与情报泄露......每一桩事件的背后,似乎都有他若隱若现的影子。 更关键的是——卡布里埃商会一直以来都是刺玫会的“兄弟组织”,两者一定程度上共享资源、互为掩护,乃至於在某些事务上共同进退。 如果真有人能从內部瓦解刺玫会,那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玛赛勒。 “你確认你的嫌疑人名单没有遗漏?”雷加问。 老管家迈勒斯眉头皱紧,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与不安,“应该没有......我已经將每一个可能的人都列了出来,反覆核对过。” 雷加合上文件,霍然起身。黑色风衣划过椅背,带起一阵微风。桌上的长剑逐日之影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的嗡鸣,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风暴预演。 “我想,有一个人能解答我们的疑惑,”他像是篤定某些事情的发生,“而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在我的公寓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报共享 当他们抵达雷加所居住的公寓门口时,夜色已深。 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水道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和风穿过建筑缝隙的低鸣。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映照在那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前。 雷加以指节轻轻敲门三下,节奏平稳而克制。 从外部来看,这间公寓毫无动静,好像空无一人。 “先生?”老管家迈勒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些许的疑惑。 雷加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老管家退后半步。隨后,他將长刀流月之华掛在腰侧,接著缓缓摘下兜帽—— 昏黄的门灯下,一张带著些许胡茬的俊朗面孔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兼具锋芒与沉稳的面容,眉骨线条如刀削般分明,眼神深邃,下頜处新生的胡茬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羈的气质。 几乎在同一刻,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站在门后的女子有著灰白色的长髮,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银光。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瞳孔——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燃烧著赤红色的x形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她身披一件宽鬆的黑色毛绒大衣,衣料明显有些陈旧,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磨损痕跡。大衣的袖口略显宽大,像是至冬国常见的居家服饰,但並不適合战斗。 那是愚人眾中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阿蕾奇诺。 “我们需要聊一聊。”雷加平静地说。 他语气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哪怕这本应该是《蒸汽鸟报》为他租住的公寓。 阿蕾奇诺侧身让开门口。 “当然,请进。”她轻轻頷首。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主人迎接久违的访客一般,好若这本就是她的房屋,而与雷加没有半点联繫。 他们走进屋內,迈勒斯跟在身后,脚步略显迟疑。客厅布置简洁而利落,却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秩序感,就好像在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雷加解下风衣,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腰间的长刀流月之华隨著动作微微晃动。他將长剑逐日之影轻轻放在茶几上,金属与木头相触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阿蕾奇诺则优雅地落座,灰白的长髮落在黑色毛绒大衣的肩头,就像是即將入睡的房屋女主人。 老管家站在一旁,神情恍惚。他还记得不久前来这里时,他是代表刺玫会向雷加请求帮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时这间屋子还只是《蒸汽鸟报》为雷加临时安排的居所,而现在此处的主人似乎换了一位,而且来自不怎么友善的国家,至冬。 “你来得恰巧。” 阿蕾奇诺端坐在沙发上,语气从容,“再过几天,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 “您还没解释...”老管家迈勒斯终於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您会出现在雷加先生的公寓里?” “我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迈勒斯。”雷加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说道。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著长刀流月之华的刀身,发出清脆的颤鸣,而阿蕾奇诺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用那双赤色的x形纹路瞳孔注视著他。 “他说的没错。” 阿蕾奇诺微微一笑,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轻轻搭在唇前,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相比上次见面,她指尖那些枯黑的痕跡似乎淡了些,但那份令人不安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请恕我不能解答你的疑惑,老先生。”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你所信任的这位雷加先生——他的秘密,如同深渊。” “閒话到此为止。” 雷加微微摇头,语气既不显得急躁,又明確传递出不容置疑的態度,“让我们来谈点正事。” 阿蕾奇诺轻轻翘起一条腿,灰色长裤的布料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我们不妨以问题交换问题,”她说,“这是我的习惯,也符合我们彼此的利益。” 雷加看了她一眼,忽然唤道,“迈勒斯。” “我在,先生。”老管家习惯性地应道。 “我和她单独聊聊,”他说,“接下的事既不適合你听,也不適合刺玫会知道。” 老管家迈勒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顺从地戴上圆顶礼帽。 “好的,先生。”他说著,准备朝门口走去,却在迈步前被雷加叫住。 “还有一点,迈勒斯。” 雷加平淡而饱含深意地提醒道,“娜维婭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做的事情。” “你是说大小姐?”老管家困惑地转过身来,“可我明明......已经儘可能地藏住了我们的行动。” “別小瞧了娜维婭,”他说,“在你眼里她还是那个小女孩,但她很坚强...也很聪明。” ...... 在老管家匆匆离去、关上门且脚步声渐远后,公寓內再次归於平静,只有窗外夜风拂过玻璃的声音。 雷加与阿蕾奇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彼此之间不过数尺之距。而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各自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终於,雷加率先打破了死寂,语气冷淡而平稳。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说,“首先,刺玫会接手我的签售会安保工作,是卡布里埃商会推动的结果。而卡布里埃商会之所以这么做,背后有北国银行的影子。” “那么,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阿蕾奇诺微微倾身,她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轻托下巴,像是在端详著雷加的表情。 “人的底线总是在不断降低的,”她轻声说,“如果你有刺玫会那样的朋友,那么你就不太可能拒绝“愚人眾”这样的朋友。” 雷加静静地看著她,眉宇间未动分毫。 “这大概仅仅是你那么做的缘由之一。”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於膝上,“你似乎还在调查著什么——藉助扩散事件的影响力来施加压力,让某些人慌乱起来,从而暴露出他们隱藏已久的真相。” “我不否认,”她说,“而你也不会拒绝。” 客厅內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雷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你靠近我的理由......”他说,“会减轻你身上那如火焰般的诅咒。每当你疏於防备,那股力量就会侵蚀你的身体——就像焚烧后的木炭。” 阿蕾奇诺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但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来,黑色毛绒大衣在身后舒展,她缓步走到雷加身旁坐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明確宣告著这不是可以隨意逾越的界限。 “另外......”雷加闭上了眼睛,“那对兄妹,最近要迎来结局了,对吗?” “没错。”阿蕾奇诺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 “就在最近。”她侧头,灰白的髮丝滑落肩头,“要和我去看看吗?” 雷加睁开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却让人不敢直视其中深藏的东西。 “可以,”他最后说道,“需要我做什么?” 阿蕾奇诺微微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枯黑的修长指甲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情报共享,我的挚友。”她轻声说,犹如情人绵绵低语。 “仅此而已。” 第一百二十章 不会原谅 老管家迈勒斯回到白淞镇的时候,是当天的下午。阳光从云层间洒落,將海面染上一层金色的波光。 相比於夜晚那潮湿阴冷、雾气瀰漫的氛围,下午的白淞镇显得明亮而寧静,灯塔在远处的海浪中起伏。这里少了枫丹廷那种波橘云诡的紧张感,空气中也少了几分阴谋的沉重。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寧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刚抵达自己那间朴素的小屋,准备稍作休息时,刺玫会的另一位成员——西尔弗,早已等候多时。 “大小姐要见你。” 西尔弗站在门边说,儘管他戴著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老管家迈勒斯和他共事有些年了,知道藏在那后面会是怎样幸灾乐祸的表情。 “好吧,西尔弗,我这就去。”老管家嘆了口气。 他熟练地將几份重要资料整理好,藏入內袋,然后披上一件外套,跟著对方走出屋子。 在去的路上,西尔弗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你最好想想怎么和大小姐解释。她很生气......真的。如果不是你干这种事,她说过,会让那个擅自指挥刺玫会的人终身无法再回枫丹。” 老管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我明白......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大小姐现在確实很危险,而她的身边,未必都是朋友。” “我理解你的意思。” 西尔弗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事,不是你觉得对就行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白梣木小屋。 “大小姐就在里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在那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除了帮助外的一切支持,迈勒斯。” 老管家苦笑一声,推开了房门。 ...... 数分钟前。 屋內,娜维婭正站在房间中央,神情专注地给几位刺玫会的骨干成员下达指令。她的语气冷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抗拒的权威。 “安抚一下灰河那边。” 她对一名身材瘦削、穿著旧工装的成员说道,“態度要柔和些,不要恶劣。他们已经够紧张了,我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好的,老板。”那人点头应下,转身迅速离开。 娜维婭没有停顿,继续將目光转向另一名负责联络的女成员。 “北岸仓库那边有没有人注意到?如果有的话,安排人接触一下,让他们忘记自己看到了什么。” “明白。”女成员低声回应,记录下要点后也匆匆离去。 她又转向身旁的一位年长成员,神色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有那些......无意中得知消息的人。工人、居民、甚至一些名流和贵族,只要他们有可能成为麻烦的源头,就去处理乾净。” “不是用暴力,也不是恐嚇。”她特意强调,“是让他们觉得——这事与他们无关,不值得深究。” 那名年长成员点了点头,“我们会安排妥当的,大小姐。” 隨著最后一道指令下达,刺玫会的成员陆续离开。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將白淞镇居民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娜维婭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双手交叉抵在胸前,她微微蹙眉,湛蓝色的眼眸透过沾著水雾的玻璃窗,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白淞镇的海雾,直抵枫丹廷的深处。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雷加和迈勒斯正在调查的事,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情报交换或秘密行动的范畴。而刺玫会本身的危机潜伏在深水下根本看不见,究竟是谁、又是为何要致参谋弗朗洛於死地,没有人有確切的答案。 他们的手段很直接、效率极高速度极快,但不可避免地撼动刺玫会与各方势力之间脆弱的平衡。 她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不儘快收拾残局,不只是她个人,整个组织都將被拖入一场无法预料的漩涡。那些蛰伏的敌人,那些摇摆不定的盟友,都会在这场风波中重新选择立场。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管家迈勒斯推门而入,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熟练地摘下圆顶礼帽,然后欠身行礼。 “大小姐,”老管家愧疚地说,“这次的举动......是我有些擅自妄为了。” “没关係,迈勒斯。” 娜维婭转过身来。下午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灿金色的长捲髮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她手中的伞尖稳稳地抵著地面,像是一柄隨时准备出鞘的利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父亲临终前,一定交代过你一些不能告诉我秘密......还有保护我的指令。” 老管家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將那些对娜维婭隱瞒的事情、那些来自卡雷斯会长最后的嘱託,都深埋在心底。可此刻,从她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雷加说得没错。 娜维婭已经不是那个会哭著找母亲的小女孩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她聪慧、敏锐,早已看穿了许多事,只是选择不说破。 “我觉得雷加先生是可以信任的,大小姐。” 老管家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他对乐斯这种成癮性饮料的態度是明確的排斥,而他对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可能与您构建出......如同卡雷斯会长与克莱门汀女士那样的关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娜维婭微微睁大双眼,脸上浮现一抹错愕与羞恼。 “...你在说什么蠢话?” 娜维婭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她当然知道迈勒斯指的是什么——那是一种比盟友更深、比朋友更近的关係,是父母之间那种相知相守、彼此扶持的羈绊。 而他说雷加可能会成为那个人? 不,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她绝不可能喜欢上那个花心的孔雀! “你出去吧。” 她语气恢復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些,“把这段时间获得的信息资料整理一下,和我这边所得的对照著判断局势。” 老管家识趣地点头,低头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屋內再次只剩娜维婭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著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管家刚才说的话。 假如......真的如她父母那样呢? 她想像著某个午后,阳光温暖,微风轻拂,雷加慵懒地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中捧著一本书,而她则坐在地毯上,托腮看著他。 他们或许会有一个小女孩,像她一样活泼可爱。 无论是继承她金色的头髮,还是雷加那神秘的黑髮,都很美。至於眼睛......最好是蓝色的吧?她总觉得雷加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深邃迷人,却总藏著些难以言说的哀伤,不太討喜。 “天哪......我在想什么!”娜维婭猛地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现在可是最危险的时候!她正面对著刺玫会前所未有的危机,玛赛勒伯伯的嫌疑越来越大,父亲的选择决斗的原因也逐渐浮出水面,而她居然在幻想和雷加...... 她用力摇了摇头,从隨身手帕包里倒了些冷水,敷在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终於冷静下来。 回到正事上来。 从她掌握的情报来看,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玛赛勒確实有著极大的嫌疑。他的行动轨跡、资金流向、以及某些刻意隱藏的接触记录,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真的是那个从小看著她长大、被她称为“伯伯”的人,在背后操纵了一切,甚至间接导致了她父亲的死亡...... 娜维婭握紧了左臂上掛著的神之眼,掌心中传来冰凉而沉重的力量。 她不会原谅任何人。 哪怕那人曾是她父亲最亲密的朋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宠物 枫丹廷的夜晚,总是以一场场奢华而冗长的宴会拉开帷幕。 水晶吊灯在高耸的穹顶下洒落璀璨光芒,將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厅堂极阔,四壁皆用大理石砌成,雪白中杂以金纹,在灯光下闪烁著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香檳与甜酒的醇香瀰漫在空气中,低声交谈、钢琴旋律和银质餐具轻碰的声音交织成一曲优雅的交响乐。 地板铺著波斯地毯,红得发黑,上面绣著金线,人走在上面,仿若踏在云端。长桌上铺著雪白的缎子桌布,边缘绣著金色的藤蔓花纹。 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著冷冽的光,刀叉皆有繁复的花纹,每一件都足以抵得过寻常百姓足月的用度。酒杯是水晶的,薄得几乎透明,斟上红酒后,酒色与杯色交融,竟分不出哪是酒哪是杯。 宾客们衣著华丽,太太小姐们的裙子用的是最新款的绸缎,裙摆大得能铺满整张桌子。她们的头髮梳得高高的,插著钻石髮簪,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先生们则穿著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绣著银线。他们举杯时,银色袖扣在烛光下闪烁。 这里是权力与財富交匯之地,也是流言与秘密滋生的温床。 在这里,琳妮特显得格外不同。 因为血脉返祖现象,比之常人和她的哥哥,琳妮特多出一对柔软的猫耳与一条蓬鬆的尾巴。 她身著一件娇小的白百合般的裙装,就像一只年幼的白色波斯猫,站在人群边缘,胸前別著一枚闪闪发亮的蓝宝石胸针——那是她养父赠予她的信物。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为了维持德礼家的社交存在,她不得不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名字从人群中传来,引起了琳妮特的注意。 那位被谈及的先生......曾经想要从德礼家將她和她哥哥过继出去。 “我简直爱极了雷加先生的书。”一位身著紫色长裙的贵妇人骄傲地宣布。 她从隨身携带的手包中小心地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籍。深蓝色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边角处还压印著精致的暗纹。 “你抢到了?” 另一位穿著银灰色礼服的淑女立刻凑近,声音里满是艷羡,“听说先生只为十本书亲笔题写了赠言,这是其中之一吧?” 贵妇人打开了书页,指尖轻轻抚过那行云流水、却略有几分冷峻的手写体字跡。 “当然。”她的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琳妮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好奇心驱使她向那两人靠近了几分。 贵妇人小心翼翼地展示著扉页,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耳语: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谨以此书,致以一位在我童年愿意聆听我幻想的女孩。 这是一个关於得到、失去、生存与死亡的故事,讲述了一个人不值得的一生。” “我简直嫉妒到发狂!” 银灰色礼服的淑女感嘆道,“这些赠语都太浪漫了......每一句都像是专门为我写的。” ...... 琳妮特端著一杯薄荷曼果茶,不动声色地从那群围绕雷加赠语议论纷纷的贵妇人身边走远了几步。她的步伐轻而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浮华幻梦,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的哥哥林尼正在为上流社会的宾客们表演魔术,银质扑克牌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养父站在一旁陪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此刻他正与勒菲弗尔家的家主交谈甚欢。 她朝他们走去。 恰巧林尼的表演刚刚结束,他向观眾摘下魔术帽鞠躬,隨后向几位贵宾介绍道: “这是我的妹妹,琳妮特。”他的声音温柔,语气里满是宠溺,“她平时会作为我的魔术助手。” 林尼话音未落,勒菲弗尔家主便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有些玩味。 “她的耳朵和尾巴是怎么回事?”他饶有兴趣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好奇。 “返祖现象,先生。” 她的养父恭敬地回答,仿佛在解释一件稀奇古怪的古董物件,“虽然不同寻常,但很可爱,不是吗?” “很有趣。”勒菲弗尔家主说道,像是就此对她失去了兴趣。 他们隨即又聊起了枫丹最近的一些讯息,从政治风波到商界传闻,话题一个接一个。而在这些看似閒谈的內容中,琳妮特却听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直到—— “那位异世界来的文豪先生......” 勒菲弗尔家主突然开口,语气中夹杂著一丝嘲讽,“居然和刺玫会那种下流组织廝混在一起,最近更是受邀前去白淞镇那种低等的地方......真是令人失望。” “异世界的来客,怎么能领会枫丹的上流呢?” 她的养父不失时机地拍著马屁,“我们区別於那些低贱的平民之处,就在於我们的礼仪。” “你这说得倒是好听,德礼。”勒菲弗尔家主笑著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满意。 他们又聊了一会,气氛轻鬆而愉悦,如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很快,宴会结束。 林尼恰好有些魔术道具需要整理,便先行离开,留下琳妮特与养父一同送別勒菲弗尔家主。 夜风微凉,月光洒落在宴会厅后石板铺就的庭院中。琳妮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细微的疼痛。 就在勒菲弗尔准备上车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髮稀疏的脑袋来,对她的养父说了一句让琳妮特瞬间僵住的话: “我很喜欢这对猫耳朵和尾巴,德礼。” 他看向她,眼神像是在宠物店挑选一只猫咪,“送我怎么样?” “家主?” 琳妮特脱口而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看向德礼家主,那个曾自称是她养父的男人。 “当然可以,先生。”养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的笑意。 下一秒,她就被粗暴地推上了车门。她挣扎、尖叫、伸手抓住门框,试图逃出去,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拽进车內,重重摔在地上。 “不!放开我!” 她哭喊著,眼泪夺眶而出,“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我是琳妮特啊!我不是宠物!我不是!” 可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猫耳,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与眾不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双耳朵、这条尾巴,不是可爱的象徵,而是烙印在身上的耻辱標记。 车门锁死的咔噠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车子启动时的顛簸让她浑身发抖,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 当车子最终停下时,琳妮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未乾的泪痕。 陌生的庄园笼罩在夜色中,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被粗暴地拖下车,猫尾在挣扎中被石子划破,尖锐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正被拖向地下室入口,台阶上结著青苔,湿滑得让人站不住脚。 铁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 地下室里没有一丝光亮。琳妮特靠著冰冷的石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颤抖的手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猫耳因为恐惧而微微抖动,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这一刻她终於明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宴会厅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只是一只需要精心餵养的宠物,隨时可以被转赠、拋弃或关进笼子。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啪嗒地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第一百二十二章 悔与恨 林尼心急如焚。 夜色深沉,枫丹廷的街道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著冷意。他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急促地敲响,如同心跳的回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衝出来。 他死死抓著那顶藏有魔术道具的魔术帽,就像那是可以挽救妹妹的唯一依靠——哪怕它只是纸与绸布的组合,可它承载著他们共同的记忆,也承载著他最后的希望。 ——他们明明说好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甚至不用她参与魔术表演。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使劲揉了揉眼眶,然后在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记忆不由自主回到过去。 林尼还记得,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父母去世后,他和琳妮特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他在集市与广场间偷学街头魔术师的手法,用那些粗糙却灵巧的动作吸引人群。 他带著妹妹在热闹的角落表演,靠观眾投下的几枚摩拉维持生计。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艰难,但他们彼此相依为命,从未分离。 直到有一天,一位贵族找到了他们。 准確来说,是德礼家主。 他提出收养兄妹二人,承诺给他们安稳的生活、体面的身份,还有不再风吹雨打的夜晚。 林尼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他不想再让琳妮特露宿街头,不想再让她在寒冬中瑟瑟发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现在想来,那场收养,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就在刚刚,等到林尼收拾完魔术道具后,就回到了宴会厅外,准备带琳妮特一起离开。 然而当他问起妹妹的去向时,那位德礼家主只是隨口说了一句: “她啊......出去玩几天。”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过季的衣服。 这让林尼心头猛然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那种敷衍的语气,那种刻意迴避的態度,都在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於是他开始打听。 他低声下气地请求侍应生帮忙,假装隨意地与管家们搭话,在人群中寻找蛛丝马跡。大多数人选择沉默,但也有人怜悯於他焦急的模样,偷偷透露了一点信息。 最后,是一位年轻的侍者,表情带著不忍对他说: “我看见她被塞进一辆车里......好像是去了勒菲弗尔家的方向。” 那一刻,林尼的心仿佛被撕裂。 他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冲了出去。 他狂奔不止,穿过宴会厅的大门,衝过花园的拱廊,踏过枫丹廷蜿蜒的小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跑得太急了,以至於那身精致的蓝色礼服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扯掉然后丟弃了上衣。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记忆清晰如昨:那位勒菲弗尔家主几次“无意”间向人炫耀他们家的庄园离枫丹廷不远,还特意描述了庄园的位置、建筑风格,甚至炫耀过那里的一座喷泉池。 那座庄园,他记得一清二楚。 於是他连夜奔赴那里。 ...... 琳妮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时间仿佛被锁在这间地下室里,与她一同沉入永恆的寂静。没有窗户,没有钟錶,只有无尽的黑,像一层厚重的茧,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 她的脸颊乾涸而紧绷,残留著泪痕乾涸后的盐渍。喉咙沙哑刺痛,像是被火焰灼烧过,每一次吞咽都带著隱隱作痛的记忆。 她的尾巴蜷缩在身侧,原本蓬鬆柔软的毛髮早已被污垢和乾结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手臂上几道细长的擦伤已经结痂,指腹轻轻触碰时,能感受到那层逐渐凝固的液体所留下的痕跡——那是挣扎时被铁门刮破的伤口,也是她唯一还能確认自己活著的证据。 她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坐著,双臂环抱著膝盖,额头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试著喊过几次哥哥的名字,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厚重的石墙吞噬,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渐渐地,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动。 只是偶尔,当某种幻觉般的错觉让她觉得听到了脚步声时,她才会猛地抬起头,猫耳微微抖动,捕捉著每一个可能的声音。 可每次,都是失望。 她开始怀疑—— 林尼真的会来找她吗? 还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早已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她只是德礼家的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送出、交易、甚至遗忘的东西? 琳妮特不愿意这么想,但她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念头——像稻田里除不尽的杂草,拔掉这一根,那一根又悄然冒头。 她越是想要压制它们,它们就越发顽强地生长,缠绕在她理智的边缘,一点点侵蚀著她的希望。 她不愿相信,但理性正一点一点从混沌中回归她的意识,像冰冷的水,冲刷著她残存的幻想。 她开始思考现实。 林尼没有神之眼,他们都没有。 他们不是战斗者,不是冒险家,甚至连一个成年人都打不过。而勒菲弗尔家的庄园,不仅有侍卫把守,更有机械警卫和复杂的机关防御系统——那是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 如果林尼真的来了...... 他只会成为另一个牺牲品。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不想这样想,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又回想起那位异世界来的文豪先生,他曾经想要將她和林尼从德礼家过继出去,但他们拒绝了。 因为害怕改变,因为对未知的恐惧,那是他们的共同决定。 琳妮特知道,她不能怨恨林尼。他也是为了她好,他也是出於爱与责任才做出那样的选择。可在內心最深处,在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仍有一丝隱隱作痛的情绪在蔓延。 她既为那个错误的决定感到痛苦,又为自己竟然会怨恨林尼而感到愧疚。 她恨自己。 她恨这个世界。 她恨这副让她被当作稀奇物件的耳朵和尾巴,恨这副让她即將成为他人玩物的身体。 她蜷缩在黑暗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既渴望被救,又害怕连唯一的亲人也被捲入这场深渊。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晚了 在如同实质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琳妮特的身体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尾巴无力地垂落,猫耳紧贴著皮肤——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缓慢,几乎要融入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直到—— 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不是金属的碰撞,不是靴子的踩踏,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带著某种韵律的移动。 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冰冷的空气如刀锋般劈开潮湿的黑暗。月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惨白的痕跡,像是死神手中的镰刀划开的伤口。 “勒菲弗尔家已清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迴荡,低沉、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愚人眾中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 阿蕾奇诺站在门口,黑色毛绒大衣的衣角微微晃动,月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她神情平静,眼中x形的纹路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如同夜空中最危险的赤月。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片刻的犹豫。迈步走入地下室的瞬间,琳妮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温度的骤降。 阿蕾奇诺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蜷缩在角落的少女,隨后缓缓蹲下身来。 那只布满漆黑纹路的手伸了过来。 动作不算粗暴,却也丝毫谈不上温柔。指尖轻轻揉捏著琳妮特的猫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明確宣告著掌控。 “你,不在“愚人眾”的清算名单上。”阿蕾奇诺冷漠地宣判道。 “但这对耳朵很特別。”她的声音平静地可怕,“可以作为绝佳的监听工具。” 这句话像从天而降的雨,冰冷地砸在琳妮特心上,冲刷掉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个女人,新闻中冷酷无情的至冬执行官此刻就近在咫尺。没有救赎,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评估与利用。 可奇怪的是—— 这番毫无温度的话语,却让她紧绷的神经突然鬆弛下来。 阿蕾奇诺不是来拯救她的英雄。 她是来收割的猎人,是来带走战利品的征服者。 而琳妮特,不过是这场清算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筹码。 这种认知本该令人绝望,可不知为何,她强撑著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就像一个溺水的旅人,终於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冰冷的湖底。 月光下,阿蕾奇诺站起身来,黑色大衣在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琳妮特,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將上架的商品。 “起来。”她说,“我们该走了。” ...... 当林尼喘著粗气,终於停在勒菲弗尔家的庄园前时,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夜风在他耳边呼啸,裹挟著冷冽与不安,脚下的泥土混杂著汗水与尘土的气息。 他的身体因过度奔跑而剧烈颤抖,心臟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喉咙里跃出。可就在他准备冲向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住了—— 酷烈的黑炎在庄园外围燃烧。 那火焰绝非世间寻常之火,它明明跃动不息,却將稀疏云层洒落的月光吞噬的一乾二净。空气因高温而扭曲,热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永无止境。即便隔著数十步的距离,林尼也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烧般的刺痛。 但纵然如此,炽烈的黑炎与阴冷的庄园之间却涇渭分明。 林尼站在远处,失神地看著这一幕。 这不是人类能製造出的火,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元素反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发现在月光边缘的明暗交界处,高高的石壁上坐著一个人影,无袖衬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一只手臂隨意地搭在支起的膝盖上。 林尼谨小慎微地靠近了几步,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那片死寂中的平衡。 可那个人还是发现了他。 投来的目光在一瞬让林尼浑身战慄,就像即將席捲世间的暴风雨骤然降临,让他感觉有某种死亡在迫近,无处可藏无所遁形。 “过来。”他说。 林尼僵在了原地,源於某种本能的畏惧。 那人似乎笑了笑。 “如果想知道你妹妹的消息,”他说,“那就过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线,牵动了林尼最后的理智。他咬紧牙关,拖著疲惫的身体一步步上前,直到距离足够近,让他终於认出了那张脸。 ——雷加。 那个曾试图从德礼家过继他们兄妹的人。 那个异世界的文豪。 那个传闻中与刺玫会有所关联的神秘人物。 林尼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流言蜚语,关於雷加和那些灰色地带的组织,关於他在枫丹的行动轨跡,还有勒菲弗尔对他的鄙夷態度。 而现在,他就那样隨意地坐在高处,黑炎在他身后翻腾,月光在他脚下破碎。 “求您......”林尼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雷加的目光望向庄园,仿佛未曾听见他的哀求。 “如果你还想在枫丹继续当你的魔术师,”雷加缓缓说道,语气保持著平静,“那就最好不要进去。” 林尼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既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 他看到了——就在雷加身旁,那两把传说中的刀剑静静地横置,那是风神的馈赠,据蒙德的吟游诗人们所言,它们能斩断过去,也能焚尽谎言与背叛、冻结灾祸与罪孽。 而在雷加耳畔,一枚银色的耳环在微风下轻轻晃动——那是璃月仙人赠与他的信物,传闻能为持有者带来好运,它时而显现於月光之下,时而隱匿於黑暗之中,好似也在回应这未知的命运。 “先生...求求您...”林尼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跪倒在石壁前,额头抵著冰冷的岩石,向雷加祈求怜悯。 “救救她......我妹妹......她在里面!” 雷加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著那片黑焰后的庄园。 然后,他淡淡地说,“你现在去,恐怕晚了。”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 “我是指......勒菲弗尔家,可能已经死光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暂息 琳妮特目睹了阿蕾奇诺是如何处理事务的,那手段高效而堪称冷酷。 深红色的火焰如同血月,在她们沿途经过庄园內的每一处角落燃烧,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与残破的秩序。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烧灼后的焦味,混杂著木头炭化与布料焚烧的气息。黄铜製的警卫机关被无形的力量切割为碎片,散落在地的零件四处滚动,在火焰中被烧得燻黑,发出微弱的叮噹声。 侍卫们面对的並非普通的火光——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一种色泽较为浅淡、几乎透明的火焰。那火没有温度,却能在一瞬间令人心神恍惚,意识模糊。 大多数人只是在短暂的挣扎后便瘫倒在地,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醒来的梦境。少数意志坚定者试图抵抗,却被更深一层的血色火焰吞没,眼中闪过片刻的惊惧与痛苦,隨后归於沉寂。 而那些註定无法逃脱的人......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名字早已刻在死亡名单上的人,则得到了最为仁慈的恩赐:如陷入睡梦般平静的死亡。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睫毛轻轻颤动的一瞬,灵魂便悄然离体,除了喷溅而出的血液,仿佛只是换了一个世界继续沉眠。 “那些......倒地的人......” 琳妮特的声音在发颤,她手脚冰凉,目光不敢久留於那些失去意识的身影之上。 “.....死了吗?” “没有。”阿蕾奇诺语气冷漠,“他们只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她们走得很慢。 脚步声在燃烧的废墟间迴响,像是踏在梦与现实的边界。火舌舔舐著四周的墙壁与家具,將奢华的装潢化作灰烬与阴影,空气中瀰漫著焦灼与金属熔化的味道。 她们穿过扭曲的长廊、翻倒的画架与碎裂的水晶吊灯,最终来到了前花园的喷泉池旁。 那曾是勒菲弗尔家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承载了家族荣耀与歷史的艺术杰作。 喷泉由整块白石雕刻而成,中央是一位身姿优雅的女子雕像,她双手高举,托起一盏镶嵌著荒芒能量核心的灯火。传言这盏灯自勒菲弗尔家族初代定居於此,便未曾熄灭,象徵著智慧与永恆的守护。 但现在,灯火黯淡无光,水池乾涸。 琳妮特的目光落在喷泉池旁的身影上,呼吸一滯。 那是勒菲弗尔家的家主。他倒在地上,姿势怪异,像是在最后时刻试图挣扎起身,却终究跌落地底。 他的身侧散落著数目庞大的警卫机关残骸,每一具都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不动,无一倖存。黄铜的眼眶中不再有光芒闪烁,齿轮静止,能量核心破碎。 在他胸口处,有一道灼烧般的伤口,边缘焦黑,似乎被某种炽热的力量从內部撕裂。稀疏的头髮被汗水和血跡黏贴在额角,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苍白、僵硬的面容,带著未竟的疑问与不甘。 琳妮特心中有隱隱约约的痛快之意——就是他导致了这一切!就是他! 可就在那股復仇的快意即將升腾之际,一股更深沉的茫然感却如潮水般將她吞没。 她停下脚步,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却发现自己竟无法真正感到解脱。 因为她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那个曾经让她依恋的“德礼”姓氏,从一开始就不属於她,那个所谓的“家族”,也不过是披著温情外衣的牢笼。 她曾以为自己在其中找到了归属,可如今看来,那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幻梦。 勒菲弗尔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又不完全是。即便没有他,她也会成为另一个贵族手中的礼物,被交换、被利用、被塑造成某种工具。 一切的错误,似乎都发生在被德礼家收养的那一刻。可即便是那別有用心的举措,也並非完全出於欺骗。 她和林尼当时是自愿的,他们曾满怀希望地接受这份“恩赐”,渴望逃离贫苦与未知的未来。 琳妮特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火焰仍在远处燃烧,喷泉池边的尸体躺在那里,热风穿过了破碎的花园,带起一缕灰烬与尘埃。 她望著那具倒下的身影,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释然、空虚、迷惘,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思绪吞没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阿蕾奇诺一直站在她身旁,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她的沉思。 她本该是那个最冷酷无情的存在,至冬国愚人眾中象徵死亡与秩序的执行官,可此刻,却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从她那永远平静的面具下泄露出来。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理解。 “你將加入“壁炉之家”,至冬国的孤儿院,隶属於愚人眾。”她说,“你会在那里获得新的姓氏、新的家人,以及...新的使命。” “而我,会成为你的父亲。” ...... 庄园外围的黑炎缓缓熄灭。 火焰的余烬在夜风中飘散,像无数燃烧殆尽的灰蝶。稀疏的云层后,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出这片土地上的残骸与重生。 林尼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琳妮特从那片火海与废墟中走出时,他的心臟猛地一颤,仿若被什么温暖而锋利的东西刺穿了。 他没有去理会她身旁那位冷峻的存在——阿蕾奇诺,而是径直衝上前,將她紧紧抱住,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没事就好,”他声音哽咽,“真的...没事就好,琳妮特。” 琳妮特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香水与魔术道具的味道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也要落下泪来,但就在泪水即將滑落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刚刚许下的新契约,自己已是至冬国愚人眾的成员。 於是,她强忍住了眼泪。 “笨蛋林尼,”她低声说,“不用为我担心。” 林尼小心地检查著她身上的伤痕。 他从魔术帽里取出一瓶淡蓝色的药剂,轻轻地涂抹在她猫尾上破损的毛髮和身上尚未结痂的伤口上。那是他自己调配的治癒药水,虽然比不上神之眼的力量,却总能带来一点安慰。 “你的胸针呢?”他突然问,“我记得你很喜欢它。” 琳妮特沉默了一下,眼神掠过一丝短暂的黯然。 “丟掉了。”她说,“在出地下室的时候。” 那枚蓝宝石胸针——是她曾经那个贵族养父送的信物,如今已被她亲手遗弃在黑暗之中。她不愿再想起它,就像不愿再回头去看那座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宅邸。 他们低声交谈著,林尼说得更多一些,讲他在路上如何焦急地奔跑、如何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而琳妮特说得很少,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应声。她的眼神有时看向远方,有时落在阿蕾奇诺身上,似乎在確认自己確实已经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而那位至冬国的执行官,则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枯黑的指尖轻轻抵住下巴,神色如常,在月光下如同一座雕像。 她没有打扰兄妹团聚,只是用那种一贯的冷静目光注视著这一切,仿佛早已习惯了旁观他人命运的转折。 而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雷加缓步走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言语,却已明白彼此的意思。 事情已经结束了。 至少,於这对兄妹而言,一场风暴已经过去。 但林尼察觉到了琳妮特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她的语气、她的疏离、她的寡言少语,都让他隱隱感到不安。他知道她一定经歷了什么,但他並不清楚她与阿蕾奇诺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他不知道琳妮特已经成为了“壁炉之家”的一员。 他也不知道,阿蕾奇诺与雷加之间的关係远比他想像的复杂。 本来...他们有更好的一次机会,只要他们同意了那次过继,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可时间不会倒流。 就在十几分钟前,当雷加將他从地上扶起时,林尼曾试图再次跪下,想要请求雷加收养他们兄妹。 “先生......” “为亲人下跪不是什么错事,”雷加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我会为你保留这个秘密。” “但记住某些机会只有一次,这是你们应该学会的一次教训。” ...... 时间返回现在。 在林尼犹豫著该如何面对琳妮特身上那错综复杂的问题的时候,阿蕾奇诺忽然开口,她似乎与雷加达成了某种共识。 “要加入“壁炉之家”吗?”她问林尼。 听到这话,林尼下意识地看向雷加,眼神中夹杂著迟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 雷加则站在不远处,背对著月光,神情依旧淡漠,好似早已习惯了命运在他身边流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林尼,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做出判断。 片刻后,他给出回应: “隨你。” “你们一开始的考虑很有道理。”他继续说道,“我確实不会在枫丹久留。我的旅程不属於这里,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劝说,只有陈述一个事实。 “但“壁炉之家”......会很危险。”他说,“当然了——你们现在也很危险。” 最终,林尼还是选择了加入壁炉之家,与他的妹妹琳妮特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睡在我床上了? 从感性而言,娜维婭並不愿意接受某些事实。 在比对结果出来之前,她仍抱有一丝近乎幻想的念头——她已经失去了父母,不想再失去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哪怕那可能是他的偽装。 小时候,玛赛勒伯伯总是笑著递给她一块糖,总是在她难过时轻拍她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是那个在父亲去世后依然陪伴她成长的人,是她在刺玫会之外为数不多能称作亲人的存在。 可事实如此。 雷加与老管家迈勒斯的调查,像拼图般补全了刺玫会多年来缺失的情报缺口。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被掩盖的线索、被误读的动机,在这一刻串联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那个从小看著她长大的人,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赛勒,若非罪魁祸首,便是帮凶。 这个消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金色的长捲髮在屋內的阴影中黯淡无光,湛蓝色的眼眸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灵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中褪去了色彩。 她的人生,竟有了几分荒诞的悲剧意味。 小时候的玩伴克洛琳德,在一场看似公正的决斗中杀死了她的父亲——而真正推动那场决斗的人,竟是那个一直偽装在她身旁、故作关心的玛赛勒。 更有甚者,刺玫会的信息渠道告诉她:卡布里埃商会已经察觉到刺玫会对他们的调查。 如果不是雷加他们及时提供了关键情报,她或许早已步参谋弗朗洛的后尘,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滩水,连遗体都无法留下。 她现在位於白淞镇的刺玫会总部之中,身处於一间由白梣木打造的小屋內。窗外海风呼啸,夜色沉沉,远处的灯塔微弱地闪烁著,如同某种不安的预兆。 玛赛勒的庄园远在枫丹廷外围,即便相隔甚远,卡布里埃商会的触手却依旧能探知这里的风吹草动。 刺玫会中究竟有多少叛徒? 或者说...... 刺玫会中被埋下了多少卡布里埃商会的眼线? 想到这里,娜维婭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攀爬而上,直抵心口。 她下意识地握紧左臂上掛著的神之眼。 灿金色的岩元素光辉在她掌心微微闪烁,带来温暖与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宽慰她: “你不是一个人。” 娜维婭缓缓起身,走向门口。 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夜色扑面而来。 她走出小屋,抬头望向天际。 远方的海面泛起一抹淡淡的灰蓝,黎明正在悄然降临。黑暗尚未完全退去,但第一缕曙光已在地平线上浮现。 不离身的伞静静躺在她手中,那是她最熟悉的武器,也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伞骨中藏著銃枪,象徵著刺玫会的力量,也象徵著她身为继承者的责任。 娜维婭心中浮现一个猜测:当初父亲被指控枪杀了雅克,仅因为现场无有第三人,或许,当初那第三人像参谋弗朗洛一样,融化成了水。 这件事情,老管家迈勒斯应当知晓。 但老管家没有告诉她。 等待其他线索和证据太过缓慢,唯一可行的做法,就是像雷加他们那样——以快刀之势,在一切人反应过来前结束这场阴谋。 她打算独自赴会。 这既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也是她內心仅存的一点妄想。 ...... 次日清晨,雷加在《蒸汽鸟报》为他租住的公寓里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著某种熟悉的节奏——不是访客的试探,更像是来者早已知晓屋內人的状態,只是礼貌性地提醒:我来了。 雷加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 当他打开门时,阿蕾奇诺正倚在门框边,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內搭的白衬衫映得她肤色愈发冷白。 “需要我说早上好吗?”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不过別指望我会称呼你为...雷加大人。” 她在“雷加大人”四个字前略作停顿,语调微微上扬,显然是有意为之,暗示他初至枫丹时,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堪称完美的一次对决,至少媒体们是这样称呼的,“神明与凡人的对决”。 雷加微微蹙眉。 “进来吧,”他说,“別让邻居误会我们在谈什么不得了的事。” 阿蕾奇诺微微一笑,迈步走入屋內,黑色皮靴落在实木地板上有著清脆的声响。 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报纸、冒著热气的咖啡杯,武器架上掛著的刀剑,最终优雅地落座在了沙发上,姿態从容而自然,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归属。 “我想......我应该提醒过你,进门要换鞋。” 雷加嘆了口气,他耳畔的银色耳环轻轻摇晃,“毕竟,目前我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你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怪。” 阿蕾奇诺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勒菲弗尔家的处理手尾,又或者那位倾心於你的大小姐的最新动態。” “最不济...你也应该问昨晚那对让你看见自己的影子的兄妹。” 雷加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灰色的室內鞋,隨手丟向她。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阿蕾奇诺脚边。那是她在雷加离开的几日里暂住时留下的,依旧整洁如新。 “让我们少点试探,多点真诚。”他说,“我身上没什么值得探究的秘密。” “我不会怀疑愚人眾的业务水平,也不会质疑你的手段,”他继续说道,“至於...娜维婭,我对她怀有信心。” 阿蕾奇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叩击咖啡杯的杯身,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你给那位大小姐留了什么后手?”她问,“能让你如此放心?” “没有。”雷加说。 阿蕾奇诺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尖的皮肤上原本漆黑的纹路渐渐淡去,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以交换这个秘密。”她说。 雷加在她对面坐下,重新端起咖啡杯,沉默片刻后,又嘆了口气。 “克洛琳德,”他缓缓说道,“我通知了克洛琳德。你应该知道,她是娜维婭小时候的玩伴,也是在决斗中直接导致她父亲死亡的人。她一直心怀歉意。” “原来如此。”阿蕾奇诺微微頷首,又浅尝了一口咖啡。 “你的手艺还不错,”她评价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所以,你可以问我问题了。” 阿蕾奇诺原以为他会问一些更深的问题。比如她的诅咒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因靠近他而减轻。或者关於愚人眾內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最后,他居然问—— “你是睡在了我床上吗?那段时间。” “什么?” “我是说,你住这里的时候,是不是睡在我床上了。毕竟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想以你的性格,也不可能睡沙发。” 第一百二十六章 匿名信 娜维婭没有选择上流社会惯常的那套繁文縟节——既不会提前写信预约,也不会派使者先行通报。 近半年来,她与玛赛勒的叔侄关係虽日渐疏远,但表面上仍维持著最基本的体面。而今天,她决定彻底撕去这层虚偽的面纱。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暗中观察数日,確认玛赛勒的行程规律后,选择了一个看似隨意的午后登门。就像童年时突然造访花园那样,带著未经雕琢的直率与天真。 娜维婭选择的时间,恰在下午茶之后、晚宴之前。 这个时刻微妙而精准——既避开了玛赛勒可能以家宴为名设下的陷阱,又不至於太早引起怀疑。 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在食物中动手脚。 当管家將她引入那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时,玛赛勒正俯身在书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的银边眼镜。 他原本在翻阅一份泛黄的商会帐册,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突然来见我了?娜维婭。” 他合上帐本,笑著站起身,语气亲切得仿佛她还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你可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娜维婭也仍然看不出他脸上的偽装。那笑容温暖而慈祥,如同真的出自內心的欢喜。 “想来就来了。” 娜维婭隨手將那顶黑色的达达尼昂帽摘下,交由管家放在衣架上,“伯伯你是了解我的,我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女子。” 她说著,故意酷酷地哼了两声,装出一副高傲又俏皮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被宠爱包围的小姑娘。 玛赛勒开怀大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是卡雷斯知道你还是这副脾气,肯定会很欣慰。”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追忆与感伤,“克莱门汀也是,她总说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长大。” 提到父母的名字,娜维婭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她强撑著露出笑容,双手叉腰挺直腰板。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她扬起下巴说,“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刺玫会会长,黑暗中的黄玫瑰,娜维婭!” 玛赛勒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寻常的慈祥老人,看起来有著那种长辈看著后辈成长时才会有的欣慰之意。 “我们在花园里走走吧?” 他提议道,稀疏的白髮在阳光下显得乾枯而没有光泽,“就像十多年前那样?” “好啊。”娜维婭將那把从不离身的伞轻轻掛在衣帽架上。 “刚好阳光也不怎么耀眼了。” 她一边迈步一边说道,语气轻鬆自然,“作为淑女,我可得担心是否会被晒黑这种问题。” ...... 克洛琳德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寄信人的身份成谜,连字跡都像是模仿印刷体般冰冷而陌生,如同书写者在刻意地隱藏自己的真实笔跡。 这封信被拆开的时候,正值水神芙寧娜小憩醒来。她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蓝色长裙如流水般自裙摆铺展至地面,裙角缀著的水晶珠子在灯光下闪烁出细碎的光晕。 “谁给你写的信?” 芙寧娜撑起身子,异色瞳孔中映著窗外斜洒进来的阳光,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和探究,“不会是你的仰慕者吧?” “我不认为自己拥有那样的身份,芙寧娜大人。”克洛琳德语调平稳,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 但芙寧娜已经从她手中轻巧地抽走了信笺,低声念道: “致克洛琳德: 或许你仍记得,当你手中的剑刺入卡雷斯胸膛的那一刻,那份深埋於心的愧疚。但你是否想过,如果卡雷斯所做的一切並非出於本意,而是被迫为之呢? 娜维婭已找到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她需要你。” ——落款写著:你所厌恶的人。 克洛琳德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宛如一面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湖镜,倒映著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摇曳的光影。 然而,熟悉她的芙寧娜能捕捉到那瞳孔深处极细微的颤动——像是微风拂过湖面时,那一瞬即逝的涟漪。 芙寧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稍稍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抱枕边缘的洁白花边。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要去吗,克洛琳德?” 她问,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担忧,“我记得......你小时候和娜维婭的感情很好。” 克洛琳德的手指轻轻搭在蓝色侧边帽的边缘,白色的长手套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將帽子调整得一丝不苟,仿佛藉此稳住情绪。 “我不记得我和您提起过这件事,”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像是刻意筑起的高墙,將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都挡在外面。 芙寧娜的耳尖瞬间泛起一丝薄红,她尷尬地咳嗽了两声,摘下了戴著的皇冠式礼帽,在手中把玩著帽檐的蓝色鳶尾花。 “咳......关心子民是身为神明的义务!” 她急忙补充道,试图挽回一点威严,“就像......就像顾客关心即將为他端上蛋糕的厨师身体状况一样!” 她一边说著,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克洛琳德的表情,希望对方能露出哪怕一丁点情绪波动。 克洛琳德微微垂眸,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著微妙的光彩。她没有拆穿芙寧娜笨拙的安慰,只是静默了片刻,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芙寧娜大人。”她说,“我想向您请假几日。” 芙寧娜靠回沙发,轻轻將礼帽戴回去,语气轻柔的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会干涉你私事的神明。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隨时都在。” 克洛琳德微微頷首,起身整理好逐影猎人披风与侧边帽,向芙寧娜行了一礼,“感谢您的理解,芙寧娜大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而坚定。就在门即將合上的一瞬间,芙寧娜忽然开口: “克洛琳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位坐在光影中的神明。 芙寧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记得带点德波大蛋糕回来,別让我白等一场。” 克洛琳德轻轻一笑——那是极少见的情绪流露,如同冰湖初融,泛起涟漪。她点头应下,推门离去。 屋內重归寂静,芙寧娜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语: “真是的,又要去搅风搅雨了啊。” “可我...”她小声说,“没能力帮你呀......”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隨你怎么说 雷加正独自坐在他的公寓里,手中握著一杯白朗姆酒。 这间公寓不大,却布置得井然有序。书本堆叠在角落,稿纸散落在桌上,墨水瓶尚未盖上,还有几封等待寄出的信。 他买了不少报纸,现在茶几上就有一张摊开了的《娱乐家周刊》,旁边还摞著几份不同风格的杂誌。 ——从持续关注赛事与名流生活的《枫丹竞技场》到专注於美食与料理的《主厨》,甚至连即將举办的枫丹时装周预告也赫然在列。 据说德波大饭店的主厨爱可菲最近还打算推出一套以“梦境”为主题的限定菜单,成为枫丹廷热议的话题。 空气中瀰漫著报纸淡淡的油墨味与木头家具散发出的温润气息,混杂著酒香,构成了一种微妙而寧静的氛围。 欧芙主编送来的酒种类繁多,从口感醇厚的红葡萄酒到香气馥郁的香檳,自蒸馏后略带烟燻感的威士忌到清甜柔和的朗姆酒,甚至连一些市面上不常见的果味苹果酒也在其中。 而今天,雷加选择了其中一瓶白朗姆酒,清澈而透明。 白朗姆酒通常具有清爽而直接的风味,没有过多复杂的木质或香料余韵。它带著甘蔗本身的自然甜味,偶尔夹杂著一丝柑橘的清新酸度和若有若无的香草气息,像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微风,吹过便悄然离去。 他隨意地半靠在那张老旧但舒適的沙发上,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泛起细微的光斑。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尘埃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雷加的目光停留在旋转的酒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锁转动的咔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推门而入的是阿蕾奇诺。 她究竟是从何处得到雷加公寓钥匙的,至今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拥有了这把钥匙,而雷加对此似乎並不在意。 “今天怎么喝酒了?不喝咖啡?”她问。 雷加没有回答,仍旧以半躺的姿態靠在沙发上,甚至没有抬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在他眼瞼处投下细碎的光影。 阿蕾奇诺身著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利落的男款灰白色燕尾服,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优雅落座,灰白色的长髮滑落肩头,像是晨雾般轻柔却又不可捉摸。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白朗姆酒,轻轻晃动后浅尝了一口。 “口感清甜,”她点评道,“但我不怎么喜欢。” 雷加终於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混杂著无奈与认命。 “如果没有什么消息,请让我享受一段慵懒时光。”他说,“还有,虽然我不怎么在乎,但请在用我的东西、喝我的酒的时候,至少打声招呼。” 阿蕾奇诺將那只黑色纹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手指轻轻点在唇前,轻笑了一声。 “既然你都说你不怎么在乎,”她说,“那我也显然不用问询。” 雷加微挑眉梢。 他先是將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乾脆地仰面靠回沙发,双手交叉置於小腹之上,缓缓闭上眼睛。 “那就请就这样向我匯报一下你的工作情况吧。”他懒洋洋地说,“现在我是你蛮不讲理的上级。” “我可没有像你这样的上级。”阿蕾奇诺又轻抿了一口朗姆酒,这次她让酒液在口腔中停留的时间更长。 “我现在是壁炉之家的父亲。”她放下酒杯。 “女皇大人仁慈地赦免了我杀死前任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的罪过,並將这个名號赋予了我。至於前任僕人库嘉维娜...她曾是壁炉之家的母亲,也曾是我的母亲。” 雷加睁开眼睛,深邃的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注视著她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所以你现在是壁炉之家的父亲。”他重复道,“我开始为林尼和琳妮特的命运担忧了。” “当他们拒绝你的善意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平和的未来。”她说。 阿蕾奇诺今天来的目的,是转告一些关键的情报,並提供可以確凿验证的证据。 在她与雷加共享了情报后,两人推敲出了乐斯工厂可能藏匿的几个地点。最终確认的那座地下工厂被愚人眾迅速封锁並控制,而阿蕾奇诺则按照一贯的规矩,从中带走了部分实验数据、核心仪器以及其他具有研究价值的物品 ——这些对她而言是情报资產,对雷加来说,则仅是无关紧要的冗余。 “那位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很有趣。” 她终於步入正题,语气中带著一丝审视和冷静的分析,“他本名为瓦谢,来自至冬国冒险家协会。其爱人在接触原始胎海之水后被溶解,从此他便开始了漫长的復活计划,利用商会资源掩盖他的一系列实验。” “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原委?”雷加问。 “確实如此。” 阿蕾奇诺微微頷首,“乐斯是由原始胎海之水勾兑而成的饮料。对其他人而言,它能增强元素感知力。但对于枫丹人来说,它会引发致幻反应,並產生强烈依赖。” “有点意思。” 雷加闭著眼睛问,“听说枫丹有个古老的预言,说大海会上升,所有人都將消融......原来应在这里?” “我想......应该如此。”阿蕾奇诺轻轻点头,抿完杯中最后一口朗姆酒。 雷加睁开眼。 他从沙发上站起,自武器架上取下长刀长剑,炽热的黑炎自逐日之影的剑脊处宣泄而出,在室內掀起翻涌的热浪,而对应的,流月之华覆盖上一层幽蓝色的薄冰,將他身侧置於极寒之地。 阿蕾奇诺静静地望著他整理装备,未曾出手,也未挪动分毫,瞳孔中赤红的x形纹路有几分波动的痕跡。 “果然,”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你还是对那位大小姐放不下心。” “隨你怎么说。” 他隨手披上门口的风衣,皮革与金属搭扣发出摩擦的声响,“她还欠我一杯咖啡,可不能就那么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没有缺席 玛赛勒的庄园依旧如记忆中那般优美静謐,仿佛时光在这里停驻,不曾流逝分毫。 临近黄昏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花园里,將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辉。 玉兰花在枝头绽放,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紫藤花如瀑布般从花园的墙壁上垂落,蜿蜒曲折,如梦似幻,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小径两侧,精心修剪的灌木整齐排列,绿意盎然,偶尔点缀著几簇不知名的野花,为这片精致的景致增添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娜维婭和玛赛勒在此散步,她故作脚步轻快,和十来年前那个灿金色头髮的小女孩別一无二,细细欣赏著这片春季被打理得愈发优美的花园。 “这里居然有湖光铃兰?”娜维婭忽然停下脚步,掩住嘴,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她的目光被小湖畔那一片清蓝色的花卉吸引。那是一种明澈而澄净的花,花瓣如薄纱般轻盈,花蕊透著淡淡的蓝光,生於水脉匯聚之处,好若是从湖水中生长出来的精灵,清冷、淡雅且柔婉,令人心生寧静。 “是啊。”玛赛勒和蔼地回答。 “大概是一两年前吧,”他回忆著说道,“我在花园里引入了活水,沿著小湖的边缘开闢了一条细流,让水脉自然流淌。” “后来,我又带回了湖光铃兰的种子,试著在这里种下。没想到,它们竟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得如此美丽。” 他稍作停顿,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为自己的些许爱好而心满意足的寻常老人,正带著几分骄傲与温柔,向自己钟爱的后辈分享著这份心血结晶。 “怎么样,喜欢吗?”他问。 “真好看。”娜维婭低声说。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湖光铃兰薄纱般的花瓣,入手有著些许湿润而微凉的触感,就像脸颊上被擦拭去的泪痕。 “湖光铃兰的花语是等待、永恆的承诺。”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思索,“伯伯又是在等待谁呢?” 玛赛勒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豁达,“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等待谁呢?”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带著长辈惯有的调侃意味,“倒是你,最近和那位从蒙德来的文豪相处得挺不错嘛。” “雷加那傢伙花心的不得了!”娜维婭立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 她直起身,金色的长捲髮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反正我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他的!” 玛赛勒听到她这话反而笑了起来。 “真好啊。”他轻声感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像是回忆起某些自己过去的场景,又说了一遍,“真好啊......”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穿过缀满繁花的拱门,来到一片熟悉的空地。藤萝鞦韆静静悬在那里,铁链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娜维婭小时候常在这里嬉戏,母亲克莱门汀温柔地推著她盪向天空,那时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迴荡在风中。 而在这里,娜维婭决定摊牌了。 她紧握著左臂上的神之眼,岩元素的力量自掌心渗入血脉,如同大地深处沉稳的脉动。 “伯伯,”她转过身,湛蓝的眼眸里不再有往日的明媚,只剩下某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一直有个疑惑,你能帮我解答吗?” 玛赛勒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当然,娜维婭,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伯伯,我父亲的那次决斗,是你推动的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玛赛勒沉默了很久,久到娜维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为什么这样问?”玛赛勒终於开口说。 “原来真的是你。”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重的悲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情绪。 她向前走了几步,金色的长髮在风中微微摇晃,“为什么?我原以为我们是亲人......伯伯,到底......为什么?” 玛赛勒闭上眼,稀疏的白髮在阳光下宛如枯草般乾涩。远处传来金属踏地的鏗鏘声,数以百计的铜製警卫机关从花园尽头鱼贯而入,將他团团围住,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嘆息。 “如果可以,你能听一个故事吗?”他说,“在我们刀兵相向之前。”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讲述起来,目光如同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遥远的午后。 “我曾经是个来自至冬国冒险者协会的冒险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某种久远的怀念,“那段日子虽然穷困潦倒,但我很快乐,因为我身边有一位深爱著我,我也深爱著她的枫丹女子——薇涅尔。” 玛赛勒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 “在一次探索枫丹遗蹟时,我们见到了一种如梦幻星空般的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我小心地尝试了,觉得没有问题,於是让薇涅尔也试著研究一下......结果......”他的声音变得哽咽,“她化成了水,就在我面前。” “我是至冬人啊。” 他几乎是在哭泣,“我化不成水,我只能看著她在我面前融化,从手到胳膊到面容,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原地的一摊衣服。” 娜维婭的手指微微收紧,岩元素的力量在血脉中轰鸣,却无法平息心中翻涌的情绪。 “在她离开之前,我握著她的手。”玛赛勒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却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决绝,“我发誓要救她,无论如何。” “所以为了获取实验数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警卫机关上,像是在看某种冰冷的工具,“我操纵了少女连环失踪案。” “原来是你做的?” 娜维婭的声音里终於浮现出一丝怒意,“你的举止如此丑陋,薇涅尔见到了一定会厌恶你。” 玛赛勒苦笑了一声,“或许是这样,但只要能救她回来,无论怎么样都行。”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於是接下来的行为更接近於一种偏执,根本不考虑可执行性。” 他再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回忆,“然后......我认识了你,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宽慰了我的心灵。” “可你想害我。”娜维婭冷冷道。 “是的。” 玛赛勒承认得毫不迟疑,“我就是那么一个丑陋的人。你为我带来了光亮,也驱散了部分薇涅尔给我留下的伤痛,甚至让我想忘掉她,去过平静的生活。” “可在夜里,我会回想起我握著她的手时的誓言。”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纠结又痛苦,最后下意识地布局针对你的计划,却又在执行的时候犹豫。” “直到你的父亲发现了。”他的语气终於彻底冷了下来,“他是那样爱你,决不允许有半点伤害你的东西存在......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这个答案让娜维婭觉得荒诞又可悲。 “让你见丑了。” 玛赛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白手帕,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听你叫我伯伯,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很抱歉,娜维婭。”他说,“我就是那么丑陋的人。” 话音未落,娜维婭猛地抬起手,神之眼在她臂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璀璨的岩元素之力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如火山喷发般轰鸣震颤,剧烈的衝击波呈扇形席捲而出,將地面撕裂,碎石与尘土如暴雨般飞溅四散。 然而无济於事。 铺天盖地的铜製警卫机关已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洪流,它们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冰冷而致命的光泽,那些齿轮咬合的声响,金属碰撞的鏗鏘,构成了一曲通向別世的乐章。 就在这时—— “克洛琳德?” 一道耀眼的电光划破黄昏! 刺剑与銃枪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无误地击退了最前排的警卫机关。金属碰撞的火花四溅,如同在这黄昏时节中绽放的死亡之花。 紫罗兰色眼眸的女剑士踏著凌厉的步伐从阴影中走出,长剑斜指地面,目光锐利,逐影猎人披风在风中轻摆。 “看来我来得不算太迟。”她说,“一场延迟半年的审判,而我没有缺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著急 但娜维婭的反应,却与常人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我不需要你帮我!”她咬著牙,声音里带著倔强的怒意。 她將神之眼的光芒压制在掌心,金色的岩元素在白皙的皮肤下隱隱流动,“这是我与玛赛勒的决斗,不应该有第二个人插手!” 克洛琳德微微侧头,回望了她一眼。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用剑尖轻轻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细小的电火花。 “以决斗代替审判是枫丹的习俗,”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从未有警卫机关参与决斗之中——为了公平起见,我应当清理掉它们。” 这个理由,似乎真正触动了娜维婭。她咬著下唇,最终点了点头,不再刻意抗拒。 下一刻,克洛琳德的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她的身影在半空中如雷霆闪烁,瞬间逼近最前排的警卫机关,紫电缠绕的刺剑精准刺入齿轮关节,电流瞬间窜遍整具机械体,使其僵直在原地,隨后咔嚓一声爆出火花,彻底瘫痪。 “娜维婭!” 克洛琳德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带著命令式的果断,“退后!” 娜维婭深吸一口气,神之眼的光芒骤然明亮起来。她双手交叠,岩元素在掌心凝聚成尖锐的菱形结晶。 隨著她猛地向前一推,如玫瑰般绚丽的岩晶直刺警卫机关的弱点。金属撕裂的巨响伴隨著齿轮断裂的咔嗒声,数具警卫机关被直接贯穿,轰然倒地。 然而更多的机械守卫已经从花园深处涌来,步伐整齐、冷酷无情,仿佛永无止境。 “令人感动的友谊。”玛赛勒站在机关群的中央,冷然说道。 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掀开面具后的面容上再无昔日的和蔼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偏执,“为此,我愿让你们携手共赴死亡。” 克洛琳德眼神一凛,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玛赛勒身侧,长剑直刺! 玛赛勒反应极快,袖中突然滑出一柄精致的银色怀表,猛地掷向克洛琳德! “叮——!” 金属相撞的脆响中,刺剑与怀表迸溅出一串火星。 克洛琳德眉头紧皱——这怀表內部竟藏著精密的齿轮结构,显然是一件危险的机关武器。她迅速后撤,避开溅射出的金属碎片,而玛赛勒趁机后退,重新融入警卫机关的包围圈中。 “娜维婭!”克洛琳德回头喊道,“你来牵制这些机械守卫,我找机会接近他!” 娜维婭没有犹豫。她高举左手,神之眼的光芒愈发炽烈,灵魂与岩元素共鸣。 “如霰澄天的鸣礼!” 天空中浮现出金花礼炮般的虚影,紧接著,无数岩质弹丸自天而降,如同庆典中的烟火,却又带著毁灭性的力量。 猛烈而汹涌的炮击轰鸣著震撼大地,將机关守卫的阵型强行撕裂,炸裂的碎片与齿轮四处飞溅。 克洛琳德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化作一道紫色残影,瞬间突破防线。她的剑锋直指玛赛勒咽喉,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音爆! 玛赛勒不闪不避,反而露出阴森的笑容。 他猛地拍手,四周的警卫机关突然齐齐转向,齿轮咬合声大作,数十具机械体同时举起武器,锁定克洛琳德。 “轰——!” 数十道能量光束同时射出! 克洛琳德瞳孔骤缩。她身形急转,逐影猎人的披风在光束中翻飞如蝶。但即便如此,仍有几道光束擦过她的肩膀,灼烧出焦黑的痕跡。 “残光將终!”她怒喝一声,古老的枫丹技艺爆发——灼目的电光將昏暗的黄昏闪烁得如同白昼,疾驰的雷霆將世界划破! 然而玛赛勒早有准备。他从怀中丟出一根试管,里面盛放著梦幻星空般的液体。 “不要!” 娜维婭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那危险的液体,声音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快...” 克洛琳德的剑锋即將斩破试管的瞬间,有一道残月般的冰晶,自半空中挥洒而下將其冻结、在与克洛琳德的刺剑碰撞后,试管倒飞出去、划过半空如夜间流星。 冰晶在空中消融,梦幻的水珠洒落,却未沾染任何人,而是坠落在地面的一块石板上,瞬间渗透进去,留下一圈紫蓝色绸缎般的光晕。 克洛琳德稳稳落地,喘息未定,却依旧保持著战斗姿態。她的紫罗兰色眼眸微微眯起,警惕地注视著玛赛勒,同时余光扫过地面那道消散的水痕,心中升起后怕之意。 战斗暂歇。 几人抬头看去,在庄园房屋的顶部,不知何时站著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他手握长刀长剑,身披黑色风衣,银色耳环在黄昏的光泽下闪烁著微光。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毫无疑问,那是雷加。 他流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声音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需要帮忙吗?” “快来!”娜维婭没好气地说。 她金色的长髮在风中微微晃动,没回头,但握紧神之眼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一瞬——至少现在,她不再孤身一人面对这场疯狂的闹剧。 雷加自半空缓步而下,流月之华洒落的冰晶为他铺成道路,犹如入世的天神般从容不迫,胜似閒庭信步。 但与此同时,逐日之影在他左手中喧囂咆哮,炽热如地狱熔火的黑炎自剑脊喷涌而出,从天穹倾泻而下,席捲世间万物。 烈焰如洪流般翻滚奔腾,焚烧、摧毁、湮灭一切可见之物。机关守卫的齿轮在黑炎中崩解,金属化为灰烬,能量核心在黑焰中发出微弱的爆裂声,转瞬便消失无踪。 “风神赠与的刀剑...!”玛赛勒惊愕地望著这一切,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完全未曾预料到,与水神芙寧娜齐名的风神,仅仅是隨意赠送的武器,竟拥有远凌驾於神之眼的威能。 “你...!” 他还想说什么,但克洛琳德已抓住了这个时机。 她如闪烁的电光般出现在玛赛勒身后,剑鞘精准地敲在他的后颈——脱离了预设的轨跡和规划,玛赛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战斗结束了。 黑炎逐步散去,庄园沦为废墟。昔日优美静謐的花园如今只剩余烬,花园中的玉兰与紫藤皆成灰烬,唯有残火在黄昏中飘散飞舞,地面布满融化又凝固的石块,宛如大地裂开后的伤痕。 娜维婭因激动而扑了上去,轻盈而柔软的躯体落在雷加怀里。即便在战斗后衣衫落满灰尘,她的曲线依旧优美动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隨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脸色微红地退后了几步。 “你还欠我杯咖啡。”雷加笑了笑,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定。 克洛琳德静静地凝视著他们的欢声笑语,在他们开始聊起今天要去哪里吃饭时,她打断了他们。 “是你写的信?”她问雷加。 “没错。”雷加耸耸肩,神情坦然,“希望你不会生气。” 克洛琳德伸手微调逐影猎人披风的位置,又整理了下白色衣衫的立领。儘管它们因战斗而有些许破损,但无损她整理仪容时的平静。 “我会將玛赛勒送往法庭。”她淡淡道,“到时候,请准备好充足的证据。” 她最后看了眼娜维婭,却什么也没说。在用銃枪与审判庭的成员发出消息后,她与拖著玛赛勒担架的下属们一同朝枫丹廷的方向走去。 娜维婭並未多提克洛琳德,只是在拿回她的那把伞后,与雷加並肩往庄园外走去,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打算给你买几身衣服。”她撇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穿衣的品味太烂了,整天不是衬衫就是风衣。” 雷加挑了挑眉毛。 “接下来你恐怕会很忙,”他说,“这种事情不著急。” 第一百三十章 真厉害呀 数日后,欧比克莱歌剧院內座无虚席。 隨著少女连环失踪案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这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枫丹,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普通市民——所有人都聚集於此,等待著正义的宣判。 台下,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著旧裙装的妇人踉蹌著衝上前,双手捂著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面容。 “是你害了我女儿!是你!”妇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仿佛每一字都掏空了她的心臟。 “为什么?” 另一位工装打扮的白髮中年男子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悲愴,“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才那么小......” 议论声如潮水般在剧院內涌动,受害者的家人们哭喊声响成一片,情绪几近失控。 歌剧院里,橡褐色的审判台巍峨而庄重,高耸的天平椅象徵著枫丹法律的威严。 红色的皮质座椅前,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立於台上,他微微皱眉,手中的审判官拐杖在地面重重敲击了三下。 木槌与石砖碰撞的闷响在整个剧场內迴荡,瞬间压下了喧譁的人群。 “本庭由枫丹最高法院主持,旨在查明真相,伸张正义。” 他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原告席上,“本案的发起人是审判庭的克洛琳德女士。下面,请原告方出示证据。” 话音落下,克洛琳德缓步走上台前。 她身披逐影猎人的披风,白色衬衫的立领梳理整齐,目光平静而锐利。 在她身后,几名审判庭成员推著一个金属台车,上面摆放著一叠文件、证物袋,以及......一个被封存的玻璃容器,里面盛放著某种梦幻星空般液体。 “诸位。”克洛琳德的声音平淡而有著决定性的力量。 “经过调查,我们已经確认,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赛勒,正是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幕后主使。他利用禁忌实验技术,试图通过非法手段復活逝去的挚爱,甚至不惜牺牲无辜者的生命。” 台下再次响起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克洛琳德继续道,“以下证据將证明他的罪行——” 她示意审判庭成员展开证物。 第一份证据,玛赛勒的实验笔记,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从枫丹遗蹟中提取未知液体,並將其用於人体实验。 第二份证据,近些年失踪少女们的衣物碎片,在玛赛勒的实验室中被发现。 第三份证据,也是最关键的一份——玻璃容器中的紫蓝色液体,在灯光下有著绸缎般的质地,正是导致薇涅尔与诸多枫丹少女融化的同一种物质,原始胎海之水。 “这......这简直是魔鬼的行径!”一位受害者家属崩溃地喊道。 ...... 观眾席上,零星的窃窃私语像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 雷加和娜维婭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位置不高不低,既能看清审判台上的细节,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我还以为你会亲自指控。” 雷加低声说道,目光落在歌剧台中央出示的证据之上,“没想到你把证据都转交给了克洛琳德。” 娜维婭轻轻拨动达达尼昂帽边缘的蓝宝石吊坠,白皙的指尖在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几分出人意料的坦然,“后来想到玛赛勒犯下的罪行不只是针对我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仍在抽泣的受害者家属。 一位白髮老妇人正紧紧攥著女儿的照片,满是皱纹的手指用力之大令人担忧。一对年轻夫妇相拥而泣,泪水在他们脸上冲刷出灰白的痕跡。 “就让克洛琳德代表审判庭,代表所有被害者的家属们去处理吧。”她最后说道。 雷加看著她,並无言语,只是漆黑的眼眸中有些许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刺玫会制服的女性悄然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娜维婭身旁。她俯身靠近,在娜维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急促。 娜维婭听完后轻轻嘆了口气,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烦琐的事务再次拉回了工作之中。 “我得先走了。” 她站起身,看向雷加,语气中带著些许无奈,“有点事要我去协调......你说的没错,现在刺玫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连一场完整的审判都快看不完啦。” 雷加点点头,没有多问,语气轻鬆中带著几分调侃: “这下,又欠我第二杯咖啡了。” 娜维婭笑得肩膀轻颤,她突然伸手,轻轻给了雷加胸口一拳。 “哪有主动让人请客的?”她笑著说,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嘛......”她顿了顿,蓝宝石吊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確实挺乐意的。”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眼歌舞剧台的中央。 克洛琳德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正將装有紫蓝色液体的玻璃容器展示与在场眾人,隨后,她动作一丝不苟地將容器封存。 娜维婭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快步穿过观眾席,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 歌剧院高处的贵宾席,穹顶流光溢彩,金色雕饰在柔和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水神芙寧娜靠坐在高耸的天平椅上,身披一袭深蓝与银白交织的长裙,宛如夜空倒映著星辰。她头戴那顶標誌性的鳶尾花皇冠式礼帽,髮丝隨风轻轻飘动,神情却难得地安静而专注。 台下,克洛琳德正以一贯的冷静姿態陈述著真相,逻辑縝密、言辞锋利,將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无可辩驳的锁链。 芙寧娜托著腮,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被你打败了呢......”芙寧娜轻声自语,“哎呀,堂堂的水神大人,居然像是被自己的侍卫悄悄地上了一课......” 她將手肘靠在天平椅的扶手上,轻轻托著下巴,目光透过礼帽边缘,落在下方那高挑而无有任何迷茫的身影上。 “......我所追求的公理,並非是为了取悦谁的抒情。”芙寧娜轻声重复著当初克洛琳德的话语。 “真厉害呀,克洛琳德。”她说。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逐渐远离 审判台之上,黄铜铸造的“諭示裁定枢机”在穹顶之下缓缓旋转,天平状的机械结构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律偿混能在其表面流淌,闪烁著幽蓝的光晕,將整个法庭笼罩在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中。 那维莱特手握审判官拐杖,沉默良久。 他审视著被告席上的证物——那瓶盛装著紫蓝色液体的玻璃容器,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彩,宛如被禁錮的星辰之泪。 “被告人玛赛勒,你可有辩解?”那维莱特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內迴荡。 法庭后方,两名警卫押送著玛赛勒走上台。 他偽装的和蔼面具早已被摘下,苍老的面容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疯狂与疲惫。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辩解?不......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誓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们道貌岸然的正义,追求冠冕堂皇的审判,追求闹剧,对普通人的痛苦不闻不问。” “现在知道了吧?晚了,那些溶解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法庭內一片譁然。 那维莱特抬手示意,两名警卫迅速上前,“被告人精神失控,请控制住他。”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属镣銬扣上手腕的脆响中,玛赛勒仍在大笑,那笑声癲狂而悽厉,久久迴荡在歌剧院中没有停息。 那维莱特手中的审判官拐杖重重敲击,重新掌控了法庭。 “那么,对玛赛勒先生的指控,现在交由“諭示裁定枢机”进行最后的定夺。”他说。 穹顶之下的机械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天平开始缓缓转动。律偿混能在其表面形成漩涡状的流动,最终在那维莱特的右手侧弹出一张泛著微光的卡纸。 最高审判官展开纸张,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根据“諭示裁定枢机”审判的结果,玛赛勒先生——有罪。” 那维莱特举起审判官拐杖,声音如审判之锤般落下,“玛赛勒先生,你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本庭宣判——” 歌剧院內,鸦雀无声。 “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判决落下的瞬间,法庭內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受害者的家属们掩面而泣,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声声呼唤字字揪心。 审判至此,已然尘埃落定。 这个结果在雷加的预料之內,没有意外、也无悬念。所以他起身,和几个压低声音惊呼认出他的书迷们微微一笑,示意不要告知他人,就此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警备队员上前押送时,玛赛勒突然挣脱束缚,高喊道: “雷加!雷加!我要和雷加说话!” 此言一出,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连那维莱特也皱起了眉头。 “这不符合审判的流程,请容许我拒绝。”那维莱特断然否决道,“请警备队员將玛赛勒先生押送下去。” 两名警卫架起疯狂挣扎的玛赛勒,拖著他穿过歌剧院大理石铺就的长廊。 但在押送的过程中,玛赛勒高声嘶喊: “在歌剧院门口等我,雷加,要么在门口等我!要么成为一个懦夫!” 雷加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在伞架上找到了自己先前带来的那把黑色长柄伞。伞身沉稳,握在手中如同旧日回忆般熟悉。他轻轻揩拭了一下伞柄,然后转身,朝著歌剧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歌剧院的金色拱门外,细雨如丝般飘落。 一位身著警卫制服的美露莘少女正站在那里,她小巧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尤为可爱。那是艾菲——雷加第一次来歌剧院时结识的朋友。 “好久不见!雷加先生!” 她摆动著小小的手掌,“还是那样英俊呢,像是皎洁的月光洒落世间。” 她的比喻独特而富有诗意,这大概源於美露莘一族对世界的感知方式。她们总能用最本质的语言描绘事物,比如此刻,或许是在形容他身上流月之华的残余——那种不属於凡世的痕跡。 “好久不见,艾菲。”雷加打著招呼说。 “先生!” 一声惊喜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那是《蒸汽鸟报》的小记者夏洛蒂。 她今天穿著一袭浅红色无袖连衣裙,裙摆隨风轻扬,怀里抱著她那台精致的留影机,一边挥手一边小跑过来。 雨水让大理石地面变得湿滑,她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幸好雷加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白嫩的手臂。 “小心点,”雷加温和地说,言语中稍有调侃之意,“地有点滑,可別摔倒了,那將会是明天报纸的头条。” 夏洛蒂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但她迅速反应过来,笑著接话,“我是找新闻,不是想自己成为新闻啦,先生!” “都一样。”雷加幽默地回应。 “还好吗?夏洛蒂?”美露莘少女艾菲上前一步,关切地问。 “当然,”夏洛蒂轻快地说,“如果你能提供我一些新闻,那就更好了!” “呜......真伤脑筋。” 艾菲嘟囔了一声,隨即转身离开,“我要回去工作了,不和你聊了。” 恰巧,夏洛蒂对玛赛勒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呼喊產生了浓厚兴趣。她决定趁此机会向雷加探听些独家消息——为什么那个罪犯,会在临走前特意要找他说话? “先生?” 她试探性地问道,“您知道玛赛勒最后要找您说什么吗?” “不知道。” 雷加耸耸肩,语气淡然,“我原本也不打算听。” “还是听一下吧,”夏洛蒂不死心地劝说道,“说不准是他想给您留一些他的宝藏呢?那会特別有趣!” 雷加左手拇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结,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也行,”他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不过我估计,玛赛勒会骂我,为什么要多管閒事——我在克洛琳德抓捕他的时候帮了一把。” “原来是这样吗?” 夏洛蒂明亮的犹如绿宝石的眼睛眨了眨,她迅速掏出笔记本记录了起来,“这可是谁也不知道的消息呢!” “现在你知道了。”雷加开著玩笑说。 他们又聊了一些关於克洛琳德抓捕玛赛勒的细节。 雷加略微透露了娜维婭在这次行动中的关键作用,並建议她如果想了解更多,不妨去找娜维婭亲自採访。只不过,得等她稍微空閒一点再去。 就在这时,玛赛勒被警卫们押送著出现在歌剧院门口。 他身后的那维莱特面无表情,水神芙寧娜则带著好奇的神色站在稍远处,像是想看清楚玛赛勒究竟要说什么。克洛琳德则站在她身后,神情冷静。 “你果然在这,”玛赛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雷加,我知道你果然不会离去。” 夏洛蒂识趣地退后几步,將这个场景完全让给他们。儘管玛赛勒被眾多警卫包围监视,而雷加孤身一人,手握未开的黑伞。 不过雷加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远处广场中央的露景泉之上,水面因细雨而泛起涟漪。 只是玛赛勒並不在意,而警卫们因为难以克制的好奇,也脚步稍停。 “你应该了解我的,雷加,你应该了解我的......”玛赛勒絮絮叨叨地说道,就如同老人在炉边和老友回忆著往昔。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著,声音由低沉渐变为激动,“你应该理解我,你必须理解我!” “没什么可必须的。”雷加终於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 “你说话了!” 玛赛勒忽然猖狂地大笑起来,“我有一个可以让你身败名裂的秘密,现在,跪下来求我,或者等我宣之於眾!” 雷加没有了回应,甚至不屑於转身。 这態度激怒了玛赛勒,让他不顾一切地大喊,“雷加,你以为你的事能瞒的很好?你书里的故事在有阅歷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真的!雷加,那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还能怎么做?我还可以怎么做?”玛塞勒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喊,“告诉我,雷加,你这比我更罪孽滔天的罪人!” 夏洛蒂望著雷加挺拔的背影,她向前半步,又克制地停住,声音压得极轻。 “先生...” 而雷加没有回头。 雨丝穿过帕特农神庙式穹顶的石雕横樑飘洒而入,如同无声的嘆息,落在雷加身上。他身著白衬衫、黑长裤,水痕在他身上晕开朦朧的暗影。 “何必在意疯子的自言自语。”他笑了笑说。 他撑开手中那把黑色的伞,逐渐在细雨中远离。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亲与母亲 受愚人眾中代號为“僕人”的执行官,阿蕾奇诺的邀请,雷加在难得的閒暇之余,去了一趟壁炉之家。 更確切地说,是前往壁炉之家在枫丹设立的总部——布法蒂公馆。 这座公馆坐落于枫丹廷中心水道的南侧,隱匿於一座供行人通行的高拱桥之下,好似被城市遗忘的一角,却又在暗流涌动中扮演著不可忽视的角色。 它的存在並不张扬,颇有几分神秘而晦涩的含义,如同潜伏於水下的暗礁,静待时机。 枫丹的建筑风格以流线与金属为主,而布法蒂公馆则保留了几分来自至冬国的冷意。 公馆门前的深蓝色金属门是枫丹常见的样式,门框上嵌著精致的水纹雕饰,象徵著这座建筑与城市之间的微妙联繫。门外一侧摆放著几个旧木箱,似乎隨意堆叠,实则掩藏著某种戒备的意味。 一盆洁白的玉兰静静佇立在门边,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它的存在与周围略显冷硬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某种温柔的提醒——即使在这座充满权谋与秘密的屋檐下,也曾有人试图留下一点柔软。 木架撑起的布篷下,摆著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陈列著几份关於公馆的杂誌与报刊,內容从枫丹社会新闻到贵族八卦,看似隨意,实则每一份都经过精心挑选,在向来访者传递某种信息。 雷加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击声並不响亮,却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既不显得急促冒昧,也不至於被忽略。 片刻之后,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迟疑,像是有人正谨小慎微地靠近。那脚步声有著刻意训练过的痕跡——步伐均匀、落地轻巧,但终究掩不住年岁尚浅的稚嫩与紧张。 若非对细节极为敏感的人,恐怕难以察觉其中的犹豫。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看上去至多八、九岁的少年,身形瘦小,穿著一套略显宽大的衣服,脸上点缀著几点淡淡的雀斑,带著一丝怯意。 “您......是雷加大人吧?”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透著几分不安和敬畏,“父亲大人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雷加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了少年一眼,目光平静却不失温和,隨后迈步走入公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外头的阳光与喧囂。门后是一道略显昏暗的走廊,墙壁上掛著几幅褪色的油画,画中是枫丹昔日的街景与港口,色调沉鬱而泛黄,像是被时间洗去了色彩。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木头香气,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味,像是书籍与旧家具共同散发出的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后传来低声交谈与纸张翻动的声音。 雀斑少年引领著雷加推门而入,抵达一间宽敞的厅堂。 挑高的天花板下悬掛著数盏造型朴实的掛灯,光线柔和却不失明亮。厅內摆放著数排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与卷宗,几张长桌散布其间,桌上铺著地图、文件,甚至还有几幅未完成的素描。 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或坐或立,各自忙碌著,有的在翻阅书籍,有的在低声討论,还有的正专注地往纸上写著什么。 这里不是单纯的住所,更像是一座运作中的情报中枢,抑或是某种......培养之所。 不过,这符合雷加对壁炉之家的判断。 在他看来,布法蒂公馆对于枫丹廷的上流社会而言,並非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相反,它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绝大多数贵族、实权官僚,乃至与水神芙寧娜关係密切的眷属,都对其存在知情且默许。 这並非疏忽,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默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布法蒂公馆既是至冬国在枫丹设立的情报据点,也是其外交姿態的一种象徵。它像是一只伸入枫丹的手,既展示著影响力的存在,又不至於引起过度警惕。 这种看得见的干涉,反而更容易被接受——比起暗中潜伏、无从掌控的势力,一个被监视、可接触的敌人显然更让人安心。 而对于枫丹而言,將至冬国的势力纳入视野之內,远比放任其在黑暗中自由行动要明智得多。 他们清楚地知道,与其让愚人眾的力量藏匿於地下,不如將其置於阳光之下,用制度与规则加以约束。 於是,布法蒂公馆成为了一个微妙的缓衝地带:它是信息交换的节点,是利益谈判的场所,也是权力博弈的棋盘。 “父亲大人在房间里等您。”雀斑少年轻声说道。 他將雷加引至公馆深处的一间房间外。橡褐色的木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暖黄的灯光,门后隱约传来交谈声,但在他们靠近的脚步声中暂时停息。 “请进。”一个冷峻而优雅的女声说。 雀斑少年推开门,低著头,躡手躡脚地走入屋內,站在门口恭敬地说: “父亲大人,我將雷加大人带过来了。” 雷加没有等待阿蕾奇诺开口,就步入了房间。 屋內的气氛比外面更加沉静,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纸张与香薰蜡烛的气息。 房间中央是一张奶白色椴木长桌,长桌后端坐著阿蕾奇诺。她身穿那件居家的宽鬆黑色毛绒大衣,姿態从容。 屋內除了她,还有林尼和琳妮特那两兄妹,小心地站在一旁,恭听著阿蕾奇诺的话语。 “过得还好吗?林尼...还有琳妮特。”他笑了笑问。 林尼脸上短暂地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但被他迅速克制住自己。而琳妮特似乎比被在贵族德礼家的那段时间更寡言少语,听到他这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回应。 “他们过得恐怕没有你想像中的好。” 阿蕾奇诺微微摇头,將一缕灰白色的髮丝轻轻別至耳后,“最近他们刚完成了一项任务——相当危险的任务。” “那可真让人惋惜。”雷加平静地说道。 “你们出去吧,林尼,菲米尼。”阿蕾奇诺对孩子们说道,“琳妮特留下。” 林尼在临走前望向雷加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恳求,然而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木门合拢,外边的脚步声渐远,林尼也有了些许的成长,没有在这种时候耍某些小聪明,比方说停留在门口、佯装离去。 “说来...会让人觉得颇为有趣,” 阿蕾奇诺解下黑色毛绒大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她流露出一个微笑,“孩子们之间流行起新的称呼游戏,能让他们会心一笑。” “哦...?那是什么”雷加微挑眉梢,从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比如,他们会將你称之为...母亲大人。” 雷加差点被水呛到。 “你是父亲,要我做母亲?”他指著自己问。 “嗯。” 阿蕾奇诺用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点唇前,“孩子们愿意这么称呼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雷加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著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所以,你今天要我来肯定不只是关於这些童趣。” “壁炉之家想要一个《蒸汽鸟报》的內部推荐名额。” 阿蕾奇诺开始道明今天邀请的含义,“作为交换,你將收穫壁炉之家的友谊。” “给谁?”他问。 “琳妮特。”她说。 “我不保证她能成功胜任,也不保证她会被接纳。” 雷加站起身说,“至於壁炉之家的友谊...说实在的,少给我添点麻烦就已经足够了。” 他走到琳妮特面前,俯身平视她的紫水晶般的眼睛,注意到她颈侧新增了一道极细的伤痕,大部分被藏在了衣领之下。 “到那里不要叫我母亲,好吗?”他和琳妮特说。 琳妮特低下头,片刻后轻声回应,“哦...好吧,母亲大人。” 雷加扶额嘆息,正色道,“如果有人问你我的事,或者打探你的过去...”他顿了顿,“你就笑而不语,记住了吗?” “记住了...母亲大人。”琳妮特小声说道。 第133章 早十年 第133章 早十年 枫丹廷,沫芒宫。 这座宫殿宛如沉入深海的梦境,静謐而庄严地矗立在水道之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在为之让路。夜晚的微风轻拂水面,水纹荡漾,倒映著宫殿中柔和的灯火。 作为水神芙寧娜的居所,沫芒宫的內部装潢延续了她那独特的审美与气质—整座宫殿以深浅不一的蓝色为主调,从墙壁上的织锦掛毯,到天花板垂落的帘幕,皆是如此。 深蓝色的窗帘半掩著高大的拱形窗户,隨著微风轻轻拂动,有著如同海浪的纹理。绒布沙发柔软而舒適宜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陷进去。 墙面上悬掛著几幅描绘枫丹海洋风光的油画,笔触细腻,色彩纯净,仿佛能让人听见浪潮的低语。 芙寧娜倚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怀抱著一个绣著金色花纹的抱枕,神情若有所思。 “你认为那天...那个玛赛勒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克洛琳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投向下方缓缓流淌的水道。夜色中,几艘巡轨船悄然滑行,警卫们依照惯例巡视著这片区域。她朝其中一名熟识的警卫微微点头致意,对方也礼貌地回以敬礼。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芙寧娜大人。” 她终於开口,语气平稳如常,几乎不带情绪起伏,“雷加当时说得很清楚—何必在意疯子的自言自语。” 芙寧娜轻轻嘆了口气,將脸埋进抱枕柔软的绒毛里。抱枕上淡淡的雪松皂香縈绕在鼻尖,却无法驱散她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疑惑。 “我也想就那么认为,克洛琳德。” 她將俏脸从抱枕中抬起,露出一双有著异色泪滴状瞳孔的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闷闷不乐的困扰。 “可是...假如玛赛勒说的是真的呢?那个男人总是让我觉得...他在隱藏什么。” 芙寧娜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就好像,他流露出的温和与漫不经心只是某种偽装,他的本质悲伤又残酷......” “而且他似乎藏得极深地...很厌恶自己。”她小声地说道。 克洛琳德沉默了很久。 “我不像您一样敏锐,我的性格迟钝而难以察觉某些细微的感情。”她戴著白色长手套的手將深蓝色的窗帘掩上,厚重的布料缓缓滑落,好似在隱藏某些不应公之於眾的信息。 克洛琳德转过身,將几缕略带蓝调的黑髮拢至耳后,平静的目光落在芙寧娜身上。 “身为凡人,我也无法像您一样评价正义,”她说,“在我看来,雷加並非一个完美的人,他颇为花心、语气轻浮,神情总是懒懒散散,却也本性不坏,不至於到做他书中的自述者“我”所为的那些事的地步。” “以常理而言,谁会將自己的罪恶细致入微地写出来,告知这个世界?恶人都知晓要將自己偽装成善人,没有任何理由,雷加不知道这件事情。” 芙寧娜换了个姿势,將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抱枕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形。 “就当是我毫无理由的猜测吧,克洛琳德。”她轻声说,“比起沉迷於歌剧里浮夸而喧譁的感情故事的我来说,你的判断应该更为准確、也更符合逻辑。” 《蒸汽鸟报》的总部。 穿过装饰著高大竖窗与黄铜吊灯的长廊,琳妮特踩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跟隨加拉诺普洛记者走向办公区域。 沿途的记者们正埋首於稿件与墨水瓶之间,偶尔有人不经意抬头,目光触及她时便微微一怔—这是个生面孔,是谁家的孩子?竟被加拉诺普洛带进了《蒸汽鸟报》? “不用太紧张。” 加拉诺普洛记者温声和她说道,“雷加先生拜託我带你来见欧芙女士,並不是因为他在报社的名声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受欢迎,每次他来,整个编辑部都会围上去,连走路都困难。” 琳妮特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怎么说话,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两人走了进去。 欧芙正坐在深色的香柏木办公桌后,手中握著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听到声响,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琳妮特身上,嘴角微微扬起,示意他们靠近些。 “那我先去忙了,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加拉诺普洛记者向欧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宽慰了琳妮特一句,“別拘束。”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欧芙主编让琳妮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支在桌面,白润的指尖轻轻托著下巴。 她身上散发著淡淡的墨水与红茶香气,岁月沉淀出的优雅从容让她即便只是静静坐著,也像是一幅精致的油画。 “別害怕,琳妮特,”她柔声安抚道,“记得吗,前段时间我们还见过面。” 琳妮特微微垂下眼帘,那双如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动,像是被这段话带回了往昔那段既温暖又略带苦涩的时光。 那时候,她和哥哥林尼还身处德礼家。 母亲大人一雷加,那个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的神情的男人,竟提出了要將他们从德礼家过继出去的想法。 欧芙主编,这位枫丹廷最知名报纸的主编,听闻此事后,特意与他们接触,温柔又关切地询问两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然而,年幼的琳妮特和林尼,或许是因为对德礼家还存有一丝难以割捨的情感,又或许是还不明白过继意味著什么,最终拒绝了欧芙主编的好意。 “是的...女士。” 琳妮特轻声说道,声音里夹杂著一丝回忆的苦涩,“那时候您还问我,在德礼家过得快乐吗?我回答您......还可以。” 欧芙微微一笑,眼底却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她没有追问那个“还可以”背后隱藏了多少沉默与忍耐。 “德礼家......勒菲弗尔家......”她在口中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神情中透出些许不悦。 身为《蒸汽鸟报》的主编,她见过太多光鲜背后的阴影。那些关於两家不光彩传闻的片段,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想在这些孩子面前提起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她关切地向前倾身,眼神中满是温柔,“听说德礼家和勒菲弗尔家都烧起了一场大火,没受伤吧?琳妮特。” “没受伤,女士。”琳妮特小声回答道。 她微微低下头,浅灰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在她的肩膀上,髮丝后隱隱约约能看到她的脖颈轻轻颤抖著,似乎藏著些许怯意。 但在这怯意之中,又仿佛有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外在力量在帮扶著她,让她不至於太过害怕。 “雷加先生將我带走了。”她接著说道,提及雷加先生时,语气中带著一丝依赖和安心。 “他还是对你们这么关心。” 欧芙主编轻笑了一声,又问起另一件事情,“不过...你哥哥去哪里了?” 琳妮特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缓缓低下头,几秒钟都没有说话。 终於,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被愚人眾带走了... ” 说到“愚人眾”三个字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神色中有明显的惧意,“进了愚人眾的壁炉之家。” “我听说过那里。”欧芙主编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著手指,似是在思考著什么。她决定不再去触碰琳妮特的伤疤,不想让这个孩子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中。 “以后就住在我那里吧?”欧芙主编温和地问琳妮特,“雷加那傢伙总是到处跑,恐怕很难照顾你。” 她的头髮也是浅灰色,剪裁利落而优雅,此刻与琳妮特那长长的髮丝映照在一起,竟真有些母女般的气质。而她的眼神、姿態,乃至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都散发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母性光辉。 “想做什么都可以。”欧芙继续说,“无论是当记者、编辑,还是你以前喜欢做的魔术师......总之,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你。” 琳妮特抬起头,小脸上有著犹豫与依赖交织的神情。 “我...”她怯怯地说,“我听雷加先生的。” 欧芙主编闻言摇头失笑,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宠溺。 “那就住我那里吧,他不会拒绝的。”她说著,目光停留在了靠墙的深棕色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籍曾经被一个人的指尖轻轻划过,而那个人的影子似乎还在书架间若隱若现。 她望著那些书,忽然笑了笑,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段未曾发生的可能。 “如果我早十年遇到雷加... ” 欧芙主编轻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又有一丝淡淡的悵然,“说不定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女儿。” 琳妮特这才意识到,她的那位母亲大人,雷加,究竟有多么花心。 第134章 喜欢就留下来 第134章 喜欢就留下来 等到刺玫会的诸多事务终於告一段落,娜维婭也终於没能抵挡得了小记者夏洛蒂那软磨硬泡的攻势,答应了她一次独家採访的机会。 採访地点选在白淞镇的一间宽而安静的屋子里。 这是刺玫会为重要成员临时安排的居所之一。屋子面朝港口,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傍晚湿润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带来些许凉意。 港口传来不断歇的潮声,哗啦作响,远处的灯塔早就亮起黄色的暖光,在渐暗的天幕下显得愈加温馨。 为了爭取到这次採访,夏洛蒂已经等了好几天。 她不仅主动帮娜维婭处理了一些琐碎的对外文件工作,还故作不小心地在娜维婭路过时多次恰好出现,最终用一句—“你欠雷加两杯咖啡,我只求一个故事”的玩笑话打动了她。 此刻,夏洛蒂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已然摊开,手中的羽毛笔也准备就绪。 娜维婭则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披著一件轻薄的针织外套,金色长髮隨意地散落在肩头,隨著海风轻轻扬起。 她看著夏洛蒂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別这样,搞得我也有点紧张了。”娜维婭佯装抱怨地说道。 小记者夏洛蒂立刻坐直身体,深红色猎鹿帽上的白色尾羽隨之轻晃,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报导议会厅的紧急会议:“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大新闻,我可不能懈怠!我有预感,接下来你会是《蒸汽鸟报》 的扉页人物,就像雷加先生一样!” “雷加那傢伙,最是会在这种地方吸引小姑娘们的目光了。” 谈到雷加,娜维婭不满地哼了一声,“都不要说枫丹廷,就是在白淞镇、在刺玫会,都有女孩喜欢他喜欢到不得了。” “不过嘛...” 娜维婭稍稍拉长了语调,微微倾身,胸前的蓝宝石吊坠在黄昏的光芒中闪烁,语调转为轻快又带著些调侃,“你不会也是这样吧?夏洛蒂?” “啊...!” 小夏洛蒂慌乱地摆著手,俏脸一下子泛起晚霞般的红晕,“我才没有啦!我...我只是仰慕先生的才华而已!” “当真...不是喜欢雷加吗?”娜维婭拖长了尾音,促狭地问道。 “才...才没有啦!” 夏洛蒂急得快跳起来,连金框单边眼镜都被自己扶歪了。她鼓起脸颊,羞恼地跺了跺脚,“现在是我在採访你呀,娜维婭!別...別说这种事啦!” 娜维婭稍稍点头,假装恢復了一本正经的状態,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雷加最近不知道从哪领了一个小女孩回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夏洛蒂的反应,这次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实的恼意,“所以你得当心点呀,夏洛蒂,你独一无二的记者妹妹身份,要被人抢跑了。” 由於最近都在白淞镇处理事务,夏洛蒂还未来得及听说关於琳妮特的事。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深红色的裙摆隨著动作摇曳,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娜维婭。”她睁大了翠绿的眼睛,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娜维婭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悦耳,像是被风吹散的铃鐺。她笑得前仰后合,胸脯剧烈起伏,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 “可恶的娜维婭!” 小记者气鼓鼓地说,脸上还残留著未褪去的红晕,“就知道拿雷加先生逗我!我是真的很仰慕他的才华啦!” 娜维婭用手帕揩去眼角的笑泪,努力平復呼吸,白皙的脸上满是温柔与戏謔交织的神情。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笑著摆摆手,“不过————说到雷加,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他这次可出了不少力。” 夏洛蒂立刻端正坐好,重新拿起羽毛笔,眼睛亮晶晶的。 “来吧,娜维婭小姐,请开始你的故事。” 欧芙主编的家是一间独栋別墅,坐落在枫丹廷近市中心的一片安静街区中。 別墅巴洛克风格的外墙上覆盖著柔和的淡粉色砖面,屋檐与窗框雕刻著繁复却不失优雅的花纹,门前的小花园里种满了四季常开的花卉,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门铃响起时,欧芙正坐在客厅的壁炉旁翻阅一本旧书。 “我去开门。”坐在靠近门口的深色地毯上的琳妮特轻声说道。 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吱嘎,厚重的橡木门率先开启,隨后是那扇淡蓝色调的金属门。琳妮特站在门口,长发微垂,眼中浮现出一丝惊讶与欣喜门外站著的是雷加。 他身姿挺拔,神情温和,黑色风衣在傍晚的微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泽。见她打开门,他笑了笑说:“给你带了个礼物。” 说著,他將一个装饰精致的小盒子轻轻放在琳妮特手中,动作自然而温柔。接著他脱下外套,隨手掛在一旁的橡木衣帽架上,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自在。 客厅里,欧芙主编从沙发上抬起头,看见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你来了。”她说。 壁炉中的火焰跳跃著,为整个空间带来了宜人的温度。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隨意堆著几份报纸,最上方那份尚未公开的《蒸汽鸟报》头版照片,正是不知何时抓拍到的雷加—他於歌剧院前撑伞而立,在细雨中逐渐远离。 琳妮特小心翼翼地拆开手中的盒子,露出一枚孔雀蓝顏色的宝石胸针,宛如一片凝固的湖水般寧静。 她的指尖轻抚过那光滑的表面,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这让她想起了在德礼家的日子,那时哥哥还在身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內,一切都很安静,也很美好。 “琳妮特!” 欧芙主编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麻烦你帮我们端两杯咖啡来。” 她应了一声,轻轻合上盒子,转身走向厨房。 等她离开后,雷加倚靠在沙发上坐下,壁炉里的火焰將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幅用光影勾勒的肖像画。 “我想你们相处得不错。”他说,语气带著几分欣慰,“至少,琳妮特看起来很开心。” “我很喜欢她。” 欧芙主编轻声说,她浅灰色的中短髮在暮色中看起来更为柔和。 “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孤独。琳妮特刚好填补了某种空缺......在报社的工作之外,我的家总是空空荡荡的。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总是待在报社里。 雷加听著,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打算收养她吗?”他问,“我想了想,可能我真的不太合適,如果她哥哥还在也就罢了,现在就她一个,难免有些流言蜚语。” “如果她愿意的话。” 欧芙主编温婉地笑著说,“那她会叫我妈妈,是吗?她会叫你什么?” “奇奇怪怪的大叔?” 雷加耸了耸肩,开著玩笑说,“又或者花心的大作家?” 欧芙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7 这时,琳妮特端来两杯奶香浓郁的榛子咖啡,放在了客厅的桌上,她今天穿著的白色长裙宜家又轻鬆,比之以往没有半点拘束。 “喜欢这里吗?琳妮特。”他问。 女孩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嗯,喜欢。” “喜欢就留下来吧,”他说,“其余的那些事不用担心,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处理好。” 第135章 一遇雷加悔终生 第135章 一遇雷加悔终生 隨著《蒸汽鸟报》关于娜维婭的採访记录正式发表,枫丹的市民们,逐渐了解了那桩连环少女失踪案、以及让刺玫会名誉扫地的卡雷斯杀人案的真相。 这篇报导详细揭示了事件的始末,从玛赛勒的疯狂计划,到娜维婭与克洛琳德如何揭露真相、將罪犯绳之以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篇报导最终定稿之前,欧芙主编特意徵询了雷加的意见。 得到他的答覆后,欧芙大幅刪减了雷加在其中的作用,转而突出娜维婭的关键角色,和她在这场既是復仇、也是正义之战中的耀眼表现。 因此,儘管最初的版面设计中,雷加站在歌剧院前的侧影成为了报纸的封面,但最终公开发表的版本则更多地聚焦于娜维婭的故事。 “毕竟,於雷加而言,那些只是浮华之上的虚名,不曾在意也无需介怀。而於刺玫会而言,那將是其声誉的转折点。”欧芙轻声说道。 琳妮特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著胸前那枚孔雀蓝宝石胸针。她思索了片刻后,小声地说道:“先生...很高尚。” 她说得极为认真,却又透著孩子般的直觉与信任。 这话让欧芙主编不禁莞尔。她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伸手揉了揉琳妮特的浅灰色长髮,半开玩笑地说:“这种人啊—一就是最会偽装的花花公子了。如果你以后见到谁和雷加有几分相似,要毫不犹豫地远离他。” “最好对他...不听、不看、不闻。” 琳妮特听得似懂非懂,歪头看著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欧芙主编的视线看向窗边的一盆盛开的紫色鬱金香,清淡素雅的花香隨风而来,绽放的花瓣在风中摇曳。 “因为...”她轻声说,“一遇雷加悔终生呀,我亲爱的琳妮特。” 所以,撑著一把黑色的伞、独自在细雨中的歌剧院门口漫步而去的雷加身影,成为了孤版,仅留存在欧芙主编和琳妮特手中作为纪念。 而对于娜维婭和整个刺玫会来说,这篇刊登在《蒸汽鸟报》上的专访,无疑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它不仅澄清了那些曾將刺玫会推向舆论深渊的误解,也为这个一度濒临瓦解的组织重新贏得了民眾的信任与尊重。 曾经疏远他们的市民开始重新审视刺玫会的角色一一他们並非阴谋家,也不是街头巷尾传言中的地下统治者,而是一个愿在关键时刻承担责任的组织。 接著,枫丹的社会风向悄无声息地改变。 那些过去因政治避险、或利益考量而与刺玫会保持距离的商会与贵族们,嗅到了风声的变化。他们中不少人开始主动示好,试图修復关係,甚至不惜以各种方式表达善意—— 有人送来昂贵的古董作为友谊的象徵,也有人通过中间人递上合作意向书,更不乏直接派人送上名贵珠宝、酒水与契约文书以表诚意。 刺玫会在白淞镇的总部,一时间门庭若市,几乎被踏破门槛。访客络绎不绝,从早到晚,连门口的接待室都快成了小型展览厅。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热闹,对於习惯了掌控节奏、主导局势的娜维婭来说,却成了一种令人烦不胜烦的困扰。 她坐在刺玫会白淞镇总部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內,却照不进她此刻略显阴鬱的心情。 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各方的邀请函、合作意向书,甚至还有几封盖著家族徽章的亲笔信,连带著礼品清单也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一页又一页。 她看著这些“善意”的举措,只觉得头疼。 “这些人,真以为就那么简单就可以贏得刺玫会的友谊?” 娜维婭隨手將一份用金箔烫边的请柬丟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低声抱怨著说道,“我看起来有这么笨吗?还是说......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笨蛋美人?” 终於,在又一次被来访的商会代表打断思路后,她忍无可忍地抓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下:“雷加,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建议?我快被这些朋友”烦死了。他们现在连送花都开始送整篮的玫瑰了,再这么下去,我得在办公室里开个花店。” 几天后,回信悄然而至。 那是一张简短却带著雷加独特风格的信笺,字跡瀟洒隨性,仿佛他写这封信时唇角始终掛著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妨公开在德波大饭店举办一次宴会。谁不来给你送礼,就记在小本子上;至於送礼的......就不记了。” 娜维婭看到信的时候被逗得花枝乱颤,她灿金色的长捲髮在阳光下如同金线编织的绸缎,一度让胸前的蓝宝石项炼都让她感觉有点胸闷的地步。 “这个雷加......真坏!” 她一边笑,一边將白皙的手搭在胸口,几乎笑到喘不过气来,“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怎么收拾这些人!” 她將那张信纸反覆看了好几遍,似乎想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隱藏的意图。 最终,她轻轻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好吧......”她低声自语,“听你的,雷加。” 於是,在老管家迈勒斯与德波大饭店主厨爱可菲小姐確认过时间与细节后,“刺玫之夜”宴会的消息迅速在枫丹传开。 这场被赋予多重意味的晚宴,將地点定于枫丹最负盛名的德波大饭店宴会厅。 而作为这场宴会的灵魂人物之一,爱可菲小姐就像她本人製作的蛋糕一样精致明媚,有著青翠如雨后嫩叶的眼眸,笑容中带著甜点般的温暖与治癒。 身为水神芙寧娜最喜欢的糕点师,她被芙寧娜亲手封为“甜点大校”,头戴著一顶装饰精美的厨师帽,帽檐处別著一枚由芙寧娜亲自设计的纪念章。 其实,爱可菲是娜维婭五岁时就认识的朋友。那时的她们常在花园中奔跑嬉戏,分享糖果与秘密。 只是隨著岁月流转,爱可菲逐渐在厨房中找到了自己的天地,而娜维婭则肩负起刺玫会的重任,两人各自奔波,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即便如此,那份童年的羈绊从未真正淡去。 “好久不见了,爱可菲。”娜维婭快步上前,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看到报纸上的消息,我真为你开心。 爱可菲一边整理著自己的围裙,一边笑盈盈地说,“卡雷斯叔叔得以洗清冤屈,刺玫会也重新焕发生机,真是太让人欣喜了!”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对了,上次那个文豪先生的庆功宴,娜维婭你怎么不来找我?我都准备好特製的焦糖布丁了。 ,,“我本来是想在宴会后找你的啦.. “1 娜维婭靠在料理台边,语气轻鬆却带著几分戏剧性,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可是刺玫会里出了些紧急状况,那是因为...... ” 第136章 糟糕透顶的建议 第136章 糟糕透顶的建议 出於某些难以言明的心思,娜维婭在筹备“刺玫之夜”宴会时,並没有遗漏一个人。 如果说得更直白些,那就是雷加。 她刻意避开了当面递交的尷尬,毕竟一她好歹也是个会害羞的少女嘛。在写完请束后,她反覆斟酌、终究没敢亲自送去,更別提当面说明了。 所以,一封小巧、精致,边缘还压著一道烫金纹路的纯白信封,悄然出现在雷加屋前的邮箱里。 起初他差点以为是哪位热情的书迷来信。 从过往来看,《蒸汽鸟报》的编辑部曾不止一次替他处理过类似事件,尤其是那些来自富家太太和小姐们的“私人邀请”,甚至有人曾寄来过镶著珍珠的信。 他隨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白色的信纸上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跡:“別想著看热闹,你也来!” 雷加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摇了摇头。 “看来......是那位大小姐的消息。” 坐在他对面的阿蕾奇诺微微抬眸,瞳孔中的x形纹路在公寓暖色的灯火中,多了几分温度。 她依旧保持著那副从容的姿態,双腿自然交叠,侧坐在老旧却舒適的沙发上,手中握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棕黄带红的色泽清澈透亮,散发出淡淡的焦香与烟燻气息。 相比於初见时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如今的阿蕾奇诺十指修长白皙,宛如最上等的象牙雕琢而成。用西风骑士团老团长菲利普的话来说,这样的手,很適合握剑。 不过,据雷加所知,阿蕾奇诺的武器是一把猩红色的长柄镰刀,有深红如血月的火焰在其上蜿蜒流淌。 “听说她最近要在德波大饭店,举办一场名为“刺玫之夜”的宴会。”阿蕾奇诺轻抿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声音平静,却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雷加微挑眉梢,没有抬头,將请柬翻了个面,发觉后面有一副简笔画,是他独自站在海边的剪影。 —海浪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夕阳正在海平面上落下,他佇立海岸边,衣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而在画面一角,娜维婭用俏皮的笔跡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著:“不许不来!” 雷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字跡上,却並无言语,不知道他回想起了什么。 阿蕾奇诺缓缓起身,她宽鬆的灰色居家常服在动作间轻轻摆动,却奇妙地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端庄感。她缓步走到雷加身旁坐下,灰色长裤微微皱起,又很快恢復平整。 她靠得更近了些,视线在请束上一掠而过,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又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轻柔,却不容迴避。 “这个笑脸...你曾经有个妹妹,是这样吗?” 雷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將请束收进胸前的口袋,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確认它不会轻易遗失。隨后,他闭上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我有些理解...你为什么会为琳妮特做担保了。” 阿蕾奇诺轻轻一笑,翘起的腿几乎要碰到雷加的膝盖,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宴会的场景比娜维婭想像中更让她如坐针毡。 德波大饭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璀璨光芒,金丝织就的窗帘隨风轻摆,空气中瀰漫著香檳与鲜花交织的气息。 刺玫会为了这场“刺玫之夜”,已经倾尽全力布置,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他们的反覆推敲,力求完美无瑕。 一位位身份显赫的客人被刺玫会成员逐一引荐,他们的名字往往还未说完,便已引起四周低声惊嘆。 有来自枫丹本地的贵族名流、商界巨头,也有从至冬国、蒙德远道而来的外交使节与艺术名家。甚至有些宾客的身份,连娜维婭也不得不微微低头致意。 她强撑著笑容,一次次伸出手与人握手寒暄、一次次点头微笑,一次次说出那些她並不真正想说的客套话,感觉脸都要僵硬了。 “娜维婭小姐,恭喜您终於洗清了令尊的冤屈!”一位身著深紫色丝绒长裙的贵族夫人端著香檳走近。 “谢谢您的祝福...” 娜维婭回应著说道,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推开宴会厅大门的身影所吸引。那是克洛琳德,她一如既往地身披逐影猎人披风、白色衬衫的立领梳理整齐。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紧接著,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缓步走入宴会厅—水神芙寧娜,那位枫丹唯一的神明。 芙寧娜身著一袭华丽的礼服,银白色的绸缎裙摆上点缀著深蓝色的纹理,隨著她的步伐如同海浪般轻轻摇曳。她头戴的那顶鳶尾花皇冠式礼帽微微倾斜,露出几缕精心打理过的、带有浅蓝色挑染的白色长髮。 “水神大人!”不知是谁率先喊道,隨即整个宴会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香檳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高举的手臂如同一片麦浪在起伏。 “晚上好,娜维婭小姐。” 芙寧娜微微仰头,她的语调优雅而自信,带著神明特有的从容,“听说这里即將有一朵刺玫重新绽放,所以...我来欣赏这幅美景。” “另外...” 芙寧娜忽然换上那种枫丹人再熟悉不过的戏剧性腔调,“我怀念我的“甜点大校”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更热烈的欢笑声和掌声。 娜维婭悄悄鬆了口气。 宴会厅的焦点可算从她身上转移开来,她看到德波大饭店的老板瓦纳格姆正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想必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后厨的爱可菲。 说来也是,没有芙寧娜的赏识,就不会有今天的“甜点大校”。 就在这时,一位刺玫会的成员匆匆走来,小声通知她,雷加先生在二楼的阳台处。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穿过喧囂的人群时,她听见身后芙寧娜正在发表即兴演讲,那標誌性的夸张手势和抑扬顿挫的语调引得眾人阵阵欢笑。 二楼的阳台安静得出奇。 雷加正坐在藤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著,一本厚重的歷史书摊开在膝头。他的衣袖微微捲起,露出结实的手腕,明亮的灯火光芒照在了他的侧脸上,映衬的他英俊的面孔更轮廓分明。 “你怎么不下宴会厅去?”娜维婭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是属於你的时刻,我凑什么热闹。”雷加头也不抬的说。 “我简直爱死你了,雷加,尤其是你糟糕透顶的建议。”娜维婭埋怨著说道。 “谢谢。” 雷加翻过一页书,那是关于枫丹歷史的文献,“但我从不缺爱。” “不,你缺。” “不,我不缺。” “不,你比谁都缺。” 雷加嘆了口气,合拢书籍放下腿,抬起头看著她,“好吧......我缺。” “不! " 娜维婭今天终於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明亮,“你现在不缺了。” 第137章 地主之谊 第137章 地主之谊 隨著时间的推移,雷加在枫丹的存在,已不再如初来乍到时那般掀起波澜。 起初,他每一次现身都会成为《蒸汽鸟报》娱乐版块的头条新闻。 无论是他参与的某次审判旁听、在德波大饭店的一次短暂露面,还是在报社大楼前与记者们寥寥数语的寒暄,都能在第二天化作铅字与插画,被人们津津乐道地传阅。 然而如今,枫丹人已渐渐將他视作寻常一景。 街头巷尾不再因他的路过而骚动,报刊也不再將他的举动渲染为重大事件。或许正因这份逐渐淡去的关注,雷加心中悄然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毕竟,他最初来到枫丹,是受《蒸汽鸟报》之邀。 任务早已完成,只是因些许琐事耽搁了些许时日。若真要他在枫丹与蒙德之间择一而居,他大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北境的明冠、牧歌之城、风与自由的国度群山连绵、平原辽阔,果酒湖如镜般澄澈,每一处都令人心绪安寧。 相较之下,枫丹虽號称“眾水之上”,却总带著几分浮华与喧囂。他更愿意坐在蒙德城外的树荫下,手执一瓶麦酒,望著风车缓缓转动,什么也不想,也无所烦忧。 在启程之前,雷加抽空应下了那位水神芙寧娜的邀请,前往沫芒宫一行,儘管他的態度隨意得仿佛只是顺路打个招呼。 然而,当他抵达宫殿时,芙寧娜恰巧因为某些事务而缺席。雷加挑了挑眉,倒也不意外—这位水神行事向来隨心所欲,偶尔放人鸽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芙寧娜大人不在。” 克洛琳德站在会客厅中央,语气平静。她依旧穿著那身让人司空见惯的制服,白色立领一丝不苟地扣紧。 雷加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她突发奇想,去慰问灰河的孩子们了。”克洛琳德淡淡地补充道。 灰河位于枫丹廷的正下方,雷加曾隨老管家迈勒斯一同前往刺玫会的秘密据点,亲眼见过那里的情形。 实话说,那里与枫丹廷的光鲜亮丽迥异,水源浑浊、空气中瀰漫著潮湿与腐朽的气息。 锈蚀的铁皮和废弃的机械残骸遍布街道,孩童们穿著破旧的衣服,在狭窄的小巷间奔跑嬉戏,脸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却掩盖不了他们瘦弱的身体和眼中那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警惕。 那是另一个枫丹,一个被遗忘在辉煌之下、沉默生长的地方。 就雷加的观察而言,即便是水神芙寧娜,也难以改变那里的情形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都难,水神芙寧娜也並无那个手腕和决心。 但他不会刻意地去泼冷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那可真是我的不幸,又是灰河的幸运。” 他笑著说,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却又藏著真诚,“儘管芙寧娜女士...可能是出於某种对我那么晚才应邀的一种回应,但那实在令我欣慰不已。” 克洛琳德没有回应他的玩笑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片刻后,她走到绒布材质的沙发上坐下,摘下了那顶有白色羽毛装饰的蓝色侧边帽,散落一头略微偏蓝的黑色长髮。 她用戴著白色长手套的手將髮丝收拢至一处,动作熟练而利落地为自己扎了个马尾,像是在整理思绪。 “你有著堪称高尚的社会道德... “7 克洛琳德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但我有些怀疑......你的私人品行。”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著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副从容不迫的表象。 “娜维婭......她很喜欢你。” 克洛琳德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忽视的重量,“除了她的父母,我没见过她喜欢谁更喜欢你。” “我的荣幸。” 雷加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语调慵懒而散漫,“迎娶一位金髮的大美人,然后继承刺玫会、成功走上人生巔峰?绝佳的剧本,我开始有了创作灵感了。” 克洛琳德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了自己那顶蓝色侧边帽上。 “请停下你玩世不恭的偽装。”她不再去看雷加,“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你到底在刻意避免什么东西?我想听你给出最诚挚的话语。” 空气在这一剎那安静下来。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斜落入室內,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漂浮著、游移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时间。 雷加沉默了许久。 “所以我很少许诺,”他说,“在告別之前,我不想给自己留太多未履行的诺言。” “至於...为什么会告別?”他笑了笑,“这个请容许我保密。” 不过,当他和其他人谈起离开的事时,娜维婭只是用一句话,便轻轻鬆鬆地將他留了下来。 那是一个微风轻拂的傍晚,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海盐气息与远处甜点铺飘来的焦糖香气。 两人正站在枫丹廷的一处高台之上,夕阳洒落在枫丹廷的屋顶与塔楼之上,金色的余暉为这座城市披上一层温柔而梦幻的光辉。 枫丹廷依旧保持著它古典主义的优雅。巍峨的城堡群错落有致,绿树成荫的街道在暮色中泛起柔和的光晕,喷泉广场中央的雕像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生命,静静凝望著这片属於它们的城市。 “別急著走呀。”娜维婭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舍。 她没有挽留得过於用力,也没有追问他的理由,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表达著自己的愿望。 “我还没带你好好在枫丹转转呢。”她继续说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更別说......千织的枫丹时装周秀,你不打算看看吗?” “也行。”雷加耸了耸肩,语气轻鬆,“那我再多待一段时间。” 娜维婭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她抬起头,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髮丝上,让她看起来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晨曦—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太好了。”她说,语气中透出一丝调皮。 “我可不想让一个连枫丹都没看全的人,就这么离开了,那会让人说我没尽到地主之谊。 “” 第138章 实在是一种惊喜 第138章 实在是一种惊喜 枫丹时装周逐渐拉开帷幕。 对於那些尚不为人知的裁缝师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展示才华的机会,更是他们梦想照进现实的唯一窗口。 然而,现实往往残酷一—大多数人的名字將被遗忘在掌声之外,只有极少数能真正脱颖而出,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 欧庇克莱歌剧院前的广场此刻灯火通明。 露景泉的粼粼波光倒映著临时搭建的t形舞台,这座贯穿广场中央的木质结构,被数十盏灯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舞台两侧的观眾席呈扇形展开,坐满了身著考究礼服的贵族、手持放大镜的时尚评论家、珠光宝气的社交名流,和怀揣设计图册的年轻设计师。 “千织女士...曾经有一位名为厄舍的合作伙伴。” 老管家迈勒斯正引导著雷加,穿过人群走向预留的座位,“他曾与千织女士一样,怀抱著做出震撼人心作品的梦想。但比起性格坚定、执著的千织女士,厄舍终究未能承受住压力。” “数月前,厄舍放弃了那条荆棘之路,转而投身於更现实的选择成为一名服装工坊坊主,专注於价格低廉、面向大眾的服饰。” “一般而言,价格低廉的商品,往往意味著质量的妥协。”雷加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说道。 “確实如此,先生。” 老管家点头道,“厄舍的工坊出品的衣物质地较为粗糙,染料也略显低劣,但胜在价格亲民,样式尚可,因此吸引了一些经济拮据的人群。” “尤其是在灰河一带......那里的居民习惯了潮湿的空气与金属、喷漆交织的刺鼻气味,对於衣物的舒適度与健康性並不那么敏感。在那样的环境下,厄舍的品质问题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雷加微微頷首,抬手將头上的那顶深棕色牛仔帽稍稍抬高,望向天际,夜色尚未完全落下,但天边已染上一抹灰调的蓝。 “距离开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问道,“娜维婭去哪了?” 老管家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既有对即將发生之事的严肃预判,又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神色间还略有欣慰之情。 “您可以期待一下。”老管家低声回答道,隨后將雷加引向刺玫会预定的座位。 那是一处绝佳的位置一正对t形舞台的尽头,模特们將从这里走向聚光灯下,也將在这里留下最惊艷的一瞬。 四周的观眾低声交谈,灯光缓缓亮起,气氛逐渐升温,而属於千织与娜维婭的一场惊艷演出,也即將在此登临。 后台的化妆间內。 白色的冷光將狭小的空间铺满,映照在娜维婭略显紧绷的侧脸上。 四周是忙碌的身影,化妆师、造型师、助理们穿梭其中,低声交谈与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有序的序曲。 千织正站在她面前,细致地为她整理妆容与衣饰。她手中的化妆刷轻柔地扫过娜维婭的脸颊,动作嫻熟而专注。 “不要紧张。”千织轻声说。 她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勾勒著娜维婭的眼线,笔尖微微上挑,在眼尾勾勒出一道精致的弧度。 淡金色的眼影隨著她的动作晕染开,在娜维婭的眼脸下方,形成一抹朦朧的阴影,像是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绸缎,与娜维婭耀眼的金髮交相辉映,既高贵又柔和。 “我可没有紧张。”娜维婭反驳著说。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倔强,但她微微僵硬的肩颈线条,却暴露了內心些许的不平静。 千织的手顿了一下,隨即轻轻嘆了口气,手中的刷子微微用力,在她的欢骨上扫过一抹浅淡的腮红。 “据我所知......刺玫会的大小姐,可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慌张得要命。” 她一边用指尖调整娜维婭眼角的一抹亮粉,一边淡淡地补上一句,“是因为那位大文豪先生吗?” “乱...乱说什么!”娜维婭猛地別过脸,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试图掩饰,却忘了脸上的妆容还未完全定型,眼尾的一笔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微微歪斜。 千织的柳叶眉微微挑起,手中的化妆刷轻轻点在她的鼻尖,“表情不要太夸张,我给你化的妆都要乱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夜幕已完全降临。 远处,舞台上的追光灯忽然如流星般亮起,在漆黑的夜色上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將整个秀场笼罩在迷离的氛围里。 舞台左侧,一架钢琴泛著低调的哑光,钢琴家的手指在白色的琴键上跳跃,与此同时,小提琴手弓弦轻颤,悠扬的旋律飘飘扬扬地洒向观眾席。 舞台中央的巨型帘幕缓缓升起,一道阶梯状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照亮了那条铺著深红色丝绒地毯的t台。 第一道身影踏著音乐的节拍优雅登场。 那是一位身著流光长裙的模特,裙摆採用特殊的双层薄纱设计,外层缀满细碎的星芒亮片,在灯光下如同枫丹清晨的薄雾般闪烁不定。 她每走一步,裙摆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发间点缀的珍珠髮饰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观眾席上顿时响起低声的惊嘆,几位女士不自觉地用手掩住了微微张开的嘴唇。 紧接著,第二位、第三位... 各具特色的模特鱼贯而出。有人穿著夸张的未来感装甲裙,有人身著復古的维多利亚式长裙,风格各异的时装让人目不暇接。 雷加斜靠在椅背上,手肘抵住扶手,指节轻托下巴,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舞台。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问身旁的老管家:“我想......你不会告诉我,娜维婭即將出现在舞台上,对吧?” “您猜的没错,先生。” 老管家迈勒斯脸上的皱纹隨著笑容而舒展了开来,“我只能告诉您,大小姐会很漂亮。” “满怀期待。”雷加笑了笑说。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儘管每一套服装都极具匠心、风格迥异,但观眾们的热情已逐渐被时间磨平,台下的掌声与欢呼声比起开场时显得稀疏了许多。 直到.. 一位金髮少女悄然登场。 她的妆容淡雅清新,仿佛未施粉黛,却带著一种自然之美。褪去了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她身著一袭极简却极具设计感的礼服,线条流畅、剪裁精巧,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腰侧一朵由浅绿渐变为深蓝的渐变玫瑰,宛如海洋深处绽放的生命之花。头戴一顶以帆船造型为灵感的淡蓝色饰帽,几根长长的浅蓝色尾羽隨风轻扬,与她如阳光般闪耀的金髮交相辉映。 礼服整体呈a型轮廓,从下至上逐渐收紧,色彩如潮水般由深蓝渐变为柔和的乳白,宛如一只倒扣的海螺,静静地诉说著海底的低语。点缀其间的海星与珍珠掛饰,像是潮汐亲吻过的痕跡,每一颗都闪耀著温润的光芒。 当她缓步走来,好像整个舞台都被她带入了寧静的塞洛海原,海风轻拂、浪花低吟。 观眾席起初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接著,掌声如雷般爆发,惊嘆与欢呼交织,留影机的闪光灯如繁星闪烁,热烈的气氛席捲全场。 在热切的掌声中,娜维婭迈著轻盈而自信的步伐,一步步走向t台前端。裙摆微扬,渐变的海蓝与浅绿在灯光下泛起柔光,好似將整片海洋披在身上。 当她抵达最前方时,所有人几乎都站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人们为她那超凡脱俗的气质而倾倒,见证了一位从梦幻中走出的精灵,降临凡间。 然而,在她走到t台最末端,本该优雅转身离场的瞬间,她却忽然—完全不合规矩地—偏过头,朝观眾席某处挥了挥手。 全场骤然一静。 那位被她点名致意的观眾,是一位戴著宽檐牛仔帽的男子,正懒散地靠在座位上,神情从容。 见她突然打招呼,他微微一笑,摘下帽子,朝她比了个知晓的手势。 娜维婭愣了一瞬,隨即掩不住笑意,会心地弯了弯眼睛。 人们窃窃私语地回头望去,试图在这黑夜中,找到究竟是哪位先生,值得这位精灵般的少女在这样的时刻做出这种事情。 而娜维婭不管不顾,只是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领会到了什么,但她就是心有灵犀般的意识到雷加想表达的意思——出乎意料,实在是一种惊喜。 第139章 千织屋 第139章 千织屋 千织在枫丹一举成名。 订单如雪花般朝著她飞来,甚至让她感到自己难以处理。 那些烫金的信封、绣著家徽的绸缎请柬,还有从各地寄来的珍贵面料样品,堆满了她在灰河的小工作室。 理所应当地,她从那个瀰漫著潮湿气息的街区搬到了枫丹廷,还聘请了一位名叫爱洛芙的店员来料理那些琐事。 当雷加和娜维婭来到此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金属与玻璃巧妙融合而成的青铜色裁缝屋。 这栋建筑刚刚完成装修,淡粉色的铭牌上用鎏金字体鐫刻著“千织屋”的字样,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店內陈列著各式精美的布料和成衣,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作为个人裁缝屋,千织走的是高端定製路线。店员爱洛芙更多时候只是负责接待客人、介绍款式,以及协助千织准备面料和工具。 此刻,这位有著橘色长髮的少女正埋首於一堆订单之中,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惊醒了她,她抬起头。 “雷...雷加先生?” 爱洛芙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那只银色的单侧耳环,还有那件永远整洁的白衬衫报刊上大肆报导的异世界大文豪的形象与眼前人完美重合。 作为勉强可以算作枫丹时尚界的一员,她当然听说过这位先生的名声。 当那些杂誌报刊將雷加简单的著装风格吹捧得天花乱坠时,她还遗憾过,如果雷加先生穿那些做工精细的衣服,一定会更加英俊迷人。 “你好啊。”雷加微笑著向她打招呼,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真...真的是您?” 爱洛芙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请替我签个名吧......拜託了,先生!我是您的忠实读者!” “哦...?” 雷加挑了挑眉,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金髮少女。 娜维婭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这一幕,她白皙的指尖轻搭在唇前,头戴的黑色达达尼昂帽完美地遮住了那头灿烂的金髮,只露出一双闪烁著狡黠光芒的湛蓝色眼睛。 “走到哪都有读者呀,大文豪先生。” 娜维婭调侃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和你在一起,我都要有压力了。” “准確来说,我们是走在一起,而不是在一起。”雷加幽默地回应。 他径直走向爱洛芙的工作檯,完全无视了娜维婭羞恼的瞪视。 当爱洛芙因初见偶像而泛红的脸颊未曾褪去时,雷加已经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羽毛笔,给她放在柜檯上的《我的前半生》签名,並用行云流水的字跡,在扉页写上了一段祝福。 爱洛芙还沉浸在惊喜中,尚未看清雷加写了什么,就被娜维婭在雷加肩膀上重重一拳打断了思绪。她慌忙回过神来,脸颊因羞愧而更加通红,连忙为他们介绍起“千织屋”的情况。 “这些布料是千织小姐从稻妻带回来的。” 爱洛芙引领他们走向店內角落的一个展示架,“虽然现在稍有陈旧,但每一寸都承载著千织小姐在稻妻的回忆。” 她轻轻抚过那些质地特殊的布料,神色之间满是嚮往,“从寂寂无名到名扬枫丹,千织小姐的经歷可真是传奇呢。” “其实我和千织也是朋友啦。” 娜维婭插话道,左臂上掛著的岩元素神之眼在阳光下闪烁著纯净的金色光芒,“前段时间枫丹时装周上,还是我为她充当的模特呢。所以这些介绍就没什么必要了。” 爱洛芙这才恍然大悟,將眼前少女的身影与那日在台上惊艷全场的少女联繫起来。 当时台上那位少女挥手致意时,向著的人可不就是...雷加先生吗?一丝酸涩悄然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將它压了下去,轻声问道:“那么您今天前来,是为了定製衣物吗?请留下姓名和地址,等千织小姐有空的时候“” “其实是我和千织定製了一套的啦,”娜维婭笑著打断她,“她说已经做好了,就在店里,所以我来了。” “可是...仅有一款已做好的男式衣服呀。”爱洛芙困惑地小声说道。 “就是那一套,爱洛芙。”千织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门口。 千织今日的装扮令人眼前一亮。她將褐色长髮用一支红色髮簪挽起,梳成蓬鬆的髮鬢后捲成高马尾,刘海修剪得恰到好处,三七分的设计巧妙地融入了一缕金色挑染,红色的双眸描画著精致的上挑眼线,眼周晕染著深红色眼影。 她身著亲自设计裁製的稻妻风格裙装,棕黄色的改良和服外罩著灰色內搭,腰间繫著一条靛蓝色的腰带,行走时衣袂飘飘,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美人。 “你不是说你没空吗?怎么也来了?”娜维婭有些意外地问。 “你给我的雷加身材数据都是你目测的。” 千织將目光从雷加身上收回,淡淡地说道,“我担忧会有很大偏差,那样会让人误以为是我的问题。” “原来今天是给我试衣服,”雷加失笑,“我还以为只是让我陪你。” “我一直觉得你的衣品太烂了,整天除了衬衫就是风衣,所以拜託千织纠正一下你的审美。”娜维婭抱怨著说道。 “我深有同感。”千织说,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认同。 千织缓步走到雷加面前,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细致而锐利,仿佛一位鑑赏家在评估一件即將完成的杰作,又像是一位剑客在审视对手的破绽。那只常握裁刀的手轻轻抬起,在空中短暂停顿后,忽然朝雷加肩头落去。 那指尖白皙而纤细,却带著常年与针线打交道所磨礪出的沉稳力度。她先是轻点在雷加的肩头,確认剪裁的宽度是否合適,隨即顺著衬衫的布料,缓缓滑向他的腰侧。指腹在衣料上摩挲的触感极轻,却精准得像是测量仪器的刻度。 “看来娜维婭的目测还不算太离谱。” 千织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雷加身上,带著几分若有所得的满意。然而,她很快便补充道:“但服装终究要穿在身上才能见真章,为了確保完美,还是需要你试穿一次。” 她转身指向店铺深处的帘幕,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试衣间在那个方向。” 隨后,她唤来爱洛芙,“去把那套男装拿出来吧,我亲自帮他试试。” 爱洛芙连忙点头,小跑著走向店铺深处。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传来,不一会儿,她便捧著一叠用白色亚麻布料精心包裹的衣物走了出来。 她小心地將衣物放在工作檯上,轻轻揭开外层布料。 隨著亚麻布缓缓滑落,一件风格利落、线条流畅的男式外套逐渐显露出它的真容。 深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既不张扬也不沉闷,宛如黎明时分天际那一抹介於黑夜与晨曦之间的过渡色彩。袖口与领口处,银色丝线如同星辰点缀夜空,在光线下闪烁著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千织伸手轻轻抚过衣料,指尖划过银线刺绣的纹路,语气不疾不徐地介绍道:“这件衣服是以枫丹现代风格为基底,融合了稻妻武士服的设计理念。” 她的目光落在雷加身上,像是在想像他穿上后的模样。 “整体样式简洁却不失文雅,剪裁上强调了肩部的线条,既能让身形显得挺拔,又不会过於紧绷。袖口的设计参考了稻妻“阵羽织”的收束风格,既方便活动,又保留了武士服的干练感。” “领口採用了稻妻特有的朧纱绸,透气性很好,適合枫丹潮湿的气候。整体设计既適合正式场合,也不会显得过於拘谨,应该很契合你的气质。” “看起来很不错。”雷加笑了笑说。 “去试吧。” 千织收回手,语气中没有波澜,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就在这里等你。” 第140章 不会停留 第140章 不会停留 但就在试衣间的帘幕被雷加的手指轻轻拨开时,他突然停住了动作,眉头微蹙:“等一下,这玩意怎么穿?” 从样式上来说,这件外套所搭配的內衬,融合了稻妻武士服的直垂风格,交叠的领口设计精巧而陌生,对於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確实有些难以驾驭。 这句话让娜维婭笑了起来,她笑得几乎站不稳,不得不用手撑住腰,才勉强稳住身形0 “谁去帮帮他?”她忍著笑意问道,“我去吗?” “让我来吧。”千织微微嘆了口气。 她从工作檯拿起一把象牙白的软尺,掀开印著稻妻赤色花瓣的帘幕走了进去。试衣间內瀰漫著淡淡的薰香气息,混合著新裁布料特有的清新味道。 “解开衬衫。”她命令道。 雷加微挑眉梢,那双深邃的漆黑眼眸与她对视。他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 隨著最后一个纽扣的鬆开,他结实的胸膛逐渐显露,腹肌线条如同雕刻般分明。他將衬衫隨意地掛在衣鉤上,发出细微的金属与布料摩擦声音。 千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雷加的上半身停留了一瞬,隨即飞快地移开,示意他抬起手臂,开始用软尺测量肩宽、袖长、胸围。 “肩宽47厘米。”她低声念著,“袖长... “” “你在画设计图吗?”雷加忽然问道。 千织的手微微一顿,软尺在雷加的手腕处留下浅浅的红痕,却没有回应。 当她帮雷加穿上內衬时,交叠的领口像顽皮的孩童般不肯乖乖就范。千织用胸扣固定好领口,但每当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雷加温热的肌肤时,都会像被烫到般匆忙缩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门帘拉开时,爱洛芙已经將深灰色外套捧在臂弯里。那件外套像是被月光浸染过一般,袖口的银线刺绣在灯光下流转著冷冽的光泽。 千织轻轻接过衣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袖口要这样捲起来。” 她示范著,手指在袖口处翻折出完美的弧度,“稻妻武士服的精髓就在於...” “在於你总爱多说几句。”娜维婭插嘴道,但湛蓝色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雷加试穿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绕著一缕金髮打转。 当雷加套上外套转过身时,千织的眼神亮了一下一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她迅速別过脸去整理衣领,耳后的褐色碎发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腰线还要再收半寸。” “这么挑剔啊。” 雷加笑著系上纽扣,整个人焕然一新。深灰色的布料贴合他的身形,既不紧绷,又完美地勾勒出刚柔並济的线条。 娜维婭则从神之眼中取出一副黑色半框眼镜,轻轻递给他。镜架是简约的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当雷加戴上眼镜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时,那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气质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並不是说更英俊了,原先也很英俊,而是说就像看惯了有著白色沙滩,椰子树和蔚蓝浅海的海边,突然见到了有著清澈溪流、山嵐和云雾的月下小径,截然不同的风格。 “把你的耳环摘掉。”娜维婭轻声说道。 雷加再度挑了挑眉,却没有动。 娜维婭不再多言,径直上前,伸手摘下那枚银色耳环。她绕著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领口,让整体风格更显利落。 “像是会骗女孩子的坏人。” 她评价道,声音里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又带著几分危险,“像极了那种人。” “但从衣服的角度来说......完美。” 千织最终宣布,立刻又补充道,“不过还要再调整几天。” 娜维婭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嘆了口气,双手抱胸靠在柜檯边:“你们裁缝都这么难搞吗?” 千织已经开始收拾软尺和布料,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只有对某些人。” 她的目光扫过雷加,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什么烫到似的,“特別是那些能把衬衫穿得像餐巾纸的人。” 雷加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解下那件外套,摘下眼镜。 “內衬送你了,可以带著离开。” 千织纤长的手指整理著布料,指尖在柔软的织物上轻轻滑过,继续说道,“过几天来领衣服的时候,我再送你几件。”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违背的原则:“不合適的內衬就像武士不合適的佩刀是我决不能容忍的事情。” 娜维婭忍不住笑出声,白皙的手指掩住嘴角,“你这是把雷加当武士供起来啦?” 雷加笑了笑,將衬衫披在肩上,微微欠身,“那我可得好好珍惜这份殊荣。” “现在我们要去喝咖啡,要一起去吗?”娜维婭转头邀请道。 “不了,订单很多,我现在很忙。”千织拒绝道,“等我有空吧。” “说好了!” 娜维婭眉眼弯弯,笑得像个达成目的的小狐狸,“下次我们三个一起!” 她拉著雷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著他往外走。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明艷的神情,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滤镜。 但就在她转身前的一瞬,她忽然低声对雷加说道:“不许你对她动歪心思,听见没?” “为什么?”雷加笑了起来问。 娜维婭咬了咬贝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反正就是不许!” 屋內,千织在爱洛芙的帮助下整理好了布料。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落,將裁缝台上的工具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爱洛芙想起了雷加给她留下的赠言,走回了工作檯,轻轻摊开那本书,指尖停留在扉页上:“愿你永远保持初心,小姐。无论走了多远,都请不要忘记为何出发。 她看著那段话呆呆地站了好久,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工整流畅、又不拘一格的洒脱的字跡上,回想起雷加先生英俊而温和的笑意,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直到千织站在她身旁,轻轻嘆息了一声。 “啊...!千织小姐,我...!”爱洛芙慌乱地想解释什么。 千织却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说,“人都已经走好久了。” “喜欢他到此为止就好了。” 她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平静地说,“要是真的爱上他了,会很痛苦他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第141章 说笑声不断 第141章 说笑声不断 在枫丹廷的游览结束后,他们决定前往一些远离尘囂的自然胜地,去感受城市之外的寧静与美丽。 他们此行的自的地,是传说中风景如画的优兰妮婭湖,途中会经过那株闻名遐邇的湖中垂柳。 按照最初的计划,两人准备从欧庇克莱歌剧院广场的东南角出发,沿著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缓缓而下。 这条小径穿越幽林雾道,林中终年雾气繚绕,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仿佛步入仙境。 之后,他们还需翻越几座陡峭却不失秀美的山崖,沿途可俯瞰枫丹远方的田园风光与蜿蜒溪流。 据娜维婭所说,湖中垂柳是她记忆中最美的地方之一,有著一棵古老的柳树斜倚湖面,枝条如丝隨风轻舞,跨越漫长的岁月与访客低语过去的秘密。 至於湖水,则明澈见底,倒映著天空与柳影。 然而,原本应该只有两人出发的旅途,却意外多了一位同行者一枫丹赫赫有名的甜点师,爱可菲。 “要知道,你差一点就要被关进“梅洛彼得堡”了!” 娜维婭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夸张地左右扫视一圈,隨即一把搭上爱可菲雪白的胳膊,模仿起执律廷特训队抓捕犯人的严肃腔调:“以枫丹律法的名义,你涉嫌危害公共食品安全“7 爱可菲嘴角微抽,刚想开口,娜维婭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表演起来。她眨了眨眼,俏皮地拉长了语调,故作深沉:“要不是有我这么讲义气的朋友,还有刺玫会那么专业的人..... “” “是是是。” 爱可菲终於忍不住打断她,没好气地拍掉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边整理被弄皱的袖口,一边无奈地抱怨道:“这段话我已经听你说三遍了!娜维婭,我知道接下来你要说什么那天要不是你带著刺玫会的人,突然从拐角冒出来,告诉我德波大饭店的食材混入了危险的违禁品“幽光素”,我就肯定进梅洛彼得堡啦!” 梅洛彼得堡是一座独立于枫丹主流司法体系之外的特殊设施,以自治的形式运作。它坐落於水下,是枫丹境內最为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之一。 那里不仅用以关押那些经审判后被放逐的囚犯,同时也是枫丹规模最大的发条机关製造与研发中心,许多精密的机械装置都在此地由囚犯们製造完成。 而幽光素,则是一种从“幽光星星”中提纯出的物质。它具有显著增强人类味觉感知的能力,只需微量添加,便能使食物的味道变得更加鲜美诱人。 正因如此,它曾一度在高端餐饮界秘密流行。 然而,幽光素的使用也伴隨著严重的健康隱患一长期接触或摄入会导致味觉逐渐迟钝,最终甚至完全丧失味觉,因此被列为违禁品,严禁在食品中使用。 娜维婭笑嘻嘻地后退一步,双手叉腰,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刺玫会的会长!专业解救无辜甜点师,顺便品尝她的谢礼那块救命的杏仁酥可真是绝了,香脆可口、甜而不腻,连我这么挑剔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爱可菲小声嘆了口气,说道:“按我对你的理解,你可不是能那么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事的人。” 她橘色的自然捲髮上的呆毛微微晃动,一手环胸而抱,另一手支在上面,嫩白的指尖轻扶著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神情:“所以,是你的老管家迈勒斯意识到的吗?” “不是啦!” 娜维婭笑著摆摆手,正要解释,但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衬衫身影从走廊尽头走来,立刻转过身,巧笑嫣然地挥手打招呼:“雷加!刚还在说你呢?怎么现在才过来?” “被一些琐事耽搁了些许时间,来晚了一点。”雷加笑了笑回应道。 他隨即注意到了她身旁的爱可菲,目光中带著一丝温和的好奇,“这位是.. “,“爱可菲,就是上次你提醒我她会有麻烦的德波大饭店主厨。” 娜维婭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晃了晃,神情间略有骄傲之情,“她可是枫丹最年轻有为的甜点主厨哦,做的点心连芙寧娜女士都讚不绝口!” “你好,雷加先生。” 爱可菲微笑著伸出手来,她的声音精致而甜美,就像是一块刚刚出炉、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蛋糕。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与感激,没有丝毫做作。 不等娜维婭继续介绍,她便主动开口,语调轻快而诚挚,“久仰大名,先生,也要感谢你察觉到了德波大饭店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樱花花瓣。 雷加微微一怔,隨即礼貌地回握,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尖似乎还带著一丝墨水的痕跡,像是刚刚放下笔或是翻阅过什么文件。 “只是恰好注意到一些细节罢了。”他语气谦逊地说。 “哎呀,你们俩要不要这么客气?” 娜维婭笑吟吟地一把拽住雷加的手腕,“雷加,爱可菲可是差点被关进梅洛彼得堡的危险分子哦!” 爱可菲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 她看著娜维婭自然地搭在雷加腕间的手,又注意到雷加被拽得微微前倾的身体,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却恰好与雷加並肩而立。 娜维婭踮起脚尖,將下巴轻轻搭在雷加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搂住爱可菲的肩,从神之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留影机,高高举在半空中,笑盈盈地宣布:“枫丹探险小分队,准备出发!” 阳光洒落在她的发梢,映出一片金色的光辉。 爱可菲注意到雷加脸上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那不是普通的微笑,而是一种带著宠溺与包容的情绪,仿佛他早已习惯被娜维婭这样“安排”一切。 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像是错觉一般。 “等等。” 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加入探险小分队了?” “人家爱可菲刚经歷了那么不愉快的事情,和我们出去散散心怎么了?” 娜维婭哼著歌,手指绕著金色的发梢打转,“反对无效,两票对一票。” 她朝爱可菲挤了挤眼睛,后者无奈地摇头轻笑。 雷加笑了笑,没有再爭辩。 其实他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譬如,他之所以会注意到德波大饭店的异常,是因为偶然遇到了一位新来的厨师那人举止干练,眼神锐利,种种习惯更接近於一名佣兵而非料理师。 出於职业本能,他多留了心。 他想起这家饭店的主厨是娜维婭的朋友,便委託壁炉之家做了一番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位名叫莫妮卡的新厨师確有可疑之处,正在策划一次採购事故,意图將含有“幽光素”的食材混入厨房,製造一起足以让饭店陷入舆论风暴的丑闻。 於是他將关键信息转告了娜维婭。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但这些,现在说起来似乎有些扫兴。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就已经足够了。 “对了,你出去了,那德波大饭店怎么办?”娜维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 “我推荐了莎凡娜。” 爱可菲边走边解释,阳光洒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厨艺仅次於我,就是性格有些靦腆,缺乏自信。不过,我想这次的经歷会让她成长起来。” 他们沿著枫丹廷中心的水道缓缓前行,水面映著天光与建筑的倒影,一路说笑声不断。 第142章 绝对不让你做饭 第142章 绝对不让你做饭 乘著巡轨船,他们沿著蜿蜒的水道缓缓前行,最终驶入了伊黎耶岛。 当巡轨船稳稳停靠在码头,他们踏上了通往欧比克莱歌剧院的那条宽阔石路,再走一段距离,便是那片歷经岁月沧桑却依旧繁华热闹的宏伟广场。 广场遵循著经典的罗马式布局徐徐展开,那宽广无垠的空间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顿感豁然开朗,心中的烦闷与疲惫瞬间消散。 地面由一块块精心打磨的大理石铺就而成,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环庭而植的乔木枝叶繁茂,为广场投下一片片清凉的阴影。科林斯式的石柱支撑起的凉亭点缀其间,石柱上精美的雕刻栩栩如生。 雷加一行人漫步在这广场之上。 “我有段时间没来欧庇克莱歌剧院了。” 爱可菲微微驻足,目光掠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她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微风吹拂的髮带,略带追忆地轻声说道:“自从我从纳塔的炎热气候归来,正式成为了一名厨师后,就一直为工作而忙碌。即便是有閒暇的时候,也常常待在厨房里,反覆试验新的菜谱,或是琢磨如何让食材呈现出最佳的口感.... 娜维婭挽著她的手臂,听得出神,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髮带上的冰蓝色神之眼上。 那枚神之眼在阳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凉意,与周围的喧囂形成奇妙的对比。 “说起来,好像你的神之眼就是那个时候获得的吧?”她问。 “是呀。” 爱可菲笑著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神之眼,“藉助神之眼的协助,我总算实现了自己的奢望隨时隨地冷藏食材。” “还可以隨时隨地的给我头脑降温。”她青翠欲滴的眼眸眨了眨,“让我在大火烘焙的厨房中保持物理意义的绝对冷静。” 娜维婭忍不住笑出声,而一旁的雷加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开口:“这样看起来,娜维婭倒是应该换个冰元素的神之眼才对。” “哦?”爱可菲好奇地看向他。 “她总是会头脑发热。” 雷加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调侃,“比如说那次,一个人跑去玛赛勒的据点,连个通知都没发,实在让人担心不已。 97 “喂喂喂!哪有这样说的?” 娜维婭立刻不依地抗议,双手叉腰,“你可真不会討女孩子开心,雷加,我几乎要想不明白到底有谁会喜欢你了。” 雷加微挑眉梢。 “你说的很对,我也想不明白。”他幽默地回应道,惹来爱可菲掩著嘴角轻笑。 他们顺路走进了欧比克莱歌剧院,欣赏了一出古老的歌剧,这齣歌剧是由数百年前枫丹歷史上的著名剧作家科佩琉斯所创作的《黄金的亥珀波瑞亚》。 当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一个神秘而奇幻的世界便展现在了观眾们的眼前。 故事讲述的是一片名为“亥珀波瑞亚”(hyperborea)的极北冻土之地,那是一片被冰雪永久覆盖的世界。 传说中的英雄阿贾克斯,在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中,意外坠落於此地冰海的深处。 当他从昏迷中甦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看似绝境的地方。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冰冷的海水不断地衝击著他的身体。 然而,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发现了因远古灾难沉入大地之下的“黄金与白石之国”。 总的来说,这是一段对於古老传说的歌剧化改编,其故事中对永恆的美、永恆的爱恋有著极端的追求。 不过,在他们为最后鞠躬谢幕的剧组成员献上热烈掌声的时候,爱可菲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她望著舞台上那华丽的布景与灯光,轻声说道:“可惜今天没见到芙寧娜大人。” 水神芙寧娜的赏识,是爱可菲最珍视的际遇。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在枫丹各大厨房间辗转求学的年轻甜点师,而芙寧娜却在一次偶然的品鑑中注意到了她,並给予了极大的肯定与鼓励。 这段经歷不仅为她的职业生涯打开了新的大门,也让她对芙寧娜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想见芙寧娜女士,可以让雷加带你去呀。” 娜维婭一边鼓掌一边转过头,笑嘻嘻地出著主意,“雷加可是沫芒宫的常客,据说有张“永久通行卡”,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进去。” “我建议还是不要和我一块去。” 雷加耸耸肩,和她们隨著人流缓缓向歌剧院外走去,“在我一段时间没去拜访后,芙寧娜女士似乎对我有些不满。最近三次拜访,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地去,灰溜溜地回来。” “芙寧娜大人哪有这么小气啦。” 爱可菲不禁摇头轻笑,语气中带著几分为神明辩解的温柔,“她只是太忙了。作为枫丹的统治者,她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肯定不是故意的。 “听到了没?” 娜维婭酷酷地哼了一声,然后巧笑倩兮地戳了戳雷加的手臂,“我们的大文豪先生,对女士——尤其是神明——要有耐心。” 他们在歌剧院附近的广场上又转了转,沿著水道漫步,欣赏著露景泉在夜幕降临时逐渐亮起的璀璨灯光,水珠在空中飞舞,映照著流动的光影。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轻鬆而愉快,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城市,才在附近找了一家风格雅致的酒店入住。 酒店外观古朴典雅,內部装潢则融合了枫丹传统的水纹装饰与现代工艺的简洁线条,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 娜维婭和爱可菲被安排在一间朝向水道的双人房,而雷加则住进了隔壁的单间。 然而,这期间发生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酒店的主厨在得知爱可菲竟然就在本店用餐后,激动得几乎手忙脚乱。 他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换,便从后厨一路小跑出来,亲自端著几道招牌菜来到餐桌前,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紧张:“爱可菲小姐,能请您品尝一下我们的菜品吗?哪怕几句指点,我都感激不尽!” 爱可菲微微一愣,隨即礼貌地点头答应。 娜维婭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手指悄悄抵在唇边,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雷加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观察著爱可菲接下来的反应。 然而,雷加没有预料到的是,爱可菲对美食的態度远比他想像中要严厉得多。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热情而说些客套的好话,而是非常认真地品尝每一道菜,隨后以近乎苛刻的专业角度,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这道燉鱼火候略大,鱼肉纤维有些乾涩,建议你將最后的收汁阶段温度降低两度,並缩短三分钟。” “这道甜点的焦糖层太厚,掩盖了內馅的香气,而且甜度过高,建议减少糖分比例,並在烘烤前进行一次温度测试。” “还有这道汤......你用了高汤做底,但调味层次太单一,可以考虑加入一点柠檬皮或香草来提升整体风味。”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如手术刀,直指问题核心。 主厨的脸色由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苍白,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是把头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 他最终红著脸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您的指点,我...我会立即改进。” 在他匆忙离开后,餐厅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雷加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打趣著说道,“还好我们在你点评的时候就吃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我们得想办法找家这个点还开著的饭店了。” 娜维婭噗嗤一笑,掩嘴偷乐,“你这也太坏了,雷加。” 爱可菲精致的脸上则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刚才那强势的气场此刻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女的羞赧。 “抱...抱歉,是我没有注意场合。”她低下头,羞怯地说道。 “小问题。”雷加笑了笑,语气轻鬆地说道:“作为交换,接下来旅途中的餐食就麻烦你了。说实在的,我很担心我自己做的东西你恐怕吃不下去—当然,娜维婭的料理水平,应该也差不多是同等情况。” “我才不会呢!” 娜维婭立即笑盈盈地反驳,鼓著脸颊装出一副不满的模样,“不过嘛,在“绝对不让你做饭”这一点上,我们可算是达成共识啦! ” 第143章 幽林雾道 第143章 幽林雾道 由于娜维婭和爱可菲都拥有神之眼的缘故,她们此行所需的大部分物资与行礼都被收纳其中,轻便又不显累赘。 因此,三人几乎没有携带多余的行囊,轻装上阵,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一般,从欧庇克莱歌剧院广场的东南角出发,沿著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前行。 碎石小路被晨露浸润得微微发亮,两旁偶有低矮的灌木丛隨风轻曳,沙沙作响。 唯一与寻常散步迥异之处,或许在于娜维婭与爱可菲皆换上了干练利落的野外徒步装束— 紧身的黑色短夹克搭配高领內搭,勾勒出娜维婭灵动的身姿,深棕色的皮质徒步长靴包裹著她曲线优美的脚踝。 爱可菲则身著米白色防风外套,搭配同色系的修身裤装,棕色短靴上还点缀著细小的银扣。 至於雷加,他依旧保持著惯常的装束。 流月之华的黑色刀鞘紧紧贴著后背,逐日之影剑柄上的纹路隨著步伐微微晃动。他一袭洁白衬衫的袖口整齐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色长裤笔挺修长、裤脚却恰到好处地收进一双黑色长靴之中。 说起来,娜维婭还戴著一副大墨镜,镜框边缘雕刻著一朵精致的金色刺玫图案。 春日的阳光並不刺眼,她却一副“不为阳光,只为气场”的模样,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樑上,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我就是走在时尚与神秘交匯点的娜维婭·刺玫。 天知道她为什么要戴墨镜,总不能是为了耍帅吧?——虽然这很可能就是答案。 不过,在与爱可菲窃窃私语著交换了一些女孩子之间的秘密后,她忽然夸张地嘆了口气,手指绕著垂落的金色发梢转了一圈。 她像是终於找到了灵感的诗人,转过身来,抬手向走在后方的雷加招了招:“快点过来!”她语气欢快地召唤道,“我们的大文豪先生!” 雷加摇头失笑,加快脚步赶上了她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跳跃,將他白色衬衫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们在討论要是没有神之眼,会是怎么样的。” 娜维婭浅笑嫣然地说,指尖轻轻点著墨镜的边缘,“我们想了半天都没个结论,最终打算听听文豪先生的高见。” 雷加撑著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嗯......要我说,如果你们没有神之眼,我现在估计得背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跟在后面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却带著一丝调侃,“帐篷、乾粮、炊具......这分量,够我腰酸背痛好几天。” 娜维婭推了推她那副墨镜,镜片反射著跳跃的阳光,却能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出那后面藏著的笑意:“哎呀,要是你腰酸背痛了,谁来保护我们啊?” 爱可菲轻轻一笑,橘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其实,在找寻一些稀少的食材的时候,我也学会了一些枪法。”她眨了眨眼,“所以就得靠我啦!” “那就让雷加当他的花美男吧。” 娜维婭將一缕不听话的金色发梢拨到耳后,指尖在阳光下闪烁著淡淡的金色光芒,“然后我负责联繫他的书迷,收取一定的见面费用。” “我敢打赌,他的书迷在见到他背著大包小包的东西的时候,绝对会崩溃的!”爱可菲掩嘴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更大的概率是没有人愿意为见面而付钱了。” 雷加佯装嘆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的幽默,“我真为你的经商头脑而感到遗憾,娜维婭,要打造个人品牌形象啊,就像千织那样永不认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本来也没打算经商。”娜维婭可爱地哼哼著说道。 娜维婭金色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面盛满了疑惑:“等一下,你什么时候和千织那么好了?可以直呼她的名字?” 爱可菲抬起纤细的手指,用白嫩的指尖掩在唇边,遮住自己流露出的笑意。那是一种看好戏的神情,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像是一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雷加倒是神色间没有任何慌乱之情,他连语气都没有变,依旧保持著那种温和的调侃口吻:“上次去取你给我定製的衣服的时候,她让我少客套一些,所以我就乾脆直呼她名字了。” “哦~” 娜维婭拉长了音调,重新戴好墨镜,却忍不住又从镜片上方偷瞄雷加,“原来如此。 不过雷加先生,下次再敢隨便和我的朋友这么亲近,小心我往你的咖啡杯里放绝云椒椒哦!” “那我会把你的冒险故事写成悲剧结局。”雷加笑著反击。 等到大概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幽林雾道。 终年不散的雾气在林间流转,如同轻纱般缠绕在苍翠的古木之间,每一步都惊扰到了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发出细微的嗒嗒落地声。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洒落,斑驳陆离,金色的光束如同从天而降的细碎星尘,在雾气中勾勒出梦幻的轨跡。 每一片叶子都沾染了微光,每一根枝条都仿佛被镀上了银边,整片森林宛如仙境,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娜维婭轻轻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感到惊艷的眼睛:“哇哦......好多年没来这里了,没想到现在这么漂亮。” “简直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爱可菲轻声感嘆,她冰蓝色的神之眼在光影交错中泛起微光。 雷加正要开口,忽然被一缕穿过雾气的阳光晃了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树枝上棲息著一只松鼠,棕色的毛髮被雾气打湿,显得格外蓬鬆。 小傢伙抱著松果,歪著头打量著这三个不速之客,尾巴在身后轻轻翘起,时不时悄悄摆动,显得既警觉又好奇。 爱可菲从神之眼中取下一个小布袋,轻轻抖出几粒褐色的坚果。 松鼠警惕地后退半步,隨即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三两步窜到她脚边。女孩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递出坚果,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你怎么不去餵?” 雷加用口型无声地问娜维婭。 娜维婭没好气地用力戳著他的肩膀,用口型回答道,“换我就把松鼠嚇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