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1997从打米房到旧货市场》 第1章 赔钱买卖 时值深秋,雨水渐多。 放眼望去,高低起伏的大小水田,像碎掉的镜子,一块一块,要不是有田埂在的话,更像一片宽阔的大湖。 刘兴文和他的两位大哥一起,走在回家的乡野黄泥路上。 就在刚刚,原本已经快六十的刘兴文重生回到了现在,1997年的山城,清水村七队。 这一年山城直辖,大坝动工,移民大潮,港城回归,所有报导都说这是即將腾飞的一年。 可生在清水村的刘兴文一家,却处处捉襟见肘,看不到半点儿腾飞的影子。 刘家三兄弟现在都在镇上粮站上工,一天工资6块,人手不够需要三班倒的话,工资会加两块。 一个月干满三十天,满打满算,才挣一百八十块。这钱甚至要翻个倍,才够买一辆二八大槓。 刘兴文回神看著掛上枝头的一弯弦月,始终觉得重生这件事,不太真实。 老大刘兴国拉了一把快要一脚踩进泥坑的老三,有些担忧地提高声音问: “阿文,在想啥子?路都不看。” 刘兴文稳住身形,冲大哥刘兴国笑了一下,隨口道: “一天天冷起来,明天估计要下霜了。” 刘兴国稍稍诧异了一下,毕竟要是往常的话,老三肯定只闷声不说话,最多也就答非所问地“嗯”一声,哪会像这么正经地隨口閒聊。 走在边上的老二刘兴邦搓了搓膀子,接话道: “再过两个月就到冬月了,是该冷了。不晓得今年蜂窝煤会不会降点儿价,去年冬天光是烧蜂窝煤就花了十来块钱,妈心痛得很。” 西南地区的冬天其实温度不算太低,但湿度太大,体感温度很低,就非常缺柴火做饭和取暖。 三兄弟都同步嘆气,还是钱闹的。 不然哪至於捨不得花十几块钱去买蜂窝煤。 老大刘兴国想起早上的事情,问老三道:“早上队长儿子陈才来找你,你和弟媳都不在家,说是晚上再来。他找你说啥子事情?” 刘兴文不用太思考就记起了陈才是谁。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位小学同学来找自己,合伙种桃子,陈才却中途退钱不搞了,弄到最后只有刘兴文自己亏了几千块,甚至因为这件事,四兄弟分了家,媳妇张燕儿和他也渐渐成了哑巴夫妻。 刘兴文装作不知,隨口回答:“不晓得,等他来了就晓得了。” 农忙之后,家里男的基本都在外上工,山坡上的菜地都是家里女人在看顾,全家人的饭也是三个女人每天提前做好。 刚走进院子,刘兴文就闻到了灶屋里飘出的香味儿。 今晚上应该有炒土豆片,还有酸萝卜的味道。 他就著地坝边的水桶洗了手,这才回自己屋换下一身灰扑扑的衣服。 他和张燕儿的婚房不大,只有二十来平。 只糊了一层细砂的墙壁上,还贴著未掉落的喜字。 一张漆红的实木床,给张燕儿专门做的一个梳妆架,整套喊木匠做下来,一共花了五十多块,木料都还是砍的他们自己家的树。 黑白电视机,高矮组合柜,还有墙角的几个泡菜罈子…… 一切都很熟悉,刘兴文心中感慨万千,直至听见有人进屋的动静,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文,回来了?中午吃饱没有,粮站有没有煮肉汤?” 刘兴文一时不太敢转身,怕自己红了眼眶让张燕儿多想。 他隨手抄起一件长袖就往头上套,闷声答道: “囊个吃不饱,你们中午在屋头吃的啥子?” 张燕儿顺手把刘兴文的衣服下摆扯抻展,语气有些疑惑:“我们中午还不是那些剩饭剩菜,要等你们这些挣钱的回来才会多炒几个菜。” “以前回来问你声都不得吭,看来今天心情好嘛。” 刘兴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直接抬手就把眼前人抱在了怀里,“以后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了,天都还没黑,等会儿让两个小精怪看见了才是臊皮。” 张燕挣脱开来,耳朵有些红。隨手把刚才刘兴文换下的衣服卷在一起,就准备拿出屋。 正巧这时,屋外有人在喊刘兴文的名字。 听声音,应该是陈才来了。 明明陈才就是个家里有点儿钱就閒不住的傢伙,刘兴文上辈子竟然为了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同学情谊”拉不下脸来拒绝。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到头来人家能拉下来要退钱,哪里顾及半分所谓的“同学情谊”。 “阿文,回来了嗦?早上一早过来,你和张燕儿都不在屋头,就只有这会儿才能见到你人了。” 陈才平时穿得比较体面,一身衣裳都是镇上几十块的款式,但说话做事总是好高騖远,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做成一件事,几乎全靠家里人给他兜著。 张燕儿把要洗的衣服放好之后就从屋里搬了根长板凳出来,示意两人坐著聊。 刘兴文开门见山:“有啥子事咩?” 陈才似乎有些不適应突然变得主动了的刘兴文,措辞了片刻才说道: “就是你晓得猪场那边的那块地不?我想包下来种点儿脆桃,但我又不太懂这些,听我老汉说你以前在隔壁村那个果园里当过帮工,应该是懂点儿的,所以想找你合伙一起种桃子。” 老汉是父亲的意思,山城的土话。 刘兴文拧眉,直接拿陈才自己的话堵回去: “你都说隔壁村的果园了,他们那么大一片山都赔钱了,我估计种桃子也悬。再说我就是去帮忙摘了几回李子,囊个种树我点儿都不懂。这种情况下去包田种桃子,不亏就有怪了。” 这话说得直,陈才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忍著继续劝说: “种桃子有啥子难的,你看你屋头种楞个多李子、柚子的,不是一样的咩?哪有你说的囊个难嘛?等包了田,再去镇上买树苗,朝老板问一问要注意些啥子就差不多了。而且也投入不了好多钱,前期千把块钱应该就可以。” 刘兴文侧身指向热火朝天的灶屋,点明道: “你看我屋头楞个多人,就只靠著一个灶屋吃饭,我和张燕儿还只有这一间屋,房子都没钱修。千把块钱你觉得不多,我都要到处去借才能凑齐,囊个会去投可能要赔钱的生意誒。” 这话更难听了,陈才直接站起身,本来以为这个闷葫芦同学是最好拉入伙的一个,结果却是说话最不讲情面的一个。 陈才拉下脸,也懒得再多说:“不投就算了,还说啥子可能要赔钱。下回不得来找你了。” 看著气冲冲走了的陈才,张燕儿凑过来小声问: “就楞个让人走了,怕是过两天队里就要传遍,说你不识好歹,队长家拉你赚钱你都不入伙。” 刘兴文伸手摘下一个酸橘子,递给张燕儿,后者皱著脸连连摇头。 “赔钱买卖谁沾谁知道,就像大家都不爱吃霜打过的酸橘子一样。让他们说去唄,田里没活儿了,可不得找些閒话嘛。” 张燕儿是真觉得今天的刘兴文很不一样,上下打量了半晌,才打趣道: “你今天莫不是在路上捡钱了哟,嘴皮子这么利索。” 刚说两句閒话,灶屋那头就传来了大嫂的喊声,张燕儿赶忙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拿过去。 刘兴文思绪纷乱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投资可以做,毕竟光靠做苦力肯定是不行的。 但要做点儿什么呢? 上辈子虽然也有一些赚钱的小买卖,但其实赚头都不算太大,其中种莲藕算一笔回报率还不错的投资,但那得到明年春天了。 老大家有个刚上小学的闺女,这会儿正提溜著几茬二季稻跑到刘兴文跟前,笑嘻嘻邀功: “三叔,快看,这是我今天在田里掐的稻子!” 水稻田收割之后,雨水一场接一场,也就国庆前后,各家水田里就会再从水稻梗上长出新的稻苗出来。这就是所谓的二季稻。 刘兴文接过一茬稻穗,在手里捻了捻,嘴上隨口夸了句:“子晴真能干,都可以帮家里干活儿了。” 未晒乾的稻米粒,儘管刘兴文手上用了很大的力,也不能轻易给稻米粒脱壳。 如今没有自动化脱壳设备,田里收上来的稻穀都需要经过打米机脱壳,才能端上餐桌。 上辈子镇上陆陆续续开了好几家的打米房,他能不能也开一家呢? 如今这个时代,一没有gg,二没有师承招牌,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不会太好。 但打米房就不一样了,村里每家每户都自己种地,这附近几个村子连带镇上都只有一家打米房,客源肯定不缺,只要每次打米的定价比镇上低,自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这就是长期的流动资金炼啊! 只不过启动资金会比较高,他得完全丟开上辈子最在意的面子,到处去借钱才能把这个打米房开起来。 第2章 打米房 大约七点半,刘家小院儿里的人总算回来全了。 一家之主老汉刘建军,现在在烧砖厂里烧砖,每天能有八九块,但时间比较长,基本上要十二个小时。烧砖厂环境又不好,那手上经常都是烫伤的印子。 妈李慧芳,在做別人家的包工,隔壁村有一家在挖鱼塘要养鱼,她就去给工程队煮饭,一天也有两块钱。 老两口,老大家三个,老二家有个小子,再加上刘兴文夫妻俩,这大方桌上都还要挤著坐才能坐得下。 桌上一共五个菜,蒜苗炒土豆片,酸萝卜炒扁豆,燉南瓜,尖椒鸡蛋,还有一碗泡菜罈子里刚取出来的酸豇豆。 这就是刘家十口人的晚饭了,没有荤菜。 毕竟这年头,鲜猪肉一斤要三四块,普通人都捨不得买来吃。 虽然灶头上还掛著几块腊肉,但那要留著预备家里来亲戚,等到了年底,杀猪之前,要是还有剩的,才会悉数取下来吃了。 刘建军夹了一筷子酸豇豆放在碗里,看了看埋头吃饭的三个儿子,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个儿子都是亲生的,可一碗水终究是端不平的。 老两口的想法是让老三去,毕竟老三才刚结婚,肯定没什么积蓄,要是紧接著再有了孩子,那给张燕儿坐月子办满月酒的钱都没有。 权衡半晌,刘建军还是当眾提了出来: “你们舅姥爷那边的表叔认识县里一个零件厂的领导,你们过两天去镇上买点儿好的菸酒补品去他那里走一趟,进厂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刘建军的右手背又多添了一道烫伤,吃晚饭之前老三还在问是怎么回事呢。 他嘆口气接著道:“我提前打听过,零件厂的工资一天能有8块钱,两班倒,一个月还有一天假。” 介绍完大致情况,刘建军才朝一同抬起头的三个儿子问:“你们三个哪个想去?” 刘家其实有四个儿子,只不过成家的就这三个,还有个十五六岁的老四,年初去了京城的大伯那里,说是有个铸造厂招人,没成家的老四就买车票北上了。 如今这个零件厂的机会,就是另一块香餑餑。 刘兴文看得出两位大哥的意愿,应该都挺想去的,毕竟工资多两块钱,活儿还比粮站的轻鬆,只是都不好率先开口罢了。 只看大嫂二嫂的脸色就知道,都怕表现得太著急,最后闹得吵架的结果。 刘兴文率先开口道: “零件厂,就大哥二哥你们商量吧。” 隨后他又在眾人略微不解的目光中,拋出了自己接下去的打算。 “我准备买个打米机,开个打米房,在屋头打米。” 顿时,饭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老二媳妇是个心眼多的,当即就脸色不太自然起来: 老三要买打米机,那东西可不便宜,至少要几千块,这钱要朝谁借?还不是他们两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老大媳妇下意识问出口:“你有囊个多钱啊?”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不该这么问的。 张燕儿更是睁大双眼,没想到自己丈夫突然有了这么个主意。 刘兴文安抚性地拍拍张燕儿的大腿,朝大嫂解释道: “肯定只有借噻。我大概问了价格的,要將近三千块钱。” 眾人甚至都来不及诧异今天刘兴文的主动开口说话,就被这“三千块”的价格给震惊了。 这都够修起一间房子了! 这要是让大家知道刘兴文就是打算再顺带修一间房子出来,家里人只会觉得他在异想天开,发梦冲。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老二家的小子,刘子旺嚷嚷著要吃鸡蛋,被二嫂瞪一眼,直接一筷子敲了回去。 老大老二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都端著碗沉默。 眼见著没人搭腔,还是刘建军发了话,但要的钱太多,他们老两口也没那么多存款,只能先把事儿应下来: “等大后天赶场,我跟你去镇上看看具体价格再说嘛,顺便问一问镇上那家打米房的情况,看多久回本的。” 二嫂闻言脸色又沉几分,毕竟公公这话的意思八成是同意了,他们二房还准备明年修两间房子呢,到时候钱都借给老三了,他们朝谁借! 大嫂在给自家闺女夹菜,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一顿饭吃得全家人食不知味,心思各异。 收拾完碗筷,又餵完猪,老大老二各自都回屋商量零件厂的事情,刘兴文则是把担忧不定的张燕拉回屋,耐心解释起来。 “打米房整个镇上都只有一家,我们开一家起来,附近村子的肯定都要拉到我们这里来打米,再把价格定低点儿,生意不会断。” 张燕已经掰著手指开始算帐:“我们手里头只有陆百块,妈老汉最多也只能借一千块钱,大哥二哥那里……就算五百块,这也才两千一百块,剩下的再去我妈那里借点儿……” 张燕忽又抬眼去看今天很不一样的丈夫,试探著问:“你以前不是说最不想该帐的吗?还要到处去借钱,你拉得下脸来啊?” 刘兴文握住张燕的手,细细摩挲著这只手上的茧子,安抚道: “我仔细想过的,这辈子要么一直打工,要么做点儿生意,打米房已经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了。只要能把钱借来,这张脸还在乎爪子。” “我还可以顺带帮打米的人修点儿小东小西,啥子风扇、收音机,都可以修。肯定比一直出劳力要有前途得多。” 张燕不太相信后面一句话,戳穿道:“你那点儿只会安灯泡的技术,还帮別人修风扇,你也是哄我哟。” 刘兴文也不解释太多,毕竟上辈子几十年才学会的器械维修手艺,光靠嘴说,肯定是没什么信服力的。 他继续说起自己接下去的全盘打算: “打米房我想开在公路边,一来方便打米的拖穀子过来,二来等有閒钱了,方便之后开个小卖部啥子的,也能赚点儿小钱。” 张燕听到这话,更是嘆气,修一间房子又还要两三千,她苦著脸道: “这怕是要把我那几个姐姐姐夫家里借个遍才能凑齐这么多钱了。” 刘兴文也大致算了一下,基本上每家都要去借点儿,才能又盖房子又买打米机。 “哎,確实要做就做好点儿,不能买回来打米机就放在院坝里,这抬上抬下的不方便得很。” 张燕往后躺倒在床铺上,又开始盘算地里的活儿还有哪些没干,这要是修房子的话,她肯定就没空下地干活儿了,又要去麻烦大嫂二嫂。 这个家里的三个儿媳,大嫂看上去最识大体,不会斤斤计较。 二嫂就喜怒形於色多了,性格也强势,二房一家基本就是她说了算,刘兴邦半点儿没有话语权。 至於张燕儿他们夫妻俩,以往刘兴文就是个闷葫芦,问三句,嗯一句,因此大小事情都是张燕儿自己拿主意。 这边张燕还没烦恼够呢,刘兴文却一翻身跨在了她身上,俯下身就直接朝著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结实的。 张燕瞬间耳廓飞红,嗔怒道:“你做什么?!门都没关呢!” 刘兴文其实在看到张燕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了,他当即下床去把屋门反锁,转头却发现张燕已经躲到了床角。 他笑道:“都结婚这么久了,害什么羞。” “老婆……”以前因为越来越深的隔阂,他很少这么叫张燕,大部分时间都是直呼其名。 张燕伸手想去捂刘兴文的嘴,却被后者直接抓住,又对著手背亲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回事?喊、这么肉麻做什么?” 刘兴文自嘲道: “可能是闷葫芦当久了,一下子释放出来,有点儿收不住了吧。” “不害臊!” “我们是合法夫妻,害什么臊?” …… “老婆,小点儿声,这墙不隔音的。” “还不是你!” 第3章 租水牛 天刚破晓,院儿里的鸡都还没睡醒,张燕儿就起床了。 去井里提一桶水上来,倒入大红喜字搪瓷脸盆里洗脸,再梳个简单的马尾辫,换上干活儿穿的灰布长袖,就轻手轻脚掩上门,往灶屋那边走去。 大嫂起得最早,已经把灶头的包穀杆都挽好了堆在墙角,见著张燕儿进来,就笑著轻声打招呼: “燕儿起来了?往常你都是最早的那个,昨晚上看电视睡得晚啊?” 张燕儿脸皮臊得慌,哪能说是因为俩人胡闹,甚至连最近一直在看的电视剧都没空看。 她埋著头囫圇敷衍过去,问正事:“早饭要囊个弄?” 大嫂不疑有他,拍拍围裙上的土灰,指著碗柜答道: “我看昨晚上还有剩饭,早上就煮个南瓜稀饭嘛,再將就昨晚上的几个菜下点儿面,你去河沟那边掐点儿蕹菜和蒜苗回来嘛。” “要得,那大嫂你先烧火嘛,我马上回来。” 张燕带上袖套,又围上围裙,从墙缝儿里抽出把镰刀,这才快步朝院儿外走去。 刘家小院儿地势比较高,离村里的大路有一段距离,河沟的地势比马路还要低一截,菜田就在几块大的水田边上。 深秋时节,菜田里大部分都是刚种下的白菜萝卜、菠菜芫须之类的,现在能吃的叶子菜不多,种得早的豌豆尖也要再过十来天才能掐头茬儿。 张燕儿捏著一大把蕹菜回来的时候,顺带在路边地里挖了两根地瓜儿,可以切了给他们打个口渴。 山城的地瓜儿並不是北方说的红薯,有些地方也叫白皮凉薯,可生吃,可油炒,脆生生甜丝丝的。 刘兴文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上辈子出入都拿著个手机,沾枕头就要打开手机刷短视频,昨晚上闹过一通之后,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也没做梦,一觉就到大天明。 他拿著洗脸帕在地坝边儿洗脸,看见已经起床收拾妥当的老大老二,就说道: “大哥二哥,这几天我就不去粮站了,你们帮我给领班告个假。” “我看河沟那边水田里的水都放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去队里租牛回来,把田犁了,张燕儿她们几个也好撒油菜籽。” 刘兴国放眼看向马路底下的几块水田,点点头:“也要得,反正你一个人慢慢犁,犁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我和老二下工回来一起弄。” 老二刘兴邦是个耙耳朵,媳妇儿说啥就是啥,但这些小事二嫂一般也不会多计较,所以他也跟著点头。 家里女人干不了重活儿,犁田这种力气活儿一般都需要等著男的休工去干。 刘兴文打算下午干完活儿,再骑自行车去隔壁山头摘点儿野梨子,再捡点儿板栗,明天好背到老丈人家里去。 再把家里的老南瓜背上一个,不然空手可张不开嘴去借钱。 刘家灶屋里热火朝天,麵条的香味儿飘满整院儿。 粮站的活儿管午饭,但就只是每人俩馒头,再配一碗白菜豆腐汤,可能几个月才会有点儿肉圆子汤。不在粮站吃午饭的,工资多五毛钱。 现在正是收完粮食,粮站里头最忙的时候。 收来的粮食要脱壳,除水,再在米仓里舖膜,提前打防虫剂。大部分收来的米做库存,剩下小部分搬到大卡车上,运到隔壁县上船,销往市里或者其他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刘家起床最晚的两个小傢伙也醒了,正好一盆热腾腾的麵条也煮好了。 经过昨晚刘兴文那一出,今早的饭桌上还是冷冷清清,没几个人说话。 安静了一阵儿,最沉不住气的二嫂先开了口,“老汉说的那个零件厂,兴邦想去,不晓得哥哥嫂嫂你们囊个想的?” 这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刘兴文夫妻俩就安静吃饭,都不吭声。 大嫂瞟一眼没说话的老二,这才放下碗筷,语气也不太客气地接话: “老二去也可以,但下一回再有这种事,莫说我仗著大房占好处。” 二嫂笑眯眯打圆场:“那肯定噻,一家轮一次,本来子旺就要上幼儿班了,我们也是急著用钱。” 这话说的,刘兴文看看长得文文静静的刘子晴,她也才刚上小学,哪家不是著急用钱。 饭桌上几个男的都没插话,刘建军只提醒说去表叔家的时候,记得提前打听人在不在家,別跑了空。 隨后便只有嗦麵条的声音,和刘子旺吃饭都不安分拿脚踢凳子的声音,不出意外,又被二嫂一巴掌给教训了。 乡下进厂不像城市里,可以自己去面试找活儿。 镇上和县里的几个厂子,要是没有熟人介绍,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 就连缺人手的粮站里头,都是经人介绍才能进去,不然去当临时工,工资都要平白低一块钱。 吃完早饭,李慧芳从屋里拿出几块钱,给刘兴文去租牛。 一见著钱,两个小的就跟看到了会动的米花糖一样,眼睛一直跟著刘兴文的手转。 上工的陆续提著几块地瓜儿出门,张燕儿则扛著锄头和大嫂二嫂一起,去后山翻土种儿菜。 家里就只剩下了刘兴文和俩孩子。 他锁上门,將钥匙揣进裤兜,这才排头领著俩孩子往公路上走。 刘子晴要去村里的小学读书,基本不用大人送,她自己的飞毛腿两三分钟就能从田坎上跑到学校里。 成天书包也不背,上学跟玩儿似的,性子也跟男孩儿似的,大大咧咧。 这会儿还跟在刘兴文身后,是想蹭到村里的小卖部,看三叔会不会买两块米花糖给她和刘子旺吃。虽然刚刚才吃完早饭。 刘兴文抻著腰往养牛的李家院儿里走,两个小尾巴就不近不远地跟著,他直接泼凉水道: “別跟了,你们还要跟我到牛棚啊?” “我兜里的钱要紧大半年呢,哪能给你们买零嘴吃。” 闻言,两个小傢伙的嘴翘得都能碰到鼻子,刘子旺眼见著没想头,撒腿就跑到了村口已经聚集起来的小孩儿堆里。 刘兴文摸了摸刘子晴顺滑的小辫子,笑道: “还是你耐得住性子,赶紧去学校吧,等晚上回来,我给你们摸磁谷儿吃。” 磁谷儿,学名马蹄,也叫荸薺,地梨子。 刘子晴眼底放光,扬著手就朝狭窄的田坎跑去,“三叔多摸点儿,我要比刘子旺的多!” “你別摔田里了!” 一路走到李家牛棚,刘兴文笑著和院儿里的人打招呼。 队里现如今只有两头牛,还都是几家合伙儿买的。 97年的乡下,一头牛要一两千块,所以队里都是好几家搭伙买一头,放牛每家轮流几天,外人租借的钱大家平摊。 刘家要翻种油菜小麦的田,大概有两三亩,可能要租两三天,光靠刘兴文一个人肯定是干不完的。 “要租好多天?”李家老太爷以前是个文书先生,一手字写得十分大气端正。 刘兴文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我们租三天,是三块钱嘛李祖祖?” 闻言,李老太爷从兜里摸出记录本,用铅笔写下:兹刘家老三刘兴文,借水牛三天,共收三块。最后再写上年月日和姓名。 “对头,你记得晚上把牛牵回来哟,犁田的时候莫抽狠了,这牛才下田没多久,犟得很。” 李老太爷从牛棚把牛牵出来,心疼地拍拍牛背,但总不能让牛悠閒一冬天,还是得租借出去,回点儿本钱的。 刘兴文连连点头,一手交钱,一手牵牛。 又回家取铁犁、牛軛和一把大锄头挑一个手编簸箕。 收完水稻,田里土质最硬,再经一场又一场的秋雨一泡,黏性更甚。 反正是一场劳力活儿。 第4章 摔田里 刘兴文特地换了一套最旧的衣服,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直接赤著脚就下了田。 这个年代,也不兴什么下水裤。刘家的橡胶深筒子鞋只有一双,都是开春的时候,水田里冷得实在下不去脚的时候才会穿。 把牛軛架上牛背,再把绳子往后套在铁犁上,刘兴文隨手从田里捡了根树枝,一抬手稍稍抽在牛臀部,得到指示的水牛就缓慢地拉动起铁犁来。 放干水的田里土质倒不是很硬,但黏性十足,刘兴文得用脚来回踩开犁鏵上的黏土,才能保证犁田的效率最大化。 水牛倒是甩著尾巴一副没怎么出力的模样,偶然还低头嚼几口田里的水草。 翻上来的黏土里一般会有不少蚯蚓,刘兴文专门拿了个空的塑料瓶来,不时弯腰捡起一条塞进瓶子里。 这可不是用来钓鱼的,而是留著给院儿里的土鸡加餐的。 “磁谷儿还真不少。” 刘兴文刚拨开铁鏵上的土块,就看到了一窝黑棕色的磁谷儿。 扁圆形,好几颗还被铁鏵划开了皮,露出白生生的內里。 一连犁完半亩地,刘兴文累得腰杆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上辈子自从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之后,几乎就再也没下过田,几乎都快忘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刘兴文抹掉从额头一直顺到脖颈的汗,喘气道:“这可真不是一般的累啊。” 早上那两大碗麵条消耗乾净,估摸著也到午饭时候了。 这头刘兴文刚把傢伙事儿搬上田坎,远处的刘家院儿里就传来了张燕儿的喊声: “阿文,回来吃午饭了——” 清脆的声音扩散至田野,几乎整个队里都能听见张燕儿的喊声在迴荡著。 这种原始的呼唤方式,刘兴文甚至还笑著回味了一下,才打开嗓子朝院子里回道: “要得,马上回来了——” 扛著铁犁牵著牛,另一手还提著大半簸箕的磁谷儿,刘兴文沿著细窄的田坎往公路上走,正好看见对面小学那边飞奔过来的两个身影。 不正是刘子晴和刘子旺两姐弟嘛。 刘子晴年纪大几岁,跑得比刘子旺快很多,中午学校不管饭,学生都要回家吃饭睡午觉下午再回去上课。 刘兴文停下脚步等刘子晴跑过来,问她:“旺子怎么也跟著你从学校回来?” 刘子晴满心满眼都是三叔簸箕里的磁谷儿,头都没抬就答道: “他自己要跑校门口来,说接我回家吃饭,明明跑得慢得很,还要我等他。” 话刚说完,刘子晴就抬头,用眼神询问刘兴文能不能先吃一个。 刘兴文笑著点头,叮嘱道:“马上要吃午饭了,只能吃一两个哈。” 刘子晴埋头挑了两个最大的磁谷儿,隨后朝落在后头的刘子旺挥手大喊: “旺子,磁谷儿都是我的了,你没得吃了——” 那头刘子旺焦急的声音传来:“大姐——给我留点儿嘛——” 话音还没传过来,刘兴文就眼睁睁看著小短腿的刘子旺没踩住田坎,直接一脚滑进了水田里,紧接著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一歪栽了下去。 “!” 刘兴文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跑过去,把在水田里扑腾的刘子旺一把捞起来,担忧地问: “嘴巴眼睛里进泥巴没得?” 摔了一身泥的刘子旺正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估计也是被嚇到了。其实水田的水不深,好歹也四五岁了,溺水倒不至於,就是容易著凉生病,晚上惊梦。 刘兴文一把抹掉刘子旺脸上的泥点子,又掰著他的头检查了一番眼睛和耳朵,放下心道:“应该还好,只是打湿了衣服。” 他也顾不上刘子旺浑身的泥浆,抱著嗷嗷哭的小孩儿就抓紧往家里赶。 二嫂本来就是个护犊子的性格,今天这顿午饭怕是要吃不安生了。 刘子晴也提著半簸箕磁谷儿略显慌乱地往回赶,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才让刘子旺摔进水田的,心里七上八下,连嘴里的磁谷儿都忘了嚼碎往下咽。 “二嫂,旺子摔水田里了,快抱进去换衣服,不然要感冒。”刘兴文还没进院儿门就开始喊。 灶屋里还繫著围裙的二嫂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满脸担忧:“这是囊个回事嘛!?早上还抻展的一身,哭啥子哭!” 二嫂虽然嘴上骂著,但手底下才把人接过去,就连忙抱著人回了屋里,边给刘子旺脱衣服,嘴里也没停下。 “你一天天的,跟老大疯跑啥子!那些田坎水塘,別个晓得要离远些,你个脓包东西,哪天栽进去了,別个都只是在边上拍巴巴掌!哪里把你当成弟弟了的!” 刘兴文听得直皱眉,他看了同样从灶屋出来的大嫂和张燕儿两眼,转头出了院子,水田里的牛还没牵回来呢,这些糟心话他也懒得听。 大嫂瞧见后跑回来的刘子晴,也没多说,只是面色很难看地站在院坝中间,听二嫂那屋子传出来的指桑骂槐的数落声。 “只晓得哭!跟你老汉一样,没出息得很!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跟假男娃跑出去耍,看我不跟你屁股打开花!” 张燕儿本来还准备劝两句,但灶屋里隱约有糊味儿传出来,她索性也不管了,直接回了灶屋去看锅。 他家男人才是今天最累的一个,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让刘兴文吃一顿糊锅巴。 刘子旺的哭声都小了,但二嫂的声音竟然还没停,灶膛前的张燕儿只听见二嫂在说什么“不读书没出息”,后来甚至演变成了“没得家教”、“儿马婆”这种让人听不下去的话。 张燕儿心中暗道:哎,中午怕是要吵安逸。 果不其然,一直闷声没回嘴的大嫂说话了: “有啥子出来说老二,莫在屋头关起门打胡乱说。” 这时候刘兴文扛著铁犁和锄头回来了,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位嫂嫂站在院坝里,刘子晴蹲坐在门口杀猪凳上一脸自责。 “饭弄好没得,大嫂二嫂?”刘兴文勉强扯出笑容,边把铁犁放下,边走向水井那头,准备打水洗手洗脚。 张燕儿適时从灶屋出来打圆场,“弄好了,旺子衣服换好了嘛,阿文你洗完手就可以吃饭了。” 刘兴文熟练接话,和张燕儿打配合:“中午弄的啥子好吃的?” “炒的蕹菜和丝瓜,还有你喜欢吃的皮蛋舂海椒。” 那头两位嫂子的火气似乎被刘兴文夫妻俩的一唱一和给岔开了,换好衣服的刘子旺也悄悄从门背后出来,蹭著墙壁挪到堂屋来,猫到刘子晴旁边,悄声问: “大姐,磁谷儿还有没得?” 刘兴文失笑,这都要吵起来了,这没心没肺的刘子旺,还想著没吃上的磁谷儿呢。 张燕儿顺势喊道:“大嫂二嫂,抓紧来吃饭,下午还有几块土的洋芋要种。” 大嫂率先回头应声,“要得。” 二嫂一个人在院坝里和空气生了半天气,这才在张燕儿的催促下进屋吃饭。 第5章 捡野货 中午重新用甑子蒸了米饭,刘兴文確实饿得不行,只上午四个小时,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饭桌上气氛很僵,俩孩子不敢多说话,都只守著面前的一盘菜吃。 刘兴文端著碗站著吃,实在是坐著腰酸,不得劲儿。 吃完饭再眯会儿,下午还得干几个小时。 “燕儿,我逮了半瓶子渠算儿,记得和著糠皮餵鸡。”刘兴文边打著哈欠往屋走,边提醒那头在收拾饭桌的媳妇儿。 渠算儿是蚯蚓的土话。 张燕儿答应了一声,也不管还在斗法的两位嫂子,自顾自收拾完灶头,又把谷糠和水揉了揉,再把刘兴文逮回来的蚯蚓扔进去,就端著瓷盆去了鸡棚。 刘兴文觉著才睡著,张燕儿就进屋来把他喊醒,“一点多了,莫睡了,晚上该睡不著了。” “哈——”刘兴文打了个悠长的哈欠,以前哪有这种沾枕头就睡的好习惯。 他呆愣愣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问张燕儿: “大嫂二嫂没吵起来嘛?” 张燕儿摇头,“应该吵不起来,毕竟都没分家,吵起来晚上妈老汉回来了不好看。” 刘兴文又说起下午的安排: “我下午四点多钟应该会把牛牵回来,你有空牵出去放一放。对了,自行车锁的钥匙在哪儿哦?” 张燕儿一边去矮组合的抽屉里翻找,一边好奇问: “你下午要去镇上咩?” “先前去山里砍木头的时候,见到有几窝野梨子树,还有很多板栗,我带个背篓去捡点儿回来,明天一起背到你妈老汉那边去。” 张燕儿把手指大小的钥匙递给刘兴文,一双亮亮的眼睛一直盯著面前人。 自家丈夫確实很不一样了,以前回娘家,都是千不愿万不愿的,更別提会像今天这样考虑到不能空手去,要提东西过去,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但好歹是个心意。 她眼眶浅,心思藏不住,被穿好衣服的刘兴文看了个正著。 “莫担心,借的钱最多一年就能还清,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张燕儿也不嫌刘兴文外套上有泥巴,就那么靠在人怀里,声音闷闷的回答。 下午刘兴文依旧赶著水牛在田里奋战,中午的三碗白米饭很顶用,刚到四点钟,他就把一亩地犁完了。 就是这腰杆子酸得厉害,晚上得让媳妇儿给好好捶捶。 刘兴文把铁犁和牛軛放回猪圈屋里,隨意打水擦了擦身上的泥点子,就从米仓屋里抬出了还很新的自行车。 永久牌,这是他和张燕儿结婚时候,张家给买的陪嫁,花了將近四百块。 这年代的自行车,还是有大横槓的款式,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二八大槓”。 张燕儿试过几回,骑著费劲,后面去镇上赶场都寧愿走路,这辆自行车也就成了刘兴文的专属。 刘兴文把大號的背篓拿绳子绑在自行车后座的右侧,又拿了把快退休的火钳,一副尼龙手套,两个尿素袋子,想了想又去妈老汉屋里翻出了一把电筒,这才推著自行车往大路上走。 张燕儿正好在路边的地里翻土,她见著人,连忙挖了两根地瓜儿,又从田沟里捡了个柚子,拿镰刀划开掰皮,才往刘兴文的方向走: “这些拿去打口渴,早点儿回来哦,不然天黑了骑车不安全。” “要得,我带了个电筒的。” 刘兴文接过剥好的柚子,掰开一瓣和张燕儿分著吃了,这才熟练地骑上二八大槓,往远处的山边骑去。 他们附近的山头都是土耕地,刘兴文要骑到好几公里之外的野山里,才能找到野货。 这两天下午都有点儿太阳,说不定还能捡点儿蝉蜕去镇上卖。 蝉蜕就是蟪蛄,也叫知了蜕下的壳,虽说雨一下,完好的蝉蜕就少了,但还是能卖上十来块钱一斤的。 刘兴文骑了半个小时才到山脚下,將自行车停放在別人家院子里,拷上锁,这才背著背篓往山上走去。 山不算太险峻,刘兴文只需要踩著前人走出的小路往上爬就行了。 只不过这边山上的杂草刺笼比较多,稍不注意就容易剌个口子。 刚爬到半山腰,刘兴文就瞧见一抹红色,一汪一汪的朱红果子,那是火棘,再往前十年,刘兴文爸妈那个年代,这就是山上不要钱的水果。 刘兴文也只是摘了两爪,就继续往上爬。 “嘿,今儿运气好。”刘兴文差点儿一脚踩进面前的窟窿里,他赶紧往后撤两步,蹲下身来观察洞口,“还有野货!” 竟然是一个野兔子洞,甚至里头就藏著一只兔子呢。 刘兴文用尿素袋子堵住洞口,另一只手拿著火钳往里头掏,不过两三下,就听见了洞里活物扑腾的声音。 “往哪儿跑!”这只兔子不大,险些就从破了口子的尿素袋里躥了出去,还好刘兴文眼疾手快,又用火钳把灰毛兔子给钳制住,重新给塞回了袋子里。 刘兴文喜滋滋把尿素袋子破口处挽个结,这才有空拿出背篓里的麻绳,把灰兔的四条腿给缠好,免得把这尿素袋子真给蹬破了。 刚抓完兔子,抬头又在树干上瞟到几只蝉蜕。 刘兴文就这样捡捡大柴,抓抓蝉蜕,终於爬到了长有野梨子的地方。 野梨子树没有人为压枝,长得很高,吊著的几十颗梨子都要爬上去摘。 “还好带了火钳出来。” 刘兴文现在可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正当年,这十来米的野梨子树,不在话下。 助跑两下,抱住树干就往上躥,到差不多的位置,刘兴文从裤腰上取下火钳,对著梨树就是一顿捣鼓。 “哗啦哗啦”,顿时树叶和梨子就跟下雨一样往下掉。 野梨子个儿小,棕色皮,这一棵树能摘下来二三十个的样子。 等摘完这一片,刘兴文的背篓已经快要装满了。 他又循著记忆,去找板栗树的踪跡。 大概走了能有十来分钟,杂草落叶间就开始有圆咕隆咚的刺球出现了。 刘兴文放下背篓,拿出尿素袋子就开始沿著山坡捡过去。 “今天收穫不错。” 这要是把野兔、野梨子、板栗全都拖去镇上卖了,也能收入二三十块钱了。 “就是蝉蜕少了,估计也就几两。”山里湿度大,又到了深秋,雨水多,好多蝉蜕都沾水掉进了土里,卖不出钱了。 等刘兴文背著满满一背篓野货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放自行车的那个院子都点上灯了。 “你这还捡得多嘛,囊个还有活的誒?”守家的花白头髮大妈眯著眼看下山的刘兴文。 “逮到只野兔儿,其他都是野梨子树,嬢嬢,给你们也留一些,麻烦你给我看一下午自行车了。” 刘兴文一边笑著答话,一边从背篓里拿出七八个野梨子递到大妈手里。 大妈虽说眼神不好使,但还是从院儿前柚子树上接了两个尖柚子下来,放到刘兴文的背篓里。 “这是从巫县那边挖来的酸甜柚,不苦,水分也足得很,你拿回去吃。” 这个年代的农村人都讲究礼尚往来,收了东西,就要还回去。 第6章 矛盾升级 刘兴文把尿素袋和背篓对称绑在自行车两边,又把那只灰兔绑在横岗上,这才左脚踩踏板,右脚蹬地,骑上自行车赶紧往家赶。 才骑了一半路程,天就已经黑透了,沿路下工回去的人也没遇著几个,估摸著家里人都在等著他回家吃饭了。 这年头也没个手錶,刘兴文在山里捡得正兴起,要不是天色暗下来,他估计还能在山上待一两个钟头。 刘家四个男的都凑不出一块手錶,毕竟在乡下,手錶也算高级货,一块就要三四十块钱,没必要。 下了水泥路,往清水村的方向,路况就非常差了,全是下雨之后被翻开的黄泥,和层次不齐的尖锐石块。 运气不好就得被戳破车胎。 刘兴文费老劲才骑进七队的小路,实在是视线受阻,只能下来推著走。 他正抬头去望自家小院儿,就看见路口的地方有一束浅光,模模糊糊看不清人脸。 “燕儿是你吗?” 那头的人影闻声立马小跑著迎上来: “囊个楞个晚才回来?我还跟大哥说再过半个小时不回来,就麻烦他沿路去找你。” 乡下没有路灯,一个女人在外走夜路不安全。 刘兴文忙了一下午,这会儿听见张燕儿满心的担忧,他突然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没注意天色,捡板栗捡忘了。” 张燕儿跟在自行车后头推,回道:“下回我跟你一起去,不然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这有啥子不放心的……” 夫妻俩正说著话,那头刘建军的声音也传来,“老三回来了?这也太晚了嘛,我们下工都回来了。” 刘兴文提高声音道:“老汉,莫下来了,我和燕儿两个推回去,你回屋头嘛。” 结果等刘兴文回到院儿里才发现,家里气氛比中午饭桌上还要差,而且灶屋里竟然是李慧芳和大嫂在做饭。 他疑惑地眼神询问张燕儿,结果老大刘兴国来帮著卸背篓,就没问成。 板栗虽然看著有满满一尿素袋,但去掉刺壳,也才大半簸箕。 刘兴文分出一部分让张燕儿提回灶屋里,问问看要咋个吃。剩下的梨子,选出一些顛簸蹭伤的,留在家里吃,剩下的重新装一个乾净的布袋,照样放回背篓里。 至於那只野兔,刘兴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提著袋子去问坐在堂屋的刘建军: “老汉,我在山里抓到一只野兔儿,不然你们明天早上早点儿去农贸市场,看能不能卖了?” 刘建军大致猜到老三这一下午忙活是要做什么,有些欣慰老三终於开窍了,晓得体谅张燕儿每次回娘家的难处了。 他摆摆手道:“明天和你媳妇提到亲家那边去嘛,让他们也打个牙祭。” 张燕儿正好端著一盆子野梨进来,闻言也没多说,只递过去一个洗好的梨子给刘建军,“爸你尝尝,比买的还甜。” 这个时候刘兴文才想起来,一直没看到家里两个小的,要往常大包小包地扛回家,早凑上来巴巴望著了。 等他洗完手回屋换衣服,张燕儿隨后进来,这才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旺子下午就蔫儿巴巴的,等晚上忙完我去摸了他额头,烧得很,这会儿又咳起来了,估计还是中午摔水田里冷到了,糟感冒了。” 刘兴文也皱著眉,小孩儿免疫力差,单单一个感冒,说不准就要折腾小半个月的。 “要不要我骑车带去村头吴医生那里打个针?” 张燕儿给刘兴文找了个长袖,下露之后,一早一黑温差还是有点儿大,她怕刘兴文干活儿出汗太多,没注意也给弄感冒了。 “刚回来就餵了板蓝根的,这哈儿二嫂在给旺子捂著发汗。看晚上情况囊个样嘛,没退烧应该就要去打针。” 二嫂性格强势,刘兴文也不好多干涉。 张燕儿回灶屋帮著做饭,刘兴文则是把自行车原模原样抬回米仓屋。 地坝边蹲著个小身影,刘兴文走过去才发现竟然是刘子晴一直蹲在这儿,他进院儿到现在才看清人。 他也蹲过去,见刘子晴在刨磁谷儿的皮,就问她: “你刨楞个多干啥子?等会儿就要吃饭了。” 刘子晴埋著头,瓮声瓮气回道: “给旺子的,他今天下午都没吃到。”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二嫂中午骂了刘子旺一顿,下午也把人带在身边,一直不让人吃。 刘兴文按住小姑娘凉悠悠的手,劝说道: “旺子要吃几天药,这个东西性寒,要等好了才能吃。” “哦……” 结果到吃晚饭的时候,二嫂都没从屋里出来。 刘兴文打破沉默,“明天我要陪燕儿回一趟娘家,大哥二哥,河沟那边的田我今天犁了一亩,还有一亩多,水牛租了三天,租的李祖祖屋头的,他喊每天犁完要给他把牛牵回去。” 老大刘兴国点头答道:“要得,你们忙你们的,明后天我和老二早点儿回来把剩下的田犁了。” 张燕儿也和大嫂说了差不多的话,隨后饭桌上就又是一阵沉默。 李慧芳平时话不多,毕竟当家的是刘建军,她对几个儿媳也算一碗水端平,也不会因为看不得老二媳妇强势就多说她几句。 等工程队那边煮饭的活儿结束,她就会回来帮著一起干,毕竟这个时候地里得种下去好多蔬菜,不然到了年节一家人都不够吃,更何况还要招待亲戚。 她刚放下碗筷,就听隔壁传来摔碗声,然后就是刘子晴的哭声。 李慧芳眼皮一跳,大人都在各自吃饭说话,没注意到刘子晴到底什么时候下桌的。 別是跑到老二媳妇那个屋里去了…… 老大媳妇率先跨出堂屋,三两步推开老二的屋子,入眼就看见自家姑娘趴在地上,浑身洒满了饭菜,她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抬起头的刘子晴额角不住地淌著血。 她心头一沉,赶紧把人抱起来,从兜里翻出两张纸按在女儿头上,问她怎么了。 刘子晴的哭声却止不住,就一直趴在大嫂怀里抽噎,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刘兴文和张燕儿隨后赶到,只看见刘子晴额角大片的晕红,赶紧朝大嫂说: “大嫂,先止血再问。” “燕儿,去屋头拿酒精纱布过来,在红木柜子最底下。” 老大刘兴国一把拉住马上就要爆发的自家媳妇,赶紧把刘子晴抱到自己怀里,推著人就往屋外走。 隨后赶来的老二愣在门口,被推得有些踉蹌。 李慧芳最后过来,拍了一巴掌狠的在刘兴邦背上,“稳起做啥子,去灶屋洗碗。” 老二媳妇眼底还染著慍怒,差点儿就和老大媳妇吵了起来。 结果在消毒的时候,刘子晴尖锐的哭声彻底把大嫂刺激到了,衝著老二的屋子门就踹了开来,忍著眼泪高声质问: “李春红,你看不惯我们冲我们来,就楞个容不下一个娃娃咩?” 被吼醒的刘子旺也呜咽著哭了起来,老二媳妇,也就是李春红哪里是肯服软的主儿,当即就几步上前来,准备把人推出门: “我家子旺不是因为你屋那个儿马婆才感冒的嘛?你跟我吼啥子吼?她自己端个碗没站稳,我就挥了一下手,她自己就摔倒磕到了头,跟我有啥子关係!” “你还晓得承认,她是个女娃娃,以后要是留疤了,你来负责吗?” 大嫂,王秀芬直接双手一推,力道差点儿把李春红直接推倒。 紧接著还不等李春红站稳,王秀芬就迎上去扯住了李春红的衣领,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第7章 闹分家 眼见著吵架升级成了动手,李慧芳气上心头吼了一句: “出去打,外头宽敞。” 她推开门口的两尊门神,自己进屋去哄还在哭的刘子旺。 那头碗才刚洗一半的刘兴邦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拉架,他也不敢去拉大嫂王秀芬,只能去拉自家红了眼的李春红。 堂屋这边,刘兴文在帮忙给刘子晴脑袋上缠纱布,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有点儿深,不上药可能会感染。 他也没管那边打起来的两人,直接问老大刘兴国: “大哥,子晴这个伤口得送去上药,她一个人在自行车后头坐不稳,就让张燕儿抱著,我骑车载去镇上卫生所上药。” 刘兴国开口想说他骑车去,但他骑自行车的次数少,夜深路又不好骑,他怕耽误自家闺女上药,只能点头认同老三的提议,隨后抓紧去把老三的自行车搬出来,又回屋去拿钱。 刘建军却拦住了要拿钱的刘兴国,朝刘兴文道: “大晚上的,你和张燕儿注意安全。这是五十块钱,顺便给旺子开两副感冒药,板蓝根不一定管用。” 他又回头对刘兴国说: “拿件厚衣服出来,大晚上的,別给子晴也吹感冒了。” 刘建军又回屋拔下刚充满电的手电筒递给抱孩子的张燕儿,“你在后头照亮,寧愿骑慢点儿,也莫著急。卫生所晚上也有值班的,不得关门。” “要得——” 结果刘兴文这边刚把自行车牵出院儿外,就听见了李春红一声刺耳非常的“分家”。 刘兴文下意识回头,上辈子是因为他和陈才合伙种桃子亏了钱,二嫂才吵著要分家,想不到这辈子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张燕儿拍了拍愣神的刘兴文,嘆气道:“她们两个早就不对付了,迟早是要吵一架的,还是子晴的伤要紧,赶紧走嘛。” 看著老三夫妻俩骑车走出去一段距离,刘建军才大声吼了一句: “分家,分嘛!” 等那边的三个人都看过来,刘建军才恢復成平时音量: “我和你们妈还能干活儿,也不需要你们养,以后各人挣钱养各人屋里的人。” “等老三两个回来,这房子,田土,你们想囊个分囊个分。” 他也知道,隨著这个家的人越来越多,分家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会是今天而已。 不是他和李慧芳不想分家,实在是家里没钱,分完家连给他们三房各自修一间灶屋猪圈的钱都没有,以后煮饭还得轮流煮,谁前谁后,往后闹矛盾的时候还多得很。 最不好办的还是猪圈,他们原本修的猪圈就不是很大,养两头猪就到上限了,这一下要三家来分,那谁家不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难不成还是在一个圈里一起养? 以后更要扯皮。 一家之主发话,情绪上头的两个儿媳也都停了手,谁不想分完家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可都没钱,但凡有点儿大事都要朝老两口借钱,今天闹得这么难看,往后借钱都张不开嘴。 其实刘子晴和刘子旺俩姐弟关係很好,李春红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方才也隱约听见刘子晴进屋的时候在说,饭是端给刘子旺吃的,让弟弟吃了饭再吃药,好得快。 她也没注意,隨手挥了一下,就把人推倒了,甚至还让刘子晴磕到了头。 这要是真如大嫂所言,因此让刘子晴留疤破了相,她心里头才是真过意不去。 本来刚刚也是气头上,才和王秀芬动起了手,谁知道刘兴邦突然插一脚,还骂她斤斤计较,小心眼,这才又添了把火,烧到了“分家”两个字。 刘建军的话彻底让全家人都熄了火,各自关门回屋。 李慧芳把刘子旺哄睡著之后也回了自己屋,就著堂屋的昏黄灯光开始穿针,本来晚饭前就想好的,要把刘建军的衣袖缝一缝。 今天刘建军从烧砖厂回来,她就看见那衣袖上破了个大洞,拉开袖子看了一眼,还好没烫到肉上,只是红了一大片。 “老三带娃娃去上药你拿钱没有?” 刘建军正坐在型號很老的黑白电视前捣鼓电视,家里的天线经常信號不好,收不到台。 他一边拍电视机顶盖,一边点头回答:“拿了的。” 又拍了几巴掌,黑白电视闪了几下,彻底成了雪花屏,刘建军索性关了电源,跟李慧芳聊起家里的存款来。 但不管掰成几份,都不够。 刘兴文和张燕儿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钟了,还好卫生所值班的人是个年纪大的,给孩子处理伤口,上药什么的都比较熟练,小两口也放心。 “医生,她这个伤口几天换一次药哦?” 大概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给刘子晴的伤口上好药之后,重新缠上纱布,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这才答话: “三天来一次,回家之后注意不要沾水,也莫乱蹦乱跳的,容易再次出血。娃娃不发烧,等会儿回去裹紧点儿,莫吹风。” 张燕儿连连点头,怀里的刘子晴哭累了,眼睛眨巴眨巴一副要睡觉的样子。张燕儿拍著刘子晴后背哄道: “睡嘛,过几天就好了。” 刘子晴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问:“旺子好了没有?” 张燕儿安抚道:“你好了,他就好了。” 刘兴文顺著话头找医生开几副细娃儿吃的感冒药,“屋头还有个感冒的男娃儿,四岁,中午摔进水田了,晚上就发烧了。” 张燕儿补充道:“量了温度,38度6。” 医生选了几种药,拿一张方纸折起来包好,再装进塑胶袋递给刘兴文,一共三顿的药。 感冒药和刘子晴上药的钱,一共十二块。 刘兴文付完钱想起件事儿,又把塑胶袋交给张燕儿,自己转头重新进了卫生所一趟。 等他俩骑著车,再从镇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李兴国夫妇俩一直开著屋门在等人回来,一听到刘兴文特地打的响铃声,就急忙跑出院儿去把孩子抱过来。 刘兴文在这边给大哥大嫂复述医生的话,张燕儿则提著药袋敲响了老二的屋门,把三道感冒药给了他们。 老两口也还没睡,一直点著灯。 刘兴文让张燕儿先回屋洗漱,他自己推开堂屋进去。 “老汉,还剩四十块钱。”他先把钱递迴去,又从兜里摸出一小管烫伤膏接著道,“昨天就看你手背上又添了红印子,今天袖子上又烫了个大洞,把这个擦伤口上,冬天来了,不然好得慢。” 刘建军本来端了一晚上的一家之主架子,突然就被三儿子的一句话给弄垮了。 他慢慢弯起腰背,扯起嘴角道:“没得事,都是衣服烫了个洞,还花钱买药做啥子。” “你们抓紧回去睡嘛,明天去你丈母娘那边,要帮著干活儿,莫让你媳妇难堪。钱能借好多借好多,不够的我们私下给你们添,你想做啥子我和你妈都支持你的。” 三儿子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老两口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否了。 这几天刘兴文的变化,老两口看得清楚,往后这个家说不准就要靠老三了。 “我晓得老汉,我有计划的,你们莫操心。” 刘兴文又去灶屋找李慧芳,看到在给泡菜罈子掺水的后者,他也拿碗舀了水去帮忙。 “妈,我明天要陪张燕儿回娘家一趟,估计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李慧芳直起腰,脸上的表情算得上今晚最放鬆的时刻,她也叮嘱了几句和先前刘建军差不多的话。 “往后都要像这几天这样,说话做事都大方些,想做啥子提前和张燕儿商量好,婚姻还是要你们两个自己经营的。” 原来李慧芳也怕他和张燕儿过著过著就离了婚。 刘兴文看向靠墙放著的几个大南瓜,走过去挨个儿拍了拍问道: “妈,哪个好吃些?我明天背一个去丈母娘那边。” 李慧芳给刘兴文挑了个最大最沉的老南瓜,刀都砍不动的那种。这种南瓜一般最甜,不管是燉肉还是箜饭,都是上选。 分家今晚肯定是分不成了。 第8章 手錶 回屋之前,刘兴文又敲了敲老二的房门,隔著门板说: “晚上旺子如果烧一直不退,或者超过四十度都早点儿喊我起来,镇上可以输液退烧。” 回话的是老二刘兴邦:“要得,你抓紧去睡觉嘛,有事情我再喊你。” 虽说今晚上闹得很不好看,但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 刘兴文白天犁田累了一天,傍晚又去山里忙活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 他刚把外衣脱下躺上床,耳边张燕儿似乎还在和他说话,他的意识就已经不受控制,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睡。 张燕儿又起身给灰兔餵了两把嫩草,这才反锁门躺下睡觉。 刘家小院儿这个晚上终於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燕儿差不多时间起床,穿衣洗脸,系上围裙去灶屋准备做早饭。 刚打开屋门就看见灶屋里已经升起了裊裊白烟,看身影,竟然是昨晚闹得最凶的二嫂李春红。 张燕儿疑惑地跨进灶屋,张口打招呼:“二嫂起得好早。” 李春红脸上还有些掛不住,说话都有些打磕巴:“也不早,子旺昨晚上没吃饭,早上起来吵著要吃蛋炒饭,我就起得早了点儿。” 张燕儿顺势又问刘子旺的情况,李春红说昨晚上发汗之后就退烧了,后半夜也睡得安稳,今天再把药吃了,应该就没得大事了。 “那我去摸几个鸡蛋过来,给两个细娃儿都炒蛋炒饭吃。” 山城细娃儿特指没长大的孩子,小到会走路,大到十五六都可以称细娃儿。 等张燕儿拿了三个鸡蛋回来,才发现灶头上的剩菜剩饭早就热上了,昨晚上大家都忙著照顾俩孩子,饭都没怎么吃,剩的多,今早上热一热也就够了。 李春红催张燕儿去收拾自己的,“你们不是要回娘家嘛,先回去收拾东西,等会儿吃饭了再喊你们。” 张燕儿闻言刚要跨出门,就听见二嫂蚊子般的声音补充问: “昨晚上谢谢老三了,大晚上还跑到镇上去买感冒药……不晓得子晴脑壳上的伤囊个样了?得不得留疤哟?” 最想问的是最后这句话吧? 张燕儿把昨晚上医生的话原模原样告诉二嫂,“疤子肯定会有的,最近这段时间炒菜少放点儿酱油就是了。” “要得。” 李春红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昨晚上气性上头,根本就没注意刘子晴脑袋上到底磕出多大个口子。 她一边烧火,一边用小锅,给还没起的俩孩子炒蛋炒饭,想了想又去米仓里倒出半盆包穀粒,加水泡上。 张燕儿从猪草背篓里挑了一把新鲜的草回去餵兔子,这要是不拿回娘家的话,俩孩子肯定特稀罕这只野兔子。 “燕儿——几点了——” 刘兴文顶著个鸡窝头坐起身,拉著进屋的张燕儿又重新躺了几分钟,这才半眯著眼穿衣服。 谁知张燕儿却给了他一件比较新的长袖外套,刘兴文不解:“穿这个做什么?去你家要干活的,弄脏了也不好洗。” 张燕儿笑著回答:“毕竟还是要出门的嘛,等要下地再换我老汉的衣裳就是了。” 这要是老丈人突然看见么女婿背著一大背篓的东西回去,甚至还勤快得不得了,估计做梦都要乐开花。 毕竟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张燕儿也是张家老两口的心头肉。 “那你也换一身噻,衣柜底下那些衣服留起啥时候穿嘛?”刘兴文反手搂住张燕儿的细腰,蹭著她的脖颈低声问。 张燕儿麵皮薄,觉得耳朵痒就要去躲,却不料被刘兴文直接在脖子上亲了一口,让她浑身都颤了颤。 “你……莫乱来,要吃早饭了。” 刘兴文穿好衣裳,难得打趣道:“每天抱一抱自家媳妇儿,感觉日子都甜丝丝的。” “净说些羞人的话!” 早上大嫂王秀芬照常拉著刘子晴过来吃饭,也没多说,只是表情难看得很。 毕竟刘子旺感冒捂一晚上就好了,她家闺女却是实实在在见了血,头上的纱布没有小半个月好不了的。 但也还算看在那碗冒尖的蛋炒饭的份儿上,没有当眾给李春红难堪。 等上工的都陆续出门,大嫂又拉住张燕儿,从屋里拿出一块用绢布包著的东西,塞到张燕儿手里。 “这是我屋头一个亲戚,从京城寄回来的,说是买成五六十块。兴国一天到晚都在粮站里下苦工,也用不上,你拿回去给老三带嘛。往后要是打米房开起来了,也是个做生意的人了,他带起有面子些。” 张燕儿就见大嫂手中正躺著块金晃晃的手錶,虽然不知道那上头的金子是不是真的,但这东西还是太贵重了,她可不敢收。 “大嫂这是干啥子,阿文和我说过,打米房里头也是灰扑拢耸的,这么贵的手錶他可不敢带进打米房去,弄落了半夜都要后悔。” 王秀芬被张燕儿说笑了,以前不觉得,老三两口子都是这么会说的人。 她是个很果断的人,最近这几天老三的表现,肯定是要干大事的,昨晚上又深更半夜带著子晴去上药,这个人情她肯定要还的。 “你要是不收,我直接去找老三了。这东西本来就在屋头放大半年了,都说这些精贵东西,不是戴烂了的,都是放烂了的。” 张燕儿推辞不过,只能满脸愁容地回屋把东西塞到皮箱底下,再扣上锁。 刘兴文没多问,他已经把装好梨子和板栗的背篓绑在了自行车后方,又把那个大南瓜拿尿素袋装了绑在另一侧,待会儿张燕儿坐横槓前,提著那只野兔子。 张燕儿娘家在隔壁镇的桂花村里,骑车过去要將近四五十分钟。 刘兴文骑十来分钟就让张燕儿下来走走,不然这一路骑过去,屁股准得麻了。 一直骑到桂花村的地界儿,才有认识的人朝张燕儿打招呼。 “这不是张燕儿嘛?拉楞个多东西回妈屋里头啊?” 张燕儿大大方方地回应:“好久没回来了,回来帮妈老汉扯花生。” 田间又有个中年人抬起头,张燕儿下车,从背篓里拿出专门用塑胶袋装好的一袋梨子走过去打招呼:“周叔叔,吃两个梨子。” 姓周的中年人细细打量了公路边的刘兴文几眼,这才像想起来似的答道: “我都说这是哪个回来了,原来是你们两口子嗦。就是要经常回来,你妈老汉想你得很,经常跟你婶婶念你,怕你嫁过去吃苦受罪……”后半截话明显降低了音调,不想让那头的刘兴文听到。 这位周叔叔,是张燕儿老汉的拜把子兄弟,经常帮著张家下地干活儿,两家人也走得近。 张燕儿笑著把一袋子梨递过去,回头看一眼同样在笑的刘兴文,回答道: “周叔叔,没吃苦,阿文对我好得很,婆婆那边也好,啥子都想到我们的。忙完了来屋头坐一坐嘛,我听说周斌也要结婚了,定在哪一天哟?” “明年五月份,到时候你和兴文记得早点儿过来嘛。” 刘兴文也走了过来,笑著答话:“要得,肯定要来吃喜酒的噻。” 张燕儿记得,以前回娘家的时候,刘兴文从来都是躲著人走,恨不得一个熟人都不见。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方地把自家丈夫介绍给娘家这边的亲戚。 这也是她自结婚后,回娘家最高兴的一次。 第9章 大学生 夫妻俩推著车往张家小院儿走去,还没靠近呢,张燕儿就看见屋后头有个身影在忙碌,她赶紧跑过去喊道: “妈!在做啥子?” 张燕儿的母亲,许家珍,年纪比李慧芳要大不少,今年已经快六十了。 可能是生孩子比较多,骨盆变形,个子也偏矮,走起路来就总是有些摇摇晃晃的,看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许家珍回头,有些惊讶地看著么女,又看看推著自行车跟来的么女婿,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燕儿啊,真是你啊!我今早上还和你老汉说,燕儿是不是要回来看我们了,结果你当真就来了。” “兴文,快,你们俩快进屋,我去喊你老汉和七姐姐回来。” 刘兴文拷停自行车,边卸货边笑著和丈母娘打招呼:“妈,这是给你们带的梨子和板栗,还有个南瓜,我妈说这南瓜皮子厚,箜饭好吃。” 这一声“妈”把许家珍喊得有些愣怔,直到张燕儿把背篓上的塑胶袋拿开,露出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她才回神,回头看看么女,又看看转性了的么女婿,一时都忘了说话。 张燕儿打了声招呼,自个儿跑去前头水田里喊人。 自家老汉这个时节,最喜欢到处去捡田里的二季稻,她晓得去哪里喊人。 刘兴文失笑著又把依旧活蹦乱跳的野兔递过去,“妈,这是昨天山上逮的野兔儿,你们晚上可以烫了毛炒来吃。” “好、好,要得,你……快来坐,我去给你倒碗水,一路骑车过来肯定口渴了。” 刘兴文没让丈母娘多张罗,直接转移话题,“妈,刚刚你在屋后头做啥子哦?是不是屋顶瓦片梭了?我搭梯子去看哈。” 许家珍赶紧拦住变的有眼力见了的么女婿,“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那点活儿等燕儿老汉回来去弄,你坐下来歇一歇嘛,骑车过来楞个远,还拖这么重的东西过来。” 刘兴文却已经绕到了屋后的房檐这边,他踩上旁边的柚子树看了看,確实是有好几处的瓦片碎了,这要是下大雨,屋里肯定就得到处下小雨。 “妈,你去隔壁姚叔叔那里搬几块瓦片过来嘛,我先搭梯子上屋顶去把烂了的瓦揭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说歹说,许家珍也拦不住刘兴文,就从屋里拿了件张忠林的外套,又找来尼龙手套给么女婿,这才提著簸箕去隔壁家提瓦片。 边走还边回头去看已经把梯子架好、抬脚准备上房顶的么女婿。 好几个月不见,闷葫芦大变样了。 见面会叫人了,有活儿也会主动帮忙,看来自家么女这桩婚,当初並没有看走眼。 刘兴文今天专门穿了一双方便干活的军绿胶鞋,他先摸著房梁的位置,把下脚位置的瓦片捡开堆在一旁,这才放低重心踩上去,慢慢走到碎瓦片的位置。 估计是前段时间的大雨,加上压弯的竹子倒下去,这才让屋顶瓦片烂了不少地方。 刘兴文看了看远处田间的几个身影,上午应该没有別的事情,索性就把老丈人家的屋顶全都检修一遍,省得老丈人估计要一直拖到过年才会翻瓦。 他在房顶上朝丈母娘喊道: “妈,你多提几簸箕瓦片过来,我把屋顶都翻一遍,裂的碎的,我都给换下来,也省得你们之后再喊人来翻瓦。” “要得要得,你慢点儿哦兴文,莫踩滑了。” 张家隔壁的姚叔叔,就是烧瓦厂的,所以家里经常会有不少厂子里次一点的瓦片。 就像他们刘家,屋檐后头,也堆了不少次一点的红砖。 等刘兴文借到了钱,修打米房的时候,就要用到那些砖。 要让刘兴文一个人翻完整个屋顶的瓦,起码要一个白天。 好在老丈人张忠林没过一会儿也回来了,看著刘兴文双手麻利地在房顶翻瓦,他也踩著梯子爬了上去。 许家珍等灶屋位置的瓦翻完,就带著两个女儿一起开始张罗午饭。 张家人丁兴旺,原本有七个女儿,一个儿子。早年夭折了一个,现在六个女儿全都嫁了人,唯一的一个儿子更是出息,是十里八村响噹噹的大学生。 可惜大舅哥才刚毕业,还在为分配工作的事情烦心,时不时还要家里寄钱去帮著疏通关係,一年半载暂时还接济不了家里。 去年七姐又离了婚,回娘家住了,老两口估计也没多少存款了。 其实刘兴文心里都清楚,借钱的大头並不在老丈人这里,而是在张燕儿的大姐家里。 但刘兴文不能直接带著张燕儿去借,得先到老丈人这里把情况说明,得到老两口的支持,再去大姐那里,才能立得住脚。 中午许家珍割了灶头熏好的腊肉,又烫了红苕粉,炒了一大碗苕皮蒜苗腊肉。又切了块刘兴文他们运过来的大南瓜去箜饭,其他还用冬瓜煮了腊肠,炒了丝瓜和蕹菜,甚至还专门弄了刘兴文爱吃的皮蛋舂海椒。 中午也就五个人,却整了五个菜。 可见张家老两口对张燕儿夫妻俩的欢迎程度了。 中午吃了饭,刘兴文也没休息,接著就爬上房顶干活儿了。 一直干到下午三点多,才算把整个屋顶的瓦翻修完。 天还算早,刘兴文又拖著张忠林平时用的板车,去地里把所有花生都拉了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花生藤前边扯花生,剩下的花生藤晒乾之后也能当柴火烧。 张燕儿看一眼刘兴文,正准备开口,却被刘兴文眼神拦下了。 刘兴文扯花生的动作没停,停了一会儿才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爸妈,我准备在路边修间屋子,开个打米房。” “我们镇上连带周边几个村子,都只有一家打米房,我们开起来之后,回本估计也就半年。” “只是我想把打米房开在公路边上,所以要重新修一间屋子,修房子的钱,凑不齐,所以想找你们借几百块。” 去年刚离婚的老七却是又被这个妹夫震惊了一回,本来今天刚进门看到在干活的刘兴文,就觉得稀奇。 这会儿甚至自己开口借钱,没让小妹来开口,更是让老七觉得新鲜。 上回小妹回来的那趟,她还以为小妹要和她一样,第一段婚姻以离婚收场呢。 却不曾想才过去几个月,刘兴文就大变样了。 不仅说话有条理,人还变勤快了。 张忠林手上动作停了停,隨后也没多想,只看了两眼许家珍,后者就进屋子去拿钱了。 “你有上进心,我们肯定是支持的。” 只是,老两口的钱都填进去了大学生那里,支持不了多少。 所以张忠林语气有些低沉,毕竟为了这个儿子,他家里的六个女儿,多多少少都是受委屈了的。 “燕儿他哥那里上个月兑了几百块过去,我们手头只能拿出这八百块了,你和燕儿就先拿回去嘛。” 估计么女婿也知道家里情况,不然不会说借几百块。 许家珍把钱递给刘兴文,刘兴文却示意张燕儿接下。 老七也准备回屋的,被张燕儿给拦了下来,“七姐,你坐到,我们再缺钱也不得从你兜里掏嘛。” 紧接著张忠林又说道: “你大姐夫今年刚升了煤炭厂的领班,你和小么明天……”张忠林停下想了想才接著道,“后天,你大姐夫四十一岁生日,你们到镇上买点儿粮油米麵,再打几斤好酒过去,顺便把这只兔儿也提过去,你大姐夫爱吃这些野味儿,再挑点儿板栗啥子的,应该可以借个千把块的。” 第10章 废品站 和刘兴文想的差不多,张家所有出嫁的女儿中,就只有大姐家境好一些,二姐四姐家境只能说是正常水平,五姐婆婆家那边是编火炮来卖的,存款会多点,但…… 张忠林还在给刘兴文盘算,倒是和先前张燕儿一样:“老二那里应该有个四五百块,老四家里最近添了娃,估计拿不出钱来。老五嘛……最多也就三四百。加起来差不多就可以修一间房子了。” “要得,我记下了。”刘兴文诚挚点头。 这就是乡下的大家族,虽说都不富裕,但真要筹钱做点儿什么,也是能各家凑一凑,解燃眉之急的。 老七又问了问打米机的价格,刘兴文把镇上的几家情况都说了说,只不过价格都说低了点儿,他怕老丈人这边多操心,又去找周叔他们借钱。 虽然上辈子刘兴文和张家老两口交流不算多,但从每次他和张燕儿回娘家的情况来看,张忠林夫妻俩对张燕儿的拳拳爱护之心,就有胜过大舅哥的趋势。 毕竟大舅哥自从外出读书之后,就难得再回家了,和老两口的关係自然也就没那么亲近了。 临回去的时候,许家珍又从灶头取下了一整块的腊肉,外加一把面,一壶菜油,两包白糖,一袋子刚煮的盐花生。 来时候装梨子板栗的背篓,这会儿又重新装了半筐。 “妈老汉,等我们把打米房开起来了,再喊你们过来。”张燕儿蹭著发酸的鼻头拉著许家珍的手不放。 张忠林还在和刘兴文说:“修房子的时候过来通知一声,我们也好过去帮忙。” 虽然只修一间房,但能省一个人工的钱是一个。 刘兴文也不好说不用,毕竟老两口掛心著这事儿,肯定会和认识的人打听。 “要得,动工之前让秦老二托信儿给你们说。” 许家珍也在叮嘱张燕儿:“去你大姐那里记得早点儿从屋里走,不然到她那边都要吃中午饭了,你大姐夫屋头人要说閒话的。” 张燕儿点头,她大姐嫁的远,刘兴文骑自行车载她的话,估计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一来一回就要五个小时。 离开张家,刘兴文载著张燕儿绕了点儿路。 他想去镇上的那家废品回收站看看,能不能淘点儿锡丝焊条什么的。 打米机最核心的部件是皮带转轮和螺纹研磨轮,其次就是电机,外层铁皮组合成的进谷口、出谷口和出糠口,都是可以自行组装的。 借钱这么波折,让刘兴文有了別的心思。 全靠自己组装,肯定不现实,但挑机器的时候省点儿钱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刚闻到一股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张燕儿就皱了皱眉问: “来废品站做啥子?” 刘兴文下车顺带把张燕儿抱下来,隨后把自行车停在岔路口的草垛边。 他指指回收站里头道:“我去里面看看有没有铁皮,里头味道大,你就在这里等我会儿。” “那是不是要钱哦,给你二十块够不够?”张燕儿摸出两张十块纸幣,递给刘兴文。 这时候乡下还没有二十元的面额,倒是有两毛、两块的面额。 刘兴文揣好钱,一边四下查看废品站的规模,一边大致分辨这里回收物品的种类。 好像大多是皮革轮胎、电线废铁和一些鸭绒假髮之类的,零星也有看到几个大件,旧电视、收音机、电风扇之类的。 刘兴文捡起地上被遮住的一圈儿铜丝,踱步到废品站的塑料板单人房前,对著里头蓬头垢面的人道: “楞个大的回收站,你一个人看啊?这么大一圈儿铜丝都丟在外头。” 铜丝算是所有废品中很值钱的存在了。 中年男人接过刘兴文递过来的铜丝放在脚边,笑笑回復道: “就是收的东西多了,顾不过来哟。” 刘兴文顺势看向中年人脚边,全是或长或短的铜线,他又问起刚刚看到的旧电器: “外头我看还有风扇收音机这些,最后要囊个处理哟?分开电机和外壳卖咩?” 这个年代的电风扇还不像后世,底座外壳这些都是纯金属做的,里头的电机更是纯铜的,回收回来肯定不会亏钱。 中年男人见刘兴文穿得乾乾净净,以为是镇上的小买卖户,出於好奇心拆过部分电器来研究。 所以他笑著答道:“是噻,我又不会修,肯定只有掏出最值钱的部分,卖到那些五金回收店里噻。” 在普通农村这种地方,也没有几个人能专门去学电路维修的,大部分不是在种地,就是像刘家三兄弟一样,去进厂下力工。 刘兴文问起正事:“师傅这里有没有铁皮哦?要个十几米的样子,焊接用的锡丝这些也要。” 中年男人指指塑料板房子的后面,那边堆了半人高的大小铁皮,但都是从不同物件上拆下来的,形状有圆有方,买回去得自己按照尺寸裁一裁。 “囊个卖嘛这些?” “隨便给个一两块嘛,也不值啥子钱。” “那我顺便拿根铜线,一共两块钱的。”这年头废铁皮卖不出什么价,顶多也就两三毛一斤,两块钱能买十斤的铁皮。 刘兴文在一堆生锈的铁皮里好歹翻出几块比较新的,又朝老板要了根铁丝捆上。 铜线还带著绝缘皮,大约两臂长。 至於锡丝,老板就没几根了,刘兴文也没买,正经焊接这些铁皮,还是要拿到镇上或者县城里的维修铺子上去才行。 家里也没有傢伙事儿。 拖著一捆铁皮出来的时候,张燕儿还在疑惑,“买这些铁皮做什么?要打铁柜子吗?” 刘兴文只应了两句无关紧要的,並没有多解释。等他做得多了,张燕儿自然就会信了。 路过刘子晴的学校,正好遇到学生放学。 村里的小学拢共才一个老师,全科目都是这个老师教。 刘兴文朝前头提著个塑胶袋的刘子晴打响铃,后者惊喜地转过身,隨即笑开来脆生生喊“三叔三娘”。 看清刘子晴手上的包穀饼子,张燕儿笑问:“谁给你做的饼子?” 刘子晴把塑胶袋往前递:“二娘专门给我做的!还说让我不要告诉別人!” 估计是二嫂愧疚心作祟,这才会想著要怎么补偿刘子晴。 刘兴文没接,回道:“既然是给你的,你自己吃吧。要我载你回去不?” 骑自行车要绕个大圈儿才能到家,刘子晴平常都是抄小路跑田坎,不到五分钟就能跑回小院儿。 果然,刘子晴摇头,一边掰著包穀饼子嚼著,一边指著田坎道: “我跑回去比你们骑车快!三叔,昨天你是不是抓回来一只兔子啊?” 刘兴文指指背篓的尿素口袋,抬一抬下巴示意刘子晴可以摸一把。 刘子晴蜻蜓点水似的戳了两下兔耳朵,立即就收了手,生怕红眼兔子回头就给她一口。 “哇!竟然是灰色的毛!三叔,这兔子是不是要卖掉啊?不能养在院儿里吗?” 刘兴文也懒得多解释,毕竟过两天就要送人的,他点点头道: “还能养两天。”最好明天赶场回来,再去山里抓两只,一只提过去有点儿少。 等他俩回到家时,刘子晴都已经选好了一把嫩草在手上,就等著餵兔子了。 刘兴文用拉回来的铁皮做了个简易笼子,就把野兔丟了进去。 他也不管刘子晴怎么喂,径直拿著铜线就出了屋子。 爸妈那屋的老旧黑白电视经常搜不到台,还容易起雪花点。他就想著自己做个放大器支窗户外边,雷雨天气再提前取下来。 第11章 抓蛇行动 正经去镇上买一个带放大器的天线,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块钱。老两口都捨不得花这钱。 张燕儿不知道刘兴文在捣鼓什么,她把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除了两包白糖留在自己屋里,其他的腊肉、菜油、细面和盐花生,都拿去了灶屋里。 刚用铁丝重新穿好腊肉,扛著锄头的大嫂就跨进了院儿门。 “燕儿你们回来了啊?又拿了肉回来的啊?” 张燕儿笑著回答道:“还有一壶菜籽油和一把面,哦对了,子晴,过来吃盐花生,今天刚扯的花生煮的。” 刘子晴一阵风似的,就跑到了张燕儿跟前,摊开手,討要盐花生。 “你们妈还是心痛你。”王秀芬放好锄头去地坝边洗手,一边叮嘱刘子晴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一边和张燕儿閒聊。 “今天去竹林后头捡笋壳叶,遇到好大条乌梢蛇,比我腿杆子都粗,把我嚇得半天没敢动一下。” 笋壳叶学名秆籜,就是竹笋长出土之后,掉落的壳叶。冬天乾燥完全之后,是很好的引火物,乡下人经常捡来发炉子。 张燕儿光是听著就心有余悸,她庆幸道:“还好是没毒的,以后还是莫要一个人去竹林里了,看到都害怕。” 刘兴文在弯铜线的时候也听了一耳朵,乌梢蛇无毒,但肉美味啊!况且还是那么大的乌梢蛇! 他当即放好铜线,插话问大嫂:“大嫂,你在哪个位置遇到的乌梢蛇哦?” 张燕儿一听刘兴文这么问,就知道自家丈夫在想什么,但他以前可从来不热衷於这些事的。 “大嫂说那条蛇有小腿粗,你得不得行哦?” 刘兴文兴致正高呢,好多年没吃过蛇肉了,那味儿还挺想的。 “应该得行,我找点儿工具再去。” 王秀芬在旁边补充道:“我记得是在竹林那个地窖旁边,你到处去找找看嘛,说不准就能再碰到。” 山城秋冬多雨,一般会在山坡上挖小型的地窖,用来储存红苕和洋芋。 正好老大刘兴国扛著铁犁牛軛回来了,刘兴文拿著一把铁叉和火钳问道: “大哥,大嫂在竹林后头遇到一条腿粗的乌梢蛇,我们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抓到嘛?” “要得,我先洗个脚穿个鞋。” 刘兴国人比较隨和,一般家里人说啥是啥。 他当即就洗了洗腿上的泥巴,换上胶鞋,又去屋里找出两个尿素口袋拿著,这才跟上老三的脚步,往屋后头的竹林走去。 刘子晴也想跟著去凑热闹,王秀芬不让她去,头上伤都还没好,还想乱跑乱跳。 山城的乡下,基本上每家每户的房前屋后都会种些斑竹、慈竹、毛竹之类的,慈竹的竹笋好吃,毛竹长得快,用来做凉板、编蓆子都不错。 刘兴文和刘兴国两人一人一个手电筒,都没怎么说话,脚步也轻,慢慢从屋后往竹林深处走去。 这时候地上都是浅褐色的竹叶,眼神儿不好的就容易错过一些体型比较小的蛇。 后山的竹林不算小,但刘兴文两兄弟走了快一大半了,都没看到乌梢蛇的影子。 正当刘兴文灰心准备喊住大哥回家之时,却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拉住刘兴国的胳膊,示意大哥往竹鞭的方向看。 如果只是隨意一晃眼,肯定会把那堪比刘兴文手臂粗的乌梢蛇看成寻常的竹节。 蛇身就那么绕著几个竹子缠著两圈,明目张胆地躺在那儿,根本就没有避人的意思。 刘兴文打手势,让大哥去另一头,他则绕到蛇头的位置,稍稍顛了顛手中的钢叉。 等刘兴国提著火钳就位,刘兴文抬起左手示意,默数三个数,两人同时进攻。 刘兴文动作迅速,直接一击命中,钢叉率先卡住乌梢蛇的颈部位置,儘管这条蛇挣扎的力道惊人,他也纹丝不动。 刘兴国则钳住蛇尾部分直接就往尿素袋子里装,这么大条蛇,怎么都得十来斤了。 等把整条蛇都装进袋子,刘兴文不放心,又让刘兴国套了个袋子,刚准备说话,眼角余光就好像又看到个活物。 他伸手在嘴边轻声“嘘”了声,隨后提起钢叉,直接就朝坡下跑去。 竟然还在扑腾?难不成是別人家的鸡飞出来了? 等刘兴文靠近才发现,还真是两只鸡,不过都是彩色尾巴的雉鸡,也就是野鸡。 他也不犹豫,直接就一个扑身抓了上去。 左手逮住一只,右手的钢叉也钉住一只。 “原来是被渔网套住了啊,难怪这么笨,人来了也不飞走。” 刘兴文一手拎一只彩尾雉鸡,乐顛顛去匯合大哥刘兴国。 结果刘兴国却说又抓到一条小的乌梢蛇,就在那条大蛇身子下头,底下甚至还有一窝蛇卵。 “把那条小的放了吧,不然这窝蛇卵就要洗白了。” 洗白在山城土话里和一锅端差不多意思。 刘兴国没什么意见,这一趟有这条十几斤的大蛇在,那就是平白捡了几百块钱啊。 蛇是抓到了,但要去哪里脱手这么大的蛇呢? 兄弟俩提著大袋子,和两只彩尾雉鸡回到小院儿。 刘子晴和刘子旺当先一惊一乍地跑过来,“哇”个不停。 “野鸡誒!今晚上吃野鸡吗?” “妈,炒野鸡肉吃!” 野鸡个头也算小,都有个一两斤的样子。 刘兴文朝出来看热闹的大嫂道: “这蛇有十几斤能卖不少钱,这野鸡我想留一只,到时候拿去送人。大嫂,可以不?” 王秀芬还挺诧异老三能问自己这句话的,毕竟这个家里也並没有说长房就一定有决策权。 她笑著答道:“这不是你两兄弟抓的吗?问我做什么,你们还是商量一下咋个卖个好价钱吧。” 刘兴文把其中一只彩尾雉鸡递给一脸惊奇的张燕儿,说道: “今天运气好,这只就宰了晚上加餐吧。” 张燕儿接过雉鸡,也不敢去看那尿素袋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只问道: “这蛇要咋个卖?” 刘兴文摇头,他也在想,直接去镇上卖,这个点儿……估计找不到人收。 县城里倒是有好几家大饭店,应该会收乌梢蛇,但这会儿已经快七点半了,到县城的中巴车都收车了。 刘兴文去问坐在地坝边的刘兴国:“大哥,你觉得今晚上卖还是放一晚上再说?” 刘兴国摇摇头,解释道:“夏天的时候我去隔壁几个村的山里抓过蛇,一般都是当天去卖,等到第二天,蛇大部分都蔫儿了,价钱要打折扣的。” 过了半晌,刘兴国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国道往县城的方向上有家养蛇场,那里也在收蛇,就是价格可能要低点儿。” 刘兴文接话道:“楞个大条蛇,低也低不了多少,放明天不保险,万一死了那才是亏了。” 话刚说完,刘兴文就去米仓屋里搬出了自己的自行车,“大哥,来,把袋子放小背篓里,绑车后座上,我这会儿就送去养蛇场卖掉。你大概给我说个价儿。” 刘兴国大致说了个价格,小的一般十几块一斤,超过两斤以上的,价格就要翻倍。 “这条蛇,就算蛇场压价,应该也可以卖个四百块钱。” 刘兴文心里有了数,推著车就出了院儿门。 灶屋里一直支著耳朵听的两个女人,都是一惊,这才出门不到半个小时,就能挣四百块钱,也真是运气好。 第12章 分家 刘兴文半路遇到下工回来的刘建军和刘兴邦,他也没多说,只奋力蹬车往蛇厂赶。 毕竟天已经黑了,就连国道上都没有路灯,出行很不方便。 还好刘兴文上了国道之后就打开了手电筒,这才没错过刘兴国描述的那个岔道。 他把装蛇的袋子从背篓里拿出来,掛上横樑,这才推著自行车继续往土路上走,大概十来分钟之后才看到一块写著“养蛇场”字样的木牌。 又顺著路牌走了十几分钟,终於看到了掛著招牌的一个院子。 刘兴文站在院儿门前喊道: “主人家在屋头没得?有生意上门了。” 从半矮院墙之后走出一个看不太清楚面容的女人,刘兴文没多说,只拍了拍自己掛在横樑上的蛇袋子。 那女人出声:“这么大的货?” “收不收嘛?” 女人让开门口,朝內喊了一句,“有大货来了。” 刘兴文把自行车也推进去,等著刚出来的癩头男人確认袋子里蛇的死活和品种。 “活的,刚抓到才半个小时。” 癩头男人露出笑脸,让女人从里屋搬出一个公斤大秤来,把蛇袋子提上去。 “7公斤半,一斤40块,陆百,得不得行?” 刘兴文没第一时间说话,他知道,这价钱肯定给的很低,如果明天拿到县里大饭店去卖,说不准能卖到五六十一斤,但不保险。 所以他等了片刻,才勉强扯起嘴角道: “师傅莫不是欺负我是外行?两三公斤的蛇怕才是这个价格的,我也是觉得直接来你这儿出手方便,等明年夏天,保不准还要送蛇来你这儿出货,就给四十的价格,夏天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哦。” 癩头男人脸上表情变了变,“嘖”了一声,这么大的野生蛇確实难得,他明天反手一卖,就是七八十一斤,直接赚一半的钱。 院子里静了片刻,癩头男人涨价到了五十块一斤。 刘兴文见好就收,两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蛇,买卖达成。 蛇放在养蛇场里,自然就不怕过一夜就死了,他们是专业养蛇的,这点儿技术还是有的。 刘兴文高高兴兴揣著钱往回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今天真是走了大运,一下就赚了750块钱,如果平分的话,抵得上他在粮站一个月的工资了。 一家人都在等刘兴文回来,饭都还温在锅里没端出来。 刘兴文进院儿之后,先洗了手,这才抿嘴笑著往堂屋走。 “蛇重15斤,收购价50一斤,一共750块。” 这话一出,顿时屋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都以为老三多说了一个零。 直到刘兴文把一沓人头票子放到堂屋的桌子上,推到刘建军面前。 刘建军却没伸手去接,而是把钱平分成了三份,推向了三个儿子的方向。 昨晚上他和李慧芳討论了半宿,觉得还是要分家的。 刘建军难得从兜里摸出一盒软山城的烟来,只不过没点火,光叼在嘴边过乾癮。 “你们三个都成家了,还是该分家的。” 话音刚落,老二媳妇李春红当即就慌了,头渐渐埋了下去,都不敢去看堂屋的眾人。 这要是真因为她昨晚上的闹剧分了家,那她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刘建军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满了数字。 他把纸张摊开在桌面上,解释道: “这是你们结婚之后各自上交的工资,老大一共上交了四千多,老二两千六百多,老三四百二十块钱。” “你们往后要是想做啥子,直接找我们拿钱就是,只要我们手里头拿得出那么多现钱。超出的部分,才算作借的。” “老三买打米机的钱,我明说,是借给他们的,加上那420块,一共一千五,免得说我们偏心。” “以后你们的工资都自己存起来,不用再上交一半了。” 这话过后,刘建军还是多提了一句: “老三他们要开打米房,你们两家如果想修房子,稍微等一段时间嘛,等明年开春,我们手里才会存下点儿钱。” 刘建军的每个字都听得刘兴文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明明给他们这三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就花了很多钱,老两口却半点儿不提,反而现在要分家了,还倒欠每家这么多钱。 老大刘兴国率先出声:“老汉,之前上交的工资都用来修房子了,我们都晓得,莫说这些话嘛。” 老二刘兴邦也紧接著开口:“老大说得对,之前交的钱都是应该交的。娃娃出生,半满月酒,满岁酒,都是你们出的钱,我们都记到的。” 刘兴文只说当下:“老汉,我最近是要花不少钱,但莫担心,凑得够钱的。欠一千五就是一千五,我估计到明年开春各家的帐就能还一半。” 他又转移话题说起自己要借钱的事情,“哥哥嫂嫂,我还要找你们两家借钱哦。今天这个卖蛇的钱,分成四份,一家拿187块五,可以嘛?” 两位嫂子都不说话,李慧芳也只是从屋里拿了一千五百块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递给刘兴文。 眼见著刘建军也不说话了,堂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刘兴文看看一直没抬头的二嫂,又看向没什么表情的大嫂,最后看向自己媳妇张燕儿,后者看著自己那眼神就像在说“一切你做主”。 所以刘兴文打破沉默开口道: “老汉,楞个嘛,工资钱都不上交了,毕竟各家还是要存点儿钱办事的。” “但是分家这个事情,可以等到过年的时候,老四回来了再一起商量嘛。不可能我们几个关起门把家都分完了才跟老四说噻,那老四回来不怨我们三个兄弟才怪。” 这点刘建军確实没考虑到,老四还没说亲,往后么儿媳妇进门要是对分家的结果不满意,那也是个麻烦。 刘建军转头问老大老二,“你们觉得咋样?” 二嫂李春红终於有了动静,懟了懟刘兴邦的肩头,示意他答应下来。 老三的法子可行,既没有完全分家,又不用再上交工资,两全其美啊。 最终,老大和老二相继点头。 今晚关於分家的第一次提议,以刘兴文的折中法子结束,各自还收入一百八十块钱,虽然最终可能都要被刘兴文借走。 张燕儿收到刘兴文的眼神示意,招呼满腹心事的大嫂二嫂一起去灶头端菜端饭。 大人在堂屋谈事情,俩小孩就在地坝里踢毽子。 用雉鸡彩色尾巴做的毽子,底下穿著两枚铜钱,李慧芳又给用不要的布缝起来,这毽子明天拿去孩子堆,肯定要糟抢著玩儿。 今天的刘家饭桌上,难得有荤腥。 二嫂厨艺好,用雉鸡肉混合著萵笋尖椒、青花椒,炒了一盘让人闻著都忍不住口齿生津的花椒鸡。 又掐了最早一批的豌豆尖清炒,其他还有红苕箜饭,霉豆腐,蕹菜番茄这些。 俩小孩儿倒是吃得一直在“嘶嘶嘶”的,刘子旺闹著要喝水,二嫂没让他多吃。 刘子晴的筷子也停不下来,被大嫂適时拦了下来。 其实一桌子十口人,就一盘花椒鸡,每人两筷子估计就没了。 但大人都比较克制,每个人尝到个味道就行了。 刘兴文吃完饭又开始捣鼓他的那根铜线,放大器还没弄好呢。 张燕儿掰著两瓣儿红心柚进屋问: “这柚子还好吃,酸甜酸甜的,又不苦又不夹的,你们尝尝看。不晓得是哪棵树接的?” 第13章 合伙人 每家每户除了屋后种竹子,房前也会种些果树。 最常见的就是柚子,品种可能属於蜜柚的一种,但结出的柚子大都泛著苦味儿,还容易麻嘴。 其次便是李子树,本地品种脆甜爽口,当季李子在县城里也能卖出一两块一斤。当然还有一两棵酸橘子树,和不怎么结果的毛桃树自由生长。 刘家小院儿里还种了几窝樱桃树,还没跨入二十一世纪,这时候大家的购买力还不强,所以樱桃种植还不泛滥。 刘兴文记得有几年,是樱桃的高峰期,县城的价格涨到了一斤五十块。 这辈子倒是可以提前多种几窝,到时候提著篮子往路边上一摆,就有不少开车的停下来问价钱。 刘兴文看著张燕儿递过来的红心柚,汁水饱满,顏色鲜艷,这才想起是哪里来的。 “这不是院儿里柚子树接的,是我去山上捡板栗的时候,山脚下的一个院子里的,主人家说是专门从巫县买回来的树苗。” 刘子晴和刘子旺最喜欢吃,手里的一瓣刚吃完,就又朝张燕儿伸手要。 大嫂拉住刘子晴,看著还剩下的一个道: “还是留起等老三他们打米房开张那天散人嘛,我们尝到味道就可以了。” 刘兴文在阶沿上把手里的一瓣递给刘子旺,让姐弟俩分著吃,他自己接著把弯成双菱形的铜线粘在纸板上,嘴里还不忘回答道: “没得事,剥了皮分起吃嘛。等过两天我去那家人问问,能不能买两株树苗回来栽,到时候让两个小傢伙吃到伤。” 天线放大器组装好,刘兴文支在窗沿上,又拉线进屋里,连接到原本的天线上,缠上电胶布,重新插上电源。 刘建军他们这屋的黑白电视款式比较老旧,只有固定几个旋钮,还没有遥控器。 刘兴文试著旋了两下,显示屏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了中央一套的画面之上。 他衝堂屋坐著的刘建军喊道: “老汉,电视有台了,四五个哟,山城几个台都可以搜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妈,在放《山城棒棒军》,快过来看。” 刘兴文本来还在换台找《生活麻辣烫》,结果想了想,这个节目好像是零几年之后才出现的,这时候最多也就《雾都夜话》之类的节目大家喜欢看。 李慧芳和张燕儿前后脚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堆著惊奇。 都不知道刘兴文竟然还会自己做天线。 张燕儿好奇问:“你咋个还会弄天线哦?我们屋里那个电视弄个这样子的天线,是不是搜的台会多点儿?” 刘兴文摇摇头简单解释道:“我们那个有根差不多的天线,妈老汉这个是因为接收不到信號才总是花屏。” 李慧芳倒是在后头看著显示屏里的画面出言道: “这还是部新电视剧誒,以前都没看到过。” 毕竟故事背景就是山城直辖之后,估计就是今年刚拍摄,这才上映的。 “你们看嘛,我去烧水洗个澡,明天要上街。” 刘兴文按住张燕儿的肩头,表示烧个水的功夫,不用她帮忙。 农村可没有什么卫生间,夏天都是提一桶水就在猪圈那个屋里冲一衝就完事了。 天气凉了就要用大锅烧点儿热水再去洗,男的洗头洗澡不分开,每回张燕儿洗头髮,都要专门烧水用瓷盆去地坝边弓著腰洗。 热水从头浇到脚,刘兴文洗完澡浑身轻鬆,又看了两眼猪圈里养著的两只猪。 估摸著都有一百来斤,刘家人多,杀两头猪一年到头都要紧著吃。 明天上午全家人都要上街,刘建军跟著刘兴文夫妻俩去看打米机,顺便调研一下镇上的打米房。 老二两个要买东西去表叔那里拜託零件厂的事儿,老大两个要给刘子晴买作业本和文具,顺便看看刘子晴额头上的伤口,李慧芳则主要负责添置家里的油盐酱醋。 各家都早早关门睡觉,张燕儿也没打开电视机,靠在刘兴文怀里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鸡唱破晓,白雾蒙蒙。 今天起了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一家人吃完早饭都回屋换衣服,毕竟要上街,不能穿得和平时干活那样,遭人说閒话。 张燕儿难得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印花外套,马尾辫上也扎了朵红色头花,刘兴文就站在洗脸架的镜子后面看著。 这年代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可不流行,刘兴文甚至能看见张燕儿脸颊上有些许开皴的痕跡。 秋冬风冻厉害,手脚不但容易生冻疮,手背脸颊还容易留下开裂之后的皴痕。 回头手里有了零钱,得记著给张燕儿买一盒雪花膏回来。 他照常对著那张细嫩的脸颊亲了一口,在张燕儿耳廓飞红之前推门出屋。 镇上赶场日是二五八,今天又正好是周六日,沿路走著能听见不少孩子的声音。 虽然白雾看不清人,但光听声音就能听出是谁家的。 前头走著几个身影,听声音应该是队长陈光荣一家,刘建军率先出声打招呼: “队长,你们也上街啊。” 陈光荣牵著小孙子停步应声:“对头,你们这是全家出动,要提前採购年货嘛?” “嗐,难得休息一天,上街去看看。” 刘子旺上前去和小伙伴並排走,刘兴文倒是看到了前两天闹得不愉快的陈才。 他也没提前打招呼,陈才也当没看到刘兴文,只和老大刘兴国打了声招呼就没了声儿。 张燕儿凑到刘兴文身边小声说道: “我听李老师的老婆说陈才找到合伙人了,就是李老师的弟弟,还说要把猪场那边的几亩地全包下来种桃,一年到头租金都得上千块钱了。” 清水村就只有一所小学,总共二三十个学生。刘子晴就在其中。 张燕儿说的李老师,就是先前刘兴文去租借水牛那李老太爷家里的老大。张燕儿和李老师的媳妇儿关係很好,没活儿的时候经常互相串门摆龙门阵。 李老太爷年轻时候是镇上小学的老师,老大子承父业做了村小学的老师,至於李老二嘛,和陈才差不多,眼高手低,总想一鸣惊人。 刘兴文拉住张燕儿放缓脚步,落在最后,这才小声说道: “其实种桃子也不错,但人手不足,我们的队里这些人也没哪个有专业知识,先不说树苗的成活率能不能保证,就算顺利结果了,想要每棵树都结出品相好的桃子,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雨水、光照、杀虫、罩果,都是学问。” 他转头问张燕儿:“咱们镇上一斤桃子多少钱?” 张燕儿想想道:“最贵的也就两三块吧,镇上估计也不好卖,拉到县里可能才有销路。” 刘兴文点头接话:“所以说嘛,在村子里搞这种小型的果树种植,十成里有八成都会亏钱。” 这话刚说完,张燕儿还想问刘兴文,这些话是不是之前去果园帮工的时候別人告诉他的,小路上就又小跑上来一人。 这不是李家老二又是谁? 头髮留得都快把眼睛遮住了,一脸白净,一看就不是干过啥重活儿的人。 这两位合伙儿种桃子,那不亏钱才是怪事。 刘兴文只朝来人点点头,剩下的也不必再说。 张燕儿看著戴在刘兴文手腕上的手錶,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又加上刘兴文方才的那番话,真像个出门在外、懂得很多的生意人。 镇上大集不分场地,摆摊的几乎能从上场口摆到下场口。 沿路的叫卖声,基本都是靠人声喊,这年头喇叭都少,一般只有租了门市的商铺会放一个。 上场口就有一家卖水果的,喇叭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话: 来来来,买广柑,买广柑,又香又甜,搞快搞快,大垮价,大垮价,一块五,一块五,划得著…… 声传十里,刘子晴和刘子旺都会背了。 第14章 2999元 山城人说话都喜欢重复一遍,可能表示强调,也可能只是下一句没想好怎么说。 往上走又有板车拉著卖的本地甘蔗,一块钱一斤。 刘兴文记得那个味道,水分挺足的,但就是不怎么甜,没什么甘蔗味儿。 柚子、苹果、青梨,就连那一看就很酸的本地橘子,都有人摆在路边叫卖。 人多一些的地方有卖背篓箩筐的,刘建军也会编,一般临近过年不上工的时候,他就会砍几根竹子,坐在家里编一些簸箕、筲箕、竹筛之类的。 还有用高粱穗儿扎成的扫把,“兵兵邦邦”卖洋铲镰刀、锄头磨耙的,自然也有很多卖菜的。 西南这边野生的一大美味——折耳根,必不可少。 越嫩卖的价钱越高,刘兴文重生回来之后还没吃过呢,后世菜市场里卖的都是些老根根,半点儿没有这时候的爽口。 农贸市场更是热闹,这家的土鸡,那家的鹅鸭,抓的野山鸡,新鲜宰杀的猪肉,自家鱼塘的鰱鱼草鱼,以及没什么人光顾的牛羊肉,应接不暇。 再往上的门市里就多是卖衣服和电器的了,零星有几家麵馆,小面一块五,抄手两块。 电器最多的就是电风扇,还有功能单一的电饭锅。 镇上唯一一家能牵电话线的门市里,摆放著一台摩托罗拉160,售价高达四千多。 刘兴文记得,好像一直到第二年夏天,才被不知道哪个有背景的年轻人买走。 老大老二两家各自去买自己的,刘兴文领著刘建军直奔那家卖打米机的店铺。 刚进门就被那硕大的价格数字吸引了注意力:2999元。 这价格让三人同步皱了皱眉。 刘兴文站在军绿色的打米机旁边,问老板这机器的功率和电机转速问题。 “7500瓦的,电机绝对没得问题,带得动。这是新到的机器,比下场口那家打米房的型號要新一些,糠和米也分得开些。” 刘兴文当然懂里面的门道,其实打米机需要的转速並不用太高,7500瓦有点儿高了,一个月下来电费都遭不住。 糠和米的分离效率也在於人为的控制,操作熟练了自然可以弥补。 这电机一看就是店老板自己后配的,所以刘兴文问: “打米机和电机能分开卖不?” 店老板不太高兴,哪有只买机器不买电机的,况且电机才是大头,只一个打米机最多一千出头。 “分不开,都是配套的,你单独买个机器回去,没得马儿拉又囊个得行誒?” 刘兴文又问能不能把打米机铁皮仓打开,想看看里边的筛网。 老板看了看三人的穿著,好歹看到刘兴文手上戴著的那块表,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取钥匙打开铁皮仓门,露出打米机里头的部件。 筛网研磨轮倒看著像新的,只不过底下的吸风分离扇叶就不像是新的了,估计是一直没卖出去,扇叶掉漆生锈,老板自己重新刷的漆。 其实打米机的结构原理刘兴文都知道,只不过是想看看铁皮的大致尺寸,好回去自己画图纸,后期好让电焊工帮他重新做一个罢了。 在店里问了十来分钟,刘兴文带头走出了店铺,半点儿没在意店老板幽怨的眼神。 出了店门,刘建军就一直在回想老三方才问话的细节,能问出那些问题,也说明老三並不是一时兴起,看来买机器之前做了很多功课,还真是有想法有担当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之前说的要一起来看看,就是怕刘兴文外行不懂,在买机器上面被坑,往后打米过程中出问题还要多花钱。 虽然刘建军也不是太懂其中的工作原理,但他各色厂子都干过,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电机的价格,可以帮著把把关。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三儿真是越来越有大人样儿了。 “老汉,再去下场口的打米房看哈子嘛,估计买机器还是要去县里头买,镇上就这一家,根本没啥子谈价的空间。” “走嘛,等到地方了你就莫像刚才那样说话了,打米房的老板是熟人,我去问嘛,你和张燕儿多看就是了。” 这回是刘建军带路,领著刘兴文夫妻俩往下场口走去。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了“嗡嗡”的电机转动声。 打米房门口有位满头糠壳的中年人,刘建军快步上前去帮忙抬起一袋穀子朝屋里走。 两人合力把百十来斤重的稻穀扛上打米机的入谷口,刘建军抽空说道: “我来扶穀子,老吕你专心看机器嘛。” “要得要得,就几分钟,我家老大去送米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老吕推上电闸,一边熟练地调整不同皮带的转速,一边弯腰踢一踢出糠口的糠壳,防止堵塞。 张燕儿站在最后,仔细看著小小一间打米房里的陈设,虽然满屋子都是厚厚的糠壳,但她关心的,是往后自己能辅助刘兴文做点儿什么。 刘兴文却在想,得买点儿厚口罩放屋里,还有大围裙,这整天钻在打米房里,估计难有乾净样儿了。 不过这打米房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而已,毕竟家里人之所以能支持,也是因为有成功案例,要是贸然说自己想开个旧电器回收站什么的,那可不容易能借到这么多钱。 就连枕边人张燕儿估计都会怀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本,更別提赚钱了。 一袋百来斤重的稻穀送入打米机,估计六七分钟就能糠米分离,出米率大概七成。 墙上电闸拉下,打米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刘兴文都有一瞬间的耳鸣。 “来赶场啊老刘,还带起儿子媳妇一起来,是要採办啥子大件咩?”老吕拍了拍围裙上的谷糠壳,脱掉手上的尼龙手套递给刘建军。 刘兴文和张燕儿齐齐开口打招呼。 刘建军接过手套也在自己身上拍了拍,隨口答道: “我这个三儿是个不安生的,说啥子要做生意,这正好遇到赶场,就上街来多转转,看能做点儿啥子。” “照我说,还不如就在粮站里算了,现在啥子都不好干,还容易亏钱。” 老吕也只是顺著话头说,其他並没有多提: “就是,你看我们这个打米房,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电费都几百块,人还灰扑拢耸的,算下来也挣不到几个钱。” 还真是睁著眼说瞎话,整个镇上都只有他这一家打米房,这电机能从早响到晚,一个月起码净挣一千多。 吕家打米房一百斤收费3块,拉来的稻穀要过秤,超过一百斤的另外收费。 普通的尿素袋子可不止能装一百斤,刘兴文要把打米房开在村里,固定客户就是周遭的乡亲,那肯定就不能像吕家这样定死一百斤,价格嘛……两块五,上限一百五十斤。 毕竟一个尿素袋子撑死也就能装一百五十斤,算下来也比镇上便宜不少。 从打米房往回走,刘兴文和刘建军说: “老汉,我想搭车去县里看看,爭取早点儿定下来。” 刘建军自然没意见,他就不准备再跟著去了,下午还是回烧砖厂,接著干活儿挣钱。 张燕儿找到在买盐巴、准备年底醃肉和寒菜的李慧芳,刘兴文揣了大概三四百块钱,就去了镇中心的站点儿等车。 他们这个镇子不算大,专车只有几趟,大部分进县城的人,都只能等別的镇子的中巴车路过。 遇到买完作业本和文具的老大一家,正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第15章 1900元 刘兴文快走几步叫住老大一家,“大哥大嫂,我想找子晴借点儿东西。” 刘子晴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蹲下身来的三叔,好奇地问:“三叔要借啥子哦?” “把你的作业本撕一页给我唄,再借一支笔。” “啊……”刘子晴有些捨不得,毕竟才刚买的新作业本,平白就要撕一页。 但还不等大嫂来催,刘子晴就自己从塑胶袋子里掏出了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沿著边缝小心翼翼撕下一页,递给刘兴文,叮嘱道: “三叔你省著点儿写,喏,铅笔上有擦擦。” 擦擦儿,就是橡皮擦的土话。 刘兴文摸摸刘子晴黑黝黝的头髮,笑著答应道:“晓得了,下回还你一本新的。” 刘兴国问老三在这儿站著做什么,刘兴文说要去县里再看看机器,刘兴国就叮嘱了几句: “镇上打米机是少,你去县里多比比价,莫买到歪货了。定下来了,我去村长那里借个三轮车,帮你拉回来,莫在县里喊拉货车,贵得很。” 刘兴文笑著点头,车来了,他朝老大一家挥挥手,屏住呼吸上了车。 这年头的中巴车有专门的司机和售票员,一般隨走隨剎,想在哪里下提前喊一声就行。 从镇上到县城,车票一块五,可以直接在电器市场门口下车。 车內几乎坐满了,味道一言难尽,再加上不那么乐观的路况,要是张燕儿的话,估计寧愿花两三个小时徒步走去县城,都不会来受这个罪。 集市上人又多,中巴车就这么一晃一晃地往前龟速开著。 等到国道上,又上来几个带著背篓的,里头装著几只鹅,估计是要去县城里卖。 中巴车有严格的人数限制,但一般超载两三个,售票员都会发几个矮凳子,让后上来的人猫著坐在过道上,以此逃过进城检查站的排查。 到了过道上,路况就平稳了许多,刘兴文也坐到了窗户边的位置。 他把脸凑到窗户边,再次体验到了上辈子都快忘记的晕车的感觉。 “师傅,电器市场剎一脚。” 终於落地,刘兴文站在街边长长吐出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迈进电器市场。 他快速穿过电视机、洗衣机的区域,奔向后面的农用电器区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还是县城货源多,刘兴文放眼望过去,约莫能有十台牌子、款式不一样的打米机。 但价格也是真高啊。 一水儿的“三”打头,看得刘兴文直摇头。 好不容易看到一台两千七百多的,款式功率都还行,但刘兴文还是觉得有点儿贵。 叫来售货员,刘兴文问有没有半成品的那种,售货员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找来了区域经理,结果还真有。 区域经理很年轻,看上去和刘兴文差不多的岁数,但一副黑框眼镜,一身崭新的西服,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城北的厂房那边有刚到货的机器架子,你可以去那里问问,但不建议顾客买回去自行组装,原厂的售后是不包含这部分的。” 刘兴文点点头,表示知晓,隨后道了谢就往城北赶。 这会儿已经中午,刘兴文又忘记提前带乾粮了,只能忍著看完机器回去再说。 毕竟县城一碗二两的面要一块七,还吃不饱。 走到城北的厂房区又花了半个小时,这边都是些铁皮、塑料板围起来的院子。 刘兴文找到区域经理说的厂房铁门,好说歹说才让门口一个门卫领著进了大院。 又等了十来分钟,这才见著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化了淡妆,也戴一副眼镜。 刘兴文说明来意,女人不太乐意的模样。 但无意间瞥见刘兴文手腕上的手錶,突兀道: “你这手錶是京城那边买的吧?” 刘兴文听张燕儿转述过大嫂的话,也仔细看过手錶的外观,不像是一手的,所以也就实话实说道: “京城的亲戚买了寄回来的,二手的,原厂表壳是不锈钢的,这应该是二手贩子重新换的。” 戴眼镜的女人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还挺懂的。我这厂子里的零部件都是原厂直发的,你单独买零件回去,能有把握自己装配好?这可不包售后。” 刘兴文放下手腕,想了想才半真半假道: “家里亲戚有一台打米机,故障了几次,找人来修,我帮著打了几回下手,大致零部件也就摸熟了。” “最近想著自己也开个打米房,镇上、电器市场都看了看,价格都太贵了,所以才找到厂房这里,看能不能买到核心零部件,拉回去我自己组装。” 戴眼镜的女人依然没鬆口:“我们作为经销商,组装售卖也是合同的一部分,所以不能单卖给你。” “不过那里头有两台回收的裸机,你要是能接受的话,可以价格低点儿拉回去,也省得我再找人来修。” 回收的裸机,要么修好当二手的折价卖掉,要么返厂等著原厂那边返差款,两种方式女人都嫌回款太慢。 还是打米机的价格太高了,有钱买的城里人用不著,有切实需求的乡镇人又买不起,这一院子的机器部件女人还不知道怎么脱手呢。 刘兴文原本不抱希望的心情又骤然转晴,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裸机,核心部件不缺,又能以最低价格拿到。 院子最里边的房间里摆著两台去掉铁皮的裸机,只有螺纹研磨轮,和传动装置,皮带和吸风分离的扇叶都没有,更不用提入谷口和出米口了。 但那些都是次要的,刘兴文得到许可,动手开始检查筛网和研磨轮。 其中一台磨损比较严重,另一台零部件都还不错,只需要换个筛网。 刘兴文问起价格: “这台机器价格能到多少?顺带再买个筛网。” 戴眼镜的女人知道,这人还真不是二把刀,索性也就直言了: “加上电机,一千九,筛网就当给你的售后了。” 刘兴文检查得仔细,自然也不墨跡,当即就点了头,“我们可以先写个定金条子,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来,况且还要重新去订铁皮壳子,估计要等铁皮壳子做好了,一起来付尾款。” 要是刘兴文表露出要讲价的意思,戴眼镜的女人会直接把人请出去,毕竟她给出的就已经算是低价了。 她本来就是个嫌麻烦的人,不然也不会直接就要把裸机低价出手。 毕竟回款到手里才有安全感。 女人姓刘,竟然还是本家。 刘厂长打了个电话,不出十分钟,就有人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购买合同出来。 虽然就一千九的单子,但文件上却写得很正式。 今日交付三百块,十天之后交付剩下的一千六,附赠筛网一对。 刘兴文收好双方签了字的单子,还有一张打米机原厂的详细说明书。低头忽地瞥见刘厂长手腕上也有一块同牌子的手錶,但表蒙好像有裂纹。 所以临走之前,刘兴文道: “刘厂长,十天之后我来拉机器的时候,可以帮你换一块表蒙。今天实在没有工具。” “它也该退休了,说不定哪天就当废品卖了呢。” 看来这位女厂长,有故事啊。 第16章 60块的旧电视 敲定完最重要的部分,刘兴文又徒步走到五金市场,问了问万用表、热风枪这些基础维修工具的价格,也不算太贵。 但他现在不敢花,还是得看打米房开好之后手里还剩多少钱。 他靠著路边的一处石墩子,简略画了个铁皮框架的图,拿著那张纸又去找维修铺子。 大部分的铺子都只是掛羊头卖狗肉,都只精通补锅、修自行车胎的技术。 正经电工大都在吃公粮,出来单干的很少,那些能修电视、修收音机的,都是些挎著包走街串楼的,要价全凭海口,经常修几个大件儿,就能歇大半个月。 大部分铺子都只是打著回收旧电器的牌子,做点儿小修小补,再把旧电器卖给个別的二手铺子,或者直接拆了值钱的部件卖废品,毕竟整个县城目前还没形成比较流程化的二手电器市场。 二手家具市场倒是有了,毕竟木製品再加工比较容易。 刘兴文几乎跑了全县城,本来他是想借工具自己动手的,但奈何店主怕弄坏了,不肯借。 最终找到个愿意接活儿的老头,谈好价格,铁皮刘兴文出十斤,剩下的老头自己出,还包油漆,一共两百块。 这次没交押金,刘兴文只借了老头铺子里的纸笔,重新画了一版比较精细的图纸,让老头好好研究研究,他把钱借到之后再来送铁皮,付三分之一的钱。 打米机外壳交付出去了,刘兴文正准备走,却看见梁老头铺子里收来的一台旧电视。 梁老头告诉他,估计是显示屏坏了,他也不会修,正准备直接拆了卖钱呢。 刘兴文插上电试了试,显示屏一直乱跳,他尝试著拍了拍电视机脑门,没什么作用。 “我借你的工具拆开看看行不?只看不动手。” 梁老头也不在意,挥挥手继续研究手上的图纸去了。 拆开电视机的后盖,里面积灰严重,他一边用小刷子清理灰尘,一边隨口问梁老头: “这电视你收成好多钱?直接拆了卖废品能不能保本哦?” 梁老头头都没抬,答道:“六十块。” 刘兴文和张燕儿结婚的时候,张家买过来的黑白电视,价值四百块。 但过不了两年,能连接vcd机的彩色电视的风就要吹到这座小县城里了,估计那时候黑白电视的回收价还会再跌。 既然梁老头放心让他自己拆,刘兴文就没客气,直接从抽屉里翻出电烙铁,把明显虚焊的几个电容给重新焊了上去,然后又对著电路板看了看,好像没掉点。 他又重新插上电源试了试,竟然就能正常显像了。 刘兴文一手撑在电视上,偏头问梁老头: “这怎么说?起码比你卖废品强吧。” 梁老头放下手里的图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看电视,又看看刘兴文年轻得过分的面庞,“你竟然真给修好了,你家莫不是家传电工哦?” 刘兴文拍拍手上的积灰,笑道:“我家是家传农民,你就把电视摆在铺子里卖,售价120,估计今天就能卖出去。” 梁老头明白刘兴文话里的意思,摸著下巴的胡茬子回道:“行了,你的工钱就算一百五嘛。” “这还差不多,我要回去赶车了,不然还得走回去,等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进度嘛。” 又是一路顛簸,在距离清水村最近的一个路口下车,刘兴文一边盘算打米房的选址问题,一边又在想明天去大姐夫那边,要买些什么东西。 明天他和张燕儿估计五六点就得从家里走,还要到隔壁镇子上去打酒买东西,到大姐家里最好在九点钟之前,能帮著干点儿活儿。 走回小院儿里,已经又是晚上七点半。 堂屋里开著灯,刘子晴趴在方桌上正奋笔疾书呢,刘兴文笑著绕到小侄女背后,眼睁睁看著她把“8+9”的答案写成了“18”,他幽幽开口道: “子晴啊,你这才是早不忙夜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襠哦。8+9你再好生算一哈等於啥子。” 刘子晴眼疾手快把歪七扭八的数字“18”擦掉,又掰著不够用的手指算了半天才重新填上了“17”,然后回头去看自家三叔,確认答案。 刘兴文却早就去院儿里帮刘建军的忙了。 “老汉,你砍竹子做啥子哦?”以往不都是年底才编箩筐的吗? 刘建军拖著一根十几米长的竹子从屋后回来,被刘兴文拿走手里的弯刀,只好让开位置,看著刘兴文利索地给竹子剃去枝杈,他解释道: “你们打米房里肯定需要箩筐撮箕噻,过两天等收高粱了,再扎点儿扫把,这些东西难不成还要花钱去买咩?肯定要提前准备好噻。” 刘兴文剃完枝杈,又开始破开竹膛。 编织箩筐,得把竹子先削成细长条状,再看要编什么,分成所需厚度的竹篾,最后才是编织步骤。 也只有老一辈的才会想到这些细枝末节,刘兴文半点儿没考虑到还要多买箩筐啥的。 刘建军想到刘兴文白天在街上说的,还要去张燕儿大姐夫那里去借钱,试探著问: “三儿啊,你这打米机买回来了,是要重新在院儿里搭个偏屋,还是……” 刘兴文一边削竹子,一边转移话题: “老汉你操心楞个多做啥子,下午又去烧砖厂了嘛?我看你那手上又添了新的烫伤,我给你买的烫伤膏擦没得哟?” 刘建军没被老三把话题引走,琢磨道: “也是,打米房还是要开在公路边才方便。我看河沟前头那块地就不错,那边路又宽,地又平,应该好打地基。” 刘兴文也正经答道: “虽然借的钱只够修一间屋的,但我还想盖个大草棚,往后有用处。地基都要一起打了。” “那得把一整块地都换来才行……” 刘家小院儿的几间房子,都是刘建军张罗著修起来的,这里头的关节他当然最清楚,这会儿听这话,一时想的就越来越多。 灶屋里在喊洗手吃饭,刘兴文去院儿前头的浅水井里打水,朝出神的刘建军喊话:“老汉,洗手吃饭了,莫操心嘛。” 刘兴文中午没吃饭,晚饭直接三碗饭下肚,还喝了不少的冬瓜汤,等站起来才发觉有点儿吃多了,只能在院子里溜达著消食。 等他缓过来才发现,刘建军放下碗筷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二两个在屋里盘算今天上街买的东西,二嫂看见在院儿里转圈的刘兴文,还主动开口问老三觉得合不合適。 刘兴文站到二哥的门口,朝里头望: 朝天门的烟四包,两把面,两包白糖。 “再打两斤酒嘛,就普通的老白乾就可以,表叔抽菸喝酒都来的。” 二嫂在屋里点点头,本来她白天在镇上是想让刘兴邦买软山城的烟的,这会儿刘兴文的意思却是,他们买的东西还不够。 幸好后来刘建军提了句,让他们买贵一点的朝天门,不然东西拿少了,也不好看。 往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情,想去拜託表叔,那就不好意思去了。 刘兴文去屋里问在看电视的李慧芳,“妈,老汉做啥子去了,楞个著急忙慌的,放下碗就出门了?” 第17章 父亲 李慧芳在给刘子旺补裤子,赶场刚回来,下午毛孩子就把裤襠撕了个大口子,还挨了二嫂一顿“斑竹笋子炒肉”呢。 她一边拿针划拉两下头皮,一边回答道: “不晓得,可能是到处摆龙门阵去了嘛,估计一哈儿就回来了。” 摆龙门阵,就是閒聊、嘮嗑的意思。 这两年电视普及了,晚饭之后出门嘮嗑的人没以前那么多了。 刘兴文记得刘建军说过,他刚出生那几年,整个村里就只有村长家里有一台小的黑白电视。 农村晚饭吃得又早,夏天的晚上又热,所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会到处去串门,东家长西家短,这家媳妇生了娃,那家婆媳又吵了架,消息不管大小,传播速度简直堪比大喇叭。 队长的儿子陈才,当年在村里念小学的时候,给別人家的四五只小鸡仔全玩儿死了,就这事儿一直到陈才都结了婚,还有老一辈的见著陈才面了就提,估计等陈才都有儿子了,老话还会翻来覆去的说。 今晚上还有点儿月亮,也没什么风。 刘建军披著银辉走到公路上,实地勘察了一下刚才提到的那块整地。 大概有一分多一点,这是队里谭木匠的地,之前一直属於放养状態,地里全是乾草树枝。 谭木匠年轻时候瞎了一只眼,村里都叫他谭瞎子,老伴没得早,后来仅有的一个儿子也在石场干活儿的时候被石头砸死了,儿媳没生孩子,没过半年就跑了,最后只剩下谭木匠孤家寡人一个。 刘建军一直往村里地势最高的地方走,谭木匠家的房子就在半山腰。 屋里都没开灯,刘建军爬上地坝边,出声喊道: “谭木匠,在屋头没得?” 没人应声,刘建军又喊了两声,后院儿的大黄狗倒是“汪汪”吠了两声。 又等了几分钟,檐沟那边才传出动静,刘建军绕到屋背后,借著朦朧的月光才看清有个人影在屋檐底下。 “谭木匠,你大晚上的做啥子哦?白天来弄也得行噻,摸黑也看不到嘛?” 谭木匠听到有人在喊,这才脚步踉蹌地扶著墙从檐沟里走出来。天色暗也看不出谭木匠的形容,只闻到一股屋檐水的味道。 “哪个哦?找我做啥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建军把人扶到阶沿上,道出来意: “我刘建军啊,我家老三想在公路边修间房子,相中了你家河沟那块一分半的地,想拿別的地和你换,你看你想换哪块。” 谭木匠眼瞎了一只,在他眼里白天和晚上差別並不是特別大。这两年来找他做家具的也越来越少了,但其实他手艺很不错,只是一个人出活儿慢,工期没有保障。 “刘老大哦,我还说是哪个大晚上跑到我这坡坡上来。” 刘建军排行老大,队里人大都称呼他为刘老大。 谭木匠顿了顿才想起河沟上是哪块地,他嘆气道: “那还是我儿子两岁的时候自己去队里拈鬮儿分到的,本来是想留著给他结婚之后修房子的,打地基的石头都商量好了……” “可惜没得福气哦,你屋头老三是不是也成家了哟?我记得好像还去你家吃了喜酒的,哎记性不好了。” 刘建军也顺势坐在了阶沿上,石场就在刘家院子背靠的那座大山里,谭木匠的儿子被砸的时候,是他背著人去的村诊所,后来血止不住,也是他和村里几个壮劳力骑著三轮车把人拉去的镇上,结果镇卫生所的医生说,人早就断气了。 他又去看谭木匠房前屋后种的那些菜,没人找他做家具了,这菜倒是种得不少。 “这坡坡下去的那块大田就是我的,就换这块嘛,你种穀子也不用跑囊个远,你再挑几块太远的田土,凑个半亩,我去队长那里登记。” 谭木匠也没多说,摸著黑从屋里拿出一包烟想递给刘建军,刘建军只拿了一根。 “走嘛,这会儿就去队长那里登记嘛,你们那里也好早点儿开工,到时候房子修好了,我也去看哈子。” 两个年轻时候的好友又踏著月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陈年旧事,一边朝队长陈光荣的院儿里走去。 队长听到刘建军的来意之后,反覆问了两遍確认要换哪些地。 山城大多田地都是奇形怪状,小块小块的,很少有一整亩的大块田地,陈光荣虽然知道刘建军和谭瞎子早年关係好,但这明显吃亏的事情,他还是多提醒了一句: “这可是半亩整田,你要想好哦刘老大,补点儿钱也好嘛。” 刘建军摇头,直接点明道: “三儿要修房子,那块地正合適。石场现在拉石头是哪个管哦?还是直接去拉就是了?” 陈光荣戴著眼镜,在核对两家报上来的田土到底是哪几块,闻言点点头: “没得人管了,你要想拉连山石去打地基,村长那里应该还有电钻,你去借嘛。” 把连山石从石场运到公路边,要出不少劳力,但也能省点儿钱。 地的事情办好了,刘建军又陪著谭木匠走回去,这才走回大路上,就遇到了打著电筒出来找他的刘兴文。 “老汉,我就是怕你想到修房子的事情深更半夜睡不著,结果你当真大晚上来办事。” 刘建军拍拍老三的肩膀,笑道: “事情肯定要早点儿定下来好噻,不然你这打米房拖到年底都开不起来。” “走,再去看看柏树,我刚才和谭木匠商量好了,请他来帮忙做梁子、大门,他虽然手脚慢了,但房梁不复杂,不会耽误工期。” 刘兴文拿著电筒照在自家的几棵柏树上,只盖一间房子用不了几棵树,但刘兴文想撑起大概60平米的地方,那自家这些树全砍完都不够。 看完树子,刘建军又开始和刘兴文商量要买多少的砖头、瓦片、水泥,说得刘兴文以为他明天就要动工了。 “砖瓦匠请一个就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去弄。”虽然正经二十几岁的刘兴文砖瓦手艺半桶水,但重生回来的刘兴文可不是,要不是一个人太慢,他都能自己把一间房子修起来。 刘建军看看老三,也没质疑,毕竟一间房正经也不需要请多少泥瓦匠,一个工人一天还十块钱呢,主家还要给管饭。 “你们明天早点儿起来,去张燕儿大姐那边手脚勤快点儿,莫张口就是大话连篇,借多少都是人家的心意,要是钱不够,我再去你几个叔叔那里借点儿。” 刘兴文看著自家父亲的背影,一时五味杂陈。 他记得,上辈子他女儿结婚的时候,父亲从乡下赶车来,揣了个十万块的存摺,说是给孙女的嫁妆钱,让孙女结婚了也別委屈自己,別怕没钱花。 今晚上风还挺大的,吹得眼睛有点儿酸。 第18章 算帐 父子俩前后脚进院子,都没声张修房子的事情,毕竟钱还没凑够。 张燕儿提了桶水在地坝边弓著腰洗头,刘兴文走过去拿起水瓢,轻声说: “我给你舀水,你慢慢洗。” 前些年洗头洗澡都是用舒肤嘉香皂,最近几年好歹买了单独的洗髮水,张燕儿脚边就放著一瓶蟠婷,好像才4块钱,1l的容量。 水流从张燕儿的头顶,顺著丝滑的髮丝往下,淌到地坝边的土里,再沁至底下的果树小园里。 洗完头,张燕儿用毛巾裹好头髮,现在整个镇上都难见一个吹风机,头髮只能等自然风乾。 “老汉去做啥子了?楞个半天才回来?” 刘兴文靠在床架子上,他们的婚床是简易拔步床的样式,床铺最里侧还有两个抽屉,可以放一些张燕儿的首饰。 虽然没有五金这个说法,但刘兴文记得,张燕儿好像是有一个金项炼,一直没捨得戴。 “张罗换地给咱们修打米房用呢。”刘兴文躺了十来分钟,又爬起来摸出纸笔,开始仔细算起帐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先前对修房子、买打米机的费用,都只是有个大抵的估算,是得好好算一算帐的。 打米机现在定下来了,两千二左右,毕竟还要僱车拉回来,不能真让大哥刘兴国蹬三轮车去拉。 打米房最多十来平米就够了,现在钱比较紧张,除去摆放打米机的空间,额外的再够放一张摺叠床就行。 毕竟屋子里的东西两千多块,不能光靠一道锁就安心回屋睡大觉,还是得晚上睡在打米房里。 十来平米,最多估计七八千的红砖就够,现在屋后头就有两千的砖,再买六千,大概五百块钱。 毕竟刘建军在烧砖厂干了好几年,还是能拿到比较低廉的价格。 瓦片,三千应该够了,六七分一片,就算三百块。 水泥沙石…… 张燕儿也跟著坐在长条木凳上,看著刘兴文沙沙地在草纸上写著一串串的数字。 他们夫妻俩都是小学毕业的水平,但从来不知道刘兴文的脑子能转得这么快,多少砖多少瓦,竟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概的数字。 到这个时候张燕儿才对刘兴文有了个较大的改观,毕竟能写出这些东西来,就说明刘兴文脑子里確实装了很多知识,往后她得给丈夫更多信任才行。 刘兴文打算把河沟那块地都用水泥铺上,往后把旧货回收回来就堆在那儿,所以需要的水泥得多点儿,一共60平米左右,应该至少得3吨。 加上沙石,这钱就得一千二的样子。 钢筋八百,木材估计还要买点儿,自家的几棵树也不能全砍光了。 “还有最重要的牵电线,还得要能承受五千瓦大功率的线缆,这也得花至少三百块……不算人工的话,这就三千三了。” “还好打米机那里省了几百块钱,不然还真要让老汉再去几个叔叔那里去借了。” 刘兴文用铅笔在三千三那个数字上画了几个圈儿,嘴里低喃著这些话。 张燕儿在旁边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看懂草纸上的一项项费用。 如果不在村里修房子,去镇上租房子开打米房的话,就不用一下借这么多钱了,但镇子上已经有一个打米房了,直接再开一家,初期客源肯定抢不过,还得另外付房租钱,赚头就不多了。 但开在村里,周遭乡亲图方便首选肯定是他们的打米房,所以还是得修房子。 往后如果打米房不开了,像刘兴文之前说的,开个小卖部,小茶馆,也都是可以的。 张燕儿看刘兴文半天没写了,就提醒道: “还要算修房子期间的饭菜钱哦,现在工资不上交了,也不能让妈老汉他们出钱,你算下工期大概几天?” 刘兴文右手撑著下巴道:“不会超过半个月,估计十天左右。开工第一天我去队里喊些人,把打地基的沟挖好,到时候晚上管他们一顿饭。后头就管一个泥瓦匠,可能还有谭木匠,你老汉也可能会过来帮忙,再加上屋头一家人,你算算这得花多少钱吧。” 柴米油盐的事情自然是张燕儿比较熟悉了,她接过削得只有指节长短的铅笔,开始写下一行行数字。 “第一天人多的话,估计要买至少二十块钱的素菜,肉的话就还是用灶头的腊肉,还得宰两只鸡,等年底再把钱补给妈老汉。往后一天最多十块钱,对了,上樑那天,是不是还要买猪头肉哦?” 刘兴文伸手揽住张燕儿的腰,笑道:“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这也得花十块钱。那这零零总总加起来,修这房子得花四千块。” “还真是哪哪儿都要钱啊。” 其实如果单只修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子,花费估计在三千左右,另外多出来的三十多平米,只能打个地面,撑个梁,上头就铺些乾草凑合。 揣著满满心事的小两口互相搂著睡去,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清早,还没等到院儿里的鸡打鸣,刘兴文夫妻俩就已经收拾妥当,穿上洗得很乾净的深色外套,军绿色胶鞋,张燕儿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毕竟今天去大姐家里,大部分时间可能都会在地里。 今早上李慧芳也起得很早,看到张燕儿两个过来,就小声说道: “锅里给你们热了早饭,抓紧吃嘛。” 刘兴文接过张燕儿递来的红苕箜饭,问李慧芳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慧芳解下围裙,隨口道:“醒得早,今天再去鱼塘那边最后一天,后头你修房子,我来安排煮饭。” 张燕儿也端著碗接话:“谢谢妈,昨晚上我和阿文算了下,修房子这十几天,估计要把灶头这几块腊肉都割下来吃了,等过年我们手头宽鬆点儿了再补给你们。” “一家人说啥子两家话。”李慧芳又去外头把养了两天的野兔和雉鸡绑了腿用尼龙口袋装起来,“屋里还有几包白糖和核桃,我都给你们装背篓里,你们一起带过去。” 还不等刘兴文说话,李慧芳又想起来似地补充道: “我记得你那个大姐夫爱喝酒,你们到那边镇上,记得多打几斤好点儿的酒,再买两把面,买点儿鸡蛋嘛,好歹是过生嘛。” 张燕儿快速吃完饭,去帮著李慧芳装东西:“要得,都记得的。” 吃完饭,踏出院门的时候,才早上六点钟。 夫妻俩踏著晨露和点点白霜,往大路上走去。 这次行程比较远,大概三十多公里,刘兴文骑车的倒还好,倒是苦了张燕儿这个坐车的了。 后座是铁丝网穿成的,坐久了硌屁股,前边横槓最多也只能坐十几二十分钟,所以他俩大概半小时就会稍微停下休息休息。 山城的国道又不是一马平川,起起伏伏是常態,更多则是弯弯绕绕,不停地翻山穿村。 刘兴文看张燕儿跳下车后座,皱著脸在揉屁股,笑道: “要不你来骑,我坐后边?” 张燕儿摇头,伸手比比自己腿长,又比比二八大槓的高度,幽怨道: “这车子设计出来就不是给女的骑的,我骑上去脚都够不到踏板。” 刘兴文也下来推著车子走,接话道: “说不定开春就要出女式自行车了,到时候给你买一辆。” 张燕儿朝刘兴文回头一笑,脸颊沁出两汪甜甜梨涡: “开春能把欠的帐还掉一半我就知足了,自行车,还是等咱们清完帐了再说嘛。” 第19章 大姐夫 等小两口一个腿蹬酸了,一个屁股坐麻木了,这才终於到了大姐他们这边的镇子上,再进入岔道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到目的地了。 刘兴文让张燕儿看著自行车,他自己去副食商品店买酒和面。 扫了一眼最上边那一排的瀘洲老窖、剑楠春、茅苔,刘兴文就挪开了目光,直接问江津酒多少钱一瓶。 店老板报出一个数字——六块钱一瓶,大概不到一斤的样子。 这可顶得上他一天的工资了。 刘兴文面色不变地买了两瓶几江牌江津酒,又买了两把面、二十个鸡蛋,这才走出副食商品店。 这年头鸡蛋论个卖,大概三毛钱一个。 岔道进去都是土路,刘兴文在后头推著车,张燕儿一手提白酒,一手提鸡蛋走在前面带路。 才刚过转角,就听见那头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张燕儿却听清了,直接大声回话: “大姐,你就在院儿里等到嘛,马上就拢了。” 刘兴文放眼望过去,面前大深沟对面的小院儿里急急忙忙走出来个妇人,满脸风霜,头上甚至都能看到白丝。 夫妻俩加快脚步,刘兴文也提前朝妇人打招呼: “大姐,大姐夫今天过生,没去厂里嘛?” 张家大姐张彩霞今年三十五,早年几乎是张家所有妹妹们的第二个母亲,当真是带完老二带老四,最后甚至在出嫁前都还在送张燕儿上幼儿班。 张彩霞嫁得远,和弟弟妹妹们一年到头也就见那么一两回,毕竟来回一趟就得五个小时,坐车都没有直达。 进得小院儿,张彩霞浸染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先搬出长条凳让么妹和么妹夫两个坐著,又进屋好几趟,端出炒花生,炒砂锅,柚子梨子,好几盘。 炒砂锅,是用细砂炒干后的红薯条的土话。 “你大姐夫在后山挖红苕,我留在屋头就是怕有人来,结果囊个都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这么远的先来了。早上怕是天不亮就出门了。” 张彩霞厚茧丛生的手拉著张燕儿的手就没鬆开过,上回见么妹儿,还是她和刘兴文结婚的时候。 所以张彩霞只是偶尔从妈老汉和妹妹们带的口信里听说过刘兴文的性格,据说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愿意和他们张家这边的亲戚走动。 但张彩霞看那一背篓的东西,和刘兴文满脸的笑意,不像他们先前的说辞啊。 她这话才刚落下,刘兴文就站了起来,“大姐,大姐夫在哪里挖哦?我也去帮忙。” 说著刘兴文就扛起地坝边的一把锄头绕去了屋后,这边镇子里的大部分村民都种红苕,家家户户起码种好几亩地。 加上这边地势几乎没有一块平地,所以栽种、收穫的时候,全都要靠人工。 张燕儿也要跟著去,被张彩霞拦了下来,刘兴文在前头走太快,她没拦住。 “我看你们还拿了兔子和野山鸡过来,你就留在屋头帮我弄饭嘛。” 张彩霞把人拉到灶屋里,忽而想起自己家里早就挑拣出来的一些衣服,她带著张燕儿去到里屋,打开一口皮箱道: “这是你大姐夫夏天的时候去堔圳买回来的,本来想挑一些寄回去的,我嫌邮费贵得很,就想著过年回去再带给姊妹些。” 张彩霞抻开一件件顏色鲜艷的短袖、长裙、外套、长裤,甚至还有张燕儿在电视里看过的皮子衣服。 “大姐夫买楞个多做啥子,这要花好多钱哦?” 虽然大姐嫁得还不错,但总是这么接济家里,张燕儿也过意不去。 张彩霞笑著解释道: “这些衣服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卖的贵,但在堔圳那种大城市里,价格便宜得很,我听你姐夫说,那边到处都是服装厂,衣服都是打批发卖的。” 她让张燕儿站起来,提著一大皮箱的衣服一件一件在张燕儿身上试。 么妹妹最年轻,穿这些衣服最衬。 张燕儿突然就有些鼻子泛酸,以前所有姐姐都没嫁人的时候,总是妹妹捡姐姐的衣服穿,姐姐把妹妹当女儿照顾,背著去干活儿,又餵饭又送上学。 年初她结婚的时候,结婚那天穿的衣服都是大姐给买的,甚至还私下隨了两百块钱的礼。 张燕儿声音闷闷地坦白道: “大姐,我和阿文今天来,不单单是因为大姐夫过生,还是来找你们借钱的。” 张彩霞闻言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都不等张燕儿说完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这有啥子嘛,你大外甥那边的房子也修好了,我和你姐夫存起钱暂时又花不出去,借给你们又不是外人,愧疚啥子嘛。” 后山那边,除了几棵柚子树之外,全都是各家种的红苕。 最近这段时间正是挖红苕的时候。 刘兴文扛著锄头没几分钟就找到了埋头干活儿的大姐夫,冯兵,年轻时候想当兵,但没那个渠道,后来因缘际会去了煤炭厂,从此家里就一点点和別人拉开了差距。 一个月工资大概就有五六百,还不算煤炭厂给员工的补贴。 现在又当了领班,估计工资又涨了些。 “大姐夫,你歇歇,剩下的我来挖。” 冯兵猛地一下还没认出面前已经开始挥锄头的人是谁,愣了半天才不確定道: “是不是燕儿的……兴文是不是?你们来得还早嘛,我才刚出来十几分钟。” 刘兴文一边捡起地里的大个红苕,一边回话: “就是,这不是结婚之后还没来进过门嘛,今天正好大姐夫你过生,就和燕儿两个买了两瓶酒过来了。” 冯兵突然笑起来,他是个不拘小节的,如果要是半斤酒下肚,那更是能拉著这个新妹夫说上几个小时都不停的。 “先前老丈人还在说你这个么妹夫是个闷登儿,我咋觉得他看走眼了誒。这不是敞亮得很嘛!” “喝不喝酒哟?中午喝两杯嘛!” 刘兴文也笑起来,但还是要提前给这位大姐夫说明自己的酒量: “我喝不得,最多几两,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冯兵杵著锄头边打量刘兴文,边点头:“不喝多,尝哈子,高兴嘛。你看你们楞个远都来了,我屋那个冯书生还没过来,真是祖坟埋在困路上了,睡不醒的瞌睡。” 冯书生是冯兵独子的外號,本名冯文杰。 这名字跟刘兴文的名字寓意一样,都希望是个读书种子,结果都不行。 刘兴文只念到了小学毕业,冯文杰更是连小学都没毕业。 虽然不至於说好吃懒做,但冯文杰总说这不爱干那也不喜欢的。最近据说又学上木工了,不知道能不能长远。 冯兵口才很好,而且很有幽默细胞,这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妥妥的脱口秀人才。 “我跟你说,冯书生去年还说要去教幼儿班,结果学校小娃儿出个加减法他都算半天,今年又去刨木头,结果又说工具不趁手。我就经常说他『人穷怪屋基,瓦漏怪格子稀』,个人没得半桶水,还要去充假老练。” 几乎每段话都会蹦出一句谚语来,啥子“吃饭垒尖尖,干活梭边边”,“求钱没得,想吃烧白”,“閒事管得宽,裤儿反起穿”…… 刘兴文真觉得自己在听单口相声,搞得他挖了半天红苕,不是腰杆子最酸,反而是肚子笑得直不起来了。 第20章 冯书生 等刘兴文这边红苕都挖完一块地的时候,睡眼惺忪的冯文杰才扛著锄头找过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冯文杰和他爸一样,自来熟,刚见面就“么姨父”地叫了起来。 刘兴文上辈子对张家这边的亲戚都不是太熟,只记得大舅哥挣了不少钱,但他也没那个脸去求人,就一直拖著张燕儿庸庸碌碌过了一辈子。 “文杰吃早饭没得哦?” 冯文杰假模假式地挥了几下锄头,看两眼乾活利索的么姨父,隨即就扔了锄头,蹲下身去捡红苕了,这活儿轻鬆。 “刚刚我妈塞了个包穀饼给我,反正等会儿就吃午饭了。” “么姨父现在在做啥子挣钱哦?我取取经。” 这也是冯兵能挣钱,不然哪会让冯文杰在不同行业里到处乱撞。 刘兴文知道自己的目的肯定要找个机会说出来,这会儿既然冯文杰问了,那就顺势说了吧,免得等会儿酒都喝上了再提,平白扫大姐夫的兴。 “我准备开个打米房,再顺便回收一些家用电器,自己捣鼓著修修看,修好的就当二手卖出去,修不好的,就拆了卖零件。” 冯文杰当即来了兴趣,觉得这个想法比做木匠有搞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那现在准备到哪个阶段了,我也想去搭个伙儿,学习学习囊个修电视机。” 冯兵本来还在思考么妹夫说的这些可行不可行,突然就听见自家不著调的儿子来这么一句。 他当即捡起手里的一条红苕藤抽过去,“你一天想东想西的,你么姨父是要做正事的,你合伙儿能干啥,会拆不会安,只会添乱,还说啥子合伙,莫去给我丟人誒。” 冯文杰没多反驳,只等著刘兴文回话呢。 刘兴文也没想到这父子俩一个都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都没想到他今天其实是来借钱的。 他只能无奈解释道: “钱还没凑够,但打米机已经付了定金了,等打米房差不多修起来,就去县城里拉回来。至於回收旧电器嘛,要等打米房运转起来,手里有了閒钱,才能扩大规模,现在那些维修工具都还没买齐呢。” 冯文杰蹲在地里,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我觉得么姨父这个主意不错,毕竟哪家不吃米,吃米就要脱壳打米,来了打米房再把维修、回收的招牌打出去,一来二去那不周围几个村子就都知道了嘛。有搞头,有搞头,么姨父,我要入伙儿!” 冯文杰来了之后,三个人的干活儿效率反而还下降了。 但好歹午饭之前,把面前的两块地都挖完了。 冯兵在往背篓里装,刘兴文和冯文杰两个年轻人就一背篓一背篓往院儿里背。 这要不是常年干活的,肩膀都要勒掉两层皮。 中午张彩霞炒了个泡椒野兔儿,野山鸡燉了山药和胡萝卜,腊肉炒寒菜蒜苗,还酥了一盘花生米,镇上买的一盘滷牛肉,一碗拌凉菜,其他还有几个常见的素菜。 一起吃饭的还有冯家的几个小辈,加起来差不多七八个人,正好坐了一桌。 但中午这一桌子菜,却是刘家团年饭都不可能有的丰盛。 毕竟单单那盘滷牛肉,就价值十几块钱,李慧芳可不捨得买。 冯文杰挨个儿给男的倒酒,正是刘兴文夫妻俩买来的江津酒。 张燕儿两姊妹端著酱油色的天府可乐。 冯兵举杯,笑眯了眼道: “我就过个小生,么妹两个还提楞个多东西过来给我过生,今天高兴得很,你们攒劲吃,这都是么妹夫在山里抓的野味儿,我就和么妹夫几个慢慢喝,来,碰个杯。” 玻璃小酒杯轻碰在一起,刘兴文也陪著抿了一口。 味道不是一般的辣,买酒的时候刘兴文留意了一下,这酒有六十度。 他只祈祷下午还能骑车载张燕儿回去。 谁知道冯兵竟然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就喝这一小杯就可以了,陪著我摆摆龙门阵比啥子都好。” “要得,姐夫喝高兴就可以。” 冯文杰也只嘬了一口,隨后便皱著脸把酒推给了冯兵,一脸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的表情。 冯兵在煤炭厂认识不少其他省市来的人,所以他嘴里的人文风貌、山川地理,大部分乡里人听著都会觉得新鲜。 毕竟北边的冬天,雪能埋过大腿根,但却能凿冰窟窿捕鱼。 往南走冬天却又有二三十度,一整个冬天都不用穿毛衣的。 这要是个地道的农民,哪里能想像得出来那些地方的生活,就算现在有电视了,大家最常看的节目也是本地的。 当然,对於重生回来的刘兴文而言,没多大新奇的。 “其实七妹妹那个不成器的前夫,本来到我们厂里来上了两天班的,结果吃不来那个苦,第三天就悄么声地梭回去了,招呼都没打一个。” 刘兴文这还真不了解了,毕竟他连七姐啥时候离的婚都不太清楚。 冯文杰看刘兴文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主动凑到跟前解释起来: “么姨父你不晓得,七姨父比我还娇惯,洋铲都挥不动,还一天到晚动歪脑筋,碗都没端稳,就想去捞锅里的了。” 这样一说,刘兴文就懂了,毕竟煤炭厂里能捞的好处可不少,不然冯家如今也不会日子过得这么宽裕。 冯兵一杯接一杯,他一个人,几乎就喝了一斤酒下肚,面色竟然还看著没什么变化,说话照样利索。 再准备开第二瓶的时候,张彩霞给拦住了,提醒道: “下午有事情交代你,一瓶就差不多了,多吃菜。” 冯兵高兴,也不在意自家媳妇落了自己的面子,笑呵呵就捻起筷子夹了块滷牛肉。 午饭过后,几个年轻人又重新去了后山帮忙挖红苕,冯兵在屋头醒酒。 冯文杰就跟在刘兴文身后,跟个尾巴似的,一有空就问风扇坏了怎么修,电视坏了又怎么修。 刘兴文只能挑简单地讲,毕竟没有实物,冯文杰又不知道那些专有名词,就当给孩子讲课外兴趣班了。 大概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张彩霞才把所有人喊回来,率先送走冯家的几个小辈,各自都提了些东西回去。 最后才是刘兴文夫妇俩。 冯兵似乎是从外头刚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票据,直接进屋就递给了刘兴文,说道: “这是去镇上支的五百个蜂窝煤的票据,你待会儿拿著票直接去喊老板,他会安排车跟著你们拉回去,车费我付了的。” 刘兴文刚要开口拒绝,冯文杰却直接把票据塞进了刘兴文的口袋里,不让他拿出来。 这年头蜂窝煤一毛五一个,五百个,就算冯兵拿的內部价,那也得大几十块钱了。 张燕儿那里也很夸张,甚至提了个皮箱出来。 当然皮箱里张彩霞已经给装好了一千五百块,还一直叮嘱说不用著急还,要是不够用再过来借。 这又是衣服又是蜂窝煤的,欠的人情可不止一两千块钱那点儿了。 最后是兴冲冲的冯文杰: “么姨父,我也跟你们回去!放心,我自己买床,我就跟著你当学徒,你们不是还要修房子嘛,我也能出个劳力。吃饭啥子的,我定期赶场去买!” 这不是上午才提起的吗,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 第21章 开工前 冯兵拉住刘兴文的手,面上带著歉意,嘱託道: “书生娃儿心性,我们也管不住,他去了肯定要给你们添麻烦,估计也就新鲜几天,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回来了。么妹夫你和你妈老汉说清楚嘛,就当吃饭添双筷子,正好你们也要修房子,让他去搬几天砖头子就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 刘兴文看看这一趟的意外收穫——大外甥,失笑答应道: “没得事,我看著他,有啥子事情我提前打电话到姐夫你厂子里。” 现在座机电话价格昂贵,一个村最多也就村长家里会有,毕竟牵个线都得两三千,一个月电话费也好几百。 冯文杰也有个二八大槓,张彩霞又朝张燕儿他们带来的那个背篓里塞了很多东西,冯兵在帮著把装衣服的皮箱绑在冯文杰的车后座上。 满载而归的夫妻俩带著个只小几岁的大外甥,又沿原路返回。 一直到镇上,刘兴文拿著票据去找蜂窝煤的老板,那边早就装好了满满一大车的蜂窝煤。 於是回家的队伍又拉长了。 冯文杰之前到清水村这边来,还是跟著父母一起坐的中巴车,中间转了几趟。 结果这次却要全程靠双腿蹬,路程才刚过一半,冯文杰已经问了不下十遍“还有多久啊”。 因为要兼顾最后的拉蜂窝煤的三轮车,刘兴文骑得也不快,以至於进入清水村小路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拉蜂窝煤的三轮车后头,还塞了个简易铁架子摺叠床,刚才路过镇上买的。 冯文杰这会儿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张燕儿笑著从背篓里翻出大姐给装的剩下半斤滷牛肉,递给大外甥吃。 快到家的时候,还遇到了下工回家的刘建军和刘兴国。 看到突然多了个人也都是满脸疑惑,冯文杰就没长那个会尷尬的心眼儿,笑呵呵就喊出了“姨姥爷”“姨伯父”。 进得院子,正看见刘子旺在地坝边打泥巴,刘子晴在丟石子,俩小傢伙第一眼就看见了陌生面孔,好奇得很。 毕竟每次家里来客人了,就意味著家里伙食会变好。 刘建军在和拉蜂窝煤的师傅一起卸货,刘兴国抽空教了俩孩子一句:“喊表哥,赶紧去跟你们三娘一起收拾米仓屋,帮你表哥铺床。” 冯文杰跟在自家小姨后头,又依次见到了李春红和王秀芬,大小伙子这才稍微有点儿尷尬和不知所措起来。 刘家小院儿屋子不多,稍微乾净一点能腾出来住人的地方,就只有米仓那个屋子了。 冯文杰从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分別递给帮忙扫屋子的姐弟俩。 刘子晴最精,悄悄凑到冯文杰耳边给他挨个儿介绍家里的这些人。 晚上的饭桌上自然一如两个小傢伙所料,加餐了。 不但有没怎么吃过的滷牛肉,奶奶竟然还把下午提回来的那条鱼也煮了,腊肉也炒了,吃得两个孩子简直不要太幸福。 饭桌上冯文杰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自己夹菜哟,没多少菜,將就吃。”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一拍脑门跑到么姨父家里来,要给刘家添多大的麻烦。 但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能吃顿晚饭就溜吧。 刘建军在和刘兴文说烧砖厂那边谈下来的价格: “一块砖七分半,我和那边说了先拉六千过来,屋后头还有两千出头,不够的话后边再添,运费加起来一共五百块。” “沙石暂时拉两车过来嘛,水泥……” 刘兴文放下碗筷就从兜里掏出了两千块,对刘建军说道: “老汉,砖瓦沙石水泥这些你一起定了嘛,水泥多拉点儿,估计要3吨,我要把那块地全部铺上水泥。” 这父子俩的话听得大房二房都一脸疑惑,这是要修房子吗?单独在院儿里修一间打米房? 二嫂李春红率先忍不住发问:“老三,你说的那块地,是哪里哦?” 刘兴文解释道: “我准备把打米房开在公路边,就河沟上那块平地,过两天就动工。” “这……”李春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先前帐没算明白,老两口借了一千五,他们两家再凑个一千,要是只买个打米机的话,钱肯定够了,今天这都把张燕儿大姐的儿子带过来了,肯定也借了不少钱,那老三要做的事情不是显而易见嘛。 “那是不是要让大哥和兴邦去粮站请几天假哟,你二哥零件厂的活儿要到下个月月中才去,应该正好可以帮忙到打米房修起来。”自从那晚上刘建军提了分家之后,李春红的態度就好了很多。 刘兴文点头,朝大哥二哥说道: “大哥二哥,我估计最快后天,就可以动工挖沟打地基了。明天我去镇上批准建证明,开工就要麻烦你们帮几天忙了,耽误的工资我后头还钱的时候一起补给你们。” 刘兴国当先接话:“说这些做啥子,都是亲兄弟,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和老二先去砍树嘛,要砍几根嘛?” 刘兴文端著碗出到地坝里,指著公路边的一排柏树道:“估计要砍四五根,不够的我再去木材厂拉。” 老大老二同步端碗出门,去看老三看上的河沟边的那块整地,虽然村里的公路不是水泥路,但好歹比把打米房开在他们院子里好,穀子动不动就几百斤,搬来搬去也麻烦。 刘兴文记得,也就年底左右,村里就会组织人去石场採石头,用来铺村里的公路,到时候不管是板车还是三轮车,都会省力很多。 吃完饭李慧芳又去里屋翻出了房產证和户口本,还有之前从队长那里开的交换土地的证明,一併交给刘兴文。 千禧年之前修房子不用专门去县城里登记等审批,只要修建面积不大,镇上的公社就可以解决。 张燕儿这边收拾好灶头,就单独找到了李春红和王秀芬,明说要借几百块钱。 两家应该提前通了气,都拿出了五百块,凑了整一千。 晚饭之后,老大老二拿著弯刀去砍树,刘建军在地坝里编箩筐撮箕,刘兴文则带著閒不住的冯文杰出门,去找村里的泥瓦匠谈工钱。 村里普通的泥瓦匠至少有好几家,但刘兴文要找的是能做一把手的建筑工,村里就秦老三有这个本事。 秦老三家门前有个小鱼塘,当年刘兴德,也就是刘建军的小儿子,十岁那年,非要去塘里摸鱼,跳下去差点儿没上来。 刘兴文上门,说明来意,秦老三问还请了別人没有,毕竟只靠他一个人的话,工期少说也要拉长到大半个月。 “没请,我和我这大外甥给你打下手,不会慢多少的。” 刘兴文直接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价格: “我估计工期最多十天,打地基加上樑盖瓦,一天十块,包两顿饭,你这边出工具,秦三哥觉得囊个样?” 秦老三抽著软山城,一时没说话,价钱当然合適,但他不太相信刘兴文说的工期十天,毕竟就请他一个建筑工,十天肯定完不成。 “我估计十天可能不得行,十块一天可以,但八成要延期。” 事情谈完刘兴文又看向一旁没说话的秦老二,“秦二哥,还得麻烦你卖麻糖路过桂花村的时候,给我老丈人托个口信,告诉他我们大概月底动工。” 秦老二点头答应下来,他本来就是走村串户卖麻糖的,也就多走一截路的事儿。 他有些好奇地问: “小文啊,你这刚结婚就修房子,还修在公路边,是要做啥子?开小卖部咩?” 第22章 何去何从 刘兴文正等著秦老二来问呢,这卖麻糖的,就是个移动的大喇叭,虽然传播效率低了点儿,但胜在广啊。 “我准备在那块儿地盖一个打米房,以后咱们村子和隔壁几个村子要打米都可以到我这里来,价格比镇上便宜。” 秦老二惊讶地看向才二十出头的刘兴文,“你这老三还有魄力誒,又修房子又买打米机的,镇上打米3块钱一百斤,你准备囊个收费誒?” 刘兴文指向阶沿角落堆放著的尼龙口袋,笑著答道:“就这样大小的尼龙口袋,一袋子两块五,只要能装得下,一百五十斤都依然是两块五。” 秦家两兄弟同步在心里估算,这样算下来,確实比镇上的吕家打米房要便宜不少,结果刘兴文又说: “开张前七天,两块一口袋,七天之后恢復到两块五。” “等开张了,二哥三哥记得早点儿来打米。” 这样一算那更划算了,秦老二满口答应著,也应承道: “你这还真是做生意的料子嘛。我这两天就帮你宣传宣传,下个月中旬应该就可以开张了嘛?” 刘兴文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包软山城递给秦家两兄弟。 刚准备走出去,冯文杰却指著面前的小鱼塘问: “两位叔叔,这鱼塘里还有鱼没得哦?” 秦老三抽著烟从墙缝上取下一把镰刀,回答道: “还有几条,准备等著年底放水了再抓去镇上卖。你们莫慌走,我去砍两根甘蔗拿回去你屋头小娃儿吃嘛。” 冯文杰却直接拉住刘兴文的袖子,小声提议道: “么姨父,修房子不是要管饭嘛,正好把他家的鱼都买了,给大家当伙食。我揣钱了,给——” 他一边说就一边从兜里摸出了一张五十元的。 像这种小鱼塘养出来的鱼都很小,最多也就两三斤重,西南地区,鱼太大了反而不容易卖出去。 这边人都觉得小鱼味道更好,每次也只会买一盘菜的量。 专门去镇上买价格估计也差不多,刘兴文按住冯文杰捏住钱的手,朝秦家两兄弟提了这事儿。 秦家两兄弟也爽快,当即就答应下来,说明天就去借抽水机来放水,一斤就按两块五来,他们这鱼塘里放的都是草鱼和鰱鱼,镇上一般都卖三块多一斤。 最终刘兴文交了十块钱定金,冯文杰拖著两根几米长的甘蔗出了秦家院门。 有秦老二帮忙放信儿,估计两三天就会传遍清水村。 冯文杰拖著甘蔗回去,刘兴文又跑了几家平时关係不错的人家,其中就包括刘兴文的小学同学何志远,当然还有村诊所的吴医生家里,李老太爷家里,和半山腰的谭木匠家里。 何志远和刘兴文小时候属於双胞胎那种,干啥都要一起,就连刘兴文感冒去打针,何志远都要跟著一起去。 只不过在两人分別结婚之后,联繫就渐渐少了。 最近听张燕儿说,何志远似乎是在学弹棉花,但以后的被子都是机器製作,这门手艺…… 刘兴文敲开何家的大门,见到有些许生疏的何志远,两人还有点儿尷尬,不知道说些什么。 静默了片刻,刘兴文当先开口打破沉默:“志远,我屋头要开打米房,过两天要在河沟动工打屋基,你有空来帮忙没得?” 何志远个头壮,人也老实,骤然听见“打米房”三个字还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以前的刘兴文可比何志远还要本分,怎么可能会突然要修房子开打米房? 但何志远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刘兴文现在肯定缺钱,他拉著人往院儿外走了走,问道: “差不差钱?我手头有几百块閒钱,你拿去应急嘛。” 刘兴文一笑,果然从小玩儿到大的友谊是不容易断开的,上辈子刘兴文每次过年回家,何志远都会到他家来转悠两圈儿,说说閒话,问问近况。 “凑得差不多了,你后天过来帮忙就可以了,没得工钱哈,管你两顿饭。” 何志远拍了刘兴文后背两下,“说这些做啥子,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情,正好去你那儿帮忙。” 两人又聊起何志远学弹棉花的事情,何志远说教弹棉花的师傅住院了,估计挨不过这个冬天,他还在找別的事情干。 “咋不跟著谭木匠学木工呢?都是一个村的,谭木匠手艺又好。” 何志远瞟了眼小院儿亮灯的屋子,摇头道:“我倒是没得啥子意见,但我那个媳妇主意大得很,说谭木匠眼睛看不到,教不出来好学生。” 刘兴文半真半假地朝何志远说道: “你也知道我大舅子在大城市里,他先前提到过几句,说城里的棉被都已经不需要人工来做了,全都是机器承包,全自动,效率比人工快得多。” 何志远闻言低头思考起来,刘兴文又补充道: “往后说不定很多行业都会被机器取代,好多东西也会越来越不值钱,但我家里那套高低组合柜子,二手的都要卖两千块,你说要是发展成按屋定製家具,木匠该多挣钱?” 眼见著何志远一时没搭话,刘兴文拍拍他的肩,隨后往自己家走去。 他能说的也就这么多,基础的木工活儿刘兴文也会一些,但只是些皮毛功夫,要想真正做到能定製家具,还是得正经当几年学徒才行,至少以刘兴文后世的眼光来看,专精的木工不用担心失业。 刚回到家,刘兴文就看见已经和两个孩子打成一片的冯文杰,在陪俩姐弟玩儿打纸板,那两根甘蔗还好好的放在阶沿边。 估计又是李慧芳说的,要把甘蔗留到动工之后给帮忙的人吃。 灶屋里还亮著灯,几个女人都在里头。 张燕儿和大嫂在切刚煮好的红苕,要切成条状,摆放在竹筛上,然后再把竹筛放到灶台上用灶膛里的余温烘乾。 二嫂在烧火,李慧芳在炒南瓜子,和花生,应该也是预备著房子动工之后,给帮忙的人打零嘴的。 旁边还有翻出来的金银花,夏天採回来晒乾存起来的。 可以煮成茶水,给大家解渴。 刘兴文在灶屋里转了一圈儿就出去了,家里没弯刀了,暂时也帮不上老大老二的忙。 只好坐在刘建军旁边,拿起竹条也准备编箩筐。 虽然他的手艺不如刘建军,但编出来的东西也勉强能用。 刘建军把人赶走:“坐这儿干啥?去米仓屋找找麻绳钢撬,电钻借来了,明天我们就去石场採石头。你算了没有大概需要多少石头?” 刘兴文回屋把自己先前画的房屋草图拿出来,上头有清楚地列著各项耗材数量。 “一米左右的石头,一层至少要三十块,地基打个一米多深,估计要两三层,囊个都需要八九十块哦。” 抬打地基用的连山石,估计是整个修房子过程中最耗人力的活儿了。 第23章 人情冷暖 刘家大院儿忙忙碌碌又是一晚,一直到將近十点钟,刘建军才发话,让各自回屋拉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刘兴文早早起床,冯文杰也跟著起来了,说要跟著一起去镇上。 张燕儿给两人下了豌豆尖麵条,一人还加了个煎蛋。 快速嗦完麵条,冯文杰提前把米仓屋的两辆自行车搬了出来,带好证件,揣好钱,两人就踏著晨雾出门了。 路上刘兴文给大外甥提起之前抓到的那条乌梢蛇,冯文杰满脸都写著自己怎么不早几天过来的遗憾。 又听说这边有能捡野货的大山,冯文杰就更期待了,他们那边的山几乎都已经开垦出来种地了,方圆好几公里都没有野山。 等他们骑著自行车到镇上的时候,公社都还没开门,刘兴文就先带著冯文杰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列印店。 冯文杰好奇:“么姨父,要列印啥子?” 刘兴文摸出两张第一代身份证,刘建军的那张甚至还是手写的,薄膜里面有张写著身份信息的卡片,对比起后世的身份证,薄很多。 “我要把身份证列印两份,等会儿去供电站递交农业用电申请,虽然可能成功率不高,但还是试一下。” 冯文杰当然不知道申请这个做什么:“有啥子用咩?” “申请下来的话,电费估计三毛五的样子,一个月能节省几十块钱。” 列印完身份证,刘兴文又问老板买了几米的gg布,一共花了五块钱。 终於等到公社开门,冯文杰等在门口看自行车,刘兴文自己拿著证件进去。 “有没有规划图纸?没有的话,需要等考察人员去实地考察之后才能通过审批。” 还好刘兴文现在出门在外都揣著自己画的几版建筑图纸,他全都通过窗口塞进去。 前前后后在公社等了一个小时左右,刘兴文就拿到了盖著公章的准建证明。 还是一次性批的六十平米的,往后有钱了,再把另外两间草棚修起来,就不用再来审批一次了。 隨后两人又去供电站递申请,只看办事处人员的表情刘兴文就知道大概率批不下来,但也没啥好失望的,毕竟他也只是前两天刚想起来有这么个事儿,能不能批下来隨缘吧。 冯文杰在办事处外头等得无聊,就去文具店里逛了逛,想著给刘家俩小孩儿买点儿作业本原子笔啥的。 又想到么姨父买的是空白gg布,他又挑了一支加粗的防水笔,一共花了十块钱。 也不知道冯兵夫妻俩到底给冯文杰揣了多少钱,导致他花钱完全没有节省一说。 见著刘兴文从公社门口出来,冯文杰提著塑胶袋子迎上去,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兴文见到那一袋子的文具也没多说,只回答道: “还要找你其他几个姨娘去借钱,先在镇上买点儿东西。” 这年头走亲访友一般都不会空手去,最常见的就是米麵粮油,和白糖鸡蛋,菸酒都已经算是比较重的礼了。 冯文杰听说要去別的姨娘那里,也说道:“那我也买点儿东西提过去,正好妈老汉一年到头也难得去一次,我替他们去看看几个姨娘些。” 虽然冯文杰已经十五六了,和刘家老四一样年纪,但后者已经能独自北上去打工了,冯文杰却还是有点儿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但人情世故冯兵教的还不错。 离得最近的是刚生孩子的四姐一家,刘兴文上回听老丈人说完四姐家的情况之后,就不打算找四姐借钱了,但离得也不远,还是提东西去看看,上回就是张燕儿一个人去的,他这个妹夫得补个礼。 等百天的时候四姐一家办酒席,再和张燕儿一起去隨个礼。 四姐夫没在家,就四姐自己背著孩子在院子里扫地。 冯文杰当先叫出声:“四姨!小表弟!” 四姐和张彩霞长得很像,性格也差不多,和几个姊妹关係都处得很好,姊妹之间有什么难处也都是尽力帮忙。 “文杰?你咋个一个人来了?你妈老汉誒?” 等刘兴文跟著推车进院儿,四姐才反应过来,急忙把人请进院子,再回屋去端凳子出来。 “四姐,不用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冯文杰要水喝,看到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就问附近哪里能挑水。 结果四姐没拦住,两个提著白糖鸡蛋上门的人,才坐下没两分钟,就各自挑著两个水桶去后山沙井挑水去了。 四姐院儿里没打水井,吃水需要去山上的沙井里去挑。 这年头除了镇上,大部分地方都没通自来水。也好在山城多雨,打一口浅水井就能解决用水问题。 两人来回挑了两三趟,这才把水缸灌满。 冯文杰见刘兴文一直没提借钱的事情,还以为么姨父忘记了,正准备扯袖子提醒他来著,结果却看见四姨主动递给了刘兴文两张百元大钞。 “先前听老汉提了几句,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莫要觉得张不开嘴,我这里虽然能拿出来的不多,但还是能帮到你们点儿忙的。” “你们修房子,本来应该去帮忙的,但你看我带起娃儿,你四姐夫要忙起种地,估计是去不成了,莫多心哦。” 刘兴文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手里的两百块钱总觉得比一两千还厚。 冯文杰也一边骑车一边感嘆:“四姨和我妈好像哦,都是心痛姊妹得很。” 等他们到了五姐家里,却没找到人,两人就分开去找,冯文杰去田间地头,刘兴文去五姐他们平时编火炮的地方。 这年头的鞭炮还是人工做的,灌加火药,穿引线,再像编麻花似的將鞭炮编起来,糊上红纸,封上口,一柄火炮就做好了。 张燕儿结婚前还来五姐家里帮过忙,大概一两年的时间,五姐一分钱工钱都没给,甚至连饭都没管一顿,都是张燕儿早起自己带午饭,忙完活儿再走一个多小时走回去吃晚饭。 刘兴文从一排平房的其中一个窗户口看到人,微笑著朝內打招呼。 结果带著口罩的五姐半天没把刘兴文认出来,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换行头出来。 刘兴文买的东西放在五姐院儿里的磨槽底下,这会儿空著手,正准备开口呢,就听五姐脸色不怎么好看地说道: “我晓得你今天来做啥子的,平时挨都不想挨我们这些亲戚,要借钱了空起个手就来了,当真把我们这些姊妹当扶贫的了哟。” 五姐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刘兴文,好歹把话说得没那么难听了点儿: “哪家钱不是紧巴巴的,我们也没啥子钱的,你又不是不晓得,你那个內侄要去城里学技术修车,费钱得很,哪里还剩得下钱哦。” 重生回来一次,刘兴文又一次见识到了五姐这张嘴,比二嫂李春红高了不止一个档位。 但就因为这样,刘兴文就非得要来借这个钱,就算是给张燕儿打白工的两年要点儿工资,虽然会还的,但刘兴文就要从五姐手里抠点儿钱出来,让她难受一阵儿。 毕竟五姐是真怕这些穷姐妹借钱不还的。 刘兴文还没说话,冯文杰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脆生生喊著“五姨”。 五姐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柔和了起来,拉著冯文杰嘘寒问暖,还抱怨说冯文杰没多到她家里走动走动。 刘兴文就静静看著,当真是人情冷暖一天就能看尽。 第24章 连山石 等五姐拉著冯文杰的手回到家时,看到了明显是两份的礼,脸上有些掛不住,又听冯文杰说要跟著么妹夫当学徒,虽然她觉得么妹夫没什么本事,和刘家其他兄弟一样,只会种田,但好歹要看在大姐夫的面子上,借点儿钱。 不然等过年回娘家一说起来,所有姊妹都借了,就她家不借,大姐那里肯定不好看。 最后刘兴文如愿从五姐兜里借走了三百块钱,和一柄巴掌大的火炮。 从五姐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当然五姐嘴上说著留饭,但行动却半点儿没诚意。 所以刘兴文俩人是在国道上一家小麵馆吃的面,冯文杰抢著付的钱,两个三两,一共四块。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两人又骑车去了二姐家里,又借到四百块。 张家刘家拢共借了5700块,加上刘兴文夫妻俩手里还有的六百块,和之前卖蛇的一百八十几块,最后应该能剩下点儿去买维修工具的。 回村的时候,正好在村长家接到了供电站打来的电话,说过两天派人来拉电。 冯文杰把自行车抬进米仓屋,刘兴文则在换衣服,准备去石场抬石头。 还没进院子呢,就听见了后山石场里传来的“嘟嘟”的电钻声。 张燕儿正扛著锄头回来,也是一身都是黄泥巴。 “是不是收拾河沟那块地去了?” “就是。你早上和文杰前脚刚走,我也才扛著锄头去河沟,何哥就已经挥著洋铲在那块地上干活儿了,连招呼都没上来和我们打一个。” 张燕儿喝了口桌子上的白水,打趣道: “我先前还以为你俩不来往了,两个出了名老实本分的兄弟散了伙,我和柳嫂子都觉得可惜呢。你昨晚去找他了嗦?” 刘兴文点点头,又问道:“来了哪些人?提前给他们说晚上留家里吃晚饭没有?” 吴医生家里的老四,李老师的媳妇柳香荷,何志远,谭木匠。 张燕儿补充道:“秦老三下午也来了,说是上午在屋头鱼塘抽水,喊我们有空直接去抓鱼就行,最后再过帐。” “还有谭木匠,他挑了一担子瓢儿白和萵笋下来,让我们弄了吃。” 刘兴文心里记著笔帐,往后都是要还的。 “晚饭妈那边有啥子安排?要不要我去抓两条鱼回来?往后每天的菜,我都早点儿去农贸市场买,你让妈开个菜单给我。” 张燕儿点头,说道:“鱼今晚上还是要抓两条的,菜应该买不了多少,柳嫂子还说她家地里的菜也可以给我们拿过来,最后算个总帐,我都记著的。” 匆匆说了几句,张燕儿就去灶屋那边和李慧芳商量后几天的菜单,刘兴文则是拿著几张建筑图纸去找秦老三,冯文杰早就溜到河沟那里去了。 刚下到公路这边,就听见了何志远的声音,还有李家老二。 何志远一铲一铲地卖力挖沟,李老二却蹲在已经锄过草的平地上,装模作样地拔草根。那头谭木匠已经摆开了摊子,在刨木头,冯文杰在打下手。 “你说兴文咋想到要开打米房的?又修房子又买机器,投入不比种桃子大多了?先前陈才还告诉我,兴文说拿不出钱来才不合伙种桃子的,这会儿咋又能拿出这么多钱了?” 何志远手上动作没停,只说道:“兴文眼光长,种桃子又不是行家,所以才想著要开打米房的吧。” 冯文杰在旁边听得想接话,但瞟见走到跟前来的么姨父,就没有多嘴。 这年头有几个种果树挣大钱了的,更何况还只是几亩地的种植规模,保本都困难。 刘兴文没看到秦老三,和吴老四,估计是和大哥二哥在石场那边帮忙。 他朝何志远打招呼,开玩笑道:“你莫这么卖力,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不给你发工钱了。” 何志远认识刘兴文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刘兴文这么自然地和他开玩笑,以前的刘兴文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茧,如今破茧而出,人变得洒脱了很多,眼光、见识、谈吐,全都变了个样儿。 “那你要好好记清楚,我今天挥了多少下洋铲,少一下都不得行哈。” 李家老二脸上有些尷尬,站起身也朝刘兴文打招呼,“我哥说等学校里边放了学他就过来,让我先和嫂子过来帮忙乾乾活儿。” 刘兴文笑道:“我昨晚去你家,主要还是和你嫂子说的,你也晓得我媳妇和你嫂子关係好,李老师一个人民教师,我可他的付不起工钱,但晚上的饭还是做了几桌子的,等会儿还得让你去把李祖祖喊过来,吃个便饭。” 李老二笑得僵硬,毕竟他就没干什么活儿,本来就是下午才来,来了就一直在朝何志远问东问西,更是连锄头都忘了扛过来。 又说了几句,那头小路上秦老三和吴老四推著一个独轮车晃悠悠走下来。 刘兴文赶紧上前去接,这一米来长的连山石,怎么都得几百斤了。 这一整天,平地这边就已经运了十几块地基石了,就等挖沟就可以打地基了。 刘兴文摸出建筑图纸,和秦老三实地比对,打米房大概修多大,另外两间草棚又大致是个什么形状,需要的材料有哪些,看秦老三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秦老三虽然能主持修起一栋房子,但笔头功夫不太行,只能靠说。 因此看著刘兴文列得清楚明白的材料项目,以及像列印出来的建筑图纸,这才对刘兴文先前说的十天工期有了点儿底气。 “你这草棚的樑柱是不是要和打米房的分开来?不然草棚风吹日晒的,共用梁肯定容易坏。” 刘兴文点头,確实也是没多的钱了,不然哪能只搭个草棚就了事。 “就是要分开架梁,这草棚立几根木头柱子,上头盖点儿松枝干草,我后头再去扯点儿防雨塑料布,淋不到雨就可以了。往后钱宽鬆了再看修不修嘛,暂时就用来堆些杂物。” 秦老三不解问道:“那为啥子还要一起把地基打了,甚至还要铺一层水泥?这要多花好几百块哦。” 刘兴文没多解释,只大致说了句: “秋冬雨水太多了,不铺层水泥,这进进出出全是稀泥巴,不管堆啥子都脏得很。” 两人又就房梁和牵电线问题討论了半天,一直到刘兴国和刘兴邦两个又推著一块连山石下山来,两人才基本达成共识。 天色也不早了,刘兴文带上冯文杰去秦老三家里抓鱼,刘兴国则招呼干活儿的到院子里洗手休息,准备吃晚饭。 李老师带著刘子晴在村里诊所换了药,又接上刘子旺,一起从田坎那边回来。 刘建军去砖厂和瓦厂把大部分的材料都定了下来,等明天正式开始打地基,陆续就会拉过来。 刘家小院儿今晚上人可不少,光李家就四个,刘家本来就有十个,再加上谭木匠、何志远、吴老四、秦老三,和冯文杰,两桌都打挤著坐。 所以刘子晴和刘子旺姐弟俩就被安排到了单独的小桌上,吃小碗菜。 水煮鱼,蒜苗回锅肉,萵笋炒腊肉,凉拌折耳根,烟燻猪肝、豆腐乾、瘦肉、腊肠,以及其他素菜。 估计修房子这十几天,就要把刘家灶头上预备著年底团年用的燻肉全都消耗完。 第25章 老式收音机 晚饭之后其他人也没多待,嘮了会儿嗑,吃了些红苕干、南瓜子就各自回家了。 刘兴文在院子里剪裁gg布,他准备做两块,一块用在打米房,一块掛在草棚檐儿上,背后就用木条做框架,钉上钉子绷起来,就可以了。 只是想到自己不太拿得出手的字……刘兴文想了想家里的其他人,似乎都不太行。 冯文杰在阶沿上叼著半截甘蔗研究刘兴文画的建筑图纸,他之前听別人说过,这东西需要用微机上的什么cd才能画,画好列印到纸上,结果自家么姨父徒手就能画出来,简直不要太厉害。 “么姨父,你用过微机吗?怎么能画得这么好?” 刘兴文抬头看向才十五岁的冯文杰,这傢伙竟然能有机会见到微机,要知道这年头,估计也就县城的一些机关单位会配置电脑,寻常人根本听都没听过。 “仿照著cad图纸画的,你之前是不是看到过类似的图纸?” 冯文杰当即凑到刘兴文跟前,说起自己之前跟过的一个建筑工师傅,“对对对,就是cad,就咱们县里城南的那块地,政府先前规划要修个什么百货大楼,当时有好多工程队提前接到消息,每家都画了各自的建筑草图,我也跟著看了几眼。” “谁知道后来这事儿黄了,说是建筑商跑到万县去修了,觉得咱这小县城人口太少,居民可能都消费不起。” 刘兴文想起来了,县里城南確实空了好大一块地,地基水泥这些都铺好了,结果却没有后续了。 gg布绷好,刘兴文朝冯文杰要那支防水笔,隨后抱著两块没写字的招牌布就出了门,自然,冯文杰也跟了来。 “兴文?有啥子事咩,先进来坐。” 先看见刘兴文和冯文杰俩人的是柳香荷,她正端著搪瓷盆子在院子里餵鸡,白天一整天都在刘家那边帮忙,家里好多活儿都还没干。 “我来找李祖祖写几个字,当打米房的招牌。” 柳香荷闻言,当即笑起来:“那爷爷肯定开心得很。” 她端了两根板凳出来,让两人坐著,隨后进屋去喊李老太爷。 李家大人都死的早,说是有一年村里发大水,掉进鱼塘里没爬起来就那么没了。 李老太爷靠在镇上小学教书的活儿,养活了两个半大的孙子,还给李老大娶了媳妇儿。 “小文啊,你等我拿我的笔墨纸砚出来,好久都没用了。”李老太爷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刘兴文出声道:“李祖祖,毛笔写的不得行,我带了硬笔,要防水的。” “哦,那我先看一哈你招牌布的大小嘛。”李老太爷的声音还有点儿失落。 刘兴文把绷好的两块大小不一的招牌布搁在地上,指著短的那块说道:“这块写『刘家打米房』,长的那块写『回收维修站』,用这支防水笔写。” 李老太爷接过记號笔,注意力全然没在刘兴文方才的那番话上。 倒是让李家两个兄弟都搞不懂了。 这不是要修房子盖打米房吗,怎么又要弄电器回收?刘家老三哪来的这么多本钱铺这么大的摊子? 柳香荷闻言倒是直接进了屋,一通翻找,好歹从尿素口袋里找到了一个老物件。 刘兴文扯了几片柚子树叶给李老太爷测试防水笔的笔锋和硬度,又给李老太爷確认了几遍要写的字,这才去看柳香荷手上的那个老式收音机。 像最老的电子管收音机,估计是李老太爷年轻时候买的,竟然还保留到了现在。 柳香荷一边递过去收音机,一边解释道:“这收音机爷爷听了几十年了,上半年突然收不到台了,本来准备拿去镇上看谁能修修,但爷爷说浪费钱,就准备卖废品了。兴文,你看哈修不修得好嘛,这还是爷爷和奶奶结婚那年买的,修好了也是个念想嘛。” 刘兴文朝李老师要来了梅花、一字起子和电笔,拆开之前確认了一遍:“大嫂,这收音机最近一次插电是啥时候?” “好几个月了哟,收不到台之后就丟杂物袋里了。” 確认好之后,刘兴文这才动手拆开收音机的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零件和电路板。 这可比现在市面上的电晶体小型收音机复杂多了,刘兴文手头也没別的修理工具,只能大致检查一下,做一下清理看看。 眼见著自己周围站了好几道身影,刘兴文提前说道:“我现在手头也没有专业维修工具,只能大致看看,如果是小毛病,修一下应该没得问题,但如果涉及到电路板的问题,那就要等我把工具买齐再来修了。” “大嫂,端半碗水来嘛,里头滴一滴洗洁精,再找几根棉签给我。” 其他围观的李家兄弟和冯文杰都没出声,只静静看著刘兴文在数一圈儿蓝紫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刘兴文主动解释道:“这是磁棒天线,收音机收不到台可能就是天线的问题。但这线圈目前看没啥问题,就是固定用的橡胶圈儿有点儿老化,好多元件也出现了氧化。这收音机是不是以前拆过哟,我看这电容像是换过的?” 李家老二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是一句没听懂刘兴文在说什么,甚至看刘兴文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这还是村里那个闷葫芦吗?为什么他会懂这么多自己完全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老师问那头沉浸在写大字的李老太爷,后者回答说十年前找人修过。 柳香荷端著还飘著泡沫的半碗水过来,刘兴文又让李家两兄弟去找能替换的橡胶圈儿,他自己则用棉签沾洗洁精水慢慢清洗氧化的元件。 最明显的几处確实可能导致接触不良,天线的连接线好像也要断不断的。 刘兴文对著堂屋大门上的大功率灯泡清洗了能有小半个钟头,又重新剪断连接线,剥开铜丝手动绞紧,最后再用电胶布缠上。 橡胶圈儿没找到能替换的,刘兴文就用电胶布把原来的橡胶圈儿缠了几圈儿,重新把磁棒天线固定住,最后擦一擦內部电路板上的积灰。 “把插板拉出来试一下吧,我也不保证能修好。”刘兴文一边插电,一边朝李家人提醒道,“这种电子管的收音机,你们通电之后最好用电笔试一下漏不漏电,而且千万不要自己拆了去修,这里头的电容可能带的有上百伏的电压,容易出事。” 李家老二听得一脸不相信,自家老太爷用了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出意外? “我说真的哟,毕竟是几十年的东西了,修好当然是个念想,但要是惹出祸来,那还不如不修,重新买个新的。” 李老师盯了一眼照常爱唱反调的自家弟弟,隨后认真点头。 刘兴文按下电源键,又找了一下波段,略微有些失真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传来,他又按下自动调频,声音逐渐清晰,是山城的总台广播。 “修好了,爷爷,有声音了!”柳香荷拍了拍耳朵不太好的李老太爷,隨后在刘兴文加大音量之后,李老太爷就逐渐被收音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李老太爷一脸怀念神色,拍拍大个头的收音机,感嘆道:“竟然还能修好,这可是你们奶奶当年的嫁妆,花了一百块钱的。小文你手艺还好嘛!” 第26章 表叔 两块招牌布上的字也写好了,字形方正,笔锋有力,就算是用硬笔写出来的,也能看出李老太爷的书法造诣。 李老师拉著刘兴文要给钱,刘兴文却笑著说:“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给收音机做了个清洁,缠了根线,收啥子钱哦。” 眼见著李家老二要把钱塞到冯文杰的兜里,刘兴文拦不住,只好妥协道:“喊李祖祖写招牌的润笔费和修理费抵了咋样?也省的再拿啥子钱了。” 李老师和柳香荷一人拉一个,特別是李老师,很有李老太爷年轻时候那种作风正派的感觉:“一码归一码,镇上维修站囊个收费的我还是有数的。” 说著就要把十五块钱往刘兴文兜里塞。 刘兴文身手灵活,手臂一绕就躲开了钳制,边往院儿外走边扬声道: “以后你们屋头的手电筒,风扇,电视机这些,都可以拿到我打米房来修,到时候再给钱嘛。” 终於从李家小院儿出来,刘兴文和冯文杰各自拿一块招牌布,踏著月色往回走。 冯文杰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从他自己拆开修了一次电风扇,装回去的时候却多出来好几个零件说起,一直说到家里卖废品的那个旧电视: “要不是我把老汉他们结婚买的那个旧电视拆开还不了原了,估计屋头也不会换新的。” 刘兴文就知道冯文杰不是个安分的,只能站定,面色严肃地又提醒了一句: “文杰,我刚才在李家院子不是在夸大其词,老式的收音机就算不插电,电容依然可能有百伏高压,我晓得你喜欢了解新东西,但动手之前,还是要先確认安全,晓得不?” 冯文杰头一次见到刘兴文不带笑的严肃样子,心里还有点儿毛毛的,一时愣在原地没接话。 “听到没得?你来找我当学徒,我要负责你的安全。” “记到了记到了,么姨父,以后你说可以上手我才上手,坚决不自己拆。”冯文杰当即並腿,挺胸抬头,眼神坚定地像在宣誓。 刘兴文摇摇头,恢復正常神色,说起別的:“明天活儿比较重,你就跟著谭木匠打下手嘛。” “要得要得,刨木头我还学过几天,帮得上忙的。” 从公路往刘家小院儿走,正好遇到出门的其他几个人。 刘兴文抬眼去看,竟然全家都出动了,院儿里虽然点著灯,但一个人都没有。 白天大家都累了一天,李慧芳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大家泡脚,晚上能睡个好觉。 刘兴文洗完脚躺回床上,闭著眼睛问张燕儿大家都出门干嘛去了。 张燕儿在补冯文杰的外套,就刚回来那天卸蜂窝煤的时候,冯文杰不注意把腋下撕了个口子。 “我去吴医生屋头坐了坐,老汉好像去表叔那里了,妈去找队长媳妇摆龙门阵,估计大哥二哥也是差不多,都给我们的打米房做宣传工作去了。” “妈还跟我说,等打米房开的时候,要借村里的喇叭在全村广播几遍,不然你说的七天之后恢復成两块五,到时候有人得到消息晚了,只给两块钱,看你咋个办。” 刘兴文只轻“嗯”了几声,就控制不住睡著了。 上辈子外出打工之后,见多了势利眼、捧高踩低那一套,这辈子全家人都向一处使力的感觉,真的很让人心安,也更让他有底气去做想做的事情。 张燕儿在方桌上记帐,今天来了哪些人来帮忙,拿回来的鱼几斤,吃了几块燻肉,全都罗列清楚之后,这才拉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刘兴文被张燕儿喊醒,打著哈欠去灶屋找李慧芳要菜单。 还是要割新鲜猪肉回来,光吃腊肉也不得行。另外再要买些佐料,和用来燉鸡肉的蘑菇山药啥的。 “你表叔说正好钓了几斤黄鱔,你早点儿带钱去拿了再上街。”李慧芳叮嘱要出门的刘兴文。 “记到了。” 早上依旧是剩菜下的麵条,刘兴文嗦完面,將背篓绑在车后座一侧就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表叔一家住在靠近县城的国道上,认识不少公家的人,刘家兄弟几个能去粮站工作,都是通过表叔的关係。 刘兴文到表叔院子的时候,才早上七点钟,表叔还在院子边刷牙,看见刘兴文的时候,还多打量了一会儿。 打完招呼,上秤称黄鱔,一共四斤,市价大概五块多一斤,刘兴文掏出了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 结果表叔只抽了一张十块的,就朝刘兴文摆手道: “我也是閒在屋头无聊才去鱼塘钓了几天黄鱔,给那么多钱做啥子,有十块就可以了。” 刘兴文也不坚持,毕竟表叔的家境確实不差这十几块钱。他正准备打招呼就要往镇上去,表叔喊住他,道: “你开这个打米房,每个月用电估计不会少,我去粮站那边问一哈,看可不可以把你家的打米房掛靠到粮站下头,去申请农业用电,一个月也少给点儿电费。” 刘兴文回道: “我昨天去电网那里申请了的,估计批下来的概率不大。” “等我消息嘛,也不是好大个事,你先去忙你的,过几天我再去你屋头找你。”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那表叔这个人情可就欠大了,刘兴文一路都在琢磨以后要咋还,哪怕买几条好烟,都不一定能还清。 还得要在镇上买个电闸,和能承受大功率电器的插线板,线缆倒是提前和供电站那边说好了,从他们那里买。 买完菜回来路上还捡到一条小土狗,周围也没看到大狗,小东西还一直跟在刘兴文自行车后边,刘兴文索性就直接篓了带回去。 院子里的几个炉子都已经发起来了,正好大姐夫送了那么多的蜂窝煤,这个冬都烧不完。 大嫂正抓著一只鸡,准备放血,看见刘兴文回来就提醒道: “老三,你老丈人和姐夫好像过来了,在河沟那里帮忙,燕儿刚下去,你也赶紧下去嘛。” 刘兴文点头答应之后,把土狗放在院子里,又把採购回来的东西交给李慧芳,隨后回屋换上干活穿的衣服,就快步往河沟去。 心里正在想著是哪个姐夫呢,结果就看到了四姐夫正和何志远一起,攒劲儿挖沟呢。 昨天四姐不是说四姐夫要忙家里的耕种嘛,咋个还来了勒? “老汉,四姐夫,你们来楞个早,我这个主人家都还在屋头没下来。” 四姐夫家里比刘家家境还要差一些,但人老实肯干,对四姐算是掏心掏肺。 张忠林也学过一些木工,正在帮谭木匠弹墨线。他看见刘兴文拿起洋铲就要干活儿,提醒道: “你莫在这里来挖沟哦,张燕儿说拉水泥钢筋的大车在你们村口了,你赶紧过去帮你老汉的忙。” 今天大概能把十几平打米房的连山石地基打好,这么多的水泥钢筋晚上还是要来守著才行,不能只相信別人的道德底线。 开装水泥大车的师傅技术很好,一路碾著公路的最边边就稳当地开著往前走了。 后头拉钢筋的师傅就不行了,一直停在大路的口子上,下车来看了好几回都不敢踩油门。 刘兴文上前看了看车里的十来根钢筋,也不能直接靠人工拉回去,还挺远的。 他和运货师傅打商量,“要不我来开进去嘛,你要是不信,先倒回去点儿,我开给你看一下轮胎会不会超过画的线。” 运货师傅刚听第一句就准备张口拒绝,又听后边两句,面上就显得犹豫起来。 毕竟在这儿耽误几小时,他就要少挣一趟的钱。 第27章 老司机 眼见著拉钢筋的货车师傅站在那儿犹豫不定,刘兴文直接从路边捡了块尖石头,大概齐沿著左右路边画出车身的宽度,隨后走向驾驶位的车门口,问司机考虑的怎么样。 “师傅你在这儿等也是等起,还不如让我试一哈,开到沟里去了我负责得不得行嘛?” 有了这句保证,货车师傅面色鬆动许多,勉强拉开车门,让刘兴文坐进了驾驶座,他自己则快步绕到副驾驶座上,生怕刘兴文是个二把刀,嘴上逞强才这么说的。 “离合剎车油门晓得在哪里噻?你先把车倒一段儿,我看你开半截再说。” “那师傅你看好嘛。” 刘兴文熟练地掛上倒挡,开始在只有一条车道的路上倒车。 上辈子在各行各业摸爬滚打的几十年,什么车都开过,虽说这年代的车可能还是手动变速箱,但在这乡土路上,也不用考虑换挡问题。 倒车到岔路口的位置,刘兴文在副驾驶师傅默许的眼神中,直接掛前进挡,晃悠悠往前开去。 这路虽然窄了点儿,但总体来说也还好,虽然自行车不好骑,但大货车本身就重,反而开得平稳。 这货车司机可能也是刚出师,一个人上路心里没底。 到了小路口的地方,刘兴文也没停,直接就顺当地踩著油门往前开了。 货车师傅侧头从窗外看了看轮胎和路沿的距离,心里惊嘆这小伙子技术了得,看上去至少有不下四五年的货车经验。 他本来想开口寒暄几句,比如问问刘兴文以前是不是当过货车学徒,但又怕刘兴文分心说话,最终让车轮“弥足深陷”,所以他就只能默默坐在副驾驶,一脸紧张地看著,问话就等到地方了再问也不迟。 一路晃悠过清水村最急的一个弯道,货车师傅一颗心都快悬到嗓子眼了,但瞥见旁边的刘兴文面色丝毫不改的模样,心里就在想,难不成这小伙子家里祖传的开货车手艺?不然这才看著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技术比他师父还老道? 终於开到目的地,前头的水泥车正好卸货完,要开到路前头村长家的院坝里才能调头。 刘兴文按照刘建国的手势,儘量把车开到地基的位置,隨后指著档位后边的棍子问副驾驶的师傅道: “是不是拉这个棍子卸货?” 货车师傅愣愣点头,显得还像刚当学徒那几年,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出师了。 刘兴文卸货之前將头伸出车窗,朝最近的刘建国喊道: “老汉,你喊后头的人退远点儿,等会儿钢筋往下梭,容易砸到人。” 刘建国突然见驾驶位探出自家老三的头来,他也懵了一瞬间,隨即便拋开脑子里的诸多疑惑,快跑两步让地基上准备帮忙的人先退开点儿。 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刘兴文一边感受著车斗的翻转程度,一边稍稍往前踩了点儿油门,直至“哐啷”声次第响起,刘兴文这才重新收回车斗,剎停货车。 他利索地从驾驶位拉开车门下车,在一眾人震惊的表情中弯下腰,准备和刘建国一起,把钢筋拉到空地上,別挡著货车掉头之后开回去。 李家老二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当先忍不住发问,语气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兴文,刚刚是你把大车开进来的?你啥时候还学会开货车了?楞个窄的路,你都开得进来?” 他先前骑他哥的自行车都差点儿栽进河沟里,更別提两个轮胎都要掉出路沿的大货车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刘兴文身上,似乎全都在等著刘兴文解答疑惑。 毕竟这年头,整个镇上能开得起四轮油车的,好像就只有公社里的大领导。 镇上最早卖黑白电视的老板,都还只是买了一辆摩托车,需要拉大货的时候,都还是雇的货车。 毕竟这年头就算有钱买车,能不能开得走,那也是个不小的门槛。 刘兴文脑子转了转,隨后朝眾人言语轻快地解释道: “先前在市里遇到个工程队老板,跟著学了一段时间开货车,也不难,油门一踩就开起走了。” 早几年刘兴文也外出闯荡过,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山城,当时好像他和张燕儿刚谈朋友,还顺带帮老丈人给在山城上大学的大舅子送了冬衣棉被去。 眾人半信半疑,也不等刘兴文再多解释几句,方才的货车师傅又匆匆从副驾驶上下来,一脸抱歉地说: “小伙子,村头这节路还是要麻烦你帮我开出去哟,我少收你几块钱。” 这话一出,眾人哪里还不明白,连货车师傅都开不来这么窄的路,刘兴文是真有技术。 这感情好,刘兴文打了声招呼,就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之下,重新爬上了驾驶位,稳稳噹噹就把货车朝前开去。 似乎真就如刘兴文刚才说的那样,“油门一踩车就自己动了”。 拉水泥的师傅把车开在远一点的地方在等,毕竟这路实在太窄,倒车都需要一辆一辆倒。 刘兴文也不墨跡,直接开进村长院坝,两把之內就把车调了个头,重新往回开。 货车师傅这才放心开始閒聊: “小伙子,你这技术扎实得很哦,调头也利索得很,在哪个师傅手底下学的哟?” 刘兴文笑而不答,想著往后如果二手电器做成了气候,肯定还需要和货车司机打交道,所以转移话题道: “师傅有没得联繫方式哦,后头要是还有活儿直接找你们本人,是不是不得遭抽成哦?” 货车师傅苦著一张脸,摇头回答:“我这车还是合伙买的,出车拉货的钱要上交,等月底统一按劳分配。要是自己单干那就好了哟,可惜单干人家建材厂不给货,私人老板哪有囊个容易哟。” 看来哪个行业都差不多,想要单干,都要自己去找货源,没点儿人情关係,是拿不到货的。 在乡下这种地方更甚,人情是最重要的。 刘兴文还是留了个货车师傅的电话,最终师傅少收了两块车费。 等刘兴文再走回河沟这边的时候,秦老三就已经指挥著几个壮劳力,把钢筋立了起来。 现在建房子不像七八十年代,还需要人工打夯,基本上將土地平整之后,再用连山石压过几遭就差不多了。 但又不像后世那种纯粹的钢筋混凝土地基。基本只用少量钢筋撑起四边樑柱,相当於水泥只灌注四角,底下几层都是连山石,再用水泥封平,就可以吊个垂直坠,往上砌墙了。 那头刘建国带著老大老二,也早就提前从河沟里提上来了水,把夯基要用的沙石水泥搅和好,开始听秦老三的指挥,给石基填平。 草棚的地基可以最后再弄,先把打米房这边的墙砌起来,不然晚上就要睡露天坝了。 刘兴文提了个撮箕,拿著砖刀坐在连山石上砍碎石。 地基上边的两层,一般还是会用石头砌,只不过得手动用小电钻或者砖刀削成差不多的大小。 到晚饭前应该能垒出两层来。 他在想晚上怕是要把冯文杰买的那个摺叠床搬下来,再让张燕儿和大嫂子晴一起睡,冯文杰就和刘兴国一起睡,现在地基这边钢筋水泥都在,还是要有人守著才行。 第28章 守夜 秦老三一边量边线,一边看著刘兴文利索地削砖发问:“老三啊,你这又会开大车,又会砌墙的,怕是在外头学了好久哦,不然你看,像李老二这样的,砖刀都不会拿。” 一旁蹲著准备依葫芦画瓢的李老二脸色涨红,想反驳却无处反驳,他確实看刘兴文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自个儿拿起不轻的砖刀试了试,咋就能一刀下去刚好削出想要的大小呢? 他也顾不上秦老三的调笑,自顾自拿著砖刀朝手中的石块敲去,“梆”一声,震得他手麻,差点儿没拿稳砖刀,更別提撼动坚韧度超常的连山石了。 刘兴文看了两眼李二,简短回答秦老三的问题: “当时在市里吃碗麵都要两块钱,那可不得挖空了心思去学嘛,手上多起几个水泡慢慢就学会了。” 一听学这技术还要把手练出水泡,李老二当即就丟了砖刀,老老实实去挖沟去了。 中午饭大家吃得匆忙,几乎是放下碗筷就跑到河沟这里来接著忙了。 石场那边依然是老大和老二两个负责,毕竟草棚打地基需要的连山石还没运够。 刘兴文则是砍了大半个下午的石头,敲得两只手都快没什么知觉了。 一直忙到下露,打米房才堪堪砌好第一层,刘建国坐在连山石上对刘兴文说: “三儿你们先上去吃饭嘛,等会儿给我端碗下来就是了,我在这里守著。” 刘兴文摇著头把刘建国推了起来,“老汉你抓紧上去吃饭,这里我守。正好还能多砌几块砖。” 拗不过老三的刘建国只能隨著帮忙的人一起,回院子洗手吃饭。 今晚上有现杀的黄鱔炒酸萝卜,山药蘑菇燉土鸡,洋芋箜饭,辣炒鸡杂,丝瓜炒鸡蛋,和蕹菜瓢儿白这些素菜。 刘家有自己泡的药酒,今天大家的活儿都不轻,会喝酒的都稍稍喝了一小杯,晚上回去好睡觉。 张燕儿在灶屋里快速吃完饭,又拿平时吃麵的大碗给刘兴文装了半碗米饭,再拈了半碗的肉和菜,最后扣上个盘子,这才端著往河沟那边去。 先前说的一天伙食费十块钱,如今看来肯定是不够的,顿顿都是鲜肉,十块钱哪里打得住。 河沟这边还没拉电,今晚上又没什么月亮,张燕儿只看到一个影子蹲在打好的地基旁边,不时还有敲敲打打的声音传来。 张燕儿端著饭菜,就那么立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感觉刘兴文就像他们现在正在打的地基一样,牢固可靠,能承担起整间房子的重量。 她欣慰地笑著喊道: “阿文,快去河沟里洗手吃饭,今天又忙不完,明天再说嘛。” 刘兴文听见声音回头,刚闻到张燕儿手里饭菜的香味儿,肚子就“咕嚕”叫了起来。 都说下苦力最累,刘兴文算是重新体会了一遭。 但往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再有现在这么累了。 “要得,你莫过来,这边到处都是水泥灰,呛人得很。” 刘兴文弓著腰在河沟里洗完手,又拍了拍全身上下,这才朝张燕儿走去,接过那比脸还大的面碗,大快朵颐起来。 果然辛苦一天之后的饭菜是最香的,以前哪能有这么大的饭量。 他一边啃著碗里的鸡肉,一边对张燕儿说: “等会儿你爸和四姐夫吃完饭,把我那自行车搬出来,让四姐夫骑回去,顺便把你爸送回桂花村去。” 张燕儿点头,又问起晚上这些材料怎么办,“是要轮流守上下半夜吗?早上天快亮了我可以来接你们的班。” 刘兴文摇头道:“现在晚上也不是很冷,把文杰买的那张铁丝床搬下来,多盖一床被子,就这样睡一夜就行。” “等明天就差不多能把墙砌个半人高了,我一早再去镇上扯点儿防水的塑料布回来,睡觉就不怕下雨了。” 张燕儿朝河沟那边看了看,又搓了两下手膀子,总觉得刘兴文说的法子太草率。 这要是就这么在空地上睡一晚上,明早起来怕不是满头满脸都是露珠,不感冒就怪了。 “哪有你这样图便宜的……我等会儿去屋头把打穀子用的禾席搬下来,再去柳嫂子家里,把他们家的禾席也搬过来,给围个三角,应该要好得多。” 禾席是西南地区收稻穀的时候,会用到的东西。其实就是一张大的竹编席,两头绑著竹篙,能在打穀子的时候插在板桶开口处,將板桶围起来,防止打穀过程中稻穀飞溅。 板桶就是几块厚木板围起来的梯形打穀桶,是还没有收谷机时候的人力打穀用具。 刘兴文刨完饭,笑道:“我这不是想著就一晚上,將就一下就过去了。” 等张燕儿把禾席从杂物房里拖出来的时候,冯文杰看到了,他自告奋勇替么姨扛著禾席往河沟来。 又陪著张燕儿去李家扛了他们的禾席过来,手脚麻利地在草棚位置围出了个简易的防风角。 一听刘兴文说要搬铁丝床下来睡在这里,冯文杰就直接插话道: “么姨、么姨父,晚上我睡这里嘛,明早上么姨父不是还要去镇上办事咩,白天又要砌墙,睡不好囊个得行誒。” “莫担心,我又不是小娃儿了,么姨父不是还捡了条小狗回来嘛,我等会儿把它也抱下来,跟我一起睡。”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刘兴文和张燕儿两口子都拿冯文杰没办法,只能先回院子里去搬床和铺盖。 小土狗爱缠著刘兴文,沿路就跟著人下来了。 刘兴文想著半夜睡醒下来看看风风火火的大外甥,早上张燕儿再来看一眼,只要不出事就好。 一听冯文杰要一个人睡在材料堆那里,刘建国最先放心不下。 结果这一晚上,半夜十二点多,刘兴文下去看一趟,冯文杰睡得打小呼嚕。 凌晨两点多刘建国又打著电筒下来看了一趟,然后就是早上快五点的时候,张燕儿来看了一趟,给冯文杰把被子掖好。 等刘兴文从镇上回来,冯文杰还睡得安稳呢,刘兴文上前把人叫醒,关切问道:“晚上睡著冷不冷?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冯文杰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显然是没睡醒的样子。 “不冷,就是感觉快天亮的时候,哪个在扯我的被子,但没听到其他的声音,就没睁眼看。” 刘兴文心说,那估计是你么姨怕你感冒给你掖被子呢。昨晚上他下来看的时候,只是远远瞅了两眼,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他以为冯文杰会睡得很死,连有人近前都不知道呢,不曾想这大外甥还算警觉,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换了个地方睡觉,还是在守著材料。 两人把铺盖暂时用新买的塑料布裹好,又裹上禾席放在高一截的田坎上,隨后冯文杰回院子吃早饭,刘兴文接著砌墙。 他早上又去供电站问了一下,说是今天就会派人来拉电。 第29章 告花子和卫良信 刘兴文让冯文杰吃完饭把先前做好的两块招牌也拿下来,明天就是赶场的日子,其他比清水村远的村民去镇上,都要经过他们村这条路,这招牌往这一摆,不就是妥妥的gg位嘛。 只是这年头认字的多是年轻人,大部分老一辈的就够呛了,基本上只认识自己的名字。 “还是要个喇叭方便,摆在这里一喊,不管老的少的都能听明白。” 冯文杰看见自家么姨父在低声说著什么“喇叭”,他好奇发问:“么姨父,要买个喇叭咩?我明天早上跟你去镇上买回来!” 刘兴文把两块招牌分別掛在两根梁子上,一边摇头失笑:“你还真是拿钱不当钱花。” 帮忙的人陆续吃过早饭过来了,供电站的人也差不多在九点左右就拉著一根电线桿来了。 本来最开始刘建军以为直接从自家小院儿拉线到河沟就行,但听刘兴文说打米机功率太大,一但打米房运作起来,那家里几乎天天都得跳闸,不方便得很。 所以才想著重新立一根电线桿,从变压器那边拉线过来。 毕竟离著变压器也不是太远,再单独装个电錶,安个电闸、保险盒,也花不了多少钱。 往后他还要在草棚里进行初期的电器维修呢,有单独的电錶也方便一些。 刘兴文把五十来岁的电工带到变压器的地方,又指指那头热火朝天的建筑场面,说道: “师傅你看这电线桿子要立在哪里好,可能还是要绕开公路从山边上牵过来哦。” 电工点点头,公路上来来往往人多,农忙时候还容易堆高拉穀子,不安全。 刘兴文又指向自己家小院儿之前立的那根电线桿子,周围几家差不多都是从那边绕的。 確认好路线,电工从三轮车里拿出一大捆电线,开始绷线。 刘兴文帮不上什么忙,电工也不会轻易让普通老百姓帮忙,毕竟出了什么事他可负不起责任。 单独牵线最贵的就是人工和电线,之前几年还有入户费,今年好像说是减免了很多。 最终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三百五十块,外加一包朝天门的烟。 当然还没通电,要等房子正式盖好,再让电工来走一趟,把电錶电闸装在墙上。 而后刘兴文回归自己的岗位,开始当起了一名合格的砖瓦匠。 谭木匠那里倒是进度不慢,有老丈人张忠林和冯文杰帮忙,几根主梁已经弄好了,还剩一大堆盖瓦的格子木没刨好。 刘兴文对挖了三天沟的何志远说道:“志远,你去帮忙刨格子木嘛,那沟等我砌完墙再接著挖。” 深层意思就是,机会难得,现在这几个都是会点儿木工的,正是入门的最佳时机。 何志远犹豫了半晌,这才放下洋铲,在身上擦了擦土灰,朝冯文杰走去。 他不敢直接去找谭木匠,害怕耽误进度,所以找了好说话的半桶水冯文杰。 刘兴文也不再劝,心里开始盘算起別的:这墙怕是要砌两三天才能架梁,到时候抽空还得去一趟县城,看看梁老头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顺道把那十斤铁皮送过去。 就是不知道打米机外壳做好了,能不能直接拖到刘厂长的厂房里借他们的工具组装,到时候好直接拉回整机来。 正琢磨著呢,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队长的儿子陈才吗? 这两天他要开打米房的事情应该全村都知道了,村里年轻人不管是路过,还是空閒了无聊,都会过来看个热闹。 热心肠的帮两把,懒得伸手的就抱著膀子光嘮嗑,甚至张燕儿她们下午三四点会端一些包穀粑、糯米粑下来,手都没伸的那些人也会舔著脸吃一两个。 唯独陈才一直没往他们这边来,估计先前刘兴文半点儿不转弯的拒绝把人给得罪了。 “哟,这是做啥子哦,弄得楞个热闹?” 听声音不像是陈才,刘兴文侧头去看。 陈才身边还站著一个人,鼻孔朝天,满脸戏謔,明明穿得文不文武不武的,却装模作样戴了一副眼镜。 刘兴文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那副眼镜,是一副平光的眼镜,根本就没有度数。 他也不搭理,只手上不停地用砖刀挖出水泥,抹在红砖上,再啪一盖,错落叠放在已经砌好的墙上,最后再用砖刀柄敲敲,把砖敲结实,弄垂直。 还是李老二看到人率先开口打了招呼,“陈才,这是哪个哦?这不是明摆著在修房子嘛,那招牌上囊个大几个字,『打米房』看不见咩?” 李家老二向来说话不看场面,只知道这位新来的不拿正脸看人,让他心里不爽。 陈才无故被李老二懟了两句,脸色也不好看,勉强提起嘴角介绍道: “这是我初中同学,卫良信。”陈才又单独补充了一句,“他也跟我们合伙种桃子。” 刘兴文感觉这最后一句就像是单独和他说的一样,似乎在说他陈才隨便一抓就能捞到几个合伙人,並不缺刘兴文一个,之前是刘兴文自己错失了大好机会。 甚至刘兴文还从中听出了一丝,对他打米房的不看好。 当然刘兴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看好,虽然往后脱壳机器会越来越先进,趋近於全自动的,但现在才97年,要淘汰传统的打米房,还要好几年,这已经足够刘兴文积攒一笔初始资金了。 最重要的是,家人会支持。 李老二反应最大,毕竟他也是合伙人之一,这什么“昧良心”,一看就不是个老实人,这要是合伙种桃子赚了钱,肯定会闹著分大头的啊! “你咋不提前给我说一声勒?”李老二不太高兴,当即就问了出来。 陈才解释道:“良信正好这两天来找我,我就跟他提了这件事。你先前不是说投的钱太多了咩,这下可以少投点儿了,良信可以补一部分。” 刘兴文正专心致志砌墙呢,却被冯文杰悄悄扯了扯衣袖,他看过去眼神询问。 冯文杰眼神奇怪地看向从河沟里钻出来的一个黑影,披头散髮,穿著破布烂条,浑身都还滴著水。 刘兴文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这天虽然不算很冷,但那人在河沟里淌水做什么? “么姨父,那是不是你们村里的人哦?囊个看起像告花子哦?他晚上不会也在这周围游窜吧?” 冯文杰一想到自己晚上睡得好好地,突然跟前就冒出这么个形象的叫花子,那他不得嚇死?! 刘兴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村的,但在眼神扫视的时候,却瞥见陈才这位初中同学眼神热切地看著那一堆的水泥,和剩下的几根钢筋。 他拧眉不悦,看来今晚上不能让冯文杰一个人睡这儿了,得防贼。 第30章 捉贼拿仨 刘兴文脑內正盘算著,叫花子模样的人却往他们这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手里似乎还拎著几块砖。 冯文杰一看这架势以为要出事儿,赶紧抄起手边的一根大木棒,一副蓄势待发的紧张表情。 刘兴文站起身,暂时没发话,只静静看著叫花子抱著几块湿漉漉的砖越走越近,正当冯文杰手头的木棒要下意识挥动时,刘兴文摇头把人按住。 只见叫花子规规矩矩把砖头堆放在刘兴文脚边,又抬起头用手比划了两下,那张看不清楚面容的脸上似乎还笑了一下,隨后叫花子就自顾自走远了。 冯文杰不解:“这啥子意思哦?” “没什么意思,我们的砖掉了,他帮我们捡起来而已。”刘兴文看著叫花子走路高低起伏的背影,总觉得挺眼熟,说不定真是村里的人。 陈才也已经带著卫良信往村外走去,可刘兴文却依然能看见卫良信时不时就要转头看看他们这边,目光一直落在那些材料上面。 他朝一脸懵的大外甥感嘆一句:“人不可貌相。” 冯文杰再想问,刘兴文只摇头道:“今晚上跟你说。” 就看这人模狗样的东西晚上敢不敢来了,刘兴文一边砌墙,一边看著地基上的几根钢撬,面上表情依旧春风和煦。 照常吃完晚饭,冯文杰打著哈欠准备往河沟走,却被刘兴文拦住,让他先在凉板铺的床上睡一会儿,河沟那边另有安排。 冯文杰当然不疑有他,一头就栽进了被窝里,入睡相当快。 一直等到半夜一点多,周遭所有院子都熄了灯,刘兴文这才叫醒冯文杰,揣上电筒,摸黑往河沟那边去。 快靠近河沟的时候,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脚步声,还有搬东西难免的磕碰声。 刘兴文勾起嘴角,让冯文杰回院子去叫醒刘兴国和刘兴邦,声音动静要儘量小,“带上傢伙,下来抓贼。” 最近天都阴沉沉的,晚上也没什么月亮,所以看不太清河沟那边的具体情况,只能隱约看见有几个人影。 刘兴文手里拎著一根木棒,好歹没直接把白天的那根钢撬拎在手上,毕竟如果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 刘兴国和刘兴邦来得很快,各自手里都拎著一根木棍,都是一副同仇敌愾的表情。冯文杰也要跟过来,被张燕儿拦在了院子里。 同村的一般知根知底,最多发生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像这种偷材料的事情,大概率是被別村的人盯上了,而且很大概率是好几个人一起作案。 刘兴文稍稍和老大老二示意一番,隨后分成三路分別从田坎和別人家院子往河沟那边摸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群贼娃子竟然还推了大板车过来,还真是胆子大。 “绑”一声响起,隨后是接连三四声的沉闷敲击声,然后是惨叫声。 刘兴文下手力气重,直接一棍子抽在了抬水泥的一个人身上,老大老二下手也没轻多少,都是一棍子下去,贼娃子就抱著腿嚎叫了起来。 刘兴国刚打开电筒准备查看,一个黑影就从板车后头往反方向躥了出去,刘兴文连忙提著棍子去追。 路况不好,漏网之鱼连摔了好几个跟头,但却依然没停下,依旧跌跌撞撞朝另一个方向不要命地跑。 刘兴文虽然看不清是谁,但他心底大致有数,所以直接就脱口喊道: “卫良信!再跑就不是挨一下那么简单的了!” 毛贼听到这个名字,明显脚下又是一晃,正要稳住身形接著跑,却被路前边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瞬间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摔了个狗吃屎。 “么姨父!这是不是贼娃子?我逮到了!” 这是冯文杰带著点儿激动的声音,但却在下一刻,被绊倒的人就反手一挥拳,直接击中了冯文杰的面门。冯文杰惨叫一声,当即和贼娃子就扭打起来。 脚打脚踢,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 但刘兴文已经快步上前,他眼神狠厉,直接拉开冯文杰,狠狠一棍子抽上了这人的大腿,声音也冷得像冰碴子: “还敢打人?”紧接著又是一棍抽向了同一个位置,深更半夜,惨叫声响彻方圆好几里。 以至於周遭好几户院子都拉开灯,准备出门查看情况。 刘兴文也不管惨叫的贼怎么样了,他打开电筒看向挨了一拳的冯文杰,鼻头有点儿流血,还好没伤到眼睛,不算特別严重。 他搀扶起冯文杰,让人沿著道儿去队长家里,把队长和陈才全都叫过来,沿路再把事情宣扬出去,引来的人越多越好。 等冯文杰离开,刘兴文这才蹲下身,用电筒照向贼娃子的面部,不出意外看见了卫良信那张惨白的脸。 “白天就看你贼兮兮的,你这狗东西动作还快,还找了两个同伙。” 卫良信不敢再有动作,只抱著自己可能被打骨折的大腿发抖,生怕这个笑面阎罗会朝自己脑门来一棒子。 明明白天刘兴文看著很好说话,但没想到下手这么狠,甚至还专门放了个空让他们来钻。 他却不知道,刘兴文就等著这一出来杀鸡儆猴呢,毕竟往后打米房里进了机器,自己又要搞回收买卖,这起歪心思的人可就不会是一个两个了,他得提前立下刘家三兄弟都不是孬货的形象,往后才会有安生日子。 不出十分钟,队里离得近的青壮年就都披著衣服赶到了河沟这块地方。 三个贼全都被伤在腿上,只能並排坐在夯实的土基上,个个抱著头,一副不敢见人的老鼠模样。 陈才不敢置信地拉开卫良信捂得严实的双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额角青筋一阵一阵地抽,只觉得自己的脸面和他们一样全都丟完了。 队长陈光荣也皱著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决断。这木板车上的钢筋水泥,和这三个人,人赃並获,根本就没什么好分辨的。但最主要的问题,这贼娃子其中有一个是他儿子白天刚带进村的,这顺带把他家的名声也搞臭了。 其他家来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毕竟这些东西可不便宜,一个老实种地的农民一整年的可支配收入都才一千多,所以大家没有一个指摘刘家三兄弟下手太狠的。 这要是不把贼整痛了,下回还来可怎么行? 只是都比较意外,这刘家老三竟然也担得起事,难怪会率先在村里搞打米房。 “队长,你发句话,是送去派出所,还是囊个办?”刘兴国在老三的示意下率先问出声。 陈光荣面上犹豫,看了看儿子陈才,又看了看地上坐著的三个贼娃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兴国没得到回答,又说道:“那不然就只有把村长喊过来,毕竟人是你儿子陈才带进村来的,现在人赃並获,不能一句『算了』就了事吧?” 陈才眼神阴沉沉,抄起地上的木棒子狠狠朝卫良信的小腿又抽了一棒子,隨后才转过身朝一直没发言的刘兴文道: “直接送到派出所,你外甥脸上的伤我来付医药费,再来几个人和我一起,去派出所当证人。”陈才又看向周遭看热闹的人,“他们身上的伤都是他们个人倒霉磕伤的,是不是?” 周遭人哪里不懂,连连点头,眼见著卫良信还在嚎,陈才一棒子又提到了跟前,这才嚇得三个贼娃子都不敢吱声。 “这件事情我也有错,怪我看人不清,把贼带了进来,还害得刘家几个兄弟担惊受怕,大家也没睡好觉。” “今晚上都楞个嘛,大家回去睡,其他的我和刘家几个兄弟商量。” 看来陈才还不算太昏头,知道自己的根儿在哪里。 乱糟糟的一夜过去,一直到早上七八点钟,刘兴文才带著冯文杰,和陈才连同三个包扎了一番的贼娃子上街,去镇上派出所登记。 第31章 只能修一台 这件事人证都一致,三个贼也供认不讳,派出所问话的人,也对三人身上的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涉案金额不是个小数目,不值得同情。 毕竟三个贼还能说得出话,腿也没真的断了,要再早几年,乡下发生这样的案子,那嫌疑人不被揍得半身不遂,那才是稀罕事。 现在青壮年的法律意识都渐渐形成了,不会再毫无顾虑地下死手了,也给他们公职人员的工作减少了很多麻烦。 口供差不多都录完,刘兴文正准备带著冯文杰去一趟卫生所,就被后一步出来的陈才拦住了去路。 陈才估计是觉得脸上掛不住,匆匆塞了十块钱在刘兴文兜里,说了句之后再上门道歉,就又转回了派出所里头。 刘兴文陪冯文杰上过药,正想著是要回去接著砌墙呢,还是趁著好不容易上街了,直接赶车去县里一趟。 冯文杰昨晚上鼻血就止住了,伤得不严重,包几天估计就好了。 想了想,还是先去梁老头那里看看进度,不然到时候房子都修好了,他那边还没完工。 刘兴文拍拍大外甥的肩膀说自己要进城一趟,让冯文杰先回去,但冯文杰却硬要跟著一起进城。 没办法,只能把人带著了。 两人等到进城的中巴车,付过三块钱的车票钱,找到位置坐下,冯文杰就开启了每日百问: “么姨父,昨天就那么一面,你咋就能看出来那个『昧良心』晚上会来偷东西誒?我还以为会是白天那个告花子誒。” 刘兴文闭眼靠在车窗上补觉,昨晚闹了一通,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眯了一会儿,这会儿正困呢。 他隨口答道:“不是和你说了咩,人不可貌相,有些人看一眼就晓得他在动啥子歪心思。就跟你差不多,一眼就晓得你是个没啥子心眼儿的。” 冯文杰听不出刘兴文是在说他头脑简单,没有城府,还以为是在夸他老实呢。 刘兴文敷衍了几个问题之后,彻底昏睡过去,只提醒异常精神的冯文杰要在老场口下车,就再不说话。 又一阵摇晃,冯文杰把旁边人摇醒。 刘兴文恍惚睁眼,只觉得自己好像才睡了五分钟,但车子確实已经到了老场口。 县城最早的农贸市场入场口,如今依然是人流量最大的一个市场。 梁老头的铺子就在不远的转角,远远看著就像违章搭建的一个岗亭隔间。 这要是能把维修铺子开在市场里头,生意应该会很不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两人转过街角,刘兴文就看见摆在维修铺子之前的一个绿皮外壳架,甚至连油漆都已经刷好了。 梁老头效率够快呀! 刘兴文快步上前,边打招呼边检查绿皮外壳架的尺寸大小,进出口倒是做得像模像样,就是承重的铁架子选得太细了,打米机的研磨轮转起来的话,很容易散架。 “老梁,这铁架子要换,承重至少要一吨左右,不然晃两下就散架了。” 梁老头笑呵呵点头,半点儿不在意刘兴文的挑刺。 刘兴文又绕到铁皮架的侧面,敲了敲已经封上的铁皮道:“装皮带的这一块铁皮,不能先焊,要把部件装进去之后再焊。” 梁老头依然在点头。 冯文杰鼻子上沾了块儿纱布,老不自在,没事儿就想摸一摸。 他不知道为啥这个打米机只有外壳,內里却空荡荡。 刘兴文又说了一些问题,隨后看向满脸堆著笑的梁老头,又转头看向铺子里堆著的一堆旧电器,最显眼的就是三台黑白电视机,当即就明白了梁老头意欲何为。 他挑眉,绕过铁皮外壳架,转而拿起旧电器当中的一个电饭煲查看。 梁老头见他拿错了对象,忙道:“看啥子电饭煲嘛,快看这三台电视机,故障应该和上回差不多,你试试看能不能修好。” 大致確认了一遍安全之后,刘兴文就將三台电视机外壳全都拆开了来。 冯文杰顿时眼睛发亮,也跟在梁老头旁边凑了上去。 “这台还行,就是几个电容鼓包了,你有提前买这些元件吧?” 梁老头忙从铺子的抽屉里摸出几块电容出来,他也不知道买的对不对,反正五金市场的老板说买这个没错。 刘兴文用电烙铁把电容换好,又重新把明显泛绿的开关铜片取出来,拿砂纸打磨乾净,隨后又检查了一下电路板,和其他元件的接线处,大致都没问题之后,他才把外壳给合上,但没完全拧紧螺丝。 梁老头早就拿著插线板等著了,插头插上,画面显示有些歪,刘兴文又打开外壳把不知道哪个位置的拨片拨了两下,这回画面到正中了。 他又调了一下信號源,拨拉了两下天线,隨后电视机里就有声音和不太平稳的图像传出。 冯文杰直呼:“么姨父好厉害!这就修好了!” 刘兴文把插头拔掉,重新给电视机外壳拧紧,问道:“这台电视机故障本来就不算太大,老梁,你好多钱收来的?” 梁老头笑呵呵伸出一个手掌然后又弯下了拇指,“四十块。” 刘兴文又去查看另外一台电视机,同样笑道:“那你这生意还划算,转手就可以卖一百多出去,直接赚两倍。” 但隨后他的话锋就是一转: “但是……运气哪可能一直楞个好,这台,显像管坏了,换一个划不来,还不如直接拆了铜线卖废品。” 梁老头脸色稍稍变了变,隨后又让刘兴文抓紧看看最后一台。 刘兴文其实刚开始就看到了,这台可能是保险丝坏了,他换了一根,重新通电之后,不过几秒,还是烧断。 他顺著电路挨个儿去找部件的线路问题,又把几个掉了的点重新焊上,梁老头这里又没有万用表,他单靠肉眼短时间內排查不出具体问题在哪个模块。 只能遗憾地看向梁老头摇头道:“这个电路出问题了,但缺少工具,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梁老头刚才还高涨的情绪,一瞬间就跌了下去。 这三台回收价就一百五了,结果好不容易把刘兴文等来了,却只能赚一台的钱,才几十块,他还以为能靠著和刘兴文合伙儿,走出一条能赚大钱的路子呢。 “哪有像你楞个回收的,现在虽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但山城那边彩色的电视都发展起来了,你还想靠黑白电视发家咩?” 梁老头微微张开嘴,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明黑白电视才普及没几年,这么快就要被淘汰了吗? “电视这东西本身卖价就贵,有几个愿意把半好不好的电视机直接低价卖了的?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嘛。” “倒是这些电饭煲……” 刘兴文看梁老头提不起兴致的模样,便自个儿蹲下身查看起那几个电饭煲。 看了半天的冯文杰也挪过来,照著他么姨父的姿势,也拿起个电饭煲內胆来查看,但他只看到了內胆被剐蹭的痕跡,其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么姨父,这几个电饭煲可以修不?” 刘兴文侧头看了冯文杰一眼,点点头道:“差不多,这些电饭煲构造很简单,修起来也不复杂,而且二手的在农村更有市场。” “老梁,这几个电饭煲囊个卖,我想都收了。” 梁老头隨意看了两眼,又看向唯一修好的那台电视机道: “就和这台电视机的钱抵了嘛,你过几天再进城,我再给你收一些电饭煲,到时候和铁皮壳壳一起算钱。” 第32章 微机 估计一个电饭煲的回收价也就十几块钱左右,要是都修好的话,特別是容量最大的那个,应该能卖个三四十块,就看到时候有没有人买帐了。 临走前,刘兴文又提了一嘴:“老梁,帮我收个喇叭,两三块钱那种最好。” 而后梁老头继续捣鼓定製的铁皮外壳,也不把心思放在电视机上了。 刘兴文带著冯文杰又去了一趟五金市场,一次性把基本的维修工具都买齐备了,什么万用表、热风枪,电烙铁,焊锡丝,还有常备的一些电容、电阻、高频头等电子小元件,以及无感起子、电笔之类的拆卸工具,还有几个磁钢限温器,全都差不多配齐,一共花了一百多块钱。 冯文杰看自家么姨父一副肉痛的表情,十分体贴地摸出两张五十块准备代付,被刘兴文拦了下来。 正准备从五金市场出去,刘兴文想起件事情,又返回市场到处问了问,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只好去了百货大楼那边。 但人家柜檯只卖成品,单独的配件得去专门的修理铺子。 在刘兴文快放弃的时候,终於看到一家手錶维修店。 他敲敲铺子门前的木柜子,问师傅有没有便宜点儿的表蒙卖。 结果维修师傅直接从木柜里掏出了三块来,肉眼似乎看不出区別,但刘兴文一眼就看出了材质的优劣。 有机玻璃最便宜,但换上之后依然容易蹭花,矿物玻璃和蓝宝石根本就买不起,单独一块表蒙起码都標价几十块钱。 所以刘兴文直接拿起最左边的一块问:“师傅,这个好多钱?” 维修师傅多看了刘兴文一眼,眼里闪过几丝认同。 “十二块,你要是自己换,那你最好注意点儿,这材质很容易刮花,尤其是拆卸表盖用的小起子。” 刘兴文点头答道:“要得,我注意到点儿。师傅我再问哈,像一块我手上这样的表,修一回好多钱哦?” 维修师傅接过刘兴文手腕上摘下来的表,虽然是换过表盖,但就算是二手的,这种崭新度,也能值大几十呢。 “这表在大城市里,那些吃公粮的人买得多,一块起码两百多嘛,要是拿到原厂维修,不管故障大小,一次最少二十块,反正我之前听说有个黑心的表匠,就帮人调个指针,就要价五十块钱,真的是张开嘴巴乱喊,良心都莫得了。” 没办法,特殊人才稀缺,可不就只能凭良心喊价嘛。 刘兴文心里有了个底,这年头手錶还算高端货,整个县城的手錶维修店估计都不会超过三家,所以赚头不少。 但缺点就是戴手錶的人不多,客源很少。 刘兴文掏出十二块钱递给师傅,隨后用原本的绒布小心地包好,塞入外套里侧的口袋里,这才抬步往城北而去。 “么姨父,你这块表不是没花咩?买块玻璃做啥子誒?”冯文杰就像个问题机,每次一见到刘兴文露出点儿他不知道的技能,就会问个不停。 “当然是给別人换啊,不然我买来做啥。抓紧走,下午还要回去砌墙,不然过几天可能要下雨,在底下守夜要像划船了。” 两人一问一答,大概半小时之后来到了城北的一个厂子的铁门前。 刘兴文拿出一根烟朝门卫打招呼,寒暄了两句之后门卫就放了他俩进入。 进入厂房大院,刚朝先前的地方走了几步,就有人把他俩拦了下来问找谁。 刘兴文直接实话实说,並说明自己上次和刘厂长约好了,有事情要谈。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一袭时髦风衣的女厂长就姍姍而来。 “这么早来付尾款?钱带够了吗?” 刘兴文从怀里取出那块新买的表蒙,回道:“这次是专门来给刘厂长换表蒙的,屋头打米房刚修一半,还没架梁,还有几天才得来拉机器。” 刘厂长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腕位置,顿了顿,隨后才带著二人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冯文杰像个木雕一样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內,既想去看刘兴文修手錶,又怕打扰么姨父,蹭花了刚买的表蒙。 女厂长自己坐在一台铁疙瘩后边,眉头皱得很紧,大有想一榔头砸了面前铁疙瘩的势头。 铁疙瘩就是这个年代的微机,才刚从dos指令驱动过渡到win95的窗口版本。 刘兴文在拆手錶的时候,就时不时在看那台微机,其实这才是他一直想拆开来研究的东西,可惜这玩意儿太贵了,一台至少要一两万,他拆不起。 “怎么又死机了?!”刘厂长盯著频闪的微机屏幕火气直窜头顶,索性直接一摔滑鼠,抱著胳膊冷处理起来。 这东西买来贵得要死,但这整个厂子里就没其他人会使的,还得她自个儿对照著操作指南,把原厂合同、库存表格这些东西挨个儿比对清楚,不然出了问题没人能帮她解决。 可这东西不但反应慢,还经常卡死,有时候好不容易输入好的东西,一卡机,再重新打开就全没了。 太搞人心態了。 刘兴文把表蒙换好,又用绒布擦了擦,这才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錶递过去。 他语气平常道:“表蒙换好了,厂长你看看。” “嗯,多少钱?算了,你到时候直接少付一百块尾款吧。” 刘兴文解释道:“没那么贵,二十块就差不多了。” 他见女厂长一直盯著微机屏幕看,斟酌了片刻才道:“厂长,你这微机不是从原厂买的吧?或者是熟人给组装起来的?” 女厂长眼神犀利地看向刘兴文,又看看自己已经彻底卡死的屏幕,无奈丧气点头道: “之前在京城那边,从一个朋友那儿收来的,他说才刚买几个月,哪晓得……” 这不很明显的被坑了嘛……但刘兴文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拐了个弯儿道: “微机在县城里比较少见,估计会修的也不多。厂长你这台微机,可能是里边有些部件不兼容,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內存太小,或者硬碟垃圾太多,不是专业的人,修也是白修。” 很多二道贩子,都是东拼一块儿西凑一块儿,最终只要能打开成功进入系统,那就能忽悠那些不懂微机的人买单。 毕竟这个年代,对微机这种高端电子產品,一旦维修需要更换新配件,就需要原厂直修,不然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配件性能不兼容。 对於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刘兴文来说,他也修不了这高端货。 但他还是给出了建议:“厂长可以去县公社大院问问,他们那边应该会配备微机,自然知道该找谁维修。”至於价格,当然是维修师傅说多少是多少,不然就只能寄回原厂,慢慢等。 “你竟然还懂微机?” 刘兴文答道:“懂得不多,毕竟没啥子机会接触。” 眼看著女厂长的火气下去了不少,刘兴文趁势提道:“厂长,我先前订做的打米机外壳应该过不了几天也做好了,到时候能不能拉到厂子这边来组装哦?有些专业工具找不到地方去借。” 女厂长站起身,一边將表蒙崭新的手錶戴回手腕,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表格的白纸递过去,回道:“这有啥子,到时候你也不用再跑楞个远了,你直接让焊铁皮的师傅把外壳送到厂里来,你再写个地址在这儿,到时候我直接喊人把装好的机器给你送到屋头去。” “不多收你的钱。”女厂长又抽了两张印有姓名和联繫电话的名片递给刘兴文。 第33章 春风吹到 “那囊个要得誒,这个样子嘛,如果之后厂长有啥子洗衣机、冰箱、空调之类的电器出问题了,直接打电话到村里找我就可以,我直接上门给你维修。” 刘兴文也顺势把村长的电话写在了地址下方。 女厂长眼里的欣赏似乎更甚,毕竟照刘兴文所说的,他就是个地道的农村人,但见识过的高端货却不少,连空调都知道。 以至於把两人送出办公室之后,女厂长又顺口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如今做点儿啥子比较好?” 刘兴文看向仓库里依旧没怎么减少的打米机,想了想道:“刘厂长的消息肯定比我灵通得多,大城市里的彩色电视春风早就已经吹起来了,刘厂长其实可以跟风一次,毕竟咱们这座小县城里,能有厂长这样经济实力的,屈指可数。” “往后县城里的彩色电视龙头,就看谁最先把渠道打通了。” 女厂长只担心一个问题,“普通人家里能有那么多钱用来买彩色电视吗?这可不像黑白电视一样几百块就能买到。” 刘兴文却指向厂区大门外偶有路过的二八大槓道: “以前的三大件,自行车、收音机、缝纫机,现在的大件呢,黑白电视、录像机,再往后几年呢?说不定就会发展到三大件变成彩电、空调、电冰箱,甚至四轮油车,一套城市住宅的地步。” “毕竟改革开放以来,不都是一年一个样子吗?” 这番话之后,刘兴文拉著冯文杰直接出了厂区大门,只留下女厂长还站在方才的地方一动不动,毕竟她一个大学毕业的大城市知识分子,却被一个农村汉子描绘的发展前景震惊得没话去反驳。 也许真的会如刘兴文所说的那样,时代会飞速发展,人们婚姻所必备的东西也会慢慢被越来越贵的东西替代。 她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刘兴文带著冯文杰又去找了一趟梁老头,把打米机厂房的位置告诉梁老头,並且留下了女厂长给的其中一张名片,让梁老头凭藉名片找人。 不曾想就这两个小时的功夫,梁老头就把那台修好的电视机卖了出去,甚至还回收到了一个大喇叭。 “你动作还快嘛老梁,楞个快就卖出去了。” 梁老头有些幽怨的眼神看了刘兴文一眼,隨后才嘆气道: “我刚才去县城的废品站转了一圈儿,又看到几台电视机,差点儿就没忍住给买回来了。要不是你给我泼凉水,估计现在又要麻烦你拆线路了。” 刘兴文笑道:“懂得克制就好。说真的,电饭煲帮我多收点儿,下回我再进城全都收,但那种彻底报废的,你还是帮我看到点儿嘛,到时候再免费帮你淘两台可以修好的电视,咋样?” 梁老头好歹露出点儿笑脸来,他也知道电饭煲可能会好修一些,但卖一个电饭煲最多也就挣十来块钱,刘兴文自己都不够分呢,他哪有脸再去合伙分刘兴文的钱呢。 “等打米机装好,到时候我负责帮你送到家,顺便参观一哈家传种地的农民家里,是囊个培养出来你这么个电器精通来的。” 刘兴文但笑不语,只拉著冯文杰带上那个大喇叭就往回走。 冯文杰饿得肚子咕咕叫,好说歹说才拉著刘兴文一起吃了两碗豇豆肉沫盒饭,这才满足地去车站等车。 刘兴文背著个军绿色帆布包,里头装满了那些维修需要的工具和配件,另一手还提著个大尿素袋子,里头装著三个电饭煲。 冯文杰手里拎著那个大喇叭,他其实也还没从今天这一趟的所见所听中反应过来。 以前哪怕是见外公家里那个大学生舅舅,冯文杰都没这种感觉。 就好像刘兴文脑子里全是他不知道的东西,比如么姨父能知道微机的配件有什么內存硬碟,他听都没听过。 冰箱空调自然也是听过没见过。 更別提么姨父说的,再过几年“三大件”就要再变个样,还有彩色的电视机,那位女厂长要是真把货拉来了,这县城里会有人买吗?不会又要和现在的打米机一样,堆在厂里无人问津吧? “……” 刘兴文看冯文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这大外甥可能內存超载了,还没理顺呢。 他笑道:“你先前不是还说要跟著我当学徒嘛,我这些技术你想不想学嘛?” 冯文杰从万般思绪里回过神来,忙不迭快速点头,“想学,想学得很!但我半点儿不懂那些啥子电容保险丝的,怕是要让么姨父教恼火哟。” “谁不是这么来的呢?”刘兴文想起自己上辈子,嘴笨又不想欠別人人情,所以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摸索,导致走了別人两三倍的弯路,花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这才有了现如今的他。 “莫著急,肯定要一样一样学的嘛。”车站有中巴车进站,刘兴文赶紧推著大外甥走过去排队,先上车的可以挑位置。 等坐下之后,他才接著道:“但维修这一行需要大量客源,还是要先把打米房运转起来,靠著打米房打出去的gg,才能一点点打起维修回收的招牌来。”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开了头,那后面的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 冯文杰愣愣点头,只回了一句:“反正我是住在刘家不准备走了!不把么姨父的手艺学会,我是囊个都不得回去的!” “那也要你老汉允许哦,过年都不回去咩?” 冯文杰摇头:“最多回去一两天嘛……过年还早得很,么姨父,我是不是要先从淘二手电器开始哦?” “等回去再教你嘛。” 两人在清水村下车,刘兴文都快习惯了中巴车摇摇晃晃的感觉了。 等他俩回到河沟的时候,就已经下午三点了。 打米房的四面墙砌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刘兴文让冯文杰把东西拿回去,他自己提著水泥桶就开始干起了老本行。 墙再高一点就得架横樑了,明早还得提前把猪头肉买回来,之前在五姐那里赊的一饼火炮就是备著上樑那天用的。 运打米机回来开张的那天,还得再买一饼像样儿的鞭炮。爆一爆,生意才会红红火火嘛。 今天的河沟上话题就局限很多了,都在討论昨晚上抓的那三个贼。 那个卫良信据秦老三所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手脚不乾净,被学生家长闹到了学校里,结果现在都二十多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偷鸡摸狗成了习惯,这下栽了进去也是活该。 李家老二昨晚倒是出来看到了事情全貌,只是他关注的重点是三个贼娃子腿上的棒子印。 那乌梢蛇一样粗的淤青,得下多重的手啊? 这两天对刘兴文的转变是搞不懂,经过昨晚之后,现在是惹不起。 “还有一个是镇上哪家的街溜子,成天喜欢堵著镇上学校的小娃儿要钱,被闹过好几回了。”秦老三补充道,“最小那个——兴文你猜哈子,是哪里来的?” “我囊个猜得到?我又认不到他们。”刘兴文只砌了十几块砖就觉得眼皮沉重,昨晚上没睡好的后遗症来了。他现在要是放鬆心神的话,估计分分钟就能睡著。 第34章 韩哑巴 秦老三神秘兮兮,砌砖都挡不住八卦的热情,他凑到刘兴文跟前揭晓道:“镇上开打米房那个老吕家你晓得噻?” 见刘兴文打著哈欠点头,秦老三又补充道:“那第三个贼娃子就是老吕的內侄!肯定是不晓得从哪儿打听到了信儿,派个小兵来探听消息的,结果好嘛,小兵遭抓进去了,这才真的是不但赔了小兵,又漏了马脚。” 这倒是真没想到,他这打米房都还没开起来,就招来了污七糟八的牛鬼蛇神。 也是,毕竟都和人抢生意了,哪里还会有和气生財这一说,往后的糟心事儿肯定少不了。 刘兴文又打了个哈欠,手底下的一块砖就那么直不楞登地扣在了胶鞋上,他反应慢半拍地弯腰捡起,又用砖刀勾回来一些掉落的水泥,准备重新砌。 秦老三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好笑,便说道:“困你就回去睡嘛,昨晚上抓贼娃子肯定没睡好,你家老大老二都在屋头补觉的,你这幅样子,在这儿还浪费材料。” 哈欠就没断过的刘兴文確实扛不住了,朝那头的刘建国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回屋补觉。 这一觉睡得实,连屋门开关好几回都没听到动静,一直到天色暗下来,河沟那边帮忙的人都回院儿里准备吃晚饭了,刘兴文才被张燕儿喊醒。 刘兴文迷迷糊糊侧过身揽住张燕儿的腰身声音闷闷地发问:“几点了?饭弄好没有?今晚上吃啥子?” 张燕儿回身,用凉悠悠的双手直朝刘兴文脖颈里钻,双颊沁出小梨涡: “下午睡得安逸嘛?我进出好几趟你身都不翻一哈,看来昨晚上是真的耽搁了好多的瞌睡。” 刘兴文抖了一下,也不往后躲,反而拥著被子就把人罩了进去,趁人不注意就直接对著那张脸亲了上去,声音放低道: “一个人囊个睡得安逸,你陪我一起睡才睡得更香。” 张燕儿脸颊躥上红晕,耳廓也发痒,只能去把盖在头顶的铺盖扯开,作势又推了一下刘兴文,让他快点儿起床,院子里人都坐满了,他们两个主人家还在屋头不出门。 “晚上拿皮蛋煮了个豌豆尖汤,凉拌藠头,豆腐乾炒腊肉,酸菜鱼,菜多得很,肯定让你吃安逸。” “这段时间大家都累,是要弄点儿好的来吃,不然干活儿都没力气。” 刘兴文磨蹭两下还是翻身坐起,一边穿外套,一边低下头让张燕儿用打湿水的手把鸡窝头捋顺,隨后再用脸盆里的水清醒了一番,这才推门出去。 院坝里的两个方桌已经摆好,帮忙的人也都差不多围坐好了,刘兴文在秦老三的招呼下,笑著坐到专门给他留著的空位上,开始和大家閒聊些有的没的。 让刘兴文没想到的是,李家老二这段时间竟然天天都过来帮忙干活儿,要么帮著推石头,要么和水泥,勤快了不少。 刘家饭桌上这几天都有荤腥,刘子晴刘子旺俩姐弟每天都吃得满嘴油,巴不得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过年。 饭桌上倒是说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叫花子,刘建军解释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看到他少,韩哑巴岁数应该都跟我差不多了。他小时候发高烧没及时吃药打针,等烧退了之后就不会说话了,这些年屋头大人也没得了,过成了个告花子。” 谭木匠嘬了一口药酒,也回忆道: “这个韩哑巴还是懂些事情的,这些年村里但凡哪家有白事,他都是第一个去的,抬棺挖坟,主人家给钱他都不要,就只吃顿饭就走了。” 他们这么一说,刘兴文倒是想起来了,自己像刘子旺这么大的时候,有好几回想去鱼塘耍水,都被告花子模样的韩哑巴给嚇了回来,以至於后面都专门绕著鱼塘走。 小时候只知道韩哑巴模样嚇人,现在才回想起来,这分明是韩哑巴怕他顾著耍水一不小心直接栽进去了。 晚饭之后大伙儿都各自回家,刘兴文本来要送谭木匠回去,刚说两句让谭木匠別再挑菜下来了,就遇到了提著东西的陈光荣和陈才父子俩。 谭木匠挥挥手,何志远跟上去表示自己会把人送到家。 刘兴文这才转身把两人请进院儿,又从灶屋端了两碗茶水出来,等著陈才先开口。 陈才面上没光,全然没了最开始来找刘兴文合伙种桃子那副居高临下的气势,语气也平和了很多。 “兴文,这件事確实是我的问题,害得你们深更半夜还要去抓贼。往后你也莫担心,你这打米房我肯定帮你多宣传宣传,让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晓得你这家打米房收费便宜,还比镇上近。” 刘兴文也表情和气道:“打米房肯定还是要大家支持噻,这些的东西就不用了,说到底还是卫良信自己的错,跟你没得好大关係的。” 张燕儿从屋里又装了一盘炒花生和红苕干出来,示意父子两个吃。 “开张日子定好了记得早点儿来通知我们,村长屋头那个喇叭我提前帮你租几天,每天晚饭前帮你宣传哈。” 刘兴文看陈才確实满脸诚恳,想到他和李老二要种桃子的事情,说道: “我先前在果园里帮忙的时候,见到果园老板请了好几次外援,听说是叫余家富的,果园那些李子树压枝、打药、掛果,都是问的这个叫余家富的。你们要种桃子之前,可以去取取经嘛,肯定比我们这些门外汉自己摸索要好得多嘛。” 陈才脸色彻底变得和善起来,前两天他也找过其他在果园做过帮工的人打听,但那些人都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却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哪里人,去哪里能找到这个人。 现在有了这个名字,就好打听多了。 陈才真心实意朝刘兴文道谢,先前的不愉快就这么揭过了。 等队长父子俩走后,张燕儿拍拍刘兴文裤腿上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讚赏道:“你这人情还做得好嘛,要是第一回陈才来喊你搭伙的时候,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效果哟。从小到大,哪里看到过陈才楞个和善的脸色哦。还是你得行,我要多向你学习。” 刘兴文回头正准备调侃两句,结果就看到冯文杰站在背后,一双眼睛里装满了坏笑。 他朝大外甥抬抬下巴,指使道:“没大没小的,还看你么姨的笑话嗦?快点儿去屋里把那几个电饭煲和喇叭拿出来,还有我的帆布包。” 张燕儿回头,只瞧见了冯文杰的背影,她不解地眨眨眼:“你买电饭煲了啊?”张燕儿放低声音接著道,“妈说那个东西又费电,煮的饭又不好吃,你买回来做啥子?还买了好几个?妈看到了不说你才怪!” 刘兴文掐了一把张燕儿的后腰,笑道:“要是妈说我,你要帮我哟。去帮我拉个插线板出来,有用。” 张燕儿差点儿惊呼出声,回头嗔了刘兴文一眼,这才回屋去拉线去了。 刘兴文喊住在跳房子的刘子晴和刘子旺,一脸神秘道: “我教给你们两句话,谁说得好,我给谁吃奶糖。” 第35章 维修手艺 俩姐弟房子也不跳了,一人一句就开始背诵起三叔刚才教的几句话来。 刘兴文拉过一个小矮凳,坐在堂屋的灯泡下,先拿出了那个不出声的喇叭,拧开后盖,递到同样坐在旁边观看的冯文杰眼前问道: “你觉得是哪里坏了?” 冯文杰把大喇叭里里外外都看了几遍,最后才不確定道:“是不是电池坏了哟么姨父?这里头都变顏色了。” 刘兴文一边將电池槽內的大块铁锈扣掉,一边从帆布包里拿出銼刀和砂纸,解释道: “这种肉眼都能看到的故障肯定是它不工作的原因之一,修东西当然要从最明显的故障开始修起。一般这种比较简单的东西,多数是电池漏液、电池槽里生锈了,再不然就是內部有哪里线断了,或者喇叭工作久了发热太过,里头的小元件虚焊了。” “像这个弹片放久了也会容易脱焊,直接换个新的就好。” 冯文杰捡起锈掉的电池弹片,自个儿用砂纸磨得光滑了许多,拿在手里问刘兴文:“把锈跡磨掉了还能用不?” “用是可以用,但你磨得那么用力,容易磨坏,直接换个新的最方便,不然后期你排查故障,还要重新找一圈儿。” 把电池槽大致清理乾净,又换了新的电池弹片,刘兴文又教冯文杰简单识別电容、电阻、电位器,以及怎么判断它们是否出问题。 梁老头虽然是个电工门外汉,但一般二手货的损坏情况还是能大致判断的。当然,像电视机这种比较高端的电器,梁老头看走眼属於正常。 所以刘兴文手上的这个喇叭,就只是电池槽锈蚀,以及坏了个电容而已,並不需要大修大换。 刘兴文讲解的时候,刘建军和刘兴国、刘兴邦,包括大嫂二嫂、张燕儿,全都围拢过来,虽然都不知道电容是啥东西,但都听得很认真。 “重新安电池之前,再检查一下这两个最容易坏的开关。”刘兴文拿著喇叭,先喊了刘子旺的名字,“旺子,过来,教你背的短的那几句背得怎么样了?” 刘子旺在全家人探究的目光中变得胆怯了起来,被刘子晴拍了一巴掌后背,这才磕磕巴巴当著大家的面背了一遍。 “来,对著这里说,流畅点儿哦。” 刘兴文打开电源开关,拨到录音键上,递到刘子旺略微哆嗦的嘴边,眼神示意刘子旺说话。 “打米房,刘家打米房,一百斤的尿素口袋,两块五,不称秤,糠壳也收,便宜得很。” 刘子旺前两遍还有点儿磕磕巴巴的,刘兴文让他又说了几遍,就顺畅很多了。 他把喇叭拨到播放功能上,霎时,刘家小院儿就响起了刘子旺奶声奶气的声音。 声音虽然不够乾脆果断,但胜在纯粹乾净,大人听了都会回头看一眼。 排在后头的刘子晴正在抓紧背诵分给她的那一段话,直到三叔朝她招手,她才体会到了方才刘子旺的感觉,就像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背课文,声音抖得不得了。 刘兴文没开机让刘子晴试了几遍,等差不多声音不抖了,再录了几遍,选了个最好的,播放起来: “刘家维修站,电风扇、手电筒,收音机,录像机,电视机,啥子都可以修,价钱便宜,管得还久。” 刘子晴的声音穿透力比较强,抓耳效果绝佳。 刘兴文顺手从冯文杰衣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姐弟俩,隨后才把目光转到那三个电饭煲上。 这个时代的电饭煲功能很单一,没有后世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又能煲汤又能燉肉啥的。 它的面板上只有一个拨片,按下开始煮饭,弹上去表示正在保温。 刘兴文收的这三个电饭煲问题都不是很大,他先让冯文杰把三个电饭煲都检查一遍,问他大概问题在哪儿。 冯文杰这时也变得磕巴了起来,生怕抽查的老师不满意他的回答:“我就看出了有一个电源线被耗子啃了,其他两个……这个內胆好像有点儿鼓包,不晓得是不是问题,还有一个看不出来。” 刘兴文又把三个电饭煲的保险管拆下来,给冯文杰分辨。 “我晓得了,这个都烧裂开了,肯定出问题了。” 刘兴文从帆布包里翻找出同款保险管,点头道:“这是保险管,过载就容易熔断。但大部分时候一般还有別的线路问题,最好一併排除一下,不然换一个烧断一个。” 更换好保险管,刘兴文又教冯文杰怎么用万用表。 现在的万用表还是仪錶盘指针显示的,不是后世那种直接显示数字的。 最小的那个电饭煲,確实只是保险管烧断了,其他没什么问题,刘兴文插上电干烧了一会儿,確认线路正常后,才断开电,让张燕儿装点儿米和水来尝试。 最大的那个电饭煲需要更换磁钢限温器,刘兴文也提前买了,换好之后同样操作,等待验证是不是完全排除了故障。 刘兴文拿起最后那个中號的电饭煲,就是冯文杰说內胆有些鼓包的电饭煲,他手拿小锤子笑道:“看好了。” 话音落下,只见刘兴文轻轻敲了內胆几下,让鼓包大致回归原位,隨后就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点亮了电饭煲。 二嫂李春红看得眼热,这要是学会老三这一手,以后还愁挣不到钱吗? 就这么拿锤子敲两下,一个电饭煲就这么修好了,那镇上那些开维修店的,不得赚翻了啊? 李春红尝试问道:“老三啊,这几个电饭煲你收成好多钱哦?” 刘兴文指著大中小的三个电饭煲答道:“小的估计十块,中號十五,大號的估计也不超过二十。” 李春红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问:“那你这修好之后,能卖出多少钱啊?” 刘兴文抬头转了转有些酸地脖颈,不著调道:“这不隨便我喊嘛,我想卖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在李春红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急转了个弯:“那也得有人买帐不是?” “小的应该能卖个二十吧,大的三五十都有可能,中號估计也是二三十。镇上那些新的电饭煲,最小號的不都七八十嘛,二手的还是有市场的。” 被涮了一句的李春红也不气,当即心思百转,就要去戳老二刘兴邦的手膀子。 结果就听刘兴邦抠著脑门说了句:“我肯定是学不会这个的,那绿板子上楞个多点点,看到都脑壳昏——嘶——你做啥子?” 刘兴邦猝不及防被李春红拧了一把胳膊肉,本想质问两句,却被自家媳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得老不自在,蹭蹭鼻头就訕訕挪开了位置。 大嫂王秀芬倒是没李春红那么热切,她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老三这一手技术,肯定不是个把月能学会的,要是刘兴国再年轻个十岁,她肯定会让刘兴国跟在老三后头学,但现在嘛,只看刘兴国的表情就知道,这东西他一点儿都没看懂。 还是冯文杰这样的年纪好,学什么都不算晚,两位嫂子反应过来之后,都有些羡慕地盯著冯文杰看。 奈何自己家的孩子都还小,读书才是最重要的,往后考大学,还能当老师、当医生呢。 老三这技术学会了,也只能一辈子当个维修工,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第36章 重阳 张燕儿看看两位大嫂的神色,大致也猜到了她们的想法。 先前刘兴文就和她提过,开打米房只是开头,之后要借著打米房的便利,搞维修和旧电器回收,这往后要是做成了规模,去镇上开个店,或者直接去县城里…… 反正她现在是满心甜蜜,自家丈夫自从开窍之后,一不沉闷了,二有担当了,三还对她体贴了很多,这已经让她觉得比別人幸福很多了。 晚上依旧是冯文杰和刘兴文轮流下去守夜,有了先前那一出,暂时都可以放心一觉睡到大天亮。 终於到了上樑的日子,刘兴文一大早特地去农贸市场买了一个大猪头肉,拿碗供在打米房的屋门口,再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爆几响,就算敬告天地了。 剩下就是架梁,打瓦格子,最后再铺瓦片了。 墙砌完了,刘兴文又开始考虑草棚的事儿。 这要是直接拉松枝、乾草往上铺的话,要是雨太大,还是容易漏水,还是再去废品站看看吧。 他记得国道上那个废品站的隔间,用料好像是塑料板,不知道能不能拖一车回来。 这回刘兴文借了村长家的大三轮车,冯文杰在后头蹬自行车跟著。 两人一路骑到废品站,刘兴文先和老板打了几句招呼,隨后提起正事: “我想在屋头搭个草棚,但直接顶上铺一层防水布也不长久,就想来你这儿看哈有没得可以放草棚顶上遮雨的塑料板,我拉一车回去。” 废品站老板还记得刘兴文,直接就指著面前像垃圾堆一样的山道: “那里头去找嘛,都是从那些养殖户的鸡棚鸭棚里拆下来的,要好多你们自己挑,选完了再来算钱。” 废品站里的塑料板乾净是不可能了,好多上头都还带著鸡屎鸭粪呢,冯文杰屏著呼吸一副无法忍受的表情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刘兴文提议: “么姨父,直接去街上买新的嘛,花不到好多钱的,这些也太臭了,还到处都是大洞。” 刘兴文直接爬上了垃圾山顶端,丝毫不在意塑料板上的农家肥,隨口回答道: “这不跟院儿里的鸡棚味道差不多嘛,等拉回去拿水冲一衝就好了,买新的至少要百十来块,不划算。” 冯文杰自此,给自家么姨父打上了一个標籤——节俭过头! 两人挑挑拣拣,只要不是烂得太离谱的,刘兴文都挑了出来,最后算帐一共三十五块钱。 主要刘兴文想搭两层,中间再塞点儿掺了泥巴的乾草和松枝,应该就不用担心漏水问题了。 刘兴文把这冒冒耸耸的一车交给冯文杰拖回去,他自己骑著自行车又去了一趟隔壁村。 这个村里有一大片松树林,还专门在村里开办了个燻肉加工厂,镇上乃至县里的大部分燻肉都是运到这个村来加工的。 订购一车的松枝又花了十二块。 山城这边,家家户户种稻穀,每年秋收之后的稻草,都不会像后世那样直接轧碎了踩进稻田里,最后一把火烧掉做肥料。 而是等打完穀子,把稻草打个结立在稻田里,经过秋老虎的烈阳晒乾,再用千担串好挑回家,在每家的竹林前后,一个一个叠成一座乾草树,用作冬天的柴火。 有了这一车松枝,倒是不用把自家乾草树都给拆了。 刘兴文带著放学回来的姐弟俩开开心心玩儿泥巴,搞得俩孩子浑身都是泥浆,大嫂二嫂也不好说什么。 刘子晴和刘子旺开心坏了,以前哪有这种既能玩儿又能帮大人干活儿的事情啊,还是他三叔厉害,脏著一身回家,都没被骂。 那边梁和瓦格子都钉好了,刘兴文就开始召集人手给草棚这边定桩,架梁,铺木条,再盖上一层衝过水的塑料板,边沿都钉上钉子。然后把掺好黄泥的乾草松枝夹在中间铺好,最后再铺一层塑料板,放几块碎石砖头在上头,草棚顶就大致弄好了。 剩下的就是等打米房盖好瓦,再三间屋子一起打水泥,修房大业就差不多了。 刘兴文手头的钱也没剩多少了,还剩两千多,除去打米机的尾款和梁老头那里的钱,剩下的还要给这些帮忙的算人工费。 当天晚上刘兴文正一笔一笔算著帐呢,突然看见刘子晴拿著一把艾子在逗刘子旺,这才恍惚察觉,明天就是重阳了。 虽说乡下不兴什么登高望远、赏菊送秋,但好歹还是会打点儿糍粑充当重阳糕,勉强过个节的。 刘兴文合上帐本,唤刘子晴上前来,凑近看了看她额角上的那块结痂,还是要等痂自然脱落之后才能看出留没留疤。他问道:“子晴啊,晓得明天是啥子节日不?” 刘子晴想也不想就跳著回答道:“我知道三叔!是重阳节!要插茱萸,喏,就是我手上这个。” “那你晓得重阳节的诗词不?背两首来听哈。” 一提到学习,刘子晴就犯了难,脚尖在地上磨蹭来磨蹭去,一直到把自己手上的艾子盯出个洞来,这才豁然开朗,想起一句: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是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老师教了的。” 刘兴文拍拍刘子晴的小辫子,笑著鼓励道:“那为了奖励你,明天打糍粑给你们做重阳糕好不好?” 刘子晴瞬间拍起了巴巴掌,刘兴文又把明早带俩小孩儿砍慈竹的活儿交给了冯文杰。 他去灶屋那边和李慧芳说明天蒸点儿糍粑俩孩子吃,李慧芳也没多说,虽然最近家里花销大了很多,但是还不至於蒸点儿糯米都捨不得。 李慧芳忙完手里的活儿,就去米仓打了半盆子的糯米过来,一边拿水瓢往里舀水,一边朝刘兴文说道: “要蒸就蒸多点儿,正好明天打完水泥,也让帮忙的都端点儿回去。”李慧芳又转头对王秀芬道,“老大,你去里屋找找之前还剩下的红枣在哪里,再剥点儿花生舂碎,架火炒哈子。要做重阳糕,也要弄像一点儿嘛。” 刘兴文转身,回自己屋拿了包白糖过来,这才出了灶屋,和刘建军商量明天租碾平机的事儿。 水泥和沙石用水搅拌好,均匀铺在夯好的地基上,还需要用碾平机一寸一寸將沙石压平,排出气孔,让地面干了之后不至於鼓包开裂。 大概六十平的地面,正经一台碾平机,还是得差不多一天才能干完。 最后再用之前扯回来的防水塑料布绕著草棚围上两圈儿,简易仓库和打米房大致就算完工了。 只是这开张日子定在哪天呢? 还得去猪场那边谈一谈米糠的收购价格,赚个辛苦钱。 最好这两天出个大太阳,水泥地一两天就能干透,他就可以给厂长打电话,让人送打米机过来了。 第37章 打电话定日子 第二天天蒙蒙亮,刘兴文就早早去了供电站,找上次那个电工来,给安装电錶和电闸,现在打米房修好了,可以拉电了。顺便还买了几套长围裙和布口罩,毕竟打米房里灰尘大,还是要防护一下呼吸道。 电拉好,碾平机才好通电工作。刘兴文拉著死沉的碾平机从草棚最边上开始,“嘟嘟嘟”的声音霎时由脚底窜上头顶,他整个人也跟著电机的震动频率震起来。 连旁边人和他说话都听不清。 这还是个力气活儿,刘兴文才堪堪走完一行,拉皮带的手就已经麻了,他招手让老二刘兴邦来换自己,他去甩甩胳膊歇会儿。 就这么轮流著,一直干到中午吃饭,草棚这边才碾完一大半。 打米房里只需要大致碾一遍,上头多抹点儿水泥就行。 冯文杰一上午都被留在小院儿里,因为需要他这个劳力打糍粑和推磨,但其实就是为了逗俩孩子玩儿。 昨晚上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倒上甑子上锅蒸,顺带也把红枣蒸熟。 再把蒸熟的糯米倒入石槽內,用慈竹削成的小棍儿,一棍子一棍子地慢慢打,这就是所谓的打糍粑。 之所以要去找慈竹棍儿,是因为乡下有个一直流传至今的习俗,说是打过糍粑的慈竹棍儿给小孩儿啃,能让他们往后牙口好,不会蛀牙缺牙。 正经打糍粑用的工具,是个大木槌,確实也是个力气活儿。 冯文杰一槌一槌打得腰酸手软,最后不得已交给张燕儿,然后就跟接力棒似的,又交给两个嫂子,最后是李慧芳。 对比下来,冯文杰的体力,还不如长期干农活的几个姨伯娘呢。 他也和刘子晴刘子旺姐弟俩一样,分到了一根慈竹棍儿去啃。 果然在大人眼里,儘管他都十五六了,还是和小孩子是一样的。 打完糍粑,冯文杰又去石磨那里推磨,糍粑需要蘸豆粉、白糖才好吃,最后再撒点儿红枣、花生碎进去,像模像样的重阳糕就出炉了。 中午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冯文杰带著俩跟班飞奔到河沟去喊大家回院子吃糍粑。 吃饭的时候,秦老三也在问刘兴文,打米房准备定在哪天开张。 刘兴文走进堂屋,看向墙上贴著的日历,回答道:“这不用专门看日子,今天打完水泥差不多就完工了,明天再晒一天,就后天嘛,正好和赶场的日子错开。工钱等我晚上一家一家算给你们,我这帐还没算抻展。” 李老二当先摆手表示自己不拿工资,他就是个打杂的,实在是待在家里无聊,他家的田土本来就种得少,没什么活儿需要他去干。每天这么多人一起干活儿,还能凑在一起摆龙门,李老二觉得还挺自在。 何志远也说道:“先前不是说好了的嘛,我来帮忙,你就管我两顿饭就可以了。” 谭木匠也想说话,被刘兴文抬手止住了,他无奈道:“他们两个我后头想办法补给他们,谭木匠和秦三哥的,晚上我上门算给你们。” 秦家鱼塘的鱼都给人家捞完了,谭木匠家里种的那么多菜也是,天天都往下挑,到时候都要一起算工钱里。 吴老四打完地基后头几天就没来了,刘兴文打算晚上再去给工钱,要不要是人家的事儿,给还是要给的。 秦老三接话道:“那我后天早上就推几口袋穀子上门打米了哟?” 刘兴文爽快道:“得行,开张第一周,一律两块钱一口袋,你们多拖几回来嘛,最好把下半年要吃的米全都打了才划算。” 也全靠天气预报报导的雨一直没下下来,他们的工期才会这么顺利,正正好好十天就能完工。 下午又轮换了几回碾平机,刘兴文就独自去了村长家里。 村长的院子是整个村最豪华的,靠近马路的一侧贴了瓷砖,还是个二层小楼。 整个村子唯一一部电话也在村长家里,村长为显得大方,表示村里人可以免费用座机打五分钟的电话,当然不包含长途电话。 刘兴文说明来意,表示只打两三分钟电话,不会多浪费电话费。 村长老婆王嬢嬢比较抠门,刘兴文拿起座机电话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都怀疑王嬢嬢一直在掐算著时间,但凡超过五分钟,就要开始算钱了。 刘兴文拨出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接通,他率先打招呼:“刘厂长,我是刘兴文,买你打米机那个刘兴文。梁师傅的铁皮架子送到你那边了没有?” “早几天就送过来组装好了,你家打米房修好了是吧?” “对头,明天还要麻烦厂长给找个三轮车拉到村里来,到时候我来付车费。” 那头有些失真的女声突然问道:“你开这个打米房还缺点儿什么不?” 刘兴文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才在王嬢嬢的死亡凝视中接话道:“不缺了,都备齐了。我这个尾款咋个给你勒?是明天直接给送机器的师傅,还是等我过两天进城再结帐给你本人勒?” 电话那头答道:“等明天嘛。” “?”刘兴文没太懂这几个字的意思,那到底是给谁呢? 电话掛断,刘兴文看了一下柜子上的闹钟,一共三分钟,他顶著王嬢嬢没收到钱的不甘凝视,大跨步出了村长院子。 但临走前还是说了句:“王嬢嬢,我屋头的打米房刚开张前几天,两块钱,最多可以打一百五十斤哦,记得后天早点儿来打米王嬢嬢。” 刘兴文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他放在河沟上的扩音喇叭里,刘子旺刘子晴姐弟俩的声音就没停过,喊得来来往往的人都会背了。 所以王嬢嬢自然知道打米房要开张了,没看到她家院儿里的阶沿上已经堆了好几袋的穀子了吗? 能便宜五毛的事儿,她可不会错过。 等回到河沟的时候,草棚的防水塑料布都已经围好了,大家正在齐心协力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给打米房安装上一道木门。 锁是刘建军从家里杂物间翻出来的,锁头很重,刘兴文先前还笑说,这怕不是用来锁金库的哟。 最后大伙儿一起整理剩余的材料,秦老三在回收自己的建筑工具。各家借来的锄头、洋铲都各自认领,谭木匠的东西何志远在帮忙收拾。 今天最后一天,刘家饭桌上格外丰盛,不但蒸了粉蒸排骨,还切了两斤猪耳朵,还有蒜薹炒肉,豌豆尖粉丝肉圆汤,海带酸萝卜燉老鸭汤,简直堪比过年的杀猪菜了。 刘建军这段时间编的箩筐、撮箕和扫把全都已经整整齐齐堆在阶沿角落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明天机器送到,他们提前试机器了。 吃完晚饭,刘兴文在自己屋里和张燕儿算手头剩的钱,刘建军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儿,担心明天试机器会不会跳闸,又害怕明天下雨刚打的水泥地干不了,刚坐下抽两口烟,又想起打米房那把锁的钥匙还没给刘兴文,站起身就准备去找老三。 被在旁边看了很久的李慧芳一把拉住,“等他们两个把帐算抻展再说,你著啥子急嘛,房子都修起来了,其他都是小事情。” 但其实李慧芳自己也是,既担心刘兴文单独去买的机器会不会出问题,又担心后天开张生意不好。 结果老两口对视了良久,索性一起出门,又去给老三的打米房做宣传工作去了。 第38章 发工钱 刘兴文揣著两百多块钱,先去了秦老三家里,正好看到秦老二坐在屋门口,在吃秦老三从刘家带回来的糍粑。 他笑著打招呼:“秦二哥晚饭不会就只吃这个吧?没吃的话,去我屋头,菜都还是热的。” “我在外头吃了回来的,就是看到糍粑想尝两口。”秦老二进屋去端了板凳出来,让刘兴文坐著,“你也晓得我屋头都是些不会弄饭的,连中秋节都不一定能吃到一回糍粑。” 刘兴文笑著回道:“我屋头还剩得多,等会儿再给你拿点儿过来。” 秦老二好容易把嘴里的一大坨糍粑嚼吧嚼吧咽了下去,连忙摆手道:“尝个新鲜就可以了。老三说是出去借板车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刘兴文点头,猜想秦老三估计是想开张第一天来照顾自己生意,才会大晚上去借板车。 秦老二又问起打米房什么时候开业,说他这两天可以再走远一点的村子去卖麻糖,能把消息传得远一些。 山城这边的麻糖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秦老二卖的麻糖其实是一种很硬的黄飴糖,硬到甚至需要小铁锤和弯鏨子去凿开,再称给买家。 所以一般听到“噹噹当”的铁器敲打声,刘子晴他们立马就知道是卖麻糖的来了,就算大人不给钱买,也会围拢过去,大概率就会得到免费的碎渣渣,能含在嘴里抿出甜味儿。 这时候的农村人,可没什么閒钱给小孩儿买零食吃,刘兴文还记得老四小时候,三天两头偷拆白糖吃,被李慧芳逮住好几回,但打过之后,过两天就忘了,嘴馋了又接著偷吃。 “后天就开张,正好大家冬天过年的米估计都还没打,这个节点开张不得愁生意。” 刚说著,秦老三就披著外套走进了院儿里。 刘兴文从兜里掏出自己算好的草纸递给秦老三,一项一项解释道: “先前说好的工钱,十块一天,一共十天,就是一百块,你的有些工具还损坏了,就再补十块,一共一百一十块。” 刘兴文又指著院儿外的鱼塘说道:“这鱼塘的鱼,一共抓了八条,还有一盆子小鯽鱼,其中草鱼四条,一共六斤重,鰱鱼四条,五斤重,鯽鱼两斤半,算下来一共三十五块。” “合计一百四十五块钱,你点一下,秦三哥。” 刘兴文把先前就数好的钱递给秦老三,等著秦老三点验清楚。 秦老三大致数了数,隨后从里头抽出了一张十块的,递还给刘兴文:“搞建筑的,工具损坏本来就是经常的事,哪里还要你这个主人家专门补钱哦,赶紧拿回去。” 刘兴文不收:“辛苦这十天,而且这鱼给的价钱也便宜,这十块钱还换给我做啥子,个人收起。” 秦老三坚持道:“你屋头这十天的菜钱也不少钱吶,我去那么多家修过房子,哪有你屋头办招待这么实诚的,顿顿都是鸡鸭鱼的。莫跟我犟,都是一个队的,说这些见外的话,快拿回去。” 最后没办法,刘兴文推脱的功力还不够深厚,还是被秦老三把十块钱还了回来。 刘兴文又去谭木匠家里,结果何志远也在,他把人拉住,让他等自己一会儿。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谭木匠的工资是谈的总价,五十块,但谭木匠每天雷打不动地挑一担子菜下来,也得算钱。 “一共是六十块,谭木匠,你数一下。” 这年头蔬菜大都卖不出价钱,白菜一毛钱一斤都卖不出去。 刘兴文看著谭木匠数完钱,就要和秦老三一样抽出十块钱来,他有了经验,当即就招呼何志远起身直接朝院门走去,不给谭木匠反应的时间。 两人快步往何家院子走,刘兴文都还没开口,何志远就按住了刘兴文兜里的手,佯装不高兴道: “谭木匠和秦老三的工钱是该得的,我就是去帮杂活儿的,给钱做啥子?你这样子弄,下回我都不敢再去你屋头帮忙了。” 何志远直接转移话题:“我觉得你先前说的是对的,谭木匠的手艺好,就是眼睛看不到,这才没得啥子人找他做家具的。等我过两天去镇上买点儿东西,再找谭木匠拜师。” 刘兴文欣慰道:“你听进去就好,只是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哟,学成个半吊子可不得行哈。” “晓得的,我前头就拢屋了,你直接去李老师屋头嘛。” 何志远和他关係好,这钱暂时不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只是刘兴文记得偶尔听张燕儿提起过,何志远娶的这个媳妇,不是个贤惠的主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找他来拿这十天的工钱,到时候再当面算给他媳妇吧。 李老二活儿干得不多,刘兴文还是给了二十块,虽然被柳香荷给塞了回来。 李家老太爷年纪大了,李老师一天天要忙教书的事情,李老二又不著调,所以李家基本上就是柳香荷做主。 刘兴文看李老二那神色,也没把这二十块工钱放心上,刘兴文就没再坚持,反正先记著,往后有机会再还嘛。 至於柳香荷帮忙的工钱,刘兴文可能话刚说出口,柳香荷脸就要拉下来。 毕竟她和张燕儿的关係摆在那儿,给钱就真伤感情了。 又沿著田坎走到村小学,吴医生家院子就在村小学隔壁,吴家老四年岁和冯文杰差不多,性格却和刘家老四刘兴德相似,没什么花花肠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兴文拿了八块钱给吴老四,虽然吴医生也想推辞一番,但刘兴文说老四好不容易挣钱了,还是让他留著,以后才知道挣钱辛苦。 差不多都跑完了,刘兴文那张演算纸上还写著自家老汉和两个兄弟的工钱,最卖力的肯定是自家人。 老大老二按照粮站一天六块算,一人六十块,老汉刘建军一天八块,就是八十块。 这钱先记在帐上,等之后还钱的时候,一起算给他们。 至於老丈人和四姐夫那里,虽然都只来了前两天,但之后去走动的时候,还是要记著的。 等刘兴文回院儿的时候,家里只有大嫂二嫂在看孩子,其他人又全体出动,去做宣传工作去了。 他现在手头剩下的钱,除开打米机尾款的一千六,和给梁老头的一百五,就只剩下些五毛一块的零钱了。等明天下午去把多余的建筑材料退掉,应该能收回来几十块。 想做生意是真花钱啊,但打米房终於是要开起来了,往后会慢慢赚回来的。 张燕儿推门进屋的时候,就看见趴在方桌上睡著的刘兴文,面前还放著算了好几遍的帐单,上面还剩一千六和一百五两个数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她轻轻拍了拍刘兴文的肩头,柔声道:“阿文,回床上睡嘛,你这个样子要著凉的。” 刘兴文顺著张燕儿的手,三两步挪到床铺上,只感觉自己融进了一朵云里,別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9章 下乡考察 重阳过后,就是刘子晴的生日。 一大早,冯文杰就把提前买好的新书包掛在了刘子晴的床头,所以刘兴文是被刘子晴的闹腾声音吵醒的。 他一边蹲在地坝边刷牙,一边看著刘子晴还穿著睡衣,就背著那个粉红色小书包满院子的乱跑,也许这就是她今年最开心的时刻了。 洗漱完,刘兴文也进屋翻找了一通,走到笑嘻了的刘子晴跟前说道: “我这儿也有个小礼物,只不过没得你表哥给的贵,喏,发条克宝儿。”这其实是刘兴文前两天去废品站拖塑料板的时候看到的,老板也没收钱,他自己抽空修了一下,就能玩儿了。 刘子晴嘴角就没停下来过,脆生生喊著:“谢谢三叔,三叔今年一定挣大钱!” 赖克宝儿,其实就是发条青蛙,拨动青蛙的尾部,青蛙就会一蹦一蹦往前走了。上街买的话,大概几毛钱吧。 刘子旺在旁边看得眼馋得不行,他不敢朝冯文杰要,只能缠著刘兴文恳求道: “三叔,我年底过生的时候也要个克宝儿,你莫要忘记了哟。” 刘兴文点头答应,到时候再去废品站淘个四驱车,应该能让刘子旺开心得晚上抱著玩具车睡觉。 为了给小寿星过生日,早上大嫂王秀芬专门给刘子晴炒了一碗加两个鸡蛋的蛋炒饭,金灿灿的土鸡蛋,粒粒分明的炒饭,撒上葱花儿,还有猪油香。 再从泡菜罈子抓两节嫩薑,配点儿昨晚上醃入味儿的折耳根,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清口水包不住。 吃完早饭,该上学的上学,该下地的下地,刘兴文和冯文杰两人分別用自行车绑著剩下的那些材料,去各个厂里退钱。 剩的最多的是水泥,这几天等水泥干透,刘兴文和冯文杰一起,还顺带把公路到打米房的一两米距离,都用沙石给铺上了,到最后还剩了几袋。 钢筋都锯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退掉。剩下的砖和瓦都不多,照原样放在刘家小院儿的屋后边。 三包水泥按照原价,退了三十九块。钢筋就折价了很多,但也比卖废品要好点儿,退了十五块钱。 木材那些都暂时堆在屋里,往后说不准就有用。 等刘兴文两人回到清水村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 山城还有个外號,叫雾都,特別是秋冬天,一起雾能见度低得面前站个人都看不见,也基本上要到太阳出来才会慢慢散去。 这会儿雾散得差不多了,所以刘兴文他俩才刚拐进清水村的小路,就听见后头有刺耳的喇叭声在“滴滴滴”的。 “小刘哇!想不到刚上小路没多久就碰到主人家了,这下不用边走边问路了。” 怎么感觉像是梁老头的声音?! 刘兴文疑惑回头,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烧油三轮车前排坐著的刘厂长? 这是组团来乡下体验生活来了? 刘兴文赶紧拷停自行车,快步走过去问道:“刘厂长和老梁,你俩咋还亲自来了?不是说好雇个车把机器拉来就好了嘛?” 刘小芳,一身灰蓝色休閒服,大波浪头髮,一副金闪闪的耳环,显得热情又奔放,和旁边开车的司机师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依旧是一身帆布衣裳的梁成东笑呵呵从三轮车后头跳下车,走到刘兴文跟前,哥俩好似地拍向刘兴文的肩膀,说道: “这不是关心关心小刘同志的打米房生意嘛,就和刘厂长一起下乡考察考察。” “抓紧带路噻,还在这大公路上聊啊?” 刘兴文这才想起前几天电话里刘厂长那句“等开张前一天再说”是什么意思,感情这是来给自家打米房撑场子来了? “走吧,师傅,跟著我走,这一节路不是很平,开慢点儿。” 梁老头实际年龄看著应该和刘建军差不多,但却和刘兴文以平辈相交,刘兴文也没多在乎年龄辈分,毕竟他確实也觉得梁老头挺对他脾气的。 一路摇晃到新盖的打米房跟前,专门晒乾了几天水泥地也干透了。刘兴文和司机师傅、梁老头一起,把打米机抬到草棚跟前的空地上放著。 刘兴文眼疾手快把车费付了,五块钱。这才让冯文杰回院子里去喊张燕儿和李慧芳抬半袋子晒过的稻穀下来。 “这儿现在板凳啥子的都还没端下来,连坐的地方都没得。等会儿试完机器,再回上头院子去坐嘛。” 打米房的招牌昨天就已经掛好了,草棚这边的招牌还只是隨意掛在樑柱上。 刘小芳看看打米房的几个字,又看向了回收维修的招牌,有些不解地问出声: “你把维修站开在村里,效果肯定不如去城里租个门市来的好,就算要借打米房的便利来做,那也不划算。为啥子要楞个做?” 刘兴文拍了拍“回收维修站”牌子上的泥灰,解释道: “你说的当然是比较好的选择,但我家里都是祖祖辈辈的农村人,就这么什么根基都没有的去镇上或者县里租门市搞维修,全家没人会支持我,毕竟我一没有人脉,二没有足以令他们信服的技术,所以开在打米房旁边,是比较可行的方法。” 在这个年代,但凡想做点儿大事,离开了两边家族的支持,都是空谈。 刘小芳並不太认同刘兴文方才的一番话,但也没多说,毕竟她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和刘兴文这种家庭有著本质的区別,爭辩没什么意义。 梁成东倒是很认同,自顾自拉开塑料防水布看了眼空荡荡的草棚內部,评价道: “还挺有模有样的嘛,可以,先把周围这些村子的客源全都拉到,再一步步往镇上扩张,然后是县里头,做生意嘛,肯定还是要慢慢来噻,一口气又吃不成个胖子。” 正说著,张燕儿和冯文杰就用独轮车,推著两口袋穀子下来了,李慧芳端著两根板凳跟在后头。 人还没到跟前呢,李慧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快来坐起剥瓜子,还有前几天炸的重阳糕。” 李慧芳从手腕上挎著的袋子里抓出南瓜子和红苕干来,以及专门用方糖纸包好的炸糍粑。 梁成东赶紧上前把东西接过来,让李慧芳不用这么麻烦。 张燕儿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张扬又热烈的刘小芳,那气质和脚下的黄土路根本就不搭边儿。 刘兴文一一介绍:“这是我媳妇儿张燕儿,那是我妈李慧芳,这是內侄冯文杰,先前你们见过的。” 梁老头率先自我介绍,说是刘兴文在县城里的合伙人,搞得张燕儿和李慧芳还以为刘兴文在县城里还做了什么买卖呢。 刘兴文笑道:“啥子合伙人哦,就是他去收二手电器,我帮他修好,再卖出去。” 刘小芳露出得体的微笑,伸出手依次和李慧芳、张燕儿握手:“我是这款打米机的经销商,今天是来实地调研一下机器的使用情况,麻烦阿姨和嫂子了。” 刘兴文见李慧芳的眼神有些探究的意味在里头,赶紧扛上一袋穀子放到打米机跟前,又把闸刀拉上,给打米机通上电,隨后巨大的轰鸣声就响了起来。 第40章 张燕儿 他先让打米机空转了几分钟,一边看配备的说明书,一边手搭上皮带,感知转速的快慢。 “文杰,过来帮我扶一哈,我来调转速。” 冯文杰走到跟前,接过放在打米机最上方进谷口的一袋稻穀,听从刘兴文的指令,看到刘兴文说解开袋口,他就抽掉系在袋口的绳子,让晒得金黄的稻穀缓慢落入打米机之中。 打米机的电机响动非常大,冯文杰几乎听不清刘兴文在说什么,只能看他的嘴型判断。 “倒快点儿。” 出糠口和出米口各自放了一个箩筐在,隨著倒入穀子的速度快起来,白净大米的流速也越来越快。 刘兴文一边操作皮带,控制分离风扇的转速,一边时不时踢一脚底下的出糠口,这操作手法,几乎和镇上常年泡在打米房的老吕差不多,看上去一点儿不像初次接触机器的人。 张燕儿凑过去扶住接米的箩筐,由於出米速率变快,时不时就有大米溅落到地上,她索性伸出双臂直接护在出米口,以减少溅出。 梁老头在观察自己焊接的铁皮架子是否够结实,上回刘兴文提出建议之后,他就找了承重更好的钢架,现在看著似乎还行,没出现意料之外的摇晃。 大概几分钟之后,一袋大概一百斤重的穀子就全部脱壳完成。 刘兴文接著又让冯文杰抬上来第二袋,尝试了一下更高的转速,电闸依旧没出现跳闸的情况,铁皮架子也稳稳噹噹。 等两袋穀子都脱壳完成,刘兴文抬起两个装米的箩筐顛了顛,似乎出米率不会差特別多。 两个箩筐里的米粒大小,米糠分离程度不仔细看也几乎看不出差別。 跟他之前预估的差不多,功率只需要百分之六七十左右就足够了。 一百斤的穀子,出米率大概在七十多斤,糠壳不到二十斤的样子,糠渣损耗了一些,出米率还不错。 张燕儿看著面前两筐白生生的大米,就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往后欣欣向荣的日子一样。 借钱很顺利,修房子也没遇到过一场雨,现在打米机运过来了,也运转顺利。 张燕儿朝刘兴文抿嘴笑,刘兴文也回笑著安抚她。 河沟这边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周遭院子的人来查看,看到那绿油油的打米机之后,都问是不是明天开业,会不会便宜点儿之类的。 儘管刘家人早就把消息扩散出去了,看热闹的邻居还是会多確认两遍,以求明天確实是先前说好的低价,而不会临时涨价。 冯文杰自请守在河沟这边看机器,李慧芳就招呼两位客人回院子去坐著歇息。 刘兴文这才看见,除了老梁提著的那一大袋子的电饭煲,刘厂长也带了东西过来,难怪之前电话里问他这打米房还缺不缺东西呢。 “和梁叔碰头的时候,我本来想给你送几个开业花篮,梁叔说那东西不实用,索性就买了一副对子,和一饼鞭炮,正好你明天能用得上。” 刘兴文挑著两箩筐米,一边走一边感谢道:“我这打米房开在村里,也不兴那些,谢谢厂长买的东西,先回屋头坐嘛,中午吃个便饭,都是自家种的菜和米,大锅饭比城头饭馆还香些。” 梁成东在刘小芳要拒绝之前点头答应道:“那还要得誒,我们辛苦送一趟机器,蹭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噻?”他一边说,还一边打开装电饭煲的尿素袋子给刘兴文看,里头豁然塞满了捡来的旧尿素袋子,就是想著刘兴文开打米房会用得到。 刘兴文乐了,“囊个要不得?那你看你们喜欢吃啥子,我让我妈她们提前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刘小芳不好单独驳面子,只好说自己不挑。梁成东右手做了个端酒杯喝酒的手势,刘兴文秒懂,说道: “家里有泡的药酒,你尝尝和店里买的老白乾有啥子区別嘛。” 回到院子之后,刘兴文就和梁老头一起,又把堂屋里的大方桌搬了出来,顺便端出之前还剩不少的炒货和柚子。 李慧芳去后山喊两个儿媳回来一起做饭,张燕儿在洗搪瓷杯,给两位客人倒茶。 刘小芳看著院儿里的几棵橘子树,柚子树,又看看小果园子里的鸡舍,以及这一排红砖房。 这就是离她很远的农村人的生活,整天除了种地就是去镇上找活儿干,男的卖力气,女的房前屋后围著菜地和鸡鸭鹅打转。 她见刘兴文和梁叔在对著一堆破烂电饭煲聊得起劲儿,她坐著也无聊,索性就转去了灶屋里,找张燕儿说话。 张燕儿长得虽然不算惊艷,但绝对称得上秀丽,虽然衣服穿得很老气,但能看得出生活还算不错。 刘小芳朝蹲著淘米的张燕儿笑笑道: “嫂子今年多大了?和刘兴文结婚几年了?” 张燕儿心里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隨后眨眨眼,调整表情答道: “我估计和你差不多吧,今年二十岁,才和阿文结婚大半年,春天结的婚。” 刘小芳有些惊讶,这要在城市里的话,二十岁还在上大学:“我问的话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我没啥子別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想多了解一下农村女性的生活。” 张燕儿彻底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情绪,给刘小芳递了个小板凳,这才慢慢说道: “我是家里的老么,从小到大衣服裤子都是捡的姐姐们的穿,念书也只念到了小学毕业。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人继续往上念,所以大概从懂事起,我就跟著妈老汉餵猪种地了。” “后来陆续有姐姐结婚,我就经常会去姐姐的婆家那边帮忙干农活儿,你先前看到的冯文杰,我还送他上过学呢。” “我和阿文经过媒人介绍,谈了一段时间,双方家里都觉得合適,今年春天就结婚了。” 刘小芳插话问道:“那你们总共认识多久?” 张燕儿麵皮有些红,但言语还算顺畅:“从媒人介绍认识到结婚也就大半年吧,到现在的话,还没有两年。” 刘小芳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你觉得刘兴文爱你吗?你们的婚姻幸福吗?” 张燕儿从灶屋门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刘兴文在很认真地研究手上的电饭煲,也许是注视的有点儿久了,刘兴文察觉到,侧头和她对视了几眼,隨即两人都笑了笑。 “我们农村不晓得啥子爱不爱的,他也难得说一次这些肉麻的话。反正我现在每天都有盼头,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总有人在头上顶起的,我就负责好他的后勤工作,一心支持他的事业就好了。” 张燕儿回头看向刘小芳新款的耳环说道: “不晓得这是不是你说的爱,但幸不幸福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嫁给他很幸福。” 刘小芳似乎有些释然地看向了屋外的刘兴文,点头道:“你丈夫確实很有能力,他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也许农村的条件没有城市里好,但只要遇到了对的人,一起为了未来努力,都会过得很幸福。 张燕儿有些敏感地注意到刘小芳眼神里的落寞,大致也猜到了这位年轻的高知女性可能的遭遇,尝试著安慰道: “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嘛,跨过坎儿了总会有平路的。” “你喜欢吃啥子哦,我给你弄?” 第41章 准备开张 大嫂二嫂回到家,一见刘小芳那副样子,眼神就不停往刘兴文那边瞟。尤其是李春红,八卦的眼神直勾勾的,刘小芳看两眼,张燕儿看两眼,又看看刘兴文,就想从三人之间看出点儿齟齬来。 奈何刘小芳虽然一直待在灶屋里,但不怎么说话,偶尔主动说两句也都是朝张燕儿开口,李春红听不出別的什么来,都快好奇死了。 她就说老三以前看著闷葫芦一个,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开窍了,感情是搭上高枝儿了呀。 看看这身段,长相,气质,家庭条件比刘家肯定好上不止一筹,说不准比表叔家还要有钱。 等李春红再多听几句,知道刘兴文的打米机竟然是从刘小芳手里买的,那眼神就又不一样了。 简直恨不能自己儿子原地长大十几岁,把这么个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娶回家里放著。 可惜刘子旺在阶沿一个没走稳,直接一扑趴磕在了门槛上,当即哭声就传遍了整个小院儿,直接打碎了李春红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春红皱著一张脸给刘子旺拍拍身上的灰,嘴上依旧不饶人: “走路都不好生看到,眼睛长到脑壳顶上去了咩?该遭,哭啥子哭,个人去找你姐姐耍,灶屋站不下楞个多人。” 把刘子旺撵出灶屋的同时,李春红乱七八糟的联想也散去了。 中午为了招待两个大老远从县城里来的客人,刘家的饭桌上又摆满了菜: 乾锅野蘑菇,炒蕹菜,酸辣干炸鯽鱼,尖椒炒腊肠,米汤甜菜羹,酸豇豆炒鸡蛋,还有一碟熗炒瓢儿白。 梁成东喜欢喝酒,刘兴文就给他直接拿小碗倒了半碗,他自己也陪著喝了几口,不一会儿就觉得从脖子往上的部位全都烫得厉害,像烧起来了。 这药酒劲儿这么大吗? “来不了了,你自己喝吧。”刘兴文感觉胸口的一块也快烧起来了,他接过张燕儿递过来的水杯,直直灌了两大杯才稍稍缓过来。 梁成东在旁边看著笑开了花,只是笑著笑著,那双眼睛里就变得有些湿润了起来。 刘兴文很像他儿子,可惜…… 他怕別人看出来,转头照常吃菜,只是后半场那最后几口酒就喝得不是那么得劲儿了。 吃完饭刘兴文强迫梁成东去屋里眯会儿,他自个儿和刘小芳坐在院子里閒聊。 刘小芳应该是有事情问他,才会想著到村里来找刘兴文。 刘小芳先开口说道:“我准备去一趟堔圳,看看那边有没有靠谱的彩电厂商。” 刘兴文问道:“那你厂子那些打米机怎么办?短时间怕是不好回款吧。” “我低价出给了县里的农业部,他们正好有需求。虽然亏了不少,但也还行,足够去堔圳採购彩电了。” 刘兴文想了想,现在国內的彩电厂商无非就是长宏、康嘉、创唯这些,最普通的型號估计都在两千左右,暂时只购入几台,立出招牌,打通渠道才是关键。 “不用进太多货,毕竟现在县城里暂时还没啥子强劲的竞爭对手,十台足够了。” “最重要的还是需要打通售后维修这一条,出了问题可以找师傅隨时上门服务,而不是需要等著返厂。” 刘兴文一边说,一边把早就列好的配件单子递给刘小芳。这是他根据黑白电视的內在结构列出来的,具有一定的参考性。 刘小芳接过配件单,看了两眼,接话道:“这些东西我可看不懂,但我儘量去找嘛。新东西出来,价格本来就贵,服务自然要跟得上,不然县里那些吃公粮的也不得买帐。” 她突然转头问刘兴文:“你该不会彩电也会修吧?” 刘兴文表情没多大变化,解释道:“其实原理都差不多,但是和黑白电视的维修比起来,就困难多了。能通用的应该只剩下小的电容电阻这些,其他大部分配件应该都不能通用。” 见刘小芳一副没怎么听懂的表情,刘兴文又解释了一句:“彩色电视的显像管和黑白电视不一样了,里头电路也复杂了很多,所以零部件渠道需要厂长进货的时候一起打通,不然卖出去了,口碑也保不住。”那在这一行就没有优势。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反正先去堔圳看看吧,实在是水太深的话,那就算了,再调研一下別的行业。” “如果彩电的事情確定了的话,估计还是要给你打电话諮询一些专业的零部件问题,不然遭挖坑了我都不晓得。就先前那个號码咩?” 刘兴文点头道:“那是村长屋头的座机,我不一定能及时接到,但肯定会给你回过去的。” 其实对於大部分城里居民来讲,彩电应该已经实现了大规模的入户,但县城里多是月工资两三百块的小职工,所以彩电供应才一直没形成规模,更別提乡下了,好多人连修不好的黑白电视都捨不得丟呢。 但这股风早晚会吹到这座西南小县城里的,就看谁有人脉、有魄力、有钱了。 等梁成东睡醒,刘小芳用比较新款的翻盖手机打了个电话,让自己秘书派车来村里接人。刘兴文把打米机的尾款,以及老梁的工钱再加上今天收购电饭煲的钱,点数清楚,分別给两人。刘小芳坚持要退一百块的修手錶钱,刘兴文最终只收了二十块。 把两人送走之后,刘兴文提著一尿素袋子的故障电饭煲去到草棚,开始手把手教冯文杰认识电路,维修工具怎么使用,以及怎么检查故障源头。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大概修好了两个故障比较轻的电饭煲,冯文杰自己尝试修的那个通电之后指示灯一直不亮,他就一直蹲那儿捣鼓,刘兴文也不提醒,就让他自己找出问题在哪儿。 他站起身活动腿脚,顺便回院子熬了点儿米糊,再把刘小芳送的那副大红烫金粉对子拿上,准备去打米房那里贴上。 把米糊刷在木门两侧的墙上,以及门框顶上,再比对好位置把上下联给贴上,按压一阵儿,等米糊风乾,对子就不会掉了。 上联:生意如春春意美 下联:財源似水水源长 横批:財运亨通 看著大红底的染金大字,刘兴文满意点头,这幅对子估计都得三四块,果然还是花钱的更花哨啊。 等他又上上下下好几趟,把箩筐、撮箕、扫把、长围裙、布口罩、尿素袋子,和前两天搬上去的铁丝摺叠床、铺盖卷全都搬下来完了,冯文杰才一拍大腿举著电饭煲道: “么姨父,我晓得了,是这个金属片片鬆了!” “那你把电拔了,自己小心点儿换上再试试。” 刘兴文正在检查打米机外壳的那些焊接口,老梁做工还算仔细,没有明显的穿透点。 他见冯文杰拿著电烙铁不敢下手的模样,摇摇头,这大外甥还有的练。 “先帮我把打米机抬进屋头去,要下露了。等吃完晚饭你再研究嘛。” 得亏这几天连续的红火大太阳,这水泥地才能干得这么快,刘兴文在屋內上下蹦了蹦,凝固得挺结实。 刘兴文见冯文杰一门心思都在剩余的几个电饭煲之上,他提醒道: “文杰,明天开张第一天,人肯定多,到时候你记得多看到点儿,哪个收没收钱,哪个打了几口袋穀子。” “草棚里就摆这已经修好的五个电饭煲,你有空就守在那儿卖嘛,看你能不能推销出去。我明天估计一整天都没得空去管啥子电饭煲了,第一笔业绩就要靠你了哟。” 第42章 第一单 刚交代完冯文杰,刘兴文就看到扛著实木大方桌的刘建军正在往这边来,他快步上前去想接过大方桌,刘建军示意没多重,“你回院儿里搬板凳下来嘛。” 刚才上下好几趟倒是忘了明天人多,还是得有个坐著摆龙门阵的地方,最好还能放几副牌,反正村里閒著的人也不少,多留住一些凑热闹说閒话的人,也好增加些人气。 久而久之弄成个固定的小茶馆,收几毛钱牌钱,让乡亲閒暇饭后都能想到他这个草棚就是最好的。 刘兴文赶紧回屋去扛长条凳,堂屋留一张桌子每天一家人吃饭,再把他和张燕儿那屋的桌子也搬下去,至於纸牌嘛—— 村口的地方就有个小卖部,刘兴文把凳子扛到草棚里,问刘建军: “老汉,长牌一般多少钱一副哦?” 长牌,山城这边也叫“八十四”,由黑红两色的不同点数组成,进而形成“天地人和”的特定说法。 上辈子刘兴文就看老一辈的打过几次,大概知道规则,兴趣不大。年轻人还是扑克儿玩儿得多一些,不管是炸金花,还是斗地主、三公、黑桃七、乾瞪眼,一副纸牌能玩儿出花儿来。 刘建军一边摆条凳,一边回道: “一两块嘛,买一副就可以了,扑克屋头还有一副旧的,你再买一副也差不多了。” 眼见著刘兴文已经推著自行车准备去小卖部,刘建军又补充道: “你妈说还是要买点儿瓜子和水果糖,不然明天又是星期天,小娃儿也多,没得糖不像样子。” “要得。” 刘兴文本想著快去快回,但村口小卖部只有放了一个冬天的受潮瓜子,他索性就骑车去了镇上,买了几斤还没炒过的生瓜子,一块五一斤,买了四块钱的。 长牌和扑克牌价格一样,都是一块五一副。 又转去了废品站里,花一块钱买了两三个烂底儿的搪瓷盆,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他的草棚只用塑料布围了一圈儿,冬天肯定透风。 搪瓷盆到时候用之前买回家的铁皮稍微补一补,就能当个生火的容器,到时候扔两个蜂窝煤,往桌子底下一放,这不就是简易的暖炉嘛。 等回到打米房的时候,刘建军已经和冯文杰一起,把打米机抬进了小屋子里,锁上门,回院儿里去了。 刘兴文回到院子,拷停自行车,提著生瓜子进灶屋,晚饭估计就是中午的那些菜热一热就吃。 今晚上就是刘兴文睡在打米房里了,他也跟先前刘建军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想想是不是还缺什么。 明天刘建军和刘兴邦留在家里帮忙,李慧芳和张燕儿现在还在灶屋里炒花生和红苕干呢。 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刘兴文还看到刘建军著急忙慌下来给送打米房的钥匙,这几天事情一多就给忘记了。 “抓紧回去睡嘛老汉,明天估计要忙到黑都忙不完。” 刘建军点点头摸著黑往回走,明明有手电筒,但老一辈为了省电,习惯了摸黑走路。 第二天一早,刘兴文迷迷糊糊转醒,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錶看了两眼,五点十分。 昨晚算是他重生回来睡得最不踏实的一晚了,他起床穿衣,收拾好铺盖卷,又把铁丝床摺叠好,这才打开木门的插销。 今天没怎么起雾,能见度挺高。 河沟下头的大小水田,块块映著天光,秋末时节没什么草色,入眼都是清冷的感觉。 空气里都是早间清露的味道,偶尔会有几声犬吠传来,几处早起的山雀飞过。 刘兴文没在河沟上站多久,张燕儿就端著早饭下来了。 一大碗的米汤甜菜羹泡饭,上头还放了几块酸薑下饭。 刘兴文一边吃一边问张燕儿:“你昨晚几点睡的?我昨晚上一直挨到一点过才睡著,现在还感觉不是很困。” 张燕儿也深有同感,笑道:“都差不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听到妈老汉那屋里有说话声勒,都担心有啥子事情搞忘了。” 刘兴文快速刨完饭,把碗筷递给张燕儿,隨后撩开草棚的门帘,露出里头的两张桌子和八根长条凳,又去打米房里抱出铺盖卷和铁丝床,堆放在角落里。 “文杰起来没有哦,让他等会儿下来的时候,把修好的几个电饭煲拿下来,还有笔和纸。” “哦还有,把子晴换下来的那个小书包背下来收钱,不然到时候零钱多了都揣不下。” “还有,让老汉把屋头的两饼火炮也拿下来,等第一个打米的人来了,就点炮。” “再烧桶茶水提下来……” 张燕儿看刘兴文大有停不下来的势头,赶紧打住道: “晓得了,昨晚上我和妈两个都计划好了的,你就在这儿等著打米的人来嘛。” 张燕儿也没多待,抓紧就回了院子里。 天光彻底亮起,大概也就不到七点的样子,路拐弯的地方就有板车的声音响起。 刘建军在黄土路的另一头拆开大红纸封上的鞭炮,全副武装的刘兴文转过去帮忙推,果不其然,来的是熟人——秦老三。 “我还在猜今天开门红会是哪个,结果就是你秦三哥。” “拉楞个多啊,你是准备吃到明年开春咩?” 秦家没有大人,老大没得早,老二媳妇好多年前就没了,秦老三前几年娶了个媳妇,后来闹不和也就离了。 所以秦家正经吃饭的就只有他们兄弟俩,而且这秦老二各个村子到处串的,秦老三又经常在別人家吃,所以秦家最长记录是二十天都没开火。 秦老三拉了四尿素口袋的穀子来,他家一个月都吃不了三十斤米,纯粹就是为了照顾刘兴文的生意。 “四口袋才好多嘛,最多吃到年底就没得了。” “刘叔,要不要火柴?”秦老三边摸火柴边朝刘建军那边走,见后者手里已经拿著火柴盒了,他才往草棚里的条凳走去。 刘建军已经把两饼鞭炮接在了一起,在路边摆了一长溜。 他从火柴盒里抽出火柴,划燃,喊了句: “红红火火,生意兴旺!” 隨后引线点燃,红纸鞭炮在烟尘中噼啪炸响,“刘家打米房”正式开张! 秦老三的板车上还放了一口袋削好的甘蔗,他顺手提下来,直接就摆在了装瓜子花生的大搪瓷印花盘里。 那头的刘兴文已经和刘兴邦一起,抬著百来斤重的穀子进了打米房。 和昨天一样的操作,刘兴邦扶住尿素袋子,刘兴文调节皮带的转速,电机转动的嗡鸣声逐渐增大,白生生的米粒从出米口快速落入箩筐之中。 一袋接一袋,四袋穀子不过一会儿就全部脱壳完成。 刘兴文將大米重新装回尿素口袋,大声朝草棚那边问: “秦三哥,糠壳你要不要哦?” 糠壳麦麩一般都是各家里餵猪、餵鸡鸭鹅的好原料,但去年秦家猪圈就被大风吹垮了,一直到现在也没修。 秦老三在嚼干胡豆,大牙都嚼痛了都没嚼碎。他把那颗干胡豆吐出来,快步走到打米房门口回道: “不要了,屋头又没餵鸡又没餵猪,是不是一共八块钱?” 刘兴文把所有的糠壳提到公斤秤上,显示三十八公斤,按照之前去猪场谈的一公斤一毛钱的价格,回收价可以给到一公斤五分左右。 他心算了一下道:“糠壳一公斤五分钱,这里有三十八公斤,你就给六块就可以了。” 秦老三一时没算明白,手里的十块钱却还是递了出去,“你囊个算的哟,不是八块钱咩?这些糠壳平时猪场那里最多给一块钱就收起走了,七块钱,你补我三块钱,开张第一单生意,你还要做个亏本生意咩?” 第43章 持续入帐 刘兴文笑著接过十块钱,让冯文杰从旧书包里拿出四块出来,他把钱递给秦老三解释道: “我和猪场谈的都是几百斤的糠壳,肯定不得给散价噻,我算好了的,你赶紧把钱收到。” 这边还在算帐,那头何志远就用自家独轮车同样推著高高的四口袋穀子过来了。 刘兴文又上前去帮手,“你也来得早嘛。” 何志远帮著把四袋穀子扛到打米房之后,就调转方向道: “你们先打米嘛,我去接谭木匠,他估计是挑箩筐下来的。装好等我回来再算钱嘛。” 刘兴文看著何志远推得飞快的独轮车,看来谭木匠会有个好徒弟传承手艺了。 电机又开始轰鸣,刚打完米的秦老三也没急著回去,就只是让冯文杰先把板车送回村长家里,说是村长媳妇也等著用呢。 这时李慧芳和张燕儿也下来了,开始和秦老三说著閒话。 至於刘子晴和刘子旺,更是早早就守在了草棚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排的电饭煲,生怕等会儿人一多,电饭煲就会少一个。 毕竟刘兴文昨天把任务交给他俩,等晚上要是任务完成得好,会有一人五毛钱的奖励! 差不多电机声刚停下,何志远就推著独轮车回来了,上头放了两袋穀子,后头谭木匠挑著两个箩筐,里头绿油油的,扁担一头还掛著个小的电风扇。 刘建军上前把谭木匠扁担上的电风扇拿下来,问他:“你还挑个电风扇下来做啥子誒?还有这两箩筐的菜,你怕不是把屋门口的几块菜地全扯完了哟?” 谭木匠睁著浑浊的单眼,眯著眼角道:“前两天我听李大爷说老三还会修收音机,我就把屋头这个烂风扇拿过来让他看一哈,修得好就修,修不好就卖废铁算了。” “菜嘛,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屋头人多,正好分担点儿。” 电机没空閒,又开始给谭木匠的两口袋穀子脱壳。 秦老三招呼谭木匠坐著嗑瓜子,问他打一百多斤米回去要吃几个月,谭木匠回呛秦老三说他这四口袋大米扛回去要吃到明年端午。 刘子晴算数学过一点,回说道: “一百斤米我屋头一个月都不够吃,秦叔叔、谭爷爷,你们要不要看哈电饭煲,我三叔拿专业工具修好的,还换了底盘的,一个便宜得很,只要二三十块!” 李慧芳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只心想这大姐儿往后长大了嘴皮子肯定不得了,这么小就会推销了。 秦老三配合地回答道: “小乖乖,你要找屋头人多的推销嘛,我们两家煮一顿饭吃两三天,还有我跟你说,要看到年轻的,比如你何叔叔这种的,年轻的捨得花钱,你这电饭煲才可能卖得出去。” 俩姐弟似懂非懂地认真听著。 这时,村里的广播也开始响起来,內容就是播报刘家打米房今天开张,开张前七天一律两块钱一口袋,让大家趁著开张优惠,找时间把年尾家里要吃的米都打了。 一连播报了好几遍才停下。 打完米的何志远和谭木匠也都没走,刘建军就把一直揣在兜里的扑克牌拿出来,让他们仨凑一桌消遣消遣。 结果何志远直接钻进了打米房,去帮刘兴邦的忙。 张燕儿一直在刘兴文身后仔细看著操作,什么时候要加快转速,什么时候该减速。 等何志远进来的时候,刘兴文索性开起了课。 操作要领在哪里,电机寧愿一直低速开著,也不要频繁断电通电之类的。 三人听得认真,直到陈才领著四个年轻人各自用三轮车、独轮车、板车推来了好多袋穀子。 刘兴文迎出去,笑道:“这才是老同学送来了大礼包,你们先去旁边草棚剥瓜子摆龙门阵嘛,对了,老汉,这哈打扑克的凑得齐了。” 大致数了数,应该能有十二口袋,够忙活一阵了。 基本上也都是熟面孔,每打完一家的米,刘兴文就用防水笔做个標记,以防弄混。 等这一大波都脱壳完成,加上刚才何志远和谭木匠的六口袋,糠壳他们都自己装回去,一共收入三十六块。 平均一百斤穀子,要花费五毛钱回收糠壳。 等刘兴文拍了拍头顶糠壳出来时,陈才已经和另外三个年轻人打起了“黑桃七”,一把也就一两毛的输贏。 陈才看刘兴文满头满身都是糠壳的灰,像是再次刷新了自己对刘兴文的认识。 以前的刘兴文说好听了那叫老实本分,说不好听那就是好面子,很多事情都拉不下脸去拒绝,他之前也是有著这个心思才会去找刘兴文说合伙种桃子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確实看走眼了。 “你这个老板的新造型还时髦誒,街上理髮店都做不出来这种髮型。” 刘兴文又侧头朝外多拍了拍,笑道:“这才自然,那些理髮师想学都学不来。” “吃瓜子噻,把茶倒起,看今天你们四个哪个运气好嘛。” 李慧芳拿过桌上的搪瓷杯,挨个儿添茶水,又在方桌的四个角,给他们花生瓜子红苕干全都抓了一把放著。 有了一桌打扑克的,秦老三和谭木匠也不坐著干嘮了,都找了个方位站著,看四个年轻人打牌。 刘兴文才站著说笑了一会儿,周遭四邻也扛著或多或少的穀子过来了。 他又转去打米房接著忙活,一直到九点钟左右,出去还板车的冯文杰才回来。 但冯文杰又拖著板车回来了,板车上还满噹噹装了一车的尿素袋子,每一袋都鼓鼓囊囊,但凡再多装一点儿,袋口的绳子就得崩开。 刘兴文粗略数了数,竟然有十口袋,每一袋几乎都达到了一百斤尿素袋子的极限容量,一百五十斤。 不出意料,板车后头跟著个熟悉的身影,村长媳妇王嬢嬢。 全村估计也就只有她会这么占便宜了。 看这十口袋的量,是有多怕错过打米房的开张优惠啊。 刘兴文好笑地看向臭著一张脸的冯文杰,拍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摸出先前收穫的四十四块全都塞进冯文杰背在胸前的小书包里。 “你去那头看打牌嘛,这里交给我们来。” 王嬢嬢全程都盯得很紧,生怕刘兴文他们在打米的过程中偷奸耍滑。脱壳前不称重,脱壳后的大米和糠壳却全都在王嬢嬢的坚持下过了秤。 一百斤的穀子,大概出七十多斤大米,十五到二十斤左右的糠壳,中间损耗几斤很正常。 王嬢嬢却非要刘兴文把地上的糠壳渣渣装回去,给她凑足一百五十斤才算数。 但她这十口袋的穀子拖下来是抓了冯文杰这个壮丁,现在壮丁没有了,又该怎么运回去呢? 王嬢嬢走到草棚里打牌的一群年轻人跟前,抬起手就要点兵点將。 结果还是陈才脸色变了变,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才將王嬢嬢的一板车大米和糠壳给运回去。 又收入二十块,但他的几个电饭煲却一直无人问津。 倒是陈才一直注意著刘子晴姐弟俩和冯文杰守著的那一排电饭煲,他见刘兴文稍稍閒了下来,略微有些生硬地开了口: 第44章 推销电饭锅 “兴文,你这些电饭煲给我们试一哈噻,看煮饭囊个样,是不是比大锅煮饭简单快速。” 刘兴文顺势接话,一边从何志远的米袋子里挖了半內胆的米,一边解释道: “这个煮饭时间快得很,步骤也简单,就是把米淘乾净,加水,再用干帕子把內胆的底部擦乾净,再放进去盖上盖子。” “插电之前检查一哈电源线莫沾水了,然后按下这个亮灯的『片片』,等十几分钟饭就煮好了。” 他正准备去操作第二个电饭锅,隨后看见旁边的陈才,直接把手上的內胆交给了他,让他给大家示范,“你们还有哪个想来试一哈,都可以来上手试。” 最终五锅米饭都闷上,刘兴文定了个十五分钟的闹钟,隨后让大家接著打牌。 陈才一边出牌,一边问电饭煲的价格。 刘兴文灌了一大碗茶水之后才回道: “小的二十块,大的三十五块,中號的二十五。” 陈才其实很早就想给家里买个电饭煲,实在是陈光荣觉得新的太贵,柴火煮饭又不麻烦,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他和她媳妇都是图简便的,总归还是会买的,只是早晚而已。 今天属实是撞上了,也让他能补上之前那件事的歉意。 “那我买一个中號的嘛,正好回去煮中午饭试一哈。” 刘兴文露出感谢的笑容,接过陈才兜里掏出的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补充道: “这电饭煲外壳虽然是不好看,但內胆和锅盖都是我妈她们洗了又洗的,绝对乾净。而且煮饭也不靠外壳是不是,你买回去半年之內有啥小毛病,我都便宜给你修。” “像接个线,换个保险丝啥子的,一般都只收保险丝的钱。” 围观的秦老三帮腔造势:“那换个保险丝岂不是只要一两块钱哦?我屋头的电视抱去镇上修,说是保险丝坏了,还要收我十块钱勒。” 谭木匠拎著自己的小电扇走到最前边,碰碰刘兴文的胳膊,意思是让他就当著大家的面修修看。 其实谭木匠先前拿去镇上问过,说是啥子电容坏了,要换一个,零件加上维修费要收他八块钱。谭木匠刚刚提前问过冯文杰,这小伙子直接从背著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说是叫电容的东西,他就估计,刘兴文应该能修好,所以才有此动作。 “反正大家閒著也是閒著,就给大家讲一哈屋头电风扇要是坏了,小问题该咋个修。” 他先给电风扇插上电,扇叶不怎么转,但有嗡嗡声。他又拨了两下,扇叶还是不转。 “这种情况和电轴缺油很像,如果大家屋头的风扇拨两下转得很慢,就可以断电之后把盖子和扇叶取下来,朝这个里头,滴几滴机油,润滑一下,再重新把扇叶和盖子装回去,十有八九电扇就能正常转动了。” 刘兴文也朝油孔滴了几滴油,又用手转了几下电轴,但重新装回去之后依然不转。 一个围著围裙的嬢嬢问:“那谭木匠这个咋不转勒?” “他这个是电容坏了,这个故障就不是隨便可以修的了。最好还是拿到专业的维修站去,让维修师傅修。” 他其实挺怕节俭的乡亲,以后电器出了什么问题,都自己拆开来修,容易出意外。 所以他给所有人现场来了个放电操作,嚇一嚇大家。 “看嘛,莫看电风扇结构简单,但修起来还是有危险的,这又是火花又是电的,打到人不得了。” 村里每年都会有触电身亡的倒霉蛋,要么是雷雨天外出干活儿的,要么是电线桿子倒塌意外触电的,总之乡里人提起高压电,都恨不得避得远远儿的。 刘兴文环视一圈儿,看围观的人面色都变成了畏惧,他这才放下心,接著开始维修。 將坏掉的电容拆下来,找一个同型號的重新焊上去,再检查一下別的部件,档位调节的铜片,摇头控制的部件,都小修了一下之后,才重新合上盖子,插上电。 將档位拧到最小一档,带著凉意的风就朝公路外侧吹了出去。 “楞个一哈儿就修好了啊?老三还是能干,还懂电路这些。” “哎哟,我屋头电视经常搜不到台,老三可不可以修哦?价格是不是比镇上的便宜点儿?” “我屋头有个收音机,等你下午有空了,我再拿过来你看哈修不修得好。” …… 在眾目睽睽之下,刘兴文不好直接说不要钱,谭木匠还是给了五块钱。 大概有了刘兴文的现场演示,他的电饭煲又卖出去一个小號的,是跟著陈才来的一个年轻人掏钱买的。 刘兴文这边才歇一会儿,那头李家全家就护送著一辆小板车过来了,上头装了六口袋的穀子。 “李祖祖,快进来坐,正好可以和谭木匠他们再凑一桌八十四。” 柳香荷去找张燕儿,李老二自觉抬著穀子去打米房,李老师想搭把手被刘兴文推到了板凳上去坐著。 电机又开始轰鸣起来,草棚这边也更加热闹起来。 柳香荷看到地上一排在煮饭的电饭煲,眼珠一转就知道了张燕儿他们夫妻的想法,所以直接拉著张燕儿的手问起了价格。 她家每天吃饭的人也好几个,有时候自家丈夫还会把家里大人来不及做午饭的学生,带回家来吃中午饭,正好她每天忙里忙外有时候確实顾不上煮饭,买一个也方便。 “就那个最大號的,一次性够不够五六个人的?” 张燕儿点头道:“得行,煮一顿吃两顿都可以。一个三十五,你就给三十块嘛,就当给兴文的维修费。” “那好嘛,等会儿我就搬一个回去,也给我省点儿事情。” 又卖出去一个,收入三十块,张燕儿心里美滋滋,往后不光打米房能有收入,连带著刘兴文搞维修也能挣不少钱,自家这帐也不用花好几年才能还完了。 李家老二在看冯文杰帆布包里的零件,但就只看到了一些数字,和认不全的字母。 冯文杰和他解释说,不同数字和字母表示不同大小的电阻,李老二只听了不过两分钟,就果断放弃了这一行。 李老师在旁边瞟到一眼,阴阳道:“你以为以前喊你读书是害你啊,现在晓得看不懂了嗦?” 李老二也不反驳自家大哥的话,只转移视线到了那几个电饭煲之上,眼神询问能否买一个回去。 李老师朝那头的柳香荷抬眼,意思是想要自己去问你嫂子同不同意。 李家两个,兄弟不像兄弟,倒像是父子,毕竟大人没得早,李老太爷又要教书挣钱,顾不过来,可不就是李老大管著李二嘛。 可惜李老二是个不开窍的,半点儿读书的脑子都没长,每回李老二发成绩单,老远都能听见李家院子传出来的李老师的骂声。 刘子晴倒是见到李老师的第一眼就十分乖巧地喊了“李老师好”,並主动表示自己的作业昨天放学已经做了一大半了,等晚上这里忙完,再回去接著写。 李老师又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几眼自己的弟弟,隨后才踱步到自家爷爷的牌桌上去看打长牌的牌局。 李老太爷,谭木匠,秦老三,刘建军正好凑了一桌。 桌子上的闹钟“滴滴滴”地响起来,张燕儿把五个电饭锅的锅盖全都揭开,让大家去看,米饭的香味儿一瞬间就扩散开来,不用说大家也能闻到。 这电饭煲確实又简便煮饭又快,但主要还是卖相不好,大家又怕二手货买回去用不了多久又坏了,最后维修的钱加起来还不如买个新的,这之类的想法。 反正大家嘴上都说好,但实际掏钱的却没有。 一上午,桌上的甘蔗、炒货基本上被消耗一空。 张燕儿估摸著,下午还要再提点儿下来,还好昨晚上听妈的话备得多,不然现在还要去小卖部买。 临近午饭前,各家来凑人气的都各自回去做午饭,秦老三和何志远也没多留。但谭木匠被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李慧芳和忙完地里活儿的大嫂二嫂回家做饭,张燕儿在扫打米房地上铺满的一层厚厚的糠壳渣渣。 刘兴文在打米房门外抻肩膀,这一上午不但电机没怎么停过,人也一直在打米房里都没咋出去过,耳朵都感觉要耳鸣了。 “么妹夫,生意好哦!” 第45章 大家庭 刘兴文正往左侧转角的路口去看呢,却听已经提前从打米房里出来的张燕儿喊出了声: “二姐夫、四姐夫,老汉!你们囊个来了誒?” 这好嘛,老丈人那边能来的都来了,除了五姐夫妻俩,和確实离得太远的大姐两个。 刘兴文赶紧上前去帮著推四姐夫把著的大板车,这上头又是好几袋子稻穀,这可是从桂花村那边拖过来的。 “老汉,姐夫你们也是,楞个远法子,还拖楞个多,怕不是天不亮就爬起来走夜路过来的哟。” 四姐夫先前刘兴文去家里借钱的时候没看到人,今天这刚一见面,就觉得自家媳妇说的么妹夫变化大说得是真不错,这都会说笑话了。 二姐夫性格外向一些,和刘兴邦、刘建军打招呼,见著面了还散烟。 刘建军也是没想到亲家竟然这么远跑来支持老三的生意,上前拉住张忠林的手,就说道: “兴文开打米房这件事也多亏了你们的支持,不然不得楞个快开起来,来先坐哈儿,等把这些穀子打完,就回院儿里吃午饭,正好在弄了。” 冯文杰倒是很亲切地朝几位长辈打招呼: “外公!二姨父、四姨父,来吃胡豆,这几袋子估计要个十几分钟。” 张忠林看看好久没看到的大外孙,笑著点点头,“你这在你么姨父屋头好麻烦他们,要帮著干活儿,莫睡懒觉,看到你么姨父他们忙不过来,主动去帮忙噻。” 他看冯文杰一身衣裳格外乾净,就知道大外孙肯定没进过打米房,所以才有此说。 刘建军帮忙解释:“文杰在帮老三推销电饭煲,和这两个小傢伙一起,一上午就卖出去三个了,能干得很。他脑子转得快,现在跟著老三学维修,才一两天就像模像样了,往后出息大得很。” 张忠林有些没听明白,不是说开打米房嘛,怎么又扯上电饭煲的事情了,还有维修? 他是听说大外孙跟著么女婿来弄这打米房,但他以为只是冯文杰一天在家里也是閒著,所以大女婿才会答应让冯文杰来这里帮帮忙,难道是真来当学徒的? 没等张忠林多想,冯文杰就把还放在水泥地上的两个电饭煲端到了桌上,揭开锅盖,里边的米饭还飘著热乎气儿呢。 “这都是么姨父修好的,和新的差不多,我现在就在学么姨父的维修手艺。外公我跟你说,么姨父懂得特別多,不但电饭煲,电风扇,收音机,甚至电视机都会修……” 讲起刘兴文的维修手艺来,冯文杰简直滔滔不绝,把一旁听著的二姐夫和四姐夫,甚至是刘建军都听懵了。 刘建军只看过刘兴文修电饭煲和今天的电风扇,但看著都挺简单的,老三当真会修电视机? 他只知道家里的那个天线是老三弄的,说是什么放大器。看著挺简单,不成想老三是真的懂其中的原理啊。 在冯文杰有些夸张的讲述中,大家都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他们都不太了解真正的刘兴文。 刘兴文打完米走出来,笑著打断一直在给自己吹彩虹屁的冯文杰: “你都要把我吹上天了,我要是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这两个电饭煲咋没卖出去勒?” “行了,喝口茶,上去院儿里坐嘛,把米和糠壳都锁在打米房里就是了,大白天也没得人敢来偷。” 张忠林坚持掏了八块钱给刘兴文,刘兴文本来不想收钱的,毕竟老丈人能来就已经是很大的情分了,奈何推辞不了。 刘家小院儿,难得聚在一起的两方亲家,李慧芳见到张忠林的面之后,一边打招呼,一边又回灶屋临时加了几个菜。 还好最近家里菜多肉也还有,不然还得让老三现去镇上买菜回来,让亲家看笑话。 中午大大小小又差不多是两桌人,还把老二屋里的桌子也搬了出来才够坐。大概过了半小时不到,两桌子菜就上齐了: 最大盆的是芋儿烧鸡,干笋燉猪蹄,子姜鸭,腊肉炒胡萝卜,酸辣土豆丝,米汤勾青菜碎,红烧冬瓜片,再搭配几个素菜,桌子都险些放不下。 张燕儿边吃就边在心里盘算,这本来要吃到年底的肉这段时间全消耗乾净了,连鸡舍里的鸡鸭都宰了好几只,晚上得和刘兴文商量商量,看怎么把钱补给妈老汉。 娘家人过来被婆家这么热情地招待,自然是让她这个儿媳面上有光,但最近家里的伙食费確实花了不少,还是得补点儿钱的,不然大嫂二嫂心里肯定有疙瘩。 吃饭的时候张忠林就悄悄问冯文杰,剩下的电饭煲多少钱一个,一听才二十块,当即就准备掏腰包给刘兴文,要买一个回去。 刘兴文哪儿能逮著自家人薅呢,说什么都不同意。 吃完饭刘兴文就抓紧又回了打米房,他怕又来人。 正打著哈欠犯午困呢,一串自行车的响铃声就驱散了刘兴文的瞌睡虫。 “嘿哟么妹夫,你这个老板咋还在屋门口打瞌睡勒?是不是被我家书生传染的哟?” 行了,最远的大姐夫竟然也来了,刘兴文是真不知道说啥了。 他开这个打米房,这些姐姐家里不但借钱,离得近的还过来帮忙修房子,开张第一天甚至还都来照顾自己生意,连单程路两个半小时的冯兵都来了。 “大姐夫是不是还没吃饭哦,你来得巧,院儿里桌子都还没散席,快上去接著吃,燕儿老汉也来了,二姐夫、四姐夫也在,这哈有人跟你喝酒了。” “那要得噻,这才是『择日不如撞日,相请不如偶遇』,巧得很。” 刘兴文把人送到回院子的小路之后,就返回了打米房。 估计也是冯文杰过来大半个月了,冯兵来看看需不需要把人领回去,毕竟按照冯文杰先前三天换一出小戏,五天换一出大戏的,能在他这儿待半个月已经算是极限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村外的那条路上又走来四五个人。 刘兴文站在路边定睛看了看,走在前头的好像是表叔,后头可能是几个堂哥和舅舅。 这才是捅了亲戚窝了,这要是院子再小点儿,人都要站不下了。 这就是农村的大家庭,一旦哪家有个什么事情,七大姑八大姨都会派个代表过来,哪怕只是站著说两句,也都是会来的。 刘兴文小跑两步过去,帮表叔推自行车,挨个儿给长辈平辈的打招呼。 这些亲戚离得都不算近,所以都只是提著一些鸡蛋白糖过来的,表叔的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饼大红鞭炮。 表叔解释道: “本来是要早上过来,给你送开张鞭炮的,结果镇上供电站给我打电话,说你的农业用电申请还要去填资料,我就先去办事了,弄完就中午了,这才紧赶慢赶和他们一路过来。” 刘兴文有些没想到,表叔竟然真把这件事放心上了:“表叔费心了,本来该是我们自己去供电站的,还让你去来回跑。” 表叔直接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盖著红印章的纸张来,说道:“我去肯定比你去批得快些噻,喏,申请批下来了,这个月交电费的时候如果供电站那边还没改过来,你记得把申请给他们看,莫老老实实地就按照单子上的钱交。” “要得,我等哈儿让张燕儿收起来。” “表叔,还有舅舅堂哥这些,院儿里头今天人多,你们都上去嘛,我要在打米房这里守起,就不陪你们耍了。没吃饱中午饭的,记得和我妈他们说哟,饭估计这哈儿都还没收。” 刘兴文又凑近表叔低声说了句:“表叔,我有个大姐夫今天也来了,喜欢喝酒得很,可以陪你喝个高兴。” 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估计待会儿刘建军是没空下来了。 上辈子好像自从外出打工离开农村,见到这种热闹场面就已经很少了,除了每年过年,哪里还有机会能聚到一起说说笑笑。 第46章 童年野趣 这边刚把表叔他们送上去,那头何志远吃完午饭就来帮忙了。 邻里的一个嬢嬢也把自家坏掉的电风扇拿了过来,准备让刘兴文看看能不能修,以及修的话要多少钱。 这会儿工具包没在跟前,刘兴文正准备让何志远上去帮忙拿下来,就看到冯文杰带著一溜儿的小孩儿过来了。 刘兴文先问了问风扇的具体问题,嬢嬢说被屋头小娃儿把开关拧坏了,档位也不好使了。 拆开之前嬢嬢谨慎地问了一嘴,大概多少钱。 刘兴文一边拆,一边回答道: “问题不会很大,最多不会超过五块钱的,放心嘛嬢嬢。” “那你修嘛,镇上那些维修店儿,张口都是七八块十几块的,搞得我们这些农村人东西坏了都不愿意拿去修。” 老式的电风扇一般都是机械拧动的开关,没有专门的电源开关。要先把定时开关拧开,再拧动档位,电风扇才会运转。 “这里头卡起了,定时的连接线也滑脱了。” 问题不大,刘兴文不过几分钟就把问题解决了,只收了两块钱,嬢嬢也很满意地提著电风扇回家了。 看著冯文杰一脸蠢蠢欲动的表情,刘兴文笑道: “你还是先把电饭煲囊个修学会再说,先精一门再拓展到其他的,到时候触类旁通比较容易。” 冯文杰点点头把两块钱塞进背包里,又从兜里摸出水果糖递给跟著一起来的一群小孩儿。 刘兴文大概趴在桌子上眯了十分钟,吃过午饭的乡亲就又开始陆陆续续上门了。 何志远和刘兴文钻入打米房,一个操作皮带,一个抬穀子往里倒,忙完一波儿又一波儿,大有停不下来的势头。 大概一直忙碌了两个小时,才稍稍能歇息一会儿。 冯文杰倒是捏著收到的四十块钱笑得开心,想不到开个打米房这么赚钱,这一天的收入都已经破百了。 “么姨父,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比搞维修要挣钱得多啊。” 刘兴文反问道:“不算成本的吗?按照电机这么高频率的运转情况,一个月电费都要花大几百。而且哪有那么多人天天来打米,一家三口一个月才吃六十斤米左右,意思就是今天来打过一口袋穀子的顾客,要等到下个月才会再来,那你说一年下来平均一个月才多少钱?” 冯文杰皱著眉,眼珠来迴转动胡乱算了一通就放弃了,他实在懒得动脑子,只好挠著头对刘兴文道: “算不明白,我还以为每天都有楞个好的生意誒。” “要是你以为的这个样子,那估计遍地都是打米房,这么赚钱你当大家都傻咩?”刘兴文摇头,果然还是没长大。 才喝了几口茶,坐著说了会儿閒话,路拐角就又有熟面孔过来了——吴家一家子。 吴医生是村里的老医生,一般有什么头痛脑热不想硬抗的,就会去找吴医生开一两天的药。一般他的小诊所里,还是免疫力低的小孩儿比较多。 村小学里有一间平房就是幼儿班,里头和小学一样,都是只有一个老师,就是吴医生的女儿。 吴家老二老三都在县里的厂子上班,早出晚归的。就剩个吴老四半大不大,还在家里帮著干活儿,没確定以后要去做什么。 “吴医生,吴老师,还有老四,快来坐著歇会儿,还亏你们从公路那边绕过来,跟我说一声嘛,我屋头今天人多,直接给这几袋穀子顺著田坎几分钟就扛过来了。” 吴老师带著自己的一儿一女,接话道:“这不是今天小娃儿放假嘛,带著到处转了转。” 刘子晴看到自己的同班同学,欢喜地把人拉到跟前坐著,先给小伙伴分了两颗大白兔奶糖,又抓了一大把红苕干给小伙伴吃。 一群孩子闹得很,但被吴老师稍稍看了两眼,声量就自觉地小了很多。 刘子晴见所有孩子都在,就开始当起了推销员儿,把剩下两个电饭煲夸得越来越离奇,什么不放米就能自己蒸出一锅米饭,煮一锅饭能吃一个月,以及电饭煲內胆能偷偷带到山坡顶上去当小灶。 农村孩子的娱乐项目大都比较淳朴,其中一项就是过家家。 比如把灶屋里的油盐酱醋全都拿树叶包点儿带出去,再偷一盒火柴,一群孩子聚在山坡顶上,临时挖个小坑,再从不知道谁家的洋芋地里挖出新鲜小洋芋扔进火堆里,热火朝天地就搞起了野炊。 小洋芋被烧得糊了也没关係,照样个个吃得心满意足,都觉得比在家吃的正经饭要好吃。 吴医生倒是端起其中一个电饭煲仔细看了看,一边点头一边问冯文杰: “你家这电饭煲咋个卖的?是真的修好了嘛?不得煮不好饭噻?” 冯文杰当即拿饭瓢把上午煮的饭舀出来,就要当著吴医生的面重新再煮一锅出来。 吴医生失笑打断道:“你这娃娃咋个楞个实诚誒,跟老四一样的,別个囊个问的你就囊个回答就是了嘛,上午肯定才煮了一锅饭,现在又煮,电费不要钱啊?” “肯定还是要眼见为实噻,没得事,我少煮点儿,大概十五分钟就煮好了。你们先坐著剥会儿瓜子嘛。” 吴家老四在打米房里帮忙,他也不嫌弃打米房里糠壳灰大,一直到自家的四口袋穀子全都脱壳完成,他才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糠壳他们不要,所以照样还是收六块钱。 刘兴文这边刚收六块钱,那头冯文杰就收到了吴医生掏出来的两张十块钱,这一下又进帐二十六块。 下午过来的都是些大妈和小孩儿,刘兴文也把她们都留了下来,坐著摆龙门阵,嗑瓜子,打打斗地主,消磨消磨时间。 倒是又陆陆续续顺带拿来了一些手电筒,收音机让刘兴文修。 手电筒修起来就简单很多了。 大多数都是里头的灯泡坏了,要么就是开关接触不良,要么是充电口有问题。 反正修了七八个手电筒,只收入了十块钱。 这回拿来的收音机就不是李老太爷那种老式的了,已经属於可携式的收音机了,可以隨时揣在兜里就走的那种。 但修起来大差不差,多数都是电源的问题,刘兴文修著完全没什么难度,倒是看得旁边的冯文杰一脸的羡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个地步。 修好两台收音机,一共收入十四块。 主要还是零件的成本费,人工费刘兴文都是隨意说的,但今天大致定出了每类电器的人工费范围,电风扇这种比较简单的,一般是零部件费用加上两三块人工费。 手电筒人工费一两块。 收音机人工费大概五块。 有的大妈看到刘兴文的草棚檐儿上掛著“维修回收站”的招牌,就问具体回收哪些东西。 刘兴文解释道:“往常那些挑著担子一家一家问的人,他们收什么,我就收什么,但我这里一般还是电器收得多,旧的桌椅板凳,家具木材,烂盆烂锅,这些都收的。” 这话一出,好多大妈当即就各自回家,去把之前囤著的鸭绒、铁丝、易拉罐、烂瓷盆之类的,全都准备拿过来。 甚至还有大妈问刘兴文,头髮收不收。 这年头,就算只是及肩长度的头髮,都能卖出十几二十块,这还是在收头髮的小贩极力压价的情况下。 所以有不少妇女会专门留长髮去换钱,头髮长度如果超过50厘米,卖价能达到上百元。 刘兴文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暂时都收著吧,反正还能直接卖到镇上的废品站里去赚个辛苦钱。 主要还是先把招牌打出去。 正当刘兴文又打了几袋穀子从打米房出来的时候,冯文杰一脸凝重地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道: “么姨父,隔壁院子有个年轻人奇奇怪怪的,也不过来,还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不会又是啥贼娃子来踩点的吧?” 第47章 一棒子 刘兴文朝那边看了一眼,身形似乎挺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一点可以確认,那就是不是本村的人。 大概看大妈们打了一圈儿斗地主,听她们偶然间说起镇上的打米房: “吕家那个打米房不仅收费高,还每次都要严格称秤,多两三斤都要加钱,不然就喊人直接把多出来的倒出去,下回再打。你说这是啥子人嘛,做生意弄得楞个吝嗇法子,长久个铲铲。” “从去年开张到现在,老吕屋头烧油的三轮车也买起了,现在帮人拖穀子都要收好几块钱的车费,真是钻钱眼儿里去了。” 其中一个大妈会来事儿,直接就堆著笑脸看向站著的刘兴文道: “还是老三有本事,直接把打米房开在村里头,这下不用去镇上跑囊个远了,还不用看那老板的脸色。老三,你这草棚棚后头就直接开成茶馆咩?等地里的活儿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来你这儿坐到摆龙门阵哦?” 刘兴文点头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这打米房刚开张,正是需要大家来捧场的时候,嬢嬢们些隨时都可以来喝茶歇脚。打牌的话,隨便给个几毛钱就可以了,主要还是开个热闹。” 经过大妈们的一点拨,刘兴文算是对上號了,那边鬼鬼祟祟站著的不就是吕家老大吗? 既然敢来,那不得给人个见面礼? 刘兴文懟懟冯文杰的胳膊,两人各自提著先前抓贼用的大木棒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这架势,一看就不像是要好好商谈的样子。 正在隔壁院子里观察情况的吕家老大本来都想直接回去的,都是他家老爹非得让他来打探一下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刘家打米房製造点儿意外啥的,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了提著“凶器”朝他走过来的两人。 他立马就嚇得咽了口唾沫,甚至脚都有些软了,毕竟自家表弟还蹲在看守所没出来呢,他前两天刚去探视过。 表弟那几个人身上的伤可不轻,没个两三个月根本就好不了。 最严重的那个叫什么“昧良心”的,就算养好伤了,下半辈子也是个瘸子了。 吕老大刚回神过来就想跑,但看见那两人后头又追上来一个人,他知道今天肯定跑不了了,而且这光天化日的,难不成他们还能像那天晚上一样直接下黑手吗? 正当吕老大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临阵退缩之时,冯文杰的棍子突然就直直朝著自己脑门挥了过来。 他当即上半身一歪,下意识朝旁边扑过去,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冯文杰脸上带著抱歉,也蹲下身要去扶人: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你没得事嘛?” 但吕老大还没站起身呢,就听见了冯文杰阴惻惻的一句威胁,“我的棍子可能还得手滑几次,你最好下次还能避开。” 院子里还站著两个人,是周大爷老两口,他家俩小孩儿正在草棚那边和刘子晴姐弟俩玩儿呢。 刘兴文进院儿挡在冯文杰身前,棍子也背在身后,朝老两口打招呼,“周爷爷,去草棚棚那边剥瓜子摆龙门阵噻,在屋头坐著也无聊嘛。这个年轻小伙子我们认得到,你们锁门去嘛。” 周大爷老两口本来就准备去看孩子的,结果被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年轻人绊住了脚,一进来就问东问西,还嘴里没有实话,问哪里来的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吕老大一听现场唯二的目击证人可能要走,他就没忍住喊了出来: “大爷大妈,他们拿的棍棍儿是要打我的!我根本就认不到他们三个,你们一走,我怕是要直接在你们院子里头断条腿的!” 周大爷听得直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你是不是在发梦冲哦?啥子打人断腿的,刘老三人老实得很,莫张起嘴巴打胡乱说。” 刘兴文一听“三人”就回头去看,果不其然看见了追上来的何志远。 冯文杰把人按在院子里,吕老大就那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两位救星,锁门,往刘家打米房去了。 他有些绝望地看向唯一没拿武器的何志远,打著商量道: “这位哥,我是镇上吕家打米房的老大,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刘家打米房开张生意咋样,没得啥子別的企图的,真的,我现在就可以走,往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何志远有些没弄明白状况,就没说话,转而看向刘兴文。他只是看著刘兴文两人带著棍子出去,以为要帮忙干啥才追出来的,结果这场面他有些看不懂。 刘兴文用手上的棍子对著吕家老大的大腿比划了两下,都还没碰到呢,吕老大的叫唤声就传了老远。 他轻笑道:“那天晚上的吕家小偷,身上还欠了一棍子,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替他还的?你准备用哪条腿还?” 木棍从左腿移到右腿,又从右腿挪回了左腿:“怕什么?这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 吕老大这回是真怕自己跟卫良信一样以后成个瘸子,他哆哆嗦嗦求饶道: “我真错了,我老汉只是想让我来打探打探情况,看你这打米房是囊个收费的,明天赶场再喊两个人来诬陷你打米回扣多,一百斤出米少,技术不好,米都混在糠壳里……差不多就是这些,到时候再在我们自己的秤上做点儿手脚,坐实一下,镇上人又多,直接一宣扬,你打米房刚开张名声就要烂……” 刘兴文“嘖嘖”两声,没想到吕老头年纪一大把,心眼儿还挺多。 “那看来是你老汉的腿有问题,你这个就暂时留到嘛。” “记得直接把我的话原模原样传达给你老汉哟,不然到时候都坐上轮椅了,还不晓得是咋个回事。” 冯文杰按著人正准备下点儿黑手呢,突然被又高又壮的何志远给挡住了身影,紧接著一个拳头就直接砸向了吕老大的腹部。 “你和你老汉要是敢有啥子动作,晚上睡觉都最好莫睡死,不然直接把你屋头打米机都砸烂!一个月挣楞个多钱,还嫌不够是不是?兴文都退一步开在村里了,你们还要欺负上门,你今天就活该挨打!” 眼见著冯文杰也要跟著下手,刘兴文赶紧把两人拉住,踢了踢弓成一只虾的吕老大,示意他赶紧滚。 吕家老大如蒙大赦,捂著肚子就扑爬连天地往村外跑去。 没成想先前在镇上看到的时候挺和善的吕老头,阴沟里的主意还真不少,还是得防患於未然,嚇这一顿只能治住吕老大,吕老头估计还得蹦躂。 刘兴文拍拍气头上的何志远,说道:“毕竟独揽生意惯了的人,突然被人分去一大块肉,是得想著咬別人一口的。我来想办法,不是啥子大事,回去嘛。” 他记得,镇上混混不少,小到十二三,大到二三十,鱼龙混杂,派出所也管不过来。 第48章 农机厂的机会 大概下午三点多,喝得脸上红霞飞的冯兵脚步微晃地下到打米房来,揽著冯文杰的肩膀说了好一会儿话,什么要听么姨和么姨父的话,不要睡懒觉,要勤快些,学手艺要静下心,先专门学会一样,贪多嚼不烂,路要一步一步走,饭也要一碗一碗吃。 父子俩话还没说完呢,张忠林就和两个姐夫一起下来了。 刘兴文正想著大姐夫这状態让他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去肯定不安全,晚上自己和张燕儿睡打米房这里,让冯兵父子俩睡那张简易拔步床。 结果张忠林就表示,四姐夫负责把冯兵送到那边的镇上,再让大姐张彩霞到镇上去接人。 冯兵应该只是有点儿醉的状態,走路还算稳当,没有左脚踩右脚。 他听到老丈人的声音,也跟著走过来,那双手就那么直接搭上了张忠林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开口: “老汉,我的酒量你还不晓得嘛?那一年我和彩霞结婚的时候,把厨管师傅都灌到桌子底下去了,害得大家晚上吃席都是个人弄的饭……” 张忠林没好气地直接打掉冯兵的手,脸色拉得老长,“你干的好事情,还有脸拿出来乱说!光荣得很吗?文杰,把你老汉拖过去坐到,多灌点儿茶,喝清醒了再走。” 冯兵其他都挺好,就是有时候喝得太尽兴,会失了分寸,比如他刚刚说的这件事。 “发啥子气嘛,今天见到么妹夫的表叔,喝得高兴。”冯兵还要东拉西扯一通,突然看到刘兴文那张脸,想起了自己兜里的一张名片,伸手掏出来,递过去道: “么妹夫,这是张名片,具体叫啥子名字搞忘了,这上头应该写清楚了的,好像是县里头哪个老板,想不起来了。你直接打电话去问嘛,就说是冯兵介绍的,聊两句就晓得是做啥子的了。” 刘兴文有些没听明白地接过那张名片,姓宋,名片上就只有名字和电话,没写是做什么的。 估计真得等空閒了打电话去问问了,但多少有点儿冒昧…… 张忠林又是一巴掌拍向冯兵的后背,对刘兴文说: “等他酒醒了,我让他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这名片是做啥子的。” 送走老丈人一行人,刘兴文又要去忙著打米了,刚才就有村里的人拖著几口袋穀子在等他们这边说完话。 大概到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几个堂哥、舅舅也下来打个招呼回家去。 最后才是刘建军和表叔,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从粮站回来的老大刘兴国。 表叔特地拎起剩下的最后一个电饭煲看了看,又多看了两眼冯文杰背著的帆布包,转头对刘兴文说道: “老三,我屋头上半年买了个洗衣机,但脱水桶出问题了,你有空了来屋头修哈看看嘛。” 刘兴文自然点头答应:“要得,等过了这几天最忙的时候就去修……楞个嘛,明天晚上表叔在屋头没得,我先去看下问题是啥子,估计要去县里头买零部件回来换,不然修不好。” 表叔又叮嘱了刘兴国几句,隨后就准备推著自行车往回走。他虽然也喝了不少,但酒量明显还没过头,人很清醒,面色丝毫透不出红来。 走之前表叔又特地问了句:“老三吶,彩电你会不会修哦?” 刘兴文记得,表叔家里还是黑白电视,那这话估计就是替別人问的,可能还是县城哪个很有钱的人家。 他如实回答道:“如果是小问题,当场就可以修,如果是涉及到显像管之类的大问题的话,还是要配套的零部件才得行。” 表叔刚走,刘兴国就拿著一叠小册子递给了刘兴文,让他帮忙看看。 表叔今天来还有个事情,那就是县城里的农机厂招人,问刘兴国愿不愿意去。 但这回不像上回的零件厂,招人不需要什么条件,刘兴邦可以无阻碍地进去。 “这农机厂招人要懂点儿机械知识,说是主要负责给新开发的绞谷机做保养的。但老三你也晓得,我最多懂点儿自行车的结构,其他的是一点儿都不懂。这说明书我也看得半懂不懂的,老三先前看你还会开货车,应该是比我懂一些的,不晓得你研究得明白不这说明书?” 大嫂王秀芬也赶了下来,夫妻俩都带著希冀的表情看著刘兴文,都希望能从老三嘴里得到肯定的答覆。 毕竟这次的机会可比上次零件厂的含金量高多了,表叔提前透露过,一旦成了正式职工,一天工资能有十块钱,工作没那么累,一个月还有两天假。 甚至表现得好的话,还能学开绞谷机,往后就不用一辈子给別人打工了,说不定还能学老三一样,直接买一台绞谷机,到农忙的时候,去周遭几个镇子收稻穀,当个个体户。 “大体不算很复杂,等我晚上吃完饭再多研究研究,到时候对照著说明书给大哥你画个容易看得懂的图出来,学个十几天,去当个保养员肯定没得问题的。” 王秀芬当即大喜,她前段时间的那块表是真的没送错人,家里老三是真的肚子里有货,往后如果老三还要借钱做別的,他们大房肯定会尽最大努力支持的。 刘兴国当然也高兴,但他又怕自己学不会,一时有些忐忑。 最后又打了几口袋穀子,天彻底黑下来,各家各户都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儿。 草棚里回收的一些鹅绒、铁丝和破损轮胎全都要拿回小院儿去,打米房今天就暂时营业到这儿了。 剩下的那个电饭煲既然卖不出去,留在家里也行,毕竟也能应个急。 村里人的心理一时半会儿扭转不过来,都怕买到的二手电饭煲用不了几回就又坏了,口碑还得慢慢建立,急不来。 梁老头昨天给他带的电饭煲还有好几个没修好呢,趁著开张这几天来的人多,多推销推销,等有了第一批用户反馈,往后的销路就能打开了。 至少他今天的维修技术还算得到了大家的些许认可,往后家里有东西坏了,估计都会第一时间拿到他这草棚里来,如果价格不合適,送修的人估计会再去镇上问一问,等有了价格对比,周遭村子的维修生意別人就抢不走了。 灶屋里在热饭,今中午的酒局一直喝到了下午三点多才结束,所以晚上只有自己一家人,索性就只是烫了些叶子菜,再把白天演示电饭煲煮的那些饭热一热就这样对付了。 张燕儿和刘兴文,冯文杰三人在小屋里算今天的营业额。 以及卖电饭煲的钱,和维修挣的仨瓜俩枣。 刘兴文一边数著一大摞的零钱,一边心里估算,应该有个小二百吧。 第49章 净收入 大多数来打穀子的人,糠壳都是要自己拿回去的,只有零星几家没餵猪的才会留下糠壳。 上午从秦老三开始,到老丈人结束,一共收入90块。 下午打米一共收入86块,总共就是一百七十六块。 卖出去的四个电饭煲,九十五块。从梁老头那里买的成本价是小號中號的12块一个,大號15块一个,维修成本四个加起来总共才五块钱。 所以四个电饭煲净赚39块。 维修零零总总收入31块,除去零件成本六块,净赚25块。 所以忙碌了一整天,最终收入是240块,这已经超过在粮站辛苦一个月的工资了。 张燕儿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数了好几遍,又去查看刘兴文帐本上写著的维修成本,她有些恍惚地问刘兴文: “阿文,咱们第一天竟然挣了两百多块,那这一个月下来,得有多少啊?” 张燕儿是知道等第一轮打米人数的高峰过去之后,就会过渡到家家都有存米的尷尬期,所以她也估算不准平均一个月下来能收入多少钱。 刘兴文铺开作业本的纸张,拿起笔在方凳上算了起来: “咱们村子大概有100户左右,平均一家五口人带个小孩儿,一个月大概要消耗一百斤米左右,打一口袋就差不多了。” “打米房辐射范围应该能到周遭的四五个村子,以及县城郊区的一些居民,所以如果后期平稳下来,一天平均的打米数量在12袋左右,按照两块五一口袋来算的话,一个月应该能有900块左右的收入。” “再加上糠壳,一个月估计能有几十块钱,所以一个月光靠打米,最多应该有一千块的样子。” 闻言,冯文杰惊讶地脱口而出:“那不是比我老汉一个月的工资还要高啊!” 刘兴文看冯文杰一眼,朝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张燕儿解释道: “不算人工和电费吗?” 就著刘兴文就开始算电费:“咱们买的打米机是六千瓦的,一天平均工作两三个小时,农业用电估计能便宜到四毛一度电,或者三毛五一度电,所以一个月电费大概要花200块左右。” “打米房里长期需要两个人守著,这就意味著两个劳动力没办法正常种地或者进厂工作,人工费至少也要算一个月200块,所以开一家打米房的净收入应该是一个月六百块左右。” 冯文杰听到最后的数字,再看看自家么姨手里的两百多块钱,总觉得么姨父这帐没算清楚,这一天都有240块了,怎么可能一个月才挣六百块呢? 虽然他老汉冯兵一个月的收入也差不多大几百块,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没算对。 张燕儿眨了下有些滯涩的眼睛,其实最后刘兴文算的人工费200块她没怎么理解,但就算一个月能有六百块的进帐,那也很不错了。 到年底还有几个月,这样算下来应该能还几家的钱了。 冯文杰似乎找到了漏洞,出言道: “么姨父你还没算卖二手电器的钱!还有维修赚的钱啊,虽然这个更不好算,但肯定一个月还是有几百块的,那么姨父屋头,已经迈入一个月一千块的高薪家庭阶段了!” 刘兴文笑道:“你还挺乐观。如果我们可以让清水村一半以上的人家里头都有一个电饭煲,说不定可以达成你说的条件。” 毕竟这年头,普通村民家里,数的出来的电器,也就那么几样,手电筒、电风扇、黑白电视,收音机都不是每家都有的。 就更別提什么dvd机、洗衣机、电冰箱之类的了。 那都是县城里高薪的双职工家庭才会配备的电器,刘兴文倒不是很著急,毕竟这些电器的市场都还没铺开,著急也没用。 倒是大城市里比较高端的电器,比如空调、大屏幕彩电、微机、印表机之类的,他可以找机会打出招牌,毕竟在这西南小县城里,能修这些电器的,没几个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这都是后话了,毕竟刘小芳手里那台微机,他都没有对应部件可以修呢。 还是先专注眼下吧。 帐算完了,张燕儿在刘兴文的眼神示意下,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冯文杰,后者就跟遇到了霍麻草一样,原地弹起,双手摆个不停。 “我是来当学徒的,给啥子钱哦?而且我每天吃住都在你们屋头,上回我给姨姥爷办生活的钱他还给我退回来了的,我咋个还能要你们的钱勒?我不得收,么姨你赶紧把钱收起来,要是让我妈老汉晓得我在你们这边非但白吃白喝,你们还要给我发工资,那我不得遭他们两个抽安逸!” 刘兴文按住差点儿撞到洗脸架的大外甥,笑道:“那等你修电饭煲的技术学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分红给你可以嘛?” 冯文杰打哈哈,没接这个话茬,隨后便嚷嚷著要给刘子晴俩姐弟发工钱,就推门出去了。 这年头的学徒可没有发工资一说,甚至还要经常花钱给师傅送礼啥的。 刘兴文只是想著冯文杰好歹是个劳动力,总得发点儿工资,不然真成白嫖了。 “他不要就算了嘛,能把维修手艺学出来,往后也算有个傍身的技术,总比在家混著强。” 张燕儿把今天赚的钱都放好,隨后跟著刘兴文一起出了门。 他们自己屋子里的那张桌子现在放在草棚里,所以刘兴文依照绞谷机的说明书画图还得去堂屋,张燕儿就去帮李慧芳的忙。 最近为了修打米房,地里好多活儿都是大嫂二嫂在干,大头的油菜和小麦倒是种下去了,还有秋冬供给一家人吃的蔬菜还没种。 比如胡豆、萝卜、白菜、菠菜,芫须,晚季的豌豆之类的,都要赶紧种下去,不然天一冷下来,这些种子就不一定能活了。 刘兴文刚走到堂屋,就看见刘子晴和刘子旺各自拿著五毛钱跳得欢实,估计都已经想好了明天要拿去买什么零食了。 这时候的辣条糖豆之类的零食,大都一两毛一包,五毛钱够姐弟俩买几包来吃了。 之前捡回来的小土狗还没取名字,因为两侧耳朵尖有黑色的毛,所以餵饭的时候一直都是喊的“黑耳朵”。 土狗浑身土黄色的毛,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很像个小洋芋。 刘兴文把小土狗唤到跟前,挠著它的下巴问道:“就叫你小洋芋咋个样?你同意的话就叫两声。” 然后他就真的听到了小土狗叫了两声,不多不少,似乎就是在回答刘兴文刚才的问话。 “行,小洋芋,你就叫这个名儿了。子晴,旺子,『黑耳朵』有名字了,叫小洋芋,往后你们要记得提醒奶奶她们每天给小洋芋餵饭哦,不要饿到了。” 刘子晴率先点头答应,声音拔高:“要得!小洋芋,过来,莫打扰三叔办正事。” 刘兴文坐到桌子前,摊开绞谷机的说明书开始研究起来。 第50章 水稻收割机 山城这边本就多山地,稻田形状不规整,有些还带著坡度,而且多雨水,像在九十年代末期北方地区已经开始出现的全自动收麦机,在山城都推行不了。 刘兴文记得,真正出现小型的臥式收割机应该是零几年前后,这时候收稻穀,纯粹就是靠人力。 女的在前头把稻子割下来倒放在稻梗上,男的就收拢成一把,到放好打穀架的板桶里抡臂击打,纯靠力气让稻穀和稻草分离。 夫妻俩配合打穀,一亩地花费一整天都打不完。 似乎前几个月的收稻穀经歷还歷歷在目,全家所有人出动,就连刘子晴和刘子旺姐弟俩都跟在稻田里笨拙地扎那些脱粒完成的稻草。 三口之家大概三亩地,刘家一共约十二亩地,但板桶这些却只有一个,所以两拨人分开行动,先把所有稻子割完,再轮流去打穀子脱粒,以及扎稻草、扛稻穀回院子里晾晒。 大概要忙半个月左右,才能把这12亩地全部收割完成。 这也是一整年之中最累的时候,刘兴文只记得自己那段时间,每天饭都要多吃几大碗,到了田里又是大太阳,又是高强度劳力,浑身的汗水跟洗澡似的流不停,晚上回到家,恨不能直接倒地就睡。 实在太累,连说话都不想说。 农机厂的绞谷机,也还只是半自动的形式,由两个独立的部分组成,收割,和脱粒,中间就需要人工进行传送。 结构也很简单,只是这款型號估计是山城为了適应本地农情自主研发的淘汰版本,这才流到了他们这座小县城里。 刘兴文大致把脱粒和收割的部分都拆解了一遍,很多地方都很笨重,电机功率更是大得嚇人。 刘兴国走过来,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老三把一台绞谷机拆解成了大大小小的区块儿,並註明每个部分有什么作用,甚至还能画出某些部位的转轴和齿轮连接。 但在他的眼里,这台绞谷机的说明书只是简单地告诉使用者,哪个部位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內里构造根本看不见,他家老三就跟有透视眼一样。 正当他想问出声的时候,竟然又看见老三画了个类似皮带的传送装置,並註明:可以朝此方向改进? 这哪里还是以前刘家的闷葫芦老三,这明明就是哪个厂子里的机械研发工程师啊! 刘兴文注意到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老大,拉出板凳,让刘兴国先坐下,然后他重新又撕开一页,开始讲解起绞谷机的基本构造: “这一块是割稻子的部分,就像个滚动的镰刀一样,切割效率比较適用於平整宽大的土地,应该是从北方的收麦机那边直接照搬过来的,咱们这边下地一回,烧的柴油就远远不如直接请人工割稻子划算。” “割完的稻子从这个出口送出,再由皮带或者人工传送到脱粒部分,效率也比人工低。脱粒结构也几乎完全照搬小麦收割,穀子的稻禾长度比小麦秆要长很多,所以这种不回收稻草的离心力式的分离模式,不太能在农村地区推广,毕竟稻草还是重要的燃料。” “其实直接在稻穀的稻穗部分增加一个横向旋转分离器就可以,稻草部分再原样传送回稻田上,主人家直接扎稻草就行。” 刘兴文又指向收割的部分说道: “这种滚刀的模式,也可以改成传动式的双排镰刀,竖向切割稻穀,更能適应咱们山城这边奇形怪状的稻田特性。” 刘兴国却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眉头能夹死蚊子的程度。 刘兴文好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哥的状態,隨即反应过来自己並不是在做机械改良,一拍脑袋重新翻开一页,失笑道: “大哥,我重新讲,刚刚说的那些听不懂就算了,和你去当绞谷机保养员关係不大。” 调整成简单模式,刘兴文又取下墙缝里的镰刀进行实际演示,这才让刘兴国听懂了一部分。 对於刘兴国来说,这切换成简单模式的一堂课结束,他心中甚至有了一种自己还在上学听老师讲课的感觉,似懂非懂,但只要老师一问,那肯定就全忘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拿起刘兴文画的那些格外逼真的零部件图纸看,下意识问道: “老三,你这些都是哪里晓得的哦?画得就跟真的一样。” 刘兴文转转眼珠,解释道:“我先前不是送老四去京城嘛,见得多,自然也学得多。” 仅仅只是去京城待的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学到这种程度吗? 刘兴国不觉得是自己太笨,毕竟让老二刘兴邦来,他也一样听不懂,能像老三这样的,已经称得上一句天才了吧? 刘兴文看老大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鼓励道: “慢慢理解嘛,就跟我刚刚演示的那样,那些机械结构,你就找个现实的东西代入进去,哦对了,我买的那个打米机也有轴轮,等明天关门之前,我拆开给你看看內部结构,差不了太多的。” 见刘兴国自己拿著图纸抠脑壳去了,刘兴文想起自己今天收到的一些搪瓷烂盆,和那些还没修好的电饭煲,嘆了口气,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接著干活儿吧。 冯文杰已经捣鼓手上的电饭煲好久了,最开始以为是电源线的问题,但重新接了线,依然点不亮。 后来又换了电饭煲的拨片、背后的电源插口的铜片,以及指示灯的小灯泡,但都没用,还是点不亮。 最后实在是找不出毛病了,把电饭煲內胆取出来,按照之前么姨父的方法,把稍微有一点点鼓包的地方全都敲回了原位,但照样没用! “你干嘛呢?”刘兴文有些好笑地看著冯文杰在那对著內胆敲敲打打,隨后接过那个电饭煲,內外检查了一遍,取出指示灯的电路解释道: “这个电路板的问题你还没学,不用这么灰心丧气的。” “今天就先从这个最简单的电路开始嘛。” “这种小灯泡亮起来的电流需要很小,你小时候肯定做过用两根电线,把小灯泡接到电池两端,让灯泡亮起来的事情嘛?” 冯文杰看著那块比手指还细的电路板点头,“那为啥子这个看起来楞个复杂,接两根线不就可以了嘛?搞楞个复杂,修都不好修。” 刘兴文耐心解释道:“家用电都是220v的电压,这个小灯泡哪里承受得住嘛,所以接了两个分担电流的电阻,免得小灯泡亮一下就熄火了。” “看嘛,这个限流电阻的焊脚掉了。这也是比较常见的问题,因为大部分电器的散热都不好,长期工作温度太高,所以就会经常出现虚焊或者直接鬆了的情况,这也是维修电器,最先要查看的问题点之一。” 然后刘兴文就开始教冯文杰怎么使用电烙铁,怎么把虚焊的零部件给焊接回去。 等重新点亮指示灯之后,刘兴文又一边教,一边维修剩下的电饭煲。 第51章 夫妻矛盾 又重新修好了大概三个电饭煲之后,时间大概来到了九点钟,刘兴文的哈欠已经止不住了,对於冯文杰的问题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大脑已经自动关机了。 冯文杰正准备独自去打米房守夜,刘兴文把人拦了下来,和张燕儿一起,扛著凉板和铺盖卷就下去了。 毕竟白天来了吕老大,他不放心冯文杰自己一个人守夜。 经过白天的忙碌之后,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踏实。 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汽车鸣笛声,有的只是田间地头的夜虫低鸣声,和偶尔夜风颳过树梢的声音。 翌日一早,老二刘兴邦正式去县城的零件厂上班,大概六点钟就出门了。 老二骑自行车还行,但有些不太敢在有汽车时不时经过的国道上骑,索性就直接走路去上班,路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今天赶场,刘兴文起床之后,早早就把先前的大喇叭掛在了草棚的樑柱上,好让其他村子的人路过能听到,扩大宣传效果。 早饭是一碗昨天剩的子姜鸭下的麵条,刘兴文又一次光碟,並感嘆,这远比后世那些名不副实的麵馆味道要好得多。 正缓著食呢,老大刘兴国就下来了。老二去县里上班,老大刘兴国既为了自己能去农机厂,也为了帮著刘兴文打米,索性这十几天就直接不去粮站干活了。 白天帮著打米,休息的时候研究绞谷机的图纸,晚上再听老三上课,等半个月之后去农机厂面试,也算做最大努力了。 路上最早一波赶场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陆续出现,刘兴文遇著一个问打米房情况的,就要解释几句,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生面孔。 大概七点多,今天的第一单生意就上门了。 刘兴文让老大刘兴国也戴上布口罩和围裙,这才一头钻进打米房,开始一天的工作。 冯文杰用尿素袋子拎著昨天修好的几个电饭煲,重新坐在草棚自己的固定位置上,见么姨父在忙,本来还想大著胆子向赶场的人推销的,结果赶场的人见到冯文杰一脸没成年的模样,连问打米房的话都不朝他问,甚至拉著推穀子来打米的人问,都不朝他开口。 他脸皮有些臊得慌,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才暗暗下定决心,把四个电饭煲全都摆在草棚最靠外的地方,闭上眼就开始大喊: “翻新的电饭煲,大中小型號都有,最低价二十块一个,煮饭又简单又快速,十五分钟就搞定,不烧柴不费电,买一个不上当,买一个解放双手……” 张燕儿刚下来,就看见面色涨红的大外甥被几个大妈围著,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大妈们问的都是些不用回答的问题,比如能不能煮好饭,会不会再坏,能用多久。 这咋回答嘛,煮饭肯定是能的啊,电器哪有不会坏的,至於能用多久,那不全看买家的使用习惯嘛,爱惜的话,用个几年都不一定会坏,不爱惜的买家,买回去三天就能弄坏。 张燕儿把大外甥解救出来,开始在大妈们的注视下示范煮饭操作,只有后两个问题,都是囫圇回答个大概,哪家店铺的老板不是说“买回去隨便用”“绝对不会出问题”,都是为了脱手罢了。 她回答的时候还稍微结合了一下实际情况,毕竟这些电饭煲都是二手的,说不出太不切实际的话来。 有位驼背的大妈看上了大號的电饭煲,但在问了价格之后就把电饭煲放了回去,也没再多问,在围观的人之中站了一会儿就接著赶路去镇上赶场了。 刘兴文从打米房灰尘扑扑地出来,张燕儿一边给他拍头顶的糠壳,一边说道: “阿文,你教我囊个操作皮带嘛,这样你也好在草棚里修东西,不然你一天都钻到打米房里,两头都要忙,累得很。” “你把我教会,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可以,你专心研究你的。” 打米房里灰尘很大,刘兴文其实不太愿意让张燕儿长期待在里边,所以他对张燕儿摆摆手道: “没得事,反正打米房刚开张,来找我修东西的人也不多,忙得过来的。” 张燕儿知道刘兴文的心思,所以也没再坚持,但心里却想的是,自己还是要抽空多学学,等之后刘兴文的事情忙起来,肯定不能让这间打米房把他困住了。 正好遇到陈光荣和陈才父子俩,陈才率先开口打招呼,刘兴文也语气平和地寒暄了几句。 陈才说自己找到余家富在哪里了,最近就会和李二一起上门去討教。 刘兴文看向陈才指著的远处的那座山,难不成就是自己之前去捡板栗遇到的那个院子吗? 先前说买尖柚子树苗的事情也一直没来得及办,刘兴文本想拜託陈才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虽然现在关係缓和了,但陈才的本性却不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改变,自己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就维持这种泛泛之交挺好的 队长父子刚走,那头何志远和他媳妇苏雅琴就走过来了。 何志远人高马大,苏雅琴反而有种江南女子的温婉在,虽然只是外表,但也確实和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 两人一个走最左边,一个靠右,中间都能过一辆三轮车了,刘兴文皱眉,难道是吵架了? “志远,楞个早去赶场啊,准备买些啥子哦?” 何志远走上前来,笑著回道:“买点儿菠菜籽和化肥,正好种了秋洋芋要用。今天生意开张没得嘛?忙不过来记得要过来喊我哟,我在屋头也没得啥事的——” 何志远的话都还没说完呢,旁边本来走在公路另一侧的苏雅琴突然凑过来,借著衣服遮掩,直接一把拧在了自家丈夫的胳膊上,打断了何志远要说的话。 刘兴文看得清楚,眉头稍微挑起,看来两人吵架的原因找到了。 估计还是因为之前何志远来他这里帮忙没给工钱的原因,刘兴文去看何志远,结果后者直接甩开苏雅琴的手,压著火气就自顾自往前走了,一看就是不想在刘兴文两口子面前吵起来。 苏雅琴落后几步,竟然还朝刘兴文阴阳了几句: “嘴上说是好兄弟,赚钱倒是晓得往个人兜里揣,兄个铲铲的弟哟。” 这口气,刘兴文收回方才对她的评价。 他按住要回嘴的张燕儿,笑著懟了回去: “想分钱啊?先拿两千块来入伙嘛,毕竟有进才有出。” 他这话就算何志远听到了也不会多心,但苏雅琴当即脸色就更臭了几分,见自己一个人,对面三个人,暗暗咬牙瞪了三人一眼,就扭头走了。 张燕儿皱著眉有些担忧地问: “这怕是还要来闹的哟,还是把何哥的工钱结了嘛,算十一天,一天六块,我等会儿上去拿钱,等他们赶场回来,当面结清,不然后头闹起来了,伤感情。” 刘兴文点点头,劝解道:“本来就是要当著他媳妇的面给钱才得行,之前一直在忙,就没去管这件事。等他们回来路过的时候给嘛。” “我和志远倒不得伤感情,可能他们两口子才是要出问题,毕竟谭木匠的事情,他媳妇可能都还不晓得,那才是大问题。” 第52章 柳姨战力 今天上午的生意就能明显感觉到没有昨天好了,毕竟村里离得近的差不多都来了,还剩一些离得远的。 至於其他村的人,得到信息会比较慢,估计还要晚个一两天。 倒是路过好多人问冯文杰跟前的电饭煲怎么卖,儘管冯文杰嘴巴都说干了,那些想买的人似乎也挺有意的,但最后付钱的一个都没有! 这些电饭煲要是拿到县城里去卖,起码都要卖三十块钱起步的,现在只卖二十块这些人都还犹犹豫豫的,生怕踩坑。 冯文杰撑著手一脸鬱闷,和旁边坐著研究图纸的姨伯父吐槽: “卖个电饭煲咋这么困难哦?这往后要是收到啥子电冰箱、洗衣机的,那不是一两个月都卖不出去嘛?生意太不好做了,去城里摆摊是不是好卖得多哟?” 刘兴国听著未成年的冯文杰感嘆“生意不好做”,著实觉得好笑,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咱们这是在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有甑子和柴火灶,电饭煲又不是必须要买的。也是这两年钱没那么紧了,才会出现啥子电饭煲洗衣机的,以前手头没钱的时候,能吃饱就不错了。” 刘兴文坐在矮板凳上,一边用之前买的铁皮补烂底儿的搪瓷盆,一边接话道: “你以为去城里生意就好做了咩?没得口碑信誉,哪个会买生面孔的东西?万一今天买回去第二天就坏了,结果卖家当天就卷钱跑了,这要去找哪个弥补损失誒?” 冯文杰又开始嘟囔说,为了演示电饭煲功能完好,这饭都煮了好几锅了,可就是没人买帐。 刘兴文开始给年轻耐不住性子的大外甥打强心针: “慌啥子嘛,等著嘛,等先前问价格的那几个人去镇上问了新电饭煲的价格再回来,肯定会有人掏钱买的,而且我们打米房都在这儿生根了,还怕我们跑了咩?” “好嘛。”冯文杰趁著这会儿没什么人,回院子把剩下的电饭煲全都提了下来,让么姨父別把一手好技术浪费在补烂瓷盆之上。 剩下的几个电饭煲问题就比较多了,就算刘兴文粗略检查一遍都不一定能全部排查出来,而且內部线路老化也比较严重,完全修好也属於最多赚点儿手工辛苦费的那种。 但对於教学来说,却是正好,能一次性把电饭煲会遇到的大部分故障问题全都囊括进去。 大约上午九十点钟,最早一批去赶早场的大爷大妈陆续回来了,果不其然,最开始问价格的那个驼背大妈,又拿著刚开始看中的那个最大號电饭锅在仔细查看。 最终在好一通你来我往的砍价之后,以32块的价格成交。 大概將近十点钟,来打米的人多了起来,刘兴文再没空出来搞教学了,只能坚守岗位,看著一袋又一袋的稻穀倒入打米机之中,经过转轮摩擦,最终变成白生生的大米。 何志远小两口也回来了,看那离得像条银河一样的距离就知道,肯定还没和好。 何志远也没和走在后头的苏雅琴商量,直接把背篓放在草棚,就走进打米房动作熟练地抬起一袋穀子来,全然不管落后几步的苏雅琴是留下摆龙门阵,还是自己回去。 两口子的事情,外人也不咋好劝,还有可能越劝越糟。 苏雅琴阴著一张脸,也不跟草棚里的张燕儿和冯文杰打招呼,自顾自就抬步走了进去,还一副主人做派直接坐到了板凳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副架势是要找人吵架的呢。 张燕儿也不管她,正好看见柳香荷从路口那边过来,她眉开眼笑地去把人拉到草棚里来,又从兜里摸出瓜子花生让柳香荷剥,关係远近对比不要太明显。 “张燕儿,这来来往往都是人,也不摆点儿瓜子花生出来咩?莫让別个说你屋头小气哦。” 这话听著是真刺耳,张燕儿正准备反驳呢,柳香荷却先踱步过去,稍稍一提苏雅琴坐的那根长板凳的另一侧,苏雅琴就被迫滑了出去,踉蹌了两步差点儿栽倒。 “不会说话就在屋头鼓捣,出来乱咬人做啥子,显得你素质低咩?” 鼓捣的意思大概就是蹲著,姿势就是后世的亚洲蹲。 冯文杰在旁边看好戏,表情精彩极了,这位柳姨的攻击力不是一般的高哟。 苏雅琴稳住身形,一拍桌子,气势瞬间拔高:“你这歪婆娘莫以为哪个都怕你,我是在和张燕儿说话,你跑过来出头做啥子!” “张燕儿,我明了跟你说,何志远帮忙十几天的工钱你们莫想赖脱,一天至少十块钱,至少一百块,搞快点儿拿起来。吵起来弄得你们生意也不好做,就莫怪我了。” 张燕儿听到一百块,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当自己家是冤大头吗? 柳香荷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掉了苏雅琴撑在桌子上的那只手。瞬间苏雅琴的手背上就出现了几个红印子,可见柳香荷的用力。 “你这才是上辈子穷死的鬼投胎,这辈子跟钱姓,一天十块钱,你小学毕到业没得哦,张起嘴巴就开黄腔,晓不晓得镇上的老师一天工资都没得十块钱,你还脸皮厚得很,以为別个屋头在搞慈善嗦?” 开黄腔就是別没依据的乱说话,並非表面上的意思。 虽然苏雅琴自己乱要钱,但柳香荷这话確实难听,她当即就准备上前薅起柳香荷的头髮,要和人武力上分个高低。 还好张燕儿眼疾手快把柳香荷拉到了自己这边,她正准备把先前和刘兴文商量好的话说出来,免得场面继续恶化下来,结果就看见何志远沉得嚇人的脸色走出来,一把拽住企图动手的苏雅琴,那拽人的力道差点儿就让苏雅琴原地摔了下去。 “莫发疯。”何志远只说了这一句。 苏雅琴却更压不住火气,嗓门彻底打开,朝路边时不时就会经过的人嚷嚷起来: “这家的人喊人打白工修打米房,结果房子修起来了,分钱不给,现在还合伙起来要撵人,就这副德行,你们还敢来他屋头打米啊——” 苏雅琴胡搅蛮缠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瞥见刘兴文手里掂著的一根大木棒,她下意识一抖,就要往何志远背后躲去,却被自家丈夫狠狠推了一巴掌在肩头,让她又是一个踉蹌。 “躲啥子?我教训一下屋头不听话的狗儿。”刘兴文把缠在脚边的小洋芋拎著后颈提起来,笑得一脸和善,“狗儿都晓得要听人话,你楞个来闹,是生怕我和志远后头再有交集咩?不是还想从打米房分钱吗,闹这么难看做啥子?” 何志远咬著后槽牙问:“分啥子钱?” 苏雅琴撇开脸不回答。 刘兴文朝张燕儿抬抬下巴,后者会意,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六十六块钱,递给何志远。 “志远,这是你帮工的工钱,按照镇上粮站一天六块钱算的,十一天,一共六十六块,拿到嘛。” 何志远却不想接,但又糟心地看了两眼自己的媳妇,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他面上总觉得火辣辣的,是被自家媳妇今天闹这一通扇的。 “还赖在这儿做啥子,回去再算帐!” 第53章 回收二手家具 等何志远强行把苏雅琴拉走之后,柳香荷倒是稀奇地评价了一句: “兴文儿,这何志远是不是跟你学的哟?变得硬气了好多。你是不晓得这个不讲道理的苏雅琴刚进何家的门,不但把何志远身上的钱全部清乾净,连公公婆婆辛苦几十年存的钱都要捏到个人手里,我还以为何志远要忍一辈子勒。” 刘兴文摇摇头,看著何志远的背影嘆气: “志远也是莫办法了,不然哪会在外人面前楞个凶法子嘛。估计回去就要大吵一架,他这媳妇也是嘴巴狠,不把话讲清楚,往后一辈子可不好过。” 他当然知道何志远的脾气,大部分事情何志远觉得没到那个份上,自然可以忍让,但今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闹成这样,怕是不吵架都收不了场的。 张燕儿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你是不是要去把何哥劝到哦?不然动起手来咋个办?” “志远晓得分寸,吵得再咋个凶,也不得动手打老婆的。等晚上我再去找他嘛。” 又来了几个人要打米,刘兴文两兄弟重新走进打米房去,电机声音瞬间占据了大家的耳朵。 冯文杰看得眉飞色舞,他家条件好,周遭邻里都巴不得和他家搞好关係,所以难得能看到这样的戏码,一时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所以他悄悄挪到自家么姨身后,小声八卦起来:“么姨,这个苏雅琴楞个歪,是哪个不安好心的媒婆给何叔叔介绍的哟,这不是把麻烦娶进门了嘛?” 歪,大概就是不怎么讲道理的凶。 张燕儿不太习惯在背后说人坏话,正准备敷衍两句让大外甥別乱八卦,结果就听柳香荷毫不忌讳地回答道: “小外甥,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这媒婆就是苏雅琴的乾妈,不然她哪里嫁得进何家。何志远屋头虽然不是啥子大富大贵的,但是你何叔叔是独子,屋头妈老汉早些年还和政府的人有点儿啥子关係,挣了些钱,虽然这几年没看到再走动了,但家底子还是不薄的。” “这个苏雅琴嫁进去,又不用下地种田,太阳都不用晒,一天睡醒了吃,吃了耍,结果还是挡不住她那没见过钱的样儿,分分钱都要扣在自己手头,霸道得很。” 冯文杰边听边摇头,“那我以后结婚要看清楚,绝对不要討这样儿的媳妇,不然出门在外吃碗麵都没得钱,丟人得很。” 柳香荷和张燕儿顿时笑开了眼,都说他鬍子都还没长齐,就开始操心媳妇儿的事情了。 上午差不多结束,柳香荷回家做饭,刘兴文守在打米房底下怕有人中午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张燕儿和冯文杰回院子,一个做午饭,一个把自行车搬下来,刘兴文晚上关门之后要去一趟表叔家里,去检查洗衣机的问题。 果然有个邻村的大妈,挑著两个撮箕走进草棚,问刘兴文收不收坏了的凳子椅子。 刘兴文看向大妈撮箕里的凳子腿儿,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木头,长短不一,材质也不一样。 收倒是能收,就是可能在他手里用处不大。 大妈说要是不收的话,在家里堆得久了最后还是会扔进灶里当废柴烧了。 木头好多都被虫蛀空心了,刘兴文仔细看了看,有几根长的凳子腿刨一刨还能用。 “那好嘛,这两撮箕,两块钱收。” 大妈收到两块钱也挺开心,毕竟总比当柴烧强。大妈又说自己腿脚不方便,家里儿子媳妇又长期不在家,问刘兴文这边能不能帮忙把穀子拖过来,她可以付人工的钱。 刘兴文看著大妈又递迴来的两块钱,没接,他把大妈的手推回去: “嬢嬢你啥时候在屋头,我喊我大哥去帮你把穀子拖过来,不要人工钱,就照常给打米的钱就可以了。” 大妈看了看天色,斟酌了半天才说下午隨时都有空,说完还怕人不来,补充道: “我屋头还有一个实木架子床,前两年才找木匠做的,儿子媳妇说要去城里头买房子,要买啥子床垫,就说要把屋头那些实木家具该卖的都卖了,我捨不得,一个人又搬不动。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你这儿收旧家具的,你要是真心收的话,我屋头大部分家具都可以卖给你,价格可以商量的。” 这竟然还是个家世不一般的大妈,这年头儿子媳妇就能在县城里买一套房子,那不是普通的职工能买得起的。 说不定是什么特殊人才,或者大小是个干部。 虽说他们这座小县城不大,但刘兴文之前进城偶然间看见两眼,最贵的地界儿,房价700块一平米,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足四百块的县城里,真是一个许多人看到都会想笑的价格。 刘兴文再三確认了赵大妈家的地址,隨后把人送走,这才锁了门,回了院儿里。 木工他只会最简单的皮毛功夫,要说把赵大妈家的那些旧家具彻底改造出来,还得让谭木匠这种资深木匠来。 但前提是得有人辅助,不然拖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做出一把椅子来。 至於家具的样式,刘兴文可以画图纸出来,以他后世的眼光,自然知道什么样的款式能在县城里卖出价来。 找大嫂和刘兴国商量了一阵儿,他俩说搬东西肯定没问题,但具体多少钱回收他们就拿不定主意了,最好还是刘兴文自己去看一趟。 但打米房……等下午四五点、上门打米的人最少的时候,他骑自行车先去赵大妈家里大致定个价钱,能谈妥就谈,谈不妥往后再说。 这要是能做出一套实木的多功能沙发,或者后世的旋转实木茶几出来,標个几大百上千块都不成问题。 吃午饭的时候,刘兴文站在院子的地坝边,隱约听见远处有声音传过来,虽然听不清,但依照方位来判断,可能就是何家院子。 刘兴文快速刨完碗里的菜汤泡饭,去打米房换冯文杰上来吃饭,心里想的却不是怎么劝解何志远两口子的矛盾,而是给谭木匠找帮手的事情。 何志远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得先把后方安顿好,不然刘兴文可不放心把往后这么大块蛋糕分出去,到时候可能钱没赚多少,倒是被人背刺扎满背的针。 今天上午打米的收入就缩水了,只有六十六块。 还好下午客流回暖了不少,一直陆陆续续有人推著穀子上门。 眼看著差不多是三点多的时候,手头正好忙完,刘兴文把打米房这边暂时交给刘兴国和冯文杰,自己骑上自行车,飞快往赵大妈家赶去。 赵大妈住在隔壁村的村口黄桷树第二家,两层小楼,还贴了瓷砖,单从外表看,就已经能看出赵大妈家里的富裕程度了。 刘兴文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和赵大妈说明情况,然后进屋看旧家具。 赵大妈自己屋子的那些家具年头都不短,可能比刘建军他们的家具时间还要长,虫蛀的情况也不少。 推开赵大妈儿子儿媳那间屋子,刘兴文就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声: “赵嬢嬢,这不还是新的嘛?直接拖到县城的二手家具市场去,好卖得很。” 赵大妈嘆气,开始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 第54章 赵嬢嬢 赵大妈自己自然是从吃不饱的年代里走过来的,奈何她的儿子媳妇不是,她上午说的要在县城里买房子,是儿子要给她这个老太婆买的房子,儿子媳妇明年要调去山城工作,自然没心思管家里这些农村老旧款式的家具。 儘管赵大妈的儿子才结婚不到一年,这些家具也还算时兴,但在前途大好的年轻人眼里,这些早就跟不上潮流的东西,留著也没啥用。 “我儿子说,村里交通不方便,以后他们去了山城工作,我住到县里去,生活也方便些,要吃啥子出门就可以买,不用种地也不用餵猪,让我去城里养老,他们放假的时候就回来看我。” 明明这些话听著是让赵大妈去县城里享福,但刘兴文看赵大妈的表情,却半点儿没感觉到她有一丝要进城享福的期待。 也许赵大妈需要的,並不是什么顿顿吃肉,住楼房,她可能只是想要能经常见到儿子,说说话,给儿子做做饭。 “这些他们也不要了,我也不想去城里头找啥子二手市场,也认不到人,你要是收的话,看给好多钱嘛,我儿子媳妇这间屋的东西可以先搬走,我屋里那些旧家具等我下个月搬到县城之后你再喊人来搬嘛。” 刘兴文面对著一屋子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家具也犯了难,这些东西就算原模原样卖出去,都能卖不少钱。 主要是他现在手头紧得很,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他想了想,转头和赵大妈商量道: “楞个嘛赵嬢嬢,我才修了打米房,手头没得好多现金的,买这一屋子的家具肯定不够。我先压几十块钱在你这儿,把这床架子抬到我们村子谭木匠屋头去,到时候拆了重新做个沙发拉到县城去卖,材料不够再拉其他家具去补,等沙发卖了钱再给你分帐。” “赵嬢嬢,谭木匠你认得到不嘛?我可以和谭木匠一起到村长那里立个欠条给你,等重新做的沙发卖出去了,肯定把欠的钱给你。” 赵大妈点点头,“囊个不晓得,我屋头那张床还是谭木匠做的,这一屋的家具你看著给个两三百块就可以了。” 虽然当时定做这些家具花了至少两三千,但如今要搬家了,儿子媳妇也很少回家住,等留著被虫蛀空,还不如现在就卖掉。 刘兴文兜里只揣了几十块钱,他索性全都先压给了赵大妈,“我先压七十块钱,等晚上我就去找谭木匠商量这件事,估计明天就把欠条给你。我大哥刘兴国,等会儿来你屋头抬架子床,估计会直接借村长那个大三轮来,嬢嬢你把穀子——” 正要说让赵大妈直接把一袋穀子顺势放三轮车一起拉下去,但忽然想到赵大妈不是下个月就要搬走了吗? 所以他改口道: “赵嬢嬢,你一个人在屋头也吃不到好多米,我等会儿让老大给送半口袋米上来就是了,你这些穀子……等我喊人拉到镇上粮站去帮你卖了就是了,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赵大妈只听刘兴文这几句话眼睛就湿润了,她儿子上学的时候也这样,事事都会想到她,但自从儿子开始上班之后,她每年就很少能见到儿子了。 “要得,麻烦你了哟。”赵大妈又把刚拿到手里的七十块,抽了几张十块的出来递给刘兴文,当做是帮忙卖穀子的费用,以及二三十斤米的钱。 刘兴文本来没想收,毕竟这一屋子家具真值不少钱,但看赵大妈执著地伸著手,他就把钱揣回了兜里。 “赵嬢嬢,你白天要是一个人无聊的话,就下来我打米房来嘛,打米房人多,摆点儿龙门阵一天就混过去了。” “要得,我去帮你看铺子,我看你还在卖电饭煲,我这儿还有个,上个月才买的,听我儿说花了一百多,早晓得在你那儿买了,反正都可以煮饭,平白多花一百块钱。” 这边忙完,刘兴文又抓紧去找谭木匠,大致说了下接下来可能要做大物件的事情。 谭木匠表示,只要不嫌弃工期长,他就接。 刘兴文正要问谭木匠,何志远拜师的事情到底成没成呢,那头正主就过来了。 何志远脖子上红艷艷特別醒目的几道抓痕,刘兴文皱眉,这两口子还真动手了。 “你没打你媳妇噻?” “我晓得分寸。” 何志远手头提著好多东西,有老鹰茶叶,鸡蛋,面,白糖,叶子烟,还有一个眼镜盒,估计是专门给谭木匠买的老花镜。 谭木匠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多盯了何志远一会儿,也看出了何志远两手提满了东西。 他有些不高兴道:“买楞个多东西做啥子?钱楞个好挣咩!抓紧拿去店里退了,你要跟到我学木工,我还开心得很,送这些东西做啥子,反正我不要,拿回去。” 何志远还是满脸笑容,半点儿看不出刚刚和媳妇打过架的样子。 他从精心装好的眼镜盒里拿出那副黑框的老花镜,替谭木匠戴上,问道: “师父看不看得清楚?镜框大不大,戴鼻子上得不得滑?” 谭木匠用力闭了闭浑浊的单眼,隨后透过镜片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何志远,他这只半瞎的眼睛,竟然看见了何志远脖子上的抓痕,还是好几道。 他当即抓住何志远的手腕,问是咋回事,看著像是要渗血的样子。 何志远笑道:“没啥子,猫儿抓的。师父,你等到,我去屋头给你泡杯茶。” 虽然农村不太兴什么拜师茶,但何志远先前找弹棉花的师傅学手艺之前,就被要求做过这些,当时拿的东西可不少,甚至让苏雅琴那个抠门儿的都拿出钱来投其所好,买了几包好烟。 谭木匠脸上还是难掩欣慰,毕竟他一个人生活久了,这突然收个徒弟,不就相当於家里时常多了个人嘛,甚至说是乾儿子都差不多。 “喝嘛,也不晓得你们这些娃娃哪里学的这些假把式,过场多。兴文儿,你也过来坐哈儿嘛,你刚刚说的那个事情,给志远也说说,两个人估计工期会短一大截。你说的图纸,他应该也比我看得懂些。” 刘兴文找了个矮木凳坐下,这当然是最好的情况。 喝过拜师茶,谭木匠算是正式收下了何志远这个徒弟。 刘兴文把刚才和谭木匠说的事情又给何志远说了一遍,又补充道: “我大哥估计大半个小时就会把那架子床送过来,你们先莫著急拆,等我回去有空把图纸画出来,你们再研究囊个拆才好。” “对了,还有,等晚上的时候,要去村长那里给赵嬢嬢立个欠条。” 谭木匠听刘兴文这说的事情这么多,当即就让两人抓紧去忙,而且刘兴文也不能离开打米房太久。 第55章 洗衣机 路上何志远想把那六十六块钱还给刘兴文,刘兴文没接,只反问他家里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何志远勉强笑道:“大致解决了,要是后头再闹,就只有离婚了。反正我今天把话说绝了的,她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去民政局办离婚证。” 反正他妈老汉也不是很满意他这桩婚,自从苏雅琴嫁进来,何志远为了不让她受委屈,家里的钱向来是直接上交的,平时兜里最多也就揣几块钱。 哪曾想苏雅琴非但不领情,反而越来越过分,自己每天啥事儿不做,甚至连每天的饭都要等著何志远回去之后给她做,都这样了,还要想方设法从何志远爸妈那儿掏钱出来。 用自己可能怀孩子这个藉口,要去县里医院检查,骗出好几百,最后检查单子都不拿回来一张就说没怀上。 后来又说要给何志远找个弹棉花的师傅,要送礼,又让何志远的爸妈前后拿出一百多。就这件事,何志远还是最近不小心听到他爸妈私下说出来才知道的。 本来何志远先前就和苏雅琴说过这事儿,爸妈的钱要留著他们养老,他自己的钱可以都上交给苏雅琴,结果说完三天又犯老毛病。 何志远知道,最晚明年开春,这婚肯定得离。 刘兴文拍拍何志远的肩膀,也没多说安慰的话,毕竟他自己家的事情,还是要他自己去处理的。 等回到打米房,果然看到等在草棚那里的几个要打米的人。 刘兴文又赶紧系上大围裙,戴好布口罩,一头钻进打米房里。 何志远把刘兴国替换出来,让刘兴国和冯文杰去赵大妈家里搬床架子,顺便送小半袋米过去。 一直忙到將近六点钟,刘兴文和何志远才带著一身糠壳出来。 “晚上就在我屋头吃便饭嘛,反正你回去你媳妇估计也没弄饭。” 何志远也不想回去早了又吵架,所以就点了头。 今天提前和张燕儿说了的,他要早点儿吃晚饭,晚上还有好几件事没办。 天刚擦黑,刘兴文就和何志远简单吃了一大碗剩菜盖饭,然后就往村长家里赶去。 找村长写了张欠条,刘兴文写下名字盖上手印,然后递给何志远,让他拿到谭木匠家里去,让他签字盖手印。 隨后他就骑上自行车,快速蹬著脚踏板往国道而去,晚上说好了要去给表叔检查洗衣机问题的。 到表叔家的时候,才刚七点多一点,表叔和表婶都还在吃饭。 他俩招呼刘兴文再吃点儿,刘兴文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隨后在表叔的指引下找到放在后院儿洗衣台旁边的半自动洗衣机之后,就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开始检修。 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那种全自动的洗衣机,都是一半洗衣服,一半脱水。 这种半自动的洗衣机,一般分为几个流程,注水洗涤,然后人工拿出来放到旁边的脱水筒內,一件件铺好保证平衡,確保甩动的时候不会让洗衣机跳起来,直接损坏脱水筒內部。 第一遍脱水完之后,再把衣服拿出来扔进洗涤筒內,再次注水进行漂洗,然后再手动拿出来二次脱水,如果嫌一遍漂洗不乾净,那就再重复操作一次,直至脱水完成,这洗衣服的过程才算完成。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要是不怕费水的话,可以省去洗涤之后的脱水过程,直接放掉泡沫水就开始注水漂洗,只不过这样做的话,漂洗过程要经歷至少两次。 电已经拔了,刘兴文拆开后盖之后,边问表婶洗衣机的具体问题,边用手转动脱水筒,先排除一些故障点。 表婶说排水有点儿问题,经常流的很慢,脱水筒也晃得厉害,有时候还转不起来,不管她怎么调整衣服,都有很大的声音。 刘兴文只是用手转了转脱水筒,就明显感觉到了脱水筒转动时的倾斜问题,时不时就要撞击外桶发出声音。 至於排水很慢的问题,应该只是排水阀那个地方堵住了。 他先打开取掉排水的水管,找到排水阀,不出意外从里面取出了很多异物。 除了衣服上正常被搅落的绒毛之外,还有几个硬幣卡在阀门里面,当然还有头髮、布条之类的残留物。 等全都掏乾净之后,刘兴文让表婶舀水倒进洗涤筒內,水流一下便涌了出来。 “表叔表婶,以后要是还有这种问题,可以像我刚才一样,直接把排水阀门拆开,把里头的异物掏乾净就可以了。” 说完之后,刘兴文才去解决今晚的故障重点,电机的支撑问题。 他找表叔要了个电筒,仔细查看了两圈儿,脱水电机的减震弹簧断了两根,剩下一根还要落不落的。 刘兴文直接把断的两根取下来,试图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找出型號一样的,但很可惜,他先前去五金市场买的,都是些常备零件,像洗衣机这种还没普及开来的电器,常用零部件自然没在採购范围內。 “表叔,这个电机的减震弹簧断了,我包里暂时没得匹配的,要去县城的五金市场买,应该买得到同型號的,等我……” 表叔知道刘兴文的打米房刚开张,肯定生意多忙不过来,所以直接摆手打断道: “买这个一样的都行嘛?我自己去县里买嘛,到时候再喊你过来装好就是了。” 刘兴文点头,又开始检查別的地方还有没有故障。 结果就看到洗涤筒底下的一个电容看著已经要鼓起来了,他问表婶: “表婶,这洗涤筒是不是有时候只『嗡嗡』响,转不起来哦?” 大概四十多岁的表婶忙不迭点头,她刚才把这个异常忘记了。本来还对刘兴文的维修技术持怀疑態度的,结果就看到刘兴文自己排查出了故障点,又很熟练地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找出零件,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弄出了好闪一簇电火花,看著还挺嚇人。 换了个启动电容,刘兴文又先把脱水筒这边的剎车结构人为抱死,以免误碰。 这才重新插上电,拧开洗涤筒的定时开关,启动异常的问题就顺利解决了。全程大概花了二十来分钟左右。 “表婶,这个洗衣机的脱水功能就暂时不要用了哈,我把它人为剎死了的,平常不注意拧到脱水开关了也没得事的。” “等表叔把减震弹簧买回来,我再过来把它修好。” 表婶笑容和善了几分,在表叔的示意下,將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乾,隨后进屋拿钱去了。 虽然刘兴文表示更换的电容花不了什么钱,但表婶还是把四十块钱塞到了刘兴文手里,並表示这来来回回好几趟,不收钱不得行。 表叔也示意刘兴文收下,隨后让刘兴文洗手之后,两叔侄走到院子里坐下,开始说起先前提到的彩电那家。 第56章 录像机 县城里能买得起彩电的,起码都是月收入大几百块的人,而且大都还有点儿人脉,不然在这县城里一个月也挣不到那么多钱。 “你应该喊张叔叔的,他屋头年前刚从山城买回来的大屏幕彩电,又可以放碟子,又可以连音响,把我们这些老傢伙羡慕坏了。” 表叔一边喝著搪瓷杯里的浓茶,一边以嘮家常的口吻道: “哪晓得他屋头那个娃儿是个不省心的,上回去看的时候就说,被他娃儿不晓得咋个弄的,把彩电从电视柜上揎地上去了,然后再插电就没得画面了,声音也莫得,连亮条条都没得。” 刘兴文没著急询问,只耐心听著。 那头表婶在和邻居嘮家常,表叔又接著说道: “喊了几个师傅上门去修,但好多都说里头电路复杂得很,县里零件也没得同型號的,怕修坏了,建议直接返厂让原厂的人去修。” “你是不晓得那些维修工,估计是县城里啥子大件坏了都只有找那几个人修,上门费要得高得很。那天我也正好在,就看到那个维修工打开电视后盖到处闻了闻,甚至连工具都没拿出来多检查检查,然后就把盖子合上了。” 表叔转头朝刘兴文气愤地问道:“你猜他收了好多钱?” 刘兴文其实大概有数,但他还是配合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表叔伸出手直接比了个“五”的手势,“就像那个样子拆开盖子又合上去,就收了五十块,说是上门费,就拧几颗螺丝就值五十块,真的是钱生出来的种。” 刘兴文微微挑眉,这確实有点儿黑了,收个十来二十块就差不多了,五十块,那是真不想再有回头率了。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维修工没检查电源问题咩?极大可能就是电源电路上的零件引脚摔断了。” 表叔点头又摇头:“看了两眼,说是好多零件都摔错位了,修起来麻烦得很,乾脆就没动手。反正说来说去就是那句话『直接返厂』,要是返厂楞个快的话,还喊啥子维修工!” 又吐槽了几句,表叔才回头问刘兴文,问他哪天有空,他好打电话去提前约时间。 估计是今晚上刘兴文的表现让表叔还算满意,才会说这些,毕竟知根知底,至少引荐上门之后不会出现乱喊价的情况。 刘兴文想了想,自己最近几天估计走不开,而且这位张叔叔肯定住在县城里,他去的话至少要耽误大半天时间。 所以他有些为难道:“估计要等开张优惠过去之后了,这段时间打米房离不开人,最早五六天之后嘛,我早上早点儿赶车去张叔叔家里修,应该大半天可以忙完,然后再回去开张。” “用不著楞个麻烦,你张叔叔个人就有小车。”表叔也沉思了一会儿,隨后才道,“楞个嘛,等我把这啥子减震弹簧买回来之后,顺道就把你接上来,修完洗衣机就直接去城里头修彩电,最多晚上九点钟就可以把你送回去,到家也不会好晚。” “那好嘛,表叔你確定好时间之后直接给村里打电话,我提前到大路上等你们。” 表叔又稍稍凑近了些提了一句: “你这个张叔叔是城建局里头的,你就当去露个面,能修好就修,修不好就算了,往后还有机会再打交道的。” 刘兴文知道,这是表叔在提点自己,不要见到个领导就上赶著巴结諂媚,不然坏了印象,往后就没机会再进一步了。 他表情认真地点点头,“我记心里头的,谢谢表叔。” 事情差不多確定好,刘兴文就准备寒暄几句回家了,毕竟晚上还要给刘兴国上课,今天刚揽的沙发图纸也还没开始画,活儿还很多。 结果就见到表婶堆著笑走过来,说邻居家里放磁带的录像机坏了,让刘兴文去帮忙看一下。 一听是录像机,刘兴文预估就不太乐观,毕竟这都属於精密大件,修起来不会比电视容易多少。 刘兴文背著帆布包,又去表叔的邻居家里,仔细看了看这台录像机的外表,不像是洋垃圾,应该是后来国產组装的。 在碟片还没有大规模普及之前,想要放映影片,都是用这种能读取磁带信息的录像机,连接电视,再由电视转化成图像信號。 邻居大妈在敘述录像机的问题,刘兴文大致总结了一下就是有时候莫名其妙退带,大部分时候画面不清楚,只有声音。 刘兴文先观察了一下邻居大妈放在一旁的磁带,肉眼都能看到灰尘和受潮的跡象,这已经大概能判断是哪里的问题了。 “嬢嬢,磁带不放了记得找个乾净的盒子装起来,不然落灰或者沾了水,就要把录像机弄坏。” “要得要得,我每回都是楞个说的,但屋头娃儿不听,说是不得坏。”邻居大妈连连点头。 刘兴文又问表叔要来一小杯高浓度的酒精,找邻居大妈要了一块细绢布,这才把录像机搬到灯光下,拆开外壳,开始检查故障。 不出意料,录像机內里也是铺满了厚厚一层灰,也亏大妈一家竟然用到现在才修。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小刷子,慢慢清理內部的灰尘,又用酒精把模擬开关的触点擦了擦,重新涂上润滑脂,又把光传感器擦了擦,这就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但这还只是这次维修工作的一小部分而已。 录像机只有声音不出画面,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受潮沾灰的磁带划伤了读取信號的小磁头,要清理这个小部件,那可就是个既要小心又耗时间的精细活儿了。 而且这年代大部分家里的灯泡都是黄光,不像后世都是白织灯,刘兴文只埋著头清理了二十分钟,眼睛就受不了了。 这东西精贵,要是碰坏了重新换一个,那还不如不修呢,一个能兼容的磁鼓价格怎么都得两三百块,还不如咬咬牙买个好使的二手录像机呢。 刘兴文抬起头闭眼休息的间隙,和邻居大妈科普: “这东西你们千万不要拆开来自己清洁,稍不注意就是两三百块出去了。那些明显受潮滴油的磁带,就不要再放进去了,不然这磁头肯定得坏,到时候再找人修,那就得整个换了,加上人工至少要好几百,都够买个二手的了。” 邻居大妈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数落自家孙子。 大概又忙活了二十分钟,刘兴文才重新合上录像机的盖子,让邻居大妈找了一盘新的磁带,说是一部武打片。 刘兴文把磁带放进去,调节电视的信號源,不出一会儿,就听到了电影片头的声音,以及有些模糊的画面。 屏幕上明晃晃写著三个大字——黄飞鸿。 没啥大问题了,刘兴文又交代了几句,隨后才走出邻居大妈的家里。 维修录像机,收入四十块。 只来表叔这儿跑一趟,就收入了八十块。减去给表叔家那个洗衣机更换的电容成本,这一趟花费两个多小时,总共净赚七十块。 比得上打米房大半天的收入了。 就是遇到这种大件的机会不多,如果不是两家是亲戚关係,刘兴文又有那么点儿技术,表叔大概率会直接去找专业的维修工修洗衣机,那隔壁家的录像机生意也轮不到他。 所以就算有技术,钱也没那么好挣。 第57章 沙发设计 刘兴文推著自行车踩进院子,老二两口子估计在自己屋子聊零件厂第一天上班的事情,只看到老大刘兴国在堂屋研究绞谷机的拆解图纸,旁边刘子晴在做作业。这一看就是白天玩儿疯了,晚上才著急忙慌补作业呢。 其他几个屋子都有电视机的声音传来,估计都在看电视。 他打了下响铃,片刻之后就看见张燕儿从屋子里快步出来,其后是冯文杰,两人都跟好久没见他似的,眼睛里都充斥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的疑问。 “本来修完洗衣机就可以回来的,又去表叔邻居屋头修了个录像机,那个时间长。” 刘兴文一看堂屋墙壁上的掛钟,这才发现,都已经九点半过了。 看来今晚上是画不成沙发草图了,还是先给刘兴国上课要紧,毕竟白天也没多少机会讲解,纯干体力活儿了。 冯文杰比较关心这一晚上么姨父又入帐多少钱。 刘兴文用手指比了个七,冯文杰看懂之后简直要跳起来,似乎比他自己挣了那么多钱还开心。 因为这就表明他么姨父真的是什么电器都能修,往后他要是把技术全都学会了,那挣钱不就是手到擒来嘛。 刘兴文进屋喝了大半碗水之后,这才坐到刘兴国旁边,一看老大跟做作业似的,已经在纸上写了一排的问题,正等著问呢。 又在刘兴国这里消耗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过。 刘建军只出来提醒了刘兴文几句,说能不收表叔刘季同的钱就不收,毕竟自己家承了表叔不少的情。 打米房那个农业用电的申请还是表叔去搞定的呢,但要还人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今晚上冯文杰自告奋勇要下去守夜,刘兴文也没拦著,他今天確实有点儿累。 白天跑了好几趟,大晚上又耗费了太多专注力,这会儿眼睛酸得不行。 刘兴文洗漱之后就直接一头栽进了绵软的被褥之中,连衣服都是张燕儿给他脱的。 他瓮声瓮气地问张燕儿今天打米房收入多少钱。 张燕儿也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凑到刘兴文跟前低声道: “上午六十六块,下午六十块,一共一百二十六块,再加上卖出去的两个电饭煲五十七块,文杰说电饭煲成本是三十块,那今天的净收入就是153块。” “我今天晚上当著大嫂二嫂的面,给妈老汉结了修房子那十几天的饭钱,一共165块,算的15块钱一天。” “也给大哥二哥说明了的,他们修房子的工钱等手头宽鬆了,再和借的钱一起还。” 刘兴文意识早已迷迷糊糊,但还是本能地应著张燕儿的话,上辈子张燕儿一直说他是个哑巴,问话不答应,所以刘兴文潜意识里就不知不觉刻上了这个本能——不管张燕儿说什么,都要回应,別让老婆的话落空。 “睡嘛。” “嗯。” 院儿里各个屋子陆续熄灯,说话声渐小,隨后全都慢慢沉入梦中。 一夜静謐,早上起来,刘兴文的精力又重新充沛起来。 刚嗦了碗麵条,刘兴文就去打米房换冯文杰上来吃早饭,顺带揣上纸和笔,有空的时候琢磨一下沙发该怎么设计。 他记得千禧年前后,正是大量国外信息无差別轰击各个领域的时候,所以全实木的家具不一定受欢迎。 还是得弄点儿海绵绒布绷在木头表面,做成新式沙发的样式,这样才更能切中县城中间消费群体的要害。 刘兴文坐在草棚的长条凳上,思索著怎么下笔。 县城大部分的住宅房型都还不是后世那种商品房的户型设计,放不下很大型的沙发组件。 大部分房间都是方方正正的,横排放三个主位,中间放一个大茶几,最多两边再加两个小点的单人位,应该就已经要把客厅的位置挤占乾净了。 三人位的主沙发倒是可以先確定下来,单人位的话看材料情况吧。 刘兴文想好之后就开始下笔,先大致勾勒一个形状,再一点点细化。 大体上还是实木框架,只是这绷沙发用的海绵和绒布要去哪里找呢,买新的肯定不划算,估计还是二手家具市场更容易淘到。 画完刘兴文还是把贵妃榻加上了,又想了想如果把后世多功能沙发床的设计加上去呢? 就是那种可以从沙发底下抽出一块出来,然后铺开就是一整张大床的工艺沙发,虽然整体工艺会复杂一些,但绝对是小县城里独一份的设计,卖价能定的很高。 估计赵嬢嬢也不著急拿到钱,谭木匠和何志远那里可以先给一些手工费垫著,只要到年底之前做出来就行。 思路確定好之后,刘兴文就开始拨拉自己的废品堆,都是这两天收来的。 需要弹簧,承重力很好的细钢架,滑轨,县城里的五金市场倒是有这些东西,就是得自己花时间改装改装。 刚七点过,第一波打米的人就来了。 刘兴文暂时停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埋头到打米事业中去。 今天来的少部分是本村的,更多则是邻近村子的,大都推著大板车、大三轮,一次性就拉十几口袋的穀子来。 刘兴文看著有些夸张的板车队伍,这估计是半个村子接下去几个月的口粮了。 所以从七点多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半,刘兴文和刘兴国两兄弟几乎就没怎么从打米房出来过,中途出来几次也只是匆匆喝口水就又接著去忙了。 看今天这架势,下午估计还是同样的高强度,所以午饭的时候打米房就没关门,刘兴文都是抽空吃完午饭,隨后又一头钻进打米房,和电机轰隆轰隆的声音共处去了。 下午一点左右,赵嬢嬢挑著两个箩筐来了,里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小电风扇,收音机,还有一个老电视,和其他一些破铜烂铁。 赵嬢嬢说城里房子什么都有,她儿子让把家里能扔的都扔掉。 刘兴文没空招呼赵嬢嬢,就让张燕儿和冯文杰把那些东西先挑出来分好类,等他忙完再估价。 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能用的,刘兴文就给了二手的回收价,小的电风扇十二块,两个收音机一共十八块,老旧电视机五十块,其他的铜线圈、铁丝之类的拢共二十块。 这些刘兴文转手卖出去至少也能挣几十块钱。这话他也和赵嬢嬢明说了的,但赵嬢嬢也不在意,毕竟她存再多钱也没什么用,每个月儿子都会给她几百块,让她放心花。 在和张燕儿嘮了一下午之后,赵嬢嬢甚至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金锁,说是送给张燕儿的。 张燕儿连连摆手拒绝:“赵嬢嬢这是做啥子哦?就算要搬家到城里头咩,这金锁又不用像家具一样必须要卖了,留在手里又不占地方,况且这金锁好歹也是几克金子勒,值好几百块呢。” 赵嬢嬢看张燕儿执意不收,也就把金锁揣回了兜里。 这本来是准备买给她未出生的孙子的,但儿媳说是处在事业上升期,两口子就商量著打掉了。 等赵嬢嬢几个月之后反应过来儿媳肚子没一天天大起来,儿子媳妇才不得已告诉了她真相。 她一直想去店里把金锁退了的,但金店售货员说不能全款退,就算她这金锁买回来还没给人戴过,依然要折价大几十块钱。 她只是想著刘兴文两口子人心善,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要孩子的,趁著还没搬走之前,把金锁给张燕儿,就当提前送礼了。 第58章 县里门市 赵嬢嬢回去之后,刘兴文閒下来,听张燕儿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点儿奇怪。 赵嬢嬢是不是有点儿老年痴呆的前兆,把张燕儿当成了她的儿媳妇了? 毕竟再怎么不在乎钱的人,都不会在见到人的第一面就想著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那小金锁据张燕儿描述,至少有刘子旺的掌心大小,净重加上手工费怎么不得六七百块的,就这么送人確实有点儿奇怪。 但说不定还有什么別的缘由,刘兴文甩甩头,往后等赵嬢嬢搬到县城之后,自己每次进城倒是可以顺路去看看她,带点儿村里的土鸡土鸭什么的。 刘兴文刚坐下没一会儿,村里的喇叭就响了起来,让刘兴文赶紧去村长家里接电话,有人找。 离得不远,刘兴文也没骑自行车,直接跑著就到了村长家里。 还好王嬢嬢不在,是村长守在电话前,刘兴文打著招呼去接电话。 不出所料,是大姐夫冯兵的电话。 “么妹夫这两天生意咋个样?一天收不收得到两百块哟?” 刘兴文笑道:“大姐夫,我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买卖,一个月能有几百块就不错了。” “说笑了,一个月要跟我差不多那还搞铲铲哦!我看你搞那个维修比打米房还有戏点儿,就是位置太偏了,当初要是选在镇上也好嘛,在村里头你就算把你们村头所有人家里的电器都翻修个两三遍,那挣钱也是当龟爬……” 要是照这样聊下去,电话费都得十几块,所以刘兴文赶紧提醒道: “大姐夫,电话费要遭十块钱了哟。” 冯兵咳嗽两声,转入正题:“我前两天给你那张名片,是县城里一个门市的老板,这段时间听说准备把门市租出去,南下到堔圳去搞啥子服装生意。” “我看你估计也在村里头待不了几个月的,所以提前把名片给你,你有空就去看一哈门市的位置,如果价钱合適倒是可以直接租下来,要是钱不够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拿过来。” “你那维修的技术去到县城里肯定挣钱要翻番儿的,打米房嘛,就让张燕儿和书生顶起嘛,你去城里头把名头打出来,到时候有精力了再把书生带在身边嘛,他学技术也不著急,反正才十几岁。” 刘兴文想了想,嘴上先答应了下来,可以先去看看位置在哪里,租金合不合適,毕竟老梁还在县城里,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冯兵也不知道具体位置,让刘兴文找时间自己联繫宋老板。 电话掛断,刘兴文正准备回去,却被村长叫住: “三娃子,你会不会补胎哦?屋头大三轮被陈才和李老二那两个不成器的借去拉泥巴,才一上午就把胎扎了,还说等下回儿赶场再推到镇上去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兴文也跟著皱眉,估计是陈才和李老二要开始整猪场那边的田了,但两个没咋干过农活的人,肯定是一次性装太多,车胎承受不住才遭路边的尖石子扎了的。 他朝村长点头道:“可以补,但要等晚上我打米房关门了再来。” 补胎的胶水家里好像还有半罐,这是上半年刘建军从哪里捡回来的,想著刘兴文的自行车胎扎漏了可以自己补补,不用多花钱。 至於废旧车胎,这两天收废品倒是收到一些,补个三轮车肯定是够用了。 这会儿村长媳妇儿王嬢嬢正好回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问补胎多少钱。 刘兴文隨口就说了个数儿:“两块钱嘛,王嬢嬢这个钱直接喊陈才和李老二给噻,本来就是他们弄坏的……” 话还没说完,刘兴文就明白了王嬢嬢问这句话的意思,感情是等他补完胎,再朝陈才和李老二要钱,从中间赚差价呀。 王嬢嬢一副想讲价的表情,被村长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 刘兴文有些无语,本来村长家的三轮车就大,补车胎的活儿完全就是赚个辛苦钱,他也是看在村长的情面上才答应的。 回去的路上,刘兴文又开始想门市的事情。 在县里租个门市肯定比一直在村里赚钱更快,但一个月水电租金的开销可不小,不能贸然就租下来。 到时候打米房挣的钱还不够填窟窿的,那就真得不偿失了。 等回到打米房的时候,又已经有两个三轮车排上了队。刘兴文不得不赶紧去开机打米,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完。 天黑下来之前,从赵嬢嬢那里收来的小电风扇,就以二十五块的价格卖给了邻村来打米的人,还顺带卖出去一个小號的电饭煲。 那个旧电视拿到草棚里之后,就一直插著电在放电视节目,不少来打米的人都问过价格。 刘兴文定的卖价是80块,在一排二十几块的电饭煲跟前,就显得高了不少,所以大多数人问过之后,都只是笑笑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倒也没必要为了快速出手而专门降价,毕竟电视机是完好的,爱惜得也很好,还是值八十块的。 只是村里人花钱都比较谨慎,这要是赶场日拿去镇上,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有人买走。 刘兴文想起来赵嬢嬢儿子儿媳那间屋里好像还有个电视,比他和张燕儿屋子里的电视还要好一些那种,不会等搬家的时候,那个电视也要低价卖掉吧? 那可就是九成新的电视了,拿去县里当新的卖都可以。 这倒是让刘兴文又对赵嬢嬢儿子儿媳的工作好奇起来,这年头什么行业这么赚钱?连几百块的电视和两三千块定做的家具都看不上。 但也有可能只是年轻人眼光高,觉得农村的东西不符合潮流,不想带去城里。 比如张燕儿的亲哥哥,刘兴文的大舅哥,张家乃至桂花村数一数二的大学生,去年过年的时候见到一面,也是满嘴都是大城市如何如何繁华,东西如何如何先进,还说等分配工作了,要拿相机回来给全家人拍相片。 但刘兴文估计,今年的相片可能还是拍不成,毕竟工作的事情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一直忙到天光消失,夜风颳来了层层雨云,刘家打米房里电机的声音才彻底停下。 刘兴文一边拍身上的糠壳,一边望著天边厚云道: “明天怕是要下雨了。” 这秋雨一旦下下来,就会连绵至少半个月,有时候还会一直下到入冬之后。 刘兴国也抻著腰感慨,“今年老天爷算是给面子的了,往年都是刚收完包穀就开始下雨,还好这打米房开起来了,不然落雨淅淅的,才是要拖得更久。” 下雨天下地干活儿的人会减少,那他这草棚应该就会多不少来摆龙门阵的人。 刘兴文又想起了自己的补搪瓷盆大业,这两天才补了两个,主要是得纯拿锤子用手敲,所以进度比较慢。 第59章 来年春计划 今天光打米就收入一百八十块,创下了开张的最高营业额记录,转卖赵嬢嬢的电风扇挣十块,电饭煲卖出去一个净收入6块,一共就是196块。 还是刘兴文两口子和冯文杰一起,在屋子里算帐,冯文杰声音稍微有点儿大,被故意在地坝里溜达的二嫂听见了。 李春红站在老三的新房外头,以开玩笑的口吻,含著真打听的心思问: “老三,一天打米能挣好多钱哟?是不是比粮站里头强多了?” 刘兴文当然知道二嫂的心思,这是看著他们每天生意这么好,红眼病又犯了。他隔著窗户对李春红回道: “二嫂怕是没去打米房里头站过哟,要不明天跟燕儿一起去帮忙几个小时,就晓得是不是比粮站强了?” 李春红被噎了一下,但她这段时间也看明白了,刘家这一辈的四个兄弟里,往后最有出息的,肯定就是什么都会的老三了,往后保不齐就要拜託老三两口子办点儿什么事,所以態度还是要放好点儿。 没看到王秀芬最近两天对张燕儿那个热乎劲儿嘛,要是老大真因为刘兴文给开的小灶,成功进入农机厂了,那可真是…… 这一对比,可不就只有他们二房最差劲了嘛! 李春红当然著急! 所以她面上还是和煦,一点儿没把刘兴文刚才的话放在心上:“老三说得对,挣钱哪有容易的。就是这冬天来了,老三是不是还想在草棚开茶馆哦?” 刘兴文听出话里的意思,直接从屋里走出来,笑著问: “二嫂是不是想入股哦?” 他稍稍认真了几分,解释道: “我那个草棚棚主要还是用来堆二手电器的,茶馆只是附带,不指望那个能挣啥子钱。况且一桌几毛钱的茶钱,也挣不了啥子钱的,就是让村里的人得閒了,记得到草棚棚来耍,给打米房增加人气。” 李春红有些失落,但还是回道:“楞个嗦,那確实没啥子赚头。” 看李春红这幅样子,刘兴文大略思索了一番才冲那边在剁猪草的大嫂喊道: “大嫂,有事情找你商量。” 王秀芬有些奇怪,不是李春红想找老三合伙开茶馆嘛,怎么还有她的事儿? “啥子事情,说嘛。” 刘兴文见张燕儿和冯文杰都出来了,乾脆就直接走到堂屋去,把刘建军和热饭的李慧芳也叫了来,当著大家的面说道: “先前陈才找我种桃子我一口回绝了,那是因为种桃子赚钱太难了。” “但是种莲藕就不一样了,一是县城郊区那些水田每年都是种水稻,还没得人承包来种莲藕的,所以头一年种的话,收成肯定不错的;二是莲藕和水果不一样,品相差的话,价钱也不得跌好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库存清得快得很。” 李春红最先反应过来,有些不太確信地问: “老三,你是准备喊我们合伙种莲藕咩?这都没得人开过路,哪晓得亏不亏哟……” 刘兴文只就事论事,也並没有刻意引导什么,毕竟考虑的时间还有很多,开春才会买种子。 “我也不是神仙,最后到底亏还是赚,我也说不准,但我有六七成的把握不得亏,反正时间还早,你们先考虑嘛,等翻了年我再问你们结果。” 刘建军和李慧芳倒是没太大反应,山城本来就多雨,还是比较適合种莲藕的。而且每年夏天,莲藕都不愁卖的。 要是老三诚心想搞,那就投点儿钱,多承包点儿田,好好生生种。 王秀芬也没李春红那么悲观,毕竟確实如老三说的那样,莲藕是蔬菜,不像水果那样价钱波动大,赚的机率还是很高的。 其实还有一点刘兴文没说,那就是明年会有一场大洪水,虽说他们这个小县城不靠大江,受影响比较小,但农民所种植的大部分作物全都减收,水稻更是好多都绝收了。 他大概知道具体的下暴雨时间,种下去的莲藕只要稍微提前一点请人工挖出来,就能避开暴雨,既不会怎么减產,又能快速脱销。 但他又不能明说,只能先这么提一嘴。 刘兴文不再多说,只照常吃完饭之后,翻出刘建军捡回来的半罐胶水,和冯文杰一起,提著两节车胎和钢撬就往村长家走去。 刚走进村长的大院子,刘兴文就看到李老二已经守在翻转过的三轮车旁边了,肯定是被王嬢嬢提前抓过来下劳力的。 “吃饭没有?往后几天可能要下雨哟。” 李老二只以为刘兴文是单纯的感嘆天气,所以点头回道: “吃过了,嫂嫂还说这雨可能要下十几天才会停。” 刘兴文摇摇头,直接点明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运泥巴整地了?今年的秋雨明显就还没下完啊,等这十几天雨一下,你们猪场那边的地不又得重新翻吗?” “啊?我不晓得啊,陈才喊我去弄的。”李老二明显没反应过来,听了刘兴文的话这才像是想通了似的嘀咕道,“难怪嫂嫂说我和陈才两个是『跟头都不会翻,还想唱西游记』……” 刘兴文懒得再说,只把注意力集中到三轮车的车胎之上。 最传统的补胎方法,是用钢撬取出內胎,打气用水盆找漏气的地方,然后剪一块废旧车胎的皮子,和漏气孔的地方一起打磨光滑,再在剪好的旧车胎皮內侧涂上专用补胎胶,直接往漏气的地方一贴,再用小锤子来回多敲一敲,让胶水粘牢,最后再补上气嘴重新塞回去,这车胎就补好了。 总用时大概十五分钟,只收入两块钱。 所以冯文杰在看到王嬢嬢递过来的两块钱之后,整张脸都皱著,一路都在感嘆著两块钱实在太便宜了。 刘兴文失笑道:“这又不是啥技术活儿,本身就是挣个辛苦钱。” 冯文杰正要往刘家小院儿的岔路口去,刘兴文把人拉住,说道: “你不是嫌两块钱太少嘛,我带你去找挣钱的活儿。” 隨后,两人就来到了谭木匠位於半坡上的院子。 这地势確实不方便家具进出,还是问问谭木匠,直接到草棚那边做沙发成不成,不然从赵嬢嬢家里搬到半坡上,等沙发做好了又要从半坡上抬下来,太费事了。 不出意料,在院子里看到了何志远。 刘兴文闻到了洋芋箜饭的味道,再看谭木匠戴著眼镜专心研究沙发图纸的模样,刘兴文猜测,怕不是何志远直接在谭木匠这里生火做的晚饭哦? 图纸是他喊冯文杰早上抽空送过来的。 “你在谭木匠这儿吃饭,屋头媳妇没闹你咩?” 何志远端凳子出来让刘兴文他俩坐,无所谓地回答:“闹唄,又不是没闹过。” 他问起正事:“你那图纸需要的木料可不少,就算把赵嬢嬢那儿抬来的床架子全用了也不一定够啊,还有你后加的那个啥子『贵妃榻』,怪模怪样的名字,至少还要拆个衣柜的木料估计才得够。” 刘兴文打了个响指,笑道:“你猜的还挺准,赵嬢嬢那里真有一个大衣柜。” 冯文杰悄悄举手插了一句:“么姨父,何叔叔,这沙发做出来了,能卖好多钱哦?” 刘兴文看著眼神热切的大外甥,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 “楞个贵?!” 第60章 晚来风急 这句惊讶来自於在场的其他三个人,何志远和谭木匠也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只以为刘兴文是在和冯文杰说笑。 何志远试探著问刘兴文:“你说笑吧?三千块钱,你屋那个打米房修好,拢共就花了三千块钱吧,一套沙发能卖楞个多?你是不是把数儿翻了好几番儿哦?” “咋不能標价三千块勒?”刘兴文又从兜里摸出详细的多功能沙发床的图纸,一边解释自己的构想,一边比划道: “就这种长三米多,还外加一个贵妃榻的沙发套组,整个拉开就是一张两米多的大床,你觉得县城里有多少人家能买得起?我们的目標就是那些屋头客厅够大、还有閒钱、又追求新事物的客户,所以三千的价格不高,只要能在年前完工,你和谭木匠今年肯定能过个肥年。” 何志远还是不太相信,就算人家有钱,那也不能隨隨便便买个三千块的沙发呀?这不真就成了钱多烧得慌了嘛! 谭木匠接过重新细化的图纸,把鼻樑上的老花镜又扶了扶,看了半晌才说道: “这个啥子升降轴我这些东西做不了哦,这还是要你个人想办法哟兴文儿。” 刘兴文点点头,表示知道:“我晓得的,你和志远就负责木头框架的部分嘛,该用钉子的地方还是用钉子方便些,对了,志远,明天你去镇上买个手枪钻、还有木胶、弹簧和几包钉子回来嘛,钱我先垫起,到最后沙发卖出去再算帐。” 这个何志远倒是没推辞,毕竟他现在纯粹就是四个兜一样重,所以就把刘兴文递过来的一百五十块钱揣进了兜里。 刘兴文进屋去查看谭木匠的那些工具,各种量尺墨斗、手锯框锯、凿子銼刀、槽刨马凳,几乎一应俱全,全都是老式木匠的傢伙事儿。 像什么电钻、圆盘电锯之类的影子都没见著,想来也是,现在这个年代电钻都见得少,价格又昂贵,传统木工可不就像谭木匠这样嘛,做个桌子椅子百分百纯手工,慢工出细活,做的成品质量好,几乎能用好几十年。 “赵嬢嬢屋头还有些衣柜、桌子板凳啥子的,抬上抬下也不方便,谭木匠,还是把这个工具搬到我那个草棚棚那边去嘛,晚上有人守的,也不得丟,那边还宽敞,做好之后再绷海绵缝绒布,运到城里头去也方便。” 谭木匠自无不可,有了何志远这个手脚利索的徒弟,他的出活儿速度会比之前快很多。 “要得,这两天就先把沙发承重的板子做出来嘛。” 刘兴文给谭木匠和何志远仔细讲解了一番自己的沙发设计,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赶在九点半之前回了刘家小院儿,冯文杰一路都在感慨: “么姨父你有啥子是不会的哦?连楞个复杂的啥子摺叠升降轴你都想得出来,先前在屋头种地实在是太屈才了!早该出去挣大钱才是!” 刘兴文抬手敲了一下冯文杰的脑门,把他飘到云边去的思绪拉回来: “你想事情还真的简单,我只是光会画,要没得谭木匠做主力,这个想法只能烂在脑子里,变不成现实的。” 冯文杰揉揉额头,有些明悟地回道: “就跟我老汉说的,人脉越广,办事越方便,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兴文补充道:“你还是先学会脚踏实地,再想人脉的事情嘛,屋头还有两三个电饭煲,今晚上再修一个我看哈,修不好就跟我一样补烂盆盆去。” “……烂盆盆又不值钱,补楞个多做啥子嘛?”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兴文解释道:“过年人多,院子里又冷,摆龙门阵烤火至少都要好几个盆子,草棚棚那边也要备几个,多的还能用来餵鸡餵鸭餵小洋芋,咋个就没得用勒?” 照常按照每日流程,给刘兴国解答绞谷机草图的疑惑,顺便一边指导冯文杰修电饭煲,一边拿著个烂瓷盆敲敲打打。 睡觉之前,刘兴文特意记著把先前做的天线放大器取了下来,不然要是晚上打雷那就不好了,容易惹祸。 这一夜果然风急云涌,还不到天光起,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等彻底天明的时候,小雨转成了中雨,敲在砖瓦房檐之上,发出清脆细密的玎璫之声,让人不愿起床。 但还是要起床去开门啊,刘兴文往被子里拱了拱,才发现张燕儿早就起床准备早饭去了,他还想抱著媳妇再睡个回笼觉呢。 打著哈欠推开门,一股凉气钻入屋內,刘兴文又回屋添了件外套,突然想起冯文杰是不是没带厚衣服过来? 他搓了搓脸,从木箱子里翻找了一通,好歹找出几件没怎么穿过的、顏色不那么沉闷的外套出来,至於秋衣秋裤…… 像冯文杰那种风风火火的性子,能老老实实穿上就有怪了。 刘兴文打过招呼就赶紧去打米房底下送衣服,等大外甥穿上明显大一號的外套之后,就问他要不要去镇上买几身厚衣裳。 冯文杰自己身上有钱,上回冯兵过来又给他揣了几百块,况且刘兴文最近手头实在很紧,所以就不充大头包揽这些事情了。 “今天何叔叔不是正好也要去镇上办事嘛,到时候我骑自行车载著何叔叔一起去。” “楞个大的雨,你两个等到淋成落汤鸡嘛。” 刘兴文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让冯文杰回院儿里去问李慧芳,杂物间里应该有个雨衣来著,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下雨天来打穀子的人就少了很多,刘兴文吃完早饭就一直在琢磨,抽拉沙发床需要的摺叠升降轴要怎么做。 他现在手头最多只有一些废旧的铝合金和铁皮,滑轨和轴轮都需要去五金市场买,自己diy难度有点儿大。 倒是支撑架什么的可以自己做。 其实用木头也可以,就是只用钉子固定肯定容易滑开,榫卯结构的话,又比较费时间。 刘兴文从一堆铝合金里找出几段来,用锤子敲成滑轨的样子,又把弹珠塞进去来回尝试。 一上午他用简易的铝合金加铁丝弄出了个简易的升降轴,脑子里大概有了谱儿,然后他就开始统计之后去县城需要採购的部件数量。 大概上午十点左右,有一个推著独轮车的,上面盖著防雨布的中年人来了,好歹是开张了,刘兴文还以为要等到下午才能开单呢。 刚把两口袋穀子打完,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大爷抱著个裹得很严实的东西踩进了草棚。 草棚里的电视刘兴文刚打开让打米的中年人坐著看看,毕竟这会儿正雨大。 倒是黑脸大爷看见这电视跟猴子看见桃儿似的,一会儿问这电视什么时候买的,一会儿问修过几回。 刘兴文看到黑脸大爷裹得严实的东西,儼然还是个电视机,瞬间就明白了大爷的心思。 他指著正常播放节目的电视道: “我摆的这个电视,是直接收的熟人的好电视,搬回家就能放。等我先看哈大爷你这个电视是哪儿坏了,才能决定要补好多钱。” 大爷一听刘兴文明白自己的潜在意思,表情顿时就放鬆下来,然后开始不那么准確地敘述自己这电视机的问题。 第61章 专坑自家人 “我要拆开后盖子看一看哟?”刘兴文一边听一边准备拆开电视机盖子。动手之前多问了一嘴,毕竟还是有那种小心眼的人,拆开之后再赖帐的。 主要这大爷面生,不是本村的人,刘兴文得谨慎点儿。 据大爷说,这电视修过好几回,回回都是一两个月之后就又坏了,然后就又拿到镇上去找同一个人修,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一百多块了。 光是保险管就换了几次。 得到大爷许可之后,刘兴文拆开后盖,然后就看到了修补痕跡非常多的电源电路板,再结合大爷说的情况,这確实不如直接买个好的回去。 刘兴文又仔细问了问,每次都换了什么部件。 大爷抠著脑壳组织语言:“第一回换了啥子二极体,第二回最贵,直接换了个黑色的大坨坨,好几十块哟,第三回是电源线遭耗子啃了,后头几回忘了,反正每回都说保险丝烧了,要换保险丝。我也不晓得这电视的保险丝咋个这么容易坏勒……” “我这前前后后维修加起来的钱都抵得上半个电视了。” 刘兴文表情稍稍没怎么控制住,这明显像是宰客啊!哪有回回换保险丝还不提醒的,换第二回的时候就应该排查后级元件的问题了,真是逮著一个老实人可劲儿薅啊。 刚才刘兴文还提防大爷呢,现在再看大爷的面相,分明写著“老实憨厚”四个字嘛。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道: “大爷,你没找其他维修站的人看过吗?一直都是在同一个人那里修的吗?” 大爷点头,沿路过来外套都湿透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原因: “那是我舅子,肯定要照顾自家人生意噻。今天实在是雨大,去镇上懒得走,我听昨天打米的回来说,新开的『刘家打米房』还可以修电器,我就直接抱过来先让你看哈子,万一是小问题誒,就不用再去一趟镇上了。” 这话一出,刘兴文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来最黑心的,还是熟人。 刘兴文也没再多说,直接上手先把电源电路板每个元件都检查了一遍,新换的二极体和滤波电容应该问题不大,也许是稳压集成区块出问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排查起来就慢了。 赵嬢嬢那台好的电视里《山城棒棒军》都播了大半集了,刚刚打米的人和新来的大爷看得入了迷,刘兴文找问题也找得入了迷。 结果检查了大概二十分钟,却发现最大的问题,竟然是大爷的大舅哥给换的整流二极体,这才是真离谱。 说不定大爷的电视,第一回確实只是保险丝烧了的小问题,但这位大舅哥却给换了个有问题的二极体,这才导致电视来来回回地出问题,他那大舅哥羊毛薅得都能过冬了,这大爷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 刘兴文检查完后续元件,大致评估了一下,才对看电视入迷的黑脸大爷说道: “大爷,你要是想买我这台电视,要补四十五块钱,但落雨天,你最好还是打把撑花儿回去,不然进水了可能又要出问题。” 大爷把视线挪到自己抱来的电视上面,又看看在平稳播放电视节目的好电视,琢磨了半晌,最终还是掏了钱。 他一边把四十五块递给刘兴文,一边谨慎询问道: “这要是一两个月又坏了,到你这儿来修是不是要便宜点儿哟,不得回回都是几十块嘛?” 刘兴文秉著良心多说了几句: “电视机没那么容易坏的,抱回家之后,不要频繁拔电源线,莫放到潮湿的地方,让电视机有充足的散热空间,管个半年一年的都没得问题。” “要是一个月之內不是人为弄坏的话,出现了啥子问题你直接来找我,我都只收零件费,人工费都不收你的。” 眼见著大爷似乎並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暗示,刘兴文又说得更直白了些: “大爷,往后电器有问题了,可以多找几家维修站问一问,看他们说的故障点是不是一样的,不然容易吃亏。” 大爷还没反应过来呢,旁边看了半天电视的中年人却反应过来了,笑道: “这是说你前几回被坑了,我屋头电视都没说坏得你楞个频繁的,肯定是你舅子动了手脚,赶紧把这个好电视抱回去嘛,这刘老板打米房都开在这儿了的,人又跑不脱了,你还不回去找你舅子算帐咩?” 这拱火的一段话说完,大爷是彻底怒了,险些付完钱连电视都忘了拿,就要跑回去找人算帐。 刘兴文把人拦住,塞了一把旧撑花儿给大爷,又把赵嬢嬢的电视机用防水塑料布裹了又裹,这才放黑脸大爷气冲冲离去。 把拱火这位也送走,刘兴文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个电视机其他的问题,確保问题点都被找到之后,这才动手修。 大概也就用了十几分钟,这电视就被刘兴文修好了,但他没直接接通电源,而是又把先前缝缝补补过的电路板仔细对照著焊点,挨个儿全检查了一遍,確认没问题之后,才插电调台。 《山城棒棒军》又开始在草棚里播放起来。 这台电视机的回收价在四十块左右,维修成本费最多十块,等修好了之后照样標价八十块,这一来一回又比之前多赚二十五块。 刘兴文有些感嘆自己真有奸商天赋啊,但对於刚才的大爷来说,他如果不卖自己的电视,只付这次的维修费,那也得二十块。 所以还不如加点儿钱直接买个好的呢,还省事儿,而且还因此找到了把自己当冤大头的人,不亏。 既然双方都不亏,那刘兴文赚这个钱,那就是心安理得的。 中午之前,冯文杰和何志远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冯文杰在前头披著烂雨衣骑车,何志远在后座上拎著两个塑胶袋,一个体积大,一个重量沉。 何志远把买的手枪钻、弹簧这些东西直接放在草棚里,然后就披著塑料雨衣准备去找村长借三轮车,要把谭木匠院子里的木头搬下来。 刘兴文拉住他,让他別著急,等下午雨小点儿了再去。 冯文杰直接就把买来的其中一身衣服穿在了身上,蓝色的工装,看著倒像个进厂上班的小伙子,多了几分稳重。 然后他又把塑胶袋底下的两件衣服掏出来,这明显就是小孩儿的尺寸了,一个粉色,一个浅灰色。 刘兴文知道了,这是给刘子晴和刘子旺买的。 “你身上就不该揣那么多钱,又不是啥过年过节的,买衣服做啥子?” 冯文杰还在塑胶袋底下掏,然后就又掏出一件黑色灯草绒的厚外套来,他举著朝刘兴文问: “么姨父,你说这个给姨姥爷穿咋样?会不会买小了哟?” “……” “你是去进货了咩?” 刘兴文彻底没话说了,只能说一句:“你等你么姨来说你。” 中午之后雨就变小了,整个上午因为雨势太大,打米房只接了三波人,总共六口袋穀子。 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左右,小雨变成了麻麻雨,已经可以不用撑花儿的那种了。 撑花就是雨伞,刘家现在一共四五把撑花,但一把完好的都没有,要么是伞面凹陷得厉害,要么就是伞骨生锈、断上几根,大部分还有个问题,就是从中间的伞撑往下漏雨。 一般如果不是大雨,山城的人都懒得撑伞,家里的伞一般都是给小孩儿上学准备的,雨要是特別大,乾脆就不会出门,也用不到伞。 第62章 又来电话 雨刚小没一会儿,赵嬢嬢就又挑著两个箩筐准时来了。 这回一个箩筐里是几个掛钟和小闹钟,另一头是从锄头上敲下来的铁块,以及镰刀铁锤、钢撬之类的。 刘兴文暂时没空去算多少钱收,就让张燕儿先陪著嘮会儿,他得去忙打米的活儿。 下午打米的人就多了起来,大部分在板车上盖一层防水塑料布就直接过来了。 上午雨大,也没什么生意,刘兴文就没让老大刘兴国下来帮忙,让他在家帮李慧芳清理杂物间的旧破烂,等打米房这边的开张优惠时间过去,可以把收来的破烂全都一起拿到废品站去卖一波儿。 何志远和冯文杰来回好几趟,总算是把谭木匠的一应家当全都搬了下来,这下草棚这边就不会有冷清的时候了。 有了手枪钻之后,那可比纯手工刨制榫卯结构要快得多。 刘兴文偶尔从打米房出来,就能看到谭木匠和何志远师徒俩的默契配合。 只要谭木匠多指点两回要领,何志远就能很快掌握技巧。 先从沙发的承重板开始,直接选的是架子床的床梁,够结实,再採用木胶和榫卯、钉子结合的方式进行拼接固定,最后大概要三四厘米那么厚。 上头再绷上弹簧,覆盖一层旧布、棕櫚丝之类的,中间再填充弹性高的海绵,最外面一层的沙发布,这个得去专门扯十几米,然后拿到村里找柳香荷用缝纫机缝出基本的区块出来。 最后再用软钉固定,沙发就差不多做好了。 说著挺容易的,等把这些材料凑齐,再一点点做到最后一步,时间最短都得一个半月。 更何况还要在沙发底部加装一个可抽拉的垫子,工期还会再长几天。 忙完大致数了数赵嬢嬢挑来的东西,几乎都是能用的,锄头铁块,直接刨一根木棍再插个小插销,就能直接放在草棚里卖了。 可以更直白地说,这赵嬢嬢简直就是在变相给刘兴文他们送钱来的。 刘兴文一共给了三十块,让赵嬢嬢別每天挑这么远的路了,等过两天有空了,他直接把村长的三轮车骑过去,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次性搬过来算钱。 下午三点多,村里的广播又响了,还是让刘兴文去接电话的。 去的路上刘兴文以为是远在堔圳的刘小芳,结果拿起电话却听见了梁成东的声音。 “刘兴文,你是准备守在你家的打米房不出门了咩?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说进城一趟,我在维修站望你望得眼睛都望穿了。” 刘兴文不吃这套,直接打断道:“你又收到啥子电器了?” 別又是好坏不知的电视机就好。 梁成东的声音带著笑意:“还是你精,这回我没收黑白电视,收到一台冰柜,和一台立式的电冰箱,具体咋个修我是不懂,反正有你在保本肯定没得问题。” 刘兴文可不敢保证能保本,“你收成好多钱?啥子牌子的,国產的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梁成东没关注牌子问题,回忆了一下才回答道: “冰箱一百五,冰柜一百块。好像冰箱上头写的洋文,啥子pa的,冰柜上写的好像是『海邇』,洋牌子难不成就修不好咩?” 刘兴文想了想“pa”开头的有可能是菘下的,他解释道: “如果是像压缩机这种大件坏了的话,肯定是更换同型號的才不容易再出问题噻。你这冰箱和冰柜收的价钱还不算很高,你就祈祷我去修的时候不是压缩机出问题了吧,一个国產的压缩机都要两三百,你不亏本才怪。” 梁成东“呸呸”了两声,想把刚才刘兴文的话盖过去: “应该这样说,这两台电冰箱都是小问题,正好可以让我们两个都小赚一笔,不然都挣不到钱,你还要白跑一趟。” “你啥时候进城誒?我又收了几个大號的电饭煲,但都是废品站淘来的,具体要花好多成本修好,我是不晓得哈,你个人判断。” 刘兴文回道:“行,反正不得让电饭煲亏在你手头嘛。” 他想了想,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去一趟城里了,早上起早些,早去早回,下午再回来开门打米,就不会耽误事儿了。 “估计再过两天就进城了,这两天要下雨,你记得把电冰箱放屋里头,莫进水了。” “晓得了,抓紧去忙嘛。” 电话掛断,刘兴文本来还想把宋老板门市的事情给他说一下,但被阶沿上王嬢嬢像鹰隼一样的视线盯著,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现在他和梁老头估计都没太多的钱,还是等去县城之后再提这件事吧,看能不能趁著机会打电话把宋老板约出来,先去看看门市位置和店面情况。 刘兴文正要往回走,电话又响起来了。 王嬢嬢去接起来,耳朵不太好使地问了好几遍,然后就朝著刘兴文把听筒递了过去,脸上一副想收费的表情。 怎么又来电话了?难道梁老头还有话没说完吗? 刘兴文接过听筒,却听电话那头竟然是表叔刘季同的声音,他应声打招呼:“表叔。” 刘季同的音调上扬,显然是好事情: “今晚上有空没得嘛?你张叔叔正好来鱼塘这边钓鱼,我就说顺路把你接到城头去,先检查一下彩电具体是啥子问题,不然等买好配件啥子的,又还要等好几天。他屋头小娃儿天天闹著要看电视,早修好早解决桩事情。” “要得表叔,大概几点钟嘛?我早些回去吃完饭去路口等到。” 刘季同道:“六点半嘛,早些修完把你送回来,不然太晚了,屋头人也担心得很。” 这次电话是真掛断了,刘兴文看了眼墙上的掛钟,现在已经三点半过了,得抓紧回去把穀子都打完,然后让张燕儿热一碗饭,早点儿吃完让冯文杰骑车送他去大路上等著,反正肯定不能让长辈等他。 回到打米房又打了几波穀子之后,刘兴文就抽空检查自己的常备零件。 不是正常消耗的故障,那基本上就是把內部的一些部件摔坏了,只要不是需要更换屏幕或者显像管这样的大件,缺的部件临时去县城的五金店里买,应该都来得及的。 爭取能去一趟就把彩电修好,给那位建设局的张叔叔留个不错的印象,往后说不定还能给刘小芳的彩电事业添点儿助力。 常用的电容、电阻、保险丝帆布包里都有,就是不知道彩电用的型號是不是和黑白电视差不多,不然就得重新去买了。 他现在只希望偏转线圈不要出大问题,他手上可没有什么专用磁环,聚不了磁的。 但能肯定的是,这是个耗费时间的大工程,毕竟能让上门的维修工都不想动手,肯定是把大部分的元件引脚都摔断了。 一个个排查起来確实又耗时又费神,维修工直接收五十块上门费就走,確实是个明智的选择,但就是黑心了点儿。 大概到五点钟,刘兴文就匆匆吃上了晚饭,又给最后几波打米的人把穀子脱壳完成之后,直接锁门,让大哥刘兴国暂时先守在草棚这边,毕竟谭木匠的一身家当都在这儿呢。 冯文杰想在前头载刘兴文,但刘兴文没让,他只是嫌走路过去太慢,所以才让冯文杰跟著,等会儿自己到大路口之后,再让冯文杰把自行车骑回去。 到大路口的时候,手錶的时间显示刚六点过几分,但天色已经差不多暗下来了,周边也没有路灯。 刘兴文正准备找块石头鼓捣呢,就看见前头有车灯闪过,照得他面前的水洼凼凼都晃眼睛。 车灯闪烁几下,刘兴文会意,没想到表叔和张叔两个也会提早半小时过来。 还好刘兴文没在打米房多挨时间,不然真得让两位长辈等他了。 第63章 张建鄴 刘兴文三两步上前,朝著摇下来的一侧窗户打招呼道:“表叔,张叔叔,你们来得楞个早,吃晚饭没得哦?” 表叔刘季同坐在副驾驶,抬手招呼他抓紧上车,外头还挺冷的。 “我们也吃得早,毕竟晚上还有事情,早点儿进城早点儿结束嘛。” 刘兴文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也没正经看清驾驶位的人长啥样子,只听到有些沉厚的声音传来: “小刘是哇?麻烦你大晚上跑一趟哟,我也是听你表叔说有个侄儿会修黑白电视,所以才喊你去屋头试一哈。” “没得事,张叔叔,都是熟人,肯定要帮忙的噻。” 刘季同又问刘兴文这落雨天生意是不是不好,刘兴文点头回应: “就是,上午雨大,没得几个人来打米。表叔你们去钓鱼打湿衣裳没得哟?这快要入冬了,容易遭感冒的。” 刘季同摇上车窗,没了冷风往里灌,车內瞬间就没那么冷了。 “嗐,雨太大了,鱼都钓不起来,白坐一上午,下午乾脆就和你张叔叔去打麻將去了。” “哪个手气好哦?” 开车的张建鄴笑著接话道:“自然是你表叔这个高手噻,我不得行,打得少,技术没练到家。” 隨后又聊到了刘兴文刚结婚的事情,顺带又说了说刘兴文的几个兄弟,张建鄴听到农机厂三个字,看了眼旁边的刘季同,知道肯定是因为刘季同,才会让农机厂保养员这种根本不会外流的岗位落到一个农村人头上去。 他隨口接话道: “县里那个农机厂研发来研发去,都是些北方淘汰了的机器,搞不出好大个名堂。” 刘兴文稍稍斟酌了一下语句才道: “主要还是山城这边地势崎嶇,绞谷机要推行就得进行大改,收割和脱粒分离区块、还有电机都是大问题,不好改。” 刘季同点头讚许道:“看来家用电器和绞谷机还是有点儿关係的嘛,你还晓得问题在哪里。” 刘兴文就把早就预备好的一套说辞说了出来: “绞谷机的说明书我閒著的时候研究过,除了电机问题,割稻苗的滚刀模块其实可以改成传动式的剪刀模式,能让稻苗脱粒之后更方便进行回收,毕竟农村还是要靠稻草引火做柴的。” “最主要需要更改的就是脱粒模块,纵向的转轴分离不適合长苗的稻穀,改成高转速的横向撞击脱粒会更省事一些,也不需要像小麦脱粒那样,分离区块做得那么大。” 在刘兴文没注意到的时候,白色小轿车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车內暂时只能听到他不疾不徐的说话声。 “正常只处理稻穗那部分的话,绞谷机体积就能控制得比较小,更適合在山地推广。” 张建鄴突然出声道:“你这侄儿当真是颗金子誒,咋不早点儿带出来见见哦?” 刘季同也有些吃惊地后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刘兴文,他可太知道刘家这几兄弟的底细了,全都是清一色的小学毕业,往年过年的时候,似乎也就还没成年的老四討喜一点儿,其他几个都没什么记忆点。 甚至关於老三的记忆还是负面的,从小刘兴文就不爱说话,问话也不搭腔,哪晓得结婚之后开窍了,一下子就把藏在心里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了。 刘季同又侧头去看张建鄴的表情,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起来,这下就算刘兴文修不好彩电,这一趟也不会让他觉得欠张建鄴的人情了。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见到张建鄴的面的,张建鄴可以閒著没事和他去钓鱼,但没有义务见一个几无所长的后生晚辈。 在进县城之前,拐去了刘季同家里,把几根减震弹簧安装好,又用表婶正在洗的衣服试了一下,脱水功能也恢復正常。 张建鄴看刘兴文那熟练的动作,在心里对刘兴文的评价又涨了那么几分。 三人重新坐上轿车,等开进县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后,路上的小车才逐渐多起来,路边溜达或者下班的人也慢慢多起来。 刘二娃火锅、周三姐冒菜、胖娃麵馆,正是晚饭时候,整条街都飘著白烟,儘管车窗紧闭,刘兴文也闻到了火锅冒菜的香味儿。 县里有一家大超市,家乐富,还是近两年才招商引资来的。 每到过年,这超市里人都爆满,几乎人手买好几袋年货,生意好得不得了。 商场现在还没成型,虽然楼修好了,但里头商铺还没租满,东西更是死贵死贵的,县城里的人很少去里边买东西,实在是只能买个牌子说出去好听,价格要比那些小商店里的贵至少一倍。 张建鄴家住在县城最贵那个小区旁边的小区,富丽花园,门口有很气派的小区中庭置景,內里很像中世纪的洋房,刘兴文估计,一平米的单价应该不会低於六百块。 下车之后,刘兴文背著帆布包走在两人之后,大致看了看小区的楼层,都是六七层的样子,应该不会有电梯。 毕竟他们这座小县城属实不算大,厂子也少,安装电梯成本和维护都太贵,也不好控制造价。 果然,转入楼栋之后,是步梯。 三单元,六楼,606號。 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估计就是彩电损坏的元凶了。 然后是张建鄴的媳妇,年纪一看就不大,身材曼妙皮肤好,至少看上去要比张建鄴年轻七八岁,老夫少妻和幼子,標配。 刘兴文和婶子打招呼,眼睛也没多看,只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客厅电视柜里的厚重彩电。 黑色的大铁盒子,比现在市面上的黑白电视还要厚重一些,屏幕宽大很多,旁边还配备了vcd机和洋牌子的音响。 仅仅只是刘兴文看到的这一堆,就已经快要五六千块了。 婶子让先歇会儿,喝点儿热牛奶,刘兴文推脱了两句,眼角余光看到小男孩儿一副倔强神色,就知道估计长大了又是一个混世魔王,从小就备受宠爱,把好几千块的电视摔了大人都不打不骂的,这长大还得了。 “没得事婶婶,我估计彩电的问题比较多,得花几个小时才修得好,你们摆龙门阵嘛,我先去检查彩电的问题在哪儿。” 张建鄴瞪了要上前捣乱的儿子一眼,隨后招呼刘季同坐下,提前泡好的茶已经在茶几上放著了。 两人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都是些县里或者周边镇子的事情,或大或小,要么是哪个镇上学校要扩建,要么是县里哪块地皮招到了標,刘季同竟然都能顺畅地接下。 之前刘兴文以为表叔的人脉关係网只覆盖了他们那个小镇子,没曾想竟然连县城也有涉及。 刘兴文检查完屏幕和外壳,暗道还好屏幕没事儿,只是把侧面的外壳磕碎了一些,这都是小事情。 检查完外在之后,他这才用起子拧开螺丝,拆掉彩电的外壳,露出里头乱七八糟的电路板和各种元件。 这还没开始排查呢,刘兴文就听见了几声清脆的响声,伴隨著他打开电视后盖响起来的。 刘兴文一边找掉落的零件,一边朝后头坐著的张建鄴问道: “张叔叔,先前上门那个维修工拆开电视后盖之后,有没有把掉落的零件捡回来哦?”刘兴文將从脚边捡到的一个小二极体递给张建鄴看,“就像这样的,有些可能还能用,没摔坏。” 张建鄴去敲臥室的门,隨后就看见婶婶从电视柜的一个抽屉里,拿出用布包著的几个小零件。 “只有这几个了,这还是我扫地的时候看到的,幸好没乱扔哦。” 张婶子递给刘兴文之后,就开始朝著张建鄴吐槽上回那个维修工: “我还以为他只是拧开螺丝又原模原样装回去了的,结果掉了这么多零件嗦!早晓得给啥子五十块哦,真的是,也不晓得你从哪里找来的,你看小刘这样的才是专业的嘛,掉了的零件还可以重新装回去,这才是有良心的好师傅。” 说完还调侃了刘兴文一句:“就是小刘师傅看起好年轻哦,听说是刘哥你们侄儿哇?” 刘季同点头也跟著笑,“今年才结婚的,手艺好得很,前天晚上还给我邻居修好了个录像机,大半个小时就修好。” 第64章 维修彩电 取出电路板之后,刘兴文算是对彩电的损坏程度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小零件脱落的挺多的,能重复使用的只剩几个,刘兴文拿包里的型號比对了一下,还好能替换。 高压包的引脚断了好几根,视放板也鬆了,还有好多小的电容电阻也因为摔的那一下,造成的衝击电流给烧穿了。 保险丝自然也没能倖免。 偏转线圈只是略微有点儿鬆动,没发生大的移位。 刘兴文又去查看最重要的,显像管的玻璃管,肉眼看上去没什么裂痕,电极似乎也没出现变形,他稍稍放下了心来,至少这台彩电不用报废了。 这年头更换彩电的显像管,无异於直接买一台新的,连原厂都不建议换。 那今晚上最大的故障点可能就是高压包了,先等刘兴文给零件来一场大补焊吧,等全部焊接完成,都得至少俩小时。 动手之前刘兴文先给张建鄴打了个预防针: “张叔叔,这电视最贵的显像管应该没摔坏,其他的要等我补焊之后再排查一遍,时间可能有点儿长,估计要两个小时。” 张建鄴媳妇一听还能修,顿时表情变得轻鬆起来,她自己也去县城那些维修铺子问过,都说要是啥子显像管摔坏了,电视机就直接报废了,看来还能修好。 她从沙发上抽出一张毯子,让刘兴文垫著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建鄴和刘季同从县城聊到镇上,又从车站聊到机场,茶都喝好几杯了。 到后头刘季同都打过好几轮哈欠了,张建鄴的儿子也回屋睡觉去了,刘兴文还坐在毯子上检查问题呢。 时针转到晚上九点钟,小区里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偶尔夜风拂动树叶的声音。 最后刘季同实在撑不住了,就招招手说自己打车先回去睡觉了,让张建鄴待会儿也给刘兴文打个车送回去,太晚了就不用开车送了。 刘季同走后,张建鄴媳妇也去睡觉了,客厅里就只剩下在打瞌睡的张建鄴和一丝不苟的刘兴文。 窗外有夜虫在低鸣著,刘兴文眼皮也沉得很,但差不多快完工了。 高压包的外表看著还好,刚开始拆开的时候还有几根引脚顽强地吊著,希望它没坏吧。 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刘兴文合上电视机盖子,插上电,按下开关,屏幕瞬间就亮了起来。 紧跟著传出的声音有些大,把沙发上儼然已经睡著的张建鄴惊醒,隨后他有些茫然地看著亮起来的彩电,和彩电跟前蹲著的年轻人。 “小刘啊,你还是本事高,摔成那个样子你还给修好了。”张建鄴回过神之后走到刘兴文旁边,伸手拍了拍刘兴文的肩膀,隨后道,“你先在客厅等一会儿,我去洗个脸。” 刘兴文找到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之后,心思还在电视机的屏幕上,也没仔细想张建鄴洗脸要干嘛,所以就只答应了一声。 彩电的一个角有些磕裂了,要是不在意的话,可以直接用胶带沾一沾就行。 就怕张建鄴的调皮儿子不省心,会往磕碎的角里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兴文从自己减少了许多配件的帆布包里找了找,找到个塑料壳,所以就直接拿胶水粘在了那个角上。 正好张建鄴洗完脸出来,刘兴文解释道: “张叔叔,这外壳我手头没得一样的,就先这样粘起。等明天有空了,直接去维修铺子隨便找个人来换个新的就可以了。” 刘兴文又指著电视机屏幕的右上角说道:“这个位置有几个黑点,应该不影响观看的,要是后头还有啥子问题,再直接给我打电话嘛。” 张建鄴笑著点头,然后关了电视,拿上外套钥匙,把人送出门。 等出了单元楼,张建鄴才把声音放开来说道: “本来还说要让你早点儿回去的,这都弄到十点多了,来这是你的工钱。” 刘兴文看到了最大面额的两张和一张五十的,他想推脱的,但张建鄴直接就把钱塞到了他的帆布包里。 “我看你换了囊个多零件,加上这几个小时的人工费,这些钱不得多。” 钱的事情刚说完,张建鄴又说要把刘兴文送回去。 这要是把刘兴文送回去再开回来,都得十二点了。 刘兴文摆手拒绝道:“张叔叔明天还要去上班,楞个晚了,我直接喊个摩托车就回去了。” 张建鄴却已经取了车,招呼刘兴文坐进副驾驶。 “说好包接包送的,正好还有事情跟你说。” 车辆拐出小区,行驶入国道。 刘兴文只好听从安排,能有小车送,当然比大晚上在摩托车上吹半个小时的冷风要强。 山城这边计程车大面积普及之前,都是摩托车在拉客载客。 毕竟交通不发达,大部分地方还都是土路,摩托车几乎什么样的地形都能去,速度也不慢,所以在山城这种独特地形的催化下,摩托车拉客的情况几乎持续到了新世纪都还没消失。 晚上十一点多的县城,离开主城区之后几乎就是一片漆黑,只有前方车灯能照到的地方才看得见。 晚上的雨也依旧没停,但已经小很多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冷一些。 张建鄴一边开车,一边朝副驾驶位的刘兴文说道: “我看你做事认真仔细,说话也有理有据,往后肯定要做出成绩来的。” “你这手艺就在村里头待著是有点儿屈才了,有没得打算到县城开个门市?” 刘兴文回道:“可能明年手头钱宽鬆了会考虑嘛,但开打米房修房子借了不少帐,到年底能还完就算不错了。事情也不能著急,反正钱慢慢挣,先把面前的路走稳当再说。” 张建鄴面露欣赏,他见过太多给他家送礼想走捷径的年轻人了,他们都有同一个特点,那就是好高騖远,明明脚底下都还没踩稳,就著急想要往上爬。 所以他今晚上不但对刘兴文的手艺很满意,对他的品性也很讚赏。 “也是,脚踏实地,先把打米房经营好,让家里人心里也有个底,才好往外头闯。” 张建鄴说起正事:“我部门里头有几台印表机老是出问题,不晓得你啃不啃得动哦?” 刘兴文没把话说太满,毕竟他现在缺很多工具和配件,所以他言语诚恳地回道: “原理是晓得的,具体是出了啥子问题还是要看到机器才晓得,我手头配件估计也不够,要先去城头五金市场补充一些才得行。” 张建鄴点点头道:“可以,等月底嘛,我提前给你打电话,正好月底我们部门公休,可以腾出大半天出来。” 隨后两人又聊了聊张建鄴在山城买彩电的事情,那一台彩电竟然买成两千多块。 这需要一个农民辛苦种田攒两年才能存够,而这还仅仅只是张建鄴家里的冰山一角。 张建鄴顺势问了一嘴刘兴文是怎么了解彩电结构的,刘兴文半真半假地说自己之前去到京城和山城那边,偶然间了解过一些。 刘兴文补充道:“我买打米机的厂长,她准备转行去做彩电生意,前两天我还提醒她多买一些关键配件回来,不然卖出去了不包售后,在这一行也站不稳当。” 第65章 接你回家 这倒是让张建鄴没想到,刘兴文竟然买个打米机就和厂长搭上了关係,看来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前途有很长远的规划,倒是比他部门里头那些尸位素餐的要强很多。 “这股东风要是抓好了,肯定能在县城有一席之地的。” 张建鄴状似隨口说道: “你跟那个厂长说,我好几个老朋友都羡慕我买了彩电,他们屋头娃儿天天闹麻了,让她放心大胆地进货,买的人不得少。” “哦还有一点,让你当她彩电的维修售后,那肯定能站得更稳。” 刘兴文也跟著笑,並没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开到大路口的位置,张建鄴可能是过了瞌睡的点儿,这会儿来了精神,非要把刘兴文送到村口去。 刘兴文也拦不住,只好跟著小轿车一晃一晃地前进著。 到了先前拉货的卡车师傅不敢往前开的路口了,刘兴文笑著拉开车门喊停: “张叔叔,这前头路窄得很,拉货的师傅都不敢开进去,怕直接开沟沟里去。” “今天实在太麻烦张叔叔大晚上还送我回来,回去注意安全哦,路上没得路灯。” 终於看著白色小轿车倒车到另一个岔路口,然后闪了两下车灯,往外开去,刘兴文这才捏著一把伞摸著黑往村口走,从这儿走回去就花不了多长时间了。 伞是张建鄴塞给他的,还是摺叠伞,农村用的一般都是长柄直杆伞,长得像油纸伞。 遥遥有声音传来。 “文儿啊?是不是你哟?” 刘兴文刚走两步,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朝前望去,就看到细雨濛濛里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朝著他这边快步走过来。 是他老汉刘建军。 刘兴文赶紧跑两步上前,这大半夜的,刘建军竟然还出来接他,这年代又没有电话可以知道確切的到达时间。 那就说明刘建军是隔一段时间就到村口来看看,这才会正好遇到刘兴文回来。 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只能勉强问道:“老汉,十二点了你咋还不睡觉?我又不是小娃儿了,还要家长来接才认得到路咩?” 刘建军赶紧把掛在手上的撑花递给刘兴文,却见刘兴文手上就拿著一把摺叠伞,他猜应该是刘季同给的。 “囊个楞个晚哦?张燕儿都出门好几趟来接你了,你外甥也是来回好几趟,一直没等到你回来。” “咋个回来的?打的摩托咩?” 刘兴文让刘建军自己把伞撑上,他也把摺叠伞打开撑起,有些疲惫地回答道: “彩电问题比较多,弄到十一点才弄完,还好修好了,不然忙这一晚上还收不到场。” “表叔九点多提前打车回去了,我也以为要打摩的回来的。” “结果张叔叔非要亲自开车送我回来,一直开到村口那个位置他才回去。” 刘建军安静听著刘兴文阐述这一晚上的忙碌,偶尔搭两句腔,感觉就像老三上学的时候,他偶尔去接老三放学回来,路上他会问学校老师教了些什么,和同学相处怎么样之类的话,老三就时不时答应两句。 现在老三性子改了,话变多了,现在不会冷场的人变成了老三,他这个父亲倒是话变少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子,刘兴文让刘建军赶紧回屋睡觉。 “老汉早点儿睡觉嘛,我也洗个脸就睡了。” 他身上衣服有点儿润润的,他抓紧洗漱完脱掉外衣,就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暖融融的被窝里。 张燕儿一直记掛著人还没回来,所以睡得轻,一感受到动静就醒了。 “快来暖和暖和,脚冷不冷?你囊个回来的誒?” 刘兴文其实手脚还好,只是身上带著凉气,他靠近张燕儿,把人搂紧,原本被凉风吹散的疲惫又重新涌上来。 他闭著眼言语含糊地回答著: “没得好冷的,张叔叔开车送到村口的。下回我要是再楞个晚,你们个人早点儿睡,莫等我,我又不是啥子小娃儿了,找得到回家的路。” 张燕儿被刘兴文带进来的寒气弄得缩了缩身子,她靠近刘兴文胸口的位置,听著胸腔里有规律的跳动声,再度坠入梦乡。 静謐的夜会安抚白日的疲惫。 又是新的一天,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著,连院儿里的鸡都窝在草垛子里懒得动弹,天大亮的时候,敷衍地叫上几声,然后就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今天雨很小,但路上依旧湿漉漉的,刘兴文虽然很困,但只多睡了半个小时就起床了。 刚穿好衣服,冯文杰就生龙活虎地上来了,问他昨晚上挣了多少钱。 刘兴文一边刷牙一边小声回道:“两百块,你莫声张,个人晓得就行了。” 冯文杰听到数字,原地打了套猴拳,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去灶屋帮忙烧火。 早上是每人一碗烩麵块,配上煎蛋和豌豆顛,酸豇豆和小半块霉豆腐,简直是人间美味。 下去开门之前,刘兴文让冯文杰和老大,把之前补好的搪瓷盆拿几个下去,顺便装点儿乾柴和蜂窝煤。 草棚里谭木匠他们虽然一直在动,可能感受不到凉,但来閒聊的人还是要给烧个盆儿的,不然冻手。 昨天的打米收入是62,加上那台电视机卖的45块,减去10块维修成本费,一共是97块。 还是因为下雨,不然营业额不会这么快就下滑的。 昨晚上修的彩电成本费大概三四十吧,把他先前买的那些小配件用了不少。 净赚210块左右,也不枉费来回这么远的路。 刘兴文打完第一波穀子出来的时候,一边拍身上的糠壳,一边也和冯文杰一样发出了感嘆,要是天天都能修到大件的话,那他借的钱一个月就能还清。 他笑著甩甩头,接著就看到何志远和谭木匠一前一后过来了。 昨天一天沙发的承重板已经做了两层了,进度比刘兴文预计的要快一些。今天再叠加两层,用夹子固定几天,承重板就差不多了。 今天客流开始回升,应该是更远一些村子的人来打米了。 隔著老远,就听见了柳香荷和李老二的声音,往常都是柳香荷忙完家里的事情自己过来,今天怎么还带上李二了? 张燕儿上前把人接过来,一看李老二手里拎著的东西,就明白过来。 刘兴文正好忙完走出来,笑著对柳香荷道: “嫂子效率这么快,这就让老二带回来了哇,带了几根哦?” 柳香荷走进草棚,一边指著还包著土壤的树苗,一边回道: “昨天弟娃儿和陈才正好去找那个姓余的,我就让他顺带买了几根尖柚子树苗回来,反正又不费事。昨天弟娃儿还带了两个柚子回来吃,爷爷自己都吃了半个,所以我在院儿里也种了两窝,来年也接两个酸甜柚子爷爷吃。” 前两天张燕儿说閒话的时候和柳香荷提起了这事儿,说是余家院子里有酸甜柚的树苗,本来是想等著有空了去买几窝的,不曾想柳香荷直接就让李二挖回来了。 刘兴文接过两根不大的柚子树苗,想了想还是种院子里吧,这要是种路边,怕不是路过一个人就要摘一个尝尝,一年到头怕是他们自己都吃不上几个。 他让冯文杰拿回院子里,等李慧芳有空了,看种在哪里比较好。 坐了一会儿,搪瓷盆里的蜂窝煤刚燃起来,陈才就带著两个村里的年轻人来吹牛了。 正好一个往桌子底下一放,一个放在谭木匠那边,等热气自动往上飘,草棚里就能暖和起来了。 正好周围的孩子和几个大爷大妈也过来了,张燕儿就摸出扑克牌,让他们打著玩儿。 第66章 诈金花 人有点儿分不均,年轻的倒是可以凑一桌,年纪大的凑不齐一桌,有些要去看谭木匠做木工,有些又不打牌。 陈才抓著扑克牌,出了个主意,索性大家都来诈金花,正好想打牌的都可以参与。 五分钱的底钱,大爷大妈也能参与,就当混日子了。 柳香荷和李二都占了个角,张燕儿站在柳香荷身后,第一把就看到柳香荷抓到了顺子,都是红色的,具体是不是同花她没看清。 陈才坐庄,李二排在第一个,看完牌扔出去一毛,紧接著是邻居周大爷,平时就好打点儿小牌,他拿到个大对子,手一哆嗦,扔出去两毛。 紧接著几家全都看牌弃牌,冯文杰也在凑热闹,他抓到个同花,脸上的笑意憋都憋不住,但好歹没直接把手里的五毛钱全扔出去,只跟了两毛。 柳香荷不动如山,自然也跟了两毛。 最后是陈才,也看牌跟了两毛。 又回到了李二这里,他一会儿看两眼自己的牌,一会儿又看看站在自己对角的嫂嫂,想从嫂嫂的表情上看出些许端倪,最后犹犹豫豫又扔出去两毛。 周大爷局势看得清楚,果断弃牌,然后就要去看李二的牌,李二不肯,周大爷又去看冯文杰的,看到同花之后,表情也变得飞扬起来,就差把“这是大牌”写脸上了。 隨后冯文杰扔出去两毛,柳香荷跟上,陈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直接选择弃牌。 然后就又绕到了李二这里,实在没顶住周大爷那副眉眼飞扬的样子,他也举棋不定了好一会最后选择了弃牌。 最后牌桌上就只剩下了冯文杰和柳香荷。 张燕儿看柳香荷这两毛两毛一直往里丟就知道,她肯定拿到了同花顺,这回自家大外甥要吃个大亏了。 本身底钱就小,张燕儿也没提醒,就一副笑脸地看著冯文杰一共扔进去了两块钱。 最后刘兴文从打米房出来,只看到了桌子中间一堆的毛票,就笑道: “这是哪个在温水煮青蛙哟?” 他也不知道大家都是什么牌,就隨口说了一句,冯文杰就跟回过味儿来似地,最后扔出去两毛钱,去看了柳香荷的牌。 四五六的同花顺,把他“ak8”的同花克得死死的。 冯文杰虽然有些失望自己的牌没比得过柳香荷,但本来就那么几块钱,他也不在意。 甚至还主动帮柳香荷把毛票都理整齐,把钱递给柳香荷道: “柳姨我要是拿到你这么大的牌,我估计第一把就直接把钱抬到了一块,还是柳姨厉害,『温水煮青蛙』才能贏这么多。” 要是真如冯文杰所说的,他的一块刚扔进去,剩下的就没人再会跟牌了,最后拿到个同花顺却只能委屈地吃几毛钱底钱。 柳香荷笑道:“你该谢你么姨父,不然你哪会收手誒?” 刘兴文也接话道:“我就是隨口一说,哪晓得短了嫂子的財路,下把我也入个股,燕儿,你来看牌。” 主人家忙完了,牌桌上就又多了一家。 这回是柳香荷坐庄。 拿到最大牌的其实是李老二,但他被自家嫂嫂嚇回去了,第三轮就扛不住弃了牌。 最后只剩下张燕儿和冯文杰,陈才三家。 刘兴文看谁都不主动去开牌,没办法只能让张燕儿去开,开冯文杰,没比过,连续两把冯文杰竟然都拿到大牌了。 牌桌上只剩两个越冲越高的年轻人,他俩一手一手地喊,一直把钱顶到了一块五,桌上已经有至少十块钱了。 刘兴文本来想示意冯文杰该收手了,毕竟十块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谁曾想冯文杰竟然主动开了牌,没继续衝下去。 最后冯文杰“jqk”的顺子正好压住陈才“8910”的顺子,成了最大贏家。 明明冯文杰这个孩子性格都知道要適时收敛,但陈才都结婚了竟然还事事爭强好胜,不肯服输。 刘兴文稍稍抿了抿嘴,隨后转身去了谭木匠那边。 牌桌上有大爷大妈问陈才和柳香荷买回去的电饭煲质量怎么样,有没有出现煮不好饭的情况。 柳香荷自然在实话的基础上又多说了些好话,陈才也是实话实说,然后就因为这两位首批用户的两三句评价,刘兴文就又卖出去两个小號的电饭锅。 一个上午电机的声音几乎没怎么停过,炸金花这边输贏也很小,冯文杰把贏到手的十块钱又输了回去,陈才最后贏了两三块,周大爷贏了几块,柳香荷贏了几块,连张燕儿都贏了两块钱。 只有李二把把都入场,但他拿到的牌把把都是不上不下的那种,最后一算,他才是输的最多的那个,输了十二块。 柳香荷笑说,和李二打牌只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手里的牌大不大了,稍微一嚇就弃牌,拿到大牌又不敢站到最后,不输钱就怪了。 趁著中午人少,刘兴文去了一趟村长家里,他准备给刘小芳打个电话。 虽然昨晚上张建鄴的话可能只是隨口一说,但那些高薪家庭的购买力却是八九不离十的,所以採购数量可以適当增加一些。 而且经过昨晚实际拆过一台彩电之后,刘兴文对配件的採购大致也有了数。 电话响了大概半分多钟才接通,而且说话声还有些听不太清楚,刘小芳那边信號应该不太好。 “喂,是不是刘兴文?我还在选彩电的品牌,价格都標的太高了,我这回怕是要把老本都搭进去了。” 刘兴文长话短说:“我昨天实际去修了一台彩电,具体需要採购的配件你重新勾一下嘛。” “行,你等我去找支笔。” 先前没看到实物,定下的配件表比较笼统。正常来说高压包备用两三个就可以,最容易出问题的电源组件可以多备点儿,像什么开关管、整流桥堆,显像管座这个便宜,可以多备些,还有一些视放管、消磁电阻之类的配件也需要多备一些。 常用型號的电容电阻县城的五金市场就能买到,其他的还有遥控器的红外接收头什么的,就看哪里进货比较便宜了。 刘小芳反覆確认了几遍名字和对应数量之后,再一次感嘆: “要不是你懂这些,我肯定不会碰彩电这个行业,先前的打米机那些师傅给我多讲两遍,我好歹还能听懂,这个我听到名字就打脑壳。” 刘兴文笑道:“刘厂长,先前不是说先採购三四台试水嘛,经过昨晚上之后,我倒是觉得可以多进购一些,至少在县城的最上层那些人里,彩电的风声已经传开了,他们就等著谁先把彩电弄回来了。” 但最后刘兴文还是补了一句:“但这些都是我的推测,厂长你还是要结合实际情况考虑,毕竟投入至少几万块,谨慎一些比较好。” 电话掛断,这次是拨打的长途电话,刘兴文正常按照標价付了几块钱。 刘小芳进购彩电的数量越多,在品牌方那边能谈的价格也就越低,卖出去之后利润也会更多,就看刘小芳怎么选择了。 第67章 吃瓜现场 刘兴文打完电话正准备回去吃午饭呢,却在路上看见好几个熟面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他快走几步和最后的嬢嬢並齐,问出什么事了。 这位嬢嬢素来是村里“情报站”的常客,经常是东边婆媳刚吵架,那边就已经传得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刘老三哇,哎哟走快些,村口打起架来了!” “袁二娃的老汉在外头工地上下力,和那头煮饭的一个女的搅起了,本来年初的时候就和袁二娃的妈在闹离婚,今天那个女的竟然直接抱起娃儿来要钱来了!” 嬢嬢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生怕自己晚一步就要少看一场好戏。 刘兴文也被这八卦震惊了。 村里袁二娃的老汉以前还和刘建军一起在烧砖厂干过活儿,最近几年经过亲戚介绍去了外地工地上,据说比农村挣钱得多。 但袁老头都七八十岁了啊!还能和女人生孩子? 刘兴文也来了好奇心,跟著嬢嬢朝著村口的方向赶去,路上还遇到了端著碗跑过来的柳香荷。 “兴文儿你也来看热闹咩?你脚步快,抓紧去多听几耳朵,莫错过啥子重要信息。” 刘兴文忍著笑跑到村口的位置,这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了,他稍稍挤进人缝,支棱著耳朵去听。 袁二娃的妈披头散髮地在骂,脚边还蹲著个几岁的小男孩儿: “袁老头你个人看哈子,你孙儿都楞个大了,你还去外头乱搞,今天我跟你说清楚,这女的莫想从屋头拿走一分钱,离婚也是你净身出户,屋头的钱是要留给孙儿以后上学的,你想都莫想!” “真的是当初眼睛瞎了才会看上你哟,七老八十了都不落教,你让你儿在村里往后咋个抬得起头哦!” “二娃,你说句话噻,办离婚,让你老汉净身出户,你答不答应?不答应就去喊那边那个抱起的叫弟弟嘛!” 那边袁老头护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並不出色,就是寻常妇女的打扮。抱著的奶娃娃竟然也不哭,还挥著小手咿咿呀呀的。 但袁老头可是能做这女人爹的存在啊? 那孩子当真是袁老头的? 周遭看热闹的陆陆续续围了两圈儿,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柳香荷一边吃著碗里的冷饭,一边看得起劲。 刘兴文都能想像到下午村子里的妇女大妈们会把这件事传得多离谱了,刘兴文看了两眼“为老不尊”的袁老头,就摇摇头回家去了。 还是吃饭要紧,別人家的乌糟事儿,听听也就算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子晴放学回来就在说,村口好多人在吵架,她也去听了几耳朵。 说什么袁爷爷有个私生女,还抱著个小娃娃,被袁奶奶和袁叔叔一起打骂,其他人都在看热闹,都没拉架。 饭桌上的女人们听得都一头雾水,刘兴文也没多解释,毕竟下午,她们就会听到添油加醋过的、更精彩的版本。 別看这一个个的村子不大,但每个月的离谱事儿可不少。 这家挖了別人家的田坎,那家就要去把他家的田坎也挖回来,这家狗撵了別家的鸡,那家就要折腾回来一只鸭,反正小打小闹就没停过。 倒是这种轰动性的大新闻听到的机会少,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至少不会把私底下的事儿翻到明面上来,大家表面都做得漂漂亮亮的,都是体面人。 下午刘兴文的草棚棚里果然匯聚了很多妇女和大妈,这里儼然已经成了新的“情报匯聚中心”。 张燕儿在听到柳香荷的转述后面色也十分精彩,显然也觉得不可能,隨后大范围的討论就开始了。 这个说那孩子肯定不是袁老头的,那个说袁二娃在镇上也养了个开茶馆的女的,还有的甚至说那孩子是袁二娃的,闹这一出是为了替袁二娃遮羞…… 乱七八糟听得刘兴文眉头直皱。 中午又拜託了老大刘兴国和大嫂,推著村长那个大三轮去赵嬢嬢家里,把不是特別大的物件儿都拉过来,省得赵嬢嬢一趟趟来回跑。 下午来了一位头髮齐腰长的嬢嬢来打米,看到谭木匠师徒在做木工,就走过去看了半天。 等刘兴文这边把穀子都打好了,她才开口问刘兴文: “老板,你这里是不是可以订做组合柜子哦?” “我女子年底要结婚,想做一套高低组合柜,二手的拿出去不好看,就想重新做一套。” 长头髮嬢嬢还补充道:“我屋头还有些床架子可以拆了做原材料,不晓得可不可以便宜点儿哦?” 刘兴文想起他和张燕儿结婚的时候,买的那套高矮组合柜子就是二手的,但花的钱可一点不少,整整两千块。 组合柜都是些很薄的木板子装订成的,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就是得要很多木料,最后可能还要贴一层印花,或者直接刷上木漆。 刘兴文问:“要做好大的嘛?我们这里人手不多,工期比较长哟。” 长头髮嬢嬢双手张开开始比划:“大概几米长嘛,我也不晓得那个屋头有好长,工期长点没事的,反正结婚还早,保证年底能做出来就可以了。” 刘兴文点点头,又问谭木匠,后者也点头,表示只要工期不紧张就可以做。 “嬢嬢,等晚上我们先去婚房实地看哈,按照房间的大小给你们定製一套组合家具,你们看完图纸觉得合適再交定金。” “至於嬢嬢你说的床架子能抵好多钱,等看到实物再说嘛。” 长头髮嬢嬢没想到还有上门定做这个服务,连连说好,买家具当然希望越合適越好,这能根据房间大小、方位定做出来的,肯定比直接去买成品要来得合適。 “我屋头就在大堰塘往里头走第三家,屋门口有棵枇杷树,好找得很。” 刘兴文点头道:“大概七点钟嘛,正好让你女儿女婿也看哈,满意再付钱。” 正准备送走长头髮嬢嬢,结果后者看到草棚杂物堆那里有好多头髮,就问刘兴文头髮怎么收的。 这位嬢嬢的头髮可不短,这要齐耳朵剪下来,不得上百块了嘛? 刘兴文实话实说:“嬢嬢,我这里都是回收价,你要是想多卖点儿钱的话,可以等赶场那天去镇上问问,收的人多得很。” 长头髮嬢嬢把自己一头长髮拿到眼前来,发质不算特別好,但並未有过染烫,分叉也少,顏色也不偏黄,还算乌黑。 “问了的,都说最多一百五十块钱,我没捨得剪,但这不是要花大价钱做柜子嘛,所以想问哈老板能抵好多钱。” 刘兴文看向那边一直被柳香荷拉著的张燕儿,后者会意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嬢嬢的头髮情况,隨后朝刘兴文点点头,表示一百五的价格可以收。 “我这里最多可以给一百六十块钱,但我还是建议嬢嬢你如果有空的话,直接进县城,说不定能卖出两百块来。” 嬢嬢摸著留了几年的头髮,勉强一笑道: “我也晓得城头价钱高些,但那些收头髮的都是贴著头皮剪,完全不管剪完成个啥子样子。我就想你这儿应该不得这样子嘛,所以才问的。” 第68章 书本最便宜 张燕儿倒是会自己剪头髮,但肯定和镇上的理髮师比不了的,只是比那些恨不得將头髮从头皮连根拔起的人要好。 刘兴文实话实说,“我肯定不会剪的,我老婆会,让她给你剪得不得行嘛?至少不得一截长一截短的。” 张燕儿还没说话呢,那边的柳香荷就放下了自己的齐肩头髮,帮腔道: “嬢嬢放心嘛,我这头髮都是张燕儿给剪的,巴適得很,比理髮师手艺都要好。” 长发嬢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张燕儿先回院儿里去找剪刀和围布,刘兴文去帮著刨木头。 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的话,谭木匠和何志远的工钱就不用刘兴文先垫付了。 就是人手不太够,过了开张优惠这段时间,往后刘兴文就能腾出空来,冯文杰也会点儿木工,到时候四个人一起干,应该能提早完工。 没过一会儿张燕儿就拿著剪刀和围布下来了。 给嬢嬢围好,又和嬢嬢確定最终要留的长度,然后梳齐头髮,下剪刀剪出最齐整的一部分。 柳香荷过来用线將头髮绑好,然后又在地上铺了几块角落的铁皮,这才让张燕开始修头髮尾部。 这边正剪头髮呢,那头刘兴国和大嫂王秀芬就回来了,赵嬢嬢也跟在后头。 这回拉回来了满满一车东西。 最上头是一张八仙桌和长条凳,然后是两个一大一小的收音机,侧边还有一捆像是碗碟的东西,其他还有什么暖瓶、书桌、风车、铁犁,能装的全都装来了。 等把最上边一层卸下来之后,露出了中间的一些旧衣裳旧布料,旧皮鞋、胶鞋、深筒子鞋,大嫂还推著一辆款式很老的二八大槓。 最底下还有一层,被布料蒙著,刘兴文伸手拉开来才发现,竟然是满满一层的旧书。 从小学教材到初中课本,课外书,名著,还有高中的书籍,和大量航空航天相关的书籍,全都翻得很旧了,上头还有笔记,用很规整的字跡写的。 刘兴文想起昨天去张建鄴家里修电视的时候,偶然听到过一耳朵,说是县城的那个小机场要收归军用,往后就不能再从县城直飞大城市了。 张建鄴和表叔的谈话中出现过一个姓赵的,具体名字没说全,不会就是赵嬢嬢的儿子吧? 如果是从事航天航空事业,那挣钱確实比其他行业要多。 刘兴文並没多嘴去问,而是一边搬书一边在想要拿这些书怎么办。 专业性太强的书可以直接转手卖掉,但小初高的教材,而且还附带笔记的教材,这可不能轻易卖了。 最起码也可以留在家里供刘子晴和刘子旺参考学习,至於那些名著小说什么的,留著当消遣看吧,反正这年代网络也还没普及,娱乐活动除了看电视就没啥了。 今天这一车虽然看著很多,但最贵的其实就是那张八仙桌,两个收音机,和那辆可能修一下就能骑的二八大槓,其他的回收价都在几块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五块。 书本堆起来好大几摞,但却是最不值钱的,废品站里都是按几毛钱一斤收的。 草棚这边的破烂儿快堆不下了,明天得让老大和冯文杰拉一车去废品站卖掉。 赵嬢嬢自从每天来草棚这边之后,眼见著心情好了很多。 今天这里人很多,她就一会儿听听八卦,一会儿去看看谭木匠师徒刨木头,偶尔还去打米房门口看刘兴文两兄弟打米,这些都比她自己一个人在大院子里坐著有意思。 张燕儿这边头髮剪完了,顺带付给嬢嬢一百六十块钱,嬢嬢拿著镜子来回照了照,很满意张燕儿的手艺,这才尽数放下了剪头髮之前的担忧。 结果等这位嬢嬢的头髮剪完之后,刚刚还八卦得热闹的大妈们都凑了过来,问多长的头髮可以卖钱,她们也想卖头髮。 主要还是张燕儿剪头髮的手艺確实不错,大妈们不用担心剪完髮型难堪,而且刚才那一百六十块可是明晃晃的钞票呢,谁不眼馋。 然后张燕儿就在草棚这里开起了临时理髮摊,刘兴文打完米出来,也很神奇地看著这一幕,想不到他这草棚的业务又往想像不到的方向拓展了。 半腰长的可以收,大概二三十块左右,太短的就要自费两三块的修剪费用了。 刘兴文在打米房里挣钱,张燕儿在给大妈们剪头髮挣钱。 等头髮差不多剪完,张燕儿又把头髮按照长短、发质优劣分了类,等著刘兴文后边处理。 等人差不多都散了之后,冯文杰才一边扫地一边问: “么姨父,今天收这些头髮能赚多少钱啊?” 刘兴文一边锤著腰背,一边回答道: “如果直接拿到废品站去卖,估计能赚个三四十块吧。” “如果拿到镇上那些二道贩子那里去卖,再好好谈谈价的话,应该能有个五六十块的赚头。” 冯文杰已经会自动接下去了:“那如果拿到县城的理髮店去卖勒?有没得一百块的赚头?” 刘兴文笑了,冯文杰这脑子转的还挺快。 “差不多吧,但还是要看嘴皮子,要让理髮店让利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看著地上自己扫成一团的杂乱头髮,冯文杰顿时不那么嫌弃了,这可都是钱啊。 但他还是挺疑惑的,为啥头髮能卖这么多钱。 刘兴文已经先一步解释起来了: “最上游的假髮製造厂那里能给出的价格更高,可惜我们联繫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理髮店。” “哪有那么多人买假髮?”冯文杰还是不理解,人人都有自己的头髮,为什么要买假髮,就算要买,那也不至於需求量这么大,而把头髮的价格炒得这么高吧? “大部分应该是用作出口的,日韩欧美那边的娱乐行业需求量比较大,一般是啥子拍戏、演唱会要用。等国內经济慢慢发展起来了,大家手里头都有閒钱了,自然也会开始追求別的消费了。” 冯文杰和张燕儿在后头一边听一边互相对视,刘兴文啥时候还了解国际经济局势了?难不成是电视新闻里讲的? 两人同步甩甩头,反正这段时间以来,刘兴文给大家的惊喜已经太多了,倒不用事事刨根问底。 吃过晚饭,刘兴文在打米房等著何志远拿捲尺过来,说好要去长发嬢嬢,不对现在是短髮嬢嬢那里量尺寸,现场画组合柜子草图的。 附近有个村里挖了四五口池塘,镇上大部分鱼贩子的鱼都是从他们村收的。 短髮嬢嬢就是这个村子的,等进了村,找到几口大堰塘,再往后数第三家,看到院门口的枇杷树,就是短髮嬢嬢家了。 在进入短髮嬢嬢家之前,刘兴文倒是先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先前买他电视的那个黑脸大爷。 第69章 婚房设计 天色有些暗,刘兴文估计黑脸大爷应该看不清他的长相,正准备走近一些再打招呼。 结果黑脸大爷却就著院门口的一盏小功率灯泡,先一步认清了来人,主动走出院门笑呵呵打起了招呼: “刘老板,吃饭没得哟?你咋来我们村了誒?有人找你修电视咩,你还上门服务哦?” 刘兴文示意何志远停一会儿,他回话道:“刚吃完,你隔壁嬢嬢屋头要定做组合柜子,我来量尺寸。” “电视没出问题嘛?要是搜台不稳定,就花几块钱去镇上买个带放大器的天线,可以多搜几个台。平时不要频繁开关电源,注意用电安全就可以了。” 黑脸大爷频频点头,一脸讚赏道: “就是要你这种老板才要得,我舅子先前说从他那里买根天线都要十块钱,加那个你说的放大器又要多给五块钱,真的是把老子当外国人那样子整。” “昨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去找了那个龟儿子,打得他今天都没敢出门,我媳妇本来还埋怨我打了她兄弟,结果一听我前前后后修电视多花了楞个多钱,她也是抄起棒棒就去讲理去了。” 黑脸大爷一边说一边畅快地笑著,虽然被坑了这么久,但能抓到內鬼,再痛打一顿,比什么都舒畅。 “走嘛,我帮你喊人。”黑脸大爷乾脆出了自家院门,走在刘兴文他俩之前,边喊边说起邻居家的情况: “谢么妹,做家具的老板来了!” “谢么妹屋里年底要嫁女儿,他们两口子从打完穀子就开始忙了,又是去镇上弹棉被,又是买那些锅碗瓢盆的,现在那屋头东西都堆满了。” “谢么妹就这一个女子,两口子心痛得很,她女子也爭气,找到个县里的工作,一个月三四百块哟,那新女婿屋头好像也是县里哪个厂的,我见到过几面,长得老实,话不多,不像镇上那些街溜子油嘴滑舌、一天天不务正业的,我看新女婿那一双手上全是茧子,她女子嫁过去是要享福的。” 刘兴文和何志远跟著黑脸大爷走进院子,这边话音刚落,堂屋门口就走出来一个稍显靦腆的大姑娘,应该就是好事將近的女主角了。 “妈,做家具的师傅来了。” 剪了一头短髮的谢么妹繫著围裙从灶屋出来,脸上还蹭了一抹锅底灰,她女儿眼疾手快帮忙擦掉了。 “刘老板来楞个早,我还在屋头煮猪潲,快来坐,艷儿木起做啥子,去端瓜子出来噻。” 刘兴文连忙摆手,从兜里摸出纸笔笑道: “我们还是先去看哈子新房嘛,爭取今晚上就把图纸画出来,也好了你们一桩心事。” 谢么妹嘴上说著好,但还是趁著进屋给灶里熄火的功夫,从柜子上捧了一捧炒花生出来,让刘兴文两个,以及凑热闹的黑脸大爷剥了吃。 然后她又转身对自家女儿郭小艷说: “艷儿你也去嘛,老板说最主要还是要徵求你们两个的意见,毕竟家具做出来是给你们用的。” 新女婿的家离得不算远,大概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的脚程。 黑脸大爷也坠在后头,说要去看看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 谢么妹一边走一边在前头解释: “女婿那边年初才刚修的房子,现在连个床都还没得,啥子都还没置办好,就只有喊你们去先看个大概的。” “到时候艷儿你准备屋头囊个安排,你好生和老板说清楚,他才好按照你的心意定做柜子。” 郭小艷走在旁边有些小声地应著,她兜里也揣了一张草图,是下午听她妈回来说要请师傅上门定做家具临时画出来的,毕竟新房那边的所有东西,都要等快结婚了才会往里边搬,全都是女方这边置办,男方出彩礼。 走到女婿家的院子里,正好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在扎高粱扫把,那熟练程度,和刘建军有的一拼,確实是个能干活儿的。 谢么妹上前说明情况,然后年轻人就带著刘兴文和何志远进屋去。 原本的院子只有两间正屋,再加偏房盖的猪圈和灶屋。 最右边的一间红砖房就是新盖的婚房正屋了,旁边也盖了新的猪圈和灶屋,正好这家人也是独子,郭小艷嫁进来不会有妯娌问题。 新房和刘兴文结婚那间房差不多大,横向三米五,纵向六米五的样子。 但屋里確实光禿禿的,只有两根板凳突兀地放在正中间,刘兴文就准备直接问郭小艷,这床和柜子的摆放有没有初步的想法。 郭小艷走过去,摸出自己画的草图,上头是一些小方块,中间写的字,她一边指著房间的位置,一边给刘兴文解释。 哪里摆放木床和床头柜,哪里摆放衣柜,书桌,梳妆檯,还有小沙发和茶几,看得出来,郭小艷想要一个稍微时兴一些的婚房,以前那能掛罩子的简易拔步床、大红樟木箱、和高矮组合柜子她似乎都不想要。 刘兴文笑容平和地接过那张草稿图,又和何志远一起,確认大致家具的位置。 何志远一边量,刘兴文一边在白纸上记录,最后按照比例尺画了个规整的框架图给郭小艷看: “大概这个布局行不行?单独给你做一个电视柜,对面放沙发椅,茶几这些,衣柜放床尾。” “只是你这沙发要按照我画的尺寸来买哟,不然到时候放不下,要挡门的。” 郭小艷接过重新画的布局图,眨了眨眼,这图上画的沙发和电视柜,比自己在卖房宣传单上看到的还要好看。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和村里其他结婚的一样,买一套千篇一律的高矮组合柜子,几个木凳和八仙桌,一张简易拔步床,结果这师傅竟然能明白她画的哪些小方块具体是什么效果,这就让她不免有些期待起来。 “要得,师傅这沙发你可不可以也一起做了哟?” 谢么妹也凑过来看了两眼画的草图,这才明白自家女儿想要的竟然是这样的。 她直接问道:“那乾脆都打包算了,老板你看哈这些床、沙发、衣柜和电视柜的,可不可以在年底之前都做出来嘛?要是可以的话,我们全都打包给你们做。” 刘兴文想了想,郭小艷想要的沙发很简单,就是一个常规的三人位直型沙发,外加两个单独的沙发椅子,正好这两天谭木匠已经把沙发的承重板做好了,直接套过来也可以的。 新式的床框架也简单,比以前那种拔步床简单多了。 衣柜和电视柜需要的木料和工期会比较长,而且还要挨个儿刷漆,工期还是会比较紧张。 刘兴文和何志远又商量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答覆谢嬢嬢: “茶几、沙发和新式床架可以按期交付,衣柜和电视柜的话工期就比较长了,你们可以隔几天过来看一哈,如果觉得来不及,就不用交那部分的钱,咋个样?” “我重新再给这些家具画一个详细的图纸你们看,看完再决定嘛。” 刘兴文坐到堂屋的条凳上,靠在八仙桌上开始画每一个家具的详细图纸。 郭小艷和他未来的丈夫都静静在刘兴文身后看著,偶尔眼神对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为“满意”的情绪。 这种新式婚房在镇上或者县城里比较多,村里暂时还没有这种的。 等刘兴文画完,一对新人和谢嬢嬢,以及女婿的妈老汉,凑热闹的黑脸大爷都看完之后,大家都挺满意,但满意也可能就意味著高价。 所以谢嬢嬢有些忐忑地问刘兴文: “这些全部加起来,要好多钱哦?” 第70章 分期付款 按照刘兴文和张燕儿结婚的时候,一套二手的高矮组合柜两千的价格,那么衣柜和电视柜加起来估计就要两千了。 再加上床架子和沙发,茶几,怎么不得四千出头了? 刘兴文看了两眼谢嬢嬢的神情,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谢嬢嬢你不是说屋头还有不要的床架子咩?我先去看哈木头情况咋样嘛。” 谢嬢嬢当即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家里的旧床架还能抵些钱,赶忙领著人又去看堆在杂物间的那些旧木头,全都是他们老两口乾活的时候搜集来的,有些已经被虫蛀空了,还有些因为湿度太大,也要沤烂了。 往里一点的位置放著两张架子床,款式特別老旧,应该是谢嬢嬢爸妈那一辈留下来的。 几乎和古代的拔步床没什么两样,连四根床柱上的雕花都还在,床顶部也用的木头封顶,这要是放在后世那些收藏人士的眼里,肯定值不少钱。 但在他们这小县城里,最多也就值一百块的木料钱。 把这两张床拆了重新做个新式床架,外带一个小茶几的木料应该是够了,其他的就要去木材厂拉了。 刘兴文看完之后又问何志远的意见,何志远没多说,只让刘兴文自己决定报价多少,反正这一单接下来他和谭木匠能收入不少,只是多和少的问题。 一群人又重新回到光禿禿的新房里,刘兴文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成本和人工费,最后得出个数,这才对谢嬢嬢说道: “谢嬢嬢,按照这图纸上画的,新式床架、三开门衣柜、电视柜、三人直位沙发、多功能茶几,外带两个单人沙发椅子,一共三千五,连人工带材料费,你屋头这两张床和好一点儿的木头也加在一起。你们看合不合適嘛?” 听到报价之后,谢嬢嬢明显舒了口气,主要是之前去镇上和县城里的家具城看过,就郭小艷儿说的啥子新式床架子都要六七百,更莫说衣柜和电视柜了。 先前的预算都已经涨到五千块了,另外还要再买个床垫配套,这结个婚,是真的要把他们两家的钱都掏空的。 但自家就一个女子,也捨不得不买好的。 谢嬢嬢又问了问郭小艷和新女婿的意见,两人都只顾著点头,特別是郭小艷,从刚才就一直拿著那几张图纸,一看就是很满意。 所以谢嬢嬢直接就对刘兴文说: “刘老板,三千五的价格可以,你们看囊个交钱嘛?” 刘兴文又开始写分期交付的时间节点和后续需要付的钱,一边写一边解释道: “先交五百块定金,最先交付的可能是茶几和床架子,大概十几天,你们閒的时候就可以来我打米房看进度,交付茶几和床架之后再支付一千五百块,大概又半个月之后交付沙发和椅子,最后再付一千五,衣柜和电视柜最后交货。 “最晚腊月十五交完所有的家具,超过时间的话,直接退对应部分的钱给你们,你们也好有时间直接去买个新的衣柜,不得耽误婚期。” “你们看得行不嘛?可以的话就签字付定金,这个条子你们一份,我们一份,如果需要打公证的话,就去找两边的村长嘛,做个见证人,保证我们不得赖帐。” 谢嬢嬢看不太明白,就把刘兴文写的条子交给女儿女婿看,她则从衣服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钱来。 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钞,谢嬢嬢数了五百块递给刘兴文,然后说道: “不用公证了,反正你家打米房也不得跑,今天又楞个多人看到的,而且又不是一次性把钱全交了,给好多钱拿回来好多东西。” “刘老板你这个做生意的方法好,买卖双方都放心。”站在一旁的黑脸大爷赞了一嘴刘兴文。 郭小艷两个签完了字,刘兴文和何志远也都签了字,一式两份,虽然是手写的,但这年代只要打了欠条签了名字,该还的就肯定都要还。 刘兴文收好草擬的交易单,本来想明天借了板车再来拉旧床的,结果谢嬢嬢付完钱就直接去了开鱼塘的那家里,借出来两个大板车,可以將刚才的木头和旧床全都一次性拉回去。 单独的木头可以用来做茶几,最后再看有没有时间,可以给郭小艷送一对床头柜做新婚礼物。 刘兴文和何志远把能用的木头都挑出来装车,隨后在大伙儿的帮助下把旧床抬上车,然后再用麻绳捆紧。 两人就这么拉著大板车满载而归了,一笔三千五百块的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谢嬢嬢还怕放在底下的木头因为路不平给抖掉了,非要跟在板车后头看著,说掉了的话她好捡回去,都是钱呢。 一路回到打米房,谢嬢嬢折返回家,刘兴文和何志远当即就动手开始拆起旧床来。两个大板车等明天有空了再去还掉。 年轻人结婚都想要时兴的家具,不然这两张拔步床只要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直接睡的。 拆成木板之后,重新进行打磨拋光,刷上木漆,再组合成新式床架的样子,这个工作最多一周就能完成。 刘兴文一边拆一边对不怎么吭声的何志远道: “明天估计得要你去镇上买几桶木漆回来,要防虫防潮的那种。你和谭木匠就先把床架子需要的木头重新拋光,然后上漆,剩下的东西等我大后天去县城再买。” 刘兴文又给何志远两百块钱,让他再买一些合页、柜门把手、衣柜横杆、长钉子之类的配件。 何志远接过钱,有些恍惚地看著刘兴文说道: “没想到这么大笔生意就这么谈成了,你这脑子是真厉害。” 刘兴文笑道:“往后可就要忙起来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咩?” 何志远拆掉一根床柱之后,看了看草棚里的东西,认真道: “打米房里头是不是有床,晚上我来守夜算了,反正我回去也是睡凉板,还不如睡在你这打米房里,还清净些。” “还不让你进屋咩?”刘兴文皱眉询问,这苏雅琴脾气是真大,这都好几天了还不罢休。 何志远摇头,但心情却没想像中的沉重,现在他跟著谭木匠能学到技术,跟著刘兴文还能接到活儿干,比以前可好太多了。 “就是要蹭你屋头的早饭了,中午和晚上我去师父屋头弄了吃。” 刘兴文打断道:“还回去做啥子誒,只要你们不嫌弃吃得简单,一天三顿都在我屋头吃算了,也免得来回跑了。” “那我是不得讲礼的,等拿到钱了,到时候我和师父的饭钱从里头扣就是了。” 刘兴文笑道:“这回就没得之前修房子吃得那么好了哟,你莫吃不惯哈。” 两人在草棚大功率灯泡的照耀下,一边像以前那样聊些有的没的,一边把两张拔步床拆成一根根木条。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钟,刘兴文这才拍拍何志远的胳膊,让他晚上记得插好插销,等早上再直接端饭下来。 好像自从重生回来,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忙碌,但总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朝前走,不像之前,短视频一刷刷一天,等回过神来却发现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没有手机的日子,似乎也没想像的那么难熬。 第71章 废品分拣 今天打米大概收入150块,卖出去两个小號电饭煲净利润是12块,还卖出去了两个锄头,净赚5块钱。 晚上雨珠又开始密集起来,这几天地上就没怎么干过。 等到早上公鸡打鸣的时候,雨又变小了,温度比昨夜回升了一点点。 今天得把乱糟糟的草棚收拾一下,开张这几天回收的废品全都乱七八糟堆在角落,刘兴文一直都没空去整理。 这家的易拉罐,那家的烂锅破盆,偶尔会有比较值钱的铜线圈,更多的则是些卖不出价的废旧纸板、生锈铁皮、玻璃瓶罐、塑料外壳、破布旧絮、胶鞋底、烂水管、旧皮带,甚至还有杀猪留下的大棒骨,刘兴文也用两毛钱收了一大撮箕。 鸭绒鹅绒、废旧轮胎这些都属於比较值钱的了,单独放在一个尿素口袋里。 何志远蹲在草棚外吃刘家的早饭——油边菜叶炒剩饭,上头加了几块泡菜和霉豆腐。 刘兴文挑拣了半天,最后拎出来小半撮箕的铜线来,这就是这一大堆废品里最值钱的了。他听到何志远在问: “你说你又会修收音机又会修电视,还回收这些废品做啥子?又挣不到几个钱。” 冯文杰也翘著嘴深表赞同。 刘兴文笑著回答道:“这不是为了给大家方便嘛,自然大家也会偶尔想到给我方便,这往后的生意才会更好做下去。” 冯文杰嫌弃地把一坨缠著烂布条的脏铁丝扔出去老远,那上头还有老鼠屎呢!他插话道: “那他们还不是不买电饭煲!上回梁叔拿来的几个电饭煲到现在都还没卖完,等后天又去拿回来十几个,那不是要卖到过年都卖不完咩?” 刘兴国在旁边安抚冯文杰道:“莫著急嘛,做生意要稳得起才能挣大钱。” 刘兴文去把那坨剪不断理还乱的铁丝捡回来,用剪刀剪掉那些烂布条,对著冯文杰道: “这至少也是几毛钱嘛,丟了做啥子。” 等何志远吃完饭骑上刘兴文的自行车上街之后,张燕儿、李慧芳和两个嫂子也全都下来了。 先前赵嬢嬢拿过来的,一些已经影响阅读的书本,也要一起打包送去回收站。 那辆自行车刘兴文看过,剎车出了点儿问题,链条也缺润滑油,两个车胎估计也要换,光靠补肯定是不行的。 买新的又不划算,倒不如等会儿去卖废品的时候,在回收站里买两条坏得不那么离谱的回来,自己补好给换上。 这自行车修好之后估计也能卖个几十块钱。 打米的人上门了,今天是开张优惠的最后两天,估计会比前两天要忙一些。 刘兴文正准备招呼老大刘兴国一起进去打米呢,就看见张燕儿和李慧芳同时站了起来,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俩,眼神询问。 张燕儿笑道:“我和妈去学技术,不然你都要忙成个陀螺了,现在地里的事情大部分都忙完了,弄饭就交给大嫂二嫂,你就专心和谭木匠他们做家具嘛,不然还要赶夜工的。” 確实最近的事情渐渐多起来,刘兴文有些分身乏术了。 於是,李慧芳和张燕儿都各自系上大围裙,戴上布口罩,刘兴文还让她俩都在头上围了层旧布防灰。 电机转动,张燕儿直接就让刘兴文在旁边看著她操作,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抽时间看刘兴文是怎么操作皮带调转速的,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刘兴文把一袋穀子扛上入谷口,等张燕儿適应了皮带的手感,再慢慢往下倒。 控制分离风扇的皮带需要转速高於研磨轮的皮带,不然出米口出来的大米会是糠壳和米的混合產物。 研磨轮的转速又不能太高,太高的话出米率会降低,太低了穀子脱壳效果又不好,所以得凭经验调节两个皮带的转速。 刘兴文一边倒穀子,一边看著出米口大米的脱壳效果和米粒大小,適时告诉张燕儿该调哪个皮带,如此练习了大概三袋穀子之后,张燕儿就基本熟悉了皮带的操作,只是还达不到像刘兴文那样,光凭穀子进入的速度和研磨轮的声音就能判断出口大米的情况。 因为张燕儿是初次上手,所以就少收了五毛钱,並且米袋重量不达標的,刘兴文都给装足了秤。 李慧芳倒是没直接上手去弄皮带,她就是准备扛穀子的,虽然这两年她的体力大不如前了,但好歹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扛一百斤的穀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实在扛不动的,还能让来打米的人帮把手。 往后打米房里能解放出两个劳动力,做的事可比被拴在打米房里要多多了。 也就一上午,张燕儿操作皮带就已经很熟练了。 刘兴文趁有空閒,出来叮嘱装车的刘兴国和大嫂,每一种废品的价格底线,以及最贵的铜线能让多少价,要是谈不拢寧愿拉回来,等下次再攒一波直接喊个车去县城的废品站卖都行。 “这些便宜的废纸壳、旧书本,塑料壳、玻璃罐之类的,少给点儿没关係,主要是鸭绒橡胶和铜线的价格不能让太多,咱就靠这些赚钱呢。” 刘兴国点头,差点儿就把昨天收到的那些头髮给一併装车了。 “这可不能便宜回收站的了,他们给不出好价钱,这些头髮等我拿到县城理髮店去卖。” “顺便帮我带两条车胎回来,莫像这两条这样补了也用不起的就可以,你拿气枪打满气,用水盆子试一试,老板不得说的。” 刘兴国认真应声道:“要得,记清楚了,那我和秀芬走了,打米房你们顾著哈。” 见打米房里张燕儿大致已经不需要他在旁边提醒了,刘兴文就去帮谭木匠刨木头,冯文杰也在任劳任怨地刨木头。 昨晚上画的图纸有具体的尺寸,他们只需要把木头都按照尺寸一节节打磨好,再刷上木漆,最后直接组装起来就行。 新式床架和后世床架的最大区別就是,床头位置不是一块完整的木板,而是几个没有门的柜子模样,里面和上表面都可以用来放东西,图便宜的就可以不用再配床头柜了。 这边才刨几根木头,那头又有乡亲拎著个电风扇过来让刘兴文修。 於是刘兴文又放下工具,去从事自己的维修老本行了。 之前黑脸大爷那个电视机也修好了,正摆在草棚里放著电视节目呢,刘兴文都不希望有人买走它了,毕竟刨木头实在太无聊,听个声儿也是好的。 拿来修的电风扇就只是旋钮坏了,刘兴文象徵性地收了五块钱,这边刚把人送走,那边又有一拨人推著板车过来了。 个个看著都鬍子拉碴,为首的那个甚至留著像解放前教书先生一样的长鬍子,还穿著刘建军在烧砖厂才穿的那种薄款中山装。 长鬍子大爷问刘兴文:“今天打米还是不是两块钱一袋子哦?” 刘兴文回道:“对头,还在开张优惠期,先进来坐到烤会儿火嘛,我把穀子扛进去。” 这一波四五个人看著都面生得很,不像是附近村子的。 所以刘兴文一边扛米,一边和帮忙的年轻人搭话:“你们是哪个村子过来的哟?我看你们那板车上楞个多泥巴。” 第72章 大山里的少数民族 有一个方脸年轻人回话说: “我们住在那边山里头的高家寨,光是扛穀子到小路上就要大半个小时。板车上的这十几袋穀子,是从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一袋一袋扛下山到板车上的,到你这打米房来,还要再走两个小时的路。” 方脸年轻人的口音好像都和他们这个镇子的不太一样。 刘兴文有些疑惑,住得这么偏,照理说离得近的镇子应该不是他们这个镇子才对啊。 “离你们寨子最近的乡镇上应该也有打米房的,咋个跑楞个远来我这儿打米哟?”刘兴文都好奇自己开这个打米房的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到那么远的山里去的。 方脸年轻人咧嘴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来:“我们乡镇打米贵,路程相差也就半个多小时,所以就到你这儿来了,而且你这儿开业还降价。” 刘兴文搬完穀子,突然瞥见方脸年轻人腰侧掛著一个彩色的小香包,很有少数民族特色,他这才像是想通了一样,问道: “你们高家寨是不是少数民族哟?土家族咩?” 山城这边的第一大少数民族就是土家族,但正常来说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这座小县城才对,反正上辈子刘兴文从来没听说过附近山里还有少数民族的村子。 方脸年轻人点头又摇头:“都不算土家族了,最开始只有几户人家逃难到山里去的,后来嫁给了附近的村民,我们都是汉族人了,和你们一样的。” 本来刘兴文想问你们为啥不迁到交通方便一点的地方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毕竟要是有钱的话,谁不想住得好一点呢,这话不是白问嘛。 张燕儿已经彻底把刘兴文赶出打米房了,刘兴文只能失笑著去草棚里,本来想接著刨木头,后来一想,既然山里交通不方便,那昨天从赵嬢嬢那里收来的农具是不是能卖给他们? 然后刘兴文就把镰刀、铁犁、磨耙、风车全都展示给长鬍子大爷看,然后是掛钟、电风扇、和收音机。 长鬍子大爷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似乎都挺有意,但还是先问价格再说: “老板,你这些囊个卖的嘛?” 刘兴文正准备回答,又转身从杂物堆里提出了一摞书本来,又问道: “这些小学中学的课本,你们缺不缺哟?上头还有高材生的笔记哟,都便宜卖给你们算了。” 这话一出,一同来的几个年轻人全都凑过去,各自拿起一本课本看了起来,虽然字都认不全,但家里都有孩子啊。 在清水村,像刘兴文这个年纪的人,大部分都只是小学毕业,学习好一点的或者家境好一点的,会让孩子去上个初中,再往上念高中的,一个村子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个,这都几乎需要举全家之力去供养。 可想而知,老丈人家里供养出个大学生是耗费了多少心血,张燕儿她们这些姊妹又替大舅子扛下了多少家庭贡献。 所以就更別提交通极其不便的大山里了,那些孩子能认字就不错了,可能离得最近的学校走路都得几个小时。 这些书已经让刘子晴和刘子旺提前选过了,俩孩子就看上了图画最多的几本,对於笔记最多的课本全都摇头表示不想要。 没办法,最后刘兴文又留下几本,最后还剩好几摞,甚至还有习题册、练字本之类的,赵嬢嬢全都保存得很好。 长鬍子大爷言语变得诚恳了些: “老板,这些书和农具,还有收音机、电风扇我们都想买,你给个合適的价格嘛。” 刘兴文算了算,从赵嬢嬢那里收来的成本是大概七十块,主要还是那个大风车回收价就二十了,剩下的书本大概十块钱,小的那个收音机8块,电风扇12块,其他的农具加起来二十块。 所以刘兴文爽快地回道: “我这些也是刚从一个熟人那里收来的,所以也不卖你们高价,一共八十块,这个小闹钟就当是送你们的。” 长鬍子大爷有点儿不相信,再次確认道: “我说的是这些铁犁、镰刀、锄头,还有这个大风车,两摞书本,电风扇,一个收音机,全都加在一起哟。你是不是少说了一百块哟?囊个才八十块勒?” 刘兴文也开始一样一样清点,点完回道: “没错,就是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一共八十块。” 说完刘兴文又指著那台正在播放节目的黑白电视问:“这台电视也可以低价卖给你们,要不要嘛?” 刚才的方脸年轻人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来,但想起上个月去镇上看到的电视机售价,他激动的心又平静了下来。 新的电视机售价四百八十块,这台电视机虽然可能会便宜点儿,但也不会少於三百块的。 况且电视买回去了,大山里也不一定有信號的。而且坏了还要抱到镇上去修,又要另外花钱。不值当。 刘兴文看出了大家的犹豫,所以也没勉强,接过长鬍子大爷的一叠零钞,认真数起来。几乎全是一块两块的,甚至还有好多五毛的,捏在手上好厚一叠。 “这些东西你们这个板车运得回去不?要是不著急就等一等,我大哥拉出去个大板车,等他回来我让他拖著大板车把你们送到上山的路前边。” 长鬍子大爷本来想推辞的,但就只那个大风车,就已经占据了他们那个小板车的大部分位置,更何况还有十几袋大米。 所以长鬍子大爷又从兜里摸出几块钱来,想给刘兴文当劳务费。 刘兴文摆手道:“这不用给钱,我还想问你们点事情勒。你们山里头野猪野兔这些多不多哟?菌子、山参这些勒?” 长鬍子大爷明白刘兴文的潜在意思,所以也没多隱瞒,直接道: “你说的这些都有,就是野猪不好抓,我们一年到头也只能抓到几只踩进陷阱的,菌子倒是多,就是卖不出价来。山参见得不多,能採到的都是些药房里比较常见的药材。” “我们下山频率也不高,差不多一两个月才派人统一採购东西回去。” 刘兴文也不是要头一次见面就聊出点儿什么来,所以回道: “周边乡镇肯定卖不出啥子价来,但县城里会吃的多噻,药材量少了倒是没啥子赚头,等夏天菌子发出来嘛,到时候我们再谈。”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將近十点半的时候,刘兴国和王秀芬回来了。 本来刘兴文是想著,路程还挺长的,就自己去送吧,结果刘兴国却说,现在打米房也不用他帮忙了,刨木头的活儿他也只会干看著,所以拉个板车的活儿,还是交给他吧。 送走这波人之前,刘兴文又提醒他们,如果有什么电器坏了,记得来找他修,价钱便宜。 今天卖这一波出去,確实没挣啥钱,主要还是结个善缘,往后肯定有再合作的时候。 方脸年轻人临走前告诉刘兴文,高家寨山下村子的好几拨人还在后头呢,全都是一板车十几二十袋穀子的,基本上都是趁著打米房便宜的时候,把年底要用的米全都打出来。 看来今天这打米房的电机要响一天了。 为了等刘兴国送东西回来,刘家今天的中午饭一直等到一点钟才吃上。 俩小的忍不了,就一人舀了一碗洋芋箜饭先吃了,下午刘子晴还要上学,刘子旺要去队里的孩子堆里玩儿。 第73章 袁家是非 午饭之前何志远就提著几桶木漆和半袋子配件回来了。 吃过午饭,谭木匠和何志远、冯文杰继续刨木头,刘兴文则开始给刨好並且拋光之后的木头刷油漆。 先刷几遍防潮防虫的,等晾乾,然后再刷上色的油漆,不能做出来之后还是木头原本的顏色,样子上不好看。 床板还得多做几次承重测试,不能等人家结婚的时候出现床塌了这种不好的兆头,既影响招牌,又让谢嬢嬢一家不舒心。 草棚这边大家都各司其职,刘兴国在专心准备几天之后的农机厂面试,大嫂二嫂去后山给菜地锄草,顺便割猪草。 李慧芳和张燕儿还在打米房里,倒是一直配合良好,刘兴文进去看了几次,都没什么大的差错。 大概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柳香荷照例过来帮忙,但刚走进草棚,就一脸八卦神色朝何志远道: “何志远,你屋歪婆娘来找人了,不去服个软吗?” 这话一出,草棚里所有人都朝路口的方向看去,但都只看到了半个身子,没看到人脸。 何志远抬头望了一眼路边就继续埋头忙手底下的活儿了,他闷声答道:“莫管她。” 刘兴文蹲著的位置倒是看得全些: 只见穿著浅蓝色印花外套的苏雅琴,跟做情报工作的探子一样,歪著个头,支棱著耳朵,又想看草棚里的情况,又不想让何志远看到她来过,纠结得很。 刘兴文摇摇头,也没出声点破。只要不过来闹,他就没心思去管这些小事情。 冯文杰还想歪头去看,被刘兴文一木板子敲在水泥地上,给震慑回去了。 苏雅琴也没待多久,大概觉得面上过不去,草棚里人又多被发现了肯定又要臊皮,所以徘徊了几圈儿之后就没趣地走了。 柳香荷还想看好戏呢,却听刘兴文说人已经走了,她就准备全副武装钻进打米房去帮张燕儿看机器,却突然又看到个熟面孔,她已经踏出去草棚的脚又收了回来。 刘兴文也看到了一脸愁云惨澹的袁二娃,正抱著一台外壳都合不拢的电视朝这边过来。 “咋子了袁二娃?电视咋个成这个样子了?掉地上了咩?” 袁二娃本来就长得一脸愁苦相,现在家里又出了那种糟心事儿,整个人看著更命苦了一些。 他苦笑著回答道:“这不是屋头妈老汉吵架嘛,殃及无辜,把电视机给摔烂了。兴文,你看哈,修不修得好嘛?屋头就这一个电视,我儿子一直闹著要看电视。” 刘兴文站起身缓了缓大腿的酸麻劲儿,让人先把电视抱到八仙桌上。 等袁二娃把烂电视放好,刘兴文才看清楚。 这摔得可够狠的,不仅电路板裂了好几道口子,大大小小的元件也几乎全都不在原位上,该断的断了,不该碎的也碎了。 刘兴文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看到明显开裂的显像管,他嘆气摇头道: “显像管摔烂了,电路板也裂成这个样儿,要修好还不如重新买个新的。划不来。” 苦著一张脸的袁二娃听见这个结果也没什么意外的,毕竟上午他把电视盖合拢的时候,就有好多掉到柜子底下的零件找不到了,他也只是心存侥倖地抱过来问一问。 “一个新的要四五百,我还是再抱去镇上问问嘛。” 刘兴文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他这个维修站的招牌现在还不是很牢靠,还是得靠时间潜移默化地改变村里人的想法。 袁二娃正要抱著烂电视出草棚,就被一旁的柳香荷拉住了。 柳香荷一脸吃瓜相,好奇地问:“袁二娃,你二妈人勒?遭你妈赶回去了咩?你妈老汉咋个还打起架来了勒?你老汉平时不都是闷起不吭声不还手的咩?难道现在为了新欢,壮起胆子了嗦?” 冯文杰也支著耳朵去听,先前的八卦他只听了柳香荷嫂子的转述,现在正主儿子来了,可得听仔细些。 一说起这个,袁二娃就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实在是最近被他老汉的烂事儿搞得心力交瘁。 他也懒得管柳香荷会不会把事情再传得更难听些,现在他家的名声已经臭成不知道什么样儿了,还在乎这点儿吗? 所以袁二娃乾脆接过刘兴文递过来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之后,直接坐到了长条凳上,开始敘述起自家上午的事情。 “我老汉回屋头拿我妈藏起来的钱,被我妈抓到了。你们也晓得我妈是个急性子,直接抓起大扫把就打了起来。屋头锅碗瓢盆该砸的都砸了个稀巴烂,本来让我妈出了气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抱娃儿的那个女的又跑到屋头来了。” 柳香荷想像了一下,那场面肯定火药味十足。 袁二娃又把八仙桌上的电视盖子重新合拢,接著道: “我妈那大扫把挥过来挥过去的,难免就把小娃儿的脸巴儿弄到起了,这哈不得了,娃儿震天地哭,那女的也梨花带雨的,然后我老汉就像脑壳抽风了一样,抱起电视就朝我妈扔了过去,最后趁著空档带起那个女的和娃儿直接跑了,现在也不晓得在哪里。” 柳香荷嘴上当然是劝袁二娃看开些,“都是你老汉造的孽,你只管经佑好个人这一家嘛,难不成还要你这个儿子去帮你老汉养小儿子咩?莫想楞个多,你儿是不是明年要上幼儿班了哟?钱还是要留到正处上,你老汉惹出的祸,让他个人解决嘛。” 经佑大概是照顾、照管这一类的意思。 袁二娃八卦讲完了,抱上电视就准备走的,却听柳香荷凑到他耳边还小声说了句: “二娃,我听底下三队的人说,那女的被你老汉在镇上找了个住处,你最好还是让你老汉和那娃娃做个啥子鑑定哦,保不齐就是来骗钱的哟。多留个心眼儿!” 这话倒是给了袁二娃另一种破局思路,只要向他老汉证明这孩子不是亲生的,那事情不就解决了? 但他又小声问柳香荷:“嫂子,你说的啥子鑑定,镇上卫生所可不可以做哟?我怕我老汉不相信。” 柳香荷闻言扯了扯刘兴文的袖子,让他这个见识多的回答这个问题。 刘兴文听了两句前言,回道: “镇上肯定不得行,还是去县医院嘛。最好同时把你和那个娃娃一起,和你老汉的头髮送去做亲子鑑定,结果对比一出来,事情就晓得是囊个回事了。” 袁二娃若有所思地抱著电视去了镇上,草棚里持续了一段时间对袁家八卦的探討,隨后就回归了平时的话题。 大概下午四点半,袁二娃就抱著烂电视回来了,一脸做贼的表情,甚至还带著几分激动。 他悄悄告诉刘兴文,说自己扯了好几根那小娃儿的头髮,不知道够不够用。 刘兴文看著袁二娃用布包起来的一小撮头髮,似乎已经想像到了袁二娃扯头髮的时候,那小孩儿得哭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样子。 他眼角抽了抽,点了点头。 隨后袁二娃又问刘兴文这烂电视回收能给多少钱。 刘兴文想了想道:“二十块嘛,只能拆了当废品卖,我刚才仔细看了的,里头零件能拆下来重复用的也不多。” 袁二娃去了镇上一趟,问遍了三个维修站都说修不好了,回收价更是一个比一个给的低。 有个脸盘子上全是被人打了一样有很多淤青的中年人甚至说,八块钱回收价都还要亏本。 袁二娃差点儿直接抱著烂电视砸过去,八块钱甚至还不如废品站那边给的价钱高。 “二十块就二十块嘛……”袁二娃正准备掏钱,又心思一转,盯上了草棚里在放节目的那台电视,问道,“这台好多钱哦?” 第74章 海椒酱 刘兴文也没趁势提价,直接就说出了先前定好的价格:“八十块,往后要是有啥子问题,拿到我这儿来,都便宜修。” 袁二娃眼睛睁大,这可太划算了,买一台新的可要四五百呢,他当即就从兜里掏出了六十块,心满意足地拔掉电视的插头,抱著往家里走去。 柳香荷双手拍了一下,然后摊开,做出一副吃亏的表情:“哦吼,没得电视看了。兴文啊,还是把收音机拿出来噻,不然我们几个要乾瞪眼了。” “行,嫂子想听唱歌还是新闻勒?”刘兴文找出从赵嬢嬢那儿收来的小收音机,捣鼓了半天才收到信號。 柳香荷也不是非要听收音机,她就只是隨口那么一说罢了,“看你们想听啥子,我要进打米房帮张燕儿了。” 又是一整天的忙碌过去,等回到小院儿算帐的时候才发现,今天打米的收入竟然突破了两百块的大关,来到了202块。 再加上修电风扇、和卖给长鬍子大爷那些东西赚的转手费,以及卖电视机的净赚,今天一共收入246块。 可惜这钱存不了两天,等进城的时候,就要花乾净。 还好谢嬢嬢那里给了五百块的定金,基本上要买的东西应该都能配齐。 但月底去张建鄴工作的部门去检修印表机,那些配件县城不一定有,不知道需不需要去一趟山城,或者直接打电话拜託刘小芳从堔圳买了寄回来? 还是等到了现场实际检修完,確认需要更换哪些配件之后再决定吧。 反正就算是买汽车票去一趟山城,那维修费用也还是有赚头的。 张燕儿看刘兴文本来还在纸张上写著一些做沙发需要的东西,后头写著写著就变成了什么列印针、墨盒,她就看不懂了。 “九点半了刘老板,有啥子烦心事明天白天再想嘛。” 刘兴文回神,看向髮际线那块儿都沾著糠壳的张燕儿,站起身,抬手替她轻轻拍了拍。 “今天累不累?明天还是我负责打米嘛,你看你头髮里都是糠壳,洗起来也不方便。我这个头髮隨便往盆子里一拱就乾净了。” 张燕儿微微偏下头,自己也拍了拍,眉眼却带著笑:“哪有楞个娇气嘛,打穀子的时候不累咩?还不是一天脏得不成样子,本来都是农村的,这点儿算啥子。” “你不是说明天过后就轻鬆多了嘛,有人来了我就去打米,没得人我还不是只有坐在草棚里帮你看铺子,木头我也刨不来。” 刘兴文就著这个姿势,把人拥入怀里,停了半晌都没说话。 嘴边来来回回酝酿了很多话,但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老婆。” 这两个字倒是把张燕儿听成了个大红脸,天刚暗下来,有些事情还有点儿早。 睡觉之前刘兴文又去妈老汉那屋坐了坐,看到李慧芳在米仓口前找著什么。 他上前想帮手,但李慧芳说不用,就找两个乾净的尿素袋子而已。 以前修房子,基本上都会在房间里修一个米仓,一是用来装晒乾后的穀子,二是装一些花生、胡豆之类的农產品,也算一个小型的米粮仓库。 大概有一米长,横向齐平房间的宽度,封口处是十几块木板,平时一般都只封几块,用来防耗子或者家里小孩儿钻进去偷吃。 脱壳之后的大米一般都放在米缸里,上面盖一个木板盖子,取用比较方便。 李慧芳身形不够高,取米仓里的东西就得搭个凳子踩著才能够到。 刘兴文等了一会儿,看李慧芳已经拿著几个崭新的尿素口袋下来,他才开口问道: “拿新口袋做啥子哦?” 李慧芳还没答话呢,旁边坐著抽叶子烟的刘建军就回答了: “你妈说早点儿把海椒酱做了,不然后头忙著打米房的事情,屋头过年的东西都要忘记准备。” 一般做海椒酱都要冬月初,现在还有一个月呢。 刘兴文接话:“那喊大嫂二嫂明天先去坡上摘回来嘛,我大概下午四五点拖到镇上去打。是不是今晚上就要泡胡豆?罈子洗了没得?” 白天他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也只有早晚的一点时间能帮妈老汉做点儿小事了。 进到灶屋,刘兴文摸黑从墙角翻出两个半大的泡菜罈子,都是往年用来做海椒酱的,今年又是给刘兴文办婚宴,又是修打米房的,这两坛早就耗光了。 碗柜里现在还剩下大半盆,是该早点儿做新的了,不然过年都没得吃。 刘兴文把罈子提到地坝边,李慧芳就提了桶水在旁边淋水。 土陶罈子內壁很粗糙,丝瓜瓤子不好刷,刘兴文抓著一卷铁纱子仔细刷著內壁上的残留物,直至罈子里倒出来的水都变清,刘兴文才把罈子提进屋里。 铁纱子就是钢丝球的土话,洗锅一般是丝瓜晒乾之后的瓤子做的,也有些是用两掌长的竹条扎成一小捆用来刷锅。 胡豆有提前剥好的,得先加入佐料醃製几个小时,最后再人工切成小块,和机器打碎之后的海椒放在一起,加盐、花椒粉、菜油,混匀之后装坛,再给罈子边缝添上水,过大概小半月就能吃了。 保质期一般一年左右,只要每次取用的时候用洗乾净的瓢羹就行。 李慧芳打发刘兴文回去睡觉,剩下的她自己做。 等到了开张优惠的最后一天,打米机的电机才是真的没怎么停下来过。 只有早上和中午吃饭的时候人能歇一会儿,其余时候都是张燕儿和刘兴文,李慧芳和刘兴国替换著来。 毕竟在糠壳满屋的打米房里闷一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中午的时候刘兴文还去村长家里借了广播,又反覆通知了几遍开张优惠只剩最后一天,错过之后就要恢復成原价了。 喝水的空隙有人来找谭木匠换一道门,自备木料,工钱五十块。 谭木匠想著也不费什么事儿,所以就答应了。 打米房里的人忙得像一尊雕像,草棚这边刨木头的声音也一直没停过。 大概下午將近五点的样子,刘兴文脱掉身上灰扑扑的围裙,又让冯文杰给他用力拍了拍头顶的糠壳,这才骑上早就绑好海椒袋子的自行车,往镇上而去。 他们这边管朝天椒叫齐指拇儿,辣度是所有海椒之中最辣的,特別再混合泡了一两年的酸萝卜一起,炒一盘鸡杂出来,那是能吃得人又酸又辣筷子还停不下的。 早几年家里做海椒酱都是自己拿个大盆剁海椒,经常是海椒还没剁完,就要换一个人工,实在是那辣度冲眼睛,不小心沾到脸上或者哪里,能辣好一阵儿才会消下去。 现在镇上有了专门的海椒打碎机,大概二十斤两块钱。 要是不想费事儿的话,老板这里胡豆瓣、配料包全都有,只管买回去搅拌搅拌装坛就可以了。 等刘兴文用老板给的塑胶袋装好海椒碎之后,正推著自行车往回走呢,却在街口的位置看到家维修店,上面写著全品类电器都能修,门口掰扯的两人却有一个面熟得很。 那不是先前被熟人坑了的黑脸大爷又是谁,难道旁边那个满脸淤青的就是黑脸大爷的大舅子? 这俩人又是在闹哪出呢? 第75章 卖糠壳 刘兴文也没凑近,就停在街道另一侧不远不近地听著。 黑脸大爷似乎又被他大舅子给坑了,这回好像不止是电视机的问题,还有之前买的什么手电筒、电风扇竟然全都有问题。 这才真是专坑熟人,外人但凡有点儿心思的,都会多找几家问问情况,哪有像黑脸大爷这么实诚的。 未免被祸水殃及,刘兴文只听了个大概就蹬著自行车回家了,要是让黑脸大爷的大舅哥知道,是自己把这事儿给捅出去的,那岂不是又招来个祸患? 刘兴文回到院子,把海椒碎交给两位大嫂,就匆匆往打米房赶,这都已经六点钟了,草棚里竟然还坐著几波要打米的人。 这估计是前几天不著急,今天才赶著最后一天优惠来的。 刘兴文和刘兴国接手打米房,张燕儿和李慧芳才出来歇了一会儿,又赶紧回院子去帮忙做晚饭去了。 匆匆吃完晚饭,打米房的电机一直响到八点多钟才停下来。 送走最后一波儿打米的人,刘兴文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会儿,就要去帮谭木匠镶木门了。 何志远去买主那里拆门去了,要不是有冯文杰和何志远帮忙,谭木匠就这单扇的木门活计,就要花费至少一周的时间。 等刘兴文把最后一块木板框进去,又攒劲儿敲了敲,再给木门钉上锁扣,从头到尾刷一遍防虫木漆,等晾乾之后,这扇门才算完工。 刘兴国推著大板车在路边等著,刘兴文將整块木板靠放在背上,再反手扣住木板边缘,扛著走到大板车后面,刘兴国接住木板放好,隨后挥了挥手,让刘兴文收拾打米房这边,他自己则拉著板车缓慢走远。 谭木匠跟在板车后头,去和何志远会合,安完门之后顺便回家睡觉。 等草棚这边只剩下刘兴文一人之后,他先是坐在板凳上歇了会儿,隨后又起身拿起扫把去打米房里扫糠壳。 扫成一堆之后用撮箕装进尿素袋子里,他数了数,打米房的角落里,糠壳已经堆得有人高了,等老大刘兴国回来,就用板车把这些糠壳拉到猪场去卖掉。 扫完糠壳,刘兴文又检查了一下打米机。 这几天高强度运转,皮带都有些鬆了。刘兴文去草棚里拿了工具过来,嘴里含著手电筒,就开始调整皮带鬆紧。 打米房里没安电灯,毕竟晚上也不用工作。 夜彻底沉下来,草棚那边也只开了个小灯,整个河沟这段,就只有邻居几家有灯光,以及刘兴文这间打米房里发出的微弱手电筒光芒。 等把皮带调整好,刘兴文又把铁皮打开,检查了一下筛网和研磨轮,给內部也做了一下清理。 差不多检修完之后,刘兴文坐在没开灯的草棚里发呆了一会儿,又开始想这间打米房的未来。 往后事情越来越多,等维修电器的招牌打响之后,不用再依赖打米房维持生意的时候,这间打米房就可以完全放手请人工来打米房,或者直接让老大或者老二接手? 毕竟还是比每天去厂子里上班要强,这几天他看二嫂李春红眼馋这间打米房的收入眼馋得不得了,说不准到时候还不等刘兴文提出来,二嫂就会主动提起。 冯文杰洗完澡下来,刘兴文看大外甥正掰著自己已经要磨出茧子的手掌心看呢,半开玩笑地问他: “累不累?要不要回家去哦?” 冯文杰却很坚定地摇摇头,一脸正经地回答说:“我也不是懒得做这些苦活儿累活儿,只是之前去学木匠,刨了几天发现,往后如果真的走这一行的话,那估计一辈子就能看到头了,心里觉得没意思,所以就没好好学。” 刘兴文反问他:“那现在不也是天天刨木头嘛,不照样没得意思?” “我现在虽然也是一直在刨木头,但我晓得,往后绝对不会一直在这间草棚棚里的。毕竟修电饭煲我都还没学完全,前头我不懂的东西还多得很,当然有意思,么姨父莫想让我半路放弃。” 刘兴文仔细想了想,虽然冯文杰年纪不大,但如果真的能坚持下来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合伙人。所以他朝冯文杰点了点头道: “那你要加把劲,我会的东西现在才是边边角角。”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要得,这样子才有劲嘛。”冯文杰打了个哈欠问刘兴文,“么姨父,明天是不是要进城哦?几点钟起床?” “大概六点半嘛。明天事情还有点儿多,估计回来又要很晚了。” 这边还没聊完,刘兴国就拉著板车回来了。 然后三个劳动力又开始往板车上装糠壳,一连装了几十袋,把大板车都堆冒尖了才全部装完。 用麻绳结结实实捆好,刘兴国在前拉板车,刘兴文在旁边推,冯文杰就在草棚守著那些木头架子。 猪场离得不是很远,大概也十几分钟就到了。 別看整整一大板车的糠壳,过秤之后的重量才不到一千公斤,毕竟这七天虽然工作量抵得上一个月的,但大部分人打完米的糠壳都是要带回去,留下的也才不到两成左右。 最后这一千公斤糠壳,以一公斤一毛钱的价格,卖了不到一百块钱。 这其中还要扣除回收价,一公斤五分钱,所以收这一千公斤糠壳,最终赚的钱只有五十块。 甚至还抵不上今天下午做的那扇门的价格。 但也聊胜於无吧,毕竟钱哪有那么好挣。 两兄弟又推著板车往回走,刘兴文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大哥,你和大嫂的工钱,估计等年底就能和借的钱一起还了,现在手头还紧起的。只能让你们先打白工了。” 刘兴国却毫不在意,毕竟这段时间一直在打米房待著,时不时就能问一嘴刘兴文这个现成的师傅,他现在已经快把刘兴文先前给他画的那些拆解图吃透了。所以对於月底的农机厂面试,他还算有信心,完全不像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那种忐忑的心情。 最忙碌的开张初期终於算是过去了,李慧芳用大锅烧了热水,大家挨个儿提著桶把自己洗乾净。 等洗完澡躺回床上,刘兴文腿肚子上才隱隱有些酸胀感传来,白天都没感觉到。 “燕儿,我明天去县城估计要花不少钱,你再给五百块给我嘛。” 张燕儿还在算帐,今天打米就收入了230块,除去先前的饭钱,还有中间给刘兴文的几百块钱,她手里头一共还剩下九百零几块。 她数出五百块递给躺著的刘兴文,问道:“够不够哟?要不拿八百块去嘛?不然明天兜里钱不够,你这个么姨父还要找文杰借咩?” 刘兴文闭著眼睛回答:“先前做家具的谢嬢嬢给了五百块定金的,一千块囊个都够了。等把床架子和茶几做好,才有钱给谭木匠和志远分工钱哦——” 成套家具一共三千五,刘兴文就只画了个图纸,中途做些帮工,茶几的最主要功劳可能会是他,所以最后分钱的时候,除去材料费大概七八百块,他应该能分到五六百块,连带冯文杰应该也有两三百,剩下一千多就让谭木匠和何志远师徒两个自己分吧。 就今天五十块做木门的钱,谭木匠还坚持给刘兴文和冯文杰一人分十块呢,然后他自己揣十块钱,剩下二十他都塞给何志远了。 毕竟整个草棚里干活最卖力的,就是何志远了,最开始的那两天,刘兴文还看见何志远的一双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何志远却一声没吭,该乾的活儿半点儿不会少干。估计再过半个月,他那水泡就该磨成茧子了。 第76章 菘下冰箱 这一夜依然睡得很沉,就连半夜下起大雨来都没听见半分,只知道自己刚睡过去,再睁眼就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今天的雨比较大,估计打米房那里生意会很差,正好刘兴文也放心进城,不用担心张燕儿和李慧芳忙不过来。 早上张燕儿给煮了豌豆汤饭,搭配酸薑和酸菜秆,刘兴文和冯文杰一人吃了两大碗。 都披上雨衣,穿上胶鞋,刘兴文又交代了张燕儿几句,让她要是有急事直接打老梁的电话,这才推著自行车往外走。 路上雨势一度大到睁不开眼睛的地步,冯文杰问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雨,他俩的裤腿已经能滴水了,但今天確实事情很多,所以他就摇了摇头,示意先赶到县城老梁的据点儿再说。 估计是雨太大,路上的行人和车子都不算多,本来刘兴文是想载老二刘兴邦去厂子上班的,但老二说走路去还方便点儿,载个人还耽误刘兴文进城办事。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似乎也是这种万事都不想麻烦別人的性子,刘兴文甩甩头,骑著自行车快速往农贸市场口赶去。 结果等他俩冒著大雨到地儿之后,雨反而停了,而且还有出太阳的势头。 感情这雨专门浇早起出门的人啊,不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那他们这是啥,早起的人就该淋成落汤鸡? 梁老头正在扫铺子前头的积水,腰背佝著的样子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他听到自行车的响铃,抬头去看,先是惊喜,隨后看到两人头髮裤子都湿了大半的样子,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看嘛,哪喊你们起来楞个早嘛,在屋头多睡一哈儿瞌睡不好吗?” “这不是早点儿来帮你修冰箱嘛,还嫌弃我来早了。” 说是这么说,梁成东还是赶紧放了扫把,去自己的小铺子里翻找干毛巾去了。 找了半天,只翻出来两条很久没用的尼龙布,他把尼龙布递给刘兴文两人,歉意地说: “没得乾净毛巾得,你们將就擦一下,莫整感冒了。” “我当然巴不得你住在我铺子里,天天就在这儿修家电,然后我两个分钱。” 冯文杰上一秒还在深表赞同地点头,下一秒接过毛巾一闻,就嫌弃地想要丟回去。 刘兴文倒是没什么感觉,赶紧把自己头髮给擦了擦,又看一眼冯文杰那个样子,指了指那边的小超市,道: “你去那里头问一哈,应该有干毛巾的。” 冯文杰二话没说,把尼龙布往柜檯一扔,就跑向了小超市里。 梁成东已经把先前塞进维修铺里的电冰箱推了出来,一脸献宝似地让刘兴文快来检查一下。 刘兴文没直接动手拆,而是先拿起扫把,將维修铺子前头水凼里的积水全都扫走,又去旁边墙角捡了几块碎砖头过来,垫在水凼里。 “电冰箱需要地平,不平容易搞坏压缩机。”虽然水凼里填补了几块石头,但这本来就是街边的位置,地面最开始是铺的地砖,但缺少维护,现在全是坑坑凼凼。 刘兴文又看了看维修铺子里头,说道:“把你铺子里的柜子先推出来哟,把冰箱推进去,水泥地面比这烂砖头地面平得多。” “要得要得,你还需要啥子工具不?我收这台冰箱的时候,那个师傅说这冰箱到处都是问题,修起来麻烦,而且压缩机不响,所以才便宜卖给我的。” 梁成东一边推柜子一边说明当时自己买电冰箱的情况,边说还边有些忐忑地看向刘兴文: “师傅说插上电压缩机不响,你先看哈压缩机有没得问题嘛,要是……” 未免自己乌鸦嘴一语中的,梁成东赶紧截住话头,招呼擦乾头髮的冯文杰赶紧来帮忙推柜子。 他这陈年木柜里什么东西都有,推了半天卡在地缝边,只好三个人一起把木柜抬了出去。 刘兴文先检查了一下冰箱门,发现封条都已经到了快要掉落的程度了,冰箱內部的剐蹭痕跡也非常多,这冰箱至少用了好几年了,就算修好,估计也卖不出高价,最多赚个辛苦钱。 但他也没现在就说出来打击老梁,又拆开冰箱后背壳,入眼的散热网上全是灰尘,製冷效果肯定很差。 有些管路也没在该在的位置上,甚至刘兴文只是隨手擦了一下管道上的灰尘,就摸到一截裂口,不用说,肯定要焊管子加氟的。 大模块都先检查了一遍,刘兴文这才插上电,果然没听见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他蹲下身,去查看压缩机,虽然底下的减震胶垫这些老化严重,但看著倒还好。 只能先去排除温控器和启动器这些的问题了。 “我先前喊你买的配件买了嘛?”刘兴文断电之后,朝梁成东伸手。 梁成东从刚才抬出去的柜子里摸出旋钮和白色小方块递给刘兴文,和冯文杰一样,一脸认真地看著刘兴文操作。 刘兴文直接把温控器和启动器都换了新的,这才重新插上电,然后就听见压缩机发出了“嗡嗡”的声音,连带著冰箱后背都带著一起在同频共振著。 噪音还是有一些的,毕竟有些管道都直接撞在了箱体上,刚才看到的减震胶垫也老化得厉害。 “老梁,看来你还算幸运,压缩机应该没坏。” 本来刚听见压缩机运行的声音梁成东就已经鬆了大半口气了,等刘兴文这话再一出来,他那颗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隨后他才心情舒畅地继续去柜子里翻找先前买的配件,並补充道: “你之前说的可能要气焊补漏点,东西我都给你借过来了,在角落里堆起的,你直接拿起用都是了。” 刘兴文又问:“氟利昂和真空泵有没得?” “有的都有的,只不过都是借的,那罐好像还有点儿,你看哈够用不嘛。”梁成东把花了不少钱的配件和借来的製冷剂全都指给刘兴文看,他也知道这台冰箱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容易修的类型,但万一修好能用了呢,那不得卖个几百块钱啊? 这中间还是有利润的。 “用不了好多。”一般一台双门直冷式冰箱,只需要加200g左右的氟利昂就可以。 虽然冯文杰在旁边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但刘兴文也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毕竟今天事情还很多,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教吧。 刘兴文先用刚才的尼龙布擦乾净各个管道上的灰尘,逐个排查漏点,明显的地方好像有两处,先把这两处焊上再说吧。 等焊接好管道,刘兴文又让冯文杰去弄点儿肥皂水,他再重新仔细地检查一下漏点。 这个过程耗时就比较久了,间歇性又找出来几处,果然肉眼不能完全排查出来。 等管道这些全都焊好,刘兴文才操作真空泵,先抽真空,再重新按照品牌標识注入定量的製冷剂。 最后又找个密封胶条重新粘在冰箱门上,然后再把冰箱从內到外清洁一下。 刘兴文正准备侧头对冯文杰说,去街边捡个塑料瓶装点儿雨水过来,然后就看到冯文杰一脸“我懂”的表情,跑去刚刚的小超市里买了三瓶可乐回来。 “……” 都已经买回来了,难不成再退回去吗? 刘兴文给冰箱插上电,观察了一下压缩机的运行状况,这才放了一瓶在冷藏室,又放了一瓶在冷冻室,剩下一瓶等著试验旁边那台冰柜。 第77章 三百块 海邇的冰柜看上去要新很多,使用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年,刘兴文先把排水管掏出来看了看,里头像是被塞了团黑乎乎的东西,多半是头髮。 隨手找了根铁丝把绒毛和头髮的混合物掏出来,再把排水管放下,紧接著一大股泛黑的霜水就涌了出来。 “冰箱大部分都需要手动除霜,霜结得太厚会影响製冷效果。”刘兴文让开位置,指给冯文杰看,“蒸发器上一般会凝结比较厚的一层霜,过一段时间就要断电手动清理,千万不要插著电清理哈,容易把冰箱整爆。” “再检查温控器、启动器这些关键部位有没得明显问题,最重要的就是查看压缩机,像这底下的固定螺丝和减震胶垫,该拧紧拧紧,该换就换。” 最后刘兴文又指向了和刚才那台电冰箱差不多的管道说道: “其实大部分冰箱如果不是压缩机的问题,基本都是管道漏了,製冷剂跑光了,製冷效果就差了。基本都需要用同材质的焊条进行补焊的,有些也可以加箍条箍紧。” 冯文杰竟然从兜里掏出了纸和笔来,把刚才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记下来,重点的地方甚至还自己画个小图方便后面理解。 刘兴文又重复了方才的找漏、焊接、抽真空、加氟的操作,隨后又清理了一下冷凝器上面的灰尘,重新更换冰柜门上的封条以及电源插头,里里外外最后检查了一遍,这才插上电,把那瓶喝了几口的可乐放了进去。 梁成东听见两台冰箱的压缩机同时运行著,面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问刘兴文:“你觉得这两台冰箱应该標好多钱?” 刘兴文想了想,现在一台崭新的国產电冰箱价格应该在1500到三千多不等,又结合两台电冰箱的使用时间和外观,给了个大概的数字: “冰柜可能有个四百块,直立冰箱估计最多五六百嘛,但也说不准,就看你能不能卖出高价了。” 梁成东在心里盘算:两台电冰箱回收价两百八,减去维修的配件成本费一百五左右,以及借工具的费用大概二三十块,最终成本不超过五百块。 但这俩冰箱怎么都得卖一千块,那一次性就能赚五百块,给刘兴文分三百,他自己到手就有两百块,这买卖来钱可比之前快多了。 就是光靠他自己瞎猫撞死耗子,总有一天是要翻车的。 所以梁成东满脑子都在考虑,怎么样才能把刘兴文从乡咔咔里骗出来,毕竟城里挣钱机会这么多,守著一个打米房做什么? 还不等他多说几句好听话呢,对面小超市的老板娘就走了过来。 她刚刚一直在看梁老头这边的情况,本来以为梁老头收回来两台烂冰箱是准备拆了卖废品的,结果来了个年轻人,就那么捣鼓了一个小时,冰箱竟然就“嗡嗡”响起来了。 所以她是来捡漏的,正好她家小超市缺个大冰柜,夏天的冰镇饮料全靠去百货大楼的冻货区捡冰碴子。 “梁老头,你这冰箱修好了哇?年轻人手艺还是好哟,才个把小时就修好了。” 梁成东眼里放光,看老板娘就像看到了会走的钞票一样,当即就堆著笑寒暄起来。 刘兴文和冯文杰就坐在旁边看著,偶尔老板娘问一些梁老头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再开口解答。 冰柜的价格一直从梁老头报的五百八,谈到五百五,最后定在五百块。 老板娘付钱之前又让梁成东再三保证,冰箱出了什么问题一定能找刘兴文来给修,而且维修费要便宜点儿。 看见梁成东和刘兴文同时点头,老板娘这才放心把五百块钱递给梁老头。 梁老头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维修铺子了,老板娘还算信得过,但刘兴文是什么底细她还真不知道的,如果不是看上了这价格和七八成新的底子,生怕梁老头推到居民区那边转一圈儿就被別人抢先买走了,而且又是自己亲眼看到修好的,她也不会这么著急就掏钱。 冯文杰取出已经有些冰手的可乐,老板娘还摸了摸,这才笑著请他们三个帮忙把冰柜抬到自己门店里去。 五百块到手,梁成东丝毫不犹豫地抽出三百块递给刘兴文,坦诚道: “卖这两台冰箱大概赚五百块,但主要还是要靠你,所以你分三百,我分两百,要不要得?” 刘兴文接过钱,本来想说平分也可以,毕竟东西不用他四处去搜罗,后期的二次销售也不用他操心,只管出技术维修就行,这钱挣得还算轻鬆。 但他看梁成东的表情就知道,估计老梁满心都在想著怎么把自己留在县城里,所以他拿著钱又一次告诫梁成东道: “老梁,下回超过一百块的电器,你谨慎些收,寧愿错过也不要稀里糊涂买个废品回来。我屋头打米房那边至少在年前应该是走不开的,而且我又接了別的活儿,还没跟你说的……” 刘兴文抬头看了看已然亮起来的天色,估计已经九点多了,他接著道: “老梁,你平时打电话在哪里哟?我想打个电话约个人,他手里有个门市出租,说是位置好得很。” 一说起这个,梁成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拉了过去,他哪里不想正经租个门市干维修,实在是大部分门市租金太高,人流量大的门面人家又不愿意租,还有一点就是他干维修这一行也就是个二把刀,虽然铺子里常规工具都有,但他属於中年入行,又没有靠谱的师傅给带,这么多年混下来,做得最好的就是补胎和焊接。 但凡沾点儿电路的,他都整不了。 “走嘛,我带你去打电话。”梁老头拜託小超市的老板娘帮忙看著铺子,他自己带著两人去找电话。 县城有公共电话亭,但收费比较高,所以周围没牵电话线的住户,都是去附近安了座机的副食店里打电话。 副食店占了两间门市,里头从日用百货到零食小吃几乎全都覆盖。 里头冰柜和冰箱都有了,梁老头还想把剩下的那台电冰箱推销出去呢,结果落了空。 刘兴文摸出一直放在內侧口袋里的一张名片,拿起听筒,按下號码,“嘟嘟嘟”的拨通音效响起,就等那边的人接起。 等了半晌,电话接通,有声音传来。 “喂,哪个?” “餵你好,我是冯兵的妹夫,听说宋老板在县里有个门市要出租,所以打电话问一哈租出去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今天可以不可以去看一下位置和门面情况?” 电话那头是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这人顿了半晌才回道: “可以看,你们现在在哪里嘛?” 刘兴文看向远处的一个路牌,说道:“双珪路,挨到城西农贸市场的。” “那你们等我会儿嘛,我的门市就在农贸市场里头,大概十分钟过来。” 刘兴文答应道:“要得,我们直接在农贸市场门口等。” 第78章 农贸市场的门面 刘兴文掛断电话,付过钱,一边往回走,一边解释道: “文杰老汉给了我张名片,就是刚才联繫的宋老板。听大姐夫说宋老板在城头生意不好,就想南下去堔圳改做服装生意,这门面就空出来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说是就在这农贸市场里头。” 梁成东闻言更是心头像猫爪似地,但一想到农贸市场人流量大,哪怕门面在比较角落的位置,租金也不会低於两百块,顿时又冷静了下来。 他也是遇到刘兴文之后捡漏捡习惯了,总以为租个门面也会遇到捡漏的事情。 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一家理髮店,刘兴文取出塞在外套內侧的塑胶袋走了进去。 今天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把先前收到的头髮高价卖出去。 这家理髮店门面不大,座位也只有两个,收拾剪刀的理髮师一个,整理毛巾的洗头小妹一个。 地上暂时还是乾净的,说明今天还没顾客上门。 刘兴文走进店里之后,直接开门见山问: “老板,收不收头髮哦?我这里有一袋子。” 造型有些別致的老板转头,看了两眼刘兴文的穿著,隨后稍显不耐烦地看向刘兴文手里的塑胶袋,里面的头髮並没有想像中那么乱糟糟的。 老板面色好了些,走近去仔细查看塑胶袋里头髮的情况,发现竟然整理得很清楚,哪些是又长又黑的优质头髮,哪些是卖不出价钱的,看来是个懂行的。 所以老板也不墨跡,直接开口道: “你这些长头髮我可以拿两百……两百五十块收,其他短头髮加起来两百块,你看咋个样嘛?” 刘兴文想了想,直接把最长的那一小捆头髮单拎出来,递给老板道: “只卖这一小捆可以不?其他价格有点儿低。” 老板接过那一小捆头髮又凑近看了看,確认是真头髮,这才点头道: “可以,下回要是还有这种品质的,可以直接拿过来,我给的价钱绝对不得低。” 进帐二百五十块,减去成本价一百六十块,就只倒卖谢嬢嬢的一小捆头髮,转手就挣九十块。 这买卖是真划算。 刘兴文把塑胶袋又裹了裹重新放回外套內侧,所有的钱都揣进左侧的口袋,这才走出理髮店。 梁老头自然不知道刘兴文这又是弄哪一出,不过他也不关心,他现在就想知道农贸市场那个门市到底能不能盘下来。 冯文杰贼兮兮地凑到刘兴文身边问卖了多少钱,老板给的价钱高不高。 刘兴文比了个手势,冯文杰顿时兴奋地挥了两下拳头,果然还是么姨父来钱路子多,这才进城几个小时,就已经挣了快四百块了! 然而冯文杰却不知道,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来花钱的。 十分钟很快过去,一位戴著墨镜,繫著皮带,穿著洗皱了的西服外套的人,朝他们仨走了过来。 看上去年纪比刘兴文大一些,估计三十出头吧,个子也稍矮,比冯文杰还差点儿。 宋老板扫了三人一眼,直接就把对话的重点定在了刘兴文身上: “走嘛,先去现场看完再说其他事情嘛。” 自从雨停了之后,农贸市场就开始陆陆续续有菜农果农、肉贩子担著货物进去开张,大概八点半左右,附近居民也都纷纷下楼来,农贸市场这才渐渐热闹起来。 一路往里走,背背篓的人很多,多数是提著个小篮子穿梭於各个摊位之间。 基本上当季的菜这里都能看见,不当季的也有卖,价钱会高一些。 三人跟著宋老板一路往里走,直至走到一个稍大的路口前,宋老板停下,直直走向那唯一一间没开门的店面。 左边是麵食店,什么包麵皮、饺子皮、凉麵、手工面都有售卖。 县城这边的包面就是山城说的抄手,西南地区不讲究自己和面擀麵皮,一般吃包面都是买现成的皮儿,再割点儿瘦肉,拿回家自己剁碎加葱姜蒜,再包成小元宝的样子。 家里人多的,还会往肉馅里加些萵笋丁之类的撑馅儿。 山城人民只享受包的过程,不会自己擀麵皮。 走亲戚买的那种细面也几乎都是机器做出来的,手工面需要到专门的店去买才能吃到。 店面右边是卖滷味儿的店,豆腐乾、鸭货、滷牛肉、心肝肥肠等下水,生意好得很,门前顾客就没断过。 有时候经常会听见“买烧腊”,意思就是去买卤货,和广式烧腊意思不太一样。 宋老板一边拉开捲帘门,一边说起之前的开店经歷: “我这店之前是开的佐料店,卖些花椒海椒和香料的,但生意一直都不好,赚也赚不到好多,亏也亏不到好多,开了两年没得啥意思,就关门了。” 旁边麵食店的老板还和宋庆明打了声招呼,宋庆明又指著屋里的电錶和几家共用的水龙头道: “电錶都是每家单独装的,这水龙头每个月周边商户平摊水费,一般也就几块钱,用的多都比较自觉交的也多,像我上个月门都没开,就一分钱都没交。” 刘兴文走进店里,上下扫视了一圈儿就看完了。 门店大概十平米,墙面都是抹的石灰,剩下就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小板凳,其他什么都没有。 梁成东看完之后扯了扯刘兴文的袖子,意思很明显,该问价格了。 刘兴文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给宋庆明,然后又走了几步分別散给麵食店和滷味店的老板。 最后他又给梁成东递了一根,这才问道: “宋老板,年前就准备去南方咩?服装厂的关窍打通没得哦?” “服装生意进货还是好说,但要去京城或者上海那些地方站稳脚跟也是不容易,投资不小哦,倒不如还是去山城好,风土人情也没得好大变化,沟通起来也容易。” 宋庆明本来正惆悵地抽著烟,他最开始想的就是去堔圳进一批货,然后直接拉到一线城市去卖,赚个差价。 毕竟都说服装的进价很便宜,只要打通了进货渠道,那拉到京城去隨便摆个路边摊不都能赚到钱吗? 但家里人却用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凉水。 从堔圳到京城,火车票硬座尚且要两百多,进那么多货要怎么带进京又是个问题,而且进京之后的衣食住行全都要花钱,投资可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宋庆明愁啊,他也不是没想过就在山城卖,但总觉得赚头可能没有去京城多,毕竟山城人民的工资水平肯定比不上京城那边的。 他就是想一口气把自己吃成个服装大亨。 “兄弟看得远哦,一句话就说中了要害。但是山城生意有楞个好做咩?我就怕货拿回来了,结果堆在仓库卖不出去。” 刘兴文把烟盒揣回兜里,接话道: “毕竟也直辖了,落后不了多少的,而且大城市的工薪阶层消费习惯都差不多的,除了祖祖辈辈种田的农民,城市里的人还是挺捨得花钱在衣食住行上头的。” “新闻上不是都说嘛,山城那边要实行计程车对摩托车的全面取代,那就说明大家花钱的意愿是在上升的,一年四季多买几件新衣服肯定还是捨得的噻。” “刚开始先试点嘛,实地调研一哈人流量和大卖场的服装销售情况,或者乾脆直接去当一个月的售货员,情况肯定摸得清清楚楚。有了基础再放手去做,那不是有底气得多。” 宋庆明边听边打量刘兴文,这人看上去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说话却感觉很老道的样子,也是奇了。 第79章 买海绵 冯文杰本来隨便听几耳朵的,听著听著就觉得么姨父说的还挺有道理,索性就又把兜里的小本掏了出来,用歪歪扭扭的字记下:要卖衣服,先去当售货员打探情况…… 梁成东也觉得奇怪,但刘兴文的维修手艺已经给了他不少惊喜了,其他的他也没空去多想,他只想知道这门市能不能便宜点儿租下来。 宋庆明一支烟抽完,嘆了口气,隨后道: “我先去山城实地去考察下嘛,也是,贸贸然去到一个大城市,不提前了解清楚,肯定是要吃亏的。” “刘兄弟,你这年纪不大,但见识广哟。想租门市来做啥子勒?要是想做食品相关的,我说不定还有点儿渠道的。” 话题回到正轨,刘兴文回答道: “想开个维修铺子,再兼顾做一些定製家具、二手电器的生意,看这边能不能走得出销路来。” 宋庆明又意外了一次,他看了两眼旁边站著的梁成东,以为维修手艺好的是梁成东,所以没多问,只是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才报价道: “难得遇到刘兄弟眼界楞个开阔的人,我也不虚报,一个月一百八十块嘛,水电费你们自付,按月交,到时候我老汉会来收房租的。” 一百八十块,应该比宋庆明一开始的报价要低一些,但还是有些高。 刘兴文看向梁成东,发现他也是一副很纠结的表情,如果价格是一百五以下,那说不定梁成东会当场答应下来。 “宋老板,我们可能要商量一哈,毕竟我也才进城几回,市场调研还没做完全,不能轻易拿主意。楞个嘛宋老板,最迟十天,我们肯定给你答覆,咋个样?” 主要刘兴文要去看一下县城的废品站里到底有多少可以回收的,二是要让老梁在周边走访一下各家电器的拥有数量,以及维修频率,或者有没有固定维修点。 宋庆明倒也没有很掛脸,毕竟刘兴文一看就是那种做事情之前一定会做足准备的人,而且这三人看起来也不算很富裕,慎重一点儿很正常。 “行,我大概下个月才会出远门,你们要是决定好了,还是打我的电话就行。” 送走店铺老板,刘兴文就准备辞別老梁,带著冯文杰先去二手家具市场採购海绵和沙发布,结果老梁一听说还有別的买卖,当即也不纠结了,朝前就带路往二手家具市场走去。 有梁成东在,自然省去了一家一家找的时间。 大概在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三人就来到了二手家具市场的沙发区,梁成东先去和一个相熟的聊,问想买点儿海绵自己回去做个沙发椅子要找谁。 卖沙发的中年人接过老梁的软山城,指指家具市场的正东边,那边是大片的棚户区,离得有些远。 早上又下了雨,黄土路上全是泥巴和水凼,三人一路挑著乾草垛子往前走,一直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到碎沙石路面。 这里头竟然已经发展出了饭馆和小超市,只不过全都是那种简易塑料板搭起来的小房子。 冯文杰实在饿得不行,於是三人买了几份闻著还不错的盒饭,就那么学著棚户区出来的人,掀开盒饭蹲在路边就开吃。 刘兴文和梁成东各自去攀谈,大致知道了二手沙发的处理区在哪里。 冯文杰则是狼吞虎咽地刨著饭,没曾想这环境看著很差,但饭是真的香。 尤其是盒饭里一小瓢的辣椒炒肉,蒜苗沾著豆豉,肉片混著红油香,可太下饭了。 等三人吃完十分简便的一顿午饭之后,就直奔目的地而去。 刘兴文以为会看到比较流程化的沙发製备场地,结果却更像是废品站。 入目几乎都是撕开的沙发绒布,以及海绵碎屑,和拆得不知道哪个是腿儿的木条,钉子也是落得隨处可捡。 特別昨晚还下了大雨,所有东西都沾著一层黑色的泥点子。 再往里走一走,入眼的东西稍微乾净了一些,地上也专门垫了不要的木板,海绵也是那种没裁剪过的一大片。 这里边的工人倒是挺多的,但他们就跟废品站的分拣员一样,只负责挑选可回收的沙发组件,明显烂得厉害的,就直接拆了,海绵和木材估计会直接卖给对应的厂子,赚少量的转手费。 大头是对一些二手沙发的翻新,比如绒布破了洞就重新再绷一层,海绵漏了就人工塞点儿进去,反正就是儘量压缩再加工的工序,只要大体上过得去,那就成了。 刘兴文又想起他和张燕儿结婚买的那套高低组合柜子,花了两千块,他记得好像就过了一两年吧,柜子就开始起壳翘边,所有柜子的底板都薄得离谱,稍微放个重点儿的电钻啥的,就能给压漏了。 所以他和谭木匠接下谢嬢嬢这一单,就是想往定製家具上走,先把口碑打出去,再一点点农村包围城市,以后只要有人想要做一套经久耐用、功能性强、实用性高、並且还款式新颖的家具,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这张招牌。 二手家具市场他去分一杯羹没什么优势,电器的话还有话语权,毕竟他技术过硬。 梁成东率先过去和小头头说明来意,那小青年口气还挺冲,说不做小本买卖,让刘兴文他们换一家。 刘兴文出声道: “你那边那些海绵我都能吃得下,能谈了吗?” 小青年想了想,直接狮子大开口,报价道:“五百块。” 刘兴文眼角微抽,话都不想回,直接转身就准备走,这是把他们当冤大头了。 然后三人就听见“啪”地一声巴掌声,打得结结实实,声音倍儿脆。 小青年一边“哎哟”一边按著自己的后脖颈往后窜,到底不敢惹怒自家老子,悻悻跑后头去了。 有些皮包骨的中年人给三人赔了话:“莫怪,我这个儿一天是个不落教的,你们想买那边的海绵咩?那沙发绒布需不需要誒?还有软钉,和弹簧,家具膜,我都有渠道。” 这话才像是老做生意的人嘛。 几人坐下慢慢商谈,最终以三百八十块的价格买下了一大堆的海绵,以及能做好几套沙发的绒布,软钉弹簧和家具膜也买了些,等把谢嬢嬢的订单完成了,他先前设计的多功能沙发还得接著往下做。 刘兴文留了老板的联繫方式,隨后三人走出棚户区,梁老头问是不是要去废品站看看了。 “还要去一趟五金市场,还有些东西没买。把正事办完了再去捡漏嘛,废品站里的东西又不得长腿跑了,不著急的。” 隨后三人又花费大半个小时走到五金市场,先是补充了一些常备的电子元件,然后刘兴文著重去找能做摺叠升降轴的零件。 滑轨、钢架和轮轴,当然肯定是买不到完全合心意的尺寸,基本上都是买个形似,然后自己回家去改。 给郭小艷做的多功能茶几也得买配件,刘兴文倒没设计得像后世那么复杂,只是两块圆木板交错的感觉,既能摺叠节省空间,又能支开放更多东西。 买完这些,刘兴文又几乎沿著整个五金市场,一家一家门店找过去,结果印表机相关的配件一件都没找到,连墨盒、色带都没找到店铺卖的。 可能还是得去一趟山城,就算打电话给刘小芳,她也不一定能明白要买哪些,彩电的配件好歹厂商会给她指导一下。 第80章 废品站大淘金 冯文杰腿有些走不动了,见自家么姨父眉头紧锁的模样,直接出声问道: “么姨父,这是要找啥子哦?楞个大个五金市场都没得吗?” 刘兴文摇头,朝两人解释道:“月底接了个修印表机的活儿,想来这儿看看有没有配件的,结果啥子都没买到,估计等检查之后,还需要去一趟山城买零件。” 一听要去山城,冯文杰腿也不酸了,直接就蹦到了刘兴文跟前,一脸“带我一起去”的渴求表情。 “来回车票钱都要三四十块……” 冯文杰眼珠转了转才接话:“这点儿钱不算啥子,况且如果么姨父自己一个人去的话,东西买多了带不回来咋个办?带我去也好有个照应嘛,虽然我现在啥子都不会,但至少能充当个劳力噻。” 冯文杰怕刘兴文不鬆口,又补充道: “山城那边的废品站肯定比县城大得多,么姨父你把我也带过去,肯定能多淘点儿旧电器回来!哪怕多捡几个电饭煲也可以呀!” 刘兴文拗不过,但想到印表机的事情,他还得给张建鄴打个电话,让大领导提前借个电子示波器,不然有些问题他也检测不出来。 电子示波器这东西他现在可买不起,就算买个二手的,那也不怎么顶用,还是让张建鄴去想办法吧。 梁成东倒是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你还会修印表机啊?那东西估计整个县城找不出一个能修的,你是不是要去哪个公家单位去修哦?” 刘兴文只点点头,没多说。 五金市场这边耽搁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梁成东终於如愿把刘兴文两人带去了县城最大的废品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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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文杰骄傲举手,开玩笑道:“那这一单做成了,么姨父要给我分一百块幸运费哦!” 刘兴文反问: “你们都不先问一句这机器能不能修咩?万一修不好那不是白做梦了?” 梁成东嘿嘿笑道:“我从你表情判断,这机器应该是可以修的,而且维修成本不会特別高,不然你会直接给我们两个泼凉水的。” 刘兴文重新坐上小马扎,直接挥手道: “你们两个再去捡漏嘛,记得顺便多找几个电饭锅回来,我先研究哈这台街机的故障点在哪里。” 也就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冯文杰就陆陆续续拿回来了好几个电饭煲,还都是故障比较轻微的那种,也不枉费冯文杰修了这么多天的电饭煲,现在也算是个修电饭煲的高手了。 老梁就肤浅多了,只要是个大件,他都吭哧吭哧搬过来让刘兴文看。 啥子半自动洗衣机、录像机、甚至还有个像是电影的放映机,梁成东全都搬了过来。 结果就是,维修成本都太高了,没什么赚头。 倒是冯文杰又捡到好几对音响,洋牌子的,修一修还能用,利润还行吧,最多也就二三十块。 最多的就是四五十年代的古董电视机,和电子管的收音机,毕竟就算修好了也没什么市场,所以大部分都直接扔进了废品站。 有两台电视机还算能修,利润比较微薄,有几个电晶体的收音机也能修。 “么姨父,我找到一台微机誒!你快看哈是不是真的微机!” 这小子的手气是真不错,要不回去的时候买一张彩票吧? 刘兴文只是看了两眼冯文杰抱著那个“微机”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跑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真的微机。 “应该只是个壳壳,里头是空的。”刘兴文拆开后盖,给冯文杰展示里头塞的泡沫。 冯文杰明显有些失落,他还以为今天能走大运呢。 刘兴文笑道:“微机的价格可是以万为单位的,哪个家里有问题了不是第一时间想著修,而是直接报废的?” “哦——我在那头还看到个煤气灶,我给你抱过来看一下嘛。” “煤气灶修好了也能赚点儿钱,莫就盯到大物件嘛,啥子电风扇、游戏机都可以拿过来我看哈子。” 梁成东一个人在那边蹲好久了,半天都没过来,刘兴文接过双灶的煤气灶,让冯文杰过去看两眼。 结果冯文杰刚过去没多久,就大呼小叫了起来,呼叫刘兴文赶紧去看看。 第81章 七百六十块 刘兴文走过去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高压包呢,结果梁成东拿在手里翻转过来,他才看清楚,竟然是一部大哥大手提电话? 梁成东用另一只手摁了摁,屏幕没有反应。 肯定是开不了机的,但他还是献宝似地递给了刘兴文,虽然心里抱的希望不大,但万一呢,这可是行动电话,修好了就算折价之后,也能卖出好几千的价格! 但其实大哥大在一线城市里的价格早就跌了,二手的,还得是要七八成新的那种,估计才能卖出將近一千的价格。 主要这年头入网费得要两三千,光卖个二手电话,不含盖入网许可价格上不去的。 刘兴文手头没有拆卸工具,只能隨手扭了个简易起子把后盖拧开,电池翘壳鼓包,电池槽也腐蚀严重,內部排线更是乱得离谱,按键导电层也几乎掉光了。 最主要的还是显示屏和晶片的问题,维修意义不大,况且如今更小巧方便的翻盖电话都已经上市了,这种没流行几年的东西,留在身边当个研究材料还行,完全没有花大价钱维修的价值。 “这看起来像拆过的,可能没修好,就给扔了。”刘兴文说出自己的判断,“屏幕和电池更换都比较贵,修好了也没得意义,但可以留起研究研究,万一后头能接到修翻盖手机的单子勒?” 听了这话,梁成东倒是没那么失望,他一直住在县城里,也知道现在这种大哥大不是特別流行了,所以直接摆摆手,又淘別的去了。 冯文杰倒是对黑砖头很感兴趣,“么姨父,这里头楞个复杂的线路你都弄得懂啊?等晚上回去教我嘛!我也想学!” 刘兴文却摇摇头解释道: “现在流行的都不是这种模擬电话了,等啥时候淘到个『掌中宝』再教你嘛,这个过两年就要完全淘汰了,你还学来做啥子?” 冯文杰想问“掌中宝”是个啥子,还想问为啥刘兴文能懂这么多,但现在身处废品站,还是淘宝贝更重要,所以他当即点点头,转身又投入到了废品堆之中。 刘兴文望著一堆又一堆的废旧电器,毕竟只是个偏远小县城,哪有那么多高级货流过来。 在大概五点多的时候,刘兴文喊了停,实在是这一堆废旧电器就算按照最低价买回去,那加起来也得好几百了,他身上的钱得花出去一大半。 废品站老板看了看三人选的各色电器,电视机四五台,音响几对,收音机也有六七个,煤气灶一台,电风扇六七台,还有个体积很大的街机,以及一眼数不过来的电饭煲。 最后冯文杰还捧过来了好几块手錶,再加上那个砖头大哥大,老板快速算帐: “电视机40一台,音响一对10块,收音机6块,煤气灶40,电风扇15一台,街机100块,电饭煲算你们8块一个,手錶10块一只,大哥大就算50块嘛。” “一共是七百六十二块,看在老梁是老主顾的份上,就七百六十块。” 刘兴文拦住想要掏钱的梁老头,自己摸出八百块递过去,今天要不是提前把冰柜卖出去了,那他身上的钱还不够买这些的。 收好找零之后,老板正要问这些东西要不要给喊个三轮车拉回去,就听到废品站外头有响铃声。 先前已经和海绵布的老板商量好的,这个时间让拉货的师傅开到废品站来,正好把这些东西一起装回去,多加师傅一些钱就是了。 拉货师傅骑著一辆人为改装过的、加长三轮大板车,一看刘兴文他们周围堆那么多旧电器,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 然后听到刘兴文说可以加钱,又塞了一包烟给他,这才拉上手剎,下车帮忙装货。 海绵和沙发布都不占地儿,不然这么多东西还驮不回去。 梁成东本来还想跟著一起送回去,刘兴文却说: “你的任务还重得很,先前的冰箱要抓紧卖出去噻?还有和宋老板说的要调研农贸市场周围住户的电器使用情况,这个也只有拜託你去做了,就是路上我给你说的那几点,挨家挨户都问清楚,做好记录。有啥问题早点儿给我打电话,我好及时进城来。” “那好嘛,你们早点儿回去,等我这边情况调查得差不多了,就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商量铺子的事情嘛。” 来的时候只有轻轻鬆鬆两个自行车,回去的时候就装了满满一大车东西。 冯文杰在前头带路,刘兴文殿后,在路过五金市场的时候,刘兴文又进去买了一些维修要用的配件,手头的钱最后就剩不到五十块了。 等两人护送著摇摇晃晃的加长三轮车回到打米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打米房这边只有何志远和老大刘兴国在,一看到这满满一车的东西,都有些不解,不是说就去採购一些做沙发的海绵和绒布吗,怎么搞了这么一大车的旧电器? 卸完车,刘兴文抽出多加的十块钱递给拉货师傅,把人送走,这才回答道: “你们是不晓得,今天要不是我拉到梁叔和文杰两个,怕是要把別个废品站都搬空的。” 刘兴国笑说:“那他们两个估计也是期望你把这些全部修好,然后多赚钱的。毕竟错过一件,估计就是几十块哟。” 何志远也问:“这些都可以修好咩?成本怕是也不低哟,我看还有个游戏机,修好应该可以直接卖到镇上那几个游戏厅去,这个赚头应该大些。” 冯文杰把著自行车在河沟边刮轮胎上的泥巴,早上雨大倒不是很明显,等晚上骑回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稀泥巴几乎是把前后轮胎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和刘兴文的裤子也全是泥点子。 “么姨父买的最多的就是电饭煲,这个东西修好了一个也才赚几块钱,莫得意思。” 刘兴国接话道:“一个几块,这地上楞个多,那还是有赚头的。” 刘兴文又问起今天打米房这边的生意,刘兴国回答道: “没得啥子人来,从早上七点钟开门,一直到下午六点钟关门,就打了四口袋,估计也是前面几天就把周围的穀子都提前打完了,后面半个月应该可以轻鬆下子了。” “不止半个月哟,起码要冷清大半个月。”刘兴文估计了一下,七天的营收额就已经突破了一千块,那说明基本上是透支了將近二十多天的生意,所以往后会有比较长一段时间的空閒期。 “正好可以修整这些旧电器,一行忙完又精另一行嘛。” 做的新式床架的木材已经全都拋光完成了,只等全部上完漆,晾乾之后再做几个床头的小柜子,上表面贴上今天买的家具膜,最后再组装起来,这第一件家具就可以交货了。 工期大概还有两天左右。 刘子晴和刘子旺两姐弟跑下来喊吃晚饭了,看到草棚里都快堆满的电器,嘴巴里一直在“哇”个不停。 刘子旺想得挺美: “大叔三叔,这五台电视可不可以放五个不同的台哦?这个放电视剧,这个讲故事,这个放动画片,那个放唱歌的,还有那个放跳舞的!” 刘子晴看上了一对比较小巧的音响,问刘兴文: “三叔,这个修好了可不可以和放电影的音响一样声音大哟?” 刘兴文笑著回应道:“都可以,只要你们交得起电费。” 第82章 掌上游戏机 轮流吃完晚饭之后,刘兴文就坐在草棚的小马扎上,研究著那台最值钱的街机。 整个內里和外壳都散发著一股浓浓的拼接味道,显像管基本是废旧电视上拆下来的,隨便装个驱动板就组装成了显示屏。 基板自然也不可能是正版的,只能祈祷上面的晶片別报废了,他白天也只是粗略看了看,不能確保一定不会看走眼。 电容、电晶体要换的也很多,保险丝,插槽,氧化的金手指,以及操作面板上的摇杆、按钮,和底下扯断的电线,还有恶意损坏的投幣口光电计数器…… 要维修的地方太多了,今晚上肯定是修不好的。 刘兴文把一些小问题交给冯文杰去修,“摇杆和按钮的问题交给你哈,我包里买了配件的,还有这个投幣口,把里头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理出来。” 他自己则是走到灯下研究基板上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晶片。 整块板子有点儿微微变形,但应该影响不大。 先把轻微有些腐蚀跡象的电池部分拆下来,做了一下清理之后,又仔细看了看板子,幸好放在废品站的时间应该不是很长,不然这一大毒瘤肯定会把整块基板腐蚀完全。 用手稍稍按压晶片,以排除比较明显的焊脚问题。 大概重新补焊了两三块晶片之后,刘兴文的眼睛就感觉有些酸胀了。 剩下的晶片还是白天插电再一个一个检修吧,不然眼睛受不了。 倒是电容、电晶体、保险丝这些换起来还比较容易一点。 刘兴文把基板包好,等会儿睡觉拿回院儿里去,不然最近湿气这么大,容易再出问题。 於是他又干起了老本行,修电饭煲。 刘兴文一边指导冯文杰维修街机的外部故障,一边和打钉子的何志远閒聊。 “今天又来了个人喊师父做桌子,结果赵嬢嬢下午过来说屋头还有两张桌子,正好直接搬过来就是了。” “最后大哥做主,让买主给了一百二十块买走了一张新的八仙桌,赵嬢嬢说那还是他儿子儿媳结婚时候定做的,总共也没用过几回。上头红漆都还是新的。” 一百二十块的价格也还行了,虽然一张八仙桌外加四根长板凳的造价都要三百多块,但只要沾上了“二手”两个字,什么东西都要打骨折。 刘兴文感嘆道:“估计赵嬢嬢屋头该搬的都搬得差不多了。” 他又敲了敲手中电饭煲的內胆,对著灯仔细看了看,才另起话题道: “我这回买的二手电饭煲多,等修好了,给谭木匠还有你屋头都拿一个。” “你媳妇估计看不上,但洗乾净你妈老汉应该还是不得嫌弃的。” 何志远看向刘兴文手头的一个电饭煲,也就他们说话的这几分钟之內,刘兴文就已经修好了一个电饭煲。 “你这手艺才是真的值钱,比做家具快多了。” 刘兴文摊开到处都是伤口的手掌,笑道:“哪个都是辛苦钱。” 大部分都是尖锐焊脚的烫伤,以及金属造成的戳伤,当然也有前几天刨木头弄出来的小伤口。 冯文杰压下心里原本的疑问,原来这些电饭煲一部分是要用来做人情的,也是,毕竟修房子到开打米房这段时间,帮忙的人很多,得时不时想著还一部分。 果然等两人往小院儿走的时候,冯文杰听见刘兴文对他说: “等把这些电饭煲修好,挑几个外观比较新、容量大一些的电饭煲,给你外公和四姨、二姨他们送过去。这任务就要交给你了哟。” 冯文杰大方应下:“没得问题,等会儿回院子里就洗乾净,看哪天有空我挨家挨户去送,保证送到他们手上。” “收回来的电饭煲么姨父你也莫动手了,都交给我来修嘛,修不好再问你。你专心去研究电视那些贵的东西嘛,还是要先把本钱找回来再说。” 只要卖的价钱合適,销路倒是不愁,就是竖立招牌的过程会比较慢,著急也没用。 说完冯文杰又贼兮兮地问:“那五姨家里,送不送电饭煲?” 刘兴文面色不改,问道:“你觉得你五姨看得上这些二手的电饭煲咩?” 问完没等回答,他又从兜里摸出几个小玩具和一个简易掌上游戏机,这都是废品站老板赠送的。 流行在乡镇的简易掌上游戏机一般都只有一个游戏,那就是耳熟能详的俄罗斯方块,装上电池就能玩儿。 新的大概要六七十一部,二手的应该也要十几二十块。 回到院子之后,李慧芳告诉冯文杰锅里烧了热水,赶紧洗完澡睡觉。 刘兴文就在阶沿上拆开掌机后盖开始修理,这会儿俩孩子都已经睡了,等明天找机会再给他们吧。 等修好之后,刘兴文洗手的时候顺带擦了擦掌机,又回屋找了两节电池装上,然后就成功点亮了黑白屏幕。 於是他就跟个小孩儿似的,坐在小板凳上,神情专注地玩儿起了俄罗斯方块。 张燕儿刚洗完昨天的衣服,今天进城的俩人又整得一身脏回来,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新换下来的就留著明天再洗吧。 她推门进屋,就看见刘兴文在玩儿游戏机,她也凑过去,入眼就是刘兴文打出来的,有些离谱的分数。 “你以前上学怕是专门学打游戏的哟。” 刘兴文回头笑笑:“可能是嘛,又不用咋个动脑子,就上下左右乱按就可以了。” 他把掌机递给张燕儿,道:“来嘛,以前当小娃儿没享受过的,现在尝试下嘛,还没得人说你『不务正业』。” 张燕儿接过大概刘兴文一掌长的游戏机,熟悉了一下按键的位置,然后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玩儿了起来。 眼睛边盯著屏幕边和刘兴文说话:“我们那时候的游戏机都是一块假的屏幕,里头是贴的画儿,我记得有个啥子钓鱼的游戏,我看到屋头有钱的同学拿到学校玩儿了几天,当时羡慕惨了,现在这些娃儿的游戏机才像游戏机嘛,不是糊弄人的。” 刘兴文想说,往后几十年,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游戏是现在的人怎么都想像不出来的。 “看来你不是打游戏的料,难怪你们屋头有大学生的基因。” 张燕儿回头拍了刘兴文肩头两巴掌,把掌机递迴去,让刘兴文再示范一把。 结果这对年轻小夫妻,就这么对著一个掌上游戏机玩儿了大半个小时。 张燕儿平时干活儿、织毛衣手指灵活得很,但偏偏放到几个按键上的时候就不怎么听使唤了。 她按得指腹都起印子,分数都达不到刘兴文放水玩儿的一半。 刘兴文把人拖进被窝,贴著张燕儿的耳朵说: “让我手把手教你诀窍,明天肯定能打贏旺子和子晴。” 最近一直在忙,两人也是好久没温存了。 张燕儿难得主动一回,结果刘兴文就一直弄到了半夜。 “老婆,我现在觉得日子是真好啊。” 张燕儿揽著刘兴文的腰,实在是困迷糊了,回答声都连不成句子。 刘兴文又把人搂紧了几分,柔声道: “睡嘛。” 第83章 下岗潮 第二天一早,天依然阴阴的,没有要出太阳的跡象。 刘兴文和冯文杰快速吃完早饭去底下换何志远和谭木匠上来吃饭,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修復那台街机,顺带再修一两对大一点儿的音响,到时候一起拿到镇上的游戏厅里去卖。 大概上午九点多,好多天不见的秦老三提著一大袋子米花糖过来了: “老三,你这草棚棚才几天不见都大变样了耶!咋个还搞起木工来了誒?” 等秦老三走近才看到,草棚的废品堆里全是废旧电器,电饭煲都是叠著放的。 “咋子哦,你这是要搞家电批发咩?” 刘兴文招呼人进来坐,张燕儿也给秦老三倒了碗热茶。 “进城洗劫了一趟废品站,看嘛,这都是成果。” “秦三哥你这段时间又去哪里修房子了哟?最近一直都在落大雨,工期肯定拖了的嘛?” 秦老三把米花糖放在桌上,又接过热茶暖手,但没坐下,而是一直看著刘兴文捣鼓那台大体积的游戏机。 他顺口回道:“这回去得远,你老丈人那边,桂花村里头有一家要修棚棚养鸭子,还修得宽咯,大概一两百平的地势,也不晓得是要养几千只鸭子。” 刘兴文当新闻听了,所以也没多发表意见:“那肯定投入不少。” 秦老三和谭木匠又嘮了几句,然后转到废品堆,拿起一个体积很小的收音机,颇有点儿爱不释手的意味。 刘兴文眼角余光看到了,想著等一会儿把收音机修好,晚上再给秦老三送过去,就当是一点儿谢礼了。 “你们晓不晓得哦,我听说县里好几个国企要裁人咯!说是啥子上头要改革,山城那边早都裁了好多人了,最近这股『下岗风』才吹到我们这儿来哦。” 秦老三一边说一边感嘆:“这哈要有好多人晚上睡不著了哟,原本的铁饭碗,工资又高,福利又好,过年过节米啊肉的从来都没断过,每个月都还有休假,好多还是原来坐办公室的,这要是下岗了,那可咋个办哟?” 刘兴文对这个倒是感触不深,毕竟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前半辈子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农村,还够不到工人那一阶级。 但下岗潮的影响他倒是有印象,好像就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一大批国企职工下岗,直接涌入最底层的劳工市场,导致山城这边的最底层劳工的工资一直处於恶性竞爭的循环中。 大家都想挣钱养家餬口,但消费的人却越来越少,最后就导致经常需要付出双倍的劳力才能得到以前同样的工钱。 但二手市场会相对更活跃一些,毕竟大部分人手里钱少了,以前不符合实际的消费习惯就会慢慢改回来,维修电器的市场和二手电器的市场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膨胀期。 “还不是只有想办法噻,只要放得下脸面来,端盘子洗碗都是可以的。估计我们这县城里还没得好严重的,江南沿海城市的纺织厂楞个多,那才是要裁撤好多纺织工人。” 刘兴文记得自己看过一则新闻,说是九十年代中期,全国大概有六万多家纺织厂,生產出来的纺织品却只能售卖出去一半不到,剩下一大半都堆在仓库里,严重的產能过剩。 就是不知道冯兵所在的煤炭厂会不会受影响,等中午去打电话的时候,给大姐夫也打一个去,他应该早就知道消息了的。 一上午刘兴文终於把基板的所有晶片都检修完成,眼睛都要看瞎了。 再把电容、保险丝和光电计数器这些都换上,电池也换个新的,合上盖子,插上电,熟悉的电子音效就响了起来。 刘兴文打开街机储幣箱,取出一把游戏幣,从街机的投幣口塞进去一枚,如愿进入了熟悉的游戏界面。 “志远来,打一把试一哈效果。” 其实刘兴文上辈子根本就没碰过这种游戏机,主要还是家里太穷,根本就没钱进游戏厅里玩儿。 何志远正好刷完木漆腰酸得厉害,闻言笑了笑,走到刘兴文旁边,摆出一副老手的架势,但嘴上还是吐出了实话: “我先说好哈,这东西我只看別个『嘭嘭嘭』打得激烈得很,但我从来没上过手哈,你莫让我在楞个多人面前丟面子哟。” 这台街机的基板自带了好几款当下流行的游戏,刘兴文开启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拳皇》。 刘兴文抬抬下巴,並没说话。 游戏开始,何志远操作著摇杆像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一样慢慢走了过来,刘兴文虽然年轻时候没碰过街机,但年纪大了之后怀旧,却刷了好多打《拳皇》的短视频。 所以他是个理论上的高手。 但看得视频有点儿多,也杂,他就记得是什么“下右下右a”还是“下右下左a”来著,反正何志远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隨便试试又不丟面儿。 等刘兴文试到第二种组合的时候,刚靠近一点的何志远,就被刘兴文连续几个拳头给打掉了半管血。 看来蒙对了。 何志远挨了打在往后退,嘴上还在请教刘兴文是怎么打出连招来的。 “你就a、b隨便按试试看嘛,我还不是蒙的。” 刘兴文就只是在何志远身上试验的第三轮,何志远操作的人物血条就清空了。 旁边的冯文杰看得眼热,他可是个游戏厅常客,当然能看出自家么姨父就是个二把刀,所以何志远刚站起身,他就一屁股坐了下去,笑得一脸得意地说: “么姨父,你会的招式太少了,打何叔叔还可以,打我不得行哦。” 然后刘兴文就被真正的游戏高手给虐菜了,他站起身摇摇头,“还是你研究得透彻些,那下午跟我一起把机子搬到镇上游戏厅去卖了嘛,到时候推销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哟高手。” 冯文杰大包大揽,“没得问题,我保证让游戏厅老板心甘情愿付钱买这台街机。” 毕竟操作杆、按钮什么的都是他亲自换的,这可比那些到处都是毛病的街机好太多了! 至少不会因为机器问题而输掉对局。 午饭前,刘兴文去了一趟村长家,给张建鄴打电话,说明自己在县城里没买到印表机的配件,等过几天去检查故障之后,要去一趟山城买零件,然后才能確保修好。 “张叔叔,可能还要麻烦你去借一台电子示波器,不然用笨办法找问题要找一天,可能会耽误你们部门第二天的工作。” 张建鄴应该是在室外,还能听见背景的吵闹声。 “我也不懂你说的是个啥子,但我去其他部门问一问嘛,能借就借半天,等公休那天我提前给你打电话,直接在你们村口等你。” “要得张叔叔,屋头彩电现在没啥子问题噻?要是还有问题我再去检修一哈。” 张建鄴笑著回道:“没得问题,好得很,下回还有差不多的活儿我再跟你说。” 这边刚掛了电话,刘兴文又给大姐夫冯兵打了个电话,问煤炭厂的工作有没有受影响之类的。 第84章 卖街机 冯兵还是那副“天塌不下来”的语气,生活態度乐观积极得很。 这一点刘兴文还真是要多学习学习,往后事情越来越多,肯定会有不顺心的时候,希望自己也能养成冯兵这种心態吧。 经过上午的几轮《拳皇》对局之后,又结合冯文杰这个游戏厅常客的使用感受,刘兴文对这台二手街机的定价大概在八百块以上。 上限不会超过一千五,整体的维修费用在五六十左右,就看下午冯文杰的功力了。 吃过午饭,刘兴文又去村长家里借了大三轮车。 把街机牢牢捆好之后,刘兴文又把两对音响放进了车里,顺手还放了几个冯文杰一上午修好的电饭煲进去。 然后冯文杰坐进三轮车里扶住机子,刘兴文在前头蹬车,两人就这么速度奇慢地往镇上骑去。 镇上生意最好的一家游戏厅开在中学和小学的那条巷子口,不管是兜里有零钱的小学生,还是已经上初中的,没事儿就爱钻游戏厅,所以就算这家“趣玩儿”游戏厅的机器每台都有不小的毛病,但还是有很多学生买帐。 游戏厅里一共有四台街机,都是清一色的组装机型,別说维修了,就是哪个按键坏了,摇杆惯常性失灵,吴老板也都选择漠视。 秉承著能拖就拖,凑合凑合还能用的理念,这家游戏厅吴老板已经坚持开了好几年了。 吴老板本来正被一群充大人、偷偷抽菸的中学生弄得老咽炎又犯了,不得已走出店外来透气,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年轻人正卖力蹬著一辆三轮车,在爬上街口最陡的那道坡。 等三轮车缓缓爬上来之后,吴老板才看清,那车里好像放的是一台街机?! 他急忙站起身,生怕这两人是给其他两家游戏厅送机器的,那就意味著他的游戏厅竞爭力又要弱几分了。 所以当三轮车刚骑到平缓的地带,吴老板就主动走过去打招呼探情况。 “哟师傅,你这是给哪个游戏厅送机器哟?是桥后边那个新开的游戏厅咩?他家不是才进了几台机器的咩?” 刘兴文直接剎停三轮车,后头的冯文杰及时跳下车,赶紧顺著话头说道: “哎呀老板你不晓得,桥底下那个游戏厅的老板,找到了二手机器的渠道,拿货比组装机还便宜,这肯定要从数量上占据优势噻。” 冯文杰一边说还一边煞有其事地点评:“主要还是镇上原来的几家游戏厅机器都用太久了,也不找人修一修,小问题还可以將就將就,但是影响打连招、出技能,都是大问题哟,不能不注重用户体验噻。” 吴老板也面露愁容,半真半假道:“哪里是机器的问题哟,实在是那些学生娃儿打得太激烈了,给我机子都拍烂了。而且修机器又不是小钱,修一回要是管不到半年,修理费都包不回来。” 刘兴文插话问了一嘴:“吴老板晓得我们镇上哪个维修站的师傅会修这个东西哦?” 吴老板闻言眉头皱更紧了:“镇上这几家维修站都是些半桶水,喊价喊得往天上飘,拧几颗螺丝都要收钱,结果还不是啥子问题都找不出来,一说就是直接换,我还晓得坏了要换勒,但哪有直接换大头的嘛,成本在那儿摆起的,所以这几年我是半点儿都不敢找人拆开来修,就是怕越修越坏。” 然后吴老板的苦水就越倒越多,仿佛只要让刘兴文两人共情了,三轮车上这台街机就能不送到新开的游戏厅里去了一样。 冯文杰听了老板半天的口水话,强行把话题拽了回来: “老板,我们这台街机还没確定下来,正准备问一问哪家出价高一点,我们选最高的那家卖出去勒,而且我跟你说老板,要是今天就定下来机器的话,还免费赠送一些小毛病的检修,啥子操作杆和按键问题都可以免费修。” 吴老板半信半疑:“你……肯定不是师傅,那他是师傅?年纪有点儿轻啊,啃得动啊?” 刘兴文知道到自己的回合了,语气平常道: “我们机器都拉过来了,吴老板还怕给你修坏了跑路咩?说楞个多不如让你游戏厅的那些学生来检验检验,我们这机器质量咋样,到时候你再决定嘛。” 吴老板虽然是没看上这台机器的外观,但他自己游戏厅的那些机子照样看上去不怎么样,到处都是剐蹭,还老是有学生说这个按键不灵,那个屏幕花了。 最终,吴老板还是从自家游戏厅里拉出了插线板出来,就让这台二手的街机立在店门口,准备找人测试。 都不用吆喝,路过的两个学生看见街机就走不动道了。 这时候大概一块钱能买六七个游戏幣,基本上几块钱就能在游戏厅里玩儿一下午。 两个学生熟练地把书包往板凳上一掛,就擼起袖子开始战斗起来。 两人都是一只手快速晃动摇杆,另一只手“啪啪”按著技能键,气势和冯文杰比,只高不低。 就按照这两人的打击力道,面板维修肯定会成为常態。 第一局打贏了的学生眉目飞扬地一蹦三尺高,和自己同伴吹嘘著刚才的操作有多秀多逆天,说完还不忘侧头和老板说一句: “老板这是不是你要买的新机子哦?手感好得很!” 然后趁著“新机子”的强手感,贏了第一局的学生就这么一直连贏了三四把,简直就要把同伴打自闭了。 冯文杰抬手叫停,直接说明老板还没付钱,让两位学生去里头的旧机器玩儿去。 然后刘兴文他们就又多了两个说客,一个劲儿地劝老板赶紧买,两个学生甚至还把游戏厅里的其他人也都拉了出来,怂恿吴老板买下这台其貌不扬的“新机子”。 吴老板还想验证一下“免费检修小毛病”这个承诺靠不靠谱,所以带著刘兴文进了游戏厅內,指著一台很多学生都不愿意玩儿的机子说: “这台大部分学生都说操作杆和按键都有问题,你要是能修好的话,我就买你们的机器。” 刘兴文可不想让吴老板白嫖,直接言明道: “吴老板得先交五十块定金,不然我要是修好了,老板反悔不买了咋办?好歹我的维修费不得亏。” 吴老板也说出了自己的前提:“我的前提是你们的机器报价不能超过一千——一千三!要是超过了这个价格,我不可能掏钱买的。” 刘兴文状似思索了一番,隨后才点头答应了老板的要求,也顺势接过了吴老板递过来的五十块钱。 冯文杰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全部打开,屋內瞬时亮了好几个度。 先前进来的时候还看到这台机器在正常使用,屏幕应该没啥大问题,顶多也就是使用时间太长了。 刘兴文拆开按键面板,大致看了一下,底下的连接线有点儿要断不断的,按键更是几乎全坏了。 他熟门熟路把整个按键全都换成了新的,操作杆的微动开关也换了,再重新固定弹簧,给转轴涂上润滑油。 耗时不过十几分钟,刘兴文就表示修好了。 然后吴老板就找了几个学生,重新插电试用。 反馈的结果竟然是真的就这么简单就修好了! 吴老板先前自己也修过一个按键,但不知道咋回事,拆开之后再重新装回去,按键就彻底失灵了,最后不得不找维修站的人来给换了个新的按键,维修费加材料费,一共花了他四十块! 但听刘兴文他们刚才的意思,这些都是小毛病,维修这些甚至是买机子赠送的! 三人重新走到游戏厅门口,吴老板心情有些忐忑地问刘兴文:“你们这台机子,准备卖多少钱给桥底下的新游戏厅?” 第85章 成交价 刘兴文说出早就想好的价格:“吴老板,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不给你虚报,最低一千一百块,低於这个价格不谈,而且刚才新换的几个按键也都不收你钱,定金也可以算在总价里头。” 虽然说花1100块买一台二手的街机不划算,但说实话,吴老板游戏厅里的所有机子也都是东拼西凑的二手货,所以只要好使,价格崩不了盘。 吴老板还在纠结,毕竟这一千多花出去,起码要大半年才能回本,虽然他这游戏厅每天生意都挺好,但耐不住是个回款很慢的生意,由不得他不慎重。 “再少点儿嘛,你也说是乡里乡亲的,往后你们来我这游戏厅,三个月之內都免费咋样?” 最后两方磨来磨去,成交价卡在一千零一十块和一千块的关头。 吴老板还想要三个月保修,但刘兴文没答应,毕竟如果是显示屏坏了这种大问题,保修肯定要亏本。 但刘兴文补充道: “往后半年,如果还有操作杆或者按键、接线之类的小问题,我都只收零件费,人工费就不收你的,咋个样?” 吴老板磨磨唧唧又看到了三轮车上的音响,说能不能送一对。 冯文杰最开始听到一千多块本来还挺兴奋,但吴老板实在是太能磨了,十块十块往下砍,磨得他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索性直接坐回了三轮车上,只等么姨父拿到钱,他们再去找地方卖电饭煲。 刘兴文的表情一直是纠结,就好像送一对音响要从自己兜里掏钱一样,“卖的这一千块钱,又不是全部进我们的兜里,你还要我们送一对音响……” 最后吴老板满意地留下了刘兴文的联繫电话,以及一对音箱,成交价一千块。 双方银货两讫,刘兴文骑著自行车往农贸市场的位置走去。 冯文杰问最后成交价多少,刘兴文告诉他是一千块。 这一来一回,净赚八百二十块左右,就已经把昨天买废旧电器的钱全赚回来了。 “么姨父,要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捡到街机就好了,那来钱才是真的快,一个月就能挣个好几千,然后把么姨最关心的欠帐全还了,再把县城的那个门面租下来,每天修电器,再兼顾卖二手电器,以么姨父的技术,用不了多久就能制霸县城,然后进军山城!” 刘兴文一边蹬车,一边笑道:“你想得还挺远。先把这几个电饭煲卖出去再说嘛。” 今天虽然是赶场日,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人流高峰早就过去了。 所以两人把电饭煲摆在一家卖包子馒头的店门口,借了老板娘的插线板,把带过来的一小袋米分別倒入电饭煲里,就那么在街边煮著。 嬢嬢的包子馒头都差不多卖完了,这会儿难得轻鬆,端了两个小板凳让两人坐著,然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刘兴文两个小年轻摆著龙门阵。 比如结婚没有,有孩子了没,以及是哪个村的,在哪里挣钱,咋个不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堔圳那边打工,挣的钱肯定比在家里务农挣得多。 刘兴文上一世漂泊了大半辈子,特別是过了五十之后,就老想著回家,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结婚的地方,那里是自己的根。 哪怕是回到老家开个不怎么挣钱的小卖部,刘兴文也想回去,所以有机会重来一次,刘兴文本能的就想把根扎在农村,哪怕往后的事业肯定会往城市里扩展,但老家的人气得一直续著。 冯文杰倒是和嬢嬢聊得起劲,几乎已经把早餐店的一套流程都打听清楚了,什么时间起床包包子、蒸馒头,又要忙到什么时候结束,一天营业额多少冯文杰都给问出来了。 “嬢嬢还是挣的辛苦钱,每天起早贪黑的,瞌睡都睡不好。” 刘兴文一边听著,一边闻著电饭煲里陆续飘出来的米饭香,算了算,开这样一家早餐店,除去食材成本和房租水电,估计一个月的净利润是七八百块,年底这段时间估计会更高一点。 想要挣钱,哪一行都不容易。 两人大概在包子店门口坐了半个多小时,这才终於有人过来问价格了。 刘兴文摆出笑脸说道:“小號的二十五,中號的三十五,大號的四十五块,全都是好的,煮饭绝对没得问题,你看嘛,刚才煮的,这饭又不稀又不乾的,正正好。” 问价的是个衣著乾净的大爷,看样子应该是镇上的居民。 他看了看刘兴文揭开盖子后煮好的米饭,又指著面板上的拨片问: “这个煮饭要好久哦?是不是跟新的差不多,按一下就煮饭了?你这个保质期有几个月?” 刘兴文耐心解答:“都差不多十五分钟,包子店的嬢嬢可以作证。买回去三个月以內有啥问题,都只收配件费用,人工费不收。像啥子换保险丝、接电源线这种小问题,都不收钱。功能肯定是和新的电饭煲一样的,但价钱便宜呀。” 大爷又问:“你这也没得个门市,出了问题咋个找你哦?” 刘兴文回道:“往后卖电饭煲应该都在这个地方,大爷要是想找人的话,就直接找清水村新开的『刘家打米房』,我就长期在打米房里,肯定找得到人。” 这话一出,店里坐著的嬢嬢倒是先出声了:“就是你娃娃新开了个打米房嗦?是不是在清水村七队?我前几天还听说你打米房有开张优惠,本来想推几袋穀子去认认路的,结果店里太忙了,就给搞忘了。” “对头,就是我开的,往后嬢嬢要是来打米,肯定给你低价,毕竟这些电饭煲煮饭的电费还是要花点儿钱的,而且往后估计会长期在你这儿摆摊儿,定期给你交电费,要不要得嘛嬢嬢?” 包子店的嬢嬢满口答应,就摆摊这一会儿,也用不了多少电费,只要每次打米少点儿钱就行。 可能是有了嬢嬢的背书,大爷买走了一个中號的电饭煲,进帐三十五块,刨去维修成本和回收成本,净利润就是二十二块。 这个买卖也不错。 有了第一单,接下去开单就顺利多了。 把全部四个电饭煲都卖出去,大概耗时两个半小时。 最后刘兴文又给了包子店老板娘一块钱的电费,並再次说明打米的时候会有优惠,让嬢嬢有空拖穀子来打米。 今天下午这一趟,光四个电饭煲就挣了78块钱,更別提那个突破四位数的街机了。 钱到手了,刘兴文又在琢磨怎么花了。 正好过几天去山城,可能还要去採购一波废旧电器回来,得存至少一千五百块吧,不然真遇到废旧的微机设备,到时候没钱可买不回来。 回到打米房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钟了。 远处田坎上,已经能看见好几个小身影跟麻雀似的,扑棱著双臂往回躥呢。 刘子晴就是那个一放学跑得最快的,刘子旺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已经在打米房这边守著了,就等姐姐回来,他好玩一玩那个掌上游戏机。 第86章 县城房价 等刘兴文把做茶几的板子都刨好,一回头姐弟俩还凑在一起玩儿俄罗斯方块呢。 刘子晴年纪大两岁,所以儘管刘兴文说两人要平均分配玩儿的时间,结果拿到手之后,还是刘子晴掌控主动权。 她玩儿两局,刘子旺玩儿一局。 而且刘子旺手短,操控不好按键,经常一局才不过两三分钟就结局了。 然后就只能干看著刘子晴玩儿得一脸认真。 “作业做完没得子晴?我提前给你说过的哟,你要是控制不了玩儿游戏的时间,我就直接让你妈掌控游戏机的电池,以后再想玩儿就徵得你妈的同意。” 刘子晴回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直直盯著刘兴文,企图让自家三叔心软。 刘兴文才不吃这套,要不是看著俩小傢伙实在是玩具匱乏,他也不会直接就把掌机交给他俩,主要还是这东西很容易上癮,容易好心办坏事儿。 “十分钟,然后掌机我帮你们保管,每天最多一人半小时,要是在家表现得好,可以额外找我申请加时。” 冯文杰一边缠电源线一边庆幸,还好他的童年各种游戏都是隨便玩儿的,要是遇到么姨父管他,那不得天天埋在书堆里,想想就不得劲儿。 刘子晴瘪瘪嘴,但是不敢反抗自家三叔,毕竟要是没有三叔的话,这掌机都还没有呢。 她怯怯地问:“三叔,我昨天割了一背篓的猪草算不算表现好?” 刘兴文点头,该奖励就得奖励:“算,周末的时候可以给你加十五分钟。” 一听这个刘子旺就来劲了,连忙就去拿了扫把要扫地,企图通过在三叔眼皮子底下的劳动,换取更多的游戏时间。 刘兴文打发俩孩子回院子去,先把作业做完,然后帮大人做事情,等他晚上回去问奶奶核实情况。 昨天去县城的时候,刘兴文专门买了几张印花的家具膜,等木板上的漆干透之后,再贴在上表面,卖相能直接提升一大截。 刷完木漆本来想修电视的,一拍脑袋想起要给秦老三送的那个收音机还没修。 秦家两兄弟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索性就直接一人送一个,正好秦老二走街串巷听著广播也不无聊。 今天的打米生意依然不佳,只有十五块钱入帐。 连续两天的生意低迷,都让张燕儿有些担忧往后的经营会不会天天如此了。 刘兴文拍拍张燕儿的肩,让她別担心: “你也不想一想,前面七天我们挣了多少钱,现在每天有人来就表示消息扩散得够远,不用愁生意的。” 张燕儿坐在草棚前,双手撑著脸嘆气道: “你是不晓得从早盼到晚有多煎熬,眼睛都望穿了,都等不到几口袋穀子上门。” 还是忙起来她才不会心慌,现在生意太冷清了。 刘兴文笑道:“等文杰这一批电饭煲修好,你攒劲推销电饭煲嘛,这不是活儿就出来了吗?” 他还故意给张燕儿施加一点压力道:“这一堆废旧电器,花了好几百块哟,卖不出去可是要亏本的哟。” 张燕儿瞬间也不嘆气了,立马起身坐到大外甥冯文杰身边,拎起个小號电饭煲就研究起来。 留在家里那个很好用,非常方便,还不用烧火弄脏衣服,对於懒得下厨做饭的人,煤气灶和电饭煲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一看到煤气灶张燕儿就想起来了一件事,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刘兴文道: “这是赵嬢嬢在城里的地址,喊你进城的时候有空找她说说话。赵嬢嬢还说大概明后天就要搬家了,她这两天会把钥匙提前送过来,她睡那间屋里的家具啥子的,让你有空就去搬,等啥时候进城再把钱给她就可以。” 刘兴文接过纸条,上头的笔跡工整,只比李老太爷的字少了些笔锋,一看就知道赵嬢嬢年轻时候肯定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朝露花园,好像离农贸市场不是很远,下楼买菜也方便,那周围就是县医院,他儿子选的地方还是好。” 何志远在旁边问:“那房子大概好多钱一平米哟?” 刘兴文想了想,回道:“现在买的话估计四百块一平嘛,一套估计有个一百平米,一共就是將近四万块左右。” “……”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个数字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然后才是同步发出感嘆: “楞个贵!?” 他们绝对想不到,往后几十年,就只是这偏远小县城的房子,都能飆升到一万多块一平米。 上辈子刘兴文听到的时候,都觉得很魔幻,明明当时县城的普遍月工资才两千多,一万多一平,到底是卖给谁的。 冯文杰却在心里算帐,按照他么姨父现在一个月入帐一两千算,大概也就两年就能买得起一套县城的房子,这样算下来也不是很贵嘛。 修好两个收音机,刘兴文又趁著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修好了一台电风扇。 刘家今天的晚饭是酸豇豆肉末、胡萝卜蒜苗炒腊肉、清水燉萝卜蘸酱汁、寒菜末炒洋芋片、还有一大盆豌豆顛烫圆子汤。 以前只觉得清水萝卜难以下咽,现在却觉得就算不蘸调料,刘兴文都能吃下去一大碗。 不知道是后世的菜品种不一样了,还是因为现在用的大部分都是农家肥,又或者是因为柴火灶、大铁锅? 全家之中就属二嫂李春红最会炒菜,就算是一碗平淡无奇的炒洋芋片,她掌勺的话,这个菜就会是最快吃完的。 张燕儿炒菜的时候比较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打下手,或者坐在灶膛前烧火。 难怪刘兴文每次吃凉拌折耳根的时候,都觉得没有张燕儿调的佐料味道好,感情是因为这辈子没彻底分家,张燕儿基本就没怎么当过主厨。 吃过晚饭,冯文杰接著在院子里修电饭煲,刘兴文则是拿著两个收音机去找秦家兄弟。 秦老二也正好在家,两兄弟似乎也刚吃完饭,正在聊什么严肃的话题。 刘兴文说明来意,把两台可携式收音机塞到他俩手上,看见秦老三就要掏兜的手,赶紧说道: “不能给钱哈!这东西本来就是废品站淘来的,又不是新买的,况且又不值啥子钱,你们给钱才是臊我的皮哟!” 他赶紧转移话题:“刚才在说啥子哟,看你们表情楞个严肃。” 兄弟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秦老二先开口道: “老三前头离婚的那个女的找回来了,说是想復婚,但这都两三年了,早点儿不回来说復婚,偏偏这个时候来,也是沤人!” 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儿大,刘兴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三哥的媳妇不是说都带著孩子了吗?刘兴文都以为人家早就再婚了,难不成那孩子还是秦三哥的? 上架感言 歷时一个多月终於上架,多谢各位的支持,这本书展开比较慢,生活琐事比较多,也是想儘可能地还原那个时代的人事物,让大家看得开心,看得过癮。 再次感谢大家的打赏、月票、推荐票、评论、收藏!当然还要感谢捞我的编辑青舟大大! 新人第一次写书上架,也不知道还要写点儿什么,总之就是希望大家多多订阅,我快快更,大家看个爽! 求首订!!求首订!求首订! 以下是更新计划: 上架首日,也就是1月5號,更新时间为零点过后半小时內(卡审核估计会晚点),更新5章,字数不少於1w。 往后每日更新时间为:上午08:00两章,中午12:00一章,晚上20:00两章,字数不少於1w字。如果有合章情况,更新时间就是晚上20:00更新万字大章。 日万计划:持续时间≥20天。 首月之后每天固定更新3章,不少於6k字。更新时间为上午08:00,中午12:00,晚上20:00各一章。 关於初期加更: 1.月初加更:每月1號,固定更新1w字。首月除外。 2.月票加更:每月底统计上月情况,每一千张月票加更1章。加更章节在下月1號兑现。 3.盟主加更:一个盟主加更5章。兑现时间为三天之內。 4.节假日加更:一般节假日当天加更2章,春节会有额外加更。 5.其他加更有待补充。 求订阅!月票!推荐票!收藏! (首订过五百加更1章,每多一百多加更1章,次日兑现。) 第88章 復婚风波(求首订) 第88章 復婚风波(求首订) 刘兴文也不著急走了,接过秦老二递过来的小板凳就坐在了地坝里,然后就听秦老三边抽菸边说起离婚那时候的事情。 离婚之后大概大半年,秦老三的前妻就生了孩子,秦老三去问孩子是不是他的,但他前妻说的很明確不是秦老三的,所以秦老三就没再去多过问。 后来也没传出他前妻再婚的消息,那孩子现在也一两岁了,看著倒是和秦老三不是很像,况且也几乎没怎么联繫,谁知道最近突然就说想復婚,还一口咬定孩子就是秦老三的。 秦老二插话道:“为啥子当年离婚的时候不说清楚?现在把人带回来说是老三的娃儿,哪个相信嘛。 照我说的,直接带人去做亲子鑑定,是老三亲生的,就留在屋头养,復不復婚你们两个慢慢扯。” 这件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也不是刘兴文以恶意推测別人。 秦老三当年结婚的时候,还是刘兴文去拦的轿门,得到了一个两百块的超大红包。 秦家嫂嫂结婚之后就一直和秦三哥不怎么对付,就好像结婚並不是她自愿的一样,两人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吵架。 最后实在没办法,依了他前妻的愿离了婚,甚至还把结婚之后攒的大部分钱都给了他前妻,生怕她离婚之后回娘家受白眼。 秦老三抽了几口烟,深深嘆了口气,道:“估计是遇到啥子困难了,等我明天去问清楚嘛,毕竟夫妻一场,也做不到半点儿情分不讲。” 刘兴文突然想起刚才秦老二说的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现在这个时候提復婚有什么问题吗? “秦二哥,你刚才说的“这个时候”,是啥子意思?” 秦老二看了两眼自己的弟弟,见人不出声,索性也就和盘道出了:“村小学的吴医生,给老三介绍了个,屋头是学中医的,人押展得很,又勤快,现在在镇上卫生所实习,估计明年就可以转成正职了。” 刘兴文回忆了半晌,拍了拍脑门道:“条件楞个好————我想起来了,之前子晴的额头磕伤了,有一回去换药,正好看到个年纪和秦三哥差不多的女医生,扎的两个辫子,对子晴温柔得很,是不是那个人哦?” 秦老二连忙点头:“就是那个!本来人家医生都点头了,说是可以再相处相处,哪晓得突然又冒出来个前妻,这要是传出去点儿风声,这件事不黄就有怪了。” 还是秦老三心肠太软了,既然都离婚了,那就各过各的,没必要再牵扯太深。 刘兴文也劝道:“三哥,这件事还是要快刀斩乱麻,带娃儿做个亲子鑑定,最快一周就可以出结果,是你的责任就担起,不是你的责任还留著当冤大头咩?” 秦老二也附和道:“离婚的时候你给了將近一千块钱还不够啊?她要是有良心这种时候也不会回来找你,我话说在这儿,你就看她是不是回来找你要钱的嘛!” 从秦家院子回来之后,刘兴文也没宣扬,只是感嘆,不知道秦老三这回能不能和那医生修成正果。 睡觉之前,冯文杰告诉刘兴文,给外公和几个姨娘的电饭煲已经修好,並且也刷乾净了:“我明天就去送电饭煲,那几台电视,么姨父莫修太快了,至少留一台等我回来再修嘛,我现在电饭煲技术过关了,要开始征战下一种电器了!” 刘兴文拍了拍冯文杰的肩膀,叮嘱道:“骑自行车多看路,最近一直在下雨,车胎容易打滑。” 然后他又去喊地坝边蹲著洗衣服的张燕儿:“燕儿,之前准备的东西在哪里,明天文杰就去送电饭煲,我帮他提前装好,免得搞忘。” 张燕儿洗掉手上洗衣粉的泡沫,然后在罩衣上擦乾,边进屋边回道:“在米仓里放著的,我都分好了,袋子顏色也不一样,文杰应该不得送错。” 提到老丈人张忠林家的,多两斤干蘑菇,这还是昨天土家族的方脸年轻人跑大老远送过来的,也没收钱,说是感谢刘兴文低价卖给他们那么多东西。 刘兴文翻了翻,都是后世卖得出价钱的品种,不管是熬汤还是煸炒烩,味道都不错。 张燕儿说道:“我给妈留了一袋,妈说等年底团年那天燉鸡吃。我还给那个小伙子说好了的,等过一段时间,让他多带点儿干蘑菇下来,我们拿钱买,到时候给表叔、大姐夫他们都拿一些。” 刘兴文点头,“你做主就是了。” 其他都是同样的鸡蛋和面、白糖这些,另外给四姐家多订了几袋鲜奶,等明天冯文杰去之前在村口领了拿过去。 这时候的牛奶还不是后世成箱成箱的卖,基本上是每个村统计好需要的数量,第二天会有专门的送奶工送过来,甚至还是热的。 要是住在城镇上的话,送奶工就会直接送到家门口的奶箱里。 县城里也有盒装的在卖,但单价基本上要两三块一盒,现杀菌的袋装奶,订购价才八毛一袋。 交代完这些,刘兴文走出屋,喊住老大刘兴国,把早就解下来的手錶递过去,说道:“大哥,前天去废品站我们淘了几块手錶回来,修好就可以戴,这块表还是你拿回去戴嘛,月底去农机厂面试,也有面子些。” 刘兴国却不接,抬手就把手錶推了回去:“本来就是送你的,哪像你这样,还有还回来的。抓紧戴回去,你才是做生意的人,没块表咋个得行。” 刘兴文见老大不接,於是转了个弯儿说道:“那等我把手錶修好,你选一块戴嘛,这样子得行噻?” 刘兴国还是摆手,表示自己从来没戴过手錶,害怕戴不到一天就把表壳给碰碎了。 刘兴文又劝了两句,刘兴国依旧油盐不进,而且还喊来了大嫂王秀芬,证明自己是真戴不了手錶,不然也不会手錶都寄回来大半年了,还一直放在家里一次没戴过。 三人说话都是正常音量,正在地坝边给刘子旺洗衣服的李春红听得很清楚。 她自然想张口朝老三要一块,就算刘兴邦平时不戴,那留著过年的时候回娘家戴上,那不是能有面子些嘛。 可惜她张不开嘴,毕竟在老三还没有现在这么会挣钱的时候,她是做不到就那么把一块价值几十块的手錶送出去的。 所以还是老实洗衣服吧,和老三两口子搞好关係的机会肯定还有,不急在这一时———— 才怪! 还是从有空就去打米房里帮忙开始吧,不然这关係啥时候才能拉近点儿,总不能一直就看著老大两口子套近乎吧。 第89章 隱患(求首订) 第89章 隱患(求首订) 第二天上午,刘兴文几乎把剩下的电饭煲全都修好了,看刘兴国在那边很生疏地刨木头,他索性就把卖电饭煲的任务交给了老大。 交代好每种型號的价格,以及可议价的空间,刘兴文又补充道:“大哥,可以直接摆在农贸市场口的那个包子店门口,你就说是刘家打米房”的,昨天和嬢嬢说好了的,你直接找她借插板出来,摆在门口煮饭就可以。” 刘兴国对喝卖东西倒是熟门熟路,早年还没结婚的时候,经常跟著刘建军去镇上卖扎的大扫把、竹筐背篓什么的,只是嘴皮子可能没有老三利索。 他这人比较实在,而且在粮站上工好几年,镇上好多人应该都认识他,到时候讲起价来,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万一遇到的都是熟人,一直讲价可咋整?” 刘兴文出了个主意:“你就说要想便宜点儿买,就直接来打米房这儿,顺带打米回去,不然在镇上买的话,就要原价。” 刘兴国骑著自行车,左右各绑了两个尿素袋子,里头装的大大小小全是电饭煲。 他一路都在念叨,千万別遇到镇上那几个老油条,不然到时候卖又卖不出去,老油条们还不让他走。 还好是下午来的,街上人流量也不大,刘兴国按照老三说的,在包子店门口,將十个电饭煲全都摆好,按照型號大小,摆了好几排。 然后就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张嘴喝:“来看电饭煲,煮饭快得很,方便又不脏手,比新的便宜一大半,功能还不打折,出了问题有专门师傅维修,售后放心,价钱更是良心。小的二十五,中號三十五,大的四十五,买一个回去,十五分钟就香喷喷一锅饭出炉,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刘家电饭煲,快来看快来选————” 最开始有几个街溜子在摊位前边一直没走,拎起一个小號装模作样地查看,差点儿直接就给摔地上,幸好刘兴国眼疾手快接住了,然后就给这几个混混吼走了:“存心找麻烦是不是?那直接来比哪个拳头硬嘛!” 刘兴国左手拎著电饭煲,右手拖著原本套在自行车上的一串铁链,就这么硬生生把要找事儿的街溜子们给嚇跑了。 “吃错药了怕不是。” 刘兴国也奇怪,之前这群混混顶多就是打打群架,或者堵一堵落单的学生,哪会像今天这样直接当面找茬? 重新坐下之后,刘兴国就多分了几分注意力,发现那几个混混竟然一直都在街口拐角的地方看著他,被发现也不跑远,明目张胆得很。 这时有买家来了,刘兴国没空再去管那一群脑子发烧的二流子。 顺利卖出去一个小號的,虽然对方议价了三块,但还在老三说的可让价空间里。 开张之后后边就一直有人来问价格,大多数听到价格第一反应就是要讲价,有些实在过分,明明才卖二十五的电饭煲,竟然直接就对半砍,问刘兴国十二块卖不卖。 这要是卖了,那不是妥妥的赔钱买卖吗? “十二块真不卖?” 刘兴国摇头。 然后那人就拿出了惯常伎俩,“不卖算了,走了走了。” 结果刘兴国半点儿没有留人的意思,看都没看那人走的方向,只管接著喝。 最后对半砍的这人自己逛了几圈又回来了,磨来磨去,最终以二十块买走了一个小號的。 等差不多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刘兴国面前就只剩下四个电饭煲,成果还算不错。 刘兴国打算再坐半小时,如果没人来买的话,就骑车回家了。 正想著呢,面前就来了个满脸乌青的人,似乎正处在要结疤不结疤的尷尬期。 “你这电饭煲是从废品站买了自己修的吧?哪里来的路子,要到镇上来分一杯羹?” 刘兴国闻言皱眉,这是小混混走了,又来一个中年老混子? 他也不多说,直接把铁链子捏在手里,脸色不善地问:“咋子?镇上归你管咩?你要来收摊位费还是保护费?” 陈胜利,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訕訕赔笑道:“我这不是觉得以后咋个说也是同行嘛,就来打个招呼————没得別的意思的,你別衝动,衝动要不得。” 刘兴国没听明白,但看面相有些眼熟:“啥子同行?” 刚要再问,就听见包子店的嬢嬢说:“他是前头维修站的陈胜利,狡猾得很,上回找他修个手电筒都要收我五块钱。” 嬢嬢一脸控诉的表情,但陈胜利却半点儿不以为意,注意力一直放在面前的电饭煲上。 这门生意还算不错,就是自己门店的名声有点儿不好,就算兼顾卖二手电饭煲,也少有人会进来买,倒不如和这人合作———— 陈胜利諂媚著一张脸问道:“你这电饭煲卖一个出去能挣多少钱哦?我看你就坐了一下午,卖出去好五六个了,进帐应该还可以嘛?” 刘兴国压根就不想搭理这唯利是图的奸商,只不客气地问了一句:“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就要收摊了。” 陈胜利赶紧拎起最小的一个电饭煲问价格,刘兴国说二十五,然后陈胜利也开始討价还价。 一直磨到二干块的时候,刘兴国言明低於二十不卖,可陈胜利脸皮不是一般的厚,非要一块一块往下砍,仿佛一直在试探刘兴国发火的底线。 最后刘兴国实在是被磨烦了,直接一挥手把人推出去老远,吼道:“说了二十块,不买爬远些。” 等刘兴国都装好袋子,准备骑车回去了,陈胜利才终於把二十块钱掏了出来,说自己要买。 刘兴国也不多说,取出一个最小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直接骑上车扬长而去,半点儿没听陈胜利还在嘮叨什么。 等骑车到街尾的位置,刘兴国还看到了吕家打米房的吕老大,先前就听老三说,吕老大在打米房开张的时候想去搞事儿,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刘兴国在和吕老大眼神对视的时候,恶狠狠把人瞪了一眼,倒是把吕老大嚇得都不敢动弹,生怕刘家的一群暴力狂会做出点儿什么事来。 等回到河沟的时候,刘兴国把今天遇到的一群混混,和陈胜利的事情一併和刘兴文说了,还说了回来路上遇到吕老大的事情。 第90章 你又要入伙?(求首订) 第90章 你又要入伙?(求首订) 听罢,刘兴文把何志远冯文杰也拉了过来,表情有些严肃地说道:“上回吕家的事情还没完,吕老大好嚇唬,但他老汉不是个安分的,谭木匠不是还说吕老头年轻的时候本身就是街上混的,下三滥的招数多得很。” “所以白天大家眼睛放亮点儿,估计会有人来踩点儿,我到时候不一定在这儿,还是要麻烦大哥和志远,你们注意到点儿。 39 “特別是晚上,志远,你一个人守夜不安全,我和文杰轮流下来,两个人有照应些。” 刘兴国不屑地说道:“就那些前怕狼后怕虎的混混,来一群我们几个都製得住,你专心忙个人的事情,有情况肯定会第一时间给你说的。” “明著来当然不怕,就怕他们半夜三更使阴招。”刘兴文还是再三叮嘱大家当心防范。 今天卖电饭煲的净收入是88块,刘兴文直接给老大留了八块钱,当辛苦费。 现在怎么分帐刘兴文暂时还没想好,就只能先这样对付著。 正好下午把三块手錶大致都修好清理乾净了,刘兴文向老大和何志远一人递了一块。 结果两人都不要,何志远说拿回去一个电饭煲妈老汉就挺开心的了,他每天都在草棚这边刨木头,手錶拿著也没用。 行吧,既然送不出去。 看到今天圆满完成任务的冯文杰,刘兴文把手錶递过去说道:“你不会也不要吧?” 冯文杰咧嘴笑,双手接过,熟练地往手腕上戴:“要啊,咋个不要勒,长辈讲礼,细娃儿不讲礼。” 手錶一戴,冯文杰就更觉得自己像个能挣钱的大人了。 晚饭前的时候,谢嬢嬢和黑脸大爷,也就是康大斌一起来了,说是来看看家具的进度怎么样了。 看到已然完工的新式床架,谢嬢嬢的脸上笑开了花,先前付完定金,她还听人说谭木匠眼睛看不到,做家具工期长得很,心里还很忐忑呢。 “哎哟我以为还有几天才能做好嘞,钱都没带过来。”谢嬢嬢光看著床架子笑了,这才想起来这边交一部分的货,她就得对应再付一部分的钱。 刘兴文接话道:“没得事,等明天茶几做好了,我直接喊车过来拉到你屋头去,到时候再付钱嘛。” 谢嬢嬢还要推辞,说村里可以借到大板车,叫郭小艷老汉一趟就拉回去了。 刘兴文解释说:“正好明天我们要去木材厂拉木头,用来做电视柜和衣柜,顺带就把床和茶几给你拉回去了。” 这边正商量著呢,那头来凑热闹的康大斌倒是盯著那几个电饭煲来来回回地看。 等刘兴文空閒了,康大斌就拉著人问价格和煮饭效果,“是不是和新的差不多哟?我看这內胆都洗得乾乾净净的,还没得新电饭煲那股胶臭味儿。” 不等刘兴文多做介绍,冯文杰和刘兴国就一人一句介绍起来,甚至还一人倒米,一人加水,配合十分默契地开始演示煮饭功能。 这锅饭都还没煮好呢,康大斌就付了钱,二十块,又卖出去一单。 前天刚从县城废品站拉回来的二十个电饭煲,除去送人的五个,昨天加今天就已经脱手出去了12个,最后就剩三个最大號的还放在草棚这边。 还是镇上卖得比较快,明天再去一趟,估计就能卖完了。 今天在草棚这边,把几个可携式收音机都修了修,还有几台电风扇,一台电视机,明天都拉到镇上去看看。 正在家计划著剩下这些家电去处的刘兴文,却不知道,康大斌端著个电饭锅回去的时候,就被他家大舅子看到了。 天色太暗,陈胜利本来以为康大斌端的是个什么锑锅,结果却越看越像自己下午才买回来的电饭锅。 所以挨了妹妹和妹夫双重暴打的陈胜利,又揉著脸上还没好的乌青登门了。 康大斌眼神戒备,黄鼠狼上门,肯定不安好心。 陈胜利一进门就妹夫长妹夫短的,一直说自己以前不是人,猪油蒙了心,这次是来专门认错的。 倒是把康大斌搞得莫名其妙,难道这大舅子真的转性了? 然后他就听到大舅子问:“妹夫,你这电饭煲是哪里买的哟?应该是二手的哇?我也想便宜买一个回家煮饭,你把卖家告诉我,我明天就去买一个,顺带也照顾一下生意。” 康大斌话都到嘴边了,但一看大舅子那副不安好心的表情,他就又给咽了回去。 “你莫装怪,我晓得你心眼多,跟蜂窝煤一样。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莫想从我嘴里晓得电饭煲的来源。” 陈胜利见妹夫没以前那么好骗了,这才回过味儿来,估计就是从卖电饭煲的人那里知道了,他先前在电视机里搞的小伎俩,这好哇,“奸细”抓到了! 他就说一向老实的康大斌怎么突然就跟开窍了一样,原来是后方有同行啊! 但————他本意是想求合作的,虽然他技术可能不太稳定,但好歹不是有个门面嘛,总比一直摆流动摊位要靠谱吧? 所以陈胜利只是愤怒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脸色就又諂媚起来。 拐了十八个弯儿才说到自己的本意:“我这不是想和这位师傅合伙做生意嘛,正好我有个门市,往后他出技术,我帮著推销,那不是共贏嘛!” 康大斌当即就站了起来,用手指著想得挺美的大舅子:“就你这种十块钱都想赚九块九的人,哪个会想跟你合伙?你那几平米的店面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你看镇上哪个不晓得你技术撇,要价还贵,个人名声烂了还想拖別个下水啊,想得美!” “赶紧回去,我要关门了,这件事情没得谈,我不会告诉你是哪个卖电饭煲给我的。” 碰了一鼻子灰的陈胜利正骂骂咧咧往回走,但心思一转就又去了隔壁谢么妹家里,半小时之后,他就知道了“刘家打米房”的刘兴文。 第二天一早,刘兴文和何志远吃完早饭,就骑上自行车去了木材厂,刘兴国和冯文杰则是拉著昨天清点好的电器去镇上卖。 上回修房子拉木头也是去的这家木材厂,所以老板一见到刘兴文,以为他又要修房子呢。 刘兴文说明缘由,並直言往后可能还会有木材的需求,想拿到点儿优惠价格。 老板人倒是挺好说话,只是他对刘兴文的话並不是太相信,毕竟刘兴文先前修房子是要开打米房,现如今又要合伙做什么定製家具,他不是很看好。 但最终还是稍微便宜了一些,毕竟他们这次拉的木材也不多。 第91章 离婚风波(求首订) 第91章 离婚风波(求首订) 做衣柜和电视柜、以及沙发的全部木料总共花费450块,货车运输再加二十块。 谢嬢嬢的这单生意,再加上之前就计划好的多功能沙发组,最终可能是六千块的总收。 现在所有材料备齐,成本就已经去掉了一千二,但年底之前应该能见到回款,帐目都记得清楚,等所有钱都收回来,再按劳分配钱吧。 主要是月底还要去一趟山城,刘兴文暂时没多的钱预先支付给何志远和谭木匠。 他俩倒是没什么意见,每天一睁眼就是刨木头。 直到他们带著一大车的木料回来,又把床架子和茶几给装车,准备送到谢嬢嬢家里去。 苏雅琴一直都在不远不近地看著。 刘兴文和何志远都忙著,没人去管她。 等把床和茶几都放到郭小艷的新房之后,谢嬢嬢付中间的一千五,刘兴文暂时只给了两百块给何志远,当做谭木匠师徒俩这段时间的工钱。 等把货车师傅送走,刘兴文正准备往回走,就遇到了个缠人精,陈胜利。 几人就那么边走边说,认真听陈胜利讲完,刘兴文表情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就回绝了。 陈胜利却是个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的,非得缠著人说合伙赚钱更多,让刘兴文再考虑考虑。 然后缠人精就一直跟到了打米房这边,刘兴文正烦著呢。 就看到苏雅琴一脸气势凌人的表情,看到他就伸出手要钱:“何志远做楞个久的木匠,分红该给了噻?” 刘兴文还没答话,何志远就率先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了过去,刘兴文给的两百块,他把其中一百五都给了自家师父。 何志远忍著怒意,语气显得十分克制:“拿了钱赶紧回去,莫在这儿不讲理。” 苏雅琴来之前可是打听了的,谢家这一单子总价三千多,结果拿到钱了刘兴文竟然只给何志远分了五十块!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何志远跟你合伙,天天睡在你这糠壳屋里,你也好意思只给五十块哟,这才真的是好兄弟,三千多的活儿,你才是餵不饱的狼哦,哪怕分个一千块也好看点儿嘛,五十块你是打发告花子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志远从看到苏雅琴的那一刻起,额头青筋就一直在滚动,这女人明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的打米房,不说来送碗饭,连问一句晚上冷不冷的代口话都没有,现在知道结钱了,倒是第一时间就跑过来了。 何志远拍了拍刘兴文的肩头,让刘兴文先去忙自己的事情,苏雅琴他自己会处理好。 “苏雅琴,你莫发批疯,今天你就算闹翻天也只有五十块,你要是觉得太少,你就去找能挣大钱的人,我们何家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苏雅琴那张嘴可不是吃素的,何志远这几句话的攻击力完全不够。 “你一天到黑帮別个挣钱,別个又是开打米房又是卖二手货的,你勒?天天刨木头,挣得到啥子钱!还喊我莫发疯,我看你才是脑壳进水了,遭別个洗脑了都不晓得!” “刘兴文,今天你必须给何志远分一千五,不然这件事莫想就这么算了,就算闹到派出所,那你也要分钱!” 何志远直接一巴掌给人扇得跌坐到了地上,有些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了,然后就听何志远怒极的声音吼道:“你要一千块去做啥子?是拿回去让你弟娃儿修房子还是让他去镇上大手大脚?或者乾脆让你妈去麻將馆一天都输完?” “你也莫说啥子派出所,走,今天就去把婚离了,你赶紧带著你的嫁妆回去,你编我妈老汉的钱,我一分钱都不得喊你还。” “你天天说我没得出息,那你抓紧去找个有出息,能挣大钱的,我谢谢你。” 被扇了一巴掌的苏雅琴捂著脸半天没说出话来,以前她不管怎么和何志远吵架打架,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何志远从来不会出手打她,今天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然后她就直接坐在路边撒起泼来:“何志远你个没得良心的!我是在给你要钱啊,你竟然要跟我两个离婚?你脑壳遭门夹了咩!你还打我一巴掌,我要喊我妈来,你们队的全都欺负外村的,要离婚也是你净身出户!你挣的钱全都要判给我!包括这一千五百块钱!” 刘兴文看苏雅琴实在是吵得人心烦,摸出身上今天刚开的票,一脸冷漠道:“这是今天拉回来的木材和其他成本费,一共一千二,你想分一半的钱,是不是要先掏一半的本钱?” “志远天天三餐都在我们屋头吃,你端了个碗过来没得?最近下大雨,你抱床铺盖过来没得?说我是狼,你怕才是个只晓得要钱的贪財鬼哟。” 自从苏雅琴在这边闹开始,离得老远的柳香荷就紧赶慢赶跑了过来,生怕热闹唱完了。 她阴阳怪气插话道:“哎呀你们不晓得,我昨天还看到她妈带起个小伙子在三队底下,逢人就说那是准女婿,咋子哦,这边还没离,那头就先搅起了哟,你这才是碗里都没吃完,锅里也要霸占起,歪得很哟。” 行了,炸药桶彻底点燃了。 何志远最近一直没回家,而且他和苏雅琴方方面面都合不来,所以也很少去管她娘家的事情,被柳香荷这一点醒,他突然觉得以前让苏雅琴拿走的钱,必须要还回来一半,不能便宜了外头的狗玩意儿。 “你脸皮是真的厚,也不用再挑日子了,我现在回去拿户口本和身份证,再去找队长开证明,离婚嘛,然后婚后財產按照我每天挣多少钱,你只能拿走一半,剩下的都给我吐出来,不然就去法院里打官司,让法官判。” 苏雅琴被柳香荷点破內情,一下子就哑火了,虽然確实不想和何志远过了,但她收起来的钱可不想吐出来。 早知道就不闹这么出格了,说不定何志远就半点儿不往回要钱了,连今天的五十块最后都还是会进自己的腰包。 何志远懒得再多说,扯著苏雅琴的袖子就往回走。 然后没过多久,就拉著人又回来了,证件啥的装了一口袋,表情决绝地像要上战场。 刘兴文只说这边不用担心,让他自己想好,往后別后悔就行。 何志远摇摇头,很苦涩地笑了一下:“离了婚,不光我,我妈老汉都能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