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纪元》 第1章 火种基地 当军绿色的吉普车终於摇摇晃晃的在灯光的指引下靠近了前方的哨卡的时候,车上的三个人都露出了艰难的喜色。 “终於到了。”年纪较小的那个军人坐在副驾驶上,抱著自己手里的步枪,由衷地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说道:“我们这一路走了几天?我觉得我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 “没那么久,远没那么久。”坐在后座上的男人说道:“没了太阳,所有的表又都坏了,我们对时间的流逝已经不敏感了——大概只过了四个小时左右。” “你怎么知道的?”年纪小的军人不服气地说道:“你又没表。” “老刘在开车,我在后座没事可干,又没手机可玩,我一直在掐著自己的手指读秒。”男人回答:“大概是准的。” 年纪小的军人咋舌一声:“你真无聊。” “行了,潘帅,我也在心里暗记著时间,和李记者说的差不多的。”司机老刘打断了这段对话,比起年纪小的那个,他显得沉稳却也疲惫的多,眼睛周围有著一圈深深的黑眼圈。 “你们都记这个干什么?”潘帅嘟囔著。 “为了確认自己还活著。”后排被老刘叫做李记者的男人回答,他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穿著个衬衫,衬衫上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但看上去整体还是要比两个军人轻鬆一些,还稍微能笑的出来——如果嘴角稍微的弯曲一些还算是微笑的话:“这几天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了。” 两个军人都沉默了下来没有答话,但从他们的脸色来看,显然是赞同李记者的话的,车开到了哨卡附近,被两个持枪的哨兵拦了下来。 “口令。” “我们不知道口令,我们是从江城来的,无线电现在在外面也完全用不了。”老刘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去通报一声吧,我们是送李记者来见陈教授的。” 哨兵行了个礼,接过了老刘手里面的证件走到了一旁的值班室里,另外一个哨兵则跟他们搭话:“你们是从江城来的?那么远?那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哨兵这么做似乎不符合纪律,但是现在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站岗,已经是一件全凭良心的事情了。 李记者听著这口音耳熟:“你也是江城人?” “是。”哨兵点了点头,圆头圆脑的笑著:“要不是离家那么远,我就也回家了,你们也够大胆的,只有三个人也敢走那么远的路啊。” “我们刚出发的时候有一个班,三辆车。”老刘回答。 “哦。”圆脸哨兵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们遭遇袭击了?” “没,大多数死於突发癌症。”老刘说道:“路上还遇到了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圆脸哨兵的脸色黯然:“我们这里也是,有人走著走著就忽然倒在地上死了,然后一尸检,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身体里就被肿瘤塞满了。” 潘帅显得有些惊讶:“这里不是火种计划的基地吗?” “在哪不一样呢?”另外一个哨兵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交还了老刘的证件:“那些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本来要保存起来的火种也有突然死掉的,陈教授的身体相对来说好的多,他还有的时候会走出基地到周围遛弯呢。” 这个哨兵仔细的看了看后排坐著的李记者的脸:“李星渊记者是吧?你们比预定的晚来了三天,如果不是陈教授一直坚持见不到你就不去休眠,那你就见不到他了……行了,陈教授在等你,我已经通知人接你了。” 然后他又看著老刘和潘帅:“你们先去报导吧,然后看看接下来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原部队。” “看来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李星渊打开了车门,和护送了自己一路的两个战士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別:“再见,朋友。” 老刘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潘帅对著李星渊挥了挥手,做了个鬼脸。很快那辆军车就消失在了李星渊的视线当中。 李星渊站在哨岗上,从自己的兜里面掏出来了一包揉得皱皱巴巴的软包中华,掐出了其中仅剩的两根烟。 “兄弟,抽菸不?” 他自己不抽菸,在眼下这个光景倒也不是为了健康方面的考虑,只是单纯的抽不惯罢了,但是递烟是打开话题的利器,作为一个记者,他对这事早就烂熟於心。 “在部队不抽。” 李星渊点了点头,他很佩服那些有原则的人,特別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坚守原则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他把两根烟重新塞到了烟盒里,然后小心翼翼的叠起了烟盒,塞回到了自己衣服的內兜里。 “老乡。”还是那个圆头圆脸的哨兵主动跟他搭话:“咱江城那边怎么样?你听说过一个叫壹號家园的小区不?” 李星渊知道那个小区,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彩,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光彩。舌尖微微的发苦,就像是被自己的记忆抽了一鞭子一样,李星渊颤抖了一下,然后回答:“不,我没听说过。” “哦。”圆脸哨兵点了点头,倒也不显得失望:“我家在那个小区里住,也不知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我老婆,她在那个小区里干社工。” 说到这里的时候,圆脸哨兵脸上露出来的那种表情,让李星渊庆幸刚才下意识的说谎。 “唔唔,是吗?”李星渊含糊著回应。 好在来接他的那个人终於到了。 在走向火种基地的过程当中,李星渊能感觉到圆脸哨兵的视线一直紧隨著自己,希望他没有从自己的沉默当中发觉什么不对。 火种基地总共有六个,散布在国家的各个地方,每一个火种基地都是在灾难发生后第一时间由之前的防核工事改造而来的,主体深埋在厚厚的混凝土浇筑的山体当中,那里是被国家遴选出来的火种们才能去往的地方,放在如今,被称之为希望的圣地也不为过。 “那就是火种基地的主体吗?”李星渊问带路的士兵:“靠著山体那个?” “是,我听一些科学家说,那里能挡住那个来自宇宙的高能粒子束。”带路的士兵似乎没想到李星渊会和他搭话,但还是爽快的回答了他的问题:“现在大多数的火种都已经在基地当中,进入休眠了。” 李星渊有些感慨:“等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几百年后了吧。” “可能还得久,说不定是几千,几万年后——您是记者吧?没有入选火种计划吗?” “没有。”李星渊笑著摇了摇头:“进去的大头是工人,然后是军人,教师,科学家什么的,我活到未来有什么用呢?未来人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刷手机了。” 士兵和李星渊都笑了起来。 在和平的时候,李星渊不过是个名字起的有些奇怪的小报记者罢了,就算是到了未来,他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处呢? 他对此很有自知之明,也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 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这里可是未来人类文明重建时的圣地,可从外面看,也和一般的军事基地没有什么不同。 “小心,李记者。”那个带路的士兵一拽李星渊,然后猛地踹出一脚,把一个在黑暗当中几乎看不清楚的什么东西踹飞了出去:“这地方蛇多的很,虽然大多数没毒,但是还是要小心点。” “哦哦。”李星渊这才收敛了心神,紧跟著哨兵一起向前。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把他带到一个房间或者是之类的地方,但最后士兵把他带到了一个建立在山边,类似於瞭望台之类的地方,一个穿著西服的男人正在那里抽菸,火光一明一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带路的士兵行了个礼,站在了一边。 “上面规定过,外来的人只能和火种谈十分钟——您去吧,陈教授在等您。” 第2章 物理崩塌 这是这个月的第十六次日食。 日食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久,第一次的时候只有不到两分钟,如今过了四个小时天空依旧是暗的,太阳只留下了一道细微且苍白的圆弧,像是被某种东西洞穿之后所残留下来的遗骸。那残骸已经失去了发光的能力,因此天空整个都是暗色的。 科学家说挡住太阳的东西不是月亮,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眯著眼睛向那被遮蔽的太阳看去,时间久了就会感觉到眼睛上的烧灼感,视网膜似乎和那太阳一样被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孔洞,某种可疑之物似乎蠢蠢欲动,想要趁机从那孔洞中流入到颅脑。李星渊不得不移开了目光。 “老陈。”李星渊看向自己的髮小,咧嘴一笑:“还是我该跟他们一样叫你陈教授了?” 陈教授没理他,而是直接发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你是一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吧?那我只能告诉你很糟糕,得癌症的人还在不断变多。”李星渊看向了陈教授:“医院已经住满了——但那些住进医院里的並不比医院外面的更加幸运,因为医院早瘫痪了,病人和尸体们混居,那些还活著的人们大多躲到自己的家里。” “据说即便如此,他们之中的某些依旧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李星渊眯起眼睛,看向了远处黑暗寂静的山林,几个从火种基地亮起的大灯打在林子里,勾出了一个透亮的圆弧,为陆续赶到这里的人们指明方向,但那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比夜更深沉:“还有更多,更离奇的事情——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上学传著看的那种小本的鬼故事杂誌吗?我在来的时候看到了比那上面的內容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似乎就连自己都不確信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东西是否真实,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觉到有些滑稽,李星渊脸上带起了一丝无奈的笑容:“一头鯨鱼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山路上,把进山的车道堵的严严实实,最近的大海离我发现它的地方足足有两千公里,而在我发现它的那个时候,它刚死没几个小时,被微生物分解產生的气体撑的鼓鼓囊囊,那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不是个生物学家,但我能肯定的告诉你,它身上的伤口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自然生物能造成的。简直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比起一头蓝鯨远远大得多的庞然大物——给啃噬了一口,你能想像吗?就像是人类吃热狗一样,某个东西把那头鯨鱼拿在手里就那么咬了一口,然后扔到了一边。” 现在轮到李星渊提问了,他看向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盯著那人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作为李星渊的髮小,从小一起长大,年纪轻轻就在高能物理方向上有所建树的物理学家,陈炎承不常愁眉苦脸,但如今那笼罩在黑暗当中,只有吸菸时微弱的火光照亮的脸上露出了惨然的苦笑:“从官方的角度来说,还是从物理学家的角度来说?” “一场前所未有的高能粒子风暴袭击了我们,它来自某个几千光年之外的超新星爆炸,穿过了迢迢星海,击穿了大气层,正中了我们所在的地球。”陈炎承抬起头来看向天空:“这是几个大国的一起商量出的新闻通稿,有些人认为这个说法更能让人们接受一点。” “但从物理学家的角度上来说。”他猛吸了一口烟,对著黑暗的天空吐出了惨白的烟雾:“你知道的,一百年来,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我们建构起了一个物理学的大厦,儘管其上阴翳颇多——但至少在我们经验可以概括的常规世界当中,大多数发生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 “但是我们整理出来的那些规律,究竟是否是整个宇宙通行的真理,学界一直对此爭议不断。” “我们一直认为,直到某一天,我们的飞船飞出了太阳系,我们才能得到答案。” 陈炎承掐灭了香菸,他的脸庞完全隱没在了黑暗中。 “但我们太乐观了。” “宇宙的规律並未安分的等待我们探索,而是铺天盖地的向我们衝过来了。” “你刚才说起了大海,那就拿大海做比喻吧,想像宇宙是一个大海,而人类,地球,太阳系,实际上是在一场猛烈的潮汐活动当中暂时被抬出了海面的孤岛。” “我们在两个浪头的间歇之间建立起来了文明。”陈炎承在黑暗当中用双手比划了一下:“我们自以为生活在一个乾涸的世界当中,靠著沙滩上的沙子堆砌起来了我们的物理,化学——可能还有数学——然而事实是,当浪头落下的时候,我们用沙子堆砌起来的一切都会消失。” 李星渊默默的听著陈炎承的话,儘管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依旧能从陈炎承的口气当中听出那深深的绝望:“所以,物理学不存在了?” 在黑暗当中,陈炎承摇头的动作依旧清晰可见:“不是不存在,而是从来没存在过。” 这一次的日食似乎终於要过去了,那遮住太阳的东西没有移开,更像是一点一点聚拢了起来,太阳逐渐从一个稀薄细微的轮廓由外而內的重新开始变得丰盈,但依旧苍白而遥远。 “我们是不是该躲起来?”李星渊提醒道:“他们说晒现在的日光可能会更容易得癌症。” “癌症率的升高和日光无关,至少这点我可以保证。”陈炎承的脸显的疲惫而浮肿,这是李星渊时隔半年多之后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的脸,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过去了二十年那样:“比起暗处,我现在更喜欢站在明亮一点的地方。” 陈炎承又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摸索出了一根香菸点上:“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人得癌症,唔,还是用之前那个例子做比喻吧。我们並不是在深海诞生的生命啊。” “我们所有的进化都是为了在岸上生活所產生的,又怎么能適应海洋呢?容许人类存在的物理法则已经终结了。而且,或许,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某个最黑暗的角落当中,还潜藏著上一个深海时代诞生出的生命,它们以何种形式存在,又是否已经隨著海浪的冲刷而醒来?这就是未知的事情了。” 李星渊沉默了半晌,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只横亘在山道上,被自己腐败的气体撑得鼓胀恶臭的鯨鱼,他摇了摇头,將那想法丟出了脑海:“你的意思听上去就像是人类已经完蛋了,那你找我来干什么?见最后一面?” “人类已经完蛋了,至少知道事实的绝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陈炎承一口气吸掉了半根烟,但他的眼睛当中像是突然炸起了一团火:“但我觉得还有那么一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希望。” “在浪头打下来之前,我的研究所研究出了一点东西。”陈炎承又一口吸掉了剩下的半根烟,將菸蒂丟在脚下用皮鞋捻掉,像是借著这口烟气,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点东西,没人信,也不一定真的有用,但说不定能帮我们——人类——度过这场灾难。” “你发现了什么?” “光。”陈炎承说道:“我捕捉到了一束光。” 第3章 猝死 火种基地戒备森严,像是李星渊这样的无关人等不能在这里久待。 如果陈炎承口中的那束光真的有拯救人类的效果,那么他现在也应该立刻的赶回江城——但陈炎承也承认了,那束光是他偶然捕捉到的,真的有用的可能性並不大。 “那你还让我去你的实验室拿?”李星渊有些不满这位自己的髮小。 “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你不去谁去?”陈炎承反问:“反正我是要作为火种前往未来的,不然这个当英雄的机会怎么也轮不到你。” 英雄。两个人正是这么认识的,在小学的时候,正是因为谈论奥特曼,为了迪迦和泰罗谁更厉害这样的话题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之后,两个人才就此成为了朋友。 男人不可能没有成为英雄的梦想。但李星渊咬著这个词在自己的嘴巴里嚼了两下,只觉出了一股梦想破灭的苦涩味。 在结束了这次见面时,李星渊几次想要再说些什么感人的告別话,但最后衝出喉头的不过是一句保重。而陈炎承只是略微的笑著,轻轻的点了点头。 两人深知,这便是永別了。 当李星渊再次见到老刘的时候,老刘正在洗车,他一个肩膀搭著毛巾,一边仔仔细细的擦拭著那辆军车上的划痕和泥垢,看到李星渊走过来,他抬起头来:“跟陈教授聊完了?” 李星渊点了点头,老刘也点了点头,没有打听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虽然这也不算什么秘密——陈炎承在说这话的时候並没有背著人的意思,李星渊確信那个引路的士兵一定全程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並且会如实上报给他的上级——但是老刘有分寸的行为还是让人產生了些好感。 关於那束光的事情,以李星渊对陈炎承的了解,他一定也和上级说了。大概是无人相信吧?所以他才会找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 一束能拯救人类的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潘帅怎么样了?”李星渊站在老刘的旁边,再次掏出了自己皱巴巴的软中华烟。 老刘摇了摇头,拒绝了李星渊抽菸的邀请,他专注的盯著自己的车,用力的擦拭著:“在里面睡觉呢,这几天累坏了。” 李星渊原本没觉得,但听到老刘这么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疲劳感也从自己的身体当中涌现了出来,不只是肌肉的疲惫,更是紧绷著的心终於得以放鬆后的睏倦,他团起烟盒:“那我也去睡一会,老刘,辛苦你了。” 老刘摇了摇头:“咱什么时候回江城?” “多待几天吧,休息过来咱们再走。”李星渊笑了笑:“老刘你不是江城人,没必要和我们回去,回家吧。” 老刘一板一眼的回答:“我得回我的部队报导。” 李星渊没再多说什么,他尊重老刘的选择。 火种基地给他们这些外来者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招待所,条件很难说好,但在现在这个条件的情况下也不能挑剔什么了。在简单搭起来的预製板房里,除却一个椅子和一个桌子之外,只有两个铁架子上下铺,床上是军绿色的被子,空气里面一股汗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潘帅正在下铺,脸衝著墙的一头睡觉,在旁边的桌子上放著一个正在烧水的水壶,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李星渊拉开了桌边的椅子,他虽然累了,但是暂时睡不太著。脑子里面像是塞满了杂絮,伴隨著他疲乏的意识开始翻滚起来,这些天看到的那些事情,还有陈炎承告诉他的一切…… 深海……那些改变的物理规则,在李星渊的脑海里面具现化成了翻滚著的黑色浪潮,铺天盖地的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水声,李星渊怔然的从自己的幻觉当中惊醒,他看向了一旁的水壶,水已经烧开了。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原本只觉得疲惫的身体如今硬挺疼痛的像是个僵直的尸体,李星渊提起了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潘帅。”李星渊疲倦的叫著潘帅:“起来喝点水再睡。” 在车上的水喝完了之后,李星渊,潘帅和老刘都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火种基地周围的几百里都荒无人烟,而野外的水源——没人敢冒著危险饮用。 潘帅没有回应,大概是睡得太熟了的缘故——李星渊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潘帅的呼嚕声已经停了。 “潘帅,潘帅……”李星渊喉咙里的声音变得乾涩又沙哑,然后突然喊了一声:“老刘!” 老刘立刻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脸板的紧紧的,眼睛里像是闪烁著铸炉中的火焰,他大踏步的接近了李星渊,粗略的看了一眼周围,然后便走到了床边,把住了潘帅的肩膀。 他的身体僵住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变得柔软了下来,他坐在了床边,抱著自己的战友,侧过脸庞看向李星渊。 “他走了。” 潘帅死了,他是三个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个。 李星渊看向了潘帅的脸,他这几天看到的尸体比他之前二十年多年当中加起来都要多,但每一次都让他格外的印象深刻。潘帅的脸浮肿著,一个眼球也膨胀的半撑开了他的眼皮,带著浑浊的黄斑,那样子让李星渊想到那只鼓胀的鯨鱼,他侧躺在老刘的怀里,黑色的头髮脱落,一块一块的斑禿,像是个早衰的婴儿——奇怪,仅仅只是不见几分钟,李星渊几乎再也记不得他正常时候的脸了。 潘帅是穿著衣服睡的,但之前整好的衣服现在显得不合身了,皮肤下面挤满了不规则形状的肿瘤,分布在身体的各个位置。这是那最近频繁出现的诡异辐射病的典型表现,不讲道理的烈性死亡,在某个瞬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决定背叛这具身体的主人,將整个身体的血肉都异化为肿瘤的养料。 如果说一般的绝症就像是缓步而来的死神,那么这种辐射病就像是一个打扫房间的清洁工,它有条不紊的安排著自己的工作计划,然后將房间內的污渍——人类,集体有序的扫入到死亡的怀抱当中。 李星渊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放开他吧,他不用再吃苦了。” 第4章 停尸间 死亡是公平的。 无论是被认为是新世界希望的火种,又或者是一个普通士兵,猛烈的基因突变会公平的夺走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这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堡垒和任何一个最穷苦的农民居住的简陋居室没有任何不同。这並非是人们想像当中的末日,財富,权力,武器,训练,没有任何能干预死亡降临的东西。 在上报了潘帅的死亡后,老刘只领回来了一个担架,给他这个担架的人告诉他人手不够,所以李星渊和老刘只能亲自用担架抬著潘帅的尸体走到停放尸体的地方。 李星渊选择站在了前面,背对著潘帅的尸体,他不想看著那张变得太过陌生的脸。老刘大概也是如此,但他没说什么,他的嘴巴抿的紧紧的,像是两块契合的钢板,因为悲痛而咬合在了一起。 李星渊不认路,但也不需要认路,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那黑色的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的地方,几个墨绿色的帐篷在那浓烟前面排成了一排,大概就是临时的停尸间,这里充斥著一股煤油以及蛋白质烧焦后的微妙臭味混杂起来的气味,这气味即便是在火葬场或者是类似的地方一般都闻不太到的,只有在短时间內高频率的焚烧尸体才能產生这样的气味。 走近了李星渊才注意到,这里的帐篷大概原本不是墨绿色的,而是军绿色的,只是现在湿漉漉的,像是被油浸泡过一样,所以才显得像是墨色,帐篷的铁架子上也泛著暗黄色的油光,几乎要滴落下来,砸到人的头上。 他有点反胃,但胃里能翻出来的只有一股胀气,顶开了他的喉咙,却没有经过他的嘴巴,而是顺著脊樑衝到了脑子里,让他更加疲惫且混乱。 如果说寻常情况,军队大概会借用附近医院或者殯仪馆的冰柜储藏尸体,然后將其运回故乡,但眼下並没有这样的条件,估计连挖坑掩埋尸体的人手都不够,因此只好採取了原地火化的措施。 他们刚把潘帅的尸体放在了一个小推车上,刚好遇到了另外一群人也来送尸体——如果说那还能被称之为尸体的话。 血肉以一种诡异的姿態从中心点爆裂开来,混杂著颅骨,黄白色的神经,暗红色的血液以及凝固的黑色內臟,它们如同被搅拌到了一起,但又没有完全融合,依旧能稍微的分清楚各个部分的大致样貌,他——她,或者乾脆还是用它——是新鲜的,大概是刚死不久,血肉还在微弱的颤动。已经被破坏到了这个地步,和肌肉相连的运动神经还没有完全坏死?它甚至还在流著血,从那断裂的,摊放在担架上的肌肉纤维当中,几个粗暴的断口当中,滴滴答答的流著黑色的血液。 送尸体的人脸色没有悲痛,只有麻木,他们简单的说了几句,在穿著白大褂的军医递出来的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记者的本能让他开口,但他开口之后就后悔了,他並不想知道为什么。 “是火种死在了休眠仓里,这些天也不是第一个了。”一个穿著白大褂,带著口罩的军医草草的看了一眼潘帅,然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摊血肉上,他用自己带著手套的手指触摸了一下血肉的表皮,李星渊注意到那血肉又轻微的蠕动了一下,破口处吐出了几口黑色的脓血。 “只是死亡?”李星渊多问了两句:“一般的尸体可不会变成这样吧?” 军医有些不耐烦的看了一眼李星渊,但他看到李星渊没有穿著军装,或许是以为李星渊是一个还没有进入休眠的火种吧?他耐下心来解释道:“休眠仓每十五分钟会自动更新一次休眠仓里面的营养液,同时监控一次火种的生命体徵。” “他应该是刚好死在了一次生命体徵监控之后,基因突变发生了,癌细胞大量增殖,导致了病人的死亡。一般情况下,得不到营养的癌细胞也会很快死亡。但是——当然只是猜测——那些用来供给病人的营养液同样供给给了那些基因突变的癌细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医用带著手套的手支起了自己的眼镜,揉了揉自己的鼻樑,然后用一种麻木的,冷静的口吻如此敘述道:“当十五分钟之后,检测到火种的生命体徵消失,士兵们会把他从休眠仓里面取出来,然后推到这里,和其他的尸体一起火化,腾出来的休眠仓可以给备用的火种使用——如果现在还能联繫他们赶过来的话。” 李星渊看著那团血肉,它的抽搐越来越轻微了,离开了营养液,这一团巨大的癌细胞组成物並不能活太久。 “如果火种们在休眠仓里面也会病发。”他突然说道:“那他们真的能活到未来吗?” 军医瞥了一眼他,没有说话。 李星渊也不需要答案,他低下头盯著潘帅那张衰老颓败的脸,那肿胀的几乎要脱出眼皮的眼球也盯著他。 某个瞬间,他似乎能听到潘帅用那混不吝的声音再次说道:“你说的对,我不用再受苦了。” 死者们已经不需要再受苦了,但是活著的人呢?人类的未来,究竟要再经过几多的苦难呢? “走吧。”那个军医拿出了一个文件,递到了李星渊面前:“写上他的名字,如果可能的话,写上他的家庭住址,如果这一切过去了的话,我们会把他的骨灰送到他的亲人身边的。” 李星渊接过了那一沓纸,这不是个多么专业的文件,只是再简单不过的a4纸罢了,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黑色的字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写上了潘帅的名字,然后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了老刘。 “老刘,你知道潘帅是哪人吗?” 老刘坚钢一样的嘴巴里吐出了一个地址,那是北方,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地方,但老刘记得很清楚,精准到了门牌號。 李星渊点了点头,写上了地址。 军医接过了那沓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便先推著潘帅的尸体走进了帐篷里。 李星渊不会抽菸,但这个时候却想抽一根试试究竟是什么滋味了,能不能压住自己內心的苦闷,他把那揉的皱巴巴的中华烟盒从自己的裤兜里面拿了出来,在手里面掐了掐,然后抽出一根递给老刘。 老刘摇头拒绝,李星渊就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放到了自己的嘴巴上,但也没有点燃,他咬著菸蒂,像是咬著什么和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东西。 两个人蹲在停尸房的门口,看著前来运送尸体的人来来往往。 半晌之后,李星渊取下了自己嘴巴上叼的中华烟,將它重新团起来塞进了烟盒里。 “老刘,送我回家。” 第5章 简单的规则 李星渊和老刘在最终只在蛇盘山火种基地当中休息了一天,就准备回江城。 晚上的天空是紫色的,白天和黑夜的分界如今並不明晰,比起那日食之下让人恐慌的黑暗,晚上反倒要好一些,紫色的天光蒙蒙亮著,星星一颗比一颗清晰明亮,粘连在那紫色粘稠的天空上面,像是在一个滚沸的紫色浓汤上漂浮的几朵葱。 知道了他们的情况之后,火种基地的领导和他们见了一面,握了握手,然后帮助他们安排了一些回江城所需的东西,主要是食物,水,还有柴油。 火种基地的人手也不充裕,死在癌症当中的人自然不用多说,被毒蛇咬伤的士兵同样很多,前者无可避免,但针对周围毒蛇的消杀工作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依旧在迅速执行,蛇盘山位於西南山区,蛇多本身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如今蛇的躁动超出了经验的范畴,它们自黑暗的地穴当中钻出,狂乱的袭击著周围的一切生物,仿佛是末日来临前的狂欢。 相比起无法抵抗的物理学变化,群蛇算不得什么威胁,士兵们几乎把这当成是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放鬆机会,他们穿著军靴,拿著捕网,在当地的一些士兵的带领下找到蛇窝,极有效率的消灭著蛇群。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为止,人类依旧是地球的主流物种,对於其他种族有著生杀予夺的权力,至於对生態造成的危害——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些了。 圆脸哨兵略带艷羡地看著自己战友们的行动,李星渊瞥了一眼他:“你要是不捨得,可以留下来。” “不了。”圆脸哨兵摇了摇头,紧了紧自己的枪带:“我还是更想回家。” 他是蛇盘山火种基地能派出来跟著李星渊他们回江城的唯一一人,这也是他主动请缨得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能顺路回家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 “军人应该坚守岗位。”老刘冷冰冰的说道。 “要是外国人打过来了。”圆脸哨兵摇了摇头:“或者是周围有殭尸什么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枪托,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那不用你说,老兵,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呢?”圆脸哨兵看著老刘:“如果要挑死在哪里,我想死在家里。” 老刘皱著眉头,还想说什么,李星渊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他看著圆脸哨兵:“林松,既然你们领导同意你跟我们一起走,那没问题,但是如今的世界和你想像中不太一样,除了辐射病之外,还可能会出现其他很多很多种状况,你得做好准备。” “咱们这一路远的很,什么事情都可能遇到——我能给你总结的也只有一部分简单的经验,不保证正確,甚至可能完全错误。但这是我们通过很多牺牲的人命总结出来的。” 圆脸哨兵林松看到李星渊的表情严肃,他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你说。” 李星渊斟酌了一下语句,想要將之前一路上抽象的经验总结出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第一,在车上的时候,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也不要相信你的耳朵。” 林松愣了愣:“那是什么意思?会出现幻觉?” “不是幻觉。”李星渊摇了摇头,他想起来了这一路上看到了一些东西,皱著眉头再次摇了摇头:“不只是幻觉,你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甚至听到,闻到,触摸到——不一定是恐怖的,会嚇到你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不知所谓的一些东西,但无论如何,不要相信那些东西。” “举个例子呢?” “我曾经看见过鱼群。”老刘开口了:“我当时开著车,突然周围变得一片漆黑,那时候不是晚上,也没有日食,我能感觉到车胎陷进了海底的淤泥里面打转。当我发现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常的时候,我知道是我自己出现了幻觉,当时就想停车。” 老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即便是对於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而言,接下来的回忆也並不是那么轻鬆。 林松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光看著老刘。 “我当时先打开了远光灯。”老刘如此回忆著:“灯像是照进了水里,即便是军车的远光灯也根本照不开那密集的黑暗,我只能看到飞扬的沙土,还能闻到海水的那种腥臭味道,然后我看到了鱼群,我没见过那种怪异的鱼。就好像是某种长著鰭和腮,但是没有鳞片的——人。” 林鬆开玩笑一样的说:“就像是美人鱼?” 老刘用极其严肃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那是站岗睡著了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两槓四星的军大衣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班长和连长瞪你的表情,林松立刻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用把和它们有关的事情讲给孩子听,那他就活该下地狱。”老刘盯著他:“它们在那片深黑色的海中缓慢的游行,有些离车很近,近的像是刮擦著车体,在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的幻觉渐渐消失了。” 林松偷偷看了一眼李星渊,他的意思是老刘的精神状態是不是有问题,但李星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放心吧,也不一定会出现那种幻觉,我平时最多看到类似车子开在隧道当中,或者是周围行驶在巨大门扉之间的幻觉罢了。” 不给林松反应过来的机会,李星渊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完全脱离常识的幻觉只是幻觉,没有办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至少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是,接下来这种情况却又不一样,第二,当你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確实存在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不要轻举妄动。” “比如?”林松还是忍不住好奇。 “比如一个在你们昨晚下车的时候还没有,第二天突然出现,堵塞在车道上的鯨鱼尸体。”李星渊说道:“又或者是一个在荒野上面,燃烧著白色火焰,还发出了像是哀嚎的巨大声响的电线塔之类的。” “那我该怎么区分这两者?”林松苦笑著问道:“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 “一般来说,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是幻觉,所有人都看到的就是真实存在的。”李星渊耸了耸肩:“而且,幻觉一般都更加不著边际,荒诞不羈,但是现实——现实稍微会遵循一些规律,稍微。” “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 “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6章 群蛇 原路返回江城是最近的,但是李星渊和老刘都不同意这条路线。 “这一路上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李星渊和林松解释道:“非常糟糕,非常非常糟糕。” “那条路上的东西,如果没有多余的车掩护的话,是冲不过去的。”老刘则补充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李星渊和老刘都没有和林松说,但绕路这件事情最终还是敲定了下来,他们要先向北走,绕过高原的边缘,然后再一路向东去。 哪怕这一路上可能会遭遇到更可怕的事情,但有些事情经歷一遍就足够了。 如果正常开车,一路顺畅,那这段路並没有多远,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半个月能回到江城就算是胜利。 林松一开始知道这事的时候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又成了整辆车上最高兴的那个人,他坐在副驾驶,潘帅原本的那个位置上,望著窗外哼著歌,他几次想要挑起话题,询问李星渊关於他家人的事情,但也被李星渊含糊了过去。 不是他不告诉林松,只是他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只好避而不谈。 蛇盘山周围的道路蜿蜒,真像是一条大蛇盘在眾多的山脉之间,这里修建之初並不是作为军事基地而修建的,只是作为保护重要財產的核掩体而已,因此並没有过多的注重运输的方便,而是以隱蔽为第一要务。 今日没有日食,山色青翠,绵延如黛,好像是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李星渊向外望去,心情有些复杂,这景色已经不再属於人类了。 陈炎承提到了在如今的地球上,可能存在著在上一个潮水来临的时代便生长在地球上的生命,对於它们而言,人类可能才是鳩占鹊巢的傢伙,是地球这个大房间,在它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面產生的灰尘。 到底是什么样的生命,以什么样的形態,存在於这个地球上呢?李星渊並不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 他就这么一边想著,一边听著林松嘮嘮叨叨的话。 当林鬆开始炫耀起他的老婆是个多么多么温柔,多么多么贤惠的人的时候,老刘的车子打了个滑,林松的脑袋撞到了车玻璃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林松瞪著老刘,还没等他开口,老刘就说话了。 “车道上有蛇。”似乎是害怕两个人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老刘又补充了一句:“很多很多蛇。” 李星渊向著车窗外看去,果然看到了蛇——如果不是老刘说的话,那他还以为那只是铺洒在地面的黑色油污。 但那確实是很多很多蛇,无数条蛇,它们已经布满了整个山路,粘腻的黑色鳞片紧紧的挤在一起,无脚的身体缠绕勾连,足以让任何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发作,那悉悉索索的鳞片摩擦的声响是如此难以忽略,让人本能感到厌恶。 林松也被这景象嚇到了,他下意识的拿起了自己放在胸前的枪,但是却被老刘用手摁住了。 “別动。” 老刘熄火停在了路中央:“之前我以为是幻觉,所以就一直没说,后来碾过去的蛇越来越多,血肉卷进了车轮里,让车轮打滑了。不能继续走了,不然在这种山路上很危险。” “咱们就这么靠边等上一会,它们进不来的。我看著蛇都是往上山的路上走的,大概一会就过去了。” “他们要去哪?” 没人回答林松的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想到了答案。 “去那干嘛呢?”林松有些不解:“找死?” 人类依旧是世界的主人。 蛇的数量再多,也不过是蛇罢了,它们如果真的去火种基地,那就是去找死——儘管看上去数量多的相当让人毛骨悚然,但之前火种基地的士兵们捕杀蛇类的时候禁止动用火器,但如果到了用手和捕网抓不过来的时候,消灭它们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总是如此。”李星渊已经习惯了周围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耸了耸肩:“习惯就好。” 车就这么停在了路边,蛇没有理会他们,依旧向著火种基地的方向行动著,不只是公路上,李星渊看到了一旁的岩壁上面也爬满了蛇群,可以想见的是,这喜欢阴暗湿润的蛇类既然在太阳照的到的地方都有这么多,那么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山林当中一定更多。 这么多的蛇,在人类的时代,它们藏得太深,人类也惯常的忽视了它们的存在,但在这个时候,它们却都一股脑的跑了出来,对人类的威严进行了挑衅。 有些时候,大概是將车当成是了一个挡在路中央的石头,它们会顺著轮胎爬上来,爬到窗户上,露出它们的腹部,有的时候它们会用那竖立的蛇瞳盯著车上的人——把它们想像成是和人类一样有理性的生物有些奇怪,但被那双眼睛盯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觉从那眸子里面能看到某些超越动物本能的怪异情绪。 林松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圈起拳头,砸了几下玻璃:“去去。” 玻璃是防弹的,自然不会被拳头砸烂,但被砸到的蛇却感受到了玻璃的震颤,它停了下来,凝视著玻璃后面的林松。 林松咽了口吐沫,李星渊看著那蛇,安慰林松:“不用担心,它进不来。” 这辆车是军车,它是为了应对这个世界上最具恶意的种族——人类而设计的,它坚固,可靠,对於蛇群来说,它就是攻不破的堡垒。 林松放心了一些,又敲了一下玻璃,恶狠狠的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抓进来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蛇,能不能吃。” “就算是毒蛇也能吃。”老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加入了这场对话:“我是特战部队的,只要把毒蛇的毒腺剔出来,处理好就能吃。” 这话说出口,不只是林松,李星渊都吃惊了一些:“老刘你是特战的?原本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值得提。”老刘轻描淡写的说著,他盯著车玻璃前面的蛇:“咱们的食物储备不多,晚上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著去抓几条来吃。” “那敢情好。”林松笑呵呵的说著:“还能尝尝特战的手艺。” 但在此时,李星渊却在盯著某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比较好。” “那些蛇在干什么?” 第7章 蛇眼 蛇正在眼前的一处聚集。 李星渊看著那聚集的蛇群,心中隱隱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是个知识驳杂的人,所谓的文字工作者大多是这种类型,因为要写东西,所以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儘管不精不细,他记得曾经在某篇文章上看到过蛇类有类似的习性。 因为性別比例的失衡,蛇中从来都是雄多雌少,为了竞爭和雌性交配的权力,雄性蛇会拼尽全力的靠拢雌性,因为数量太多,挤压在一起,常常会团成球状,在冬眠期过去之后,有这种形成交配球习性的小蛇通常会聚集起来成千上万的数量,爭夺与雌性交配的权力,通常来说,这种情形被称之为“交配球”——而眼前正在出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蛇群停止了那行军般静默的移动,它们开始在车前堆积起来,尾巴勾连著脑袋,脑袋咬住尾巴,大量的群蛇咬合缠绕到了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半米多高的椭圆形的球。蛇们搅动著身体,外面的蛇拼命的想要钻到里面,获得和雌蛇交配的权力,这些蛇的种类不一,大小不一,顏色不一,按常识来说绝不该形成这样的形態——但常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刘。”李星渊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他心中那股不祥的越来越强,如同蜂鸣器一般刺痛著他的大脑:“准备发动汽车。” 老刘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情况不对。 蛇球在越变越大,越来越高,这是一场激烈的交媾,血肉崩裂,鳞片四溅,场面正在变得越发狂躁和血腥,蛇还在从四面八方向著蛇球的方向奔来,它们悍不畏死,无法理解。 “它们这是在干什么?”林松瞠目结舌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老刘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开始转动,將那些还在车胎下面的蛇群碾成了肉泥,血肉捲入轮胎,变成了別样的润滑剂。 蛇球似乎是意识到了他们想要逃离的想法,突然停止了聚集,在那已经聚集到了巨大程度的蛇球中央,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隨著那蛇群躯体的蠕动,一只眼睛,一只恐怕足足有半米多长的巨大竖瞳,还黏连著其他蛇类的血肉与骨头,从那蛇球当中向外望出,如同是婴儿透过母体窥探这个世界。 那暗黄色的竖瞳注视著车里的三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蛇类眼睛当中的理性在此时变得更为明显了,它在思考,审视,评估。 但即便不考虑那蛇眼当中理性情绪,也依旧难以想像,单单是一只眼睛就如此巨大,那它的真身將是多么巨大的野兽。 但那不可能,自然界当中绝对不会孕育出这样巨大的蛇类,不,应该说,只有古老时代的泰坦巨蟒才可能拥有这样巨大的眼睛,但可供这种生物生活的时代已经在遥远的过去彻底的结束了。 之前形成蛇球的群蛇当中绝对没有这样巨大的异类,不然李星渊他们早就发现,然后逃之夭夭了。 “那是……那是幻觉吗?”林松哆哆嗦嗦的问。 “恐怕不是。”李星渊很冷静,在这个时候,他偏偏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冷静:“老刘,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直接撞过去。” 老刘沉闷的点了点头,他踩足了油门,属於人类的钢铁猛兽发出了爆裂的轰鸣,如同离弦的弓矢一般飞射而出,向著那团蛇球撞去。 无论是如何的血肉之躯,都绝非是那钢铁怪物的对手,这一顛簸不破的真理至少在今日的此地仍然存在,车猛地撞进了蛇球当中,如同是迎面撞上了一面由血肉组成的墙壁,或者死亡组成的暴雨,隨著咚的一声闷响,蛇的残肢撞得整个军车噼啪作响,血肉如同喷漆,布满了所有的玻璃,蛇球一触即溃,断裂的蛇身飞过了车体,剎那之间便被遥遥甩在车后—— 並没有巨大的蛇隱藏在蛇球当中。 似乎那真的是幻觉,又或者是蛇的鳞片与那苍白的天光勾结製造的一个把戏,那蛇眼消失了,就好像是没有存在过那样。 车子在山道上向著下方的道路跌跌撞撞坠去,血已经溅满了挡风玻璃,雨刷徒劳的试图为他们扫清面前的视野,如果不是老刘那钢铁般的手腕钳住了方向盘,那他们恐怕早已在蜿蜒的山道上滑入万丈深渊当中。 “剎车失灵了。” 老刘一边简单的说著如今的情况,一边拉起了制动的手剎。 车身发出了吱嘎的声响,引擎粗暴的呼吸著,这台军车如今就像是见了血的疯兽,失去了掌控,只剩下了横衝直撞的本能。 林松脸色煞白的坐在座位上,几乎一动都不敢动,嘴巴里哆哆嗦嗦的念叨著什么。 李星渊是个无神论者,但此时也忍不住向著这个世界上他知道姓名的任何一个神明祈祷。 而老刘还是很稳定,他比起这失控的军车更像是一个稳固的钢铁,他紧紧的把住方向盘,像是马戏团里控制著狮子跳圈的驯兽师一样把控著这可怕疯兽的情绪,让它在自己的控制下缓慢的稳定下来。 车子左滑右滑,老刘紧紧的盯著前方,借著那血肉模糊之间仅剩下的一点点视野,他最终在车道上再次停稳了这台车。 这个时候,老刘才终於吐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身上的军装也湿了一半。 “我们安全了。”李星渊向著左右望了望,这里已经没有蛇群了,那些蛇被他们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似乎也没有追过来的意思:“暂时。” “车不能跑了,咱们得先把卷进轮胎里的那些血肉都得剔出来才行。”老刘说道:“下车的时候要小心,虽然车道上没蛇了,但是掛在车上的蛇里可能还有没死透的。” “那个眼睛!“林松还有些茫然无措的四处张望著,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当中回过神来:“那个眼睛!那条大蛇……怎么可能?为什么?” “没人能给你答案。”李星渊嘆了口气:“我的建议是,別去想。” 李星渊伸出手来拍了拍林松的肩膀:“下车吧,清理一下车体,咱们今天还得赶路呢。” 第8章 颅內之光 这不算是李星渊这些天遇到过的最奇怪的事情,可能连前十都算不上,如果算危险程度的话,可能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去。 车子停在路边,老刘在进行一些简单的检查,车子没有太大的问题,实心胎足以撑过这样的情况,只是掛在轴承上的一些血肉需要除清,还要检查一下剎车问题。 车子在撞开了蛇球之后一路向著山下滑行了下来,几乎留下了一路的血痕,原本坐在车內,因为血跡的遮挡所以看不太清,但现在走下车回头看去,就能看的清楚——有几个即便是在没有视线遮挡,轮胎打滑的情况下也依旧算的上是惊险的弯道,竟然都被老刘顺畅的开下来了,真可以算的上是奇蹟。 老刘做的工作李星渊帮不上太多的忙,他是个动笔桿子的,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林松也帮不了老刘,只能和李星渊一起擦擦车上面掛著的血肉,把那些骨屑和嵌进了车体的肉块给抠出来。 因此,比起在车下面的老刘,他和李星渊首先发现了日食的发生。 这一次就连林松都没有大惊小怪,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了,日光从最中心开始熄灭,一步一步的蚕食了几乎所有的光明。 那苍翠的青山全部收入了黑暗的大氅当中,太阳所残留的那个圆弧状的遗骸阴冷且微弱的散发著仅剩的一点淡淡的光。 老刘咬著手电筒继续在车下工作,李星渊和林松也试著继续擦拭车体,但是很快就发现他们看不清车上到底有没有脏东西了,所以只好先坐回到车上休息。 “外面到处都是这样?”林松忧心忡忡的问。 “嗯。”李星渊点了点头,然后又宽慰著林松:“放心吧,人口聚集的地方要好一些,就像是江城的市区,还有火种基地,最危险的其实是野外。” “江城啊。”林松的眼睛里面又一次闪烁起了光,隨后又黯淡了一些:“我想回家。” “能回去的。”李星渊背靠在座椅上,有些疲惫的说著:“咱们都能回去的。” “李记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林松忍不住发问:“真的是什么高能粒子袭击地球吗?所谓的高能粒子,真的能让我们出现那样的幻觉?” 李星渊不知道哪个解释更能让人相信,比起物理学彻底崩塌的荒诞现实,或许高能粒子这个说法多少还能让人信服一些。 看到了李星渊的模样,林松似乎也知道这问题让他为难,於是主动转移了话题:“江城现在怎么样了?” “江城还是那个江城。”提起自己的故乡,李星渊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又很快消失了:“和其他地方一样,严重的辐射病。还有……” 还有那光。 李星渊的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那是他在异变刚刚发生,秩序尚未彻底崩塌的时候接到的一份採访任务,也是他接受到的最后一个採访任务,就是关於那从天而降的光。 一想到那光,他的神经就微弱的刺痛了一下,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那怪异的,无法形容的色彩在他的眼前展开,如同是苦涩的毒药浸染舌尖一般。 李星渊不受控制的握了握拳,然后又放开,他闭上眼睛,那色彩却依旧在那闭目后的黑暗当中挥之不去,宛如不是来自眼前,而是颅內。 可能是刚刚受到了惊嚇的缘故,这次和之前在火种基地门口时不同,那光这次攥住了他,强逼著他——只要目睹了那光芒,就没有不为之改变的,即便能躲过肉体的畸变,也逃不过颅脑的洞开。他从那场灾难当中倖存了下来,但这恐怕並不是什么好事,那光永久性的改变了他。 他无法,无法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因为人类的词汇里就从未设计过那样的场景,语言启蒙了人类的文明,而那来自宇宙的光芒使语言的大海乾涸。 “李记者?李记者!”林松看到李星渊张开嘴巴但说不出话的模样,有些著急,推了推李星渊。 李星渊闭上了自己的嘴巴,那光彩从他的眼前消失了,缩回了他思维的海洋深处,等待著下一个思想触及那份黑暗的时候。 “不,没什么。”李星渊疲惫的睁开了眼睛,这比应付一群在道路上盘踞起来的蛇对他而言困难多了,他的精神耗竭,坐在车里,冷汗直冒。 老刘这个时候刚好上了车,看到了李星渊的样子,又下了车,打开了后备箱,拿了个毯子给他。 “休息会吧。” 李星渊披上毯子,蜷缩在了后座上,他此刻分外孱弱,连开口道谢的力气都没有。 “李记者这是怎么了?”他听到林松小声的问老刘。 “你早晚会明白的。”老刘只是这么回应他。 早晚会明白的,只要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早晚都会理解这种滋味。 正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消失了,一去不返了。现在是异常纪元。 正常时代的人类,要想生活在如今的异常纪元,所需要经歷的改造不亚於重新出生。 李星渊倚在车门上,儘管疲惫睏倦到了极点,但是他却睡不著,脑海之中儘是一些说不清,理不尽的思绪,老刘和林松在说话,似乎就是关於江城所发生的事情的,也对,老刘的部队就驻扎在江城,就算是没有亲眼见到,但想必也听人说起过那几个街区发生的事情…… 林松的情绪似乎很激动,但老刘的声音依旧很稳定,他一向如此,让听到他说话的人也不由得镇定了下来。李星渊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好去继续想自己的事情,那光……说不定自己正是因为见识过那从天而降的光芒所具有的威力,才会相信陈炎承那关於有一束光可以拯救世界的这类不著边际的话。 他的思绪还是极乱,完全不成型,车子开始平稳的开动,大概是终於开出了山区,老刘和林松也不再说话, 盯著车窗外面全然一片漆黑的天空,李星渊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於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要下雨了。” 老刘和林松都有些吃惊,老刘侧了侧脑袋,林松则探过头来,关切的问著李星渊什么,但是李星渊还是听不清,只好摇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领会李星渊的意思,林松重新坐回到了副驾驶上,和老刘说起了话。 几分钟后,天上开始下起雨来。 第9章 雨中人 这雨和寻常时候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唯一的区別便是拍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清脆的“滴答”声,而像是某些油脂落下的粘稠噗噗声。老刘打开雨刷,刮下来的是一层灰黑色半透明的浑浊液体,车灯打在远处的路面上,好像迢迢永无尽头。 李星渊稍微恢復了一点,这些过去的阴影带给他的更多是精神性上的负担,而不是肉体上的。所以他得以坐直了身体,继续盯著前方。 老刘问:“不多休息一会了?” “不了,让你们见笑了。”李星渊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在想到那光芒的时候,他就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光洞开了他的思维,藏匿在他的意识当中,每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都会觉得自己大脑的某个部分发生了永久的改变。 就像是用手指抓著深渊旁的峭壁,每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的手指便被迫鬆开一根。 “李记者,辛苦。”林松也关心了李星渊一句。 李星渊注意到林松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许多,显然是知道了江城的情况。 “別太担心了,林松。”李星渊宽慰著他:“大多数人都撤出来了。” “嗯,其实我做好了准备。”林松苦笑了一声:“李记者,就算是不发生那种事,谁能保证自己的亲人能不得辐射病呢?” 李星渊无言以对,林松说的是事实。 辐射病带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呢?儘管没有一个官方的数据,但数量恐怕到了要以亿计数的地步了吧? 不止如此,不断出现的怪事,还有断电断网—— 气氛沉默了下来,这是上车以来林松第一次如此沉默,李星渊这才意识到林松不可能对於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的事情毫无准备,他在念叨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一定也是隱隱的感到不安。 但这种事情能怪谁呢?只能怪这狗屎的世道。 李星渊嘆了口气,望向了车窗外面。 现在是几点了?他又一次失去了对於时间的掌控,现在到底是早上还是晚上?这条道路像是无限的延伸一般,他们的西侧就是藏地的高原,他们不去那里,而是从那里绕过去。这里本就地广人稀,缺少开发,现在也没人有心情在这条道路上旅游了。如果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从这条公路上向著东部望去,说不定能看到藏地皑皑的雪山,但现在只能看到近处的荒地,而在那周围的荒地上面…… 李星渊眯起了眼睛,那是什么? 某种东西牵扯著他的视线,似乎是出於某种本能,他的视线锁定了荒地的远处,那里存在著某种东西——他的大脑是如此提醒他的。 然后,他也的確发现了异常。 “林松,你往外看,能看到荒野上的那个东西吗?” “嗯?”林松听到李星渊的话,便也向外看去,他凝视著远处落荒的土地,眯著眼睛,並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雨。”李星渊提醒他:“雨是不是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雨似乎从某个地方分开了,消失了,露出了某个轮廓——某个看不到的东西站在雨中。 是幻觉吗? 那东西离得很远,距离不好把控,因此李星渊没有办法判断它的大小,但它远比人大,如果人在那个距离的话,大概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黑点,但它却在荒地的雨中撑起了一个明显的轮廓——儘管它有著某种近似於人的轮廓,但它並不是人,李星渊看不到它的脑袋的轮廓,但从它的手臂来看,也长的过於惊人了。 它是无形的,但暴雨勾勒出了它的外形,它沉默的站在雨中,像是一个固定的雕像。 儘管无法目视对方的存在,但李星渊有一种感觉,那东西——无论它有没有眼睛这种器官——它都在盯著自己。 不是盯著这辆车,而是直直的盯著自己——又或者是,盯著藏著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 但就在李星渊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东西消失了,雨顺畅的落到了地面上,又或者是那东西已经被快速行驶的车子落到了身后。 李星渊捏了捏自己的鼻樑,感觉有点头疼。 “没什么,只是幻觉罢了。” 无论是不是幻觉,又或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要对方没有表露恶意,就可以暂时忽视不管。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在如今这个时代,如果每个发生的怪事都要追根究底,根本不可能。 车子又开了几个小时——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又或者已经开了几天——日食一直没有过去,天地完全的陷入了黑暗,现在也许已经是夜晚,李星渊试著继续通过掐手指的方式计算时间,但心烦意乱的一直进行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无形之物和之前的幻觉不同,让他一直隱隱有些不安。 黑暗逐渐变得更加浓郁,他已经没有办法看到外面的景象了,车子行驶在道路上,只有暴雨相伴,好像永无尽头。 但老刘慢慢的踩下剎车,车子在一旁缓缓的停稳了。 “怎么了?老刘?” “路被堵住了。”老刘熄了火:“有人在这里发生了车祸。潘帅,你那副驾驶座下面有军用雨衣……” “潘帅?” 听到林松的话,老刘愣了愣,这是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茫然的表情,但那神色很快消失了,重新变得坚毅。 “林松,我说的是林松。” 李星渊无言以对,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林松倒没有太在意,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抽出了三个雨衣,给了老刘一个,李星渊刚想接,就被老刘拦住了。 “你们俩在这里坐著,我下去看看。”老刘套上了雨衣,然后用略带著些命令的口气转向林松:“林松,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负责把李记者带回江城。” 林松默默地点了点头,握了握自己手中的步枪。 李星渊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他熟悉老刘,知道老刘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情况是劝不住他的。 “注意安全。” 第10章 重力异常 如果说今天有什么可以庆祝的事情,那么就是雨只是雨。 儘管它发黑,粘稠,但它並没有什么腐蚀性,而且也至少没有辐射或者毒性——没有剧烈到会瞬间融化一个人的辐射和毒性——老刘打开了车灯,在车里穿好了雨衣,然后用最快的动作下了车,把身体和脑袋都裹在雨衣里,向著前方查探那起堵截了路面的车祸情况。 说是车祸,但是现场实际上有些匪夷所思,看上去就像是十几辆车在急速的对向行驶当中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某些车飞了起来,狠狠的砸在了对向车道车辆的身上,甚至有三四辆车的车体完全嵌合在一起的,堆积成一个小山。 那起车祸看上去已经发生很久了,但是因为秩序的瘫痪,所以导致根本没人清理它所造成的后果,李星渊不是侦探,没有办法通过事故现场还原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恐怕就算是这世界最精明的侦探也无法还原现场,想要理解这里的情形,需要的未必是理性和逻辑,而是想像力。 老刘挨个查看了那些车的情况。 在没有吊车的情况下,他们几乎不可能用人力去清理这样的路面,比起那些超自然的幻觉来说,这种情况对於他们行动的影响显然更加严重,如果没有办法解决,只能试著绕路,以军车的越野能力,或许可以在荒地当中开闢出一条道路来。 老刘很快就回来了,他没打开车门,而是敲了敲玻璃,当李星渊想要摇下车窗来的时候,老刘又制止了他,示意两个人隔著车窗交流。 “不是发生了车祸。”老刘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闷闷的:“这些车是从天上摔下来的。” 老刘看到李星渊和林松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意识到这样简短的回答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况。 “没有前后碰撞的痕跡。”老刘说道:“我检查了那些车体,有些车的前后保险槓都没问题,它们是被砸在一起的。就好像是一场颱风,把这些车都卷了起来,然后一口气都砸到了这里一样。伤亡很惨重,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活下来,要是在秩序没崩溃之前,怕是又得要不少人下课。” 现场的情况很奇怪,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东西不奇怪,所以李星渊更关心实在一点的事情:“咱们还能过去吗?” “得费费功夫了。”老刘拍了拍这台军车,像是拍著自己的好伙计:“后备箱里有牵引绳,咱们得拖几个车出来,但总比绕路容易一些。” “那就等雨停了再说。”李星渊怕老刘听不清楚,一边说一边比划:“你先上车。” 老刘却摇了摇头。 “我身上有雨。”老刘说道:“虽然淋著不疼不痒,但我怕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是带上车,咱们三个可能全完了。我去前面那堆车里凑活一晚上,我看过了,有几个结构完好的,足够躲雨了。” “老刘!”李星渊的心里堵堵的,但老刘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向那堆车祸的废墟里走去。 李星渊没法理解老刘这种人。 老刘就好像是铁打的,钢铸的,是故事里面才会有的刮骨疗毒脸色不变的硬汉。 然而他又想到了老刘下车前把林松叫成潘帅的事情,心中未免有些悵然。 对自己来说,潘帅只是这一路的伙伴,但是对老刘来说,却是他一起生活不知多久的袍泽兄弟。 和自己一起来的十二个战士,只剩下自己和老刘了,就算老刘真的是钢铸的心,怕也要滴几滴铁泪下来。 “李记者,你不劝劝老兵?”林松於心不忍的问。 “谁能劝的动他?”李星渊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自己待会也好。” “行了,这一天路也不少赶,事也没少干,都睡一会吧。” 林松嗯了一声,然后熄灭了车灯,车里又变得漆黑一片。 李星渊想睡觉,但是睡不著,他在黑暗里面一动不动,陈炎承,老刘,潘帅,还有那些之前牺牲的战士们——他们的脸都在李星渊的眼前打著转,有的时候是正常的,有些时候又是浮肿的,像是那只鯨鱼。 林松也没睡著,李星渊听到林松翻来覆去的在椅子上挪动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星渊又听到了林松在低声的哭泣。 李星渊坐在后座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 没有男人想让另一个男人知道他在夜里掉眼泪。 李星渊只是盯著外面的雨幕,大雨滂沱,他盯著一滴黑色的雨滴落到车窗上,然后和其他的雨滴一起在车窗上竞速,心中暗暗盼望著自己押宝的那滴雨水能最快的跑到车窗下面。他就靠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松不再哭泣,前座传来了微微的鼾声,李星渊还在盯著那一颗颗的雨滴,至今为止的胜负是三胜十七败,他今天的运气不算很好。 但这次李星渊押注了一个大的雨滴,它在落到车窗上开始就开始横衝直撞,在引力的作用之下一往无前的向著下方坠去——四胜十七败,李星渊默默的这么想著。 但就在那个雨滴即將要到达终点的时候,它突然悬停不动了,它在车窗上晃悠著,然后在李星渊不可思议的眼神当中,开始向著车窗上倒流。 ——不止是那个雨滴。 所有的雨滴都开始倒流,无论是车窗上的,还是地面上的,雨水正在从大地开始坠入天空。 时间倒流?! 不,不对——李星渊自己身上盖的毯子也开始缓慢的漂浮起来。 是重力!重力开始变化了。 大地失去了引力,世界即將坠入天空。 李星渊理解那些车辆为何会如此古怪的堆砌了——它们被某种力量捲入了天空,然后在那股力量消失之后又被引力拽住落了下来,被天地间的两股力量蹂躪成了垃圾。 “林松!”李星渊一声爆喝,林松立刻从睡梦当中惊醒了过来,他在军营里面养成了反应迅速的习惯。 “怎么了?”林松握紧自己手中的步枪,急匆匆的问。 李星渊没有搭理他,而是在迅速的思考著。 现在要怎么办? 看到那些车辆的惨状,这股反转天地的力量可能来时温柔,但却会瞬间消失,从天上掉下来会必死无疑,无论是在车內还是车外。 “开车!” 无论如何,这股力量的范围应该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有限,不然这处公路上就不会只出现一处这样的车祸场景了。 只要能离开这个范围,他们可能就能逃过一劫。 林松听从命令,坐到了主驾驶上,但突然回头问道:“老刘怎么办?” 第11章 跃入苍穹 “开车,鸣笛,咱们先去找老刘。” 这不是个需要思考才能得出的答案。 林松没有犹豫,启动了军车,然后摁响了喇叭。 李星渊能听到雨滴从下方升起,撞到车辆底盘上的声音,天地之间的水循环正在以一种超乎人类想像之外的方式进行,只有那些尚未落下的雨水以雨滴的方式回归了天空,其他雨水回归天空的方式更加宏大——它们如同是倒卷向天空的河流,往著天上升腾而去。 不止是水滴,那些车道上的散碎石头,还有那些车辆的零件也开始嘎吱作响,它们都在被拋上天空,这个依靠引力组成的世界正在崩解,而等它恢復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被砸的稀碎。 老刘听到了汽车鸣笛的声音,他从一个卡车的车厢探出头来,然后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身上的雨衣开始倒悬而起,如同被狂风吹拂,烈烈的指向了天空。 “上车!”李星渊摇下了车窗,现在已经顾及不了雨水如何了。 老刘听话的向著车的方向跑了两步,但他的身体晃悠了一下,站立不稳,如同踩在水中。 是风。 风从地面颳了起来,卷著雨水衝上天空,重力异常不止作用於固体和液体,它对气体也有作用。 这是个局部的重力异常,天空那个未知的引力源正下方的空气被大量的抽起,然后从周边重力正常的区域涌入了大量的空气—— 李星渊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次发生的重力异常比他认知当中要恐怖的多。 现在的气流还算微小,但是隨著重力异常的增强,很快就会变成倒悬而起的巨大暴风。 在这种情况下,人是没办法自如的活动的,不如说,不被那恐怖的风力扯成碎片就是好事。 老刘沉默的看著军车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告別,他没有再试著走过来,而是反身回到了卡车上。 “不要乱动。”李星渊对著林松匆匆的吩咐了一声,然后探著身子从驾驶座上拿出了牵引绳。准確来说,是牵引绳在在重力的作用之下飘到了他的手里,他在自己的腰上环上了一个死扣,然后又將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车架上。 当他想要开门的时候,车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从外而来的风抵住了车门,李星渊用自己的肩膀顶住车门,咬紧牙关,与那狂风进行了一场抵死的角力。 他是个文人,是不经常锻炼的那类,但在此时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风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然而在此刻——至少在此刻——它的威能並不足以打垮人的意志。李星渊顶开了车门,狼狈的衝出了车厢,他的耳蜗刺痛,耳膜被异常的风压压迫的几乎將要破裂,李星渊能听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砰砰直跳的声音,宛如是沉闷的雷鸣。 水,泥沙还有小一些的石头正在从他的脚下砸向他的身体,车门猛地关闭,死死的夹住了那根牵引绳。但他早就知道会面临这样的情况,他的手里已经环好了大部分的牵引绳。 够用了。李星渊默默的告诉自己,然后向著老刘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那荒诞的重力试图將他拽向天空,而四面八方到来的风也试图阻拦他的脚步,他的身体像是一只无法战胜自己飞行渴望的鸟。 飞吧。 他的身体发出了迫切的恳求,为著即將飞向高空的可能而激动的震颤。 李星渊无法解释,人类,这一在进化谱系当中从未生出翅膀的族裔,为何如此的渴望天空呢? 但李星渊抵制住了天空的诱惑,一步,两步,他接近了老刘所在的那个货车,浑身僵硬,几乎已经没法动弹——老刘伸手拽住了他,猛地试图把他拽上车。 “等等!等等!” 李星渊已经几乎被风吹得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抓住我,老刘!” 他没有听到老刘的回答,但感觉到老刘的手摁在了肩膀上,老刘领会了他的意思。 李星渊解下来了自己的身上环绕著的牵引绳,然后摸索著系在了面前这辆卡车的车体上,在反覆的確认了绳索系的足够稳固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老刘,拽我上去!。” 虽然说是拽,但老刘的主要作用是拉住李星渊,因为李星渊只是稍微的抬起了一条腿,就几乎要被那引力拽入天空了。 等到了卡车的车厢里,李星渊灰头土脸,浑身酸疼,狼狈的像是个流浪汉。 没有时间责怪老刘如此轻易的放弃了希望,李星渊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平復了一下自己快要爆炸的肺部之后,说出自己的计划。 “咱们得飞到天上去。” 老刘似乎没想到李星渊会这么说,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李星渊知道老刘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重力异常同样影响到了空气,近地面的空气会变得越来越稀薄,如果咱们真的想办法留在了大地上,咱们也会死於风压,窒息,血管破裂——我们必须要飞到天上去,但不能去的太早,太早了,咱们可能会被后续飞来的东西撞死,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重力变化的太快,他们不可能现在回到军车上,然后在重力强到把车轮拽离地面之前逃出这片异常区域。 这个卡车是发生车祸的这些所有车里面车况结构保持的最完好的,这大概也是老刘选择它当躲雨处的原因,这说明它在上一次的重力异常被拋起的高度是最低的。 儘管看著车里鲜血模糊的痕跡,这样的高度也足以在摔下来的时候致死,但总比其他的车要好得多。 將军车和卡车用牵引绳绑到一起,两者在质量上都不低,或许能把之后起飞的高度压得更低。 最好的高度是足够低,不会致死,但又足够高,能正常的呼吸氧气。 人力在如今几乎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即便是军车的引擎是如何的强大,当轮胎被拽离地面的时候,也只是台无用的困兽。 他们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所有一切,现在能发挥作用的,只有运气了。 李星渊坦然的接受了这一点,倚靠在椅子上,等待著坠入天空。 第12章 高天之上 一开始是最小的那些汽车的残骸,稍后是略大一些的。 平心而论,如果不考虑之后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体验,眼前的一切足以称得上是奇观——他们和岩石,钢铁一起缓慢的抬升,隨著越发激烈的狂风一起吹向天空,引力的影响依旧存在,但非常微弱。 那些嵌在一起的汽车废墟被拆解了,零碎的飞上了天空,李星渊能感受到自己身下的这个卡车也在颤抖,能听到零部件哆哆嗦嗦的声响,它也逃不过升上天空的命运。 风开始越变越大,在这种情况下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思考在这种“高原反应”之下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因此李星渊放弃了继续思考,他儘量让自己舒適的平躺在椅子上,耳朵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刺痛,而是出现了尖锐的耳鸣。 军车在卡车前面被抬升,它车厢先一步被抬起来,因为它的发动机在前方,所以后方的质量整体比较轻,看上去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孩子从后面把它拎起来那样。但它是一辆四驱车,所以当林松在慌乱当中踩住油门的时候,它还是跑动了起来,前轮摩擦地面,提供了一个向前的力,短暂的將整辆车再次拉回了地面。 林松试著掉头,他想要逃跑,李星渊看著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微微的嘆了口气,他能理解林松的想法。但这没有什么用处,充其量不过是爭取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在林松有机会做出下一步的动作之前,引力就大到足以將车辆整个的掀了起来,並且隨著牵引绳的绷直,卡车也被稍微的拽动了几分。 因为李星渊是从车的后座,从內部系上的口子,而军车是后头先飞起来的,所以整个的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变成车头向上的角度,牵引绳绷紧,死死的拽住了卡车,卡车的车头被迫的向上抬起,发出让人牙酸的嘶吼,引力借著这个机会开始蛮横的试图拖著它那巨大的身体向上飞去。 李星渊和老刘的身体被摁倒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在这力量面前,人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螻蚁,顷刻之间就会被碾碎成灰。 很快,这台卡车完全的浮了起来,它的各个部件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疲劳的金属再度弯折。这个之前已经进行过一次空中旅行的载具,再一次不情不愿的拖拽著那巨大的身体飞向天空。 而坐在那车里面前的李星渊也並不好受,他的身体似乎要脱离卡车飞起来,但安全带勒住了他,把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他的胃挤压在一起,其他的內臟也撑的他的肋骨和肚皮发涨,他被拉平了,展开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昏沉又黑暗,狂躁的耳鸣声一刻不停,而他的大脑则完全宕机,几乎要昏迷过去。 他们在抬升,速度不快不慢,风从车的旁边呼啸而上,汹涌爆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压得他动弹不得的力量开始逐渐的散去,李星渊头疼欲裂,但还是睁开了眼睛,透过车窗看向了周围——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如今已经飞上了天空,因为地面上一片漆黑,没有光源,所以他无法判断具体多高。 而向上看去,那场景更是奇异。 重力异常不可能带他们无止境的飞向天际,这是李星渊早就能判断的事情,在这个高度,引力和重力达成了和谐,所有的车辆没有无止境的向著天空坠去,而是悬停在了半空当中——就好像是这趟前往天穹的高速公路堵车了那样。 而在那天空,更高的地方,云层被分开了,那未知的引力源在不可见的高天之上更加深刻的影响了这个世界,那阴翳的天空洞穿出了一个大洞,人类曾经遮蔽星光的那些污染都消失了,天空乾净的如同这个世界刚开始的模样,而那穹洞后面所通往的宇宙亦是如此,群星闪耀其中,宇宙本身,那深邃的黑暗,它既不慈祥也不冷酷,它只是存在著罢了。 那些从天而下,又从地面席捲向天空的雨水此刻冻结了,它们变成了细小的冰针和稜镜,以奇妙的角度反射著那些来自宇宙深处,亿万光年外的光,好像它们也变成了某种离这个世界更近,也更绚烂的星星那样。 风还在向上走,它们是如今还没有在这重力异常的奇景中停止旅行的唯一旅人,还在急匆匆的向著天外而去,但风力轻微,甚至算的上是温柔。它们无法抵达宇宙,引力还是能留住它们,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回归大地。 李星渊呆呆的透过车窗望著这景色,即便在下一秒,他们就有可能掉下去摔死,混杂在车子的废墟当中,和石头与钢铁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团肉泥,但在这一秒,李星渊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里美的近乎让人死而无憾。 “李记者!”老刘的声音叫醒了李星渊。 “嗯?嗯。”李星渊回过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 李星渊扭头看向老刘,发现老刘现在的情况骇人的很,从老刘的五官到处都流出血来,狰狞可怖,宛如厉鬼。 不过从老刘看自己的眼光,李星渊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恐怕也不比老刘好到哪里去,果不其然,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发现手上全是猩红一片。 怪不得觉得眨眼费力,是血把睫毛给粘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星渊这个时候反而有些想笑,但害怕老刘以为自己发了疯,所以就没笑出来。 上来容易,上来是这个计划里面最简单的一环,现在要面临的则是这个计划最困难的一环——怎么下去。 系在车头上的牵引绳绷得很紧,直直的向著军车的方向而去,李星渊看向军车,军车大概比他们高二十米左右,之前是军车拉著卡车向上升,现在是卡车拽著军车不让它升的更好。 “林松!”李星渊喊著林松的名字,也不知道对方的情况怎么样,对方抬升的速度比自己更快,更高,说不定已经因为失压晕过去了。 但好在,他很快就听到了回应。 “李记者!”李星渊能听到林松的声音在打著颤,大概不完全是因为这里很冷:“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第13章 引力弹弓 但根本来不及思考。 卡车的车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重响,车头猛地前后摇晃了一下,李星渊回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从观察窗能看到卡车后面的情况——这是个卡车,而不是飞机,它並不是为了飞上天空而设计的,两次上天使得金属的应力到达了极限,原本坚硬的金属如今像是橡胶一样弯折了,车厢耷拉在后面,马上就要折断,坠下高空。 ——但它不会坠下高空。 李星渊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重力不是这么运作的,至少现在不是,一旦连结断开,异常的重力会把质量变轻的车厢和车头都继续拉著向上升。由於质量变化极大,整个车厢飞上天的速度將是极快的,如同是一个被射向天空的箭矢。 但他们不是要射向天空,而是向要回到地面,如果就这么直直摔下去的话,就算现在离地面的高度並不足以致死,但他们也依旧可能被其他从天而降的东西砸死。 李星渊又看了一眼牵引绳,牵引绳绷得紧紧的,像是个蓄满力的弹簧。 “老刘。”李星渊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即便自己都被自己脑子里出现的那个计划嚇了一跳,但他还是努力的保持著声音的清晰,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可能都决定了他们的命运:“我有一个计划。” 老刘看著李星渊,他从那被鲜血浸染的眼睛当中看到了近乎疯狂的情绪,但老刘没有质问李星渊,他只是用眼神询问,等待李星渊的命令,他已经习惯了执行命令,从来都是如此。 “如果车厢断裂,咱们升的更高,到时候一旦重力失效,咱们摔死的可能性更大。” 老刘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瞳仁缩了缩,显然是理解了李星渊的话。 李星渊平起了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但那个绳子,它是个蓄满了弹性势能的弹簧。” 老刘似乎已经想到了李星渊想要干什么,但他还是等待著,微微的颤抖著嘴唇,像是不敢置信李星渊怎么会想到这么疯狂的点子。 “我们不能等它自然断开,它一旦断开,我们就会被射上天。”李星渊的大脑还在快速的运作,在缺氧和压力之下,这具肉体凡胎依旧錶现出了惊人的性能,每个字落在老刘的耳朵里面都像是刀刻的一般:“等到车厢断裂的瞬间,引力会把我们拽的向上,如果能把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机会,剪断牵引绳。” “在车头质量变轻,即將向上加速的那一瞬间,我们会被向上的力量和弹性势能一起变成弹弓,从侧面飞出去。” 李星渊又伸出手来,指向远方的天空:“老刘,看哪儿!” 老刘眯著眼睛,黑暗依旧笼罩著四方,星星点点的光亮是来自雨滴反射群星的色彩,他看不出什么异常。 “看到了吗?一道弧线!”李星渊兴奋的说,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雨在向著边缘展开,勾勒出了一道弧线,这说明什么?老刘,说明我们现在正在这个重力异常的正中心!引力源在我们的正上方!” “难怪咱们走了这么远都没看到几辆车,但是却在这地方突如其来的看到了这么多的车发生了车祸。”李星渊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它们是被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的!我们这里是重力异常的最高点,以我们这里为圆心,离这里越远,重力异常就越轻!所以那些被吸上来的雨水才会在形成一道从我们这里延伸到外面的弧线!” “只要咱们被弹飞到足以逃逸出这个引力源吸引的距离,越来越强的地心引力会把我们平滑的带到地面上!有救了!老刘!我们有救了!” 老刘不一定能完全听明白李星渊说的话,但他相信李星渊。 “告诉我怎么做就行。”老刘声音微微颤抖的说著。 “先得让林松过来,否则他必死无疑。” 在这个计划当中,军车是拉住弹弓的手,它的质量比起车头来说太大,不可能被弹飞出去,所以要是林松留在军车上,那就必死无疑。 他们当然可以让林松留在军车上,实际上,军车上的质量越大,车头这边的质量越小,李星渊的计划就越可能成功,但是无论是李星渊还是老刘,都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且必须要快。 谁也不知道车厢还能坚持多久,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错过,他们將永远不可能再启用这个引力弹弓,只能等死。 老刘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开始扯著嗓子喊林松,他没有对林松说出具体计划,没有这个时间,只是让林鬆通过牵引绳过来。 林松沉默了一会,李星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星渊只能听著自己身后车厢和车头连结处发出的越来越剧烈的嘎吱声响,祈祷著林松赶紧行动。 好在林松很快就红著眼睛推开了军车驾驶座上的门,用手搭住了那根悬在半空的牵引绳。 他嘴巴里面嘟囔著什么,隔得太远,李星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把那把步枪的枪带绕著自己的肩膀缠了两圈,然后颤颤巍巍的试著通过牵引绳爬向卡车。 这是一段让人心惊肉跳的旅程,无论是比起军车还是卡车,林松一个人的质量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就像是个无处接力,只有凭著一个绳子把自己拽上悬崖的攀岩者,只不过他如果失败,並不会落向地面,而是坠入星空。 除此之外,还有更让人害怕的东西——那根牵引绳。 那是李星渊计划成功的关键,一旦它提前断裂,那么里面的弹性势能就会白白浪费。 李星渊的眼睛紧紧的盯著那根牵引绳,隨著它一上一下的跳动而绷紧了自己的神经。 不能断。 他几乎是用比祈祷更加软弱,近乎是哀求的声音低低的恳求著。 不能断。 李星渊听到老刘的嘴巴囁喏著,老刘的眼睛紧紧的盯著牵引绳,似乎也在祈祷著同样的事情。 林松的身子左摇右晃,隨著他越来越近,李星渊也能看到林松的脸和他与老刘一样满是鲜血,他面目狰狞,嘴巴也在不断的重复著什么—— 李星渊听不到林松在说什么,但他读懂了林松的表情。 林松在说。 我要回家。 第14章 逃逸 林松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只是普通人罢了,但是话虽如此,能够承认自己的普通也算得上是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普通的出生,普通的家庭,普通的上学,普通的没有考上大学,普通的当兵,普通的结婚,普通的生孩子—— 如果林松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能成为一场酒局的谈资,那这场酒局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无聊的酒局。 但林松也没有期待过什么。 他既不是老刘那样特战部队的兵王,也並不是李星渊那种背负著秘密的记者,他只是个想回家的普通人而已。 他甚至和自己的妻子也没有特別的恩爱,在他当兵的这些年里,他回过三趟家,一次相亲,一次结婚,一次老婆生孩子,仅此而已。 但他还是想回家。 林松在高空汗流浹背,他被重力异常拉升的高度更高,內臟的负荷也更大,儘管外表上看不出来,一开始他也自以为没有什么问题,但一剧烈运动立刻就表现出来差距了。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肺叶在空中膨胀的感觉,隨著呼吸,疼痛感流满了全身。 他疼的想掉眼泪,但他还是活动著自己的手,向前一步更一步。 死,死在坠入天空的过程里,说不定这是一件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再普通的事情,林松这么胡思乱想著,鲜血从他的五官再一次的涌了出来,他有点想要放弃,要命,这就不是自己这样的普通人该干的事情。 回家。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妻子的那张脸,他的妻子也只是个普通人,脾气也一般,还会耍性子,家里人都说林松被她耍的团团转—— “集中注意力!” 他听到了一声爆喝。 林松下意识的服从了命令,这是他从军队锻炼出来的纪律性,他看到老刘正在看著他,那张总是刚硬的脸如今变得像是军队里的那些上司一样严厉。 “林松!”老刘紧紧的盯著林松的眼睛:“赶紧爬过来,这是命令!” 林松咬紧了牙关。 “是!” 正如一个普通的士兵,林松回应了这个命令,他早已经习惯在命令下爆发出自己身体当中最后一点潜力,他没有嘶吼,甚至打消了自己脑海当中一切干扰自己行动的想法,忘记了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类疼痛—— 老刘將林松拽进了车厢里。 “好!”李星渊看著那根牵引绳,它没有断裂,即便在这样超自然的环境当中,优秀的军工质量还是保证了他们的安全。 没有时间查看林松的情况,李星渊立刻转头看向了自己那即將断裂的车厢。 “老刘,隨时准备打断牵引绳!” 老刘从还在迷迷糊糊的林松身上拽下来了步枪,掛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盯紧了牵引绳。 李星渊帮林松繫上了后排的安全带,等会的旅程不会非常安全的。 他没告诉老刘,但是他心里自己知道,在这种多体多方向的复杂受力系统里,其运动轨跡是完全混乱,几乎不可预测的,他们或许会按照计划一般横向弹飞,然后在引力的牵引下平稳落地,但更有可能会斜著飞向天空,或者直接笔直的撞向大地——而这两者最终的结果都是惨烈的。 但他没得选,没有更好的计划,这是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李星渊也紧紧的盯著那根牵引绳,那高度的专注似乎引来了寄居在他颅內的某种东西的侧目。 不。 李星渊握紧了双拳——不能是现在。 但这一次,他曾所目睹的那光却没有占满他的思维,让他枯竭,睏乏,疲惫,反而充盈了他的思想,让他意志更加坚定深沉。 就好像是预言这场雨时那样,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的心中升起,如同是一次心智的启明。李星渊似乎理解了某种东西——但他究竟理解了什么呢? “老刘!”李星渊再次开口了,声音变得更加平稳,他盯著牵引绳,但空气当中似乎有著什么其他东西,某种用眼睛无法直接看到的东西,像是在空中缓慢流动著的湍流。 “等我说开火的时候就马上开火。”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每一秒,李星渊眼前那虚幻的,难以形容的湍流都在变得更加清晰,它在空中辐散出了无数的线条和点。 只有一条是正確的。 而在某一刻,李星渊注意到了,一点奇异的光亮从某一个点上亮起,然后寄居在了某一束线条上。 “开枪!” 隨著李星渊一声令下,老刘立刻扣动了扳机,子弹出膛的瞬间打碎了玻璃,衝著天空飞去。 牵引绳断裂的瞬间,卡车的车厢也刚好断裂,来自天空的引力牵引著车厢升起,狠狠的撞在了车头上。 李星渊的头砸在了副驾驶座上,几乎瞬间就头破血流,当他再次能抬起头来的时候,车头在弹性势能,惯性以及引力的作用之下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轨跡—— 不能偏。 李星渊祈祷著,角度如果稍微有些偏差的话,他们就必死无疑。 不会偏。 他脑海当中的某个声音似乎这么回应著。 就像是一个出膛的炮弹,原本应该牵引著他们向上的引力拽著他们向著侧面直直的切了出去,他们从那拥堵的,通往天空的高速公路上逃逸了出来,向著星星的旷野撞去。 心臟如同擂鼓,天与地,复杂交织的引力与重力,这两个都有可能在瞬间將他们置於死地的死神,在这一刻恰到好处的配合起来,拽著这个小小的叛逃者,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空。 与其说他们是飞出去的,不如说他们是被这两股互相爭夺的力量挤出去的。 他们飞行的轨跡和凝结的雨滴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一致,那片凝固的雨滴就砸在他们的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当他们最终的落到地面上,落到鬆软的,芬芳的,坚硬的地面上的时候,那些雨滴就这么凝固在半空中,宛如时间静止了一般,形成了绝不逊色於高空的奇妙景观。 李星渊呼了一口气,知道这是两种力量在这里达成了平衡的结果。 下一秒,大雨瓢泼。 第15章 扎西德勒 三个人都是又累又困,一时之间都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离奇,即便是以现在的时代来说也是如此,没有多少人能有这样奇特的经歷,而经歷了这些,依旧能活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但是无论如何,李星渊都不愿意再经歷一回了。 之前在空中縈绕在他脑海当中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严重百倍的疲倦感,那躲在他脑后的光芒似乎第一次有了实感,沉甸甸的盘踞在他的颅骨当中,似乎代替了他的一部分大脑,让他的精神萎靡。 雨还在下,局部的重力异常对於这种大范围的天气现象的影响非常有限,只不过这次从天而降的不只是雨水,还有那些被重力异常带向了天空的汽车,泥土和石头,这是一次死亡暴雨,即便是在如此远处,依旧能清晰的听到那些东西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在稍微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雨终於停了,三人相互帮扶著从变形的车头当中慢慢的走了出来。 他们活了下来,但情况更糟糕了,他们没了车,没了食物,没了水——接下来的路途只能靠双脚。 “咱们可以先回火种基地,再要一辆车。”林松提议。 “没了车,现在回火种基地太危险了。”李星渊摇了摇头:“咱们得向前走。” 那些蛇。 在有车的时候,那些蛇不过是轮胎下一碾就碎的障碍罢了,但是如果现在徒步回去—— 三人都是一阵沉默。 更何况,不止是蛇,还有那个在雨中无形存在的东西,现在也在他们的后方。 之前他们在车里,对方没有发起攻击,现在就未必了。 “先走吧。”李星渊率先开口:“咱们得赶紧脱离这片重力异常的区域。” “我来带路。”老刘走在最前面,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他还是依旧像是块石头一般沉稳坚定。 雨后的土地鬆软潮湿,每一步路都能挤出一片土壤中的污水,在这片荒野的黑暗当中分不出前后,在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终於回到了高速公路上。 那些被重力异常所拋起的汽车像是倒立的墓碑一样插在插在地上,这一次的重力异常所造成的破坏比上一次严重的多,路面都已经严重损毁了,他们了一些功夫才找到了那台曾经坚固耐用的军车,这个曾经带著李星渊和老刘横穿了小半个国家的忠实伙伴如今已经彻底被毁了,框架折损,轮胎报废,像是一个被人蹂躪过的纸团。 老刘的神色哀伤,这是李星渊第一次见到老刘的脸上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悲哀神色,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抚摸过车体的框架,他默默的站了两分钟,像是在默哀这辆车的毁坏,然后才开始翻找起残存的物资。 他们原本带著足够三个人食用一个星期的压缩食物,水和柴油,但是现在几乎都已经不能用了,油桶被压扁了,油和水以及食物混合在一起,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还能拿走。 经过了一番翻翻找找之后,老刘用一块防水布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小包,把那些还没有被柴油污染的食物和水放在了里面。 如果这也算是场胜利的话,那么未免惨烈了一些,他们不过是从这场灾难当中倖存了下来。没有车子代步,行动变得更加迟缓,他们抵抗危险的能力也变得更弱。 但无论如何,前进都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等到又走了半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他们已经度过了出发之后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但实际感受的却比二十四个小时要长的多。 这里的太阳高耸且苍白,炽烈而恶毒,晒得人口乾舌燥,不愿意再多说半句话。 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牌,想要走到下一个城镇不知多远,这是段让人沮丧的距离,李星渊擦著自己头上的汗珠,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远处沥青公路蒸腾起让人视线模糊的热气,影响了他的视线,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群人在前方挪动的背影。 李星渊绷紧了脸,看了一眼老刘和林松,发现他们也在看他。 “所以说不是幻觉?真的有一群人在我们前面?” 他有些吃惊,因为那群人根本不像是从这个时代当中走出来的,他们身上裹著厚厚的藏袍,车队里面有马车也有汽车,人里面有老有少,车上插著隨风飘舞的经幡,经幡上面绣著奔腾的骏马,两侧还有不知名的密咒。 “是龙达旗,那些人是藏民。他们一般死活都不愿意离开他们的牧区的,真稀奇,怎么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林松的部队就驻守在一旁的蛇盘山里,他对於这方面的了解自然超过了老刘和李星渊。 “在这个时候,倒也没那么稀奇,咱们能从他们的手里面要到点补给吗?”李星渊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不说別的,至少弄点水来。” “不好说。”林松有点为难:“不知道这些藏民对於咱们的態度怎么样,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不管怎么说,总得试一试。”李星渊看了一眼老刘,准確来说,是老刘手里的枪。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我去试一试。”林鬆快跑了两步,把手拢到了自己的嘴边:“扎西德勒!” 藏民们车队后面的几辆车先停了下来,骑著马的几个藏民向这边看,林鬆开始朝他们挥手:“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藏民们在犹豫,后面的几个藏民对著前面的车队喊了几句藏语,慢慢的,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现在的气氛有点紧张,藏民们没有说话,他们的车队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横亘在了李星渊他们和前方的道路之间。 李星渊开始想起来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几次倖存者的情况,有些很正常,但其中有些…… 老刘微不可查的向前走了一小步,將李星渊和林松挡在了身后,李星渊注意到老刘把手指搭在了步枪上。 又过了一会,这场对峙已经变得有些折磨了,一匹白马从对面的车队当中跃出,一个绑著辫子的红脸藏民姑娘向他们挥著手。 “扎西德勒!” 第16章 香巴拉 那个藏族姑娘叫做次仁曲西,是日喀则岗巴乡县土乡的一个干部。 藏民们热情的接待了李星渊,老刘和林松三个人,用次仁曲西的话来说,他们一开始还以为他们三个人是这群山中的妖鬼製造的幻觉呢。 在听到了他们的请求之后,藏民们不止给他们准备了食物和水,还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同行。 “我们也要找地方重新生活的。”次仁曲西笑著说,她是个大大方方的姑娘,皮肤是红铜色的,颧骨突出,硬硬的头髮编成了一个乌黑的大辫子,汉语和藏语说的一样好:“高原上现在没法子住人了。” “怎么了?”李星渊手里捧著一杯酥油茶,坐在椅子上,好奇的询问著。 他们刚好遇上了这群藏民们吃饭的时间,对於这些原本就是牧民的男人女人们来说,已经习惯了隨身携带乾粮,也慷慨的给李星渊三人准备了同样的东西——酥油茶和糌粑,简单但管饱。 “香巴拉打开了哩。”次仁曲西脸上露出了崇敬的神色,双手合十,向著西边拜了拜:“八瓣莲里面吹出来了神风,神风把赞神们逼出了神山,赞神们现在在高原上到处走,吃著羊,牛,马,还吃人哩。” 她的脸上露出了带有些许愁苦的脸色:“喇嘛们走了,往著香巴拉去了,他们说要在那里迎接巨轮王的军队,可没了喇嘛,牧民们拿著赞神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逃出来哩。” 李星渊没太听懂次仁曲西的话,另外一个围坐在桌子旁边的中年男人又给他们用更加简单直白的话解释了一遍。 原来,就在一个月之前,日食出现,全球大范围的爆发辐射病的时候,雪区那里也出现了异常,高原的空气变得比以往更加稀薄和寒冷。藏民们原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寒意,可就在他们为了应付辐射病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说冈仁波齐峰——也就是藏民们口中的圣山——在生长。 山脉的生长並不是一个很离谱的概念,即便是喜马拉雅山每年也依旧会上升五毫米左右,这是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持续碰撞的结果,是以几百万年为尺度进行的大陆活动所造成的独特情况。 但冈仁波齐峰的生长却並不像是它的兄弟那样缓慢,它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整个冈底斯山脉都在膨胀,它在吞吃那些寻常的土地,將它们全部化为自己成长的养分,最快的时候,冈仁波齐峰一天能生长几百米高。 儘管没有准確的测量,但是冈仁波齐峰本身只有6638米高,每天几百米的迅速生长,让它很快就扩张到了单靠肉眼无法计量的地步,按理来说,这样剧烈的地质活动將会引起巨大到恐怖程度的强烈地震——但是那种事情没有发生,冈仁波齐峰只是不断的吞吃著周围的草场和牧区罢了。 牧区的人们遇到了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自然去求问了当地的喇嘛,而喇嘛的解释也很简单,传说中的佛国香巴拉开启了。 关於香巴拉的神话传说,李星渊略有耳闻,宛如八瓣莲一般的世外佛国,佛陀传授了法门,等到末法时代到来的时候,香巴拉佛国的第三十二代国王,巨轮王將会带领他的军队从雪山深处而来,和邪恶势力进行决战。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告知了牧民们香巴拉的开启后,喇嘛们就从当地的寺庙离开,向著冈仁波齐峰而去。 他们要迎接巨轮王的军队,为佛国的降临做准备。 也就在那时,雪区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体型巨大的怪物,被藏民们认为是神话传说中的“赞”神和其他妖魔。 藏民们认为,正是因为香巴拉的开启,妖魔们害怕香巴拉的佛光与巨轮王的军队,所以才逃到了牧区危害他们。 活著的人当中没人知道那些怪物长什么样子,因为遭遇到那些怪物的人都消失了,人们往往只能在之后看到那怪物横行之后所残留的血肉痕跡,它们会无差別的袭击任何在草原上活动的牧民和畜生,即便是成群放牧,或者是手持猎枪也无法阻止它们的的狩猎。 即便乡里组织过反抗,但是藏民们缺乏对抗妖魔的勇气,一部分藏民选择了跟隨喇嘛的步伐前往冈仁波齐峰,认为离香巴拉越近的地方妖魔就越不敢靠近,另外一批人则决定离开雪区。 李星渊他们遇到的正是第二批人。 “你们为什么不去冈仁波齐峰?”李星渊好奇:“按照你们的说法,好像去那里的逻辑还蛮通顺的。” “我不信那个。”名叫丹增达瓦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说著:“什么香巴拉,什么赞神,我都不相信,冈仁波齐峰的变故固然无法解释,但我不相信如果真的有一个佛国存在,能想不到自己的开启会导致妖魔为害四方。” “况且,比起什么佛也好,菩萨也罢,这片土地这些年来一点一点变好,也不是这里的人磕头磕出来的,而是咱们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所以比起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我更相信我自己。” 老刘抬了抬手,和丹增达瓦碰了一杯,老刘的杯子里是酥油茶,丹增达瓦手里的就是酒了。 “阿爸。”次仁曲西略带著些不满的叫著。 丹增达瓦笑了起来,伸手拨弄著次仁曲西的大辫子。 桌边的藏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用藏语对次仁曲西说著听不懂的话,虽然听不懂藏语,但笑容是相通的的,李星渊三人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是久违的放鬆时刻,笑完之后,李星渊喝了一口捧在手心里面热乎乎的酥油茶,忍不住鬆了一口气。 跟著这些藏民在一起,他就好像是又回到了一切还尚且正常的时候,找回了一点这里还是人间的感觉。 这里还是人间,是地球,是人类生活著的地方。这本来只不过是再普通过的常识,如今却要提醒自己,才能想到这一点了。 第17章 佛国 吃完早饭后,李星渊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最好的睡眠都是无梦的,如同是这一秒闭上眼睛,下一秒就睡眼惺忪的醒来,然而身上的疲惫和不快全都消除了,李星渊精神奕奕的睁开了眼睛,精神的好像是他重生了一样。 他是从一个车上面醒过来的,他已经很习惯在车上面睡觉了,这不算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床榻,但说实在的,也不算是最差的那一类。 当李星渊醒过来的时候,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的心忍不住咯噔一声,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或者是其他人都遭遇到了什么不测,但是当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发现林松,老刘和藏民们正围著篝火说话,李星渊的心便重新变得轻鬆了起来。 这是一个正常的夜晚,月亮和星星稀拉拉的在天上各自占据著自己的位置,微风轻柔,月光皎洁如同幻梦,在远处的原野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银色的轻纱,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 李星渊记得自己睡著的时候刚好是早晨,难不成自己已经睡过去了一整个白天吗? 老刘第一个发现了李星渊下车,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三步並作两步两步想要搀扶住李星渊。 “没事的。”李星渊笑著说:“我现在感觉特別好。” “感觉特別好的人可不会一觉睡上三天两夜。”老刘还是上下打量著他,检查著他的身体:“你確定没事?” “没事。”李星渊也很惊讶:“我睡了三天两夜?” 哪可能睡了这么久呢?李星渊只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就醒过来了。 “是,而且怎么叫都叫不起来。”老刘点了点头,他热切的看著李星渊:“来,来吧,我们有一些话,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李星渊有点惊讶於老刘的热情,不过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非任务状態下的老刘,可能在藏民当中呆了三天之后,老刘也逐渐的放鬆下来了吧。 老刘拽著李星渊走到了篝火旁边,即便是睡了三天,他现在依旧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李星渊看到林松在和丹增达瓦说著什么,两个人交杯换盏,哈哈大笑,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醉意。 李星渊围坐在篝火旁边,他看到次仁曲西坐在火堆旁边,拨弄著火堆里的柴火,她原本就是红铜般的皮肤,如今在火焰的照耀下显得更是红彤彤的,火星在黑暗中升腾,她用一种充满敬畏的语气说道:“李记者,你醒了?你快告诉老刘,这些火,这些光,都是香巴拉吹出来的神风哩,它告诉我们,我们是被神眷顾著的。” 老刘说的想要听听李星渊意见的话就是这个?李星渊看向了老刘,用眼神谴责他,你和一个信佛的孩子计较这些干什么? 但老刘看著李星渊,似乎很认真的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不。”李星渊摇了摇头,对著次仁曲西耐心的说道:“燃烧是一种剧烈的氧化反应。能量会以光和热的形式释放出来,是物理……是化学反应。” 不管怎么说,也许对於次仁曲西来说有点残忍,但是李星渊还是决定站在老刘这一边。 “物理?”次仁曲西歪了歪头,她似乎不理解这个词:“物理能让山生长吗?能让天空的雨水倒流吗?能让赞神吃人吗?” 李星渊哑口无言,他確实没有办法用物理来解释这些,他不行,就算是陈炎承那个大学教授来了也不行。 不过如果陈炎承在这里,大概会耐心的解释说,这是新的物理,真正的物理,如果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归纳出答案。 “李记者,那是因为你们的佛不在了。”丹增达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加入了这场谈话,这个藏族中年汉子爽朗地笑著:“但我们的佛还在,他们就在冈仁波齐峰,马上就要出来了。” 李星渊有些惊讶,他记得他睡著之前丹增达瓦还说自己不相信这些事情的,这三天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增达瓦,你不是不相信这些事情的吗?” 他看向周围那些藏民,却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他们的脸隱藏在黑暗当中,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但那些人在看著自己,李星渊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一点。 “为什么不相信?”丹增达瓦反问:“你们的科学在哪里?它能救你们吗?我们的信仰,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李星渊的心中隱隱的有些不安,眼前的篝火似乎开始烧的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加灼热了一些。 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李星渊看向老刘,发现老刘也在看向他。 老刘此时终於开了口:“信仰和科学,就像是两个车道上的赛车,都要前往同一个终点。既然科学落后了,那说不定信仰能指引我们到达终点。” “老刘。”李星渊略带吃惊地看著他,他没想到老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对。 李星渊一开始的时候以为老刘是在和次仁曲西爭论关於信仰和科学的事情,现在看来居然老刘也是站在对方那一派的。 不可能。 以李星渊对老刘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星渊站起身来,这个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所有围坐在篝火旁边的人几乎都一个挨著一个的站起身来,包括老刘。 老刘甚至隱隱的站到了李星渊的身后,似乎是在戒备著他逃跑。 李星渊注意到了这一点,喉头暗暗发苦,难道老刘也背叛了自己吗? “我们这是在哪?” 周围的场景似乎在无声无息之间发生了改变,他们刚才还在月光普照的荒野,但转眼之间似乎却来到了一个更加奇特的地方,这里的地面铺著丝绸般的织物,大树上生长著珊瑚般的法器,如同孔雀般的鸟儿停靠在树枝之上,用红宝石般的眼睛注视著他们,这里的房屋仿佛是金子铸就,又好似生活在这里的都是巨人,门廊和窗户都大的不可思议。 丹增达瓦看著李星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原本红铜般的皮肤此刻又如同化成了金器一般尊贵,他用梵音开口:“香巴拉。” 第18章 渡船 香巴拉。 这个词语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的李星渊的精神一阵痉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衝上大脑,带来一阵阵的眩晕。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加深刻的东西。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异的甜香,像是檀香和酥油混合的味道。 “老刘,林松。”他试著呼唤自己的同伴,声音乾涩。 老刘转过身,那张被风霜和硝烟刻画出的坚毅脸庞,此刻平静得像一尊佛像。他看著李星渊,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警惕,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寧静。 “李记者。”老刘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还挺合適的,或许是因为他平时就像是伏魔的金刚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星渊的耳朵里:“不要怕,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永恆的安寧。” 林松也走了过来,他满足的看著李星渊,带著孩童般天真的微笑。“是啊,李记者。”他快乐地说,“我不想回家了,这里就是家。你看,多好啊。” 李星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的战友。他们的身体还在这里,但他们的意志,似乎已经被这片奇异的土地同化了。 李星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想要找到一点能支撑他站在这里的东西——这之前都是老刘那如同是定海神针一般的眼神,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孤身一人站在他们面前。 “外来人。”那丹增达瓦的表情变得温和而慈悲,眼神微微下垂,面带和煦的微笑,如同是佛陀一般:“你的朋友告诉你的並不是宇宙的全部真相。人类的科学固然是不堪一击的沙堡,但整个宇宙本身是温柔的海洋,它不总是想要取人性命。” 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真实的宇宙既有无尽的黑暗与恐惧,同样也有前往慈悲彼岸的渡船。和我们一起走吧,外来人,你將得到解脱。” 李星渊紧紧的盯著丹增达瓦,对於对方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 但跑吗?战斗吗?別说是眼前这个佛陀和那些藏民,动起手来他就连一个林松也打不过。 李星渊慢慢的垂下手去,想要找到什么可以反击的东西。 他摸到了自己裤兜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一摸那硬壳般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下来,恢復了镇静。 紧接著,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李星渊从自己的裤兜里面掏出来了一整盒的中华烟。 看著那中华烟,李星渊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般的神色,他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烟,叼到了自己的嘴巴上。 “劳驾,佛陀,借个火。” 丹增达瓦似乎不太明白李星渊要干什么,那佛陀般慈悲的面容突然有些人性化的疑惑。 叼在李星渊嘴巴上的烟自动点著了,李星渊深深的吸了一口,奇怪的是,第一次吸菸的他,並没有咳嗽,而是顺畅的將烟吐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吸过烟。”李星渊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在学抽菸的年纪买不起烟,等到我买得起烟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对香菸感兴趣的年纪了。” 李星渊盯著那菸头上的火星,摇了摇头,將其丟在了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用脚將其碾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这东西抽起来是什么感觉——没想到一点味道没有。” 丹增达瓦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猜是因为我的脑袋里不知道烟的味道,而你——无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知道,对吧?” 李星渊看著对方,向著对方伸了伸手:“別站著了,坐吧。” 顶著佛陀头的丹增达瓦也没推辞,坐在了之前的座位上,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静静的看著李星渊。 其他的藏民,次仁曲西,老刘,林松,他们就像是被摁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一样,安静的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不再动弹。 “虽然自己不抽菸,但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包软中华,算的上职业习惯。”李星渊笑著拿著树枝拨弄著眼前的篝火:“我的同行里有隨身带著三包烟的,放在不同的口袋里,见到不同的人就递不同的烟,但我嫌麻烦,就统一递中华了。” “这次出来太久,就算再省著给,我烟盒里也只剩下两根烟了。”李星渊拿出来那个烟盒:“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困窘的时候,我猜我的潜意识里,还一直以为我带著一整盒烟。” 李星渊把烟盒扔到了火堆里,然后盯著丹增达瓦看:“在发现了这一点后,破绽就越来越多了,你的脸——佛像的脸——我上大学的时候去过一趟护国寺,我这辈子就去过一趟寺庙,被那里的和尚坑了二百块钱的香火钱,所以我打死都忘不掉那张脸。” “香巴拉是藏人的佛国,所以我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佛陀,他也该有个藏人的脸。” “抱歉,我太囉嗦了。”李星渊看著对方安静的盯著自己的目光,有些抱歉的耸了耸肩:“我猜我是因为太激动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可以沟通的——唔,如果你看到过我的记忆,你应该明白——怪事。” “如果有时间的话,你愿意接受一下我的採访吗?说不定我是第一个採访非人智慧生命的记者,这事值得好几个普立兹奖。”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著李星渊。 “好吧,我猜这算是默认了。”李星渊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而是迎上了对方的目光,坚定的和对方对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製造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 李星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答案。 他也知道,既然对方能將自己拉入幻境当中,说不定也能轻而易举的取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依旧想要问出这个答案。 並不真的是为了什么普立兹奖的荣誉,而是李星渊想要知道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在等待了片刻之后,李星渊原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但对方缓缓的开口了。 “我们是渡船。” 第19章 无头尸 李星渊醒来了。 第一个感觉到的是头疼,然后是胸闷的不行,他连续咳嗽了好几声,觉得自己把整个肺都咳嗽了出来。 眼睛,咽喉,四肢百骸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勉强睁开些眼睛,也觉得眼前冒著金星,几乎看不到东西,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耳朵在尖锐的耳鸣,就像是有人拿著一个蜂鸣器在他的耳边啸叫著一般,李星渊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將意识重新慢慢的拼接起来,然后才有了行动的力气:“老刘!老刘!” 他连续的喊了几声,发现没有人应,又喘了几口气,终於能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还是在车里,外面也是晚上,只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他坐在车子的后排,鼻腔里面灌满了略带甜腻的铁锈味道,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之前在重力异常的时候流出来的鼻血结痂没有清理乾净,但当他看清楚了驾驶座上的景象的时候,他的內臟紧紧的纠缠了起来。 一个无头的尸体,仰躺在驾驶座上,那没有头颅的身体自然,没有任何挣扎过的跡象,如果不是没有脑袋,那恐怕根本没有人能看出来那是一具尸体。 “老刘?老刘!” 李星渊又喊了两声老刘的名字,声音大的几乎撕裂了他的嗓子。 “李记者?”但老刘的声音却从副驾驶的位置传了过来。 李星渊的心又被吹胀了,他有些茫然的扭头看向副驾驶,看到老刘正在睡眼惺忪的看著他。 李星渊呼了一口气,心顿时安稳了几分。 很快老刘也看到了那具无头的尸体,身体瞬间戒备了起来,手摸上了从林松那里拿来的步枪。 步枪还好端端的掛在他的身上,看来无论凶手是谁,它都没有打步枪的主意。 李星渊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关於香巴拉的梦,在那个偽装成佛陀的生物说出了自己是渡船的时候,他就从那个梦当中毫无徵兆的醒来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和那个梦有关係吗? 当然,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关心。 “老刘,这具尸体是谁的?”李星渊问道,他的胃又开始抽搐了起来:“是林松吗?” 老刘凑过头去,仔细的检查了一下那个尸体的穿著和细节,他在一开始片刻的惊慌之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不是。”老刘说道:“是个藏民,穿著藏袍,手上有常握韁绳和用刀留下的茧子。” 李星渊紧接著问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在那次酥油茶和糌粑组成的简单早饭之后,他困到了极点,因此找了个藏民的车睡觉的事情,后面就是那个古怪的梦境了,至於老刘为什么和自己在一个车上,这个藏民又是谁,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你睡著后,我和林松轮流值班守著你。”老刘简单的匯报了一下他知道的信息:“我们两个轮流在其他车上睡觉,醒著的那个就在这个车的副驾驶上等你醒来——已经过了三天两夜了。” 原来真的过了三天两夜了,难怪自己现在饿的要死,渴的惊人。 李星渊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看到老刘看向了那个无头的尸体,继续说道:“这人是丹增达瓦给我们安排的藏人司机——他们不放心我来开车,害怕我把车给开跑了——他叫扎西多吉,是个挺好的藏族小伙。” “本来应该是我值班的。”老刘又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头:“我绝不可能在值班的时候睡著。” 也就是说,老刘的睡著也是异常的,恐怕和这个藏人被割了脑袋是同样的异常所为。 “老刘,你做梦了吗?”李星渊问道:“一个关於香巴拉的梦,一个佛陀一样的东西要带我们去香巴拉?” “没有。”老刘摇了摇头:“我很少做梦。”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先下车,看看周围的情况。” 无论如何,和一个无头尸体在一起都不算是个让人舒服的环境,对方既然能在车里面割掉扎西多吉的脑袋,想必砍掉他们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星渊和老刘下了车,四周全是茫茫的黑暗,不知道是日食或者现在还是黑夜,车停马歇,整个藏民们的车队如今全部停了下来,一片寂静,像是有个吞噬声音的无形恶兽趴在空中,吃掉了所有的声音。 越是在如此的寂静之中,越是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李星渊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至於因为那泵动过快的鲜血而陷入昏迷。 敌人在哪里?还有多少人活著?该怎么应付眼下的危机?和之前情况不同,在天空上的时候,无论如何,问题是清晰的,危险是可见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 李星渊做了决定,说道:“把所有人都叫醒,我去叫前面的,你去叫后面的。” 两人分开叫醒那些沉睡中的藏民,拍打著车子的窗户,藏民们有些醒来后发出了尖叫——不必多说李星渊就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那吞噬声音的恶兽大概是终於吃饱了,整个车队开始喧譁了起来,藏语,汉语,念著佛经的声响,尖叫声,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声,男人们喝骂的声音,畜生们不安的混乱嘶鸣,一时之间吵的人无法安定心神。 等到所有的藏民们都醒来,从惊愕和恐惧当中回过神来,所有的混乱都结束,损失被清点齐整,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包括扎西多吉,总共十具无头尸体被人们发现,排在了地面上了。 丹增达瓦的脸色黑的阴沉,看著这十具藏人尸体,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次仁曲西的情绪更激动,抱著其中一具尸体趴在胸口大哭了起来。 林松没死,他和李星渊三人会合了,脸上同样是一脸的惊惧与疑惑。 原来他在另一辆车上休息,幸运的是,那辆车上的三个人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藏民却站出来对他们发难。 “丹增兄弟!一定是这些汉人搞的鬼。” 第20章 派系斗爭 站出来的那个男人像是一个黑铁塔一样高壮,脸色如同是金刚一样忿怒,他的腰间別著一把藏刀,手里面拿著一把猎枪,怒视著李星渊他们三人。 一看到猎枪,李星渊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在这个国家,只要是在国家暴力机关之外的任何人手里出现了火器,几乎就等同於不法之徒。 “是巴桑多吉。”林松小声的跟李星渊说著眼前这人的情况:“他是一派牧民们的领袖,对我们汉人不太友善。” 不过老刘却是没有什么退缩或者害怕的意思,老刘把手摁在了步枪上,恫嚇般的盯著巴桑多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这些汉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在你们跟著我们之前,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多吉兄弟。”丹增达瓦开口了:“收起你金刚般的怒火吧,要不是李记者和刘兄弟,那恐怕你再怎么勇武,也要在睡梦里被人割了脑袋了。” “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巴桑多吉依旧紧咬著这事不放,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停留在李星渊他们身上,而是直直的看向了丹增达瓦。 李星渊感觉这事有些不对,眼下这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人力所为,巴桑多吉老是將这事推到他们头上,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李星渊又看了一眼丹增达瓦的脸色略带怒意,心中明白了几分,恐怕林松看的也不明白,这巴桑多吉哪是跟汉人不对付?他是跟丹增达瓦不对付,拿著这事借题发挥才是。 巴桑多吉是牧民们的领袖,而丹增达瓦是政府的干部,如今秩序崩坏,恐怕巴桑多吉是想接过丹增达瓦身上车队首领的身份。 虽然想明白这事简单,但是在想明白之后,李星渊也是一阵无力,眼下已经到了这样的情形,人类居然还在想著爭权夺利的无聊事。 在他们刚来车队的时候,明明大家还都是一派和谐的模样——但裂隙恐怕早已生成,更在这异常纪元到来之前了。 不只是巴桑多吉和丹增达瓦两人在吵,还活著的藏人当中似乎也隱隱约约分成了两派,分別站在两人的身后,开始对峙了起来,其中不少人手上都带著武器,他们用藏语喝骂,推搡,脸上带著怒气。 “別吵了。”满脸泪光的次仁曲西抬起头来,看著气氛越加紧张的丹增达瓦和巴桑多吉两人:“是赞神,是赞神找上我们了。” “胡说。”巴桑多吉冷笑道:“如果是赞神,別说是身子,恐怕这些人一点肉星子都剩不下,可没这么浪费的赞神。” 次仁曲西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但却看到李星渊走过来,蹲在了那些无头尸体的面前。 之前在车里面的时候,误以为那死掉的无头尸体是老刘,因此李星渊一时之间乱了分寸,所以没有仔细的端详这具尸体,但眼下终於有时间细看,才能看出蹊蹺来。 就算不是专业的法医,也一眼能看出那尸体的异常之处来,创口过於平滑了,血管,骨头,神经脊索,喉头,软骨——被平滑完整的一切即断,这並非是手术刀级別的切割,任何的手术刀也无法做到这样乾净利落的斩断,想要做到这一点,恐怕只有使用雷射之类的手段。 但如果说是雷射,未免也太牵强,创口没有烧焦的痕跡,原本应该大量失血的血管以某种奇妙的方式“闭合”了,就好像是在斩断的瞬间重新被接上了那样,比起缝合,更像是——更像是癒合。 十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头颅消失的手法却是一摸一样的。 “太费劲了。”李星渊喃喃自语。 没错,就是太费劲了,如果只是想要杀人的话,有的是更简单的办法,砍掉脑袋,破坏心臟,哪用的上这么麻烦? 杀人者——或许就是自己梦中那神秘的渡船——绝不单单仅仅是想杀死这些藏人这么简单。 “那个汉民,你在干什么?”巴桑多吉呵斥他:“不要褻瀆我们的尸体。” 李星渊没理他,而是站起身来,和丹增达瓦说了自己的发现。 虽然他无意参与到这群藏人的权力斗爭当中,但是也不想让人把这黑锅扣到他们三个人的头上。 本来他还想说自己做梦梦到关於香巴拉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儘管自己戳破了那是虚假的,可那自称渡船的存在与香巴拉本身对於这些藏人而言可能太过敏感,贸然说出来可能会加剧车队的分裂。 丹增达瓦听完了李星渊的话,微微点头,然后举起手来,对著所有的藏人们说道:“大家静一静!我们的汉人朋友们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他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人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指了指那些藏人的尸体:“兄弟姐妹们,看看那些尸体的伤口吧,汉人们要是有这样的手段,想要害我们,恐怕早就把我们全杀光了。” 藏人们左右看看,但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检查伤口——在发现尸体的同时,可能搬运尸体的藏人们在过程当中已经检查过这些尸体的伤口了,他们本身都是嫻熟的牧人,见过和处理过的伤口恐怕远远超过了李星渊的想像,就算是林松可能都不如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伤口的蹊蹺呢? 死了十个人固然让这些藏民们伤心,但除了那些扑在尸体上哭泣的死者家人们,其他的藏民都意识到了这不是人究竟是不是汉人杀的问题,而是丹增达瓦和巴桑多吉两个人之间的派系问题。 “多吉兄弟。”丹增达瓦看向了巴桑多吉:“你可以自己去看看那些尸体,如果你看过了那些尸体,还觉得这事是我们的汉人朋友乾的,那你肯定是纯心污衊,想泼污水到他们身上,想泼污水到我身上!” “你!”巴桑多吉抽出藏刀,指向丹增达瓦,脸上的肌肉虬结,更似金刚怒目,他身后的藏人们也全都取出武器,隱隱有开战的意思:“达瓦兄弟!你要为了这些汉人怀疑你的血肉同胞吗?!” 第21章 赞神 今天不是火併的好时候。 双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克制住了彼此的衝突。 就算真的要爭夺权力,也要等到他们找到下一个安全的聚居地之后,在那之前无谓的衝突只会削弱这个集体的力量,无论是丹增达瓦还是巴桑多吉都很清楚,所以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巴桑多吉对丹增达瓦权力的一次小小挑衅——更进一步的衝突是双方都无法接受的。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情依旧为李星渊三人带来了很大的影响,那就是他们现在完全的被排除到了藏人们的圈子外面,他们得到了单独的一辆车,夹在车队的正中间,丹增达瓦允诺他们可以在到达下个城镇获得车辆之前暂时使用这辆车,但几乎没有藏人再和他们有所来往,当藏人们在篝火旁集会的时候,他们也被遗忘到了车上。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成为了两派藏民之间爆发矛盾的导火索,既然现在矛盾被暂时拖延,他们自然也被冷处理了。 政治斗爭並非是聪明人的专利,这东西刻在每个人的基因当中,只等触碰到权力的那一刻激活——无论是什么人,哪怕是个傻瓜,也会有抱著权杖不放的本能。 对於这样的结果,虽然很遗憾,但是李星渊三人还是选择了接受。 他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最多不过是同行一站的旅伴。 於是在车队整个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三人更多的时候是呆在车上,只有次仁曲西会为他们送来一些食物和水。 “吃吧。”次仁曲西爽朗的笑著:“今天咱们吃羊肉哩。” 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似乎並没有受到那场斗爭的影响,她是个单纯的藏族少女,对那些爭权夺利的事情並不关心,李星渊曾经怀疑过她的示好是丹增达瓦的指示,为的就是在爆发衝突的时候得到老刘和林松的支持——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两个人,两把枪,一把步枪,一把老刘隨身携带的手枪,在关键的时候都能起到超乎想像的作用。 但次仁曲西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事情,她每次只是单纯的带著食物和水来,然后在他们的车里坐上一会罢了。 今天的饭菜很丰盛,是水煮的羊肉,几乎没有任何的调料,只是用细盐煮出来的,味道非常香,几乎没有什么腥味,不只是林松吃的眉飞色舞,就算是老刘吃的也很开心,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这种汁水四溢,而且富含油脂的食物了。 次仁曲西笑呵呵的看著他们吃饭,她这几天在这辆车上待得时间越来越久了,偶尔看向车队那里聚集的藏人的时候,目光也有些忧伤。 李星渊能猜得出她的心事,但他也什么都没说,这是藏人们之间的事情,李星渊三人没有立场说什么。 “李记者,你是记者,你一定去过金陵吧?”次仁曲西突然说道,她的眼睛闪著光,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嗯,去过。”李星渊承认了,他笑著看著次仁曲西:“你想去金陵?” “嗯!”次仁曲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些靦腆的笑道:“不是哩,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去了金陵,他考上了金陵大学哩。” 藏族少女的眼睛里面带著並不遮掩的柔情:“他马上就要毕业,要回我们的乡里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金陵大学回这里,未免太可惜了吧?”林松心直口快的说道。 李星渊看了林松一眼,但次仁曲西却笑呵呵的摇了摇头:“他说了他想念氂牛的声音哩。” 转而,次仁曲西似乎又有些忧伤:“可是他现在回来也听不到氂牛的声音哩,见不到我们的乡亲哩。” 对於少女的这番话,李星渊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的吃著那些羊肉。 “李记者,这里离金陵远不?”但次仁曲西却没有在这忧伤的幻境当中沉浸多久,很快就想出了新的话题。 “远呢。”李星渊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和碗:“开车都要好几天。” “那也不算多远。”次仁曲西笑了起来:“等到和阿爸他们给大家找到重新牧羊的地方,我就去金陵找他。” 关於在这个时代旅途的危险性,李星渊相当有发言权,可这个时候还能对一个少女说什么呢? “加油。” 紧接著,次仁曲西又问了许多关於金陵的问题,有些李星渊能回答上来,但回答困难的那些,老刘居然能说上几句,原来他曾经也过去金陵看过战友,住的时间更久,玩的景点也更多。 车里面热络了起来,只有李星渊他们三个男人的时候,旅途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但次仁曲西在这里,大家都愿意多聊上两句。 等到快要出发的时候,次仁曲西还有点依依不捨,想要听更多关於外面的事情,但她的阿爸叮嘱过,不让她在这辆车上久呆。 而就在次仁曲西想要下车的时候,她刚打开车门,就听到了四周的荒野当中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次仁曲西脸色苍白,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是赞神。”次仁曲西脸色苍白,身体微微的发著抖:“是赞神来了。” 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更不是任何一种人类或者是动物可以发出的声音,而像是无数块的石头在地面拖拽著摩擦,某种庞然大物在低声的哀嚎,一万头飢饿到了脱相的狼群扯著嗓子低吼。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击颅骨,让李星渊的身体也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老刘將步枪扔给了林松,自己把手枪掏了出来,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刘大哥,没用的。”次仁曲西几乎缩在椅子上,发著抖:“喇嘛们说,赞神们是恶灵,它们没有实体,你们的子弹对付不了它们。” 老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將子弹上膛,他侧过耳朵,听著那些声音。 “有大概一百只。”老刘用轻而坚定的声音说道:“重量和人差不多,比人可能稍轻一点。” 老刘看了一眼次仁曲西,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它们不是恶灵。” “而且,子弹八成对它们有用。” 第22章 战歌 巴桑多吉站在一辆车的车头上,拔出了他的藏刀。 这个藏人汉子的眼神当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如今看上去的確比丹增达瓦更像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他挥舞著自己手中的藏刀,用藏语大声的命令著那些慌乱的藏人们:“老人,女人和孩子,到车队的正中间去!对佛和菩萨祈祷吧!” “格萨尔王的巴沃们!跟我站出来!” 他的眼睛里面闪烁著桀驁不驯的凶性,那脸皮紧紧的蹙在一起,凶狠的几乎像是在微笑。 “拿紧你们手里的藏刀和猎枪!”他横过藏刀,几乎擦过了一个藏人的脑袋,他漫不经心的用藏语唱著歌,几乎不成调子,但声音凶狠且愤怒,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是谁的马蹄踏破了黎明的寧静?是格萨尔王,珠牡的英雄!” 藏人们望著巴桑多吉的身影,稍微的镇定了一些。 巴桑多吉看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没有看那些藏人们的反应,多吉在藏语里面本身就是金刚的意思,他天生就是勇士,深信自己留著格萨尔王的鲜血,他自顾自的唱著歌:“他的宝剑,像天际划过的闪电。” 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在远处出现了,它们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一群狼群,但巴桑多吉见识过那些东西肆虐过牧群的模样,那绝对不是狼群能够造成的破坏,赞神,喇嘛们是这么说的,但巴桑多吉还是不害怕,他调整著自己的藏刀,狠狠的盯著前方:“他的盔甲,闪耀著太阳的光芒。” 那些赞神们开始接近,它们跑步的动作扭曲,就像是某种灵长类动物模擬著四足著地的犬类在奔跑,但速度却非常快,在荒地上扬起的烟尘也极高,那奇怪的声音实际上是它们的咆哮,它们在凶狠的嘶吼,像是也在唱著它们的战歌。 “念青唐古拉山为他弯腰。”巴桑多吉眯起了眼睛,他举起了手中的猎枪,瞄准了正在奔跑的一只赞神,他是个好猎手,从来都是。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飞出,巴桑多吉几乎能確认那只赞神中弹了——但它没死,甚至几乎没有被子弹停滯脚步,它就像是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就如常的奔跑了起来。 “嘖,妖魔。”巴桑多吉放下了手里面的猎枪,接著哼著自己的歌:“纳木错圣湖为他歌唱!” 他看到那三个汉人从一旁跑了过来,那两个汉人的勇士还不奇怪,但竟然连那个叫李记者的,汉人的文弱书生都跑了出来。 “哟!”巴桑多吉跟他们打著招呼,尤其是那个叫老刘的,他几乎一打眼就能看出来那个老刘是真正身经百战的勇士,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牧民:“把你的刀给我。” 那个藏民將腰间的藏刀取了下来,巴桑多吉握在手中掂量了掂量,然后扔给了老刘。 老刘接过来了藏刀,对巴桑多吉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但这不重要,巴桑多吉从扔完刀之后就没再看过老刘他们的方向,而是继续哼著自己的歌:“妖魔的首级,滚落在他的脚下。” 那些赞神更近了,巴桑多吉能听到藏民们的口中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是有原因的,那些赞神的嘴巴就像是狗,耳朵是尖的,如同是蝙蝠,它们不是在用四足奔跑,而是佝僂著奔跑,手臂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它们的皮肤如同橡胶一般,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而身子却很瘦,肋骨和骨骼突出,身上的毛髮骯脏而纠缠在一起,带著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 它们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发出咯咯的笑声,巴桑多吉看到了那只被他用猎枪击中的赞神,它的身上破了一个大洞,但那大洞已经不再流血了,它用那发著淡淡绿色光芒的眼睛盯著巴桑多吉,即便是以巴桑多吉金刚一般的勇气,也忍不住感觉到了一丝的恐惧。 巴桑多吉为这份恐惧感到耻辱,於是狠狠的瞪了回去:“放藏獒出来!”他如此命令著。 藏獒是藏民们的朋友,是他们除了枪枝之外抵抗猛兽的利器——这些大狗有更胜野狼的凶狠,但即便是它们被放出来的时候,遇到那一群可怕的赞神,也发出了几声畏惧的呜咽。 “胜利的旗帜,在他手中飞扬!”隨著巴桑多吉再一声高歌,响起来的是一轮猎枪的齐射,几乎在车队这边炸开了一团烟雾,即便是赞神们的队伍,也被这一轮齐射打的停滯了一秒——几十发弹丸打在赞神的身上,巴桑多吉看到了其中的一个赞神被连续命中了数枪,即便是以那可怕的生命力也不足以保证它在如此巨大的伤害面前安然无恙,它摇晃了几下身体,倒在了地上。 但很快,巴桑多吉和其他的藏民们就知道为什么他们在畜生和牧民遭遇袭击的地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怪物的尸体了,隨著那个赞神的倒下,它周围的十几个赞神立刻停了下来,用贪婪的眼神望向了那个刚刚还鲜活的同伴,然后一拥而上,撕扯著那个赞神的尸体。 这是一场褻瀆的狂宴,那些赞神並非是以野兽吞吃猎物一般的姿態吃著尸体,而是用一种更加夸张,更加病態,更加褻瀆的姿態“品尝”著这一美味,那副模样几乎可以让任何有理智的生物失去战意。 更多的赞神失去了品尝自己同伴血肉的机会,因而变得更加癲狂,它们发出如同狗叫般的呜鸣,然后衝上了离它们最近的血食——那些被藏民们放出来的藏獒。 第一时间的碰撞是惨烈的,藏獒们尖锐的牙齿甚至很难伤及那些赞神的皮肉,这些以有著凶性著称的犬类和赞神相比则未免逊色,它们绞杀在了一起,用最野蛮的方式彼此廝杀,赞神们无视了藏獒们的撕咬,直接对这些尚且还活著的生物生吞活剥——它们不是在猎杀,而是在进食。 “啊啦嗦!英雄的名字,传遍四方!” 巴桑多吉唱出了最后一句战歌,然后从车头上一跃而下,冲向赞神。 第23章 金刚伏魔 老刘拿著手枪,抵住了一个衝过来的赞神的脑袋,那丑恶怪物来不及反应,就被子弹射中,空腔效应搅动著它的血肉,伴隨著弹片从颅后炸出的还有血肉和大脑——从基本的生理结构上,这些赞神和其他动物没有什么不同。 但没有任何一个赞神会为了同伴的死亡有哪怕一瞬间的后退,它们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是带来死亡的微笑,另外一个赞神一边撕扯著那个同伴的血肉一边衝著老刘伸出了那蹄状的利爪。 老刘挥出了巴桑多吉给他的那把藏刀,这把藏刀没有像是工艺品般的繁杂装饰,但却是把不折不扣的好刀,它牢牢的砍进了那个赞神的脖颈里,如果是人类的话,那么这一击毫无疑问的能砍掉他的脑袋——但这次的对手並非是人类,而是妖魔。 赞神没有死,这足以致命的伤口对它而言似乎无足轻重,它的脖颈喷出来了比人类更鲜红数倍的鲜血,腥臭的味道让人不禁作呕,但它依旧试著抓挠老刘。 藏刀卡在了它的骨头当中,老刘能感觉到,就好像是闭合的齿轮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刀锋,无论自己使出再大的力气,都无法彻底砍断它的头颅。 老刘怒喝了一声,他单手拽著那卡在赞神脖颈处的藏刀,狠狠將咱赞神的整个身子连通刀刃一起摁在了地上,然后反手握刀,伸出脚来,猛的一踩刀背,才算是將赞神的脑袋彻底砍了下来。 落在地上的脑袋依旧张大了那如同犬类的嘴巴,流著浓厚的涎液,狂乱的撕咬著空气,老刘又抬起手枪,隨著那脑袋开了一枪,才算是彻底不再乱动。 处理掉这两个赞神,老刘才有余力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 藏人们在巴桑多吉的领导下顽强的进行著反击——但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溃败的原因,不过是更多的赞神將注意力放到了那些带著牲畜的大车和马匹上罢了。 这次遭遇不是赞神蓄谋已久的袭击,而是类似地震或者颱风之类的自然现象,赞神们不是在猎杀或者是攻击,它们只是在进食罢了。 只有挤不进去牲畜当中的零散赞神才对藏人们感兴趣,但即便如此,只是两三个这种妖魔,就足以让藏人们死伤惨重,赞神不顾其他人的攻击,咬住一个人之后就將他从藏人们的阵列当中拖出来,然后分食殆尽。这个过程中藏人一般还在发出惨叫——这对於藏人们的士气打击是极大的。 如果自己的战友都在自己身边,那么一个班组,十二个人,四辆车,足以將这些所谓的赞神全部杀光,相比起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威胁,这些赞神並不算什么。 “咱们走吧。”林松低声说道,他的手搭在扳机外面,警惕的看著那些赞神,他不能轻易开枪,但步枪强大的火力足以在短时间內解决一波赞神的围攻。 “不行。”李星渊简单的回应道:“看。” 不是所有藏人都有勇气和这些赞神血战到底,已经有人比林松更快的萌生了退意,有人退到了车上,一踩油门就从临时搭建出来的车阵当中冲了出来。 巴桑多吉大声的喝骂了一声,他抬起了自己的猎枪,但那些赞神的速度更快,几个之前一直埋头享用著牲畜血肉的赞神抬起头来,沾满了鲜血的脸庞更如恶鬼一般狞恶。 它们一拍地面,身体机能恐怖到违背了碳基生物的基本规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倒了那辆汽车上面,之前尚且可以子弹制退的身体,如今已经可以与钢铁巨兽相提並论——几个赞神如同是分食牛羊一般肢解著那辆逃跑的汽车,然后將那开车逃跑的藏民也从车中拖出撕碎。 很显然,赞神不在意他们的反抗,甚至不在意他们击杀自己的伙伴,但是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不行。 没有老饕会容忍自己的食物逃下餐桌。 老刘看著那赞神所表现出的恐怖能力,也忍不住有些愕然。 如果刚才他杀的那两个赞神有这样可怕的力量,那他恐怕根本没有半点与之对抗的可能。 “它们吃东西了。”李星渊看著那些赞神,他努力的想要调动自己脑海中那光芒的力量。 儘管大多数时候都对那光避之唯恐不及,但如今却要仰仗那光芒的力量为他们找出一条生路来。 但也奇怪,明明其他时候只要他稍有鬆懈,光芒就迫不及待的占据他的脑海的,但如今那光芒却在他的脑海之中毫无动静,仿佛消失不见。 或者是上一次事件之后尚未恢復,又或者——就连那光芒也畏惧这所谓赞神的神力?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很显然,事情越拖越糟糕,越来越多的赞神结束了它们囫圇的进食,但它们依旧飢饿,那些足以餵饱许多张嘴的血肉进了它们的肚子,只是將这些野蛮的神明折磨的更加疯狂。 那滚石般的咯咯声越来越响,巴桑多吉如同是伏魔的金刚般大笑著,他脸上的忿怒不亚於赞神,甚至要更胜一筹,他挥著藏刀砍杀这那些赞神,藏人们也围在巴桑多吉和他那插著龙达旗的车子旁边,齐声吶喊著与赞神拼杀。 龙达旗烈烈飞舞,上面的白马迎风抖动,仿佛获得了生命一般。巴桑多吉认为自己有著格萨尔王的血脉,或许他的想法確实不假,如果不是传说中英雄的血液此刻沸腾,他如何有胆气带领著人类和传说中的妖魔拼杀? 但就在巴桑多吉狞笑著从一个赞神的脑袋上拔出来自己的藏刀的时候,他的胳膊被另一个赞神给咬住了,那赞神囫圇的吞噬著他的胳膊,巴桑多吉的骨头被那巨力折断,筋脉也裸露出来,被赞神带著倒刺的舌头捲入腹中,当做饱餐。 巴桑多吉惨叫一声,他终究不是金刚,而只是凡人罢了——更何况,面对妖魔,就算是金刚也未必从来都能百战百胜。 但下一秒,那个咬住他胳膊的赞神脑袋爆开了,巴桑多吉看向开枪的那人,发现丹增达瓦正在重新装填子弹。 巴桑达瓦脸上的肌肉都在因为疼痛而抽搐著,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丹增达瓦,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几乎平静了下来:“丹增达瓦,我的兄弟,我要死在这里了。” 第24章 赤兔宝马 “让人把那些油箱搬出来,淋到我们最外围的这些车上。”巴桑多吉第一次退到了其他藏人的后面,右手捂著自己已经不成样的左手,平静的对著丹增达瓦说道:“剩下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没留下孩子的年轻人,让他们坐上车走吧。” “你想干什么?”丹增达瓦站在巴桑多吉的身边,看著自己的老朋友,老对手,神色复杂。 “断后。”巴桑多吉的脸色苍白,但依旧凶恶的笑了笑,他在此刻依旧像是个垂死的饿狼:“它们不是想要吃东西吗?让它们吃个够吧。”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所有人都上车……”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嘲笑著丹增达瓦的想法:“达瓦兄弟,你以为我们对付的是狼群吗?这些可是妖魔,我们最好的马也跑不过它们,我们最好的车也跑不过它们。” “安排下去吧,达瓦兄弟,我们会为你爭取点时间。”巴桑多吉说道:“让老人们坐的车开在最外围,最后面,让年轻的孩子和可以成为母亲的女人们在里面,让他们走吧。” 丹增达瓦看了巴桑多吉一眼,然后转头向著被保护起来的藏民们下著命令。 “巴沃们!”巴桑多吉则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吆喝著:“天国的草场呼唤著我们呢。” 正在战斗著的藏人们低声地吆喝著。 他们围在了巴桑多吉的身边,年轻一些的藏人被推搡著向著相对安全的內圈方向而去,这些年纪只能算得上是少年的藏人们眼里含著泪水想要留下,但却被年长一些的藏人严厉的推走了。。 巴桑多吉突然看到了李星渊他们三人,喝骂了一声:“那些汉人,滚到车上去!” 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模糊了,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很难想像究竟是什么在支撑著他这样中气十足的吆喝著:“滚吧!格萨尔王的马场里没有给你们准备的白马!” 李星渊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经过了这些藏人,坐上了一辆车。 他们有不能死的理由。 巴桑多吉又一转头,发现丹增达瓦居然在下完命令之后也又转回到了藏人们的队伍当中。 “丹增达瓦,你也走吧。”巴桑多吉嗤笑著自己的老对手:“你不是很怕死吗?” “巴桑兄弟。”丹增达瓦面无惧色:“难道只允许你是勇士吗?”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 越来越多吃过血食的赞神围拢了过来,它们像是无法阻挡的杀戮机器,切入了藏人和藏獒的队伍当中,轻而易举的屠戮著他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赞神依旧会被血肉所吸引,所以它们屠杀的速度並不算快——不,並非屠杀,对於它们这只是进食罢了。 也许进食当中稍有波折,但它们所为的也始终不过是饱腹而已。 藏人们身后的车被泼上了他们备用的汽油,其中的一些还沾到了藏人们的身上,但他们没动,就像是冈底斯山的巍峨群峰。 “格萨尔王啊。”巴桑多吉抖动著嘴唇:“敬请见证!” 火焰升腾而起。 这火焰似乎刺激到了赞神,它们越发疯狂的冲向了藏人们的方向。 巴桑多吉能听到自己的身后汽车启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在空中飞舞的龙达旗在热空气捲起的气流席捲下飞的更高。 那旗上的白马在空中,仿佛真的奔腾了起来。 它在湛蓝的天空上奔驰,如同奔跑在纳木错湖的湖面上,它在白云的沃野上奔驰,如同奔驰在冈仁波齐峰的山尖上。 雪山的精魂附著在了这匹白马上,隨著那龙达旗被烈焰席捲,在巴桑多吉的眼睛当中,那白马却仿佛浴火一般飞的更高!更高! 巴桑多吉高兴了起来:“格萨尔王在为我们指路哩。” 他的身上已经爬上了火焰,他笑著让藏民抬头看天:“看吧看吧,白马变成了格萨尔王的赤兔宝马哩。” 有不少藏民真的抬头看向了天空,他们能看到格萨尔王的赤兔宝马吗? 但他们真的笑了起来。 巴桑多吉垂下头来,刚好看到丹增达瓦赴死——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在外面上过几年学,就忘了藏人血性的傢伙,但说不定某种东西是超越了教育的。 丹增达瓦呼喝著战歌,他的小腹被赞神撕裂了,肠子之类的东西翻滚了出来,但丹增达瓦紧紧的抱住了那个赞神,试图用藏刀刺穿那个赞神的脑袋。 那个赞神无所谓一般的啃噬著丹增达瓦,直到丹增达瓦松永远的开藏刀,也没能刺穿赞神那坚韧的皮肤。 废物。巴桑多吉责骂著,至少得换一个吧?如果是自己的话,至少得杀两个才行。 他舔了舔嘴唇,又有点羡慕起丹增达瓦来。说不定也算得上是个英雄般的死法,到了天上能得到格萨尔王的赠送的哈达呢。 自己应该怎么死才能超过他呢?巴桑多吉没为这问题困扰太久。 一个赞神衝到了他面前,这是个嘴边沾著鲜血的妖魔,眼睛里面的绿光紧紧的盯著巴桑多吉,巴桑多吉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 哦,是在一开始被他用猎枪打中的那个。 妖魔也会记仇吗?难不成这可恨的妖鬼,是奔著他来的吗? 巴桑多吉大笑了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他张开了自己仅有的胳膊,牢牢的抱住了那个赞神的身体。 赞神在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但肠穿肚烂?无所谓了。 巴桑多吉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金刚般的忿怒,拽著那赞神的身体冲入了身后地狱一般的火场。 隨后,仿佛是佛陀的怒火降临,被浇上汽油,开始燃烧起来的汽车,发出了接连而来的爆炸! 赞神也会被那迅速膨胀的高温空气灼烧,也会被那四溅开来的钢铁击穿,如同降魔的金杵轰击地面,妖魔们亦要退散。 但——没有,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那火焰吞噬的瞬间,赞神们依旧在吞食著血肉,贪婪的享用著牲祭。 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那些,则看向了车队的方向。 第25章 佛陀 林松扣动扳机,砰,砰,砰,三枪。 追过来的一个赞神像是被铁锤正中了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它身边的赞神也放弃了追击,开始享用起了它的血肉。 车子顛簸了一下,但林松再次射出的三发子弹依旧命中了另外一个赞神——他在军队当中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射击的命中率了,但这次的子弹没能成功的命中脑袋,那个赞神只是晃了晃身子就继续没事一般的进行追击。 该死的,林松不由得暗骂了一声,重新调整姿势,开出了新的三枪。 这次终於命中了脑袋,那个赞神也不动了。 但更多,更多的赞神正在狂热的追来,之前一百多个赞神在这场混乱的战斗之后並没有肉眼可见的伤亡——最多是死了一二十个左右——林松所能做的对於他们被追击的情况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赞神,甚至还有浑身上下繚绕著火焰,从巴桑多吉他们牺牲的火堆当中衝出来的傢伙,都在对著车队发足狂奔,它们的速度足以超过奔驰的汽车。 但有一些车本来就没想要跑出去。 那些在最外围,最后面的车,在被赞神抓住了之后,立刻的驶离了车队,向著外围的荒野衝去,他们大多都没有衝出去太远,而是要么撞在石头上,要么彼此毫不减速的猛撞,將车上面的赞神一起带入地狱。 这是老人们的车,他们是巴桑多吉预备的第二条防线,同样准备好了为其他的同胞而死。 但这样悲壮的牺牲也只是给赞神们造成了微不足道的麻烦,大多数的赞神即便能在车子跑出去之前就將这些老人从驾驶舱当中拽出来杀死,就算是那些倒霉的没能做到这一点的赞神,也能迅速的掀开车子,从碰撞当中缓过劲来,继续发动进攻。 它们是妖魔。 是非人之物,是不能理解之物,拥有著恐怖到几乎荒诞的力量。 车队当中传来了哭泣的声音,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连成了一片,有上了车的藏人少年钻出了车窗,带著鼻涕和眼泪对著赞神用猎枪射击——赞神咯咯的笑著,跑的比车更快,张开嘴巴咬掉了那个少年的整个脑袋,稍一咀嚼就吞到了肚子里。 那无头的尸体耷拉在车窗上,驾驶座上的女人在哭泣,或许死的那人是她的儿子,兄弟?但她的车速稍缓,那赞神就撕开了车门,把她也拽了出来。 失去了控制的车子横了过来,反倒让一个赞神猝不及防的撞了上去,被压倒在了车底下,没有了动静。 “跑不掉的。”次仁曲西流著眼泪:“跑不掉的。” 她知道自己的阿爸死在了那里,看到之前还完整的车队,几乎是在瞬间死伤惨重,行將灭亡,这对这个藏族少女的內心造成了极大的衝击。 “佛陀。”她念叨著:“菩萨,救救我们吧。” 李星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少女,眼下这种情形,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对策。他看著次仁曲西,忍不住嘴巴里面也开始和她一起喃喃。 佛陀,菩萨,救救我们吧。 一个赞神倒下了。 就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那个正准备扑向一辆车的赞神被从半空中凌空的撞了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整个脑袋歪曲变形,显然是被完全抽碎了。 还不等其他的赞神扑上去大块朵颐,只见到以那个赞神为中心,许多的赞神都像是被无形的武器猛击,倒在地上暴毙而亡。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太过离奇和诡异,別说是那些藏民了,就连赞神们似乎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它们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无形的鞭子一个个的抽烂了它们的脑袋。 “是佛陀。”次仁曲西抬起头来,脸上的泪光已经变成了狂热的虔诚,她双手合十,然后突然用尖叫一般的口吻说道:“看!看上面!太阳那里!是佛陀来救我们了!” 李星渊看向了东方,在那强烈的日光下面,的確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佛陀般的影子,就像是一个双手合十的隱约人形,周围笼罩著某种佛光一般的飘带,出现在了天空当中。 难道真的有佛陀?真的是佛陀听到了他们的祈祷来救他们了? 李星渊瞠目结舌的看著天空,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诞,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不允许他接受这样的事实。 但或许就是这样呢?既然那些赞神,藏族人神话里的妖魔是真的,那么佛陀是真的又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难道只允许这地球上有黑暗,荒诞,疯狂的力量存在,不允许有友善的神明存在吗? 如果佛陀存在,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人们都能得救了,大慈大悲的佛陀,一定能救所有人脱离苦海! 那人形在缓慢的下降,从他的身边,某种无形之物正在轻微的扰动著空气,那可能就是佛陀神力的一部分,就是那种东西杀死了赞神。 “停车!”次仁曲西大叫著,还没等老刘停稳车子,她就打开了车门,衝下了车,对著那人形磕著头。 “佛陀!”她一边流著泪一边哭喊著,其他还倖存下来的藏人全都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跪倒在了那人形的前面:“救救我的阿爸吧。” 但隨著那人形的逐渐拉进,还在抬著头看向天空的李星渊三人却发现了不对。 当那逆光所带来的阴影逐渐消失,李星渊才看到了那位『佛陀』的真容。 “快跑!次仁!”李星渊对著次仁曲西大喊:“它不是佛陀!” 那环绕在人形身边的彩光並非是佛光,而是薄膜般的翅膀,那双手合十的人形也绝非佛陀,那是一个弓著自己双臂,大体如同是某种怪异的螳螂般,但是有著如同流动的金属状皮肤的怪异生物。 “抬起头来!”李星渊急迫的喊著:“看一眼吧!次仁曲西!看看你面前站著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无论李星渊怎么呼唤,次仁曲西都死死的低著自己的脑袋,不敢抬起头来看这佛陀片刻。 那虫子周围的空气微微扭动著,藏人们的脑袋齐齐的掉了下来,所有的哭泣顿时戛然而止。 然后,那螳螂般的生物看向了李星渊,用极平静的声音开口了。 “你好。” 第26章 採访 儘管声音有些怪异,但它的语气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轻鬆——但它没有嘴巴这种器官,当它说话的时候,出声音的地方也不是那昆虫般的口器,而是它不断震动的,薄膜般淡紫色的翅膀。 “我们又见面了。” 它伸出了那螳螂一般的刀臂,戳弄著地面上滚动著的藏人们的头颅,李星渊看到了那些藏人们头颅的切口,光滑无比,血管闭合,接近奇蹟。 “是你……”李星渊的语气苦涩:“渡船。”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这螳螂將地上的头颅一个一个的戳起来,那些被它戳中的头颅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它完全不在意这副场景有多么的诡譎或者怪异——或许对於它们这个种族而言,眼前的这一切確实算不了什么:“有点狼狈啊,没关係,以后习惯就好。” 李星渊闭上了嘴巴,他有点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能用这么自然的语气和自己沟通。 他能感觉到老刘和林松看著自己的眼光是多么的怪异,但他完全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去想了想。”螳螂一边搜集著脑袋一边说道:“关於採访那事,为什么不呢?反正告诉你一些事情也不违反我们的工作纪律——工作纪律,是这词对吧?” 它扭过头来,用那光滑的复眼盯著李星渊,就好像是透过了他的皮肉看到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啊,没错,就是这个词。” “一般来说,我们不愿意和原始的生命有太多的交流,很多原始生命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採集他们同类的思考单元——但你,儘管不完全准確,但你已经领先了许多和你们一样处境的种族,稍微理解了一些这个宇宙的一些简单规律了。所以我想著,为什么不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的智慧生物有过互动了,我有点寂寞,反正我工作的时候恰好顺路。” 它是个话癆,或许就是因为它所说的太久没有和智慧生命交流过的原因吧,它似乎很兴奋的一直说个没完。 “来吧,来吧,你想问什么?” 李星渊看著这个螳螂般的生物,他闭了闭眼睛,呼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发问:“你是什么?” “外星人。”螳螂般的生物——就直接了当的称呼其为外星螳螂吧——直接了当的回答了:“拜託,別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掉这些人?” “什么?杀人?我可没干。”外星螳螂把最后一个藏人的头不知道丟到了什么地方去,然后就扭过头来,那纤长的身体坐到了李星渊的面前,如同刀臂一般的身体合拢在它的身前,它在这种形態下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跪坐著的人类——只是比人类要高得多,接近三米左右:“这只是在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杀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杀人的话,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是渡船,是不是还挺难理解的?”外星螳螂的身体颤抖了两下,发出了咔噠咔噠的声音,这大概是在笑?:“那些人没有死,我保存了他们的思考单元,他们的大脑会以为自己到了某个更好的地方——香巴拉,伊甸园,天堂,仙界,隨便你怎么叫——而我会把他们的思维带到离这里几十万个光年之外的某个地方。” 渡船。 李星渊现在明白了这个词究竟意味著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割掉他们的脑袋?” “节约质量。”外星螳螂歪著脑袋:“质量越大,投射到远方需要的能量就越大。而且並不是脑袋,准確来说我们只搜集大脑罢了。他们的头颅之后会被精细化处理,无用的器官將会被弃置——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李星渊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用了。” “是吗?真可惜,我看到你们的文明里面似乎有搜集头颅的习性来著。”外星螳螂用刀臂的关节蹭了蹭自己的脑袋:“很迷人的习性了。” “你搜集了多少人的大脑了?” “我只负责搜集这一片大陆的大脑,根据基因特徵,每个显著基因特徵的族群搜集一百人。”外星螳螂说:“我的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一共搜集了七千四百人左右——幸亏我今天赶过来的及时,不然我就得深入那片高原才能完成任务了,我可不想那么干。”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星渊又问:“保存这些人的大脑,將他们带到外星——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生物学意义,社会学意义。”外星螳螂说道:“每当黑潮將会吞没一个星区的时候,我们都会和当地的滩头文明接触,对於那些有著大规模超光速飞行能力的种族,我们会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坐標,对於那些还处於原始程度的文明,我们会保存他们部分成员的思考单元,带著这些东西离开这里,儘可能的保存下来这个文明。” 李星渊又是一阵沉默,他想问的实在是太多,外星螳螂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不是跟你说过吗?你们捲入了宇宙物理法则改变的潮汐当中,那股潮汐,我们一般將其称之为黑潮。在黑潮的间隙间建立起来的文明,我们称之为滩头文明。”外星螳螂如此说道:“我们的种族也是滩头文明,但像我们这样强大的滩头文明会追著宇宙间物理法则变化的潮汐行动——就像是你们的歷史上出现过的游牧种族。” “每当黑潮来临,我们就退入宇宙的其他角落,等到它退去的时候,我们就再回来,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李星渊觉得自己喉头逐渐苦涩起来:“那么留在黑潮当中的文明会怎么办?” 外星螳螂歪著脑袋盯著李星渊:“你早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毁灭。 不止是人类,在宇宙当中,有著如同过江之鯽一般的种族和文明,建立在黑潮此起彼伏的间歇之间,而即便像是外星螳螂这样强大的种族,一旦留在黑潮当中,迎来的也是一样是毁灭。 李星渊知道了答案,但却因此感到了更加恐怖的绝望。 第27章 希望 “绝望。”外星螳螂用它的那对复眼盯著李星渊:“你们进化出来的这种情绪真是有趣。” 它拢了拢自己的刀臂,声音依旧很平静:“我有个提议,我可以带你离开。” 李星渊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是个挺有趣的人。”外星螳螂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一对刀臂:“所以我可以额外採集一下你的大脑,如果你想的话,还可以带上你同伴的——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不用进入到虚擬世界里,我们可以在旅行当中进行一次漫谈,我可以给你讲很多事情,关於滩头文明,黑潮,我们的哲学和文化,我从你们种族的脑子里读到了很多的知识,但並非所有的都能轻易理解,你可以在旅途当中讲给我听。”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或许可以成为你们种族新的统治者——王,是这么称呼的吧?你可以带著你的族类建立起新的文明。”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逃离这里的邀请,一个离开註定要毁灭的人类文明,逃往星空的邀请。 王。 在没有末日之前,李星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报记者罢了,但只要是答应了外星螳螂的请求,他就可以当人类在遥远星海彼岸的王。 “你已经绝望了吧?”外星螳螂看到李星渊迟迟的没有回覆,於是进一步的劝诱道:“绝望——这其实是个理性的判断,理性是我们滩头文明赖以生存的唯一依靠,如果留在这个星球上,你將必死无疑,或许你能比其他同类稍晚死一些,但那也算不上幸运,不如说是更残酷的不幸。跟我走吧,李星渊,宇宙很大,生活更大。” 李星渊的脑海当中翻涌著,他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林松。 “我不走。”老刘板著脸这么回答:“我要回我的部队报导。” 林松似乎也有点犹豫,他皱著眉头,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脚下的大地,然后再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星渊,释怀的笑了笑:“我也不走了,李记者,死在外星,我儿子烧的纸我也收不著了。” 外星螳螂没有在意老刘和林松的话,它的目標本来也不是他们。 李星渊看著外星螳螂,从那斑斕的,仿佛液態金属般的表皮上,他看到了流动的星星,黑潮——黑色的浪潮,那曾经在陈炎承告诉他一切之后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黑潮,再一次汹涌的从他的思维深处翻滚了起来,它肆无忌惮的搅动著星辰,將其淹没吞噬,化为乌有,无数的文明,无数张脸,那黑潮出现在了地球上,长城,金字塔,艾菲尔铁塔…… 绝望如同是一只乌黑的手掌,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臟,把他逼的喘不过气来,他想哭泣,但眼框里面却没有泪水。 逃吧。 他的理性是这么说的。 “不。”但到了嘴边,他说出的却是另外一个答案:“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走。” 外星螳螂凝视著李星渊,很难从这样一张脸上看出来有什么情绪可言,但它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吗?你正是因为会做出这种选择才有趣。”外星螳螂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么,採访到此为止,该说再见了。对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纪念品?” “纪念品?”李星渊微微一愣:“当然可以,你要什么?” “香菸。”外星螳螂说道:“你不是喜欢给採访对象香菸吗?” 李星渊笑了起来,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一边笑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了那个被他揉的皱皱巴巴,团成了一团的烟盒,从那里面取出了最后的两根歪歪曲曲,已经泡过雨水的香菸,递给了外星螳螂。 “一根就行。” 外星螳螂曲起了自己的刀臂,小心翼翼的在一根香菸上一点——那根香菸消失了,就像是那些藏人的头颅一样。 “等等。”李星渊突然开口,带著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把次仁曲西的大脑还回来?她还要去金陵呢,她还要去见她的男朋友呢……” “李星渊,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替其他人类做决定。”外星螳螂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她已经见到她想要见的人了。” 外星螳螂走了。 它没有乘坐任何载具,也没有撕开空间,或者是做出任何恐怖的。它只是简单地,在那对薄膜般的翅膀发出最后一次震颤后,便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般,消失在了原地。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藏人们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还有李星渊他们三人,站在这片荒凉的,贫瘠的土地上。 “李记者。”老刘说道:“那个外星虫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没有听过陈炎承的那番理论,自然也听不明白外星螳螂的话,刚才那番对话,只有李星渊听明白了全部的意味。 他们只知道外星螳螂的大概意思是,地球要毁灭了,而它可以带他们走。 李星渊一边將另外一根香菸放到烟盒里面,动作慢吞吞的,他在用这样的方式组织著自己的语言,但当他把烟盒捲起来的时候,他选择用更加残酷,更加直接的话语表达出来:“它说,我们输了。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早已输了。” 他將“黑潮”和“滩头文明”的理论,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只陈述了那个冰冷的核心:人类的毁灭是註定的,就像沙滩上的城堡,註定要被涨潮的海水衝垮。 但听到了他的话,老刘和林松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啊,原来只是这件事情吗?”林松感嘆了一句:“李记者,世界要毁灭了,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他把步枪重新掛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脸上的笑容稍微带著些释然:“不过是从外星人的嘴里又確认了一遍罢了。” 李星渊有些愕然,但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搜集一下藏人们的补给,我们要继续上路了。要小心,那些赞神里面可能还有没死透的。” 李星渊这才发现,林松和老刘,大概都早已习惯了绝望。 只有他知道,还有一束光。 第28章 四號林站无异常 如果单纯从得失的层面考虑,那和藏人的这几天旅行,他们得到了一辆车,和再次充足的补给。 车不是什么好车,更不可能和老刘之前开的那个军车相比,但他们至少得到了一个代步的工具。 在车上,他们不常討论之前发生的一切,对於三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来说,回忆在藏人车队里的经歷都意味著伤痛,李星渊常常想起来次仁曲西,那个勇敢的藏人少女,她到死都不愿意抬起她的头来,看一眼她心目中的佛陀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或许,她其实心里面知道,但仍然选择了跪拜? 李星渊不知道答案,他又想到,次仁曲西会梦到什么呢?在那外星螳螂在星间奔走的旅行当中,对於次仁曲西来说,她的香巴拉究竟是什么样子?李星渊依旧不知道答案。或许是个比现实当中更美的金陵城吧? 虚假的梦和残酷的现实,究竟哪个才更加適合生活呢?或许次仁曲西在不知道多少年后,到达彼方的星空,会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但这一次,老刘却和林松討论起来了藏人的车队,他们没有討论次仁曲西,而是討论起了巴桑多吉和丹增达瓦。 “巴桑多吉其实是个挺厉害的人物。”林松有点惋惜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死的时候可真像是个英雄。一出了事情,那些藏人们都围在他的身边,都没人理会丹增达瓦了。要是让他领导藏人们,说不定活下来的人会更多一点。” “巴桑多吉是个好將军。”老刘则有不同的意见:“但不会是个好领袖,他的那一套东西在遇到生死攸关的事情的时候好用,但要是让他平时也带领藏人们,他不会比丹增达瓦做的更好的。” 林松有些不服气:“老刘,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看巴桑多吉做的决定吧。”老刘开著车:“让老人和孩子先转移是对的,但与其在那里烧著火和敌人决一死战,不如只留一小部分人断后,剩下的大家一起上车,机动作战,让青年人开著车吸引那些赞神的注意力——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老刘目不斜视,也不知道看没看到林松那不服气的表情:“想要成为领袖,需要的並不是一时的血勇,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巴桑多吉做不到这一点。他是那种会出现在故事里的英雄,做出英雄一样的选择,像是英雄一样死去——但领袖的责任不是让人们如何去死,而是让人们活下来。人们想要活下来,也会追隨让他们活下来的人。” 今天真是难得,老刘居然说了这么多的话,李星渊笑著听著他们的討论,想要缓和一下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別爭了,听会歌吧。” 这辆车可能比起军车来说有几百上千个缺点,但是优点也很突出,他的前任主人是个音乐发烧友,往这辆车里拷了不少的歌,有藏语的,但大多数还是汉语的,虽然没有时下最流行的那些——但李星渊自己也不是个追赶时髦的人,比起那些现在的流行音乐,他倒是更情愿听一些十年之前的。 在如今,能听著歌坐在车上,几乎能让李星渊忘记这是奔驰在末日的公路上,而只是一场朋友们之间的公路旅行。 李星渊伸出手去,这两天属他听歌积极,因此他也熟悉音乐播放器的操作,这辆车没有现下流行的车机,而是老式的那种音乐播放器和电台是集成在一起的设计,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电台节目了。 他刚想打开本地音乐,老刘的车却一个顛簸,让他的手指无意间划到了电台的按钮上。 “抱歉。”老刘道了一声歉:“有个小石头,我忘了这不是我以前那辆车了。“ 李星渊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老刘计较,他笑了笑,没把这当回事,电台里面只有收不到讯號的沙沙白噪声,他抬起手指,想要重新切换到本地音乐上—— “有人吗?”从电台里面传来了一个人抽泣的声音:“有人能听到吗?” 李星渊的手指僵住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见了鬼的神情,而老刘和林松也是一样。 不是幻觉。 李星渊在心里咕噥了一声。 那声音依旧在抽泣著,伴隨著电台的奇怪的噪声,听上去有些失真,听不出男女老少,只是莫名的让人有些恐惧。 “有人吗?”那人又重复了一边他的问题,这一次他哭泣的声音更大了,他似乎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发出崩溃前的呼唤:“有人能听到吗?” 李星渊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害怕电台那头的东西能听到他的存在吗? “拜託。”电台又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哭泣声,那人急促而恐惧的喘息著,李星渊几乎能想像到那人蜷缩在角落当中对著电台呼出求救信號的绝望模样:“拜託,这里,这里是四號林站,林子里面有东西,所有人……所有人都被……” 那人没有再说话,电台里面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好像是——是蛇,或者是比蛇更加纤细,粘稠的某物,正在从地面上滑行的声音。 电台里面传出了尖叫,尖叫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伴隨著某种类似於皮肉被破开的声音,还有一些水或者类似的液体沸腾的声响,那尖叫怪异的拉长了,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响,然后是缓慢沉重的噗噗声。 在这个过程中,那可怖的尖叫声一直存在,就好像是某种怪诞的背景音。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李星渊三人不知为何,都不敢有任何的动作,直到电台那头的人打破了沉默。 “四號林站无异常。”那个之前崩溃哭泣的声音如今用无比平稳的声音说道:“over。” 隨著嘀嗒的一声轻响,电台里面所有的声音全部淹没在了白噪声的海洋里。 第29章 门扉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罢了。 无论四號林站在哪,那里发生了什么,李星渊三人都不打算追究和过问,相反,如果知道了四號林站的位置,他们还要绕著它开才好。 这世界如今发生了太多诡譎莫名之事,李星渊他们没法管,也管不过来。 这件事就那么过去了,就像是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自己说的那样,“四號林站无异常“。 隨著离开地广人稀的西部,李星渊三人偶尔能看到几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和他们擦肩而过,有些是他们很熟悉的军车,更多的当然是私家车。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交集,大家匆匆相遇,匆匆离开,在眼下这个时候还在路上奔走的,大概都有自己需要奔赴的命运。 这一路上,他们也路过了几个村镇,但远离市区的村镇一级行政单位已经因为大面积爆发的基因病溃败了,基本的社会秩序要重新恢復——如果还有恢復的那一天的话——尚需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得习惯於突如其来的死亡才行。 至於那些其他的,包括幻觉在內的怪事,对於人们的影响反而没有那么大,比起突如其来的基因病,很多怪事取人性命的手段简直算得上是温柔了。 人们没死,但绝大多数都躲了起来,门窗紧闭,大街上一个营业的店面都没有,偶尔有四敞大开著的几个店铺,但里面的东西也已经被洗劫一空了——那是基因病爆发初期,同步爆发的短暂的骚乱所导致的。 平息暴乱的並非警力,而是越加残酷的基因病本身。 现在行驶在路上,还是能看到那些暴乱残留下来的痕跡。甚至还能看到无人入殮的尸体,在大街上腐烂发臭。狗群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的閒逛,啃食著这些尸体,有些之前就是流浪的野狗,但也不乏一些常见於宠物狗的品种。 不是所有宠物狗都能適应突如其来的变化,但总有能在新时代存活下来的部分,人类对其进行了千百年的驯化,但自然用一个月的时间就重又唤起来了它们的凶性。 在高速服务站过夜的时候,他们三人在车外面点火烧开了一个军用罐头,揭盖的时候,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不止引得他们自己流口水,还引来了一群野狗,这些野狗完全不怕人,悍然的对他们发起了攻击,老刘开了一枪,打死了一只,火药的气味勾起了它们原始的恐惧,它们才四散而逃,消失不见。 “真是奇哉怪也。”林松一边叨著罐头里的红烧肉,一边摇头晃脑的说道:“被其他什么东西袭击也就算了,谁能想到,这年头,连狗都不怕人了。” “它们也知道如今的世界换了主人了。”李星渊回答。 对於李星渊说的丧气话,林松並没有放在心上,他今天的兴致很高,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总算是快要到达江城的缘故,他们已经进了江南省,接下来最多只要一天的功夫,就要到江城了。 “到了江城,还得李记者多多帮忙。”林松给李星渊夹了一块红烧肉:“帮我打听打听我老婆和老娘都被安置在哪了,拜託拜託。” 李星渊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他吃不太下去的饭。 老刘看到了李星渊的神色,有些关切的问:“你的幻觉还没有消失?” 李星渊点了点头。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这些幻觉相当抽象,並不如老刘的那个深海鱼人的幻觉一样好懂,他开始看到一些闪光,一些从他的视角边缘溜走的色彩,一些从古怪角度开启的门扉,或者说某种近似於门扉的东西。 某些生物——如果它们可以被形容为生物的话——在那些门扉当中穿行,李星渊看不清它们的模样,或许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也是他的神智之所以还能保持著清醒的原因。 这些东西未必是幻觉,准確来说,未必只是幻觉,李星渊盯著自己手指边的那扇旋转的小门,它就不到李星渊的拳头那么大小,只要稍微的伸出手指,用那么一点的力气就能把它抵开。 他试过触碰那扇门,但是他根本摸不到,这样试图触碰幻觉的行为大概是譫妄的症状,不过像是这类的精神疾病症状现在也算不了什么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大概和他曾经接触的那光有关,他理解错了,在他使用过那光的力量从空中逃离之后,那光並没有消失,而是已经变成了他思维当中固有存在的一部分了。 通过那光,李星渊得以一窥那些凡人无从察觉的,世界更加根本的面貌,將眾多空间和时间串联在一起的某种力量。 “吃点东西,睡一会吧。”老刘安慰道:“说不定等明天醒过来,哪些幻觉就消失了。” “那今晚就先辛苦你们,我不参与守夜了。” 李星渊放下筷子和碗,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服务站的沙发上,拿著毯子裹住身体,闭上了眼睛。 但那光还在,李星渊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见到过闭上双眼的那片安详的黑暗了,他必须要强迫自己无视那光才行,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烦躁。可没了周围的一切,幻觉反倒更加清晰了。 但就在此时,一扇门接著一扇门的关闭了。 隨著一扇一扇大门缓慢的闭合,所有从大门当中出现的生物的光芒都暗淡了下来,消失在了虚无当中,那门扉的光芒也不再闪烁,而是隱没在了黑暗里面。 但当所有的光芒全部消失,那片熟悉的黑暗所带来的却並非静謐,而是……恐惧。 一种恐惧感,一种发自內心的,来自於他的基因深处的恐惧感,突如其来的占据了他的全身。 某个东西要来了。 这些门扉,所有通过这个门扉通行的东西,都因为要躲避那东西的到来,而暂时的关闭了。 李星渊睁开了眼睛。 “关门!”他失態的喊著:“关上所有的门!所有的窗户!” 李星渊站起来,扑向了服务站的大门:“它要来了!它已经来了!” 第30章 神明 老刘和林松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星渊顾不上他们的反应,他一扇又一扇的检查著整个服务站的大门和窗户,確保他们都被严丝合缝的关闭了。 当所有的门窗都检查完毕,李星渊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恐慌便稍微的得到了一些缓解,那末日般的压迫感稍微鬆懈,至少给了他些许喘息的时间。 “李记者?没事吧?”老刘看著李星渊,有些担心的问。 “没事,暂时没事,把那些门和窗的缝隙都堵上。” 李星渊感觉自己的胃拧巴成了一团,他一边撕扯著那些他们带过来的毯子,一边说道:“快!它要来了!” 老刘听从了李星渊的安排,拿著那个被撕裂的毯子去堵那些门窗的缝隙,但林松却还在好奇的问:“李记者,它是什么?什么要来了?” 李星渊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確信一定有某种东西要来了,而且只有关闭所有的门窗才能保命。 如果有锁的话,最好还要上锁——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从大脑当中冒了出来。 林松还想说两句什么,但李星渊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一个窗户。准確来说,是窗户上新粘连的某个东西。 一朵雪。 下雪了。 这是七月份的尾巴,刚进八月份的日子,是太阳最有破坏力的时分。即便因为长时间的日食导致了今年的夏天並不像是往年那样烧灼,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该下雪的时间。 “呼。”林松鬆了口气,他这一路上跟著老刘和李星渊,见到的怪事也足够多了,自然不会把七月里下雪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他笑著说道:“只是下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嘘!”李星渊严肃的对著林松嘘了一声:“不要说话。” 从最初的一粒雪,转瞬之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隨后那鹅毛大雪又变得狞恶起来,雪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严酷的冰粒,砸在了玻璃上。 冷风烈烈,从尚未被完全堵死的那些门窗的缝隙当中涌了进来,空气中的温度瞬间下去了十度不止。 林松也变了脸色。 但李星渊趴在窗口,看著逐渐被风雪覆盖的远方。 大地微弱的颤抖了一下。 咚的一声沉闷的重响,然后片刻之后,是第二声重响。 有东西来了。 这次即便不用李星渊提醒,林松和老刘也能確定这样的事实——有东西来了。 李星渊盯著远方的天空,他看到了,在那阴翳的,寒风漫捲的天空当中,正在漂浮著的东西。 那是两团星辰,两团在空中悬浮,过於巨大的猩红色的火焰,它照亮了一部分的云层,让那云朵都如同是被火烧灼般破开了一个大洞。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它们正缓缓而来,伴隨著一声紧接著一声的可怕震动,大地如同柔波般翻滚著,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李星渊凝视著那远处的两个光点,然后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眼睛。 那两个漂浮在云层之上的东西,是某物的眼睛。 它是从北方而来的,带著漫捲的,凛冽的寒风,肃杀的近乎於死神,它缓慢的向著南方而去,不知要去往何方。 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的形態,它的整个身体都浸润在那席捲的狂风当中,只有那猩红色的眼睛悬掛在空中。 李星渊他们所在的这个服务站,离它估计仍有数十公里远,即便如此,它身上所裹挟的寒流,也几乎要將人完全冻僵。 这里好像已经不是在冬天依旧算得上暖和的江城,而是死亡的极地。 “那是什么东西?”林松的声音似乎都被冻结了,带著些许的颤抖。 是神吗?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为其定性,那恐怕只能將其称之为神。 远超人类的理解之外,无法用生物学將其归纳,比起称之为生物,更加近似於“天灾”的存在。 相比起赞神,它才更像是真正的神明,活著的神明,这片大地古老旧日的真正支配者。 它仍在行走,在极远处,它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星渊他们三人——一个在大路上行走的人类,难道会在意路边草丛內的虫子吗? 但它的到来所造成的影响却已经波及了这里,暴雪在短时间內就已经开始堆积,窗户上出现了一层白霜,寒气四溢,冻的李星渊打哆嗦。旋风肆虐在大地上,带著呼啸的狂音,它们是那正在大地上行走的神明的附庸,帮助它展示那恐怖且煊赫的力量。 “把那些缝隙都堵上。”李星渊哆嗦著跑向了那些门窗,顶著寒风,试图用毯子將它们全部堵死。 这风雪来的极快,但却没有在短时间內消散的意思。天地之间响起了奇异的异响,像是某种生物的鸣叫,李星渊透过窗户向著外面看去,风雪当中夹杂著一些黑影,一些明显比风雪更重的东西。 它们怪异的身影正在借著那恐怖的寒风滑翔,並且发出了可怕的鸣叫,它们的数量极多,有著类似蝙蝠的双翼,大多数都飞在高空当中,但也有少数飞的接近地面,有些俯衝著滑翔下来,然后抓著一些东西飞上高空。 真正需要戒备的並非是那在远处向著南方缓行的神明,而是这些伴隨著神明出没的生物,更何况还有足以致命的严寒。 即便以巨大的,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一次神明的步行,对於生態圈也是一次巨大的衝击。如果现在还有能用的卫星,即便在外太空也能看到那神明前进所捲起的旋风。这是不容许任何不適应它的生物与它共存的强势证明,几十,几百,几千,几万——无法形容它对於现有生物圈的伤害。 在这一刻,李星渊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理解了为何人类这样的滩头文明无法和黑潮中的生命共存。 与那神明相比,李星渊他们只能躲在这个小小的服务站里,拼命地想要堵住所有的热量出口,在这个暴风雪当中生存下来更多的时间。 “火。”在把门窗的缝隙都堵死之后,李星渊哆哆嗦嗦的说著:“点火。” 第31章 捕食者 他们儘可能的搜集了服务站里面所有能烧起来的东西,借著之前热罐头的火,將它们烧了起来。 火焰烧的极微弱,几乎没有办法停留在木头上,他们围成一团,甚至不得不脱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为那点火苗遮蔽冷风,它才稍微一点一点的开始燃烧起来,围在它周围能让人稍微好受一点——或许只是安慰剂效应吧? 围绕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盯著眼前那微弱的火苗,这可能是这世界上最绝望的时刻,李星渊不得不去想,江城的人已经遗忘了冬天,遗忘了冰雪的滋味,有多少人会在家里备著御寒的衣?这场突入起来的天灾,又將要带走多少的生命? 那咚咚声已经远去了,神明的速度极快,即便是以步行这种原始的方式——这世界上恐怕也没有能承载它的载具。 风雪声却依旧,它所带来的冰雪恐怕不会那么快的消失,在那片密集的,如同刀削一般呼啸而过的风雪声中,什么东西开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缕细微的光芒引著李星渊的眼神看向了周围的一扇窗户,他跌跌撞撞的从火边站起身来,向著那个窗户走去。 一只在狂风当中盘悬著的怪异生物接近了他们的这个小小的服务站,它那带著破洞的,蝙蝠般的翅膀大张著,估计有三米多长,它的身体很大,头颅类似於某种变异的马匹,身子则类似於马与狮子的结合,它正俯衝而来,目標明確无比。 李星渊知道眼前这脆弱的玻璃根本无法抵挡这怪物的猛衝,但就在他想要躲开的时候,他看著那缕微弱的光芒在他眼前的窗户上匯聚成了一个光点——就好像是一个锁眼一般。 他下意识的触摸了那个光点,並不是玻璃的触感,而是某种东西——无法形容的东西,某些东西挤压著他的手指,轻轻的从他的指尖碾了过去,带来了一点怪异的钝痛,某种力量牵引著他的手指,让他扣动著自己的指头,像是在扳动了某个无形的机关。 那光芒消散了,锁孔闭合了,他的手指被从那罅隙当中挤了出来,然后李星渊才意识到那可怕的生物已经衝到了他的面前,而他已经躲无可躲—— 咚! 那来势汹汹的野兽猛地撞到了它面前的玻璃上,就好像是这玻璃突然变成了钢铁,或者是其他什么更加坚硬的物体那样,即便是以那怪物的体魄,它也同样被撞得头破血流,跌跌撞撞的摔到了那寒风凛冽的雪地里,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自己做的?自己將这扇窗户给“锁死”了? 李星渊也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他也来不及思考,因为更多的怪物似乎也同样发觉了他们的位置,一个一个的向著他们的方向俯衝而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间这些生物就都发现他们的位置了? 他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也没有时间去给所有的门窗一一“上锁”,又是一个怪物扑到了这个窗户前面,然后再次遭遇了惨败,它也摔落下来,头破血流,而玻璃窗岿然不动,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但其他的门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只怪兽轻而易举的撞开了另外的窗户,把自己的头给探了进来,隨著那嘶鸣般的怒吼,同时涌入房间的还有可怕的寒流。 林鬆开枪了,步枪的子弹瞬间把那怪物马一样的长脸打烂,但那怪物並没有死,它试著向后退,但玻璃划烂了它的脖颈,大量的失血即便是这样的怪物也承受不住,它哀鸣著死去了。 更多的怪物接连的衝到了服务站当中,它们凶恶无比,野蛮的在服务站当中横衝直撞,向著林松和老刘他们冲了过来。 林松顾不上自己曾受过的不能在室內开全自动的训练,步枪的子弹如同暴雨一样撕开了几个怪物的身体,它们並非不可战胜。 但它们还在前赴后继的发起攻击,而林松的子弹是极其有限的,当那些怪物撞开了服务站的货架向著他们扑过来的时候,老刘出手了,他的右手拿著那把巴桑多吉赠予的藏刀,而左手则拿著自己的手枪。 在正常的世界当中,和什么样的动物近身肉搏的人才能算是英雄? 狮子,老虎?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猎食者? 但老刘现在要对付的是更强大的怪物,人类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它们野蛮,强壮,粗暴,就连喷吐著的气体都几乎如同毒气一般恶毒。老刘在寒风当中活动著自己的身体,然后猛地扑到了最前面的那个怪物身上。 那怪物发出了不適的哀鸣,整个脖子被老刘紧紧的抱著向后弯曲,然后被老刘割断了喉咙,它的血是温热的,衝破喉咙的时候带著滚滚热气,但很快就在寒风当中冻结了。 在那个怪物倒下去之前,老刘抬起手来,手枪对准了另一个怪物的脑袋,猛然开枪,那怪物躲闪不及,直接毙命。 这些怪物並不擅长战斗,李星渊意识到了这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如果是这么多的赞神的话,没有足够多的血肉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恐怕他们在一瞬间就被撕碎了。 这群丑恶的怪物,虽然它们有著巨大的,强壮的身体,但却並不是猎食者,在那神明所造就的奇异生態圈当中,它们猎杀猎物的技巧可能仅限於俯衝下来,把冻僵的猎物带上高空,然后撕碎而已。 一旦进入到房间当中,失去了它们赖以生存的高空,它们的威胁並没有那么大。 但老刘剧烈的喘著气,这一番动作对他的体力消耗也很大,周围太冷,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战斗很容易导致失温,而这些怪物並没有这样的隱患,时间拖久了老刘也必败无疑。 李星渊心中焦虑,但此刻却看到一个怪物没有扑向他和老刘,林松三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直直的扑向了那个他们之前点燃的火堆。 它弄灭了那堆火,然后对著那团还在保留著余温的灰烬又踩又啄,像是在攻击著什么。 李星渊弄明白它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了。 第32章 战斗 是温度。 以蛇类为例子,某些蝮蛇的头部有一种叫做“颊窝”的器官,通过这个器官,蛇类可以敏锐的感知到非常微小的温度变化,即便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当中,它们也能看到老鼠等温血生物散发出来的热量,然后进行捕食。 这些怪物恐怕也是一样。 它们常年跟隨著那个会带来寒风的神明,在那神明所造就的暴风雪当中,它们恐怕没有办法像是一般的鸟类一样凭藉著锐利的眼睛捕食地面上的猎物,为此,它们进化出了可以通过热量变化捕捉食物的本领。 一般来说,这是相当高明的捕猎手段,在那神明所颳起的寒风当中,一般的生物很有可能会疲於应付,它们身上的温度会指引著这些怪物,將猎物撕碎。 当李星渊他们在服务站里面的时候,一开始並没有暴露,但是当他们点燃了火堆取暖的时候,突然变高的温度引来了这些怪物的袭击。 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 李星渊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服务站旁边就是加油站。”李星渊对著林松喊道:“咱们要引爆那个加油站。” 引爆加油站,让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將怪物们的注意力转移到那恐怖的爆炸当中去,这样一来,他们或许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然而这个计划,如果用大胆来形容,也显得过於保守了,他们现在离加油站太近,一旦爆炸…… “好!”但林松没有半点耽搁,他现在已经离家那么近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怎么会甘心死在这里?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的希望,他也绝对会堵上一切去完成。 接著老刘的掩护,林松翻出了窗户,急匆匆的向著服务站旁的那个加油站而去。 外面更冷,雪还在下,服务站里面如今也已经四处漏风,李星渊的身体已经在轻微的发抖了,他的身体在试图靠著肌肉收缩在產生热量,李星渊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等到他停止颤抖的时候,那个时候才是最糟糕的时候。 暴雪拍打在他的身上,老刘已经被那些怪物给包围了,儘管怪物不擅长战斗,但它们的力气依旧很大,李星渊毫不怀疑,如果是被这些怪物用那蹄爪狠狠的来上一下,恐怕就算是没有被抓的肠穿肚烂,也要筋骨全碎而亡。老刘的动作暂时未见迟钝,但从他口鼻当中每次呼吸所涌出的热气来看,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越是强壮的人,在越容易被寒气偷走温度——老刘还能坚持多久呢? 李星渊咬了咬牙,他从地面上捡起来了一根散落的铁货架,衝著一个想要偷袭老刘的怪物就冲了过去。 接著他前冲的力气,那铁棍的尖头捅进了那个怪物的喉咙里,那怪物紧紧的盯著李星渊,拽著那强壮的身体向他冲了过来,李星渊想要扔掉自己手上的铁棍跑开,但他的手已经因为寒冷和那根铁棍粘在了一起。 那怪物喘著恶臭的呼吸,它已经將要死亡了,准確来说,这样的伤口让它必死无疑,但它依旧带著那毫不遮掩的凶性,向著李星渊顶了过来。 李星渊能感觉到自己手握的这个铁棍的尖头开始逐步的刺穿这个怪物血肉的实感,从皮肤,到血肉,再到喉管和骨头——他没有办法抵抗住那怪物的力量,只能被那怪物推的向后踉蹌。 “操你妈的。”李星渊和那濒死的怪物对视,在这场死亡的角力当中,他的学问,智慧,还有其他东西都排不上用场的时候,他也被激起了身体当中的兽性。 他站稳了脚跟,肾上腺素让他几乎不觉得寒冷了,他奋力的拧著自己手中的这根铁棍,他手上的皮肤被粘连在棍子上,留下了可怖的伤口,没流多少血,他的伤口就冻上了。 怪物发出了嘶鸣,而李星渊也回以怒吼,他一开始骂著脏话,后来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里在念叨著什么——脑子里面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不能退。 双方在对视,在角斗,在诅咒著对方,憎恨著对方。 最终,那失血过多的怪物已经没了力气,它踉蹌著,眼睛当中失去了神彩,巨大的身形向著旁边倒下,差点带著李星渊一起摔倒在地上。 李星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气,他的汗没有流下来就凝固在了头上,他剧烈的喘息非但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让一股冷空气钻进到了他的气管和肺里,让他咳嗽的几乎连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但没有时间理会这个,李星渊拼了命的止住自己的咳嗽,他的眼前冒著金星,耳朵狂躁的鸣叫著,像是他身体当中蜂鸣器的报警声,如果再来这么一次,他或许要死了,但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李星渊又衝著另一个怪物扑了过去,他瞪著那个怪物,身上散发著的兽性比著那怪物也只多不少了。 目睹著这样的恶意,那怪物收拢了翅膀,伏低了自己的脑袋,它惊异的畏怯了,这是人类的恶意,是作为这个星球过去的几千年的食物链顶端的恶意——在生態链上,在生物圈中,只有猎食者才能具备这样毫不遮掩的恶意。 而怪物们並不是猎食者,它们只是跟隨著神明,靠著那冰雪猎杀一些弱小生物的生命罢了。 它们並不具备这种抵死的恶意。 那怪物犹豫了,退缩了,它向后踉蹌著跑了几步,然后跳出了窗口,消失不见。 李星渊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肾上腺素来的快去的也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的感觉不到冷,也不打寒颤了,这不是个好消息,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的脑子有些发晕,眼前像是出现了重影,他定了定神,然后再一次的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铁棍。 服务站里面的怪物没有几个了,很多怪物都逃走了,它们並不像是赞神那样凶猛,但数量却犹有过之,怪物源源不断的从外面飞进来,如果想要杜绝这一点,只有—— 轰! 第33章 银之门 火焰从李星渊的背后袭来,扑在他几乎冻僵的后背上,就像是有人轻柔的推了他一下,但力气却很大。 他飞了起来,在这个过程当中几乎没有意识,他头晕眼,什么东西都看不到,等到他视野周围的黑暗渐渐消散的时候,他正躺在一片鬆软的雪地里,看著那满是星星的天空——风雪已经停下了。 那些怪异的生物还在鸣叫,它们的声音就像是从极遥远处传来的鸟鸣,让李星渊想起来他之前的某个时候在沙滩上仰著头看著海鸥的经歷,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来著? 那些怪物正在扑向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它们不知恐惧的向著那火堆俯衝送死。兴许在它们的视野当中,那是一团足以让所有的怪物果腹一顿的美餐,当它们落入火中,便发出了惨叫,而更多的怪物无视了这些惨叫,火焰点燃了它们的翅膀,烧尽了它们的血肉,让它们变成火焰的养料。 李星渊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著天空,多美啊,那星空美的近乎让人心痛。 不,並不是那美丽让人心痛,李星渊很快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刚才的那个爆炸折断了他的骨头,不知道內臟又破裂了多少,他要死了。 先是一阵尖锐的痛苦,隨后那痛苦也远去了,带来痛苦的神经已死。 死亡,死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李星渊想起来了潘帅,他在潘帅死的时候说“他不用再受苦了”。他又想起来了巴桑多吉和丹增达瓦,比起他们来,李星渊死的不那么像英雄,他並不是为了其他人的生命而光荣赴死的英雄,他想活下去,拼了命的活下去,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或许该答应那个外星螳螂,和它离开这里的,他现在应该在星空当中漫游,带著对未来的期待前往远方—— 李星渊面前的黑暗更深了,它缓慢的侵占著它的视野,死亡並不急於取走他的生命,它安稳的等待著,如果它有手指的话,说不定现在还愿意给李星渊点根烟。 但李星渊不想死。 之前和怪物战斗时的凶性消失了,那无所谓生死的勇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李星渊现在只是个躺倒在雪地当中,濒临死亡的普通人罢了,他不想死,绝不想死。他还没有找到陈炎承说的那束光,还没有找到拯救人类的办法——不,哪怕没有这些,他也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 绝不想死,绝不能死。 对死亡的恐惧侵袭著李星渊的大脑,他盯著天空,身体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力气了,甚至没有呻吟或者哭泣的力气了。 神啊,无论是什么宗教的神明也好,无论是那些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神明—— 我不想死。 一束光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门一个接一个的在李星渊的面前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扉玄妙无比,从当中走出了无数离奇古怪的光影,它们依旧不关心现实当中的一切,时而出现,时而隱没,但隨著李星渊恐惧的加深,一点一点的光芒从他的视野边缘爬了过来,那些东西围绕著李星渊的身体—— 李星渊微微的抬起了自己的脑袋,发现那些光芒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个“锁孔”。 他脑內的某个东西正在驱使著他,李星渊意识到了那东西想要他做什么。 李星渊慢慢的活动著自己的手掌,轻轻的,慢慢的靠近了自己的身体,就如同是之前给那个窗户上锁时那样,他的手指再一次的填入了那个“锁孔”当中。 一股古怪的感觉从他的內臟当中搅动著,如果他现在还有力气呕吐的话,那他现在一定在呕吐,他的所有的內臟,神经,血肉,骨骼,都变成了一个又一次的齿轮,彼此咬合,亲昵的绞磨著,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机器—— 李星渊的手指微微一扣,那锁被锁死了——又或者恰恰相反,被打开了。 光淹没了他,所有的门扉都打开了,不止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多!更多!更多!这宇宙之间有几兆亿的门扉,而这几兆亿的门扉又连接著几兆亿的宇宙!无数超越了人类思维想像的生灵正在从那门扉的道路当中行走,每一个都比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神明更加恐怖,但它们顷刻之间出现,又顷刻之间消失,隨著那无限宇宙之间的湍流,它们亦会化为齏粉!但那奇妙的万古过后,便是死亡也会消逝! 他看到了一个门扉,那在无穷的,永恆的宇宙当中,正在涌动著那湍流的门扉,那是银白色的大门,自亘古之前便在这里,在亘古过去之后亦在此处。 他知道这个大门,他的大脑不知道,他的基因不知道,但组成他的每一个原子,每一点物质,都是在极古老的时代当中从那银之门当中喷发而出的。它们知道那银之门的存在,甚至知道那银之门后面有什么…… 李星渊的视野还在变大,无穷尽的变大,他的思维掠过了那无数的宇宙,无数的世界,却只是接近了那银白色的大门半分—— 他的力量耗竭了,那光不足以將他带入到那门扉之內,他的思维被那银之门拋弃了,他再次从无穷的宇宙当中坠落,坠落,坠入到那凡尘俗世之中,坠入到那肉体凡胎之间。 李星渊突然剧烈的呼吸了起来,身体弓著,就像是一个被人扔上岸的鱼,他能感觉到那些被烧烂的肌肤黏连在自己身体上的感觉,瘙痒的不可思议,他坐起身来,撕扯著那些黑红色的皮肉,每次都能撕下来一大片。而在那焦炭般的皮肉之下,是如同银器一般,散发著微微光芒的皮肤。 当所有的皮肉褪去,李星渊赤裸著身子蜷缩在雪地当中,犹如再一次的出生。 他不疼了,在冰天雪地当中,只是稍微的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冷,他抬起头来,能看到更多的门扉,更多的锁孔。 “李记者?”他听到了老刘的声音。 老刘的声音带著迟疑和犹豫,李星渊向著老刘看去—— 他看到了老刘身上的锁孔。 第34章 新生 老刘轻轻的抬了抬手中的枪。 李星渊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现在能看到比之前更多的东西,一些之前经常被他忽略掉的细节,现在通通的涌入到了他的脑海当中。 他能理解老刘的戒备,完全可以,如果没有这样的戒备,他还要怀疑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老刘。 毕竟就连李星渊自己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状態。 “老刘。”李星渊回应著老刘的呼唤。 他能看到老刘轻轻的鬆了一口气,但是依旧保持著戒备,老刘身上的也有血跡,混合著之前爆炸沾上的那些灰烬,看上去狼狈不堪,老刘身上不止一个锁孔,隨著李星渊视野的游移,能看到老刘身上有十几个类似的锁孔,有些大,有些小,有些看上去结构非常的简单,有些看上去复杂许多——这些锁孔究竟代表著什么呢? 李星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在重生之后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渴望,將封闭的东西打开,又或者是將洞开的东西闭合,这种奇怪的感觉驱使著他的指头。 李星渊深吸了一口气,必须要克制住这种渴望。 “李记者,发生了什么?”老刘关心的问。 “我不知道。”李星渊摇了摇头,如果现在让他说自己的情况很差,那一定是在说谎:“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是死了一次。然后我又活了过来,而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至於他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他確信不是幻觉的东西,没有必要和老刘说,就算是想说,他也没有什么语言可以用於准確的形容那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在他自己看来,他不过是赤身裸体在雪地里面也感觉不到寒冷了而已,他皮肤上银器一般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就像是水在光滑的物体上停留不住一样——虽然这也足够诡异了。 “你的眼睛。”老刘低声的,就像是害怕著什么一样说道:“你的眼睛里面有个锁孔。” 李星渊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锁孔了,一个都没有。面对著老刘微微抬起的枪口,李星渊镇定的回答:“那我猜我应该去看看医生。” 老刘笑了笑,走了过来,把李星渊从地面上搀扶了起来:“那可得去找个好医生才行。” 在老刘把李星渊扶起来的过程当中,李星渊的手指无意之间碰到了老刘左肩胛骨上的一个锁孔,他的手指有强烈的成为钥匙的渴望——但他忍住了,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怎么了?李记者?” “没什么,只是还有点疼。”李星渊下意识的撒了谎,然后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林松怎么样了。” 林松负责引爆加油站,他的任务完成的出色,只是人却也不知所踪,很难让人不担心他的安危,就连离的稍微近些的李星渊都被那爆炸险些炸死,林松又怎么样了? “加油站旁边几乎被炸成了平地。”老刘略带担忧的说著:“如果不是及时臥倒的话,我估计也被炸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林松的情况又怎么样呢?李星渊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向著远处看去。 “走,我们过去看看。” 李星渊刚想动身,就被老刘拦住了:“李记者,你的衣服。” “暂时也没有换用的衣服。”李星渊无奈的嘆了口气,他也没有裸奔的习惯:“我也感觉不到多冷,先这样吧。” 他赤脚走在雪地里,雪地当中也有锁孔出现,又隨著他的视线移开而隱没。 加油站爆炸所引发的火焰还在燃烧,周围散发出蛋白质被烧焦后的可怕气味,那些怪物恐怖的残肢还到处都是,如同是一个冲天的篝火派对,浓烟滚滚而起,直达云霄——甚至就连那火焰上都有锁孔在飘荡。 那些锁孔代表著什么?如果他將手指作为钥匙,又会打开什么? 这样的想法让李星渊感觉到了折磨,他想闭上眼睛逃避一下这些门扉与锁钥的影响,但是这全然没有用处,二者仍旧在不断的出现。他这种逃避的行为似乎让他身体的本能感觉到了不满——钥匙就是为了打开锁孔而存在的,一个不去开锁的钥匙有什么用呢? 李星渊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气。 “怎么了?李记者?”老刘现在高度关注著李星渊的情况,这也无可厚非。 “没什么。”李星渊指了指远处的雪堆:“林松好像是被埋在那里的雪底下了,我们去把他挖出来。” 老刘看了李星渊一眼,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面的意思却非常的明確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那些——幻觉,在我重生之后变得更强烈了。”李星渊稍微的解释了一下:“我能看到周围有很多的锁孔,那块雪地下面的格外的多。” “李记者,幻觉只是幻觉。”老刘对著李星渊说道:“如果搭理那些幻觉,只会让你的幻觉更加严重。” 李星渊知道老刘是为了自己好,但却还是没来由的烦躁了起来,老刘又知道什么呢?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被那奇怪的幻觉影响的多么严重? “老刘。”李星渊克制住了自己的內心的想法:“去那边看看,相信我一次,好吗?” 老刘点了点头,去挖开了李星渊所指的雪堆,他一开始的动作还很慢,但很快就加快了速度:“李记者,真在这里!” 李星渊快步走上前,帮著老刘挖掘著雪堆,林松的衣服露了出来,然后是他的胳膊和脸,李星渊他们越挖越快,挖出来一半之后,老刘直接上手,拖著林松的上半身,將他从雪地里面拖了出来。 林松身上没有多少的外伤,但是脸色却极其的苍白,没有血色,他应该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爆炸直击的位置,然后才引爆的加油站,但是却没有料到被气浪掀起来的雪把他压到了下面,他还有呼吸,却有些失温了。 这种状態极其的危险,老刘想要將林松直接带到火边去烤火,但却被李星渊阻止了,在已经失温的情况下,直接烤火很容易导致林松的血管回流到心臟——而失温情况下林松的心臟是极其脆弱的。 他们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看著林松死去。 老刘很难接受这一点,他紧紧的皱著自己的眉头,盯著林松,想要为他治疗,但是却又担心自己最轻微的动作也有可能导致林松更快的死亡。 而李星渊盯著林松,突然抬头对林松说道:“老刘,我有个办法。” 第35章 开锁 他的办法很简单,用他的新能力去开林松身上的锁。 “你能保证……” “保证不了,老刘。”李星渊还不等老刘说完话就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保证不了,他或许能活下来,或许会死,或许——或许会变得和我一样,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既然李星渊能够通过打开自己身上的锁孔的方式活下来,那么林松说不定也可以,他只能进行尝试,至於他这个念头有多少来自真心,多少来自钥匙对锁孔的渴望,那就是李星渊自己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老刘定定的看著李星渊,那黑色的眸子当中不知道翻涌著怎么样的情绪,突然,老刘长出了一口气,疲惫的说道:“试试吧。” “如果我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李星渊看著老刘,遮遮掩掩没什么意思,他需要保留一个保证,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保证,他寧可不去做这种危险的尝试。 “不怎么办。”老刘揉了揉脑袋:“你不救他,他也会死,我想得明白这件事情,李记者。” 李星渊点了点头,他信得过老刘。 当李星渊把目光看向林松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的锁眼极多,而且都在缓慢的流动著,李星渊没有看那些细小的锁眼,而是將目光看向了两个最明显的,一个在心臟,另一个在额头的正中央,这两个锁眼如今都是闭合的状態。林松头上的那个锁眼当中不时的透露出一丝光彩,而心臟的那个则不停的跳动著。 李星渊轻轻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的指尖相互碰撞,发出了钥匙相撞的清脆声响,在他的目光当中,他的指头变成了一个旋转不停的钥匙,李星渊抬起头来看向老刘,发现老刘也看著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看来只有自己能看到自己手指的变化。 “没什么。”李星渊摇了摇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李星渊的右手食指不疼,只是外形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如同是一个钥匙齿正在不断变化的骨质钥匙,它正渴望履行自己的使命。每个钥匙都渴望著开启,正如每一个锁头都期待著洞开。 现在必须要做选择,林松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李星渊必须选择其中一个锁眼开启。 他的手指插入了林松心臟的那个锁孔当中。 齿轮轻咬著钥匙齿,林松的身体微微的弓了起来,李星渊能从指头上感觉到那股细微的寒意,这里的齿轮极其脆弱,李星渊轻轻的扭动著自己的手指,生怕钥匙伤及锁孔,他能听到咔噠噠的轻响,伴隨著这怪异的声音,林松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但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神采,像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林松?”老刘看到这一幕,马上走了过来,紧张的看著自己的这位年轻的战友。 钥匙还没有转到底,李星渊继续轻轻旋转自己的手指,林松剧烈的喘息著,但是眼睛里面依旧没有任何的光芒,他的身体开始激烈的抽搐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被上好了发条的木偶,在狂乱的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挥霍著力量。 “李记者!”老刘把手放在了李星渊的肩膀上:“好了,鬆开手吧。” 钥匙已经到达了正確的位置,当李星渊將手指从林松心臟的锁眼当中拔出来的时候,林松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著,他剧烈的出著汗,睁著眼睛,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翻滚著,到了最后,他跪倒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嘶吼声。 老刘拔出了枪,没有对准李星渊,而是对准了林松。 李星渊紧张的看著林松,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紧紧的握住自己的那根手指,手指满足於洞开的喜悦,但却依旧等待著下一个封闭之物的打开。 林松的身体痉挛了一刻钟之后,终於不再抽搐的那么激烈,他的头抵著地面上的雪堆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李星渊和老刘,他的眼中再次出现了清明的神色:“李记者,老刘,你们怎么……李记者,你的衣服呢?” 老刘把林松从地面上拉了起来,给他了一个热情的拥抱,林松有些茫然无措的接受这个热情的欢迎,他还是有点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火……我们成功了?那些怪物呢?发生了什么?” “是你,你成功了。”李星渊对著林松说道:“你引爆了加油站,那些怪物都追到了火里,被烧死了——我身上的衣服被烧坏了,没法穿了,所以我就把它们都扯掉了。” 林松又看著李星渊的眼睛:“李记者,你的眼睛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星渊笑著说道:“我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情况和你差不多。” 李星渊是真的很高兴。 一直以来,对於自己身上的特殊能力,他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这只不过是他在壹號家园的那次意外当中留下来的一道伤疤,一个伤疤会在阴雨天到来之前隱隱作痛,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超能力吗?这是一道伤口,一个疤痕,一个他创伤的证明,仅此而已。 但现在,他真的用自己的能力救了一个人,他怎么能不为之高兴呢? 说不定眼下发生的一切並不全是坏事,如果自己的能力对基因病也有效呢? 老刘也很高兴,他是个情绪內敛的人,但在这种时候,他也不介意多表达一些自己的情绪。 “我死了一次?”林松有些惊讶。 “差点死了。”老刘使劲拍了拍林松的肩膀:“是李记者救了你。” “没关係,没关係。”李星渊挥了挥手:“是你自己福大命大。既然大家都没事了,咱们赶紧走吧,离江城已经没几步路了。” 老刘和林松自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但就在林松回头的时候,李星渊看到了林松身上,被老刘紧紧拥抱著的地方,出现了一片不过血般的紫色淤青,而林松的皮肤苍白的嚇人,像是一具无血的尸体。 李星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36章 回家 李星渊一直担心会发生什么,但是那事情一直没有发生。 林松看上去的確没有什么异常,甚至有说有笑的,比起他这个现在还在冰天雪地里裸奔的人看上去正常的多。 但李星渊没有忘记林松后背上的那道淤青,深紫色的,如同是寄生在林松身体上的活物一般狰狞的淤青,像是一枚烙铁一样,深深的印在了李星渊的视网膜上。 可能只是冻伤,或者是刚刚恢復过来,供血不足所导致的临时性的淤青——李星渊这么安慰著自己。 他们找到了他们的车,多亏了之前停的够远,上面有从藏人的车队那里拿到的一些备用的衣物,並不合身,不过遮羞而已,也计较不了那么多。 雪积的很厚,在太阳的照耀下,雪正在缓慢的融化,但这反倒让气温更冷了,老刘不得不也裹上了厚厚的藏袍,林松倒是和李星渊一样没有什么异常,但也搭了一件衣服。 车陷在雪里,极难行动,好在藏民们的车都有一定的越野功能,这车本身就不是为了平坦的大路而准备的,但车前进起来依旧缓慢,在雪里顛顛簸簸的,不过无论如何,三人都有共识——绝不能下车徒步行走。 在这片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里,车是坚实的堡垒,一旦离开了这人类文明为他们提供的最后便利,他们將绝难安全的到达江城。 儘管自己的身体的確发生了变化,甚至还有了开启锁孔这样不明所以的能力,但李星渊完全不觉得自己就这么变成超人了,他握握拳头,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用小刀轻轻一划,他的皮肤还是被轻易割开,而且没有迅速癒合的跡象。 李星渊似乎只是不再怕冷,同时又有了『开锁』和『上锁』的能力。 在安稳的后座上,他稍微实验了一下这种能力,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手指不止是能打开那些由光聚集而成的抽象锁孔,还有现实里面却有锁孔的东西——就比如车门,一个锁死的箱子,或者其他有锁的东西。 这能力不能说是完全没用,如果是在和平年代的话,李星渊说不定也能凭藉这种手艺混个神偷之类的名头——还是魔术师吧,神偷最大的本事不是如何偷到东西,而是偷完东西之后怎么才能不被抓。 不管怎么说,开现实世界的这些锁的逻辑都是通顺的,符合直觉的,而那些抽象化的锁孔,李星渊还不太明白它们到底意味著什么,他之前给窗户上过锁,然后那鸟一样的怪物就没有办法进入到服务站的房间当中了,这意味著他可以封闭某些空间? 那开锁呢?他给自己开锁,所以他看到了银之门,还变成了眼下的这副样子。他给林鬆开锁,將林松从失温症当中拯救了出来,仅此而已吗? 李星渊思索著这些事情,没有注意到车子何时停了下来。 “我的老天。”他听到林松用前所未有的敬畏口气低声说道:“这也太……壮观了。” 李星渊感到好奇,下了车,当他看到林松所看到的东西的时候,才知道了对方为何发出了这样敬畏的嘆息。 是脚印。 是那神明的脚印。 它已深深的陷入到了土地当中,完全的隔断了眼前的这条高速公路,大概有一两百米那么宽,它深入地下,巨神碾压后的地层开裂,不知到底向下多深,人类埋设在地下的设备被它轻易的踩断——水管,电缆,还有其他任何的东西。它剖开了一个清晰的地层,几万年的光阴层叠著,被它踩在了脚下。 这是一个峡谷,一个神造的沟壑,而这沟壑也不止眼前一处,每隔几十公里,便有这样的脚印深深印入大地当中。 这並非是刻意为之的破坏,这只是神明经过所自然而然產生的影响,谁会在意自己的脚印在泥巴里面陷了多深呢? 但这对於李星渊他们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高速已经无法通行了。 “咱们就不能绕过去吗?”林松问道。 “绕是能绕。”李星渊说道:“但周围都是田地,恐怕不太好过去。” “走下道吧。”老刘说:“掉头大概一公里,有个省道过江城大桥,从那里也能回江城。” 林松似乎很受打击,他哭丧著脸:“我只是想快点回家。” “谁不想快点回家呢?”李星渊拍了拍林松的肩膀:“慢不了多少,运气好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就能在自己家里过夜了。” 兴许是想到了回家后的场景,林松这才稍微的打起了些精神。 江城大桥是这些年新修成的大桥,横跨了长江两岸,刚修建成的时候李星渊还在这里参加过落成的典礼,的確是极为气派的工程,大桥高耸,自从落成之后车流往来不息,下面並不妨碍通船,坐在船上观赏江景,吃著现钓的江鱼,足能算的上是一种享受。 那里也能算的上是江城的標誌,进了江城大桥再上立交,过不了多久就到市区,那个时候就算是真的回家了。 这场漫长的旅途,总算要画上句號。 李星渊心中还有种种疑问没有解开,比如陈炎承说的那光,还在江城的实验室里面等他去取,那里又有什么在等待著他呢?而面对那诡譎的黑潮,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度过这场灾难。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又到底该作何解释? 当然,拋却这些种种不提,回家也总是一件好事,他太累了,休息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缓过来。 不管怎么说,车里面的气氛再一次的热络了起来,林松已经原本好久没有提他的老婆是多么多么的温柔贤惠,而儿子又是多么多么的招人怜爱了,他乐呵呵的笑著,不像是刚开始从火种基地出发时那样,这一次李星渊和老刘也加入了他,李星渊聊起了自己远在首都当工程师,马上就要退休的老爹,而老刘也说起了他的母亲——一个老实憨厚的乡下老人,自己住在农村的家里。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发现江城大桥被冲毁为止。 第37章 洪水 江城大桥是被洪水衝垮的。 这个月並非是汛期,但这场洪水却格外的猛烈,汹涌的激流从长江上游一路而来,席捲著沿途的村庄和车辆,如同惊涛骇浪一般轰击著大桥,成百吨的海水与重物从侧面拍击这座横跨长江两岸的大桥,並最终將其搅成一团残骸,加入了这场潮水当中,向著更下游的地方而去。 李星渊他们看不到,但实际上这团洪水的源头几乎和他们是同步的向著东方而来的,隨著青藏高原——以冈仁波齐峰为主峰的冈底斯山脉——剧烈的地质变化,原本安稳的高原水系也隨之混乱了起来,那些千百年未曾消融的高原冰雪匯入到了包括长江在內的诸多河流的源头当中,导致了前所未有的特大洪汛。 伴隨著人类对於自然的调控暂时性的中止,这洪流几乎无可阻挡的將沿岸的土地尽数吞没,如果说真的有一个河神存在,那它现在就是在索取自己已经多年未有的牲祭,它奔腾而过的速度远远快过了老刘的车,比他们更快多日的抵达了江城。 李星渊三人没有目睹那一幕,但却依旧可以通过眼前的一切想像那个时刻的发生——大桥被拦腰折断了,钢筋混凝土被拍碎,打烂,到处都是撞击后產生的巨大凹痕,即便是钢筋,这一现代文明的骨骼,也难在那地球的巨力面前保全,徒留下了断裂的残骸。 它只剩下了两个高高的桥杆还立在潮水当中,不知道还能屹立多久。 原本是岸的地方被淹没了,浑浊的江水至今依旧速度不减,向著下游呼啸而去,那神明的缓行导致江水短暂的冻结,却导致如今的洪水比之前威力更甚,上游的江水推著那些结成冰的部分向下,如果是人站在那里,稍微的被那冰雪碰到便会筋断骨折,必死无疑。 野外尚且如此,那城里又该如何?这样的洪潮会带来多少的人员伤亡? 李星渊三人站在远处——他们也只能站在远处,洪水仍旧如同一只不受控的巨兽一般狰狞的怒吼著,不知何时便有另一股恐怖的洪流到达,洪峰一度高达二十多米。 李星渊看著那水,第一次没有在一个东西上看到任何的锁眼,这洪流不受羈绊,无法被束缚和封锁,是自然狂暴原始能力最显著的化身。即便是超自然的力量也无法对其进行任何干涉。 老刘曾经参加过前些年的抗洪救灾,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经验丰富,尤其知道那洪水的威力。 林松蹲在地上,沮丧的看著眼前恐怖的洪潮,脸上的表情近乎於绝望:“怎么办?” “要么就绕。”老刘看著那远处的洪水,冷静的说道:“但不知道绕到哪里去才能绕过这波洪水。” 现在就算是回到高速公路,他们也一样绕不过长江——这条文明的母亲河,如今暴戾的封锁了两岸。 “要么就等。”李星渊说道:“等到上游的水全部泄完。” 但这也几乎不可能,高原上有多少冰雪?又有多少冰雪被倾泻到了江水当中?暴涨的江水恐怕永远不可能恢復到以前的模样了。 “不用等水泄完。”老刘说道:“只要水稍小一些,能找到一个皮划艇,如果运气够好,我们就能强渡过去。” 那也得运气够好才行。 李星渊也有些无奈,谁能想到他们这一路上战胜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到了家门口却被自然的洪水这样简单的事情给拦住了路? 林松抱著自己的头,在地上不知道想著些什么。 “这么大的汛情,政府肯定知道,应该会派军队救灾。”老刘看了看洪水的情况,便准备回到车上:“咱们顺著下游走,说不定能找到军队的驻地。” “走吧。”李星渊也没什么好办法,这已经不是个人能够影响的领域了。 林松最后也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唉声嘆气的,他的眼眶发黑,但没有眼泪。 李星渊的心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他们绕著江水开车,有的时候能走省道,有些时候只能跨越江水冲刷过后留下的滩涂,下游的情况比起上游更糟,越向下游走便越让人心沉,大桥的残骸匯入到了洪水当中,犁平了沿途的一切,包括田地和乡村。 “今年的收成不会很好了。”老刘突然说道。他是农民的儿子,无法对这一切无动於衷。 “是的,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光饿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李星渊也忧心忡忡。 基层秩序被破坏后带来的结果是难以想像的,原本正常的供需体系受到了严重衝击,人们可以暂时性的接受物资短缺,但等到超过了国家机器备灾兜底的能力限度后,饥荒隨时可能会爆发。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必须要先恢復社会运行才行,耕种,生產……人类不能再继续躲藏在他们的屋子里面,必须站出来面对这个已经变化的世界才行。 但恢復社会秩序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又该有多难?就算是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秩序,一个神明无意间的经过就可能让多少人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 那些躲在家里面的人可能不清楚,但在路上度过了如此长时间的李星渊三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车里面再一次沉默了起来,大家心里面都各自想著沉重的事。 这车没能再安全的承载他们多久,一个隱藏在泥地里面的陷坑与一次沉重的坠落彻底的毁掉了它,李星渊三人试著將它从泥地里面推出来,但除了沾了满手满脸的泥之外没起到任何作用——李星渊再一次验证了他的力量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强化这个事实。 剩下的路只好步行,不过眼下的情况又和之前不同,他们之前无论如何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个明確的方向,现在则只能沿著泛滥的长江向著下游而去。 或许是他们这一天倒的霉足够多了,又或许是他们在这条县道上走的足够远。 在体力彻底耗尽之前,他们走到了一个镇上。 第38章 丰元镇 这镇子不算是什么模范乡镇,看上去和他们之前在西部经过的那些並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杂乱。 这里並不像是有救灾部队驻扎的样子。 镇子不大,横竖不过是几条街罢了,李星渊认识这个镇子,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进了江城的行政区域內了,他曾经在这里进行过几次採访。整个镇子围绕著曾经的文庙,衙门,现在的镇政府,学校和医院展开,往常除了这条街最热闹之外,还有就是镇子外面几公里外的铜矿了。 这个镇子叫丰元镇,而那个铜矿叫丰元矿场,並不是先有了镇子才有了那个矿,恰恰相反,整个镇子就是为了这个矿而诞生的,那个铜矿是个罕见的富矿,根据县誌记载,那矿曾经是个巨大且罕有的露天铜矿,甚至伴生了部分的金银矿產,曾经是整个江西铸铜业的中心,这里的矿產通过河流上下,供应了歷史上几个著名的造幣厂。 但是后来,铜矿露天的部分被采完,採矿的成本便开始越来越高,工人们不得不深入幽深的矿道进行开採,儘管矿藏量依旧很大,但因为地层鬆散,矿內岔道多,因此已经不再是最优秀的选择,建国之后,原本的丰元县城也降级成了丰元镇。 如今虽然丰元矿场还在,但基本已经不再开发,再挖下去挖掘深度深,挖掘难度大,只保持对现有矿层的缓慢挖掘。 上次李星渊来的时候,也是採访丰元镇的復兴情况,在矿產没有办法刺激经济了之后,镇政府把赌注放在了旅游方面,现在的文庙和县衙都是那时候现修的,不过后来的结果如何,李星渊就不知道了。 虽然没抱著什么希望,但李星渊还是带著老刘和林松到了镇政府,门口没有保安,他们三一路走到镇政府里面,才看到一个手里提著保暖壶的小姑娘慢悠悠的推开一扇门走了出来。 看到他们三的样子,带著眼镜的姑娘微微一愣,像是被嚇了一跳,然后又挥了挥手:“政府里也没吃的,我去食堂里给你们拿两个馒头,接杯水,你们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李星渊觉得眼前这人有点眼熟,他从自己的脑子里面翻找著——自从异常发生之后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他都快不记得之前正常的时候的记忆了。 “李丹……你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小姑娘又愣了愣,然后盯著李星渊看了起来。 李星渊抹了一把脸,像是想要把自己脸上的泥巴抹乾净,但是他的手上也全是泥巴,越抹越糟糕,他所幸放弃了这样的尝试,开口说道:“我,江城日报的记者,李星渊。” “李记者?”李丹狐疑的看著李星渊的脸,儘管时间过去了许久,但人们一般都还是会记得李星渊那古怪的名字的:“你的眼镜呢?你的眼睛里这是……” “我其实不近视,之前戴的都是平光镜来著——现在的眼睛是美瞳。”李星渊抓著自己乱糟糟的头髮,努力的从左向右赶了赶,或许之后戴个墨镜之类的遮住眼睛上的异常也不错:“还记得我吗?” 李丹仔细的看了两眼,然后猛的一拍手:“真是你啊,李记者!” “你等著!”她抱著自己的暖壶跑上了楼梯:“我去找我们书记去。” 李星渊没来得及拦住她,就看到她噠噠噠的跑上了楼。 “李记者的人脉很广啊。”林松感慨道:“哪里都认得人。” “当记者可能就这点好处。”李星渊疲倦的笑了笑:“看来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像当中要好。” 丰元镇的镇官员名叫陈英耀,是从江城市区的办事处调过来的,年纪三十多岁,已经禿了半个脑袋,他还算不得入了中年,但却已经胖了起来,腰带扎得紧紧的,见到李星渊就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李记者。”陈英耀说道:“你受委屈了。” 李星渊和他不怎么熟,肯定没熟到上来就拥抱一下的地步,因此稍微的有点尷尬,但是陈英耀却不在意这个,他鬆开手,看了眼李星渊,脸上都带泪了:“李记者,辛苦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衣服,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我请你吃我们这里的啤酒鸭。” 啤酒鸭是当地有名的菜,因为矿上的工人很多,所以鸭子的油脂肥肥的,放在锅里煮熟,味道给的很重,煮的相当咸,有的时候吃著太腻了,需要涮醋才行。李星渊原本不爱吃这样的东西,但现在听到陈英耀说起这个,嘴巴竟然丟人的分泌起了唾液,还在眾目睽睽之下咽了下去。 李星渊自己都觉得尷尬,但陈英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让人领著他和老刘,林松三人去洗澡了。 丰元镇的组织度惊人的高,除了已经病重或者死去的人之外,镇政府的一半人都已经上了班,开始了重新工作。 这里的浴室不大,是供值班人员使用的,都是淋浴,一共两间,一间里面两个喷头,原本是分男女的,但是特殊时期顾及不了这个,老刘和李星渊一间,林松则单独一间。 “你和丰元镇的书记很熟?”老刘在浴室里问。 “不熟,上一次是组织部宣传上的人和我们对接的。”李星渊一边享受著热水的淋浴一边说道:“也就饭局上见了一面。” “嗯,那就得做好准备。”老刘沉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星渊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 陈英耀有点太过於殷勤了,殷勤的超过了正常的限度,他可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能让这位领导这么对待的事情。 但至少淋在温水里的感觉很好,李星渊把温度加到了最大,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温度,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条件有限吧? 在这样舒服的环境当中很容易让人忘却时间的流逝,李星渊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简单的快乐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老刘那边的淋浴头停了,老刘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道:“李记者,外面有人。” 第39章 安置 老刘即便在浴室里都带著手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证枪不淋水的,李星渊看到他围著一个浴巾,手里拿著手枪,悄悄的接近了门口。 在经过李星渊旁边的时候,被李星渊那边淋浴喷出来的热水烫了一下,老刘罕见的呲牙咧嘴了一下,当他抬了抬手,示意李星渊不要关掉淋浴,继续保持这个状態。 他侧著身子,躲在门口,然后突然拉开了浴室的门,把枪口对准了外面—— 隨后,老刘的枪口垂了下来。 “林松,你这么快就洗完了?” 老刘放鬆了些戒备,然后又皱著眉头说道:“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李星渊也没了淋浴的心情,走出来看著林松——他的状態非常非常糟糕。 林松的精神状態依旧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他甚至能一边哼著歌一边拿著吹风机吹自己的头髮,但是他的身体却非常糟糕,非常非常糟糕。他的皮肤依旧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而他身上青紫色的伤痕也远比之前李星渊看到的多得多,不止是老刘紧抱他那一次留下的。 “不小心碰的吧。”林松笑呵呵的说著:“没事。” 他转过身来,他的正面身体上也是大大小小的淤青,没有血流出来,也看不到任何的破口,但那些血就淤积在他苍白的皮肤下面,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寄生虫,或者是一块又一块生在缓慢生长的霉斑。 林松的眼睛依旧是亮的,他的精神头好像很好,李星渊注意到他身上的锁比起自己刚刚觉醒能力的那时候要少的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身上的这些东西可不像是没事。”老刘严肃的说。 “没事。”林松依旧摇了摇头,他伸出右手的手指,摁住了自己的左臂,就像是一点墨水滴到了纸上,一片淤血立刻出现在了他左臂上面,但林松挥了挥手:“看吧,不疼,也不痒,我没事,老刘,李记者,我好的很。” 他看到老刘还想说话,林鬆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诚恳:“老刘,就算是我有事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情况,莫非你要我去医院吗?我只想回家,让我回家,行吗?” 老刘无话可说。 还能说什么呢? 林松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但他就是想回家,只想回家,至於回家之后会发生什么,重要吗? 他不像是李星渊,有必须回到江城的理由,也不像是老刘,有回归部队的执念,他只是个普通人,他只是想回家,回到那些他惦记著,也惦记著他的那些人身边去。他不管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管回到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想回家。、 这样的想法,李星渊能理解,老刘也能理解,正因如此,他们才无话可说。 “走吧。”李星渊也只能无奈的嘆息:“走吧,换上衣服,先吃饭。” 陈英耀准备的这顿饭没去饭店,就在镇政府的食堂里吃的,以他的级別来说算不上牌面,但李星渊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坐在桌子旁边,拿著筷子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把热的鸭肉夹到自己嘴巴里面的时候几乎哭出了眼泪,顺著喉咙流下去的油脂让他觉得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更加值得了。 陈英耀没动筷子,坐在桌子旁边笑呵呵的看著他们吃,他们来的时间不对,已经是中午过后三点多钟,午饭太晚晚饭太早,陈英耀已经吃过了——当然这也可能是说辞,如果陈英耀在鸭肉里面下毒了怎么办? 李星渊顾不上这些,只是夹著肉,一块又一块,等到完全吃饱了才舒坦的打了个饱嗝。 等他停下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老刘没吃多少,林松也是,这一整盆的鸭肉几乎都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吃完的。 “李记者。”陈英耀看到他停下筷子,连忙问道:“我再让他们给你加一份。” 李星渊真的已经吃的很饱了,因此摇了摇头:“不用了,陈书记,我吃饱了。” 他看著陈英耀,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情和对方继续打哑谜,开口说道:“陈书记,无功不受禄,我们什么都没干就跑到你这镇政府来白吃白喝,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陈英耀挥了挥手:“且不说我刚上任的时候全靠著李记者的报导才干出了点些许政绩,后来我全家老小的命都是李记者救下来的。” 李星渊还有这英雄事跡?他自己都不记得。 看到李星渊看向自己,陈英耀嘆了一口气:“我家人住在壹號家园。” 壹號家园,又是那个地方。 李星渊脸上的笑容变得浅了一些。 “多亏李记者深入那种绝地。”陈英耀端了端自己被子里的茶水:“若不是李记者临危不乱,深入绝地,把那里的消息带了出来,恐怕时间一长,我的家人都危险了——按理来说就为这事,我该连喝三杯,但工作纪律,中午不让喝酒,我就先以茶代酒,敬你三杯。” 那並不是多么美好的,值得回忆的记忆,李星渊脑子里面那原本已经销声匿跡的光芒再一次缓慢的活跃了起来,就像是有一块湿,正在从內到外的擦拭他的脑子。 “壹號家园。”但李星渊不愿意多说话,餐桌边更有人关心壹號家园的情况:“壹號家园的那些倖存者都安置到什么地方了?” 林松急匆匆的问道,看到他的表情,陈英耀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道:“政府集中安置了两天,排查了一下细菌感染的情况,没事的那些就让家人接走了,现在整个壹號家园附近的街区被都封锁,无家可归的那些还在集中安置点。” 陈英耀抽出一张桌子上的纸巾,有走到食堂的窗口那里拿了一桿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串地址,还有一个电话,递给了林松:“就在这里,这是他们负责人的电话,就算是已经离开了集中安置点,他们那里也会记录去向的。” “谢谢陈书记。”林松接过了那个纸巾,捧在自己的手里看了又看,像是能从那上面看到想见的人的脸。 “客气。”陈英耀笑著说道:“李记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星渊却发现了陈英耀话里的一点:“陈书记,电话已经恢復了?” 第40章 地母 “前些日子短暂的恢復了几天。”陈英耀说道:“灾难发生的太快,確实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抢修工作一直在进行当中。” “已经准备復工復產了?”李星渊有些惊讶。 “上面下了有关的红头文件,但执行起来有点困难。”陈英耀苦笑了起来:“只能让政府部门先动起来,但没有了网际网路,我们也有点寸步难行。市区里面的情况我不知道,但乡镇想要恢復活力还需要一段时间——下面的村委挨家挨户的给村民做工作,希望至少能赶上这一次的秋收,咱们这里毕竟是双季稻的主產区,秋稻按理来说也快到准备收成的时候了。” “但昨天……” 陈英耀话没有说完,但是李星渊三人都知道他说的昨天发生了什么——那巨神的步行,足以改变生態圈的恐怖力量,摧毁了一切。 稻子肯定已经被冻死了,在那酷烈的寒风面前,没有什么作物可以撑的过一天。那巨神所带来的生態圈蛮横的碾过了人类的世界,即便能暂时的得以倖存,这个熟悉的世界也早已面目全非。 陈英耀喝了口茶水,接著说道:“其实现在突发癌症已经不是我们面临的最糟糕的情况了,可能是现在的人適应了那什么高能粒子吧,癌症的发病率在慢慢降低,但是其他的那些事情呢?先是大涝,又是大雪,还有茫茫多我们说不上来的怪事,今年的粮食產量不会很乐观。就算是明年动员起来农民重新復產——如果全用机械化的话,人手勉强足够,但是再来一次这种灾难怎么办呢?如果发生更可怕的事情,土地不適合耕作了怎么办呢?” “我听说上面正在商量重新把军队改组的事情,变成建设兵团,集体劳作,集体收割,至少保住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粮食產量再说,但即便如此,这样的生產模式抵抗那未知天灾的能力恐怕也不会太强,遇到昨天那种情况,飞机大炮有什么用呢?” 陈英耀又嘆了口气:“接下来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战时经济的苦日子,能挺多久算多久,要是什么事情咱们这代人都干完了,还要火种们干嘛?未来的事情就交给那些精英们去考虑吧。” 李星渊无言,和陈英耀碰了碰杯。 “我们要过江。”老刘开口了:“陈书记,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这里有点防汛物资,可以借一个皮划艇之类的东西给你们。”陈英耀说道:“不过以现在那个洪水的强度,我劝你们还是过些日子缓缓再走。电话没断的时候,我听说已经规划出来一个泄洪区了,等到泄洪区打开,情况可能就会好些。” 陈英耀说的都是实话,这一点李星渊三人心里也清楚,如今强渡长江成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於零——之所以不是零是还存在重力再次倒转把他们拋到对岸的可能性。 但就算是再有那么一次奇蹟发生,李星渊恐怕也无福消受了。 “丰元镇恢復的怎么样?”李星渊转移了话题,再聊这些事情下去就要把天给聊死了。 没想到这个问题更是戳中了陈英耀的痛楚,他又是苦笑一声:“恢復的还不错,可和我这个镇官员没什么关係,耕地没什么人种,人都往矿上跑了。” “我不是江城人,不是丰元人,李记者你也知道,虽然我还没到县级,没有硬性的规定,但原籍迴避是一向是默认的规则,丰元镇也是这样,镇政府里面除了劳务派遣之外,没有多少本地人。”陈英耀倒著苦水:“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事,可现在一乱,本地人就抱团了。他们听村里的,听族里的,就是不听镇里的,就算是住在我这个镇上的人,也都回自己的村里,然后跟著村里人去矿上了。” “矿上?”李星渊有些疑惑:“丰元铜矿?” 陈英耀点了点头,他开口说道:“李记者,你知道,我是个党员,原本不该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的,但眼下这个情况——再怎么不信鬼神的人,要是昨天看看那个东西,也该害怕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丰元铜矿虽然早已经收归国有了。但镇上其实对於丰元铜矿也没有管辖权,丰元矿自负盈亏,领导一直是由他们当地人自己担任的。” “丰元矿一直以来合法经营,按时纳税,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重大安全事故,就连环保每次检查也到位,在矿上工作的大多数都是本地人,治安也很好。所以对於某些不太合规定的老方式,老方法,镇里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英耀说的这些话没有一个关键地方,唯一的作用就是撇清他的责任。似乎是看到了李星渊脸上的不耐烦,陈英耀苦笑了一声,接著说道:“镇上的人相信丰元矿里住著一位神明,叫做『地母』。” “地母?” “对,不止相信,每年过节前后,他们都要在矿上进行祭祀,我去看过,倒也没什么出格的,无非是三牲五祭那套东西,镇上普及过几次移风易俗的活动,没什么作用。”陈英耀又喝了口茶水:“那地母像我也见过,就像是一个黑石头雕出的观音。” “丰元人相信,他们是地母的孩子,地母把丰元矿给了他们,只要按时奉上祭品,就允诺他们代代富足,从有这矿开始就一直如此,对地母的供奉从来没有断过。但凡是遇到大灾大难,吃不上饭的时候,地母还会喷涌出乳汁,供应他们度过灾年。” 李星渊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故事。那也不至於整个镇子的人都往矿上去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英耀还是苦笑:“是啊,我一直都觉得这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开口了:“李记者,接下来我说的这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就当是个乐子听听吧。” “我亲眼见过,地母的『乳汁』从矿井当中涌出来。“ 第42章 左童子 真是一团糟。 李星渊看到了那两个被捆住的人,他一开始也以为他们只是挣扎的没有力气了,所以才平静的躺在那里,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是惨死,李星渊隔得老远一看就能看出来多么惨烈。 情况正在往不妙的方向走,如果没死人,这件事情至少有各退一步的可能性的,但是既然死了人,双方就都没有台阶可下了。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有些异常,地面上被雪地覆盖的下面,像是铺上了一层还没有完全乾涸的沥青,黑色的,粘稠的,似乎还在蠕动的某物。 这是什么东西? 同一时刻,面对著陈英耀的质问,那个头髮斑白的老人看上去像是完全无动於衷一般。 “不该杀吗?”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外地人,跑到我们丰元矿上指手画脚,这些年矿上的收益,有多少都是被他拿走的?” “如果你们知道相关的线索,那么应该交给政府。”陈英耀沉声说道:“现在你们已经犯下大错,谁动手杀的人,还有你,史矿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人笑了笑:“陈镇长,我想和你走,但恐怕地母他老人家也不同意。” 陈英耀咬了咬牙:“那就把杀人凶手交出来,把杀人的交出来,今天这事就先到此为止。” “是我杀的。”镇民里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我杀的!” 声音连成了一片。 李星渊睁大了眼睛,这些丰元镇的镇民,大概是真疯了。 不,不对,或许他们清醒的很,知道现在和江城的联繫断了,陈英耀手里面最多不过就是几个派出所里的警察,拿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办法。 老人得意的笑著,没用他吩咐,镇民们就开始向著陈英耀的方向围了过来。 老刘当机立断,將李星渊护在身后,掏出手枪,对天鸣枪。 砰! 这声音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镇民们的心中,提醒他们,这个世界不止有丰元镇那么大,出了这里,还有江城,出了江城,还有国家,还有法律。 大多数镇民停了下来,看著拿枪对著他们的老刘,虽然数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没几个人再上前一步。 老刘枪里面能有多少子弹?就算打光了能杀他们几个人?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在这个国家,枪就是权力的象徵,足以唤起他们对於法律暂时的敬畏。 老人似乎並不意外他们带著枪来了,这大概本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一个画著脸谱,之前如同唱戏一般的围在中央晃晃悠悠,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年轻人扭过脸来,用怪异的戏腔喊道:“是我杀的!” 他歪斜著自己的身子,像是个被不听话的坏孩子掰坏了关节,但却还努力的试图维持著自己行走功能的玩偶,那张脸歪歪曲曲,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人形,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是我杀的!” “凡人无知,请左童子降罚。”老人跪倒在地,对著那年轻人磕了个头。 “请左童子降罚!”镇民当中也有声音,但大多数镇民都没再说话。 那画著脸谱的年轻人挥舞著自己手里那没开刃的道具铁片刀,向著李星渊他们走来,嘴巴里面还在不断的重复著那句话:“是我杀的!” “他妈的。”陈英耀骂了一句,额头上也有了汗珠:“疯子。” 老刘则目光坚定的看著面前,將自己的手枪瞄准了那个年轻人:“不准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是我杀的!”那个年轻人就像是哼著一段戏曲一样,带著曲折的语调不断的重复著:“是我杀的!” 他还在一步步的接近,就好像是不知道枪为何物一般。 老刘没有重复警告,他双手持枪,扣动了扳机。 一发子弹精准的命中了那个年轻人的脑袋,周围人传来了一阵惊呼的声音,即便是以手枪子弹的口径也足以轻而易举的掀翻那年轻脆弱的头壳,把他的大脑活动彻底中止—— 本该如此。 “是我杀的!”那年轻人被打裂的脑袋蠕动著,透过那被子弹射穿的洞,可以清晰的看到他脑后的空腔——以及空腔当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再蠕动著的情况。 他还活著。 以某种方式,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活著。 李星渊能看到,那年轻人身上的锁,正在不正常的开闭著,锁芯在伴隨著某种东西在他体內的活动而不断的开合,某种东西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面,某种非人的,恐怖之物。 老刘没有被这超自然的一幕嚇到,他沉著冷静,再次瞄准,扣动扳机—— 但这一次子弹没能命中对方。 在一瞬间,年轻人的身体像是溶解了一般的软了下来,倒在了地上,擦过了子弹,然后,年轻人那画著脸谱的脸裂开了,如同是某种可以把嘴巴裂到下頜的生物一样,他的嘴巴长到了极限,从里面涌出了某种阴沉的,如同暗绿色的粘液一般的东西。 这东西快的不可思议,狠狠的打在了老刘握枪的手上,即便是老刘再训练有素,也没能握住自己手中的枪,被打飞了出去。 周围都是叫好的声音。 疯子,李星渊不得不认同了陈英耀的话,这些镇民已经疯了,他们难道就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变化吗?它是个怪物,彻头彻尾,完完全全的怪物。他们竟然在为那怪物叫好。 “跑吧。” 李星渊的逃跑经验丰富。 那东西枪都不怕,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陈英耀跑的比他还快,左右看了一眼都是正在为了那怪物叫好的镇民不好突围,陈英耀咬了咬牙,竟然向著矿洞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怪物追了上来,不再以那怪异的,粗糙的模仿著人类的丑陋步態,而是以可怕的,狰狞的,如同在地上爬行一般的恐怖模样,向著他们急速狂奔。 “你们先走。”老刘站稳了脚跟,看著那个怪物:“我掩护你们。” “老刘!”李星渊喊了一声,但面对著那个被称之为『左童子』的怪物步步紧逼,还有其他几个没有动弹,却一样虎视眈眈的脸人——李星渊握了握拳,便也跟著陈英耀跑向矿洞。 第43章 旧矿 (41章因为部分內容被封了,现在已经修改內容並且提交审核,大家稍后再看吧。补偿大家两千字。) 矿井並不是一个狭窄的,直接向下的山洞,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是了。 丰元铜矿是典型的竖井,它的浅层几乎已经被之前的人们开採完了,如今有价值的矿层基本上都在地下,如果他们要往深处躲,就只能坐著溜井向下去,可能一时之间丰元镇的镇民的確找不到他们在哪。但是铜矿里面不通风,这里的空气是通过另一边厂房里的交换气系统实现的,如果他们真的下了井,那么留在上面的人只需要关闭通风系统,那李星渊他们就会活活的憋死在里面。 所以矿井其实不是个好的逃跑选择,但他们也没得可选。 进了矿井之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腥臭的味道,就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在这里似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下,会发现之前那些在外面的雪地下面的,未乾涸的沥青一般的东西同样堆满了整个地面,它不安分的咕噥著泡泡,就像是接近沸腾了一样。 陈英耀的脸色不好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到如此的绝路,老刘替他们爭取不了多少时间。 李星渊则左右扫了一眼四周的情况,他的视觉比之前敏锐的多——又或者是他对於锁眼之类的东西比之前敏锐的多——即便在黑暗当中,他依旧能看到那些门扉与锁孔在发著光。 他跑到了矿井旁边的一个大房间旁,门锁著,但这对李星渊不是什么问题,他轻轻的一碰,锁就开了。 这是下矿的工人们领取下矿所需要的设备的地方,一排排的柜子摆开,每个柜子上面都沾满了那诡异的沥青色液体,已经看不清上面人的名牌了,当然,就算是有名牌李星渊也不介意,他用自己的手指打开了几个柜子,看到里面有矿灯,安全帽,靴子……李星渊从里面拿了几件,然后带出来,扔给了陈英耀的人。 “换上这个。”他一边给自己带上矿灯,一边急匆匆的说著:“咱们得下井,甩开他们。” 陈英耀瞪著眼睛看著李星渊,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李记者,这里没电,咱们没法坐电梯下井的。” “咱们不坐电梯。”李星渊能听到在矿井外面老刘战斗的声音,就算没有枪,他也依旧是个好汉——李星渊只希望老刘能撑到他们绕出去救他:“丰元铜矿是在旧矿井的基础上改造的对吧?” 陈英耀和他的属下们面面相覷,然后说道:“是——就算是又能怎么样呢?” “咱们走旧道。” “原来的矿道?”陈英耀有些不敢置信:“原来的矿道还留著?” “一般都留著,我確定丰元矿的留著。”李星渊回忆著自己当年来这里採访的时候做的调查,儘管那时候他没有真的到这个矿场来,他打开了自己身上的矿灯,四处照著,找寻著旧矿道的入口:“这里的地理结构特殊,旧矿道的围岩风化的很严重,贸然摧毁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塌陷,影响整个矿层的稳定——在这里。” 他没想到自己之前做的功课现在能派上用场,也绝没有想到自己兜兜转转还是有来到这个矿上的这一天。 李星渊原本已经忘了,在那次报导结束之后,他早就把关於丰元铜矿的事情忘到了大脑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但似乎是那光占据了一部分他大脑的原因,他现在能清晰的回忆起来当年看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只是看了一眼的丰元新矿的图纸。 旧矿道的入口就在新矿道的旁边,相当不起眼,被一个厚厚的铁门给关著,上面还有一个锁,李星渊摸了一下锁头,一点生锈的跡象都没有,这锁常常被人打开。 他伸出手指,锁头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跳下了门扉,为李星渊洞开后面的道路。 旧矿道的情况不怎么样,这里依旧有那种粘稠的液体,李星渊一开门,那些液体就涌了出来,几乎能淹没他矿工靴的靴底。 “这些就是地母的乳汁?” 听到李星渊的问题,陈英耀犹豫了一会,跟在李星渊的身后,一边往旧矿道走去,一边点了点头:“对,但它们现在——死了,李记者,当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是活著的。” 活著——这个词让李星渊一愣。 他很难想像这些粘稠的东西是怎么活著的。 “咱们进到旧道里面怎么出来?”陈英耀还是有些担心:“这里不会突然塌了吧?” “这里不是旧矿道原本的入口。”李星渊说道:“这是新矿道修建的时候另修的一个入口,通往旧矿道,原本的入口在很远的地方,咱们可以从那里绕出去。” “为什么?” 李星渊没回答陈英耀的问题,不是他觉得陈英耀的问题太多,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为什么丰元矿建新矿的时候非要建一个通往旧矿道的入口?为什么按理来说旧矿道已经早已废弃不用,不让寻常人进入,但是门上的锁头却一点锈都没有? 旧矿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对於新矿来说也很重要的东西,有著对丰元人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答案不难得出来。 矿灯在狭窄的矿道里面照著,这里黑的不行,空气也不是很好,依旧是那股腥味,还好是那股腥味,这样的旧矿道当中很有可能会有比腥味更可怕的东西,比如瓦斯毒气之类的。 他们来矿场的时候一行八人,但是现在加上李星渊一共只有五个人,除了老刘之外,还有两个人也被丰元镇的人给抓住了。 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李星渊尤其惦记著老刘,他皱著眉头,他现在只想要赶紧出去把老刘给救出来。 绕出去,和派出所的人会合,然后—— 然后他又能怎么样?如果整个镇子的人都要和他们作对,那恐怕还是很难救老刘出来。 他摇了摇头,用自己的手指给那个厚厚的铁门上了锁——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锁,但比物理意义上的门锁要牢固的多。 顺著这条矿道走了许久,身后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了,丰元镇的人没追过来,就算是追过来了,他们也没能打开李星渊上的锁。 但是他们迟迟没有见到出口,而且—— “我们是不是在往下走?” 第44章 黑水 他们確实在往下走,那黑色的怪异的液体越来越高,矿道逼仄狭窄,矿灯偶尔扫到周围的矿壁上,能发现这里的围岩被加固过,有些甚至新加固过不久。 地下不像是地上那么冷,反倒很热,越往下走越热,热的陈英耀等人频频的冒汗,矿道在他们的前面慢慢打开,从只容得下一人行走,变成即便是五人並行也可以容纳,这不像是出矿的路。 这是丰元旧矿的主矿道。 这里並不像是废弃了,兴许的確没有那么先进,但完全不像是自从上个世纪开始就再也没有被人使用过的样子,儘管没有通电,但是这里通著管道和灯光,如今全都暗著,低头看向脚下,甚至能在那粘稠的液体当中看到矿车的轨道,这並不是之前的人铺设的,绝不是。 主矿道依旧在向下延伸,矿灯照不透那边的黑暗,就像是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堵在那里,那团黑色的雾气也凝视著他们,拒绝著他们的窥探。 “图纸上没有这一块。”一个和陈英耀差不多岁数的中年人打量著这个矿道,他已经意识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开始咬牙切齿起来:“他们在盗採旧矿。” 在场的人当中绝对没有傻瓜,大家都能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 陈英耀的脸色在矿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发白,作为当地的主政官员,他的辖区里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他恐怕难辞其咎。 但是这个问题引来了新的问题,铜矿並不值钱,至少不值得这些人如此的大费周章,而且开採旧矿需要多少人手?他们的矿车要开到哪里?原矿石要如何精炼,如何提取?把这些所有的流程全部做到滴水不漏,这该是一张多么大的弥天大网? “走吧。”李星渊不关心这个,主矿道连接著出口,他们能看到向上去的矿道。 “出去之后,就把这个犯罪团伙给打掉!”那个中年人还在愤愤不平的说著。 周围的人没有搭话,谁都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大案,整个丰元镇当中,到底有多少人牵扯进了这次的盗採当中?他们这些镇上的官员,难道就一个都没有发现,全部被蒙在了鼓里? 这样一来,除去李星渊之外,在场的四个人的心思又不一样,虽然都沉默的向前走著,但是在想些什么,那就是难以知晓的事情了。 但还没等他们走出矿道,就看到前面的矿道当中,站著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 矿灯定到了那影子的身上,那是个人,对方的脸上没有画著脸谱,脸色惨白,身体左摇右晃,身体有些畸形,就像是脊椎被错误的拼接到了一起那样,儘管摇晃的非常剧烈,但是却並没有摔倒,靠近了能听到他的身体里面传来了轻微的,某种东西正在爬动,又或者水流经过的的声音。 他睁著眼睛,眼睛是灰色的,涣散的,他盯著几个人,但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跑过去。”李星渊低声的对著陈英耀几人说道:“什么也別管,直接跑。” 李星渊绕到了矿洞侧边,远离那个怪人的位置,那怪人没看他,没看任何人,就是在那里站著。 李星渊跑了起来,完全没有管自己身后发生的一切,但他能听到身后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簌簌的活动起来的声响,然后是尖叫,人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切过了风的声响,零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腥气,血的味道,李星渊不管不顾,闷头狂奔,矿洞里面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在狭窄的矿道內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跑著跑著,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某种微弱的力量牵引著他的脚向后拉,他低头一看,只看到那些粘连在地板上的黑色液体正在飞速的向著他的后方而去,它们活动了起来,这些液体是活著的。 陈英耀说得对,只有不够走运的人才能看到这些。 它们是活著的,但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不是真菌不是细菌,恐怕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当中都找不出来形容它们的词语,那些黑色的液体,地母的乳汁在流动中勾勒出了无数怪异的图形,它们化作了某种器官的形状,有的像是肝臟,有的像是心臟,有的像是皱巴巴的皮肤,有些像是羽毛,有些像是爪子——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没有出现过的生物的器官混合了起来,以最杂乱无章的方式聚集在了一起,偶尔当这些液体聚合成了某种可以发声的器官的时候,它们会发出声音,那低沉的声音完全没有意义,更像是某种短促的惨叫或者是无意义的呜鸣,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声音了,阿鼻地狱的恐怖都不如这里的万分之一。 它们沸滚著,集合著,那些器官凝结起来,然后又消失无踪,某些时候,一个极小的,怪异的,荒诞的,皱巴巴的,完整的生命会从那黑色的浆液当中诞生,但是转瞬之间就会被其他的黑色液体吞噬。 不止是地上,还有墙壁上,矿道之间,所有的黑水都向著一个地方涌去——李星渊听到了惨叫的声音,那声音慢慢的变小了,溶解了,混合进了那黑色浆液之中,混合进了那荒诞恐怖的大合唱当中。 跑。 李星渊以逃命般的速度奔跑著,他这具很久没有如此剧烈运动过的身体感觉到肺都要撕裂开来,他的心臟都几乎要衝出胸腔,那些黑水没有攻击他,但即便如此,他也绝对不愿意再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多呆一秒了。 旧矿道的门口同样关著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了,锁孔已经完全的锈死了,但这对於李星渊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问题,他弹出手指,扭动锁孔,锁头顺理成章的打开了。 他衝出门,逃离了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旧矿道,天是黑的,抬起头来,能看到如同圆弧一般的太阳残骸,仍在微弱的,残缺的发著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芒。 李星渊回头一看,发现除了之前通知陈英耀去矿上的那个北方口音的瘦高个和那个第一个发现了盗採旧矿的中年人正在大口的喘气调整呼吸之外,其他人全部都消失了。 陈英耀也不见了。 第45章 背叛 他们都…… 李星渊心里面觉得有点堵的慌,他乾脆的骂了一声:“他妈的。” 他和陈英耀没多熟,但毕竟吃过人家的一只鸭子,洗了一次他这两个月来最舒服的一次澡,因此难免有些懊恼。 旧矿的出口在一个林子里,这里曾经或许是个官道,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但时间过去太久,这里道路早已掩埋在了丛生的杂草之间,没人还能记得它往日的荣光了。 如今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並没有任何一个脚印的痕跡。 这恐怕也是为何那些盗採矿石的人没有选择从旧矿道原本的入口进入,而是在新矿处开一个通往旧矿道的入口的原因了,盗採矿石不是一个可以偷偷摸摸进行的工作,它需要大量的人工进行作业,挑拣矿石,提炼矿物——这都需要一套完整的流程才行。 从这里进入固然隱蔽,但太多人围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林子里面,远远比从新矿道进入更加容易暴露。 “李记者。”那个瘦高个过了半天终於喘匀了气,他站直了身子,看著这周围的一片荒芜,有些不知所措:“咱们接下来去哪?” “陈英耀他们呢?”李星渊问:“你看到他们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看到张科长落了队,被那个怪物给拦住了。”瘦高个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看到陈书记……我跑的比他们快。” “你认得这里吗?” “认得。”瘦高个点了点头:“这应该是镇子东头。” 李星渊向著远处一望,从这里能看到新矿那边,相隔的並不远,如今那里已经开了灯,灯火通明,隱隱的泛著红光。 “你们两个去找派出所的人,还有我的那个朋友,林松——食堂里那个,他手里面有把步枪。”李星渊说道:“让他们做足准备,不要和镇子上的人发生正面衝突,实在不行派人往临近的几个镇子上求援,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瘦高个仔细的听著李星渊的话,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还有个人能给出有条不紊的安排始终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 咚。 瘦高个张了张嘴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躺倒在了雪地里面,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星渊抬起眼睛,看向了那个手里面拿著个石头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也盯著李星渊,眼睛里面像是在著火。 他身上没有那种怪物一样流动的锁,他是个人类,仅此而已。 李星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那个中年人又一次的举起了自己手里面的石头,对著他狠狠的抡了过来,没有什么技巧,但非常有效,这种石头砸中人就足以让人筋断骨折,头破血流,根本也没有什么用技巧的必要。 “你干什么?”如果是之前那个没有经歷过这次旅行的李星渊,估计就在慌乱中被他砸死了,但是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儘管还比不上老刘,但李星渊的反应也比之前快了许多,他翻身躲开了这一下石头的攻击。 中年人踉蹌了几步,然后又站稳了身体,他看上去也不是个经常运动的人,头上已经出了虚汗。 “对不住了,李记者。”中年人低声说道:“你知道了丰元旧矿的事情,就得死在这里。” “你——”李星渊话没说完,但已经知道了中年人为什么要杀自己。 这个中年人早就知道丰元旧矿的事情,他在旧矿道里面只不过是在贼喊做贼罢了。 盗採矿石,这么大的事情,镇政府怎么可能一点察觉没有?陈英耀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那就说明肯定有人瞒报了这里的情况。 中年人又一次猛地挥动了他手里的石头,这一次李星渊抓住了破绽,夺过了攻击之后躬身下腰,抱住中年人的腰將他撞在了地上。 中年人怒吼了一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曲起膝盖,顶在了李星渊的下顎,把他顶的眼冒金星,然后又踹出一脚,把李星渊踹倒在地。 他妈的。 李星渊没想到这个中年人能这么的有力气,一时之间有些猝不及防。 “你和那些镇民……你和史矿长是一伙的!”李星渊之所以说话,不过是为了拖延让自己调整呼吸的时间。 “没错,我是丰元人。”中年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李记者,你知道丰元旧矿下面究竟有什么吗?” 李星渊脑子里有许多的答案,有关於乳汁,有关於地母,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黑潮是这两个月才触及到的地球,而丰元矿上关於地母乳汁的传说却由来已久了。 中年人咧嘴一笑,说道:“是金子。” 铜矿有些时候会伴生金子。 “旧矿当年开掘到最深处,发现了金子。”中年人活动著自己的手腕,他根据刚才短暂的一回合交手,確认了自己胜券在握,因此不介意和李星渊多说两句:“这是丰元人共通的秘密,当年下过井的丰元人都知道铜矿里面有金子,这个秘密传了很多代——很多很多代。” “那地母乳汁是怎么回事?” “谁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中年人反问:“那只是个传说,我爷爷没见过,我爷爷的爷爷也没见过,但我见到了。可能丰元矿下面真的有神吧,我们丰元人的神,当我们丰元人穷的时候,她就给我们金子,等到我们丰元人快没有粮食了,她就给我吃的。” “那些怪物……” “李记者,你的问题太多了。”中年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再一次的衝著李星渊砸了过来。 李星渊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手里面没有武器,他也不需要武器,中年人只是单纯的力气大,却没有什么战斗的经验,他直来直去抡动的石头很容易躲开。 李星渊弹动著自己的手指,他的食指再一次的变成了骨质的钥匙,钥匙齿缓慢的变化著,旋转著——深入了中年人膝关节处的那个锁孔。 中年人没有惨叫,他直挺挺的向著前方的雪地摔了下去,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腿——那个被李星渊用手指触碰到的腿——立在了雪地里,过了一会才倒在了地上。 “你……”中年人沉重的呼吸著:“你做了什么?” 第46章 实验 李星渊看了看中年人那落在地上的半截腿,然后又看了看正盯著自己的中年人,嘟囔了一句。 “抱歉。” “抱歉?”中年人恶狠狠的盯著李星渊:“我要弄死你这个……” “我不是为了之前发生的事道歉。”李星渊摸了摸自己右手的食指,钥匙仍旧渴望开启,锁扣则呼应著洞开:“我是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道歉。” 他一直好奇人身上的锁扣究竟意味著什么,他不可能只试著在自己人的身上搞明白这个。这是他第一次拿这种能力来对付敌人,只是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尝试,就卸除掉了对方的一截腿——腿的断口处毫无伤口的痕跡,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关节处的锁眼意味著关节的开闭,李星渊看向了那个中年人,那他身上其他的那些锁孔意味著什么? 光似乎能感应到李星渊的想法,那种开启的欲望变得更加迫切且鲜明。 李星渊走向了那个中年人,对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兴许被以这种方式卸除掉关节是无痛的。 中年人还在破口大骂,李星渊將手指指向了他的咽喉,他打算先从那些最符合逻辑的锁孔开始试起,喉咙意味著声带的作用吗?声音从此门扉传出——也当因为门扉的闭合而结束,当手指深入到这个锁孔的时候,他所感觉到的锁眼是脆的,就像是某种橡胶或者软骨。 他的猜测是正確的。 中年人发不出声音来了,但他还能用那种狰狞中混合著惶恐的眼神看著李星渊。 他还在试图反抗,李星渊不得不用自己的钥匙將他的其他关节也卸掉,这个过程並不困难。 “抱歉。”李星渊又一次的重复了一遍道歉。 他很快就完成了自己实验,人身上的锁眼比起其他的东西来说算不上多,而且很多都相互联繫著,当解开其中一道锁眼的时候,可能与之联繫的两到三个锁眼都会消失。他並没有办法测试所有的锁眼,有些锁眼是符合直觉的,它们对应著人类的器官,但有些……一部分是不符合直觉的,將它们解开会导致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李星渊不愿意回忆起来那些变化,从自己的同类的身上出现那种变化是相当奇怪,甚至噁心的一件事情,但他至少知道了某些锁眼不该开启——永远不该。 当李星渊从林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了这轮日食的结束,苍白的太阳一点一点的重新变得充盈起来。李星渊向著矿场的方向走去,他没时间再去找派出所的人求救了,必须要立刻回到矿上去找机会救出老刘他们来才行,但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別说是那个诡异的『左童子』了,那些镇民就够他好受的。 没了林松,没有老刘,没有可以用的援军,李星渊只好孤军奋战。 如果自己能在远处打开某些锁孔就好了,如果自己能一口气打开好多锁孔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李星渊能感觉到自己颅脑当中的光就开始蠢蠢欲动的活跃了起来,它流经了李星渊的大脑,像是某种鼓动。 李星渊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旧矿口离新矿没多远,李星渊一开始还在想著该怎么混入到新矿里面去才好,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用担心这个,外围並没有看守放哨的人,镇民们依旧聚集在了新矿的矿口,只是听著声音越发的热闹了起来。 李星渊躲著人流,他躲在了那些堆放著还没有提炼出来的矿石的原矿后面,这些原矿早就应该被送到提炼设备里面提炼,但如今却就堆放在这里,无人问津。 镇民们闹哄哄的,他隔得不算远,但还是听不到大多数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新矿门口的圆形广场上被搭起来了一个台子,三个人被捆在那里,应该就是老刘他们三个,这样的发现让李星渊心头一紧,难不成他们被杀了?但很快,李星渊就看到他们身上的锁眼还在微弱的闪著光,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死人身上也是有锁的,之前李星渊分辨不出来,但自从完成了『实验』之后,他觉得自己现在对於锁眼的分辩能力也变强了。 他趴在那些矿石上等待著镇民鬆懈的时候,他们不可能一整天都呆在这里吧?李星渊又数了数原本那些画著脸谱,唱戏似的人,发现它们的数量不仅没有变少,反而多了几个,之前有五六个,现在恐怕有七八个了。 这些东西难道会感染的吗? “丰元镇的父老乡亲们!”李星渊听到了广场上有人喊著,他看过去,发现是那个被陈英耀称之为史矿长的老头,那老头站在台子上,对著下面的镇民们手舞足蹈的演讲著:“那些逃到了矿里面的外来人,都让石母大人给吃了!石母大人很满意咱们的献祭!要给咱们乳汁了!” 乳汁。 李星渊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些怪异的黑水,心中忍不住一阵恶寒,丰元镇的人竟然將那东西当成是神明的赏赐吗? 可无论他怎么想,丰元镇民的反应却很强烈。 他们站在一起,发出各种各样歌颂地母的声音,这不是个纪律严明的宗教,他们大多数在两个月之前还是老实本分的镇民,但现在他们对於地母的信仰几乎可以称之为狂热,他们伸出手掌,向著丰元矿的方向,渴求著地母的奶水,即便是史矿长用大喇叭喊著什么,也被他们的声音给淹没了。 史矿长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很不满,他大概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地母的代言人,但很显然,他还没有確立起来自己的权威。 他是怎么预知到地母乳汁的到来的呢?借著这一手的本事,他早晚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伴隨著镇民们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起,大地震颤了起来,矿洞以那雄浑的低鸣回应,矿洞当中某种东西正在激盪—— 下一刻,『乳汁』奔腾而出,冲向人群。 第47章 盛宴 那是黑色的洪流,它们从黑色的矿洞当中狂涌而出,在日光下,它们的活性程度更高了,远比在矿洞当中要高的多,当它们涌出地面的时候,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团成型的固体,一个黏连著无数器官和血肉,一个由无数怪异荒诞的生物组成的肉球,它正在哀嚎,被挤压,鲜血四溅,而后被之后的黑水吞噬,更多的血肉凝固,更多的嘴巴被生成以用来嘶吼。 它不再是黑色,而更接近於肉色,它滚到了广场中央,无数的黑水紧隨其后,它们冲刷著这个肉球,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这个肉球有无数的肢体,无数的眼睛,无数的嘴巴,看上去无比的骇人可怖。 它嘶吼著,狂叫著,欢笑著,哭泣著,用无数张嘴巴,用无数种语言,在它身上生成的无数肢体在进食,排泄,交媾。它震颤著地面,拍打著地面,肆虐著地面。 这哪是什么奶水,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奶水? 李星渊想要闭上自己的眼睛,这怪物本身就是对人类所崇尚的一切秩序的褻瀆,是对人类理性的践踏,见到这怪物本身恐怕就意味著疯狂。 “丰元镇的镇民们!”史矿长振臂一呼,这个头髮斑白的老人咧嘴笑著:“享受地母的恩赐吧!” 他们想要干什么? 李星渊不知道,他的思维在抗拒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丰元人主动的走向了那个怪物。 几百个人,爭先恐后的扑向了那个怪物,他们在用手中的刀砍著那个在广场上翻滚著的肉球,这个由黑水组成的肉球並没有什么用来攻击的器官,就算是有,也因为太小的缘故对丰元人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那怪物或许也在撕咬,或许也在反击,但已经淹没在了人群当中,可能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这个怪物的声音变得沉闷了起来,更像是哭泣了,它悲鸣著,身体正在一层一层的被丰元人撕碎。 这个,怪物,正被,人类,分食。 它的肢体被扯下,器官被撕咬,它正在快速的被丰元镇消灭著,那混沌的身躯被扯碎,它没有鲜血,只有黑水,只有那粘稠的黑水——黑水铺洒在了地面上,当它们的数量太少,也就没有了组成器官的活性,它们消失在了雪地里。 丰元人在大笑著,李星渊躲在了矿山后面,他不愿意再看广场上的景象,不愿意再看那人类战胜怪物的“壮举”。 这是因为某个巨大的集体幻觉吗? 李星渊不知道答案,或许,但也或许这就是人类理性的选择,在黑潮的威逼之下,人类的理性导向了某种阴鬱的癲狂。 在『觉醒』了那古怪的能力之后,李星渊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但或许早就有人比他更早的走到这条路上了。 这场饕餮的狂宴持续了几个小时?李星渊不知道,他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觉得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变暗,他紧贴在矿山上,丝毫不敢让自己的这些同类发现自己的存在。 三三两两的,丰元人们正在离开广场,他们的手里还提著什么,袋子里面装著什么,他们满足的谈笑著,低语著。 又放了一掛鞭炮,然后是另一掛,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著,就像是在驱逐著那空气中骇人的血腥味。 李星渊终於有勇气继续看广场上的景象。 那怪物,那黑水凝聚而成的肉球,已经被彻底的,完全的『消灭』乾净了。 唯一能证明那个怪物存在的,只有一地黑色的液体,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丰元人正试著用自己手里面的瓶子和罐子把它们收集起来。 几个孩子在放著鞭炮,嬉笑著,老刘他们还在那台子上被捆绑著,一动不动,他们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了吗?或许没有才是更加值得庆幸的事情。 史矿长也走了,但留下来了两个画了脸谱的怪物,它们摇摇晃晃的呆在台子上,还有几个男人正围在一起,抽著烟,谈笑著。 李星渊没有立刻离开矿山,他安安静静的在这里等到了半夜,所有的人几乎都走乾净了,老人牵著孩子们的手,另一只手拿著那些装满了黑水的瓶瓶罐罐,那些男人们离开了广场,走到了一边的宿舍楼上,他们大概是丰元人留下来值班的人。 那两个怪物没有动,它们或许既没有进食的必要,也没有休息的必要,它们站在台子上,看守著老刘三人——大概这就是下一次地母没有喷髮乳汁时,丰元人要献上的祭品。 李星渊慢慢的退下矿山,爬了这么久,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感觉不到这些,他的后背湿透了,手臂在轻轻的发著抖,恐惧几乎让他想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他还是向著那个台子走去。 李星渊不是个擅长共情的人,但当他走过了那白天热闹的广场的时候,感受到脚底下那粘稠的,怪异的黑色液体正在牵扯著他的脚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是这里仍旧有一个巨大的冤魂,一个恐怖的,混沌的冤魂徘徊在这个广场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经过了这一路,见识过那个巨大的银白之门,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恐惧了。 怪物摇晃著自己的身体,但它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李星渊的到来,它用那人类的眼睛盯著李星渊,或许还在用另外的,隱藏在那具身体下面的某种近似眼睛的器官盯著他。 李星渊没想到对方的视觉会这么敏锐,他本想要直接绕开这些怪物的,但是那怪物没有动,没有发起进攻,只是盯著李星渊。 这是沉默的对峙,李星渊忽然想到,自己下午在矿洞里面的时候,那个怪物也並没有对著自己发动攻击,而是等到李星渊跑过去之后,攻击了其他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李星渊盯著那人身上混乱的锁眼,又向前了一步。 嗒! 怪物身上以飞快的速度弹射出了一根触鬚,猛地向著李星渊飞来。 第48章 乩童 但那攻击並未真正的触及到李星渊的身体,即便它快的足以让李星渊反应不过来。 它绕过了李星渊,李星渊第一次看清楚那液体的模样,它们和那些黑水很类似,但又有所不同,它们在月光下呈现出了一种微微透明的墨绿色,里面挤满了某种脓黄色的东西——眼睛,那是脓黄色的眼球,在墨绿色的液体当中涌动著。 那些眼睛审视著李星渊,那些墨绿色的变形虫一般的触鬚微微的在夜色下试探著,时而在月光下呈现出油亮的黑色,时而在月光下呈现出某种诡异的虹彩。 试探性的,那些原生质一般的东西挤压著,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tekeli-li!tekeli-li!tekeli-li!” 这声音尖锐又怪异,但又带著某种奇怪的规律,就好像是一种未知的,並非为人类所设计的语言,又好似一种无规则的,恐怖生物的低吼。 李星渊没有动,他只是看著那团粘稠的物体,那团黏液似乎有些失望,它又一次发出了那古怪的声音,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的高亢,尖锐,刺的李星渊耳膜发震,在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它慢慢的缩回到了那个怪人的身体当中。 那个怪人还在盯著李星渊看,但李星渊又向前了两步,却並没有被他体內的怪物攻击,李星渊也就放心了许多,慢慢的走到了台子上。 他依旧能听到那声音,那不知名的东西潜藏在两个画著脸谱的怪人的身体当中,依旧在不安分的发出:“tekeli-li!”的轻微声响,只不过这声音几乎低的让人无从察觉,会让人误以为是夏夜虫类不安的鸣叫,但是听得时间越长,那怪异尖锐的声音就越发的穿透耳膜,让人情不自禁的打颤。 “老刘。”李星渊走到了被绑著的老刘身边,低声说道“醒醒,老刘。” 老刘睁开了一个眼睛,他的眼睛几乎被血给糊住了,他被人砸了脑袋,头上有个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干了,黏连著他的头髮,糊成了一块硬痂。看上去相当狼狈,但眼睛却还是有神的。 “李记者?” “是我。”李星渊低声的回应:“我给你解开绳子。” 李星渊只是轻轻的一触碰那些绳子,那些绳子就断掉了——绳索本身就意味著某种封闭,它並非是常规意义上的锁扣,但是区別不大。 老刘跌坐到了地上,喘著粗气,过了好大一会才回过劲来。 “有水吗?”老刘用乾渴的,嘶哑的声音问道。 “没,我也好久没喝水了。”李星渊鬆了口气,摇了摇头:“伤口碍事吗?” “不碍事。”老刘挣扎著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盯著那站在台子旁边的两个怪人:“他们没攻击你?” “没,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星渊摇了摇头,他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史矿长。”老刘说道:“告诉那些镇民,说这些人都是被地母身边的童子扶乩的乩童。但今天下午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个丰元镇的人突然倒下,然后被人抬走,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乩童。 李星渊看著那两个摇晃著身体的怪人,他们的身上的確穿著戏服一般的披掛,只是那披掛显得有些廉价,让它们如同是任人打扮的娃娃,只是佝僂著,怪异的扭曲著自己的身子,並没有半点神明的威严。寄生於其中的东西,多半也根本不在乎外面的这具身体被打扮成了什么样子。 丰元镇的那些人,难道真的相信这样的身体上,凭依著神明吗? 不过一想到下午的时候,那场残酷的狂宴,李星渊又觉得以现在的丰元人的思想,未必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今天下午……”李星渊又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一场喧譁的盛宴,神经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看到了吗?” 老刘盯著他:“你也看到了?” “他们吃那种东西,出点事一点都不意外。”李星渊嘆了口气:“整个镇子的人都疯了。” “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听到老刘的话,李星渊愣了愣,他看向了矿井,现在那个方向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咱们得把矿井给炸了。”李星渊说道:“把矿井炸了,所有的东西都堵在下面,让它们永远也出不来。” “炸药从哪来?” “这是个矿场,老刘,怎么能没有炸药呢?”李星渊指了指矿场的方向:“只要能搞到炸药,你会用吗?” 老刘没有说话,轻轻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对李星渊怀疑他的专业技能感觉到些许不满。 “那就行。”李星渊点了点头:“那就行,老刘……辛苦你了。” 老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看向了其他两个和他一起被捆在了柱子上的人,他们都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眼下一个一个都耷拉著脑袋,似乎还在昏迷。 “他们怎么办?” “镇政府里面有叛徒。”李星渊低声说道:“有人和史矿长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和我一起被绑了一下午。” “我知道,但……”李星渊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把他们救下来,让他们去找林松,告诉林鬆开车过来接咱们,咱们炸完矿之后马上就走,离开丰元。” 儘管还有许多的谜团没有搞清楚,但是现在並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解决这场地母乳汁的闹剧,然后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才是正確的选择。 李星渊和老刘把那两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给救了下来,他们受的伤比老刘轻的多,大概是因为他们本来也没怎么反抗的缘故吧?但把他们叫醒难得多,直到李星渊都有些想要再试试自己的能力了——他们才从昏迷当中转醒了过来。 两个人对李星渊千恩万谢不必多说,在知道了要告诉林松的事情之后,两人便从矿场当中一瘸一拐,相互搀扶著离开了。 旁边的两个画著脸谱的怪人对这一切完全熟视无睹,他们体內的两个怪物依旧在以轻且密切的“tekeli-li!“的声音低声的交流著,那怪异的声音,无法隱没於风中。 第49章 深入 今天的夜空带著一点红光,不知道是不是李星渊的错觉。 自从黑潮到达了地球之后,每天晚上天空的顏色都不太一样,星星的顏色也不太一样。今天的星星似乎比往日的更近,更猩红,更嗜血,它们迫近了地面,爭先恐后的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注视著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它们在天上翻滚著,像是一个个串联起来的眼珠的海洋,扭曲著,颤抖著,渴求著它们被那场饕餮的余味所吸引,迫不及待的等待著下一场狂宴的开场。 如果黑潮能把坚实的大地当中的某些东西变化为那可怕的黑水,那所谓的地母的奶水,那么天上的这些所有的星星呢?它们会不会也被那狂乱的黑潮感染,变成一个个的活物,在宇宙间彼此拼杀? 李星渊把目光垂了下来,门扉在他的视野边缘若隱若现著,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些幻象的存在,那些在门扉当中穿行的存在对於周围的一切都熟视无睹,即便在今天下午那场狂宴进行的过程当中,也没有任何一个存在驻留片刻。 兴许是对於这些存在而言,地球上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又或者,这样癲狂的景象,对它们而言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李记者?” 老刘的声音叫醒了李星渊。 “走吧。”李星渊回过神来,跟著老刘再一次走进了丰元铜矿。 他还穿著矿工靴,带著矿工帽,脚下的感觉依旧粘稠如沥青,这些黑水从矿中涌出,其中的部分仍旧滯留在矿內,它们扒著李星渊的靴子,用嘈嘈切切的,不成调的低语声阻挠著他的脚步。白天的时候来这里所感受到的那股腥臭味更浓烈了,那味道是如此的密集,以至於近乎於变得有些发腻。 李星渊必须要更用力气才能从地面上拔出自己的靴子。 有人之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拉了闸,所以没有电,当李星渊重新把电闸打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整个丰元铜矿似乎都活动了一下,像是这头巨兽在发出醒来之后的第一声嘆息,灯从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亮起,然后一直绵延到了矿井的深处,就像是一个邀请他们前往地狱深坑的路。 在员工宿舍那里值班的人一定发现了有人重新启动了丰元铜矿的开关,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往这边来了。 李星渊和老刘坐上了电梯,向著丰元新矿的矿下而去,他们之前去检查了丰元铜矿地上部分的炸药库,好消息是,那里没有看守。坏消息是,那里也没炸药,史矿长一定是將那些炸药给转移走了,李星渊只好到地下去,为了减少爆炸物频繁运输可能会到来的安全隱患,在岩层下面,最新开凿的地方,一般都会有炸药的分发库,希望史矿长没有来得及把那些的炸药也带走。 坐著电梯向下的感觉有些古怪,黑暗一点一点浸没了他们所经过的那些岩层,那些古老的,被时间堆叠出来的土地。空气变得不再那么新鲜,更多的则是——臭味,如同是无数的蛋白质被烧灼,无数的肉体腐烂所带出来的臭味。 李星渊迟缓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些衝出了矿道的黑水固然成了丰元人的美餐,但是更多的液体其实没有衝出矿洞,它们淤积在了这里,留在了矿洞之间,以一种更加稳定的形態。 这种物质,或者说,这种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偶尔,某个电梯下行的瞬间,李星渊会看到那残留的黑色液体当中会出现一个孤立的眼睛,它盯著自己,稍纵即逝。 当电梯到达最底下的时候,这重重的钢铁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噗嗤的声响,就像是某种东西被它砸碎的声音,紧接著是一声低沉的,无力的哀嘆——李星渊一点都不想知道电梯是不是砸碎了什么东西。 新矿的最深层,是纯黑的。 矿灯能起到作用的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几乎只有眼前微弱的一点了,光照不亮眼前的黑暗,李星渊和老刘不得不伸出手来,儘量抬得向前,以此来分辨眼前究竟是纯粹的黑暗,还是確实有东西挡在他们的前面。 “老刘。” “嗯。” 黑水滴在他们的身上,就像是某种粘稠的雨,但它们没有什么敌意,它们也不过是经过罢了。 李星渊又想起了下午那个怪诞的怪物,李星渊甚至都没有从那个怪物的身上感觉到什么敌意,甚至在那个怪物被吞吃的时候也是如此。 思索黑潮所带来的这些怪异的意义本身就挺没意义。 在这一团黑暗当中,李星渊唯一能看的清楚的,就是门。 分发库就在入口处不远,这是个牢固的铁门,被设计的相当安全,双锁双钥,需要同时打开才行——但对於李星渊来说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他没有去试著打开那物理存在上的双锁,但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铁门中央那个只有他能看得到锁孔,门扉就自然的打开了。 “真是……危险的能力,李记者。”老刘用复杂的语气说道。 这个能力兴许没有召唤火焰或者寒冰之类的直观,但是老刘知道,这种能打开任何一个想开的门的能力究竟有多么危险。 李星渊没说话,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矿灯,打量了一下分发库里面的东西。 这里面的东西不只是炸药,还有一些採矿工具之类的,李星渊认不出来这些东西分別是什么。 “老刘,你来看看。”李星渊向前一步,走到了分发库里,老刘紧跟著钻了进来,在矿灯的照耀之下找著他需要的东西。 但是,老刘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李星渊也是一样,他们都听到了一个不属於这里的声音——一种什么东西踏过地面的声响。 又是那种怪物吗? 老刘手里面没有枪,不过之前的那两个童子没有攻击他们,说不定这个怪物也不会攻击他们。 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李星渊还是拉上了分发库门口那个结实又厚实的铁门,准备等那东西过去再继续行动。 那东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了分发库的门口。 被发现了? 莫非像是那个神明伴生的怪鸟一样,是可以靠温度感知猎物的怪物? “李记者,你在这儿啊。” 第50章 关门 是陈英耀的声音。 在这种地方听到一个还算友善的声音相当让人意外,李星渊微微的鬆了一口气,但又有些警觉——对方下午不是已经迷失在了旧矿道当中了吗?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书记,是你啊,你……” 李星渊想要开门,但是门被从外面紧紧的拉死了。 “別开门了,李记者。”陈英耀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还带著奇怪的,类似於气泡炸裂般的噼啪声响,他的声音很近,非常近,让李星渊感觉就像是贴在门上和自己说话那样:“我……我感觉不太舒服,李记者,你在井下干什么?” 李星渊远离了门口一步。 陈英耀现在的情况绝对不对。 他看了一眼老刘,不知道该不该对门口的那“人”如实相告。 “我们是来炸毁这个矿的。”李星渊说道:“拿了炸药,炸毁这个矿,绝对不能让那些丰元镇的人再吃那种东西了。” 陈英耀的声音停了下来,门外只传来了某种粘稠怪异的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它们渗入到了这个矿的每个地方,说不定也渗入到了铁门当中,又或者是哪些深厚的岩石里面,让李星渊有些毛骨悚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人间,还是某个类似人间的地狱。 “啊。”陈英耀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无数个嗓子,用无数个舌头,从无数个嘴巴当中传出来那样,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在地面上的某处:“炸掉这里——这是好事。” 他咕噥了一声,李星渊听到了什么粘稠沉重的东西掉到地面上的声响。 “啊……嘎……唔,炸掉,炸掉,炸掉这里……”陈英耀的声音缓慢的顺著岩壁向上:“炸掉这里,李记者,炸掉这里,先关上那个门,然后再炸掉这里,不然就没意义。” “门?” 陈英耀的声音又一次沉默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激烈了起来,肉体之间沉闷的撞击声,某种滑腻的东西从更滑腻的东西里面生长出来,什么东西折断,什么东西又粗暴的癒合了——陈英耀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又疲惫:“对,门,就在坑道深处,从这里通往——” 陈英耀突然说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晦暗的词汇,这个词汇带著某种怪异的,来自於远空的深深寒意,它近似於乌多萨库拉——如果那忽略到那怪异的,阴暗的,人类的嗓子绝不可能发出的,来自遥远星辰间的呢喃迴响著的颤音的话。 李星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词汇代表了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构成这个身体的每个细胞都知道,它们在痉挛中低语,想要穿过那个门扉,回到那个词汇所代表的地方。 但那束光,他脑海当中的那束光在此刻咬住了他的脊椎,阻断了这场由大脑之外的其他部分发起的叛乱,它喝退了那些来自於血脉深处的叛军,让它们老老实实的回归了原位,听候大脑的下一个命令。 李星渊喘了一口气,仅仅是聆听这个词语就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了,他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关上那个门,李记者。”陈英耀又一次的说道,这一次他的声音来自於顶上,岩壁向上,贴紧了矿洞的顶端,还在隨时的滑动:“必须关上那个门,李记者,不然就会有东西——” 他又一次的沉默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又一次发出了可怕的,恐怖的,类似於某种横膈膜被剧烈的空气填满,然后又狠狠挤压出去的可怕声响。 李星渊小心的问道:“不然就会有东西走过来?” “不,李记者,是会有东西走过去。”陈英耀的声音这次很轻,就像是沉醉在薰香当中的预言师在看著自己的水晶球做出一个模糊的预言:“我们都会走过去,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但不该是现在——” 陈英耀尖叫了一声,然后一段断断续续的,短暂的抽泣,再然后,他的声音似乎恢復了正常:“李记者,別问太多了,你能关上那个门,你有那种能力,我知道——他们已经在赶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们准备关闭大门,他们也就知道了。” 他们是谁? 这种问题不必说出口,李星渊的脑子里面就已经出现了那些疯狂的吞噬著黑水的镇民们。 “我来给你开道。”陈英耀说道:“让老刘准备炸药,他在你身边,我看得到,你跟我来,你去关上大门。” 紧接著,他的声音迟钝的向前行动了,他向著某个更深的地方『走』了。 李星渊看了一眼老刘,老刘也看了一眼李星渊。 “李记者,你打算……” “我跟他往里走,老刘。”李星渊说道:“你去把炸药安装好,导火线之类的安装好——如果我十分钟之后没有出来,你就直接引爆炸药。” 老刘没说话。 “如果我没回来,你记得去江城大学的研究所,陈教授在那里安置了一个东西,是一束光,他说——他说那束光能拯救人类,或许呢。”李星渊拉开了铁门,陈英耀已经不见了,地面的黑水並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跡,但铁门上有著黏液,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巨大的,黑色的蛞蝓从上面爬过去一样。 李星渊又抬眼向著陈英耀所前往的,比这里更深的坑道,那里一片漆黑,真的有一个门,而不是一个恐怖的血盆大口——不,如果真的是陷阱的话,那么一个血盆大口之类的东西恐怕都算是开恩了。 是想要將李星渊和老刘分开,然后逐个击破的计谋吗?还是…… 李星渊摇了摇头,將那些事情甩出脑海,他没再看老刘,而是向著底下深处慢慢的走去。 这里的矿洞越发的逼仄了,空气当中的温度在升高,同时也变得更潮湿了,那股带著腥味的液体的味道类似於——羊水?李星渊的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这样的词汇——他向前走著,很快就发现自己必须侧著身子才能通过前方的矿道了。 他真的还在丰元矿吗?还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李星渊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已经穿过了他的矿工帽,黏连在了他的头髮上。 第51章 乌波萨斯拉 李星渊支起了自己的胳膊,他用前肘刺破了某个看不见的薄膜,一股刺鼻的,古怪的气味衝到了他的鼻子里,他看不到,几乎用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都已经被那液体给粘住了。 他的身体也想留下,它们不想走,他身体里的每一个部分都不想走,它们想留在这里,就这样,留在这团温暖的羊膜里,回归那古老的胎息。 去你妈的。 李星渊睁开了眼睛,继续的向前走了两步,他从一团软泥当中挤入了另一团软泥当中,陈英耀不是说要给他开道吗?这也算是开道? 然后,李星渊发现他开始发冷了,就像是大夏天被最大功率的空调直直的吹一样,那些怪异的黏连感慢慢的消失了,李星渊出现在了一个宽阔的地方,就好像是一个广场,一个东西——一扇门——在这个大厅的正中央。 那是一个门吗?它什么地方是门扉,什么地方是锁眼?它像是一个闭合的,由血肉组成的,眼皮紧紧闭合的眼睛,又像是一个立在了中央的肉茧,它如同活物——不,它就是活物——它呼吸著,一股超自然的寒意,冷到了匪夷所思的寒意刺痛著李星渊的皮肤。 “李记者。”陈英耀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李星渊抬起头来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陈英耀的整个身体都已经隱没在了黑暗当中,但能看出来他的身体超自然的涨大,某些绝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体上的肢体横生,即便只能看到那简单的轮廓,也能发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东西绝非人类。 “关上这扇门。” 李星渊再次看向了那个悬垂在中央的东西,它的锁孔呢——当李星渊这么想著的时候,一个微弱的锁孔出现在了李星渊的视野当中,它不稳定的闪烁著,就像是不想要出现在李星渊的眼前那样。 他真的要关上这扇门吗?如果这是个陷阱—— 李星渊大踏步的向著中间的那个东西走了过去。 他就是来关上这扇门的,没有思考这些多余问题的时间。 当他走到了那个东西面前的时候,那个悬垂的肉茧微微的颤抖著,它意识到了李星渊的到来,它发出了如同嘆息一般的声音,那『眼皮』微微的颤抖著,它不必钥匙就能洞开,它现在还是开启的状態。 突然间,它打开了,就像是一个蝙蝠张开了翅膀,一个怪异的人甩开了自己的斗篷,它打开了,它向著李星渊展示了它所通往的彼方—— 恐怖,恐怖。 李星渊开始耳鸣。 这次就连他的大脑都背叛他了。 那些幻觉,被他的大脑狂乱的生成的幻觉,充斥满了他的意识,他看到了,那东西,那在无数的岁月之前,在上一次黑潮席捲地球的时候——不,在最古老的黑潮,第一次在宇宙之间翻涌的时候,所为地球带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在遥远的,充满著寒意的星空之外到达地球的访客。 不,它才是地球最早的主人,它是地球一切生命的源头。 那黑水翻滚著。 那是真正的,黑水组成的海洋,与之相比,李星渊所在丰元镇看到的黑水加到一起,也不过是涓滴一点。 它翻滚著,无数无名的巨怪在它的身体当中诞生,又即刻间化为乌有,它轰鸣,如同隆隆鼓声,而后又是霹雳般的恐怖声响,它没有意识,但於它而言,恐怕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意识也不过是乌有,它没有看到李星渊,又何须看到李星渊?它便是李星渊,它便是每一个人,每一个飞禽,每一个走兽,每一个植物,每一个菌类。 它端坐在那里,恐怖的,阴鬱的王座当中,冰冷的,可怕的寒风当中,它仍旧在无止息的沸腾著,狂叫著。 李星渊向著它伸出手来,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他想回家,他必须要归於那黑暗,那虚无,那至高无上的乌波萨斯拉! 光再一次扼死了这种想法,它冷酷的分离了李星渊的这种意识,如同是切过黄油的刀锋一般,將他那混沌的想法切割下来,强迫他保有自己那痛苦但清醒的思维,它死死的抓住了李星渊——李星渊的这个个体,和那一切生命的源流之间,被划出了一个清晰的界限。 李星渊在尖叫,他是在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那真的是自己的嗓子能发出的声音吗? 他拽住了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仍旧在痉挛著,向著那恐怖的乌波萨斯拉伸过去,它是如此的渴望回归,以至於恨不得撕裂李星渊自己的身体。 “操。”李星渊抵住了自己的脚尖,努力的和自己的身体抗衡著,他感觉到有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身体,拽住了他,让他不至於划入那深渊当中。 “李记者!”陈英耀的声音变了调,如同是恐怖的鸟兽的啸叫:“关上这个门!” 那浮肿的,李星渊看不太清的身体挡住了那黑暗,那可怖的,扭曲的,混沌所化作的身躯—— 有些门扉应该洞开,有些门扉就应当封闭——永远封闭。 他的手指回应著这份欲望,它变成了骨质的钥匙,它关闭大门的愿望胜过了它回归那乌波萨斯拉的愿望,它跃起,插入了那怪异的锁孔当中。 肉茧发出了恐怖的低鸣,它必须闭合,这是门扉的宿命,它无法抗衡那锁钥的关联,它的血肉颤抖著,迸裂开来,飞溅到了李星渊的身上。 在它即將迸裂的瞬间,陈英耀动了,那巨大的身体,缓慢但轻巧的向著那门的那侧一跃。 他的声音在发笑,无数的声音在发笑,那巨大的身躯在空中扭曲著,变形著,最终变成了那可怕的,黑暗的一点,如同匯入海洋当中的一滴无关紧要的水滴一般,他跃入了那黑暗的海洋当中,他成为了乌波萨斯拉的一部分——正如所有的生命终將成为乌波萨斯拉的一部分。 李星渊颤抖著退开,那肉茧关闭了,永远的关闭了,乌波萨斯拉不可能再通过这扇门扉向外,也不可能再有生命通过这里,成为乌波萨斯拉。 他坐在地上,脑子里面满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该跑了,老刘要把这地方给炸了。 第52章 逃离 李星渊在往外走。 伴隨著乌波萨斯拉和此处连结的断开,所有的原生质——那些黑水,那些尚未分化成可以理解的生物的,来自乌波萨斯拉身体当中的物质们,都开始缓慢的枯萎,它们开始变干,失去了那种狂躁的活性,像是一层薄薄的硬壳,凝固在了土地上。 空气中的味道不再那么腥臭,而是开始发酸,仿佛从本质上开始腐败,一些黑水落到了地上,它们处於正在开始演化生物的早期阶段,只有粗糙的血管,经络,以及黄白色的神经和骨骼,它们还未生长便死去了,有些长出了简陋的眼睛,盯著李星渊,周围原始的神经牵动著它们,让它们缓慢的抽搐著。 李星渊向外走,他必须要从这片地狱般的场景当中挤出去,这混沌的,温暖的,腐败的温床,將会慢慢的死去,这片土地將永不会再有地母的乳汁从土地中迸发——直到那万物回归乌波萨斯拉的时刻到来。 到了那时,乌波萨斯拉將会从地球上崛起,它將带著那万物眾生的意念与灵魂,趁著黑潮的浪涛,向著星海的彼岸而去,它將会在某个遥远的星球扎根,將那乌黑的乳汁再次铺满大地,新一轮的演化將会重新启程,直到收割之日的再次到来。 但,不是今天。甚至可能不是这一次的黑潮,在那黑暗的尊神相比,黑潮也並非是什么万古难遇的时机,不过是一条终会流经的浅河罢了。 乌波萨斯拉將会等待,乌波萨斯拉永在等待。 尊贵嗬!尊贵嗬!那古老黑暗母亲的种子,那万物生灵的尊父!那沉眠於冰冷极地的古老父神!那永恆不灭的乌波萨斯拉! 滚。 李星渊摘掉了自己的矿工帽,他猛地给了自己的鼻子一拳,混杂著酸胀感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身体在颤抖,脑子里面那些黑暗怪异的知识正在不断的涌入他的脑海,他一定是吸入了那风——那从古老的乌波萨斯拉的身边吹过来的风,其中混合了不知道多少个星辰文明的记忆。又或者是他一定看到了那躯体,那躯体並非三维生物可以理解,於那淤泥般黑暗古老的身躯当中,埋藏著最黑暗禁忌的知识。 但他还在走,他必须要出去,门扉的幻象一个接著一个,它们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有些央求著他把它们开启,有些则如同今天他见到的这个一样渴望著关闭。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拽,李星渊在那黑暗昏沉的世界当中看到了老刘的脸,老刘的脸也变成了门的拼接,那些门疯狂的敲打著门框。 开启!开启! 关闭!关闭! “走了,李记者,炸药安装好了。” 李星渊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老刘的声音,老刘拽著狼狈的,瘫软的,他的这具身体,向前走。 他们走上了电梯,而有些人则等不得那个电梯了,李星渊看到了一团又一团黑色的东西在下落,他们哭泣著,狂叫著,他们也渴望回归乌波萨斯拉。 是那些丰元镇的人。 他们吃掉了乌波萨斯拉无意之间流入到了这个矿洞当中的原生质,这些原生质並无恶意,它们只是尊崇著乌波萨斯拉的意志,如同本能般的化为了生命罢了。这些生命被飢饿的丰元镇人当成了食物,而在它们被吞入腹中的那一刻,它们也將关於乌波萨斯拉的存在教导给了这些人们。 渴望回家。 没有任何,地球上的生命,可以抵挡住这种渴望。 吃掉更多的原生质,也让这些原生质吃掉他们,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就回归那伟大的乌波萨斯拉——但是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成功了。 因为门扉被关闭了。 在感受到了这一点之后,即便知道了没有回归父神的可能,他们也依旧来到了这里,哭泣著,崩溃著,向著矿坑当中坠落。 李星渊被放在了电梯的角落里,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极限了,现在他还没有昏迷,唯一的原因就是体內那汹涌的,恐怖的,神经质的兴奋,他的神经递质已经被刺激的胡乱放电,让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错乱的抽搐。所以他还醒著,暂时醒著。 老刘把那些撞到了电梯上的丰元人一个个的踹下了电梯——指的是那些失去了行动能力的那些,那些还有行动能力的那些会迫不及待的自己跳下去——当李星渊他们到达电梯的顶上的时候,电梯已经被砸的颤颤悠悠了。 老刘伸出一只胳膊,搭著李星渊走出了矿坑,他一边向著外面走去,一边拿出了自己设置好的遥控器。 轰! 李星渊在哭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那爆裂的感觉如同是透过了某种不存在的神经一样猛地扎入到了他的身体当中,这种幻痛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同时被炸碎了一百遍——但那被怪异的知识紧握的大脑终於放鬆了一些,微弱的,简短的,他开始能重新抓住那些被扯断的思维,將它们拼凑成『李星渊』,这个虚弱的,朽败的,濒死的凡人。 他站到了月光下面。 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史矿长站在那里,周围全是一群摇摇晃晃的左童子——它们现在几乎已经不在意隱藏自己的非人身份了,它们从那人类的颅腔当中挤了出来,墨绿色的胶质身体微微的颤动著,它们的眼睛在液体当中起伏著,湮灭著。 老刘挺直了腰板,站在了李星渊和史矿长之间,但史矿长没有看他,史矿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是一个苍白的,为了在某些商店当中展示衣服的模特。 当那爆炸的火焰导致整个矿场微微的颤抖,而后在一声巨大的,恐怖的声音当中凹陷,沉沦的时候,史矿长黑暗当中的脸终於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乌波萨斯拉从不因为潮水褪去入睡。”史矿长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就像是风被刀片切开的锋锐之声:“它总是清醒,因此接近它,收集那些原生质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若这是门之主的决定,我们服从。” 他微微的对著李星渊鞠了一躬。 “请您务必转告门之主,修格斯总是服从——亘古如此,今日依然。” 第53章 无光之海(第一卷完) 史矿长离开了。 他走之后,那些附著在人身上的东西也离开了,它们彻底的脱离了那歪斜扭曲的人类身体,发出那隱秘的且怪异的“tekeli-li!”的怪异声响,向著黑暗远去。 他们是什么?史矿长是什么?门之主又是什么? 李星渊没法思考这些事情了。 他无力的躺在了矿场的门口,仰著头看著天空,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汗津津的皮肤感到了些许轻微的刺痛,就仿佛是被那风撕开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老刘也坐了下来,他的脑袋上留下的那个伤口还在,他是怎么像是个打不倒的铁塔一样拽著自己从矿场里面走出来的呢?李星渊不知道答案。 李星渊看著那些星星,它们也看著他,它们不再那么拥挤了,兴许是这场演出谢幕的原因,它们意兴阑珊的重新回到了那冰冷的高天之上,於星穹所居的玉座当中向著人间洒下贫瘠的光彩。 不止是地球。 不止是地球——在那黑潮当中,无数颗的星球都在沉沦。 无数的生命,不止是人类,远不止是人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生命形態,无论有没有所谓的理性—— 李星渊想到那只螳螂,然后他的思维又跳跃到了潘帅的身上,而后又是那只横亘在山路上的鯨鱼,他记得那个鯨鱼腐烂肿胀的眼睛。 李星渊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这个宇宙,整个都是一片无光的海洋。 人类曾以为自己稳居於名为“现实”的坚实陆地,用物理的灯塔丈量宇宙,用理性的海图规划未来。我们是这片大陆的主人,直到有一天,潮水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这不是寻常的浪涛,而是一片亘古的、无光的深海,正缓缓淹没我们所知的一切。 他在这里,名为李星渊的这个人,他所经歷的这一切的恐怖,恐怕不足这个星球上的人类所经受的所有恐怖的万一。 而人类所经受的一切恐怖,恐怕不到这个星球所曾受到的恐怖的万一。 而这个星球,放在宇宙的尺度上,即便是以万一为单位,也显得太过狂妄了。 但即便是如此渺小的苦难,却已经几乎让李星渊难以坚持,想要逃入到疯狂的怀抱里面去了。 留在这个星球上必死无疑,那个外星螳螂曾经做出过这样的判断,人类文明必定会湮灭於黑潮当中。 或许跟著外星螳螂离开这个星球才是对的,或许刚才投入到那乌波萨斯拉的身体当中,回归那尊神无死无生的怀抱里面,也是个比现在更强的选择。 李星渊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的,那场血肉的叛乱儘管没有真正的威胁到李星渊的思维,却严重伤害了他的身体,他如此明確的感觉到了自己胸腔和腹腔当中每一个器官,每一个肌肉的存在。 他还在眩晕,脑子里面被乌波萨斯拉的知识给挤满了——那些知识就像是人类一般看到物品时会迅速得知的顏色一样,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即便没有这些,他也已经够累的了,自从遭遇了那巨神的步行之后,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大脑已经不再为了抗议而尖叫了。 他用胳膊费力的支起自己的身子,仅仅是为了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已经大汗淋漓,肺部仿佛撕裂一般的剧痛。 他的左腿在抽痛,他能看到自己的肌肉抽搐跳动的样子,將它们支在地上也是个艰难的事,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腿像是两个木棍一样,歪歪斜斜的支撑著他的身体,从地面上缓慢的站立了起来。 风试图推倒他,这不需要多么大的力气,仅仅是最细微的一缕清风也让他的皮肤如同刀割一般疼痛,倒下吧,再休息一会——那风缠绵著他的脚踝——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他想开口说话,但脑子里面几乎已经忘记了人类是如何发出声音的了,他喉咙当中的那个器官是如何运作的?又是如何吐出他的唇舌,传达他的思想? “老刘。”李星渊开口了:“咱们走。” 走,去哪?有什么意义——这些事情都不在李星渊的考虑范畴之內。 他盯著老刘,看著老刘慢慢的,缓缓的,像是个崛起的山峦一样,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走吧!战斗! 李星渊想要这么怒吼,但他说不出口,刚才那两句话几乎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心中积蓄的无力感没有压垮他,那些恐怖的,可怕的,关於毁灭的猜想和理论没有打倒他。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外星螳螂离开地球的邀请,但他现在明白了。 因为他愤怒,自从这黑潮到达地球,自从基因病爆发,自从见识到人类所遭受的那些没来由的苦难之后,他就一直愤怒。 这愤怒隱藏在他的大脑深处,隱藏在他的基因里面,隱藏在他的理性之中,隱藏在他所受到的所有教育后面。 但当这些东西全部都消失,全部都不足以面对这可怕现实的时候,愤怒猛烈的燃烧著,让他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他是斗士!他是个愤怒的,恶狠狠的,对著这片浩瀚,冷漠,毫无意义的宇宙挥动拳头的斗士! 战斗! 和什么战斗?和这让他们去死的物理法则战斗!和这些怪物战斗!和那些神明战斗!和那黑潮战斗!和那星星战斗!和这宇宙战斗! 如果这宇宙要毁灭我们,如果我们终有一天要死去!那么就在战斗当中死去! 如果人类文明总归是要毁灭,那么就在毁灭之前撕咬下这个世界的一块血肉! 如果这无光的海洋註定没有希望,那么至少在湮没之前修造灯塔!如果这宇宙自古以来便暗淡无光,那就让人类在毁灭前把火把点亮! 走吧!战斗! 李星渊的脑子里面积蓄著愤怒,在他微微颤抖的躯壳当中,那光微弱的闪烁著,回应著他的愤怒。 “轰隆隆……” 李星渊本以为是自己脑子里的幻听,但他抬起头来,看向天上——一架铁鸟,正向著他们飞来。 第1章 家 李星渊以为自己回到江城之后会经常做梦。 但他没有梦,连梦的涟漪都未曾有,当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曾经睡去。 但他依旧会感到恐慌,他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乾净的,整洁的,安全的床上?他不应该在那个总是摇摇晃晃,顛顛簸簸的车上吗?他不应该正在跟著老刘,跟著林松,穿越那黑暗的林荫吗?他不应该要小心,戒备,那已经全然陌生的国土上隱藏著的,未知的,可怖的一切吗? 他每天都要上几分钟说服自己,他真的回到家了。 李星渊独居。 灾难发生前的李星渊是个在別人的眼中稍微会显得孤僻的人,他没有多少和他的生活產生交集的朋友——这当然不是说他认识的人不多——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记者,他认识社会上的很多很多人,但很少有能和他算得上是朋友的那类。倒不是说李星渊缺乏交际的技巧,又或者是经常被人忽视,他只是常常会在无意之间给人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即便是他跟你笑著,说著话,但当你看著他的那双眼睛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轻微的,冒犯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就像是闯入了一个没有邀请自己的舞会。 上一个曾经躺在这个床上的女人就是被那奇怪的冒犯感刺痛,然后离开了李星渊的生活,一去不回。但李星渊倒也没有为这事感到多么的难过,他偶尔会想起她裙子下面那一截莲藕般白嫩的小腿,只是偶尔。 李星渊看向了窗外,眼下已经是秋天了,但眼下的江城绝没有天高气爽的清爽,沉甸甸的灰色云雾坠在地面上,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静默的灰暗当中,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灰白的雾气当中闪烁著若隱若现的光芒,有的时候觉得它非常近,但有的时候又觉得那光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在如今的江城,这未必是幻觉。 那些仍然只有他能看到的门在那片灰濛濛的雾中到处都是,而其中穿行者依旧不绝如缕,李星渊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如果他现在想要开启一扇这些幻觉当中的门扉的话,那么门扉未必会拒绝。 但他从来没有试过,他也不该尝试这个。 江城已经不是李星渊离开时的那个江城了,当他在外面经歷著种种怪事的时候,这个城市本身也在发生著改变,它不再是一个安稳的,人类的城市,而变成了某种在自然生长,扭曲改变著的东西,它的时空歪斜而破损,而居住於其中的,也早已並非只有人类和他们的宠物,而充斥满了更多从地球最黑暗的角落当中出现的生物。 李星渊打开了客厅的电视,现在网络信號还没有修復,所以为了收到电视节目,又採用了用卫星锅接收lnb信號的原始方式。儘管大多数的卫星都已经因为黑潮的到来而摧毁,但也有少数的卫星努力的保持了它们在轨道上的运行,新卫星的发射据说已经在政府的计划当中,但是现在发射卫星比原来要困难的多——天空正在变得更厚,更粘稠,如今的大气成分当中出现了某种无法测定的气体,它使得那个被我们曾称之为『天』的部分下沉了,也使得飞行器突破天空的难度不断升高。 他们最终从丰元镇回到江城,所使用的那个军队的直升机,现在也只敢在低空飞行——没有任何乱流,稳定的,低空,即便如此,这也是相当危险的冒进。 林松和镇上那些还保有理智的工作人员们找到了前来救灾的军队,將李星渊和老刘救出了丰元镇,然后搭著那架直升机,他们回到了江城,这就是之前发生的一切。 电视能收到的节目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少,有的时候能收到某些国外的电视频道,有些时候……能收到的信號比国外更要遥远的多。 但至少今天,电视收到了正確的信號,李星渊听著电视上播音员用有些拖长变调的声音开始播报今天的新闻。 “目前对东南沿海各城市的救援计划仍在积极进行当中……长城计划正在推进……” 李星渊一边听著那些新闻,一边剃著自己的鬍子。 海岸线在向著大陆稳步的推进,这是一场不讲道理的进攻,每一天,海水都在上涨,吞没越来越多的城市,据那些从海岸当中逃出来的人说,他们看到了伴隨著那黑色的海波出现的东西——某种有著鱼类或者海洋生物特徵的类人生物,正在伴隨著那可怕的海洋向著內陆前进。 人类的军队如今还没有和那些怪物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只有几次零星的交火。即便是那些大炮和坦克能打败那些怪物又怎么样呢?大海的脚步稳固且坚决。 沿海的人类再往著內陆逃,而內陆正在被拉伸。 地球当中正在不断的升起让自詡这颗星球主人的人类感觉到全然陌生的地貌,它们曾经被某种陌生的伟力给藏了起来,隨著黑潮的迫近,它们一点一点的被吐了出来,地球比人类想像当中要大,大得多,考虑如此之大的星球是如何不被恆星的引力所吸引到一个完全不適合生命存在的轨道上是个没意义的问题——所谓的引力是如何运行的呢?现在的人类已经给不出答案了。 当李星渊洗漱完成之后,又给自己带上了那个之前在路上好久没带的平光眼镜。 他之前已经习惯了带著眼镜来遮掩他眼睛里面常有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冒犯感,现在这个眼镜又有了新的意义,让他眼睛里面的锁孔不再那么显眼。 同时——眼镜那个確凿的,存在於他视野边缘的黑框,也总能给他带来一种切实的,难能可贵的稳定感,就像是一个自我確定的铆钉,让他不那么容易迷失自我。 最后,他拢了拢自己的头髮,確保了自己的相貌不至於被称之为邋遢之后,他离开了自己的家。 林松被关在了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里,李星渊要去看他。 第2章 林松 这是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的门口有武警把守,林松单独一间病房。 现在能正常运转的医院不多,被强令必须復工復產只有精神科的医院——在几公里之外,据说现在已经住的人满为患,不得不修建临时的病房了。 而这里,这个医院,正常的病人並不多,这里更多的是被当成了临时的,一个更加温和的,不像是监狱或者看守所那么冰冷的收容站。 “啊,李记者,早上好啊。” 病房里的那个东西友好的对著李星渊说道:“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你也一样,这样正常的回答怎么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林松被关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他看上去实在不怎么样。 林松的头髮已经全部脱落了下来,那苍白的颅顶满是青紫色的血管,他的身上现在已经看不出来毛髮的痕跡了,甚至——很难看出来他是个人类。最多,最多也不过是这么说,他曾经是个人类。 他的身体大概还是人形,他的血肉並没有显得瘦削,只是有些囊肿,他浑身的血管显露在了苍白髮青的皮肤下面,之前那些难以痊癒的淤血也消失了。他的身体机能在恢復,但並不是向著人类的方向而恢復的。 林松比之前更高,即便在黑暗当中,他的眼睛依旧能微弱的,散发出来淡淡的一层光圈。那是名为明毯层的特殊结构,常出现於哺乳动物这个类別当中,但人类並没有这种结构。 “唔。”李星渊只是咕噥了一声:“不用叫我李记者了,我辞职了。” “现在还在运转的单位可不多了。”林松挠了挠头,他那有些尖锐的指甲在他的皮肤和血管当中划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痕跡:“你听老刘的,去部队报导了?” 老刘回部队了,他有一大串的报告要写,即便是在现在的部队当中,有过他这么丰富的对抗异常经验的人也少——现在的军队已经在改革的边缘,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已经开始变化的世界呢?他这样老兵的经验是相当有用的。 老刘也邀请过李星渊,李星渊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又特殊技能的人才了。 “哈,我可不是个在那种地方能呆的住的人。”李星渊摇了摇头:“我打算自己干,成立一个……我也没想好,类似於那种异常事务所之类的东西吧。” 没了老刘,李星渊总觉得自己会被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给打冷枪,这大概也是某种奇怪的ptsd吧? 但是无论如何,没了老刘李星渊也是要战斗下去的,和这些怪异斗爭,直到死亡——如果死了之后真会变成鬼魂,李星渊也会继续战斗下去的。 “那敢情好。”林松笑了起来,他的嘴角现在几乎能咧到耳根:“那等我出去之后就跟你干得了。” 出去。 李星渊很难想像林松还有出去的那一天,所以他只能勉强的笑了笑。 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和自己当初转动钥匙的时候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算是好了一些,还是更坏了一些。 “听说昨天你的家人过来看你了?” “也不算看。”林松耸了耸肩,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们隔著老远,给我打了打电话,不看也好,不看也好。” 李星渊不知道该怎么接住林松的这句话,他有些自责,儘管他知道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有些自责。 “李记者,你不是说要去江城研究所来著,进去了吗?”林松看出了点什么,转移了话题。 “没,那里现在已经完全被军管了。”李星渊乾脆的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光拿著一个记者证之类的可不行,没有江城大学里面人的引见,是进不到里面去的——陈炎承如果在这里的话,倒是一定能帮我搞定,只可惜他现在已经去支援未来了。” 如果陈炎承没有去支援未来的话,那么这件事也落不到李星渊的头上,费了这么多的功夫,经歷了这么多的苦难才回到江城,最终却还是没能完成一开始的目標,这样的感觉让人顿感挫败。 不过既然已经被军管,说不定陈炎承的那个研究也被重视起来了,既然在国家的手里,那么说不定比在自己个人的手里更有价值——虽然这么想著,李星渊的心里还是有点彆扭。 林松把手臂搭在了窗户上,往著李星渊:“李记者,你想进去吗?” 李星渊抬眼看著他。 “先说好,我不保证你能进去,我认识的那人和江城大学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关係——你听说过洛金山天文台吗?” “我小时候秋游去过那里。”李星渊耸了耸肩:“那里有台通用光学望远镜对吧?没有西南那边那个射电望远镜有名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记者,再说你又不是去借天文望远镜。”林松说道:“洛金山天文台的台长是我姑父,他和江城大学的人有合作。” 李星渊微微一愣。 “你可以去问问他,看看他能不能带你去江城研究所,就算是他不行,他托托朋友找找关係肯定也行。”林松笑呵呵的说道:“你去找他,就说你是我的朋友,他会帮你的。” 李星渊活动了一下嘴角,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似乎不够诚恳,想说对不起又觉得没有必要,因此只能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记者,谢谢你。” 唔? 李星渊抬起头来,看向了林松那微微发黄的眼睛。 “谢谢你救了我,带我回家——即便在这个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李星渊沉默著抬了抬自己的自己眼镜框,他看向了旁边:“別说傻话了。” 我会想办法救你的,让你恢復正常。但是这样的承诺就连李星渊自己都觉得虚偽,因此说不出口。 “多往我家里面送几罐奶粉,光凭我老婆和我妈的那点配给券不够用啊,李记者。”林松说道:“奶粉,婴幼儿用品之类的,我家的那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李星渊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放心。” 林松笑了笑,他脸上的那副表情依旧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谢谢你。”李星渊从门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再见。” 第3章 苏晓 洛金山天文台建在洛金山顶。 將天文台修建在高处是公元前2600年的埃及就留下来的传统,接近天空才能观察天空,这是一件自然而然,合乎逻辑的事情。 在古老的时代,人们通常都会將那些观察天空的人们视作巫师,这一点无论是东西方什么文化里都是如此,比起那些现实的,山林里的,草原上的,耕田里的,切实存在的东西。天空,那些星星与云朵之上,通常被认为是神明的宫殿,观察天空被视作为查探命运,有的时候这种观察是有效的。 洛金山不是个很有名的山,最多是临近的学生们秋游会选择的地方,现在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远离市区在现在多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城市依旧是人类的聚落,而在那之外,大都是不可控的荒野——这是这个时代慢慢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矩。 李星渊不知道现在天文台是否还在运转,但是他还是开车来到了这里。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不是这里唯一的访客。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是从军队里来的吗?她穿著一身藏绿色的硬壳衝锋衣,里面穿著一件简单的羊毛衫,下身从穿著一个裁剪得体的工装裤,脚上踩著一双中帮的防水徒步靴,她的短髮修建的齐齐整整,手腕上戴著一块运动腕錶,她长得最多只能算是清秀,身材均匀而精干,她正在抽菸,两个手指夹著女士香菸。眼睛从那比李星渊稍厚一点的眼镜下面看过来,瞳色比正常人稍浅一些。 她站在天文台的门口看著李星渊,就像是一根钉子钉在李星渊的眼睛里,又像是一个精准的,精確的指针,竖直的站在那里。 她没搭理从车上下来的李星渊,只是在抽著她的香菸,等到李星渊快要越过她的时候,她曲起手指弹飞了菸头,开口说道:“天文台没开门,如果你没有钥匙的话,就不要白费功夫了。” 李星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样打扮的人会因为只是没有钥匙而放弃吗? 那女人盯著李星渊,然后主动的伸出手来:“苏晓。” 李星渊看著她,等待她说下一句,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自我介绍已经结束了,他和她握了握手:“李星渊。” 苏晓看著李星渊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美瞳。” 她皱起眉头来,对於李星渊的这个答案並不满意,但並没有多说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星渊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人比他之前还像是个记者。 “旅游。” 她定定的看著李星渊,然后嘖了一声。 李星渊不是非要进到这个天文台里才行,他只是来找人的,但如果想进到天文台里面,只要轻轻的一敲门锁就行,算不得什么难事。但他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么做,尤其是一个表现得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特工一样的女人。 因此他就站在天文台入口的台阶上,想等苏晓离开。 苏晓的確走下了台阶,她的靴子和台阶碰撞,发出了噠噠噠的轻响,但她没离开这个地方,她左右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李星渊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直到她从地上捡起来了一块砖头,走向了天文台的一个窗户。 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 苏晓没犹豫,简单直接的向著窗户砸了过去,天文台的一楼没有设置防盗窗,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一个天文台,又不是什么油水充足的地方,在之前时代秩序井然的时候,有多少被人侵入的可能呢?——这样的粗心大意显然在当下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玻璃被砸烂了,苏晓用带著防割手套的手清理著那些残存的玻璃的碎渣,然后扒著窗台,往上一挺身子,翻了进去。 是挺直截了当的。 李星渊有些头疼,他看了一眼大门,那个锁孔就那么明晃晃的在那里,等待他的开启,但他还是跑向了那个被砸烂的窗户,然后撑著自己的身子,从那被砸烂的窗户翻了过去。 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在他进入到这个天文台的时候,他的眼前暂时性的黑了下来——不像是闭上眼睛所感受到的那种黑暗,而像是某种更彻底的,更坚决的,失明般的黑暗。 隨后,过了几秒钟,他的视觉缓缓的恢復了。 “不要过来。” 他听到苏晓说道。 苏晓就站在那里,但她没张嘴,李星渊下意识的向著前面走了一步,他浑身的肌肉觉得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但他的眼睛却好像还定定的呆在原地没动。 “该死。” 他听到了苏晓的声音,但他的身体先一步的,因为那种怪异的错位感而慌乱的向著前面动了起来,而后,他眼前的画面才开始慢慢活动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向前走动,面前的画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蓝色,就好像是罩在了一层怪诞的滤镜当中一样,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个人的身体,是苏晓吗? “別动了。”他听到苏晓用有些粗暴的声音说道。 画面过了几秒才缓缓的跟上,那摇晃著的蓝色画面,李星渊看到自己歪歪斜斜的向著苏晓前进,直直的撞到了苏晓的身上,在他停止的时候,那偏蓝色的滤镜消失了,一切都带上了一种更加昏黄的红色,一切就像是一个怪诞的油画。 他没动,站在了那里,眼前的画面在过了几秒钟之后变得正常了起来。 李星渊理解了。 自己现在看到的东西,是过去的影像。 就像是玩游戏的时候有巨大的网络延迟那样,他们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都是几秒之前的——再想到那些诡异的蓝色和红色。 那是肉眼可见的都卜勒效应,极低速情况下物体移动產生的蓝移和红移。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並不是因为什么延迟,也不是因为李星渊的眼睛出现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在天文台里,光变慢了。 它慢的甚至低於了音速,因此李星渊依赖光来传递的视觉,慢於了他的耳朵。 物理法则在这里被某种力量改变了——这是一片光都难以行进的沼泽。 第4章 光的沼泽 “光变慢了。” 苏晓和李星渊的声音同时在这个光的沼泽当中响起。 李星渊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女人也能判断出来这一点。 他看著苏晓的表情,她张开嘴巴,简单的说了一句话,看口型是『该死』。 李星渊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苏晓不知道几秒钟之前的表情。 光比声音慢的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交流和行动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李星渊抬起手来,他靠著这几秒钟之前的画面慢慢的向上,摸索到了苏晓的胳膊,苏晓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什么动作,李星渊接著仅仅根据自己的触觉,摸到了苏晓的胳膊——从胳膊摸到小臂,接著抓住了苏晓的手。 “眼睛靠不住了。”李星渊说道:“抓紧我,咱们搀扶著走。” 苏晓没说话,但李星渊感觉到那带著防割手套的手紧紧的拽住了他,她挽住了李星渊的小臂,两个人就像是交谊舞的舞伴一样亲密的接触著。 但这並不是多么让人享受的亲密,当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变得更加扭曲和诡异了起来,除了那都卜勒效应导致的光影之外,空气当中闪烁起了突如其来的,爆闪的蓝光,就像是一颗颗在这狭小空间当中迅速诞生然后又毁灭的星星。 苏晓笑了起来,她低声说道:“切伦科夫辐射。” 单从她的语气来判断,她说不定有点享受眼下发生的一切——不是指和李星渊的亲密接触,而是指光变慢的这个事实。 李星渊不知道切伦科夫辐射是什么,很显然,他是个文科生,不然也就不会去当记者了。 “你知道音爆吧?”苏晓似乎知道李星渊没听懂切伦科夫辐射是什么,她用那张李星渊盯著她目前的冷淡脸想像不到的愉快口气解释著:“当一个带电粒子,比如电子,在介质当中的运动速度超过了光在这个介质当中运动的速度,那么就会发出切伦科夫辐射,你可以將其理解成是——光的音爆。” “现在,光速太低了。”苏晓似乎是挥动了什么东西,李星渊听到破空的声音:“现在,看著我的手。” 李星渊盯著苏晓那个没有抓著自己小臂的那个手臂,他看到苏晓猛地挥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似乎在运动的过程当中被拉长了,连带著周围的空间一起扭曲成了一条长长的,纤细的,类似於细线的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过,带起了一串那种奇怪的蓝色辉光,如同是一只蓝色的翅膀。 等到苏晓的手臂静止的时候,她的手又恢復了,变成了那个正常的模样。 那是什么?她的特异功能吗?她也和自己一样,拥有某种超出常人的特別能力? “尺缩钟慢。”苏晓这么说道,她似乎更开心了:“当一个物体接近光速的时候,它的长度会在运动方向上缩短,而时间的流逝会变慢。” 似乎是觉得李星渊还是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她简单的解释了一句:“相对论。” “呃——我不知道军队里的特工还要学这个。” “什么特工?”苏晓奇怪的问道:“我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前教授。” “江城大学,你是陈炎承的同事?” “啊,陈炎承教授。”苏晓的声音变得凌厉且挑剔了起来:“同事,也算对。准確来说,算是科研对手。” 一个江城大学的教授,怎么会打扮成眼下这个样子,用这么不拘小节的手段进入到这个天文台来——李星渊想问,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作为前记者的本能。 “你知道天文台的工作人员都到哪去了吗?”李星渊问道。 “不知道,我就是为这事而来的。”苏晓的声音轻巧:“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自从好几个工作日之前就没消息了,所以我就来了。” “政府委託你来的?” “没人委託我,这算是我的……兴趣爱好。” 怪人。 李星渊在心中这么评价著对方。 “行了,往前走吧,让咱们看看这里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苏晓像是个做科学实验的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 李星渊没反对,他不会在这种怪事面前退缩。 他们向前走著,周围的画面正在如同流水一般扭曲,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和蓝色混杂在一起的抽象油画,就像是达利的超现实作品,一切的物品都在他们向前运动的过程当中被拉长了,最细节的部分也变得纤毫毕现,他们向前每走一步,这副混乱的油画就会抽搐,流动,无数的色彩从他们身边行经,让人想要呕吐。 只有在他们站住不动一段时间的时候,那些画面才会恢復静止,恢復那个他们熟悉的,稳定的世界。 而在他们互相搀扶著向前的时候,偶尔会撞到一些东西,但原本坚硬的墙壁在这里变得像是一样,撞击並不疼痛,而很温和,非常温和,那些固定不动的物体就像是把他们以一种极其轻微的方式给推开了。 他们走出了办公室,绕过了一个走廊,天文台静的出奇,在这里有什么东西?那些科学家去哪了?在那疯狂的色彩漩涡当中,人很难维持住理智——李星渊倒是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天文台范围里的光被扭曲了? 是像是那次的引力异常一样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还是说,这些光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苏晓的身体贴在他的身上,李星渊能感觉到她也不像是之前那么兴奋了,那种怪异的,宏观领域的相对论效应属实是消磨人的意志,不知道是不是李星渊的错觉,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任何的行动需要消耗的力量都比之前更大许多。 “我们轮流睁眼。”李星渊说道:“我带著你走十秒钟,你带著我走十秒钟。” “行。” 苏晓乾脆利落的回答。 闭著眼睛,被人拖拽著往前走也不算是个比之前更加安心的情况,完全的闭著眼睛,感觉有人踉蹌的带动自己的脚步会自然而然的產生一种恐惧感,尤其是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异性的时候。 不过李星渊觉得苏晓都没说什么,自己也就没有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们接近了天文台的主控制室。 第5章 7月21日D508区域宇宙微波噪音偽色图 “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李星渊低声说道:“我先睁眼睛看,没什么问题,我再告诉你睁眼睛。” 李星渊能看到的东西其实比苏晓多——甚至於,比苏晓更正常一些。 那些门是正常的。 它们发著光,但它们的本质估计不是什么可以简单定义的东西,它们像是只存在於李星渊自己颅內的幻觉,因此並没有受到光变慢的影响。 这是实时的影响,颇为讽刺的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它们是唯一可以实时的带给李星渊『真实』的东西。 “嗯。” 苏晓点了点头,李星渊能看到她脑袋上的那个锁孔晃了晃,紧接著才是她真实的脑袋。 这样的场景有些诡异,就像是李星渊用某种方式预知了某个抽象的未来——但诡异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也算不了什么。 李星渊推开了主控制室的大门。 射电天文望远镜並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符合人们想像的光学望远镜。 和西南那台巨大的,有名的,被称之为『天眼』的射电望远镜不同,洛金山的射电天文望远镜是由一系列较小的射电望远镜组成的射电望远镜阵列,它们是分布在这整个山上的,无数个眼睛,旨在通过干涉测量技术將这些信號进行合併处理,模擬一台相当於它们之间最远距离的巨大的,虚擬的虚擬望远镜,旨在极大的增强图像的清晰度。 这是一个在灾难降临之前才刚刚被修建起来的天文阵列,不那么有名,但非常有效。 这些事情是苏晓说给李星渊的。 这女人大概確实是个教授,她有著某种教书育人的职业病。 无论如何,那些较小的射电望远镜的阵列所收集的到的信號,最终就是被传输到了他们眼前的这个房间当中,这里就是洛金山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的大脑。 而这大脑如今已经瘫痪了。 当李星渊和苏晓走进到主控制室的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科学家们都没在这里,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这里的主屏幕依旧亮著,上面是一个怪异的图片。 它就在那里,那只是一张图片,但当李星渊拖著苏晓走进到了这个主控制室里的时候,当那周围的画面都扭曲狰狞撕裂如同后现代的油画的时候,那个图片是稳定的,它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奇怪的,巨大的,缓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富有节律的螺旋状图案,那是一个新的被发现的星系吗?不,似乎又不太像,它像是一个指纹,又像是一个眼睛。 它在看,李星渊能感觉到,它或许在遥远的,不知道几百或者几千光年之外,但它在看,那由无数的群星组成的巨大天体,那类似瞳孔的东西,它在看,看这里,看他们。 几乎是瞬间,在意识到那目光的瞬间,李星渊的意识就解离了,组成他身体的每个原子和每个原子之间的距离似乎突然的拉长了,那东西在看,它在观察组成李星渊这个个体的物质最基本的组织结构,但这算不上是多么用心的一瞥,它甚至可能意识不到——如果它有人类可以理解的意识的话——自己在看著什么东西,就像是人类未必能察觉到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所有的信息一样,它也是如此。 但它看到了那光。 李星渊的意识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一次,至少死了几分钟,但这也只是主观感受,在这里,因为光的缘故,所以时间也是不准確的。 他看向了苏晓,但从他的大脑发出这个想法到他的视觉当中確实的出现了苏晓的脸庞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光太慢了,在这里,在接近那个目光的地方,光似乎被拉的弯曲的更厉害了。 “怎么样了?”他听到了苏晓的声音,却没听到苏晓开口,苏晓的声音有些烦躁:“你看到了什么?” “別睁开眼睛。”李星渊有些急促的说道:“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他將自己看到的东西讲给了苏晓听,苏晓听完之后,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偽色图。” “什么?” “你看到的,是一张偽色图。”苏晓说道:“人是看不见波的,李星渊,射电望远镜收集的是宇宙间的天体反射的无线电波,然后再经由接收器將这些宇宙当中的无线电波转化为微弱的电子信號,这些微弱的电子信號需要经过千万倍的处理后,最终被传送到中央计算机当中,记录下来这些信號的强度、频率、来源的方向——这些图片会被用顏色进行处理,变成人类能够看到的图片,这就是偽色图。真实的宇宙並没有多么美丽,至少以人类的肉眼观察不到那么宏大的美丽,我们是为了在星球上生活而进化出来的动物,而不是宇宙。” “你说你看到是一个特定的图案,对吗?它像是一个眼睛?”苏晓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带著些犹豫:“它对称吗?它的边缘光滑吗?你说它……富有节律,你是指它是以某种规律重复的?” “它不是看上去是个眼睛。”李星渊有点不满苏晓对自己话语的歪曲,但他了几秒钟的时间重新校准自己的视线,然后又了几秒钟的时间重新观察,他回答了苏晓的问题:“它是螺旋形的,但我猜它確实是对称的,它的边缘——大致是光滑的,节律……对,没错,以某种规则,就像是dna,我的意思不是它是双螺旋的,但它確实存在著某种规律性。” “这不可能。”苏晓断言道,但是她的声音当中潜藏著某种隱而不发的兴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那是宇宙里的画面!那个画面的比例尺可能是——你知道一个对称的,光滑的,有规律的,非单一天体级別的偽色图意味著什么吗?让我检查一下计算机的运行日誌,你读给我听。” 李星渊拖著苏晓向前走,那目光还在看,但那种意识解离的情况却並没有再次发生,李星渊打开了那台控制台上的计算机,有密码,但密码也是某种抽象的锁。 李星渊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机箱,它为李星渊解放了它的秘密。 主计算机上正在运行著一个文件,这就是那个图片,那个已经完成了的偽色图,李星渊轻声的读出了这个文件的名字——“7月21日d508区域宇宙微波噪音偽色图。” 他听到苏晓的呼吸声停顿了下来。 第6章 眼睛 “微波噪音……偽色图?”苏晓轻声的,用近乎是气声的微弱声音低语著,就像是一个巫婆在念出一句可怕的咒语:“微波噪音偽色图?” “是,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李星渊感觉到苏晓的身体僵硬的不像是人类的身体,而像是一块钢板或者类似的东西,她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的站在那里,然后,她轻微的发著抖,像是被一口来自寒冷宇宙的气息吹拂。 他不太明白苏晓为何会对此感到这么恐惧,这么一个即便在面对著光变慢了这样的现实后依旧能说出“让咱们看看这里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的女人,怎么会恐惧到如此的地步。 但他没说话,他微微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苏晓得已倚靠在他的身上,而不是因为瘫软的双腿而直接摔倒。 过了一会,等到李星渊感觉到苏晓的身体开始重新恢復些柔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道:“为什么你这么害怕?” 苏晓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了:“如果咱们是在一张天体的偽色图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缓慢的,富有节律的螺旋状的,对称的,光滑的——瞳孔,无论那东西的结构来自於星云,星系,或者隨便什么星际气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咱们发现了咱们宇宙当中存在某种神。”苏晓说道:“或者说,神级的文明,它们可以让宇宙按照它们的意愿进行排列,让物理法则,让那些巨大的天体也顺从它们的安排。” 李星渊想到了那只外星螳螂,作为地球上和外星文明交流的先锋使者,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所以呢?有个神在宇宙里。”李星渊用一种带著轻巧的,安抚意味的声音说道:“那又如何?我们现在……” “可这不是一张操他妈的天体偽色图,李星渊。”苏晓说道:“这是张微波噪音偽色图。” 李星渊没再追问苏晓,因为他知道苏晓会给他答案的。 苏晓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些微弱的哭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那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偽色图!那是……” “那是大爆炸的余烬,李星渊。“她的声音变轻了:“那些余烬,它们均匀地,无差別的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射向地球,你明白吗?它不是一个东西!那个东西,那个偽色图上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气,紧接著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就好像是被那来自宇宙的寒意给冻伤了:“它是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墙纸,它就是整个宇宙。” “如果我们发现宇宙当中有一位神明,在不確定它是否是好意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绕著它,我们可以逃离它,我们可以……我们甚至研究它,你懂吗?它离我们远著呢!不知道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光年外面!” “但现在……”苏晓压低了声音,她似乎觉得说出来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的冒险和褻瀆:“它就在这里,在这里,在地球,在可观测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就在它身体里!是它的一部分!它就是……它就是所有的空间!所有的时间!它就是,它就是宇宙本身,你明白吗?这个宇宙可能本身就是个活物!这个东西,这个射电望远镜,拍到的不是神的眼睛,它拍到的是——宇宙的眼睛。” 李星渊也颤抖了一下。 那股恶寒,那股来自宇宙当中,吹拂到了苏晓身上的恶寒,也吹到了他的身上,那是冰洁的冻气,寒冷到接近死亡。 他盯著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著他,无数的时间和空间,这个宇宙本身凝视著他,目光之中既无恶意,也无慈悲。 “有可能是干扰。”李星渊说道:“可能只是测量设备损坏了。” “兴许。”苏晓沉默了一会回答:“看看那些天文学家的记录……我……我不是专业的天文学家。” 她一直以自己的知识引以为傲,李星渊看的出来,但很显然她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这一切是错误的。 李星渊点开了桌面上的日誌,这些日誌都被散乱的放置在了这个价值甚高的电脑的桌面上,隨意的用txt格式,以日期为文件名保存著。 “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正在以指数级別整增长,所有的『清洁』算法都失效了,那些噪音造成的影响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对其他天体的观察。” “蔡副所长建议我们对宇宙微波辐射进行一次观察,这没什么意义。” “……关於宇宙微波辐射噪音偽色图上出现的那个有规律的图案,天文所进行了第一次班组討论,我们一直认为那是某种特殊干扰的结果。” “干扰仍在。” “在检查了所有设备正常运转之后,黄研究员提出了一个假设,这个宇宙微波噪音辐射是伴隨著最近降临地球的『高能粒子』带来的,但蔡副所长和我进行了私下討论,我们知道联合国危机处理临时小组得出来的那个结论,难道所谓的物理学改变,不仅影响了我们星球上微观的物理学,还对天文物理学也造成了影响?” “我们错了。” “对於宇宙微波辐射噪音更大规模观测的提案通过了。” “这个图案不是新出现的,经过对之前一些偽色图的比对,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它一直都在那里,自大爆炸以来一直存在,只是我们之前一直看不到它,我们过去天文学所观察到的均匀的噪音背景,不过是一层挡在了地球与『现实』之前的薄纱,现在,薄纱已经不见了。” “我们看到它了。” “它看到我们了。” “光在弯曲。” “需要更多的眼睛。” “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眼睛。” “黄研究员死了,我们得到了他的眼睛,这三枚眼球为我们接下来的实验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还需要更多的眼睛。” 第7章 周所长 那些科学家还在这里。 儘管主控制室看上去除了那张偽色图之外一切正常,但是他们还在这里,在在某个地方游荡,等待著更多的眼睛。 “我们得离开这里。”李星渊对著苏晓低声说道。 “嗯。” 苏晓从恐惧中恢復了过来。 比起一个在宇宙各处注视而来的眼睛,显然一群想要挖掉人眼睛的天文学家是更加现实的威胁,苏晓明白这一点。 或许她会在接下来的某个午夜因为那来自宇宙当中的注视而惊醒,但现在不跑的话,就要没有午夜梦回的机会了。 天文台当中依旧没有什么声音,不知道那些科学家们都在哪里,按理来说,他们早就应该知道李星渊和苏晓那毫不遮掩的潜入才对。 眼下洛金山天文台的情况远远比李星渊预想到的要复杂,儘管没有找到林松的姑父,但是却认识了苏晓——一个江城大学的教授,陈炎承的前同事,一样可以为他进到实验室里牵线搭桥。 他们往外慢慢的挪动著,已经稍微习惯了视觉的延迟和那爆闪的蓝光,他们走到了主控制室的门口,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教授?” 李星渊的视觉还停留在几秒钟之前没有打开主控制室的时候,因此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没有受到视觉延迟的影响。 即便是通过听力判断出来这里有人,那也不可能精准的判断出来那个发出声音的人是谁,但对方能如篤定的说出苏教授这三个字,就说明对方一定是『看』到了他们。 苏晓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向著那个发出的声音的方向扭了扭头:“周所长?” 李星渊的视觉还没有恢復,但是他通过那些门扉和锁孔,他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那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个人类,李星渊认得人类的身体特徵和锁孔的位置,但是在原本应当是颅骨所在的位置,却几乎被密密麻麻的锁孔挤满了。 那些锁孔翻滚著,歪斜著,挤压著,如同是一团挤在一起的蛆虫,丑恶而赤裸的痉挛著。 这是李星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锁孔形態——他的手指绷直了,钥匙在渴望將那些开启之物关闭。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是接下来会看到多么可怕的东西。 而光终於將眼前的一切投射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个披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上去相当温文尔雅的模样,並没有任何的异常,他看著两人,手里面拿著一杯咖啡,似乎有些惊讶。 李星渊低声將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给了苏晓。 “周所长,是我。”苏晓的手轻轻的捏了捏李星渊的手臂,示意她现在也要睁开眼睛了:“我是来找蔡副所长要一组数据的,他不在就算了,到时候我再来拿。” 如果能不发生衝突的话就儘量的不发生衝突——鬼知道对方在这个光的沼泽当中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对方没有信苏晓的话,李星渊看不到,但对方大概是看了一眼主控制室的方向:“苏教授,蔡副所长已经死了,不在了,你们要什么数据,我给你们找就行……你们从主控制室出来,应该也看到了那东西吧?” 对方的话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態度,但是李星渊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不是个擅长战斗的人,但如果能摸到对手,只要插入到关键的锁孔当中,就能一击毙命。 “別紧张,苏教授,还有那位陌生的朋友。”周所长笑了笑,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的实验日誌吧?不要担心,眼睛已经足够了,也不是什么人的眼睛都行吶——大家都是自愿的。” 周所长坦诚的让人意外,但嘴巴里面说的话却又诡异的可怕。 李星渊现在倒是情愿在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怪物,然后直接打上一架了。 “你们来的刚好。”周所长拿著咖啡杯,指了指主控制室——这是李星渊根据他身上的锁孔判断出来的,真实的画面还是经过了许久的延迟之后才到达他的瞳孔——他说道:“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次的观测了,请帮我们记录一下吧,把这些记录和你要的数据一起带出去,苏教授。” 李星渊能感觉到苏晓的手臂微微的绷紧了,她在思考对方的建议。 儘管没有和这女人相处多长时间,但李星渊几乎是立刻就知道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建议。 “好。” 果然。 李星渊有点头痛。 “你可以走。”苏晓把头扭了过来,她凑到了李星渊的耳边,低声说道:“如果你不好奇的话。” 好奇。 李星渊不可能不好奇,他知道自己该走,谁知道接下来这个天文台里面会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揭露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为了自己心智的完整,离开这里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但—— 他嘆了口气。 “让我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吧。” 苏晓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很难说这个声音到底代表了什么具体的意思,但她没有放开李星渊的身体。 周所长走了过来,似乎並不意外两个人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站立著。 “等到你们在这里待得时间长了,你们的大脑就会习惯这里光的速度。”周所长说道:“当意识到视觉不够准確之后,它会逐步开启代偿效应,激活——新的眼睛,新的可以在任何光速下洞察真实的眼睛,那时候才是我们研究所需要的眼睛。” 李星渊有点紧张,苏晓当然也是。 “啊,颅內之眼的生成需要一段时间,不用担心,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眼睛已经足够了。” 周所长笑了笑,先一步端著咖啡走进到了主控制室里。 李星渊和苏晓与他保持了一段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苏晓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凝视著一切的眼瞳——她的呼吸几乎停滯了一下,理性眼知道那种感觉,但苏晓停滯的速度比李星渊快,她很快就疲惫的而沉重的呼吸著,恢復了行动能力。 而周所长走到了那个显示著那张图片主屏幕前面,跪坐了下来。 他的颅顶打开了,里面开出了妖艷的。 第8章 看到你了 那些锁孔,开始爭先恐后的从他的脑袋当中生长了出来——这就像是对现实发生一切的一种预言。 紧接著,李星渊感觉到了苏晓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掌,这个女人第二次的感觉到了害怕。 周所长的脑袋打开了,像是绽放的瓣,里面蓝色的细蕊发著光,从他的脑袋当中生长了出来,眼睛——那些眼睛从细蕊的尖端伸张著,它们缓慢的活动,如同是一只只的毒蛇,又像是朵的蕊,它们支撑了起来,伸张著,四处探望著。 十几个眼睛,十几个眼球在空中生长著,旋转著,它们发著光,像是怪异的朵。 但它们牵连著神经,沾染著黄白的脑组织,让这一切显得又是如此的狰狞。 而周所长的身体还在动,他拿起了那个被放在地上的咖啡,浇入到了那绽放的颅顶当中。 那些眼睛颤抖著,它们享受了这怪异液体的滋润,开始缓慢的抖动和痉挛了起来,它们密集的颤抖著,似乎得到了別样的生长,它们粘腻的彼此缠绕著,发出『咕啾』一样的奇怪声响。 李星渊强忍著那怪异而噁心的感觉,向著周所长的脑袋里面望去——那里面已经完全的空了,他的脑组织,以及曾经在那头颅当中存在过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只有那些眼睛,那些不断生长的眼睛。 “別担心,二位。”周所长的下巴残存了下来,他还能说话,八成不是用原本人类的方式:“我……很好,这是必须要做的,这是所有人的愿望,洛金山天文台所有人的愿望。” 李星渊看著那些眼睛,才发现它们的顏色各不相同,它们是来自於不同人的眼睛,但它们现在全都由同一根神经连接在了一起,这是什么褻瀆的科学吗?又或者是疯狂的魔法?周所长是怎么做到的?洛金山的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都不是。”周所长低声说道:“都不是,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眼睛,那些变异出来的眼睛,比我们最好的射电天文望远镜能看到的都更清楚。” “即便如此,一只眼睛是不够的。”周所长有些悲哀的说著,他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那些怪异的眼睛寄生虫寄生的躯体:“就像是洛金山的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一样,一只眼睛是不够的,无法理解这个宇宙的真实,所以,必须要拥有更多的眼睛才行。” 那些眼睛看著李星渊和苏晓,洛金山天文台的所有工作人员看著李星渊和苏晓。 “干涉测量技术。”苏晓冷冰冰的说著。 “对,干涉测量技术,苏教授,你能理解。”周所长点了点头:“接下来,请你帮我们將我们测量到的数据標註到那个原始的测量图上,可以吗?”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好。” 她引导著李星渊的手,他们向著那个之前揭露了可怖的疯狂真相的主控制台慢慢的走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星渊有些疑惑,他不太能理解这些科学家的脑迴路,洛金山的这些天文学家们,他们为了观测那个眼睛,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这种非人的扭曲,如果是出於个体的意志,那么究竟是多么执著的悲愿才做到了这一步? 如果说,周所长说的都是真的,所有的天文学家都是自愿的献出了自己的眼睛,那么洛金山天文台,这个已经被江城的人们遗忘的地方,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文学家们一个一个的,感受著自己颅內当中不属於自己的眼睛的诞生,为了观测那如今变得可怖而未知的宇宙,他们一个个的敲开了自己的脑袋,將自己脑子里面的眼睛取出,交付给了自己的同伴。 一个接一个,一个再一个。 然后,所有的眼睛被集结在了一起,所有的眼睛被当成了一个整体,然后再一次的准备望向天空。 天空,天空,在这片狼藉的大地上,在这片黑暗的,绝望的荒原上,他们还在看著天空。 如果机器不足以相信,那么他们就决定採用自己的肉身。 “另一位朋友,你是做什么的?” 周所长问道。 “记者。”李星渊下意识的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前记者。” “啊,那你就记著好了。”周所长说道:“记著。” 他的眼睛一个一个的仰了起来,看向了天板。 那在颅內生长的眼睛,足能穿透那钢筋混凝土的包裹,足能胜过那笼罩江城的阴霾,足能胜过那遥远的星河,足能胜过那黑暗的宇宙。 那些眼睛颤抖著,就像是在抗爭著虚无的重压,那些没有眼皮的眼球满是血丝,它们在看,在寻找,在寻觅这个宇宙埋藏的秘密。 啪。 一个眼球突然爆裂了开来,鲜血四溅开来,就像是一个被捏爆的葡萄。 它耷拉了下来,连结著它的那个神经抽搐著,吐出了几口血来,然后便像是死去了一半不再动弹。 “苏教授,第一个特徵点的数据標註分类是b,序號是……” 周所长声音颤抖的说道。 苏晓无言的操纵著那台电脑。 她標註著那个曾经把她嚇坏了的宇宙微波噪声偽色图,就像是一个合格的研究员。 她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延迟的,但她標註的速度和打字的效率是准確的,毫不犹豫的。 “下一个。”苏晓冷冰冰的说道。 她能理解。 李星渊能感觉到,这个叫苏晓的女人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果她当时出现在这个天文台当中,她也会变成这些眼睛中的一个。 “第二个特徵点的数据標註分类是……” 周所长继续说道。 眼球在逐个爆裂。 这些眼睛,这些可怕的,由人的生命献祭而来的眼睛,也无法安全的观察那可怖虚空当中的一切,也无法承载那虚无冥冥的天意。 但它们还在支撑著,在孤独的宇宙当中,这些眼睛还在坚持著。 它们——不,他们——还在凝视著宇宙当中的那只眼睛。 他们说,我们看到你了。 我们看著你呢。 第9章 Monster 所有的眼睛都在逐渐的破碎,周所长的声音也在破碎中颤抖,那宇宙中的眼睛並无恶意,但试图理解其本身便是一件巨大的冒险。 “更多……”似乎是理智也在溃败,周所长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抵抗从脑內升起的疯狂,他咬紧了牙关,仅剩的那些眼睛像是被来自宇宙的压力压得低於了他的嘴巴:“我看不到了,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但他没有衝著李星渊和苏晓发动攻击,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或许是没有意义——李星渊和苏晓在天文台的时间尚短,並没有来得及形成颅內之眼。 他只是喟嘆著,准备接受这一切了。 人对宇宙发起攻击,就像是堂吉訶德骑马向风车衝锋,这是不智的尝试。 从一开始这次的观测就不是为了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的,他无法观测到那宇宙之眼的全部奥秘,就算是有再多的眼睛也不行,就算是全地球上的人,长出了七十亿枚眼睛,这七十亿枚的眼睛,在一个共同的意志下凝视天空,同样无法洞察那宇宙奥秘的万一。 对於这一点,周所长心知肚明。 但他只是失望,失望只能到此为止罢了。 苏晓也停了下来,她似乎也知道周所长接近了极限,她微微的嘆了口气,准备將对偽色图的修改保存下来。 李星渊站了起来。 虽然还是没有办法理解这份执念,但是—— “我可能能帮上点忙。”李星渊小心的挑选著措辞:“我可以帮助你,但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会死。” 锁孔,那些在人体上或封闭或洞开的东西,能否对已经变成了非人之物的东西有效? 当然有效。 儘管李星渊並没有机会在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类似的东西上实验一下他的想法,但他知道有效。 “请。”周所长说道。 苏晓没说话,李星渊也不知道她对此究竟是什么態度,但他也不在意这些,他的能力对於有官方背景的人来说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老刘是个忠诚的军人。 李星渊走到了周所长的面前,他的手指缓慢的颤抖了一下,他在期待洞开一个非凡之门。 在那颅脑的正中间,李星渊刚才看周所长的那些生长出来的眼睛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那个锁孔了,比周围的锁孔更大一些,正在脊柱的正中间,那里的脊柱神经从那脑袋和脖颈的连接处分开了,连接到了那些分散开来的眼睛上。 颅骨並没有完全的消失,但確实变软了,贴在了血肉上,正在以某种呼吸一般的速度轻微的颤抖著,就像是一曾薄膜,或者是一个白色的八爪鱼。 李星渊將手指嵌入到了那中心的锁孔之间,感觉近似於某种焦脆的书页,转动锁孔的感觉相当轻鬆——洞开对李星渊来说从来不是一种负担,更接近於一种本能。 眼睛。 李星渊在自己的心中默念著,我要更多的眼睛。 周所长的身体停住了,就像是一个停止了运转的机器,但他的身体里面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咕咚,咕咚。 噗嗤,噗嗤。 李星渊后退了一步,他听到了周所长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但是他的眼睛却暂时的看不到周所长的身体所发生的景象,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 无数的眼睛衝破了颅腔,它们回应著『洞开』——周所长的想法本身就回应著洞开。 洞察那宇宙之眼的奥秘就如同拿杯子去接水,越小的杯子能接到的水就越少,於是,为了承接更多的秘密,容器本身就在祈求著自身的洞开。 越来越多的眼睛,正如同群蛇一般虬结著,狂舞著,它们笔直的指向了天空,爭先恐后的观察著那宇宙中的秘密,有些为了投身那狂热观测,不惜撕裂了和身体的连结,以断裂的姿態望向苍穹。 而周所长终於再次开口了,他以一种努力压抑著狂喜的声音说道:“我能看到了!我能看到了!” 实际上,因为越来越多的眼睛正在不断地钻出来,所以周所长现在还有没有那个人类的,名为嘴巴的器官,已经是一件难以分辨的事情了。 但他的声音还在响,儘管扭曲,黏腻,像是某种鱼类潮湿的鳞片刮过了土石的声响,但他还在说著。 “第二十六个特徵点的数据標註是……” 那些眼睛破碎著,破损著,不断地炸成了一团血红色的小点,但已经无所谓了,维持周所长这个人身体的所有给养都在回应著那可怖的渴望。 洞开!洞开!洞开! 苏晓还在精確的標註著內容。 这个女人对於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无动於衷,並没有感觉到半点的恐惧,李星渊想到了自己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想到的,她是根精確的,精准的指针,直到现在也是如此稳定可靠的工作著。 李星渊回到了苏晓的身边,他用一种不值得称讚的方式完成了了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愿望。 “乾的不错。”苏晓说道:“李星渊……啊,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看过你的报告。” “你不像是个会忘记报告上出现的名字的人。” “报告上没有你的名字。”苏晓没有片刻犹豫的说道,她一边说话一边记录著周所长念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数据:“在报告上,你是m13,你那个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关著的那个旅伴是m14。” “m是什么意思?”李星渊问道:“和牛等级?” 苏晓略带著些讽刺意味的冷笑了一声:“很有幽默感啊,李先生,当然是monster的意思。” 怪物啊。 李星渊有些疲惫。 他完全能理解为什么在苏晓看到的那份报告上自己和林松会被標註为怪物。 与写那份报告的老刘本人的意志无关,这是作为整体的,仍旧试图维持著旧日秩序的那些人们对於自己的定性。 自己之所以不像是林松那样被关在了医院里,可能只是因为自己还保持著人类的,至少不会引发恐慌的外形吧? “很不爽吧?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苏晓说道:“我们聊聊?” “我觉得,没有比我们更合適的盟友了。” 第10章 光为何物? 周所长死了。 他当然会死,他的一切都变成了眼睛,之前那个能维持的人形,全部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神经束和眼球组成的联合体,那些眼球一直盯著天空,但周所长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办法给苏晓提供有效的信息了——他发音的那部分肌肉也已经变成了眼睛,投入到了注视的仪式当中。 所有那些眼球,在他那白色大褂的包围中,就像是一捧插在了白色包装当中的蓝色草一样。 当李星渊和苏晓检查那狼藉的现场的时候,那些眼睛还在抽搐,还在试图利用那神经元攀附著的,仅剩的那么一点肌肉,继续看向天穹。 从生物学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眼睛还活著。 它们看到了什么? 已经没有一个人类的嘴巴,会把这些眼睛从天穹之上窃取而来的秘密,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了。 李星渊和苏晓没有管那些眼球,而是把它们留在了那里——周所长会想要这么做的,大概。 他们再次穿越了那个慢光区,当再一次走到天文台外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想想里面发生的一切,难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慢光区出来的当时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眼睛看到的东西实时的出现在眼睛当中带来的是一种——疼痛感,它们就像是这么不讲道理的撞过来了一样。 大脑来回的在两种不同的光区之间切换,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噁心感,仿佛大脑中的某物在隱约的发涨。 莫非,他们的脑內也已经出现了眼睛吗? “不算白来。”苏晓弹动著菸灰,看著那从天文台里面带出来的u盘,她的嘴唇很薄,夹著那女士香菸的时候,像是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哼,眼睛……” 她眯著眼睛,看著李星渊,从她的烟盒里面抽出来一根烟:“你抽吗?” “不会。”李星渊乾脆的摇了摇头:“咱们要把这地方烧了吗?” “烧不起来。”苏晓掐灭了那只还剩了一半的烟,扔到了门前的黑暗中,说道:“你知道质能公式吗?e=mc2,你觉得里面的c是什么?光速,常数c,原本是个大的不行的数,但现在里面的光速慢到比音速都要慢得多——就算是一枚核弹在里面爆炸能造成的伤害恐怕都没有办法摧毁它。” 这也许就是李星渊和苏晓在跌跌撞撞的时候撞到了墙壁的时候,却觉得墙壁如同鬆软的一样將他们弹开的原因。 里面是个没有办法进行战斗的地方,也就是说,想要强行的杀死某人是不可能的。周所长没有说谎,天文台的工作人员,应该都是以某种方式,自愿的交出了自己的眼睛。 李星渊的心情复杂。 “如果被江城研究所的那些人找到,这地方会被利用起来的。”苏晓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个眼睛很有用。” “你不就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吗?”李星渊讽刺的说道:“怎么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我是江城大学的『前教授』,如果这里的光会导致人的记忆混乱的话,那它的价值可要变低了。”苏晓歪了歪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夜风很冷,从那巨神缓行而过这片区域之后,天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李星渊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寒冷的气息,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他问道:“咱们得找个地方聊一聊,你家还是我家?” “真大胆。”苏晓说道:“我家。” 苏晓开的车和她的外形很像,和教授的身份完全不搭,那是一台越野车,不像是李星渊熟悉的那台军车,但同样夸张,几乎像是一台装甲车。 李星渊的二手破车紧紧的跟在她的车后,几次都差点被她甩在了车流当中。 苏晓的家是个独栋的別墅,这女人拥有的財產还真是浮夸的很。当教授能赚到这么多钱吗?如果能的话,之前的时候就该多让陈炎承请自己吃上几顿饭的。 李星渊脑子里胡思乱想著。 和这个大房子的外观毫不相称的是,別墅里面的装修相当的朴素,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这里只有几个基本的维持了『沙发』,『桌子』,『椅子』功能的办公用的家具,一台电脑就放在了客厅中间,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个小冰箱,初次之外的其他地方被一个又一个的纸箱子堆满了,上面贴著简单的標籤。 苏晓没换衣服的习惯,她只是將外面的衝锋衣脱了下来,隨便的往沙发上一扔,然后从冰箱里面拿出了两罐可乐,扔给了李星渊一罐。 “科学家还喝这个?” 听到了李星渊的问题,苏晓又发出了那种她特有的,略带讽刺意味的哼声。 “恰到好处的咖啡因可以让我更加清醒。” 她呼了口气,蹬掉了她的靴子,然后倚在了电脑前的椅子上,看著李星渊。 “你想聊什么?” “是你说要结盟的。” “啊,对。”苏晓点了点头:“结盟——你想进到江城研究院里,对吧?” 苏晓看过和自己有关的报告,对自己的目的肯定也很清楚了,没有什么隱瞒的必要,李星渊打开了可乐的拉环,点了点头。 “你想去洛金山天文台,找那里的关係把你带到江城研究院里,对吧?” 和聪明人说话只用点头就行了。 “进不去的。”苏晓说道:“江城研究院现在已经完全的封闭了起来。” “我知道,军管……” “啊,恰恰相反吶。”苏晓摇了摇她的手指:“並不是军队管控了江城研究院,而是江城研究院现在控制了军队。” 江城研究院控制了军队?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控制了江城的军队? 这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苏晓挑了挑眉毛:“陈炎承没有跟你提到过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哦,对了,他入选了那个倒霉催的火种计划嘛。” 苏晓的脸上露出了混杂著嘲笑的神情:“他完全没有参与对那个光的研究,即便如此,你听了他一句话也愿意回来找那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光?” “他没告诉你的事情,我来告诉你吧。” “那束光,是个物理学的锚点。” 第11章 结盟 “锚点?” “你也可以想像成一个气泡。”苏晓说道:“那个光就像是一个在黑潮当中存在的气泡,在那个气泡里面,一切的物理规则都能维持原本的样子——我的意思是,黑潮没有降临之前的样子。” 李星渊听明白了苏晓的话,他有些失神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是这个! 李星渊现在终於明白了陈炎承话中的意思,拯救一切!那个光!可能陈炎承並没有完全的了解它全部的性质,但是很显然他在离开江城研究所之前已经洞察了些许的真相。 “第一次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反应和你一样。李星渊。”苏晓笑了笑:“多美好的未来啊,我们分析光的性质,研究它,想办法复製它,然后放到全球所有的地方去,让那个气泡整个的裹住地球,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李星渊听出了苏晓话里面的讽刺意味。 在最初的激动之后,李星渊也逐渐的意识到了不对。 他想到了那个外星螳螂。 外星螳螂言之凿凿的说过,留在地球上必死无疑,滩头文明必定亡於黑潮,这似乎是宇宙——或者说,那些先进的滩头文明之间公认的铁律,以它们的技术,恐怕必定早就发现了那光的存在。 而且,那只螳螂就活跃在地球上,它能无声无息的潜入到李星渊的脑海当中,洞穿他所有的想法,它一定知道那光的存在,但对此却无动於衷。 该死的,当时见到那个螳螂的时候,怎么就忘记了提一嘴这事? 李星渊其实早就能想明白这个,但他只是一直逼著自己向著江城研究院的方向走,在那时候,他要是没有一个撑著他脊樑的念想,早就被打垮在路上了。 “你沉默的时间超出了我的预期。”苏晓挑了挑眉毛:“你一定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说说看。” 李星渊看了苏晓一眼,这女人敏锐的像是会读心一样。 “我在从火种基地回江城的路上,遇到了一群藏民……” 但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他给她讲了一遍遇到外星螳螂的事情。 苏晓的表情很有趣,从一开始的无趣,到兴奋,最后变得甚至有些嫉妒了。 “你就问了这些东西?”苏晓的声音都有点走样了:“当你遇到一个真真正正的外星人的时候,你就没有问什么更有意义的——该死的,哪怕是问个什么无聊的大一统方程之类的问题吗?” “就算是真的有那种东西,在黑潮里面也不管用,苏教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说的也是。”苏晓又哼了一声:“不过,倒也算是侧面验证了我的想法,那光没办法拯救我们,它不受到任何外力的干涉,只能用光镊固定在保存柜里,它根本就不是个可以研究的东西。” 她交叉双手,支起了下巴,露出了一副思考的神色。 李星渊问道:“你早就知道那光不可能解决问题?” “不知道,但能猜到。”苏晓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觉得那光会解决我们的问题,我和江城研究所的那些人的分歧就在这里,他们崇拜那光,把那光当成是一个解决一切问题的通解,觉得只要是研究明白了那个光,这个世界就好起来了。” “陈炎承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啊,不出所料。”苏晓带著那种讽刺的笑:“你看,就算是仅次於我的天才,在遇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时候,也会將理性拋到一边,求之於一个莫名其妙的,未知的神明帮助。” “神?” “他们都把光当成了神。”苏晓低声的,用那母豹子受到了冒犯一样的口气说道:“我学到的科学不是这样的,懂吗?一个复杂的问题不存在一个简单的解。我的理性告诉我,这场灾祸,无论它是怎么开始的,都不可能由一束从天而降的光结束。他们现在正在研究院里对那束光顶礼膜拜,生怕冒犯到它,他们躲在那个光的庇佑之下,不敢离开半步。”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只是对著那个他们根本搞不明白一点的光团,天天祈祷著它变大一点,拓宽一点——那光可能会有用,我也觉得那光会有用,前提是把那光取出来,分解它,撕碎它,研究它,而不是就那么放著,指望有一天它自己动起来,解决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麻烦。” “他们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学者,他们已经变成了那团光的祭司!他们明明可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东西,而不是躲在那里,靠著那光狐假虎威,製造一团虚假的希望。” “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神。”李星渊说道:“你甚至都看到了,那个神的眼睛。” “那也不是神。”苏晓微微的仰著脑袋:“那也不是我的神,它可能是宇宙,是空间,是时间,是一切。但它不是我的神。有机会的话,我会研究它,解剖它,而不是在它面前磕头,祈祷著它能完成我的什么愿望。” “听上去只不过是科学家的傲慢。” “这就是科学家的傲慢。”苏晓喝了一口可乐,她对李星渊的批评显然甘之如飴:“准確来说,这是理性的傲慢。” 李星渊嘆了口气,苏晓和陈炎承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揉了揉自己的鼻樑:“你想怎么做?” “把光偷出来,把它变成武器,盾牌,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当然了,太理所应当了,把光偷出来,毁掉这个世界上可能仅剩的最后一个安全区,然后交给一个被开除出研究所的疯狂科学家,看看她能鼓捣出来什么东西—— “你觉得我会帮你?”李星渊忍不住问道:“我是陈炎承的髮小,我经歷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困难,就是为了回到江城,就是为了那束光!你觉得我会帮著你把它偷出来,交给你?” 苏晓没说话,只是看著李星渊。 李星渊盯著她,他想到了丹增达瓦,次仁曲西,他想起了那些藏民,想起了那行走的神明,想起了被衝垮的大桥,想起了丰元镇和陈英耀。 安全区,一个安全的,稳定的,可以把这些灾难都拋之脑后的地方。 与一个对这个世界发起反击的可能。 “你有计划吗?” 第12章 计划 苏晓完全没计划。 或者说,她的计划很简单:“进去,拿了光,出来。” 江城研究所被牢牢的保卫了起来,想要潜入其中,他们面对的是旧时代残留下来,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李星渊知道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对现在的人们有多大的吸引力,只要是住到那个气泡当中去,就不用担心基因病,不用担心物理规则的变化,不用担心那些从古老时代就潜伏在地球最黑暗角落当中的怪物,不用担心闭上眼睛再次醒来就已经变成非人的异类。 而他们,一个从研究院里面被赶出来的前教授,另外一个是有点简单特异功能的前记者,他们两个人要去想办法挑战这一切,甚至摧毁那个安全的庇护所。 李星渊呼了一口气。 先要解决进去的问题。 江城研究所的那些人肯定早已经把所有和他们有关係的人全都带到气泡里面保护起来了,只有从军队这个方向下手,老刘——李星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刘,然后马上就把这个选择给去掉了。 老刘会毙了自己的,绝对的。 自己和老刘算是朋友,算是战友,但老刘——那个永远像是个可靠的山峦一样的老刘,他是不会参与到这样极端的计划当中来的。 接下来是拿到那光,这一样是个麻烦事,你怎么能『拿』出来一个光?苏晓说了,那光可以用光镊固定住,他们要想要將那东西拿出来,就需要一个——有著微型光镊的手提箱? 紧接著是出来,他们一拿到光,整个研究所可能都会出现变化,气泡会消失吗?还是跟著他们移动?就算是进去的时候能偽装著混进去,出来的时候他们几乎肯定会被发现。 这些问题都要一个个的解决。 当天晚上太晚了,在如今,无论是城市內还是荒野里,晚上都不適合旅行,所以李星渊住在了苏晓的家里。 苏晓不介意李星渊去她的床上睡觉,因为她晚上就没打算睡,在確立了两人的联盟之后,她就一直在处理那些从天文台当中带出来的数据,还有那张標註了许多特徵点的偽色图,当苏晓把那个偽色图从电脑上打开的时候,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立刻出现了李星渊眼前——光变慢了,兴许没有天文台那么强烈,但是光在一点一点的被那张描绘著宇宙之眼的图片弯曲。 宇宙之眼的威能即便是在记载著它些许数据的图片中依旧可以体现,用的好了未必不能当做出是某种道具使用。 “把它关掉!” “不行。”苏晓无视了李星渊的请求:“你闭上眼睛睡觉,光变不变慢和你无关,我还要进一步处理一下这张图片才行。” “你就不怕脑子里像是周所长他们那样长眼睛?” 苏晓轻哼了一声:“求之不得。” 李星渊最后也没睡到苏晓的床上,她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並不是主要的原因,即便是睡惯了车的后座,但苏晓的床作为一个休息的地方也过於的坚固了,李星渊差不多能想到苏晓每天爬上床,然后就像是一个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闭上眼睛,直挺挺的躺在这个没有任何舒適度可言的床板上。 李星渊躺在沙发上,闭著眼睛,听著苏晓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就像是雨点密集的打在玻璃上,倒是有种奇怪的安心。 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苏晓早已经醒过来了,她换了身衣服,大体就是昨天的那身换了个不明显的顏色,她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和她那即便是如此简单也显得有些杂乱的家里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李星渊实在没忍住,问了苏晓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种状態下,我工作的效率最高。”苏晓理所当然的答道:“我知道我把每一个文件放到了哪里,知道我伸手就能够到什么东西,这让我感到安心,家是这个道理,衣服也是一样。” 她挨个展示了自己衝锋衣里的东西,指南针,镁棒,地图,卫星电话,双面胶,可携式电棍,防狼喷雾,保险套—— “为什么会有保险套?”李星渊忍不住问。 “因为我在城市探索的时候可能会遇到暴徒。”苏晓冷静的回答:“电棍没电了,防狼喷雾喷乾净了,保险套可能就能排上用场——我要活著,活下来,而且最好健康的活著。” “当然,我没用过这个,希望接下来也不会用到。” 李星渊嘆了口气,他有种想要吐槽苏晓的欲望,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嘆了口气。 他注意到苏晓把那些东西放回去的时候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大概也无所谓,苏晓自己知道它们都在哪里。 早饭是一人两片麵包,一个鸡蛋,一个火腿。现在基本上居民家里在灾难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储存的那些食物都消耗完了,发放的食物都是政府统一配置,然后发放给街道办事处,再让街道办事处下属的各个社区送到人家里的,只够满足基本的口腹之慾,接下来还要过多少这样的日子没人知道,因此就只能算计著过日子。 配给券是唯一能让人吃的好些,穿的好些,住的好些的东西,在生產停摆的当下,必须依靠政府的强制命令来让人们重新参与生產,配给券就是为此诞生的崭新货幣,面对灾难,政府对经济进行了彻底的调控,大量的人防工程发放了大量的配给券,从已经几乎完全停止的服务业分流下来的人群投入到了基建当中,长城计划,蟾宫计划,龙宫计划—— 有的时候李星渊不知道现在到底是真的指望著这些个计划拯救人类,还是仅仅只是经济调控,货幣流通所必不可少的过程。 不过李星渊已经很知足了,现在吃的东西至少都是热的,比他回程的时候好的多。 “带有光镊的手提箱,我已经找好卖家了。”苏晓说道:“准確来说,手提箱需要定製,我找到了一个有这个手艺的人,但他的开价很高,要四万配给券。” “他要这么多配给券干吗?”李星渊吃了一惊:“换套房子?” “他的女儿有病,需要配给券换药吃。”苏晓回答:“而精神类的药物现在是最贵的——而且没法走医保报销。” “也就是说,咱们下一步的计划是赚钱?” “赚大钱。”苏晓补充道:“非常非常多的钱,朋友,不光这一处要用钱呢。” 第13章 清理 “所以这就是我们赚大钱的工作?” 李星渊一边往自己的身上套防化服一边略带抱怨的说道:“去清理地铁里面的垃圾?” “知识分子的傲慢。”苏晓往自己的手上套著手套:“你会干什么?大记者?你会在一块板子上打螺丝吗?会开挖掘机或者任何的工程设备吗?会用锯子吗?会用锤子吗?” 李星渊对苏晓的话哑口无言。 “这就是为什么火种计划里入选的大多数都是技术工人或者是工程师的原因。”苏晓说道:“再高屋建瓴的规划最后也得靠双手落到实处,咱们现在如此,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未来也是一样,如果外面的所有人都灭绝了,六万个科学家绝对死的比六万只鸡都快。” “对你这个科学家来说也是一样?” “科学家,说的好像我像是什么隨隨便便毕了业就披著白大褂到了科研所里干活的科学民工一样。”苏晓对李星渊的话嗤之以鼻:“我有三个博士学位,整整三个……不过你说的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我很好奇,如果你真的那么厉害,你为什么没有入选火种计划?”李星渊忍不住讥讽一下这个傲慢的女人。 “因为几百年后的人们肯定用不到理论物理。”苏晓说道:“有几个像是陈炎承那样的庸才去给未来人开个物理小课堂就够用了。” 李星渊咋舌一声。 他已经穿好了防化服,手里面拿著刮刀和袋子,苏晓的打扮和他一样。 为了赚钱,苏晓带著他来到了江城当地的劳务市场——在灾难来临之前,这里就是劳动者的集散地,大量从天南海北来的人们会蹲在这里,等早上来自江城工业区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人把他们拉走,为城市工业泵动新的血液。 江城其实並不是一个以重工业出名的城市,而轻工业已经基本上完全停转了——產能原本就是过剩的,依赖国际市场和出口,现在別说是跨国贸易,就算是城市之间的交通都不太方便,轻工业已经完全转动不起来了——政府接手了这个劳务市场,给那些需要更多配给券的人们提供一些工作。 不过江城同样不是那些重点工程的所在地,所以政府派发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一些清理垃圾,文件整理,道路翻修,危房——因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灾难变成危房的那些房子——拆迁之类的工作,李星渊和苏晓这样有点文化水平的傢伙想要找到稍微轻鬆『体面』一点的工作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们的目的是赚钱,所以也没什么就没有什么可挑选的余地。 清理地铁是没有多少技术要求的劳工们能拿到的最赚钱的工作,每人每天五百配给券,但响应者很少,最后加上李星渊和苏晓,勉强凑了十个人左右,各有各为了赚钱的理由。 十个人穿著防化服,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看不出来,看上去就像是批量產出,批量死亡的npc。 “我知道你们都听说过地铁里面发生的事。”一个穿著红色马甲的中年人带著他们穿过了由两名武警看守著的警戒线,对著他们说道:“但那个蠕虫已经死了,被消灭了,不用担心,你们只需要清理一部分它残留下来的黏液就行——只用清理黏液,你们把黏液清理乾净了,方便其他人进来干活——每一袋粘液额外给你们一百配给券,但能干多少是多少,安全第一,今天能清理掉一个站台就算完工,明白了吗?” 人们稀稀拉拉的迎合著。 等等,蠕虫? 李星渊看向了一旁苏晓那面罩下面的脸。 他可完全完全不知道这事,他知道自己在回程的时候江城肯定也出现了不少怪事,但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件。 怪不得只用干一天就给五百配给券。 没有再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安全事项需要注意,十个人排著队,慢慢的走入到了地铁的黑暗里。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进来这里就有一股子很难形容出来是什么的味道,如果简单的將其形容成是尸体腐烂的臭味那未免有些太轻微了,即便是穿著防化服,李星渊依旧能闻到那股尖酸刺鼻的噁心臭味,站台几乎已经被摧毁了,某种东西曾经强硬的撕裂了这里的一切,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跡,碎石,钢铁——还有鲜血,粘稠发黑的鲜血,以及另外的一些东西。 它们在黑暗当中隱约的散发著微光,像是贴在墙上的骨骼,又像是某种蕈类或者真菌,它们铺满了墙壁和地板,几乎覆盖住了剩下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主要需要清理的东西了,粘液。 没什么多话,李星渊就开始试著用刮刀清理这些粘液,离得近了,就会发现发光並不是自己的错觉,它们是真的在发光,微微的,散发著绿色的萤光,或许是因为其具备辐射,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在那淡绿色的粘液下面是白色的菌群,它们还活著,像是细小的蜈蚣一样慢慢的颤抖著,活动著。 铲掉它们是个要力气的事情,这些粘液和地铁站的建筑贴的很紧,用铲子使劲铲下来一块之后,会发现那些白色的菌丝已经长到了墙壁和泥土当中——李星渊知道为什么政府在地铁很显然一天两天恢復不了的情况下依旧这么著急清理这些粘液了,如果再拖下去,这些粘液当中的菌群恐怕將会彻底的进入到墙壁当中,那时候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怪物呢? 蠕虫吗? 但是就算是清理了这些地铁站里面的,在那深黑不祥的大地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蠕虫,正在诞生? 很难想像是什么样的蠕虫能给这里造成这么巨大的破坏,李星渊脑子里面情不自禁的出现了黑衣人里面的场景,或许没有那么夸张? 又或许比那还要夸张。 不管怎么说,李星渊静下心来,慢慢的清理著这些粘在墙上的粘液。 防化服里面很热,又渴,但坦白来说,这还算是个安全的获得配给券的途径。 直到苏晓——李星渊了一段时间才確认她是苏晓——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为止。 “看。”苏晓说道:“那两个人往深处去了。” 第14章 密教 李星渊抬起头来,確实有两个人正在慢慢的向著深处走去,他们对於那些残留在站台上的粘液似乎並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借著清理粘液的机会向里面越走越深。 两个图谋不轨的人? 李星渊气喘吁吁的停下手来,站直了自己的身子,他手里面的袋子已经被装满了一半,他看了一眼苏晓的那个袋子,还不到四分之一。 处於某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李星渊学著苏晓发出了那种略带著傲慢的哼声。 面对著苏晓那种隔著防化服也能穿过来的目光,李星渊有点为了自己的小家子气感到过意不去:“我去跟上面那个管事的说一声?” “不,咱们跟著他们。” 李星渊一点都不意外苏晓会这么说,倒不如说早有预料。 剩下的人大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人注意到几个人的离开,能在这个时候干这个活的都是有必须赚钱的理由的,谁也顾不上谁。因此李星渊和苏晓悄悄的,慢慢的向著那两个人靠过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 地铁空旷,这里不是站台,站台还要向下,穿过一个已经不能用的电梯,他们的靴子踩在那些粘液上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站台处的场景比起想像当中要更加恐怖的多,那个蠕虫的尸体或许已经被带走了,但是它肆虐过的痕跡还在,这里面的粘液更多,几乎已经彻底的占据满了整个站台,那绿色的古怪光芒因此也显得更盛,他们不像是在人类的城市当中,而像是走到了一个巨大生物的肠道里,黑暗当中,某种东西正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那是什么呢? 那些立柱被粘液完全的附著著,爬满了白色的菌群,那些菌群连接在一起,完全的覆盖在立柱上,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裸露在外的骨骼。 连风都似乎变得更沉了一点,之前那种古怪的味道也显得更加的明显了。 李星渊不得不擦了擦自己防化服的面罩,某种油性的物质附著在了上面,但越擦反倒越模糊。 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走的很快,似乎目的明確。 “这里面要收集粘液的效率可高多了。”李星渊自言自语的说道。 苏晓看了她一眼,还没等她说话,就看到李星渊向前了一步,站在了苏晓的面前:“出来吧,二位,我看到你们了。” 苏晓扭过头去,有些惊讶的看向了黑暗当中,黑暗当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躲在柱子后面,另外一个在轨道那里,对吧,我看到你们了。” 两个人慢慢的从黑暗当中站了出来,李星渊说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当然的,李星渊说能看到他们,並不是说的假话,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人类的锁孔究竟会在他的眼睛当中呈现出来什么样的状態了。 他们举起手来,都已经把袋子给扔了,一个手里面拿著一个锤子,另一个人的手里面拿著一把切肉刀。 “我们没想到一个密教徒会到这里来,大人。”当其中一个说话的时候,李星渊能听到其中带著稚气未脱的颤抖:“我们只是来为密教服务的,採集胞肉——是任老板的委託。” 这可真是预料之外的展开。 李星渊看向了苏晓,透过油哄哄的面罩,他能看到苏晓挑了挑眉毛。 密教。 会是那些江城研究所的人吗?不,不可能,他们估计只对那光感兴趣,更何况,要是真的他们需要地铁里面的东西,直接派军队的人来取就行。 也就是江城当中的非官方势力吗? 这样的势力出现是早晚的事情,隨著基层控制力的衰退,『互助会』或者是类似形式的非官方组织早晚会像是雨后春笋那样出现的。 他们没有经过確认就把自己称呼为密教徒,大概是和自己之前直接看出来了他们隱藏的位置有关——难道说所谓的密教徒都有这样的本事吗? 密教——听名字就是崇拜某种神明的教会。 李星渊的脸色不太好看,丰元镇的回忆还歷歷在目,他可对那些神明——无论是乌波萨斯拉还是那个曾经行经大地的巨神——没有半点的好感。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教徒。”李星渊用不带江城口音的普通话回答,儘管现在大学里的教育不能帮助他找到更好的工作,但作为记者,他所受到的训练还算有用:“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本地也有密教在活动?” 他没法偽装成本地的密教徒,他对於这个奇怪小宗教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两个人面面相覷的看了一眼,他们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那些说话稚气的低声说道:“是的,大人,恩凯的黑月常在。” 一句李星渊听不懂的密语,又觉得有些耳熟,那些来自於乌波萨斯拉的黑暗学识微妙的在他的大脑当中痉挛了一下——李星渊闭上眼睛,將那些古怪的知识沉入到了大脑的更深处。 “恩盖伊的黑月常在。”李星渊开口了,他修正了几个对方说话时的音节,这並不是什么有意识的调整,更像是一个母语者在听到错误发音时候的自觉改正。但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嚇了自己一跳——那声音像是某种蟾蜍的鸣叫,这是两棲的族类围绕著最古老的昏沉湖泊的时候悄悄低语时所用的声音,是在人类的智识尚未燃烧的往日所用的声音,是乌波萨斯拉那可怖黑暗的记忆当中所掀起过涟漪的声音。 恩盖伊的名字在通道当中隆隆作响,几乎让整个满是粘液的通道都震颤了一下。 那两个人放开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了地上,他们的声音当中含混著难言的恐惧:“饶恕我们,大人,我们尚未接受过洗礼,发不出那古老湖泊正確的名字。” 看来是暂时不用担心自己和苏晓外地来的密教徒的身份被拆穿了。 李星渊微微的鬆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苏晓探寻的目光在盯著他,就像是个尖锐的钉子。 李星渊侧过头去,看了苏晓一眼,他的意思是以后再说。 “带我们去找胞肉。”李星渊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的说道:“那个任老板愿意为了那东西出多少配给券?” 第15章 胞肉 任老板不给配给券这种俗物。 他只是答应眼前这两个年纪都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等到他们完成了任务,就会为他们主持洗礼,让他们加入密教。 这两个人对此感到很兴奋,很荣幸,就像是两头第一次捕猎的小兽。 在他们看来,加入密教,拥有特殊的能力,这一切都会像是那些末日来临前的小说和电影一样。成为密教徒,和那些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沟通,掌握超越人类的力量—— 但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李星渊从来不觉得那些所谓超越人类的力量是什么好事,就算是在他自己身上出现的这些也一样。所谓的宗教总是喜欢將人类的存在和那些伟大的存在绑定在一起,要么是伟大存在的子嗣,要么就是那些伟大存在的前身,但李星渊知道真相是什么,人类,乃至地球上所有的有机物,不过是从乌波萨斯拉的身上逃离的原生质,仅此而已。他们真正的那个父神对於他们而言没有半点的感情,甚至连產生这些感情的功能都没有,它之所以还没有毁灭这一切,只是因为时机未到,仅此而已。 所以,一个神,为什么要將自己的力量赐予人类?凭什么?对於那些神明而言,人类不过是地球这个巨大的公寓里面没有打扫乾净的尘埃罢了。 不过他当然没有和那两个年轻人说这些,那不符合一个从外地来的密教徒的身份。 因此,李星渊只是跟苏晓陪这两个年轻人去拿到了那所谓的胞肉,这两个年轻人答应之后会带他们去往密教所在的那个黑市——官方目前並没有给出拿物资兑换配给券的地点,因此黑市这一类的地方也就应运而生。 它们是另一类秩序,属於地下,上不了台面的秩序,那里固然危险,但肯定也不缺乏机会。 李星渊和苏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机会,赚钱的机会。 他们缓慢的穿行在地铁的轨道之间,李星渊从这个地铁站坐过地铁,不止一次。 那是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在这个城市全然正常的时候,每天都会有许多人挤在这里的站台上,向著城市的各处出发,这些深埋在地下的通道,就像是一个身体的血管一样,將这个城市所需要的血液带往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 而现在,它更加——现实意义上的变成了一个血管,往里面走的越深,粘液越多越厚,菌群也越发的堆积起来,它们在粘液內部缓慢的蠕动著。 李星渊能看到那些门扉和锁孔,它们贴在了那些粘液上面,將其洞开会如何? 那黑暗中的咚咚声响在如今变得更加清晰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臟在跳动著,两个年轻人很害怕,因此也没有往里面走多远,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足够厚的粘液层——那个粘液依附在一根柱子上,虽然外面还是粘稠的液体,但是里面似乎已经固化了,像是一种奇怪的琥珀,在其中,那些菌类开始分化出了组织,就像是刚刚开始发育的胚胎一般。 两个年轻人先用切肉刀插入了粘液当中,声音正如刀锋刺入肉体,粘液缓慢的流出了发著萤光绿色的液体,然后其中一个年轻人用切肉刀刮开了那层薄薄的粘液层,里面的確已经凝固了,接下来就是锤子派上用场的时候,另一个年轻人站直了身子,向后一仰,然后咚的一声砸在了那层已经固化的琥珀上。 这一下没能起到什么效果,年轻人鬆了鬆手,大概是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发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的抡圆了锤子,狠狠的砸在了那层琥珀上面。 琥珀开裂了,哗哗的粘液从里面流了出来,里面的那个胚胎扭动著,没了那层琥珀般的东西的遮盖,那胚胎看上去更熟悉了,更熟悉了…… 李星渊摇了摇头,从他脑袋里面蹦出来那个想法本身就是对人类的褻瀆,所有的胚胎,所有动物的胚胎在这个阶段的时候看上去都没有太大的分別。 年轻人把那个胚胎从里面拽了出来,胚胎髮出了微弱的声音,它那尚未发育出来五官的脸紧皱在一起,大概是嘴巴的孔洞微微的张大,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黑暗当中的那个咚咚的声音突然停止了,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意识到了有人正在进行的这种可耻的盗窃。 年轻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另外一个拿刀的年轻人对著那个胚胎扎了一刀,胚胎不动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诡异的,带著绿光和些许杂菌的白色液体。 咚! 从黑暗当中传来了轰鸣的异响,就像是旧已停运的地铁再一次的奔跑了起来,带著无可遏止的可怕力量。 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脚步声,没有什么东西的脚步声会发出这样让人恐惧的声音,它就像是一个疯狂不羈的野牛,从墙的那头撞到了墙的这头,然后以这样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向著他们的这个方向靠近著。 “跑!” 不用李星渊提醒,两个年轻人和苏晓都已经开始跑了起来,李星渊看到其中的一个年轻人在另一个年轻的帮助下將自己的防化服打开,把那个又黏又湿又滑的胚胎扔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衣服里面。 这让李星渊生理性的感到了些许不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火种基地里面的那个停尸房。 他们不断的向上跑著,而那个巨大的声音也开始越来越近,它没有叫——仿佛是真的一台活动的地铁一般,它肆虐在大地之中,向著它们冲了过来。 李星渊没往后看,他也不好奇,苏晓大概是好奇了,她往后看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李星渊拽著苏晓的胳膊往前跑,苏晓在尖叫吗?在这么巨大的轰鸣声当中,李星渊听不到。 他们一路跑出了地铁口,和他们一起工作的那些同事早就跑出来了,他们都能听到那可怕的轰鸣声,就算再有一千个赚钱的理由,但为此赔上命就不值了。 那个带他们过来的中年人似乎很紧张,他打著电话,那两个原本在这里站岗的武警上了车——一辆六轮的步战车缓缓的开到了地铁口,將炮口对准了地下。 但终究是没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第16章 阿拉斯加牛虫 中年人最后还是给每个人发了五百配给券,有些袋子已经快满了的多发了一百,李星渊和苏晓两个人的凑在一起,多领了一百配给券。 但少了两个人,那两个拿了胞肉的,趁著大家都紧张那个从地底当中横衝直撞的东西的时候,悄悄的跑了。 这也难怪,他们的防化服是要交还给政府的,等到他们脱了衣服,看到里面的那个东西,大家就都知道地底下的怪物是为什么发了狂了。 不过脱掉了防化服,李星渊和苏晓坐在一处池旁边休息,看著苏晓的脸,李星渊发现她的眼神空洞洞的,难免让人担心:“你没事吧?” 苏晓咬了咬唇角,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女士香菸,她想用打火机点菸的时候,手抖的厉害,几次都没打著火,李星渊拿过打火机,给她点上了烟。 “谢谢。”苏晓抽了一口烟,脸色似乎镇静了一点,她吸了一口烟,然后曲起手指弹掉菸灰。 李星渊有些好奇的问:“你看到了什么?” “阿拉斯加牛虫。”苏晓侧过头,吐出了一口烟。 “那是什么?某种蠕虫的名字?” “不,是海绵宝宝。”苏晓盯著李星渊的眼睛:“第四十集。” 李星渊呃了一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苏晓,苏晓似乎是被他盯的有些不耐烦,问道:“怎么了?你很惊讶?我就不能看海绵宝宝了?谁都有小时候吧?” “很难想像一个看海绵宝宝长大的小女孩长大之后会变成你这个样子。”李星渊反唇相讥:“要是小时候的你看到现在的你会很失望的。” 苏晓弹飞了手里面的菸头,感嘆了一声:“岁月不饶人啊。” 李星渊苦笑了一声,说道:“所以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拉斯加牛虫——你小时候没看过那个?” “看过,但很显然我已经忘记了那究竟是什么玩意了,你能不能给一个科学理性的答案?” “该死的,你就不能让我不再仔细的回忆起来那东西的样子吗?”苏晓又点著了一根烟,一边抽著一边有些粗暴的咬紧牙关回答:“一个巨大的环节动物门多毛纲,鬼知道是什么种,它……呃,是彩虹色的。” 苏晓皱起眉头来,努力的回忆著那东西的模样:“两侧应该是有像是桨状的滑行器官,大概它是靠那种器官分开泥土的,它的口器处有灰白色的半透明触手——我没时间数具体有几只——它不像是个猎杀者,我看到了它有某种滤食性的附肢,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它要是个滤食性的动物,但它生活的环境里,什么玩意才能称之为猎杀者?” 李星渊说道:“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阿拉斯加牛虫。” “看上去也不像是阿拉斯加牛虫。”苏晓没好气的回答,她掐灭了那支烟,愣了一下:“等等,你耍我,你知道阿拉斯加牛虫什么样子?” “刚想起来。”李星渊嘆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討论动画片,他以为这方面的回忆早就消失不见了。 苏晓盯著他,又冷哼了一声,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就看到一个年轻人向著他们走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各自不高,有一头自来卷的头髮,微胖,看著李星渊的时候似乎牙根有些打战:“教徒大人?” 李星渊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你,我还以为你们跑了。” “没有,只是胞肉不能让官方的那些人看到。”年轻人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又低又细,伴隨著他急促的声音,像是一连串射出的子弹:“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密教,去接触官方的密教徒们都被逮捕了。” 看来江城官方知道密教的存在,只不过密教徒居然会主动接触官方,这倒是让李星渊没想到。 “那就走吧。”李星渊站了起来,苏晓紧隨其后:“去黑市。” 黑市所在的地方一点都不黑。 这是一个废弃的商场,房地產时代试图盘活郊区经济失败的產物,紧挨著曾经人来人往的万达广场,万达广场开业起来了,但紧挨著它的这个原本打算打造成娱乐一体化商区的地方完蛋了,换了几波团队都没能把它重新盘活起来,李星渊作为记者,光是参加这个地方的开业庆典就参加了不下四次,更多的时候是来这里报导买下商铺来的群眾闹事——即便是在黑潮到来之前,孤身一人的在万籟俱静的夜里走在这个地方,依旧会感觉到如同末日一般的氛围,更何况是现在。 江城政府盘活这里的第五次计划还没成功,铁板箍住了这片偌大的地盘,很显然,还没等到正常的秩序把它利用起来,地下的秩序就已经把它利用起来了。 李星渊不得不为这个黑市的组织者挑选地点的能力拍案叫绝。 另外一个年轻人正在这里等他们,他的手里面提著一个包,那个包的外围被濡湿了。 看到那个自来卷的年轻人带他们过来,这个年轻人似乎也有些紧张。 “走吧,咱们不能在门口停留太久。” 他揭开了一处铁板,四个人往著里面走去,这处商圈看上去和李星渊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冷清的像是鬼城,但是走近了就会发现这里的锁被人暴力的撬开了。 “在三楼。”年轻人说道:“一二楼太容易被发现了。” 其实从一楼就已经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了,很难说这样的戒备究竟有没有用,但是再往上走,就看到两个穿著保安服的大爷坐在门口,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李星渊听到了几句,大体是那个年轻一些的向著那个年长一些的炫耀他曾经有个夜总会的小姐要死要活的跟著他,那个瘦瘦巴巴,黝黑的年长一些的保安正不断的追问细节。 等到他们四个人走近了,那两个保安就不说话了,年轻一些的那个说道,嘴巴里面还带著之前那种略微得意的口气:“口令!” “我们是给任老板干活的。”那个自来卷的年轻人说道。 年轻一些的保安点了点头,他大概也不在乎什么口令不口令的,为他们推开了大门。 黑市到了。 第17章 黑市 黑市看上去不过和一般的商场也没有什么区別,经歷过前面四次开业,这里店铺的招牌甚至是家具都是齐全的,有些人撬开了原本的门锁,鳩占鹊巢,把自己的生意开到了里面,香气裊裊,烟雾繚绕,李星渊看了几眼,大多数都是些佛牌,佛像或者是符咒之类的东西。 人们还是期待著旧日的信仰能够保佑他们,李星渊觉得很难说能起到什么作用。 其他人大都只是在摆摊,各种顏色的防潮袋子往底下一铺,上面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金银珠宝,手机电脑,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这里算不上热闹,除了那些摊主之外,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在摊位前面转悠,也只是看看,很少有说买的。 “白天这里没什么好东西。”那个自来卷年轻人说道:“晚上的人多点,不过骗子也多,没人管。” 李星渊点了点头。 “您要是想买什么东西,还是找任老板。”自来卷年轻人继续说道:“都是密教的朋友,他肯定会帮您。您要是想找活干,就去找二哥,他那里价格最公道。要说是门路广,还得是细条柳,据说他那里就算是枪都能搞到……” 自来卷年轻人说的头头是道,这黑市里面的大小关节,关係往来,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面,这里的黑市儼然就已经变成一个口碑和信誉並重,秩序井然的地下世界了。 李星渊一方面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方面又觉得天经地义,人类是种顽强的动物,总会找到建立秩序的办法——无论是怎么样的秩序。 他看著经过的一个摊位,一大堆藏族的转经筒摆在那里,他稍微一愣神,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自来卷年轻人察觉到了这一点,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都是假的,不管用的,从厂子仓库里面偷出来的工艺品,原来都是骗傻老外的。” 摊主是个乾瘦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手上带著好几个不同顏色的珠串,倚在摇椅上,慢慢的盘弄著,听到自来卷年轻人的话,男人摘下脸上的墨镜来,看清楚了是谁,才骂了一句:“侯三,这是你亲爹来了?这么坏我生意?” 侯三也不生气,嘿嘿一笑:“比我亲爹还亲,是外地来的教徒大人。” “什么教徒,鸟徒,我看你就是被他们给忽悠了……”男人嗤笑著抬起眼睛,和李星渊对视一眼,打了个哆嗦:“了不得啊。” 李星渊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自己的那对带著锁孔的眼睛。 这实在是相当直接,相当骇人的特徵了,李星渊有些尷尬,他还是不习惯別人盯著自己的这双眼睛看。 怪不得侯三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没怀疑过自己密教徒的身份——难不成这里的密教徒们都拥有和自己类似的眼睛吗? 侯三又笑,大概是觉得自己仗著李星渊的威风压住了男人一头,也不再跟著男人多说话,只是回过头来对李星渊毕恭毕敬的说:“任老板的店马上就要到了。” 那是个没牌子的店,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它离所有其他的店铺都很远——倒不如说,那些鳩占鹊巢的店主们刻意的躲开了这家显得阴沉而不祥的店铺——里面只是一片昏沉的黑暗,李星渊只觉得到了这里,似乎就连周围的光都被那低沉的黑暗所压制了一些,懨懨的从这店铺的边缘逃开,侯三不笑了,他和另外一个年轻人的脸色都紧张了起来,甚至可以算的上是肃穆。 “任老板。”侯三轻声说道,李星渊觉得他的这个声音最多只能让自己听清楚,稍远一点的苏晓就该听不到了,更別说是里面的人了:“我们回来了。” 隨后,侯三就推开了那门,一股混杂著潮湿水气的风吹拂了出来,就像是一场极微小的雨,让李星渊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被濡湿了。 他们向前走去,进了这门里,外面黑市里的声音突然小了,几乎听不到了。 李星渊有些紧张,他本来以为所谓的密教徒们不过是一些招摇撞骗的骗子,但眼下看来,这里的人似乎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看了一眼苏晓,苏晓倒还是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可能就是因为知道苏晓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李星渊才看她这一眼,让李星渊也安心了许多。 一个神像被摆放在了店面的中间,只有靠的极近了才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尊青绿色的,由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岩石所雕刻而成的神像,还不等李星渊看清楚那神像所雕刻的神明的样貌,就看到侯三站到了那个神像的旁边,恭恭敬敬的低声说道:“任老板,我们到了。” 那神像其实是个对讲装置吗?连接到了某个店铺当中的密室——等看到那个神像动起来的时候,李星渊才知道错了。 那不是个神像,那是个人。 “嗯。”他缓慢的,低沉的,带著一股神圣的慵懒发出了声音。 和一般人印象当中那种因苦修而骨瘦如柴的教徒完全不同。恰恰相反,一种令人不安的、毫无生气的臃肿包裹著他的全身,使他矮胖的躯体呈现出一种令人联想到肥硕、懒惰的蟾蜍的轮廓。他盘坐於一张腐朽的蒲团上,几乎与周围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即便是身穿著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骯脏的丝质长袍,也很难不让人把他错认为一尊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古老石雕。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如同浸泡在地下水中苔蘚般的灰绿色。而他那缓缓转动过来的脸,那是一张已经完全失去人类表情的脸。他的双眼——那对漆黑、潮湿、几乎从不眨动的眼珠——与其说是观察,不如说是在吸收著周围的光线与周围人的勇气。其中看不到任何智慧或疯狂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於永恆黑暗的平静,一种来自地球核心、超越了时间和生命的、原始而慵懒的空洞。 他的嘴唇肥厚而鬆弛,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呼吸著来自某个幽深地穴的、凡人肺部无法承受的空气。他长时间地保持著绝对的静止,这种静止並非僧侣的冥想,而更像是某种蛰伏於无光洞穴中的生物,在经歷数个地质年代的漫长等待。 他绝非人类——至少如今已非人类。 “嗯……”那个被称之为任老板的生物慢慢的呼吸著,看向了李星渊。 第18章 任老板 “欢迎,欢迎。” 任老板缓慢的颤动著嘴唇,他的声音不像是来自喉咙,而像是来自於地下某个黑暗无光的空旷洞穴,是古老地层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每次说话的时候都要停顿许久,不知道是说话本身这件事情就会给他这具异质的身体带来难以想像的负担,又或者是他正在接收著某个古老而巨大的黑暗思维那粘腻而缓慢的思维的缘故,至少李星渊无法判断这一点,他看不到任老板身上的太多锁孔,只有一处,位於他的后脑,那是个暗绿色的锁孔,似乎正在微微的蠕动著。 “啊啊……做著结绳之梦的狂人。”任老板似乎积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力量之后才开口说出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又或者只是因为单纯的懒惰:“不要再让你的钥匙叮噹作响了,这里没有门扉可以供你打开。” 確实。 在他的周围,李星渊看不到那些总是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的那些抽象的门扉了,它们消失了,隱没了——而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还是李星渊在面对那个行走著的巨神的时候。 李星渊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脆弱的蜻蜓,被一个巨大的,不洁的蟾蜍给死死的盯住了。 他体內那种不断洞开的欲望被压制了,钥匙失去了洞开某物的欲望,或者说,它暂时无力洞开某物。 李星渊看了一眼侯三和那个年轻人,侯三的脸色也很怪异,他似乎没有想到会是眼下的这种情况,脸上的表情介於恐怖和怯弱之间。 “无穷尽者的意志所为何来?小钥匙?”任老板再次开口:“全知全视者要下达什么詔令?” “我,呃……”李星渊看了一眼侯三,又看了一眼苏晓,最后回答:“我们是跟隨您的信徒来的,我们协助了他们收集胞肉,他们说愿意为我们提供一些报酬。” 任老板沉默了一下,他沉默下来的像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块,如同是褻瀆的,怪异的,肥胖的神像,他再次开口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任老板砸吧著肥厚的嘴唇,很难说他对这个答案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胞肉,拿给我。” 另外那个年轻人赶忙的从自己的背包里面拿出来了那个胞肉,放在了任老板摊开的粗胖手掌上,那个小小的,苍白的,由真菌组成的胞肉,儘管已经死去多时,却似乎还在轻微的颤抖著。 任老板將那胞肉简单的团起,然后缓慢的抬起那沉重的头颅,將胞肉塞到了嘴巴里。 他咀嚼著,汁液飞溅,嘴巴里面传出了骨骼被碾碎的轻微声响,隨后,他发出了不满足的嘆息。 “只有这些?” 没人敢开口说话,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问谁,最后还是李星渊开口了:“只有这些。” “远远不够。”任老板懒惰的说道:“等我醒来,告诉我的信徒,要换取他所求之物,至少需要百万倍的供奉才行。” 隨后,他又缓慢的伸出了手指,挺起了自己的胸口,他在自己的胸口上用手指缓慢的比划了一个长方形——那片皮肤脱落了下来,落到了任老板的手中,就像是一个石板。 他低声的,慵懒的,用奇怪的声音说著某种古老的语言,那块脱落下来的皮肤上开始慢慢的浮现起一丝光彩,又很快的隱没消失。 隨后,他將那个石板扔到了李星渊的手上,李星渊差点没接住,儘管他亲眼看到那是从人的身体上剥离下来的皮肤,但实际上抓到手里面的时候,却觉得其与真正的石头没有任何差別。 “礼物,小钥匙,也是报酬。”任老板说道。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一次的变成了那尊怪异的,有些骇人的青绿色石像。 “等等。”这个时候,苏晓说话了。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面闪烁起了火光——往好听了说姑且可以说是求知者的火光——她说道:“別当谜语人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而后,任老板再一次的睁开了眼睛,这尊神像动了起来,那严酷的,如同是石头一般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著,李星渊差点以为是他对於苏晓的不敬极其不满,准备狠狠惩罚这个口出狂言的女人。 但只看到任老板抓住了自己胸前那块皮肤,整个臃肿的身体都像是跑了气的气球一样的开始萎缩。 “疼死我了。”任老板抓著自己的胸口,那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人性化的鲜活了起来:“疼,疼,疼。” 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著,像是个濒死的鱼。 那种非人之物的感觉慢慢消失,儘管任老板按照一般人的標准依旧算是胖的离奇,青绿色的皮肤依旧相当诡异,但是那种非人之物的恐怖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哀嚎了好一阵,侯三和另外那个年轻人手忙脚乱的试著扶著他,提供一些帮助,却被他踹到了一边。 过了好一会,他才不再颤抖了。 “伟大的札特瓜啊。”他抱怨著,用那鼓胀的如同蟾蜍一般的眼睛盯著李星渊手上的那块石板般的皮肤,现在李星渊才看到任老板的胸口已经在往外渗血了:“你就不能选择点其他的东西送吗?” 任老板嘆了一口气,然后指使起了侯三:“去,给我拿个绷带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百万倍的供奉。”任老板一边捂著自己的胸口一边抱怨道:“我从哪给你弄这个多的胞肉?承包整个江城修地铁的工程吗?” 隨后,他才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李星渊的身上:“你的那个也这么难伺候吗?朋友。” 李星渊知道任老板说的是神明,但他的语气好像在说是老板或者是女友似的。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明眷顾自己,才让自己拥有了那种古怪的能力,但想到那光给自己带来了痛苦,他就忍不住心有戚戚然的点了点头。 任老板嘆了口气,看上去颇为感同身受:“一样,兄弟,都他娘的一样。” 第19章 与神相处 “以后绝对不能和那些存在这么说话。”李星渊觉得自己像是个在训小孩的家长,不过有的话还是不得不说:“听明白了吗?” 苏晓看著他,抿著自己的嘴唇。 “你说过要活下去吧?还要健康的活下去。”李星渊无奈的嘆了口气:“你可以把它们当成是地震,当成是颱风……或者当成是任何的自然灾害都行,別试著和它们交流,你可以研究灾害,但灾害会和你说话吗?我不觉得它们会回答你的问题,就算是回答了,你也未必能经受得起答案。” “可你之前遇到的那个……” “那个螳螂?”李星渊说道:“它不是——『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可能对於我们来说,他掌握的能力和神也没有什么区別,但它不是神,以你的理性,我相信你肯定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別的。” “老弟说的在理。”任老板扣开了一瓶啤酒:“札特瓜算是那种好脾气的傢伙啦,好吃,好睡,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没有什么癖好。” 他吨吨吨的喝掉了一整瓶的啤酒,根本没有半点解渴的样子,他轻轻一掐捏扁了啤酒罐子,然后扔到一边,又拿起了一瓶喝了下去。 自从那位名叫札特瓜的神明离开了他的身体之后,他就自称嘴巴里全是一股潮湿阴暗的爬行类动物皮肤的味道——用他自己的话说,就跟刚吃下去两个蛤蟆一样,必须用酒冲冲才行。 李星渊觉得札特瓜属实算是好脾气,竟然能容忍任老板这个信徒这样的冒犯,难怪没有对苏晓那唐突的话语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只要能哄著它吃好,睡好,平时不恭敬点也没什么,它也懒得在意。你要是换其他人供著的……哼,死都算是好下场了。上次一个哥们,就是因为说了他信的那个一句不疼不痒的坏话,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活体盆栽。” “所以,所谓的密教信的不是一个神?” “不是。”任老板摇了摇头:“就看札特瓜吧,它根本就懒得回应太多人的祈求,你只要给它点稀罕的吃的喝的,它高兴了就会帮你完成一点愿望,不高兴了就一点都不搭理你,它有扩散自己的信徒的想法吗?有,多点信徒能给它多带来些吃的东西,但人多了就会吵到它睡觉,这么想它就不太稀罕信徒了。” 任老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灌了一瓶啤酒,一扎啤酒就已经算是全部见底了,他用脚踢了踢框子里的啤酒瓶,侯三就急忙抱起来去后面给他拿新的了:“哈,这算是好的了,不是我拍它的马屁,兄弟,札特瓜真的算是个好神了。我们俩的关係像是老板和员工,甚至可以算是什么神明和牧师,其他神呢?其他神和他们的那些所谓『信徒』的关係——原谅我的冒犯吧——只是单纯的强姦犯和受害人的关係罢了。” 李星渊对於这位任老板的比喻有点无语,但又觉得从某种方面讲相当形象。 “我明白了。”苏晓点了点头:“接下来面对类似情景的时候,我会视情况决定我的反应的。” 这很难算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承诺,李星渊心想,不过总比没有强。 “所以说密教基本上能算是个——受害者心理互助小组?”苏晓把目光看向了任老板:“你们都是怎么和那些神明联繫上的?” 任老板呵呵一笑:“大多数时候不是我们联繫神明,这位小姐,是神明什么时候盯上我们,有的人是睡了一觉,有的人是洗脸的时候盯著镜子看,有的人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了却还能活动……有的时候你遭遇了什么倒霉事却没死,第二天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你就能加入我们了。” 苏晓若有所思,李星渊紧盯著苏晓,他觉得她已经跃跃欲试了,於是开口说道:“你不会打算试试吧?” “我?绝不。”苏晓哼了一声:“无论如何,我不打算让人玷污我的理性。” “好觉悟。”任老板用大拇指挑飞了一个啤酒瓶盖:“我要是当年能想的那么明白,就不会去找札特瓜了。” “你刚才还说是神明联繫的你们。” “大多数,但不包括我。”任老板晃悠著啤酒瓶说道:“你不能指望札特瓜那样的神主动找信徒,永远別想——所以的確是我主动联繫的它。別问我是怎么做到的,要是札特瓜被吵醒了,那可真要勃然大怒了。” “为什么?”苏晓说道:“你为什么要去联繫神?” 任老板略带嘲笑的笑了起来:“还能为什么?古代人为什么信神,我们就为了什么信神——我们没法理解这个世界了,你能吗?” 苏晓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只是我在试著联繫那些神,普通人,官方的人……外国人,大家都在找出路,听说美国人在某个河谷甚至尝试著杀死一个神,他们几乎成功了……埃及人已经公开敬神了,他们被一个叫做黑法老的神统治著,埃及人和那个神统治的其他种族站在一起,向著中东逼近……欧洲人也是,几个国家正在爭抢对圣经的解释权,他们都想要自己的神成为圣经里面的那个耶和华……” 任老板用近乎低语的声音诉说著那些不会在新闻播报当中出现的秘辛。 “不过我们还是谈些和我们切身相关的事情吧。”任老板转而用轻鬆的语气说道:“啊,谈谈我老板的那个任务怎么完成——百万倍的胞肉啊。” 他像是头疼一样的敲了敲脑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呃,我们没说要帮助你解决这个事情。”李星渊略微的后退了一步,和苏晓站到了一起:“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任老板笑了一声:“那多少钱能说动你们……抱歉,是多少配给券?” 苏晓盯著李星渊,但李星渊真的不是很想牵扯到这个事情当中,再次进入地铁,获得百万倍的胞肉——唯一的可能就是想办法弄死那个正在地下肆虐的蛆虫。李星渊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八万。” “成交。”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人八万。” “成交。” 第20章 魔方 很难想像任老板是怎么从按人头配给的配给券当中弄出十六万这种天文数字的,但他的確神通广大,他当著李星渊的面打了几个电话,黑道白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点了一遍,不乏李星渊之前当记者的时候认识的角色。 或许是在唬人,或许不是,但任老板很显然正热情高涨的准备组建一整只的队伍,而不只是仅仅几人,他预备下到地铁当中去,干掉那条蠕虫,凑够满足札特瓜口腹之慾的百万倍的胞肉。 任老板迫切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即便是做到这一步也在所不惜? 李星渊不知道,很显然,任老板也不会说。 李星渊和苏晓先离开了那个阴沉的如同地穴一般黑暗的店面,任老板答应等到准备好之后再通知他们。 “你觉得他可信吗?”苏晓问道。 “未必。”李星渊耸了耸肩:“但你还有比他这里更快的凑够四万配给券的方法吗?” 苏晓没说话。 更不用说不是四万,而是八万,就连林松他儿子喝到成年的奶粉钱都能凑出来了。 黑市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了,那些白天里面懒洋洋的摊主都开始哟呵了起来,开始展示起了自己的货物,来逛的游客也越来越多——说句对之前开业的四次努力不太尊重的话,比灾难到来之前更要热闹许多。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情,李星渊和苏晓索性在黑市里面閒逛了起来。 晚上的夜市才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好好市民打扮的普通人,自然也就有穿著各种奇装异服的傢伙,从道袍到袈裟无所不包,不过没有半点庄严感,混在人群中,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引人发笑。 李星渊和苏晓两个人混在当中,一点都不起眼。 大多数人都是来挑选护身符的,在这个时代,你还能期待什么呢?李星渊很能理解任老板,人们想要在这种时候当然会期盼神明——在最绝望的时候,在面对人力绝对无法战胜的黑暗的时候,除了希冀一个站在自己这方面的神明的时候,还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大多数的护身符无论怎么吹捧,也不过骗人的把戏罢了,任凭店主吹到怎么样天乱坠的地步都是如此。李星渊算不上这方面的大师,但是他现在已经能凭藉自己洞开欲望的高低进行一些粗略的判断了——对於那些確实非凡的锁孔,钥匙洞开的欲望也会更加强盛一些。 护身符,佛像,符籙。这些都是黑市当中最畅销的商品。 李星渊没把兴趣放在那些东西身上,反倒是那些黑市里面那些常见的东西比较吸引他。 烤肠,烤冷麵,鸭货,冰沙…… 李星渊很惊讶这些小商小贩的生意能从灾难当中存活下来。 人们总会坚韧的活下来,谁都有自己从这个改变后的世界生活下来的方式。 有人会去求神拜佛,有人会去努力挣扎,有人会去听天由命——也有些人只是活著,像是灾难来临之前那样活著,仅此而已。 李星渊买了一根烤肠,苏晓也点了一根,一根一个配给券,如果非要按照灾难来临之前的匯率来换算的话,简直是贵的没边,但他们听著那烤盘滋滋啦啦的声响,看著那经营这个生意的中年大姨熟练的操作著,莫名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一切正常的日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晓在他身边吃著烤肠,然后又点了一盆烤冷麵,她吃的很仔细,什么东西都打扫的一乾二净,李星渊觉得她也很享受这段时间。 李星渊问道:“明天你打算干什么?” “继续想办法赚钱。”苏晓把最后一块烤冷麵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总不能把希望全放在那个傢伙身上。” “有了手提箱之后咱们还得想办法进到江城研究所里去。”李星渊提醒她:“你有思路了吗?” 苏晓叼著那根签子,若有所思的想到:“我有几个认识的人,但都不一定管用了。” “我也是。”李星渊嘆了口气:“主要还是得想办法接触到军方的人……” 他们一边聊著,一边在黑市当中行走著。 直到有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为止。 “是教徒大人啊。”一个热络的声音说到:“之前多有得罪了。” 李星渊被打断了思绪,向著那发出声音的人看去,正是今天白天的时候面前摆著一堆转经筒的乾瘦男人。 他的脸上是强装出来的热情,李星渊能看的出来,他在害怕,害怕李星渊的报復——大概其他的那些教徒们给他留下的印象有些过於深刻了。 “你好。”李星渊没有敲诈一个黑市里面商人的兴趣。 “从这些东西里面挑一个吧。”乾瘦男人热情的说道:“和之前那些东西可不一样了,都是真正从有钱人那里搜集过来的好东西啊,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李星渊打量了一下乾瘦男人摊位上的东西。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李星渊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他的摊位上拿起来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魔方,像是黑铁所铸的,已经满是一片铜绿色的铜锈了,那是个六阶魔方,比一般的三阶魔方复杂些,並不以顏色划分面数,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纹——李星渊將那个魔方拿在了手里,沉甸甸的,完全是金属铸就。 “这是什么?” 他的手指正被吸引著,渴望將这个魔方洞开——那魔方上面不只是一个锁孔,它从李星渊的视野当中几乎就像是一个由锁孔组成的正方体,上一次李星渊看到这样密集的锁孔,还是周所长那满是眼球的颅脑。 “是从外国人手里面买来的稀罕物件。”瘦干男人看到李星渊没把视线放到那些瓷器古董,金银首饰,而是放到了一个黑漆漆的魔方上,显得更加热情了:“当时可是了我两三万块钱——” “我就要这个了。”李星渊打断了瘦干男人的话:“赔礼道歉是吧?我接受了。” 李星渊能感觉到瘦干男人几乎肉眼可见的显露出了些许后悔的情绪,但他最后还是说到:“当然当然,它归您了。” 第21章 蜘蛛 第二天早晨,江城下了一场雨。 那雨下的极薄,极冷,在地面上溅起了一层淡白色的雾气。李星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冻醒的。 昨天晚上他回了自己家,原本和苏晓约定的今天去黑市拜会一下那个號称神通广大,无所不有的细条柳,看看对方能不能帮忙找些军方的关係,让他们进到江城研究院里去,今天看来是不行了,玻璃上结了一层冰洁的霜冻,电视没了信號,偌大的房间里面没有了声音,冰冷的像是鬼蜮。 李星渊坐在沙发上摆弄著那个魔方,魔方的手感很沉,边角尖锐的像是利刃,让李星渊想起了《养鬼吃人》里的魔盒。 他会玩魔方,儘管没有那么精通,但一般的cfop方法还是会的,只是没有玩过类似的六阶魔方,这个金属魔方扭动起来的感觉很是厚重,就像是有细微的骨头和肌腱埋在魔方当中,伴隨著他的转动而咔咔作响。 当然,李星渊买这个魔方也不是为了將其拼好,他试著直接將钥匙,他的手指,插入到锁孔当中將其打开——但锁孔太小,他的手指塞不进去。 大概是拼好了之后才能將其洞开吧。 这魔方不以顏色划分,而是纹,必须保证每一个纹都在对的位置才能算是拼好,这是所谓的图形魔方,极其复杂。李星渊没有什么思路,不过今天下雨,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他找了几面白纸,想要將那魔方每一面的纹拓印下来,先完整的拼凑出来这个魔方六个面的图形。 最重要的是八个角块,確定了八个角块之后就可以確定哪三个面连在一起,紧接著就是棱块,十二条棱,每个棱都有四个棱块…… 李星渊拆开了自己家的印表机,用里面的碳粉將纹拓印下来之后,这是个大工程,魔方的纹几乎是没有规律的,看著那些被打乱的小块几乎很难抽象的在自己的大脑当中还原出原本的图案。 原本李星渊觉得自己很难坚持下来这样枯燥的工作,但没想到最终却意外的痴迷於那些柔软如同触鬚一般的线条和突如其来尖锐的角度,那线条似乎在细微的变换著,在某个角度,李星渊似乎的確看到了那图形勾勒出了一个特定的形状,一个有意义的,一个確定的图形,但是等到他將目光注意到那个图形上的时候,它就突然崩解了,消散了,变成了一团圆圈和点线组成的废墟。 但李星渊觉得这魔方似乎又在配合著自己,它缓慢的引导著自己的思绪,让自己的眼睛在盯著某个图案的时候,用那图案上的触鬚將其他与其相连的图片拉到自己周围。 一滴雨落到了李星渊的皮肤上,那雨冷的嚇人,像是一根针一样刺到他的皮肤上——那雨滴穿过了李星渊的皮肤,刺过了他的桌子,打在了他的大腿上,行经了他的脚掌,落入到了地板当中。 李星渊猛地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的天板,雨滴正在从天板当中落下,那冰冷的白雨没有受到任何物理上的阻碍,稀稀落落的落到了房间当中,又稀稀落落的穿过了房间,向著更下方而去。 他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身体被那白雨淋到的地方如同被寒意洞穿,但还不等他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苍白的白色影子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那影子是个嶙峋苍白的女人,眼睛大而空洞,几乎是像是两个巨大的橄欖,黑的像是吸收著周围的光,身上穿著一个白色的连衣裙,她没看李星渊,没看任何人,李星渊向她看过去,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就如同那女人和他隔著一面无形的镜子。 “你好?”李星渊嚇了一跳,但还是试探性的打了个招呼。 那女人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的盯著窗外,李星渊循著她的目光向外看去——那是什么?蜘蛛? 某个节肢动物奇怪的肢体正穿过了无数的楼房,从李星渊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其只鳞片羽,那像是一个白色的蜘蛛腿,它刺入了楼房当中,但如同是那些白色的雨滴一般穿了过去,它在城市当中缓慢的爬行著,隨著它的前进,李星渊逐渐能看清楚那苍白而柔软的蜘蛛般的头颅,它有六条撑地的节肢,每一个都如同是山岳一般的巨大。 它如同幻影一般的在城市当中穿行,江城当中有人发出了惊声尖叫的声响,那声音连成了一片。 但那蜘蛛並不在意这些,它在编织著什么东西——那个苍白的女人被拽过了李星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李星渊觉得那个苍白的女人抬起那巨大的橄欖般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露出了略微惊讶的神色。 但她没有说话,也来不及说话,一条细微的蛛丝缠绕在她那苍白纤细的身体上,无数个蛛丝缠绕在无数个房间当中无数个这样苍白的影子上,它们被拖拽了出来,变成了蜘蛛正在进行编织的织物的一部分,那怪异而硕大的蜘蛛正在牵连著他们连著蛛丝的身影,专心致志的进行著某种难以言说,人类也无法理解的工程。 那些苍白的影子是如此之多,李星渊甚至怀疑就算是整个江城的所有活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那蜘蛛所拖拽出来的影子多,它喷吐著蛛丝,尖锐的节肢灵巧的盘绕著那些,它向著天空喷吐著蛛丝,然后缓慢的升高——可那蛛丝黏连著天空当中的什么呢?莫非是那天际本身? 它编织著蛛网,越来越快,与那巨大的身躯相比,它所正在编织的那个织物未免有些太过稠密和精致了,那不是为了捕猎而设计的网线,或者说,至少不是为了捕捉什么物理意义上的猎物所织就的,它以一种恐怖的,但有带著某种神圣意味的勤奋织成了罗网。 那淡白色的冷清的雨滴结束了,太阳显露出了那苍白的轮廓,白色的蜘蛛依旧在城市的上空织就著它的伟业,但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雨停了,巨蛛也消失不见。 第22章 细条柳 “你看到了吗?”苏晓有些激动声音的问李星渊。 “看到了。”李星渊头也不抬,他紧盯著自己手机上的那些图片不放,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很难看不到。” “你觉得它是在做什么?”苏晓若有所思的问道:“它织的那个网,和那些苍白的人影……”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建议你別去想这件事情。”李星渊嘆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它不在意我们,我建议我们也不要太过在意它——你要是真的很閒可以过来帮我拼一下这些图形,这东西快要把我逼疯了。” 苏晓打量了一下李星渊手机上面的那些纹,一共216个图案,要分成6个不同的图形,並不简单。 “我已经过了对这种益智游戏感兴趣的阶段了。” 苏晓盯著那些图案:“不过给我发过来看看,我有时间的话会玩玩看的。” 李星渊看了苏晓一眼,他觉得苏晓是不是有点小看这件事情了,但他还是给她发了一份。 那个苍白的巨蛛和早晨的冷雨並没有对江城造成任何的影响,那些东西只是幻觉,一次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集体幻象,一次群体癔症或者是精神疾病——无论如何,除了不幸看到那一幕心臟病发作被嚇死的人之外,其他人还是开始了一天正常的工作。 所以,李星渊就被苏晓拉著按照他们的原计划来找黑市的那位细条柳了。 和任老板的那个阴暗的店面不同,这位细条柳的店铺开的古风古色,不过同样没有招牌,门口掛著两个木牌,写著一副对联,上联『柳枝无骨,柔能垂钓天下秘』,下联『人脉有根,广可罗织世间情』。推开店铺门进来,抬头就能看到一副四个字的招牌『无所不达』。 细条柳没在这里,一个穿著旗袍的女人把他们先引到了雅间就座,沏了一壶茶水,说细条柳马上就到。 没过太久,刚好在人马上就要烦躁的时候,从外面响起了笑声,一个人推门进来,穿著一身的中山装,带著一个圆框的眼镜,原本李星渊以为既然叫细条柳,得是个瘦的皮包骨头的傢伙,但是这人看上去的身材匀称,目光有神,並不是瘦的跟个竹竿般的模样。 “昨天从任老板那里知道了苏教授和李记者拜访了这处黑市,不凑巧我没在这里,没赶上遇到二位,正觉得鬱闷无比。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二位却找到了鄙人的寒舍,实在是蓬蓽生辉。” 这人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伸出手来,为李星渊和苏晓倒上了一杯茶水。 “上好的普洱,二位尝尝。” 李星渊当然不会把这样的客套话当真,估计在这晚到的一段时间里,这人应该就是应该去调查了两个人的身份。 “柳老板客气了,这一次我们两个人来,是有事相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细条柳笑嘻嘻的摇晃著茶盏,用杯盖子在杯沿上打了一转:“別叫什么柳老板,李记者,你要是看的起我,就跟其他兄弟一样叫我细条柳就行。早就听说李记者从那丰元镇的光辉事跡,只可惜始终缘慳一面,也別说什么求不求的,你能找我细条柳,就是给我面子,有忙我一定帮。” “使不得。”李星渊摇了摇头,细条柳脸色没变,刚想说话,就又听到李星渊说道:“我看柳老板比我年长几岁,我就叫你一声柳哥吧。” “哈哈哈哈,这感情好,这感情好。”细条柳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大家都是兄弟了——兄弟,这次有什么难事找我?开口就行。” 苏晓一直低著头,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星渊和细条柳能这么快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李星渊抿了一口茶水,唇齿留香,確实是好茶。 “柳哥,我俩这次来,是想要想办法进到江城研究院里面去。” “啊,那光。”细条柳毫不惊讶李星渊说的话:“我听说你和发现那光的陈炎承教授情同手足,为了那光的事情辗转千里,想必不亲眼看看那光究竟是什么样子,肯定是不会罢休——说实在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展览柜里面的一个光球,和寻常的灯泡也没太大区別。” 李星渊微微一愣,没想到细条柳连这样的事情都调查的清清楚楚,他问道:“柳哥见过那光?” “江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细条柳笑著说道:“在这地界,但凡是我感兴趣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那光说是能支起一个安全区,很难让人不感兴趣。” “若是柳哥能见到那光,为什么不趁机住到那安全区里?” 细条柳摇了摇头:“江城研究院的那些人开价太高……而且像我这样的生意人,要的就是个隨风摆盪,要是为了安全之类无关痛痒的小事和某个势力绑的太深,那就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別了。” “不过兄弟你想要进去容易。”细条柳喝了一口茶水,眼光从眼镜下面探了出来:“我就可以许下来,你要是现在想看,哥哥这就找人开车带你去。” 李星渊没想到一切能进行的这么顺利,难免有些惊喜:“那就谢谢哥哥……” “不著急高兴,兄弟。”细条柳笑著放下了茶杯:“你是好进去,但你要是想要跟著苏教授一起进去,那就难了。” 苏晓这个时候也抬起头来,看向了细条柳。 “要是打著陈教授好友的旗號,估计就算是不用我出面,江城研究院的那些人也愿意卖兄弟你一个面子。”细条柳说道:“可是苏教授当时在江城研究所里,可是好好的大闹了一场——江城研究所的那些人,八成是恨死了苏教授了。” 苏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李星渊听出来了,细条柳这是要趁机开价了。 “柳哥,我和苏教授得一块进去,要是有可能,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多带几个人进去。”李星渊说道:“只要这事能能办成,我们一定会准备一笔答谢的。” “答谢就不必了,配给券,钱,黄金,钻石……俗的不行,咱们兄弟两个之间不谈这些俗的。”细条柳笑著说道:“不过,我这里的確有个感兴趣的事情,希望你帮我调查调查,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你想带多少人进到研究所里都行。” “你知道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里面……那些尸体逃跑的事情吗?” 第23章 死亡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李星渊前段日子刚来过这里,今天就不去见林鬆了——见林松一面需要提前报备。 “尸体逃跑,听上去像是个会在刊登在三流恐怖杂誌上的豆腐块小故事。”苏晓说道:“人本质上不过是由电讯號驱动的有机肉块罢了,很难想像一个人在医学上死亡了之后还能继续活动——可惜我既不是生物专业的,又对这方面没有什么了解。” 他们下到了地下。 李星渊没来过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这处地方,儘管他的奶奶的確是从这个医院去世的,但一般人的尸体不会被放置在这里,而是会快速转移到殯仪馆之类的地方。只有那些无人认领,或者涉及案件,有各种纠纷的死者会在这里稍作停留。这里是人们前往彼界之前歇脚的旅馆,存在於人间的灵薄,大多数人都会因为涉及死亡而对此感到不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李星渊有些好奇,说道:“你不相信转世轮迴之类的事情?” “不信。”苏晓摇了摇头:“人死了,什么都没了,就这么简单。” “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李松原耸了耸肩:“不是从神学意义上的,而是科学意义上的,庞加莱回归之类的,我死了,变成一团散碎的有机物质,而组成这些有机物质的东西,在经歷了难以计数的岁月之后,再一次组成了你和我,我们走在这个医院的走廊里,再次谈论起了转世轮迴的话题——你不觉得这也挺浪漫的吗?” “不可能。”苏晓冷漠的说道:“庞加莱回归只会在孤立的,体积有限的系统当中出现,宇宙在几何上是平坦的,这意味其空间是无限延伸的——粒子没有边界可供反弹,也就不存在一个有限的状態空间可供回归。” “况且,就算宇宙不是无限的,单独以可观测宇宙的尺度来推算,进行一次庞加莱回归所需要的时间也大的让人绝望,远比热寂所需要的时间还要长的多,如果宇宙已经变成了一个寒冷、黑暗、空无一物的坟墓,就没有什么值得回归了。” 李星渊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得到苏晓如此长篇大论的反驳,但他只是笑了笑:“我之前听陈炎承说起过这个,觉得还挺有趣的。” “他是共性循环宇宙理论的支持者,当然会支持这个,而我是火劫模型的支持者……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苏晓嘆了口气,捋了捋自己的头髮:“孩子们在沙漠上堆的沙堡罢了,哪个高些,哪个矮些,没什么意义。” 结束了这个有关於宇宙循环的简短討论,两个人走到了太平间的门口,一个憔悴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的身上一股福马林的味道。 还不等李星渊开口说话,那个男人就主动伸手和李星渊握了握,那男人的脸上带著些神经质紧张的微笑:“你们是细条柳介绍来的人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是。”李星渊点了点头,细条柳之前就说过这里会有人等著跟他们碰头:“他们……还在里面?” “嗯,其实不多。”男人说道:“基因病死亡高发期的那些一般都已经被集中处理完了,因为担心不及时处理会导致瘟疫的爆发,就连那些无人认领的也全部火化了,现在剩下的这些大多数来自於这些日子刚刚產生的……尸体逃跑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有些家属就不敢来接尸体了,但数量还没有多大处理不来的地步。” 李星渊看了一眼太平间里,隔著一层门,他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 “所谓的尸体逃跑……虽然细条柳跟我提了一句,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男人站起身来,掏出了身上的钥匙:“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跟我进来看看吧。” ——来之前就知道这是难免的了。 男人打开了太平间的门,然后走到了里面,他轻手轻脚,像是担心惊扰到什么暂居於此的东西。 李星渊没感觉到什么特別的,但他看到苏晓不舒服的摸了摸脸颊,哈出了一口寒气。 从那厚重的门之外听不到,但是靠得近了,就能听到停尸柜当中发出的轻微的,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轻轻的叩击著柜门。 “他们没什么恶意。”男人低声说道:“就算是放出来,他们也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人,他们只是想走……想出去,他们的身体机能很差,很微弱,我们用束缚衣把他们给绑住了,即便这样他们有的时候还是会弄伤——弄坏自己的身体。” “我们能看看……其中一个吗?” 李星渊的声音也不由得隨著男人一起变低了。 “能。”男人摸了摸手里面的钥匙,但显得有些犹豫:“你们……你们会解剖之类的吗?如果破坏了死者的遗体,恐怕……” “放心,无论是我还是苏教授,我们都不是什么医生,就是解剖估计也看不出来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其中一个停尸柜,他低声的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將一具尸体慢慢的从里面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尸体,她睁著眼睛,后脑勺慢慢的撞著铁板,下面垫著一个柔软的,看上去並不像是医院通用的枕头,而像是从自己家里面带过来的柔软枕头,她浑身被束缚衣捆缚著的地方露出了肿胀的紫黑色痕跡,皮肤呈现出一种深灰色,她並不哭喊,也不嘶吼,只是身体在缓缓的试图活动著。 她已死去,在场还活著的三个人都深深的明白这一点,她已死去,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的话,那么她的灵魂早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但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灵魂,那么她的这具身体当中,是否还存在著某种意识?这意识当中,又有多少是……或者曾经是她呢? “我们能放开她吗?”李星渊说道:“需要跟医院打招呼,还是需要经过家属同意……” “没关係。”男人盯著那个女子的脸庞看著,眼神里面的情感翻涌著,最终变成了颤抖著的低音:“家属同意了。” 第24章 空房间 李星渊沉默著和那个男人一起解开了那个束缚著女孩的束缚衣。 女孩的皮肤並不僵硬,贴的近了,能闻到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她的皮肤周围有一层湿冷的黏液一般的薄膜,而且冷的出奇,那是来自於死亡本身的阴冷寒意。这並非是因为什么超自然的原因,而是腐烂开始的表现。 她的尸僵阶段已经过去了,皮肤虽然已经失去了弹性,但皮下的脂肪开始了皂化,像是某种蜡烛或者硬质的黏土,那些被束缚衣束缚住的位置非常脆弱,那些黑色的地方是尸斑和组织液渗透共同作用的结果,当李星渊试著解开她束缚衣的带子的时候,发现那些部位摸上去很硬,就像是一块解冻到一半的生肉,有些被束缚衣裹得过紧的地方破裂了——就好像包裹著她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绷得很紧的湿纸巾一样,里面流出的並不是血,而是某种深色的腐败液体。 她还是人形,还在动——但她已经死了,这种错位的感觉让即便是见过了许多疯狂之物的李星渊的手指都忍不住有些颤抖,而那个男人的手却很稳,目光依旧很专注。 她慢慢的活动了起来,就像是男人说的那样,她並没有什么攻击性,她慢慢的抬起头来,关节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作为缓衝的关节囊液已经消失,她的关节无法保持足够的韧性供她活动。 李星渊下意识的在解开了束缚衣之后和那具尸体保持了一段的距离,但是那个男人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就好像是一个骑士在看著自己刚刚起床的公主。 她慢慢的將双脚踩到了地面上,发出了如同嘆息或者是呻吟的声响。 那並不是来自於她的意识,而是来自於那胸腔当中积聚腐败气体,她一活动就挤压了胸腔,气体顺著气管和声带排出——这是纯粹的物理现象。 她慢慢的,笨拙的走著,向著外面。 男人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力道轻轻的环住了她。 女人被绊住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呈现出什么强烈的攻击性。 李星渊吐了一口浊气,这个女人身上大多数的锁孔都已经黯淡了下去,它们的循环已经被终止,隨著生命的消失,门扉的开闭变得无关紧要,你依旧可以打开这扇门,但这扇门之后已经空无一物了。 但有一个锁孔,一个暗绿色的锁孔,散发著一股腐败的气味,它就在女人身体的正中央,它是如今唯一还在工作著的锁孔,它已洞开,而李星渊能感觉到,自己可以轻易的將其关闭。 “找到了。”李星渊说道:“我猜我能让她停止这种超自然的活动——但这取决於你。” 男人看向了李星渊:“你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想要让她停止活动,那我猜现在的医院里面早已经找出办法了。”李星渊有些不忍心的说道:“火化,烧成灰总不可能动,又或者……总而言之,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我直接停止她身体的活动,我觉得这不会很难,而且……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是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外观上的损伤。第二,我们去看看她究竟想逃到什么地方去。” 男人盯著李星渊,他的目光开始带上了攻击性,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但李星渊看著他,略微带著些歉意和哀伤的看著他:“你想知道,对吧?你想知道她究竟想要去哪?” 人们会在往生者的身上寄託自己的思念。 李星渊能明白男人的想法。 谁都知道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已经是一个正在腐败的空壳了,无论里面曾经居住过怎么样的灵魂,现在也不过是个一个空荡腐败,失去了主人的房子了。 但他还是从尸体逃跑这件事情当中看到了某种可能,某种这个大宅当中的某处,还残余著过去某人身影的可能。 他拽住了这种可能,就像是在悬崖上拽住了一根能挽救自己性命的树苗,他守在这里,在她的身边,不是为了有人过来告诉他自己能將她重新变回一具尸体。 她有可能想去哪? 某个重要的,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男人最终能走向的道路唯有疯狂。 “我们会陪著你的,我和苏教授。”李星渊说道:“我们会跟在你身边,和你们一起走——如果她有发疯的跡象,我会阻止她的。” 李星渊看了一眼苏晓,发现苏晓抿了抿自己的嘴唇,这个理性的女人稍微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是,细条柳让我们过来,並不是让我们来解决这些尸体的,尸体总会不断增多,发现他们究竟想去哪里,才是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一步。” 男人看了女人的脸一眼,默默的站起了身来,然后说道:“你们谁来帮我——拦一下她,总不能让她这样出去,我给她准备了一身衣服。” 李星渊刚想上前,就被苏晓拉住了衣服,苏晓走到了那个女人的旁边,轻轻的抱住了她。 苏晓的脸上並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李星渊已经熟悉的,经常出现在她的脸上的那种研究者的洞察或者是冷淡,她的脸色略带著一种沉静的哀伤,用一种温柔的力道轻轻的牵住了那个女人。 男人为女人准备了一套黑色的长风衣,还有可以遮住脸庞的墨镜,口罩和兜帽——他绝对在之前就已经想过和这个女人一起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到哪去,但他没有那么做,恐惧,责任感,公德心,无论如何,他没有那么做。 他为她穿上了衣服,每一次在做出动作之前,他都会轻声的说著“悦悦,抬抬脚”,“悦悦,抬抬胳膊”…… 从无回应。 但他还是说著,没指望回应,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不蹭破那女人已经僵硬的皮肤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他做到了,以一种李星渊之前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儘管那男人已经泪流满面,后背都发著抖了,但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带著医生做手术特有的精准完成了这一切。 “走吧。”李星渊不忍看到这一切:“走吧,我们走。” 第25章 解脱 他们在街上慢慢的走著。 李星渊本来以为带著她走在路上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说不定就会有人察觉到那黑色风衣下面隱藏著的非人真相——实际上確实有人看出了那走的摇摇晃晃身影当中展露出的异常,可没有人敢上来说什么,甚至自觉地远离了他们四个。 这已经不是灾变刚刚开始的那时候了,大家非常知道该对那些异常的东西保持敬畏之心。 那个男人很沉默,他扶著那个女人的身体,一步一步的缓慢的走著,女人的身体在不断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的身体正在缓慢的崩溃,就好像是所谓的死亡在她的身体上变成了一个逐步发作的慢性病,她不会躲闪,不会按照著人类所划分的那些街道和路线行进,每到这个时候,男人都会抓著女人的肩膀,轻轻的拥著她前进。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男人牵住了女人的手,女人不安分的想要向前走,他把身子微微的挡在了女人的面前,女人不会拐弯,头抵在了他的一个肩膀后面,腿还在不安分的活动著。 苏晓和李星渊站的不远,但也不近,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突然地,苏晓开口了:“你怎么看?” “是在往郊区走啊。”李星渊说道:“看上去那个男人对这附近不是很熟悉的样子……八成和死者自己的心愿没有什么关係,只是单纯的异常吧。” “唔?啊,对。”苏晓点了点头。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李星渊看向了苏晓:“你是想问我怎么看他的事情?” “你像是个多愁善感的傢伙。”苏晓用那浅淡的眸子看著李星渊:“我担心你会因此而犹豫。” “没什么可犹豫的。”李星渊说道:“那个女人死了,对於她而言,悲剧已经结束了,甚至对於那个男人来说也是如此,眼下的一切不过是过去那场悲剧的一场不该出现的安可而已。到了地方……或者是那个女人的尸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上去结束这一切,给这个悲剧画个句號。” “如果他不愿意呢?”苏晓问:“如果他不愿意让她安息呢?” “那就必须要採用强制手段。”李星渊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別担心我会犹豫,苏教授。这算不上是什么特別的悲剧,每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有人死去,他们就算不是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老婆,某个人的兄弟,某个人的姐妹,但至少会是某个人的子女。都是对於某些人来说有著特殊意义的人,难道可以容许他们都漫无目的的在这个世界上逃窜吗?那对於曾经发生的悲剧於事无补,只是提醒爱著他们的人们悲剧发生过的废墟罢了。” 苏晓听的发怔,回过神来,她挽了挽自己的头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不愧是大记者啊,对於这种事情都司空见惯了。” 李星渊耸了耸肩,说道:“我想我们记者的確比物理学家在接受能力这方面强些。” 苏晓挑了挑眉毛,没等她说话,李星渊就继续说道:“看看你们在知道物理学死亡之后要死要活的样子吧,我们新闻学可早就死了。” 苏晓颇为敷衍的咧了咧嘴角,然后说道:“你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曾经有。” “我想也是。”苏晓点了点头:“活该。” 他们一直慢慢的远离了市区,绕过了立交桥,走到了郊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男人和女人走在前面,已经偏离了大路,只是在乡野的田道中执著的前进著。李星渊依稀觉得那个男人现在已经不太想要走到终点了,李星渊和苏晓在后面吃了一点苏晓隨身携带的麵包,喝了几口水,谁也没有抱怨什么。 但这场逃亡终究是有终点的。 那个女人突然倒了下来,一开始李星渊以为是那个女人终於支撑不足身体,关节断裂倒在地上了,他快步的走上前,准备结束这一切——只要轻轻的扭转一下锁头就行。 但那个女人並不是因为关节断裂而倒下,她在挖著地面,速度很慢,动作也像是之前一样迟钝,李星渊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比从医院当中出发的时候更瘦了,她的身体肯定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分解原了,大概是在用某种超出了李星渊知识范畴之外的方式消耗著体內的养分吧? 比起之前轻柔的动作,这样挖掘的动作对她的这具身体造成的伤痕非常严重,她的皮肤因为挖掘的动作而大面积的破碎了,那些散碎的肉片在混在了泥土当中,她的眼睛没有看在旁边抽泣的男人,而是直直的盯著地下。 “联繫细条柳,让他派个挖掘机来。”李星渊对著苏晓吩咐道:“快去。” 苏晓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掏出了手机。 李星渊走到了那个女子尸体的旁边,向著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不,別……”那个男人下意识的想要阻拦李星渊。 “放她走。”李星渊说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放她走吧。” 男人的眼圈发红,他握紧了双拳,李星渊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打上男人几拳,或者是被男人打上几拳。 但男人並没有衝上来,李星渊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女人身上的锁眼。 锁眼当中渗出了阴寒的死亡气息,將手指插入到其中转动就像是折断一个枯萎玫瑰的枝条。 女人的身体突然停止不动了,她的身体直直的面对著大地倒了下去,在她的脸颊触碰到大地之前,那个男人冲了过来,抱住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那身体受到了衝撞,胸腔当中积蓄的腐败气体再一次的穿过了喉腔,泛出了一股格外可怕的气味,可男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在那气息衝过了气管,拨动了声带的时候,那女人的喉咙当中再一次隱约的发出了声音。 李星渊也愣了一愣,那个声音……刚才,那个女人最后发出的声音是——哥哥? 他不知道。 或许是咯咯,是脆弱的气管被那最后的气体刺破发出的声音,或许是正在腐烂的软骨製造的巧合,或许—— 或许,或许。 男人抱著女人的尸体,嚎啕大哭了起来,两眼通红,涕泗横流,李星渊从未见过一个成年男人哭成这样一副样子——像是个父母遗忘在火车站的孩子。 李星渊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她不用再受苦了。” 第26章 原生质 挖掘机很快就到了,细条柳也是。 细条柳不是一个人来的,带著浩浩荡荡三车人,他下来先看到了那个正在抱著尸体痛苦的男人,坐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和他说了几句话,搂了搂他的肩膀,然后才站起身来,看向了李星渊。 “兄弟。”细条柳笑著走到了李星渊的身边:“白天委託你的事,一天就办好了?真够利索的。” “还没办完呢。”李星渊蹲著看著正在被挖掘机翻动的地面,而苏晓则站在了一边玩手机,准確来说是帮李星渊还原那魔方上的纹,她对於挖掘机是怎么工作的显然没有多少显著的兴趣:“必须得从源头掐断这次事件的根源才行。” “確实。”细条柳点了点头:“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尸体死后还得不到安息。” 李星渊看了一眼细条柳:“你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才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是,也不是。”细条柳蹲在了地上,给李星渊递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和李星渊並排看著挖掘机翻动著地面:“我对所有的异常事件都很感兴趣,兄弟,你知道像是我这样的人最憎恨什么吗?混乱。” “我能走到这一步,多亏了兄弟们抬爱。”细条柳自己也扭开了一瓶矿泉水的瓶盖:“所谓的神通广大,大都是些牵线搭桥的本事,从这个兄弟这里借些力道,先救了那个兄弟的困难,又从那个兄弟的身上挪点能耐,涨涨另外一个兄弟的威风——不过如此罢了。” “所以我憎恨混乱,兄弟,与其说是憎恨混乱,不如说是害怕混乱。我不害怕那些小乱子,小乱子正是我扶危济困的好时候,但眼下的这些乱子,黑潮……它没有给我施展拳脚的余地,有很多比我能耐差的人死了,但也有很多比我能耐强的人也死了,他们死在辐射病里,变成一团被肿瘤塞满了身体的垃圾,和其他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快要发臭的时候被人拉去烧掉……” “那你为什么不乾脆接受江城研究所的条件呢?” 面对李星渊的问题,细条柳笑了笑:“你还是没听明白,兄弟,我不怕死,我只怕自己的本领没了。就算是我现在死了我都不怕,我死的时候还是那个神通广大的细条柳,但我害怕某一天我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了。” 权力,力量,李星渊明白细条柳在说什么。 细条柳这种人並不怕死,对於他而言,平庸比死可怕。 “你是有能耐的人,兄弟。”细条柳说道:“你和苏教授,你们都是有能耐的人,你和任老板那个胖子不一样,和江城研究院里的那些人也不一样,你不是想融入到那片黑暗里,而是想解决那片黑暗。你想解决这些事情,我也想解决这些事情,解决,利用——为我们所用。” “你想说什么?” “我们合作,兄弟。”细条柳圆框眼镜下面的眼睛似乎在闪闪发光:“你有能力,我有资源,咱们可以成立一个组织,专门解决这些异常事件……” 细条柳的话很有吸引力。 他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野心勃勃的为李星渊描绘了一个未来的画卷,他们组织的影响力从江城开始,然后辐射开来,成了那些所有想要解决自己身边异常的人的救命稻草,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武装部队,自己的城市…… “挖开了!” 挖掘机那里有人喊道。 一股刺鼻的甜腻腐臭味道传了出来,这股味道比起太平间里面的更要浓郁百倍不止,近乎於达到了让人眩晕的地步,细条柳不得不闭上了嘴巴,因为在那恶臭的味道当中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是说话? 李星渊站了起来,他愣愣的看著那个被挖掘机挖开的底下所泛起了那种怪异粘稠的黑暗,他闻到过那种味道,自然也接触过那可怕的黑暗。 “手电筒!”他喊著,细条柳带过来的人当中有一个將手电筒递给了他,李星渊打开了灯,然后跳下了那个被挖掘机挖开的鬆软地面,看向了那个漆黑的大洞。 手电筒打开,颤颤巍巍的光照进了那地底的空洞当中,李星渊苦笑了一声,当然是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那些黑水,那些在丰元镇当中曾经出现过的,来自乌波萨斯拉的原生质。 怎么可能呢?这里难道也存在一个连同乌波萨斯拉所在的那处冰冷黑暗界域的门扉吗? 那些尸体,那些尸体或许正是因为受到了这些原生质的招引,所以才產生了移动的想法——正如李星渊目视那乌波萨斯拉的伟大黑暗所產生的想法一般,那些尸体可能只是出於有机物的本能想要回家。 他將自己手中的手电筒照向了那些原生质所占据的黑洞,那些原生质蠕动了起来,它们的反应比起李星渊在丰元镇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反应要大——为什么?如果这里没有联通著乌波萨斯拉所在的地方,这些东西理论上来说不应该產生什么剧烈的反应,按照李星渊的经验,它们会干涸,枯萎,静止不动,而不像是现在这样的活跃。 李星渊看不清这个原生质周围有没有孔洞,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里的原生质分量並不小…… 而且李星渊能感觉到,这些原生质对於自己带有某种恶意,那黑色的外形正在努力的试图凝聚成带有攻击力的器官——爪子,牙齿,又或是其他的东西。 但它们都破碎了,消失了,湮灭在了原生质发自本能的混沌当中。 “兄弟。”细条柳站在坑外面对他喊道:“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 “烧。”李星渊看著那些原生质,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大脑当中的某种黑暗的物质正在翻滚,撕裂了他加之其上的种种名为理性与秩序之类的屏障,尖锐的鸣叫著,乌波萨斯拉!它们如此吟唱著!伟大的祖神!乌波萨斯拉!:“烧了,把这些原生质全部烧掉,就不会再有尸体被它们所吸引了。” “等等!”有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稍等!请我们先谈谈!门之主的使者。” 第27章 奈克蒙托 一群李星渊不认识的人已经包围了这里,但李星渊知道它们是谁。 门之主——他只从一个生物的嘴巴里面听到过这个名字。 这次和在丰元镇的那次见面不同,它们並没有打扮成乩童的奇怪模样,而是全都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除了面容依旧呆板呆滯之外,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和人类有什么差別了。 它们从黑暗当中无声无息的浮现了出来,背著双手,接近了这处临时的挖掘现场。 如同是一堵移动的墙壁,它们既不颤抖,也无呼吸,儘管看上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是某种奇怪的连结感让他们如同一个整体的不同零件一般,和细条柳手下的那些人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立。 “他妈的。”细条柳的一个手下嚇了一跳:“你们这群……” 还没等他气势汹汹的走上去,就看到那些沉默的人从眼睛里面投射出来的死寂目光,出於某种动物性的警觉,他僵在了原地,並没有再靠近这些无声无息出现的人。 “是军方的人吗?”细条柳低声问著李星渊:“我去打几个电话?” 那些人当中为首的那人没有看细条柳,而是直直的望著李星渊,李星渊不记得这张脸,但是他却认出了这个目光。 他支著自己的身体,从坑里面爬了出来,站到了那个为首的人面前:“修格斯?” 李星渊不知道修格斯究竟是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又或者是一整个种族的名称——或许这两者之间的区別也不大。 “正是。”眼前的那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他吐出喉咙的声音依旧如同刀刃切开清风:“您可以叫我奈克蒙托……我乃是古老者们从伟大祖神的血肉当中创造出来的首批后裔。伟大的门之使徒,我是灰暗深林的主人,黄铜高原的看守者,我来此並无恶意,无论其他同族如何考虑,我始终相信修格斯与人类以及这地上的万千生灵乃是兄弟。” “你……”李星渊脑子里面瞬间出现了许多的问题,但他不得不暂时的压制住了自己那些杂乱的思绪,他看了一眼苏晓,发现苏晓这次也没有著急上来问问题:“你们想要什么?” “繁衍。”那人直起身子,望向李星渊,他看上去和一个人类没有任何的区別,之前他在史矿长的身体当中是一个样子,现在在这具年轻人的身体当中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他诚恳的对著李星渊说道:“和我兄弟们的后代不同,我自古老祖神的血肉当中诞生,也需要得到祖神的血肉才能繁衍,我需要那些原生质……这已经是从丰元镇流出的最后一批了。” “我应该把丰元矿下的那扇门给关闭了。”李星渊对著那自称奈克蒙托的修格斯说道:“这一批是怎么回事?” “您確实已经將丰元矿下的那扇门关闭了。”奈克蒙托对李星渊说道:“此事藉由门之主的神威,那扇门已经闭合,直到门之主另有指示的日子——但这些原生质並非是在那之后流入了此界,而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李星渊一愣,確实,儘管他將门关闭了,丰元矿当中之前就已经积蓄了一些原生质黑水,但那些有那么多吗? 旋即,李星渊颤抖了一下,他明白了。 丰元镇矿下的確没有那么多的原生质,但这里的原生质根本就不是来自於矿下面积攒的那些! 这些原生质,就是丰元镇的那些镇民! 他们的体內也已经全是原生质了,当感受到那通往乌波萨斯拉的门扉关闭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跳入了矿井当中——他们死了,然后他们的血肉重新被那些原生质吞食,变成了原生质的一部分。 这些原生质乃是人类的血肉所化,这一团漆黑怪异粘稠的液体,就是丰元镇当中所有死者的墓穴。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李星渊在感觉到惊悚之余也不免有新的疑问:“若是被原生质的本能渴望所吸引,他们应该向南走……去找乌波萨斯拉。” 奈克蒙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星渊,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揣摩:“这些原生质並不纯粹,部分人类的神经组织影响了它们的判断,它们本不该產生任何想法……但,但它们產生了恨意,对阻碍它们回归祖神的人。” 也就是李星渊。 这团可怖的原生质的集团,它们在黑暗当中织就成形,那些镇民被撕碎的神经在驳杂的黑暗当中缓慢的连结,然后產生了可怖的恨意。这种恨意甚至超过了它们回归乌波萨斯拉的本能,它们在黑暗当中日復一日的挖掘著,缓慢的前进著,召唤著其他的尸体加入这场死者的行军,向著李星渊所在的位置进发—— “但它们没有攻击我。” “那是因为它们不能,而不是它们不想。”奈克蒙托说道:“原生质並非武器,而那些人类所残余的也不是意识,最多不过是本能,原生质的本能会不断地磨损他们曾经作为人类的部分,它们在地底钻行那么久,可能已经忘记了为何要走这么远——就算是见到了您,它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发动攻击。” 它们只是恨罢了。 李星渊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一声嘆息。 所谓的尸体逃走,最后的原因竟然是和自己当时在丰元镇做的事情有关係,这样的结果属实荒谬。 “你一直知道它们在这里?”李星渊说道:“为什么不早点掘开地面,夺走这些原生质?” “因为我想要更多。”奈克蒙托诚实的回答:“原生质对於有机物的吸引是极其强大的,只要让其一直保持活性状態,它就会一直召唤周围的有机生物加入它——您从地层当中看到哪怕一只虫子了吗?您在这片荒地上,看到一根草,一颗树了吗?它们已经全被原生质所吞噬,变成了原生质群的一部分了。” “所以,你希望靠著这一团原生质召唤更多的有机质,再一口气將其全部吞噬……” “如果您没有来的话,我原本是想要製造一个原生质的牧场。”奈克蒙托依旧有问必答:“这样,我的繁衍將不再受到祖神血肉的限制,但如果您对此不满,我可以只……” “就这么干吧,奈克蒙托。”李星渊打断了奈克蒙托的话,他的心中想到了一个想法,一个有些荒诞的,甚至疯狂的想法,自从丰元镇的那场爆炸之后一直阴燃在他脑海中的火焰此刻烧灼的比往日更亮,但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继续对著这个修格斯说道:“只要你能约束好这团原生质不再召唤人类的尸体——或者在远离人类生存的荒野里,你可以製造你想要的牧场。” “但作为回报,你打算给我什么?奈克蒙托?” 第28章 子嗣 奈克蒙托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把它们规规矩矩的整理好,放到了一边。 它走到了那大坑的边缘,凝视著那团在深坑当中起伏著的深渊。 “噗嗤。” 伴隨著细条柳和他手下惊恐的尖叫声,周围那些黑衣人的身体当中,也响起了奇怪的声响。 这些修格斯也脱掉了衣服——那具人类的身体——它们从里面钻了出来,黏连著黏液以及其他无定型的器官,如同脓包一般的散发著绿光的眼睛在它们流动的表面不断地行动又分解,它们缓慢的在空中舒展著那恐怖的外形,发出了“tekeli-li!tekeli-li!”的怪声。 它们向著奈克蒙托的身体匯聚过去,將那人类的身体完全的吞噬殆尽,隔著那半透明的脓液,几乎可以看到奈克蒙托的身体被那些匯聚起来的修格斯扯烂撕碎——没有一点有机质被浪费,修格斯的身体越来越大,它的身体在地上蔓延,无视了惊叫的人类,向著那些被修格斯们所拋弃的尸体而去。 那些尸体成了奈克蒙托的口粮,那可憎的身体变得越发巨大,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房屋,几乎无法分辨它和那些大坑当中的那些原生质的分別——除却它除了生成不断观察著外界的眼睛之外,並没有再浪费力气生成任何其他的器官。 奈克蒙托,原初的修格斯之一。 只要它想,它可以轻而易举的取走在场所有人类的性命,就算是李星渊都绝无倖免的可能。 它拨开了挡路的挖掘机,就像是一个孩童拨弄著它的玩具,它的一部分身体变化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然后洞穿了地面,几乎瞬间便掀起了整个地面,原生质们无知无觉的在大坑当中蠕动著,奈克蒙托没有犹豫,便將整个身体坠入了那原生质当中。 这是一场褻瀆的媾和吗?这是一场黑暗的交欢吗? 不,如果以人类的行为来阐述,那么这比起繁衍来说更像是吞食。如果脱离人类行为的角度,这样的过程像是污染。 就如同是一个灼热的铁球砸到了冰水当中,原生质几乎立刻沸腾了起来,滚沸了白色的热气,奈克蒙托的身体在那原生质当中融化了,但它每一寸作为修格斯的身体都疯狂的开始向著那巨大的原生质团块伸展开来,开始试图將其完全转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原生质团块发出了古老的呻吟声,那是来自於乌波萨斯拉的古老大坑里面的声音,是原生质不断地製造器官当中,某些可以发出声音的种类作用的结果,它正在被逐渐的撕碎,吞吃,奈克蒙托並无和那古老的黑暗浪费时间的閒情雅致,越来越多无定型的黑暗声音正在消失,那“tekeli-li!tekeli-li!“的声音则逐渐统一成某种恐怖的预兆。 那深坑如今像是一团熬煮著可怖毒药的大锅,分属奈克蒙托的部分正在和属於原生质的部分不断地交织搅拌在一起,目视那深坑当中正在发生的黑暗,便是再冷酷的智者都很难面不改色。 有不少人都逃开了,目睹这一幕本身就足以让人永久性的在神智当中留下创伤,怀疑作为人的理性和世间万物运行的基础,细条柳也站的远远的,但苏晓没有,苏晓站到了李星渊的身边。 “你和他要了些什么?”苏晓目不转睛的看著脚下发生的一切,李星渊完全有理由相信,即便是在地球上现在诸多的黑暗角落当中,比眼前这一幕更加可怖和褻瀆的场景都少的有限,但苏晓只是紧紧的皱著眉头,语气当中並无畏惧的接受了这一切:“你们最后几句话的声音太小了。” “总不会忘了你想要的知识的。”李星渊站在苏晓的身边,他低声的说道:“奈克蒙托愿意为我们……准確来说,是为了门之主提供很多便利,它不太喜欢奴役这个词,但它至少可以接受合作。” “知识,財富,甚至……它的子嗣。” “你觉得它可信吗?” “不比人类可信,但也不比人类不可信。”李星渊耸了耸肩:“但人类……不,是我们需要盟友,任老板说的没错,现在所有人都在试著和那黑暗当中的存在建立联繫,我们也必须跟进。” “我们不应该有靠山吗?”苏晓挑了挑眉毛:“无论是札特瓜,还是眼下的这些……叫修格斯的生物,它们似乎都对你身后的那位敬畏有加。” 没错,但唯独我自己不知道我身后究竟站著什么样的靠山。 李星渊没说话,只能给苏晓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 这些话不是不能和苏晓说,但是李星渊担心奈克蒙托会听到。 那可怖的欢好结束了。 奈克蒙托的身体眼下更为巨大了,它在深坑当中缓慢的抬起了一只如同小山一般的偽足,那触鬚伸到了外围,“tekeli-li!tekeli-li!”的怪声如今已经变成了尖锐到可以直接刺破人耳膜的声响,那占据了古老原生质的粘稠身体开始缓慢的抽搐著,某个东西的形状在那无定型的身躯当中缓慢的成形。 一具赤裸的人类身体被从那可怖的身躯当中吐了出来,那是一具人类的身体,就如同是一个新生儿一般满是粘稠的羊水一般的液体,他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他和之前的那个年轻人的样子又不一样了,这次他的身体更加成熟一些,大概四十岁左右,但身形和之前差距不大,他很快就站起身来,在周围人类惊恐的目光下挺胸抬头,走到了自己丟下的衣服前,一件一件的给自己穿上了。 “感谢您,门之主的使者。”奈克蒙托再一次深深的鞠了一躬:“我將会將剩下的那些原生质赶往黄铜高原,在那里畜牧它们,不会再有人类的尸体被惊动——除了那些去往本不该去的高原的旅者之外。” 大地震动著,奈克蒙托的那具修格斯的身体从地面当中完全的钻了出来,將挖掘机给顶翻到了一边,奈克蒙托看到李星渊的目光盯在那个翻倒的挖掘机上,立刻用那具身体將其重新的摆正了过来。 它那巨大的身体如同是一辆轰鸣的战车,又如同是细胞分裂一般,变成了许多小一些的部分,向著远方的荒野而去。 黄铜高原——那里是何处呢? “那么。”奈克蒙托说道:“按照我们的约定,这具身体就是我为您诞下的子嗣,大人。” 第29章 银之门事务所 细条柳不是很敢和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对视。 尸体逃跑的事情结束了,他们一起坐著细条柳的车回了江城,遣散小弟之后,细条柳带著李星渊,苏晓还有那个中年男人外表的怪物一起回到了他的这家黑市里的店面。 即便是坐在自己的老窝里,知道布置有自己准备的种种手段,但是细条柳还是觉得坐立难安。 这也很正常,谁能在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仍然对这个仅仅保有著人类外壳的东西不心有余悸呢?那可怖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坩堝当中搅拌得出的可怕產物,现在就披著一张人类的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细条柳丝毫不怀疑,对方要是愿意,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掐死自己,不会比掐死一只小鸡困难到哪里去。 细条柳不怕死,但死在这里未免有些太没有意义了,他抬起了手中的杯子,微微的抿了一口,平復著自己心中的恐惧。 苏晓则和细条柳完全不同,她认真的盯著那个中年男人,想要看出对方和人类究竟有哪些不同。 “看出点什么来了吗?”中年男人问道。 “没有。”苏晓摇了摇头:“我不是生物学家,就算是……恐怕我也找不出来什么漏洞。”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星渊,李星渊也看著她,苏晓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所以说,你在这里……也在哪里?” “是。”李星渊点了点头:“更像是在遥控著一个体外的义肢,灾难来临之前不是有猴子用脑机接口操纵电脑玩游戏的事情吗?和那种感觉差不多。” 奈克蒙托所留下的这份礼物是不折不扣的厚礼。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体並非像是看上去那么普通,而是一具质量在一百八十点四五公斤左右的修格斯,它可以隨意的变成任何一种李星渊见过的生物——儘管在修格斯无法理解其內部的组织结构的时候,这样的变形大多数时候是徒有其表的——同时,它也可以变成非生命的工具,以血肉之躯变化出复杂的机械结构,而且效能不会比同等情况下的金属差。在受到损伤的情况下,它可以通过摄取有机质的方式缓慢的对自身损耗的质量进行补充,但无论如何,它的质量始终不会超过一百八十点四五公斤,即便是超过了,它也无法利用超出部分的质量进行变形。 它通过某种精神性的方式和李星渊进行连结,在奈克蒙托的思绪撤出了这具身体之后,李星渊就接管了它,它沉甸甸的积存在了李星渊的脑內,只要李星渊愿意,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对修格斯下达指令,甚至理论上可以直接接管这具强大的身体。 当然,和其他理论上能做到的事情一样,实际上完全操控这具身体是不可能的,李星渊是个人类,他无法理解修格斯是如何种种奇妙变化的,甚至无法理解修格斯是如何维持著一个形態不发生改变的,李星渊的意识一旦完全接管修格斯的身体,那么修格斯就会立刻发生形態上的崩溃,重新变成原生质的状態,没法採取任何动作。所以他没办法將其远程的作为一个身外化身般的道具使用。 这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它的这些种种特性让李星渊觉得它们並不是一种进化出来的物种,而是特地被设计出来的奴僕甚至工具,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这些修格斯被设计的真的很好用。 “但是你的大脑皮层里面没有被植入电极阵列,也没有带著满是电极的帽子。”苏晓说道:“啊,算了,问你估计也找不出答案,这些黑科技总是这样……” “黑科技?” “和灾难前的意思其实大差不差,现在国內外的研究者们普遍都这么形容那些在灾难降临之后发现的技术。”细条柳说道:“不可理喻的技术,令人惊嘆的技术……” “如果一昧只停留在黑科技的地步,只晓得念诵咒语,然后得出结果。”苏晓对此有些不满的说道:“那么,科学就不是科学,而是魔法。科学家也不配称得上是科学家,只能算是魔法师。” 细条柳没有和苏晓爭辩的意思,他看向了李星渊,目光带著小心翼翼的审视,还有些许的討好:“李记者,咱们之前说的那件事情……” “柳哥,你不想认我这个兄弟了?”李星渊听出了细条柳的语气发生了改变,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一码归一码。”细条柳正色说道:“私底下你我二人当然亲如兄弟,但是谈合作,我怕你老是自己吃亏,贴补哥哥。” 李星渊笑而不语。 “合作的那件事情,回来的路上我仔细的想过了。”细条柳说道:“咱们前期可以先建一个小型的事务所,打出名头,吸引投资,招募盟友……我的人脉,资源,关係网,全凭你调动,李记者,不,李所长,等咱们后期积攒的力量足够了,再……” “不要说的那么远,柳哥。”李星渊打断了细条柳的话:“我当所长,你想当什么?” “负责財务,法务……总而言之,这些种种俗务的副所长。”细条柳也不客气:“我看的出来,李所长,你不是擅长这种事情的人,对如你这般的人物来说,也不该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把这方面的事情交给我,你交代下来的任务能办得我都给你办了,办不到的我想办法给你办了,我保证你不用为这些事情犯愁。” 苏晓对於这件事情肉眼可见的不感兴趣,她又开始倚在了沙发上,掏出了手机,研究起了那个魔方。 李星渊想要嘆气,他其实对於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兴趣,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在细条柳面前展露出丝毫软弱的时候,细条柳之所以能提出这种条件,无非是看中了自己的能力,以及让奈克蒙托都敬畏的所谓门之主使者的身份。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应该就是细条柳的底线,细条柳就对这些权力感兴趣,让他在这方面退步,至少眼下是不可能的。 “就按你的意思来吧,柳副所长。” 细条柳呵呵的笑了起来:“李所长,选址啊,招人啊……这些事情都可以往后放放,但有件事情你现在就得拿个主意,咱的事务所叫什么名字?” “银之门。”李星渊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银之门事务所。” 第30章 招聘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这么明显?”苏晓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也谈不上不高兴,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我们的事情,我们两个之所以结盟,只是为了去江城研究院里面的那束光罢了——我不反对你搞事业,李所长,只是別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两人正开著苏晓的车跑在路上,他们早上的时候就是坐苏晓的车来的,要走当然也是两人一起回去,那具修格斯的身体坐在后座,不算人,算货物。 苏晓开车,她开车气势凶猛,几乎算的上是横衝直撞,还好天色已晚,如今江城的晚上也早已没有了夜生活,这才没有发生什么车祸,和李星渊已经习惯了的老刘那种开的稳健的方式完全不同。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李星渊看著苏晓说道:“苏教授,我们能把光偷出来,但我们怎么把光保住呢?就算是我们把光保住了,你又哪来的资源研究光呢?只靠咱们两个人单打独斗?” 苏晓默不作声。 李星渊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嘆了口气。 “苏教授,刚才在那里的时候你没提,我也没说,我以为这事已经大家已经默认了……现在想想的確是我疏忽了,苏晓,苏教授,我现在以银之门异常事务所所长的名义邀请你加入我们,担任负责科研的副所长,你愿意吗?” 苏晓的眼神从后视镜那里折射了过来:“薪资待遇如何?油补饭补多少?假期多少,保险多少,科研设备价值如何?目前所內的研究方向和我本人的研究方向有没有重合之处?有没有成果?除我之外的科研人员有多少?所內有几个目前已有突破进展的项目?能不能保证我本人三十岁之前评上杰青?” “呃……”李星渊完全没想那么多:“这个你可以去询问我们事务所的副所长及办公室主任柳向文柳先生,或者登录我们事务所的官网查看。” 李星渊的胡说八道只引来了苏晓那颇具特色的冷哼,他转而开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很有吸引力的条件:“我可以让你研究修格斯,怎么样?” “我是个理!论!物!理!学!家!”苏晓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对於生物学的了解仅限於高中以及科普杂誌……你让我对著那玩意研究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来什么的。” “真稀奇,我还以为以你的那种理性的骄傲,得是什么都懂的全才呢。” “正是因为我有著我的骄傲,所以我才知道在科学的门类当中,隔行如同隔山。”苏晓不快的说道:“全才的时代自从达文西之后就落幕了,隨著人类知识的不断增多,在有限的时间內,能將一个学问当中的一个微末的枝叶向前推动哪怕一步,就已经足以骄傲了。” 黑潮之后完蛋的最彻底的就是理论物理学,这门科学本身就已经走的太远了,而且黑潮的降临几乎將他们对於那些走的太过深远的物理规律的认知全部证否。 “我总不能给你弄一台什么粒子对撞机。”李星渊有些无奈:“拜託,苏教授,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和科研沾边的人。” “陈炎承呢?” “陈炎承他……”李星渊刚想说陈炎承现在还在蛇盘山的火种基地里面躺著支援未来呢,但是突然脑袋里面回过了味来:“他就算是在这里,很显然也不如苏教授你的百分之一。” 苏晓心里估计挺在意陈炎承入选火种计划这事的。 同为理论物理学家,同为在黑潮到来之后没了什么用处的傢伙,陈炎承入选了火种计划,而苏晓没有,本身就让苏晓感到了相当挫败。 “陈炎承那傢伙啊。”李星渊突然发现了打动苏晓的方法:“苏教授你是不知道,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直都觉得他这个人愚钝,猥琐,没有半点作为科学家应该有的担当和能力,他这种人能当上理论物理学家,简直就是在给理论物理学抹黑……” 也不知道陈炎承会不会在火种的休眠舱里面打喷嚏,不过若是一般的朋友李星渊可能还会有点背后说人坏话的羞耻之心,但和陈炎承的关係太好太熟,所有说起坏话来也没什么负担——就算是陈炎承本人在这里李星渊都敢这么损他的。 估计陈炎承就算知道了李星渊用这种方式去说服苏晓,也最多不过是笑骂他两句而已。 李星渊说的眉飞色舞,苏晓对这个话题也很有同感,咬牙切齿的骂了陈炎承两句,最后李星渊的话锋一转,又拐回到了苏晓的身上。 “……正因为如此,苏教授你作为新时代科研人员的代表,更应该展示出远超那个傢伙的胸襟和担当,有迎难知上,发现困难克服困难的勇气嘛。” 苏晓顿时剎住了嘴巴,李星渊能看到她的下巴横了横,像是在磨著牙齿,估计现在心中正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控制住情绪。 又过了半晌,车已经快开到李星渊家的楼下,李星渊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苏晓突然嘆了口气:“行。” “……什么?” “我答应你了,当那个什么事务所的副所长是吧?”苏晓把车停稳,头慢慢的磕著方向盘,像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了下来:“你一个什么异常事务所,为什么需要科研人员参合……事先声明,我不保证能给你拿出什么有价值的结果来,尤其是在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情况下。” “行。”李星渊觉得这个要求不算什么,別说是苏晓一个人,就算是真有一个全球顶尖的科研团队,也未必能从他们如今正在面对和將来马上要面对的那些东西上研究出什么来。 “我不要求专业对口,研究什么理论物理学……但我只研究那些我感兴趣的东西,別把什么项目都交给我。” “行。”如果真有需要迫切研究出来什么项目的需求的话,到时候李星渊会想方设法的让她感兴趣的。 “我要一个实验室,真正的实验室,还有一支科研团队……” “行。”反正细条柳已经答应了,这些俗务都归他管,李星渊只要提要求就行——科学研究肯定也算是俗务的一部分吧? 就算是苏晓不答应,如果研究异常有需要的话,通过细条柳的关係建立起来一支科研团队来可能也不算困难,但李星渊儘管不想和细条柳爭权夺利,却依旧希望科研团队的带头人是他信得过的人。 “哈,答应的倒是爽快。”苏晓苦笑著哈了一声,她又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那么,请多指教了,李所长。” 第31章 敌意 银之门异常事务所的筹备工作没牵扯李星渊的太多精力,无论是选址还是招聘,细条柳都全包了,他本来是想要往著安保公司的方向招人的,但被李星渊否决了——李星渊接触了这么多的异常事件,还真没有几个还没有几个是靠著旧时代的蛮力能解决的。因此招人的方向转向了特殊技能和解决异常事件的经验方向,这就让招聘的难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不过寧缺毋滥,李星渊也不著急,反正在家里研究研究那个魔方和札特瓜给的石板也算点事情可做,可没想到在银之门异常事务所正式成立起来前,第一个委託就来了。 任老板已经召集起来一支准备进入地铁的队伍了,他给李星渊和苏晓发了消息,约两人在一个地铁口碰面。 十六万配给券也並不是个小钱,李星渊和苏晓还是需要这笔钱的,细条柳有钱投入到银之门异常事务所中,若是跟他张口要些配给券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李星渊不愿意和他张这个口。 拿人手短,就算是合作伙伴也是一样,一时找人拿钱容易,后续却不免被人掣肘,合作的基础先是信任,然后便是公平,银之门异常事务所想要长久的开下去,李星渊和细条柳的关係就必须把握住其中微妙的尺度。 更何况,银之门异常事务所刚建立,也需要一个事件打响招牌,地铁里的蠕虫在江城已经是家喻户晓的诡异传说了,若是这次真能解决了,以后宣传也就不缺素材了。 “李所长。”任老板笑呵呵的和李星渊握了握手:“上次一別,没想到再见你也当老板了,恭喜发財啊。” “发財倒在其次,主要是想要多解决些异常。”李星渊说的是真心话。 任老板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当然,李所长清风峻节,吾辈楷模——” 他低声地对李星渊说道:“说句交浅言深的话,细条柳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李所长多加小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李星渊轻轻点了点头。 任老板找来了总共十二个人,连著李星渊这边三人——李星渊,苏晓以及那个修格斯化身——李星渊认得侯三和另外那个少年,其他人就全都是陌生人了。 大都是些打扮的稀奇古怪的人,有浑身上下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绷带缠住的怪人,也有穿著一身道袍,乾瘦的像是一根竹竿一样的道士,也有两个穿著迷彩服,背著两个迷彩大包的人,李星渊能从他们的身上看出来老刘和林松身上见过的那种气势——应该也是军人,至少是当过兵的。 在这群怪人当中,就算是任老板的那副尊容,好像也算不上奇怪到哪里去了。 对於如何击杀那个蠕虫,任老板也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个浑身上下绑著绷带的人想办法击伤蠕虫,然后大龙大虎那两个当过兵的,用雷管將蠕虫炸死击杀。 其他所有人都是给这个计划出的意外情况兜底的。 不过李星渊也不介意,要是真能按照计划顺利解决,白拿二十四万配给券也是好事——任老板看到他又带来一个人,还没等他开口,就给那个修格斯也开出了八万配给券的高价。 江城地铁总共五號线,在蠕虫闹的最凶的时候,都传出来过蠕虫做乱的传闻,地铁撞死过一只体型比较小的蠕虫——那辆地铁隨后先是脱轨,隨后前部车厢又几乎全部被蠕虫腐蚀性的体液烧尽——军方下场后又杀死了三只蠕虫,两大一小,所有人都以为蠕虫已经被杀乾净了。 直到前不久,李星渊他们下去清扫地铁,才发现还有蠕虫存在,军方尚未採取行动,任老板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毕竟那头蠕虫若是被军方的人杀了,尸体他可就半点都捞不著了。 任老板准备了几套防化服,但没几个人穿,至少他本人就没穿。李星渊,苏晓和化身三个人每人都套上了一层防化服,儘管视野受限,但被这一层臃肿的白色护甲包裹却能带来一种別样的安全感。 地铁之中又和上次李星渊来的时候不同了,走过了几层台阶之后,即便是没有灯光,这里也不显得黑暗了,那些他们上一次看到的菌类已经將这里完全改造成了一种区別於地上城市的独特生物圈。 一切都在发著淡绿色的微光,地铁的地面上全是纤长的类似草叶的植物,叶片的叶片尖长,末端不算锐利,隔著防化服,李星渊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手感,他折断了一只叶片,里面涌出来的是白色的液体,有一些滴在他的手指上,呈现出了树枝状的脉络——它们的本质依旧是那些真菌。 地铁当中的人造物的痕跡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顺著那些墙壁和曾经的gg牌,形成了如同藤蔓和树木一般的植物群落。李星渊从里面认出了一些熟悉植物的特徵——但那些特徵有的时候是相互衝突的,让人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的倒不是这些东西呈现出的互相衝突的植物特徵,它们本身应该就是那些真菌所呈现出的不同擬態罢了,而是这种擬態行为本身。 真菌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知道为什么,李星渊突然如同是触电一般的想起了一段回到江城路上的回忆。 那个没有任何后续的“四號林站无异常”。 这些真菌擬態的——会不会也包括人类呢? 他又想起来了上次来到这里看到的那个胞肉,虽然之前说服了自己那东西的外形不过是个巧合,但说不定…… 李星渊和苏晓简短的交流了一下意见。 “这些真菌来自蠕虫的尸体,最初的真菌是蠕虫爆裂的体液。”苏晓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知道吗?你的这种说法让蠕虫的活动变得……不再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物活动了,而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入侵。” “这些蠕虫就像是某个地底文明派出来的运输车,它们並不是不可战胜的,甚至说不定就是送出来给我们杀的——真正危险的是这些真菌,它们在製造一个新的生態圈,一个更加適合地底文明生活的生態圈……” 李星渊愣住了。 他之前所经歷的所有异常,都並没有表现出对人类特別的敌意,就连赞神也不过是平等的狩猎所有能吃的东西罢了。 但是如果苏晓说的是真的—— 那么地底当中,是不是隱藏著某个恶意的眼睛,正在凝视著人类呢? 第32章 真菌 在地铁站中走的久了,这里就更像是某种非人间的异界了。 真菌的擬態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这里呈现出了某种异样的生机,那些怪异拼接的植物甚至长出了果实,一种沉甸甸的,人头大小的果实垂下了树梢,与森森如幕的藤蔓一起阻拦著一行人的去路。 这里不像是江城的地铁,倒像是地球当中某处还无人踏及的密林了。 任老板本身打算继续向前深入,毕竟这里离地面太近,到时候一旦发生了爆炸,很可能会惊动地面上的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但再往前走,又有谁知道会面临什么? “就从这里吧。”任老板说道:“兄弟们辛苦一下,上次李所长是挖了胞肉才惊了蠕虫,咱们各自采采周围的这些真菌,若是我对札特瓜的神諭理解的没错,只要是厚些的菌层下面应该都能採到胞肉。” 一行人对任老板的话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是拿钱办事罢了。 侯三主动凑到了李星渊他们这边来,討好式的笑了笑:“教徒大人,还记得我吗?” “哪能忘呢?”李星渊说道:“这也没过几天。” “那感情好。”侯三多少有些殷勤的说道:“託了您的福,任老板也正式的把我俩纳入了密教里面了。” “恭喜恭喜。”话虽如此,李星渊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恭喜的事情:“你俩联繫过札特瓜了?” “没有。”侯三有些摇了摇头:“就连任老板都得凑日子才能和札特瓜联繫上,札特瓜如今正做著长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除非咱们今天这事能办成,才值得把祂叫醒一次——札特瓜也会高兴能好好吃一次东西的。” 难怪这一次任老板只带了这么几个人来,看来也没想著怎么把那些胞肉运走,而是杀掉蠕虫之后,直接召唤札特瓜进行一个吃干抹净。 李星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给您这个。”侯三伸手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袋子,袋子里面是锤子和刀:“我知道您不一定记得带工具,所以特意给您备著的。” “哦,不用。”李星渊摇了摇头。 侯三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说道:“教徒大人,我知道您不想干这体力活,只是周围人都看著,他们都是密教里的,本就相互认识,可都没见过您的本事,您要是在这里閒著,怕有人……您拿上这些东西,只要装装样子……” “你误会了。”李星渊没想到侯三想的那么周到,他笑了笑,算是承了侯三的这个人情,他扭过头来,看向了那个穿著防化服,一声不吭的化身:“我带工具来了。” 只见到那修格斯化身的体內发出了噗嗤的一声怪响,原本还能看到人类面容的半透明面罩顿时变成了漆黑一片,侯三顺著李星渊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惊呼一声:“妈呀!” 那防化服下面的人形开始扭曲,从那一具代表著防护安全的衣服下面,属於修格斯的那种粘稠黑暗的原生质从缝隙当中蔓延了出来,然后变成了种种用於切割的工具——它依旧勉强的保持著人形,防化服原本是上本身的地方空荡荡的向后仰著,从胸腹处生长出的无数活体利刃狰狞的活动著。 即便都是密教徒,也未必曾见过这样可怕的一幕,李星渊能听到旁边有人发出的或是畏惧或是震惊的声音。 修格斯蹣跚的活动了两下还尚且存在的脚步,它的胸腔当中积存著的那些利刃突然弹飞了出去,直截了当的划开了那些墙壁和地面积累的厚厚菌群,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切割著那些东西,將里面的胞肉给旋出来。 白色的真菌四溅,如果说其他的人是在进行採集,那么修格斯就是直接在这个生態圈进行著杀害,如果说其他人只是在採集著这个生態圈的皮屑,那么修格斯就在直接搜刮著那巨大真菌生物的血肉。 別说是其他人,就算是李星渊也是第一次见到修格斯如此毫无顾忌的展露力量,这样看来,在丰元镇的时候,当时委身於乩童身上的修格斯和老刘战斗的时候,恐怕不过是在玩闹。 任老板的肥肉颤颤巍巍的走到了李星渊的身边,这个札特瓜的信徒也被眼前这一幕惊的不行:“李所长,这个兄弟信的是哪个神明?竟然有如此夸张的力量?” 修格斯信什么?李星渊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乌波萨斯拉。” “哦,祖神啊。”任老板还真听过这个名字:“不对啊,乌波萨斯拉没有神智,应该不存在人类的信徒才对——就算有,恐怕祂也不会回应什么吧?” 李星渊很意外任老板对乌波萨斯拉的了解竟然如此之深,他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我没说他是人类。” 任老板愣了一下,那张神像般的面容上出现这样的神情颇有些奇怪,但他很快也压低了声音说道:“瞭然了,李所长,瞭然了。” 任老板又有点羡慕:“那位全知全视者对你的恩宠真是难以言喻,竟然愿意让这样一位强大的眷属陪在你身边。” 全知全视者?李星渊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札特瓜是这么称呼自己身后的那位。 修格斯称之为门之主,札特瓜称之为全知全视者,无穷尽者——大概指的是同一个神明。 这不是门之主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李星渊这么想著,不过也说不准,自己毕竟是靠著门之主的使者的身份才让奈克蒙托愿意提供的报酬,如果真是普通人发现了那个满是原生质的大坑,估计奈克蒙托就直接杀乾净餵给原生质吃掉了。 一个在神明级別的札特瓜嘴巴里面也要敬畏的称之为全知全视的神明,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呢?自己真的是祂的眷属吗?祂未曾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传达过一个旨意—— 某个安静了许久的光在李星渊的大脑当中滑腻的晃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嘲笑他考虑的一切。 “咔嚓。”不等李星渊继续考虑,在远处真菌覆盖的通道里,传来了密集的咔嚓声响。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本书十月一上架,目前成绩一般,正值起点双倍月票,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支持一下。) 第33章 袭击 就像是卵囊破裂的声音。 某种坚硬且锐利的节肢快速滑动过了地面,那不是蠕虫的声响,李星渊看向了远处,他的肉眼无法穿过满是绿意的原野,但他能看到那正在活动著的细小锁孔…… 李星渊提醒眾人:“小心!在地面上!” 修格斯停止了对真菌环境的进攻,那从腹部畸形生长出来的恐怖利刃迅速地收回到了防化服当中,它的身体蠕动著,准备用更具进攻力的姿態迎接接下来的进攻——但李星渊暂停了它的变化,让它恢復成人形,跟在自己的身边。 他想看看这群密教徒的本事。 草叶密集的摇动著,在地下的无风环境当中依旧在向著不同的方向摆动,缠绕在草叶上的绿光时明时暗,仿佛是这个巨大的真菌环境本身正在呼吸——这片天地本身正在与他们为敌,它们掩护著那些荫蔽於草叶当中的东西,如同嘈嘈切切的暴雨一般接近了他们。 “啊!” 一个站的靠近些的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整个身体向下一歪,倒在了地上,那些坚韧的草叶蠕动著,让他很快没了声音。任老板像是个移动的巨像,他怒骂了一声,將那个男人的身体从地面上拔了起来——男人的半张面孔已经满是白色的菌丝,那些真菌正在不断的侵蚀著他颅脑的血肉,向著更深处不断的钻去,拨弄的男人那一只眼睛在眼眶当中乱转。 任老板抬起手来,当机立断的抓住了男人的脑袋,把他的脑袋像是拍西瓜一样的捏碎。 眾人开始各显神通的对地面上那看不清楚的敌人发起进攻,大龙和大虎直接从他们隨身携带的迷彩包里面掏出来了两把步枪,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什么手段搞到的,伴隨著噠噠噠的声响,那些隱藏在草叶当中的怪物没办法阻挡那钢铁与火焰的力量,几乎是瞬间便被撕碎。 没有腥臭味,伴隨著火药呛人的味道泛起来的味道是一种被撕裂的草叶和菌菇当中常能闻到的怪异气味。 那个穿著道袍的乾瘦怪人从自己的身后拿出来一柄非石非铁的怪剑,双指並著放在剑刃上,念念有词,他用的是汉语,只不过带著浓郁的,李星渊不太清楚是什么地方的方言腔调,大致意思是向著一位被称之为『玄君』的存在祈祷,祈求其赐予自己杀鬼的力量。 李星渊忍不住向他看去,这个世界上还有会回应汉语咒语的神吗?他穿著道袍,难不成那些神话里面的神明都是存在的?又或者说……他们是那些黑暗存在的又一个名字? 那非石非铁的怪剑上亮起了一层阴沉的光,就像是一层暗紫色的光晕向著四周射了出来——那光晕所命中的草叶顿时不动了,枯萎了,变成了一团萎靡的菌团,蜷缩了起来。 那道人摇晃著自己手中的怪剑,他本就是个瘦人,眼下则更显得瘦削的异常,骨节凸显著,皮肤紧紧的绷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双眼当中闪烁著暗黄色的光芒,颧骨突出著,像是个怪异的蝙蝠。 任老板战斗的方式更是简单粗暴许多,他一只手就將那隱藏在草叶当中的东西给拽了起来,李星渊这才看到那东西的全貌——那是个椭圆形的盘形的怪异生物,它的外壳是某种几丁质的物质所构成的,它的圆盘状的甲壳下面隱藏著锋利的大顎,大概就是依靠这种器官攻击的。 但任老板不管这些,他张开了嘴巴,猛的啃咬在了那个怪异生物的身上,他如同自己的恩主一般,贪婪的撕咬著那个怪物的身体,他不管不顾那生物的挣扎,一点一点的將其啃食殆尽。 “有点不对劲。” 苏晓说道。 是的,有点不对劲。 这些生物对於眾人来说造不成什么威胁,但还是在拼了命的不断试图发起攻击,它们不像是真的想取得什么战果,而像是单纯的想要消耗眾人的体力和弹药。 再加上之前所感受到恶意…… 还不等李星渊提醒其他人,只见从远处便射来了一道绿光,正中那个道人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同是被喷淋了某种强酸,那道绿光直接將道人的胸口溶出了一个大洞,他的身体摇晃两下,那蝙蝠般的面容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但是那淋下的体液同样带有腐蚀性,顺著他的身体向下,將他的腹腔和双腿尽数烧乾。 然后是另一发,再一发—— “隱蔽!” 大龙喊到。 任老板所调集的这只小队,肯定不是为了对付这样的枪林弹雨准备的,任老板能想到地铁下面可能有魔法,机关,某种匪夷所思的诡异生物—— 但基於生存下来的本能,所有人轰然散开,李星渊和一批人躲到了一个曾经是地铁支撑柱的巨大植物后面,而有的人直接向著地面上匍匐——但这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绝不是,固然那些绿光是夺人性命的死神,但地上那些擬態成草叶般的真菌也绝对不是好对付的。 它们围拢在了那些匍匐在地上的人身边,它们环绕著那些人的身体,悄悄的伸出了触鬚深入到了他们的身体之中…… 那人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的抽搐了起来,真菌触及到了神经,引起了某种类似癲癇的症状,但很快就静止了,不动了。 远处传来了某种有节奏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怪异的笑声,一个圆球被扔了过来,某种病態的黄绿色光芒从圆球的缝隙当中亮起,那並不是一个金属的球体,而是一个怪异的蛆虫。 任老板抓住了那个蛆虫,直接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面,用力的咀嚼了起来,汁水四溅,他那青绿色的面容也露出了可怖的病態,不知道他咽进去的究竟是毒液还是更可怕的某物。 而一束绿光趁机命中了他,那可怕的毒液与被札特瓜可怖祝福过的身体纠缠在了一起,发出了沸腾一般的声响,任老板发出了疼痛的哀鸣,跌跌撞撞的重新跑回到了掩体当中。 某种东西正在靠近,它们发著窸窸窣窣的声响,缓慢的从黑暗当中显现了出来。 第34章 蛇人 那是一种类似蛇类的生物,一个大些,浑身的鳞片是黑色的,颈部膨扁,躯干的部分穿著一种由某种古怪的几丁质与某类发灰发白的硅类物组合而成的装甲,唯一不同於蛇类的是,它有著一双粗壮且布满鳞片的双臂,这个只有四根指节的手拽著一根横著的长杖,杖头隱约的滴落著某种绿色的毒液。还有两个瘦小些的跟在它的身后,鳞片是绿色的,儘管与那黑色鳞片的蛇人相比算得上是纤瘦,但以人类的標准来看,它们每个直起身子来的高度都有接近两米,已经足够强壮了。 最重要的是,它们身上所带来的那种感觉,並不像是李星渊之前看到的异常生物,它们並不是野兽。 它们甚至给李星渊带来的感觉和老刘,林松,大龙,大虎一样的类似,它们是军人——但並不服务於任何的人类。 没有对话。 黑色的蛇人横过了长杖,对准了任老板,一束绿光骤然从杖头亮起——一根黑色的触鬚猛的从地上弹起,化成了一把夺命的利刃直直的刺向了那个黑色蛇人的脖颈。 若是任何一个人类,估计都绝对无法反应过来修格斯这一次蓄谋已久的突袭,但那黑色的蛇人一吐信子,竟然在剎那之间用长杖挡住了这一次进攻。 蛇人並不说话,它们或许和自己那原始的同类一样,早已將发声的功能退化了,但它们也无需通过声音交流,那两个绿色鳞片的蛇人也横过了自己手中的短杖般的武器,向著周围的其他人射出了绿光。 在这场两个种族之间的交锋当中,人类並没有优势可言。 大虎开了火,他以標准的姿势握住步枪射击,没有顾及不要在室內开半自动的规矩,毫无疑问,他只想用最强大的火力瞬间消灭这些敌人——那些子弹打在了蛇人们的身上,打在甲壳上的那部分弹开了,而打在那些血肉上面的子弹进展也不顺利,它们不像是具备杀伤力的子弹,而像是某种钉枪,打中了蛇人,但並没有贯通,空腔效应似乎也没有產生。 一束绿光击中了大虎面前的那个当做掩体的树木,瞬间將真菌腐蚀出一个大洞,裸露出的人造的砖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赤裸的骨骼—— 一个绿色蛇人吐著信子,发出了嘶嘶的嘶鸣,它身中数弹,但是似乎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它蜿蜒著自己的身体,伏低了自己的身子,向著那群人冲了过去,离开了李星渊的视线。 在李星渊的近处,那只黑鳞的蛇人正在和那只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的修格斯廝杀了起来,它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动作灵巧的同样超越了任何人类的想像,它能跟上修格斯那快到了极致的动作,从那长杖当中喷射的毒液也足以损害那原生质所组成的肉体。化身並没有多少战斗的经验,在被毒液喷到了一次之后没有及时的將那一部分带有腐蚀性的肢体拋弃,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害,在接下来的战斗当中,化身便显得更加束手束脚了。 在这场战斗当中,李星渊完全帮不上忙,他的能力需要接触到锁孔才能有效,但若是他敢插手到眼前的这场怪物之间的爭端当中,恐怕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有办法。”苏晓说道。 “什么?”李星渊看向了这个女人。 “你想帮忙,想通过你的能力解决这场战斗,但又觉得没办法接近,对吧?”苏晓透过防化服的面罩看著他:“我有办法,那张宇宙微波噪声偽色图,你还记得吗?我的手机上有一张——它能影响一定区域內的光速。” 李星渊没想到苏晓能想到这个主意,但:“蛇类的视力很差,它们本就不靠视线捕猎——” “我知道,振动,红热……但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数三秒钟。”李星渊说道:“三……” 李星渊看向了那个黑鳞的蛇人。 他开始脱掉身上的防化服,对於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这东西显得太过累赘,太不方便了。 “二……” 自从回到江城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会遇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了,李星渊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已经不再像是当时在路上的时候那样敏锐且果断了 “一!” 他的思维触及到了修格斯的身体,让修格斯猛的扯住了黑鳞蛇人的一只胳膊,那蛇人的长杖下垂,指向了修格斯的身体——但它没有来得及发起攻击,就感受到了一种极度怪异的感觉。 光变慢了。 光速陡然变慢会导致原速的那些光停留在人的视线里,而后续的光將会在几秒之后才会到达,这样的扭曲將会让任何依靠视觉的生物出现短暂的失明,接著便是那可怖的由微观层面的相对论组成的油画般的世界。 李星渊闭上了眼睛,他向著蛇人的方向扑了过去,那些锁孔在他的面前摇晃著,邀请著他將其一一洞开——他的手指轻轻的触碰到了其中一个,带著某种像是触摸火焰般的灼痛,他將其扭开了。 蛇人发出了嘶鸣,那是狂乱的蛇信喷吐的声音,光速恢復了,苏晓估计把那张图片从手机上划掉了,重新变得快速起来的光密集的砸到了李星渊的眼睛当中,几乎带来了一种怪异的钝痛。 他的眼睛注意到了那个被他的钥匙所洞开的黑鳞蛇人,它的每一个鳞片都被打开了,里面牵连著的血肉也是如此,那些鳞片黏连著血肉,就像是一束怪异荒诞的血红色的朵,它的身体被盘绕了起来,向外展开著——它的眼睛仍旧在看著李星渊,但李星渊从中读不出什么情绪,许是诧异,又或是恐怖和愤怒。 不重要。 修格斯切下了它的脑袋,它將那具身体全部的拖到了自己那蠕动的原生质身躯当中,缓慢的將其进行著消化——这场战斗当中修格斯消耗的有机物质不少,需要迅速地进行补充。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李星渊下了命令,还有两个绿鳞的蛇人没有解决。 第35章 傅小姐 战斗结束了。 十八个人,总共最后也没剩下几个,大虎死了,绿鳞蛇人切开了他的喉咙,动作轻盈的就像是一阵风,大虎就算再是军人,也没有受过和这种生物战斗的训练。大龙抱著大虎的尸体流著眼泪,这么一看,两人其实长得並不像,大概並不是亲兄弟。 李星渊只是匆匆的看了一眼他们,就看向了任老板。 “要不先撤退?”李星渊说道:“眼下的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咱们能解决的了,通知军方吧,下面的这些蛇人明显是有组织的,接下来恐怕……” 战爭。 李星渊已经嗅到了战爭的味道了。 和之前的所有异常不同,如今地底下所埋藏著的,是一个未知的,来自一个文明种族的恶意。 它们掌握著某种未知的技术,拥有著人类不了解的科技,有自己的战术,组织…… 人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战爭了吗? 现在?人类的组织度已经下降到了工业时代之后的最低点,军队现在正在转向生產方向,大量部队编制正在解散,士兵们正在回家,没有人能预料到在这种情况下会爆发一场战爭——地球上无论哪个国家都已经没有了进行一场战爭的能力。 “不行。”任老板摇了摇头:“李所长,我有必须要儘快弄到胞肉的理由。” “我可以加钱。” “不是钱的事。” “我可以帮你解读那个从我身上取下来的石板。”任老板说道:“你读不懂,我可以,上面是札特瓜所创造出来的咒语……我向你保证,那绝对是非常有用的咒语,而且那个石板本身也是非常强大的法器,相信我,帮我,你不会失望的。” 李星渊嘆了一口气。 “要是找不到蠕虫怎么办?蠕虫可能已经被那些蛇人给杀掉了。” “咱们就再找八个小时。”任老板坚决的说道:“就八个小时,无论找不找得到蠕虫,咱们都离开这里。” 李星渊看到任老板意向坚决,也不好再劝:“你保证你的计划能成功,对吧?” “只要见到蠕虫。”任老板看到李星渊的態度鬆动,连忙说道:“只要见到蠕虫,傅小姐就能將那个蠕虫击伤,她的能力非常非常强,蠕虫瞬间就会失去反抗的能力。” 傅小姐? 李星渊看向了那个浑身缠满了绷带的怪人,她是个女人?她的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那绷带是污浊的,沾满了血渍,而她身体部分的骨骼也已经错位了,倖存者——李星渊想起来了那个任老板曾经用来描述密教徒的词——这个女人看上去就像是在某一次可怕的暴力事件当中被人拆毁之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玩偶娃娃。 “那为什么刚才不让她出手?” 那个被称之为傅小姐的女人盯著李星渊,她没有说话,说实在的,看到她的那个样子,即便是完全失去了发声功能倒是也不让人意外。 “傅小姐的能力虽然强大,但就像是那些武林小说里的七伤拳。”任老板解释道:“对手倒不倒下还要另说,她肯定是要倒下的。” “那咱们就往下走走。”李星渊说道:“閒杂人等都先离开……接下来咱们必须要儘可能的减少发出来的响动。” 李星渊看向了苏晓:“你也走,苏教授,我给你一个电话號码,如果我们一天之內没有回去,你就联繫他……” 李星渊给了苏晓老刘的手机號码。 儘管从江城研究院的那束光的问题上,李星渊和老刘现在某种层面上已经不再是同伴,甚至是对手了,但李星渊依旧信任老刘——这一路上,如果没有建立起来对彼此的信任,那他们估计早就死在荒野上了。 “好。” 苏晓也不拖沓,她本身就不是儿女情长的那种性格,这种时候若是能说出什么感人的话那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倒也不妨碍李星渊趁著这个机会调侃她两句。 “怎么,不打算为了本次科研调查而献身了?” “这算什么科研调查?”苏晓摇了摇头:“胜算渺茫,你们这些拥有超能力的傢伙另说,我这种普通人还是站的远点比较好。” 这倒在理,只不过说起来不那么好听。 李星渊笑了笑,没说什么。 最后整个地铁当中就剩下了傅小姐,任老板,李星渊和化身四个人——如果化身勉强能算是人的话——大龙也走了,他没有想著给自己的兄弟报仇,而是想著先让他安息。 任老板没说什么,大家想走就走,並不强留,还对大龙许了一笔给大虎的抚恤。 大龙和大虎把装著炸药的迷彩包流了下来,任老板將那两个包一左一右的掛在了自己的两个胳膊上,小的有点奇怪,经过刚才发生的一切之后,这片满是真菌的站台变得暂时安静了下来,李星渊捡起来了那个道长手中非石非铁的怪剑,且当防身。 这怪剑入手很沉,摸上去带著一股阴冷冷的寒意,似乎那道士召唤来的阴沉沉的光辉还积蓄在剑刃之中,只是暂时的躲了起来。 他本来还想要去拿一根那个黑鳞蛇人的长杖,可那长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绿鳞蛇人的两个也是如此——莫非那並不是什么死物,而是某种活著的东西吗? 四人向著地铁的轨道內走去,原本將此地和站台隔开的透明门已经被自然的力量撕碎了,变成了真菌环境的一部分,蛇人们之前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那些擬態出的植物葱鬱而丰盈,李星渊没有让修格斯把它们全部切碎,而是和任老板他们一起缓慢的步行於其中。 “这里是最早出现蠕虫传言的地方。”任老板说道:“据说军方曾经在这里和下一个站台之间找到过蠕虫的通道,咱们从那里应该能找到蠕虫的痕跡。” 恐怕不只是蠕虫,李星渊心中想到,那些蛇人应该也是通过这条通道来到的地面。 说不定江城的下面已经多出来了一整个蛇人的城市,就像是那些地球上其他的地方多出来的荒野和山川一样,它们同样是被黑潮吐出来的—— 几人一路无话,李星渊谨慎的观察著四周,警惕著那些异常锁孔的出现。 直到他们看到了那蠕虫。 第36章 伤口 找到蠕虫的过程比想像当中简单的多,这样巨大的生物並不是那么擅长隱藏自己。 当他们远远的听到那蠕虫所发出的动静的时候,还远在几百米之外,而当他们看到那蠕虫的时候,那蠕虫也並没有发现他们,对於这种极其巨大的存在来说,这样的疏忽是正常的。 阿拉斯加牛虫,李星渊想起来了苏晓的那个比喻,其实並不像——除了它们都是巨大无比的虫子之外,其他的部分真的不像,这头蠕虫的身体是彩虹色的,像是在一层水性的柔波当中,周身有几个桨状的触鬚,它的前半部分身体都陷在了一个墙上的大坑里,从那里面正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它在开凿隧道,就像是某种有机物质组成的盾构机一样,这是一个需要专心致志的工作,它將碾碎的废土从自己的身后排了出来,那些像是圆盘一般的生物担任著搬运者的工作,它们细致的再次进行分解和碾碎,將一些有机物通过嘴巴前的大顎注入到那个真菌环境当中,將无营养的东西全部送入到了其他地方去。 它们完全就是一直配合默契的队伍,正在进行著计划好的开凿工作。 李星渊一行四人躲在了那些真菌的丛林当中,远远的看著它们。 “傅小姐,靠你了。”任老板从那两个迷彩包里面拿出来了两个炸药,他小心翼翼的拨弄著那两根炸药的引线——从他选择这种武器对蠕虫进行最后一击就能看出来,密教当中可能也没有比这种人类研发出来的热武器更大威力的咒语或者宝物了,简单,粗暴,热力和膨胀的空气足以摧毁相当多一部分的所谓『异常』了。 最起码蠕虫是没办法抵抗这种伤害的,在军队的炮火下,之前的几个蠕虫都被轻易的撕碎了。 更何况,他们还有真正的杀手鐧。 傅小姐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这个一直以来都一言不发的女人走路的姿势相当奇怪,她身上至少有二十根骨头不在他们该在的地方,她走到了那些怪物的中间,有一个圆盘形状的怪物显然是发现了她,就连蠕虫那轰隆隆的动作都停住了,它开始奋力的在洞中转身。 傅小姐则在慢条斯理的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绷带。 一些残损的锁孔正在成型——李星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那傅小姐的身上所缠绕著的绷带似乎將某种东西,某种原本可以被李星渊视作为锁孔的东西给压制住了,但隨著傅小姐將自己身上的绷带解开,那些被晕染的红光所遮蔽之下,是一个个被洞开的锁眼。 不,不是锁眼——李星渊的眼睛都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刺痛,就像是,就像是他眼睛当中的锁孔被一种非人的力道强行打开,某种与李星渊所拥有的力量不同,但同样不允许封闭的力量开始肆虐在了周围的一切当中,那是伤口。 猩红的伤口,可怖的伤口,如同將傅小姐整个拦腰斩断的伤口,她的揭开了第一个伤口,周围的一切变得赤红如血,空气当中泛起了甜腻的怪异血腥气息,李星渊的皮肤开始出现微小的创口——那创口几乎是肉眼不可察的,但刺痛感依旧存在。 那是一个锁眼,一个格外可怕的锁眼,猩红狰狞,可憎可怖。 蠕虫发出了一声可怖的低吼,李星渊看到了它的身上突然间破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无数带有腐蚀性的体液从它的身体当中钻了出来,它痛苦的在地上打起滚来,每一次翻滚都让整个地面震颤无比。 而后,傅小姐的身体颤抖著,她定然是在忍受著某种可怕的,足以瞬间毁灭一个人灵魂的剧痛,但她用颤抖的手指,揭开了又一个绷带。 红。 一切都变成了红色,李星渊摸著自己的眼睛,这是错觉吗?还是自己眼里面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到无法看清楚真实的影像了? 又是一个伤口,又是一个锁眼,那些真菌开始被撕裂,它们的身体被扯开了,那种擬態在这种可怕的力量面前完全的无法支撑,这是某种——李星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是如此的接近死亡,但是它的力量又是如此的灼热,如此的强硬,如此的癲狂,与死亡的寒意与冰冷格格不入。 伤口。 伤口本身就是……某种活著的证明? 又是一道巨大的伤口出现在了那个蠕虫的身上,这次的伤口比上一个更大,造成的创伤更加狰狞可怖,它更加狂怒了,也更加恐惧了,没有生命能不恐惧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 然后又是一个绷带被揭开,又是一个创口被揭露了出来,又是一个已然洞开的锁眼被召现。 空气当中开始渗出了密集的红点,李星渊摩擦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开始浮现起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某种勃发的生命力量充斥在他的身体当中,但创口也依旧带来了生命的流逝,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呼应著洞开,就连他脑袋里面的光也是一样,它在诱惑著李星渊,看到那力量了吗?它如此低语著,那就是洞开的力量,你知道该如何洞开自己的,只有敞开了,才能接纳—— 李星渊摇了摇头,他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想要將那可怕的想法全部驱逐出脑海。 而蠕虫则回应了洞开,它的身上出现了第三道伤口,菌丝如同狂欢般的衝出了它的身体,它们不应该是红色的,绝不应该,但它们如今都被染上了血色,那些猩红色的血液与空气当中的红意一起翻滚著,搅动著,散发出甜腻的血腥气,而从最中央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傅小姐的身体当中,似乎有某物正在借著那可怖的伤口向外张望,它正在缓步的从那血肉的殿堂当中走来,那是何物?那是何人?是何等存在,才需要如此的血祭?是哪类异常,竟会被那猩红吸引? “李所长!”任老板大吼了一声,他身上的伤口比李星渊严重的多:“你去把傅小姐身上的绷带给扎起来!我去把那个蠕虫给炸了!” 第90章 祈祷 第90章 祈祷 李星渊支起身子,向著傅小姐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疼痛不止。那创口无形,却刻印在他的身魂各处,他每向前走一步都在踉蹌,疼痛干扰了他的神经,只觉得眼前的视野幽然变暗,视野的外圈变成了一片漆黑——李星渊抓住了傅小姐的手,她身上的创口离他的脸颊如此之近,以至於李星渊几乎能看到那创口后面的东西。 那是被切断的肌腱,暴露的血管,断裂的骨头,受伤的內臟,但那也是更多,那也是某物,某个古老的东西,某个寄居在伤口当中的东西。 李星渊扯著绷带,缠绕住了伤口,就如同是祭司正在执行著一重封印,鲜血被遏止了,伤口被暂时的压制了,血液殷红了绷带,但那异样的魔力也隨著衰减,那寄宿在这血肉神殿当中的某物也受到了些许的安抚,它开始缓慢的回缩,那癲狂一般的猩红正在衰微,但肆虐於周围世界的伤口却並没有因此而癒合,李星渊依旧能感觉到疼痛———— 傅小姐的身体抽动著,她那发红的,遮掩在绷带之下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李星渊,她的手掌从绷带当中移了下来,紧紧的抓住了李星渊的肩膀,把他的肩膀捏的生疼。 “傅小姐!” 李星渊不得不说道:“放鬆————別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但傅小姐依旧紧紧的抓著李星渊的肩膀不放,她含糊著自己的嘴唇,从那撕裂的声带当中发出了模模糊糊的声音。 “疼。” 傅小姐断断续续的说道:“疼。” 李星渊这才注意到,他之前为她重新缠绕住的那个绷带已经被血液浸满了,而那血液殷红到了极点一轰。 绷带开始燃烧,那血液浓郁至极,竟然化成了火焰,在傅小姐的伤口上烧灼了起来,傅小姐发出了痛苦到了极点的尖叫,而那火焰开始繚绕著其他的绷带—一在傅小姐没有解开的绷带下面,究竟还藏著几道伤口?那些伤口一旦暴露在外,又会导致何等的灾祸? 那绷带飞舞在空中,像是一条燃烧的红色大蛇,李星渊原本掩盖住的那道伤□再一次的暴露在外。 咚。 就像是沉重的擂鼓。 咚,咚。 咚,咚,咚。 李星渊能感觉到在傅小姐这尊血肉神殿当中沉重的跳动著的某物也正在影响著他的心跳。 他的颅压在升高,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液在因为过於兴奋而泵动著,他能感觉到所有的血管都被高速运转的血液逼迫的发疼,他的神经因为激动而抽搐“傅小姐!”李星渊用尽了全力的喊道,他耳朵的鼓膜因为血压升高而胀痛,导致他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请相信我。” 只有一个办法了。 李星渊曲起了自己的手指,插入了傅小姐的伤口当中一他能感觉到傅小姐在尖叫,实际上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尖叫,这次的感觉和之前所有的感受都並不相同,这扇门在抗拒著关闭,从那锁孔当中有某种无形的蛮力,抓住了他的手指,让他无法转动半分。 轰! 爆炸声响彻了周围,一股热浪拂过了李星渊的后背,大概是任老板已经將那枚炸药给引爆了。 但他无暇顾及那些事情,这是他能力第一次失效,往常所有的门扉,即便是联通了乌波萨斯拉所在的阴寒极地的门扉也会在他的锁钥影响下轻易关闭,但这枚锁孔不同,它炽烈而狰狞,血腥且残暴,它不止抗拒著闭合,甚至试图折断季星渊的钥匙。 李星渊疼的声音颤抖,汗水混杂著血水,染红了他的眼眶。 “门之主啊————” 这是他第一次向著据说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位神明祈祷。 “帮我————闭合这道门扉!” 这种祈祷有效吗? 没有任何规范的用语,没有用任何什么古老的语言,没有饗食,没有活祭,甚至缺乏祈祷当中理应对神明所持有的尊敬。 有效了吗? 李星渊不知道,他並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变强了,但能感觉到那股试图抵抗著他的力量变弱了,它仍旧在试图抗拒著闭合,但它的力量在衰弱,越来越弱。 他成功的闭合了这个门扉,当他把自己的手指从那伤口当中取出来的时候,那个伤口合拢了,在那苍白色的皮肤下面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一它不甘心的等待著下一次的洞开。 傅小姐在发抖,李星渊能感觉到,他自己也抖得不行,他看著自己的食指,这根拥有著特殊能力的指头如今歪歪扭扭的,几乎被那可怕的力量折断,皮肤都已经被烧化了,而其化为钥匙的时候,那混沌的钥匙齿也闪锁著一层朦朧的红光————像是被烧化后的余烬。 一鼓作气,李星渊將手指伸向了傅小姐的第二个伤口一一傅小姐微微颤动著身子,將那伤口展露到了李星渊的面前。 这次的闭合比上一次更加的顺利,也许是那伤口当中寄宿著的东西变得虚弱了,也对,毕竟它刚才是如此狰狞的试图反抗那闭合的力量。 李星渊这么想著,將自己的手指伸向了第三个伤口。 这次也很顺利,至少在结束之前很顺利,但就在那伤口被彻底的闭合的前一刻,那个寄宿在伤口当中的东西在那一个人类的反应神经绝对无法反应过来的时间內伸出了无形而尖锐的利爪,它在李星渊的手背上充满恶意的轻轻一划,留下了一道伤口,一个门扉———— 李星渊惨叫了一声,这道伤口就像是一根钢钉,狠狠的刺穿了他的手骨,却似乎又扎得更深,更深,它鲜红而灼热,如同一个狰狞的笑脸。 “李所长,小心!” 还不等李星渊捂著自己的手多惨叫一会,就听到了任老板的大喊,他向著发出的声音地方看去一是那只蠕虫,那只蠕虫被炸掉了半个脑袋,触鬚散乱著,癲狂的抽搐著,但依旧没有死去,它正在向著自己歇斯底里的衝过来。 李星渊將傅小姐从自己的身边推开,而他自己只来得及曲起手臂,將那从道人的尸体上拿起来的怪剑向著那蠕虫的方向刺去。 > 第91章 女巫 第91章 女巫 那剑刃刺穿了蠕虫的皮肤,卡在了某个更加坚硬的东西上,李星渊没有被蠕虫撞上,但他被蠕虫的触鬚给拽住了,他看著这头髮了疯的巨兽向著眼前的通道撞了过去,一旦撞上,不管这巨兽如何,李星渊恐怕是必死无疑。 但李星渊看到了某个门扉,他幻觉之中出现过的门扉,那门扉刚好就在蠕虫前进的路径上— “洞开!” 李星渊有些失控的用自己那仍旧疼痛无比的手指向了那扇门扉,他从未试著打开过那些幻觉当中的门扉,而眼下却也没有了供他犹豫的时间。 门扉在他的强令之下打开了,蠕虫拽著他直接冲入了那个门扉当中,他身上的骨节在不断的颤抖,当穿越门扉的那一刻,他的肺立刻像是爆炸一般的张开了,继而是寒意,绝无人能泰然处之的,恐怖的寒意,那蠕虫穿过了门扉,带著李星渊到达了某个黑暗之地,这里没有高下,没有远近,没有空气,只有於玄虚的远方闪烁著的星星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沉默而肃穆的罗列著,它们自亘古之前便在此处,也从未想到过有人会拜访此地,李星渊看到那光点开始依次亮起一— 蠕虫在颤抖,它也感觉到了恐惧,它无处使力,只能在那恐惧当中將触鬚越收越紧。 “洞开!” 李星渊只能拼死一搏,他不知道那光点全部亮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 又是一扇洞开的大门,蠕虫迫不及待的落了进去,火焰从李星渊视野的边缘烧了起来,这是一处高大的殿堂,到处都是李星渊认不得的巨大黑色石块构成,这殿堂定然不是为了人类所塑造,它过於宏伟壮阔,而风格对於人类的眼睛来说也未免太过扭曲狰狞,到处都是非欧几里得几何拼凑出来的石块,但无论这里是什么种族为了什么目的所造就,眼下却也已经接近毁灭,到处都是火焰,火焰熏烧著此地的空气,而地面上流动著赤红的熔岩,它们是那神殿被熔化的石头。 一些燃烧著的火焰仿佛由生命一般的跳动在它们的左右,它们原本不过是在这里漫无目的的烧来烧去,现在则伴隨著李星渊和那蠕虫飞行—— 很难说它们有没有恶意,但仅仅是它们的接近就足以让李星渊身上燃烧起来,蠕虫发出了低沉的哀鸣,这巨兽的触鬚正在一点一点的烧尽。 “洞开!” 就像是被狠狠的在脑袋上打了一拳,李星渊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滴水都已经被烤乾了,烧尽了,门扉再一次的开启了。 这里又是何地? 温度是正常的,空气湿润而又温和,他们似乎落在了某个稍微正常点的地方,甚至在空气当中,还游荡著某些低声谈笑的声音,李星渊放眼望去,他看到了一根羽毛笔正放在不远处的地方,如果不是那羽毛笔巨大像个山峦一样的话,那还在李星渊的理解范畴內,他看到了一个花盆,一朵苍白的花被种植在了那里,像是一朵兰花,但带著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花蕊,当李星渊看向那盆花的时候,那盆花也正用那大的如同是天体一般的花蕊望著他。 他们似乎正在某个人的桌子上,只是变得极小,极小,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蠕虫,和一个比那蠕虫还小几百倍的人类。 往著外面看去,李星渊还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锅,里面正在熬煮著什么东西,大锅的旁边是一个由某种巨兽—一至少比蠕虫更大上几百倍的巨兽—一的骨头所製造而成的钵孟和杵头,而在高处,某些东西悬掛了下来,那是什么东西的头颅,被烤乾的,紧缩的,可怕的头颅———— “来访客啦。”那盆花突然用怪异的语言喊道,但是李星渊偏偏能听懂它的意思:“伊德海拉,来访客啦!” 低声谈笑的声音结束了。 李星渊听到了有个跌跌撞撞的声音向著这里走了过来,那是个披著艷丽至极的披风的女人,她的脸上画著彩妆,但是依旧可以看出她的姿容美丽到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为之癲狂的地步,她的指尖尖利,每一个都涂著不同的色彩,她嬉笑著向著书桌的方向走了过来,伸出手掌想要拢住桌子上面的李星渊和那蠕虫。 “哟,小钥匙,是不是迷路了?” 她的声音极其的富有磁性,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她慢慢的垂下了身子,那披风下面是赤裸的,露出了那如同山穹一般洁白的乳沟一与那脖颈上所牵连著的饰物。 那是多少人类的尸体?在那巨大到可怕的女巫的身上所掛著的,是由无数干缩的人类以及非人生物的尸体所製造而成的饰品,百万又或是千万?她似乎察觉到了李星渊的目光,挑逗一般的掀开了自己的斗篷,展示著自己的曲线“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伊德海拉。”那兰花摇晃著脑袋,发出了尖利的笑声:“卖弄风骚,伊德海拉!” 女巫的脸色一变,她伸出那尖利的指甲向著那兰花掐了过去“洞开!” 李星渊迫不及待的说道,他的手指在受创与使用了这么多次能力之后,已经如同变成了一个焊在他手掌上的烙铁,让他疼痛的几近崩溃。 他还是能听到伊德海拉和那兰花的嬉笑声,她们似乎並没有有意阻拦自己,於她们而言,这可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邂逅。 江城。 李星渊在心中默念道,向著自己那不知道何处的靠山祈祷,把我带回江城。 “好啊。”伊德海拉说道,那美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微笑:“我送你回去。” 她伸出手来,点了点自己嘴唇上五彩的唇彩,然后用那如同擎天支柱般的玉指在李星渊的面前抹出了一条线一扇幻觉当中的门扉跃然出现在了前面,蠕虫立刻带著李星渊向著前方努力的爬去。 当他们穿越过了那个门扉,前进就立刻变成了坠落。 他们在不知道多少米的高空,如今正在向著下方坠去,大地像是个微小的迷宫,一堆不规则的排列在奶奶针线盒里面的黑色饼乾,李星渊认出了远处的那个高塔,那是江城的电视塔———— “洞开!” t 第92章 卵 第92章 卵 蠕虫死了。 当李星渊被自己手背上的那个伤口疼醒的时候,他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脑袋里面迴荡著的是如同蜂鸣器一般尖锐的嗡嗡声响,而眼前则是一片黑暗,他几次疑心自己已经死了,当身体的神经重新开始运作的时候,李星渊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周围暗到了极点,只有前面某个地方透出来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当眼睛慢慢的適应了这点光亮,李星渊才得以將周围的事物勾勒出了轮廓。 蠕虫的体液沾了他一身,这些东西应该是具备某种腐蚀性的,但是在李星渊的身上作用的不是很明显—一他之前没有试验过,但或许除了对温度不再敏感之外,这具身体还获得了对於腐蚀的抗性吧? 这里是哪里?李星渊能感觉到这里离江城不远,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化身之间的那种似有似无的连结,但是当他想要顺著那根细线连接到化身的时候,他那脆弱的思维又立刻开始拧巴了起来,疼痛让他不得不中断了这种连结。 那把剑还在李星渊的手里,李星渊握得太紧了,那把剑將李星渊的左手的虎口给崩开了,但他的手掌上面没有血,至少现在不留了,那些血去哪儿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站起身来。 自己的脊椎被摔断了吗?除了疼之外,李星渊感觉不到其他什么,他尝试著活动自己的腿—一完全没有感觉。 好吧,李星渊想到,直接活动大腿可能还是太困难了,先动动脚趾吧。 但是就连脚趾也不动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了李星渊都开始飢饿的地步,他扭过头—真幸运,他的脖子还能活动一蠕虫的肉就在旁边,那是白色的,完全没有血色,看上去不像是个生物的肉,而像是一个怪异的,粘稠的胶质物。 李星渊张开嘴巴咬了一口,他的牙齿很难將那块肉撕咬下来,它很有韧性,就像是烤的过了火的牛肉,但口感让李星渊想起了小的时候吃的陈炎承家里种在阳台上的那个芦薈,没有什么味道,或者说李星渊也尝不出来什么味道。 他吃饱了,胃里面被那些滑腻冰冷的蠕虫生肉塞满了,塞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肝和胃都紧紧的贴著自己的肚皮,还在往上拱著的地步。 他开始重新尝试活动脚趾,还是没反应,李星渊忍不住有些绝望,他哭不出来,也尖叫不出来,绝望只能是让他更像尸体的安静下来罢了。 某些杂絮一般的想法涌了出来,李星渊没有办法將它们拧成一个念头,或许这是好事,他不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脑子里能出现多么积极向上的想法,但其中的一道想法砸了过来一他想起来了杀死比尔里的女主,在开始她那场血腥的復仇之前,也像是自己那样试著活动自己的脚趾,旁白敘述,这是她整个復仇当中最难的部分。 李星渊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想法给逗笑了,他笑的前仰后合,乐得不行,只有疼痛的神经被这奇怪的笑意给冲淡了,某种东西稀释了他的痛苦。 他开始从地上缓慢的站起来,但这地方太低了,李星渊只能在蠕虫的血肉和內臟当中调转一下自己的身子,让他的身体沾满那虫子黏糊糊的体液,他抓住了一块石头,胸膛和肋骨贴紧地面,然后缓慢的向前爬去。 慢慢的,缓缓地,李星渊一点一点的向著那个光亮处爬出了这个甬道。 他想起来了但丁神曲当中关於地狱的描述一凡进入此门者,应当放弃一切希望。 当他接近了那洞口的时候,看到的首先是绿色的光芒—真菌环境—一李星渊那么想到,看来他应该就在江城的地下,但他再往前走,看到的是远处那一整片的绿光。 那是一个一个的发著绿光的卵形物体,它们镶嵌在了远处的黑色山峦上,它们如此密集的排布著,让那山岳都像是某种寄生满了虫卵的尸体,它们自亘古之前就在此处棲息了,他所在的这处山峦上也是一样,他们的意外造访並没有摧毁任何一个怪卵,他们恰好撞在了两个卵形的设备之间。 而向著更远处望去,在那一片静默当中,佇立著一座城市,那是一个由黑色高耸的半透明岩柱所打造的城市,它以某种古旧的立石所打造,完全不遵守李星渊所熟知的人类的建造规则,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永恆的,幽暗的微光当中,光源並非是来自於那些真菌环境,而是来自於那立石当中所流动的某种液体,在那林立的岩柱之间,似乎有某种有鳞之物正在缓缓的前行———— 李星渊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这是蛇人的城市。 他看向了周围,那些卵形物体,其中充斥满了某种绿色的羊水—一黑色的影子在那绿色的脓液当中凝固著,它们堆叠在了一起,有些大些,有些小些,它们以某种出生之前,死去之后的安然静止躺在那绿色的液体当中,没有眼皮的眼睛张开著,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李星渊。 某些巨大的,一个个体就独占了一整个绿色的怪卵,於它们相比,即便是那些蠕虫也算不了什么。 它们在沉睡,在休眠一这或许就是蛇人们之所以还没有大规模的向著人类发动进攻的原因,它们的主力部队还在这里沉睡,以度过两个黑潮之间的间隙。 或许那些黑潮当中建立起来的文明大都是如此做的,它们只是在世界最黑暗的角落安歇,度过一个短暂的安眠,直到黑潮的再次到来。 李星渊开始向著山下走去,这里並没有为人类修建道路,当蛇人们修造这座城市的时候,人类的祖先可能还在丛林或者荒野上奔行,它们也大概从来没有预言到过有一天长著双脚的生物会踏足这片区域,这是一个巨大的斜坡,蛇人们曾经在此蜿蜒著他们可怕的身姿,而如今这也给李星渊本就蹣跚的身形带来了更多的不便,他走不下去,所以只能试著滑下去一蛇人们在这个坡道上种植了某种黏菌,或者说,是这些黏菌形成了这些坡道,李星渊得以慢慢的,缓缓的,向下滑去。 第93章 联繫 第93章 联繫 蛇人並不是野兽。 这是李星渊第一次置身於一个人类之外的智能生命的城市当中,和上次与那只外星螳螂的短暂交际不同,没有一个蛇人来给李星渊介绍它们的文化,信仰,图谋———— 但李星渊依旧能感觉出来蛇人並不是野兽。 它们用极其精准的雕工为那些卵的外壳雕上了纤细的花纹,这些卵並不是金属材质的,外壳同样如此,看上去像是某种几丁质,它们像是和整个山生长在一起的,天然而成的,这种技术让人惊嘆,如果苏晓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可以研究出来更多的东西,但李星渊就只能欣赏那些如同蠕蛇一般的纹路了。 这些纹路並不像是文字,因为其中並没有重复的部分,可能蛇人就没有文字,它们並没有发声的器官,互相交流的方式可能是信息素或者是————某种人类没法理解的方式,如果是那样的话,它们之间进行交流应该比人类要简单的多,或许用不到文字这一类的东西。 黏菌在拖著李星渊稳定的向下,他没有滑下去,这些黏菌像是某种生物质的电梯,会自然的托著上面的东西上行和下行。 蛇人也有偷懒的需要,在这一点上倒是无论什么种族都一样。 李星渊拿著剑的手还在疼,两个手都是,谈不上左手比右手好些,或者右手比左手强点,右手上是那个被傅小姐伤口当中所寄宿的某物留下的伤口,它狰狞的开放著,始终在向外微微的渗血,就像是李星渊的血小板功能全都失效了一样—一按理来说流了这么多的血,李星渊早就该走不动路了。左手则是被那怪剑震伤了虎口,单纯的疼的嚇人罢了。 他没有遇到蛇人,一只都没有遇到,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来,他们之前遇到的可能不过是整个蛇人城市的先锋队,侦察兵罢了。 按理来说至少像是整个种族的休眠地这样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会安排几个卫兵才对,或许是已经醒来的蛇人自信到感觉没有人能到这个地方来吧? 李星渊坐著黏菌下了这个巨大的卵山,从那绿卵当中看到了种种不可思议怪奇荒诞的轮廓,但他没心思考虑这些,他也不是来这个地方旅游的,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回去? 他的手指已经弯折了,连续洞开了如此之多的门扉之后,他的力量似乎已经耗尽了,甚至就连那些门扉的影子都变得比之前更淡了许多一就算是能,李星渊也怀疑自己没有胆量再打开任何一个那些虚无縹緲的门扉了。 其实等著老刘神兵天降来救也行,李星渊还有力气给自己开个玩笑,自己一天之內是肯定回不去了,苏晓一定会把消息告诉老刘,就算不是为了救出自己,老刘也一定能意识到一群有组织有纪律,对人类有敌意的智能生物究竟有多么可怕,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正在风风火火的杀过来了。 不过老刘的官到底有多大?说不定他人微言轻,上面的人会觉得直接发射一个钻地炸弹之类的一了百了更有性价比—————— 李星渊甩了甩脑袋,將这些杂絮一般的想法暂时排除在外。 这个城市当中,一定有某处是和地上的人类世界是联通的,李星渊拖著自己疲惫的身体走在路上,缓慢的向著那蛇人城市的方向而去。 这里和卵山一样没有什么居民,李星渊在那宽阔的大路上走著,这个城市很大,非常大,它是纵向的那种大,岩柱接近了才能看出其究竟有多高,多宽,即便是与某些山岳相比都不逊色,靠的近了,李星渊对於自己刚才在远处的,对於这些材料岩石材质的判断又產生了一些怀疑一它们不像是岩石造就的,而更加近似於某种生物的甲壳。 而那些在远处看到的,在城市当中穿行著的黑影,李星渊悄悄的躲避著它们一它们在高处,盘绕在那些巨大的立柱式的建筑之间,越是靠的近了,李星渊其实越是看不清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確定它们是某种活物,它们在岩柱之上缓慢的攀行著,发出著嘶嘶的声响,鳞片与那奇怪的建筑材料之间摩擦,发起了簌簌的声响。 李星渊沿著那一根岩柱的阴影走著,这些岩柱並没有给人类留门,李星渊向上望去,岩柱当中倒是能看到几个可以进去的空间,但很显然它们都需要向上攀行上一段距离之后才能进去。 在这个时候不想著偷懒了是吧?蛇人们? 或许这些岩柱上面其实也有某种类似於电梯之类的机关,但它並没有被激活,而且这些岩柱这么多,他也不知道哪个是通向地面的李星渊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开始勾连自己的思绪,將自己的意识递向那地下世界昏暗的天空,化身,那只修格斯,它就在自己上方世界的某处。 李星渊能感应到它,只是之前的意识涣散,没有办法联繫它。他躲在阴影当中又尝试了几次,这种尝试凝聚精神力的行为就像是想要將自己脑子里的浆液通过一个无形的桥樑送往远方,李星渊几次尝试下来已经脸色发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但他终於在最后一刻和化身那粘稠冰冷的思想搭上了一条线—一去找那个军队发现的,蠕虫钻上地表的通道—一李星渊在心中默念,找到那个隧道,然后確认那个隧道在我垂直上方的哪个位置。 他能感觉到化身动了起来,它迅速的蠕动著,响应著李星渊的召唤,李星渊能感觉到它的搏动,透过它那可怕到人类心智无法承受的复眼看到了任老板和一旁的傅小姐,傅小姐依旧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任老板显然很惊讶一发现自己没死的时候,李星渊其实也很惊讶。 “告诉任老板。”李星渊努力的向著化身传达著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蠕虫已经死了,就在下面,如果他想要,就让他下来拿。” 这是在李星渊的精神力耗竭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在那之后,他和化身之间的连结就中断了。 而后,李星渊才发现周围那巨大的怪影们盘绕岩柱所发出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向著高处看去— 那些怪影们向著低处看来。 > 第94章 巨蛇 第94章 巨蛇 它们顺著岩柱向下而来,巨大的,椭圆形的巨大头颅向著地面探出,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巨大的头颅在黑暗当中巡梭著,找寻著李星渊的身影——它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自己刚刚明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是精神。 李星渊想到,自己尝试著和修格斯联繫,採取的是某种精神类的方式,兴许人类在这方面的感知迟钝,但是蛇人们或许早已经掌握了相关的技术。 也许蛇人本就是通过精神力相互沟通的生物,这些缠绕在岩柱上的生物,本身或许就是依靠这种方式捕猎的。 李星渊有些紧张,这些东西只要是轻轻的触碰一下自己就够將自己碾成肉饼的了一一这种紧张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触动了那无形的精神之网,一个巨大的生物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它缓慢的將那奇怪的头颅向著李星渊所在的这一处阴影伸了过来。 它们没有眼睛,李星渊看清楚了这一点,奇怪的是,它们和李星渊在这蛇人城市当中看到的所有建筑相比更像是一种无机物,一种由某种石头雕刻而成的活动巨像,它们像是由一截又一截的石块拼凑而成的机器,带著某种古老的衰败感,活动起来带著某种吱呀的怪响,像是仿造蛇类而製作出来的怪异傀儡。 李星渊平息著自己的內心,约束著自己的想法—门,李星渊对自己说道,还有锁,他想像著自己大脑当中的某处有著一个正往外发散著精神力的大门,而那个门上有个锁,他想像著自己探入了那个只存在于思想当中的锁扣,钥匙齿缓缓的拨动著锁芯。 尖锐的刺痛感让李星渊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没法关闭那扇门,即便是在想像当中也不行,他钥匙的力量变得太过轻微,脆弱,这样的尝试几乎折断了他的匙齿。 那石头般的巨蛇再次因为李星渊的颤抖而接近了一些,李星渊看到了它的关节处长著绿油油的黏菌,就像是某种怪异的绒毛———— 等等,那黏菌———— 李星渊產生了一个更大胆一些想法,他从阴影当中走了出来,不再遮掩自己的精神力,就像是之前尝试著联繫修格斯那样,他开始缓慢的將自己的精神力探入到了眼前的这个巨大的石头巨蛇的身体当中。 和修格斯的精神世界不同,眼前这个巨蛇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个古老昏暗的黑色湖泊,李星渊的精神在其中就像是扔进去了一个小石子,在那古老的湖泊当中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它接受了命令——————那石头巨蛇慢慢的在李星渊的面前垂下了头来,它匍匐在了李星渊的面前,它的头部的外壳处有著一道並不狰狞,大概是因为岁月等自然原因而脱落下来的疤痕,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內里,它没有发起攻击,而是等待著他的进一步指示。 电梯,是吧? 其实並不像是电梯,而像是某种蛇人城市当中穿行的古老公共运输工具,李星渊靠近了它,它已经非常古老了,满是陈旧的土灰,在被它的主人所遗弃的这千万年的岁月当中,它已经濒临破碎了。 李星渊的手颤颤巍巍的触碰上了那些黏菌,这一次黏菌拖著他巨蛇的背部而去,那里是一个个如同是螺旋形的石堆一样的东西—蛇人们应该是把自己的蛇尾盘绕在这上面固定住自己的,这是蛇人们的座位。 但李星渊很显然坐”不上这奇怪的座位,他只能站在那被黏菌托举著的缝隙处,让那些黏菌拽著自己的身体,不至於摔下去,或许在建造这个巨蛇的时候,蛇人们就已经考虑到了如果在满员的情况下,其他蛇人应该如何保持平稳了,这些黏菌所在的地方,就相当於公交或者地铁上的把手。 在李星渊爬上来之后,巨蛇没有动,它在等待著命令,一个来自异族的,已经迟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命令。 出口。 李星渊將这个想法送入到了巨蛇的脑海当中,但似乎这並不是一个可以执行的指令,巨蛇一动不动的继续趴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种指令还是太抽象了,而且李星渊也没有办法具体的想像出来蛇人们联通地上和地下世界的出口是什么样子。 还是等修格斯確认了入口位置的时候再说吧。 那么,不去出口的话———— 医院。 李星渊將自己的想法输送了进去。 巨蛇还是没有反应。 指不定蛇人们的世界里面根本不存在医院这种地方——李星渊想像了一个伤口被刀划开,然后又缓慢癒合的画面,將这个画面推入到了巨蛇那黑暗深沉的精神世界里。 这一次的石子”似乎终於在湖泊上溅起了正確的涟漪,巨蛇轰隆隆的启动了,李星渊被紧紧的包裹在黏菌上,而巨蛇的身子在那岩柱上越升越高——李星渊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因为这巨蛇压根不是给人类设计的交通工具,他也半点不用想什么舒適度的问题,巨蛇强行拉高的身体几乎折断了李星渊的脊椎,他的血液倒灌在大脑当中,让他的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的。 巨蛇的身体横过来了,李星渊的身子终於能勉强的在黏菌上坐直,他已经到了蛇人城市的高空了,但巨蛇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李星渊要去的那个地方並不在这个岩柱,巨蛇伸长了自己的身子,伸长到了极限,它那古旧的身子正在向著下方簌簌的落著土灰一它向著远处的另一个岩柱奋力的攀登了过去,巨大的身体悬浮在空中,蜿蜒著接触到了另一根岩柱,就像是某种恐怖的过山车。 如果不是李星渊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那他肯定在尖叫,巨蛇在空中攀登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岩柱,它的那些同样巨大的伙伴们为它让出了穿行的位置,五顏六色的怪异云雾般的光线从李星渊的眼睛当中如同是飞影一般慌乱的掠过他抓紧了身下的巨蛇,已经进入了昏迷和眩晕的状態。 但巨蛇很快就停靠住了,它的脑袋刚好对准了一个岩柱上的入口。 那就是李星渊要去的地方了。 > 第95章 治癒 第95章 治癒 “谢谢。” 李星渊將这种想法团成一团,推入到了巨蛇的脑海当中。 巨蛇並不言语,它慢慢的向下蜿蜒,消失不见。 这不算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事实上,李星渊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要散架了,他颤颤巍巍的走进了那个岩柱上的石门,这里很宽阔,没有蛇人的踪影,如果说外面的建筑像是一个生物的外壳,那么里面也像极了一个生物的体內,它的骨头变成了墙壁和地板,而它的血液泵动在其中,如同是灯光和管道,它的內臟分布在骨骼和血肉的包裹之间,变成了一个个泛著暗红色光芒的房间。 这是蛇人们的医院—一如果巨蛇正確的理解了李星渊的意思的话。 他向著石门里面走去,大多数的房门对於李星渊的到来並没有反应,它们关闭著,而李星渊也没有力气再將它们打开,而某一些门扉会再李星渊到来的时候主动开启,就像是一个充气的隔膜突然漏气一样,那些带著血红色肌肉纹理的门扉突然撤到了一旁,给李星渊让出来一条道路。 而他能进入的大多数房间当中,都有著某些李星渊根本无法理解的设备,有些像是悬垂在空中的子宫,又有些外形类似於肝臟,他不敢轻易的摆弄这些东西,只能穿过它们,去寻找另外的东西。 走廊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大门,它比起之前的那些大门加在一起更大,更宽,更厚,它不是单纯的由某些血肉组织组成的,而是由一些坚固的几丁质堆砌而成,那些灰白的几丁质如同是鳞片一般的密布在那个门上,勾勒出了某种抽象的花纹—一围绕著中间的三个原点,奇特的纹路向著大门的四处散发,最外围是一些抽象的蛇人的模样。 李星渊本来不觉得这门会为自己打开,之前这种看上去稍微奇特一些的门都对李星渊的到来不为所动,但这一次李星渊刚走到门口,大门就直接开了。 李星渊不由得微微一愣,走了进去。这里的风格和之前蛇人们的房间都不相同,这是一个向前凸出的一个露台般的房间,一个幽兰色的半透明的水池正在那房间的中央,越过那肋骨般的柵栏向外望去,是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厅堂,大概要有五十米高的巨大原型石厅。 古老的石质神像摆满了这里,不知道有几百又或是几千个,它们並非都是蛇人的样貌,甚至李星渊一个蛇人模样的神明都没看到,但却有些接近於人形,而最为怪异的那些,已经到达了李星渊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程度,无论蛇人的工匠们是如何雕刻的这些神像,都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它们围绕著中央摆放,中央有三个底座,但是底座上却並没有摆放著任何的造像。 这些神像非常巨大,每一个都有十几米高,它们静默於这个厅堂当中,围绕著那三个空空如也的底座,如同是在进行著一场凡人无法介入的会议。 它们都是蛇人们所信奉的神明吗? 李星渊靠近了那个幽兰色的水池,这水池极其清澈,能够照的清楚李星渊那脏兮兮满是血污的脸。 这东西————有毒吗? 李星渊有些犹豫,他伸出了右手的一根手指,轻轻的触碰了那平静的水面,水面泛起了柔波,他的手指並没有感觉到刺痛感一至少没有高出人类承受范围的酸碱度。 他將手指伸入了池面,他能感觉到那些水在缓慢的剥离他手上所沾染的血污,它们在安稳的滋润著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缓慢的將之封闭癒合———— 这种感觉带来了一些纯粹的快乐,李星渊不再犹豫,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將那柄怪剑放到了一旁,然后泡到了这个水池当中。 他忍不住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这些水在主动的向著他的身体当中钻去,它们抚慰了李星渊肌肉的伤痛,让他的伤口几乎全部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无论是刚刚留下的,还是在回江城的路上留下的,甚至李星渊感觉那些液体钻到了他的骨缝当中去,將那些细小的裂纹也全部修补到位。 只有一个没有癒合。 他右手手背上的那个。 它顽固的抗拒著一切试图將它癒合的力量,因为有它如同钉子一般贯穿了李星渊的手掌,李星渊现在甚至连蜷握自己的右手都变得格外困难。 但至少它现在不再像是之前那么疼了。 同样没有恢復的还有李星渊那洞开万物的力量,那份力量並不依赖於肉体,因此也不会因为肉体的恢復而恢復。 那幽兰色的池水变浅了,治癒李星渊的身体似乎耗竭了池子里的力量,隨著那种舒畅的,治癒身体的力量逐渐消失,它开始变得浑浊不堪了起来。 李星渊感到有些遗憾,但还是从池子当中爬了出来,蛇人的这种医疗手段实在是太过高明—一想想倒也不意外,毕竟这一路看下来,蛇人们最擅长的就是生物技术,医疗自然也属於生物技术的一部分。 他本打算转身离去,发现这个池子算是意外收穫,现在只需要等到化身找到洞口,自己再让巨蛇把自己送到那里,一切就算是解决了,至於任老板想要的胞肉—反正蠕虫已经死了,任老板拿不拿得到就是他的事情了。 但就在李星渊想要离开的时候,那圆形的厅堂当中突然响起了某些声音,李星渊被那声音拽住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挪到了柵栏的旁边,向著那厅堂的中央望去。 一群蛇人正聚集在那里。 李星渊所在的这个露台的位置极高,所以它们看不到李星渊在这里,但李星渊能看得到它们,大概有十几个蛇人左右,最中心的那个蛇人最显眼,身高大概在將近三米左右,它的身子佝僂著,浑身裹在黑色的袍子当中,裸露出来的鳞片是纯黑色的,支著比它本身还要更高更长的长杖,向著厅堂的中央挪动著。 在它的周围,几个身高略次一些,但也要在两米五左右的蛇人浑身上下披掛著比李星渊之前遇到的那个黑鳞蛇人更加完整的鎧甲,手里面拿著一种奇怪的,双头镰刀一般的武器。 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 第96章 黑暗 第96章 黑暗 其余的蛇人比起那几只来说都很瘦小,但也都是披著黑鳞的战士。 但即便是最大的那个持杖的佝僂蛇人在这巨大的圆形殿堂当中也算不了什么,不过是略大些的蚂蚁罢了,它们向著那厅堂中央的三个空著的底座缓慢挪动著。 隔的太远,李星渊已经看不太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见那那些黑鳞的战士们正围绕著那三个空著的底座布置著什么,它们用某种器皿將底座给围了起来,然后点燃了那些器皿,它们亮起了某种古铜色的光芒,最高大的蛇人支起了身子,从那斗篷之下的黑暗当中取出了某物,某个奇怪的立方体。 没有咒语。 但整个巨大的殿堂似乎都微弱的颤抖了一下,李星渊觉得那巨大神殿密密麻麻的神像当中一部分神明的光芒黯淡了下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因为它们实际上並没有发光一但一部分神明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强盛了,除了那个高大的蛇人,其余的蛇人都趴到了地面上,匍匐著等待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李星渊掐著自己的手指,觉得至少过去了一刻钟左右,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蛇人们这过於简单的仪式失败了吗? 就在李星渊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空气似乎比以往————更沉重了一些,某种看不到的东西似乎正在隨著那蛇人的动作降临到了这里。 而后,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无论是那些蛇人们点燃的器皿,又或者是建筑当中流动的那些血液般液体的光彩,还有其他所有的光—甚至就连那流入到李星渊脑海当中的光都被压制住了。 一声轻笑从那黑暗当中响起,而后是拍打著翅膀的声响,不管蛇人们在召唤某物,他们显然已经成功了。 起先只是一点异於周围黑暗的黑暗,而后如同在伤口当中涌出脓疮,那被召唤而来的秽物以可怕的速度进行著增殖,其原本只是起初仅是穹顶之上的一洼褻瀆的黑暗,旋即膨胀成一个庞然的活体深渊。 某种森冷的阴寒从黑暗当中传了出来,这股空气像是来自於那些最古老的墓穴又或是最高远的天空在那极冷的空气传过来的地方,李星渊看到了一只眼睛,一个裂成了三瓣的眼睛,它们呈现出了倒三角的形状,每一束都燃烧著某种奇特的,炽烈的光辉,让李星渊觉得自己的视网膜似乎被那光芒刺痛,刺伤,那光辉毫无怜悯,只有纯粹的恶意和不被凡人所知,也不该为凡人所知的智慧。 可即便藉由这黑暗当中唯一的亮光,李星渊也丝毫看不清那团黑暗其他任何的形状,只能从那翅膀扇动的声音当中,判断出其应该有一对可怕的翅膀。 李星渊脑海当中被压制住的那一点光微弱的刺痛了一下李星渊的脑海,让李星渊的思维泛起了某种奇怪的情绪,那是一种介於恐惧与愤怒之间的冰冷情绪,恐惧来自於李星渊作为生物的本能,而那愤怒————那是光的愤怒? 这光第一次表露出如此清晰的情绪,它厌恶那个出现在黑暗当中的东西,儘管被其压制的几乎不能动弹,但却依旧清晰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愤怒。 “啊,我可敬的表亲,你也来了————” 那黑暗当中的孽物发出了好整以暇的声音。 很难想像那声音是由一个如此狞恶的可怕生物发出来的,那是標准的,优雅的,带著温和笑意的普通话,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蛇人们似乎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它们大概也无法理解这些话语的意思,因此黑暗当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骚乱,但隨后某种粘腻的声音响起,像是书页翻动,枯枝折断的沙沙声响,那骚乱的声音消失了一那发出声音的源头消失了。 那可怕的粘腻声再次响起,那团不定形的黑暗以一种古怪的优雅滑行在地面上。 李星渊开始从那麻木的僵直当中恢復了过来,他不敢用力呼吸,害怕吸入那来自冰冷墓穴底部的空气,他向著身后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出了这个房间。 跑。 他跌跌撞撞的在黑暗当中向著远处逃跑,那东西没有阻拦他,也没有阻拦他脑袋里的那个厌恶它厌恶的直发狂的表亲,它仍然在神殿的黑暗当中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李星渊很高兴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事情。 当远离了那个怪物的时候,光回来了,他的眼睛重新能看到除了那怪诞的三瓣眼之外的东西,他跑过了蛇人那些噁心的房间,说实在的,和那个刚刚被召唤出来的东西一比,那些房间根本也算不了什么了。 还没跑出石门,李星渊就循著自己曾经发出过消息的那个黑暗冰冷的湖泊扔去了一颗石子—过来接我。 他不知道巨蛇能不能收到这个消息。 但他又听到了那个缓慢的沙沙声响,那个被召唤出来的东西大概已经完成了它在那大殿当中的全部工作,开始向著李星渊追来了。 黑暗向著李星渊吞噬了过来,那些无光的黑暗,紧密的跟隨在他的身后,蔓延过来的速度远远比他奔跑的速度要快的多。 那蛇人池子中的液体確实有某种神异的效果,不仅修復了李星渊的伤口,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体能比起之前还要好上许多,不然以他之前那缺少锻炼的身体,估计早就被那黑暗追上了。 而那黑暗也並没有再说话,只是振翼而来罢了。 李星渊跑到了石门前,那个巨蛇竟然真的来接他了,宛如石质傀儡般的巨物將头伸向门口,刚好接住了跑过来的李星渊。 “走!” 他一边將离开这里的想法丟到了巨蛇的精神里,一边尝试著联繫修格斯。 它已经找到了那个通道,蠕虫们並不是直接简单粗暴的將这座蛇人城市和人类的地铁连结在一起,那是一个复杂的迷宫,但修格斯已经用其智能找到了规律——通过它的位置,李星渊抬起头来,已经能大概確定哪个岩柱是通往地上世界的起点。 “去那里!”李星渊对著巨蛇下令。 第97章 狂欢 第97章 狂欢 巨蛇攀绕著石柱,而那黑暗饶有兴致的紧隨其后。 它没有在追,只是將这样的行动当成是一场有趣的嬉戏,它漫不经心的拍打著翅膀,声音不急不缓,等到距离稍微拉开一些的时候,李星渊向后看去,依旧看不得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团移动的,如同烟雾一般的黑暗笼罩著那可怕的形体在活动,它所经过的地方,一切光明都消失了,那些可以发光的东西一液体,真菌,又或者是蛇人城市当中那光雾般的一切,尽数被它吞噬殆尽。 蛇人们究竟为什么会召唤它?为了捕猎自己?不可能,就李星渊这点本事,隨便来个蛇人就能把他切成饺子馅。 李星渊没法理解,但就连人和人之间都没有办法相互理解,就更別说是和异族了。 巨蛇则在岩柱上奔驰,或许是李星渊不由自主的往它的精神当中投入了快点”之类的想法,这个陈旧的巨兽將力量发挥到了极限,甚至有点超出了控制,它的身体撞击著岩壁,几乎將那蛇人建筑的高墙都撞得颤颤巍巍,几乎要粉碎了。 但那黑暗依旧追的近了,它没有开口,李星渊忽然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人拍了拍肩膀,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 一张脸紧紧的贴近了他的脸颊,亲密无间的对他笑了起来。 瞧。 它说。 某种怪异的力量拨弄著李星渊的思绪,就像是一只冰冷而毫无生气的手掌捻住了他的思想,拽向了某个黑暗的彼方。 就如同它的双翼振翅,带著李星渊的思绪前往某个远方,在黑与红的漩涡当中,李星渊被它牵著手,俯瞰著某些壮绝的东西,在那冰冷宇宙当中的一颗赤色的星辰—— 那星球极快速的旋转著,就像在宇宙当中舞蹈,那黑暗在李星渊的脑子里面哼著不成曲子的小调,带著他俯衝向了那颗星球,但那真的是颗星球吗?它散发著暗红色的光晕,地表交错纵横著一道道的熔岩,仿佛巨兽皮下暴突出来的腐烂血管,一股赭色的脓光布满了它的表面,而在那一个个的火山当中喷涌出来的並非是岩浆,而是某种如同鲜血一般粘稠的液体。 一只眼睛,一只长达千里的眼睛镶嵌在那地表上,它周围的地壳如同是蛋壳一般的龟裂剥落,那赤红色的圆瞳正疯狂的旋转著,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愉悦在宇宙中奔驰。 快乐吧。 那黑暗带著李星渊的思想伴隨著那星球一起旋转,它快活极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不值得高兴的事情呢?它解离了李星渊的思想,然后又將其如同黏土一般重新拼凑了起来,它带著孩童般的愉悦,带著李星渊的意识穿越了无数层叠的黑暗次元,恐怖,恐怖,恐怖,无数的世界在他的脑海当中闪身而过,而那黑暗紧紧的系住了他的灵魂。 笑吧。 那黑暗如此低语,狂欢般的思维搅动著李星渊的大脑,於这混沌的宇宙当中,还能如何?只有大笑! 它向著李星渊展示著一个將死宇宙的尸体,看著濒死的最后一个星辰坍塌成黑洞,它拍打著双翅在那宇宙的尸体上痉挛一般的舞蹈,然后向著李星渊展示著那些宇宙当中种种族类为了取悦它而製造的奇观—一狂欢致死的尸体堆积成的山丘!互相交欢的星球!在那星球纠缠的地方,是它的乐团们合演的舞台!奇形怪状的神明们在那里唱著怪异的歌曲,跳著癲狂的舞蹈,来吧,来吧,加入进来吧。 黑暗带著一种癲狂般的喜悦,当你看到了所有的这些之后,意识到了宇宙就是一个荒诞滑稽的欢乐秀的时候,你还能有什么反应? 大笑吧! 这个宇宙不需要英雄,而需要小丑,笑吧笑吧笑吧,杀那些一本正经的秩序,践踏那些约束著你的一切,和这可怕的世界一起开个玩笑吧。 那一股尖锐的力量刺入了李星渊的大脑,光开始了反击,它强行拽著李星渊从那些黑暗当中逃了出来,一种縝密的,切实的,秩序的力量將他的意识拽回了现实当中。 李星渊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笑到沙哑了,现在喉咙当中还在泛著铁锈般的疼痛与甜意,通道所在的那个岩柱已经到了,他回头望去,发现那黑暗依旧在远处不紧不慢的向著这个方向赶来。 —一刚才发生了什么? 李星渊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那下意识的回头之后看到的一切,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光如今表现的更加懨懨了,几乎让李星渊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只觉得自己一个失神,就已经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或许是那巨蛇的速度太快,导致自己短暂的昏过去了吧。 李星渊支著那柄怪剑,从巨蛇的身上再一次的站起身来,向著那又一个石门跑去。 “谢谢。” 他將这个思绪发送给了巨蛇,他当真对这个异族所造的巨型生物感激无比,如果没有这巨蛇,那李星渊恐怕连一个蛇人的建筑都进不去。 巨蛇没有回应,它攀绕在这根岩柱上,然后伸直了身子,准备往另一根岩柱而去— 黑暗捉住了它。 准確来说,它们只是相互交错而行而已一那巨蛇的身体被笼罩在了黑暗当中,然后瞬间就崩溃了,那长达千米的巨物,以人类的技术完全製造不出来的蛇人造物,那无机物一般的外壳崩解开来,而苍白的血肉也被那黑暗瞬间吮吸乾净,巨蛇失去了力量,而相较於它而言不过是一点飞蚊的黑暗像是一只捕猎的鹰隼一样將它悬掛在半空当中,然后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这为李星渊爭取到了一些时间,他得以穿过那石门,不断的向上,再向上。 修格斯就在上面,它被挡住了,蛇人们在两个通道连结的地方布置了某个厚重的石板,修格斯正在將其一点一点的摧毁。 而就在李星渊没了命的向著那岩柱的高处奔跑的时候,刚刚过了一个转角一个绿鳞的蛇人正从对面过来。 > 第98章 遭遇战 第98章 遭遇战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双方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 李星渊这边自然不用说,跑的拼命,生怕被后面的那个黑暗抓住,而蛇人也万万没想到能从自己的老家里面遇到一个人类。 这下反倒是李星渊稍微一愣,脚步却不停,直直的向著那蛇人撞了过去。 他双手把住了那怪剑的剑柄,也没受过什么训练,更没有什么招式,只是双手向著那蛇人一递。 蛇人的反应速度极快,只是向著旁边歪头闪开,然后抬起了手中的长杖,当头向著李星渊劈了下来。 儘管只是个绿鳞蛇人,但力气却也不小,长杖发出了刺破空气的尖锐爆鸣声响,若是李星渊被砸中,怕是当场就会死於非命。 李星渊这下躲的狼狈,撞到了一旁的墙壁上,蛇人並未在用长杖劈砸,而是抬起长杖,將杖尖对准了李星渊。 一道绿光一闪,李星渊躲闪不及,被那绿光正中,身上本就被腐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这下更是几乎完全被腐蚀了个乾净,那绿光缠绕在他的皮肤上,几乎是立刻就將他的皮肤烧灼了起来,將他的皮肉灼痛的宛如有烈火灼烧。 李星渊疼的大喊,但却看到那蛇人似乎又愣住了,没想到那束绿光只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抬起长杖再次准备射击一李星渊忍住剧痛,向前两步,横著一挥那怪剑,蛇人把住长杖,愣是也没躲闪。 又是一道绿光砸到了李星渊的胸腹部,腐蚀性的怪异能量烧的他眼泪都掉出来了,但他手头的这柄怪剑虽然非石非铁,但著实锋利无匹,那剑刃刺破蛇人鳞甲的时候,李星渊几乎感觉到不到自己手上有半点的阻力。 蛇人被划开了脖颈,血流如注,李星渊这一剑虽然没有砍断它的身子,却也刺伤了它的脊椎,让它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二人各自退后一步,倚著墙壁站好,暂时都无再战的能力,两个人,两个种族,两个智慧生物一在这一个狭小的走廊当中彼此瞪视著对方,带著赤裸无比的恶意和杀意。 李星渊身上无处不痛,这些带著腐蚀性的怪异能量却是把他刚刚修復好的身体又给烧坏了,但儘管看著恐怖,身体剧痛无比,但李星渊实际上並没有什么大碍,腐蚀止於皮肤,將皮肤烧尽了之后,只是在身体上留下了两处看上去焦黑可怖的伤口罢了一一日后如何且不论,但疼过片刻之后,李星渊已经基本上恢復了行动能力。 可那蛇人不同,李星渊那一剑切切实实的伤到了它的身体,李星渊上前准备补刀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只是倚著墙壁不倒,早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李星渊又砍了一剑,幸亏这怪剑削铁如泥,即便是李星渊这种新手也用的威力十足,没用多少力气就把对方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次他没忘了那把长杖,但还不等他低头去捡,就看到这长杖活动起来一竟然是个活物,是个头大身子细长的怪蛇,没有眼睛,只有一个长大的嘴巴,那绿光应该是它发射的毒液。 李星渊一言不发,向著那长杖又一次砍出一剑,將其刺成了两半。 喘了几口粗气,也不知道那黑暗从自己的身后追到何处了,李星渊咬紧牙关,忍住自己身上火烈烈的伤痛,向著通道处再次跑去。 他身上的这两处伤口就像是一种怪异的甲壳,不仅疼,而且扯著他身上那些正常的皮肤也发皱发紧,让李星渊忍不住將那被强行烧成痂的皮肤全部扯下来,还不如活活疼死痛快,修格斯已经离的很近了,它就在那里,不到十米— 但这次不是一个蛇人,而是一黑一绿,两个蛇人,正在通道门口看著他。 这是岩柱的最顶层,再没有其他的建筑可言,半径长达百米的岩柱在最顶端收束成了一线,如同是人类当中的那些哥德式的建筑一般,只有一个半径十米左右的小通道通向上方,以一个圆形的厚重石门封锁,眼下正在被修格斯疯狂切割的即將崩毁,两个蛇人原本正望著上方,防备著来自头顶的威胁。 一黑二绿,大概便是蛇人的一个標准的班组,又或者眼下其实对於蛇人来说也是困窘时候,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李星渊对於自己的本事很清楚,虽然之前借著那张宇宙微波噪声偽色图的力量强杀了一个黑色蛇人,但是和他本身的本领没有什么关係,更何况他现在连那点开锁的本事也没有了。 但他顿住,那蛇人却没停下,两个蛇人抬起手中长杖向著李星渊便飞射而出两道绿光,好在李星渊看到那两个蛇人的一瞬间便闪身夺回了走廊当中,躲开了这一下。 眼下李星渊身后是那隨时可能迫近的黑暗,而眼前是这两个蛇人。而这两个蛇人面前是李星渊,后方则是隨时可能砸下来的修格斯————两边竟然暂时都是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 当然,李星渊是这个局面当中最脆弱的一环。 蛇人们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完全没给他片刻休息的时间,两个蛇人齐齐向著李星渊压了过来,大概是想著速战速决,先杀了李星渊的心思。 若是没有那黑暗,李星渊还能转身逃走,这两个蛇人顾虑后方通道,可能还不敢紧追,但眼下———— 李星渊拿剑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李星渊咬紧牙关,扯下自己身上那烂条一般的衣服,將自己的手和那柄怪剑绑了起来。 若是没有意外,自己今天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话虽如此,但李星渊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类必死的情况了,只是之前面对的死局全是人力无法撼动的天灾,而眼下一不,这么一想,眼下这两个蛇人倒也都算不了什么了———— 李星渊冷静下来,抓紧自己手中的怪剑,却是一边催促著修格斯儘快破开通道的门,一边有了自己的想法。 还不等蛇人们衝过来,李星渊反倒从那通道拐角处杀了出来,直直刺向了黑鳞蛇人。 > 第99章 逃生 第99章 逃生 黑鳞蛇人反应极快,即便是修格斯那样的动作都能跟上,更何况是李星渊? 那蛇人撑起了自己手中的长杖,向上一挥,便要挡住李星渊的进攻,以它的力气,接下来只要拨开剑刃,拿长杖向前面一刺,就立刻能让李星渊脑袋开花。 然而无论是它是怎么想的,都没预料到自己手中的长杖竟然被李星渊手中的怪剑像是切豆腐一样毫无迟滯的一切两断,即便是以蛇人的反应速度,也没能將此刻已经逼到了近前的怪剑避开,只是勉强的向后一躲,被李星渊一剑开膛破肚,各类器官一齐涌出了胸腹。 李星渊忍不住一喜,没想到自己如此冒进的计划居然成功了,可还不等他回头对付另外一个绿鳞的蛇人,就见到那黑鳞蛇人伸出一只手来,將那些流出来的內臟全部拽在手中,向著胸腹处塞去,另一只手居然狠狠的握成了拳头,向著李星渊砸了过来。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蛇人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而且似乎还有作战的力气。 李星渊低头躲开这一拳,黑鳞蛇人的拳头砸在墙壁上,让那骨质一般的墙壁都显出了裂纹,还不等李星渊庆幸自己没有被打中,另外那个绿鳞蛇人就猛挥自己手中的长杖,狠狠砸在了李星渊的腰间。 不知道骨头断了几根,內臟又受损如何,李星渊已经顾不上这些,他紧紧抿住自己的喉咙,咽下了几口血,向后撤了几步,看向了那个绿鳞的蛇人。 黑鳞蛇人虽然未死,但也受了重伤,它只能一手捧著自己的內臟,一边指挥那绿鳞蛇人向前。 而那绿鳞蛇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李星渊的错觉—但是那蛇人面对李星渊,竟然有点怯懦不敢上前的意思。 这些蛇人也会害怕? 难免如此。 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感觉乃是恐惧,於蛇人而言未尝不是如此。 而既然它怯懦,李星渊胸中就涌起了一阵恶气,他拿著那把怪剑,也不讲什么招式招法,只是劈头盖脸的向著那个绿鳞蛇人一顿乱砍,那绿鳞蛇人不敢招架,竟然向著那通道所在的房间逃走了。 李星渊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那个黑鳞蛇人身上所隱含的愤怒,它那可怕的精神力几乎已经刺痛李星渊这个对精神钝感的人类了,但是绿鳞蛇人不管不顾,逃到了房间当中。 李星渊对著绿鳞蛇人追砍了几下,他不是砍杀上头,而是清楚绿鳞蛇人虽然现下怯懦,可若是站稳了脚跟,对著自己发射几个绿光,自己可能也承受不住就算是那东西只能烧穿自己的皮肤,但若是落到了眼睛里呢?落到了嘴巴里呢? 双方你追我赶,却都默契的避开了那黑鳞蛇人所在的位置,李星渊固然担心那黑鳞蛇人一拳砸下来把自己砸死,绿鳞蛇人如今恐怕也未尝不是担心同样的事情。 在房间里面跑了几圈,绿鳞蛇人抓住了一个机会,直接从黑鳞蛇人旁边窜出,向著房间下面逃去了。 李星渊看著那蛇人逃走,便立刻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起来。 儘管不过是简单几回合的交手,但是李星渊身子里面积攒起来的力气算是彻底用尽了,肾上腺素的作用一过去,他如今只觉得又冷又困又饿,再没有半点力气战斗了。 而不等他歇息,那绿鳞蛇人就又跑了上来——准確来说,是准备跑上来。 黑暗来了。 它慢条斯理,好整以暇,但那墓穴一般的阴冷已经从那道路上渗了出来,那怪异的三角眼闪烁著奇怪的光芒,它已经收起了那翅膀,因此没有了扑闪的声音,但那宛如古旧书页一般的咔嚓声却没有停下。 绿鳞蛇人就像是见到了平生最可怕的东西一般想要逃上来,但却已经没了机会—那黑暗粘连住了它,它的血肉正在缓慢的溶解,如同是墨汁匯入污池一般被那身后走来的黑暗虹吸殆尽,这种虹吸並非是撕扯,那蛇人也未曾流出一滴鲜血,只是如同遇酸的蜡像,轮廓在黑暗的前方扭曲成某种难以描绘的噩梦,它的一条胳膊如同融化的沥青一般拉长垂落,滴在了地上,而后眼球从眼眶当中膨胀而出,变成一粒凝胶状的气泡在被黑影吞没前便扑哧破裂。 蛇人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它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它一定正在尖叫。 而那黑鳞蛇人见到这一幕,更是出乎李星渊意料之外的做出了动作—它直接扯出了自己捧在手里的所有內臟,那些带著腥臭气息的血肉被它团在手中碾碎,只求速死。 但那黑暗还是触及了它,黑鳞蛇人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的僵直在了原地,隨后它的头颅以非自然的痉挛角度疯狂后仰,在那喉咙之间,竟然也被挤出了咯咯的响声,似乎是它那窄扁的颅骨当中有某物正在疯狂抓挠,试图破体而出———— 李星渊没有再看,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头顶。 修格斯已经近了,极近了,只是那门扉依旧拒绝洞开,如果李星渊还有那么一点力量————哪怕只剩下了洞开一处门扉的力量———— 黑鳞蛇人已经被消化完成,黑暗缓步迫近,见到李星渊如此迫切的渴望,从那黑色的轮廓当中,响起了奇特的轻笑。 它已经到了李星渊躲无可躲的地步,李星渊能感觉到某种怪异的,如同触鬚一般的东西缓慢的缠住了自己的胳膊和手脚,李星渊闭上了眼睛,但那怪异的三角眼依旧洞穿了他的眼皮,烧灼著他的大脑。 它想进来,它想进到李星渊的脑子里面来,它带著某种可怕的,冰冷的,黑暗的恶意,想要住进李星渊的大脑的勾回当中去。 而那光拒绝。 李星渊觉得那光似乎早就在等待此刻了,它从李星渊的颅脑当中膨胀了起来,穿过了他的眼睛,刺破了他的眼皮— 那光直刺黑暗。 那可怖的黑暗发出了一声让人疯狂的痛呼,它癲狂的颤抖了起来,似乎被这始料未及的攻击伤得不轻,但李星渊看不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球似乎被那光经过的瞬间熔化了———— 而某种力量正拽著他上升。 第100章 老刘 第100章 老刘 “能再复述一遍你在下面的经歷吗?”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李星渊说道:“单单是对你我就说了不下三遍,其他各个部门加起来,我已经说过了不下二十遍下面发生的一切了——你们每次都又录音,又录像,就不能回去看看你们的录音录像吗?还是说,你们除了折磨我之外,就已经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 面对李星渊排斥,眼前那人有些踌躇的顿了顿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星渊病床后面站著的那人。 “你先出去吧。”老刘对他点了点头。 那人鬆了口气,从病床前的椅子上站起了身来,从病房当中出去了。 “老刘。”李星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儘管经过了几日的修养,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疲惫,精神困顿,总像是睡不醒一样:“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午后又没有午觉可睡了。” 这已经是李星渊从那地下的蛇人城市当中逃出来的第五天了。 修格斯將他从那通道当中拽了出来,然后立刻就向著地上撤去,黑暗並没有追来。 任老板和傅小姐没敢下通道,只是接到了伤重的李星渊,然后便送到了医院当中,任老板没敢露头,只是给苏晓打了电话,而当时老刘就在苏晓旁边————李星渊的待遇立刻连跳了不知道多少级,在一个单人病房里面住到醒来,又连续接受了不知道多少部门,多少人关於下面事情的询问,最后今天上午才见到了老刘,还没来得及敘旧,刚才那人就推门进来,才有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老刘笑了笑,手指摁在一颗黄桃上,正用刀一点一点的削果皮。 “他们也是职责所在。”老刘说道:“原本我早就来看看的,但你带回来的消息確实惊世骇俗,军队那边————虽然早就有相关的討论,但还是第一次真正遇到可能存在的敌意智慧生物,现在军队现在徵召之前遣散的军人和预备役二次入伍,重新统计青壮名册,过几天,长城计划的负责人还要来江城这边看看,说不定江城这里就会成为长城计划的第一个示范点。” “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长城。”李星渊看向老刘:“而是主动进攻,那些蛇人的大部队还在卵山当中,如果只想要守,那么等到蛇人们的————” “我知道。”老刘削完了桃子,递给了李星渊,却是嘆了口气:“在收到了你的报告之后,我们第一时间想的也是主动出击,谁也不想貽误战机,成了千古罪人,但谁都没有和地底下的另一个智慧种族作战的经验,那个你跑出来的门,我们也去看过了,那里已经被一道奇怪的黑色薄膜重新封死,就算是火药也炸不开” “那不从那里进不就行了?”李星渊说道:“反正就在地下,重新开出一个通道来————” “那可不是在隨处一个地下,而是在江城地下。”老刘说道:“怎么开出通道来?用火药在地层薄弱处一炸,先不说通道的事情,地震恐怕是免不了的。我们已经跟铁路局那边调了两台大型的盾构机来,但是靠它们能不能开凿出来直通地下的通道,又能不能输送重火力进去?只派出一两只的尖兵进去,意义恐怕也不大————盾构机使用的时候,蛇人们又会不会出来干扰?我们没有对付它们的经验,但它们却似乎已经观察我们久了。” 老刘的脸色也露出了难得的愁容。 之前在路上向著江城赶的时候,儘管心里也没有什么底,但却总还是有一个回到了江城,取得了光,一切说不定会有所好转的念头,但眼下看来,无论是李星渊还是老刘,回到了江城来之后,反倒束手束脚,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了。 李星渊吃了一口桃子,不由得也嘆了一口气。 就算是自己和苏晓真的偷到了那束光,一切也未必会变得更好,只是李星渊也想不到怎么能变得更差了。 这时代就是如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建那个异常事务所的事情,我听那个叫苏晓的女教授说了。”老刘大概是也是感觉到了气氛太过沉闷,於是转移了话题:“也是好事,政府也鼓励民间力量加入到对那些异常现象的破解当中来,接下来隨著政府的主要精力要放在————战爭上来,可能也就更顾不上寻常城市当中发生的事情了。” “只是尽人事,知天命罢了。”李星渊却是摇了摇头:“既然稍微有了些异於常人的本事,就像做出点异於常人的贡献————事到如今,除了这事,我也做不了其他。” 老刘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又说道:“你对那个合伙跟你开事务所的那个苏教授了解多少?” 李星渊一愣。 “江城大学的前教授,陈炎承的研究对手,被江城研究院赶出来的研究员,理论物理学家,一个————脾气有点古怪的疯女人。” 老刘看到李星渊不再说话,微微的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被江城研究院开除的?” 李星渊看向老刘,没吭声。 “因为那光。”老刘看著李星渊说到:“李记者,咱们辗转千里,就是奔著那光来的————你回了江城,见也没让你见,你心里是不是也不太舒坦?” 李星渊现在觉得老刘已经揣度出了自己和苏晓的意思,但还是不敢轻易开口。 老刘从来不是个蠢货。 老刘见李星渊没吭声,却也没在意,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其实对於那光的处置,在军队当中也有对现下的情况不满的,可是眼下周围也没有也没有能代替江城研究院的其他方案————无论如何,江城研究院的大多数科研人员不能动,科研设备不能坏,但若是能换上一两个领军人物,把科研方向调个方向,说不定也是个好事。” 李星渊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提醒老刘隔墙有耳,还是因为老刘话里面的意思感到惊惧,只是说道:“老刘!” “抱歉,李记者。”老刘站起身来:“关於蛇人,军中还有事情要討论,先告辞了。 “” 第101章 长城计划 第101章 长城计划 “他真是这么说的?” 苏晓挑起眉毛问道。 和老刘不同,苏晓这两天总来,不过她这人就是来了也不是为了关心李星渊来的,而像是其他那些来调查他的人一样,逼著他想在地底发生的一切,因此李星渊也不太欢迎她他刚才那副表现不是在老刘那里故作姿態,好让自己更像是个受害者,而是真的不愿意多提那些事情。 地下世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骑在巨蛇的背上,被黑暗追赶的时候,李星渊总觉的自己应该是遗忘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不觉得这种感觉可憎,只觉得自己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怕才是真的要糟。 所以李星渊不想多回忆那些事情。 “是又如何?”李星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老刘这话不说出口还好————说出口来了,反倒————” “他的意思不就是如果咱们能保证江城研究院编制完整,设备齐全,只是死两个院长副院长之类的,也无所谓?只要江城研究院在,谁当这个院长也无所谓?” 李星渊听到苏晓说的直白,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补充。 “你和江城研究院那些人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好歹也是文化人,怎么这一开口就是要人性命的?” “文化人爭斗才讲究一个心黑手黑。”苏晓哼了一声:“你的项目占的经费多些,我的经费占的便少些————凭什么?黑潮来临之前都要爭的你死我活的,何况现在?” “就算到时候真能换掉两个院长,副院长,你就能保证到了那时候一定是你上位?”李星渊忍不住刺了苏晓一下:“別到时候让別人捡了便宜。” “如果那老刘不觉得我有压住其他人的本事,他就不会跟你开这个口了。”苏晓冷笑一声,从李星渊的病床下面拾起来了两个老刘带过来的黄桃,揣到了自己的衝锋衣里:“我虽然没和他打太久的交道,却也能看出来这人是个好兵,却不是一个能拿主意的————既然他能跟你说这话,就说明后面肯定有人也对江城研究所的保守方案不满,行了,既然那边有那个意思,我也该找找原来的同事用用力气了。” 苏晓拿了两个桃之后手上还不停,又在手上拿了一个,塞到嘴里,啃了一口。这才准备转身离开。 “这才几天不见。”李星渊又有些无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了?” “你不知道?”苏晓一愣,隨后又点了点头:“是该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昏迷著,几天前,江城的植物集体枯萎了,无论是摘下的没摘下的一老刘给你带的这些,估计是从研究院附近摘的,眼下说不定比黄金还金贵。” 植物枯萎? 还没等李星渊再问,苏晓就急匆匆啃著那黄桃,向外走了。 也对。 李星渊躺在病床上,这个世界又不是隨著他转的,他在医院里面昏迷,却也不耽误这个世界上出其他的怪事。 植物枯萎————恐怕比起其他的异常,这件事情带给江城人的后果会更加严重。 江城所在的省份本来就是產粮大省,鱼米之乡,是全国重要的大米產区,从丰元镇的情况来看,今年稻米的收成本就因为那巨神的行径而受害颇深,但好歹是种出了一季的稻子来的,而植物集体枯萎的事情一发生,不知道又有多少粮食的產量化为了泡影,就算是国库当中对应急情况尚有储备,可黑潮什么时候会停呢?恐怕要用地质学的时间才能描述———— 眼下蛇人的情况一出,召集青壮备战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也严重的阻碍了原本军队转为建设兵团,自给自足,还能供应地方的计划。 也难怪老刘对李星渊儘快发起对蛇人的进攻的建议如此勉强,他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这场战爭不知道有多少不能打的理由。 哪怕蛇人已经逼到了近前,但人类打不起这场仗。 所以才有了长城计划。 长城计划本来是针对东南沿海的城市那日益被吞噬的海岸线,以及生活在其中的鱼人制定的计划,是一系列复杂的综合方案,旨在利用东南沿海的一系列城市的堡垒化与功能化阻止潮水的继续涌入,即便是在寻常的时候也已经能算的上是远超三峡的奇蹟工程,其耗资之巨,审计看一眼就要心臟骤停。 但看来,那东方的工程不过是长城计划的一部分,恐怕接下来发生在国土上一切涉及到对有敌意的智慧生命的计划,都会被划归为长城计划的一部分。 话虽如此,不同於那些日益前进,但好歹有一个海岸线可循的鱼人们,这些生活在地底当中的蛇人们又该怎么对付呢? 李星渊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一个结果来,只把自己弄的头昏脑胀,然而对於这个世界接下来的走向,李星渊却不觉得自己能用上什么力气,想到这里,不禁有些丧气,只有蒙起被子来睡上一觉。 他本就精神萎靡,今天又先是见了老刘,又见了苏晓。但见这一个之前和自己相依为命,一个现在和自己同舟共济的人,非但没有感觉到多少宽慰,反倒是更多了一大堆的问题,他带著这一大堆的问题睡了过去,也没能睡成一个好觉,兴许是因为那光在刺了黑暗一下之后也显得萎靡的缘故,李星渊一连做了好几个毫无逻辑的怪梦。 当李星渊被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枕头已经被打湿了,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李星渊脸色苍白如纸,心中惊惧恐慌,怪诞的感觉还没消散,但是具体做的什么梦境,又经歷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从那恐慌当中惊醒,他却半点不记得了。 从病床上慢慢站起身来,这身病號服已经湿透了,医院当中没有洗澡的条件,李星渊决定去洗把脸,再去领上一身新的病號服,不然光是穿著这身衣服,就够他下半夜再做几个噩梦的了。 他在自己病房里的厕所里简单洗漱,看著自己镜子当中的样子,却又呆愣的出了神。 > 第102章 未来 第102章 未来 这次去地下,李星渊本来没想到会遭遇这么多事情,也没想到会这么狼狈。 身上那两个被绿光损害的皮肤不必多说,就算是考虑植皮也不知道要花多久,骨头没碎,血液里的指標也还算正常。 镜子里面的那个男人苍白脆弱,皮肤绷得紧紧的,肌肉不经意间神经质的抽动一下,其中一只眼睛当中还有那怪异的锁孔,而另一只眼睛却已经没有了锁孔—里面是一片如同乳化燃烧后的空洞,他的瞳仁已经消失了,此处门扉被从里面洞开,光从那处刺了出来,留下了一道永不癒合的伤痕,李星渊试著闭上自己的这只眼睛一他的视觉没有出现任何的变化,和之前並没有什么不同。他又试著只睁开这一只眼睛,並非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而是一片浑浑噩噩的刺目白光,等到他再睁开另一只眼睛,那层白光才算是慢慢消逝,宛如幻梦。 他瞎了,虽然仅仅是瞎了一只眼睛,儘管因为大脑当中某些奇怪的代偿效应,导致他的视力在两只眼睛都睁开的时候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可他终究是瞎了一只眼睛。 李星渊轻轻的呼了一口气,他看著镜子当中的那个脆弱又陌生的男人良久,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崩溃,只是默默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走出了病房,看护的人前两天就让他赶走了,说是看护,实际上接近於软禁,李星渊不喜欢也是正常。 护士站里坐著个护士,正在打瞌睡,医务人员死的也多,没法正常维持秩序,还在上班的这些基本上工作都是连轴转的,李星渊没捨得打扰她要衣服,反正他现在也睡不著了,於是便在医院里面游荡了起来,像是个没有主的孤魂野鬼。 一路向下,大多数的楼层都被空置著,还有一些被贴了封条,锁了锁链,也不知道里面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故,李星渊没多停顿,一路向下,医院外的冷风一吹,李星渊倒是清明了不少,在医院的花池当中坐了一会,刚想起身,却又听到了一路救护车来著鸣笛来到了这里,停在了医院的急诊门前。 一个男人跳下来车,头上染著黄毛,却是已经焦急到了极点,一个担架由一个护工往外推著,上面躺著一个孕妇,捂著肚子,儼然是要生了。 医院人少,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推著一辆车在这里等候,车上也不过就是一个护工一个家属罢了,三人试著將担架抬下来,却不知道卡在了什么地方,竟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就连救护车上的司机都下来帮忙,四人一块用力都没成功。 眼看如此情形,李星渊走了过去,搭了把手,那黄毛看到李星渊的这副模样,嚇了一跳,担心他把不住担架,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就看到李星渊双手抬著担架,发力一拽,就將那担架给成功拉了下来。 担架上躺著的那个女人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岁上下出口,黑色的头髮被汗水紧紧的糊在额头上,皮肤已经被汗浸透了,像是一层油亮的膜,护士正不断的引导著她呼吸。 黄毛只是匆匆的跟李星渊道了声谢,从自己的裤兜里面摸了摸,摸到最后也不过是摸出来一包抽了半袋的荷花,扔到了李星渊怀里。 李星渊手里拿著那包荷花,有心推辞,那男人却已经追著护士和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一起向著医院的急诊当中跑去,李星渊想了想,跟了上去。 反正左右也是无事可做。 李星渊跟护工与救护车的司机从走廊上交错而过,那个孕妇应该是已经被推到了手术室里,黄毛男人正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见到李星渊,微微一愣。 李星渊也没说要將那整包荷花都还给他,只是从里面抽出来了一根,递到了他手上。 黄毛咧嘴笑了笑,算是说谢谢,李星渊坐在了他旁边,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也没抽那烟,只是捻著那菸头,不知道想著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李星渊说道:“亲戚朋友呢?” “她是外地人。”黄毛说道:“我也是,我们都是从外地过来打工的。” 在江城这样的人很多,自然也不可能在灾难开始的时候全都成功的逃出去。 李星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黄毛男人,他的年纪不算大,脸上全然没有岁月的痕跡,一般这个年纪的人还能被称之为少年—但他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像是李星渊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还在上大学。 “干什么工作的?” “玩具厂。”黄毛有些羞赧的说道:“製作那种毛绒玩具的,买到国外去,现在已经破產了,老板死了————听说能联繫上的亲戚都死了,厂子还空著,工资还没发,就算是拿了里面的毛绒玩具也不知道卖给谁去。” 黄毛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愁容,已然是有些难过的神色。 李星渊默默的点了点头,问道:“接下来打算去干嘛?” “当兵。”黄毛说道:“现在正在登记名册,但是主动愿意当兵的军队那边肯定欢迎,我问了,我符合条件的。” 李星渊看了一眼他的头髮,黄毛会意,捋了捋自己的头髮,露出了已经开始变黑的髮根。 “好几月之前染的了,到时候剃个平头,谁都看不出来。”黄毛嘿嘿的笑著。 李星渊也笑了笑,本不想开口,但又忍不住说道:“你知道徵兵要对付什么东西吗? “” “蛇人。”黄毛说道:“江城政府印了小册子的,据说有绿色鳞片的,黑色鳞片的,绿色鳞片的好对付些————” 李星渊听著黄毛絮絮叨叨的念叨著手册里面的內容,李星渊现在总算是知道其中一波问自己下面经歷的人把这些事情用在了哪里。 那你知不知道蛇人的长杖估计比你这人都高了?你知不知道出了绿鳞和黑鳞的蛇人之外还有更加恐怖,更加可怕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李星渊没说话,手术室里面传来了消息。 孕妇顺產,母女平安。 > 第103章 事务所 第103章 事务所 李星渊又在医院里面修养了几天,本来以为能稍微安生一点,结果来的人还是不断,慢慢的就连他之前的同事也来了,想要给他做个採访。 在医院里修养不好,他又没什么大碍反正有大碍的地方医院也治不好,不如就先出院算了。 他出院的时候,细条柳亲自来接的。 “李所长辛苦。”嘴上说著辛苦,细条柳脸上却又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两人都坐在细条柳的那辆奔驰后排:“虽然任老板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但咱们银之门事务所这次可是大大的扬名了,政府那边发放的册子上,虽然正文里没提,但落款的地方可是加上了咱们名字的一不客气的说,虽然也有我活动上下的功劳,但归根结底还是李所长的本事。” 李星渊想了想,觉得这应该也是老刘那一句政府鼓励民间力量介入异常事务的反应。 江城在动了,即便是没有见到老刘,李星渊也能感觉到气氛比起之前更加凝重了许多,穿著军装拿著武器的士兵们已经將装甲车之类的东西开到了城里,正在监督工人们修建半永久的工事。 “现在正在组织街垒化。”细条柳说道:“以社区为单位,划分片区,估计到时候打起仗来就是一个个巷战的小战场————也不一定,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什么样子。” 李星渊点了点头,现在不止是末日,甚至也算的上是战时了。 “今天李所长回来,你重伤刚好,该吃点清淡的东西。”细条柳说道:“江城外面刚运来一些蔬菜,我弄到一部分,请上平江府的厨子,晚上给你贺一贺。” “我听苏晓说,蔬菜现在比肉贵?” “一时恐慌罢了。”细条柳倒不以为意:“周边的各个区县受到的影响倒不大,本地本就不太產蔬菜一稻米之类的就没有办法了,但国库里面的陈米还有的是,能对付几年的。” 李星渊对於这方面的確不太懂,不过细条柳说的头头是道,也有道理,或许只是他杞人忧天罢了。 “不过眼下却的確有件大事。”细条柳见到李星渊不说话,便又转移了话题:“俄国人扔了一枚核弹。” “什么?”李星渊倒真是没想到是这种大事:“打谁?” “据说是往著北方扔的。”细条柳说道:“具体的地方没打听到,但俄罗斯人声称是对付一些从海面上出现的东西,据说是一种特別大的白色海象一样的玩意,也有说像是人形。” “对付特別大的海象————需要扔核弹?” “谁知道呢?”细条柳耸了耸肩:“据说是————小道消息,做不得准,李所长你听个乐呵,一开始俄罗斯人没打算用核弹的,他们派了部队过去,结果发现大多数的精密武器都失效了,飞弹要么发射不出去,要么发射出去了,威力远不如之前那么大————” 物理规律变化。 就像是在洛金山天文台的时候,苏晓曾经说过的那样,在质能公式当中,光速是至关重要的概念,一旦光速缩小—比音速还慢数倍不止—那么火药武器能起到的作用可能极其有限。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別说是那些黑潮当中的生物了,就算是李星渊和苏晓都有对付那些武器的手段。 “所以他们就扔了核弹?” “估计俄罗斯那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细条柳嘖嘖说道:“从威力小的到威力大的,依次升级,什么武器都用完了,那么自然该用上核弹了,反正他们那边特產这个,一点不缺。” “结果呢?” “核弹不但威力不减,反倒是比之前似乎更胜一筹了,当场就把那些从海面而来的怪物给炸死了。”细条柳眉飞色舞的说道,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核弹爆炸的场面似的:“因为如此,据说俄罗斯人开始下定决心,重新整备核武库,要將核武器当成是对付异常的常规武器列装————” 核弹。 人类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二十一世纪前半叶所拥有的那个恐怖和平”的守护神,再一次撑开了那蕈状的翅膀,將人类的文明保护在了下面———— ————吗? 李星渊心中隱隱忧惧,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细条柳见李星渊不说话,便也不再开口,二人一路无话,到了银之门异常事务所门口。 细条柳选的这处地方位置极其刁钻,虽然是在江城最繁华的路上,但是却恰好处在一处十字路口的夹角,上坡与下坡之间,旁边是个还没完工的工地,眼下恐怕再难有建成的时机,而夹角处起了一个五层的小楼,门前大概有几百平的院子,柵栏外掛著一个亮底黑字的牌子,写著银之门异常事务所”。 见到细条柳的车来了,柵栏打开,院子里面却也已经停了几辆车,十几个电瓶车了。 “文员秘书之类的,我已经招齐了。”细条柳引著李星渊下了车:“共计三十二人,分在前台和各个办公室里————等等开会,我给他们介绍介绍你,也不是什么需要费心的事情。” “需要这么多人?”李星渊有点惊讶。 “又不要你开资。”细条柳笑了起来:“要的,以后银之门事务所不可能一直这么小,不能隨扩隨招吧?既然正经要干,而且当成是事业来干,自然不能扎个草台班子,不然对不起兄弟你,也对不起我自己了。特殊时期,多招人也算是给政府解决一点就业负担————” “这事不和你多说,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你拿主意的。” “什么事?” “外勤人员的面试。”细条柳正色道:“李所长,我是明白自己的本事的,就算是有心,但也没有对付那些异常的能耐,所以外勤人员选谁,要谁,全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这是你一个人的班底。我把投简歷的人的名单让人给你整理好了,就放在你的办公室里,你今天上午翻翻看看,若是有几个相中的,我今天下午就通知他们来面试。” 李星渊嘆了口气,却是苦笑了起来:“难怪你今天主动来接我,看来不是关心我,是来接我上班的。” 细条柳大笑三声:“是兄弟不好,今晚给你做东赔罪。” > 第104章 简歷 第104章 简歷 李星渊的所长办公室安排在了四楼正中央,里面开阔宽,细条柳和李星渊没有相处太久,这里的装修风格也主打一个无功无过,是標准办公室该有的样子,放了两个档案柜,里面暂且没有放著任何东西,一个红木的柜子,一套同样是红木的沙发和茶具,办公桌和老板椅,办公桌上放著一台电脑,其他的地方都空著,大概是想隨著李星渊的心意再增减。 他之前带到了地铁当中,却又不方便让官方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摆在这里,包括那把怪剑还有化身一它就呆在房间的角落里,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变成人形,而像是一个漆黑粗糙的四方皮质箱子,只是在那里凝固不动。 这並不是李星渊的命令,但儘管没有在李星渊面前显露出来,但修格斯自然是有智能的,未必就比人类要低了,在李星渊被送到了医院之后,它却是跟著苏晓直到被安置在这了。 细条柳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因此在事务所当中开了个会,让大家都认了认李星渊这个所长面熟,然后便先行离开了,说是下午再来,临走之前却是特意的將他给李星渊安排的那个秘书找来,问他满不满意。 秘书是一个叫李娜的年轻女孩,她烫著一头捲髮,穿著职业装,打扮的也成熟,不过还是即便再怎么努力显著成熟也还带著青涩气息的年纪,大概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带著学生刚进社会时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让李星渊直接喊她丽娜就行。 刚刚接触,对这么一个女孩李星渊自然是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一说,若单论外形李星渊还没法把人轻贱到只当是物品摆设,按照外形定价的地步。 她是个细心的人,帮李星渊將他要看的那些文件都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让李星渊有事再叫她,得了李星渊的允许之后,便离开了。 李星渊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却是怎么都觉得不自在,像是个人偶,被人架著放到了一个不属於自己的座位上似的,心中惴惴不安了许久,但他又不是能充许自己什么都不做的性格,因此开始翻看起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些报告,努力扮演好一个所长的角色。 桌子上总共十份简歷,大概是细条柳精简之后再精简的,现在求职的人多,而虽然不知道细条柳开出了多少钱的工资,但大概是足以让人趋之若鶩的。 虽然细条柳跟李星渊说起的时候只说是外勤人员,但简歷上这些人要应聘的专业称呼,却是都叫事务负责人的。 虽然之前细条柳往安保公司方向的招人条件被李星渊否了,但李星渊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人才合適应付接下来诡异多变的异常,大略的看了一眼,却是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熟人。 “傅縈秋。” 是傅小姐。 李星渊看著简歷里面的照片有些恍然,傅小姐简歷上的照片依旧是那副被绷带紧紧裹著的样子,李星渊仔细看了看她的简歷,简歷是手写的,这位傅小姐的字写的很好,娟秀当中带著英气,只是指尖用力过度的时候会渗出血来,这张纸不仅有鲜红色的血渍,还有淡红色的,淡黄色的,像是一朵一朵顏色不一的梅花,大概是从上一张上渗下来的鲜血一大概是再之前努力的尝试过不將血流下来吧。 至於那简歷上的字工工整整的写著她姓甚名谁,家住那里,是哪个985大学毕业的————李星渊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眼,却是没有看到关於那伤口和能力的半点介绍。 李星渊苦笑一声,却是將这份简歷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又看了其他九份简歷,从里面又挑出来四份放好,给李秘书打了个內线电话,让她来拿。 李娜来的很快,依旧对李星渊毕恭毕敬的,李星渊將这五个挑出来的简歷交给她,让她挨个打一遍电话,叫他们下午来面试。 “那剩下的这五份————”李娜把目光看向了仍然摆在桌子上的那五份。 “扔到碎纸机里吧。”李星渊將那五份也拿起来递给了李娜。 李娜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李所长,下面来了个要给咱们委託的,您看————。 “咱们已经开始正式营业了?”李星渊一愣。 “应该算是正式营业了吧?”李娜自己竟然也不是很確定的样子:“我已经是第三天上班了,只不过之前確实没有收到过什么委託————” 李星渊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来想站起身来下去看看,但想了想,还是坐在了椅子上,对著李娜说道:“那就告诉下面的人,问明白情况之后,该接就接,也该开张营业了。” 李娜点了点头,刚想走,李星渊却又拦住了她:“先別急,先问问你,咱们事务所当中接委託,究竟是个什么流程?” 李娜一时无语,大概是没想到李星渊会问她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回答道:“按照柳副所长的安排,应该是前台接待,然后根据案情分门別类,分到不同的办公室里,当然,现在的事务办公室都是空著的,等您拿主意,每个办公室由————异常事务负责人负责,他们处置完成之后,再回来归档,整理,入库存放应该大概就是这样。” “那————”李星渊有些惊讶:“意思就是我今天要面试的不过是各个办公室的负责人,他们就算是招过来,也不过是光杆司令罢了?” “嗯。”李娜点了点头。 李星渊有些头疼:“那————抱歉,已经来报导的这三十多人又是?” “前台接待,財务经理,会计,出纳,人力经理————” “好好好。”李星渊打断了李娜的话,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幸亏有细条柳管理这些事情了:“那剩下五份你也別著急扔到碎纸机里了,等我面试完第一批五个人之后,再让他们从这剩下的五个人当中挑合適的充当班底吧。” 李娜点头称是,李星渊没有什么其他事,就挥手让她离开,去通知前台了。 李星渊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在李娜出去之后,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个银之门异常事务所,刚刚组建起来的这个架子,恐怕就要塞进去上百人也不止了。 第105章 出轨 第105章 出轨 李星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呆著,本来以为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刚想休息一会,把玩一下那把怪剑—虽然靠著它杀出了一个生死,但是李星渊还真没仔细打量过这个从別人的尸体上捡起来的宝贝一就听到下面的声音越来越吵,像是有人在吵著架上来。 他自前还没有什么身为银之门异常事务所所长的主人翁意识,心里想的还和之前当记者的时候差不多一反正只要不找到我头上来就行,结果那声音还真是直接衝著李星渊的这个办公室来的,其中李星渊还能听到李娜阻拦的声音。 无奈,李星渊只好在椅子上坐直自己的身子,刚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有了个当所长的得体模样了,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了一个踩著高跟鞋,气冲冲的女人。 这女人长相很好,气质也上佳,漂亮的像是个被从橱窗里面激活的人偶,带著一个墨镜,从墨镜下方投来的视线当中,总是带著几分傲气,上身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乳白色羊绒外套,里面穿著一身丝绸衬衫,白色的颈子当中繫著一条丝巾,下身则穿著白色裙摆与油亮的黑丝袜。 见到李星渊的第一眼,她像是被嚇了一跳,脚步都慢了下来。 李星渊知道无论如何,自己现在的样貌是足够唬人的。 “李秘书。”李星渊没搭理女人,而是开口和一起被推进来的李娜说道:“怎么回事?” “所长。”李娜又急又气,小姑娘的眼眶里面都像是带上泪光了:“这女人说要委託我们做事,可问她她又不说,只说是怀疑自己老公出轨,前台的王姐和她说咱们这里是异常事务所,不管这些事情,她也非要上来————” 这是把自己这里当成是什么侦探事务所了。 只是平克顿的时代早就完蛋了,李星渊也不觉得自己在智力上能比得过福尔摩斯或者波罗,而且这种事情也实在是———— “这位————夫人,很抱歉,但我的秘书说的確实不错,我们这里不接受这样的委託。”李星渊客客气气的说道:“我们这里不接受寻常事件,只接受那些奇奇怪怪,怪力乱神的————” “我知道。”这女人仰起头来,抬起手来整理了一下髮丝,手上的铂金手炼上镶嵌了不知道多少钻石,让人疑心她这一次抬手就是为了展示这些富贵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到这里来————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太多人,你让其他人出去,我说给你听。” 李星渊也没犹豫,看了一眼李娜,小姑娘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个识大体的,带著那个前台的王姐一起出门了。 女人在李星渊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好,翘了个二郎腿,就要从自己的小包里面拿烟。 “抱歉,这位夫人,所內禁菸,尤其是我的办公室。” 这算是李星渊给银之门异常事务所立下的第一个规矩。 女人一顿,眼睛冷冷的白过来,然后吐了一口气,也没有强求。 “你不认得我是谁?” 李星渊耸了耸肩:“还没有这个荣幸知道您的芳名————”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但我丈夫的名字你肯定知道,庄瑞霖。” “哦,鑫发集团老总。”李星渊点了点头:“幸会幸会,之前有幸见过一面来著。” 女人似乎没想到这个,微微一愣,李星渊继续说道:“可我听说,庄夫人应该已经年过四十————” “死了。”女人冷冷的说道:“死於基因病。” “节哀————不对,应该说恭喜。”李星渊刺了女人一下,算是对女人那种態度的反击:“那算时间,您和庄老板现在应该也算是新婚燕尔,正是最甜蜜的时候,怎么就来————” “他出轨。”女人那姣好的面容都因此而有些扭曲,从她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如此骇人的神色,倒是让人吃惊。 “出轨这事————”李星渊有点无奈:“新任庄夫人,或者说,庄夫人二代————” “三代。”女人颇有一些幽默感。 “好,庄夫人三代。”李星渊也从善如流:“出轨,对於寻常百姓来说可能是大事,但对於庄老板和庄夫人来说————反正他又不会把女人带回家里去,就算是带回去了,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庄老板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你要是说你们俩是真心相爱的,未免————” 而且,现在李星渊没把她赶出去的唯一原因就是想多听听八卦罢了,他直到现在都没听出来这件事情到底和异常有什么关係。 “一般来说是没什么事。”女人倒也坦然:“玩玩女人,逢场作戏,就算是搞出了孩子来,只要不带到我面前来,说什么认祖归宗之类的破事,我也不在乎。” 对嘛,小三上位就得有小三上位的度量,李星渊虽然没把这话说出口,但他已然用目光將这样的意思传递过去了。 “但他不该把歪心思动到我头上来。”女人又恶狠狠的说道:“尤其是动到我儿子头上。” 李星渊十指交叉,等著女人接著往下说。 “我之所以能在二代死后,从庄瑞霖眾多的女人当中脱颖而出。”李星渊都有点欣赏这个女人的幽默感了,女人坦然的说道:“是因为我一个月前给他生了个儿子。” 李星渊有些惊讶,因为女人的身材完全看不出是刚刚生育过的样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庄老板一句老当益壮———— 李星渊的目光有些直白,但女人不以为意,反而有些骄傲的模样。 “但那个儿子不是我的。”女人紧接著又说道,她的面目重新又狰狞了起来:“虽然我生出来的儿子,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李星渊有点没太搞明白:“您的意思是,那个孩子不是庄老板的?还是说————” “那个孩子是庄瑞霖的。”女人说道:“我想上位,所以我不可能拿这种事情乱搞,我从十七岁就跟了庄瑞霖,除了他之外没有碰过第二个男人,那个孩子是庄瑞霖的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但我来之前刚做过亲子鑑定,那孩子不是我的。” “这事听上去像是个道德问题。”李星渊说道:“您可能无意之间被————庄老板和其他什么人当成是了代孕妈妈,从人道主义的角度上来说,我对此深表同情,但您也可以走法律渠道一不过说实在的,只要庄老板愿意认你是孩子的母亲,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女人冷笑:“那如果我说,那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人呢?” 李星渊微微一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详细说说?” > 第106章 安抚 第106章 安抚 听完了女人说的事情,李星渊就把她打发走了,对於她所说的事情,李星渊半信半疑,至於要为解决这件事情定下什么价格,李星渊也不好擅作定论,只是接下了这个委託,具体的事情交给手下人就是了。 非人之子借腹而生,李星渊在灾难之前便听说过类似的灵异故事。只不过李星渊对於所谓的鬼魂之类的事情並不放在心上,倒是今天要来面试的人里面有个这方面的专家。 想到这里,李星渊有了个想法,把李娜叫进来,要了目前能正常运行的各个部门的电话,又打电话把负责人事的经理叫来,商量了一下这个想法,但这些事务负责人,又叫外勤专员究竟应该怎么招聘,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章程,因此如何招聘还是李星渊这个所长说了算。 既然如此,李星渊就没了什么顾虑,银之门异常事务所內设食堂,四菜一汤,凭工牌吃饭,李星渊这种所长也没小灶可吃。吃过午饭之后,便安静的等待著那五个人上门罢了。 先来的就是傅小姐,傅縈秋,她走路的依旧怪异蹣跚,但是確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依旧浑身缠满了绷带,如果不是外面还套著正常人的衣服的话,那么看上去和传说中的木乃伊也没有什么区別,她走的慢,来的却早,估计是接到电话就动身了。 傅小姐到了门口,嚇了事务所的眾多工作人员一跳,在她的衬托之下,李星渊倒也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你好,傅小姐。”李星渊將傅小姐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有意要招待一点茶水,去到红木柜子里面一找,居然真的找到了几包茶叶,一破开闻到茶香,正是那天从细条柳的店里面喝到的好茶,细条柳这人確实是细心,泡好茶叶,推到了傅小姐的面前:“你愿意来我这个小事务所,我自然是欢迎的,只不过————以你的身子,能不能当事务负责人———— ,“我不是————”傅小姐说话听上去就极其用力,但声音依旧细若游丝,像是多说两句就要猝死过去:“我不当负责人也行的。” 李星渊微微一顿,却又觉得理所应当,只是苦笑:“傅小姐是找我来————闭合伤口的?” 傅小姐轻轻的点了点头,做这样的事情大概比说话对她来说要更轻鬆一些。 “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李星渊诚恳地说道:“当天若是没有傅小姐,那谁拿那个蠕虫也没办法的,只不过————” 李星渊嘆了口气,解下来了缠绕著自己右手手背的绷带,那道伤口丝毫没有癒合的跡象,却也没有腐败发烂,或者是生蛆感染的跡象,依旧鲜红,像是刚刚被划破一般,一枚鲜红的锁钥深藏在伤口的正中,它不惧怕封闭,因为其自会开启。 它就像是一道被强行打开的,连同著李星渊身体內外的门扉,不时作痛,但只要用绷带將其缠绕住,平时倒也不会让李星渊身体虚弱,只是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曾经在一次月亮格外清晰的晚上殷出鲜红色的鲜血,血流不止,濡湿了绷带,但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格外怪异的地方。 在那鲜血萌发的晚上,儘管医护人员们紧张害怕的不行,但李星渊却没有觉得虚弱,反而觉得心臟如同擂鼓,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那日关闭你身上的伤口,对我来说负担也极大,这伤口————”李星渊给傅小姐展示了一下,隨后又將那绷带重新缠绕到自己的伤口上:“我之前试著將其闭合过,只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它就再次裂开了。” 傅小姐点了点头,似乎並不觉得意外。 “我身上的,也————”她喘了口气,大概是表达出了那个意思就行,剩下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但会好受————” 也就是说虽然治標不治本,但好歹能治標。 “但你身上寄宿的那个东西確实棘手。”李星渊还是犹豫:“我上次被它发现,手上才留了这个伤口。” “它会睡著。”傅小姐轻声说道:“任————给我了————安抚的方法————” 所以说上一次傅小姐之所以会参与到针对地铁蠕虫的行动当中来,应该就是为了从任老板那里得到关於如何安抚自己体內那个神明的方法。 说起来,任老板答应给李星渊的报酬还没有兑现,尤其是对石板內容的解读,看来什么时候有时间应该去一趟黑市了。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可以安抚自己体內的那个东西,那我可以定时帮你封闭伤□。”李星渊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如果有需要你————使用那伤口的力量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提供帮助。” 傅小姐点了点头,显然是来之前已经想好了的。 “那欢迎加入银之门异常事务所。”李星渊伸出手来,傅小姐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只是在握到李星渊手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呜鸣,显然是有些疼痛,李星渊有些尷尬,却觉得傅小姐確实可怜。 “如果安抚那东西不是很困难的话,那你现在就可以试著安抚它,若是没有反抗,那么我帮你將那伤口闭合上也不需要什么力气的。” 傅小姐又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试著解开自己的绷带,大概是来之前便已经將她体內的那个东西安抚好了,李星渊想到那天在地下发生的一切,那伤口无可阻挡的恐怖力量,难免有些紧张,坐直了身子。 但傅小姐把绷带解开,那伤口暴露出来,的確是没有之前在地铁当中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狞恶了,她的皮肤大面积的苍白,被撕裂的那处地方如同是缺血一般,暴露出来苍白的肌肉组织,却並没有给人那种怪异的,如同被伤口內的某种东西所注视的感觉。 李星渊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傅小姐的伤口,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修养之后,他那种奇怪的开闭锁孔的能力又一次回来了。 此时有人敲门,李娜说道:“所长,其他面试者已经到了。” “让他们稍等。” 李星渊的手指伸入到了傅小姐身上的那处伤口当中,傅小姐顿时痛呼了一声。 李星渊顿了顿,又对李娜说道:“让他们先去人事办公室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