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1章 故人已隨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归元宗。 昨夜一场雨,打落藏经阁前满地梧桐叶。 顾清源手里握著一把竹帚清扫著落叶,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 当~ 远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顾清源手上动作微顿,扫帚停在半空。 钟声连响三下,迴荡在群山之间,惊起一片林鸟。 直起身,顾清源目光投向西峰方向宗门安置年老弟子的归去堂。 “赵丰年走了。” 他轻声自语,听不出悲喜。 放下扫帚,顾清源转身走进藏经阁的偏殿,这是平日里修补古籍撰写宗门杂记的地方。 阁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案桌上早已备好一壶酒,两个瓷杯。 酒已凉透。 顾清源提起酒壶斟满两杯,端起其中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驱散清晨的几分寒意。 隨后他端起另一杯,缓缓洒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留下一滩深色水渍。 “这杯送你。”顾清源放下酒杯,一本封面无字的厚重空白册页凭空出现在眼前。 右手微握,一只春秋笔悬在纸上片刻,终落下。 《归元宗外门长老赵丰年传》 “赵丰年,赵国青州人士。幼时家贫,替地主放牛,偶得残缺练气法诀,遂入仙途。” 写到此处,顾清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几十年前穿越至此,因误食枯果寿元无尽却导致资质下乘,顾清源被分配到藏经阁做杂役。 彼时的赵丰年也刚入门,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总喜欢偷偷跑到藏经阁后山烤红薯,分给他一半。 “资质下乘,苦修三十载,方筑基成功。为人憨厚,不善言辞,常以此遭同门戏弄,然心宽不记仇。” 顾清源记得赵丰年筑基那天高兴的样子,还拉著自己在月下喝了一宿的劣酒,发誓要修成金丹,光宗耀祖,还要娶个漂亮的女修做道侣。 笔锋流转,墨跡未乾。 “甲子盪魔之战,赵丰年为护三名练气弟子,硬撼魔修,断左臂,伤根基,大道断绝。此后三十年,困守炼气圆满,再无寸进。” 那天赵丰年浑身是血被抬回来,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三个小崽子活下来没有。 从这以后赵丰年老得很快,背驼了,头髮白了,不再提金丹大道,也不提漂亮女修,只守著西峰的一亩灵田,种些不值钱的灵谷。 “道歷三千四百二十一年秋,寿尽坐化,享年八十二岁。遗物唯断剑一柄,一生未婚,无儿无女。” 顾清源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收笔。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悲壮。 这就是一个普通修仙者的一生,像山间的野草,春生秋枯,最后化作泥尘,少有人记得。 隨著笔尖离开纸面,书页上墨跡微微流转,最终凝结成一滴如玉墨珠,悬浮於书册之上。 见证一生,落笔成墨。 伸出手指,顾清源指尖轻触墨珠。 墨珠融入体內,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暖流顺著经脉游走,最后匯入丹田。 停滯数年的修为,终於向前挪动一步,距离炼气六层近了些许。 虽然少,但积少成多。只要活得够久,看的人够多,总有一天能走到高处。 顾清源合上书册,神色並未因修为精进而有太多波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断剑。 剑身锈跡斑斑,只有剑柄处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 这是赵丰年的剑,也是他留给顾清源唯一的念想。 “长生……” 顾清源手指抚过粗糙的剑身,“你求了一辈子没求到的,我替你看著。” 他起身,推开偏殿的后门。 后院种著一棵老松,枝叶枯黄,眼看就要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清源走到树下,將掌心贴在树干上,体內刚刚转化的一小部分灵力顺著掌心渡了过去。 只是过了片刻,老松乾裂的树皮似乎润泽少许,几根枯枝的末端,极不显眼地抽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做完这一切,顾清源重新回到前殿。 此时藏经阁的大门被人推开,清阳光顺著门缝挤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一个穿著崭新道袍的少年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大约十二三岁模样,手里捏著一块杂役弟子的腰牌。 “请问,这里需要打扫吗?” 少年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对这宗门重地充满敬畏。 顾清源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这幅模样,像极当年的赵丰年。 顾清源看著他恍惚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常態。 “进来吧。”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抹布和水桶,语气温和,“以后每日卯时来此擦拭书架,莫要弄湿书册。”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弟子叫阿木,一定好好干。” 阿木拎起水桶,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顾清源坐回案后,重新翻开一本残破的古籍,拿起浆糊和裁纸刀,开始修补。 窗外,秋风捲起落叶。 故人已隨黄鹤去,新人又换旧人衣。 阿木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个少年比顾清源预想的要勤快得多,或许是怕失去这份差事,他每日卯时不到便会出现在阁楼前,拿著比他还要高半截的大扫帚,从第一级石阶开始,仔仔细细地扫到大门口。 这一个月里顾清源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偏殿的窗下,手里拿著浆糊和刷子,修补被虫蛀鼠咬的古籍。 阿木也不敢多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在他眼里这位顾师叔虽然看著年轻,也没有像其他仙师那样飞来飞去,但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就像村口几百年不倒的土地庙,虽然破旧,但谁经过都得低著头。 放下手中的《丹山杂记》,顾清源揉了揉眉心。常年伏案即便有修为傍身,脖颈处也难免有些僵硬。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书架。 阿木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却半天没有动弹。 他踮著脚尖目光死死地盯著书架最下层的一本薄册子,嘴巴微微张著。 这本书並非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宗门內最基础的《引气诀》副本,放在此处吃灰多年,书角都卷了边。 第2章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 “想看?” 顾清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阿木浑身一抖,手中抹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跪下,脑袋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顾师叔恕罪,弟子……弟子只是……” 他语无伦次,额头冷汗直冒。 在归元宗,杂役弟子偷学功法是大忌,虽然藏经阁一层的书並非禁书,但也不是这种身份卑微的人可以隨意窥探的。 顾清源没动,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起来说话。” 阿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垂著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识字吗?”顾清源问。 阿木愣了一下,“识得几个。在家时村里的私塾先生教过,后来闹灾荒就没学了。” 顾清源微微点头。 难怪。 在这个修仙世界,凡人若是不识字,即便给你一本绝世秘籍,也只能当做引火的废纸。 “书上写的是引气入体,意守丹田。”顾清源说道,“你看了半个时辰,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木脸涨得通红,羞愧地摇了摇头:“弟子愚钝,字分开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是什么意思。” 顾清源並不意外,修仙若是只要识字就能成,这世上的神仙怕是比蚂蚁还多。 所谓的悟性,往往就卡在一两句口诀的理解上。 “这是给有灵根的人看的。”顾清源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你有灵根吗?” 阿木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变小:“入门测试时,仙师说我是五灵根,杂质太多,这辈子也就是个当杂役的命。” 看著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顾清源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像阿木一样,对著一本晦涩难懂的功法彻夜难眠,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御剑青冥。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既知是杂役的命,为何还要看?”顾清源问。 阿木沉默许久才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野草般坚韧的光。 “我想活著。” “顾师叔,我想活著回去。村里发大水,爹娘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我,让我出来活命。我想以后若是能有点本事,回去给他们修个坟,再给同村的弟弟妹妹们留口饭吃。” 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成仙,只是为了活著,为了让死人安息,活人吃饱。 很朴实的愿望。 顾清源看著他,手中的春秋笔微微发热。 视野中阿木的头顶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灰色气运在流转,这是属於凡人的命数,脆弱卑微,却又在顽强地挣扎。 顾清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弯腰捡起《引气诀》,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將其放到高处。 然后在阿木失望的眼神中,从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几乎被虫蛀烂的黑皮书。 这就不是修仙功法了,而是一本凡俗界的武学,名为《锻骨拳》。 在修仙者眼中这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垃圾,毕竟凡人武学练到极致,也不过是百人敌,遇上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一道火球术就能教做人。 “修仙你就別想了。”顾清源將黑皮书扔在案桌上,“五灵根在这个宗门里,就算你练到死,撑死也就是个练气三层,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阿木看著黑皮书,眼神有些发直。 “但这东西若是练好,保你一条命不难。”顾清源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凡俗武学虽不能长生,但胜在不需要灵气,只要肯吃苦,肯熬肉身。练个十年八年,下山去,寻常的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做个鏢师或者看家护院,足够让你吃饱饭,也能让你有钱给爹娘修坟。” 阿木原本以为顾师叔会训斥他好高騖远,或者像其他师兄一样嘲笑他痴心妄想。 “顾师叔,这真的能行?” “书就在这,练不练隨你。”顾清源不再看他,低头继续修补手中的古籍。 “若是看不懂,晚上亥时之后来这里问我。平日里別让人看见,宗门虽然不禁止学这个,但看见总归是少不了一顿嘲讽。” 阿木颤抖著手,捧起破破烂烂的《锻骨拳》。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地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行了,別把地板磕坏,还得修。”顾清源摆摆手,“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今晚我要用来洗笔。” “是!” 阿木把书揣进怀里,贴著肉放好,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许多,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顾清源看著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著笔桿。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多了一个淡淡的名字:阿木。 名字下方,墨跡晕染,尚未成型。 接下来的日子,藏经阁的后院里多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每天夜里,当宗门的喧囂归於寂静,只有巡山的弟子偶尔御剑划过夜空时,阿木就会在后院的空地上,借著月光练拳。 顾清源並没有手把手地教,只是在每晚修书结束时,端著茶壶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偶尔指出一两个动作的谬误。 “腰要沉下去,像树根一样扎在地里。” “出拳不是靠胳膊,是靠脊椎。要把你的脊椎当成一条大龙,劲力从脚底升起,节节贯穿。” “呼吸乱了,这一招黑虎掏心要配合吞气,不是让你憋气。” 顾清源懂得很多,这些年虽然修为低微,但藏经阁里的杂书看了无数。 凡俗的医术、武学、农耕、相术都有涉猎,他或许打不过高来高去的修士,但若论对凡人身体的了解,宗门里高高在上的长老未必比得过。 阿木学得很苦。 没有灵丹妙药辅助,凡人练武就是一种对身体的摧残和重塑。每天早上,顾清源都能看到这小子走路姿势怪异,显然是浑身肌肉酸痛。 但他从未喊过一声累,第二天夜里依旧准时出现在后院。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三个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归元宗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外门的一位管事因为贪墨弟子的月例灵石,被执法堂查办。 这件事在宗门里並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对於一心求道的核心弟子来说,这种凡俗杂事根本不入眼。 但对於底层的杂役弟子来说,这却是一场地震。 第3章 別急,会有出鞘的一天 新的管事上任为了立威,把所有杂役弟子的任务量都加了一倍。 阿木来藏经阁的时间变晚了。 以前他卯时不到就来,现在往往要拖到辰时。而且每次来时身上都带著伤,有时候是脸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 这天清晨,雪下得有点大。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地里走来。 身上穿著单薄的棉衣,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紫的皮肤。 他左手提著熟悉的水桶,右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过。 见到顾清源站在门口,阿木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师叔,今天雪大,路上滑,来晚了。” 顾清源目光落在藏在背后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来。” 阿木侷促地走进屋,屋里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桶放下,手伸出来。”顾清源说。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过去。 这是一道鞭伤,皮肉外翻,伤口周围红肿一片,显然已经发炎。 “谁打的?”顾清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他自己调製的金疮药,用的都是凡俗草药,不值钱,但对皮肉伤很有效。 “没……没谁。”阿木低著头,不敢看顾清源的眼睛,“就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顾清源將药粉洒在伤口上,阿木疼得直吸凉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撒谎。”顾清源用乾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这是黑鳞鞭留下的痕跡,执法堂弟子的制式兵器。你一个杂役,怎么惹上执法堂的人了?” 阿木身子僵了一下,眼圈瞬间红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的委屈终於压抑不住。 “我没有惹事。”阿木哽咽著,“是王师兄,就是新来的管事,他说我的灵石月供发错要收回去。我不肯,那是我想攒著带回家的,他就让执法堂的人打我,说我偷盗宗门財物。”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王管事想立威,想捞钱,阿木这种毫无背景的杂役,就是最好的那只鸡,杀给猴看的鸡。 “灵石呢?”顾清源问。 “抢走了。”阿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三块下品灵石我攒了好久。” 顾清源系好布条,看著阿木满是泪痕的脸。 愤怒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自己只是一个炼气六层的藏经阁管理员,无权无势。 王管事虽然修为不高,但背后盘根错节,据说和內门的某位长老沾亲带故。 如果顾清源现在衝出去替阿木出头,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害得两人都在这宗门里待不下去。 这就是现实,修仙界比凡俗界更赤裸,更冰冷。 “这药拿回去早晚敷一次。”顾清源將瓷瓶塞进阿木手里,“这几天不用挑水,就在这里擦擦书架,做些轻省活计。” 阿木握著瓷瓶,哭得更凶。 顾清源嘆了口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飞雪。 “阿木。” “在。”少年抽噎著应道。 “觉得委屈吗?” “委屈。” “觉得这世道不公吗?” “不公。” “不公就对了。”顾清源回过头,眼神清冷,“天道本来就不公。有人生在云端,有人生在泥里。你若是想从泥里爬出来,光靠哭是没有用的。” 他走到阿木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拳练得怎么样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有些茫然:“练熟了,但是打不过鞭子。” “那是你练得还不到家。”顾清源声音低沉,“《锻骨拳》最后一式你还没学,原本我想著等你根基稳固再教,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 阿木愣愣地看著他。 顾清源摆开架势。 这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法术,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剑气纵横。 只是简单地沉腰,握拳,出击。 但在阿木眼中,顾师叔的这一拳似乎和以往不同。 拳极慢,却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连带著周围的灰尘都被震盪开来。 “这一式,叫崩山。” 顾清源收拳,气息绵长,面不改色。 “凡俗武夫练到极致,体內会生出一股整劲。这股劲虽破不了灵力护罩,但打断几根骨头,震碎几条经脉,还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阿木,眼中第一次露出锋芒。 “修仙者也是人,只要没筑基,肉身就还是凡胎。被拳头打中一样会疼,一样会死。” “阿木,记住了。” “我们不惹事,但若是別人不给我们活路……” 顾清源顿了顿,语气恢復平日的温和。 “便就用拳头,打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天以后,阿木再没有哭过。 他在藏经阁待到很晚,顾清源將《锻骨拳》最后一式的精髓,拆碎揉烂,一点点讲给他听。 从发力技巧,到人体脆弱的穴位,再到如何在对方出招的瞬间寻找破绽。 这些都是杀人技。 顾清源其实不喜欢教人杀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菩萨心肠救不了人,金刚手段才能。 阿木学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深夜,风雪停歇。 阿木对著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黑暗中。 顾清源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脑海中,无字书再次有了动静。 属於阿木的那一页,原本模糊的墨跡开始变得清晰,出现了一个正在挥拳的少年剪影。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猛虎下山的雏形。 书页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凡种生根,遇雪则坚。此时心境,已非昨日少年。” 隨著这行字的出现,一缕比之前更加浓郁的岁月墨凝结而出。 顾清源没有急著使用这滴墨,而是將其存入丹田,温养著赵丰年留下的断剑。 断剑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在回应著主人的期待。 “別急。” 顾清源轻声安抚。 “会有出鞘的一天的。” 他关上窗,吹灭案上的烛火。 藏经阁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药香,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第4章 我想活著…… 冬至已过,归元宗所在的云梦山脉被厚雪覆盖。 藏经阁位於宗门偏僻角落,更是冷得透骨,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即便生了炭盆,屋內的水墨也常被冻住。 顾清源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温水,慢慢研磨,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散发出一种沉鬱的松烟香。 这几个月来很少见到阿木,对方似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锻骨拳》上。 偶尔在深夜,顾清源能听到后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拳头砸在老松树干上的声音。 树皮被砸烂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木质,却又在顾清源暗中用灵力的滋养下倔强地癒合。 阿木也像这棵树。 原本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杂役弟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像狼一样的少年。 他依旧干著最脏最累的活,挑水、劈柴、清扫茅厕,面对其他弟子的呵斥也依旧低头顺从。 但顾清源看得出来,这不是顺从,是蛰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凡俗界正是杀猪宰羊祭灶神的日子,宗门里虽然不讲究这个,但伙房还是给杂役弟子们加了一个肉菜。 天色將晚,雪粉还在飘。 阿木提著一个破旧的食盒,沿著山道往回走。食盒里是两块冷掉的红烧肉,他没捨得吃,是留给后山一条流浪狗的。 狗断了一条腿,和他一样在这宗门里活得艰难。 走到一处僻静的松林旁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哟,这不是我们的阿木师弟吗?” 声音有些尖细,带著几分戏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木停下脚步,低著头,侧身让在一旁,想要绕过去。 但这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只穿著厚实鹿皮靴的脚伸出来,挡住了去路。 这是王管事身边的两个跟班,也是杂役弟子,却因为巴结上管事,平日里最是囂张跋扈。 “跑什么?”其中一个胖子抱著胳膊,脸上满是油光,“王管事说了,年关將至,孝敬还没收齐。你上个月欠的灵石,加上这个月的一起拿来吧。” 阿木紧紧攥著食盒的提手。 “我没有灵石,灵石都被你们抢光了。” “没有?”胖子冷笑一声,走近几步,伸手拍了拍阿木的脸,“没有灵石就拿命抵。听说你最近在藏经阁看守那里学了点庄稼把式,怎么,练好了想造反?” 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什么庄稼把式,不过是凡人的蛮力。王管事说了,看你不顺眼。今儿个要么拿出灵石,要么就把你的右手留下。” 阿木猛地抬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渗人。 瘦高个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隨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找死!” 说著他扬起手,掌心隱隱有一道微弱的红光亮起。这是最低级的法术火弹术,虽不能焚天煮海,但烧烂一层皮肉却是轻而易举。 顾师叔说过,凡人对上修士,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对方觉得你是一只蚂蚁,放鬆警惕的一瞬间。 火光亮起的剎那,瘦高个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时,阿木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手中的食盒猛地掷出,砸向胖子的面门。与此同时,脚下的积雪炸开。 《锻骨拳》杀招,崩山! 瘦高个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唯唯诺诺的少年已经欺身而进,这种速度根本不像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你……” 瘦高个刚张口,阿木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打脸,也不是打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瘦高个的喉结上。 瘦高个的眼珠子猛地凸起,手中的火光瞬间熄灭。他捂著脖子,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正手忙脚乱拨开食盒的胖子嚇傻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同伴,又看了看拳头上还沾著血跡的阿木。 “杀……杀人了!” 胖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转身就跑。 阿木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杀了人,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他知道不能让胖子跑了,胖子跑了王管事就会来,执法堂就会来。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 阿木咬著牙,从腰后摸出一把平日里劈柴用的短斧,朝著胖子的背影冲了过去。 胖子虽然吃得好,但平日里疏於修炼,再加上极度惊恐,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阿木已经骑在他身上。 “別……別杀我,我……我有灵石,我都给……” 噗! 短斧落下。 鲜血溅射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绽开一朵淒艷的红梅。 阿木一下又一下地挥动著斧头,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风雪呼啸。 阿木扔掉斧头,坐在尸体旁,浑身脱力。 他杀人了。 杀了两个同门。 在归元宗残杀同门是死罪,是要被抽魂炼魄的。 他想起去世的爹娘,想起还没吃饱饭的同村孩童,想起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活著。 “我想活著……” 阿木喃喃自语,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流下来。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容不下他。 藏经阁的灯火依旧昏黄。 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挟著血腥气涌入室內。 阿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浑身是血,道袍被撕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他的头髮散乱,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师叔。”阿木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槛上,“弟子来辞行。” 顾清源放下书,看著门外的少年。 他並不惊讶,早在阿木开始练最后一式拳法时,就能预料到这天。 刀磨快,迟早是要见血的。 “杀了几个?”顾清源问。 “两个,王管事的狗腿子。” “尸体处理了吗?” “扔进后山的枯井里,上面压了石头和积雪,周遭痕跡也进行了清理。” 顾清源点了点头,后山枯井连通著地下暗河,尸体扔进去,不消片刻就会被衝到几百里外的云梦大泽,那是妖兽聚集之地,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走吧。”顾清源说,“往南走。出了山门沿著官道走三百里,有个叫青牛镇的地方。到了那里换身衣服,別说你是归元宗的人。” 第5章 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阿木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叔的大恩,阿木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说完他起身,准备转身没入黑暗。 “等等。” 顾清源叫住了他。 阿木停下脚步。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隔空拋了过去。 包裹落在阿木怀里,沉甸甸的。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几瓶金疮药。”顾清源顿了顿,又说道,“《锻骨拳》带走就別留著,烧了吧,记在脑子里就行。” 阿木紧紧抱著包裹,眼眶发热,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他知道,这是顾师叔在替他消灭证据。 “师叔,您保重。” 少年转过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顾清源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属於阿木的一页画面定格。 一个少年在雪夜中远行的背影,身后是两具渐渐被大雪掩埋的尸体,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书页下方墨跡晕染,一行新词浮现。 “困龙入海,杀心自起。断凡尘锁链,入草莽江湖。此去经年,风雨如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岁月墨比之前那一滴要浓郁得多。 它代表著一个凡人命运的彻底转折,从今日起,世上少了一个归元宗的杂役弟子,多了一个在江湖刀口舔血的武夫。 顾清源心念一动,岁月墨融入体內。 丹田之中,灵力漩涡微微加速旋转,断剑长生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后,原本锈蚀的剑尖竟然脱落一块铁锈,露出雪亮的寒光。 炼气六层的瓶颈,也鬆动了。 顾清源並没有急著突破,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地上的几滴血跡,这是阿木刚才跪下时留下的。 他拿起门后的扫帚,將血跡连同积雪一起扫净,然后又从炉子里铲了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才关上门,插上门閂。 风雪更大,將所有的罪孽与痕跡统统掩埋。 翌日清晨。 归元宗並没有因为两个杂役弟子的失踪而乱成一团。 杂役弟子命贱如草,每年都会有几个受不了苦偷偷跑下山的,也有失足掉进山崖摔死的。 虽然高位者有能力探查到踪跡,但谁人又会浪费时间做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王管事骂骂咧咧了几句,派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两个人卷了灵石跑路。 至於叫阿木的少年,更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藏经阁的石阶上,少了一个每天清晨扫地的身影。 顾清源重新拿起扫帚,又回到之前的日子,一个人扫地,一个人修书,一个人看日升月落。 只是偶尔在给老松树浇水时,会想起一个倔强的少年。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顾清源顺利突破到炼气七层,容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岁月似乎在他身上停滯。 宗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新弟子也都长高,有的筑基成功成为內门弟子,有的依旧在练气期徘徊,眼中失去光彩。 这一日,春雨绵绵。 顾清源正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玉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听说了吗,山下的青州地界出了个狠人。” 几个外门弟子躲在藏经阁的屋檐下避雨,閒聊著山下的趣闻。 “什么狠人?凡俗界的武夫罢了。”另一个弟子不屑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据说是个鏢师,一把开山斧使得出神入化。前些日子青州的黑风寨劫道,三个当家的都是练气两层的散修,结果被鏢师一个人全砍了脑袋。” “嚯?凡人杀修士,有点意思,鏢师叫什么?” “好像是叫铁面阎罗,赵木。” 屋內的顾清源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清源嘴角没有笑意,只是眼神温润几分,他將手中的玉简放回书架,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连绵的春雨。 这颗种子终於在江湖中生根发芽,长成带刺的荆棘。 无字天书中阿木的那一页后面,又多了一行淡淡的字跡。 “春,阿木立足青州,斩散修三名,威震一方。虽为凡躯,亦可撼仙。” 这行字並未生成岁月墨,只是作为一种记录存在。 顾清源知道阿木的故事还在继续,等到这少年……不,如今该是青年,等到他走完这一生,这本书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师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收起书,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神情间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气。 她的身后背著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剑穗隨风轻轻摆动。 “你是?”顾清源问道。 “我是林霜华。”少女扬起下巴,目光在昏暗的藏经阁內扫视一圈,带著几分嫌弃,“师尊让我来找一本叫《冰心诀》的古籍,说是只有藏经阁的老库里才有。” “在乙字排,第三层,左数第七本。”顾清源指了指里面。 林霜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藏经阁里的书浩如烟海,这人竟然都不用查阅目录,隨口就能说出位置? “你这人,记性倒是好。” 林霜华嘀咕了一句,迈步向里面走去。路过顾清源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你在煮茶?” 顾清源案上的茶壶里,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这是他自己采的野山茶,不含灵气,味道苦涩,只有回味时有一点甘甜。 “粗茶而已。”顾清源说。 “闻著倒是有些特別。”林霜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拿起一个乾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少女吐了吐舌头,放下杯子,“这就是凡人喝的茶吗,一点灵气都没有,真难喝。”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清源,转身去找书了。 顾清源看著只喝了一口的残茶,没有说话。 苦吗? 这红尘世间本来就是苦的,只有尝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甜。 现在的林霜华还不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顾清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第6章 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 山中岁月,最是不值钱。 春去秋来,藏经阁前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掛在钟楼上的青铜大钟,被风雨侵蚀得愈发斑驳,敲响时的声音也比年前多了几分沉闷。 顾清源依旧守著一亩三分地。 这些年里归元宗的掌门换了一任,原本的掌门衝击元婴失败,身死道消,由原来执法堂的长老接任。 宗门里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白幡遮天蔽日,隨后又是新掌门的继任大典,红绸掛满山头。 红白喜事,就在这修仙界交替上演,热闹非凡。 但这一切喧囂到了藏经阁,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雨打芭蕉的清冷。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毛笔。 案上是一本刚修补完的《南华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后院的老松如今已长得鬱鬱葱葱,当年赵丰年去时它还要死不活,如今树冠已能遮蔽半个院子。 松针翠绿,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 顾清源体內的灵力在这些年水磨工夫下,终於推到炼气八层。 这种速度放在外门弟子中只能算是中下,若是放在內门,怕是早就被逐出师门。 但他不在乎,不用去爭夺资源,也不用去秘境拼命,只要每日有一点进步,便是赚的。 咚、咚、咚。 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来人没有御剑,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顾清源回过头,看见一个穿著青色布衣的汉子站在门口。 汉子背著个巨大的包裹,满头大汗,一张脸饱经风霜。 见到顾清源时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守阁的仙师竟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双手递上。 “敢问可是顾清源顾仙师?”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听便是练家子。 顾清源目光落在令牌上。 铁牌粗糙,上面刻著长生二字,字跡歪歪扭扭,这是当年阿木在后山练字时写的,后来被顾清源拓印下来,送给他做信物。 “我是。”顾清源接过令牌,手指摩挲著上面熟悉的刻痕,“你是谁?” “俺叫赵铁柱。”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倒是和当年的阿木有几分神似,“俺爹叫赵木,江湖人称铁面阎罗,俺爹让俺给您送样东西。” 顾清源神色变得柔和:“他还好吗?” “好著呢!”赵铁柱解下背后的包裹,放在地上。 “俺爹在青州开了家镇远鏢局,手底下有八十多號兄弟。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俺和两个妹妹。现在他老人家退隱,每日就在家里喝茶遛鸟,身子骨硬朗得很。” 顾清源点了点头。 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儿女绕膝的一方豪强。 “这是俺爹让俺带来的。”赵铁柱打开包裹。 里面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一罈子酒,两盒子菸叶,还有一大包刚炒好的栗子。 “俺爹说仙师不缺金银,也不缺灵石。但他记得仙师当年喜欢喝两口浊酒,冬天喜欢在炉子上烤栗子。这些都是俺娘亲手做的,菸叶是青州最好的一线天。” 赵铁柱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顾清源接过信,展开。 字跡依旧不好看,像是一个个趴在纸上的墨团,但比当年有力多了。 “师叔亲启: 一別数十载,阿木安好。 江湖路远,风波恶,幸得师叔当年传艺,方能苟全性命。如今家业虽小,却也能庇佑妻儿温饱。 每每夜深人静,常念及藏经阁后院风雪,与师叔之教诲。 阿木知晓仙凡有別,此生恐难再见。唯愿师叔仙道长青,岁月静好。 若师叔哪日厌倦山中清苦,镇远鏢局的大门,永远为师叔敞开。 阿木叩首。” 信纸有些皱,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心情並不平静。 顾清源看完將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属於阿木的一页上,又多了一幅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壶,目光却望著远处的云梦山脉,神色怀念。 虽然没有生成岁月墨,但顾清源觉得心头微暖。 这大概就是他这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锚点。 “你爹有心了。”顾清源看向赵铁柱,“你也是习武之人?” “是。”赵铁柱挺了挺胸膛,“俺已经练出內劲,这次是护送一趟鏢到山下的坊市,顺道上来看看您。” 顾清源从案下取出一个瓷瓶,是这些年閒来无事炼製的锻体丹。 用的不是什么灵草,而是在山里采的一些能强健筋骨的凡俗草药,用炼丹的手法提纯过。 “这个带回去,给你爹。他早年练拳太狠,伤了底子,老了容易关节痛,这药能拔除寒气。” 赵铁柱连忙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送走赵铁柱后,顾清源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栗子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嚼著很香,有一股子凡俗烟火气。 他倒了一杯阿木送来的浊酒,对著窗外的群山敬了一下。 “好一个铁面阎罗。” 顾清源轻笑。 又过去数日,藏经阁来了位稀客。 一道冰蓝色的遁光划破长空,落在阁楼前的空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林霜华长开了。 曾经青涩傲气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宫装,腰间束著流云带,勾勒出惊人的身段。 眉宇间的傲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清冷的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如今的林霜华在宗门內地位极高,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晒书,连日的阴雨让不少古籍受了潮,今日难得放晴,便將书搬出来透透气。 “顾师叔。” 林霜华走了过来,声音清脆。 虽然顾清源修为低微,但毕竟辈分在这里,她还算守礼。 “是霜华啊。”顾清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筑基了,恭喜。” 林霜华有些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这次来,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儿。” 她看了看四周,“你这儿还是这么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第7章 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 “冷清好,心静。”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刚得了一些新茶,要尝尝吗?” “苦茶就算了。”林霜华嫌弃地摆摆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精致的玉质茶具,又拿出一罐灵气盎然的茶叶,“尝尝我的雪顶含翠,这可是掌门师伯赏赐给我的。” 她熟练地煮水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很快茶香四溢,整个院子都满是灵气。 顾清源也不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口。 入口甘冽,灵气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浑身毛孔仿佛都舒张开了。 “好茶。”顾清源赞道。 林霜华端著茶杯,看著远处云海翻腾,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筑基了还不开心?”顾清源问。 “烦。”林霜华皱著眉头,“以前只想筑基,以为筑基就能逍遥自在。可真筑基麻烦事更多,家族里催著我联姻,宗门里师兄弟一个个像苍蝇一样围著转,看著都心烦。” 她抱怨著,语气里却並没有多少真的厌恶,反而带著几分特有的矜持与炫耀。 顾清源静静听著,偶尔点点头,並不插话。 他知道林霜华並不需要自己的建议,她只是需要一个听眾,一个在这个宗门里完全没有利益瓜葛,嘴巴又严的树洞。 “对了。”林霜华忽然放下茶杯,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顾师叔,你看人准吗?” 顾清源心中微动。 “看人?”顾清源笑了笑,“我整日对著这些死书,哪里会看活人。” “哎呀,你就隨便说说嘛。”林霜华有些扭捏,手指绕著垂落的髮丝,“就是內门的苏明苏师兄,你知道吧?” 顾清源点点头。 苏明,归元宗年轻一代的翘楚,筑基中期修为,风度翩翩,家世显赫,是无数女修的梦中情人。 “他最近送了我一把灵剑。”林霜华声音小了下去,“还约我下个月去红叶谷歷练,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顾清源看著眼前这个陷入情网的女子。 此时的她褪去天才的光环,不再是高冷的冰仙子,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在春秋笔意的观测下,顾清源能看到林霜华头顶的气运。 原本是一片纯净的青色,象徵著大道坦途。但此刻青色气运中,却缠绕上了一缕粉色的丝线。 这粉色极艷,艷得近乎於血红。 桃花劫。 若是度过便是良缘,若是度不过,便是深渊。 顾清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苏师兄人挺好的。”林霜华眼中有了光彩,“他博学多才,说话又风趣,不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唯唯诺诺,而且他在外门大比时还救过我一次……”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苏明的好,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顾清源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 他见过苏明几次,对方確实优秀,无论资质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但顾清源总觉得苏明的眼睛里藏著东西,是一种极度的理智,理智到近乎冷酷。 这种人在修仙界或许能走得很远,但作为伴侣,未必是良配。 “霜华。”顾清源打断了她的畅想。 “嗯?” “茶凉了。”顾清源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茶凉就涩了。” 林霜华一愣,低头抿了一口,果然有些苦涩。 “重新热一下不就好了。”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尖灵火一闪,杯中茶水再次沸腾。 “茶可以热,人心若是凉了,用火是烤不热的。”顾清源意有所指。 林霜华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顾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苏师兄会变心?” “我没这么说。”顾清源放下茶杯,神色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修仙界利益至上。有些时候你看得见的好,未必是真的好。去红叶谷歷练可以,但记得凡事留几分余地,莫要將后背轻易交给旁人。” 林霜华沉默片刻,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语气淡了几分,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但我信得过苏师兄,他不是那种人。” 说完她收起茶具,召出飞剑。 “走了,下次再请你喝茶。” 剑光一闪,林霜华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云端。 顾清源看著她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忠言逆耳。 现在的林霜华正处於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哪里听得进这种丧气话。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一颗阿木送来的栗子,慢慢剥开。 咔嚓。 栗子壳碎了。 两个月后。 归元宗內门两位天才弟子,林霜华和苏明,在红叶谷歷练时误入一处古修洞府,虽然受了些伤,但带回不少珍稀灵草和一本古籍。 这件事让两人名声大噪,被称为金童玉女。 据说苏明在洞府中为了保护林霜华,硬抗守护妖兽一击,险些伤到根基。 这一来,林霜华彻底沦陷。 没过多久,两人便在宗门的见证下,正式结为道侣。 那一天归元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顾清源没有去凑热闹,他站在藏经阁的顶层,遥遥看著远处主峰上绽放的烟火。 烟火绚烂,照亮夜空,也照亮顾清源平静的脸。 手中的无字天书翻开,属於林霜华的一页,画面定格在她身穿大红嫁衣,满脸幸福地依偎在苏明怀里的那一刻。 苏明也在笑,笑得温润如玉。 但顾清源看得分明,在书页的角落里,苏明藏在袖中的左手,正紧紧攥著一枚黑色的玉简。 玉简上散发著极淡的邪气。 “花开正好,月色正圆,林霜华与苏明结缘。然花下有刺,月后有阴。情之所起,不知是劫是缘。” 这一次,依然没有生成岁月墨。 因为故事才刚刚开始。 又是二十年匆匆而过。 这二十年里修仙界並不太平,魔道势力復甦,与正道盟发生数次摩擦。 归元宗作为正道宗门,自然无法独善其身,不少弟子被派往边境驻守。 林霜华和苏明也去了。 此时的林霜华已是筑基后期修为,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而苏明更是惊才绝艷,已经开始衝击金丹境。 两人的感情似乎依旧很好,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直到那一年深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进归元宗的山门。 第8章 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林霜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冰仙子,此时的她髮髻散乱,脸色惨白,一身白衣被鲜血染透。 最可怕的是,她的小腹处有一个恐怖的血洞,这是金丹被生生挖走留下的痕跡。 她没有去掌门大殿,也没有回洞府,而是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倒在藏经阁的石阶前。 顾清源正在扫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林霜华,握著扫帚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衝过去,先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无人后才嘆了口气,放下扫帚走下台阶。 他將林霜华扶起,探了探鼻息。 气若游丝,生机断绝。 若非她体內还有一股执念吊著一口气,恐怕早就死了。 “救……救我……” 林霜华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到顾清源数十年未变的脸。 “苏……苏明……他在……” 话未说完,她一口黑血喷出,晕死过去。 顾清源看著她,神色复杂。 几十年前的那杯茶,终究是没能暖透人心。 他將林霜华抱起,走入藏经阁,径直去往后院的密室。 这一救,便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外界传言林霜华在除魔战场上陨落,尸骨无存。 苏明出关后悲痛欲绝,立誓要斩尽魔修,为爱妻报仇。 不久后苏明成功结丹,成为归元宗最年轻的金丹长老,风头无两。 而藏经阁的密室里,却多了一个废人。 林霜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屋內瀰漫著浓郁的药香,顾清源正坐在不远处,熬著一锅黑乎乎的汤药。 “醒了?”顾清源头也没回。 林霜华想动,却发现全身经脉寸断,丹田空空如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处秘境,苏明说发现了一株凝婴草,能助她结丹,她信了。 在摘取灵草的关键时刻,苏明从背后给了她一剑。 这一剑避开要害,却封住她的灵力。 林霜华至今还记得苏明当时的眼神。 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 “霜华,对不起。”苏明一边挖她的丹田,一边温柔地说,“我修炼的《吞天魔功》到了瓶颈,需要一枚至阴属性的假丹做药引。你的灵根属性与我最合。你放心,我会带著你的那份一起长生。” 温柔的声音,如今想来…… 林霜华死里逃生,拼著最后一张保命符籙,才逃回宗门。 “啊!” 林霜华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是绝望到极致的哀鸣。 顾清源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搅动著药汤。 等到她哭得没力气,嗓子沙哑,顾清源才端著药碗走过来。 “喝了。” 林霜华双目无神地看著屋顶,眼角还掛著血泪。 “让我死……” “死很容易。”顾清源將药碗放在床头,“但这药是我用了三年俸禄换来的,你要是死了,我这灵石可就白花。” 林霜华转过头,死死盯著顾清源:“为什么救我?现在的我是个废人,是个笑话。” “因为我想看个结局。” 顾清源看著她的眼睛。 “几十年前我看那杯茶会凉,如今我想看看,这凉透的茶还能不能再沸腾一次。” “林霜华,你的假丹没了,经脉断了。但这世上並不是只有修仙这一条路,苏明要长生,你便让他长生不得,这才是报復。” 林霜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仇恨,有时候比爱更能支撑一个人活下去。 “喝药。” 顾清源指了指药碗。 林霜华颤抖著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让人想吐。 但她咽下去了。 顾清源看著她,脑海中的无字天书再次翻动。 属於林霜华的一页,原本明媚的仙子形象碎裂,隨后出现一个躺在黑暗中的女子。 “霜折花残,夫君背刺,假丹被夺。昔日天骄,沦为废人。然心若不死,身残亦可化魔。” 顾清源走出密室,来到院中。 老松树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之前阿木送的那坛,埋在地下陈酿许久。 “这世道。” 顾清源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真他娘的操蛋。” 他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林霜华被救入藏经阁密室,晃眼又是十五载。 这十五年,归元宗变了模样。隨著魔道势力的收缩,修仙界迎来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宗门大兴土木,扩建了山门,新修了演武场,连带著破旧的钟楼都被翻新一遍,漆上朱红的顏色。 唯独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青砖黛瓦,苔蘚斑驳,躲在后山的阴影里,像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顾清源老了些。 並非容貌变老,而是气质,年轻时他像块温润的玉,如今这玉上似乎蒙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变得更加內敛,不显山露水。 他的修为慢吞吞地爬到炼气九层,对於一个百岁开外的修士来说,炼气九层实在不够看。 同期的弟子要么筑基,要么早已化作黄土,顾清源成了宗门里辈分极高修为极低的一个怪人。 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个负责看守书库的老执事,见面客气地喊一声顾师伯。 此时正是深夜。 顾清源提著一盏油灯,推开偏殿书架后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藏经阁的地下密室。这里原本是存放一些损毁严重或不宜见光孤本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个人的棲身之所。 密室里没有点灯,却並不昏暗。 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散发出惨白的光晕。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堆满各种零碎的物件:不知名妖兽的骨骼、散发著幽光的金属残片、成堆的图纸,以及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刻刀。 一个女子坐在木案后的轮椅上。 十五年的时光,彻底带走昔日归元宗第一美女的风采,林霜华瘦得有些脱相,曾经如云的秀髮如今只剩下枯草般的灰白,隨意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唯独那双手,稳定得可怕。 她正低著头,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紫黑色的木头上雕琢著什么。 木屑纷飞,落在她的膝头,积了薄薄一层。 “吃饭了。” 顾清源將食盒放在桌角,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迴荡。 第9章 我什么都没想 林霜华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依旧游走如龙:“放著吧。” 顾清源也不在意,自行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看了看。 这是一张极为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標註的並非穴位,而是各种机括、齿轮和灵力迴路的连接点。 “《天工造物篇》里的替身偶?”顾清源问道,“你打算做个假的自己?” “真的已经死了。”林霜华吹去木头上的碎屑,终於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要做的不是替身,是杀器。” 她放下刻刀,从案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做得极丑,五官扭曲,四肢细长,看起来像是个畸形的怪物。 林霜华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血,抹在木偶的眉心。 “起。” 她轻喝一声。 並没有灵力波动,因为她早已是个废人。但这木偶却像是活了一般,猛地从桌上弹起,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撞向墙角的试剑石。 砰! 一声闷响。 足以承受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试剑石,竟然被这小小的木偶撞出一个深坑,而木偶在反作用力下碎成一地木渣。 “力道够了,但材质不行。”林霜华看著地上的碎片,眉头紧锁,“普通的铁木承受不住爆灵阵的瞬间爆发,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比如?” “三阶妖兽铁背苍熊的脊骨,或者玄阴寒铁。”林霜华看向顾清源,眼中带著期许。 顾清源摇了摇头:“这两样东西,都是筑基期修士也要爭抢的宝物。我一个炼气期的守阁人,弄不到。” 林霜华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总是忘了,我现在只是个阴沟里的老鼠。”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截漆黑的枯枝,“这个或许你能用上。” 枯枝约莫手臂长短,通体如墨,上面隱隱有雷纹闪烁。 “这是……”林霜华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接过,指尖颤抖,“雷击木,而且是千年桃木的雷击木?” 桃木辟邪,雷击木更是至阳至刚之物。 对於傀儡师来说,这是製作核心骨架的顶级材料,能极大增强傀儡对雷法的抗性,且自带破魔属性。 “后山某棵老桃树前些日子被雷劈了。”顾清源淡淡道,“我看著这截心子还没烧坏,就顺手捡了回来。” 捡的? 林霜华深深看了顾清源一眼。 千年桃木受天雷而不毁,概率极低,往往伴隨著极大的机缘,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被人捡到? 这些年来,她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修为低微,却总能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孤本古籍;他明明身在宗门底层,却似乎对外界的大势了如指掌。 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著什么。 “多谢。” 林霜华没有多问。她知道规矩,不问来路,只承因果。 “苏明如何了?”她收起雷击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连室內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顾清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他现在是副宗主了。” 林霜华握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三个月前,他突破到金丹中期。”顾清源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敘,“宗主闭死关衝击元婴,宗门大小事务,如今皆由苏明一言而决。他现在威望极高,被誉为归元宗的中兴之主。” “呵……” 林霜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中稍微用力,瓷勺柄应声而断。 “中兴之主?踩著髮妻的尸骨,吸著我的血肉上位的中兴之主?” 她低下头,看著那碗白粥,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他过得越好,我越高兴。” 林霜华將断勺扔在一旁,端起碗,直接对著嘴灌了下去。粥有些烫,但她似乎毫无知觉。 “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顾清源看著她,忽然说道:“他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林霜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什么?” “《太上忘情篇》的残卷。”顾清源说,“他修炼的《吞天魔功》虽然霸道,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隨著修为加深,心魔会越来越重,容易失控。他需要道家的正统心法来压制魔性。” “《太上忘情篇》……”林霜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藏经阁里有吗?” “没有。”顾清源摇头,“那是上古功法,早就失传。” “但是。”顾清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本《清心咒》的古本,和一本前朝魔修留下的《种魔经》。” 林霜华目光落在玉简上,瞬间明白顾清源的意思。 她是昔日的天才,对於功法的理解远超常人。加上这十五年来,她为了復仇,没日没夜地钻研各种旁门左道,对於如何篡改功法在经文中埋下陷阱,早已烂熟於心。 “你是想让我……” “我什么都没想。”顾清源打断了她,站起身提起油灯,“我只是在整理旧书时,偶然发现了这两样东西,觉得或许对你的傀儡术有启发。至於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向石阶,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对了,明日苏明的大弟子会来藏经阁,说是奉师命寻找能静心凝神的古籍。若是找不到,怕是要去外面的拍卖行碰运气了。” 说完,顾清源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密室重新恢復死寂。 林霜华盯著桌上的玉简,良久,良久。 真不真,假不假。 最好的毒药,往往不是砒霜,而是包裹著糖衣的刀片。 她伸出手抓过玉简,另一只手拿起刻刀。 这一次她雕刻的不是木头,而是人心。 第二日,清晨。 藏经阁外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修士。 此人名叫周通,筑基初期修为,是苏明收的大弟子,也是如今宗门內的风云人物。他穿著一身绣著金边的白袍,腰悬宝剑,脸上带著几分属於胜利者的傲气。 “顾师伯。”周通走进大殿,对著正在扫地的顾清源隨意拱了拱手,態度敷衍。 “家师最近修行略感心浮气躁,命我来寻几本静心凝神的古籍。不知这藏经阁中可有存货?” 第10章 別说来生,修仙者只爭今世 顾清源停下扫帚,浑浊的目光在周通身上扫了一圈。 这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苏明,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目中无人。 “静心凝神的书,都在乙字区第三排。”顾清源慢吞吞地说道,“不过多是些寻常经文,怕是入不了副宗主的法眼。” 周通眉头微皱:“寻常经文自是无用,家师乃金丹真人,寻常俗物岂能入眼,难道就没有什么孤本?” “孤本嘛……”顾清源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前些日子整理旧库,倒是在角落里翻出一卷残破的竹简,看著有些年头,上面的文字古奥难懂,也不知是什么来歷。” 周通眼睛一亮:“在哪,快拿来我看!” 顾清源慢悠悠地走到柜檯后,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一卷用泛黄绸布包裹的竹简。 竹简一拿出来,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气,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周通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竹简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古朴苍劲,开篇便是:“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周通虽见识不如苏明,但也看得出这经文的不凡。仅仅是读了几句,体內躁动的灵力竟然平復不少。 “好东西。”周通大喜,“此物叫什么名字?” “上面没写名字。”顾清源垂著眼皮,“不过看內容,似乎是道家的一门清心法诀。只是残缺得厉害,后面半卷都被虫蛀了。” “残缺不要紧,家师学究天人,自能补全。”周通生怕顾清源反悔,连忙將竹简收入储物袋,“这东西我要了。顾师伯立了大功,回头我一定在师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赏赐。” 说完他扔下几块下品灵石在柜檯上,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转身匆匆离去。 顾清源看著几块灵石,神色平静。 他收起灵石,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灰尘。 那捲竹简,自然是林霜华昨夜连夜赶製的。 前半部分確实是正统的《清心咒》,有著平復心魔的奇效。 但在被虫蛀模糊的后半部分里,林霜华巧妙地揉碎了几句《种魔经》的口诀,隱藏在道家术语之中。 若是苏明只是隨便看看,这经文对他有益无害。 但他既然心魔已生,急需压制,就一定会深入钻研,甚至尝试补全。 而一旦他顺著那个思路去补全…… 道心种魔,越是压制,反弹时便越是惨烈。 顾清源扫著地,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照不暖他眼底的深潭。 “不急。” 他轻声自语。 “还得再酿几年。” 时光悠悠,又是五年。 这五年里苏明的威望达到顶峰,据说他得到一卷上古残经,闭关参悟后修为大进,隱隱有了突破金丹后期的跡象。 宗门上下都在传颂副宗主的天纵之才。 只有顾清源知道,这不过是迴光返照。 这一日,立冬。 藏经阁的密室里,传来一阵奇异的机括声。 咔噠、咔噠。 顾清源站在一旁,看著轮椅上的林霜华。 此时的她正在做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左腿。 没有鲜血流出,在苍白皮肤下露出的不是红色血肉,而是黑色的木纹和金色的金属骨架。 “这是最后一条了。” 林霜华神色漠然,將一块精心雕琢的肌肉填入腿部的空缺中,然后用一种特製的胶液將皮肤粘合。 这几年里,她將自己一身残躯一点点地剔除,换成机关傀儡。 除了大脑和心臟,她全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凡胎肉体。 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邪路。 名为人傀。 以活人之躯炼製傀儡,不仅要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还要时刻面临灵魂与躯壳排斥的危险。 但她做到了。 当最后一处伤口癒合,林霜华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自从那日爬回宗门,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她站直了身体,身姿挺拔。 抬起手,原本乾枯的手掌此刻变得圆润如玉,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指风射出,直接洞穿三丈外的石壁。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的机关力量。 “感觉如何?”顾清源问道。 “很冷。”林霜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没有温度,没有痛觉,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身,看著顾清源。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恨意似乎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顾师叔。”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郑重地称呼他。 “我要走了。” 顾清源並不意外:“去哪?” “苏明的大寿就要到了。”林霜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想要长生吗?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得亲自送去才显诚意。” 顾清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新修好的书,递给她。 书封上写著《草木春秋》。 “这是什么?”林霜华有些疑惑。 “一本游记,记录了这世间各地的风土人情。”顾清源说,“你这些年一直待在地下,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若是復仇之后还能活著,不妨去看看。” 林霜华愣了一下,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许久。 “活著?”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从我把自己做成傀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 她將书收入怀中,对著顾清源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年的庇护之恩,霜华无以为报。若有来生……” “別说来生。”顾清源打断了她,“修仙者只爭今世。” 林霜华怔了怔,隨即展顏一笑。 这一笑虽然僵硬,却依稀有了当年那个明媚少女的影子。 “保重。” 她转过身,身上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一身非人的躯壳。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林霜华走入黑暗的甬道,脚步声沉稳有力,再无半点虚浮。 顾清源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 属於林霜华的那一页,画面变了。 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而是一个身披黑袍浑身散发著森寒气息的修罗。 她的身体內部齿轮咬合,毒液流淌,心臟內嵌一颗跳动的雷击木。 “冬,霜华化鬼,以身饲魔。剔骨换木,再造乾坤。此去非为生,只为拉仙坠凡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第11章 长生不死,永墮无间 这是顾清源至今为止获得过的最高品质的岁月墨。 一滴墨珠浮现,色泽不再是漆黑,而是泛著一种幽深的紫意,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悲欢与执念。 顾清源伸出手,墨珠融入掌心。 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体內炸开,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 顾清源体內的灵力发生了质变,从气態化为液態,匯聚在丹田之中,如同一汪清泉。 筑基,成了。 百多岁筑基,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天才,甚至可以说是大器晚成。 但对於顾清源来说,这只是漫长旅途的一小步。 他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脸上並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走到案前,拿起林霜华留下的刻刀。 “去吧。” 他对空荡荡的密室说道。 “把这齣戏,唱完。” 窗外,风雪骤起。 腊月初八,归元宗主峰之上,红绸铺地,绵延十里。 今日是副宗主苏明寿诞,亦是他宣布闭关衝击元婴前的最后一次大宴。宗门上下极尽奢华,连山门的云雾都被阵法染成祥瑞的金红色。 往来宾客如云,既有附属修仙家族的族长,也有其他门派前来道贺的长老。飞剑流光,灵舟穿梭,將平日里清静的仙家福地搅得如同凡俗闹市。 顾清源坐在大殿角落的一张条案后,他今日被临时抽调过来,负责登记宾客送来的贺礼。这是个枯燥且边缘的活计,正合他意。 “赵国皇室,送千年血珊瑚一株,灵珠十斛。” “青阳门,送玄铁精金五百斤,三阶丹药养神丹一瓶。” 顾清源提笔,在红纸烫金的礼单上一个个记下。他的字依旧工整平稳,即便周围喧囂震天,手腕也不曾抖动分毫。 已是筑基修为的他刻意收敛了气息,用一种名为枯木诀的小法门將修为偽装在炼气中期。 在这种大佬云集的场合,一个百岁高龄的老炼气期修士,就像是角落里的灰尘,没人会多看一眼。 大殿正上方,苏明端坐在紫金楠木椅上。 年岁不小的他驻顏有术,看著不过三十许人。一身紫袍加身,气度雍容。他面带微笑,频频举杯,应对著四方恭贺。 但在顾清源眼中,这位副宗主的状態並不好。 透过春秋笔意的观测,顾清源能清晰地看到,苏明眉心处凝聚著一团散不开的黑气。黑气如丝如缕,正在一点点侵蚀著原本耀眼的金丹气韵。 这是《种魔经》留下的种子,也是林霜华埋下的毒。 这些年来苏明为了压制《吞天魔功》的反噬,日夜研读那捲补全后的《清心咒》。 他越是想静心,魔种便扎根越深。此刻的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苏副宗主真是天纵奇才,百岁结丹,如今又窥得元婴门径,实乃我正道之福啊!” 一位依附于归元宗的小家族族长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 苏明矜持一笑,放下酒杯:“刘族长谬讚,大道漫漫,苏某不过是先行一步。待我此次闭关出来,定要肃清周边魔修余孽,还这一方天地朗朗乾坤。” “好,副宗主大义!” 底下眾修齐声喝彩,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顾清源低著头,研磨著砚台里的墨。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在等一场戏的开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外的风雪忽然大了些,吹得悬掛的宫灯一阵乱晃。 “报!” 一名守山弟子匆匆跑进大殿,神色有些怪异。 “稟报副宗主,山下有一……有一位怪客,说是您的故人,特来送上一份寿礼。” 苏明眉头微挑,心情正好,便问道:“既是故人,为何不请上来,是哪家的道友?” 弟子支支吾吾:“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不肯透露姓名。而且……而且此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看起来像是个凡人,但手里拖著一口……一口棺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寿之日,送棺材?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明。 苏明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杀意。 “好大的胆子。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故人敢在我归元宗撒野。”他冷哼一声,“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沉重的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嘎吱~嘎吱~ 这是重物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身影有些佝僂,身后拖著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棺材没上漆,木纹粗糙,上面还沾著未化的雪水。 此人一直走到大殿中央,才停下脚步。 “你是何人?”苏明高坐在上,灵压外放,试图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黑袍人像是感觉不到这金丹期的威压一般,依旧直挺挺地站著。 “这么多年过去了。”黑袍下传出一个声音。 苏明顿时瞪大双眼,这声音极度难听,虽然变了调,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苏师兄,別来无恙啊。”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掀开头上的兜帽。 “嘶~”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女修更是嚇得捂住了嘴,面色惨白。 这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苍白的皮肤像是拼接上去的,上面布满细密的缝合线。五官僵硬,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而在脖颈连接处,甚至能看到裸露出来的青黑色齿轮。 “鬼……鬼啊!” “林霜华?”苏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酒液洒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是你……你怎么可能……” 他亲手挖了她的金丹,废了她的经脉,断了她的四肢,把她扔进乱葬岗,怎么可能还活著? “很惊讶吗?” 林霜华,或者说这具人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 “托夫君的福,霜华在地狱里爬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棺材。 “今日夫君大寿,霜华身无长物,唯有这副薄棺,送给夫君。愿夫君长生不死,永墮无间。” “放肆!”苏明的大弟子周通怒喝一声,拔剑而出,“大胆妖孽,竟敢污衊家师,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斩了你这怪物。” 周通是为了在师尊和眾宾客面前表现,这一剑並未留手,筑基初期的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刺林霜华眉心。 第12章 似是解脱,又似是遗憾 林霜华不闪不避,只是抬起一只手,竟直接用手掌抓住了那柄飞剑。 锋利的飞剑斩在苍白的手上,火星四溅,却连皮都没划破。这只手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千年玄阴寒铁锻造的铁骨。 “怎么可能……”周通大惊失色,想要抽回剑,却发现纹丝不动。 “你也配用剑?” 林霜华冷冷吐出几个字,手掌猛地一握。 咔嚓! 上品法器级別的飞剑,竟被她单手捏成麻花。 紧接著她身形未动,手掌中忽然射出一道漆黑的毒针。 距离太近,周通根本来不及反应。 毒针没入眉心。 周通瞪大眼睛,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黑水,连骨头都融化。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镇住。 瞬杀筑基,这怪物到底是什么实力? “好,好,好!” 苏明怒极反笑,脸上温润的假面彻底撕碎,“原本念在夫妻一场,还想给你留个全尸。既然你自寻死路,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就再杀你一次!” 他双手结印,金丹中期的恐怖气息全面爆发。 “吞天魔功,血煞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血色巨掌在半空凝聚,带著腥风血雨,朝著林霜华当头拍下。 这威势,足以將普通的筑基修士拍成肉泥。 面对这滔天一掌,林霜华没有躲,身上的黑袍炸裂,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躯体。 胸膛处皮肤裂开,一颗焦黑的木心在疯狂跳动,上面雷纹闪烁。 “雷狱!” 她嘶吼一声,雷击木之心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蓝白色雷光。 这是她把自己练成傀儡后,唯一的也是最强的手段,引动千年桃木中蕴含的天雷之力。 轰隆! 血色巨掌与雷光撞在一起。 邪不压正,雷法天生克制魔功。看似恐怖的血煞掌在雷光面前如同积雪遇汤,瞬间消融。 苏明受到反噬,闷哼一声,退后半步。 就在这时,他体內的灵力忽然一滯。 原本应该顺著经脉运转的灵力,在经过某处大穴时,突然逆流而上,直衝天灵盖。 脑海中,无数经文在疯狂乱窜。 “大道无形……种魔於心……清静无为……魔念丛生……” 《清心咒》与《种魔经》的混杂经文,在他心神最激盪的这一刻,终於显露出獠牙。 “啊!” 苏明突然抱住头,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眼角裂开,流出血泪。身上的气息忽强忽弱,时而正气凛然,时而魔气森森。 走火入魔! “副宗主!” 周围的归元宗长老们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苏明身上狂暴的灵力震飞。 “是你……你在经文里动了手脚……”苏明指著林霜华,面容扭曲如恶鬼,“你好毒的心……” 林霜华迈著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零件就崩坏一部分。 为了发出刚才那一击雷法,她的身体已经超负荷,齿轮崩断,机括损毁,黑色的机油混著毒液流了一地。 但她依然在走。 “毒?”林霜华笑得悽厉,“比得上你挖妻证道吗?” 趁著苏明走火入魔浑身僵直的瞬间,她猛地扑了上去。 没有法术,没有招式。 她就像一只野兽,用玄铁打造的手,死死扣住苏明的肩膀。 “放开我,滚开!” 苏明惊恐地大吼,体內魔气爆发,想要震碎身上的怪物。 林霜华的身体在魔气的衝击下寸寸碎裂。 左臂断了。 右腿碎了。 胸腔塌陷。 但她的头颅依然死死地盯著苏明,幽火跳动的眼睛里,只有同归於尽的决绝。 “一起走吧。” 她张开嘴,原本应该是舌头的地方,此刻探出一根泛著蓝光的尖锐毒刺。 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件武器,藏在口中的诛心刺。 噗! 一声轻响。 毒刺刺入苏明的眉心,贯穿他的识海。 苏明的吼叫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出现无尽的灰败。 一代天骄,归元宗的副宗主,就这样被一个废人,以这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钉死在自己的寿宴之上。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 林霜华的身体终於支撑不住,彻底散架,雷击木之心停止跳动,滚落在一旁。 一堆破铜烂铁中,最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似是解脱,又似是遗憾。 顾清源站在阴影里,看著那堆残骸。 无字天书早已翻开,属於林霜华的那一页,终於画上了句號。 画面定格在一片废墟之中,破碎的傀儡与身穿紫袍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腊八,林霜华於寿宴之上,手刃仇寇苏明。恩怨两消,魂归天地。虽身化修罗,心仍有一丝清明。嘆!嘆!嘆!”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这滴墨比之前那一滴更加深沉,隱隱透著一股雷霆之意。 顾清源將其收起,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照职责,提起笔,在还没写完的礼单最后,加上了一行字。 故人林氏,送薄棺一口,终结因果一份。 笔落。 殿外,风雪愈发大了。 狂风卷著雪花衝进大殿,盖住地上的血跡,也盖住一地的狼藉。 这场寿宴,成了修仙界的一桩大丑闻。 归元宗对此事讳莫如深,对外宣称苏明副宗主因修炼走火入魔,不幸陨落,至於黑袍怪客则被定性为魔道妖人。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於红顏復仇、人傀杀夫的故事,很快便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说书人口中最为津津乐道的段子。 宗门经过一场清洗,原本依附於苏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掌门不得不提前出关,主持大局。 这一切,对顾清源並没有什么影响,他依旧是守著藏经阁的閒人。 只是,他將那本《草木春秋》的游记,埋在后山的老松树下。 这是他答应送给林霜华的,虽然她最终没能带走。 又过了三年。 顾清源藉助地品岁月墨,以及这些年积累的底蕴,悄无声息地將修为推到筑基中期。 但他对外展示的修为,终於艰难地突破到炼气圆满。 第13章 一花凋零,一花绽 这一日,春暖花开。 藏经阁来了一个新面孔。 是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手里拿著一块掌门令牌。 “老爷爷,我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师父让我来这里挑一本功法。”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眼睛乌溜溜的,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顾清源看著她,这女孩的眉眼,竟隱隱有几分当年林霜华的影子。 不是转世,这世上没有轮迴。 你不是她,只是一朵相似的花。 一花凋零,一花绽,只是相似罢。 “想学什么?”顾清源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问道。 “我想学剑!”小女孩比划了一下,“像天上飞的那些师兄一样,嗖的一下就飞走,好威风!” 顾清源笑了笑。 “剑道很苦。” “我不怕苦!”小女孩挺起胸膛。 顾清源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青元剑诀》。这是一本中正平和的剑修功法,不像林霜华当年练的那般激进。 “就学这个吧。” 小女孩接过书,欢天喜地地道了谢。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呀?”临走前,小女孩好奇地问。 顾清源微微一怔,在这个宗门里,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的名字了。大家都叫他顾师伯,或者那个守阁的老头。 “我叫顾清源。” “顾清源……”小女孩念叨了两遍,“好听,是源头的源吗?” “是细水长流的源。” 顾清源目送著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去。 阳光洒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將青苔照得绿意盎然。 旧的人走了,新的人又来了。 这大概就是传承,就是生生不息。 顾清源转过身,回到案前。 他在宗门记录的纸上写下一个新的名字:叶小婉。 这是小女孩的名字,刚才在令牌上看到的。 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只是这一次,他希望故事的结局,能稍微圆满一些。 窗外,一只燕子衔著泥,飞回檐下的旧巢。 春去秋来,岁月悠长。 顾清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温正好,不冷不热。 岁月如一把钝刀,多年过去,一点点磨去山石的稜角,也磨平人的心气。 在炼气期修士中,顾清源这般存在是真正的高寿,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通过《枯木诀》调整肉身状態,让自己看起来鬚髮皆白,脸上布满如同老树皮般的皱纹,背也佝僂下去。 现在的他,是归元宗藏经阁的一块活化石。 宗门里的弟子换了三四茬,连掌门都换了人。新一代的年轻弟子们,只知道藏经阁有个看门的老头,脾气古怪,活得贼长,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管叫他顾老。 初夏的午后,蝉鸣声噪。 顾清源躺在藏经阁门口的一张竹躺椅上,手里摇著一把破蒲扇,眯著眼似睡非睡。 “顾老,顾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了他的清梦。 只见一个穿著鹅黄色宫装的美妇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容貌秀丽,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煞气。 正是当年的叶小婉。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想学剑的小丫头,如今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更是执掌宗门庶务堂的实权长老。 当年的梦想是仗剑走天涯,如今却是每日埋首於帐簿与人事纷爭,为了宗门的柴米油盐操碎了心。 “是小婉啊。”顾清源慢吞吞地睁开眼,扇子摇了两下,“怎么?又是哪家的灵谷没收上来,还是哪座山的阵法缺了灵石?” 叶小婉毫无形象地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抓起顾清源案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別提,烦死人。”叶小婉长嘆一口气,“今年新招的一批外门弟子,资质差也就罢了,一个个心气还比天高。刚才又有两个因为抢夺洞府打起来,把刚修好的演武场砸了个大坑。还要我去给他们擦屁股。” 顾清源笑了笑:“年轻人嘛,火气大是正常的。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 “气盛得有本事才行啊。”叶小婉抱怨道,“现在的弟子,比起林……比起以前那些师兄师姐,差远了。”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提到了禁忌的名字,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顾老。这次招收的弟子里,有个怪人。我想著您见多识广,或许想看看。” “哦,怎么个怪法?”顾清源来了点兴趣。 “那孩子年纪偏大,十六岁了,才勉强测出个四灵根。按理说这种资质是进不了山门的。”叶小婉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牌,递给顾清源,“但他手里拿著这个。” 顾清源接过铁牌。 手感沉重,冰凉。 铁牌表面锈跡斑斑,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在铁牌的正面,刻著两个歪歪扭扭几乎被磨平的字: 长生。 顾清源握著铁牌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是当年他送给阿木的信物,也是阿木的儿子赵铁柱拿来给他看过的那个。 如今,它又回到了这山上。 “拿这牌子的人呢?”顾清源声音有些低沉。 “在庶务堂候著呢。”叶小婉道,“他说他叫赵山,是青州镇远鏢局的少鏢头。他还说,这牌子是归元宗的一位故人留给他祖父的,说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可以凭此牌上山求一条活路。” 顾清源摩挲著铁牌,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岁月感。 “让他过来吧。” 半盏茶后。 一个少年被带到藏经阁前。 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却並不单薄,反而透著股子如岩石般的坚硬。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处还沾著些许黑色的乾涸血跡。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破坏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 但这双眼睛,顾清源很熟悉。 倔强隱忍,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警惕的孤狼。 和那个雪夜里的阿木,一模一样。 “你就是赵山?”顾清源躺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声音苍老而沙哑。 赵山看著眼前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並未因对方的颓態而有丝毫轻视。他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地上。 “晚辈赵山,见过仙师。” 声音嘶洪亮,带著变声期的粗糲。 “这牌子,是你什么人的?”顾清源举起手中的铁牌。 “是曾祖父传下来的。”赵山低著头,“曾祖父叫赵木,祖父叫赵铁柱,父亲叫赵刚。” 四代人了。 第14章 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 顾清源心中轻嘆,凡人的繁衍便是如此迅速,几十年便是几代人的更迭。 “镇远鏢局,我也曾有耳闻。”顾清源淡淡道,“听说在青州地界威名赫赫,怎么如今落魄到要让你拿著祖传信物上山求救?” 听到镇远鏢局四个字,赵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布料。 “没了。” 赵山咬著牙,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哭腔与恨意。 “都没了。” “半个月前,有一伙邪修路过青州,看中了鏢局押送的一批次品灵矿。我爹带著八十名鏢师拼死抵抗,全死了。” “邪修杀人取乐,血洗了鏢局满门。我是被管家爷爷提前转移,这才躲过一劫。” 赵山抬起头,完好的右眼里,燃烧著熊熊的復仇火焰。 “我拿著这牌子,一路乞討走到归元宗。我不求长生,不求成仙。我只想学本事,杀邪修,报仇!” 顾清源静静地听著。 当年的阿木是为了活著,为了给爹娘修坟。 如今的赵山,是为了报仇。 这块铁牌,见证了一个家族从卑微中崛起,在江湖中廝杀,最终又在修仙者的屠刀下覆灭的完整轮迴。 凡人在修士面前终究是太脆弱,哪怕你把凡俗武学练到极致,面对飞天遁地的邪修,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那伙邪修,是什么修为?”顾清源问。 “领头的……能踩著骷髏头飞行。”赵山回忆著那一幕,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隨手一挥便是一片黑雾,沾著的人都会化成血水。” 这是筑基期魔修。 顾清源微微点头。 “你既然进了山门,便是归元宗的弟子。”顾清源將铁牌扔回赵山怀里,“但这块牌子救不了你的命,也报不了你的仇。想杀筑基期魔修,凭你现在的资质,修一百年也未必能行。” 赵山接过铁牌,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 “一百年不行,就两百年!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 顾清源看著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雪夜里不知疲倦地挥拳的阿木。 这股子倔劲儿,倒是遗传得十成十。 “小婉。”顾清源唤了一声。 “哎,在这呢。”一旁的叶小婉连忙应道。 “这孩子既然是故人之后,便留他在宗门吧。”顾清源指了指赵山,“外门的活计太杂,容易分心。让他来藏经阁吧,我这把老骨头动弹不得,缺个扫地擦书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小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顾老您这是看上这孩子了?行,反正藏经阁的杂役名额一直空著,就让他留下吧。” 她转头对赵山说道:“还不快谢谢顾老?藏经阁虽然清苦,但不用去矿山做苦力,是多少外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赵山虽然不懂其中的门道,但也知道这是老人在帮他。 他再次重重磕头:“多谢顾老,多谢长老!” 入夜。 藏经阁重新恢復寧静。 赵山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正是当年阿木住过的那间。 顾清源独自坐在偏殿的案前,手里拿著铁牌。 赵山睡下前,顾清源以检查为由,將牌子暂时留了下来。 灯火摇曳。 顾清源凝视著这块铁牌。 在他的视野中,这块普普通通的凡铁之上,缠绕著浓郁至极的红尘气。 这是阿木一生的刚猛,是赵铁柱一生的忠义,是赵刚一生的惨烈。 三代人的血与汗,都沁入这块铁牌之中。 “春秋笔意,收。” 顾清源心中轻声念道。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缓缓翻开。 在属於阿木的那一页之后,又衍生出新的篇章。画面飞速流转,像是一部快进的默片:鏢局的建立、江湖的廝杀、几代人的传承、最后的灭门惨案。 最终所有的画面破碎,化作点点灵光,匯聚成一滴墨。 这滴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赤金色。 这是金戈铁马的顏色。 【记述完成。观测对象:赵氏三代。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虽然只是凡品,但到了极的层次,便有了特殊的意,它代表著凡人勇气的极致。 顾清源没有將这滴墨吸收入体,他现在的修为是筑基中期,一滴凡品的岁月墨对他提升有限。 他將铁牌放在桌上,然后將赤金色的墨珠,缓缓滴落在铁牌表面的长生二字上。 嗤~ 一声轻响。 铁牌仿佛被高温灼烧,冒出一阵青烟。 原本锈跡斑斑的表面,铁锈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黝黑深邃的材质。 原本歪歪扭扭的刻字,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吸收了那滴墨的力量,变得苍劲有力,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不是炼器。 这是点化。 顾清源用赵氏三代的精气神,点化了这块凡铁。 片刻后,异象收敛。 铁牌看起来依旧不起眼,还是黑乎乎的。但若是有识货的高阶修士在此,便能发现,这块铁牌內部,孕育出了极其纯粹的武道真意。 它不再是一块凡铁,而是一件能够破法的异宝。 虽然没有品阶,但专破修士的护体灵光。 “物归原主。” 顾清源將铁牌放在一旁,他没有直接给赵山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有给他灵丹妙药。 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这些东西未必能护得住他,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唯有这块承载祖辈意志的铁牌,才是最適合他的护身符。 第二天清晨。 赵山起得很早。 当顾清源走出房门时,发现院子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连角落里的青苔都被清理过了。 少年正站在那棵老松树下,呆呆地看著树干上的一处凹痕。 那是阿木练拳时留下的痕跡,虽然岁月变迁,树皮几经更迭,但深深嵌入树干的拳印,依然依稀可辨。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 顾清源走到他身后,开口道。 赵山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讶:“我曾祖父……也在这里练过拳?” “嗯。”顾清源点点头,“他也是在这里扫地,也是在这里练拳。那时候他和你一样大,也和你一样倔。” 他將处理过的铁牌递给赵山。 “这牌子,我帮你擦了擦锈。收好了,人在牌在。” 第15章 记住,你只有一刀的机会 赵山接过铁牌。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手心一热。一股莫名的暖流顺著手臂涌入心头,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吶喊,是金铁交鸣之声,是鏢师走鏢的號子声。 他感觉手中的铁牌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有生命一般。 “顾老,我……”赵山有些不知所措。 “去干活吧。”顾清源摆摆手,躺回了他的竹椅上,“今日把一楼的书架都擦一遍。记住,心要静。心不静,拳就乱。拳乱了,別说报仇,连命都保不住。” “是!” 赵山郑重地將铁牌揣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他不知道这块牌子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从未谋面的曾祖父似乎正隔著时空站在他身后,按著他的肩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山成了藏经阁新的风景。 白天,他干活极其卖力,沉默寡言。到了晚上,他便在后院练武。 他练的不是《锻骨拳》,而是赵家家传的刀法,名为《破风八式》。 因为没有刀,他便折了一根树枝当刀。 顾清源依旧很少指点,他只是偶尔在赵山练得满头大汗时,递过去一杯凉茶。 茶水里,被他滴入了极淡极淡的灵液。这是他用岁月墨稀释后得来的,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能潜移默化地改善赵山並不出眾的四灵根资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顾清源的道。 一晃眼,又是十年。 赵山二十六岁了。 在顾清源的暗中调理下,加上他自己近乎自虐般的苦修,他终於突破到炼气六层。 这个速度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中等偏上,但在动輒二十岁筑基的天才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但赵山的实战能力,却强得可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宗门小比中,凭著一把普通铁刀,硬生生砍翻三个炼气八层的对手,一战成名,被外门弟子称为疯狗赵。 这一年秋天。 叶小婉再次来到藏经阁。 此时的她已经是筑基圆满,正在准备衝击金丹。她的脸上少了当年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顾老。”叶小婉坐在石阶上,看著院子里正在劈柴的赵山,“这孩子,心里的火还没灭呢。” “灭不了。”顾清源道,“这是他的道。” “最近宗门有个任务。”叶小婉压低了声音,“是关於那伙邪修的。执法堂查到了他们的踪跡,就在青州边境的一处荒山里。领头的筑基魔修受了伤,正在闭关疗伤。” 正在劈柴的赵山,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 斧头深深地劈入木桩,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叶小婉嘆了口气,“宗门打算派一队內门弟子去围剿,但缺个熟悉青州地形的嚮导。” 赵山拔出斧头,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跪在顾清源面前,重重磕头。 “顾老,我想去。” 顾清源看著他。 十年的磨礪,並没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將他打磨得更加锋利。脸上的伤疤,此刻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去了,可能会死。”顾清源说。 “不去,生不如死。”赵山抬起头,眼神坚定。 顾清源沉默许久,他伸出手,理了理赵山有些凌乱的衣领。 “那就去吧。”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不是什么功法,而是当年林霜华留下的一本《人体经络图》的拓本,上面被顾清源標註了一些红点。 “修士也是人。”顾清源淡淡道,“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若是被击中,金丹之下,皆会气滯。” “这图你拿著,记住,你只有一刀的机会。” 赵山双手接过图册,眼中含泪:“弟子……记住了!” 三天后。 归元宗的飞舟升空,载著一队意气风发的內门弟子,前往青州除魔。 赵山作为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嚮导,缩在飞舟的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顶楼,看著飞舟远去。 他並没有太多的担心,因为在飞舟之上,他看到了赵山头顶的气运。原本灰暗的气运中,隱隱有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这是赵氏三代的英魂在护佑,也是顾清源那滴岁月墨的因果。 “故人的迴响啊……” 顾清源轻声感嘆,转身回到书桌前。 他提笔,在无字天书中写下一行新的標题: 《青州伏魔录》 故事的笔,如今交到赵山的手里。 而顾清源,只需要静静等待结局。 青州地界,阴雨连绵。 归元宗的穿云梭破开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只巨大的银色飞鸟,在低空掠过。 飞舟之上设有避风阵法,无论外面风雨多大,舟內始终温暖如春,连衣角都不会被吹起半分。 这次领队的內门弟子名叫李青舟。 此人二十出头,筑基初期修为,生得剑眉星目,背负一口名为流光的灵剑,是外门大比前十晋升上来的精英。 他出身修仙家族,虽然算不上顶尖豪门,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 此刻,李青舟正盘膝坐在飞舟首座,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简,这是执法堂给出的关於那伙邪修的情报。 在他身侧还围坐著四名炼气圆满的內门弟子,三男一女,皆是神色轻鬆,似乎並不把这次任务当成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李师兄,听说邪修血手人屠受了重伤,正在百花谷闭关疗伤。咱们这次去,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说话的是个圆脸的男弟子,名叫王胖子,手里还抓著一把灵瓜子磕个不停。 李青舟淡淡一笑,收起玉简:“莫要轻敌。血手人屠虽然只是散修,但手段阴毒,擅长血祭之术。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飞舟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身影,眼中出现不易察觉的轻蔑。 “况且咱们还带了个累赘,若是真动起手来,还得护著他。” 角落里,赵山抱著膝盖坐著,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 他与这些光鲜亮丽的仙师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脚上是一双磨损的千层底布鞋。这是他下山前,自己一针一线纳的。 怀里紧紧抱著一把带鞘的长刀,是他在庶务堂领的一把制式精铁刀,算不上法器,但在凡俗界已是利刃。 第16章 孩儿回来了 赵山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里的刀柄,指腹上的老茧与粗糙的刀鞘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隨著飞舟的降低,混杂在湿润泥土中的焦糊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是家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喂,那个嚮导。”李青舟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慵懒,“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你既然是本地人就说说看,若是邪修躲在百花谷,我们该从何处入谷?” 赵山缓缓抬起头,他的左眼被狰狞的伤疤拉扯得有些变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不能直接入谷。”赵山开口说道,“百花谷地形狭长,入口处常年积聚瘴气。若是从正面进,即便有避毒丹,也会被限制视野。而且那里怪石嶙峋,最適合设伏。” “哦?”李青舟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高见?” “绕道后山的一线天。”赵山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里有一条採药人走的小道,极其隱蔽,可以直接通往谷底腹地。虽然路难走些,但胜在安全。” “採药人的小道?”旁边的王胖子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我说赵师弟,我们可是修仙者。遇到瘴气一道驱风符就散了;遇到怪石,御剑飞过去便是。只有凡人才会想著钻什么狗洞小道。” 其他几名弟子也跟著笑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赵山的建议简直是多此一举。修仙者办事向来讲究一力降十会,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青舟摆了摆手,止住眾人的笑声,看似公允地说道:“赵师弟也是好意。不过兵贵神速,若是绕道后山,至少要多耽误半日功夫。邪修若是察觉逃走,这责任谁担?”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直接从正面入谷,大家打起精神,开启护体灵光,区区瘴气,何足掛齿!” “是,师兄英明!” 眾弟子齐声应诺,纷纷祭出法器,灵光闪烁,好不威风。 赵山没有再爭辩,只是默默地握紧刀柄,眼神重新低垂下去,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顾老说过,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该说的都说了。 既然这些人赶著去投胎,他拦不住。他只需要保证,在邪修死之前,自己的刀能插进对方的喉咙。 哪怕一命换一命,也足矣。 飞舟在一片废墟上空停滯片刻。 下方,便是曾经威震青州的镇远鏢局。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大火烧黑了墙壁,倒塌的房梁横亘在杂草丛中。昔日练武场上的梅花桩,如今只剩下几个焦黑的木头墩子。 雨一直在下,冲刷著地面,却冲不掉深入骨髓的淒凉。 赵山趴在船舷上,死死地盯著下方。 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埋葬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 “这就是你家?” 一直没说话的女弟子凑了过来,她叫柳眉,心地倒是不坏,看著下方的惨状,脸上露出不忍。 “节哀顺变,等杀了邪修,也算是为你家人报仇,到时候再来祭奠。” 赵山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伸进怀里,贴著胸口,里面放著那块滚烫的铁牌。 爹,娘,族人。 孩儿回来了。 带著刀回来的。 百花谷,入口。 正如赵山所言,这里瀰漫著一股粉红色的瘴气,空气中透著一股甜腻的腐烂味道。 李青舟一马当先,头顶悬著一颗避毒珠,撑开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將眾人护在其中。 “跟紧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赵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灵力护罩,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浸泡过特製药水的黑布,蒙在口鼻上。 这是顾老教他的土法子,药水是用清心草和几种解毒药材熬製的,虽然不如避毒珠高级,但在这瘴气中保命足够。 眾人行进约莫一柱香的时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软烂声响。两侧的怪石在大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只只蹲伏的野兽。 “奇怪,怎么连只鸟叫都没有?”王胖子有些发毛,手中的飞剑握得紧了紧。 “这是自然。”李青舟冷哼一声,“血手人屠修炼魔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这里越安静,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从前后,而是从脚下。 “小心地下!”赵山猛地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侧面一滚。 下一刻,无数根血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间缠向眾人的脚踝。 “啊!” 王胖子反应最慢,被一根藤蔓缠住左腿,藤蔓上长满倒刺,瞬间刺破他的护体灵光,扎入肉中。 “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王胖子惊恐地大叫,只见藤蔓正在疯狂吸食他的血液,原本暗红的藤身变得鲜红欲滴。 “孽畜!” 李青舟反应极快,手中流光剑一挥,一道剑气斩下,將藤蔓斩断。 但更多的藤蔓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是嗜血藤,二阶妖植!”柳眉惊呼,“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东西不是应该长在极阴之地吗?” “是阵法。”赵山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中长刀挥舞,精准地砍断几根袭来的藤蔓。 他的刀法並不华丽,每一刀都砍在藤蔓的脆弱处。 “这是万木化血阵。”赵山大声喊道,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利用这里的瘴气养阵,攻击那些红色的石头,它们是阵眼。” 李青舟闻言一愣。 他虽然是筑基修士,但对阵法一道涉猎不深。反倒是这个累赘嚮导,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但他来不及多想,此时局势危急。 “听他的,攻击红色石头!” 李青舟大喝一声,剑光分化,化作数道流光,狠狠斩向四周几块不起眼的赤红色岩石。 轰!轰!轰! 碎石飞溅。 隨著几块阵眼石被击碎,疯狂的嗜血藤仿佛失去力量源泉,瞬间枯萎下去,重新缩回地下。 眾弟子惊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气。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左腿已经发紫肿胀,显然是中了毒。 第17章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多……多亏了赵师弟。”柳眉扶著王胖子,看向赵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异与感激。 李青舟收起剑,脸色有些难看。 刚进谷就吃了这么个亏,还要靠一个累赘指点,这让他脸上有些掛不住。 “运气好罢了。”李青舟冷冷说道,“看来这邪修確实有些手段。大家小心,別再著了道。” 他看了一眼赵山:“你懂阵法?” 赵山擦了擦刀上的汁液,平静地说道:“我不懂阵法。但我家以前走鏢时,遇到过这种藤蔓。它们喜欢缠绕红色的石头生长,因为那是地气鬱结之处。” 这是实话,也是顾老让他读的一本《草木春秋》里记载的知识。 李青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继续前进。”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变了。 原本的轻视情绪收敛许多,眾弟子有意无意地开始接受赵山的各种建议。 “別踩那块苔蘚,是腐骨沼泽的偽装。” “左边的风声不对,有回音,可能有埋伏,走右边。” “屏住呼吸,这花粉有致幻效果。” 在赵山的指引下,几人避开七八处致命的陷阱,终於来到百花谷的深处。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 洞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洞中飘出,令人作呕。 “就在里面。” 李青舟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他能感觉到,洞內有一股极为阴冷的气息正在蛰伏。 “你们守住洞口,防止他逃跑。”李青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籙,贴在剑身上,“我进去会会他!” 这是要独自抢功,还是怕连累同门? 或许两者都有。 “师兄小心!”柳眉喊道。 李青舟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赵山站在洞口一侧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顺利了。 除了入口处的嗜血藤,这一路上的陷阱虽然多,但並没有真正的杀招,就像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来到这里。 “顾老说过,猎人在捕猎猛兽时,往往会故意示弱,將猎物引入早已准备好的牢笼。” 赵山顿时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洞內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是李青舟的声音。 紧接著,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洞中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正是刚才意气风发进去的李青舟。 此时的他胸口的护心镜已经碎裂,一道恐怖的爪痕从左肩一直撕裂到腹部,深可见骨。他口中鲜血狂喷,手中的灵剑流光也断成两截。 “跑……快跑……” 李青舟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是……筑基……后期……” 什么? 情报有误! 不是受重伤的筑基初期,而是诱敌深入的筑基后期!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从洞中传来。 隨著笑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穿著一身猩红色的长袍,头髮稀疏,面容枯槁如骷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指甲足有三寸长,宛如利刃。 血手人屠,薛老魔。 “归元宗的娃娃们,送上门来的血食,岂有放走的道理?” 薛老魔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错,不错。四个炼气圆满,一个筑基初期。吸乾你们的精血,老夫的化血神功定能大成,结丹有望。” 绝望。 彻底的绝望笼罩眾人。 王胖子嚇得腿软,直接瘫倒在地。柳眉虽然握著剑,但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境界的差距太大。 筑基后期打炼气期,就像是碾死一只臭虫那么简单。 “这就是修仙界……” 赵山躲在岩石后,死死盯著红袍老怪。 他的心臟在剧烈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恐惧吗? 有。 但他摸到怀里滚烫的铁牌。 这是三代人的勇气,是顾老给他的底气。 “修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顾老的话在耳边迴荡。 赵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不再看薛老魔恐怖的双手,而是死死盯著对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薛老魔虽然气势滔天,但他走路时,左脚似乎有些轻微的跛。 他在大笑时,右手会下意识地护住右肋的某处位置。 那是气门! 顾清源给他的那本图册上,標註得清清楚楚。魔修修炼化血神功,气血逆行,右肋下的章门穴是灵力流转的必经死穴。 “你们几个,分头跑!” 李青舟勉强撑起身体,大吼一声,试图为师弟师妹们爭取一线生机。他燃烧精血,再次祭起半截断剑,冲向薛老魔。 “不知死活。” 薛老魔隨手一挥,一道血色光幕直接將李青舟震飞。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薛老魔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且注意力全部在李青舟身上的一瞬间。 赵山从怀里掏出漆黑的铁牌,发出一声不似人言的咆哮。 “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藉助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高高跃起。 这一刻,他將毕生的力量,將赵家刀法中的破釜沉舟之意,全部灌注在手中这块铁牌之上。 薛老魔听到了风声,他轻蔑地转过头,看到了扑过来的螻蚁。 “螻蚁撼树。” 他甚至懒得躲避,只是撑起一道薄薄的护体血光。在他看来,凡人的兵器连这层光都碰不碎。 然而,当看似普通的铁牌接触到血光的一剎那。 经过顾清源用岁月墨点化,蕴含著赵氏三代武道真意的铁牌,竟然视护体血光如无物,瞬间消融出一个大洞。 薛老魔瞬间瞪大眼睛,他看到铁牌上古朴苍劲的长生二字,在眼前极速放大。 “这是什么……”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赵山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手中的铁牌借著这股衝力,不留余地地捅进薛老魔右肋下的章门穴。 铁牌嵌入肉中,直接切断薛老魔体內正在疯狂运转的灵力迴路。 “啊!” 薛老魔发出一声比刚才李青舟还要悽厉十倍的惨叫,气门被破,体內庞大而狂暴的魔气瞬间失控,开始疯狂反噬。 第18章 值得吗? “我的气海,我的修为。” 薛老魔浑身痉挛,疯狂地挥动手掌,一掌拍在赵山的后背上。 砰! 赵山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 但他笑了,满是血污和伤疤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因为他看到不可一世的筑基期大魔头,此刻正捂著右肋蜷缩在地上。 薛老魔身上的皮肤开始寸寸皸裂,无数道血箭从体內射出。 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前兆。 “杀了他……快杀了他……”赵山趴在地上,对著已经看傻的李青舟等人喊道,“他动不了了……” 李青舟毕竟是精英弟子,虽然重伤,但眼光还在,他看出了薛老魔现在的状態。 “动手!” 李青舟强提一口气,操控著半截断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老魔的眉心。 这一次,薛老魔没能躲开,也没有护体灵光。 噗嗤。 断剑贯穿头颅。 一代凶魔血手人屠,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一群他眼中的螻蚁手里。 死不瞑目。 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不远处趴在地上的赵山,似乎到死都不明白,没有灵力的铁牌为什么能破开他的防御。 雨停了。 山谷里重新恢復寂静。 王胖子和柳眉等人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柳眉挣扎著爬起来,走到赵山身边,颤抖著手餵了他一颗疗伤丹药。 “赵师弟……你……你还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山吞下丹药,感觉胸口火烧般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勉强翻了个身,看著天空中渐渐散去的乌云。 那块铁牌还在,只是上面多了一道裂纹,这是承受筑基修士反震之力的代价。 但他贏了。 爹,娘,爷爷,太爷爷。 你们看见了吗? 蚂蚁,咬死大象了。 归元宗,藏经阁。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笔。 窗外,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他面前的无字天书上,画面定格在赵山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意的那一刻。 “夏。赵山以凡躯入局,持先祖信物,破筑基魔修气门。以弱胜强,向死而生。此役赵氏血仇得报,武道真意初显。”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前往青州除魔的飞舟是在一个黄昏回来的。没有凯旋的锣鼓喧天,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庆功宴。飞舟静悄悄地降落在庶务堂后的广场上,甚至因为阵法受损,落地时有些顛簸。 几个担架被匆匆抬了下来。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二楼窗前,远远地看著。他看见叫李青舟的內门骄子,拒绝了旁边弟子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背上的剑只剩半截,神色萎靡,再无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而队伍的最后,一副担架被抬得很稳。 担架上的人盖著白布,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卷,嘆了口气,转身下楼,提起一盏灯笼。 赵山还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 筑基期修士临死前的反扑,哪怕只是隨意一掌,对於他来说也是毁灭性的。 他的五臟六腑移了位,肋骨断了七根,最要命的是侵入体內的魔气,不断吞噬著他的生机。 宗门的回春堂里,几位医修围著赵山看了半天,最后都摇了摇头。 一位年长的医修下了定论,“经脉尽碎,丹田受损。而且魔气伤了根基,以后別说练武,就是像常人一样走路怕是都难,这就是个活死人。” 对於修仙宗门来说,一个废掉的杂役弟子,没有任何救治的价值。一颗二阶的续脉丹价值连城,不可能用在一个杂役身上。 最后是叶小婉出面,用自己作为长老的积蓄,换了几颗能吊命的固元丹,掉住赵山的一条命,然后让人把他送回藏经阁。 这里清净,適合等死。 夜深了。 藏经阁后院的小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腐败气息。 顾清源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替昏迷中的赵山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他的脸色惨白,那道伤疤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在昏迷中依然紧皱著眉头,手无意识地抓挠著床单,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杀……杀……” 顾清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两指搭在赵山的脉门上。 体內的情况比医修说的还要糟糕,残留的魔气正在疯狂破坏机体,如果不加以干预,这孩子活不过三天。 “值得吗?” 顾清源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在问赵山,也仿佛在问自己。 但他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装著一滴液体,这是他用之前那滴极品凡墨稀释百倍后得来的灵液。 岁月墨是人生的精华,既能杀人,亦能活同源之人。 墨本人中来,自归因果去。 顾清源撬开赵山的牙关,將一滴灵液滴了进去。 隨后他並未停手,运转起体內筑基中期的精纯灵力,如涓涓细流一般包裹住赵山破碎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温养修补。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水磨工夫。 整整一夜,顾清源都没有合眼。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赵山体內狂暴的魔气才被岁月墨的力量中和消融,最终化作一股纯粹的生机,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 顾清源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 为了救这个人,他耗费近三年的修为。 但他看著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赵山,觉得这笔买卖做得。 赵山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老松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不是自己的。稍微一动,全身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 “別动。” 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传来。 顾清源端著一个药碗走了进来,“骨头刚接好,乱动就长歪了。到时候成了瘸子,还得我伺候你。” 赵山愣愣地看著顾清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百花谷,血手人屠,那一撞…… “那个老魔……死了吗?”赵山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死了。”顾清源將药碗放在床头,扶起他靠在枕头上,“被你一头撞破气门,然后被李青舟一剑收割,死得透透的。” 第19章 我想回家 听到这个確切的答案,赵山眼中的光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脊梁骨,瘫软在床上。 復仇,是他这些年活著的唯一动力。 为了这一天,他起早贪黑练刀,像狗一样活著,像疯子一样拼命。 现在,仇报了。 然后呢? 赵山的眼神变得空洞,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曾经握刀很稳的手,现在连端碗都在发抖。 “我……废了吗?”他问。 顾清源没有隱瞒,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经脉断了七成,以后不能练武,甚至连重活都干不了。” 赵山沉默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 曾经承载著家族荣耀被他视为性命的铁牌,此刻就放在枕边。上面的裂纹触目惊心,仿佛在诉说著它的使命已经终结。 “顾老。”许久,赵山才开口,“我想回家。” “回哪?” “青州,镇远鏢局。”赵山喃喃道,“我想回去给爹娘磕个头,告诉他们仇报了。然后就在废墟里搭个草棚,守著他们。” “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等著爹娘接我回家,我想他们了。” 这是一个失去所有希望的人,给自己安排的结局。 “你要走,我不拦你。”顾清源说道,“不过有一位客人等你醒来很久,见完他你再决定走不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走了进来。 是李青舟。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左臂吊著绷带,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他还是来了。 见到躺在床上的赵山,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修仙家族子弟,眼中出现复杂的情绪。 没有往日的轻蔑,也没有虚偽的客套。 李青舟走到床前,看著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累赘,最后却救了他一命的人。 “赵师弟。”李青舟开口,语气郑重。 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而是当著顾清源的面,对著赵山,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修士,对凡人的礼。 这一礼,在等级森严的修仙界,重如千钧。 赵山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挣扎著起身,却被李青舟按住肩膀。 “別动。”李青舟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床边,“这是薛老魔的储物袋。宗门按规矩,战利品归击杀者所有。虽然最后一剑是我刺的,但若是没有你破他气门,我们都得死。” “里面的灵石和法器我拿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是你的。” 赵山摇了摇头:“我是凡人,要这些没用。” “那是你的事。”李青舟固执地说道,“卖了也好,扔了也罢,这是你拿命换的。另外……”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上刻著一个李字,流光溢彩,显然不是凡物。 “我是云州李家的嫡长孙,这块玉佩是我家族信物。日后若是你在凡俗界遇到什么难处,拿著它去任何一家李氏商行,他们都会帮你。” 李青舟將玉佩塞进赵山手里。 “还有,王胖子和柳眉让我给你带个话。他们还在养伤,来不了。但他们说,欠你一条命,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还。” 说完这些,李青舟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毕竟是个骄傲的人,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场面。 “好生养伤,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赵山说了一句: “其实那天你那一撞……挺是个爷们的。” 李青舟走了。 屋子里重新恢復安静。 赵山手里握著温润的玉佩,还有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呆呆地看著门口。 “顾老。”赵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修仙者……也不全是高高在上的,对吗?” “人分百种,修士也一样。”顾清源走过来,重新端起那碗粥,“有人修成了鬼,有人修成了魔,也有人修出了点人味儿。” 他舀了一勺粥,递到赵山嘴边。 “还想死吗?” 赵山张开嘴,吞下了一口粥。米粥熬得很烂,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不想死了。”赵山摇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但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不练武,不报仇,就是个废人。” “谁说你是废人?”顾清源放下碗,指了指窗外的藏经阁。 “这藏经阁里有藏书十万卷,记载著这世间万物的道理,有种地的、有治水的、有经商的、有治国的。” “你的武道断了,但路没断。”顾清源看著赵山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这些年来只知道练刀,书都没翻过几页。现在既然动不了武,不如静下心来,读读书。” “读书?”赵山茫然,“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能明智,能静心。”顾清源笑了笑,“而且,这藏经阁里缺个整理书册的管事。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有些书上的虫眼看不清。你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帮我把这十万卷书,重新修一遍。” “修书,也是修心。” 赵山看著顾清源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歷经风雨却依然挺拔的老松。 良久。 他点了点头。 “好。我留下来,修书。” 从这以后,藏经阁里少了一个练刀的疯子,多了一个坐轮椅的修书人。 赵山的腿脚虽然在灵药的调理下恢復了一些知觉,但走路依然跛得厉害,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坐在顾清源给他做的轮椅上。 但他並不颓废。 清晨,他会推著轮椅来到院子里,和顾清源一起喝茶,看日出。 白天,他就在书堆里埋头苦干。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学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顾清源。 起初他只是机械地修补,后来他开始阅读。 他读《青州志》,了解家乡的风土人情;他读《百草集》,研究花花草草的药性;他甚至读起以前最不屑的《算经》,帮著叶小婉核算宗门的帐目。 叶小婉经常来找他。 有时候是来发牢骚,有时候是来请教一些庶务上的问题。她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只知道杀人的莽夫,竟然有著极高的算术天赋和统筹能力。 第20章 此为:大侠 “赵山,你简直是个天才!” 有一次,赵山帮她找出帐本里一个隱藏好多年年的漏洞,叶小婉激动地拍著他的肩膀,“你要是去凡俗界做生意,肯定能成首富。” 赵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他的心,静下来了。 那个充满戾气和仇恨的少年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温润沉稳的青年。 这期间,李青舟也来过几次。 他已经晋升为宗门的核心弟子,地位更高。但他每次来,都会给赵山带些凡俗界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本孤本游记。 两人坐在廊下,一个喝茶,一个喝酒,聊聊江湖,聊聊修仙界的趣闻。 没有尊卑,只有朋友。 春去秋来,又是二十年。 顾清源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他將藏经阁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赵山。 赵山也四十多岁,因为不能修炼,加上早年的暗伤,他的两鬢已经有了白髮。但他看起来比年轻时更有精神。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这是读了万卷书后沉淀下来的智慧。 这一年,归元宗所在的青州遭遇大旱。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凡人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宗门虽然派了弟子去施雨,但治標不治本。河流乾涸,地下水位下降,就连一些低阶修士的灵田都受到影响。 叶小婉急得嘴角冒泡,整天在庶务堂发火。 这天,赵山推著轮椅,主动去了庶务堂。 “我有办法。” 赵山將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叶小婉的桌子上。 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翻阅藏经阁里所有关於水利的古籍,结合青州的地形绘製出来的《引水灌溉图》。 “云梦大泽的水位虽然高,但中间隔著断龙岭,水过不来。但我查阅古籍发现,断龙岭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只要打通三个节点,就能將大泽的水引入青州平原。” 赵山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条理清晰,语气篤定。 叶小婉看著图纸,又看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 “这工程量浩大,需要精通土系法术的修士配合。”叶小婉皱眉。 “我去求。”赵山说。 第二天。 赵山坐在轮椅上,堵在內门弟子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乞求,只是拿出当年的那个储物袋,这是薛老魔的遗產,他一直没动。 “我雇你们。”赵山对著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说道,“一块灵石挖一丈土。这钱,我出。” 起初,没人理他。 直到李青舟背著剑走了过来。 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的李青舟,二话不说,拿起法器站在赵山身后。 “算我一个,不要钱。” 紧接著,如今已是外门执事的王胖子也来了,柳眉也来了。 越来越多受过赵山恩惠,或者敬佩他为人的弟子加入进来。 一个月后。 断龙岭下发出一声巨响。 地下暗河被打通,清冽的河水奔涌而出,顺著早已挖好的沟渠,流向乾裂的青州大地。 这一天,青州百姓欢呼震天。 这一天,赵山坐在轮椅上,看著奔腾的河水,笑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用刀杀人,但他救的人,比他想杀的人多千倍万倍。 顾清源站在远处的高岗上,看著这一幕。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赵山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画面中,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再是浑身血气的復仇者,而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水利宗师。他的身后是万顷良田,是裊裊炊烟。 “大旱,赵山以残躯之身,绘图引水,活人无数。刀可杀人,亦可藏锋於书,化智慧为甘霖。此为:大侠。”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凡人封神,亦可入地品。 顾清源收起这滴墨,转身离去。 他知道,赵山的心结彻底解开。 那个曾经只想报仇的少年,终於在岁月的沉淀下,长成一棵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有些歪,有些残,但它的根扎得很深,很稳。 秋风起,雁南飞。 距离青州那场大旱,已过去整整三十年。 当年的引水灌溉工程,如今已成为被后世歌颂的赵公渠。 蜿蜒的人工河道,像是一条碧绿的绸带,滋养青州数百万亩良田。青州的百姓家里,除了供奉灶神土地,往往还会供一个牌位,上面写著赵公长生。 凡人求的长生,是在香火里。 而归元宗藏经阁后院的赵山,求的长生,是在纸堆里。 年近八十岁的赵山,早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凡人的寿数大抵如此,年轻时透支太多气血,到了晚年身体便如漏风的筛子,一年不如一年。 轮椅换了三把,最后这一把是用沉香木做的,顾清源亲手打磨,坐著养人。 午后,阳光正好。 赵山腿上盖著厚厚的毛毯,手里捧著一本尚未装订的书册。这是他花了最后十年心血编写的《水经註疏》,里面记载著他对青州水利的所有心得,以及对天下水系走向的推演。 顾清源坐在一旁,正在煮茶。 此刻的顾清源鬚髮皆白,脸上皱纹堆叠,身形佝僂,唯有眼睛在浑浊的表象下,藏著清澈的静气。 “顾老。”赵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枯叶摩擦过地面,“这书,写完了。” 顾清源接过书册,翻了翻。字跡从最初的刚劲有力,到后来的颤抖虚浮,记录著一个人生命力的流逝。 “写得好。”顾清源合上书,“足以传世。” 赵山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到当年倔强少年的影子。 “传世不传世的,不打紧。只要后人治水时,能少走几步弯路,少死几个人,我就知足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块漆黑的铁牌。 这么多年过去,铁牌上的长生二字依旧清晰,但令人心悸的煞气却消失,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牌子,还给您。” 赵山將铁牌放在顾清源的手心。 “怎么,不留给你的后人?”顾清源问。 赵山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我让后人都去读书,去种地,去做手艺人。不要再练武,也不要再修仙。” “这牌子太重,上面沾的血太多,他们背不动的。” “赵家的仇报了,恩也还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过,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挺好。” 第21章 能走这一遭,真好 顾清源握著铁牌,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体温。 从阿木的渴望生存,到赵铁柱的忠义,再到赵山的復仇与救赎。这块铁牌在红尘里滚了上百年,终於洗尽铅华,回归平静。 “好。”顾清源收起铁牌,“我替你收著。” 赵山似乎卸下最后的一副担子,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顾老,我想睡会儿。” “睡吧。”顾清源替他掖了掖毛毯,“起风了,我挡著。” 赵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能走这一遭,真好。” “这辈子……没白……”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一片枯黄的松针,打著旋儿落下,轻轻掉在赵山的膝头。 归元宗藏经阁的杂役,青州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凡人宗师赵山,於这一年深秋,寿终正寢。 顾清源静静地坐著,直到茶壶里的水烧乾,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悲痛,只有一种送別老友的寧静。 脑海深处,无字天书翻动,赵山的那一页缓缓合上。 並没有新的岁月墨生成,因为赵山一生的精华,早在数十年前引水那一刻,就已经凝结。这最后的时光,是他作为凡人的余韵,是他在享受应得的平静。 顾清源站起身,对著赵山的遗体,深深作了一揖。 “走好。” 赵山的葬礼,很隆重,也很特殊。 归元宗原本只想按普通外门执事的规格安葬,但没想到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山门外就跪满了人。 是青州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穿著素縞,从几百里外赶来。没有修士的飞天遁地,他们是一步一步走来的。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山门外的石阶下,绵延数里。 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哭声。 “恭送赵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隨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悲鸣。 这一幕,震惊归元宗的高层。 他们修仙问道,追求超脱,视凡人如螻蚁。可今日这螻蚁匯聚成的洪流,却让金丹期的掌门都感到心颤。 “这就是……功德吗?” 站在云端的掌门看著下方,喃喃自语。 最终,宗门破例,允许赵山葬入只有內门长老才能进入的青云陵,並立碑著传。 顾清源没有去参加葬礼,他一个人在藏经阁的后山,挖了个坑,埋下了那块铁牌,和一本《水经註疏》。 这里才是赵山的根。 赵山走后,藏经阁冷清许多。 顾清源的日子还得继续,但他面临著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寿命。 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炼气圆满,已经活了近两百岁。这已经是炼气期修士的极限。如果再不死,或者再不筑基,就会被当成老妖怪抓去切片研究。 虽然他在宗门里是个透明人,但在这个修仙界,必须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他继续活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山虽然没修仙,但他作为庶务堂的编外人员,加上治理水患的功劳,这几十年积累了极其庞大的宗门贡献点。 他临终前立下遗嘱,將所有的贡献点,都转赠给了他的恩师顾清源。 这是一笔巨款,足以兑换一颗极品筑基丹和其他辅助丹药符籙等。 於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藏经阁传出一股剧烈的灵力波动。 顾清源强行闭关,服下了那颗並不存在的筑基丹,然后解开自身修为的一道封印,將筑基期的气息释放出来。 第二天,消息传遍宗门。 藏经阁那个的老炼气,竟然筑基成功了! “真是走了狗屎运。” “那么大岁数,气血都枯败,怎么可能筑基?” “听说他用了赵山留下的天量贡献点,换了极品筑基丹,还用了好几株延寿的灵草,硬生生堆上去的。” “哎,浪费啊,暴殄天物。” 宗门內议论纷纷,多是嫉妒与不屑。在他们看来顾清源就算筑基,也是最弱的筑基,没几天好活头。 顾清源对此乐见其成,他成了宗门歷史上年纪最大的新晋筑基修士。 掌门为了表示对老同志的关怀,特意將藏经阁长老的位置给了他,反正这也是个閒职,没人愿意干。 如此一来,他又多了几百年的合法寿元。 可以继续住下去了。 春去冬来,又是五年。 顾清源坐在藏经阁二楼的窗边,手里拿著赵山留下的《水经註疏》,隨手翻看著。 身份变成长老,他的待遇好了不少。每月的灵石月供多了,还能去宗门的灵药园领一些份额內的灵茶。 但顾清源依旧喜欢喝苦涩的野山茶。 “顾长老,这是这一季度新入库的书目,请您过目。” 一名新来的杂役弟子恭敬地將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顾清源扫了一眼,多是些游记杂谈,还有几本低阶法术心得。 “放下吧。”顾清源挥挥手。 杂役弟子退下后,顾清源走到窗边,看向后院。 自从赵山走后,后院空置许久。 直到前些日子,分配来一个新的杂役弟子,负责打理后院的药圃。 这是个奇怪的小子。 顾清源透过窗缝,看著蹲在泥地里的身影。 少年名叫刘根,人如其名,长得土里土气,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他是五灵根,资质差得一塌糊涂,进宗门三年,还在炼气一层徘徊。 但他有个怪癖,不爱修炼,就爱玩泥巴。 此刻刘根正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脸都要贴到泥土上。他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著一株刚冒头的幼苗。 不是灵药,只是一株凡俗界的稻苗。 “这土太硬,灵气太冲,凡稻受不了。”刘根一边拨弄,一边自言自语,“得加点草木灰,中和一下。还得抓几条地龙来松鬆土。” 顾清源看了几天,这小子尝试在充满灵气的灵土里,种植凡俗的庄稼。 这在修仙者看来简直是脑子进水,灵土珍贵无比,寸土寸金,种一株灵药能换百斤凡金,谁会拿来种不值钱的稻子? 而且,凡俗作物承受不住灵气灌溉,种下去就会烧根枯死。 这不仅是浪费,更是愚蠢。 但顾清源觉得有点意思,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第22章 俺想叫它紫源米 听到脚步声刘根嚇了一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泥土。 “长……长老!”刘根结结巴巴地行礼,“弟子……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在药圃里乱种东西,弟子这就拔了!” 他以为顾清源是来训斥他的,伸手就要去拔那株稻苗。 “慢著。” 顾清源叫住了他,走到那株稻苗前,蹲下身看了看。 稻苗叶片有些发黄,显然是虚不受补,被灵气烧坏根系。 “这是什么稻种?”顾清源问。 “是……是家乡的红芒稻。”刘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俺家乡闹饥荒,这种稻子耐旱但是產量低,而且口感不好拉嗓子。俺就想能不能用仙家的土,让它长得好一点,结出的米多一点,软一点。” “俺娘说,要是能种出一种既耐旱又能像白面一样好吃的米,以后大家就不用饿肚子了。” 很朴素的愿望。 像当年的阿木,像当年的赵山。 总是为了吃饭,为了活著。 “想法不错。”顾清源站起身,“但路子走错了。” 刘根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亮起来:“长老,您不骂俺?” “为何要骂?”顾清源背著手,“大道三千,也不全是打打杀杀。神农尝百草,后稷教民稼穡,这也是道。” “不过,凡稻体虚,受不得猛药。”顾清源指了指脚下的灵土,“这土里的灵气,对它来说就像是毒药。你得先降灵。” “降灵?”刘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去后山的溪边,挖一些淤泥,暴晒三日,去去水气。再混入三成陈年的松针土,两成烧过的煤渣。最后,再掺入一成这药圃里的废土。” 顾清源隨口说道,这些知识来自於他修补过的一本名为《灵植夫手记》的偏门古籍,再加上他这一百多年来的观察和思考。 “这样配出来的土,灵气温和,且透气保水,或许能让这凡稻活下来。” 刘根听得目瞪口呆,隨即狂喜。 “多谢长老指点,多谢长老!” 他顾不得身上的脏,趴在地上就要磕头。 “行了,別把地弄脏了。”顾清源摆摆手,“这块地角平日里也种不活什么灵药,就划给你折腾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荒废正经差事,我可是要罚你的。” “弟子不敢,弟子一定加倍干活!” 刘根兴奋得满脸通红。 看著少年欢天喜地跑去挖泥的背影,顾清源嘴角微微上扬。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写下一个名字:刘根。 名字下方,是一株正在风中摇曳的稻苗,根系虽然纤细,却正在努力地向著泥土深处扎去。 又是一颗种子。 这一次,种的是粮。 有了顾清源的默许和偶尔的隨口指点,藏经阁后院的角落成了刘根的试验田。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整日泡在泥里。 失败是常有的事。 凡稻在灵土里变异,有时候长得像树一样高,却不结穗;有时候结出的米粒像石头一样硬,崩掉大牙;甚至有一次,种出一株会咬人的稻草,差点把刘根的手指头给吞了。 每次失败,刘根都会沮丧一会儿,然后蹲在田埂上发呆。 这时候,顾清源就会端著茶壶走出来。 “怎么,放弃了?” “长老……”刘根苦著脸,“这也太难了。俺试了三十种配方,死了八百多株苗。是不是凡物真的不能成灵?” “谁说凡物不能成灵?”顾清源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我也曾见过一块凡铁,被人心点化,破了筑基修士的防。凡稻也是生命,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你现在做的不是创造,而是筛选。” “筛选?” “种下一万株,死掉九千九百九十九株,剩下那一株活下来的就是变数。”顾清源道,“把那一株的种子留下来,再种。一代一代,总会变样的。” 刘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虽然笨,但他有耐心。 既然长老说行,就一定行。 於是,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这一年夏天,刘根种出一种紫色的稻子。 这稻子不高,只有半人高,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最重要的是,它结出的稻穗沉甸甸的,每一粒米都有小指肚大小,晶莹剔透,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刘根煮了一锅,米饭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而且吃下去后,腹中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升起。 虽然含有的灵气极少,连最低级的灵米都不如,但它对於凡人来说,却是无上的补品。长期食用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百病不生。 “成了,成了!” 刘根端著饭碗,一边哭一边笑,疯了一样衝进顾清源的房间。 “长老,您尝尝,您尝尝!” 顾清源看著碗里紫莹莹的米饭,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確实不错。 口感极佳,且温和滋补。这已经脱离凡稻的范畴,可以称之为半灵米。 最关键的是,这种稻子对灵气的要求极低,只要有些许灵脉余气的土地就能种植,而且產量极大。 若是推广开来,能活人无数。 “起个名吧。”顾清源放下碗。 刘根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这米是紫色的,又是长老指点俺种出来的,俺想叫它紫源米。” 紫气东来,饮水思源。 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名字不错。” “不过,这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去。”顾清源提醒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手里握著这种能改变凡俗格局的东西,未必是福。” 刘根嚇了一跳:“那……那咋办?” “继续种,继续改。”顾清源道,“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它种得更好,或者你的修为能护得住它的时候,再拿出去。” “还有,这米你可以悄悄给庶务堂送去一些,就说是变异的次品灵米。叶小婉长老是个识货的人,她会明白的。” 刘根连连点头。 听了顾清源的话,刘根將紫源米作为一种次等灵米送去了庶务堂。 起初没人注意。 直到有一天,叶小婉尝了一口。 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米的价值,虽然对修士无用,但对於依附於宗门的凡人家族,以及宗门豢养的凡人杂役来说,这是最好的口粮。 能大幅提升凡人的体质,就意味著能诞生更多有灵根的后代。 这是宗门的根基! 第23章 罢了,相逢即是缘 叶小婉顺藤摸瓜,找到了刘根。 当得知这是看起来憨厚木訥的刘根种出来的时,她大吃一惊。 不过为了保护他,叶小婉並没有给刘根什么职位或者特权,甚至都没有对外提及此事,只是让其去灵植堂报导。 这样一个小子若是突然得势,迎接他的可不会有什么好未来,必须想个更妥当的办法。 既能服眾,又顺理成章,还免得被別人说走关係。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二楼,看著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刘根。 脑海中无字天书上,刘根的那一页虽然还在继续,但第一阶段的成果已经显现。 “农家子刘根,以凡土育灵种,成紫源米。虽非天材地宝,却有济世之功。道在泥途,亦可开花。”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带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根基更加扎实,仿佛变成一棵老树,深深扎根於这片大地之中。 “种田,確实令人心安。” 刘根忙碌起来,藏经阁有时候会只剩下顾清源一个人。 不,也不是一个人。 书架的角落里,似乎有些异动。 顾清源走过去,发现一本古籍被咬烂了一个角。 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雪白的小老鼠,正抱著一片纸屑,瞪著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惊恐地看著他。 这小东西身上,竟然有极淡的空间波动。 寻宝鼠? 还是变异的? 顾清源笑了,这漫长岁月总是不缺惊喜。 “吃了我的书,可是要干活还债的。” 他伸出手,拎起小老鼠的尾巴。 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浑身皮毛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滑溜得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 被顾清源拎著尾巴倒吊在半空,它也不挣扎,只是两只前爪抱著半张残破的书页,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在拼命地咀嚼。 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虽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决绝。 “《灵兽图鑑》第三卷,讲的是猪玀兽的產后护理。”顾清源晃了晃手里的小傢伙,“这书页是用一百年的黄麻纸做的,口感应该很粗糙,你倒是真不挑食。” 小老鼠“吱”了一声,咽下嘴里的纸浆,甚至打了个饱嗝。 它不怎么怕人。 顾清源把它放在桌案上,用一只茶杯倒扣住。 这老鼠有点门道。 藏经阁设有防虫防鼠的阵法,虽然只是低阶阵法,但寻常的蛇虫鼠蚁根本靠近不得。 这小东西不仅进来,还精准地找到一本含有微量灵墨气息的古籍下嘴,显然不是凡俗品种。 顾清源坐回椅中,透过琉璃茶杯观察它。 小老鼠在杯子里转了两圈,发现出不去,索性一屁股坐在杯底,两只前爪开始在光滑的玻璃壁上抓挠,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它的爪子上,隱隱有一层极淡的银光流转。 “破禁鼠的血脉?”顾清源若有所思。 在上古时期,有一种名为破禁鼠的异兽,天生对灵力屏障敏感,能啮噬阵法节点。 不过那种异兽早已绝跡,这只小白鼠虽然有点意思,但血脉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充其量,就是个变异的小妖兽。 “罢了,相逢即是缘。” 顾清源掀开茶杯。 小老鼠重获自由,却没有立刻逃跑。它耸动著粉红色的鼻尖,嗅了嗅顾清源放在案边的一碟炒黄豆。 这是顾清源閒来无事当零嘴吃的。 “吱吱。” 它抬起前爪,指了指碟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倒是个贪吃的。”顾清源捏起一颗黄豆,弹了过去。 小老鼠凌空接住,抱著黄豆就开始啃,咔嚓咔嚓响得欢快。 自这天起,藏经阁里多了一位梁上君子。 顾清源还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就叫它那个谁,或者耗子。它就在藏经阁的房樑上安了家,顾清源也不赶它,只需它不咬孤本善本,其他的废纸残卷隨它去吃。 甚至顾清源发现这小东西吃书还有个讲究,专吃沾染人气或者灵气的书。 它就像是一个活体的灵气探测器。 这一日,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 后院传来锄头刨地的声音,沉闷,且断断续续。 顾清源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 叫刘根的傻小子,又在折腾没人要的荒地。 刘根来藏经阁做杂役这段时间,除了完成每天清扫落叶、擦拭迴廊的任务外,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这块地里。 这是藏经阁后墙根下的一块狭长空地,原本堆满碎砖烂瓦,土质硬得像铁,里面还混杂著不知从哪年哪月残留的炼丹废渣,寸草不生。 刘根穿著一件短了一截的粗布裤子,赤著脚,手里挥舞著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嘿!哈!” 他每挥一下,都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以此来给自己鼓劲。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脊背流下来,匯成一条小溪,浸湿裤腰。他的手掌上全是新磨出的血泡,有的破了,混著泥土,看著就疼。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梆! 锄头砸在一块埋在地下的青石上,火星四溅。震得刘根虎口发麻,锄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只翻了一半的硬土,眼神有些发直。 这块地,太欺负人了。 “吱吱。” 房樑上,那只小白鼠不知何时溜了出来,顺著屋檐爬下来,蹲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根。 它手里抱著一颗顾清源刚给的栗子,一边啃,一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底下这个人类。 刘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是你啊。”刘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些憨傻,“你也饿了吗?”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馒头,这是他早饭省下来的。他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 “吃吧。俺这只有馒头,没肉。” 小白鼠嫌弃地看了一眼乾巴巴的馒头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栗子,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用尾巴捲走馒头。 毕竟,蚊子腿也是肉。 顾清源在屋內看著这一幕,微微摇头。 这小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有閒心餵老鼠。 傍晚时分,雨终於落下来。 刘根没有回屋,而是顶著雨,將刚翻出来的土块一个个敲碎,然后用筛子细细地筛过。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第24章 这口恶气你就得咽一辈子 “刘根,刘根死哪去了?” 一个公鸭嗓在雨中叫囂著。 刘根浑身一僵,连忙放下手里的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跑著去了前院。 顾清源没有动,只是神识微微外放。 来人是灵植堂的一名外门管事,名叫张大福。此人长得肥头大耳,修为不过炼气四层,但因为掌管著杂役弟子的任务分配,平日里威风得很。 “张……张管事。” 刘根缩著脖子,站在雨里,显得格外卑微。 张大福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迴廊下,並没有让刘根避雨的意思。他斜著眼,看著浑身泥泞的刘根,一脸嫌恶。 “这个月的灵谷份额,该交了。”张大福伸出一只胖手,“你也知道规矩,杂役弟子每人每月要上缴灵谷。若是交不够就扣你的贡献点,甚至逐出山门。” 刘根的脸瞬间白了。 “张管事……俺……俺才刚来没几个月。”刘根结结巴巴地解释,“分给俺的灵田在西山的背阴坡,地力本来就薄,加上前些日子遭了虫灾……这第一茬庄稼,还没熟呢。” “没熟是你的事!”张大福冷哼一声,“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连地都种不好,还修什么仙?” “可是……”刘根急得眼圈都红了,“俺真的没米。要不……要不您宽限几天?等下个月收成,俺一定补上!” “宽限?”张大福嗤笑一声,“宗门的规矩是铁打的。你交不出米,我也很难办啊。”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暗示意味十足。 刘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这是要索贿。 可是他全身上下,除了半个冷馒头,哪里还有值钱的东西? “张管事,俺……俺真没有灵石。”刘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张大福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穷鬼。”他骂了一句,“既然没有灵石就按规矩办,扣除你这个月所有的贡献点。还有,下个月若是再交不齐,你就捲铺盖滚回你的凡人老家去!” 说完,张大福转身欲走。 “等等!” 刘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张管事,贡献点不能扣!那是……那是俺准备换聚气散的,俺差一点就能突破……” “还想突破?”张大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转过身,一脚踹在刘根的胸口。 刘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摔进泥水里。 “就凭你这五灵根的废柴资质,给你丹药也是餵狗!”张大福恶狠狠地说道,“別不识抬举。在这个宗门里,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刘根趴在泥水里,胸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爬起来,也没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抓著地上的泥浆,指甲都被抠断。 张大福骂骂咧咧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刘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刘根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头,在雨中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遮在他的头顶。 雨声变得沉闷起来。 刘根缓缓抬起头,雨水糊住眼睛。模糊中他看见一双千层底布鞋,顺著往上是一身灰色的道袍,和一张布满皱纹神色平静的老脸。 “长老……” 刘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起来。” 刘根挣扎著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把衣服换了,喝碗薑汤。”顾清源转身往回走,“別死在我的院子里,晦气。” 藏经阁的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刘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缩在角落里。 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觉得委屈?”顾清源翻了一页书,淡淡问道。 刘根低著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俺……俺就是想种好地。”刘根哽咽著,“俺爹说了,庄稼人只要肯卖力气,地就不会亏待人。可是这里的地,为什么不讲道理?” “因为这里是修仙界,不是庄稼院。”顾清源道,“在这里规矩是强者定的,你的力气如果不值钱,你的道理也就没人听。” “那……那俺该咋办?”刘根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助,“俺是不是真的不適合修仙,俺是不是该回家种地?” 顾清源放下书,看著眼前这个憨厚的少年。 他在刘根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 有阿木的忍辱负重,有赵山的绝处逢生。但刘根和他们都不同。刘根没有要杀人的戾气,他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像大地一样的敦厚和韧性。 这种人不会成魔,也不会成神。 但他能活得很久,很稳。 “想回家?”顾清源指了指窗外,“张大福说明天还要来找你麻烦,你若是现在走了,这口恶气你就得咽一辈子。以后你就算回了家,种了地,每当颳风下雨的时候,你都会想起今天这一脚。” 刘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那俺能打过他吗?”刘根问,“俺以前在村里,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打不过。”顾清源无情地泼了冷水,“他是炼气四层,你连近身都做不到,就会被他捆成粽子,然后活埋。” 刘根眼中的光再次熄灭。 “不过。”顾清源话锋一转,“你要是想让他闭嘴,未必非要用拳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刘根。 “既然你是种地的,就用种地的法子贏回来。” 刘根慌忙接住。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灵壤初解》。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一本讲述如何分辨土质,如何调配肥料的入门书籍。在宗门里,这种书是大路货,根本没人看。 “张大福之所以敢欺负你,是因为你交不出粮。”顾清源道,“你那块地在背阴坡,地温低,灵气沉淀在土壤深层,表层反而贫瘠。普通的灵谷种下去根系扎不深,自然长不好。” “这书里记载了一种深耕法,还有一种用火属性妖兽粪便沤肥的方子。” “你若是能把烂地种出花来,让你的庄稼比別人的都好。到时候不用你动手,庶务堂的长老自会替你说话。张大福这种小鬼,自然就退散。” 第25章 娘,俺出息了 刘根捧著书,像是捧著救命稻草。 “俺……俺懂了!”刘根抹了一把脸,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俺这就去看,俺一定要种出最好的庄稼。” 看著少年急匆匆跑回房间背书的背影,顾清源嘴角微扬。 此时,房樑上探出一个白色的小脑袋。 小白鼠好奇地看著顾清源,“吱吱?”(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傻子?) 顾清源抬头看了它一眼,仿佛听懂它的意思。 “閒著也是閒著。”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这是一颗废弃的饲灵丹,药力散了大半,但对小兽来说正好。 “去,帮帮那个傻子。”顾清源將丹药弹向小白鼠,“那小子的地里有不少铁线虫,是害虫也是你的零嘴。” 小白鼠接住丹药,眼睛瞬间亮了。 它“吱”了一声,算是答应这笔交易,然后顺著柱子溜下来,朝著后院刘根的房间窜去。 从这天起,藏经阁的后院变得热闹起来。 白天,刘根要去西山的灵田干活,他按照顾清源给的书,开始尝试深耕。 別的弟子种地,只翻土三寸,他翻土一尺! 西山背阴坡的土里全是碎石,每一锄头下去都震得手生疼。刘根的手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牛皮。 晚上回来也不休息,他开始在后院的荒地上做实验。 他把从山上捡来的枯枝烂叶烧成灰,拌进土里。他又不知从哪弄来几坨臭气熏天的妖兽粪便,在那沤肥。 整个后院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顾清源虽然有些嫌弃,但也没阻止,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房间周围布了个清风阵,隔绝气味。 而小白鼠也成了刘根的帮手。 起初,刘根发现这只老鼠总是在他的地里钻来钻去,还以为它是来偷吃种子的。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小白鼠从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像铁丝一样的虫子,像吃麵条一样吸溜了进去。 这是铁线虫,专吃灵植根系的害虫,这种虫子藏在土里极其难抓,连神识都很难发现。 “原来你是来抓虫的啊!” 刘根大喜过望,他试探著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白鼠。 小白鼠傲娇地扭过头,避开满是泥巴的手,然后又钻进土里,不到片刻又拖出一条虫子。 一人一鼠,竟然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一个月后。 西山,背阴坡。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梯田,杂草丛生,灵气稀薄。 但此刻若是有心人路过,定会大吃一惊。 只见最贫瘠的田里竟然鬱鬱葱葱,长满一人高的灵谷。 灵谷的叶片宽大厚实,顏色深绿,透著一股子旺盛的生命力。每一株稻穗都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看这长势,今年的收成绝对要比向阳坡的上等田还要好。 刘根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一片绿色的海洋,傻笑得合不拢嘴。 他做到了。 他用最笨的办法,最苦的力气,在这片没人看好的烂地里,种出了希望。 “张大福……”刘根握紧了拳头,“这次,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然而修仙界的险恶,往往比天灾更甚。 就在刘根满心欢喜地等待收割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某日,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张大福阴沉著脸,看著长势喜人的灵谷,脸上露出贪婪和嫉恨之色。 “好你个泥腿子,竟然真让你种出来了。”张大福冷笑一声,“不过种出来又如何,在这外门我说它是谁的,它就是谁的。” 夜色降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西山背阴坡这片並不起眼的灵田上。 风吹过稻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刘根没睡,他裹著满是补丁的破棉被,蜷缩在田埂边搭的一个简易草棚里。草棚四面漏风,但他心里却是热乎的。 明天就是收割的日子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几亩地里,深耕一尺,每一寸土都用手捏碎过。 沤肥数月,是他忍著恶臭一点点拌进去的。甚至连浇水都不敢用沟渠里的大路货,而是每天半夜去后山的灵泉眼,一桶一桶挑回来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 看著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灵谷,刘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娘,俺出息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了一点碎屑放在手心,低声嘟囔著。 “等明天交差换了贡献点,俺就去集市上扯二尺红头绳,再买两斤带油星的腊肉,托下山的师兄给您带回去。” “吱吱。” 一只雪白的小脑袋从草棚的横樑上探了出来。 这小东西最近似乎吃腻藏经阁的纸,天天往这地里跑。它也不捣乱,就是蹲在田埂上,像个监工一样看著刘根干活,偶尔抓两只虫子打牙祭。 “你也还没睡啊。”刘根笑了笑,把手里的馒头屑递过去,“吃点吧,明天就有新米吃了。” 小白鼠跳下来,嗅了嗅馒头屑,却没吃。 它忽然竖起耳朵,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刨动,身上的白毛微微炸起,对著田埂外面的黑暗发出一阵急促的低鸣。 “咋了?” 刘根愣了一下,心中隱隱升起不安。 这只老鼠很有灵性,每次有蛇虫靠近,它都会这样示警。 但今晚这反应,比遇见毒蛇还要激烈。 沙沙~沙沙~ 不是风吹稻浪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轻很急,且不止一个人。 刘根猛地掀开棉被,抓起手边的锄头,赤著脚衝出草棚。 黑暗中,几道黑影正迅速在田间穿梭。他们手里拿著镰刀,动作嫻熟而狠辣,所过之处,饱满的稻穗被成片成片地割下,然后迅速塞进隨身携带的大麻袋里。 不是野兽。 是人祸。 “住手!” 刘根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一声吼,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几道黑影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窝囊的杂役弟子竟然还没睡死。 “被发现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耐烦,“动作快点,这个废物交给我。” 第26章 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借著微弱的月光,刘根看清说话的人。 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正是灵植堂的管事,张大福。 “张大福,你干什么,那是俺的穀子。” 刘根红著眼,挥舞著锄头就冲了上去。 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换丹药的希望,是他给娘买红头绳的指望。 “找死。” 张大福冷笑一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直到刘根衝到近前,他才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土黄色的光芒。 “地刺术。” 一根尖锐的石刺猛地从刘根脚下的泥土中窜出,狠狠地扎穿他的脚掌。 “啊!” 刘根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锄头脱手飞出。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退缩。他双手扣进泥土里,拖著流血的脚,一点一点向张大福爬去。 “这是俺的……你们不能抢……” “抢?” 张大福走过来,一脚踩在刘根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这块地是灵植堂的,我是灵植堂的管事。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是宗门的財產,我来收割是天经地义,怎么能叫抢呢?” 他俯下身,拍了拍刘根满是泥污的脸,满脸戏謔。 “倒是你,深更半夜拿著锄头袭击管事,是不是想造反啊?” “你胡说。”刘根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著牙,“这地是你分给俺的荒地,你说种不出来就滚蛋,现在俺种出来了,你就要抢功劳。” “聪明。”张大福讚许地点点头,“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他直起身,对几个正在疯狂收割的狗腿子挥了挥手。 “都给我割乾净,一粒都不许留。” “是,管事!” 几个杂役弟子也是平时跟著张大福作威作福的,此时更是卖力。他们不仅割走稻穗,还恶意地踩踏剩下的秸秆,將这片刘根精心伺候的心血,踩得稀巴烂。 刘根眼睁睁看著一片片金黄倒下,变成泥地里的垃圾。 他的心在滴血。 “俺跟你们拼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刘根猛地抱住张大福的小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这是野兽的打法,也是弱者最后的反抗。 “啊!”张大福痛呼一声,没想到这泥腿子真敢咬人,“鬆口,你个疯狗,给我鬆口!” 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地踹在刘根的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著刘根的额头流下,糊住他的眼睛。但他就是不鬆口,死死咬著那块肉,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妈的,找死!” 张大福眼中杀机毕露,他手中凝聚起一团灵力,就要对著刘根的天灵盖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如闪电般从草棚方向射来。 一直躲在暗处的小白鼠出手了,它速度极快,直接扑到张大福的手背上,尖锐的牙齿瞬间咬破他的虎口。 “哎哟!” 张大福手一抖,那团灵力散去。 小白鼠一击得手,並不恋战,借力一蹬,窜入旁边的灌木丛中,瞬间没了踪影。 这一下打岔,让张大福的杀意消退不少。毕竟这里是宗门,虽然是偏僻的西山,但真要杀了人,处理起来也麻烦。 而且,这个杂役弟子背后似乎还有个藏经阁的长老…… 虽然长老是个吃閒饭的,但毕竟是个筑基期。 “晦气!” 张大福一脚將已经昏迷过去的刘根踢开,捂著流血的手背,骂骂咧咧。 “行了,撤!” 此时,几个狗腿子已经將所有的灵谷装好袋,一行人如同蝗虫过境,带著满满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这片狼藉的土地,和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刘根身上的血跡,也冲刷著这世间的不公。 藏经阁。 灯火如豆。 顾清源正在修补一本名为《因果论》的佛经,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挠门声。 “吱吱,吱吱吱!” 顾清源打开窗。 小白鼠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跳了进来,它的嘴里叼著一根断掉的稻穗,稻穗上还沾著血。 它把稻穗放在顾清源面前,两只前爪不断地比划著名,嘴里发出焦急的叫声,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哀求。 顾清源看著带血的稻穗,这是刘根种出的变异灵谷,颗粒饱满,呈紫金色。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血跡。 通过春秋笔意的感知,他仿佛看到一幅画面: 漆黑的夜,挥舞的镰刀,少年的惨叫,还有狠狠踩在少年头上的脚。 “张大福……” 顾清源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怒火衝天,也没有杀气腾腾。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的不公,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那个傻小子为了种这点地,把命都搭进去,他没偷没抢,只是想靠自己的力气吃口饱饭。 这世道,连这都容不下吗? “知道了。” 顾清源摸了摸小白鼠的脑袋,指尖渡过去一缕暖流,烘乾它的皮毛。 “辛苦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 这是他在升任长老后,宗门配发的《宗门执事考评录》,专门用来记录各堂口低阶执事的工作表现,虽然是个形式主义的东西,平时根本没人看。 但今天,它要用来记帐。 “耗子。” 顾清源唤了一声。 小白鼠立刻跳上他的肩膀,像个整装待发的战士。 “带路,去西山。” 顾清源提起盏旧灯笼,推门而出。 他走得很慢,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雨夜中,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自动滑落,衣角不湿分毫。 第二天清晨。 灵植堂,正厅。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灵谷验收入库大日子。 庶务堂长老叶小婉亲自坐镇,几位灵植堂的管事都在一旁陪著笑脸。 张大福站在最前面,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身后,堆放著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叶长老。”张大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西山七號灵田这个月的收成,属下採用最新改良的耕种之法,不仅產量翻倍,而且品质极佳。” 说著他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抓出一把灵谷,双手奉上。 灵谷颗粒饱满,色泽紫金,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第27章 这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 叶小婉眼前一亮,她伸手接过神识一扫,不由得讚嘆。 “好米,虽然灵气含量不高,但胜在气血充盈,穀壳薄而肉厚,这是变异品种?” “长老慧眼。”张大福拍马屁道,“这是属下日夜钻研,精心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属下斗胆给它起了个名,叫大福米。” “大福米?俗了点。”叶小婉笑了笑,“不过既然是你种出来的,你有权命名。这次你立了大功,这米若是推广开来,对宗门凡人杂役大有裨益。我会向掌门为你请功,记一大过……哦不,一大功。” 张大福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磕头:“多谢长老栽培,多谢长老!” 周围的其他管事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这死胖子平日里偷奸耍滑,没想到真让他搞出名堂。 就在张大福以为自己即將飞黄腾达的时候,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他进来,谁敢拦著!”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两个守门的弟子跌跌撞撞地退了进来。 顾清源背著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浑身是泥,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 正是刘根。 刘根的头上缠著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脚还拖在地上,但他怀里死死抱著豁了口的锄头。 “顾长老!”叶小婉连忙站起身,对於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老人,她始终保持著敬意。两人眼神对视后,都默默点了下头。 “您怎么来了,这是……”她看了一眼顾清源身后的刘根,眉头微皱。 “我来送个帐本。” 顾清源没有看张大福,径直走到叶小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將《宗门执事考评录》放在桌上。 “这孩子说他的米被人抢了,我想著宗门自有法度,抢劫同门可是重罪,所以带他来认认人。” 张大福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是灵植堂管事,刘根是他的下属。这地归他管,米归他收,怎么能叫抢? “顾长老,您这话说得严重。”张大福硬著头皮上前,“这刘根是我手下的杂役,平日里懒惰成性。这米乃是我亲自指导亲自培育的,他不过是帮著除除草,怎么能说是他的米?” “你放屁。”刘根怒吼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地是俺翻的,肥是俺沤的,水是俺挑的。你昨天晚上带著人来割俺的稻子,还打俺,这米就是俺的!” “住口。”张大福厉声喝道,“此时当著叶长老的面,岂容你这泼皮撒野。证据呢,你说这米是你种的,你有何证据?” 刘根愣住了。 证据? 地里的稻子都被割光,剩下的秸秆也被踩烂,他哪里还有证据? “我有。”顾清源淡淡开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白鼠,放在桌子上。 “吱吱!”小白鼠生气地叫了两声。 “昨天晚上有人想杀这孩子灭口,这耗子护主,咬了那人一口。”顾清源看著张大福,“张管事,你的手上是不是有个伤口?” 张大福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叶小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是傻子,看到张大福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 “张大福,把手伸出来。”叶小婉声音冰冷。 “长老,冤枉啊,这是老鼠咬的没错,但我是去巡查……”张大福还在狡辩。 “巡查需要带著镰刀,巡查需要把人往死里打?” 顾清源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土,黑得发亮,散发著一股怪味。 “这是从那片地里取的土。”顾清源道,“这种土是用某些特定材料,按特定比例配製的。” 他看向张大福:“既然你说这米是你培育的,你告诉我这土里的配料比例是多少,深耕法需要翻土几寸,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 张大福张大了嘴,冷汗如雨下。 他哪里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收割! “三……三七分?翻土……三寸?”张大福胡乱猜测。 “错。”刘根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透著一股子坚定。 “配料比例是三成两成五成,翻土要一尺,不能多也不能少。浇水要在这个时辰,也就是日出之前。因为那时候地气上升,水能润根……” 说起种地,刘根就像变了个人。 他的眼睛在发光,枯燥的数据在他嘴里如数家珍,这是他日日夜夜趴在泥地里换来的经验,是谁也抢不走的证据。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浑身是泥的少年,哪怕是不懂种地的人,也能听出这里的门道和心血。 张大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叶小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顾清源行了一礼。 “顾老,是我失察。” 隨后,她转向张大福,眼中杀气腾腾。 “身为管事,欺压弟子,抢夺功劳,更企图杀人灭口,张大福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来人!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永世不得踏入归元宗半步。”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如狼似虎地衝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將张大福拖了下去。 “饶命啊,长老饶命!” 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刘根呆呆地站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叶小婉走到他面前,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米,叫什么名字?” “长老,俺之前……” “咳!”正慢悠悠喝茶的顾清源突然咳嗽了一声,“让你说就老实说,別废话。” “叫……紫源米。” “好名字。”叶小婉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灵植堂的执事,专门负责种植紫源米,这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 刘根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是委屈,也是释然。 顾清源放下茶杯,把桌上的小白鼠揣回袖子里。 “走了。”他站起身,背著手往外走。 “顾老。”刘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喊道,“谢谢您。” 顾清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藏经阁。 顾清源將小白鼠放在桌上,奖励了它一颗真正的聚气丹。 “干得不错。”小白鼠抱著丹药,欢快地叫了两声。 顾清源翻开脑海中的无字天书。 刘根的一页,画面定格在少年站在大厅中央,侃侃而谈种地心得的那一刻。 第28章 衣服不合身? “刘根遭窃,几近身死。然天道好还,在叶小婉与灵鼠之助下,沉冤得雪。紫源米名扬宗门,农家子终得正果。” 【获得奖励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极。】 顾清源看著新生成的岁月墨,又看了看正在啃丹药的小白鼠。 “原来你才是最大的贏家。” 他笑了笑,將岁月墨融入小白鼠的体內。 归元宗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漫长。 藏经阁的窗纸糊了好几层,依旧挡不住钻进来的寒气。屋內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线。 顾清源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只核桃,正用一把小银锤轻轻敲击。 咔。 核桃壳裂开一条缝,一只雪白的小爪子立刻伸了过来,急不可耐地扒拉著顾清源的手指。 “急什么。” 顾清源用银签挑出完整的核桃仁,放在掌心。 正式命名为小白的寻宝鼠立刻捧起核桃仁,两只后腿直立,像个人一样坐在桌子上,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这几年来,小白胖了一圈。 它的皮毛愈发光亮,原本只有绿豆大的眼睛,现在看著黑亮黑亮的,透著股机灵劲儿。 大概是吃多带有灵气的书页和丹药残渣,身上稀薄的破禁鼠血脉似乎觉醒了一些,对於灵气的感应越发敏锐。 不仅如此,它还添了个毛病,爱藏东西。 顾清源前些日子在床底下发现一个隱蔽的鼠洞,掏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 有弟子遗落的玉佩纽扣,有炼器堂废弃的金属残片,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顺来的下品灵石。 这小东西,儼然把藏经阁当成它的私库。 “吱吱。” 小白吃完核桃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又用尾巴扫了扫顾清源的手背,示意再来一颗。 “没了。”顾清源放下银锤,“吃多了积食。” 正说著,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听声音来人走得很急,却又有些迟疑,走到门口停顿许久,才轻轻叩响门环。 “进来吧。”顾清源开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风裹挟著雪花涌入,隨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紫红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著宽玉带,手里还提著两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若不是黝黑粗糙的脸和布满老茧的大手,活脱脱就是一个凡俗界的富家翁。 正是当年的刘根。 这么多年过去,刘根早已不是被人踩在泥地里的杂役弟子。如今他是灵植堂的执事,专门负责紫源米的种植与推广,手底下管著几十號杂役弟子,在宗门低阶弟子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顾长老。” 刘根反手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脸上堆起笑容,只是笑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苦味。 “这大雪天的,怎么不在屋里享福,跑到我这冷清地界来了?”顾清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根放下食盒,搓了搓冻红的手,有些侷促地坐下。 “长老,俺是来给您送年货的。” 他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凡俗的吃食,而是一壶温好的玉泉酿,还有两盘用紫源米做的精致糕点,上面点缀著灵果脯,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新收的紫源米,特意磨了细粉做的。还有这酒,是俺托人从山下坊市买的,听说对筑基期修士也有好处。” 刘根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给顾清源斟酒。 顾清源看著他,这身锦缎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尤其是肩膀和腋下,勒出几道褶皱。 刘根坐得也不舒服,屁股只沾半个椅面,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受刑。 “衣服不合身?”顾清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绸缎,苦笑一声:“是不太合身。俺这身板穿粗布衣裳穿惯,绸子滑溜溜的,干活都不利索。” “既然不舒服,为何要穿?” “因为我是执事。”刘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底下那些弟子都看著呢,我要是还穿得像个泥腿子,他们不服管,外人也笑话咱灵植堂没体面。” 顾清源放下酒杯,目光平静:“体面是做给別人看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说吧,这次来,遇上什么难事了?” 刘根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他沉默许久,才长嘆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长老,我……我不想干了。” 这个曾经为了种地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神情颓丧。 “怎么,有人又欺负你了?”顾清源问。 “没人敢明著欺负我。”刘根摇摇头,“紫源米如今是宗门的招牌,叶长老护著我,掌门也夸过我。可是这米太好,好得让人眼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请柬,放在桌上。 “这是內门陈长老的寿宴请柬,请我明晚去赴宴。” 顾清源扫了一眼,陈长老也是筑基后期修士,出身修仙家族陈家,在宗门內势力盘根错节。 “他一个內门长老,请你一个炼气期执事赴宴,怕是宴无好宴。” “是啊。”刘根苦著脸,“前些日子陈长老的侄子来找过我。说是想跟我合作,让我把紫源米的秘方交出来,由陈家在宗门外的几万亩灵田里推广种植。他们说给我三成的乾股,保我一辈子荣华富贵。” “你没答应?” “我哪敢答应!”刘根急道,“这紫源米是宗门的根基,叶长老千叮嚀万嘱咐,配方绝不能外泄。我要是私下给了陈家就是背叛宗门,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刘根抱著头,声音哽咽,“我不给他们就不让我安生,最近我的灵田里经常莫名其妙地遭虫灾,负责看守的弟子也被人打伤。陈家放话,如果我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执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甚至小命难保。” 顾清源听著神色未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紫源米虽然只是低阶灵米,但產量大受眾广,其中的利润足以让筑基期甚至金丹期修士动心。 刘根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就像是一个抱著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第29章 去吧,地里踏实 “叶长老怎么说?”顾清源问。 “叶长老最近闭关衝击金丹,庶务堂的事暂时由別人代管,我实在没办法了。” 刘根抬起头,眼中满是求助的渴望,“顾长老,您主意多。您教教我这坎儿该怎么过,实在不行,我……我就把秘方交出去算了,这执事我不当了,回家种地去。” 顾清源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慢慢剥著。 “交出去?” “交给陈家,李家会不会来找你?张家会不会来找你?”顾清源淡淡道,“你手里只要捏著这个独家秘方,就永远是块肥肉。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迟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根脸色煞白:“那咋办,难不成只有死路一条?” “吱吱!” 小白鼠忽然叫了两声,它不知何时爬到红漆食盒旁边,费力地拱开盖子,从里面拖出一块紫源米做的糕点。 因为糕点太大,它拖不动,索性用爪子把糕点拍碎,碎屑溅得满桌都是。 它也不独吞,把大块的推到顾清源手边,自己只留了一小块碎屑,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你看这耗子。”顾清源指了指小白,“它知道这块饼太大,它吃不下,也护不住。所以它把它拍碎,分了。” 刘根愣愣地看著老鼠:“分……分了?”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顾清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陈家想要秘方,无非是为了垄断紫源米的生意,赚取暴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这水搅浑呢?” “搅浑?” “明天你在藏经阁门口,贴一张大红榜,把紫源米的配土秘方、种植要诀、甚至是你这几年的心得体会,统统写在上面。” “公之於眾。” 刘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公……公开?那……那可是秘方,大家都知道了,这米就不值钱了!” “米不值钱人就值钱。”顾清源道,“如果全天下的灵植夫都知道怎么种紫源米,陈家还要你的秘方做什么,他们还能威胁你什么?” “而且这米本就是为了让凡人吃饱饭而生的,若是藏著掖著,只能惠及宗门这一小方天地。若是传遍天下,让赵国甚至其他国家的凡人都能种、都能吃……” 顾清源看著刘根,声音变得有些深沉。 “刘根,你当年种这米的初衷,是为了当执事,还是为了让你娘,让你家乡的人不饿肚子?” 刘根呆坐在椅子上,眼神从迷茫到挣扎,最后渐渐变得清明。 他想起在泥地里打滚的自己,想起饿得只能啃冷馒头的夜晚,想起家乡乾裂的土地和饿得面黄肌瘦的乡亲。 “我……我想让人吃饱饭。”刘根喃喃自语,手渐渐鬆开衣角。 “这就对了。”顾清源笑了笑,“稚子怀金,是祸。但若是把金子撒在地上,让路人皆可拾取,便是功德。” “而且你以为宗门会怪罪你?”顾清源冷笑一声,“叶小婉那丫头若是在,也会支持你这么做。归元宗作为正道门派,若是能將此等利民之术布施天下,所获得的名望和气运,远比几万斤米的利润要大得多。” “陈家敢为了私利威胁你,但他们绝不敢为了私利,去阻拦宗门的大义。” 这一招,叫阳谋。 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刘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 “长老,我懂了。” 他解开勒得自己不舒服的玉带,脱下紧绷的锦缎长袍,只穿著里面的粗布內衬。 “这衣服,穿著確实累。”刘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憨厚笑容,“还是这样自在。” 第二天。 藏经阁前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榜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大白话,详细记录了紫源米的种植全过程。从选种、配土的比例,到浇水的时间、除虫的方法,事无巨细,一览无余。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杂役弟子好奇看了两眼。 但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外门,甚至惊动了內门。 无数灵植夫蜂拥而至,拿著纸笔拼命抄录。 “天哪,原来关键在於松针灰和妖粪的比例。” “还要用废土中和,难怪我之前种的都死了。” “刘执事真是大善人,这种秘方都捨得拿出来。” 人群中,讚嘆声不绝於耳。 而在人群的外围,几个陈家的弟子脸色铁青,手里拿著原本准备好的威胁信,此刻却怎么也送不出去。 秘方已经公开,满大街都是。他们再去威胁刘根,除了惹一身骚,没有任何意义。 当天下午,掌门出关。 听闻此事后,这位金丹真人沉默许久,最后嘆了一句:“大善。” 掌门亲自下令,將紫源米的种植法刻录在玉简中,不仅分发给宗门下辖的所有凡人城池,还派弟子送往周边的其他宗门,作为正道交流的礼物。 一场针对刘根的危机,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 刘根辞去灵植堂执事的职务,他说他不是当官的料,管不来人,还是种地踏实。 他申请去了宗门下辖的一个凡人小镇,做了一名专门指导农桑的农官。 临行前,他来藏经阁辞行。 这一次,他背著一个旧包袱,手里拿著跟了他好几年的锄头。 “长老,我走了。”刘根站在院子里,笑得灿烂,“听说山下的地多,我想去试试,能不能把这紫源米种得更好吃点。” 顾清源站在窗前,挥了挥手。 “去吧,地里踏实。” 看著刘根远去的背影,顾清源感到一种莫名的轻鬆。 那个被锦衣玉食裹挟,满脸焦虑的刘执事不见了。 那个脚踏实地,眼里有光的刘根又回来了。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属於刘根的篇章,再次更新。 画面中不再是宗门里的勾心斗角,而是广阔的田野。无数凡人农夫在田间劳作,金黄色的稻浪绵延到天边。 炊烟裊裊,孩童捧著大碗的紫米饭,吃得心满意足。 “刘根散金於眾,布施天下。紫源米流传四方,活人百万。舍小利而得大义,去浮华而归本心。此为:农圣之始。” 第30章 记风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特殊反馈:因紫源米惠及眾生,获得持续性微量功德加持。】 顾清源有些惊讶。 持续性功德?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流,正跨越虚空,匯入他的体內。 这力量不属於灵力,却能温养神魂,让他原本因为岁月侵蚀而有些疲惫的灵魂,变得清明透亮。 这比单纯的修为提升,更加珍贵。 “种下一颗种子,收穫一片森林。” 顾清源睁开眼,看向桌上的小白鼠。 小白正趴在红漆食盒里睡大觉,食盒空了,但它似乎很喜欢这个窝。 “看来,我也得找点事做了。” 顾清源自语道。 这几年隨著紫源米的普及,宗门的凡人杂役体质普遍增强,新入门的弟子中,拥有灵根的比例也比往年高了一成。 人多,书就不够看。 藏经阁的一楼最近总是人满为患,新来的弟子求知若渴,把门槛都快踏破。 顾清源决定整理一下被冷落的杂书,他在书堆里翻找著,忽然手指触碰到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 这册子被压在最底层,书页已经泛黄髮脆,封面上没有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清源轻轻吹去灰尘,翻开第一页。 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归元宗第三代守阁人,柳如烟绝笔。” 柳如烟? 顾清源搜寻记忆,並不记得这个名字。归元宗的歷史上,似乎没有这號人物。 他继续往下看。 “书山有路,然路尽头皆是虚妄。吾守阁数百载,阅尽万卷书,方知修仙不仅是修身,更是修忘。忘情,忘我,忘世……” 这是一本隨笔日记。 记录一个数百年前的守阁人,在漫长枯燥的岁月里,逐渐走向疯魔的过程。 但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夹著一张薄薄的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归元宗的后山,也就是被称为禁地的断崖,忘尘崖。 那里常年云雾繚绕,罡风凛冽,是宗门惩罚犯错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地图上,在崖底的一个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旁边標註著三个字:“听风穴”。 “听风?” 顾清源眉头微皱,他在这里待了许久,从未听说过崖底有什么听风穴。 “吱吱!” 小白鼠不知何时醒了,跳到桌上,看著那张地图,两只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它伸出爪子,在听风穴的位置上抓挠了两下,显得异常兴奋。 “你知道这地方?”顾清源问。 小白鼠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似乎在模仿什么声音。 顾清源若有所思,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不急。等雪化了,再去看看。” 窗外大雪纷飞,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掩盖过去的秘密,也孕育著未来的生机。 冬去春来,万物復甦。 藏经阁后院几株刘根当年种下的紫源稻留种,即便没人刻意打理,也倔强地抽出新芽。 小白鼠这几日也不怎么往外跑,总是趴在窗台上,两只小爪子捂著耳朵,似乎在躲避什么听不见的噪音。 顾清源知道,时机到了。 《守阁人日记》里记载的听风穴,只有在春分前后,当东南风与西北风在忘尘崖底交匯时,才会显露出口。 “走吧。”顾清源將日记揣入怀中,拍了拍小白鼠的脑袋,“去看看前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小白鼠“吱”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钻进顾清源的袖子里。 忘尘崖,位于归元宗后山的极深处。 这里是宗门的禁地,也是刑罚之地。两座如刀削般的孤峰对峙,中间形成一道狭长的一线天。 常年罡风凛冽,风如刀割,哪怕是筑基期修士,若是不开护体灵光,皮肤也会被吹裂。 宗门里犯了错的弟子,常被罚在此面壁思过,罡风吹过身体,既是惩罚肉身,也是磨礪心志。 顾清源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在通往崖顶的山道上。 此时正值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刚走到半山腰,顾清源便听到一阵奇怪的敲击声。 叮……叮……叮…… 声音清脆,有节奏,不像是风吹石头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凿石。 顾清源停下脚步,目光穿过薄雾。 在忘尘崖的一处突出的石台上,坐著一个年轻的弟子。 这弟子看起来极其消瘦,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头髮凌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时日。 但他没有像其他受罚弟子那样盘膝打坐,运功抵御寒风,也没有面露痛苦或悔恨。 他正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断剑,趴在漆黑的岩壁上,全神贯注地刻画著什么。 罡风颳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顾清源有些好奇,便偏离山道,走了过去。 走近顾清源才看清,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各种奇怪的线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弯曲如蛇,有的笔直如剑。看起来毫无规律,像是一团乱麻。 “你在干什么?”顾清源开口问道。 弟子手一抖,断剑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长痕。 他回过头,眼神有些呆滯,似乎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看到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愣了一下,却並未起身行礼,只是木訥地说道。 “记风。” “记风?”顾清源挑了挑眉。 “嗯。”弟子指了指岩壁上的线条,“刚才一阵风是从东南角吹来的,夹杂著湿气,声音是呜呜的,像哭。这是它的形状。” 他又指了指另一条线:“这一条是半个时辰前吹过的,从上面压下来的,很重,声音是吼,像兽。” 顾清源看著一壁的鬼画符,心中微动。 这世上有人记事,有人记帐,竟还有人记风? “你是哪个堂口的,犯了什么错被罚到这里?”顾清源问。 弟子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断剑:“我是传功堂的弟子,叫陈默,犯了妄言之罪。” “妄言?” “我说祖师爷留下的《归元剑经》总纲,第三句抄错了。”陈默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子死倔,“长老说我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罚我在此面壁三年。” 顾清源来了兴趣。 第31章 真假难辨,唯风知之 《归元剑经》是归元宗的立派之基,传承数千年,被奉为圭臬,这小子竟然敢说祖师爷错了? “你凭什么说错了?” “凭声音。”陈默抬起头,原本呆滯的眼睛里,忽然出现狂热的光,“剑鸣之声,应合天地律动。我试过无数次,每次练到第三句,剑鸣都会有极其微小的凝滯,是气机不顺的表现。” “我查阅宗门史册,发现在两千年前,藏经阁曾遭过一次火灾。之后流传下来的剑经,其实是后人凭记忆补全的,那个补全的人记错了。” 顾清源沉默了。 两千年前的火灾確有其事,他在整理古籍时也看到过记载。 但这只是一个炼气期弟子的推测,在讲究尊师重道的修仙界,质疑祖师爷的经典,確实是找死。 “你在这里刻这些,又是为了什么?”顾清源指了指岩壁。 “我想听听,以前的声音还在不在。” 陈默转过头,看著深不见底的悬崖,“书会骗人,人会记错,但风不会。这山谷的风吹了万年,如果把每一缕风的声音都记录下来,或许能从里面听到当年的迴响。” “大家都说我是疯子。”陈默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真是疯子吧。” 顾清源看著他,这又是一个痴人。 阿木痴於生存,赵山痴於復仇,刘根痴於种地。而眼前这个陈默,痴於真。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真,不惜得罪长老,被罚到这苦寒之地,还要在这里刻石头。 “风確实不会骗人。”顾清源忽然开口,“但你听的方法不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默一愣:“哪里不对?” “你只听到风撞在石头上的声音。”顾清源指了指耳朵,“那是风的皮,要想听风的骨得去风起的地方,或者风停的地方。” 没等陈默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顾清源已经背著手,继续向山崖下走去。 “长老,您去哪?下面是禁区,罡风会撕碎人的!”陈默在身后急切地喊道。 “我去听听风的骨头。” 顾清源的声音隨著风飘上来,人影已经消失在云雾中。 越往下走,风越大。 到了崖底已经不能叫风,而是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 这里的石头都被磨得光禿禿的,寸草不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顾清源撑起筑基期的护体灵光,青色光罩在风刃的切割下,发出阵阵滋滋声,仿佛隨时会破碎。 “吱吱!” 袖子里的小白鼠嚇得瑟瑟发抖,死死抓著顾清源的衣服不肯出来。 “別装死。”顾清源拍了拍袖子,拿出发黄的地图,“到地方了,该你带路。” 地图上標註的听风穴,就在这崖底的一处凹陷里。但这里到处都是凹陷,风声轰鸣如雷,根本分辨不出方位。 小白鼠探出半个脑袋,两只耳朵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 忽然,它指向左前方的一块巨石。 这块巨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巨石的背后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大概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风吹过这道裂缝並没有发出啸叫,反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就是这儿了。” 顾清源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內別有洞天。 穿过狭窄的入口,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令人惊奇的是,外面的狂风怒號,到了这里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洞內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洞壁上布满无数个蜂窝状的小孔。 “这就是听风穴?” 顾清源举起手中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洞穴。 在洞穴的深处,坐著一具枯骨。 枯骨穿著数百年前的守阁人服饰,盘膝而坐,背靠著石壁,腿上放著一支玉簫,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块留影石。 这应该就是日记的主人,柳如烟。 顾清源走过去,对著枯骨行了一礼。 “后辈顾清源,特来拜访。” 隨后,他捡起那块留影石。 灵力注入,留影石微微亮起,但投射出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 “……归元剑经必须改,若不改,怎么压得住那魔物……” “……师兄,你这是欺师灭祖,后人会怎么看我们?”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贏了,我们就是正统。把那一页烧了……” “……藏经阁起火,快救火……” 声音断断续续,嘈杂且模糊。有爭吵声,有兵器碰撞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並非来自留影石本身的记录,而是柳如烟用某种秘法,从这洞穴的风孔中提取出来的。 顾清源看向四周蜂窝状的小孔,原来如此。 这忘尘崖的特殊构造,使得它像是一只巨大的耳朵,收集了归元宗这几千年来隨风飘散的各种声音。 而这个洞穴就是耳蜗,將声音沉淀封存下来。 柳如烟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听到被掩盖在歷史尘埃下的真相。 两千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是人为。 是为了掩盖《归元剑经》被篡改的事实,而篡改的原因似乎是为了镇压某种东西,不得不牺牲剑经的纯粹性。 “难怪你会疯。” 顾清源嘆了口气。 作为一个守阁人,视书籍为生命,视真相为信仰。却发现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典籍,竟然是谎言的產物。 这种信仰崩塌的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道心。 顾清源伸出手,触碰面前枯骨。 “春秋笔意,记。” 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开,画面流转。 顾清源看到一个清冷的女子,日復一日地坐在这个黑暗的洞穴里,耳朵贴著石壁,倾听著来自过去的声音。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奋笔疾书,又將写好的东西撕碎。 最后她在绝望中吹响玉簫,在簫声中坐化。 “柳如烟,身为守阁人,心繫万卷书。於忘尘崖底,听风三千昼夜,窥得宗门隱秘。因不可言说之重,道心破碎,身死道消。嘆!真假难辨,唯风知之。”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地品岁月墨融入体內,顾清源感到自己的神识瞬间暴涨。 如果说之前的神识只是一条小溪,现在便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更奇妙的是,顾清源的听觉发生了变化。 他能听见风流动的轨跡,能听见岩石內部的纹理,甚至能从这寂静的洞穴中,听到几百年前柳如烟吹奏的一曲悲歌。 第32章 我好像真的疯了 “真相,有时候確实沉重。” 顾清源將留影石和玉簫收起,他没有打算去揭开两千年前的秘密。现在的归元宗已经习惯错误的剑经,若是贸然揭开,只会引发动盪。 他只是个观测者,不是审判者。 不过有些人,或许需要这个东西。 顾清源离开崖底,当他回到半山腰时,叫陈默的弟子还在这里刻石头。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听到了吗?”见顾清源回来,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急切地问道,“长老,风的骨头是什么声音?” 顾清源走到他身边,看著一壁的刻痕。 “风没有骨头。”顾清源道,“风只是个搬运工,它搬运的是声音,是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玉簫,递给陈默。 “这是柳如烟前辈的遗物。” “柳如烟?”陈默一愣,“是那位失踪的守阁人?” “你居然连这都听到了。不过她没失踪,她在下面听了一辈子的风。”顾清源道,“你说的没错,书会骗人人会记错,当年的《归元剑经》確实改过。” 陈默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出泪水,这是被理解被认可后的宣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听错!”陈默紧紧握著断剑,“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大逆不道,我没错!” “你没错,但你也没全对。”顾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是为了活,当年若不改宗门可能就没了。对与错在生存面前,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未在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支簫送你了。”顾清源指了指玉簫,“上面刻有柳前辈对音律的感悟,你若真想听懂风里的声音,光靠刻石头是不行的。你得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把风变成曲子?”陈默喃喃自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 “回去了。”顾清源转身欲走,“这里的风太硬,不適合吹簫。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满山的罡风吹成一首曲子,你就能出去了。” “长老。”陈默忽然跪下,对著顾清源重重一拜,“敢问长老名讳?日后陈默若有所成,定当厚报。” 顾清源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藏经阁,顾清源。” 陈默没有离开,依旧在石台上,只是不再用剑刻石,而是开始学吹簫。 两年后,陈默刑满释放。 走出忘尘崖的这一天,他没有回传功堂,也没有去爭辩《归元剑经》的对错,而是径直来到藏经阁。 “顾长老。”陈默站在门口,深深一揖,“弟子想求一职。” “何职?” “弟子想去后山,为您扫一辈子的落叶。” 顾清源正在修剪花枝,闻言笑了笑。 “扫落叶就不必。”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上面的风铃坏了,你去帮我掛个新的吧。记得,选个声音好听点的。” 陈默留在藏经阁,成了一名编外的执事,他不怎么说话,整日里不是在擦书,就是在后山吹簫。 宗门里的人都说,藏经阁现在成了怪人收容所。一个活了一百多岁才筑基的老头,刚送走一个种地的泥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吹簫的疯子。 藏经阁的夜,並不是绝对安静的。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裂的脆响。但对於陈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这半个月里,他瘦了三斤,此时已是丑时三刻,顾清源房间的灯早就灭了。 楼下的偏厅里,陈默还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捂著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脸色惨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別吵了……別吵了……”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在他的耳中,无数的声音正像潮水一样涌来,是藏经阁这栋古老建筑发出的声音。 横樑里的蛀虫正在啃食木心的咔嚓声,像是在嚼碎骨头;地基下的泥土正在被树根挤压的呻吟声,沉闷而压抑。 最可怕的是那些书,十万卷藏书,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个活人。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哭泣。 残留在书页上几百年前写书人的意念,隨著夜风的吹拂,化作无数细碎的杂音,钻进陈默过於灵敏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刑罚。 顾清源在忘尘崖底,给了陈默那支柳如烟的玉簫,让他学会把风变成曲子。 可是太难,他只要一鬆开捂著耳朵的手,声音就会像尖针一样刺入他的识海,搅得他头痛欲裂,甚至让他產生幻觉。 忍无可忍,陈默颤抖著手抓起玉簫,试探著吹了一个音。 簫声呜咽,不成曲调,却带著一股子宣泄的戾气。 这一声吹出並没有压住杂音,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四周的书架仿佛產生共鸣,所有的书页同时震动起来,原本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放大,变成无数人的尖叫和嘶吼。 “你也配改我的字?” “杀,杀光魔修!” “大道不公,为何我不入金丹!” 无数幻象在陈默眼前炸开,他看到血火,看到残肢,看到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修士向他扑来。 “啊!” 陈默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玉簫上,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身后的书堆。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陈默在极度的惊恐中睁开眼,看到一盏昏黄的灯笼,和一张布满皱纹的平静脸庞。 顾清源披著一件灰色的旧道袍,站在他身后。 “心乱了。” 顾清源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一屋子的嘈杂,清晰地落在陈默的耳中。 隨著这三个字落下,顾清源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默的眉心。 一股清凉温润的灵力,如同一汪清泉,缓缓注入陈默燥热混乱的识海。 那些尖叫声、嘶吼声、咀嚼声,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一点点平息下来。 陈默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长……长老。”他虚弱地叫了一声,眼中满是恐惧,“我……我好像真的疯了,我听见……听见它们都要杀我。” 顾清源扶著他坐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颗安神丹餵他服下。 第33章 这是打赏 “你没疯。”顾清源坐在他对面,把灯笼放在地上,“你只是开了一扇门,却忘记怎么关门。” “关门?” “听风穴的风,让你觉醒天耳通的雏形。”顾清源指了指他的耳朵,“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你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但你的心神不够强大,过滤不掉那些垃圾,所以才会被声音反噬。” “那……那我该怎么办?”陈默绝望地抓著头髮,“我不想听,我想睡觉,我想安静!” “堵住耳朵是没用的,声音是顺著心窍进来的。” 顾清源捡起地上沾血的玉簫,用衣袖轻轻擦拭乾净。 “柳如烟前辈当年也和你一样,她刚开始听风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耳膜刺破,后来她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疏,胜於堵。”顾清源將玉簫递还给他,“声音是流动的。你越是抗拒,它越是往你脑子里钻。你得学会引导它,让它顺著你的簫声流出去。” “现在的你,心里全是恐惧和戾气,吹出来的簫声自然也是乱的。乱上加乱,不死才怪。”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今晚別睡了。”顾清源道,“跟我出来。” 藏经阁的后院,寂静无声。 老松树在寒夜中挺立,树枝上掛著冰棱。 顾清源让陈默站在树下。 “听。”顾清源说。 陈默下意识地想要捂耳朵,却被顾清源用眼神制止。 “別去听书里的鬼叫。”顾清源指了指松树,“只听这棵树,听听它在说什么。” 陈默强忍著脑子里的嗡嗡声,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老松树上。 起初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静下来。”顾清源的声音在耳边引导,“它活了很久,根扎在泥土深处,它的皮在呼吸,它的血液在流动。它很冷,但它在忍耐。”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摒弃杂念。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陈默冻得瑟瑟发抖,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咚……咚……” 那是心跳声? 不,不是心跳,是树木內部水分极其缓慢流动的声音。 沉稳,厚重,像是一个老人在沉睡中的呼吸。 紧接著,他又听到另一种声音,是松针在寒风中微微收缩的紧绷声,有一种坚持的意味。 在这棵树的声音里,没有戾气,没有尖叫,只有一种经歷无数风雪后的平静与淡然。 陈默脑海中嘈杂的鬼哭狼嚎,在这股平静的声音面前,竟然奇蹟般地退散少许。 “听到了吗?”顾清源问。 “听到了。”陈默睁开眼,脸上出现震撼之色,“它很稳。” “对,就是稳。” 顾清源折下一根松枝,在手里把玩,“万物皆有声,也就是万物皆有气。书里的声音太杂,是因为那是人心,人心最是难测。而草木金石之声,最是纯粹。” “你现在驾驭不了人心,就先学著听草木。” “什么时候你能用簫声,吹出这棵松树的味道,你就算入门。” 说完,顾清源转身回屋。 “外面冷,练半个时辰就进来。別冻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陈默站在树下,握著玉簫。 他看著老松树,第一次觉得原来声音也是有温度的。 他试著举起簫,不再去想复杂的曲调,只是模仿著刚才听到的沉稳的节奏。 “呜……” 簫声依旧不顺畅,但这一次不再刺耳,而是多了一分像木头一样的钝感。 树上的积雪,被这簫声震落一小块,簌簌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成为藏经阁后院的雕像,却不再整日缩在角落里发抖。 白天,他会跟著顾清源去擦书,学著顾清源的样子,动作极慢,极轻。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古籍时,他不再是抗拒,而是尝试去安抚书页上躁动的声音。 “別吵了,歇歇吧。”他在心里默念。 神奇的是,当他心存善意与平静时,书里的尖叫声真的变小,变成絮絮叨叨的低语。 到了晚上,他就在后院吹簫。 他不吹曲子,只吹单音。 有时候是模仿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有时候是模仿雪落下的声音,有时候是模仿小白鼠啃核桃的声音。 小白起初很討厌他的簫声,每次他一吹,小白就会用爪子堵住耳朵,吱吱乱叫著逃跑。 但一个月后,情况变了。 这一天黄昏,夕阳西下。 陈默坐在石阶上,吹著一支新琢磨出来的调子。 调子很轻快,断断续续的,带著一点点咔嚓咔嚓的脆响。 小白正趴在墙头晒太阳,听到这声音,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疑惑地转过头,看著陈默。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像自己在吃东西? 咀嚼的快乐,吞咽的满足,竟然被这根破竹管子给吹出来了? 小白犹豫了一下,顺著墙根爬下来,慢慢凑到陈默脚边。它蹲在这里,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隨著节奏晃起尾巴。 一曲终了。 陈默放下簫,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水,但这是一种畅快的汗水。 “吱吱!” 小白叫了两声,从颊囊里吐出一颗没捨得吃的松子,推到陈默鞋边。 这是打赏。 陈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这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谢谢。”他捡起松子。 二楼的窗后,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小子,悟性不错。 然而修仙界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陈默的簫声虽然入门,但一双天耳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开春三月,惊蛰。 春雷乍动,万物生发。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天地间的气机最为活跃。对於陈默来说,这也是他耳朵最灵的时候。 这天深夜,雷雨交加。 陈默正在房中打坐,试图用簫声引导体內躁动的气血。 轰隆! 一道惊雷在藏经阁上方炸响。 陈默浑身一震,耳膜剧痛。就在这雷声滚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夹杂在雷声中,钻进他的耳朵。 第34章 听到,就是因果 那个声音不在藏经阁,而是在距离此地几里之外的丹鼎堂。 声音很杂,有金铁交鸣声,有火焰呼啸声,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低吼。 “……为什么还是不行,这炉血灵丹明明按古方配的……到底是哪里错了……” “……缺了引子……要活的……要有灵根的……” “……外门新来的弟子……处理乾净点……” 陈默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 血灵丹? 这是魔道禁药,以活人精血炼丹,早已被正道明令禁止。 而在丹鼎堂炼这种丹药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丹鼎堂的首席长老,號称丹痴的莫长河? 莫长河是金丹初期修士,在宗门內地位极高,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怎么会…… 陈默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想听,也不敢听。但这声音怎么都甩不掉,清晰地在脑海中迴荡。 紧接著,他又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 是个少年的声音。 “长老饶命……啊!” 声音戛然而止,陈默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不是因为噁心,而是因为惨叫声中蕴含的绝望与怨气,顺著声音传递过来,衝击著他的神魂。 听风者,听到不仅是声音,更是因果。 “怎么了?” 门被推开,顾清源提著灯走了进来,他感觉到了陈默屋內气机的紊乱。 陈默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惊恐。 “长老……我听到了……杀人……”他颤抖著抓住顾清源的袖子。 顾清源立刻反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將整个房间笼罩起来,隨后又掏出各种符籙阵盘,里三层外三层。 “就在丹鼎堂……莫长老……他在炼血灵丹……他杀了个弟子做药引!” “你確定是莫长河?”顾清源沉声问。 “是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带著颤,我以前在传功堂听过他讲课,绝不会错。”陈默肯定地说道。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清源沉默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莫长河是金丹长老,负责宗门丹药供应,权势极大。如果他真的墮入魔道,炼製禁药,事情就严重了。 但问题是,证据呢? 仅凭陈默这个炼气期废柴弟子的一句我听到了? 没人会信,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顾清源盯著陈默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除了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掌门,也不行。” “为什么?”陈默急了,“那是一条人命啊!而且他在炼魔丹,若是让他练成,还要死多少人?” “因为你太弱了。”顾清源无情地打断了他,“你是妄言之罪被罚过的弟子,在別人眼里你是个疯子,疯子的话谁信?” “而且你也太小看金丹修士,如果莫长河真的在炼血灵丹,他的丹房周围必然布下重重阵法。你能听到是因为今晚惊蛰雷动,破了他的音障。但这只是巧合。” “如果你现在跑去告发,执法堂去查,什么都查不到,莫长河有一百种方法毁尸灭跡。” “到时候死的不仅是你,连藏经阁都要跟著遭殃。” 陈默颓然地鬆开手,瘫坐在地上,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就像当年他指正《归元剑经》错误时一样,明明听到了真相,却因为人微言轻,被当成异类。 “难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陈默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 顾清源走到窗边,看著远处丹鼎堂的方向。漆黑的夜雨中,那边的天空隱隱透著不祥的血色。 “听到,就是因果。” “我们不告发,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顾清源转过身,看著陈默。 “你的耳朵,还需要练。” “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你能听出他在丹药里加了什么草药,练到你能听出他把尸体埋在哪,练到你能用声音,杀人於无形。” 顾清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满是灰尘的旧书,扔给陈默。 书名是《音煞初解》。 这是一本偏门的魔道功法,顾清源在整理旧书时发现的。正道修士不屑修炼,但这书里对於声音的运用,却有独到之处。 “从今天起,別吹树了。”顾清源淡淡道,“改吹刀。” “把风吹成刀,把声音变成刺。” “等你什么时候能隔著三里地,用簫声震碎一只茶杯,我们再来谈莫长河的事。” 陈默捧起这本书,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执念的火焰。 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要让那些被掩盖的声音,重见天日。 “弟子,遵命!” 这一夜过后,藏经阁的后院,簫声变了。 不再是温吞吞的松涛声,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陈默开始疯狂地练习,对著石头吹,对著水缸吹,甚至对著空中的飞虫吹。 起初,毫无效果。 但半个月后,顾清源发现,后院老松树的一根枯枝,在簫声响起时,竟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切口平滑,音刃初成。 而小白最近也不敢在陈默吹簫的时候靠近,它每次看到陈默拿起簫,就会嗖的一下钻进顾清源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越来越危险的疯子。 顾清源坐在案前,在无字天书上写下陈默名字后的第一行备註: “惊蛰夜,听魔音。少年心性,不平则鸣。此劫若过,当为史家笔锋。”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风雨欲来啊。” 秋风萧瑟,捲起满地枯黄。 藏经阁的后院里,陈默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横握著玉簫。他没有吹奏,只是闭著眼,手指在簫孔上轻轻跳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一片落叶飘过他身前三尺。 並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流。落叶便在半空中猛地一颤,瞬间从中裂开,切口平滑,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 “准头够了,但杀气太重。” 顾清源站在迴廊下,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点评道,“音杀之术,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你这一下,杀意都要溢出来,隔著老远就能让人察觉。” 陈默睁开眼,眼底有散不去的阴鬱。 这半年来他日夜苦练《音煞初解》,那晚听到的惨叫声成为他的梦魘,每当他闭上眼,就能听到那个少年的哀嚎。 这种折磨让他进境神速,但也让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个人像是一把绷紧的弓弦,隨时可能断裂。 第35章 救不救? “长老。”陈默声音沙哑,“我最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哦?” “丹鼎堂那边,每隔七天就会传来一种骨头摩擦的声音。”陈默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捏著簫管,“是有人在磨骨粉,而且宗门里最近失踪的弟子,已经有三个了。” 顾清源抿了一口茶,神色未变。 这些事,他都知道。 虽然没有顺风耳,但他有春秋笔意,也在宗门各处的名册上,看到三个失踪弟子的名字变成灰色。 莫长河已经疯了。 为了血灵丹,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偶尔的猎杀,开始频繁作案。宗门內虽然流言四起,但都在传是有魔修潜入,根本没人怀疑到这位德高望重的金丹长老头上。 “別急。”顾清源放下茶杯,“他在找死,但我们不能陪葬。” “还要等多久?”陈默露出痛苦的表情,“再等下去,又要死人了。” “快了。”顾清源看向天空阴沉的云层,“他在急,急就会出错。” 正说著,前院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人用灵力扣门,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藏经阁顾长老在吗?” 一个让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传来。 陈默猛地站起身,颤抖著嘴唇,吐出两个字。 “是他……” 那个惊蛰夜里的梦魘,那个炼人丹的魔鬼,莫长河。 “静心。” 顾清源一步跨出,按住陈默的肩膀,一股沉稳的灵力压下陈默体內躁动的气息。 “既然来了就是客,你是个执事,去沏茶。记住,你是聋子,你是哑巴,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 藏经阁正厅。 一位身穿暗红色丹袍的老者负手而立,他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看起来仙风道骨,唯独眼睛狭长且有些浑浊,偶尔闪过不易察觉的红光。 丹鼎堂首座,莫长河。 “哎呀,稀客稀客!” 顾清源迈著蹣跚的步子从后堂走出来,脸上堆满老年人特有的迟钝笑容,“莫长老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界,真是蓬蓽生辉啊。” 莫长河转过身,目光在顾清源身上扫了一圈。 筑基中期,气息衰败,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 “顾师兄客气,听闻顾师兄百岁筑基,一直没来道贺,今日特来討杯茶喝。” “哪里哪里,侥倖罢了。”顾清源招呼著,“来人,上茶。” 陈默端著茶盘走了上来,他一直低著头,死死盯著脚尖,儘量控制著呼吸的节奏。 但他还是听到了。 当他靠近莫长河三步之內时,他听到一阵令人作呕的声音。 不是心跳声,而是无数冤魂在嘶吼的声音,是莫长河身上的血煞之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尖叫。 更可怕的是,他在莫长河腰间,听到了极其微弱,像是小兽濒死般的喘息声。 是活人! 陈默的手一抖,茶杯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莫长河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向陈默。 “这位小友,似乎有些紧张?”莫长河眯起眼睛,一股无形的金丹威压缓缓释放,“老夫长得很嚇人吗?” 陈默感觉喉咙被人掐住,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想要退后,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呵呵,莫长老见笑。” 顾清源適时地伸出手,接过陈默手中的茶盘,顺势挡在两人中间,化解了这股威压。 “这孩子叫陈默,是个痴儿。以前在传功堂犯了错,脑子受到刺激,胆子比老鼠还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衝撞了莫长老,还请海涵。” 顾清源一边说著,一边亲自將茶杯递给莫长河。 “痴儿?”莫长河接过茶,目光依然停留在陈默身上,带著审视之意,“老夫怎么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这簫……” 他看到了陈默腰间的玉簫。 “哦,他平日里就爱在后山瞎吹。”顾清源嘆了口气,“吹得难听死了,跟鬼哭狼嚎似的。也就是我这儿缺人手,才留他一口饭吃。” “下去吧,別在这丟人现眼!”顾清源转头呵斥道。 陈默慌乱地行了一礼,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 莫长河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顾师兄。”莫长河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想借阅几本古籍。” “哦?莫长老学究天人,还需要看什么书?” “也是为了宗门。”莫长河嘆了口气,一脸忧国忧民,“最近魔修猖獗,不少弟子遇害。老夫想研製一种能安抚神魂祛除魔气的丹药。但总觉得差了点火候,想看看有没有关於神魂稳固方面的偏门典籍。” 神魂稳固? 顾清源心中冷笑。 怕是血灵丹里的怨气太重,冤魂反噬,快压不住了吧? “神魂类的书啊……”顾清源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有倒是有,不过都在丙字號库房的角落里积灰,既然莫长老为了宗门大义,老头子我这就去给您找找。” “有劳顾师兄。” 一刻钟后。 顾清源抱来了一摞发黄的旧书。 《安魂录》、《定心咒解》、《上古祭祀考》…… 莫长河翻看了一遍,这里面有几本,確实记载著一些压制怨念的邪法,虽然被正道斥为糟粕,但对他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多谢顾师兄。”莫长河起身告辞,“这些书老夫借阅几日,过些时日自当归还。” “好说好说。”顾清源一路將他送到门口。 看著莫长河化作一道遁光远去,顾清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一片冰寒。 “出来吧。”他对身后的阴影说道。 陈默走了出来,整个人已经湿透。 “长老……”陈默牙齿还在打颤,“他……他的……有个活人……是个女的……呼吸很弱……” “我知道。”顾清源转身走进屋,“小白刚才在他身上闻到了迷魂散的味道。” “那我们怎么办?”陈默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个女弟子还在他手里,他肯定是拿回去炼丹的,救不救?” 第36章 吹断金丹长老长生路 “救。”顾清源走到案前,拿起用来敲核桃的小银锤。 “不仅要救人,还要杀人。” “杀谁?” “杀莫长河。” 顾清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莫长河露出破绽的这一天。 这老魔头太贪,他为了压制反噬,不仅抓活人,还特意跑到藏经阁来找书。这说明他的血灵丹已经到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成丹之前的化怨。 这时候的他全部心神都在丹炉里,防御是最鬆懈的。 “今晚,他会开炉。”顾清源看向陈默,“你练了这么久的音煞,想不想试一试,你的簫声能否杀金丹?” 陈默愣住了。 杀金丹? 他一个炼气期? “正常情况下,你连他的护体灵光都破不开。”顾清源道,“但今晚不同,今晚我们要给他加点料。” 顾清源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回音石。”顾清源介绍道,“是当年柳如烟前辈在听风穴里留下的,它记录了忘尘崖底最狂暴的一次罡风啸叫。” “莫长河的丹房外有隔音阵法,也有防御阵法。我们进不去,也打不破。” “但这块石头可以。” 顾清源將回音石递给陈默。 “今晚子时,你去丹鼎堂后山的迴风口,那里是整个丹鼎堂气流的匯聚点。你用你的簫声引动这块石头里的风啸,再配合你的天耳通,找到莫长河丹炉的共振频率。” “共振?”陈默不懂这个词。 “就是找到声音的点。”顾清源解释道,“万物都有一个破碎的声音,你只要找到这个点,然后用簫声去撞击它。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轻轻一推。” “只要他的丹炉炸开,里面的万千怨魂就会反噬。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冤死鬼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精妙的计划。 利用声音的共振,引爆丹炉,借刀杀人。 陈默握著冰凉的石头,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退缩。 “我去。” 少年的眼中,燃烧起孤注一掷的决绝。 “长老,如果出现意外,我便自绝当场,此事万不能牵连其他人。” 子时。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丹鼎堂坐落在火脉之上,即便是深夜,地底也传出隆隆的闷响。 莫长河的私人炼丹房位於地下深处,四周布满重重禁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此刻,丹房內。 一尊巨大的血色丹炉正在熊熊燃烧,炉火不是红色的,而是惨绿色的鬼火。 丹炉旁躺著一个昏迷的女弟子,正是莫长河今天抓来的药引。 莫长河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快了……快了……”他一边往炉子里打入法诀,一边喃喃自语,“只要炼化这个纯阴之体,化解怨气,血灵丹就成了。我就能突破金丹中期,甚至后期!” “我的寿元將近,谁都想活下去,我也会带著你们的夙愿,同登大道。” 炉盖震动,里面传出无数悽厉的尖叫声,是之前九十八个弟子的冤魂在挣扎。 莫长河从怀里掏出今天在藏经阁借来的几本书,按照上面的邪法,开始念诵咒语,试图压制怨魂。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本书里有一本《安魂录》,被顾清源动过手脚。 其中一段咒语的音节,被微妙地改动了几个字。 这点改动平时没什么,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就像是在紧绷的弦上轻轻弹了一下。 丹鼎堂后山,迴风口。 陈默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捏碎手中的回音石。寒风呼啸,吹得他衣衫猎猎。 一股恐怖的无形声波从石头中释放出来,这是忘尘崖底积攒千年的罡风怒吼。 他闭著眼,所有的神识都集中在耳朵上。 通过天耳通,他穿透层层岩石和阵法,听到地下深处丹炉的声音。 “嗡……嗡……” 这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频率,像是一颗即將爆炸的心臟。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睁开眼,举起玉簫放在唇边,以身为媒,以簫为引。 將这股庞大的声波,压缩成一线,顺著风口直刺地下。 簫声悽厉,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破夜空,刺入大地。 地下丹房。 正念到关键咒语的莫长河,忽然感觉心神一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尖锐至极的啸叫。 这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瞬间衝散他的神识。 与此同时,原本就处於临界点的血色丹炉,在接收到这股特定频率的声波后,发生了剧烈的共振。 嗡~咔嚓! 坚不可摧的丹炉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 莫长河发出绝望的怒吼,但一切都晚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丹炉炸了。 积压在里面的恐怖怨气,连同惨绿色的地火瞬间爆发出来,席捲整个密室。 被囚禁许久的冤魂,在这一刻获得自由,带著滔天的恨意,扑向毁了它们的罪魁祸首。 “啊!” 莫长河被万鬼噬心,他的护体灵光在怨气的侵蚀下瞬间破碎,肉身被撕扯,灵魂被啃食。 一代金丹长老,就此陨落。 爆炸的衝击波衝破地表,掀翻丹鼎堂的一角。 整个归元宗都被惊醒,无数遁光朝著丹鼎堂飞来。 而在后山的迴风口,陈默放下玉簫,嘴角溢出鲜血。 刚才那一下不仅抽乾他的灵力,也震伤他的內臟。 但陈默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一直折磨他,属於莫长河的噁心心跳声,消失不见。 世界,终於安静。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走吧。”顾清源轻声道,“戏看完,该回去睡觉了。” “那个女弟子……” “放心,丹炉炸的时候我有分寸。那个方位的衝击力最小,她死不了。而且动静这么大,掌门很快就会发现她。” 顾清源拎起虚脱的陈默,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掌门来得很快,丹鼎堂被封锁的更快,很少有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炼气期的少年,用一支玉簫,吹断了一位金丹长老的长生路。 第37章 因为它承载不了一个谎言 藏经阁又恢復了平静。 陈默依旧在擦书,吹簫,只是簫声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他在无字天书上的那一页,又多出一行字: “以音入煞,陈默借风雷之势,破金丹魔炉。音杀之道,初露锋芒。此子,已可独当一面。”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顾清源收起墨,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餵老鼠的陈默。 “差不多了。” “该让他去听听,这天下更大的声音。” 岁月如流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转眼间距离丹鼎堂那场意外已过去整整十年,鼎堂的新首座是一位温和的女修,擅长炼製滋补的草木丹药。 宗门的气象似乎焕然一新,只有经歷过那晚的人,偶尔在深夜听到风声时,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 藏经阁依旧是老样子。 墙角的青苔爬高几寸,门前的石阶被磨得更亮一些。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著一卷新送来的书册,神色平淡。他的头髮已经全白,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行將就木的老树根。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陈默正伏在案前,整理著一堆乱如麻的旧书。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与阴鬱,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看起来甚是平凡。 但他那双耳朵却总是微微颤动著,捕捉著这世间哪怕最微小的律动。 这十年他没有再刻意修炼《音煞》,也没有再去试图用簫声杀人。 他学会了藏,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 “长老。”陈默忽然停下笔,头也没抬地说道,“有人来了。三个人,脚步虚浮,心跳急促,手里拿著重物。是礼法堂的人。” 顾清源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片刻后,三个穿著礼法堂服饰的弟子气喘吁吁地抬著一块巨大的石碑模具,走进了院子。 “顾长老。”领头的弟子恭敬地行礼,“奉掌门法旨,宗门即將迎来大庆,需重修《宗门功德录》,並刻录新的功德碑。掌门命我等来藏经阁查阅歷代长老的生平事跡,以保无误。” 顾清源点了点头:“这是好事,你们查便是。” 几个弟子放下模具,擦了擦汗,便开始在陈默的指引下,翻阅起一摞摞厚重的宗门史册。 陈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哎,找到了。”一个弟子翻开一卷书,念道:“丹鼎堂首座莫长河,於炼丹时遭地火反噬,为护宗门基业,以身殉道……嘖嘖,莫长老真是大义啊。” “是啊。”另一个弟子附和道,“听说当时爆炸很剧烈,若非莫长老用肉身压制火脉,恐怕整个丹鼎堂都要上天,这等功绩必须刻在功德碑的显眼位置。” 说著弟子拿出硃笔,准备在模具上勾勒莫长河的名字。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突然响起,弟子手一抖,硃笔在石碑上划出一道长痕。 眾人回头,只见陈默手里拿著玉簫,正轻轻抵在桌角上。刚才刺耳的声音,正是玉簫与木桌摩擦发出的。 “抱歉。”陈默说道,“手滑了。” 弟子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去写。 “写不得。”陈默忽然开口。 “你说什么?”弟子抬起头,有些不悦,“陈执事,这可是掌门亲自审定的稿子,你说写不得?” “这石头在哭。”陈默指了指石碑模具,眼神空洞,“你们听不见吗,每一笔落下去石头都在尖叫,因为它承载不了一个谎言。” “莫长河不是殉道,是魔修。他是因为炼製血灵丹炸炉而死,他的功德碑下压著近百条冤魂。” “放肆!” 礼法堂的弟子勃然大怒,“陈默,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藏经阁执事,竟敢污衊先贤。莫长老尸骨未寒,宗门早已盖棺定论,你这是在质疑掌门吗?” 陈默没有退缩,他走上前一步,灵敏的耳朵微微颤动。 “我没质疑任何人,我只是听到了声音。” “这史册里的墨跡是虚的,声音发飘。你们手里的笔是抖的,心跳在加速。你们自己也不信,对吗?” “既然不信,为何要刻?” “若是把这谎言刻在石头上,流传千年,后世听到的就全是杂音。” 陈默说得很慢,很认真。 但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疯言疯语。 “疯子……果然是个疯子!”弟子气急败坏,“早就听说藏经阁有个脑子不正常的执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不与你爭辩,此事我会如实稟报掌门。” 说罢几人也不查了,抬起模具就要走。 “慢著。” 二楼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顾清源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顾长老!您看这……”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连忙告状。 顾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默依旧倔强地站著,眼中满是执拗,哪怕如今的他,依旧容不下那个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 这是他的道,他可以把锋芒藏在簫声里,把听到的秘密藏在心里,却不可以让这样的存在刻在所有人的面前。 “陈默。”顾清源开口,“你觉得那是假的?” “我听得真切。”陈默道,“而且那天……” “真的在哪?”顾清源反问。 陈默愣了一下:“真的……在风里,在土里,在人心……” “你能拿出来给他们看吗?”顾清源指了指几个一脸愤慨的弟子,“你能把风里的声音抓出来,甩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就是真相吗?” 陈默沉默了。 他做不到。 声音是无形的,风过无痕。他能听到,不代表別人能听到。在世人眼里,白纸黑字的史册才是真,冰冷的石碑才是真。 而他的真,只是疯子的囈语。 “顾长老,您別听他胡说……”弟子还要解释。 “行了。”顾清源打断了他,“这功德碑你们拿回去刻吧,莫长河的事既然宗门已有定论,就按定论办。” “长老!”陈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清源没有理会他,只是对那几个弟子挥了挥手:“去吧,別耽误大庆。” 第38章 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 几个弟子如蒙大赦,抬著石碑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默一眼。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片死寂。 “你让我很失望。”陈默看著顾清源,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您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 顾清源走到案前,拿起记录著谎言的史册,隨手翻了翻。 “我知道莫长河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甚至宗主几人全都知道,但又如何呢?” “陈默,你在院子里待了这么久。你的耳朵越来越灵,但你的眼睛却越来越瞎。” 顾清源將史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一声脆响,震得陈默浑身一颤。 “你只听得见真假,却看不见因果。” “死人不能復生,活人却要还要继续活。有些真相,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妥协,是为了让宗门更稳地走下去。” “可是……”陈默握紧拳头,“难道就要让谎言流传千古吗?那我修这史,听这风,还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顾清源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一直缩在这个藏经阁里,听的只是一亩三分地的风。你以为归元宗就是天下,你以为这里的对错就是世间的真理。” “这太狭隘了。”顾清源指了指门外。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凡俗王朝的兴衰,有亿万生灵的悲欢,有妖魔横行的乱世,也有圣人教化的乐土。” “那里的风比这里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你若是真想做一个记录真实的史官,真想修一部没有杂音的史册,就不该守著这堆故纸堆发霉。” “走出去。” 顾清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陈默的心头。 “去听听长河落日的声音,去听听大漠孤烟的声音,去听听市井街头的叫卖,去听听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等到哪一天,你能把这天下的声音都装进你的簫里,能用你的笔,写出一本让石头都不得不低头的真史。” “那时候你再回来,把莫长河的名字从碑上抹去。” “谁敢拦你?” 陈默呆立在原地。 他一直在这个院子里画地为牢,为了一个宗门的错字,为了一个长老的罪行,纠结痛苦。 原来,是他把路走窄。 风是流动的,史官也应该是流动的。 困在笼子里的鸟,即便叫得再好听,也唱不出天空的辽阔。 良久,陈默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他对著顾清源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弟子,受教。” 陈默准备离开,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却又像是早已註定。 临行前的晚上,藏经阁的后院里摆了一桌酒。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顾清源自己酿的浊酒。 小白鼠蹲在桌角,抱著一颗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它似乎感觉到离別的气氛,今晚格外乖巧,没有去祸害陈默的衣角。 “想好去哪了吗?”顾清源问。 “没想好。”陈默摇摇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 “那就一直走。”陈默看著天上的月亮,“走到哪,听到哪,记到哪。” 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陈默打开包袱,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斗篷,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兽皮缝製的,摸上去冰凉,却透气。还有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纸张坚韧,水火不侵。 以及,一只面具。 这是一只木製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眼孔,甚至没有嘴。 “这是无相面具。”顾清源道,“你这张脸太苦,以后行走江湖少说话,多听。戴上它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只是个过客,是个记录者。” “还有这本册子,是用忘尘崖边的韧皮树做的。你在上面写字,除非你自己想擦,否则万年不腐。” 陈默抚摸著面具,指尖微颤。 “长老,我……” “別矫情。”顾清源打断了他,“我这人懒,不喜欢送別时哭哭啼啼的,你走我也清净几天。” “这簫,你带著。”顾清源指了指陈默腰间的玉簫,“它虽然杀气重,但也是个保命的傢伙。记住簫声可杀人,亦可渡人。” 陈默默默地將面具戴在脸上,遮住略显沧桑的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整个人瞬间变得神秘莫测,气息內敛,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多谢长老。” 面具下,传出陈默闷闷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归元宗的山门外,走出一个头戴面具身披灰斗篷的怪人。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马,只是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步步沿著山道向下走去。 山风吹过,他腰间的玉簫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顶楼,目送著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他没有悲伤。 雏鹰离巢,是为了飞得更高。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陈默的那一页,画面变了。 不再是缩在角落里捂著耳朵的疯子,也不是在后山吹簫的杀手。 而是一个行走在天地间的游吟诗人,他走过繁华的都城,走过荒凉的古道,他坐在茶馆里听书,站在战场边听风。 他的笔下,记录的不再是宗门的琐事,而是这浩瀚修仙界的真实。 “听风者陈默,离宗入世。戴无相之面,执史官之笔。不为一家一姓修谱,只为天地眾生立传。此去山高水长,风声不绝。”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上。】 顾清源感觉双眼一阵清凉,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主峰。 在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和祥云瑞气之下,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庞大宗门的气数。 有金色的功德,有灰色的暮气,也有黑色的业障。 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原来如此。”顾清源喃喃自语。 这归元宗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內里已经开始腐朽。 陈默走了,但他留下的问题还在。 莫长河虽然死去,但他背后的黑色业障並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蛛网一样,延伸到更深的地方。 “看来这閒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 第39章 只能说侥倖而已 “吱吱!” 小白鼠从楼下跑上来,手里举著一块从陈默房间里搜出来的肉乾,献宝似的递给顾清源。 顾清源接过肉乾,笑了笑。 “走了也好。” “省得跟我抢零食。” 顾清源收回目光。 陈默走后的第三年,归元宗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位来自赵国皇室的使者,带著厚礼上了山,这使者不是为了求仙问道,而是为了求医。 据说赵国的老皇帝得了一种怪病,每到深夜便噩梦缠身,梦见无数厉鬼索命,太医束手无策,国师也看不出端倪。 赵国是归元宗的附属国,每年上贡大量资源。如今皇帝有难,宗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任务派发到丹鼎堂。 新任的丹鼎堂首座,那位温和的女修,带著几名精英弟子下了山。 然而一个月后,她们无功而返。 老皇帝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更重,据说现在不仅做噩梦,身上还开始长出一种像尸斑一样的黑斑,散发著恶臭。 “这不是病,是咒。”丹鼎堂首座在回报掌门时,面色凝重,“而且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血脉咒杀。有人在用老皇帝的血亲做引子,要灭绝赵氏一族。” “更可怕的是……”首座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在老皇帝的寢宫里,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血灵丹的味道。” 此言一出,掌门大惊。 血灵丹?莫长河不是死了吗,丹方也被销毁,怎么还会出现? 难道宗门里还有莫长河的余孽,或者说当年的事根本就没查乾净? 一股阴云,悄然笼罩在归元宗的上空。 而在藏经阁里,顾清源正一手餵小白鼠吃清神草,一手拿著封加急书信。 这是当年赵山后代托人送来的家书,信里说青州最近出现了一种怪病,好几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尸体乾瘪,像是被吸乾精血。 顾清源放下信,他看到这封信上缠绕著极其微弱的黑色丝线。 丝线连接著遥远的青州,也连接著归元宗的某处。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顾清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老迈的筋骨。 “小白,看来我们要出趟远门了。” 归元宗的山门巍峨高耸,常年被云雾繚绕。凡人站在山脚仰望,只觉得这是天宫所在,可望而不可即。 但对於顾清源来说,这却是一座住了百年的笼子。 清晨,顾清源起得很早。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將藏经阁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摆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砚台洗净,就连小白鼠平日里用来磨牙的桌角,都被他细心地擦了擦。 换下一身长老法袍,顾清源穿上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道衣。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腰间掛著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虽然空间不大,但胜在结实,也念旧。 “吱吱?” 小白鼠蹲在他的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抓著他的衣领,好奇地看著这一番折腾。 “走,带你下山吃好的。” 顾清源拍了拍它的脑袋,將一枚闭气符贴在门口,然后掛上一把铜锁。 锁是凡俗的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但在归元宗,还没人敢撬藏经阁长老的门。 顾清源没去向掌门辞行,只去了一趟庶务堂。 此时的庶务堂首座早已不是当年的叶小婉,叶小婉如今已是宗门的实权长老,正在闭关稳固境界。 接待顾清源的,是一个年轻的筑基期执事。 “顾师叔祖,您这是……”执事看著一身便装的顾清源,有些诧异。 “静极思动。”顾清源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老头子我在山上待了一百多年,骨头都快生锈。如今大限將至,想趁著还能走动,下山去转转,访访亲友,顺便寻些延寿的机缘。” 这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修仙界很多迟迟无法突破的老修士,在寿元將尽时,都会选择下山游歷。 一是为了却凡尘因果,二是为碰碰运气,万一在哪个山沟里捡到株千年灵草呢? 只能说侥倖而已。 执事不敢怠慢,连忙办理手续,还贴心地送了一张周边的地图。 “师叔祖,山下世道乱,您老保重。” 顾清源笑著接过地图:“省得,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人惦记。” 出了山门,顾清源並没有御器飞行,而是沿著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山道,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坊市时,他在一家牲口铺子前停了下来。 “道长,买脚力?”铺子的伙计是个精明的凡人,一眼就看出这老道士虽然穿得朴素,但气质不凡。 “这驴怎么卖?”顾清源指了指角落里一头黑色的毛驴。 这驴长得不算神骏,甚至有点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像是个王字,但眼神呆滯,耷拉著耳朵,正在慢吞吞地嚼著乾草。 “哎哟,道长好眼力。”伙计竖起大拇指,胡乱吹嘘,“这可是拥有黑风兽血脉的宝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三块碎银子。”顾清源打断了他。 伙计一噎,隨即苦著脸:“道长,这也太……” “四两,再加一袋胡萝卜。” “成交!” 顾清源牵著这头名叫黑豆的毛驴,晃晃悠悠地走出坊市。 他把小白鼠放在驴头顶上,自己则侧身骑在驴背上。 “走嘍。” 黑豆打了个响鼻,迈著不紧不慢的蹄子,顺著官道向南而去。 青州,位于归元宗南部三百里。 对於筑基修士来说,御剑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但顾清源骑著驴,走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像个真正的凡人游方道士,渴了饮山泉,饿了吃乾粮。遇到破庙就借宿,遇到村庄就討碗水喝。 他看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虽然归元宗是大宗门,庇护一方平安。但在修士看不到的角落里,妖兽伤人、盗匪横行、苛捐杂税,依旧压得凡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路边看到过饿死的流民,也看到过为爭夺水源而械斗的村落。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清源嘆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紫源米,撒在路边。 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飞下来,爭抢著啄食。 第40章 故人来访 第五天黄昏,顾清源终於来到青州地界。 夕阳如血,將眼前的大地染成一片金红。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贯东西,河水清冽,奔流不息。河两岸是阡陌纵横的良田,此时正值秋收,金黄色的稻浪隨风起伏。 赵公渠。 顾清源勒住驴韁绳,站在一座石桥上,看著脚下的流水。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赵山的生平,已经被过往行人的手摸得油光发亮。 石碑前还摆著几盘供果,香炉里插著几炷残香。 “吱吱。” 小白鼠跳到石碑上,嗅了嗅供果,转头看向顾清源,似乎在问能不能吃。 “这是给死人吃的。”顾清源敲了敲它的脑袋,“別不懂规矩。” 正说著,一个老农扛著锄头从桥上走过。 见到顾清源盯著石碑看,老农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又有些自豪地问道:“道长是外乡人,也知道咱们赵公?” 顾清源笑了笑,从驴背上下来,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至此,听闻赵公治水有功,特来瞻仰。老人家,这赵家后人如今可还在青州?”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善,便放鬆了警惕。 “在呢,咋不在?赵公当年立下规矩,赵家后人世代耕读,不许当官,也不许修仙。现在赵家就在城南的柳树巷,开著个私塾,教娃娃们读书呢。” “不过……”老农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道长若是去赵家,可得小心点,最近这青州城里不太平。” “哦?”顾清源心中微动,“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农四下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几分,神神秘秘地说道:“闹鬼,还是吸血的恶鬼!” “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城里好几个年轻后生晚上出门,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巷子里。那死状……嘖嘖,浑身乾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血一样,成了一具乾尸。” “官府查了吗?” “查个屁!”老农啐了一口,“官老爷说是瘟疫,把尸体匆匆烧了,还封了几条街。但谁家瘟疫是把人吸成乾儿的?大家都说是是妖魔作祟,专门来吃童男童女的!” 顾清源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籙,递给老农。 “多谢老人家告知,这是一张平安符,贴在门头,可保家宅安寧。” 这其实是一张低阶的驱邪符,虽然挡不住厉害的邪修,但对付一般的阴魂鬼物绰绰有余。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 告別老农,顾清源牵著驴走进青州城。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即將关闭。城內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闭门闭户,连打更的更夫都敲得没精打采,步履匆匆。 一股极其淡薄的血腥气,夹杂在晚风中,若隱若现。 小白鼠趴在顾清源的肩膀上,浑身的毛忽然炸起来。它对著空气中某个方向,呲了呲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闻到了?”顾清源轻声问。 “吱!”小白点了点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这是它最討厌的味道,死气,混杂著一种甜腻的药香。 和几十年前莫长河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来有些东西並没有隨著莫长河的死而消失。”顾清源拍了拍驴屁股,“走,去赵家。” 赵家宅院,柳树巷深处。 这是一座典型的书香门第,青砖黛瓦,门前种著两棵老柳树。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耕读传家四个大字。 此时大门紧闭,门上贴著两张新的门神像。 顾清源上前叩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 过了许久,门里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谁……谁啊?天黑了,今日不见客。” “故人来访。”顾清源开口,“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归元宗,顾清源。” 门內沉默片刻。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穿著一身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浓浓的忧色。 他看著门口牵著驴的老道士,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涌出激动的泪水。 “顾……顾爷爷?”中年儒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是赵丰,赵山的后代。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您终於来了!” 顾清源看著眼前这个中年人。 记忆中,赵山最后一次让家人上山时,確实带著个流鼻涕的小孙子,一晃眼孩子也两鬢斑白。 “起来说话。”顾清源扶起他,“这把年纪还哭鼻子,也不怕小辈笑话。” 赵丰擦了擦眼泪,连忙將顾清源请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净。正堂里供著赵山的牌位,香火繚绕。 “家里出事了?”顾清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赵丰的身子颤了一下,屏退左右,堂內只留下顾清源一人。 “顾爷爷,您要是再不来,赵家怕是要绝后了。” “自从半个月前,城里开始死人,我就觉得不对劲。死的全是有些根骨的年轻人。我记得祖父说过,邪门歪道最喜欢这种血食。” “几天前我家的小儿子,也就是您的玄孙辈,赵平安不见了。” “不见了?”顾清源眉头微皱。 “是。”赵丰声音哽咽,“平安那孩子才八岁,天生聪慧,前些日子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还说他有灵根,是个修仙的苗子。” “那天晚上他就睡在我隔壁屋,半夜我听到窗户响动,过去一看人就没了,只留下一滩黑血。” 说到这里,赵丰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浑身发抖。 “我报了官,也没用。后来我拿著祖父牌位去城隍庙烧香,结果牌位竟然裂了。” “这是示警。”顾清源沉声道,“牌位沾染太多的正气和功德,对邪物最是敏感,它裂说明邪物就在附近,而且很强。” “比当年的血手人屠还要强?”赵丰惊恐地问。 “或许。”顾清源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 在漆黑的夜幕下,他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一张由无数条红色丝线编织成的网,笼罩在整个青州城的上空。 每一条丝线都连接著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所有的丝线最终都匯聚向城北的一个方向。 那里是青州城的府衙,也是赵国皇室在青州的行宫所在。 第41章 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灯下黑啊。” 顾清源喃喃自语。 谁能想到吞噬人命的妖魔,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官府的大堂之上? “赵丰。”顾清源转过头,“给我准备一间静室。这几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不许看,不许听。” “还有,去买些大蒜和黑狗血,掛在门窗上。” 这些凡俗的辟邪之物,虽然挡不住修士,但能混淆视听,掩盖活人的气息。 赵丰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安顿好一切后,顾清源並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静室里,取出无字天书。 书页翻动,在空白的一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青州血祸,疑为皇室血脉咒杀之延伸,凡人如草芥,收割者居高堂。” 他放下笔,看向肩膀上的小白鼠。 “去吧。”顾清源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城北府衙转转。记住只看不动,若是遇到危险就钻地跑。你的土遁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抓得住。” “吱!” 小白鼠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顾清源闭上眼,盘膝而坐,神识隨著小白鼠的移动而延伸。 穿过坚硬的青石板,穿过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制。 一刻钟后。 小白鼠从府衙后花园的一座假山缝隙里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通过共享视野观察的顾清源,心头微微一沉。 这哪里是府衙的后花园。 这分明是一座人间炼狱。 原本雅致的荷花池此刻水色殷红如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池面上漂浮著无数白骨,有的还掛著残肉。 池中央,建著一座八角亭。 亭子里坐著一个人。 这是一个穿著蟒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脸色苍白。 他手里端著一只酒杯,杯中盛的不是酒,而是粘稠的鲜血。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的脚边,跪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孩童。 其中一个正是赵家失踪的小孙子,赵平安。 “好香的灵血啊。” 年轻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赵平安身上。 “虽然只是三灵根,但胜在血脉纯净。用来做最后一味药引,倒也勉强足够。” 他说著伸出一只手,指甲暴涨三寸。 赵平安虽然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没有落下,甚至恶狠狠地看著对方。 就在利爪即將刺破皮肤的瞬间,一道白光突然从假山中射出。 小白鼠忍不住了。 它虽然贪吃胆小,但跟了顾清源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见不得这种虐杀孩童的事。 它速度极快,直接撞向年轻人的手腕。 “嗯?” 年轻人反应更快,反手一挥。 一道血色的气浪卷出,直接將小白鼠拍飞出去。 小白鼠重重地撞在假山上,疼得吱吱乱叫,但它皮糙肉厚,又吃了那么多灵丹,时不时还能喝口稀释后的岁月墨,这一下虽然疼,却没伤到筋骨。 它一落地,立刻就要钻地逃跑。 “寻宝鼠?”年轻人惊讶几分,隨即变成狂喜,“还是变异的,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正愁找不到地灵根来中和药性,这就送上门来了。” “封!” 他单手掐诀,往地上一按。 整个后花园的地面瞬间变得坚硬,上面浮现出一层血色的阵纹。 小白鼠一头撞在地上,竟然没钻进去,反而撞得眼冒金星。 “小东西,往哪跑?”年轻人狞笑著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小白鼠,“乖乖进我的丹炉吧,这是你的荣幸。” 小白鼠绝望地缩成一团,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变老鼠干了。 就在魔爪即將抓住小白鼠的瞬间,一声清越的簫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这簫声极为突兀,不带丝毫杀气,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隨著簫声落下,年轻人伸出的那只手上,无名指突然毫无徵兆地断了。 切口平滑,鲜血喷涌。 “啊!” 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著手连退数步。 “谁,是谁?”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 只见高高的围墙之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灰衣人。 此人戴著一张无相面具,身披灰斗篷,手里拿著一支玉簫。 风吹过,斗篷猎猎作响。 “过路人。” 面具下,传出一个低沉而冷漠的声音。 “听闻此处有恶鬼磨牙,特来送葬。” 身穿蟒袍的三皇子赵元,死死捂著断指处,鲜血顺著指缝溢出,滴落在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原本妖异俊美的脸,此刻因剧痛和狂怒而扭曲,五官挤在一起,活像一只披著人皮的恶鬼。 “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赵元嘶吼著,声音尖利,甚至带著几分颤抖。 他虽未拜入仙门,但凭藉皇室秘传的邪法和这满池的血食,一身修为已堪比炼气圆满,甚至摸到筑基的门槛。 在这凡俗界他便是天,是主宰生死的王。 可眼前这个灰衣人,仅仅是一声簫鸣,便断了他一指。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法器轰鸣。就平平淡淡的一声,仿佛是风吹过枯枝的脆响,他的护体血煞竟如薄纸般破碎。 高墙之上。 陈默静静地站著,没有回答,只是將玉簫再次凑到唇边。 呜~ 簫声起。 这一次不是断指的脆响,而是一阵低沉的呜咽。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来的阴风,瞬间钻入赵元的耳朵,顺著耳膜直刺识海。 赵元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诉。 那些被他残杀的孩童、被他吸乾精血的壮丁,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伸出枯瘦的手臂,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滚开,滚开,孤是皇子,孤是真龙天子!” 赵元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周身血气翻涌。 “血煞卫,给我杀了他,把他剁成肉泥!” 隨著他一声令下,荷花池的血水中突然翻滚起来。 十二具通体血红的骷髏从池底钻出,它们身上披著残破的鎧甲,手中提著生锈的战刀,眼眶里燃烧著幽绿的鬼火。 这是赵元用活人炼製的血傀儡,每一具都有炼气中期的实力,且不惧疼痛,不死不休。 骷髏们踏著水面,向著高墙上的陈默衝去。 第42章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 陈默未动垂下眼帘,手指在簫孔上轻轻跳动,簫声陡然一变。 从低沉的呜咽,变成急促的短调。 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狂风捲起千堆雪。 空气中,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风刃凭空生成。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骷髏刚刚跃起,身体便在半空中僵住。 紧接著它们的骨骼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细线,隨后哗啦一声散落成满地碎骨。 切口平滑,整齐划一。 这就是顾清源给他的《音煞》。 不是用蛮力去砸,而是用声音去找骨头的缝隙,找万物的弱点。 “吱吱!” 就在陈默吸引所有火力的同时,假山下的小白终於缓过劲来。 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趁著赵元发疯,血傀儡离守的空档,嗖地一下窜到跪在地上的孩童身边。 赵平安已经被嚇傻,呆呆地跪在原地,小白鼠一口咬住赵平安的衣领,拼命往假山缝隙里拖。 “哪来的畜生,找死!” 赵元虽然神智有些混乱,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这一幕。他顾不得墙上的强敌,右手成爪,一道血红色的吸力爆发,直接抓向小白鼠和赵平安。 “擒龙手!” 这要是被抓实,一鼠一人怕是都要变成肉泥。 墙上的陈默眼神一凝,簫声骤急,想要救援,却被剩下的十具血傀儡死死缠住。 千钧一髮之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定。” 一个苍老的声音,仿佛穿透层层夜幕,在花园中轻轻响起。 这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威压,就像是一个路过的老人在劝架。 但隨著这个字落下,整个后花园的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风停,水静。 赵元探出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距离小白鼠只有三寸之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周身的血煞之气,竟然在这一刻凝固。 小白鼠趁机发力,呲溜一下,拖著赵平安钻进假山后面。 “谁,还有谁?” 赵元挣脱束缚,但已经失去目標。他转过身背靠著八角亭,眼神惊恐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没有回应,只有墙头上从未间断的簫声。 顾清源並没有现身,他站在府衙外的一棵老槐树顶端,脚踏树梢,身形隨风起伏。 他手里拿著无字天书,目光穿过重重院墙,落在赵元身上。 “春秋笔意,观。” 书页翻动。 赵元的一生,如同一幅画卷,在顾清源眼前徐徐展开。 赵元,赵国三皇子。庶出,母妃早亡。 五岁时,隨父皇祭祖,误入皇陵深处,被一缕尸煞入体。这不是普通的尸毒,而是赵氏一族立国千年来,积攒在皇陵中的诅咒。 这诅咒名为枯血咒,中咒者活不过二十五岁。身体会逐渐乾瘪腐烂,血液会慢慢枯竭,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为了活命,赵元翻遍古籍,十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位假装路过的魔修。 魔修教了他这门化血神功,告诉他唯有以至亲之血为引,以万民之血为补,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重塑魔躯,得享长生。 从此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死了,活著的是一个披著人皮的食人恶鬼。 他杀宫女,杀太监,杀百姓…… 顾清源看完,合上书页,轻轻嘆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为了自己活命,便要千万人陪葬,这道理在魔道行得通,但在人间行不通。 “陈默。”顾清源对著夜空,传音入密,“他的气门在脚底涌泉穴,那是他魔功的根基,也是地脉煞气的入口,断了他的根。” 墙头上。 正与血傀儡缠斗的陈默,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身体微震,面具下的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长老果然也在。 心定了。 陈默不再与骷髏纠缠,他身形拔高凌空虚踏,手中玉簫翻转,不再是吹奏,而是当成一把短剑。 “音爆。”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所有的灵力灌注於簫中,对著赵元的脚下,猛地吹出一个单音。 啵! 这一声极短极脆,像是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但听在赵元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惊雷。 他脚下的白玉地面,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一股无形的声波,精准无比地钻入地底,切断他与地脉煞气之间的连接。 “啊!” 赵元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他的双脚瞬间炸成一团血雾。 失去地脉煞气的支撑,体內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庞大血气,瞬间失控。 “不……不要……” 赵元跌倒在血泊中,双手徒劳地抓著地面。 只见他的皮肤开始迅速乾瘪,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原本年轻俊美的面容,眨眼间变得苍老如树皮,布满黑色的尸斑。 这是枯血咒的反噬,加上魔功的崩溃。 “我是……真龙……我要……长生……” 赵元在地上蠕动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脓血,连骨头都化了。 失去控制的血傀儡也纷纷倒地,重新变回一堆枯骨。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满池的血水,还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陈默从墙头跃下,落在八角亭前,看著地上那摊痕跡,沉默良久。 “长生?”面具下传来一声嗤笑,“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假山的方向,一只小白鼠正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身后还拖著一个昏迷的小男孩。 陈默走过去抱起小男孩,又让小白鼠跳到自己肩膀上。 “走吧。”他对著虚空说了一句。 青州城外,十里亭。 顾清源牵著黑毛驴,站在亭子里等候。 不一会儿,一道灰影从夜色中掠来,落地无声。 陈默摘下面具,露出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年岁不见,他看起来成熟许多,眼角的线条更加坚毅,只是眉宇间的书卷气还在。 “长老。”陈默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顾清源扶起他,“都成大名鼎鼎的听风客了,还行这么大礼。” 陈默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长老面前,我永远是扫地的陈默。” 他把怀里的赵平安放在亭子的石凳上,“这孩子受到惊嚇,沾了点尸气,不过不碍事,回去睡一觉就好。” 顾清源看了一眼赵平安,点了点头。 第43章 这一章你来写 “这孩子好像並非只是三灵根这么简单。”顾清源说道。 “是的。”陈默点点头,“他对邪祟之气很敏感,想来於此有关。” 正当两人敘旧之时,赵平安强撑著镇定,扑通一声跪在面前。 “还请仙师传我修炼之法!” “我知道祖宗之命不可违,但我既然已经被波及,日后断然不能安稳。” “而且。”说到这里赵平安双拳紧握,“命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好,修仙之途,眾可往,我亦可往。” “任我跌跌荡荡过一生,也需看得真真切切每一寸。” “赵山的后人……”顾清源看了这孩子许久,才感嘆道,“你倒是念头通达,书没白读。只是兜兜转转,还是要走上这条路吗?” 当年赵山不想让后人修仙,想让他们做凡人。可天意弄人,这修仙的种子,终究还是在赵家发了芽。 “这孩子,你带走吧。”顾清源忽然说道。 陈默一愣:“我?” “这孩子经歷今晚这一劫,心性大变,不適合留在凡俗界。”顾清源拍了拍黑毛驴的脑袋,“你是史官,行走天下,带个书童倒也合適,让他看看世间风景。” “教他吹簫,教他听风。若是他以后想回宗门,再送回去也不迟。” 陈默看著赵平安,又看了看顾清源。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长老,您这是要去哪?”陈默看著顾清源的行头。 “隨便走走。”顾清源翻身上驴,“在山上待久下来透透气,听说西边的流沙海有蜃楼出现,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捡几本书。” “那莫长河的事……”陈默欲言又止。 “已经结束了。”顾清源道,“赵元是莫长河当年埋下的一颗棋子,也是最后一颗。如今棋子碎裂,棋盘也就被掀翻。此事我会送信回宗门,会有人妥善解决的。”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给陈默。 这是顾清源用春秋笔意具象化出来的一本空白册子,上面只记录了关於赵元和莫长河的因果。 “这一章你来写。”顾清源道,“怎么写,写什么,你自己定。歷史的笔,不应该只握在我一个人手里。” 陈默接过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弟子,领命!” 顾清源笑了笑,拍了拍黑豆的屁股。 “走了。” 黑毛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载著老道士和小老鼠,慢慢悠悠地走入黎明前的晨雾中。 陈默站在亭子里,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带著赵平安,看向东方升起的朝阳。 “该写新的一页了。” 顾清源並没有去流沙海,那是骗陈默的,他骑著驴转了个弯,又回到了青州城。 此时天已大亮。 城北府衙的大火烧了一整夜,將所有的罪恶都烧成灰烬。百姓们都在传说是天降神火,烧死作恶的妖魔。 顾清源来到柳树巷,赵家的大门开著,赵丰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见到顾清源牵著驴回来,赵丰连忙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期盼:“顾爷爷,平安他……” “平安没事。”顾清源道,“他被一位高人救走了。” “救……救走了?”赵丰一愣。 “高人看中平安的资质,收他为徒,带他云游四方去了。”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平安早就写好的信,他说等学成本事,会回来看你的。” 赵丰颤抖著手接过信,看了一遍,眼泪流了下来。 既有不舍,也有欣慰。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能活著还能学本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还有这个。”顾清源递给赵丰一块牌子,“你把它融了吧,铸成一把锁,掛在学堂的门上,锁住平安,锁住文运。” 赵丰接过牌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赵家的事,顾清源牵著驴,来到赵公渠边。 他在赵山的石碑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一半自己喝了。 “老伙计,你家那个修仙的苗子,我给送出去了。”顾清源看著滔滔河水,轻声道,“希望你不要怪我,平安平安,没有底气又如何才能搏个平安呢。” 小白鼠从他怀里钻出来,手里捧著一颗昨晚没捨得吃的莲子。 它把莲子递给顾清源,顾清源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有点苦。 但回味很甘甜。 “走吧。”顾清源站起身,“下一站,去哪呢?” 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在地图的北边有一座名为断剑山庄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一位铸剑师,专门收集天下的断剑,想要重铸一把绝世神兵。 顾清源想起赵丰年留下的断剑,这是他漫长岁月里的第一个朋友留下的遗物。 “去看看能不能把这老伙计的剑修一修。” 顾清源骑上驴,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向北而去。 身后,青州城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新的一天,开始。 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不同於青州的温润富庶,北地的山川透著一股子粗獷与苍凉。 这里的树多是耐寒的白樺与黑松,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刺向灰白的天空。 顾清源骑著黑驴,已经走了两个月。 名叫黑豆的毛驴虽然名字听著土气,但脚力確实不错。它似乎习惯了背上这个轻飘飘的老道士,也习惯了头顶总是拿尾巴扫它眼睛的小白鼠。 这一路,顾清源走得很慢。 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凡俗游医,遇到村落便停下来,给老人把把脉,给孩子驱驱虫,换几张热乎的烙饼,或者一壶烈酒。 他看到北地百姓的豪爽与艰辛,这里的凡人为了对抗严寒与野兽,大多习武,民风彪悍。哪怕是七八岁的孩童,也能挽弓射兔子。 “前面就是断剑山庄的地界。”顾清源勒住韁绳,在一处界碑前停下。 界碑是一块巨大的黑色陨铁,上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跡,只依稀辨认出断剑二字。 尚未靠近,顾清源便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的火气,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锐金之气。 这是无数把兵器死后留下的怨念与不甘。 第44章 因为它在等一个承诺 “吱吱。” 小白鼠缩进顾清源的衣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有些不安地抽动著鼻子,它不喜欢这种金铁杀伐之气的地方。 “別怕,我们是来修东西的,不是来打架的。” 顾清源拍了拍衣领,翻身下驴,牵著韁绳,步行向山谷深处走去。 断剑山庄坐落在一座死火山的盆地之中,还未入谷,便听到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当!当!当! 声音密集如雨点,沉重如雷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山谷的入口处並没有守卫,只有一片巨大的剑林。 成千上万把残破的剑,倒插在焦黑的土地上。有的只剩下剑柄,有的断成几截,有的锈跡斑斑,有的还残留著当年的血跡。 风吹过剑林,发出呜呜的剑鸣,悽厉而苍凉。 顾清源走在剑林中,脚步很轻,他能感受到每一把剑上的故事。 这是一把百炼钢剑,主人是个江湖游侠,死於仇家围攻,剑断人亡。 这是一把下品法器飞剑,主人是个炼气期修士,在秘境爭夺中被妖兽咬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把凡铁剑,主人是个士兵,死在沙场衝锋的路上。 这里是剑的坟墓。 “你是来埋剑的,还是来求剑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顾清源的思绪。 剑林的尽头,坐著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油腻腻的皮裙,手里拿著个酒葫芦,眼神浑浊,正倚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 顾清源停下脚步,打了个稽首:“贫道不埋剑,也不求剑。贫道是来修剑的。” “修剑?”瘸腿老人嗤笑一声,灌了口酒,“断剑山庄只铸剑,不修剑。断了就是断了,就像人死不能復生。强行接上,也只是个残废。” “那可未必。”顾清源解下背后的包袱,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有些剑身断魂还在,只要魂在就能续。” 瘸腿老人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木盒上。他虽然看似是个看门的废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位筑基初期的体修,眼力毒辣。 他能感觉到木盒里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光,只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执念。 “有点意思。”老人放下酒葫芦,指了指身后的山谷入口,“庄主脾气怪,见不见你看造化。进去吧。” “多谢。”顾清源留下一壶从青州带来的玉泉酿,牵著驴走进山谷。 老人拿起那壶酒,嗅了嗅,嘴角咧开:“是个懂规矩的。” 山谷內,热浪滚滚。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座座依山而建的石屋。每一座石屋里都喷吐著火舌,赤膊的壮汉们挥舞著铁锤,汗如雨下。 这里是炼器师的圣地,也是疯子的聚集地。 顾清源一路走来没人理会他,所有人都在专注於手中的铁块,仿佛块铁才是他们的亲生爹娘。 他径直来到山谷最深处的一座巨大石殿前。 这座石殿建在火山口上,地底的地火被阵法引出,化作一条条火龙,缠绕在殿中的巨大熔炉之上。 一个身材矮小鬚髮如火的老者,正站在熔炉前的操作台上。 他背对著大门,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银锤,正在敲打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敲击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此人便是断剑山庄的庄主,欧阳冶。 炼器大师,金丹中期修为,號称铁痴。 顾清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从日上三竿等到日薄西山。 直到最后一声清脆的叮声落下,欧阳冶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银锤。 “站这么久,也不嫌累?”欧阳冶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如钟。 “看大师技艺,是一种享受,不累。”顾清源微笑著说道。 “少拍马屁。”欧阳冶转过身。他长得极丑,塌鼻樑,招风耳,脸上还有一大块被火烧伤的疤痕。但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 “看你这身打扮,是个道士?怎么,道观里的香炉坏了,想找我修?” 顾清源摇了摇头,捧起手中的木盒,走上前去。 “贫道有一位故人,留下了一把断剑。想请庄主出手,令其重光。” “故人?”欧阳冶瞥了一眼木盒,满脸不屑,“我欧阳冶出手只铸神兵,普通的破铜烂铁別拿来污了我的眼。你那故人是什么修为,元婴还是化神?” “炼气。” “……” 欧阳冶愣了一下,隨即气极反笑,“你拿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破剑来找我,还要我亲自修,老道士,你是来消遣我的吗?” “滚滚滚,趁我还没发火,赶紧滚。” 欧阳冶挥著手,像赶苍蝇一样。 顾清源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打开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把断剑,剑身锈跡斑斑,材质是最普通的凡铁,甚至连低阶法器都算不上,只是稍微掺了一点点精铁粉末。 剑柄用粗布缠著,早已腐朽,露出里面刻著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长生。 这就是赵丰年的剑,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欧阳冶原本正要叫人把这老道士轰出去,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断剑时,忽然停住。 他是炼器宗师,一生阅剑无数。 他见多灵光闪闪威力无穷的神兵利器,也见过杀气腾腾的凶兵。 但这把剑…… 他从这把锈剑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气。 不是灵气,不是剑气,而是一股人间烟火气。 这把剑曾被人无数次地擦拭摩挲,它的主人曾无数次地对著它倾诉心中的梦想与无奈。 它曾被用来劈柴,被用来烤火,也被用来在生死关头,挡在三个孩子的身前。 “这是……”欧阳冶皱起眉头,走了过来。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剑身。 嗡~ 断剑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鸣,不像神兵出鞘那般清越,倒像是一个垂暮老人在咳嗽。 “这剑……没死。”欧阳冶露出惊讶之色,“它断了得有百年吧?按理说,如果有器灵的话早该散了。但这剑里,竟然还藏著一口气。” “因为它在等。”顾清源轻声道,“等一个承诺。” 第45章 凡铁亦求长生,这才是大执念 “什么承诺?” “它的主人想求长生,却死在半路上。但这把剑,想替它的主人走完剩下的路。”顾清源看著欧阳冶。 “庄主,您铸了一辈子的剑,追求的是锋利,是威力,是品阶,但您铸过一把有命的剑吗?” 欧阳冶沉默了。 有命的剑。 这是所有炼器师的终极追求,器灵易得,器命难求。 所谓的器灵大多是封印妖兽精魂,或者是天材地宝孕育出的懵懂意识,但器命是指这把兵器拥有类似人类的性格和执念,未化灵却高於灵。 这把破铁剑,竟然因为主人的执念太深,而诞生出命的雏形? 这简直是炼器界的奇蹟! “有点意思。” 欧阳冶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他不再看顾清源,而是死死盯著断剑,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修!”欧阳冶大喝一声,“这活儿我接了,但剑的材质太差,若是强行重铸,根本承受不住地火,我需要加料。” “不知庄主需要什么?” “星辰砂?不行,太重。赤炼铜?不行,太脆。”欧阳冶在原地转圈,抓耳挠腮,“得找一种既能承载这股执念,又能提升品质,还不能破坏原本凡铁属性的材料……” 这太难了。 就在这时,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庄主,您看这个行吗?” 欧阳冶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墨香飘散出来。 瓶子里是一滴金色的液体,是当年记录阿木、赵山等一家三代復仇与救赎故事后,获得的那滴极品凡墨的剩余部分。 这滴墨里蕴含著赵家三代人的精气神,蕴含著凡人亦可撼天的武道真意。 “这是……”欧阳冶的神识探入瓶中,瞬间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悲壮与豪迈。 “好东西,好东西啊!”欧阳冶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是人道精气,是万金难求的铸魂神物。有了它这把剑不仅能修好,还能脱胎换骨!” “快,开炉!” 欧阳冶一把抓起木盒和玉瓶,像个疯子一样冲向熔炉。 “所有人都给我停下,把地火调到最大,我要铸剑!” 这一夜,断剑山庄的地火彻夜未熄。 顾清源站在大殿的角落里,看著欧阳冶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没有直接把断剑扔进炉子里熔化,而是先用温火慢慢烘烤,將剑身上的锈跡一点点剥离。然后將金色的岁月墨滴在断剑的裂口处。 金色的液体瞬间渗入剑身,原本死气沉沉的断铁,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合!” 欧阳冶手持银锤,每一锤落下,都带著千钧之力,却又精准地控制著力道,不伤及剑骨。 当!当!当! 这声音不再是打铁的噪音,而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 隨著锤击,断剑开始慢慢融合。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蔓延,像是一条条血管,將破碎的肢体重新连接在一起。 顾清源静静地看著。 仿佛看到那个憨厚的青年赵丰年,在月下擦拭著这把剑,憧憬著长生。 仿佛看到那个雪夜,阿木用这把剑的残片,划破自己的手掌,立下誓言。 仿佛看到赵山握著刻有这把剑名字的铁牌,撞碎筑基魔修的气门。 这是一把剑的歷史,也是一群小人物的抗爭史。 终於,在黎明破晓的那一刻。 “成!” 欧阳冶发出一声大吼,將手中通红的长剑猛地插入旁边的淬火池中,大量白雾升腾而起。 待雾气散去,一把崭新的长剑出现在眾人面前。 它依然是一把铁剑,没有流光溢彩的特效,也没有繁复华丽的花纹。 它通体黝黑,但在剑刃处,有一线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剑身笔直,透著一股子寧折不弯的倔强。 而在剑柄处两个原本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此刻变得清晰深刻,仿佛是直接长在剑身上一样。 “好剑。”欧阳冶瘫坐在地上,满脸疲惫,却笑得像个孩子,“这是老夫这辈子,铸得最满意的一把凡剑。” 他伸手握住剑柄,想要拔剑。 嗡~ 长剑轻鸣,竟然產生出一股排斥力,弹开欧阳冶的手。 “嘿,还是个认主的倔驴!”欧阳冶不怒反喜。 顾清源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这一次长剑没有排斥,反而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像是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於回到了家。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顾清源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与这把剑瞬间贯通。 “此剑无品。”欧阳冶在一旁说道,“它不是法器,也不是灵器。它不吃灵气,只吃气势。” “你若心如止水,它就是把废铁;你若心有雷霆,它便可斩金丹。这是一把心剑。” 顾清源抚摸著剑身,点了点头,“多谢庄主成全。” “不用谢我。”欧阳冶摆摆手,“是你带来的材料好,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它依旧叫,长生。”顾清源道。 “长生……”欧阳冶咀嚼著这两个字,“好名字,凡铁亦求长生,这才是大执念。” 顾清源在断剑山庄多留了几日。 这些天他与欧阳冶论道,谈天说地。虽然顾清源是筑基,欧阳冶是金丹,但两人却成了忘年交。 欧阳冶痴迷於器,顾清源通晓百家杂学。两人常常因为一个观点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相视大笑。 临走时,欧阳冶送了顾清源一块令牌。 “以后若是这剑卷刃,隨时来找我修,免费!” 顾清源笑著收下,他背著新铸的长生剑,牵著黑豆,离开了这座充满火与铁的山谷。 小白鼠趴在他的肩膀上,似乎也对这把新剑很感兴趣,时不时用尾巴去蹭蹭剑柄。 “吱吱。”(这剑看著也没啥特別的嘛。) “有些东西,不能光看表面。”顾清源拍了拍剑鞘,“走吧,咱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至於去哪?”顾清源拿出地图,目光向北延伸,落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之上。 这里有一个名为北海的地方,传说是世界的尽头,也是鯤鹏起飞的地方。 “去看看海。”顾清源翻身上驴。 脑海中,无字天书再次翻动。 赵丰年篇,补完。 “断剑重铸,凡铁长生。故人虽逝,剑魂永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色泽如铁,沉重异常,顾清源將其融入长生剑中。 长剑归鞘,藏去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截古朴的剑柄,在北风中微微颤动。 一人,一驴,一鼠,一剑。 向著更北的远方缓缓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第46章 北风递 越往北走,天越低,雪越硬。 这里的雪不像青州那般温软,落下来是带著声响的,打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在刮。 北地的牧民管这叫白毛风,风一起,是能把魂儿都冻住的灾难。 顾清源骑在黑驴背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这是在一个牧民帐篷里用两贴膏药换来的。 他把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这茫茫天地间的一片白。 小白鼠早就扛不住这冻,钻进顾清源怀里最深处,贴著温热的心臟取暖,打死也不肯露头。 只有黑豆这头毛驴,虽说走得慢,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硬是顶著风雪一步步往前挪。 它的睫毛上结满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两道浓浓的白雾。 “这路,越走越没人气了。” 顾清源拍了拍黑豆的脖子,渡过去些许灵力,帮它驱散体內的寒气。 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月。 离开断剑山庄的地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的交界地带,灵气稀薄且狂暴,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只耐寒的一阶妖兽雪狼,几乎看不到活物。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 若是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晚怕是要挖个雪窝子凑合一夜。顾清源倒是无所谓,就怕这头驴遭不住。 正寻思著,顾清源忽然眼神一凝。 透过漫天飞雪,他隱约看到前方的一座土丘后,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摇曳。 光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白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走,黑豆,有地儿歇脚了。”顾清源一扯韁绳。 黑豆似乎也闻到烟火气,精神一振,加快了蹄子。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驛站。 或者说,是一座破败的土围子。 围墙是用黄土和糯米浆夯成的,已经被风雪剥蚀得坑坑洼洼。院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松木,上面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字跡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北风递”三个字。 这是一座云邮驛。 在传音符和传音玉简尚未普及的千百年前,这种驛站遍布修仙界的各个角落。 它们由低阶宗门或散修联盟建立,专门负责替修士或凡人传递书信包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时候天上飞的不是飞剑,而是成群结队的灵禽云雁。 但如今隨著修仙技艺的进步,一道传音符瞬息千里,谁还愿意等慢吞吞的鸿雁传书? 云邮驛大多已经废弃,没想到在这苦寒的北地,竟然还有一座亮著灯。 顾清源翻身下驴,叩响了木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剧烈的咳嗽。 “谁啊……这鬼天气的……” 门閂响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皮肤被冻成紫红色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窝深陷,是个瞎子。他手里提著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身上裹著好几层破烂的棉衣。 看到门口是个牵著驴的老道士,老者多少有些警惕,但很快又变成漠然。 “住店?”老者问。 “借宿一宿。”顾清源打了个稽首,“风雪太大,驴走不动了。” “进来吧。”老者让开身子,“十个铜板,或者一块下品灵石。柴火管够,吃的没有,自己想办法。” 顾清源牵著驴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但显得空荡荡的。角落里搭著一排木架子,原本应该是用来停歇灵禽的,现在大多空著,上面积满了雪。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避风棚里,缩著几只灰扑扑的大鸟。 这是雪鸽,一种低阶灵禽,耐寒飞得稳,但速度慢。 顾清源把黑豆拴在马棚里,给它槽子里加了一把灵豆,这是小白鼠的私藏,被临时徵用,然后跟著老者进入屋內。 屋里光线昏暗,正中间生著一个大火塘,烧著牛粪和松枝,味道有些呛人,但很暖和。 “隨便坐。” 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几个蒲团,自己则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后坐下,拿起一桿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顾清源也不客气,在火塘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小白鼠。这小东西一感觉到热气,立刻活了过来,跳到蒲团上开始梳理毛髮。 “这耗子倒是养得肥。”老者瞥了一眼小白,吐出一口青烟,“不像是个凡种。” “山里捡的,也就嘴馋些。”顾清源笑了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酒,两个碗。 “老哥,喝一口驱驱寒?” 酒香飘出,是青州的玉泉酿,醇厚绵长。 老者的鼻子动了动,独眼亮了一下,在北地酒可是硬通货,比灵石还招人稀罕。 “那就不客气了。” 老者放下菸袋,挪到火塘边。 顾清源给他倒满一碗。 老者端起碗,也没啥虚头巴脑的客套,仰头就是一大口。 “哈!”一声长嘆,老者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好酒,这是南边的酒吧,有股子桃花味。” “青州的酒。”顾清源道。 “青州啊……”老者眼神有些恍惚,“那是好地方,暖和,水也甜。我也好些年没去过了。”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 老者自称老余,是这北风驛的驛丞。说是驛丞,其实整个驛站就他一个人,既是掌柜也是伙计,还得负责餵鸟。 他是个炼气五层的低阶修士,资质差,年轻时受过伤,断了道途,便接了这个没人愿意乾的苦差事。 这一干,就是六十年。 “老哥,我看这驛站里冷冷清清的。”顾清源添了一把柴火,“如今修士们都用传音符,这云邮驛怕是没什么生意了吧?” “生意?”老余嗤笑一声,敲了敲菸袋锅子,“早他娘的没生意了。这十年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散修进来歇个脚,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你为何还守著?”顾清源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里环境恶劣,又没有油水,换做旁人,早就弃了这破地方离开。 老余沉默了,他看著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独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许久,老余才闷声说道,“因为还有信没送完。” “信?” 第47章 万一哪天有人找来了呢? “嗯。”老余站起身,走到破桌子后,打开一个上锁的木柜。 他从里面抱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塘边的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信件。 信封都已经泛黄,有的甚至边角都磨损,上面写著各种各样的地址和名字。 “这些都是死信。” 老余的手指抚过信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寄信的人大多是凡人,或者是低阶修士。他们买不起传音符,也用不起高阶的飞剑传书。他们只能靠我的雪鸽,把一肚子的话,带给远方的亲人。” “但是……”老余嘆了口气,“修仙界太大,也太乱。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没了,有些宗门今天还在,明天就被灭了。” “这些信要么是找不到收信的人,要么是寄出去的时候,收信的人已经死去。” “退也退不回去,送也送不到,就只能压在我这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清源看著一摞发黄的信。 每一封信,都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牵掛。 “既然送不到,烧了便是。”顾清源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留著也是徒增烦恼。” “烧不得!”老余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別人的心,人家把心交给你,你给烧了?这是损阴德的!” 他重新包好这些信,像是护著什么宝贝。 “我得守著。万一哪天……万一哪天有人找来了呢?万一收信的人没死,只是迷路了呢?他要是找过来,发现信没了,该有多绝望?” 顾清源没有反驳,他从老余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愚的执著。 就像当年的阿木,像赵山,像陈默。 这些人总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理由,死死地守著一个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但这正是人的可爱之处。 “老哥说得对,是我孟浪了。”顾清源举起酒碗赔罪。 老余脸色缓和下来,也举起碗碰了一下。 “其实吧,我守在这里,更主要是为了这一封。” 老余从怀中最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和其他的不一样,它没有发黄,反而依旧洁白如新,显然是被用了某种定顏符之类的法术保存著。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字跡娟秀: 长风亲启。 “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叫姜绵的凡人姑娘托我送的。” 老余看著这封信,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我刚接手这驛站,姑娘穿著一身红嫁衣,冒著大雪跑上山来。她哭著求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北海剑宗的一个叫徐长风的弟子手里。” “她说,那是她的未婚夫。说好去北海斩妖,三年就回。可这一去就是十年,杳无音信。家里逼她改嫁,她不肯,明日就要被强行嫁给邻村的富户。” “这是她的绝笔信。” 顾清源静静听著。 “我当时心软,收了她的信,没要钱,我派了我这儿飞得最快的一只雪鸽去北海。” 老余苦笑一声,“结果雪鸽半路上遇到暴风雪,迷了路,飞了整整一年才飞回来,信没送出去。” “后来呢?”顾清源问。 “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那姑娘的村子。”老余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苦,“那姑娘在成亲当晚,上吊了。” “她死前手里还攥著一块玉佩,是徐长风留给她的定情信物。” 顾清源沉默。 红顏薄命,不过如此。 “那姑娘死了,这信就成了遗书。”老余摩挲著信封,“我想著,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信送到徐长风手里,告诉他,有个傻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可是北海太远,我这修为过不去,雪鸽也飞不过那片绝灵海。” “我就在这里等。我想著,北海剑宗是大宗门,弟子总要出来歷练吧?说不定哪天徐长风就路过这里了呢?” “这一等,就不知道多少年月了。”老余看向窗外漆黑的风雪,“我老了,眼也瞎了,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那个徐长风,一直没消息?”顾清源问。 “没有。”老余摇摇头,“我託过往的修士打听过,有人说北海剑宗之前出过大事,好像是和妖族开战,死了不少人。也有人说,根本没听说过徐长风这號人物。” “或许……他早就死了。” 老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將耗尽油的灯。 “但我不能走。我走了,万一他活著回来,看到这驛站塌了,他就永远不知道姜绵那丫头最后对他说了什么。” “我得替那丫头,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顾清源看著老余布满风霜的脸。 这个只有炼气物层的独眼老头,用他的一生,在守卫一份不属於他的爱情,和一个已经迟到数十年的承诺。 这比动輒闭关百年,太上忘情的所谓高人,要有人味儿得多。 “徐长风……” 顾清源默念这个名字,在心里问道:此人何在? 无字天书翻动,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引。 北海之北,有鯤鹏遗冢。剑气冲霄,终年不散。 人还在? 不,或许只剩下剑。 “老哥。”顾清源放下酒碗,目光清亮,“贫道此行,正是要去北海。” 老余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去北海?” “是。贫道要去北海尽头看海。”顾清源道,“若是有缘遇到北海剑宗的人,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这个徐长风。” “若是遇到了……”顾清源顿了顿,“这信,我可以帮你送。” 老余的手抖了起来,他死死盯著顾清源,似乎在確认这个老道士是不是在开玩笑。 良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著顾清源就要跪下。 “別。”顾清源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你我年岁相当,受不起。” “道长,只要你能把这信送到……哪怕只是个口信,我老余这条命给你都行。”老余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顾清源笑了笑,“这酒不错,回头若是我回来,咱俩再好好喝一顿便是。” “一定,一定!” 老余把那封保存数十年的信,郑重地交到顾清源手里。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老余咬了咬牙,“就请道长,把这信烧在他的坟前。” 顾清源接过信,收入怀中,贴著心口放好。 “放心。” 第48章 希望你,对得起这份等待 夜深,老余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著空酒壶。 顾清源没有睡,盘膝坐在火塘边,小白鼠趴在他的膝盖上。 屋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但顾清源却听到另一种声音,狼嚎,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群结队。 “嗷呜~” 悽厉的狼嚎声在驛站周围响起,伴隨著爪子抓挠土墙的声音。 是一群雪狼,在这极寒的冬夜,驛站里几只肥硕的雪鸽,还有那头黑驴,对於飢饿的狼群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吱吱!” 小白鼠警惕地站起来,浑身白毛炸起。 顾清源摸了摸它的头,示意它安静。 他站起身,並没有叫醒老余,只是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院子外,几十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雪狼,有著炼气中期的实力。 它们正准备衝破破旧的木门,看到有人出来,狼王低吼一声,后腿微屈,做出扑击的姿势。 顾清源静静地看著它们,没有拔剑,对付几只畜生用不著长生剑,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滚。” 一个字。 隨著这个字吐出,一股远超过筑基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轰然落下。 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呜……” 原本凶神恶煞的狼王,瞬间像是被抽了骨头,哀鸣一声,夹著尾巴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其他的雪狼更是嚇得屎尿齐流,趴在雪地里动都不敢动。 “念尔等修行不易,滚吧,莫要再回来。” 顾清源收回威压,狼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向荒原深处,瞬间没了踪影。 转身回屋,顾清源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老余。 “你守著信,我守著你。” 顾清源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木头。 火焰跳动,映照著墙上几个斑驳的大字,北风递。 第二天清晨。 风雪停了。 在周围撒下高阶妖兽的粪便后,顾清源牵著黑豆,准备上路。 老余站在门口送別,他的精神头似乎比昨天好了很多,独眼里有了光。 “道长,路远,保重啊!”老余塞给顾清源一大包刚烤好的肉乾,“这是雪兔肉,耐嚼,顶饿。” “多谢。” 顾清源翻身上驴,將肉乾掛在鞍边。 “老哥,回去吧。若是徐长风还在,这信定能送到。” “哎,我信道长!” 老余挥著手,一直目送著一驴一道消失在地平线上。 顾清源走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在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屋,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屋顶上,几只雪鸽正在盘旋。 这不是一座驛站。 是一座丰碑。 一座关於等待与承诺的丰碑。 顾清源摸了摸怀里的信。 “徐长风……” “希望你,对得起这份等待。”他拍了拍黑豆,“走快点,別让那老头等太久。” 黑豆似乎听懂,昂起头,发出“嗯昂”一声长鸣,迈开蹄子,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向北的脚印。 目標,北海。 离开北风驛后的路,比顾清源预想的还要难走。 过了片荒原便是真正的绝灵之地,这里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混杂著一种刺骨的寒煞。普通的修士若是不时刻运转灵力护体,不出半日,经脉就会被寒气冻结,成为一具冰雕。 顾清源还好,他毕竟是筑基中期,底蕴深厚。新铸的长生剑背在身后,时不时散发出一缕温热的气息,护住他的后背。 苦的是这头黑驴,黑豆虽然有妖兽血脉,但毕竟只是个低阶的混血种。走到第十天,它的蹄子已经裂开口子,渗出的血瞬间结成红色的冰渣。 “吱吱。” 小白鼠从顾清源怀里探出头,心疼地看著黑豆,把一颗珍藏的火属性丹药递了过去。 黑豆捲起舌头吃下,打了个带著火星的响鼻,这才缓过劲来,继续埋头赶路。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嘆。 这世间的路就没有好走的,人如此,驴亦如此。 又走了半个月,眼前的景象终於出现变化。 不再是单调的雪原,空气中多了一股咸湿的味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深沉的灰蓝色。 那是海。 北海。 但这不是普通的海,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冰山,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黑色,巨浪拍打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在海岸线附近,坐落著一座由黑冰和玄武岩垒成的城池,寒铁城。 这是方圆千里內唯一的修仙者聚集地,也是通往北海深处的补给站。 顾清源牵著驴,走进了这座冷冰冰的城池。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巨大的冰雕阵法,检测著入城者的修为。炼气期以上方可入內,凡人若是靠近,会被一股寒气直接冻毙。 城內的建筑大多低矮厚重,窗户开得很小,为了抵御海上的罡风。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裹著厚厚的兽皮斗篷,神色冷漠。这里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商贩,身上都透著一股子像刀子一样的锐利和警惕。 顾清源找了一家名为暖香阁的客栈落脚。 这客栈的名字听著旖旎,实则也就是个卖热汤和烈酒的地方,没有任何其他额外的服务。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是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壮汉,正用独手熟练地擦拭著柜檯。 看到顾清源牵著驴进来,他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在这寒铁城骑什么的都有,骑驴的还算正常,前些日子还有个骑著极北熊来的。 “住店。” 顾清源要了一间上房,又让掌柜给黑豆准备一间暖和的马厩,多加点精料。 安顿好之后,他来到大堂,点了一壶热酒,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 左边一桌是几个穿著白色法袍的修士,胸口绣著一朵冰莲花,神態倨傲,正在大声谈笑。 右边角落里缩著一个衣衫襤褸的青年,面前只摆著一碗白开水,背上背著一把用破布缠著的长剑。 顾清源的目光在青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只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他的脸冻得青紫,手上全是冻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手中的半块干硬的麵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吃。 第49章 我道你X…… “听说了吗,那个老疯子又去闯鯤鹏冢了。” 左边桌的白袍修士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是说那个断了双臂的徐……徐什么来著?” “徐长风!” 哐当! 顾清源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桌修士。 徐长风? 这么多年过去,这名字竟然还能被人提起,而且还断了双臂? 那桌修士被这一声响动惊了一下,纷纷转头看来。见是个老道士,修为看起来只有炼气圆满,便没放在眼里。 “老道士,你激动个什么劲?”尖嘴男子嗤笑一声,“怎么,你也认识那个老疯子?”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几位道友请了。”顾清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贫道初来乍到,刚才听到几位提起徐长风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不知这徐长风可是北海剑宗的弟子?” “北海剑宗?”尖嘴男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老道士,你这消息也太闭塞,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现在的北海剑宗,早就改名叫断剑崖,就是个三流的小门派,连个金丹修士都没有,全靠那个老疯子撑著。” 顾清源心中一沉。 “那徐长风……” “他啊,现在可是咱们寒铁城的名人。”尖嘴男子抿了一口酒,满脸戏謔,“几十年前那场人妖大战,北海剑宗精锐尽出,结果全军覆没。就这个徐长风活著回来,不过两条胳膊都被妖兽咬断,经脉也废掉。” “按理说,废成这样早该死了。但这老傢伙命硬,硬是靠著嘴里叼著一把剑,练成一门怪异的御剑术。整天疯疯癲癲的,说什么要杀回去,要把师兄弟们的尸骨抢回来。” “这不,前几天他又去闯鯤鹏冢,那是四阶妖兽深海魔鯨的地盘,他一个废人去送死,也不嫌晦气。” 旁边另一个白袍修士接话道:“这北海剑宗也是惨,守著那么大一片基业,现在却沦落到要靠卖祖產度日。我听说,他们最近正打算把宗门那块洗剑池卖给我们冰灵宗呢。” “哼,洗剑池早该归我们了。一群只会抱著残剑哭的废物,占著茅坑不拉屎。” 几人肆无忌惮地嘲笑著。 角落里,那个衣衫襤褸的青年忽然站了起来,他动作很猛,带翻面前的板凳。 “不许……侮辱家师!” 青年声音嘶哑,他几步衝过来,挡在这桌修士面前,满是冻疮的手颤抖著握住背后的剑柄。 “哦?”尖嘴男子瞥了他一眼,眼神轻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断剑崖的小疯子,陆尘啊。怎么,上次被打断的肋骨接好了?” 陆尘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对方:“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师父是大英雄,北海剑宗是为了护卫人族才牺牲的!你们冰灵宗当年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有什么资格笑话我们!” “找死!” 尖嘴男子脸色一沉,手中酒杯猛地掷出。 酒杯裹挟著筑基期的灵力,狠狠砸在陆尘的胸口。 陆尘不过炼气五层,哪里挡得住这一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但没有倒下,他用连鞘都没拔出来的剑,死死撑著地面,硬生生站住。 “道歉……”陆尘嘴里流著血,眼神却像是一头受伤的狼,“给我师父道歉!” “给脸不要脸。”尖嘴男子站起身,手中凝聚出一根冰刺,“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反正杀个北海剑宗的余孽,也没人会管。” 说著冰刺呼啸而出,直取陆尘的咽喉。 这一击若是中了,必死无疑。 陆尘想要拔剑,但刚才一击已经震散他的灵力,手指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冰刺即將刺穿他喉咙的瞬间,一根筷子横空飞来。 这是一根极其普通的竹筷子,上面还沾著点酱牛肉的酱汁。 但就是这根筷子,精准无比地撞在冰刺的侧面。 咔嚓。 坚硬如铁的冰刺瞬间碎裂,化作一地冰渣。而那根筷子余势未消,竟然直直地插进旁边的石柱里,入木三分。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尖嘴男子猛地转头,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手里拿著另一根筷子,慢条斯理地插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这么好的牛肉,见血就可惜了。”顾清源嚼著牛肉,语气平淡,“几位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师父为了人族流过血,断了臂。你们不敬也就罢了,何必还要赶尽杀绝?” “老道士,你找死?” 尖嘴男子眼中杀机毕露,他看不透顾清源的深浅,但在这寒铁城,他是冰灵宗的內门执事,背后有金丹长老撑腰,向来横行霸道惯了。 “我是冰灵宗执事赵奎,你敢管我们冰灵宗的閒事?” 顾清源嘆了口气,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冰灵宗?”顾清源拍了拍衣袖,“没听说过。不过贫道是个讲道理的人,刚才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当年的事,公道自在人心。” “你既然骂人家是缩头乌龟,人家让你道个歉,也不过分吧?” “我道你妈……”赵奎大怒,手中法诀一掐,数道冰锥凭空浮现,朝著顾清源攒射而来。 顾清源摇了摇头,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道歉!” 一股属於筑基中期的威压,经过春秋笔意的加持,化作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轰然落下。 这不是普通的威压。 这是顾清源上百多年来,见证无数生死,记录无数因果后,沉淀下来的一种势。 赵奎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重重地跪在地上,地板砖都被膝盖砸碎。 其他的几个冰灵宗弟子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满脸惊恐。 “筑……筑基中期……不……这威压怎么比长老还强……” 赵奎嚇得魂飞魄散,他只是个筑基初期,还是靠丹药堆上去的水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贫道让你道歉,没让你磕头。”顾清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不过既然磕了,就多磕几个吧,算是替死在海里的英魂受的。” 第50章 唯有情字最杀人 “前……前辈饶命!”赵奎哪里还敢硬气,疯狂磕头,“是我嘴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道歉,我给陆兄弟道歉。” 他转向墙角的陆尘,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陆兄弟,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侮辱令师,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 陆尘靠在墙上,愣愣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道士,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滚吧。” 顾清源收回威压。 赵奎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客栈,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大堂里重新恢復平静。 掌柜的独臂壮汉走过来,看了一眼顾清源,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还送来一壶新酒。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尘捂著胸口,踉蹌著走过来,想要行礼,却牵动伤势,痛得齜牙咧嘴。 顾清源扶住他,让他坐下。 “坐吧。我救你,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顾清源看著这个倔强的青年,“你说你师父是大英雄。这话,我爱听。”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疗伤丹药递过去。 “吃了。” 陆尘没有犹豫,吞下丹药。一股暖流散开,胸口的剧痛顿时缓解不少。 “前辈……您认识家师?”陆尘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源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受人之託,来给他送一样东西。” “送东西?”陆尘眼睛一亮,“是师父以前的朋友吗?” “算是吧。”顾清源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陆尘的神色黯淡下来。 “师父他……確实不在宗门。” “前段时间,师父说他感应到大师兄的剑意,非要去鯤鹏冢看看。我不让他去,他就把我打晕,自己走了。” “鯤鹏冢在哪?” “在北海深处,距离这里上百里。那里常年被魔气笼罩,是深海魔鯨的巢穴。师父他只有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根本回不来的。” 陆尘说著眼泪掉了下来,“我就这一个师父了,整个宗门也没剩下多少人。他要是死了,北海剑宗就彻底没了。” 顾清源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几十年前,姜绵那个傻姑娘等了一辈子。 几十年后,徐长风这个断臂的老疯子,为了找回师兄弟的尸骨,还在一次次去送死。 这一对苦命人。 “別哭了。”顾清源站起身,將桌上的酱牛肉推到陆尘面前,“吃饱才有力气带路。” “带路?”陆尘一愣。 “我去把他找回来。”顾清源淡淡道,“那封信还没送到他手里,阎王爷不敢收他。” “前辈,那可是鯤鹏冢,是禁地!”陆尘急道,“就算是金丹修士也不敢轻易进去,您虽然厉害,但也……” “吃你的肉吧。”顾清源打断了对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冰海。 小白鼠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对著牛肉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吱吱!”(怕什么,老头子厉害著呢。) 陆尘看著这一人一鼠,又看了看香气扑鼻的牛肉。 他擦乾眼泪,抓起牛肉大口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嚼碎咽下去。 “好!”陆尘含糊不清地说道,“只要前辈肯救师父,陆尘这条命就是您的。” 半个时辰后。 寒铁城的码头。 顾清源花高价租了一艘刻有防御阵法的黑铁舟,这种船是用深海沉铁打造,极其坚固,能抵御一般的风浪和低阶妖兽的撞击。 陆尘掌舵,顾清源坐在船头。 黑豆被留在客栈,这次出海太危险,带著驴不方便。 “前辈,出海了。” 陆尘熟练地操控著船帆,黑铁舟破开海面的浮冰,向著深海驶去。 海风如刀,捲起千堆雪。 顾清源站在船头,任由海浪打湿道袍。 他拿出了那封信,信封上长风亲启四个字,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顾清源看著茫茫大海,轻嘆一声。 “这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徐长风,你最好还活著。” “不然,那姑娘在下面,可饶不了你。” 黑铁舟如同一片枯叶,驶入这片被称为死亡禁区的深海。 而在海面之下,一双闪烁著幽光的巨大眼睛正缓缓睁开,注视著这艘不知死活的小船。 这是深海的霸主,也是鯤鹏冢的守门人。 北海深处,风浪渐息。 但这並不是因为天气转好,而是因为这片海域太重。 海水不再是常见的深蓝,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墨汁色。海面上漂浮著大块大块的黑冰,形状狰狞,如同海面上竖起的一座座墓碑。 黑铁舟行驶在这些冰山之间,发出一阵阵摩擦声。 “前辈,前面就是绝灵海的核心区域。” 陆尘双手死死握著舵盘,他的脸色在寒风中冻得青紫,但眼神却不敢有任何鬆懈,“进入这片区域,灵气会彻底断绝。所有的法术消耗都会加倍,而且很难恢復。” 顾清源站在船头,感受著周围环境的变化。 確实如陆尘所言,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极点,反而是充斥著一种混乱暴虐的煞气。这种环境对於修仙者来说,无异於把鱼扔进沙漠。 但顾清源並没有太多的不適,他是个筑基修士,但也是个看了一百多年书的杂学家。 体內的灵力运转方式,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改良过,变得极其內敛且绵长,如同老树盘根,锁住自身生机不外泄。 “这里很安静。”顾清源忽然说道。 “安静?”陆尘苦笑一声,“前辈,这是死寂。这片海底下,埋著当年北海剑宗三千弟子的尸骨,还有数不清的妖兽尸体。活物不敢来这儿。” 话音刚落。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海面,忽然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咕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紧接著,黑铁舟剧烈晃动起来,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来了。”陆尘惊恐地大喊,“是守墓的深海魔鯨,它发现我们了!” 顾清源低头看去。 在漆黑的海水深处,一双如同灯笼般巨大的幽绿色眼睛缓缓浮现。紧接著是一张足以吞噬整艘船的巨口,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破水而出。 第51章 又来……骗我…… 这是一头三阶巔峰,相当於金丹圆满的妖兽。 它的背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岛,长满锋利的骨刺和藤壶。它仅仅是浮出水面,庞大的身躯带起的压迫感,就足以让炼气期的陆尘心胆俱裂。 “完了……”陆尘绝望地鬆开舵盘,“它比上次更大……我们逃不掉了……”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黑铁舟就像是个玩具。 “吱吱!” 顾清源怀里的小白鼠嚇得炸了毛,疯狂地往顾清源的衣领深处钻,两只后腿还在外面乱蹬。 顾清源却神色未变,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船舷。 “黑豆没来,倒是有些可惜。”顾清源轻声自语,“不然它那驴脾气,倒是能跟这大傢伙比比嗓门。” 说著,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刘根当年种出的第一批紫源米的浓缩精华,混合顾清源用岁月墨稀释后的灵液。 这东西对修士来说只是补充气血的补品,但对於妖兽来说,却有著致命的诱惑力,毕竟是纯粹毫无杂质的生命气息。 “去。” 顾清源手腕一抖,玉瓶化作一道流光,远远地飞向数十里之外的一座冰山。 玉瓶碎裂,浓郁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爆发。 正准备吞噬黑铁舟的深海魔鯨,动作猛地一顿,巨大的鼻孔翕动两下,贪婪的眼神瞬间从乾巴巴的铁船,转移到远处诱人的香气上。 相比於几个塞牙缝都不够的人肉,这股纯净的生命能量,对它进阶四阶更有帮助。 “吼!” 魔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拍水面,掀起滔天巨浪,直接掉转方向,朝著冰山衝去。 巨浪袭来,將黑铁舟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陆尘死死抱住桅杆,被淋了个落汤鸡。等他回过神来时,恐怖的巨兽已经游远。 “这……这就走了?”陆尘目瞪口呆,看著顾清源的眼神如同看著仙,“前辈,您刚才扔的是什么绝世毒药?” “不是毒药,是饭。”顾清源抖了抖道袍上的水珠,淡淡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畜生也一样,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跑。” 他回过头,看向前方迷雾深处,“趁它吃饭的功夫,我们进去。” 越过魔鯨的领地,前方的迷雾越来越浓。 但这雾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的。雾气中夹杂著无数细碎的黑色颗粒,这是千年前大战留下的兵器残渣和骨灰,被风化后悬浮在空中。 “听。” 顾清源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陆尘一愣,侧耳倾听。 起初是一片死寂,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錚!錚!錚! 是金铁交鸣的声音。 不是一把剑,而是成千上万把剑,在风中震颤,发出悲鸣。 这声音悽厉哀怨,又透著一股子不屈的战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激盪。 “这是万剑悲鸣。”陆尘红著眼眶说道,“师父说,这是死去的师伯师叔们,在召唤他。” 黑铁舟穿过迷雾。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顾清源也不禁瞪大眼睛。 这是一座由无数残骸堆积而成的山,巨大的战船残骸、妖兽的骨骼、破碎的冰块,纠缠在一起,冻结成一座方圆数里的浮岛。 而在岛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剑。 有的剑已经锈烂,有的只剩下剑柄,有的还散发著微弱的灵光。 这就是鯤鹏冢,也是北海剑宗三千弟子的埋骨之地。 而在这座剑山的最高处,一根巨大的断裂桅杆上,坐著一个人。 此人披头散髮,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布条,在寒风中如鬼影般飘荡。 他没有双臂,两只袖管空荡荡的,隨风乱舞。 但並没有倒下,因为他的嘴里,死死地咬著一把剑。 那是一把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剑刃上布满崩口。他的牙齿紧紧扣在剑柄上,牙齦早已渗出血,结成黑色的血痂。 他就这样坐著,像是一尊雕塑,面对著茫茫大海,背对著身后的万剑冢。 “师父!” 陆尘看到那个人影,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船头,也不管还没靠岸,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向著浮岛游去。 “师父,我是陆尘啊,我来接您回家了!” 那个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隔著风雪,顾清源看清了那张脸。 皮肤如枯树皮般开裂,满脸鬍鬚结满冰渣。双眼深陷,眼珠浑浊泛黄,透著一股子癲狂与迷茫。 唯独咬著剑的嘴紧紧闭著,像是被铁水浇铸过一般,透著一股子死不鬆口的狠劲。 听到陆尘的喊声,那人眼中的迷茫散去一瞬,但隨即被更深的疯狂所取代。 “妖……孽……”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因为嘴里咬著剑,这声音听起来极其怪异,像是野兽的低吼。 “又来……骗我……” “杀!” 隨著这声低吼,枯瘦的身影猛地从桅杆上跃下。 他没有手臂维持平衡,整个人直挺挺地冲向正在涉水而来的陆尘。 他的头颅猛地一甩。 嗡! 口中的断剑划出一道悽厉的剑弧,裹挟著周围的寒煞之气,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灰色剑气,当头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的杀意,和这么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本能。 “师父,是我啊!” 陆尘惊恐地大喊,但他此时身在水中,避无可避。 眼看剑气就要將他一分为二,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一道黑色的剑光后发先至,横在陆尘面前。 自然是顾清源和赵丰年的长生剑。 双剑相交。 这徐长风虽然经脉尽断,灵力枯竭,但纯粹的肉身力量和不要命的剑意,竟然恐怖如斯! “好一个剑修。” 顾清源心中暗赞,手腕一抖,长生剑化作柔劲,將徐长风的断剑带偏。 “徐长风,看清楚,这是你徒弟。”顾清源厉声喝道,声音中夹杂著《音煞》的震慑之力。 但徐长风根本听不进去,在这个老疯子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死去的同门,和活著的妖魔。 除此之外,皆是幻象。 第52章 唯负一人 “死,都得死!” 徐长风落地,双脚在冰面上猛地一蹬,身体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口中的断剑化作漫天剑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顾清源捲来。 这是北海剑宗的绝学,旋风剑。 原本是用手施展的,如今被他改成用牙、用颈椎、用腰腹的力量来驱动。 每一剑,都是在透支生命。 顾清源一边格挡,一边后退,他不想伤了这个可怜人,但这老疯子的攻势太猛,简直是拿命在填。 “前辈,別伤我师父。”陆尘爬上岸,哭著喊道,“他只是病了,他认不出人了!” “我知道。”顾清源眉头紧锁。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徐长风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著。若是这口气泄了,或者耗尽最后一点精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必须唤醒他。 “小白!”顾清源喝了一声。 一直躲在怀里的小白鼠探出头。 “把你私藏的那颗定魂珠拿出来,快!” 小白鼠一脸肉疼,但看到顾清源严厉的眼神,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吐出一颗灰濛濛的珠子。 顾清源一把抓住珠子,指尖灵力爆发,直接將珠子捏碎。 “定!” 一股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徐长风。 徐长风疯狂的身影猛地一顿,眼中的红光似乎凝滯了一下。 趁著这个空档,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徐长风,你看这是什么!” 顾清源大喝一声,將信高高举起。 信封上,长风亲启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发著光。 徐长风原本又要暴起的身体,在看到这封信的一瞬间僵住。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这封信。 那个字跡…… 那个他做梦都在描摹,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字跡。 “呜……” 徐长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怪声,口中的断剑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 他想要伸手去拿信。 但他忘了,他没有手。 他的肩膀耸动著,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无助地挥舞。他踉蹌著向前走了两步,却因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爬起来,就这样跪在地上,用膝盖当脚,一点一点,向著这封信挪过去。 这一幕,让顾清源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还是那个剑气冲霄的剑客? 顾清源走过去,蹲下身,將信轻轻地放在徐长风的面前。 徐长风低下头,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冰面上,脸颊紧紧贴著那封信。 他不敢用牙去咬,怕咬坏了。他只能用脸去蹭,用鼻子去闻。 信封上残留著的极淡极淡的胭脂味,是姜绵最喜欢的味道。 这味道早就该散去,但在徐长风的鼻子里,它比这漫天的血腥味,比这刺骨的海风味,都要浓烈一万倍。 “绵……绵……” 徐长风终於吐出这个字。 两行浑浊的血泪,顺著他满是伤痕的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信封的一角。 他没有疯。 他从来就没有疯。 他只是把清醒的自己,锁在那年的风雪夜里,不敢放出来。因为一旦放出来,这残酷的现实就会逼死他。 但现在,信来了。 那个等他的人,终於跨越千山万水,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找到了他。 “啊!” 徐长风猛地仰起头,对著苍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这啸声中,没有杀意,没有疯癲。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迟到多年的悲慟。 周围的万千残剑,在这啸声中齐齐震动,发出低沉的共鸣。 仿佛在为这对苦命人,唱响最后的輓歌。 陆尘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顾清源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脑海中,无字天书缓缓翻开。 原本空白的一页,此刻开始浮现出画面。 不是徐长风斩妖除魔的英姿,也不是他断臂求生的惨烈。 而是一个穿著红嫁衣的姑娘,坐在北风驛的门槛上,望著北方。 还有一个断臂的青年,咬著剑,在尸山血海中爬行,嘴里一遍遍念叨著一个名字,不敢死去。 “冬。北海鯤鹏冢。徐长风,北海剑宗倖存者。以口衔剑,守墓一甲子。身残志坚,情深不寿。 今日,信达,魂归。 这一生,他不负苍生,不负师门。 唯负一人。”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极。】 这滴墨,是红色的。 像血,又像嫁衣的顏色。 顾清源没有去管这滴墨,他感觉到身后的徐长风,气息正在急速衰败。 那口撑了他这么多年的气,在看到这封信的瞬间,散了。 “道……长……”徐长风的声音微弱如游丝。 顾清源转过身,蹲下身子,“我在。” 徐长风用脸颊摩挲著这封信,眼中最后的光亮聚焦在顾清源脸上。 “帮我……拆开……” “我想……听听……她说了什么……” 顾清源点了点头,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放回徐长风身前。 信纸展开。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怨恨责怪。 泛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有些颤抖,显然是下定决心时写下的: “长风,天冷了,记得添衣。若回不来,便不回了。我在下面给你占个座,咱们下辈子……早点见。” 顾清源念完。 徐长风原本以为会是责骂,会是哭诉,或者是让他好好活著的期许。 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家常话。 天冷了,记得添衣。 “哈……哈哈……”徐长风笑了,笑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傻……丫头……” “下辈子……別等了……” “我……这就来……” 徐长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脸颊依旧紧紧贴著信,仿佛贴著爱人的脸庞。 最后一口气呼出,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北海的寒风中。 一代剑痴,徐长风。 陨落。 但他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掛著解脱的笑意。 陆尘扑在师父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顾清源静静地站著,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他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云层深处,他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鯤鹏虚影,振翅高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在鯤鹏的背上,隱约坐著两个人影。 一个背著剑的青年,和一个穿著红嫁衣的姑娘。 他们依偎在一起,渐行渐远。 “走好。”顾清源轻声说道,“借你的地,立个碑。” 顾清源手指如刀,在旁边的一块黑色巨冰上,刻下了一行字: 北海剑宗徐长风,与妻姜氏,合葬於此。 天地为证,山海为媒。 第53章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 北海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鯤鹏冢的冰面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在昏暗的迷雾中跳动,映照著两张沉默的脸。 这里没有木柴,烧的是黑铁舟上拆下来的几块甲板,还有顾清源从储物袋里拿出的一坛烈酒。 徐长风的尸体,就在这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 在这绝灵之地,尸体若是土葬,要么被妖兽刨出来吃掉,要么变成不生不死的冰尸。火葬,是最体面的归宿。 陆尘跪在火堆旁,手里紧紧攥著师父留下的断剑。剑柄上还残留著师父的血跡和牙印,这是多年不曾鬆口的执念。 “师父……走了。”陆尘看著腾起的火焰,声音嘶哑,“他去见师娘了,他应该会高兴吧?” 顾清源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已经烧了一角的信纸。 “会的。”顾清源將信纸完全投入火中。 火舌卷过,长风亲启四个字瞬间化为乌有,化作一缕青烟,隨著徐长风的魂魄一同散去。 “这信,是路引。”顾清源开口说道,“有了它,他在黄泉路上不会迷路。”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骨灰。 陆尘解下背后的包袱,这是师父生前唯一的遗物,几件破烂的衣衫。他小心翼翼地將骨灰收敛起来,装进一个玉坛里。 “前辈。”陆尘抱著骨灰罈,眼神茫然地看向顾清源,“师父走了,北海剑宗……是不是就没了?” 顾清源看著这个只有炼气修为的青年。 失去唯一的长辈,失去庇护,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难。 “宗门是什么?”顾清源反问。 陆尘愣了一下:“宗门是……是山门,是功法,是传承,是……家。” “山门可以塌,功法可以烧。”顾清源指了指陆尘手中的断剑,“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握著剑,记得宗门的名字,宗门就在。” “徐长风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不是空荡荡的鯤鹏冢,而是北海剑宗这四个字的气节。” “现在这口气,传到你手里。”顾清源拍了拍陆尘的肩膀,“走吧,回寒铁城。有些事,还得你去做了结。” 回程的路上,因为黑铁舟被拆了烧火,两人只能依靠顾清源的飞行法器,一片巨大的青叶舟。 在这罡风凛冽的海面上飞行,对灵力的消耗极大。好在顾清源底蕴深厚,加上小白鼠时不时吐出几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灵石补充消耗,倒也能无碍支撑。 几天后,寒铁城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看著这座黑沉沉的城池,陆尘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前辈……”陆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冰灵宗的人恐怕还在城里等著,我许久未露面,他们肯定会来抢洗剑池。” “洗剑池?”顾清源问。 “嗯。”陆尘点了点头,眼中出现不舍与愤恨,“那是我们宗门在寒铁城最后的一处產业,当年宗门鼎盛时,在城中有一座別院,里面有一眼连通地底寒脉的灵泉,用来淬炼飞剑效果极佳。” “这些年,师父疯疯癲癲,宗门也没了收入。我靠著出租洗剑池给散修洗剑,勉强维持生计,给师父买药。冰灵宗早就盯上这块地,赵奎上次找茬,就是为了逼我贱卖祖產。” 顾清源听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吃绝户。 老疯子在的时候,虽然疯,但毕竟是个不要命的主,冰灵宗多少还有点忌惮。 现在老疯子死了,剩下一个炼气期的徒弟,这块肥肉哪里还能保得住? “你想怎么做?”顾清源看著他,“死守?” 陆尘咬著嘴唇,手握著断剑,眼神挣扎。 死守?拿什么守?他才炼气期,赵奎是筑基初期,背后还有金丹长老。死守的结果,就是人地两失。 可是卖了?那是祖宗基业,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卖了就是败家子,就是不孝。 “我……我不知道。”陆尘低下头,痛苦地抓著头髮。 “先回去看看吧。” 顾清源没有替他做决定,这种成长的阵痛,必须由他自己去经歷。 寒铁城,城西。 这里是低阶修士和散修的聚居区,巷弄狭窄,环境杂乱。 北海剑宗的別院就坐落在巷子的尽头,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喧譁声。 “拆,都给我拆了!” “这破牌匾掛多少年了,看著就碍眼,给我摘下来。” “里面的人听著,陆尘那个小杂种已经死在海里,这地方现在归我们冰灵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別怪爷手里的冰刺不长眼。” 顾清源和陆尘站在巷口。 只见別院的大门已经被踹倒,北海剑宗牌匾正被人踩在脚下,断成两截。 一群穿著白袍的冰灵宗弟子,正指挥著几个凡人苦力,在往外搬东西。 而几天前在客栈被顾清源教训过的赵奎,此刻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壶,一条腿翘著,满脸的得意洋洋。 在他的旁边,还坐著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身穿一袭蓝冰色法袍,周身散发著一股阴冷的灵压。 筑基后期。 这应该就是赵奎的靠山,冰灵宗的长老。 “住手!” 陆尘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师父哪怕饿著肚子也捨不得卖的祖宅! 他怒吼一声,拔出背后的断剑,就要衝上去。 “哟,这小杂种居然没死?” 赵奎听到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当他看到陆尘身后灰衣老道士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下意识地捂住还在隱隱作痛的膝盖。 “长……长老,就是他!”赵奎指著顾清源,对旁边的老者说道,“就是这个老道士,上次在客栈就是他打伤了我,还羞辱咱们冰灵宗。” 蓝袍老者缓缓睁开眼,两道寒光直射顾清源。 “就是你?” 老者站起身,一股庞大的灵压瞬间笼罩整个巷子。周围的看热闹的散修嚇得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敢动我冰灵宗的人,胆子不小。”老者冷冷开口,“贫道冰灵宗刑堂长老,寒山。道友也是筑基期,修行不易,为何要插手我北海之事?” 顾清源拍了拍陆尘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走上前,在断裂的牌匾前停下,弯下腰捡起半块写著北海二字的木头,轻轻拍去上面的脚印和灰尘。 第54章 卖了 “只是路过的閒云野鹤。”顾清源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寒山。” “贫道並非要插手贵宗之事。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这別院的主人还在,你们就这么明火执仗地抢,未免太难看了些。” “主人?”寒山嗤笑一声,指了指陆尘,“你是说这个废物?北海剑宗早已名存实亡,这块地乃是无主之物,我冰灵宗收回,是顺应天道。” “顺应天道?”顾清源摇了摇头,“贫道读了一百多年的书,只听过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没听过强抢豪夺还能叫顺应天道的。” “少废话!” 寒山失去耐心,在这寒铁城冰灵宗就是天,一个外来的筑基期修士,也敢在他面前讲道理? “既然你不识抬举,就留在这里吧!”寒山单手一挥,“冰封术。” 咔咔咔~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 一道道锋利的冰锥凭空浮现,足有数百根,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对准顾清源和陆尘。 “去!” 冰锥如雨,呼啸而下。 陆尘绝望地闭上了眼,这就是境界的差距,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巷子里响起。 陆尘睁开眼。 只见顾清源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但在他身前三尺处,悬浮著一把黑色的长剑。 剑没有出鞘,仅仅是剑鞘上散发出的那股势,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呼啸而来的冰锥在撞到这屏障的瞬间纷纷粉碎,化作漫天冰粉。 “剑修?” 寒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同阶之中剑修杀力第一,这老道士看著不起眼,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修高手。 “未出鞘便能挡我法术……”寒山心中忌惮,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若是退了,冰灵宗的面子往哪搁? “好手段,就让老夫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寒山一拍储物袋,祭出一面蓝色的小旗。 “寒冰玄水旗,起!” 小旗迎风暴涨,滴溜溜化作一丈大小。旗面上涌出滚滚寒气,化作一条巨大的冰蛟,张牙舞爪地扑向顾清源。 这是上品灵器,威力足以重创同阶修士。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连墙角的老鼠都被冻僵。 顾清源嘆了口气。 “何必呢。”他伸出手,握住面前的长生剑,“陆尘,小白,看好了。” 顾清源轻声道,“这一剑,叫人间。” 话音落,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也没有撕裂虚空的剑气。 这一剑,平平无奇。 就像是老农挥舞著锄头,像是铁匠抡起锤子,像是书生提起了笔。 但在寒山的眼中,这一剑却变了。 他仿佛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山向他压来,这是无数凡人堆积起来的厚重;他又仿佛看到一条奔腾的大河,是无数岁月流淌过的痕跡。 这是势。 是顾清源这一百多年来,记录眾生,感悟红尘,凝聚出的眾生势。 威风凛凛的冰蛟,在这股势面前,竟然发出一声哀鸣,像是遇到天敌,瞬间崩解。 长生剑轻飘飘地划过,寒冰玄水旗从中一分为二,剑尖停在寒山的眉心前一寸处。 寒山整个人僵住,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下,瞬间结成冰珠。 只要这一剑再往前送一寸,他的脑袋就会炸开。 “这……这是什么剑法……” 寒山颤抖著声音问道,他从未见过这种剑意,不含杀气,却重如千钧,让人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这不是剑法,是道理。”顾清源收剑回鞘,“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寒山面如死灰,颓然地点了点头。 “愿……愿听尊驾教诲。” 连上品灵器都被一剑斩了,他还拿什么打?这老道士虽然是筑基中期,但这战力,恐怕连金丹初期都能碰一碰。 顾清源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陆尘。 “陆尘,这地方是你的。现在他们服了,你想怎么办?” 陆尘握著断剑,看著一群噤若寒蝉的冰灵宗弟子,又看了看之前不可一世,现在却低头认怂的寒山长老。 他想杀人。 想把这些人全杀了,祭奠师父,祭奠这几十年的屈辱。 但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杀得光吗? 杀了寒山,冰灵宗还有宗主,还有太上长老。他杀了人,能守得住这別院吗? 师父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把传承续下去。 “卖了。”陆尘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什么?”赵奎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把这別院卖给你们。”陆尘抬起头,眼神冰冷,“连同这洗剑池,地契,房契,全卖。” “陆尘?”顾清源微微皱眉。 “前辈。”陆尘看著顾清源,惨然一笑,“您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也想爭这口气,但我现在太弱。守著这块地我修不了行,报不了仇,迟早是个死。” “就像您之前说的,人在宗门就在。地没了,以后可以再买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清源看著这个青年。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赵山,那种忍辱负重,断尾求生的狠劲。 这是成长的代价。 “好。”顾清源点了点头,“既然你想卖,就卖个好价钱。” 他转向寒山:“寒长老,听到了吗,他要卖。” 寒山愣了一下,隨即大喜。他原本以为这次要空手而归,甚至还要赔上一笔。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鬆口了? “买,当然买。”寒山连忙说道,“我出……五千下品灵石。” “一万。”顾清源开口说道。 “这……”寒山有些肉疼,这別院虽然位置不错,但一万確实溢价。 “怎么?寒长老觉得贫道这一剑,不值这个价?”顾清源的手又搭在剑柄上。 “值,值!”寒山嚇了一跳,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一万就一万,现结。” 交易很快完成。 陆尘拿著装有一万灵石的储物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二十年的院子。 看了一眼已经乾涸的洗剑池。 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牌匾。 他走过去捡起牌匾,用袖子擦乾净,然后背在背上。 “走吧。”陆尘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前辈,我们离开寒铁城吧。” 第55章 吱吱! 寒铁城外的码头上。 顾清源和陆尘站在一艘即將起航的商船前。 “你要去哪?”顾清源问。 “不知道。”陆尘摇了摇头,“我想离开北海。这里太冷,我想去个暖和点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山头,好好修炼。” “等我什么时候筑基,结丹,或者有机缘更进一步,我再回来。” “那时候,我会把这块地,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去南边吧。”顾清源点了点头,“南边有十万大山,虽然妖兽多,但机缘也多。適合散修。”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在断剑山庄时,从欧阳冶那里抄录的一份可对外公开的《铸剑心得》,以及自己整理的一些关於剑修的感悟。 “这个给你。”顾清源將书递给陆尘,“你师父的路子太野,是拿命换修为,不可取。这上面有些正统的剑道法门,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陆尘接过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前辈大恩,陆尘永世不忘,敢问前辈师出何门家住何地,日后……” “行了。”顾清源扶起他,“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仅仅只是个红尘过客罢了。” “走吧,別忘了去一趟北风递。” 陆尘擦乾眼泪,背著断裂的牌匾,登上了商船。 商船缓缓离岸,驶向茫茫大海。 顾清源站在岸边,看著瘦削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背影,终有一天会变成一座山。 北海剑宗的火种没有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燃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断尾求生,背井离乡。少年负剑走天涯,功成名就终得还。”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上。】 这滴墨,带著一股咸涩的海水味。 顾清源將其收下转过身,牵起一直在旁边啃乾鱼的黑豆。 “走吧,黑豆。” “北海看完,咱们该回去了。” “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藏经阁里的书发霉了没有。” 小白鼠钻出衣领,手里举著一颗亮晶晶的珠子,这是从寒山那里顺来的寒冰珠。 “吱吱!”(回家!) 一人一驴一鼠,沿著来时的路,慢慢消失在风雪中。 只是这一次,顾清源背上的长生剑,似乎更亮了一些。 归元宗的山门,依旧是云雾繚绕,仙气渺渺。 顾清源牵著黑驴,站在山脚下的石阶前,抬头望了一眼经歷数千年风雨的牌坊。 “回来了。”他拍了拍黑豆的脖子。 黑豆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认出这个地方,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显得有些兴奋。毕竟这段时间在外风餐露宿,回来后肯定能吃到蕴含灵气的精饲料。 小白鼠从顾清源的领口探出头,吱吱叫了两声,看著周围熟悉的景色,两只小眼睛里满是安逸。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 山脚下的外门灵田里,紫气氤氳。 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紫源稻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田埂上,穿著粗布衣裳的杂役弟子们,虽然依旧忙碌,但脸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菜色,多了几分红润。 刘根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已成为万顷良田的常態。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人走了,但他的痕跡还在,这便是长生的另一种意义。 回到藏经阁,推开尘封许久的大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夹杂著灰尘扑面而来。 “咳咳。” 顾清源挥了挥袖子,驱散灰尘。 屋內的陈设依旧保持著离开时的模样,案上的笔架,窗边的躺椅,还有被小白鼠咬过的桌角。 只是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的蛛网又结了几层。 “看来得大扫除一番。” 顾清源放下行囊,没有用法术或者是阵法,而是去后院打了水,拿了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起来。 这是一种仪式感。 通过这种琐碎的劳作,让看过太多生死有些激盪的心,重新沉淀下来,回归到这山中岁月的寧静中。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晚。 黑豆在后院的马棚里饿得直叫唤。 顾清源这才想起来,把它给忘了。 “行,別叫了。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顾清源拿了个空袋子,牵著驴,往山腰的灵兽堂走去。 灵兽堂是归元宗专门饲养灵兽、灵禽的地方,这里不仅有供弟子骑乘的仙鹤、灵马,还养著一些护山神兽的幼崽。 此时已近黄昏,灵兽堂內却並不安静。 “那个谁,韩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一阵怒骂声从后院的兽栏传来。 顾清源脚步微顿,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只巨大的白鹤。 白鹤看起来状態极差,浑身的羽毛脱落大半,露出底下乾瘪发灰的皮肤。 它的脖子无力地耷拉著,一只眼睛瞎了,结著厚厚的血痂,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不堪,流著泪。 它的呼吸急促而浑浊,喉咙里发出“咯嘍咯嘍”的声响,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站在少年面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执事,手里提著一根带刺的鞭子。 “韩宇,我让你把它处理了,你耳朵聋了吗?”执事指著老鹤,一脸嫌恶,“这老东西早就飞不动了,每天还要浪费半斤灵谷。” “直接把它宰了,鹤血还能做符墨,鹤肉还能餵给那几头刚出生的雪狮子。你倒好,居然敢偷偷藏著它?” “不能杀,求求您,不能杀。” 名叫韩宇的少年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护著怀里的老鹤,“它是云中子长老当年的坐骑,它为了宗门受过伤,立过功!怎么能……怎么能把它餵狮子?” “云中子?”执事嗤笑一声,“没听说过,人走茶凉懂不懂,现在谁还记得它?再说了,宗门不养废物。它现在除了吃,还有什么用?” “我有用,我有用!” 韩宇从怀里掏出几个乾瘪的馒头,这是他自己的口粮,“我不吃灵谷,把我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吃。求求执事,就让它活著吧,它活不了几天了,让它善终不行吗?” “放屁!”执事一脚踹在韩宇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你的口粮?你是宗门的杂役,你的命都是宗门的。” 第56章 万物皆有灵 “少在这跟我废话,赶紧让开,再不让开,连你一起罚!” 说著,执事举起手中的鞭子,对著奄奄一息的老鹤就要抽下去。 老鹤似乎感应到危险,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悲鸣。它努力想要抬起翅膀护住身边的少年,却因为太虚弱,翅膀扑腾两下,无力地垂落在泥水里。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执事的手一僵,鞭子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牵著一头黑毛驴,正站在兽栏外静静地看著他。 “顾……顾长老?” 执事虽然是个外门管事,但也认得这位藏经阁的活化石。听说这位长老虽然不管事,但辈分极高,连掌门都要客气几分。 他连忙收起鞭子,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 “顾长老,您怎么来了,是来看灵兽的?咱们这刚到了一批追风马,神骏得很……” “我是来买饲料的。”顾清源指了指身后的黑豆,“我这驴嘴刁,想吃点精料。” “哎哟,这点小事哪能劳您大驾。”执事连忙招呼旁边的弟子,“快,去给顾长老装两袋上好的灵苜蓿,要最嫩的。” 顾清源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老鹤身上。 “这鹤,怎么回事?” 执事一愣,隨即赔笑道:“嗨,就是只快死的老畜生。以前受过伤,伤了根基,现在老得不像样了,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正准备处理了,给它个痛快。” “处理?” 顾清源走了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老鹤光禿禿的脖颈。 老鹤瑟瑟发抖,浑浊的独眼看著顾清源,似乎感受到一股善意,慢慢停止颤抖,將头轻轻靠在顾清源的手掌上。 “春秋笔意,观。” 顾清源心中默念。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一段关於这只鹤的记忆浮现出来。 云羽,一阶巔峰灵禽,曾隨主人云中子四处征战。 在一次遭遇战中,为救主人,它用身体挡住一记毒煞掌,左眼因此失明,羽毛被毒液腐蚀,终身无法再生。 主人死后,它守在主人坟前悲鸣三日,后被带回宗门灵兽堂养老。 起初確有人照料,后来岁月变迁,知情的老人走了,新人不甚了解,还嫌它丑陋、骯脏、无用,便將它赶到最偏僻的角落。 只有这个叫韩宇的少年,偷偷省下口粮餵它。 “英雄迟暮啊。” 顾清源嘆了口气。 无论曾经多么辉煌,一旦老去没用,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便就成为累赘。 “这鹤,我要了。”顾清源站起身。 “啊?”执事一愣,“顾长老,您要它?这就剩一口气,带回去也活不过两天啊。而且又臭又脏……” “我藏经阁太冷清,缺个看门的。”顾清源开口说道,“多少灵石?” “这……”执事哪敢收钱,“您要是喜欢,带走就是,也就是个废物,不值钱。” “宗门有法度,不占便宜。”顾清源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给执事,“够买它的命了吗?” “够了,够了!” 两块灵石买只废鹤,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执事乐得合不拢嘴。 顾清源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少年。 韩宇此时正呆呆地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感激。 “你叫韩宇?” “是……弟子韩宇。” “我看你照顾这鹤挺用心的。”顾清源道,“藏经阁后院还缺个打扫兽栏的,你愿意跟我走吗?” 韩宇浑身一震。 去藏经阁? 这是多少杂役弟子梦寐以求的清閒差事,而且还能跟著这位顾长老,哪怕只是个杂役,也比在灵兽堂受气强百倍。 “愿意,弟子愿意!”韩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多谢长老大恩!” 暮色四合。 顾清源牵著驴,驴背上驮著两袋饲料。 身后,韩宇背著巨大的老鹤,一步一步地跟著。老鹤很重,压得少年腰都直不起来,但他走得很稳,脸上带著傻笑。 回到藏经阁。 顾清源指了指后院那间当年刘根住过的小屋。 “以后你就住此处,旁边空著的棚子,给这老鹤住。” “是!” 韩宇把老鹤小心翼翼地放在草棚里,又去打了温水,细心地给老鹤擦洗身上的污泥。 顾清源站在一旁,取出一枚丹药。 这是一枚延寿丹,凡品,对於修士来说没什么大用,但对於一只濒死的凡禽来说,足以让它多活几日。 “化在水里,餵它喝了。”顾清源將丹药递给韩宇。 韩宇虽然不认识这丹药,但也知道肯定是好东西。他连忙化了水,一点点餵给老鹤。 丹药入腹,老鹤浑浊的眼睛里,终於多出些许神采。它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终於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 “唳~”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却悠长的鹤鸣。 这一声虽然不再嘹亮,却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喜悦。 小白鼠从顾清源怀里跳出来,好奇地围著老鹤转了两圈,似乎在打量这个新来的邻居。 老鹤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小白鼠的尾巴,算是打招呼。 一驴,一鼠,一鹤,一人。 这冷清的藏经阁,似乎又热闹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韩宇成了藏经阁的新管家。 这孩子心细,手脚勤快。他不仅把老鹤照顾得很好,还顺手接管了刘根留下的几亩试验田,以及陈默当年种下的花草。 老鹤虽然不能飞翔,但它很有灵性。 每天清晨,当顾清源在二楼窗前看书时,老鹤就会迈著优雅的步子,在院子里踱步。 若是有外人靠近藏经阁,它会立刻发出警示的鸣叫。 而且顾清源发现,这老鹤似乎能听懂经文。 每当他在院子里诵读道经时,老鹤就会单腿站立,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 “万物皆有灵。” 顾清源看著这一幕,心有所感。 这一日,深夜。 顾清源正在灯下修补一本古籍。 韩宇忽然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长老……云羽它……好像不行了。” 顾清源放下书,来到后院。 草棚里,老鹤躺在稻草上,呼吸微弱到极点。延寿丹的药力已经耗尽,它实在是太老了,身体的机能已经彻底衰竭。 但它的眼睛却很亮。 第57章 家里进了只小野猫 看到顾清源和韩宇进来,老鹤努力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感激。 它看著韩宇,用头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手。 然后它看向顾清源,张开嘴,吐出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不是內丹,一阶妖兽没有內丹。 这是一颗“鹤顶红”。 是它这一生,积攒在头顶那块红斑里的精血凝聚而成的结晶,对於符籙师来说,这是绘製高阶风行符的极品材料。 它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是它留给恩人的最后一点谢礼。 “收著吧。”顾清源对韩宇说。 韩宇颤抖著手,捡起那颗珠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唳~” 老鹤髮出最后一声低鸣,声音很轻,像是在道別。 它的头颅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 曾经翱翔九天征战沙场的云羽,终於在这个安寧的夜晚,在松涛声中,走完它的一生。 它没有死在骯脏的泥水里,也没有成为猛兽的腹中餐。 它死在爱它的人身边。 顾清源静静地站著。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生於云端,战於沙场,老於松间。虽为异类,亦有忠魂。”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凡品,中。】 这滴墨色泽洁白,轻盈如羽。 顾清源將其融入体內,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几分,仿佛隨时能御风而行。 “把它葬了吧。”顾清源指了指后山的老松树下,“这里风水好,还能听风。” 韩宇点点头,抱起老鹤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向后山。 老鹤走了,但韩宇並没有消沉。 他在老松树下立了个木牌,上面刻著云羽之墓。 他变得更加努力。 白天干完活,晚上他就借著藏经阁的灯光,拼命读书。 他不识字,就从《三字经》开始学。顾清源也不吝嗇,閒暇时便教他认字,教他吐纳之法。 韩宇的资质比当年的刘根强点有限,但他有一股子钻劲。 他说:“云羽把它的精血留给我,我不能辜负它。我想修仙,我想以后能养很多很多被遗弃的灵兽,给它们一个家。” 这是一个宏大的愿望。 也是一个需要漫长岁月去实现的梦想。 顾清源看著灯下苦读的少年,仿佛看到一个新的轮迴。 藏经阁,就像是一个渡口。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在这里找到方向,有人在这里走完余生。 又过了五年。 韩宇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虽然他修为低,但他似乎天生能听懂兽语,能感知妖兽的情绪。 他在后山开闢出一个小型的流浪兽收容所,里面养著断了腿的灵狐,瞎了眼的松鼠,还有被主人遗弃的老狗。 这些在旁人眼里的废物,在他手里却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 这一年,宗门的御兽堂遇到了一件难事。 一头刚抓回来的三阶妖兽紫电貂,性情暴躁,绝食抗议,咬伤好几个驯兽师。 御兽堂长老束手无策,最后听闻藏经阁有个懂兽语的杂役,便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请韩宇去试试。 韩宇去了。 他没有用鞭子,也没有用禁制。 他只是走进笼子,静静地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凶狠的紫电貂竟然乖乖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吃著他手里的肉乾。 全宗轰动。 韩宇一战成名。 御兽堂长老爱才心切,不顾他身份低微,破格將他收入门下,做了一名正式弟子。 韩宇要搬走了。 临行前,他来到藏经阁向顾清源辞行,带著被救治好的小动物,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 “长老。”韩宇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弟子要去御兽堂,弟子发誓,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里的教诲。” “万物皆有灵,善待之,必有迴响。”顾清源微笑著点头,“去吧。” “这藏经阁太小,装不下你的这些朋友。” 韩宇走了。 带著他的梦想和特殊的伙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顾清源站在门口,看著热闹的背影远去。 院子里又恢復了清冷。 只有后山小小的鹤冢和那棵老松树,依旧在风中静默。 “又送走一个。” 顾清源拿起扫帚,轻轻扫去台阶上的落叶。 小白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颗韩宇临走前留下的松子,吃得津津有味。 “吱吱。”(下一个是谁?) 顾清源直起腰,看著天边的流云。 “谁知道呢。” “只要门开著,总会有人来的。” “岁月悠长,不急。” 韩宇走后的这个冬天,藏经阁格外冷清。 老鹤的坟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小白鼠偶尔会跑过去,在木牌上踩几个梅花印,然后又缩著脖子溜回屋內。 顾清源的日子变得更加慢,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去熬一锅粥,或者修补一张破损的书页。 直到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庶务堂的一位执事领著一个穿著单薄灰衣的少女,敲响藏经阁的大门。 “顾长老,这是新分配来的杂役弟子,叫骆青。” 执事搓著冻僵的手,满脸堆笑,“这丫头虽然看著瘦弱,但手脚利索,而且识字。您这儿正好缺个人手,我就给您送来了。”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去。 少女大约十六七岁,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张脸被冻得青紫,眉眼低垂,看著唯唯诺诺。 “骆青?”顾清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弟子骆青,见过长老。” 少女的声音很细,带著明显的颤抖,似乎是因为冷,又似乎是因为害怕。 顾清源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用浑浊的老眼,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 在他眼中,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身上,並没有什么明显的灵力波动,只有炼气期的微弱修为。 她的气运也是灰濛濛的,透著一股子凡俗界孤苦女子的苦命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留下吧。”顾清源收回目光,指了指角落里的炭盆,“先去烤烤火,別冻死了。我这儿不养死人。” 执事如释重负,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隨著大门关上,屋內只剩下顾清源、骆青,还有趴在房樑上探头探脑的小白鼠。 骆青没有立刻去火盆边,而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 她的目光在顾清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那只小白鼠,最后落在书架深处。 这一瞬间,她原本怯懦呆滯的眼神深处,出现了极难察觉,却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刻,她又变回瑟瑟发抖的可怜丫头,迈著小碎步挪到炭盆边,伸出双手,贪婪地汲取著星点温暖。 骆青的內心独白: 这就是归元宗的藏经阁? 破旧,腐朽,满是灰尘味。 还有这个老头,居然是筑基中期? 看起来老得快掉牙,身上的死气重得隔著三丈远都能闻到。这种人在影楼里,也就是个看大门的货色。 情报说,《归元祖师真录》的下卷就藏在这里,书里记载著归元宗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 只要拿到它,我的任务就能完成。 这任务太简单,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一只肥得流油的老鼠,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今晚就让他们消失。 不过不能急,楼主说过这老头有点邪门。能在藏经阁待一百多年不死,肯定有保命的底牌,根基深厚。 我要忍,我要扮演好这个苦命的杂役丫头。 我是骆青,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好心的仙师带上山。我胆小,卑微,只会干活。 对,就是这样。 …… “烤暖和了吗?” 顾清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骆青的思绪。 骆青浑身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惶恐地低下头:“回……回长老,暖……暖和了。” “暖和就干活。”顾清源指了指旁边的厨房,“后院的柴房里有米,水缸里有水。去熬锅粥。记得米要多洗两遍,我不吃陈米味。” “是,弟子这就去!” 骆青慌乱地行了一礼,转身跑向后院。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清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演得不错。” 他轻声自语。 绊倒的动作太刻意,对於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哪怕再笨拙,身体的协调性也超过同等凡人,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门槛绊倒? 除非,她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笨拙和无害。 “小白。”顾清源敲了敲桌子。 小白鼠顺著柱子溜下来。 “晚上睡觉警醒点。”顾清源递给它一颗坚果,“家里进了只小野猫,爪子利著呢。” 小白鼠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抱著坚果啃了起来。 后院,厨房。 骆青站在灶台前,看著眼前一堆落满灰尘的锅碗瓢盆,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杀手。 她会杀人,会下毒,会易容,会潜行。 但她唯独不会做饭。 在影楼的训练营里,他们吃的是辟穀丹,或者是生肉。做饭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是死人才会干的。 “该死的老东西。” 骆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拿起米袋,倒了一些在盆里。 第58章 吱吱,吱吱吱! “多洗两遍?”骆青冷笑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水灵力,在米盆里胡乱搅动几下。 冰冷的水刺得手疼,她强忍著把这一盆米倒进锅里的衝动,耐著性子按照记忆中凡人做饭的样子,加水,生火。 生火是个大麻烦。 这里的柴火有些潮湿,她用火摺子点了半天,只点起一股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 “咳咳咳!” 骆青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把顾清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她想直接用个火球术把这堆柴火点了。 但她不能。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入门,连引气诀都练得磕磕绊绊的废物杂役。若是熟练地使用这类法术,会露馅。 於是她只能趴在灶台前,鼓著腮帮子,像个真正的凡人丫头一样,一口一口地吹气。 菸灰扑了她一脸,把她原本的脸弄成大花猫。 半个时辰后。 一锅半生不熟,还带著一股焦糊味的粥,终於端到顾清源的面前。 顾清源看了一眼这碗粥。 米汤是浑浊的,米粒有的硬有的烂,上面还漂著几颗黑乎乎的炭灰。 再看看站在一旁,满脸黑灰、眼神忐忑的骆青。 “长老……粥……粥好了。”骆青缩著脖子,“弟子……弟子在家时很少做饭,可能……不太好吃。” 这倒是句实话。 顾清源拿起勺子,搅了搅这碗“毒饭”。 “坐下。”顾清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骆青一愣,隨即惶恐地摆手:“弟子不敢,弟子站著就好。” “我让你坐。”顾清源的声音沉了几分。 骆青身体一僵,只得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边沿。 顾清源从旁边拿过一只空碗,给骆青也盛了一碗。 “既然是你做的,就一起吃。”顾清源把碗推到她面前,“尝尝自己的手艺。” 骆青看著黑乎乎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能吃? 但顾清源正盯著她。 她只能硬著头皮端起碗,喝了一口。 “咳!” 一股焦苦味直衝脑门,还有夹生的米粒硌得牙疼。骆青差点当场吐出来,但凭藉著多年杀手训练出来的强大意志力,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顾清源问。 “很……很特別。”骆青违心地说道,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嗯,確实特別。”顾清源也喝下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难吃得特別。” 骆青:“……” “不过,能把饭做熟,也是一种本事。”顾清源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骆青。 “擦擦脸,跟个灶王爷似的,別嚇著我的老鼠。” 骆青接过手帕。 手帕是粗布的,但洗得很乾净,上面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拿著手帕,擦著脸上的黑灰,动作很慢。 在影楼里,从来没有人给她递过手帕。任务失败只有鞭子,受伤只有冷嘲热讽。 这个老头…… 是在羞辱我吗? 还是真的把我当成笨手笨脚的杂役? 骆青透过手帕的缝隙,偷偷打量著顾清源。 老头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著难吃的粥,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小白鼠蹲在桌子上,嫌弃地闻了闻粥,然后转过屁股,啃自己的坚果去了。 这画面,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吃完把碗洗乾净。”顾清源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东厢房归你。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晚上睡觉警醒点,山里风大,別被风吹跑了。” 说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骆青坐在桌边,手里捏著脏了的手帕。 她看著顾清源的背影,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反而出现一种深深的疑惑。 这老头,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还有那句別被风吹跑,是不是话里有话? 骆青深吸一口气,端起顾清源的空碗。 不管怎样,第一关算是过了。 只要留下来,就没有她骆青完不成的任务。 夜深人静。 东厢房里,骆青躺在床上。 被褥虽然有些旧,但晒得很乾爽,散发著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睡。 作为杀手,她在陌生的环境中从来不敢深睡。她睁著眼,听著外面的风雪声。 忽然,她听到二楼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骆青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枕头底下,这里藏著一根带有剧毒的银针。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紧接著,是一阵吱吱的叫声。 “別闹,睡觉。” 顾清源苍老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宠溺和无奈。 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骆青的手指鬆开。 原来是在训老鼠。 她翻了个身,看著黑漆漆的房顶。 不知为何,这间破旧的厢房,这床並不柔软的被褥,竟然让她感到些许久违的安寧? “不,这是错觉。”骆青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任务,这里是敌营,那个老头是目標。” “明天……明天就开始探查书库。”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浅层睡眠。 第二天清晨。 骆青是被一阵扫地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本能地摆出防御姿势。 隨即她反应过来,这里是藏经阁。 她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顾清源正拿著一把大扫帚,在清扫昨夜的积雪。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韵律。 “该死,睡过头了。” 骆青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作为杂役,居然比长老起得还晚,这是大忌。 她连忙穿好衣服,衝出房间。 “长老,对不起,我……我起晚了!”骆青跑到顾清源面前,伸手就要去抢扫帚,“我来扫,我来扫!” 顾清源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顾清源开口说道,“扫雪是修心,我扫我的地,你扫你的心。” “啊?”骆青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去把前厅的书架擦了。”顾清源指了指前厅,“记住,只用干布擦,不许沾水。那些书比你的命都金贵,受不得潮。” “是……” 骆青悻悻地收回手,转身去了前厅。 她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书架。 这里的书架极多,密密麻麻,如同迷宫。书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典籍,有的纸张泛黄,有的还是玉简。 骆青一边擦,一边快速地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 《青云剑诀》、《百草图解》、《南疆游记》…… 都是些大路货。 真正的核心典籍,肯定藏在暗格或者更高层的楼阁里。 她擦得很仔细,眼神却一直在寻找可能的机关。 忽然,她的手在一本厚厚的《归元宗史》上停住。 这本书的摆放位置,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协调。其他的书都是书脊齐平,就唯独这一本,往里凹进去一分。 机关? 骆青心头狂跳。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顾清源还在院子里扫雪,四下无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按住那本书,试探著往里推了一下。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关声响起。 骆青大喜。 果然有暗格! 然而,还没等她露出笑容。 书架並没有移开,反而是这本书里,突然弹出一个老鼠夹子。 啪! “啊!” 骆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缩回手。 幸亏反应快,老鼠夹子只夹住手中的抹布,她惊魂未定地看著生锈的铁夹子。 这算什么机关? 防盗,还是防老鼠? “吱吱,吱吱吱!” 头顶的房樑上,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叫声。 骆青猛地抬头。 只见该死的小白鼠正蹲在上面,两只前爪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样子別提多欠揍。 “死老鼠……” 骆青咬牙切齿,恨不得一针飞过去把它钉在柱子上。 “那是小白的陷阱。” 顾清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提著扫帚,站在逆光处,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它想在书架后面藏好吃的,又怕被发现,所以设了几个夹子抓偷吃贼。” 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夹著抹布的老鼠夹,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骆青。 “看来,这陷阱倒是挺灵的。” 骆青低下头,心臟提到嗓子眼。 他发现了吗? 他知道我在找机关吗? “长老……我……我只是想把书摆整齐……”骆青强行解释,声音带著哭腔,“我不知道这里有夹子……” “嗯,我知道。” 顾清源走过去,取下老鼠夹,隨手扔给房樑上的小白鼠。 “以后擦书小心点,这耗子坏心眼多著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 骆青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个老头…… 绝对是故意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鼠设的陷阱,分明就是他在试探我。 骆青看著顾清源佝僂的背影,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 这个任务,比她想像的要难得多。 藏经阁的日子,像是被冻住的溪水,表面上静止不动,底下却有著不易察觉的潜流。 距离骆青入阁,已经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归元宗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整个后山被裹在厚厚的银装里,除了每天清晨钟楼传来的撞钟声,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对於骆青来说,这是一种比严刑拷打还要难熬的折磨。 她是影楼的金牌杀手,习惯在刀尖上舔血,习惯在阴影里潜行,习惯心臟隨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刺激感。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拿著抹布,整天跟灰尘较劲的杂役丫头。 第59章 烂了,就不值钱了? 没有任务,没有接头人,也没有机会下手。 那个叫顾清源的老头,生活规律得令人髮指。 寅时起床扫雪,卯时煮茶看书,辰时打理后院几株半死不活的稻子,午时小憩,下午修书,酉时吃饭,戌时准点熄灯睡觉。 他就像是一座精准的日晷,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破绽。 而且他从不去藏有核心机密的禁地,整天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 骆青想要找机会溜进地下密室或者顶层阁楼,却发现那只该死的小白鼠就像是长了天眼一样,总是在她刚要有所动作的时候,恰好出现在面前。 “吱吱。” 此刻骆青正站在梯子上,假装擦拭书架顶层的灰尘,实则在摸索有没有暗格。 头顶的大樑上,小白鼠正捧著一颗松子,一边啃,一边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盯著她,眼神里满是监工般的审视。 骆青深吸一口气,忍住把抹布甩在它脸上的衝动,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燉了!”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著房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白鼠不屑地撇撇嘴,把松子壳吐下来,正落在骆青的头髮上。 骆青:“……” 这日子没法过了。 午后的阳光稀薄,照不进深邃的藏经阁。 偏殿里生著火炉,上面架著一口小铜锅,里面煮著粘稠的浆糊。 这是修书用的浆糊,讲究很大。不能用陈米,得用新米磨成的粉,兑上雪水,还得加一点白及粉防虫,用文火慢慢熬,直到熬得透亮能拉出丝来才行。 顾清源坐在桌前,正在修补一本烂得像咸菜乾一样的古籍。 骆青蹲在火炉边,手里拿著根木棍,机械地搅动著锅里的浆糊。 “火大了。”顾清源头也没抬,手里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將一片残页展平,“火气太燥,浆糊就容易结块。结了块的浆糊,粘不住纸,也粘不住人心。” 骆青翻了个白眼,將木炭往外拨了拨。 这老头整天神神叨叨的,粘纸就粘纸,跟人心有什么关係? “长老,这书都烂成这样,还有修的必要吗?”骆青看著几乎一碰就碎的书,忍不住开口,“我看这就是一本普通的凡俗游记,也没记载什么功法秘籍。扔了算了,费这劲干嘛?” 顾清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骆青。 “烂了,就不值钱了?”顾清源反问,“如果是一个人烂了呢,比如受伤,残了废了,或者老得动不了,是不是也该扔了?” 骆青心头一跳。 她想起影楼里因为任务失败而残疾的同伴,他们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被处理掉,或者成为新人的试刀石。 “那是自然。”骆青低下头,看著锅里翻滚的气泡,语气冷漠,“废物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哦?” 顾清源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那你觉得,这浆糊是干什么用的?” “粘书啊。” “不。”顾清源摇摇头,“浆糊的作用是让破碎的东西,重新连在一起。它本身不值钱,软塌塌的,也没什么骨头。但它能让两张原本要散架的纸,重新变成一页书。” “这就是补的意义,也是藏经阁存在的原因。”顾清源放下镊子,招了招手,“浆糊熬好,端过来。” 骆青端著铜锅走过去。 顾清源让她坐下。 “这本《西山杂记》,是几百年前是一个叫王二的凡人写的。他不是修士,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他走过很多地方,记下很多修士都不屑一顾的小事。” “比如,哪座山下的野菜最鲜,哪条河里的鱼最肥,哪个村子的姑娘唱歌最好听。” 顾清源用毛笔蘸了点浆糊,均匀地涂抹在书脊上。 “在修士眼里,这书是垃圾。但在我眼里,这是王二活过一辈子的证明。” “他死去几百年,骨头都化成灰。但这书还在,他见过的风景还在。” “若是扔掉,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有个叫王二的货郎曾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听过一只黄鸝鸟唱歌。” 顾清源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骆青看著枯瘦的手,稳稳地將一张极薄的宣纸覆盖在残页上,然后用棕刷轻轻扫平。 这一瞬间,骆青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活过的证明? 她是个孤儿,没名字,没籍贯。 骆青这个名字是影楼给的代號,她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有人记得她吗? 会有像顾清源这样的人,把她破碎的一生,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吗? 不会。 杀手死了,只会留下一滩很快被洗去的血跡。 “愣著干什么?”顾清源把刷子递给她,“你也来试试。” “我……我不行。”骆青本能地缩回手,“我手笨,会弄坏的。” 她的手是杀人的手,只会破坏,不会修补。 “手笨可以练。”顾清源把刷子塞进她手里,“心如果不静,才是真没救。” 骆青握著棕刷,手心有些出汗。 这把刷子比她拿过的任何一把匕首都要轻,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在顾清源的指导下,笨拙地刷著浆糊。 第一下,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一个洞。 骆青嚇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请罪,这是影楼的规矩,做错事就要受罚。 但顾清源只是笑了笑。 “破了就再补一层。”他没有责骂,没有鞭子,只有温和的鼓励,“就像人走错路,退回来,重新走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青僵硬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她咬著嘴唇,重新拿起一张纸,小心翼翼地盖上去。 这一次,她成功了。 看著原本破碎不堪的书页,在自己手下变得完整平整,虽然还带著补丁的痕跡,但至少能看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在骆青心头蔓延。 这是……成就感? 不,不对。 这是软弱,这是墮落,杀手不能有这种多余的情绪。 骆青猛地放下刷子,站起身。 “长老,我……我想起来后院的柴还没劈。我去劈柴。” 说完,她逃也似地衝出偏殿。 顾清源看著她慌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修补一半的书。 “心乱了啊。”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乱了好。乱了,光才能照进去。” 后院,柴房。 骆青手里握著一把斧头,对著面前的木桩狠狠劈下。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应声而断。 她没有用灵力,纯粹靠著肉身的力量发泄著心中的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老头几句话,就能让自己心神不寧? 为什么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半个月,她竟然开始觉得枯燥的日子有点舒服?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骆青喘著粗气,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必须儘快找到《归元祖师真录》,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今晚……今晚就动手探查二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骆啊,在劈柴呢?”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传来。 骆青眉头一皱,收敛眼中的杀气,换上一副怯懦的表情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长得尖嘴猴腮,手里转著两个铁核桃。 这人叫赵四,是庶务堂的一个小管事,平时游手好閒,最喜欢欺负新来的杂役女弟子。 自从骆青来了藏经阁,这赵四就借著送物资的名义,往这儿跑了好几趟。贼眉鼠眼的眼珠子,总是在骆青身上打转。 “赵……赵师兄。”骆青放下斧头,往后缩了缩,“您怎么来了?” “嘿嘿,这不是看天冷,怕你冻著,好哥哥特意给你送点好东西来。” 赵四走进柴房,顺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变得猥琐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劣质的糕点。 “来,尝尝。这可是山下百味斋的点心,平时只有內门师兄才吃得起。” 赵四一步步逼近,眼神放肆地在骆青身上扫视。虽然这丫头穿著粗布衣裳,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但身段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多谢师兄,我不饿。”骆青低著头,掩饰著眼底的厌恶和杀意。 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哪怕不用灵力,仅凭这把斧头,她也能在半息之內切断这个蠢货的喉咙。 但她不能。 她是杂役骆青,不是杀手青鸞。 “別客气嘛。”赵四伸出手,想要去抓骆青的手,“在这藏经阁能有什么前途,不如跟了哥哥,哥哥保你去庶务堂做个清閒差事……” 他的手即將碰到骆青的瞬间。 骆青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藏在袖中的左手已经扣住一枚毒针。 杀了他? 不行,杀了他会引来执法堂,任务就毁了。 忍? 这只脏手若是碰到自己,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他剁成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颗松果带著风声,从房樑上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砸在赵四的脑门上。 “哎哟!” 赵四痛呼一声,捂著额头后退两步。 “谁,谁敢偷袭老子?” 他抬头看去。 第60章 打了他,我兜著 只见房樑上,一只雪白的小老鼠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叉腰,对著赵四吱吱乱叫,一副此地是我罩的囂张模样。 “死耗子!” 赵四恼羞成怒,捡起地上的松果就要砸回去。 “住手。” 柴房的门被推开。 顾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盏旧灯笼,面无表情地看著赵四。 “顾……顾长老。” 赵四嚇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松果扔掉,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您老怎么来了?我……我是来给骆师妹送点吃的,关心一下同门。” “关心同门需要关著门?” 顾清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赵四不规矩的手上。 “庶务堂最近很閒吗,还是说,你想来我这藏经阁替我扫地?” “不不不,我很忙,这就走,这就走!” 赵四被顾清源浑浊的眼睛盯著,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凶兽盯上一样。 他哪里还敢造次,灰溜溜地钻出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骆青鬆开了扣著毒针的手,长出一口气。 又是这老头。 每次都是他。 “没事吧?”顾清源问。 “没……没事。”骆青低下头,“多谢长老。” 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冻得通红,上面布满裂口的手。 这是劈柴留下的,也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虽然她刻意用药水掩盖虎口的老茧,但手的骨节瞒不过顾清源的眼睛。 “手伸出来。”顾清源道。 骆青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盒,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飘散出来。 这是玉肌膏,对於治疗冻疮和裂口有奇效。 他挖了一块药膏,涂在骆青的手背上。 “这天乾物燥的,女孩子的手得保养好。”顾清源没有替她涂抹,只是把药盒放在她手里,“自己擦擦,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不值钱,但管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以后遇到这种无赖,別忍著。” 走到门口时,顾清源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她说了一句。 “这藏经阁虽然冷清,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是我的杂役,打了他,只要不死我就能兜著。” 骆青握著温热的药膏,看著顾清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打了他,我兜著。 这句话,很轻。 但在骆青的人生里,除了冰冷的命令和残酷的训练,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护著她。 “长老……” 骆青喃喃自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著手背上碧绿的药膏,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仿佛抚平她心底某处隱秘的伤口。 房樑上,小白鼠探出头,衝著她吱了一声,然后扔下来半颗没吃完的栗子。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示好。 骆青捡起半颗栗子。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行动,或许可以推迟一下。 毕竟…… 手刚擦了药,不適合杀人。 夜色渐深。 顾清源回到二楼的房间,坐在窗前。 他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写下几个字: 骆青。 身份:影楼杀手。 目的:归元祖师真录。 状態:心防微裂,尚在挣扎。 建议:暂且观察,无需施压。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 顾清源早就看穿了骆青的身份。 那天她在火盆边取暖时下意识的防御姿態,看似粗糙实则指力惊人的手,还有身上即便用草药掩盖也藏不住的血腥气。 若是换做以前,顾清源或许会按照原有计划直接將她驱逐,或者交给执法堂。 但现在,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在骆青的眼中,看到了一份其他探子没有的渴望。 是对温暖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她是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但也正因为太锋利,所以更易折断。 “杀手也是人啊。”顾清源嘆了口气,“既然来了这藏经阁,是刀也得给我盘成绕指柔。” 他拿起桌上修了一半的《西山杂记》。 “这修补人心的活儿,可比修书难多了。” “不过,日子还长。” “慢慢来吧。”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寒冷的冬夜里,似乎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 冬至將近,藏经阁的雪又厚了几分。 屋檐下掛著的冰溜子像是一排排晶莹的利剑,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偶尔断裂一根,叮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个粉碎。 骆青坐在东厢房的窗前,手里拿著那盒墨绿色的玉肌膏。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曾经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在连用几日药膏后,竟然真的开始癒合。 红肿消退,钻心的痒痛也变成淡淡的清凉。 作为杀手,她本不该在意这些。 在影楼的训练里,身体只是工具。受了伤,只要不影响拿刀,就无需理会。痛觉是用来提醒自己还活著的信號,而不是需要被抚慰的软弱。 可现在,她看著逐渐恢復白皙的皮肤,竟有些不忍心再让它沾染风雪。 “吱吱。” 窗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 骆青回过神,迅速收起药盒。 窗户被顶开一条缝,一颗雪白的小脑袋钻了进来。小白鼠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两只前爪捧著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推到骆青面前。 这是一颗纽扣。 铜製的,上面刻著一只蝙蝠图案。 骆青愣了一下,这纽扣她认得,是那天企图非礼她的赵四衣服上的。 “给我这个干嘛?”骆青皱眉,下意识地想要驱赶这只监工。 小白鼠却不怕她了。 它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比划一通,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然后又用爪子拍了拍纽扣,做出一副“我很厉害”的表情。 骆青看懂了。 这小东西是在向她炫耀:你看,我帮你报仇,这是战利品。 骆青的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除了教官冰冷的鞭子,从未有谁哪怕是一只老鼠,为了她去报仇。 “脏死了。”骆青嘴上嫌弃著,伸手弹了一下小白鼠的脑门,力道却很轻,“拿走,我不要垃圾。” 小白鼠也不生气,把纽扣塞进颊囊里,又吐出一颗剥好的松子仁,放在窗台上,然后一溜烟跑了。 骆青看著松子仁良久才伸出手指,捻起微小的果仁,放进嘴里。 松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並不甜,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一定是那个老头教唆的。”骆青在心里冷哼,“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来腐蚀我的意志?做梦。”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影楼的规矩:心若动了,刀就钝了。 她必须儘快行动。 午时,顾清源在二楼修书。 骆青拿著扫帚,藉口去后山清扫积雪,实则走向藏经阁后方的一片密林。 这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是她留下的暗记所在。 果然。 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多了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 骆青拿起石头,掌心微微用力,输入特殊的灵力。 石头表面泛起一层血光,一行字跡浮现出来: “七日无果,提头来见。” 字跡鲜红如血,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骆青的手一抖,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影楼的最后通牒。 影楼的任务从不拖延,目前已经是极限。如果七天內她还拿不到《归元祖师真录》,或者没有杀掉顾清源,那么等待她的,將是影楼无休止的追杀。 那个名为血影卫的执法队,是所有叛逃者和失败者的噩梦。 “七天……” 骆青捏碎石头,任由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这个安逸的藏经阁里待了许久,她差点忘记自己的脖子上还套著一根绞索。这根绞索从未鬆开,只是她暂时没感觉到勒紧的痛楚罢了。 “必须动手。”骆青看著远处藏经阁飞翘的檐角,“顾清源……別怪我,我想活。” 回到藏经阁时,顾清源正在前厅。 他並没有修书,而是搬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似乎在从书架的最高层取什么东西。 “长老,我回来了。”骆青调整好情绪,换上怯懦的面孔,走上前去,“您在找什么,我来帮您吧。” “不用。” 顾清源手里捧著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小心翼翼地走下椅子。 “这是几本老帐册,有些年头,拿出来晒晒。”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却並没有打开,而是转头看向骆青。 “去后山了?” 骆青心头一跳,手心渗出冷汗:“是……弟子去扫雪了。” “扫雪好啊。”顾清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隨意,“不过后山林子阴气重,尤其是老槐树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以后少去。” 骆青猛地抬头,对上顾清源看似浑浊却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接头地点? 骆青的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如果身份暴露,她只能现在就强杀。 然而顾清源却像是隨口一说,转过身去拿抹布。 “对了,你来得正好。按照宗门规矩,这几天藏经阁要进行一次大祭。” “大祭?”骆青一愣,杀意暂缓。 “就是把歷代祖师留下的典籍,拿出来供奉一番,去去晦气。” 第61章 对不起,你是好人 顾清源指了指二楼,“二楼的天字號库房,平日里是封禁的。开启后你跟我上去,帮我搬几本书。” 天字號库房! 根据情报,《归元祖师真录》应该就藏在天字號库房里。 她苦苦寻找这么久都没机会进去的地方,这个老头竟然主动要带她进去? 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长老……那是禁地吧?弟子身份低微,恐怕……”骆青试探著说道。 “什么禁地不禁地的。”顾清源嗤笑一声,“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鬼看的,再珍贵的书放久不翻也会烂。我老了,搬不动了,你不搬谁搬?让那只耗子搬吗?” 正趴在桌上啃苹果的小白鼠,听到这话,不满地吱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吃。 “是……弟子遵命。” 骆青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狂喜。 不管是不是陷阱,这都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进了天字號库房,拿到那本书,她就可以趁乱杀人,然后远走高飞。 至於顾清源…… 骆青看著正在给小白鼠拿小被子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了。 你是好人,但好人通常都不长命,好人就是会被刀指著。 冬至,当晚。 骆青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著最后的准备。 她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 这是醉仙散,只需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让一头筑基期的妖兽昏睡三天三夜。若是凡人吃了,直接一睡不醒。 她不想直接动刀。 顾清源毕竟是筑基期,若是正面搏杀,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宗门高手。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然死亡,或者是睡死过去。 只要睡著,她拿了书就走。 或许……可以不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骆青狠狠掐灭。 不行。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如果顾清源活著,归元宗就会知道她任务的细节,甚至可能通过他追踪到自己。 为了活命,他必须死。 骆青將药粉藏进指甲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青啊,睡了吗?” 骆青浑身一紧,迅速收好东西,调整呼吸:“没……还没。长老有什么吩咐?” “没睡就出来搭把手。”顾清源的声音透著烟火气,“我包了点饺子。一个人吃著没劲,出来一起吃点。” 饺子? 在影楼从来不过节,冬至通常是考核杀人技的日子。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偏厅里,暖意融融。 桌上摆著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碟醋,一碟蒜泥,旁边温著一壶酒。 顾清源围著一条旧围裙,手里还沾著麵粉,正笑呵呵地看著她。 “这是韭菜鸡蛋馅的,这是猪肉大葱的。不知道你爱吃哪个,就都包了点。” 顾清源招呼道,“別愣著,快坐,趁热吃。” 骆青看著饺子,恍惚间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进影楼,大概只有两三岁?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爹娘围在桌边包著饺子。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感受到家的记忆。 后来家没了,爹娘死了,她被卖进影楼,成了代號青鸞的杀人机器。 “怎么,怕我下毒?”见她不动,顾清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嗯,咸淡正好。我这手艺,一百多年没练,看来还没生疏。” 骆青回过神,默默地坐下。 “长老……您还会做饭?” “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顾清源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日三餐,睡一张床。” “若是连这点口腹之慾都戒掉,活个几千年还有什么滋味?那是石头,不是人。” 骆青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指甲缝里的醉仙散,正对著顾清源的酒杯。 只要她手一抖,这药粉就能落进去。 这老头毫无防备,正在低头剥蒜,是绝佳的机会。 杀了他就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能拿书走人。 骆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吃啊。”顾清源把剥好的蒜瓣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吃饺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虽然你们女孩子家爱乾净,但这冬至夜里,吃点蒜驱寒。” 这颗蒜瓣白生生的,躺在醋碟里。 骆青看著蒜,又看了看顾清源满是皱纹带著慈祥笑容的脸。 她的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 杀了他,只有杀了他你才能活,七天期限就在眼前。 別杀他……他是这世上唯一给你擦药,给你做饭的人。 “长老。”骆青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吗?”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过是一顿饺子,一盒药膏。这就叫好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透过氤升的热气,看著骆青。 “小青啊,这世道冷。人在外面走久,骨头缝里都是寒气。我也没別的本事,就是守著这破炉子,谁要是冷了,就进来烤烤火。” “我也不是对你好。” “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大的丫头,本该在爹娘膝下撒娇,或者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该……不该活得像把刀。” 噹啷。 骆青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活得像把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杀手,知道自己来的目的,知道满是老茧的手是用来握刀的。 但他还是给自己擦了药,包了饺子。 甚至,把剥好的蒜放在自己面前。 骆青低下头,眼泪毫无徵兆地砸进面前的醋碟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怎么,烫著了?” 顾清源似乎没看见她的眼泪,也没拆穿她的身份,只是递过去一块手帕。 “快擦擦。多大的人了,吃个饺子还能哭鼻子。” 骆青接过手帕,死死地攥在手里。 指甲缝里的药粉,被她悄无声息地用灵力震散,化作无形的粉末,飘落在地上。 这毒,她下不去手。 “长老。” 骆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顾清源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锅里还有,今晚管够。” 这顿饭,骆青吃得很撑。 撑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著冰冷的心,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吃完饭,她抢著去洗了碗。顾清源也没拦著,只是坐在火炉边逗弄著小白鼠,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回到房间后。 骆青没有睡,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七天……” 如果不完成任务,影楼的血影卫就会找上门。到时候不仅她要死,顾清源也会被牵连。 影楼的行事风格她是知道的,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我不能让他死。”骆青握紧了拳头。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再也压不下去,既然下不了手杀他,就只剩下一条路。 拿到《归元祖师真录》,然后……逃。 只要书到手,交给影楼,任务就算完成。至於顾清源……只要她做得隱秘些,不暴露是他故意泄露,或许能保他一命。 “明天。”骆青看著窗外的雪,“明天进了天字號库房,拿到书,我就走。”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天,辰时。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顾清源带著骆青,来到藏经阁的二楼。 他在一面看似普通的书墙前停下,伸手在几本书上有节奏地按动了几下。 轰隆隆。 书墙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青铜大门。 大门上刻满繁复的阵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 “这就是天字號库房。”顾清源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嵌入大门的凹槽中。 阵纹流转,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顾清源率先走了进去。 骆青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库房不大,只有几排紫檀木的书架。但这里放的每一本书都是孤本,是归元宗数千年的底蕴。 “把那边的窗户打开,透透气。”顾清源指了指尽头的一扇窗户。 骆青走过去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屋內的腐气。 她回过头,目光快速地在书架上扫视。 根据影楼的情报,《归元祖师真录》是一本黑色封皮用金线装订的厚书,通常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 在第一排书架的正中间,供奉著一个玉台。 玉台上,放著一本黑色金线的书。 书封上写著六个古篆大字:《归元祖师真录》。 骆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就在这里! 只要拿到它,一切就结束了! 顾清源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正背对著她,在另一排书架上整理著什么。 “小青啊,这里的书都有些年头,搬动的时候要轻点。” 顾清源的声音传来。 骆青没有回答,她一步步走向玉台。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书脊。 只要拿走它,放入储物袋,然后跳窗逃走。凭她的身法,只要出了山门,没人能追上她。 但是,就在她的手指扣住书的一瞬间。 “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清源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身后响起。 骆青浑身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保持著拿书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