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法曹》 0001 狱卒 山河形胜之地,外有百二关河环绕以为屏障,內有八水穿流滋养王气。烽燧立於四野,驛道通达八方,控扼天下咽喉,乃定鼎九州之枢。 街巷纵横如棋盘,市列珠璣,户盈罗綺。九重城闕如天上宫闕落入凡尘,万间宫宇鳞次櫛比金碧辉映直插云霄。御道宽逾百步,直通大內禁宫,宛若天河,好一幅帝王都城盛景。 “唉……日光之下无新事!”站在高高的望楼顶层,极目远眺如此一座巨大城市,洪涛却在哀嘆其似曾相识又倍感陌生。 穿越过来已经五天了,始终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直到今天才得以休憩。可爬到了目之所及的最高点放眼望去,再联繫这几日所见所闻,心中困惑不光未解还添了更多。 这辈子他还叫洪涛,身材相貌也没什么变化。可以確定是在古代,按照相貌和语言区分也该是中华大地。 然而现在的国號为大夏,皇帝姓杨,所处之地为京师,全国分成了一京十五路,使用的货幣是白银……一切状况和歷史所有朝代都对不上,这让以善於观察分析的洪涛苦恼不已。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人居然会超能力,可以通过修炼提高自身状態,並能用法术和符籙影响其他人甚至大自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 但这还不是最烧脑的,亲眼看到妖魔鬼怪,且几乎天天接触,还要亲手给它们上刑折磨逼供,简直太匪夷所思了。让自己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三观直接崩溃,隨之就是瑟瑟发抖和满满的绝望。 如果穿越到古代,无论中外,自己都可以凭藉歷史知识和现代知识逢凶化吉高歌猛进,不光不会受罪还能予取予夺。 哪怕到了原始时代,也可以利用现有条件製造各种工具成为部落第一勇士甚至首领大祭司什么的,带著同族直奔小康。 可翻遍了每条脑迴路,也找不到丝毫有关修炼法术的积累,甚至连中国古代神仙谱系都凑不全。直接从先知变成了二傻子,別说当人上人了,能不能融入社会都是问题。 万一这个时代的法术能看透自己所想,或者算出自己的来歷,那就连小白鼠都当不成了。 这几天亲眼所见被符籙打散魂魄彻底消亡的妖魔鬼怪就有好几位,到时候自己肯定也得把全套酷刑都尝一遍,然后被从肉体到灵魂轰的粉碎,渣儿都不剩一点。 自杀?除非现在马上死,否则等被那些有法力的修士们发现,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死都是奢望。 如果没有这份很特別的工作,洪涛在大致搞清楚状况之后肯定早就找个不太痛苦的方式把自己弄死了。 这辈子的工作单位是镇妖殿西殿詔狱,不属於朝廷任何一个部门,由皇帝委派亲信直接统领。专门负责在全国范围內捉妖伏魔、缉捕犯禁修士,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的锦衣卫以及后世的安全部。 担任的具体职务叫行刑力士,为无品胥吏。工作內容特別血腥残酷,对关押在这里的案犯严刑拷打逼供,包括秘密处死,外带毁尸灭跡! 原本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洪涛是从父辈儿开始做行刑力士的,16岁顶替父亲进入詔狱当杂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10年才混到行刑力士,一干又是14年。 要说被夺舍的洪涛身子骨还是不错的,生得高高大大,从小习武打熬气力,升任行刑力士之后还成了修士,普通人三五个近不得身。 可能是干工作太认真太投入,得了职业病,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有点不正常。大致上是得了忧鬱症,病情越来越重,最终想不开就在詔狱里上了吊。 正是趁著他的灵魂弥留之际,自己的灵魂才轻易夺舍了其肉身的控制权。好在绳扣系得不够专业,否则就是穿越最快的一辈子了,刚过来没几分钟还得走。 缓过来之后,按照习惯开始探索周边环境。牢房肯定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能在牢房里自由活动的肯定不是犯人,那就是狱卒唄。 对於这份工作洪涛还是不反对的,监狱环境相对封闭,往来人员不太复杂,更利於慢慢熟悉融入新生。至於说精神方面的刺激,对於重生穿越了n多次,啥场面都见过、啥危险都经歷过的自己来讲真不算啥。 天天看著案犯们受刑的惨状,听著它们鬼哭狼嚎,並不会对自己產生半分影响。当年带兵打仗时伤兵满营、尸横遍野的状况更惨,坐在死人堆旁边吃饭也毫不动容,早就习惯了。 然而一位大和尚的到来,比见到行刑场面还恐怕。他在进入地牢之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浑身居然开始发光,惨白惨白的。被这些光芒笼罩之后,內心无来由的安寧平静起来,至少另一个洪涛的灵魂是这种反应。 没有电,没有灯泡,也没有化学物质的异味儿,和尚是靠什么发的光呢?通过阅读另一个灵魂的记忆,洪涛找到了答案,然后就更懵逼了。 法术,居然是传说中的法术!这名年纪不太大的和尚法號云安,是京城护国寺西堂班首。其佛法精纯,每个月都会来镇妖殿詔狱施法,为在这里工作的皂吏和品级低下的修士祛除邪祟侵扰。 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此地的工作性质还是比较危险的,每天和妖魔鬼怪同处一室,即便它们已经被法术和法器封印,无法施法害人,仍旧会对人的心理產生很大影响。 就像被自己夺舍了身体的洪涛,正是由於见到太多残酷血腥场面,才被毫不知情的影响到了精神,结果居然起了自杀念头。而这种事情在詔狱里不是个例,否则也不会让云安和尚定期来施法安抚。 从效果上看,云安和尚的法术只能缓解却无法治癒心理疾病。或者是他学艺不精,如果换主持和方丈来说不定就能去病根了。 送走了和尚,地牢里重新被阴森森的气氛所笼罩,眾人全都散去各忙各的。洪涛閒著没事儿索性把一层的二十多间牢房全参观了一遍,再对照案牘一一核实。 发现这里关押的案犯多半是官员,少半是刑事犯罪。只有2名修士被铁链锁住四肢,铁鉤穿刺琵琶骨,后颈还插著两根细长银针。 这东西叫锁魂针,专门破坏修行者的识海,不管有多大修为也会立马变成凡人,半点法力都施展不出来了。 但这並不是詔狱的全部,东边和南边还有两个类似的地牢,加在一起形成天地人三个区域。自己所在的人字区牢房是级別最低的,隶属詔狱的工作人员都可以进出,关押的全是下品修士和同等妖魔。 地字区牢房就需要特殊腰牌或者当值校尉带领才能进入了,里面关押的全是中品修士和妖魔。南边的天字区牢房级別最高,专门用来关押上品修士和妖魔。 洪涛做为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行刑力士,虽然不入品却可以隨意通行。因为每层地牢通道最里面的房间都是刑房,等於行刑力士的工作间。 三处地牢的格局基本一样,全是由巨石垒砌的墙壁,钢铁打造的柵栏,昏暗的油灯光芒,淡淡的潮湿气味和冷颼颼的体感。没有血腥、恶臭、发霉之类的味道,也没有吵吵闹闹喊冤和呻吟声不断。 牢房里打扫的非常乾净,杂役们每天早中晚清洁三次。当年洪涛刚入詔狱时乾的就是这个工作,足足当了5年保洁才混到值班力士资格,就是每天分三班在地牢里溜达,关注在押犯的一举一动。 0002 镇妖殿 詔狱里关押的囚犯来源主要有三大类,第一种是敌对国家的俘虏。在大夏国的北、西、南三面都有妖族领地,双方为了爭夺生存空间时常发生衝突,凡是抓到比较重要的妖族会先送到詔狱审一审,然后再处理掉。 妖族大多为动物修炼而成,形態处於兽和人之间。比如浑身长满黑漆漆鳞片的鮫人,它们善於在水中快速游动,鳞片非常坚固,不畏寻常弓矢刀剑。 还有修炼成人形的狐狸、蛇、狼等等,被封印了法术打回原形之后只是看上去个头比较大、毛色比较特殊。 但千万別掉以轻心,妖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本体也更加强壮。如果拔除锁魂针,即便有铁链锁著,再加上詔狱里的诸多符籙镇压,仍旧有暴起伤人的可能。像自己这样修为低下的人类,分分钟会被弄死。 好在记忆中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詔狱中除了普通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中高品阶修士和得道僧侣、道士坐镇,只是他们一般不待在下面而已。 第二种是人类,比如官员和修士。他们都是修炼者,如果触犯了律条且情节比较严重,就会由镇妖殿缉捕关押审讯和处决。 第三种比较特殊,本质上就是修士,但被称为魔。到底魔在什么地方洪涛也分不太清,总体感觉就是不顺从朝廷旨意、对现行规则產生了破坏、不被主流思潮接受、个人能力又比较强的那么一小撮修士。 比如三號牢房里关著一名道人,全名张道然,来自两广路,本已经修行到五品上位,就算无法再精进也能瀟洒人间了。 可他由於不满当地官府的苛捐杂税率领百姓揭竿而起,最终兵败被擒。关进来半年多了,除了一开始动过几次刑,后来好像把他给忘了,既不继续用刑审问也不处死或者释放,就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还有七號牢房里的一位將军叫李连成,五品下位,使得一手好弓箭,驍勇善战。但在与北方妖族作战时违抗军令擅自撤退,也被扔了进来。 三个多月中遭受酷刑无数,筋骨內臟已多处受损,就算放出去也是个残疾了。但他就是死咬著说没人指使,全因为补给迟迟未到,军队面临断粮,如果再不撤退將全军覆没云云。 十一號牢房里还有个女人叫蛇婆,是南疆某个族群的首领,精通妖术和下毒。文书上说她在当地荼毒百姓无数,最终被京城派往的高手击败就擒。 可在审讯过程中她却说是当地官府和军队不断侵占族群土地,还经常抓捕族人当奴隶驱使。做为族群首领迫不得已才率眾反抗,杀的都是仇人,没有连累无辜。 这些人或者妖魔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否身背冤屈,洪涛一概不想多问。人微言轻,连品阶都没有的胥吏根本没法替案犯伸冤。一旦被上官知道,很快也会变成怨死鬼。 另外到底冤不冤自己真没能力分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能只听片面之言。这些都是身怀绝技的修士,一旦被蒙蔽了后患无穷。 最后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还有心情去给別人张目。现在该仔细琢磨的不是律法公平与否,而是今后该如何过活。即便就在詔狱里混,那也得想办法混好点。 如果放在之前的几次穿越,这都不算事儿,隨便弄点时代没有的东西出来就能让自己吃喝不愁、腰缠万贯。 可这次的难度大了,想当人上人不光得有钱,还要有能力,或者叫修为,否则钱越多死得越快。想有能力就得弄到足够多的香火,提升自身修为等级,保不齐还得学点法术! 这个洪涛没啥学问,祖辈唯一拿得出手、带文字的东西就是本手绘图谱。上面记载了从太爷爷那辈儿起见过的、拷打过的、处死过的妖魔鬼怪种类以及弱点,充其量算本工具书,还特別冷门。 行刑力士的工作每个月能拿到5份香火,即便超额完成工作,比如从囚犯口中掏出了重要情报,一级级稟告上去,再一级级传达下来,能到手的奖赏也不会太多,短时间內肯定获得不了足够数量的香火用来提升修为品阶。 没有品阶就只能在詔狱里继续混,至少比出去单干安稳也安全。但这么混又看不到希望,简直成死循环了! 正思索间,大门外的道路上两辆四轮马车滚滚而来,拉车的骏马肌肉鼓胀身形壮硕,比寻常马匹大了足足一圈,四蹄腾空跑得飞快,转眼就进了西门。 这是镇妖殿的囚车,骨架由精钢打造,沉重异常。寻常马匹根本拉不动,需要由善於御兽的修士为其施加法术才能驾驭。 车身整体被漆成黑色,四边描红,像个深不见底的盒子。两侧车厢上刻画著精美的浮雕徽记,上为玄鸟,是皇朝守护神,象徵天命所归与皇权神授,体现了镇妖殿“代天执法”的至高地位。 玄鸟的一只利爪张开,另一只利爪紧握代表法度与秩序的玉圭,明白无误的向世人宣布,一切力量都必须被禁錮在朝廷法度之下。 在玄鸟踏圭的图案下面还有獬豸冠做基底,獬豸是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司法与刑狱的象徵。寓意镇妖殿的抓捕、审判、处决都建立在“明辨善恶”的法律基础之上,强调了其正当性。 此徽记名为玄鸟镇妖纹,据说是由当今圣上为镇妖殿亲创,不光囚车上有,镇妖殿的大门上也有,是铸铁的,非常立体,很有压迫感。 镇妖殿的公服胸口上也有玄鸟镇妖纹,按照等级会有描金、点朱的细节区別,统称为描金玄鸟服。 头戴玄鸟冠、身穿描金玄鸟服,腰掛青铜玄鸟令,胯下纯黑战马,是镇妖殿精锐玄鸟卫的標配。他们出现在哪里,附近的修士和妖魔鬼怪无不闻风丧胆。 但洪涛没有,所有行刑力士以及底层工作人员都没有,只能穿著领口上绣著拇指大玄鸟纹的青袍,和厨房、杂役等统称为青衣郎。 “唉,又来活儿了,还是回公廨里躲著吧!”见此情景,洪涛赶紧顺著阶梯往下走。 囚车一来说明又有新案犯狱,按照惯例肯定要先用刑审问一番。虽然自己不当班,可万一人手不足还是有可能被当班校尉喊过去帮忙的。 这年头可没有加班费一说,只要校尉张嘴了就得任劳任怨。镇妖殿里是没道理可讲的,类似军事化管理,上官的命令就是王法。有不从者打死也是白死,往炼妖炉里一扔,隨便报个死因一条人命就消失了,冤都没地方喊去。 “洪涛,来来来,快下来,我们兄弟要跟孙校尉进城公干,你閒著没事儿正好替个班!” 可天不遂人愿,刚下到一半就听见有人高声呼喝。两个长相一模一样,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壮汉正叉著腰在塔下不耐烦的溜达。 周虎、周豹是孪生兄弟,家里上辈子也是当行刑力士的。不过周家底子厚,人也会来事儿,经常在拿到月俸后主动请几名校尉出去搓一顿,在詔狱里混得比较开。 再加上他们兄弟生得一身蛮力,干什么都一起上,也不怕有人刺头,儼然成了行刑力士里的无冕之王,经常藉故欺负同僚。 而原本的洪涛是个闷葫芦,只会干活儿不会逢迎,又是孤身一人没有家族撑腰,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標。 0003 天牢 “地字还是人字?”既然前面的基础没打好,洪涛也不想马上翻脸,先忍著吧。 “嘿嘿嘿,这次可是好差事,天字號!赶紧收拾好吃饭的傢伙什,不要让吴校尉多等!”兄弟俩眼中不由自主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光芒,嬉皮笑脸的说著风凉话。 “……”洪涛没说话,心里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挨个骂了个遍,头也不回的向地牢走去。 天字號的案犯最少,但麻烦最多。能被关进来的在外面都是呼风唤雨之辈,即便落了难也不可小覷。倒不是说他们还能还手,而是未来不可估量。 下手重了,万一人家获得了皇帝的宽恕,或者戴罪立功啥的,有朝一日出去了保不齐要想办法报復。就算被处死了,人家的亲朋故旧会不会有想法呢? 下手轻了,被同僚和上司发现也是罪过。而怎么才算下手合適,行刑力士们一般是判断不出来的,只能靠上司点拨。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吴校尉和自己一样是个没什么根基、不太受上司青睞、只会干活的闷葫芦。指望他点拨自己,还不如扔铜板信命呢。 为什么要把这个工作交给吴校尉,其他两位当值校尉又忙不迭的离开,这里面的隱情就不得不让人起疑心了。 按照洪涛的鸡贼算计,怕不是巧合。很显然聪明人都在有意无意的躲,可又不能不干活,於是自己和吴校尉就成了冤大头。 是不是就无法应对了呢?也不是,作为行刑力士其实也背不上太多责任。就算囚犯或者其家属想报復,那也得能进得来镇妖殿才成。 自己成年累月都不带出去的,吃喝用度连带居所都在镇妖殿的公廨內,总不会有人在外面傻等一辈子吧。所以该怎么下手就怎么下手,一切按照詔狱的明文规定办就行了。 至於说结果咋样,爱咋样咋样唄。审不出口供的例子比比皆是,不缺这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自然有大脑袋去琢磨,轮不到行刑力士多操心。 “校尉大人,卑职都准备好了!”来到地字號刑房把能用上的刑具装进箱子背著,刚进入天字区牢房,头髮花白的吴校尉已经站在通道口等候了。 “嗯,去刑房干活吧!”老校尉也没废话,隨口吩咐了一句转身就向外走。 “校尉大人留步……今日是哪位书吏执笔?” 洪涛见状赶紧出声挽留,按照詔狱的规矩审讯是不能独立完成的,必须有人用刑、有人问话记录。既然吴校尉不想观摩,那就得指定一名书吏配合,否则自己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鲁王殿下有令,全程一人用刑、问话、记录,不可旁观窥探,你可听清楚了!”吴校尉停住脚步却没转身,特意大声宣读了命令,让通道中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听到。 “属下听清楚了,一人用刑、一人问话、一人记录,总共三个人!”洪涛闻言心中顿感不妙,赶紧把命令重复了一遍。 鲁王,皇帝陛下的长子,掌管镇妖殿3年有余,从没来过詔狱,更没有给行刑力士直接下过令。看来今天的囚犯很可能是大人物,必须认真对待。 “……是一人用刑、问话、记录,任何人不准靠近三十步內,本官也一样!”吴校尉终於把头转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再次重复了一遍命令,然后就迈著大步走了,好像逃跑似的。 “我就日你们所有人嘴!” 这次洪涛终於听明白了,或者叫想明白了。不是三个人分工合作,而是一个人把审讯环节都包揽了,而且是镇妖殿最高领导鲁王的命令。 自己何德何能,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这尼玛就不是正常审讯,而是巨大的阴谋。问题是避无可避了,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那我问什么啊……”心中狠狠骂完,洪涛突然想起个关键问题。没有卷宗,连对方是谁、干了什么都不清楚,总不能逼问一生之中有没有做过恶吧。 “什么都不用问!” 吴校尉已经不见了踪影,就算听见也不打算回復。就在洪涛琢磨著是不是来个自伤自残脱离苦海时,门外走进了一个穿黑袍戴兜帽的身影。 看著来人,洪涛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眼神不由自主地撇向了桌上的刑具。如果对方说的话很不靠谱,那就只能一命换一命了,临死也得拉上个垫背的。 “我叫杨玄翊,皇帝陛下长子,封鲁王!”来人停在门口,伸手摘下兜帽露出张年轻的脸。宽额头尖下巴,浓眉深目,薄唇紧闭,嘴角微微下垂,蓄有短须,表情严肃。 “鲁……镇妖殿西殿詔狱行刑力士洪涛见过殿下!”是不是不怒自威洪涛不清楚,一秒钟之后他就跪在地上了。鲁王啊,顶头顶头顶头的上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卷宗,你先看看,然后告诉本王有何感想!”鲁王没动地方,也没说平身,啪的一声,一本硬皮小册子掉在了洪涛面前。 “……遵命……”对这玩意洪涛有点眼熟,不是这个时代而是前几辈子。地方官员发往中央的奏本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而且里面不用官印。 “……属下很少出去,不太懂政务。”奏本不太长,只有三折,洪涛很快就看完了,仍旧没敢抬头,小声回答。 “看来有人在蒙蔽本王,他们都说你是此处最憨厚少言之人,如今却滑头的很。若是不想被扔进炼妖炉,最好重说一次,想好了再说!” 可惜这个模稜两可,说了和没说差不多的答案没有矇混过关,还被鲁王抓住了小辫子。 “呃……殷城隍对当地百姓是造福,但对朝廷不一定是好官。” 眼见敷衍不过去,洪涛索性抬起上身改成了跪坐姿势,让与坚硬石头地面亲密接触的膝盖骨先舒服舒服,然后把真实想法讲了出来。 是不是会被扔进炼妖炉已经无所谓了,既然鲁王殿下驾临身边就不会缺少高手保护,临死拉个垫背的计划显然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性。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死到临头了还不敢说真话更憋屈! 奏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內容呢?並不复杂,但很窝心。从6月份开始,河南、河北两路遭遇旱情,月余没有下雨,土地龟裂江河断流,眼看著再不想办法救灾秋粮就会颗粒无收。 此事如果放在正常朝代,除了准备賑灾之外朝廷也没什么办法可想。然而这个时代不同,各地都有城隍一职,由受皇帝册封的过世名人担任。 他们具备法力,除了可以在辖区范围內为百姓祛除鬼邪之外,还能呼风唤雨,不过需要消耗相对数量的香火。但最终是否施法降雨救灾的决定权不在城隍手里,而是需要皇帝下旨。 时任河南路卫辉县城隍殷云霄多次上表朝廷,陈述当地旱情之严重,民眾之苦难,恳请皇帝下旨准许动用当地的香火施法降雨,可等了一个多月迟迟没有等到回復。 眼看著庄稼全都要被乾死了,这位城隍爷知道圣旨无望,可又不甘心看著百姓饿殍遍地。牙一咬乾脆剑走偏锋来了个欺上瞒下,谎称已经得到旨意,遂动用卫辉县城隍庙积攒的香火施法降雨。 按照他的想法,等旱情缓解之后再去各地寺庙道观和大族手里借些香火补上,这样既不耽误给朝廷缴纳香火税,又能让治下百姓度过天灾,不是两全其美乎。 0004 特殊的犯人 然而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殷云霄的所作所以被人告发了,朝廷闻听之后马上派出官员前往调查。这么大事肯定无法隱瞒,於是殷云霄就被抓捕回京打入镇妖殿詔狱。 不用任何人解释,洪涛也知道殷城隍是什么下场。如果是在任上搜刮民脂民膏,事发之后並不一定会被处死,但因为公事动用了朝廷香火,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也就是这位城隍属於死后敕封,与前世的家人无关,否则百分百会牵连家族跟著一起倒霉。 洪涛能说什么呢?如果现在把他放出去,能跑到海边找艘帆船,临走之前肯定会写封信给鲁王,把他和他爹全臭骂一遍,这皇帝当的已经祸国殃民了! 眼看著百姓受灾不救,整天琢磨著怎么用香火多训练更厉害的兵卒去和异族抢地盘,就为了搏个开疆拓土的名头,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可惜啊,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去过,更不清楚哪边是大海。其实就算找到大海也没什么底气了,陆地上有妖魔鬼怪,大海上应该也不会少。不知道火炮对上水鬼到底奏不奏效呢! “哦……到底是造福对还是朝廷对呢?”鲁王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有些意外,向前迈了半步语速加快。 “所处位置不同,对错也不同。卑职从小进入詔狱,未曾出过京城,见识短浅不敢妄言。”这话问的让洪涛根本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朝廷是臭狗屎,殷城隍应该代替你爹当皇帝,还是继续绕圈子吧。 “……哼,你很不憨厚,但愿懂得慎言。他过不了明日就会魂消魄散,这些刑具该不该用你自己拿主意吧。带进来!” 鲁王摇了摇头,给了个不老实的评价,好像还想聊下去,但被通道里的脚步声打扰了兴致。短暂停顿下,转而开始介绍城隍的下场,然后把审讯权都交给了洪涛,说完之后转身离去。 隨即进来两名玄鸟卫,拖著个被蒙了头的人大步走向最里面的行刑房,把人绑在行刑架上始终没说一个字,完事快速离开,仿佛刑房里有瘟疫似的。 “……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嚇人啊!”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洪涛才从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爬起来,一边揉著膝盖一边走到门边探头观察。见到真没人了才小声抱怨,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好好的怎么就赶上这种事了呢! 也怪自己休憩了还不老老实实回公廨睡觉,或者报备进城转转,非跑到制高点上瞎看。这下老实了吧,一下就来个狠的,想不了解都不成了! 至於说故意害自己的周家兄弟俩当然也得恨了,不过洪涛向来习惯先在自身找毛病,爭取以后能改正,不要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当然了,谁得罪了他那是一点不会忘的。但报復不急於一时,他喜欢在在背后悄默声的阴人,最好阴完了还能装好人。看著別人倒霉脸上全是惋惜心里却偷偷乐,不到迫不得已不愿意面对面硬懟。 此时那兄弟俩已经一只脚踏进阎罗殿了,另一只脚什么时候进去那就要看时机。反正只要一有机会洪涛就会下死手,爭取一劳永逸。 在是不是该死的问题上洪涛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標准。如果是开玩笑闹著玩,哪怕带著点恶意只要没真往死里整都可以一笑了之。如果想嘻嘻哈哈办大事故意针对自己,那就不能假装看不见了。 对付这种人只有两种方式,实力不济且机会不好时装孙子忍著,还得儘量隱藏恨意迷惑对方,不让矛盾继续激化,鸡蛋撞石头是不可以的。 一旦实力够了或者机会来了立马下死手,爭取一次把对方整死,一点翻盘的可能也不留。恨这个玩意是没法和解的,至少洪涛心里解不开,留著始终是隱患。 不过现在不是谋划如何报仇的好时机,行刑架上还绑著一位呢,而鲁王等一眾顶头上司应该也在等结果,片刻耽误不得啊。 转回身走到那人身前两米处,洪涛浑身的气质与刚刚截然不同了。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空洞,手里习惯性地摆弄著一把行刑用的小锤,仿佛在寻找该敲打什么部位。 这些刑具都是经过高僧和道长用法术符籙加持过的,专门用来对付修士和妖魔的灵魂。那滋味吧……洪涛也没尝过,反正很不舒服就对了,如果下手狠一点还有可能伤到魂魄。 到底是什么原理洪涛还没想通,估计这辈子也很难想通了。毕竟从来没接触过神鬼法术之类的事情,从头学起时间上又有点来不及。 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是个枯瘦老头,有点尖嘴猴腮眉目猥琐,但这肯定不是卫辉县城隍殷云霄的本尊。 城隍属於鬼魂被敕封,需要藉助肉身才能被人看到和交流。这具肉身可能是他自己找的,也可能是镇妖殿緹骑指定的,只是个容器而已。 “你叫殷云霄?”虽然心里知道鲁王都亲临了不可能搞错,可还是习惯性地问了句废话。 “正是……”老头的精神状態还算可以,一看就是来的路上没遭什么罪。不像有些被抓的修士或者妖魔,到这里时已经浑身伤痕累累丟掉大半条命了。 “这里是京城镇妖殿詔狱,我乃行刑力士。你的卷宗我还没仔细看过,按照这里的规矩应该由两名行刑力士先过一遍刑具,详细记录口供后再由推典大人定夺。 不过你应该也看到了,此处只有我一人,行刑显然不太可能了。说实话我也真不想下手,无论当人还是做鬼你都是好样的。 可惜大势如此,想得通想不通都於事无补。从现在开始算大概两个时辰之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若是有什么需求,比如吃吃喝喝什么的,我都可以略尽地主之谊。 但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转达给谁,最好別讲出来。我只是个不入品的小吏,不想惹谁不高兴。他们要是想弄死我都不用单独找地方,直接扔进炼妖炉保证人不知鬼不觉,连审问都省了。” 和往常刑讯其他囚犯一样,洪涛上来先来了顿开场白,把规矩讲清楚,然后才会视情况选择从什么部位下手。 不过今天他只讲规矩不想动手了,鲁王说让自己拿主意,反正是二选一,哪边有利都不太確定。人活一辈子,能自己做主的次数真不太多,索性就走次心吧。 “你真是行刑力士?也认为殷某做得对?” 殷云霄从被抓开始就知道命运如何了,也做好了魂飞魄散之前再受遍酷刑的思想准备。虽然押送进京的路上玄鸟卫们没有故意刁难,却不曾想到一名小小的行刑力士也能识大体辨是非,不禁有些好奇。 “……我觉得不能以对错来评价大人您的所作所为。”洪涛本不想多嘴,哪怕周围没人能听见,谁敢保证这位城隍在得到更大利益后不会告发? 可古人云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嘴碎的毛病算是改不掉了,哪怕多次跌倒在这个大坑里摔得鼻青脸肿,到了合適的时候还是要说两句。 不过他也没张嘴就来,而是先探头看了看通道,確认没人之后才说话。不用担心偷听,詔狱位於內城外、外城內,建筑物上都有符籙保护,修士也好妖魔也罢,只要进入范围之內就不能使用法术了。 “何解?”殷云霄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判自己的行为,好奇心更盛。 0005 断头饭 “你擅自挪用了香火税为百姓降雨,缓解了旱情,拯救了万千苍生性命,就这个行为本身来说是对的,且值得称道。 可你为此魂飞魄散,换了一位新城隍,再遇到此类情况怕是就不敢照做了。人也好、妖也好、仙鬼也罢,怕死是天性。你的行为对后人的威慑大於鼓励,起不到改变现状的作用。 就像是一位將军遇到劲敌时不管双方实力差距几何,只知道猛衝猛打,战死也就战死了,对战局无益,还连累了诸多兵卒,愚勇也!” 如果洪涛是第一次回到古代,遇到这种事百分百会坚定地站在城隍一边,咬牙切齿的骂皇帝昏庸、骂大臣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然而经过这么多次穿越,对现代和古代社会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之后就不会轻易站队了。 殷云霄遇到的情况並不是个例,靠单打独斗无异於鸡蛋碰石头,甚至连激励后人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因为舆论掌控在对立面手里,除了极少的当事人之外,大部分获救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恩人是谁。 从微观上讲,殷云霄没错,確实救了成千上万生命,让治下百姓能在秋季获得足够的粮食,不至於在严冬时节挨饿。 但从宏观上看,这种方式对改变整体局面基本无用,还不如搞次轰轰烈烈的抗税或者抢粮行动。 反正最终都是一死,悄无声息的被处死在镇妖殿詔狱中毫无意义,战死在沙场上却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搞好了还能让朝廷肉疼,哪个效果好一目了然。 “难不成就让殷某眼睁睁看著治下百姓飢肠轆轆饿殍遍野!”对於行刑力士地这番言论殷云霄本能的牴触,自己好歹也做了善事,怎么被说得如此不堪呢? “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你两世为官仍没参透这套体系的核心,不是愚又是什么?別忘了你是官,做官就要遵守规则,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对错,而是维护体系运转。如果所有官员都像你这样隨心所欲还要朝廷何用?如果换你来当皇帝,遇见这样的官又该如何处置?” 顶嘴是吧?这下洪涛可就不发愁了,至少暂时把其余的事儿先拋开,必须从理论上驳倒对方,否则这辈子都耿耿於怀。 “……要是换做你来当城隍又该如何?”殷云霄像是被问住了,绕不开这个逻辑顺序,开始沉思,盏茶之后反问了回来。 “两个办法!”洪涛早就做好了被设身处地的准备,马上伸出了两根手指,同时也没忘探头再看看通道。 很多人说不过对方时就会反问回去,如果也没有答案至少说明自己没错,心里就舒服多了。可惜今天遇到了自己,舒服是不可能的,会不会被气死难说。 “要不继续为官,遵守规则,试图在规则之內找到解决办法。要不放弃官身,跳出规则寻找別的解决办法。不管怎么选,我都不会和你一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不是解决一个县百姓疾苦的问题了。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在严冬的冰面上自己把自己烧了,换来些许热量救助一只快冻死的鸟,明智吗? 等你烧光了,该多冷还是多冷,那只鸟能多活一会儿。可若是它找不到適合生存的地方,很快还是要被冻死的。却白白损失了一个有能力改变更多的人,是对是错你应该能想明白吧?” “……想不到我殷某竟如此愚蠢,好在道消魂散之前还能听到忠言也算值了。只是不知先生名讳,能否告知?” 这次殷云霄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再说话时语气和腔调都有了明显不同,大概率是听懂並认可了,甚至连称呼也有了变化。 “洪水的洪,波涛的涛。也不要太心灰意冷,大人的所作所为不全是无用功,至少镇妖殿的玄鸟卫们在心里是认同的,这才没在途中施虐。 刚刚鲁王殿下也来过了,特意安排洪某一个人审讯。再加上个洪某,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呢。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是洪涛一贯的行事风格。见到城隍被说服了,还能称呼自己为先生,马上又觉得把一位將死之人毕生认为自豪的做为大加贬低有些过分,赶紧往回找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佳句啊!不知出自何处,又是何人所作?”殷云霄確实听了劝,情绪有了明显好转,但不是因为鲁王和流芳百世的可能性,而是来自一句诗。 “呃……洪某不才,虽未有功名却也读过些诗词,偶有感触班门弄斧,大人莫怪!”说话喜欢引经据典也是穿越后遗症,好在对方是个將死之人,实话实说无妨,毕竟骗鬼有点太损了。 “哦?洪先生大才!不知令尊……”如果说一名皂吏能评点江山社稷已经让殷云霄很意外了,那皂吏还能出口成诗,哪怕只有一句,就得是匪夷所思了。 可不信还不成,他已经活了两辈子,还都喜欢读书,加一起大几十年,不敢说博览群书,反正大夏境內但凡有点名气的书籍肯定不会漏,其中百分百没有这句诗。 “洪某是接了父辈的班才进入镇妖殿当差。”洪涛能理解殷城隍的心情,索性就不介绍已故的老爹了,说了也没用,他好像认字也不太多,更不可能作诗。 “呵呵呵……如此说来先生此句是有感而发,专因老夫而作了?” 听闻此言殷云霄並没失望,反而笑了起来。只是他这副肉身选得有些差,不光长得猥琐,声音还那么不中听,笑起来快赶上夜猫子叫了。 “不敢当,触景生情罢了。”人家都认定了洪涛也懒得矫情,拱拱手客气客气算是认了。 “好!好一个触景生情,当浮一大白……此处可有水酒?可否陪我这个將死之魂聊聊?”没想到老城隍还起劲儿了,不光要继续聊下去还想喝酒。 “酒倒是有,不知大人能否……实不相瞒,洪某在这里十几年了,亲手送走过诸多修士妖魔,唯独没与仙人相处过。” 詔狱里不光有酒还有荤素菜餚,都是给囚犯准备的。如果能用些许享受就让他们配合审讯,谁也不愿意弄得鬼哭狼嚎。可洪涛不得不提醒对方一下您是魂魄啊,鬼魂喝酒尝得出滋味吗? “无妨,此肉身虽是禁錮却也有凡人感识……”殷云霄看著迷迷瞪瞪的洪涛又笑了起来。 他是真想不明白,如此一个懵懵懂懂,连很多常识都搞不清的皂吏为何能说出那般道理,还能出口成诗。不过有件事他好像想明白了,碰上这个皂吏应该是来自上天的眷顾,是让自己弥补遗憾的。 “今日大人好运气,不光有鸡和鱼还有羊肉。老大人请……” 洪涛哪儿知道自己要被个將死的鬼魂算计,走到通道出口的值房挑了几样硬菜和一壶酒回来,亲自给城隍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作为狱卒他本不该吃这些酒菜,毕竟是给囚犯准备的,太晦气。可此洪涛非彼洪涛,对於诸多禁忌全当个屁。反正也不是詔狱的规定,別说是囚犯的饭菜,就是临死的断头饭和送魂酒,只要想了照吃不误,爱谁谁! “同饮!”此时的殷云霄已经没了將死之人的落寞,一举一动比洪涛还豪爽,仰脖喝光杯中酒,抓起卤羊肉就往嘴里塞。本来就不太顺溜的鬍子,这么一搞直接成拖布了。 0006 断头饭2 “殷大人,洪某家里再无旁人,又常年窝在詔狱和公廨当中极少出门,对大夏少有认知,也无人可问,不知能不能解惑一二,感激不尽!” 洪涛怕喝酒误事没干杯,只抿了一小口,等城隍狼吞虎咽之势渐缓才试探著询问。还真不是没话找话,而是心中所想。 到这个时代已经好几天了,至今也没机会出门,连京城啥样都没见到,更不要说各种制度和现状了。 之前洪涛的灵魂里倒是有些记忆,可惜他也是个死宅,知道的不比自己猜的多多少,尤其对这个时代的主流阶层和基本规矩更是两眼一抹黑。 如今碰上个城隍,好像聊的还挺好,那不正好打探打探详情嘛。人家毕竟两世为官,知道的肯定不少,而且还活不了几天,问深点浅点都无所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老夫乐意至极,不知洪先生想知道些什么?”对於这个请求殷云霄答应的非常痛快,他也正想多了解下这名皂吏,愁於不知该从哪里下嘴,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 “洪某只知道本朝为大夏,此处为京城,却不知大夏由何而来,京城又在何处?”第一个问题就是大环境,连国家概况和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怎么制定长远计划嘛。 要说了解事情,还得和真有文化的人聊才爽。他们不光能把肚子里的货倒出来,还能化繁为简言简意賅,用最容易理解的词语全面阐述。 大夏立国之前,这片大陆上除了几个人族国家还有妖族,双方经常互相攻击混战不已。人族的优势是数量多,有各种武器和坚固的城池。妖族的优势在个体强大,善於使用法术。 在一百多年之前人族出了位国王叫杨天,他从小天赋异稟能沟通天地。眼看战爭越打越血腥,人族青壮大批走上战场死伤严重,就向上天祈祷希望能赐予人族法术用来抵抗妖族。 结果上天还真答应了,但没直接赐予法术,而是允许人族以信仰崇拜获得香火,再以香火修炼身体和灵魂,成为具备强大武力和法术的修士。这样一来,人族在与妖族的战爭中逐渐扳回了颓势。 但始终也无法结束战爭,妖族居住在荒野深山之中,气候恶劣人跡罕至,人族只有防御的能力却很难进攻。即便守住了城池,等妖族恢復元气之后又会大举进攻,反反覆覆永无寧日。 到了111年前,两族主力又在西部展开了大战,杨天亲率人族修士给军队助战,杀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最终惊动了上天,要降下天罚严惩两族。 迫於无法抵御的压力,两族不得不坐下来和谈,为了一劳永逸,除了划定边界之外还制定了共同遵守的规则,然后表明上天请求宽恕。 当时到底是怎么谈的,上天又是怎么插手的,当事人又有谁,都没有详细记载。传了一百多年,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现行规则的初始,也是大夏国的诞生。 人族、妖族从此之后都以香火为发展能量,谁该进步谁该衰弱全看族群的凝聚力。信仰虔诚香火多,被敬仰崇拜的能者辈出香火多,政不明令不通贪官遍地香火自然就少。 作为人族的最高统治者皇帝,具有收集分配香火的权利。至於说香火到底该怎么用,由於用处太多无法一一列举,殷云霄只说了几个例子。 比如人族开垦了一块荒地要建城占据,就需要由皇帝分配一定数量的香火在城中设立宗祠树牌位,定期以香火祭祀。 在这块牌位的威压能让范围內的任何修士和妖魔都將失去法力,只保留了下品修士的能力。威压的范围有多大就要看祭祀的香火数量多少了,付出的多范围就扩大,少了则缩小。 相应的,在皇城里有块最大的牌位是最强的,除了有威压范围庇护京城之外还能为新牌位注入神力,各州府县的牌位能力都是由它赋予的。 再比如想在人族军队中培养更多修士增强战斗力,也得耗费一定数量香火。或者是任命官员,同样也得付出香火。 虽然文官是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上来的,不用修行,但他们必须滋养官印得以自保,所以每个月也需要用香火。 “……那要这么说的话,皇帝岂不是成了人族里最强大的修士了?” 洪涛觉得听明白了,然后就找到了这套体系里最大的bug。若是皇帝把收上来的香火全用在自身,瞬间就成半仙之体了,別说人族,连妖族都拿他没辙。 隨后也就用不著养著那么多军队和官员了,谁不服气翻著筋斗云过去了看谁谁死,一分钟解决问题,所有內忧外患全都不存在了。 然而现实並不是这样的,就说镇妖殿和詔狱吧,要是皇帝那么厉害,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非也、非也!皇族血脉无法使用香火……”殷云霄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端著酒杯用玩味的眼神盯著洪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嘖,这办法倒是挺巧妙!如此一来皇帝肯定不放心用香火餵出个太厉害的人物,看来上天也是深諳人心啊!” 洪涛倒是没留意殷云霄的表情,多一半注意力都在门外和通道中,生怕有人偷听,少一半注意力用於记忆和分析。 不过也足够用了,只需几秒钟他就领悟了这套体系核心构架。基於人性,把权力具象化为香火,由皇帝掌控分配权却无法监守自盗,还得费心维护体系的运行。 “確实,不过上百年下来已经面目全非了!”对於洪涛的理解能力殷云霄先是不住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讚许,隨即又开始哀嘆。 “不是规则变了,是人心变了。当初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大家只求有个安稳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那时候规则就是好的。 可是隨著时间推移,国家越来越强大,外部威胁变小,內部生活趋於稳定,大家的心態就不再满足於活著,开始追求更多了。 这是好事,如果都无欲无求了,国家、皇帝、官员、朝廷也就不復存在了。大家全都修炼成神仙,连吃饭可能都省了! 坏就坏在上天没有关注人间疾苦,隨时对规则做出符合当下的调整。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上天,神仙也有神仙的麻烦,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过,应该对规则拾遗补漏的恰恰是人族自己。” 对於城隍的不满洪涛能理解,却无法苟同。把自己的生活寄託於毫无利害关係的神灵身上,活该受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夫绝不相信洪先生只是连品阶都没有的行刑力士,而是该坐在庙堂之上成为国之栋樑!”而殷云霄对洪涛却充满了讚誉,甚至认为埋没了人才。 “山野村夫之言大人不必当真。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有坐上高位就无法体会到那份艰难。会说者比比皆是,真要干起来怕是还不如当下。 殷大人,不知道您对修行了解多少?洪某每月都有5份香火,可是收入识海融入全身之后毫无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得配合法门才能精进?” 对於宏观概念洪涛聊起来是最拿手的,你就说吧,各种各样的体系他都了解,甚至大部分亲自建立並维护过,妥妥的全是乾货。 不过他不想聊这些,每次穿越到其它时代都要当反贼白手起家做大做强,早就玩烦了。这次他想换个玩法,改玩法术了,看看能不能也修炼成陆地神仙,踩著飞剑满天转悠,看谁不爽手指一点就魂飞魄散! 侠客情节恐怕也是男人的本性,即便会隨著年龄增大渐渐淡漠,可多多少少也得留点。一旦条件具备了,马上就会蠢蠢欲动。 0007 修炼体系 “这个嘛……老夫现在无法探查识海,不能准確判断。不过在香火融入全身时,洪先生可感觉到异象吗?” 殷云霄本能地就要去触碰洪涛的额头,可刚伸半截又缩回去了。他现在法力全无,连魂魄都被禁錮起来了,不再具备这种能力,只能改为別的方式。 “异象……大人稍后!”这下还真把洪涛问住了,他根本没赶上过香火进入识海融入全身,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原本的洪涛灵魂记忆中也不是事无巨细都有,况且现在还很虚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有办法,前天刚刚发过俸禄,自己的5份香火还在识海里未使用,正好拿来试试。 “呃……好像有股清流环绕全身皮肤,除了有些微痒並无不適感。” 按照之前洪涛记忆中的步骤,集中精神入定,操控识海里的香火神力顺脊柱上行百会,再下行会阴,仔细体会了下,好像没有特別清晰的感觉。 “此乃练皮之象,大体上需耗费3000份香火才能修成。具体数字並无一定之规,视天赋强弱会有些偏差。百多年来歷代修士大致总结出了一套规律,虽不精准也能当做参考。” 其实洪涛还没描述完自身体感,殷云霄就捋著鼠须摇头晃脑了。看到对方还是一脸迷惑不解,就知道这位行刑力士对修行体系知之甚少。 这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修士相对普通人来讲还是比较少的,主要是一般人很难获得足够的香火提升品阶,自然不会了解太多。 但只要进入了仕途,或者在军中有所建树,这层窗户纸也就被捅破了。说起来修行者的体系並不复杂,大体和朝廷官制相仿,也有九品十八阶。 从九品开始,分別是淬体、內壮、通感、气动、刚柔、归元、灵台、坐忘、无垢九个大等级,也是最初的划分。 隨著时间推移,为了更精准区分修士强弱以便於管理,又把每个等级细分成了上下两个阶段。 淬体、內壮、通感被称为下三品。处於这个阶段的修士主要体现在对身体的锤炼上,力量、敏捷和五识(眼、耳、鼻、舌、身)都要高於常人。 到了气动、刚柔、归元境界,就进入了中三品阶段。在筋骨皮肉和五识都得到极大提高的基础之上,又对第六识进行开发,也就是意识。 这玩意不再是单一的感官功能,而是综合性判断。殷云霄也无法用精准的字句描述,只是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记忆力、情绪控制、思考分析速度等等。 洪涛按照他的说法又自己定义了下,大致可以理解为大脑的运算能力。练完身体再升级锻炼大脑很合理,毕竟身体运动要靠大脑来指挥。 而到了灵台、坐忘、无垢的上三品阶段,理解起来就更加困难了,不是殷云霄讲的不清楚,而是洪涛自己缺乏这方面的常识。 上三品主要提高的是魂魄,讲究炼气还神、滋养魂魄、感悟天道。每个字都认识,组成词也识得,可就是不明白要说明什么。炼气是啥气?魂魄怎么体会?天道又是什么玩意呢? 最终洪涛只能先把这些东西理解为精神层面上的某种概括,才能在逻辑上说服自己。先练身体、再提高智商、最后就能进入多维世界玩心灵感应了,大致上说得通。 可要说信了吧,还真没有。洪涛属於死心眼那类的,不撞南墙不死心。无论有多少人认定的道理,只要自己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歷,就必须划个大大的问號。 不过他又具备搞学术研究的严谨性,对不曾证明过的东西也不会贸然否定,时刻遵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原则。 本著这个原则,他必须信一部分,因为在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里不光看到、听到了很多违反现代常识的怪事,还亲身经歷了。 比如坐在对面的猥琐老头,身体里就禁錮著另一个人的灵魂,而这个人还是死了很多年的。眼下他却在和自己侃侃而谈,时不时还端起酒杯来一口。 而且自己也確实亲身感受到了一点,那张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写出来的符籙,里面確实蕴藏著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能量,也確实进入了自己大脑。只是数量有点少,影响不是很大,不仔细体会都感觉不到。 按照殷云霄的说法,只要能继续修炼融入香火神力身体就会越来越强健。直到融入3000份香火,大概率会完成练皮阶段,进入下一个境界,锻骨。 但3000份香火不是固定值,而是个中位数。根据自身天赋不同,有的人可能多点,有的人可能少点,误差不会太大。 一旦完成练皮阶段,成为九品下阶修士,就等於敲开了修行的大门,身体会隨著香火神力的不断积累发生改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之后再吸纳5000份左右香火就能进入九品上阶锻骨期,进一步强化骨骼韧带,在继续提高力量耐力的同时,敏捷方面也会大幅增强。 在军队中能修行到锻骨期的士兵会成为精锐,单从个人战斗力上衡量,不管空手还是持械,一个人可以划拉三四个普通士兵。 完成锻骨,再吸收10000份香火可突破到八品內壮下阶,名曰生精。修行重点从筋骨皮转向更深层次,开始增强气血,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使人精力旺盛。 再融入20000份香火神力,就到了八品內壮上阶臟腑期,修炼后五臟六腑皆可变强,基本上不再得病,对各种毒也有了抗性。 比如受了同样的伤,普通人可能马上死去,九品淬体修士可能伤及內臟成为废人,但有了八品上阶的修为,只要修养些时日就能恢復如初了。 从臟腑期再向上修炼,可以达到七品通感下阶明目期,需要的香火数量直接翻倍,达到了40000份,会使人耳聪目明五识敏锐。 之后再积累60000份香火则进入了七品上阶开窍期,修炼重点也从身体转向大脑,可以大幅提高记忆力和思维能力。 在整个大夏国內,九品修士的数量最多。因为不光军队里需要这样的人才充任弓手和下级军官,很多走科举仕途的人也会想尽办法积累香火走到这一步,毕竟考取功名更需要记忆力和思维能力。 而考取功名之后,文官们通常就不再修炼,因为他们需要用香火祭拜官印获得威压力,除非有特殊渠道获得额外数量的香火,一般而言无法再在修行上继续投入。 当然了,也有部分文官出身贫苦,没能力获取那么多香火。但他们天赋聪明,后天刻苦,也能一步步通过科举进入仕途。 七品上阶之后也是修士的分界线,要进入六品气动境需要12万份香火。对於绝大部分修士而言这是个天文数字,非一家一户能筹到,所以中品修士数量比较少。 至於说上三品修士更是凤毛麟角,而其身后往往都靠著某个大势力或者大家族,比如佛门、道门的高僧、高功,或者大世家子弟和军中高级將领。 “此法抑制了民间武力,对社会稳定有利。却也阻断了底层的上升通道,久而久之贫者恆贫、富者恆富,会养出很多门阀世家,让社会进入阶级固化。” 听完殷云霄对修行体系的介绍,洪涛首先想到的不是修行本身,而是由此造成的社会问题。同时也更加確定了这套体系的设计初衷,把权力具象化化。思路挺巧妙,效果嘛……知之甚少,暂时无法评价。 0008 半首诗 “洪先生以为利大还是弊大?”殷云霄也有点职业病,哪怕都被抓捕入狱不日即將魂散道消,仍旧对政治问题很敏感。 “站在洪某的高度上只能看到片面,无法总览,不好妄加评判。倒是香火该如何获取与自身相关,殷大人不知有没有其它途径可以获取香火?” 如果只是熟人之间瞎聊,洪涛可以说半天不带烦的。可眼下真没那个閒心,还是先关注关注自己吧。按照殷云霄的说法,想入九品下阶就需要3000份香火,自己每个月才能拿到5份,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去考功名?太难也太晚了,但除此之外好像就没办法获得香火了。可洪涛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不管到了任何时空,找漏洞钻空子的优先级必须排进前三。 既然从正当途径无法获得,那就得想想歪招了。眼前这位既当过官又敕封过城隍的傢伙必须特別了解制度上的漏洞,他可以自持底线不钻,但说给自己听听好像不算德行有亏。 “其它途径……有倒是有……”殷云霄看著对面这张脸心里开始打鼓。 刚开始觉得此人出口成诗谈吐不俗,是个被埋没的大才。可隨著谈话增多,心里的问號也越来越多,不太敢下定义了,更不敢贸然指点。 “需要交换是吧?没关係,有条件儘管提。不过要事先声明別提太过分的,洪某只是个不入品的胥吏,能力实在有限,更无浮財,也不想做太冒险的事情。” 听到对方说有办法,洪涛很欣慰。说一半留一半也太正常不过,世界上就没有白给的好东西,互通有无才是真理。但必须提前告知对方底线,不要狮子大开口,更別指望让自己鋌而走险。 “算作交换也无不可,老夫只有一个条件,请先生將刚刚那句诗带给京城东郊胡城隍,他自会如实相告,也定会让先生满意。” “……我该如何让胡城隍相见?” 洪涛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危险。如果让自己带別的话肯定不答应,万一是某种密语那不就捲入大案了,还是被皇帝直接定性的死案。而这句诗是自己刚说的,肯定不存在密语的可能。风险和收益总是成正比,这也是真理。 “拿纸笔来,老夫有字为证。他与老夫一同在前朝为官,又一同获封,私交甚密。只是京城与卫辉县相距甚远,已经有多年未曾相见了。 老夫的坟塋就在京城东郊,想把这句诗刻在墓碑之上,但又不想连累先生,故才请老友代劳。此事先生不担风险,可先告知鲁王殿下,即便是皇帝知晓也无妨。” 为了让洪涛安心,殷云霄又把为什么要去见胡城隍的理由说了,还来了个好事不避人,允许洪涛將此情先上报,確定没有风险后再去传话。 “既然如此洪某就先谢过大人教诲了,此后只要洪某还在京城,又没有公务羈绊,每年中元节都会去坟上祭拜。” 话都说到这儿了,洪涛不得不表个態。聊了一个多时辰,自己获益匪浅,至少搞懂了大夏国的主要规则和框架,对今后的日子帮助很大。 虽说这里是自己的主场,可是拋开工作层面,殷城隍是个很不错的官和非常不错的人,不能说崇拜也该適当尊敬下。 反正这辈子洪涛父母的坟塋也在东郊,到时候一起祭拜下並不麻烦,捎带手的好事做多少都不烦。 转眼间两个时辰已到,计时香即將燃尽,两位带著金属面具的玄鸟卫再次悄然出现在门口,一个字不说就这么默默注视著。 “来吧,老夫已无牵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洪先生送行足矣!” 不等洪涛做出反应,殷云霄先站了起来,自己走到行刑架前將双臂套进了枷锁,口中念著诗句,面带微笑,情绪相当稳定。 一炷香之后,长相猥琐的老人尸体被两名玄鸟卫抬了出去。此时殷云霄已然魂飞魄散,是否再把尸体扔进炼妖炉都无所谓了。 “卑职见过鲁王殿下……”洪涛在整个行刑过程中也表现得很正常,或者说很麻木。完事儿之后收拾好自己的刑具,提著箱子在通道尽头再次遇到了鲁王。 “他走得很安详?” “是……这里有案犯留下的一句诗,让卑职稟告鲁王殿下,想送给本地东郊的胡城隍,刻在他的墓碑之上。”安不安详洪涛真不知道,从卷宗里抽出殷云霄手写的诗稿躬身递了上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为何只有一句?”鲁王伸手接过,几个呼吸之后才说话。 “卑职不知,案犯只写了这么多!”洪涛没敢抬头,生怕鲁王会看到自己眼神里的愤怒。 好端端一位父母官,即便违反了规则也罪不至死。就算把殷云霄杀死一万遍,用来祈雨的香火也追不回来了,何苦呢? 如果朝廷能变通下,改为戴罪立功,继续让其镇守地方,不光能保住一心为国的官员,还能藉机让更多百姓对朝廷心存感激。明明双贏的事儿却没人做,真是蠢到家了。 威慑?啊……呸!各朝各代杀贪官的手段不够狠辣还是杀的数量不够多?最终起作用了吗?心里有想法的人是不在意生死的,能被嚇破胆的全是嘴上强者,就算没有生命之忧他们照样也不会做。 “狱官何在?”鲁王没有继续追问,把诗稿递还之后冲楼梯处喝了一声。 “卑职孙庆……”瞬间就有一人出现在楼梯下面,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流涌动,就好像一直都站在那里。可洪涛百分之一千肯定,刚刚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具备躲藏的条件。 “带他去东郊城隍庙!”鲁王却和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边说边走上了楼梯。 “卑职恭送兰台令……抬起头来!”狱官衝著楼梯高声喊了句,又冲洪涛低声吩咐。仅凭这两声语气腔调的不同处理,洪涛就知道此人不好糊弄。 前一声恭敬有加,后一声冰冷轻蔑。能把简简单单两个短句琢磨得如此精確,又执行得如此完美,真不是笨人、懒人能做到的。更何况狱官还是詔狱里的一把手,全称典狱官,职位仅次於兰台令和掌印。 兰台令就是鲁王,镇妖殿还有个文縐縐的別称叫兰台,是古代御史台的別称。可能是镇妖殿部分代替了御史台的工作才有此一称吧。 “你叫洪涛,是行刑力士?”狱官身形不高,很瘦,长了个鹰鉤鼻子,眼睛不算大,看上去有些阴鬱。他先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张口询问。 “正是卑职……”洪涛在詔狱干了二十多年,愣是一次也没见过典狱官,更不知道其姓氏名谁,只能忽略了称谓。 “嗯,很好、很好,会不会骑马?”典狱官围著洪涛转了一圈,脸色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卑职不敢劳烦大人,也无需骑马。此去东郊城隍庙不远,一去一回一天足矣。” 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反话,洪涛心里一直在打鼓。不管好事还是坏事,让顶头上司陪自己送信都没好果子吃。 鲁王是大老板,总不能去找个校尉吩咐,估计除了掌印之外最熟悉的就是典狱官,顺嘴那么一说不能当真。 “……好大胆子,连兰台令的吩咐也要阳奉阴违!本官记下了,若是不想被扔进炼妖炉就速速去换装备马,到大门口候著!” 结果这巴掌拍在了马蹄子上,典狱官刚刚缓和了点的瘦脸马上又黑了,阴阴的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走上了楼梯。 0009 信使 洪涛回到公廨换好衣服,戴上幕笠,牵著两匹马傻愣愣的站在大门內,和正在值班的士卒大眼瞪小眼互望了一刻钟左右,才等到了典狱官。 他已经脱下官服,换了件青色长衫,头上也戴著幕笠,但品相比洪涛的高级多了。两人站在一起,妥妥的是一主一仆。 幕笠就是围了一圈面纱的斗笠,通常为男子佩戴,除了防雨防风沙,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把相貌挡住。 如果是女人外出,则会换成一种叫冪笠的帽子。其实也是幕笠,就是面纱更长,能到腰部甚至膝盖处,把半身和全身都遮住。 镇妖殿对工作人员有严格规定,工作期间必须戴面甲,就是面具。由皮革製成,上面刻印了兽纹,故意弄得很嚇人。 实际上这种面甲並没有太多保护作用,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相貌,算作对工作人员的保护。毕竟乾的都是不太討人喜欢的工作,万一被记恨不清楚长相更难报復。 外出的时候也要求遮挡面容,一般以幕笠代替面甲。也有例外,比如南殿的校尉、玄鸟卫、青衣郎在外出执行抓捕任务时脸上都带著金属面甲,除了掩盖面容之外还能起到保护作用。 “还等什么?”典狱官刚要认鐙上马,发现洪涛还傻愣愣的站著,看了看左右问。 “卑职以为大人要带著部曲……”洪涛尷尬的抿了抿嘴唇,赶紧爬上了马背。 “多事……驾!”典狱官面色如何看不到,可语气不太友好,上马就走,根本不看后面一眼。 “驾、驾驾……吁吁……大人等等卑职、大人等等……卑职不善马术……”洪涛本不想再张嘴,可架不住这匹马不让。一催就急加速,一缓就急剎车,好像不具备定速巡航功能。 还不敢表现出很会骑马甚至会驯马,那些能力与行刑力士的身份非常不相符,只好在后面一顿哀嚎,再弄得手忙脚乱些。 “吁……”对於这么个笨手笨脚的手下典狱官也没什么好办法,鲁王殿下有令,好歹也得安全送到城隍庙,然后再將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全书面上报才算遵命。 至於说鲁王殿下为什么突然重视起这名行刑力士,是否还有其它深意,目前还摸不著头脑。所以儘管不怎么喜欢这个人和这趟差遣也得忍著,儘量不表露出太多情绪。 “洪涛,你到詔狱几年了?” 光忍著不发作不够,还得趁机摸摸底。於是作为上官就先说话了,从个人情况谈起,然后再去和北殿案牘库里的卷宗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鲁王的意图。 “回大人,卑职16岁入詔狱,先从杂役做起,26岁升为行刑力士,至今已整整24年了。”这种无头无脑的交谈不光让典狱官彆扭,洪涛更彆扭,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字字斟酌儘可能不瞎编。 “24年……你师从何人?”要说这位典狱官也够不敬业的,居然对下属的情况如此无知,听了回答之后马上面露惊诧。 “卑职是家传,微末手段都来自亡父。” “哦,原来如此……那你与鲁王殿下?” 家传手艺,姓洪,入职24年。有了这些关键词,典狱官就大概知道这位当了10年杂役之后又当了14年行刑力士,始终得不到升迁是怎么回事了。 原因极其复杂,按理说镇妖殿不归任何部门管辖,直接听命於皇帝,人际关係应该比较简单才对,然而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朝堂里数得上號的势力都在想尽办法往镇妖殿里塞人,又做得非常隱秘,很难辨明谁是谁的眼线。可越是这样,互相之间的明爭暗斗越激烈,无缘无故遭受打压的情况比比皆是。 如果洪涛被鲁王殿下看上了,或者两者之间有旧故,那自己就得更加小心应对了,千万別傻乎乎的卷到高层之间的博弈中去。 “呃……鲁王殿下吩咐过让卑职少说话,还请大人见谅!”对於这个问题洪涛就不打算实话实说了,因为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回答才对自己有利。 朝廷里都讲究站队,任劳任怨干了一辈子,还不如关键时刻站队正確。但对於一个没背景、没內幕消息的小卒子而言,选边站队的难度是非常大的。 如果只有两个队可选算是特別幸运的,即便扔钢鏰也有50%的准確率。 可绝大多数都有n个队伍可选,且这些队伍之间谁和谁对立、谁和谁结盟、谁和谁井水不犯河水都很难从表象观察出来的,变数极其多。 这时候就不能靠扔钢鏰撞大运了,也不能想著哪边都不得罪独善其身,这是最笨的选择。 最佳的选择就是造成误会,让各方都以为你已经有了选择,但又都搞不清选择了哪边,只能先放一放並谨慎对待。然后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找合適自己的粗腿,或者想办法挪挪窝儿。 原本的洪涛就是陷入了镇妖殿內派系斗爭的漩涡,並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哪边都不掺合,想独善其身。 结果就混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谁来了都可以踹一脚,还无处申诉的倒霉状態。 现在就不能再走之前的老路了,纵使无法在短时间內扭转被动局面,也要瞧准机会改变现状,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点。 今日鲁王殿下驾临和单独审讯殷云霄,如果不是绝境,那就是机会。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点,那就先这么选吧。但有些事光靠人力是无法完全掌控的,还得做好听天由命该死屌朝上的心理准备。 “倒是本官疏忽了……不知到了城隍庙殿下是否还有安排?” 听到此种回答,典狱官心头一紧,后背忽的冒出一层冷汗。光琢磨行刑力士为何突然被鲁王看重,却把更重要的问题给忘了。殷云霄!那可是个不能摸、不能碰、也不该打听的大麻烦。 “卑职……不能说……”既然对方都上鉤了,洪涛就要把误会再夯实点。 此时任何添油加醋都是画蛇添足,死咬著一句话效果最佳。而且这句话鲁王殿下真说过,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谁又能去对质呢! 接下来就是一路无语了,即便两个人都有满肚子疑问也无法张嘴。在诡异的沉默气氛中,两匹马从麒麟门出城,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不用为编瞎话费神了,可洪涛的脑子並没閒著,转而开始对沿途的街道和建筑物进行扫描。一边扫一边开始计算分析,最终得出了几个结论。 这个时代的大夏都城不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与唐宋元明清各朝代都对不上號。但大概方位还是有的,纬度要比燕山地区低一些。 依据就是气候!此时已经到10月中旬了,气温没有bj那么低,风力也不是很大,大概率不在很北方。而空气湿度又不像江南地区那么高,应该位於长江和黄河之间,前提是依旧在地球上。 从街道两边建筑物和街上行人的穿戴上看,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与宋明两个时期比较像,只是在某个领域略有提高。 比如说街上时不时驶过的四轮马车,其底盘、框架、以及使用的金属辐条车轮都需要比较先进的冶炼技术,但总体上还是差不多的,仍旧没有底盘悬掛系统。 当然了,城隍庙里真有城隍爷,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与眾不同! 可能是位於都城,也可能是这里的城隍爷比较灵验,反正东郊城隍庙的香火还是挺旺的。已经临近中午了,仍有陆陆续续的香客前来祭拜。 0010 城隍爷! “城隍大人,我是应了殷云霄之请前来转送物品的,他说报出名號您就会相见,如果方便的话请给个明示!” 典狱官主动避嫌没跟著,洪涛独自进入大殿,看著正襟危坐身著官服的塑像既没拜也没上香,只等了片刻,待旁边的大婶离开之后,才掏出诗稿直接表明了来意。 “这位善信能否移步后堂?”过半盏茶左右,就在洪涛准备再喊一声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男人的话语。 “哎呦喂!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啊……是在和我说话吗?” 洪涛自打进了大殿就已经调动了浑身感官,结果不光没提前感觉到还被人摸到了身边。这份惊嚇是確確实实的,也是短暂的,没把正事儿嚇忘。 “请……”走路不带声的中年道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做了个手势就自顾自走了出去。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啊!”洪涛只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腹誹。 如果猜的没错,这位道士应该就是京城东郊的城隍爷了。他选的肉身面相挺和善,就是没什么表情,好像贴了张死人脸,不如殷云霄选的猥琐肉身看著真实。 “贫道乃此地城隍,你是何人?”这次又让洪涛给蒙对了,刚刚转过大殿进入后院,中年道士就撕下了和善的偽装,板著脸开始审问。 “先別忙著问我,是不是城隍爷还不清楚呢。要不您让我见识见识神通,不用搞动静太大的,小小展示下就成。” 如果没和殷云霄聊过,此时洪涛肯定不敢如此狂妄。当然了,也不是故意为难谁,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哪怕委託人已经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追责了,自己也不能马马虎虎糊弄了事。 “……”中年道士可能没料到会被个凡人质疑身份,或者是拿不准该用何种方式展示神通,迟疑了几个呼吸。 这时殿门口凭空出现了两个虚影,左边的打扮得像个师爷,手里捧著本书;右边的穿得像个京剧里的大花脸,手里攥著根钢鞭。 “嘶……我叫洪涛,是镇妖殿詔狱里的一名行刑力士。”洪涛知道这两位是谁,文武判官,城隍爷的左膀右臂。赶紧把眼神挪开,生怕对方来一句,你瞅啥! “你能看到……为虎作倀之辈,殷兄可是死在你手里?” 看到洪涛的反应,中年道人也向两边看了看,脸上略有惊诧。但听到洪涛自报身份瞬间又变成了愤怒,眉毛突的立了起来,两眼炯炯有神。 “大人谬讚了,以洪某的身份远达不到为虎作倀的层次,祖传手艺混口饭吃而已。殷大人倒是懂这个道理,没有记恨小民,还托我將此物带给您。说是老朋友多年未见,临走了留个念想儿。” 面对內心愤怒的城隍爷,洪涛心里要说不怕真是吹。可也没太怕,还是那句话,如果能把生死看淡,很多事就不算事了。 但有件事必须得说明白,殷云霄是自己动手杀死的不假,可不能当罪魁祸首。行刑力士乾的就是这个活儿,敢不遵照命令行事也是个死。但凡通情达理点就不该把这个大屎盆子扣在自己脑袋上,却忽略了真凶。 “……外面那人是你同伴?”城隍爷伸手接过诗稿却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望向了前院,就好像双眼能看透大殿一般。 “他应该算为虎作倀之辈,官拜镇妖殿西殿典狱,洪某的顶头上司。可他和殷大人的死也没直接关係,下令的不是他,抓捕的不是他,陪同小民前来同样是听命从事。” 洪涛很想看到城隍爷大战典狱官的场面,双方都是修士或者有神通,到底谁更厉害些呢? 不过挑拨离间是个技术活儿,但凡是个正常成年人也不会因为这么几句无凭无据的话就找人拼命。所以还不能瞎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在实力不占优的情况下最好能站在理上。 “哼……”城隍爷肯定想发火,可总是被提前堵住了出路,索性一甩手走进后殿不再搭理了。 洪涛倒是不在意对方是否失礼,赖皮赖脸的跟了两步,连后殿的门槛都没迈又主动退了回来,抱著胳膊站到门口,看著前殿的屋顶独自发愣。 城隍爷正看著诗稿浑身颤抖双拳紧握呢,很显然心情非常非常非常糟糕。这时候进去纯属找不自在,先给他点独处的空间平復下情绪吧。 “此诗为何只有一句?”毕竟两世为官,情绪控制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城隍爷只悲切了几分钟就把情绪调整了过来,幽幽的问了句。 “回大人,此诗乃洪某感念殷大人一心为公所作,仓促间只想起一句。” 对於诗句的来歷没必要撒谎掩饰,殷云霄喜欢,他朋友很可能也喜欢。爱屋及乌,能让城隍爷由此对自己多些好感总不是坏事。 “你会作诗?!”城隍爷脸上的表情再次出现了大变化,程度好像比上一次更甚,嘴角都歪了,好像牙疼。 “年幼时家父想让我考科举,故而读过几年私塾。进詔狱之后虽不曾再进学,却也在閒暇时读了不少书。遇到情绪波动或偶发灵感,皆为心声。” 对於这种表情洪涛已经熟悉的都快免疫了,在各朝各代里文人一向是最高傲的群体,不光鄙视没文化的,连带著农工商各阶层都鄙视,而且毫不掩饰。 能称得上文化人的至少也得考上过秀才,像自己这样的胥吏在他们眼中並不比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和军队里的大头兵强多少。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文人都用功名作为评价文化水平的唯一標准,只要能拿出好作品通常也会被视为同类,至少不会再深深的鄙视了。 洪涛倒不是想去討好士人阶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状是国家由士人阶层统治,被他们鄙视会產生很多麻烦。 “偶发灵感,皆为心声……说得好!你可能將此诗补全?”果不其然,刚听说对方读过一些书还能作诗,城隍爷的表情马上鬆弛了,招招手示意可以入殿。 “殷城隍为解救黎民苍生於水火不顾个人得失,洪某愿意为其留下美名。但水平实在有限,內心惶恐,大人暂且听听,献丑了!” 在来的路上洪涛就一直在琢磨过零丁洋这首诗能不能改,因为其中有两句带地名,不適用於这个时代。果不其然,城隍爷提出了补全诗句的要求,这不就用上啦! “请……”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动盪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城隍庙里说香火,镇妖殿中嘆幽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诗补全了,大殿中却一片死寂,城隍爷背负双手矗立原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这让洪涛很心虚,转头偷瞄了眼门两边的判官,他们好像也没听见。 “胡某汗顏……相交两世数十载却不如个狱卒。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殷兄好走,此间事都交给胡某便是,大不了也去镇妖殿中走一遭!” 就在洪涛纠结著该不该重新念一遍时,大殿中突然响起了咆哮。好傢伙,都带回声了,比大规模演唱会用的低音阵列声压还足,无形中有气流压迫著身体,如同大锤。 “大人、大人、胡大人……莫要声张,前院还有镇妖殿典狱!”洪涛强忍著腹中呕吐感赶紧出言相劝。 诗句里虽没有攻击朝廷之词,却也充满了幽怨,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这位胡城隍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就算他不把自己供出来,可眼睁睁看著有人因自己而死心里也不痛快。 0011 香火的来源 “大可不必担心,此间话外人是听不到的。胡守衡,字秉钧,曾任刑部主事,现在是东郊城隍。” 然而洪涛多虑了,城隍爷看似悲愤实则很谨慎,应该是用了某种法门把声音隔绝了。然后面色一正,虚拂袍袖,双手抱拳吉拜一礼。 “洪涛,无字,镇妖殿西殿詔狱行刑力士,见过胡大人!” 洪涛也赶紧有样学样,先自报家门,再环抱双臂躬身还礼。只不过俯身的幅度更大,双臂送得更远些。这叫土揖,是揖礼的一种,比胡城隍的时揖稍微隆重,用於向长辈和上官行礼。 “洪兄可知殷兄送来此诗刻於墓碑之上是何用意?”互相行礼就等於承认了身份,胡城隍再开口时已然换了称呼。 “呃……洪某曾向殷大人询问有没有其它渠道获得香火,他就將在下推到胡大人这里来了。” “胡某將此诗鐫刻於墓碑之上,有人前来弔唁时必会產生香火於洪兄识海。这就是获得香火的渠道,受世人崇拜敬仰,由感而起做不得假,也不能假託他人之名。” 胡城隍微微一笑,扇了扇手中的稿纸,淡淡解答了疑问。 “……还能这样!”这个回答百分百出乎洪涛的意料,甚至想都没想过。 “若是洪某再做些诗句,偶得机缘广为流传,是不是也能获得香火?”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奇怪。 香火来自於信仰,然而信仰並不局限於宗教,世间万物做到极致都可信。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等於有了金手指。脑瓜子里存的精彩诗句、科研成果不下万千,香火唾手可得啊! “可也不可……朝廷对香火管控严格,若以诗成名必深受各方关注,即便侥倖得偿所愿也会受到神功司监管。除了將大部分香火上缴还要注重言词,不能越雷池半步。像这首诗大概不能流传。” 对於洪涛的大胆假设,胡城隍报以苦笑加轻蔑。因为个人收穫香火的渠道並不是刚刚有,上百年了,朝廷就算再废物也不会视而不理,早就有了相应的对策。 “……原来如此……洪某恳请胡大人万万不可將此诗来源公之於眾。”不用多想,洪涛就做出了决定,不能指望以诗成名。 不是说不想缴纳香火税,麻烦的是注重言辞、不能越雷池半步。说白了吧,不能写讽刺朝廷和社会弊端的诗句,必要的时候还得甘当肉喇叭替朝廷和皇帝吹嘘美化。 这个活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全凭个人喜好。不巧的是自己天生反骨,最不擅长拍马屁恭维权贵,讽刺挖苦倒是信手拈来。 “此事儘管放心,实际上就算胡某想卖友求荣,洪兄也可矢口否认。在世人眼中洪兄不会作诗是必然,朝廷也无法分辨。殷大人想以此感谢洪兄作诗之义,自然会想到这些关节。” 胡城隍爷点了点头,並不做过多解释,也不等询问瞬间就消失在原地,连气流都不曾扰乱。 “嘿……洪某就此別过!” 洪涛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探头看了看后殿,里面空无一人。有心进去仔细找找,又怕守门的两位判官不高兴。好歹人家会法术,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狱卒,真得罪不起,还是走吧。 用一首诗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让城隍爷以士人之礼相待,真不是图虚名装逼,而是有很多话想问。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尊重得到了,可诸多疑问还没彻底解开,反而更多了。 识海是啥,现在是一知半解。在脑门里面有个类似容器或者空间的玩意,凝神关注时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不是很清晰。 有什么用呢?对於普通人来讲屁用没有,只有经过香火神功融入启蒙后才有点用,拿来装香火。每个月发放的香火就是张盖了官印的符籙,当场往脑门上一贴,唰一傢伙上面的香火就进入识海了。 到了识海里之后香火就属於个人所有了,可以拿来供奉官印也可以用在修行上。反正用一点少一点,只留下一丝痕跡。 当然也可以攒著不用,还不用担心丟失。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谁能从別人的识海里把香火取走,自然也无法转增或者交易。 官方的香火体系比较复杂,殷云霄只简单提了提,应该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意思是朝廷有个部门叫神功司,专门管理从各处收集上来的香火,再向各部门发放。 现在洪涛识海里唯一的异常就是太空了,干杂役十年没有香火可领,混到行刑力士之后每月5份,14年下来共800多份,空空荡荡的只有薄薄一层。 “大人,卑职遵照鲁王殿下之命將诗稿交与了此地城隍,现在可否迴转?” 想不明白就不想,转到城隍庙前院见到典狱官还站在门口,赶紧过去回稟。顺口把此次的目的变成鲁王吩咐,来个拉大旗作虎皮,管不管用谁知道呢。 “既然如此本官就回去復命了,你且自去吧!” 在城隍庙遭到冷遇,还等了这么长时间,典狱官明显情绪不太好。听闻完成了使命,片刻都不想多待,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艹,有脾气你找城隍和鲁王发啊,和我甩脸子有个逑用!”这一天洪涛也累,身心俱疲,忍不住甩了句咧子。当然了,是等典狱官走远才小声嘀咕。 人微言轻,在等级森严的王权社会里小人物没有发牢骚的资格,想活著只能当缩头乌龟。同为行刑力士的周家兄弟都敢隨意耍弄自己,也难怪被典狱官忽视。 要想被別人看得起就得自身足够硬。可是区区一个小狱卒又怎么能硬的起来呢?短时间內升官是別想了,长期钻营苟苟且且又非內心能忍。 辞去镇妖殿的职务去做买卖,靠奇技淫巧发財当个富家翁……同样也离不开钱权交易,背后没有靠山,先不说能不能发財,就算有了万贵家財瞬间也会化为乌有,还要招来杀身之祸。 其实还有条路可走,当个修士,炼出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来个仗剑走天涯。天不管地不收,路见不平一声吼,事了拂衣去…… 然而这条路同样也离不开权,没权就没香火,没香火就增进不了修为,没修为走个屁的天涯!想靠俸禄修行,再过60年才能到完成炼皮进入锻骨,仅仅就比寻常武夫更抗揍而已,何年何月是个头啊。 思来想去,洪涛愣是没找到一条適合自己的路。也不对,有条路,继续当反贼推翻这个朝代。看来自己生就了一身反骨,端端的乱臣贼子也! “搞不好这辈子又是个反贼啊……我艹,马呢?”边瞎琢磨边走出城隍庙,左右看了看,一脑子造反计划顿时化为乌有,来时骑的马不见了。 “我呸!狗眼看人低……老人家、老人家,敢问可是要进城,能否载我一程?”那可是官马,还有镇妖殿的玄鸟烙印,偷它等於光天化日偷警车。不用问,肯定是被典狱官带走了。 其实没有马匹洪涛也能走回去,十几里路而已。可他不认路,来的时候也没记路,中途还有不少岔路和荒郊野外见不到人影,想靠问路走回去挺有难度。 好在刚好有辆牛车启程,赶车的是个老头,洪涛赶紧上前一揖,嘴上问能不能,可身子已经凑了过去,亮出掌心中的几枚铜钱。 “这位官人,小老儿是去街亭镇的,离麒麟门还有三里呢。此时的天色怕是赶不上进城了,不如先在镇上歇一宿,明日赶早。”赶车老头想挣顺手的钱,却不想骗人。 “……听人劝吃饱饭,敢问老人家上下高姓?” 洪涛还真没太留意时间问题,仔细一想也对。这个年月没路灯,天一黑基本就没人赶路了。反正明天也不当值,索性到镇子上看看,多了解下时代细节。 0012 街亭镇 只要洪涛想,几乎就没有不能聊的人,而且还不是尬聊,必须越聊越高兴。走了不到三里路,赶车老头除了生辰八字,家底子就被掏空了。聊到兴头上嘴上就没把门的了,逮著什么说什么,连真事带道听途说一起招呼。 洪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些事没法去问同僚和上司,这一世又没有信得过的家人和朋友,那就只能从旁人口中打听了。是真是假无所谓,只要信息来源足够多,加上基本逻辑判断,总能找到相对靠谱的答案。 街亭镇,顾名思义,街亭所在之处也。所谓街亭,不是指亭子,而是建在驛道枢纽上的官方机构。既有军事作用也是治安据点,还能成为某一小片区域的经济中心。 由於靠近京城,军事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更侧重治安和经济。从东边往来京城的客商,尤其是小本生意人,都喜欢把这里选为落脚点。 因为距离京城很近,买卖货物方便,生活挑费却便宜了很多,又有运河穿过,交通十分便利。相对京城而言,镇上的规矩也宽鬆的多。从古至今,但凡是管束宽鬆的地方经济都不会差。 但再好的地理位置,也需要人的经营才能体现出来。眼看天色渐暗,镇外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守卫关卡的兵卒差役美其名曰盘查盗匪保一方平安,实则藉机吃拿卡要盘剥商户。 “若是没有你们,此地还能再热闹几分!” 洪涛没有玄鸟冠和描金玄鸟服,但有玄鸟令,出入关卡轻鬆隨意。然后小脾气又犯了,嘴贱吶,明知道说了就和放屁一样,却还是要当著人家的面讲出来。 “兄台,慎言!”兵卒听见了,只是瞥了一眼毫无表示。身后也有人听见了,马上出口规劝。 “这位兄台怕是会错了意吧?热闹可不全是好事,此乃天子脚下该以安稳为重。正是有了士卒们的日夜辛劳,才能护得一方平安嘛。” 其实话一出口洪涛就有些后悔了,现在又被人听了去,还当面规劝,必须不能顺坡下驴,得赶紧往回找补。 別的不说,镇妖殿南殿就有很多采诗郎。听著挺文艺的吧?千万別当真,那是一群不穿公服在民间四处游走,专门藏在各行各业中打听舆情的特务。 谁要是不小心写个反诗、骂句皇帝啥的,马上就会被记录在案。会不会抓起来吃官司要看上司的心情,还有当时需不需要抓个典型杀鸡儆猴。 身后出声提醒的人三十多岁年纪,个头不高书生打扮,长相挺文静,五缕美髯青丝如墨,梳理得一丝不苟。就是皮肤略黑,若不是天生的就是经常在外行走。 “这个……兄台好口才,就此別过!”听了洪涛的解释,书生本来恬静的脸上顿时变了顏色,忙不迭地告辞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罪过。 “哼,別和老子玩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采诗郎!”被人嫌弃了洪涛也不恼,和无妄之灾比起来脸面可以稍微向后排一排。 街亭镇虽然不是很大,市面却很繁华,天色將晚却行人不断,街道两边的店铺纷纷挑起了灯笼,不停传来各色吆喝声。看样子是要拉晚儿迎客了,这一点连京城里也比不了。 “叮……”就在洪涛琢磨著该先逛逛还是赶紧找家客栈安顿下来时,识海里突然有了异动。 “咦?”洪涛略微一定神,就感知到空空如也的识海里多了两份香火。这让他既惊愕又惶恐,赶紧左右打量,试图找到错输入香火之人。 没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把香火符误输了。那玩意不记名也不掛失,如果太过靠近別人识海,保不齐也有被误输入的可能。 “……真他妈见鬼了!”可是身边並无太过靠近之人,总不会隔空输入吧,若是那样的话岂不乱套了。面对这种境遇洪涛也想不出缘由,只能暗自嘀咕,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向街里溜达。 2份香火而已,即便是谁输错了也无关紧要。自己也占不到多大便宜,权当是出门捡了几枚铜钱,鸡肋也! “军爷辛苦,是先喝碗水酒解解乏还是进房歇著?店里有卤入味的牛羊肉和大间常房,您里边请……” 刚走到第一家客栈门口,还没等张口询问,站在门外的的伙计就扯著嗓门招呼开了。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用汗巾帮忙掸尘土,態度非常殷勤。 “……我像军爷吗?”洪涛本来想多问几家,比较比较再选择。有过后世练就的厚脸皮,伙计就算跪地上磕头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略过。 但他还是站住了,希望弄明白对方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今日出来特意换了常服,除了怀里的玄鸟令没带任何镇妖殿的標识。 “呃……那就是官爷……”小伙计微微一愣,瞟了眼来人的面色,觉得不像故意找茬儿的才继续陪著笑说。 “真那么明显?” 洪涛还真不是故意难为谁,只想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如果特点太明显就得想办法改正,否则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被人家一眼看穿身份就太被动了。 “这位爷,您是要住店还是打听事儿?”小伙计闻言马上收敛了职业笑容,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戒备。 “说出一二来我就住,说不出来我就去別家转转!” “这位爷,说来话长,小人就不多囉嗦了,只说两点。先看您的打扮,麻衣並无不同,可样式大有来歷。这些滚边都是双层的,针脚密实,一看就不是出自普通门户,更像军中或者公门里的常服。 再看您走路的姿势和气度,从城门洞进来的人只有两种面容,要不唉声嘆气满脸忧鬱气恼,要不面色如常风轻云淡。 前者是被卡子收了入城钱气不过心疼,后者根本不用交入城钱,除了军爷和官爷谁还有这个本事呢?” 在多嘴和业绩之间伙计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但也不打算详细聊,简单提了两点之后就做了个伸手向里请的姿势,恭候客人履行承诺,表情相当自信。 “……那就开间常房……可否再多说些镇上的事情,我在京里当差,头一次路过此地。” 洪涛闻言立马服了,这就叫敬业,看得真准。同时也头一次知道镇妖殿发的常服只是看上去和民间服装一样,在细节上却会被明眼人看穿。 有了这么熟悉此地市井的人在跟前,不多聊聊绝对是损失。自己逛好几天的收穫,怕是都顶不上人家的几句閒话。当下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打算先聊几块钱的。 “谢官爷赏……小的得在门口招呼,不敢让官爷也在这里陪站。不如这样,您先进屋热壶酒喝著,小的去把他叫过来陪说话。若论对镇上的了解,他可比小的明白多了。” 伙计看到铜钱,脸上立刻绽放出见到初恋情人般的甜甜笑容。可是钱接了,话锋一转却不打算陪聊,而是推荐了街对面药铺门口的算卦先生。 “……小哥怎么称呼?”洪涛顺著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就没再多囉嗦。伙计说的没错,他不能擅离岗位和自己閒聊,找个年纪更大混街面时间更长的陪聊也不算失言。 “小人吴三,官爷请,我这就去和魏半仙说项,必让他多说些实话。”伙计的服务態度真是不错,只要肯住店,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绝不让客人多走半步。 0013 大侠梦 “切上半斤牛肉,再弄两个小菜,酒也算上他一壶,总不能白说不是!”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再让洪涛掏钱请算命先生聊天是捨不得的,但请对方吃顿便饭却不肉疼,哪怕花费的更多。 “官爷放心,他若是敢胡说八道小人第一个不答应!哎……掌柜的,二楼常房官爷一位了吶……” 这下伙计算是笑开花了,看起来他和算命先生肯定有业务往来,能为商业伙伴赚上一顿酒菜说著也硬气。当下抢先两步撩开门帘衝著里面就是一嗓子,嘹亮且悠长,和唱戏的差不多。 所谓常房,就是中房。普通客栈的房间大体上分为三类,最豪华的叫官房或者上房,属於套间,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和后世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一个意思。通常是带家眷的官员、富商居住,价格比较贵,每天要1钱银子上下。 下面一档就是常房,也称中房。一般为单间,有的带后窗户有的不带,设置了简单家具,相当於后世的酒店標间。只要不是囊中羞涩,出远门的一般都会选择,每天要2、30文钱。 最低房型叫通铺,也就是下房。顾名思义,房间里有张大通铺,可以睡几个或十几个人,每人几文钱即可。 都官爷了,再怎么落魄那也是有编制的,当然不能睡大通铺。这一点伙计看得更准,如果只有大通铺,那洪涛寧可找个庙宇在门洞里忍一宿也坚决不凑合。 “贫道魏长风,见过官爷!” 洪涛只跟著掌柜的到二楼房间里看了眼就回到一楼,找了张靠角落还临窗的桌子坐下。隨著牛肉、凉菜和两壶温酒摆上桌,一抹仙风道骨也飘然而至。 来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脸浓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眼睛不大不小、表情不卑不亢,道袍浆洗得掉了顏色但很乾净整洁。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手脸的皮肤饱经风霜洗礼。 “道长请坐,某唤你来並无要事,只想听听此地风土人情。酒菜简陋了些,莫要嫌弃。”洪涛没起身,只是拱了拱手,然后做个请的手势,简单说明了来意。 “不知官爷在何处高就?”道士也没客气,依言坐在了对面,没怎么关注桌上的酒菜,先询问主顾身份。 “刑部书笔吏,常在庙堂內很少出门。今日碰巧公干路过此地,长夜漫漫孑然一身,故想找个人閒聊,不知道长可有空閒?” 洪涛没有道出真实身份,选了个刑部小吏身份掩饰。其实他想说兵马司的,那样更符合自己的气质。可惜太不熟悉了,怕几句话就被问露馅。 “贫道隨时都空閒,官爷想问何事?”对於这番说辞道士显然不全信,但不会追问。 “来,边喝边聊!”洪涛没有马上提问,而是举起酒杯隔桌相邀。 “官爷请……”道士拿起酒壶把酒杯满上,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洪涛想问什么呢?什么都想问。之前的洪涛几十年都窝在詔狱中,孤身一人,连顶头上司都不认得,见识太少了。自己穿越过来第一要务就是搞清楚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人文大环境,別两眼一抹黑才好为后半生做打算。 但经过今日出城逛了一天,即便没怎么深入市井也收穫不少。比如街面上多种商品的价格、一路上村镇治安情况等。对这些问题不是特別急切,只要日后多利用閒暇出来逛逛,谁也不用问就能搞清楚。 “道长可曾修行?”可有一件事没法无师自通,那就是修行的细节。殷云霄说过一些,主要偏向於规则层面,太抽象了。 “……贫道只有淬体下阶,家师修行到了通感上阶,离练气之境只有一步之遥。”这个问题让道士感到意外,抬眼盯了几秒钟才开口回答。 “失敬失敬,某也只到了淬体下阶,苦於香火来之不易啊。道长可知识海中的香火突然自行增加是为哪般?”对识海中的异常变化,洪涛始终不太放心,故决定以此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解惑。 “识海中的香火突然增加……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太多,怕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吶。”道士再次感到了意外,已经送到嘴边的酒杯硬生生又放了回去,手捋长髯若有所思。 “某愿闻其详……伙计,再来斤牛肉两壶好酒!”要是能一两句话说清楚洪涛反倒不乐意了,当下又要了些酒菜,摆出不说明白不让走的架势。 “既然官爷想听,那贫道就详细讲讲。人、妖两界若想修行必需香火助力,从九品淬体到一品无垢耗费颇多,绝非常人所能及。 可世间从不缺上三品修士,其中有朝廷供养者也有民间散修,官爷可知他们的香火是从何而来?” 眼见有酒肉可吃,问话之人又不是厌烦之辈,道士终於拿起筷子,先嚼了块牛肉再吃两口菜,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又加了一次酒菜,若不是客栈里的食客们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掌柜和两名伙计眼巴巴的等著上板儿,洪涛怕是还不放道士走呢。 5斤黄酒100文、3斤滷牛肉160文、2斤卤羊肉90文、4盘小菜30,外加6个没馅大馒头,一顿饭花了400多文,相当於两天多的工钱。 但洪涛不觉得亏,如果有时间还想再找类似的人聊聊。因为从魏长风口中不光解开了香火无端增加的疑惑,还找到了一条光明大道,並由此確定了这一世的发展方向,仗剑走天涯! 穿越了那么多次,从市井小民到开国皇帝几乎什么都干过,可每次都是为了人类、族群奋斗得精疲力竭,唯独没有无牵无掛、好恶由心的瀟洒走一回。 这次他决定了,不当富翁、不当科学家、不当皇帝也不当土匪头子,而是要当名侠客!看看能不能像武侠小说里那样一人一马行走江湖,醒时快意恩仇,醉时满床星河,好好圆一圆少年时的梦。 凭心而论,在诸多选择中,洪涛认为这个选项的难度是最大的。因为侠客这个物种天生就是反体制的,又不能像揭竿而起那样聚集太多人,只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体系,真比造反还难。 本来这个选项是排在最后的,怎么轮也轮不到它。可是与魏道士的一番閒聊却如打开了一扇天窗,把很不可能变成了很可能,其根源还要从香火说起。 人、妖两界在百年前鏖战不止,全都伤亡惨重,最终不得不和谈,並由上天见证达成了协议,其中最核心最关键条款就是香火。 从此以后,无论人族还是妖族,想发展壮大就多了个重要参数,香火的多寡。 光有经济和人口不成了,你的士兵没有修行过,在力量、耐力、敏捷方面会大大低於修行过的士兵,哪怕对方只拿根木棍,照样能把你全副武装的精锐打趴下。 想修行就必须依靠香火,想得到香火就要让治下民眾由衷信服,把他们的抽象信仰转化成具物香火神力,然后拿来训练士兵,也可以巩固领土,还可以开疆拓土。 但在上天设计这套规则时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在如何获得香火上没有做严格规定,以至於除了由朝廷控制的寺庙道观官府等机构能获得香火之外,群体和个人也能获得,且不受任何人、任何组织监控。 通俗点说,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香火。比如你令人由衷信服和崇敬,每多一个人,每个月就能多一份香火。再比如宗祠家庙,常年受本族眾祭拜,也可以获得香火。 那怎么才算被由衷信服崇敬呢?没標准,不光魏道士说不出来,朝廷和皇帝也没法严格界定,只有个范围。 如果仅仅是通过信仰获得香火,洪涛也不会去琢磨仗剑走天涯的梦。但道士说了,当官的施政清明、读书的文章通透、將军士兵奋勇杀敌,只要被世人敬仰纪念就有可能获得香火,甚至青楼里唱曲的姑娘都在这个范畴之內。 0014 以退为进 然后洪涛就大致猜到识海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份香火是哪儿来的了,胡城隍不是说了,殷城隍之所以要把诗句刻在墓碑上,就是要送自己一个人情。 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那首诗肯定得到某些人的认可甚至敬仰了,大概率就是东郊城隍爷以及他的朋友,因为目前只有他知道全诗。 如果真是这么回事,那洪涛睡觉也能笑醒。等城隍爷把这首诗刻在殷云霄的墓碑上,肯定会引来更多关注,然后香火就来了,自己什么都不用干。 再引申下,如果自己多写……也可叫多抄袭些膾炙人口的诗句,那香火岂不是来的更多?有了香火就能修行,香火越多修行越高,然后嘛…… 等到了中三品气动、刚柔、归元境界,差不多就可以行走江湖对抗大多数危险了。只要不惹到上三品的修士,不在官印庇护范围內活动,基本就是无敌的。 对了,魏长风还透露了一个规则上的秘密,官印庇护范围。每座城、每颗官印也都有香火神力供奉,並形成一定范围的庇护之力。 在这个范围內不管修士的品阶多高,全被限制在下品修士范畴之內,也就是只能凭藉身体强弱与人搏斗,不能使用高端修为辅助。 不知道这个规则之前,洪涛还在琢磨修士们为啥不一个法术干趴下皇帝取而代之呢。现在全明白了,天神们还是很聪明的,在重要环节处都做了利弊权衡。 在这套规则之內,既不让皇帝大权独揽,也不让修士肆意妄为,更不让百姓沦为芻狗。是个木棒打鸡、鸡吃虫、虫啃木棒的闭环结构,一物降一物。 皇帝是木棒,依靠对香火的分配权压服官员和修士阶层;官员和修士阶层是鸡,通过官印庇护范围和修行能力压服百姓;百姓看似是最弱的虫,却可以蚕食木棒,减少香火贡献,让皇帝失去最大的依仗。 这时候所有问题的焦点就从传统权力上面被分流了,要去爭夺更多的香火。殷云霄为什么会被抓捕下狱秘密处死,就因为他擅自动了香火的分配权。 这种行为和隨便撤换皇帝任命的官员是一个罪,肯定不被允许,更不能纵容。发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处死一个,绝无商量的余地,否则立马国將不国。 皇帝和殷云霄谁对谁错,还有没有改善的余地洪涛都不操心,他现在要一心一意的勾勒前景了。如果不把几个关键问题解决,仗剑走天涯仍旧是个梦。 首先就是怎么被人敬仰收穫香火的问题。胡城隍说过,朝廷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口子的存在,所以对诗词歌赋管理得很严格。不是不让写作,而是必须在朝廷规定的范畴之內发表,这样才能把收穫的香火上缴一部分。 对於在私下传播的行为,如果造成的影响比较大就会引来朝廷关注。到时候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进入体系接受监管上缴香火,要不被镇妖殿抓捕最终送进炼妖炉魂飞魄散。 洪涛肯定不想进炼妖炉,但也不愿意接受监管。谁听说过哪位大侠因为偷税被朝廷通缉,那不成笑话了! 不光不能接受监管,还得儘可能的隱瞒身份,不使自己成为眾矢之的。然后才能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 所以通过抄袭优秀文章诗词快速传播,大量收穫香火的路肯定行不通,只能成为一种细水长流的有效补充。 但也不能啥都不做,最开始的香火只能也必须从此种渠道获得,让个体变得稍微强大点之后才有可能去想更多办法。 这可能也是殷云霄非要把诗句让好友刻在墓碑上的原因,他对现状不满又无力反抗,所以有意培养同道中人,试图通过此种方式改变。 而东郊的城隍胡守衡也充分理解了老朋友的意思,应该也非常认可那首诗,预测到即將出现的香火数量可能很多,才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起步资金有了,只是暂时没到帐,那下一步该干点啥呢?洪涛以为是儘快脱离詔狱,在这个特殊环境里经常有品阶很高的修士往来,想偷偷修行又不被发现太难了。 而一旦被发现就是大麻烦,想逃都没机会,分分钟被按住。然后还是那两条路可选,也没准只有一条,死路! 该怎么离开詔狱呢?主动请辞是一条路,犯了规矩被除名也是一条路。洪涛经过仔细权衡,最终决定走第二条。 好歹也是祖传的手艺,虽说在詔狱里不罕见,可任何部门都有个通病,指挥的人多干活儿的人少。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辞职,又没有更好的出处,不光会引起上司怀疑,还有可能不批准。 触犯规矩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时候上司就算明知道干活的人不富裕,也不得不將自己除名。因为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能为个底层力士隨便更改。 而触犯规矩到什么程度才能被除名,又不至於受到更严厉的处罚是洪涛接下来需要仔细考虑的关键。別因为想被除名结果弄成了重罪,又被扔进炼妖炉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兄弟俩是自作自受!” 要不说没有必须最好不要得罪心眼太小的人呢,洪涛只在脑海里找了一遍就得到非常准確的答案,周虎、周豹兄弟! 这兄弟俩和自己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也很早就进入詔狱工作。如果他们別太强势,另一个洪涛又別太窝囊,本来应该成为朋友的,至少也是关係不错的同事。 然而事情就这么不合情理,周家兄弟成了最喜欢欺负洪涛的存在。但他们在詔狱和镇妖殿里同样也没什么根基,只是能说会道、善於看人下菜碟,再加上点小恩小惠,获得了几名当班校尉的青睞。 如果自己因为昨天被骗去加班的事情和他们俩公开打一架,就百分百违反镇妖殿里的规矩了。同僚之间是不许私斗更不能伤人,如有触犯无论对错双双除名! 第二天凌晨洪涛搭上进城的马车,迎著朝霞回到了镇妖殿。先去詔狱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周家兄弟的身影。马上返回公廨,但没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隔壁附耳听了听,然后退后两步飞起一脚。 “姓周的,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明明该是你们当值,为何要哄骗於我!”这一声巨响就已经够附近几间屋里的力士们听了,洪涛还嫌不够公开,站在门口扯著嗓子又是一顿数落。 “姓洪的你发什么疯?速速把门修好,否则有你好看!” 周家兄弟果然在屋里呼呼大睡,猛然间被惊醒还有些发懵,看到是谁立马镇定了。周虎连外衣都没穿就下了床,指著洪涛反骂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有人生没人养的玩意,欺负別人管不著,故意捉弄老子就不成!走,一起去找校尉评理,看看到底是谁敢做不敢当。” 论骂人洪涛必须是上三品修为,既然要激怒对方就怎么狠怎么骂。周家兄弟的老娘不是明媒正娶,而且很早就扔下兄弟俩跑了。这件事在詔狱中只有少部分老人知道,他们兄弟俩也从来不提,现在抖搂出来应该够份量。 “你说谁?直娘贼,今天不把拉出来的屎咽回去,让你尝尝斗大的拳头!” 周虎还没说什么呢,正靠在床头打算看热闹的周豹就急眼了。一傢伙窜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伸手揪住洪涛的衣襟,眼珠子瞪得和包子似的。 0015 弄巧成拙 “哎呀呀,打人啦……周豹打人啦……我和你们拼了!”和周豹相比洪涛的声音更大,已经达到悽厉程度了,生怕別人听不见。 “走你吧……”然后突然上步侧身,从对方双手上面横肘猛推咽喉,右腿先迈步又向后踢鉤別住对方小腿,来了个利落的大外刈,將周豹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好你个绝户穷廝,敢动俺兄弟,找打!” 不管周家兄弟人品如何,之间的感情还是很牢固的,遇到事儿总是一起上。此时周虎见到弟弟被摔倒,热血立刻充满了脑袋,啥规矩不规矩的全忘了,一个恶狗扑食就窜了上来。 “咚……啪嚓……”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脚丫子。洪涛早就算到了结果,在周豹倒地的瞬间头也没回,左腿直接后蹬了出去,正好踹在周虎的胸腹之间。 “绝户贼休走……哥,打他头!”然而周家兄弟也不是白给,本来就身强体壮,现在二对一,虽然一上来就分別吃了闷亏,可反应还是很快的。 先是周豹忍著身体上的疼痛合身抱住了洪涛的腿,而后周虎把吐到嘴边的晚饭也咽了回去,再次扑了过来。 “直娘贼……绝户贼……遭瘟的……贼王八……”既然是互殴,洪涛就不能单方面占便宜,必须有来有回。然后三个人就滚到了一起,大拳头上下翻飞,叫骂声响彻后院。 此时公廨这两排房间已经不再静悄悄了,凡是没当值的力士和杂役全都被吵醒,纷纷跑出来看热闹,然后就是议论纷纷。 “王哥,洪涛怎么和周家兄弟打在一起了?” “嗨,早晚的事儿,老实人被逼急了更狠!” “好傢伙,不看不知道啊,洪涛这拳脚够力道……哎呦呦,见血了、见血了!” “周虎,你白长了偌大的身子,怎么这么笨,照脸上打啊!” 但所有人都只是围观评论外加拱火,一个上来拉架的都没有。这倒不是他们的心全都黑了,而是怕被误认为参加斗殴到时候说不清。 这里的公廨和詔狱其实在一座大院子里,监管力度非常高,不光四周矗立著好几座高塔,全天有军卒在上面拿著劲弩瞭望,院子里还有两三队卫士巡视,几乎无死角,隨时能应对各种变故。 “嗖……噹噹当……”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高塔上传来了响箭和铜锣声,然后就是一队队顶盔摜甲手持刀枪弓弩的卫士迅速向事发地包围,连房顶上也出现了若干身影。 “贼配军,不好好睡觉却要殴斗,来人,將他们都绑了!” 最先赶到的卫士校尉看到是三名力士互殴,立马怒火中烧,问也不问,催马上来照著正压在洪涛身上挥拳的周虎后背就是一刀鞘,直接把人抽成了滚地葫芦,而后才下令抓人。 “尔等速速回屋,休要聒噪!” 玄鸟卫至少都是八品的修士,一人一个抓起打架的三人和抓小鸡子似的,再从腰上拿下绳索,抹肩头笼二臂捆了结实,拽著就走。 出了公廨的院子还有个大院子,门楣上掛著匾额,上面却只有一个西字,纯黑色。这里就是镇妖殿三殿之一的西殿,专职管理詔狱,也是掌印和典狱官的办公地点。 北边同样有个大院子,匾额上有个绿色的北字。北殿属於行政和后勤部门,下辖各种库房,包括公廨和厨房也归其管理。 南边的大院子自然是南殿,而且占地面积最大,其中三分之一都是马厩。南殿在镇妖殿体系中算核心中的核心,工作內容庞杂,主掌侦缉、抓捕,且面向全国范围,人员眾多。 有没有东殿呢?没有,镇妖殿的东边是大门,出去就是广场和街道了,根本没有建筑物。实际上弄个东殿也没啥用,南北西三个部门足够用,太五臟俱全万事不求人反而不美,容易惹来猜忌。 此时正值早餐过后主官换值的当口,各院门口人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见到玄鸟卫绑了3名力士从詔狱院子里出来纷纷驻足侧目。毕竟敢在京城镇妖殿中犯事的內部员工不很常见,准確的说已经很多年未见了。 “停下,尔等为何事抓捕力士?”更凑巧的是正有一队玄鸟卫伴著一辆马车从大门进入,见到此景立刻有一骑上前盘问。 “嘿嘿嘿,今天你们三有好日子过了,落在鲁王殿下手里后半年还能不能起来床就看命硬不硬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殴斗,还在殿內殴斗,是不是活腻了?” 见到这队人马,主要是那辆马车,揪著周虎绳头的卫士一边单膝下跪行礼一边嘟囔。声音虽小,洪涛却听了个真真切切,然后心里一片哇凉。 他只是想借闹事弄个革除,不想再被看押,才故意挑了个掌印和典狱官在的时间段殴斗。谁承想鲁王殿下又来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镇妖殿归鲁王管辖,自然有诸多传闻,其中九成都与一件事相关,严於律己也严於律人。据说这皇帝长子为人本本分分兢兢业业,但由於生母过世较早失去了助力,在四个皇子之中当太子的呼声却最低。 落到这种性格的人手里,大概率会执行惩罚的上限。如果真那样的话,先打一百军棍平平常常。结果自然和卫士预计的差不多,轻则几个月起不来床,直接打残打死也不算太稀奇。 “而等为何殴斗?” 在洪涛一顿祈祷下,鲁王还是亲自过问此事了,而且就在三个院落之间的广场上,身后站著一堆镇妖殿高官,既有西殿掌印也有南殿和北殿的,即便有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也没机会了。 “是周家兄弟欺人太甚!昨日本不该小人当值,是他们將小人骗了去,结果昨晚回城不及又在街亭镇住了一夜,凭白花了几十文。我去討要他们非但不给还要我滚,否则就给点顏色。小人气不过骂了两句,他们又先动手!” 事已至此,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还是一刀,洪涛只能在渺茫的希望中爭取利益最大化。赶紧抢答,把打架的原因说清楚也是藉机提醒鲁王,我可是帮您去东郊送信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嗯,孤记得你,可曾见到胡城隍了?”这番表述好像起作用了,鲁王盯著洪涛看了几眼,阴沉的脸色稍有缓解,还主动把话题岔开了。 “回稟殿下,卑职见到胡城隍了。”洪涛赶紧顺杆爬,而且故意不提送诗句的事儿。 “好,你確实都忘掉了,很好。孤是让典狱陪同,你又为何当天不能返回?” 鲁王很上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马上话锋一转又问起了中途赶路的时间。如果有马代步,从东郊回城很快,根本用不著在街亭镇留宿,也就不存在回来找周家兄弟赔偿了。 此时鲁王在洪涛心目中已经不仅仅是作风严谨了,还得加上个心思縝密,深諳审讯技巧。他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並不是被谁的话题带偏了,而是有意为之,用来搅乱受审者的思绪,更容易找到漏洞。 “……小人以为殿下只吩咐送到城隍庙,就让典狱官返回了。可小人没怎么出过远门,忘了回来那么远。” 这一招对普通人很管用,但洪涛可是经歷过后世无数次警察关照的派出所常客,回答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还故意为典狱官扛了一把。 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向那边,不光充满了既反动又怕死的小市民风格,还带著点憨態。 0016 前途未卜 “把他带到偏房候著。”鲁王闻听此言也转头找了找典狱官,好像被人挡住没看见,沉吟片刻才做出判定,然后转身就走。 “殿下,此二人该如何处置?”西殿掌印见状连忙跟了过去小声询问,现在他也摸不准鲁王是个什么意思,不敢妄自主张。 “按照规矩办!”鲁王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向了南殿大院。 “三十军棍,革除!”洪涛被一名卫士揪著绳头牵走,背后传来了西殿掌印的大声呼喝。 “为什么不是五十?鲁王殿下与他们有私情!” 而后心里就蹦出了一个念头,当然了,只是想想没敢说出声。此时虽不知自己到底会受何等处罚,但大概率应该不会挨揍了,否则也用不著单独带走。 然而一个更可怕的选项出现了,会不会被灭口呢?帮助案犯传递信息罪过更大,鲁王当时为何同意不清楚,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被带到南殿院子,送进一间空屋子,然后就没人搭理了,直到肚子里咕咕叫才有人推开门。 “你叫洪涛?”来者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消瘦的男人,身上没穿镇妖殿制服,一袭青衫,用细网罩著髮髻,短须、鼠目、尖耳朵,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小人正是……”洪涛见过此人,上次鲁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身边。本以为是太监,但从嗓音上判断可能性偏小。 “家中只有一人?” “小人父母早逝,不曾听说还有亲属。” 越听越心凉,这些基础情况根本不用问,只需调出案牘看看便知。人家都懒得去查,只是隨口问问,要下毒手的可能性比较高。 “修为还没入品?”然而老者並没走,也没招呼人进来动手,还在问。 “小人在詔狱十年杂役十四年力士,未曾攒够香火。” 这下把洪涛搞不会了,难不成鲁王宫里缺干粗活的太监,打算把自己阉了去当差?不对啊,选太监也该从年轻人里选,弄个四十的算啥啊。 “不要动……”老者突然伸出左手向头顶按了过来。 洪涛没敢动,只觉得老者的手很热,隱约间还有股热流从脑门注入,缓缓沿著颈椎向下一直到尾椎骨,又从下至上返回胸口处才消失不见。在这期间浑身很是舒坦,暖洋洋的很想入睡。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每个月领到5份香火融入身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应该就是香火神力沿经脉游走小周天的过程,但没这么明显。 “你习得何种修炼之法?”老者收回左手,面无表情的问。 “回稟大人,是小人祖传功法,据说来自军伍,已在北殿备过案了。”洪涛大概明白老者在做什么,他在用自身的香火神力探测自己的身体。这倒是不用怕,反正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可你以一敌二却不曾受伤,他们俩可全掛了彩啊!”这时老者阴阴的笑了,迈步靠过来转了一圈。 “小人家传了些拳脚,又自己瞎练了些,都是不入流的。”这一问让洪涛有点吃惊,难不成自己和周家兄弟打架时用的柔道和摔跤技法露馅了? 按说不应该啊,一开始那几秒钟即便是岗楼上的士卒也没看见,而周家兄弟同样不入品,近身状態下也无法看清全貌。 “来,打我,用全力!”对於洪涛的解释老者肯定不信,於是背著手站定指了指胸口。 “……小人不敢……”能跟在皇子身边的人肯定不会不入品,搞不好还是中品甚至上品修士,洪涛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获胜。 “不是不敢,是必须敢。你能不能活就看能不能把古某打动了,只需让我身体动一下保你无事。” 老者摇了摇头,仍旧保持著背手站立的姿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弯曲,神態很是放鬆,就像在与友人敘话。 “……那小人就得罪了!”洪涛想了想,还是想不通鲁王为何这样做。索性就不想了,抱拳一揖,摆出进攻的架势。 “快快动手,老夫可没时间陪你!”老者更绝,直接抬头望向顶棚,连看都不看了。 “走你……嗬……再来……呦呵……”洪涛突然动了,单腿插进对方两腿中间別住左边脚腕全身用力撞了过去。整体动作还是小內刈的路子,但这次是捨身技了,不管自身安危只求让对方身体有动作。 可是刚一接触就感觉对方的身体如同铁铸,碰到哪儿都是硬邦邦的,不光別不动还撞得自己生疼。 这时洪涛百分百確定对方是个修士了,也知道想凭自己的摔跤技巧很难让对方出现大动作。技巧是建立在力量基础上的,如果相差太多任何技巧也是枉然。 “再来……走你……哎呀……哎呦喂……你动啦!” 但事关生死又不得不拼,正面硬撼没希望,自然就得想歪招了。只见他作势要去抱对方的腿,可一只手却抓向了两腿间,来了个猴子摘桃。这可不是柔道和摔跤里的动作,完全是街头打架的阴招。 然而老者反应奇快,身体和脚步纹丝不动,双腿一夹就將洪涛的右手死死夹住。那力道如同台钳,根本抽不出来。如果他此时猛转身,洪涛这只胳膊就会被生生拧断。 可惜老者还是轻敌了,或者没见过这么阴损的人。洪涛这招偷桃是半虚半实,如果对方没防备真被抓住那就贏了,但要是抓不到呢?所以必须还得接一招。 这一招叫双龙出水,也不是正经招数。左手一翻直奔面门,食指和中指分开狠狠插向鼻孔。为啥不是眼睛呢?因为眼睛有眼皮,只要不是死命插,以这位的功夫保不齐能挡住。 死命插嘛……不太敢啊。人家说不计较,可非计较又如何呢?还是自己吃亏。所以改插鼻孔,没听说过谁练武练鼻孔的,只要被插进去用力一鉤,应该能把脑袋拽动。而且还不会有太大伤害,比较保险。 不出所料,老者明知躲不过,又不肯被插入鼻孔,然后就食言了。飞起一脚把洪涛踢出好几米远,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停止。 即便被震得五臟六腑不住翻腾,洪涛还没忘活命的稻草呢,扯著嗓子就是一声嚎,瞬间把屋外的卫士引了进来,看著屋內的情景不知所措。 “无碍的……给他找身衣服……饭就免了吧,饿一顿死不了,哼!”老者此时又气又羞又恼,冷冷甩下一句话迈步就走。 气的是居然有如此小人,用了此等下三滥招数;羞的是自己食言了,不光食言还动手打了人,也不是君子所为。 恼的是刚才定规矩的时候太疏忽,也就是碰上个不入品的普通力士,如果换个七八品修士,就算危及不到性命也会受伤。 作为鲁王倚重的左膀右臂,堂堂上品修士,在阴沟里翻了船不光是自身的奇耻大辱,更会危及鲁王生命,教训吶! “人心不古啊……”洪涛则是死里逃生的侥倖,抹了把冷汗动了动身体,感觉到內臟筋骨没大问题才小声嘀咕。 “大伴,可是与人动了手!?”南殿堂中鲁王正端坐在书案后面审阅著案卷,见到老者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善髮髻还有些散乱,不禁愕然。 “奴婢疏忽大意差点著了狗贼的道儿。不碍事,老奴已让卫士给他换了装,隨时都可委派。”不提还好,一经提起老者怒火更盛,却又不能发作,强忍著把鲁王交代的差事回了。 “那名力士修为不低?”听闻老者吃了亏,鲁王更吃惊了。 这位可是宫中的大內高手,10岁就入了九品境,几十年来修行不輟,50岁之前攀上了3品灵台境。在镇妖殿內能和此人动手的怕是屈指可数,除了身份之外单论修行也鲜有人能敌。 “谈不上什么修为,倒是在拳脚上有些造诣。但他的经脉很通畅,是个好苗子,可惜年岁大了些。”老者简单讲了讲刚刚的测试过程,言语间流露出一丝惋惜。 “呵呵呵,孤倒是小瞧了他,有点意思!”鲁王怎么也没想到大伴会在小小力士手下险些吃亏,不禁笑了起来。 “殿下,此人心术不正狡猾多端,放出去怕是会惹来非议,不如藉此机会除之后快。”老者见状马上改变了態度,也不怕被误认为挟私报復,对鲁王的处置方式提出了异议。 “噯,过於端正之人还不合用呢。此人貌似憨厚,实则不简单。想那殷云霄何等高冷之人,一路上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却和他聊了两个时辰,还赠诗一句岂不怪哉? 陛下吩咐了,一定要將殷云霄同党查清。可卫辉县已经惊了,若是再派精明强干之人坐镇,那些余孽断不敢出头,孤又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呢!” 对於大伴的建议鲁王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从殷云霄魂飞魄散那刻起心中就充满了疑惑,就算洪涛啥规矩也不犯,仍旧踏踏实实在詔狱里混日子也会想办法试探。 这次公然殴斗恰好提供了一个机会,顺势將此人派去卫辉县。明眼人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出其能力不足,然后蠢蠢欲动。只要动了就难免留下痕跡,镇妖殿才好布下天罗地网爭取一网打尽。 “如此甚妙……只是此人毫无修为,难以行使职责。就怕上任没几天命丧妖手,坏了殿下引蛇出洞的计谋。” 听闻了这番解释老者才恍然大悟,刚想拍拍主子的马屁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禁再次担忧起来。 “孤打算赏他军中弓手的香火,先修练到锻骨境,寻常妖物也就能对付了。不过修练之法还要大伴略微传授一二,务必让其赴任时有自保之力。” 鲁王起身踱了几步,转头看向老者,直到把后者看得发毛才缓缓道出了全部想法。 “……这倒是简单的很,就怕此人真受了殷云霄蛊惑,到时候追究起来殿下反倒难脱其咎。”对於这个办法老者认为在技术上没任何难度,只是担心被人抓了把柄。 “孤已然稟明了陛下,断无此忧虑。既是鱼饵,总归要让他多活几日才好。这里是8000份香火,先便宜了他吧!”鲁王笑著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为此事担忧,隨手从袍袖中拿出一方小木盒放在书案上。 “那奴婢这就去操办,到卫辉县之前必然让其完成锻骨境!”老者不再迟疑,拿起小木盒行礼退出。 “洪涛啊洪涛,你最好是受了殷云霄的蛊惑,万万不要辜负本王的期待啊!” 看著老者大步流星的背影,鲁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边端详边摇头,陷入了冥思。 0017 因祸得福 “叮……”偏殿之中,洪涛正在为看不到自己穿上描金玄鸟服之后虎賁之姿烦恼呢,识海中又传来了轻微异动。 “嘿,好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啊!”略微冥思就发现识海当中又多了一份香火,不禁咧嘴发笑。这一天的经歷真可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想著打一架被除名,离开行刑力士这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牢笼,大隱隱於市为仗剑走天涯做准备工作。不承想揍了周家兄弟一顿,反倒打出一条新路。 刚刚送衣服来的玄鸟卫已经说了,自己被鲁王选中升为南殿玄鸟卫,官拜镇妖尉,即將赴任。 这可是从八品的官职,从此之后自己就不再是皂吏了,而是官,正儿八经的官,每个月有20两俸禄和20份香火! 虽然还不太清楚镇妖尉具体是干什么的,可光看品阶和名字就挺给力,听上去好像也不怎么危险,保不齐就像监察御史那样分管某片区域,时不时巡游一圈找找错漏提提意见。 不干正事专门挑毛病,这工作可太符合自己的气质了。別人转一圈才写一份报告,自己能每天写2000字,还言之有物绝不重样。 既然这样那就先別走了,留下来干段时间看看再说。至於说仗剑走天涯的计划……可以拖一拖嘛。再说了,谁规定当官就不能仗剑走天涯了,只要心中有江湖,处处都是天涯! “哎呦妈呀……大人,卑职下手有些不齿,性命攸关,多多见谅!” 正转著圈的美呢,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腰子差点给嚇破了。刚刚那位老者就站在半米之外,板著张死人脸不怀好意的盯著自己看呢。 “老夫古早,鲁王殿下亲隨。这身锦服倒是挺般配,再把它纳入识海就更般配了!” 老者总觉得这名力士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怪异。恍如有鬼魂上了身似的,內外不太统一。可这里是镇妖殿,有非常强大的阵法保护,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遁形。 “原来是古公公,失敬失敬……这是……给在下的?” 皇子的亲隨毫无疑问是太监,洪涛马上改口,恭恭敬敬作揖。抬起头看到符籙以及上面的数字,赶紧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敢伸手去接。 整整8000份香火,够自己当力士干几十年的,即便以现在的镇妖尉结算依旧要十多年。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又升官又加薪的已经很超纲了,再白给这么大红包太说不过去。 “镇妖尉乃从八品,肩负镇守一方斩妖驱魔要务,非修士不可任。速速將其纳入识海,马匹已经准备妥当,路途遥远事不宜迟!” 如果说刚刚面对穿麻衣的力士像看蚂蚁一般不屑,那现在看著穿上玄鸟服的镇妖尉就如同见了癩蛤蟆,討厌加噁心。可鲁王交待的任务必须完成,那就少交流只聊公事不谈其它。 “卑职谢过殿下、谢过古公公……不知此行所去何处?”听闻8000份香火是为了工作,洪涛马上释然了。接过来往脑门上一贴,识海中马上充盈起来。 可高兴了没十秒钟问题又来了,听老太监的说法镇妖尉是个外派差事,若被派到人族和妖族接壤的边境地区,那这个官当不当就还得另当別论了。 伤亡率太高了,能去那种地方的至少也得有中品高手隨同,自己只是个预备役九品修士,何德何能去一线斩妖除魔。想灭口乾脆还是扔炼妖炉里吧,左右都是死,省了顛簸之苦。 “卫辉县你可熟悉?”古早闪了半步让开门口,示意可以动地方了。 “卫辉县……可是殷云霄当城隍的卫辉县?” 洪涛本不想走,不说清楚哪儿也不去。可是想想刚才那一脚,再看看老太监的表情,知道耍赖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能慢慢向门口挪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正是,看来你並不陌生啊。”古早有点不耐烦了,一把拉住洪涛的胳膊速度马上倍增。 “不不不,卑职两天前连京城都没出过,对卫辉县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哎哎哎……太快了,我有点晕……”一听老太监的话茬儿,洪涛就知道大麻烦来了。 给自己升官,却偏偏选了卫辉县任职,绝对不是走狗屎运,而是与殷云霄有关。具体是什么关联不清楚,反正大概率没好事儿。 刚站定了想仔细说说,却不及老太监力量足,几乎像拖死狗一般被拉著跑到了大门口,直接拋上马背。然后两人两骑就衝出镇妖殿,沿著街道狂奔而去。 “吁……吁吁……下马!”向北一口气出了上元门,远处已经能看到江面了,老太监突然勒住马匹跳了下来,把洪涛强行按在路边,手掌盖在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光有香火没有修炼之法也是枉然,市面上此种法门很多,功效大同小异。先开识海,凝神聚神念,沿督脉上行至头顶百会,再沿任脉下行至会阴,为小周天。 你且坐下,放空头脑,排除杂念,依言而行。老夫教授你一种修炼法门,勤加练习很快就能达到锻骨境。” “古公公……此法可有名称?” 修炼法门並不是什么太高深的玩意,只要家中有修练之人多多少少都会点。洪涛虽然算不上正经修士,却也从父辈之口习得,平日里得到的香火施此法即可融入身体。 此时突闻老太监要传授新的修炼法门,心中並无欢喜,反倒徒增忧虑,生怕对方在其中暗藏关窍有意谋害,到时候死了也是白死,只会被认为修练走偏。 “不曾有!”古早回答得非常乾脆。 “是否要师徒相称?”连名字都没有的三无產品洪涛更不放心了,又想了个藉口,反正就是不太想学。 “想当古某的徒弟你还不配!休要聒噪,老夫只教到渡船前来,若是学不会,此去卫辉县凶多吉少!”古早半点也没犹豫,手掌用力死死压住洪涛头顶,语气相当不客气,能看出来他也很不愿意教授。 “唉……该死屌朝上吧!”事到如今洪涛真无从判断是福还是祸了,只好先把所有想法拋开,集中精神感受眉心识海,准备依言而行。 老太监说的很对,如果自己这样去了卫辉县,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也不具备,不用任何人暗害,光是当地的妖魔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虽然都是修炼法门,可有了老太监谆谆教导再加以及时斧正,洪涛马上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以往调动香火神力行走小周天时中途时常出现阻滯,虽最终也能达到目的却不如此次这般通畅。 过程顺利了,效率就高。很快2份香火融入了身体,精神上没有任何疲惫感觉。如果放到以前,这2份香火得分2次才能融入,每次中间还得间隔一刻钟,否则会让人精神萎靡。 说实话,古早真没指望能一次就把洪涛教会。修练的最佳年龄和启蒙一样都要从蒙童开始,这个阶段的人天性未泯、涉世不深、思想单纯,更听话也容易专注。 到了洪涛这个年纪,满脑子全是功名利禄、柴米油盐、男盗女娼,不会轻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也很难完全把思想放空,对修炼有百害无一利,往往事倍功半。 “现在试著加一份香火,还按照刚刚的感觉运行!” 可通过手掌与百会穴的贴合,两个人的神念有了互相呼应,古早竟然感觉到了如蒙童般的顺畅,不禁大为惊讶。难道赶上个千古奇才?於是做出了调整,要求洪涛每次融入2份香火。 0018 各玩各的(天海道长打赏加更) “怪哉、著实怪哉……你且改为一份香火,不要妄自添加,小心害了卿卿性命!”屏气凝神感受了一炷香时间,古早脸上的期待全然不见,换成了浓浓的疑惑。 不用洪涛讲述他也能感受到2份香火神力在任督二脉里的运行情况。刚从识海出来时挺正常的,但从百会穴进入任脉后就出问题了,或者叫一半正常一半不正常。 1份香火依旧轻车熟路,另1份香火却像喝醉了酒,沿途晃晃悠悠时快时慢。有时候古早都担心是不是半道上睡著了,但最终磕磕绊绊的也还是转完了小周天。 修炼几十载,见识过眾多修士,听闻过各种各样奇遇,古早却从来没听说过谁能一心二用,把一起从识海里调出来的香火神力分成前后两段,用不同速度各走各的。 瞬间也没了主张,只能让洪涛暂停加倍,还是老老实实一份份的融入吧。慢点就慢点,总比因为提高修炼速度坏了鲁王谋划的好。 相比较古早的百思不得其解,洪涛则更加恼火。为什么两份香火走得一快一慢他心里和明镜似的,运行顺畅的那份香火神力是原本洪涛的灵魂在把控,而走得慢的那份香火才是听命於自己灵魂的。 没错,这副身体里住著两个灵魂,但一弱一强,一主一从。后来的灵魂非常强势,不光抢占了人家的房子,还大事小情都说了算,根本不把前任当回事儿。 可是在分配香火神力的时候,前任灵魂却一反不爭不抢的常態,非常固执的拿走了一份。然后仗著其玩了十多年的经验,把小周天运行的非常顺畅。 反观自己的灵魂,虽见多识广,纵横上下千年,却从来没沾过超能力的边儿,对如何控制香火神力按照经脉游走小周天毫无经验可循。只能是一边听、一边感受、一边实践、一边琢磨,自然就磕磕绊绊了。 好在两个灵魂伺候的还是同一个身体,如果另一个灵魂敢吃里扒外把识海里的香火往外倒腾,那洪涛就准备动用詔狱里的法门了,看看能不能来个魂飞魄散,哪怕有可能危及到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 但不管怎么样,识海里一下子多了8000份香火还是喜悦多过忧虑的。又得了个修炼速度更快的法门,必须是锦上添花。 反正两个灵魂修炼的都是一副身体,洪涛也就暂时拋开了另一个灵魂不听话的烦恼,一门心思的开始了修炼。 只要有空閒时间,他就找地方打坐融入香火神力。並通过询问古早对修炼有了更多了解,再联繫到自身特点,无师自通的开发出来一套比打坐更舒服、更方便的修炼姿势,起名为打瞌睡! 不知道因为什么洪涛的两条腿总是盘不到一起,甚至蹲著如厕都有点费劲。不是筋骨拉伸不够,从小就这样。 穿越过来夺舍的这副身体虽然没类似问题,可每次盘腿打坐还是觉得难受。而且这个姿势很影响修炼效率,必须得找个相对空旷、安静的场所才能施展,坐时间长了还会腰酸背疼腿抽筋。 洪涛从小就很善於质疑,具备不盲从权威的性格。无论谁说的道理,到了他这儿都要重新过一遍,用逻辑去寻找错漏。 对人对事皆是如此,现在碰上了超能力同样也免不了俗,还是得挑刺儿,第一个被挑出来的自然就是打坐姿势。 洪涛先是主观地认为这个姿势不舒服,然后就开始从客观上找论据试图推翻,这样以后就可以心安理得换成更舒服的姿势了,比如躺著! 古早说打坐从散盘、单盘到双盘都是为了端正身形,减少对外联繫,专注意念。说到底就是为了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排除胡思乱想专心致志。 是不是只有打坐的姿势才能让人进入忘我状態呢?洪涛没去和古早掰扯,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偷偷试了试,然后就释然了。根本无需打坐就可以入定,至少在自己身体上是这样的。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自己可以在任何课堂里睡觉,但並不是深度睡眠,而是一种似睡非睡、全部感官都能接收到外部与自己相关信息,又部分隔绝的状態。 在这种状態下自己能设想出一幅画面,比如孙悟空大战铁臂阿童木,並深深地陷入进去,如同做梦般的把剧情发展扩散。 开始无限期穿越之后,又被逼著练出了隨时打瞌睡代替睡眠的能力,都和入定的感觉差不多。至於说身体到底该摆出哪种姿势好像没所谓,只要不太难受都成。 除了修炼的姿势之外,洪涛还对每次融入身体的香火数量做了大胆尝试。什么危不危险的,不试过怎能知道极限,连自己身体的极限都不清楚又何谈修炼提高。 最开始是2份香火神力一起融入,效果和之前差不多。两个灵魂各操控一个,沿著相同的路线迈著不同的步伐,奔向同一个目標,滋养同一副身躯。 慢慢的加到3份,这下捅篓子了,另一个灵魂玩了命的抢夺,除非自己主动放弃否则谁也別想顺利运行小周天。但是加到4份之后情况又趋於平静了,每个灵魂各融入2份,不爭不抢各干各的。 再往上加也一样,只要香火是单数就崴泥,谁也別想舒舒服服运行。换成双数立马五五分帐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最多也就加到6份,再往上根本操控不过来。说准確点是自己的灵魂操控不过来,另一个灵魂好像游刃有余。 “可能是不够熟练吧……”试过几次之后就放弃继续增加单次融合太多香火数量了,以后还能不能加也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实际上能6份香火一起融入身体已经很强悍了,说出去会引来修炼界的整体轰动。古早是在修炼到五品上阶化劲境时才可以单次融合3份香火,绝大部分下三品修炼者能做到每次融合2份香火已经实属不易了。 当然了,绝大部分修士体內只有1个灵魂,洪涛的6份香火是由两个灵魂分別融入的,算起来每个灵魂单次3份也不算太逆天。 要问单次融入多少份香火合適,对修炼有什么好处?古早说唯一的好处就是速度快。总是一份一份的融入身体,到了上三品之后每一阶就得几百万份,猴年马月才能转化完。 “嗨……啪……嘶……”洪涛修炼得如火如荼,如影隨形的古早却度日如年。 在得知九品下阶练皮境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坚韧皮肤肌肉,增加抗打击能力之后,这位年纪不小的小修士就找了根柳条,差不多隔一个时辰往腿上狠狠抽一下,然后疼得齜牙咧嘴倒吸凉气。 冲他冷面相对,人家视若无物我行我素。出言阻止又不合道理,毕竟人家自己都没说不乐意,旁人只能忍著。那真是烦的不成,恨不得一巴掌將其拍死! 洪涛知道这么做很让人反感,可他忍不住,总想试试融入香火之后身体到底有没有改变、有多大改变。 前几天很失望,柳条打到腿上以前多疼现在依旧多疼,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古早给的修炼之法是贗品,白白浪费了香火神功对身体却毫无帮助,然后又偷偷换成了祖传的功法。 但几天之后,他又把功法换回来了。事实证明香火神力对身体的改造很明显,只要融入到达一定数量,皮肤和肌肉確实更坚韧更结实了,对柳条的击打越来越无动於衷。 而古早传授的修炼功法也確实更高级,在將香火融入身体时不光转运速度更快,好像吸收的也更顺畅些。 其实不用拿柳条测试,只要细心体会就能从方方面面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比如气力变大,以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单刀,现在已经和拿把摺扇的感觉差不多了。 再比如反应速度变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被碰掉,不等落地已经被伸手抓住,绝不是下意识的反应,而是看到之后有意的举动。 有好处,那有没有坏处呢?答案是肯定的。隨著香火神力对身体的改造,洪涛每天都像刚做完铁人三项似的,浑身上下的肌肉持续酸疼,皮肤还会莫名其妙的瘙痒。 以洪涛的理解,这属於肌体的自然反应。酸疼和瘙痒说明肌肉和皮肤细胞正在加速分裂成长,只要度过变化最大的初期,应该会慢慢缓解的。 为此他还找到佐证,饭量!从离开京都的第二天起,他的饭量就在显著提高,几天之后的摄入量已经是原来的两倍了,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古早说这是正常现象,准確的讲是九品修士的標配。等渡过练皮和锻骨境界,饭量还会慢慢下降,但也比没修炼的普通人要大得多。 对於这个说法洪涛也表示认可,能量守恆嘛,力气大、速度快都是输出端,想提高输出端的能量,输入端自然就要加大,总不能无中生有。 另一个就是对自身力量敏捷突然增加的不適应,具体表现为经常会弄坏东西,比如把筷子、饭碗捏坏,或者把衣服撕破。完全是无意识的,隨手那么一拿就坏了。 古早还说是正常现象,且无法避免,只能慢慢適应。並警告这段时间里不要用全力,因为过分强大的肌肉和皮肤,有可能会把还没经过加强的骨骼生生拉断,这种情况在刚开始修炼的修士中並不稀奇。 这次洪涛没抬槓,更没偷偷尝试。不过他也没有傻等著慢慢適应,而是增加了徒步行走的次数,並每天坚持做广播体操,试图用此种方式逼著大脑和神经系统加快熟悉过程。 由此又发现了一个状况,体能好像没有变化太多,確实有加强,但不是很明显。古早说想让体能大幅度提高,得修炼到八品內壮境,到时候可媲美马匹,能一口气全速奔跑十几里,跋山涉水全无障碍。 0019 投其所好 沿著官道一路向北,五日后的下午抵达了怀远县城。眼见天色已晚,索性选了家比较气派的富源客栈下榻。按照惯例两人只要了一间上房,晚上洪涛睡里间床铺,古早就在外屋打坐。 除了要住上房之外,古早在吃的方面更讲究,对沿途的大小饭馆从来不感冒,往往叫了酒菜却浅尝輒止,最终吃碗素麵充飢。 洪涛敢断定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愿意吃。说白了是对菜餚的品质不满意,又不愿意降低標准,所以乾脆不吃。 “古公公,您不吃点吗?”今天的晚饭又是如此,好好的滷肉、红烧肉、炒油菜和炒莧菜几乎没动,就如老僧入定般的石化了。 “你吃吧,伙计来收拾的时候下碗素麵即可!”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连眼皮都没抬。 “……卑职不才,平日里閒来无事喜欢琢磨些吃食。大人若是不嫌弃,卑职愿意小试身手。” 洪涛这个人吧,有很大的性格缺陷。有时候对人非常狠毒,有时候又对人过於友善。而且界限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到古早总是茶饭不思,心中就有些过意不去。虽说是鲁王派来监护自己的,背后可能藏著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可至今为止也不曾发现他对自己有伤害举动。 正相反,他不光带给自己8000份香火,教授了很好用的修炼法门,还说了很多这个时代尤其是官场和镇妖殿的常识。怎么说也算半个师傅了,儘管並不承认。 眼下他对自己算有恩之人,是否有害在没证据之前不好下结论。那就权当没有,对有恩之人尽些微薄之力显然是合理的。 “……”古早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也没出言挤兑,只是抬起眼皮看看又入定了。 “那卑职去找店家借用后厨试试。说真的,这几天我也有点吃腻了,除了滷肉其它炒菜几乎都是一个味道。”见到老太监没反对,洪涛就当他答应了,收拾好食盒出了房门。 “但愿你不要找死……”待房门完全关闭,古早的眼皮才抬起来,眸子中寒光凛冽。 他也很不相信这名力士,甚至怀疑其与殷云霄背后之人是一伙的,处处都提著小心。只要对方有所异动立刻就会出手制服,然后把人带回京城交给鲁王处置。 洪涛去楼下找到了客栈掌柜,让其帮忙准备几种食材,再借后厨一用。半个多时辰后提著食盒返回二楼上房,见到古早还在入定,整个人仿佛固定在画中,丝毫没有位移。 “古公公,请尝尝卑职的手艺……”食盒里只有三盘菜,洪涛逐一拿出摆在桌上。见古早还是没什么动静,轻轻呼唤了一声就独自回到里间屋,靠在被褥上开始了修炼。 “……”片刻之后,彷如石像的古早突然抽了抽鼻子,一股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味道缕缕入窍,缓缓睁开眼看向香味来处。 “这是红烧肉?”眼睛睁开就再也闭不上了,三盘菜只认识一个,还不敢太肯定。 红烧肉都是用酱油上色的,放少了偏黄放多了偏黑,即便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如此。而这盘可能的红烧肉却红中带黑、黑中带红,油光鋥亮,看著就充满了食慾。 “不错,就是红烧肉……难道是放了糖霜?有点意思!”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古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中仔细品尝。 第一个感觉很熟悉,是红烧肉的味道;但回口带著甘甜,却又不是很重,还有种淡淡的焦糊味儿。看似简单的处理却完美解决了猪肉的骚腥,吃起来比传统红烧肉好了许多。 但再怎么好吃毕竟是猪肉,这个年代猪肉是上不了宴席的,只能在民间流传,属於不入流的菜餚,於是又把筷子伸向了第二盘。 盘子里有七八个造型优美,表面金黄的小鱼状物体。但又不像普通炸鱼,既看不到眼睛也不见鳞片,只有尾部夸张的散开,又像是某种禽类。 “咔嚓……嗯?是虾!绵中带脆不失鲜甜……绝好、绝好!”小小的咬了一口,嚼几下,立刻有了答案。真不是鱼,但去之不远,也是水產,虾! 这次古早给出的评价要比红烧肉高多了,鱼和虾都算河鲜,是能摆上宴席的。只是之前从没见过此种做法,不是烧不是煎不是蒸不是煮更不是膾。看似像油炸,可外皮如此酥脆,虾肉又如同清蒸般鲜嫩,很难界定。 “此物绝非寻常,入口即化,稍带鲜腥却不似荤菜,清淡適口!”对於第三盘菜,古早连尝了三口仍旧面露难色。 这道菜的样子极其古怪,圆乎乎一大坨,似白云又像棉花,唯独不似食物。但入口即化,绵软之极,饶是他这样从小在宫里跟著皇子见过吃过无数佳肴的老饕餮也尝不出食材,甚至连类別都搞不清。 尝过三盘菜,古早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菜中无毒是肯定的,以他的修为境界寻常毒物也奈何不得,但该不该吃成了大问题。 有道是吃人嘴短,那个洪涛显然不是易於之辈,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所求。自己又绝无可能网开一面,平白无故欠下一个人情不划算,真有点左右为难了。 “古公公不必为难,卑职只是有感於授业之惠才略表寸心。即便是寻常同行之人有所恩惠,洪某也会想办法表示感激之情。做顿饭而已,想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这时里屋传来了洪涛的声音,修为再高也掩盖不住咀嚼的声音,但吃几口就没声了,很显然是在做思想斗爭。 洪涛从不自詡为君子,当然也不甘愿当小人,没有特別固定的黑白、对错观念,更喜欢凭心做事。老太监怎么想怎么做他控制不了,但自己怎么想必须说清楚,爱信不信。 “……也罢,既然你有心,古某就不再以小人之心对待了。但心中有惑,可解否?” 古早皱了皱眉,怎么听怎么像在说自己是个小人,想一想確实如此。这傢伙烦是烦了点,却没有任何异动,总这么当敌人对待不太合適。 “不敢不敢,小技而已。红烧肉用了糖色代替酱油上色,凤尾虾就是普通河虾,將前段大半虾壳剥掉,裹上麵粉糊过油炸。 第三盘不是菜而是糕,名为云朵蛋糕。它是用鸡蛋清打发后蒸製的,放了少许糖霜,即做即吃,不可久放。” 洪涛知道古早要解什么惑,这三盘菜的食材都很常见,也不金贵,只是採用了后世的烹飪手法,一说就透,没什么大秘诀。 “大道至简,好菜和好的修炼法门一样都不需要太过繁复的方式。老夫从不白受恩惠,你心中肯定有诸多疑问,此时可以问一个。” 古早吧嗒吧嗒嘴,对这几道菜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能用普通食材做出旁人不认识的菜,且味道很不错,才是真功夫。然后话锋一转,主动提出了答疑解惑。 “呃……什么都可以问吗?” 这个举动让洪涛颇感意外,在他心目中太监是最不喜欢说实话的,也是最现实的。这玩意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由环境决定。在皇宫里面混,但凡动了一点惻隱之心都容易万劫不復。 “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通过这几天的朝夕相伴,虽然没有太多沟通,古早也对这名力士有了初步了解。 总结起来有三个字,首先是能忍。很多时候明明心里很不乐意,表面上却毫不流露,並能违心地把事情做好。这一点很难得,比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员还自如。 其次是装和滑,非常会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在朝廷里混光聪明没用,有时候聪明反倒会被聪明误。而获利者往往是那些看著不太聪明,甚至不太显眼的人。 0020 路见不平 “殿下为何要派小人去卫辉县?”洪涛想都没想就使用了提问机会。 “殿下自然有殿下的考量,老夫不知。”古早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是不能回答的。 “……卑职到了卫辉县该做些什么,又该如何自处?”洪涛想了想,又重新提出了问题。 “镇妖尉的职责老夫讲过,你照著执行就是。其中称得上麻烦的是对付妖魔之流,待你修炼到九品上阶境界就有了一战之力。若是不巧碰上了修为更高的妖魔,就向州府镇妖使求援。 按照明文规定,凡是与香火有关的人和事镇妖殿都有权过问,既可以插手也可以监督上报。记住,你直属镇妖殿,与当地官员没有统辖关係,自然不用按照官场惯例行事。 但也不要惹是生非,故意与当地官员、僧道、大户摩擦,更不要与之交往过密。刚赴任时多听多看少做,才是自保之道。” 这次老太监没拒绝回答,也没有明显的敷衍,即便听出来是两个问题仍旧没太计较,算是全给回答了。 “卑职不会法术,若是碰上鬼怪又该如何?”能耍赖的时候洪涛绝对不会含糊,哪怕已经变相问了两个问题还佯装不知,第三个问题脱口而出,特別自然。 “这本是第三个问题了,看在三道菜的份上暂且不计较。大部分鬼只能戕害凡人,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融入了香火,拥有了神念,普通脏东西无法近身。 至於说捉鬼的差事本该由当地城隍去做,可殷云霄去职之后朝廷还没有选出下一任接替,暂时也可由镇妖尉代理。 如果遇到不知进退的鬼怪,可去当地有香火供奉的寺庙道观求援,亮出玄鸟令他们断不会拒绝。 但也不要过於自信,遇到道行高深的鬼怪还是向州府镇妖使上报求援为妙,彻底解决之前不要轻易出城行走。在妖魔鬼怪眼中,咱们镇妖殿的人都是不死不休之敌,必除之后快。我要去城中会会朋友,你且自行修炼不要出门。” 老太监没斤斤计较,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折扣,很痛快的回答了第三个问题,还给出了个人建议。但也不想再回答第四个问题了,起身提起食盒向外走去。 “老子是不是可以抓个女鬼……”有了这几个答案,洪涛对即將赴任的工作终於有了大致了解,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閒篇,主要是传统文化中描述女鬼特別漂亮的篇幅太多。 “道行高深……不要轻易出城……不死不休除之后快……这个活儿有点难度啊!”但閒篇终归是閒篇,一想起老太监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洪涛刚有点波澜的心思马上就沉寂如水了。 既然朝廷在各地专设了城隍和镇妖尉、镇妖使、镇妖令,那就说明妖魔鬼怪出没现象绝不是少数,其中还不乏道行比较高深的,绝对是个高危职业! 想到此处,立马收拢心神继续靠在床上开始修炼。俗话说的好,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每多融入身体一份香火神力,到了关键时刻就多一丝活的希望。 “还上房呢,一点都不隔音!”恍惚间一阵嘈杂人声传入耳朵,外面好像有人吵架。刚开始不想搭理,可声音越来越大,洪涛不得不停止修炼,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下面到底在闹腾啥。 “她们出门在外也不容易,能帮的帮一下,帮不了也不必如此对待。今日诸位卖个面子,放她们一条生路如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客栈外面就是主街,街面上聚集了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时说话的是个大鬍子,身体挺结实挺拔,看上去30多岁左右。 头戴瓜皮帽,身穿程子衣,腰系象牙大带,脚蹬粉底皂靴,標准的富商打扮。但从说话的神態语气上看又像个江湖人士,身边肃立的两名短打扮年轻壮汉,可能就是隨从。 在他身后是一男二女,像是一家三口,全都麻衣草鞋,背著行李捲风尘僕僕,表情惶恐惴惴不安。 “我劝你少管閒事,闪一边去!” 在富商对面是伙短打扮的男人,粗棉布看著像普通百姓,但神態很囂张,满脸都是不屑。其中一个上前两步,与富商站了个面对面,伸手就推。 “啊……放手、放手……忘忧堂!”可手还没碰到富商胸口就被牢牢抓住,一丝一毫也动不了,疼得嘴都歪了。但气势上並没弱,兀自还在咆哮,用另一只手扯开衣襟露出了胸口上的纹身图样。 很显然忘忧堂的名號还是挺响亮的,围观人群听到之后全都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向后撤,议论声也隨之减小。甚至有人扭头就走,连热闹都不看了。 “……那就更不该为难他们了!北地多县受灾,饥民进城討口饭吃是为了活命。尔等平日里受了百姓那么多供奉,此时难道不该为民解忧吗!” 然而富商並没畏惧,继续大声呵斥,隨即右手轻轻向前一送,被抓住手的男人腾腾腾连退好几步,撞到了同伴身上才止住。 “好啊,你敢当街詆毁忘忧堂,真是活腻歪了。哼,走著瞧!” 站定了身形,敞胸露怀的男人有点色厉內荏,知道双方实力相差太多,硬是动粗也占不到便宜,隨即撂下句场面话,带著一眾同伙灰溜溜离去。 “唉……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快快离去吧!” 围观人群见到没热闹可看了也陆续散去,富商望著那伙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转头递给身后的一家三口,再三叮嘱让其不要在此地停留。 一家三口自是千恩万谢,执意跪地行了大礼才互相搀扶离开。富商三人也没多停留,转身进入客栈大门,不久后隔壁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入住。 “出了京城才真实啊!”这一幕的前前后后洪涛虽然没全看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伙自称忘忧堂的人应该就是某种不太白的社团组织,在本地有点名气,属於大街上能晃著膀子横著走,大部分人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一家三口则是从北边受灾州县逃荒来的灾民,不是遭到钱財讹诈就是小女孩被盯上了。大概率是后者,但凡还有吃喝钱的人家也不会背井离乡外出討饭。 正在此时富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样子他对忘忧堂有所了解,且不怎么怕,还是个修士。全方位占据了上风,让那伙欺软怕硬的傢伙无从下嘴,不得不暂避锋芒。 情节比较普通,內容也不是很罕见,但放在京城里却基本不会发生。像忘忧堂这样的社团敢在京城地面上露头,还没来得及作恶呢就已经被当地官府扫平好几次了。 就算官府不作为,世代居住在京城的皇族、重臣们也不会允许有人在自家门口瞎胡闹,还是分分钟被剷除的结果,保不齐比官府铲的还乾净。 再退一步,官府和大家族们都不插手,是不是就能存在了呢?答案还是否定的。因为京城里还有个更强力的部门叫镇妖殿,根本不允许有人在街面上称王称霸,隨便伸出根小手指有多少个忘忧堂也得瞬间飞灰烟灭。 可是出了京城几日走来,沿途的所见所闻让洪涛对大夏国有了更深层的了解。距离京城越远治安状况越堪忧,几乎每次离开客栈掌柜和伙计都要叮嘱沿途小心盗匪,最好能等几波旅客结伴而行。 如果地方官府连最基本的治安都確保不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统治力不太足了。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结果却殊途同归,朝代接近了末期,大厦將倾也! 0021 仗势欺人 “谁家有金,谁家有宝,穿墙进去,我穿墙进去,拿了就跑……” 若是放在之前的几次穿越,洪涛肯定要琢磨该用何种方式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將倾。然而此时此刻却关上窗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回到床上,靠著被子哼起了小调,继续入定融合香火。 民间疾苦见太多了,不能说完全麻木也兴不起太大波澜。以一人之力改朝换代、改弦易辙的事情也做过多次了,有成功有遗憾,再干一次无非还是那些招数,太没新意也太累了。 另外这一世有些大不同,居然存在超自然力量。在没有搞懂这套体系的全貌之前不敢隨意妄动,万一到了关键时刻真有神灵下凡,不知道靠火枪火炮能否对付。 所以不管是挽狂澜还是仗剑走天涯,修炼都是第一重要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嘛,没个上三品境界心里总是发虚,连自保都费劲谈何救人! “噔噔噔……白爷白爷……上面都是贵客,使不得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外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好像是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期间还夹杂著客栈掌柜的规劝。 “啪!滚一边去,再废话小心拆了你老鼠窝。白鹤,头前带路!”隨即一声脆响,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又传来个嘶哑男声,有点像老鴰。 “不用找了,某家在此。”脚步声刚到楼梯口,隔壁的房门就被大力推开,有人主动出面。 “咦,原来他就住在旁边……”这个声音让洪涛唰的睁开眼,起身走到门边附耳仔细倾听。 “呀嗬……胆子確实不小,可惜你惹错人了。差爷,就是他当街辱骂忘忧堂映射朝廷,还放走了妖物!”老鴰声再次响起,音调又加高了几分。 “胡扯!那一家三口都是灾民,眾目睽睽之下何来妖物!至於说忘忧堂,又不是朝廷官府为何说不得?”对於这个指控,隔壁之人马上予以了反驳。 “到底是不是妖物你们两边说了都不算,得去堂上由县尊定夺。走吧,难不成还要等著请啊!” 两边吵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来是分不出对错的。但又一个声音的出现把平衡打破了,张嘴堂上闭嘴县尊,还间杂著铁链碰撞声,不用问,官差来了。 如果没有官差出现,洪涛暂时还不打算出头露面。一边是囂张的社团,一边是很自信的富商,到底谁能占上风真不好预估。 但官差来了,而且明显是被忘忧堂找来的,这件事的最终走向就不值得期待了。哪怕富商再有理、修为再高也无法对抗官府。 反抗了就是与朝廷为敌,有理变没理;不反抗,落到官府手里轻则破財重了招灾,如果没有更高层面的关係可用,倒霉是板上钉钉的。 在洪涛心目中,这位富商以前是否干过坏事坑过人不曾了解,但刚刚救下了一家三口绝对是侠义之辈。能让好人倒霉遭罪坏人得偿所愿吗?在自身能力所及的范畴內那是坚决不允许的。 “我说你们跑到客栈里瞎吵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於是洪涛把门一拉迈步走出,负手而立,斜楞著眼角瞥向楼梯口,放慢语速拉长腔调缓缓问。 “……县衙公差办案,閒杂人等统统迴避!” 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已经有好几道目光射了过来。待看到洪涛的模样后纷纷皱眉,领头差人大声呵斥著。 “巧了,我还真不是閒人。镇妖殿查案,尔等全都放下武器面墙肃立!”看著身穿號坎,手拿锁链钢刀的几名县衙公差,洪涛也不废话,从怀中摸出玄鸟令向前一举,低声厉喝。 他之所以敢出来平事,靠的不是这几日修为而是身份。能在县衙里当公差,尤其是从事缉捕之事的大概率有从军经歷,搞不好还是弓手,身上的修为最次也是九品上阶,打起来自己真不是对手。 但有了镇妖尉任命,別说是公差,就算知县来了也无可奈何。这就叫县官不如现管,官大一级压死人。镇妖殿直属皇帝统领,专门从事捕妖捉鬼事宜,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平民百姓无论谁被盯上都可以先抓后奏。 虽然镇妖殿对州县官员也没有管辖权,可实际上只有镇妖殿能折腾各级官员,各级官员除了上奏朝廷告状之外却拿镇妖殿没任何办法。 你敢反抗就是谋逆大罪。不反抗,被抓进詔狱保证要证据有证据要口供有口供。当然了,没有一定的证据和纠葛,镇妖殿也不会隨意抓捕朝廷官员,更不会为了脸面使劲儿维护下面犯错的工作人员,那样做也会被皇帝忌惮。 洪涛虽然没做过玄鸟卫、青衣郎、采诗郎之类的外勤工作,但各个朝代的官场都深入参与过,对於这套互相制衡的体系早就铭记於心且运用自如了。对付太高的官员不敢说,拿来嚇唬县官和差役必须手拿把攥。 “大、大大大人,我等是……” 镇妖殿的名头一出,效果比预估值还强。在场眾人包括缩在后面不知所措的客栈掌柜全都大惊失色,几名公差更是面面相覷。只有为首的还算清醒,小心翼翼上前两步盯著玄鸟令使劲儿看,越看腿越软、腰越弯,还想解释解释。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刚刚听说有妖物,那可得好好查查,不从者以妖魔论处,格杀勿论!”洪涛根本不听,收起腰牌冲墙努了努嘴。 “大人大人,我等乃是忘忧堂属眾,是奉了孙堂主……啪……哎呀……” 公差头领没再犹豫,放下单刀乖乖站到了墙边,其余几位公差一看也纷纷照做。但有人不想束手就擒,操著乌鸦嗓凑过来盘道。 结果就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双手捂著左脸很不甘心的靠到了墙边,其他忘忧堂眾见此情景也都麻利站好。出乎洪涛预料的是,富商和两名隨从是站得最快的,半点解释的企图也没有。 “你们俩,对,就是你们俩!挨个把他们身上的物品搜出来放在地上。”按说把公差和忘忧堂的人赶走也就达到不让好心人吃亏的目的了,可洪涛並没简单的把恶人轰走,还有下一步举动。 命令富商的两名隨从挨个搜身,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地板上。然后把钱財集中到一起,用手帕包起来揣进怀里,才大言不惭道。 “哼哼,果然有问题!本官发现了一丝妖气,要拿些贴身物品作为物证继续追查。你们三个留下接受询问,尔等可以走了。顺便给县尊大人带个话,如果他也想调查妖气来源可以来向本官索要!” “尊使请便,小人不敢、不敢……”公差此时哪儿还顾得上些许財物,得到允许之后草草行了礼撒腿就走。 忘忧堂眾人见状更不敢停留,跟著一起下了楼。有个傢伙腿有点软又走得太快,一下子摔倒在楼梯上,带著好几个人一起滚下楼梯。其中也包括糊里糊涂的掌柜,摔得不轻,挣扎了几次都没起来,却没有伙计敢来扶。 “你们明早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再让忘忧堂的人缠上本官可就无能为力了。”洪涛没去管楼下,转身看著富商,好一会儿才说话。 他总觉得富商三人有点怪异,但又不能肯定是何处,即便把上一个洪涛的记忆加上,这辈子也没见过多少富商,更不知道这种人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大、大人仗义出手,我等感激之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富商確实有点怪异,眼神里的感激之情很少,戒备却很多,多的都存不住了,连称呼都显得那么不情愿。 洪涛觉得吧,如果下次这个人再遭遇麻烦自己绝不会出手相救了。因为太不懂事,怎么可以询问恩人需要什么报答呢,难道不是该先报个价吗! 0022 吃人嘴短 “这些已经足够了!”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怀里已经揣了上百两银子,其中大半都是从忘忧堂诸人身上搜出来的。 “没想到忘忧堂的人这么富裕……古人是真有生活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我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吧?” 转身回到房间,掏出手帕包打开,坐在床上仔细数了数。很惊喜,数量超出了预期,除了几锭白银,还有两条黄金,算起来和白银价值差不多。 “可你並不贫穷,还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喜悦还没完全弥散开,一个冷冷的声音就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古公公……卑职初为官身多有惶恐,今日借题小试方知镇妖殿威名,日后镇守一方也就有了底气,可以更好为鲁王、为镇妖殿做事。” 听到这个声音,洪涛的心顿时凉到了谷底。老太监不是说去会朋友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但现在不是提问题的时候,听口气他显然是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那就得想想该如何辩解了。 据理力爭显然不是首选,道理这个玩意在当官的心目中排名非常靠后,你越是说得理直气壮他们越不爱听。 自己好歹也是八品镇妖尉,如果张嘴闭嘴全是道理,还以身作则,那前途会非常渺茫。而鲁王派自己去卫辉县任职,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有,但不大,其它企图才是关键。 所以必须得像官员一样思考、一样处事、一样不要脸,才能让老太监和鲁王放心。这就容易多了,干別的不成,指鹿为马、顛倒黑白、强词夺理都是自己的长项。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太窝囊,不宜太快提高政治素养,这番话还能说得更冠冕堂皇、更无懈可击、更官僚、更无耻,至少达到三品官以上的水平。 “……驱使地方差役本就在镇妖尉权限之內,即便面对知县也不用有任何惧意,各地镇妖尉处置过的官员又不是一个两个了。 可你要明白,镇妖殿是陛下的臂膀,不管做什么都要在规则之內。谁敢隨意破坏规矩谁就是害群之马,镇妖殿首先要除之后快!” 古早確实没想到洪涛会这么说,不是说错了而是太对了,太像官员了。可別人不知道他必须特別清楚,这位镇妖尉几天前还是个不入品的行刑力士呢,难道说权力能如此快地改变一个人? 可不管想得通想不通,现在都必须维护镇妖殿的利益。洪涛说的没错,他还要为鲁王做事呢。別说只是亮出腰牌狐假虎威震慑了几名公差,就算对上知县该保也得保。 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镇妖殿並不是超然,依旧得在皇权体系下运行。而被皇帝赋予的特权並不是拿来隨便乱用的,必须把心態摆正。 “卑职受教……请大人责罚!”洪涛不光听出了表面意思,还感悟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当下抱拳作揖恭恭敬敬请罪。 “这里不是你的辖区,如此招摇可知此地镇妖尉、镇妖使会如何感想?” 对於洪涛能听出潜台词古早很欣慰,如果镇妖殿里多些这样的人手,鲁王殿下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当下也不绕圈子,直接点出个不察之处。 “卑职这里有些许心意,如果方便的话劳烦古公公代为转达。”洪涛闻言马上走回里屋,从床上抓起金子走出来,恭恭敬敬放到了桌上。 老太监说的太对了,如果只是借官威敛財,手段稍微高明些並不会损害镇妖殿的利益。但为此让同僚之间闹矛盾就得不偿失了,必须严惩。 但这个错误很好弥补,人类世界里从来没有利益解决不了的事情,无非就是多少的问题。拿出一部分收入分给当地的镇妖尉或镇妖使,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嘛。 至於说古早会不会私吞,那就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了。他最好能私吞,贪婪的人更好对付,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不是麻烦。 “嗯,此事老夫可以代劳……作为第一次尝试你的收入不算少啊!”古早看了看桌上的金子,嘴角抽了抽,拿起来掂了掂,表情更难看了。但没拒绝,全数收进了荷包。 “实际上卑职並没想敲诈他们,不承想忘忧堂眾人態度极其囂张,这才小小惩戒了一番。”见到老太监变了脸色,洪涛以为嫌少了,赶紧把收入来源说了说,表示自己並没小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就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没搞清楚对手是谁就亮出了底牌。”谁知老太监並没提金子多少,而是继续挑错。 “啊!忘忧堂的来头很大吗?”这个说法太出乎洪涛意料之外了,他自始至终也没把这个社团放在眼中,可是能让长期在京的老太监点名很显然是轻敌了。 “老夫既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你的师傅,为何要谆谆教导?”然后老太监突然翻脸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呃……卑职很喜欢亲自下厨做些自认为可口的饭菜,古公公如果不嫌弃粗鄙,可否勉强吃几天粗菜淡饭?”然而这句话听在洪涛耳中马上就浓缩成了三个字,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呢?换句话讲,自己能为他提供什么利益呢?此时提鲁王没用,只有去想马上能兑现的……比如厨艺。 老太监挑食是不容狡辩的事实,这几天他每顿饭都吃得很少,有时候乾脆只喝点黄酒,也齜牙咧嘴地好像在喝苦药汤子。 但今天的晚饭吃了很多,基本达到了空盘程度。所以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交换的利益好像只有当厨子了。 “到了老夫的岁数常常会半夜醒来,顿感飢肠轆轆难以入眠……”可老太监却不领情,摇头晃脑说起了身体上的症状。 “再加一顿宵夜!”洪涛却不听那些废话,再次加码。 “那就吃过之后再说!”老太监马上恢復了常態。 “卑职这就去厨房做些准备!”洪涛二话不说,回到里屋把银子包进手帕揣入怀中,大踏步走了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当老太监风捲残云般的吃完冰糖莲子菱角羹,外加3个蛋挞后,洪涛就全然没有了抱怨。厨子当值了,所有劳累也抵不上古早边吃边说的閒话。 而且之后每天晚饭和夜宵都可以继续提问一些不算太隱秘的话题。有道是吃人嘴短,他不用每个都仔细回答,只需稍微透露点类似的常情,自己就受益匪浅了。 当今皇帝叫杨瀟,是大夏第6任君王,时年50岁整。他至今为止总共有4个儿子健在,分別是31岁的鲁王杨玄翊、26岁的齐王杨玄琛、25岁的庆王杨玄翰、21岁的寧王杨玄霖。 其中鲁王是丽妃所生,齐王是高贵妃所生,庆王是孙贵妃所生,寧王是李妃所生。从他们的生母就可以看出谁都不是皇帝嫡子,全部为庶出。 正宫於皇后尚且健在,也生过嫡长子,只是这位在12岁时得了怪病暴毙而亡,之后再无子女。鲁王是二皇子,齐王是三皇子,庆王是四皇子,寧王是五皇子。 按照帝王家的惯例,此时就该明爭暗斗准备接班了。大夏国也免不了俗,四位皇子已经暗中较劲儿很多年了,而且並不是孤军作战,身后或多或少全都站著朝廷重臣。 鲁王年纪最大,为人谨慎勤奋,又奉命掌管镇妖殿,还表现不俗,必须深得皇帝信任。是不是应该呼声最高呢?答案是否定的,不光不是最高反而落在了末尾,连21岁的寧王都比不上。 0023 偶遇 造成此种局面的原因特別简单,不是个人能力不成,也不是皇帝太偏心眼,而是没有娘家人帮衬。鲁王的生母丽妃死去多年,姥爷、舅舅们也远离权力中枢。朝中无人帮衬,又不是天经地义接班的嫡子,势弱是必然。 与鲁王相比,齐王的生母高贵妃是户部尚书高弘文的女儿;庆王的生母是吏部尚书孙秉义的侄女;寧王的生母李妃虽没有父兄在朝中任职,却也毫不势弱。因为她是妖族公主,身后有妖族撑腰。 除此之外也不要忘了正宫於皇后,她虽然失去了亲生嫡子,却是前任兵部尚书之女、现任兵部尚书之妹,在谁来继承大统的问题上必须很有发言权。不管倒向哪一边都是非常重的砝码,势必能让天平发生严重倾斜。 之所以讲了这么多皇族內情,並不是古早想赖帐,而是为了让洪涛明白忘忧堂的不俗之处。 这个社团组织確实如洪涛判断,就是个不怎么白的团伙,名声也不太好。但其背后却与朝廷乃至皇室成员有诸多关联,即便不是直属也算附属,反正不明不清藕断丝连。 它起自河北路,歷史不太长,只有三四年光景。最初只是个贩卖私盐的团伙,还算不上规模很大,但不知得了什么助力,突然大规模扩张,几年之內就遍布了江北多路。 而且像这样的社团组织在大夏境內还有好几个,到底属於谁把控、为谁提供利益,连古早都没有明確证据,只能通过蛛丝马跡猜测。 至於说镇妖殿为什么没有详细调查,皇帝又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团伙在各州县蔓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古早没有说,但洪涛能猜。 左右跑不出几位皇子和他们背后的朝廷势力掺和,这时候皇帝心里明白也没用,为了坐稳皇位,即便知道有人挖国家基石,也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看不见,耐心等待时机。 至於说忘忧堂平日里都干了些什么,镇妖殿肯定不会毫不知情。但那些情报属於机密,没准还牵扯到了朝廷官员,古早显然不能隨意透露。 “今后卑职如果在辖区遇到了他们是不是该退避三舍?”有了古早的態度,洪涛就有基本认知了,马上问了个非常必要也非常关键的问题。 “……鲁王殿下只是势弱,並未出局。作为镇妖殿的下属,我们都该为殿下分忧,但不包括丟人,更不能让陛下以为我们没用了,你能听懂吗?” 这个问题让古早犹豫了很久,好不容易想出一番措辞,还不確定新任的镇妖尉能不能理解。 “……卑职是这么理解的,办事一定要有理有据,最好能提前上报听候指令。如果实在来不及也要立於不败之地,不能让殿下在陛下面前犯难,更不能仅凭个人喜好意气用事,比如今日之事就是前车之鑑!” 洪涛同样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信息量有点大,记忆中相关的內容又太少,完全理解够呛,但大概意思能听出个七七八八。 总归就是一句话,在现有规则体系內可以公事公办,超越了就得等待命令。否则一旦事情闹大,鲁王不光不会作保还会立马切割,犯不著为了个小兵破坏大局。 “孺子可教也!只是不知你为何窝在詔狱这么多年,看来老夫回京之后要好好整顿整顿西殿了。” 古早对这番理解很满意,进而又开始怀疑洪涛的来歷。如果不是有案牘详细记载,再加上西殿那么多人证,他是绝不相信此人只是杂役出身,最高也才当过不入品的行刑力士。 一夜无话,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先收拾行李再洗漱用餐,两刻钟之后到后院上马出城,沿著官道继续北上。 “古公公,马匹可有不適?” 但没走多远洪涛就放慢了速度回头询问。今日老太监有点怪异,总是把马匹落后大半个身位,自己慢他也慢,自己快他也快,极力避免並驾齐驱。 这可是僕从的位置,即便他长得確实挺猥琐,比不上自己这么高大挺拔,但身份差著好大一截,犯不著如此自惭形秽,唯一的解释就是马匹出问题了。 “想看看镇妖殿是如何斩妖除魔的吗?”老太监没接茬儿,反问了回来,还没头没脑的。 “……公公发现不妥了!”洪涛好像听懂了,立刻眯缝著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用余光向四下张望。 “只要出了城,大夏国还没几个人的行踪能瞒过老夫。可能还是你惹的麻烦,如果不想管就换上玄鸟服,若是仍有一腔热血在就先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老太监基本上肯定了洪涛的猜测,可是看他的表情却一点担忧都没有,眼神里反倒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就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贼人可是衝著我们来的?”洪涛可没这么淡定,即便脸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上一百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放在正常时代,自己还能凭藉马术想办法逃走,或者进入树林山地靠一系列阴损招数爭取生机。不是吹,以一敌二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可现在是有超自然能力的时代,隨便来个修士就能把自己当野狗打杀,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不给,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隔壁三人比我们早走了小半个时辰,看样子也是在躲避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別乱跑,儘可能待在我身边,能做到吗?” “公公放心,卑职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不会给镇妖殿丟脸。” 此时洪涛已然有了决定,坚决不穿玄鸟服,必须看看这个时代的修士们是如何对垒的。古早想干嘛管不著,反正了解的越多越清晰,对今后越有好处。 “那就走快点,他们在前面2里左右。”古早对这个回答挺满意,双腿猛夹马腹,顺便也给了洪涛的座驾一巴掌。 “稀溜溜……若是能让卑职见识到公公风采,晚饭多加两个菜!” 既然老太监不怕,那洪涛就更不怕了。玩唄,大不了一闭眼一睁眼又是一辈子,但哪怕死也要看看超能力之间的过招才不算白来一趟。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官道进入了一片树林。古早率先勒住马匹,左右摇晃著脑袋。洪涛知道他在侧耳倾听,也跟著一起仔细搜寻异常,可什么都没感觉到。 “差不多有十个人,都带著兵器。你想好了吗?在客栈里算是偶遇,忘忧堂忌惮你的身份不会追究。这次如果再横加干预,那就真结仇了。 有老夫在他们奈何不了你分毫,但老夫不能跟隨你全程,到了卫辉县难免会引来麻烦,搞不好就是杀身之祸,镇妖殿也不会因为你的生死大动干戈。” 但古早却如同偷听隔壁吵架一般连人数都听清楚了,只是他再次把决定权拱手相让,还把后果都预测了出来,好像不太乐观。 “卑职虽位微言轻,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却也是朝廷任命的八品镇妖尉,还受了香火,总不能见到枉法之辈因为贪生怕死就退避三舍。 那不仅坏了个人名声,更败了镇妖殿的威望,长此以往即便不死於恶徒之手也要被扔进炼妖炉,驾、驾驾!” 此时此刻洪涛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气沉丹田加重鼻音,儘量让声音更沉闷,多些悲壮。借著此情此景玩了命的渲染情绪,然后双腿一磕马鐙率先冲了出去。 0024 开眼了 “跟上来、跟上来……老子都这么煽情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然而隨著马匹加速,洪涛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刚刚说的那番话都是放屁,能苟且偷生没几个人会选择毅然决然选择危险,更何况是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老太监肯定更懂这些道理,可他非要让自己选择,其心可诛啊!如果自己选择视而不见,不一定符合他的期望。目前自己能依仗的只有他,这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还是走著瞧吧。 “呱嗒呱、呱嗒呱、呱嗒呱……”不到两分钟,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去。身后响起马蹄敲击硬土路面的闷响,节奏清晰而急促。 “在抵达卫辉县之前老夫有维护之责,若是不想添麻烦就跑慢些,前面那些人绝非你能应付的!”很快身侧就超过去一匹奔马,四蹄腾空尾巴飘扬,马背上端坐的老太监却如閒庭信步,稳得连衣襟都不抖动。 “靠,这下老子又失去了一个长项!” 明明盼著老太监出手,可看到这一幕后洪涛心里却不怎么好受。本来还指望在马术方面能占点便宜,至少也和这个时代的人拉个平手,结果却被啪啪的打脸。 “鐺鐺鐺……叮嘡……” 当然了,洪涛的马术也不算差,只是和老太监比起来姿態不太稳定。两匹马只差了二十多米距离一起衝进了树林,然后就听到了金属碰撞声,以及人发力时的短促呼喝。 不多时,百米外出现了打斗现场。总共9个人正围著一辆马车群殴,不远处的路面上还趴著一个,好像是胸肋部位受了伤,有血液渗出,但人並没死,正手脚並用艰难地爬向路边草丛。 “妈的,这下可难混了!”洪涛只看了几眼就开始嘬牙花子,满脸的大便乾燥表情。不是因为看到了受伤的人,而是其余几个人的打斗动作。 根本没有想像中飘逸的剑花、凌厉的刀芒、繁杂的动作,更没有飞剑、点穴、空手入白刃之类的技巧,双方全是你一刀、我一棍的朝著要害部位招呼。 期间夹杂著些许虚招,也仅仅是当做迷惑对方动作的辅助,更多还是硬实力的比拼,看谁力量大、动作快、闪避及时。谁的武器更锋利、更坚韧,谁就占便宜。 有个人的单刀被棍棒打飞,立刻落在了下风,不出五秒钟大腿上就挨了重重一棍,基本失去了战斗力。若不是仗著人多,估计三秒后就得毙命。 为什么看到这些人朴实无华的打斗动作会感到艰难,而不是庆幸呢?因为洪涛上过不止一次战场,纯粹用冷兵器互殴的战场。 在那种环境里谁的招数快准狠,简单实用,谁活下去的机会就大。反之,招数越繁杂杀伤力越弱,死亡率越高。 为什么常年浸淫於战场的士卒和將领们都不学更多招式,像武打电影里那样上下翻飞一扫一大片呢? 答案很简单,他们世世代代用生命做了试验,证明了哪些招数好用哪些招数不顶用,然后顺理成章地做出了选择。 洪涛不怕外形优美漂亮的花拳绣腿,甚至不怕所谓的拳脚功夫。只要一下不能致命或者让对手失去大部分战斗力,自己就能將其放倒,然后用反关节弄断手脚,甚至直接勒死。 现在看起来不光骑术占不到便宜,一身打磨过几辈子的摔跤柔道功夫也不太够用了。没人会空手和自己过招,一旦拿上武器结果就真不太好说了。同级別的胜败往往只在一瞬间,偶然性大大增加。 “看来快还是有点用的!”除了负面消息,洪涛也看到了一些积极场面。 在打斗的这些人里富商的功力最强,靠著手里的一对儿短棍左一下右一下硬生生牵制了4个黑衣人,並抽空打伤了1人。这才让两名隨从不至於太快被打败,始终保持著战局的平衡。 而富商最大的优势就是快,指东打西往往能后发先至。如果减少到和2个黑衣人对垒,几分钟內就能取得绝对优势。 然而俗话说的好,恶虎也怕群狼。富商在打斗过程中並不是毫无损伤,至少挨了对方两刀。然而他的皮肤上好像覆盖了一层纳米颗粒,刀锋砍上去之后无法深入肌肉,只把皮肤切开就滑向了一边。 “这傢伙是不是品阶很高?”洪涛不清楚这是什么功夫,只觉得和修炼品阶有关。 “7品下阶吧。这些黑衣人也在八品上阶左右,时间一长他还是要落败的。你既然跟来了那就结个善缘吧,但愿他也能像你一样有担当。”古早並没急著上去动手,好像在专门等著回答问题。 “镇妖尉办案,所有人停手,放下武器下跪服绑!”洪涛挺了挺胸脯,下马掏出玄鸟令高高举起,边走边衝著战场大声呼喝。 “狗贼,就等你了!”然而战场里的人谁都没搭理他,树林中却有人高声应答,隨即三条黑影先后窜了出来。 確实是躥,每一步都有四五米远,快如百米跨栏,瞬间就落在了路面上。前面2个,后面1个,全是黑色兜帽斗篷,看不清面容。 “看来你真把他们惹急了,连中品修士都派了出来。也罢,老夫从不欠钱,更不欠情,权当饭钱了!” 古早应该知道这三人的存在,才一直没插手前面的战事。见到人都出来了,先是隨口说出了对方的修为境界,而后突然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三步跨越了十多米距离,当胸一拳向其中一名黑衣人击出。 “找死!”被选中的黑衣人並没被从马背上扑击而来的古早嚇住,猛地一蹬地也一拳迎了上去。而另一名黑衣人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右手一甩,不知向古早甩出个什么东西, “啊……蓬!”就在两条身影快要撞到一起时,古早的拳头上突然亮起一抹淡黄色光芒。对面的黑衣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张嘴大喊却避之不及,被一拳打飞了回去。 “还给你!”不等他落地古早先落地了,然后左手一挥。 “嘡……噗……啊!”甩暗器的黑衣人见到同伴倒飞回来已然知道不妙,可不等做出动作就有暗器迎面袭来。那速度闪是闪不开了,只好双臂护住要害准备硬抗一下。 结果还是慢了,在他双臂合拢的瞬间一抹寒光刚好从中间穿过,击中脖子之后又带飞了兜帽,整个人立刻跪倒在地,捂著鲜血飞溅的脖子渐渐软了下去。 “上品修士,快撤!”几乎与此同时,后面的黑衣人才喊出声,不等同伴反应转身就往树林里窜,速度比来的时候一点不慢。 “晚了!”只听古早一声大喝,突然纵身跃起前扑,半途在马鞍上点了一下,如同捕食的老鹰,斜刺里冲向了正想进入树林的黑衣人。 “我乃……蓬……啊……”后发先至的古早和黑衣人只一个照面又分出了胜负。对方刚想表露身份就被一拳击中腹部,人倒是没飞出去,直接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都已经没了还手之力,是留是杀你做主。” 从古早跃起到三名黑衣人倒地,前后超不出十秒钟,很多细节洪涛都没来得及看,动作和场景切换得太快了。不等他提问,古早已然跃上马背,指了指三名黑衣人又把选择权拱手相让。 “……我收回刚刚的断言,这世界还是太夸张了些,真不是凡人能混的!”洪涛想也没想,从行李中抽出佩刀大步向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嘀咕,刚刚还是太武断也太没见识了。不是修士们的打斗招式太朴实无华,而是修行不够。到了老太监的境界不光快如闪电,拳锋上还出现了光晕,那应该就是修炼出来的气吧。 0025 吃点夜草 “我是、咳咳咳、我是忘忧堂……”第一个被打飞回去的黑衣人果然失去了还手能力,甚至连爬行都困难,嘴、鼻孔、眼睛都渗出了血液。但勉强还能说话,见到洪涛之后头一句就是自报家门。 “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事已至此就算把佛祖叫来也不能活了,给你个痛快的,去了那边之后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別人,汲取教训下辈子换个活法吧。” 洪涛把刀尖顶在对方的脖子上,没马上捅进去,先做了一番心灵疏导,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手劲稍微往前一送就切断了颈动脉,还正好用刀体挡住了喷射出来的血液。 这一手杀人技法真不是在詔狱里学的,更不是所谓的祖传,而是来自之前几辈子的积累。杀人既是技术活儿又是熟练工,只要有条件勤加练习,也会熟能生巧。 “不能浪费,这些东西你都用不到了,本官暂且保管了吧……”待到血液喷射的没那么大力度,洪涛才抽出刀尖,然后蹲下身开始搜索,从头顶一直摸到脚底,连袜子和鞋垫都没放过。 没错,就是搜身,还是纯粹为了財物的搜身。冒了这么大风险,维护道义是一方面,顺手捞点好处也不可忽视。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吃瓜落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啊。 凡是值钱的东西都算收穫,镇妖尉每个月才20两银子,和行刑力士相比是富裕多了,可真要想手头不拮据还得吃点夜草才成。 为什么坏蛋都喜欢杀人越货,这玩意確实容易获得惊喜。这三名黑衣人身上总共搜出来20多锭黄金和几十两白银,算上质量很好的武器和细棉布衣服,收穫颇丰。 但更值钱的是十多颗珍珠,滚瓜溜圆、透体黝黑、光可照人、品相极佳。虽然不太清楚价格,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这玩意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所以呢,用余光瞥了眼古早,见他正盯著打斗的方向没留意这边,赶紧用最微小的动作將珍珠都滑进了靴筒,然后继续收拾剩余的私人物品。 “公公,这三人的路引是否要登记在案,以便將来追查?”大约一盏茶时间,洪涛捧著所有战利品回到了大路上向古早请示。 “……毁了吧,这些人的身份都是假的,必定查不到真实出处。”古早好像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卑职再多耽误一些时间不打紧吧?”然而洪涛並没打算收手,把战利品全装进鞍袋之后又走向了三具尸体。 “那边还要再打会儿……尸体拖入树林即可,不必费心埋葬了。”古早以为洪涛要给尸体挖坑,淡淡的表示多此一举。 “这么好的衣服还是不要浪费了,卑职在路上见到不少灾民缺衣少穿的,分给他们也算是积点德。” 洪涛並没打算埋尸灭跡,而是要继续搜刮。没有细软了还有衣物呢,这三位虽没有穿綾罗绸缎,却也是满身细棉布,浪费太可惜。 “……咕咚……”古早喉头髮出了吞咽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名力士了,说粗鄙冷血吧,很贴切,十多岁进入詔狱,一待小30年,看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肯定不会文质彬彬与人为善。 可一路走来,有些时候表现得又不太像市井之辈,考虑问题相当全面,还颇具城府,更像是个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低级官员,既圆滑又市侩。 然而在粗鄙、冷血、圆滑、市侩当中还夹杂著一丝丝江湖侠义,面对强权和弱者的时候保不齐会选哪一边,甚至可以不顾自身利益甘愿冒险。 洪涛的动作很麻利,不多时就把三具尸体扒了个精光,连袜子和鞋都不放过,全用一件黑斗篷包起来捆在马鞍后面。 “古公公,卑职以为私带刀剑抢劫官道客商已触犯了天条,可以直接击杀。”做完这一切,洪涛又从行李卷中掏出几个零件,一边拼装一边请示。 “极是,此地距离官府不近,我等又不便携带人犯同行。”古早看到洪涛掏出的东西就知道这傢伙要干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此种硬弩乃是镇妖殿玄鸟卫的標配,个头比军中所用要小巧,但做工非常精细,力道也很强悍,使用特製的百炼钢淬毒弩箭,在二十步內可透甲冑,是对付下品修士的利器,即便中品修士遇到也要特別留意。 其实洪涛不出手他也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黑衣人活著离开,不是怕忘忧堂找后帐,而是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给鲁王找麻烦。 “哎呀,我的力气变大了!”组装完毕,单臂一拉,洪涛立刻笑了。这几天的香火神力果然没白融入,以前需要脚踩著双臂才能拉动的弓弦,现在一只手就能拉满了。 提著弩慢慢向战场靠近,边走边寻找目標。靠近到30米左右突然单腿跪地举弩瞄准,不到一个呼吸就扣动了扳机。 “……嘣……嗖……噗……啊……”隨著弓弦猛震,一枚弩箭快如闪电,瞬间没入了一名黑衣人的后腰。 “镇妖殿查案,尔等放下兵刃速速服绑,否则格杀勿论!”一击得手让洪涛信心大增,拉弦上箭举弩再次瞄准了场中一名黑衣人,高声呼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等乃忘忧堂属下,奉香主之命在此拦截逆贼。此三人当街辱骂忘忧堂,对朝廷大不敬,有谋逆之嫌!” 此时场中只剩下4名黑衣人了,眼看不敌立刻停止了打斗,但没放下武器,又把忘忧堂的名號报了出来。 “一派胡言!是否谋逆、该不该抓捕,岂是尔等能决定的?本官没看到他们谋逆,反倒是见到你们几个手持兵刃,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客商,罪大恶极按律当诛!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否则格杀勿论!” 有官身就是好,只要能和律法沾上边说话都硬气。还別顶嘴,不服气就是抗拒朝廷罪加一等。敢反抗则视同谋逆,杀了白杀!怪不得百姓们总说民不与官斗,太吃亏了。 “……尊尉,我等可去县衙见县尊大人,但他们三个也该一同前往!” 四名黑衣人好像没思想准备,被这番说辞给弄懵了。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个人点点头,慢慢放下手中单刀,跪在了原地。但气势上並没完全落下风,指著富商三人嘴角露出了冷笑。 “那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先趴在地上让本官搜过身才可。”洪涛也缓缓放下了弩,慢慢走过去。 “大人,我等……”富商闻言立刻又把低垂的双棍举了起来,很显然是不愿意去县衙。 “尔等先不要聒噪,待本官……”洪涛有点不耐烦,出声打断了富商的话,隨手捡起一把单刀像是在检查印记。 “嘣……噗……”突然间却挥向了距离最近的黑衣人,同时左手弩迅速抬起衝著另一名黑衣人发射。 这么近距离,再加上没有任何准备,又处於最被动的俯趴姿势,两名黑衣人全都中招。一名被砍在了后颈、一名被射中了后心,即便不马上死也失去了反抗能力。 “嗨……”但洪涛並没停手,箭射出之后马上扔掉弩,双手操刀高举过顶,衝著第三名黑衣人狠狠劈下。 “啊……”即便已经有了警觉,可惜身体趴在地上不好借力,只能向旁边滚。然而距离太近,还是没躲开,被一刀劈中腹部,惨叫之声响彻树林。 0026 狐狸的狐 “你、你不是镇妖殿的人……忘忧堂不会饶了你的……”最后一名黑衣人此时已经起身,抄起地上的短矛闪到路边,满眼全是惊愕。想跑又觉得不保险,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杀了他你们才会安全,否则让忘忧堂知道了还会派人追杀。” 此时洪涛的表现更令人不解,他非但没去追杀最后一名黑衣人,反而向后退了好几步,一边捡起弩拔出尸体上的箭矢,一边向富商道明此时的处境。 “他胡说、他不是玄鸟卫!你们只要帮我杀掉他,之前的帐可以一笔勾销!”黑衣人见此情景赶紧躲到路边树后,也开始向富商求援,给出的理由听上去还挺诱人的。 “笑话,区区鼠辈也敢替忘忧堂做主,真是自不量力。拖时间没用,你们派来的三位中品高手正在那边草丛里躺著呢,差不多已经凉了。至於说本官是不是真的,他们应该比你明白!” 洪涛见状也在慢慢向左移动,儘量远离富商三人。后面虽然有古早托底,可也不能太过鬆懈,还是离远点保险。同时也没放弃说服,並主动提起了客栈里的一幕。 “请问大人,我等是否要去县衙受审?”富商终於开口了,是衝著洪涛问的。 “亏你还是个买卖人,怎么如此糊涂。如果本官想对你等不利,在客栈里就不该多事,更不会中途相帮。忘忧堂再怎么势大,也不会去惹镇妖殿。 本官不归知县管,也用不著向县衙稟报。赶紧上去杀了他然后继续赶路,若是再被更多人撞见恐怕就得滥杀无辜了。” 洪涛明白富商为什么这么关注去不去县衙,以忘忧堂在此地的势力,去了县衙和被忘忧堂杀死的结果差不太多。但这种担忧是很好解释的,只要对方不是太傻,很容易就能搞懂自己的立场。 “……上!”富商略微想了想,突然启动冲向大树,两名隨从也不慢,紧跟其后。 “嗖……啊……”但黑衣人还是先被洪涛的弩箭射中了,就在他离开树干想跑的瞬间。 “最好不要把衣服弄太多血,本官留著还有用。他身上的东西也不要碰,要当做证物!还愣著干什么?这本是你等的麻烦,多少也得沾点罪孽。” 眼看黑衣人中箭倒地,洪涛没马上过去补刀,而是远远吩咐富商三人代替出手。他对这三人不是很放心,万一突然暴起,距离太近了古早恐怕也无能为力。 “……我来吧!”听到朝廷命官公然要自己杀人,富商有些迟疑。倒是他的一名隨从挺身而出,挥棒狠狠击中了黑衣人的太阳穴,顿时头骨迸裂。 “公子,这鸟人甚是古怪,此地不宜久留……”另一名隨从则低声说起了悄悄话,看向洪涛的眼神里充满戒备。 “注意身份!此人已然搭救过我等两次,即便行事偏颇也不能知恩不报,先隨我过去见礼!”富商低声喝止了隨从,看向正在忙著扒尸体衣服的洪涛皱了皱眉,率先走了过去。 “鄙人永通质库掌柜胡若木,字安之,见过大人!” “本官洪涛,镇妖殿镇妖尉……” 洪涛隨意抱了抱拳,略有尷尬。他是力士出身,根本没起过表字。这次被鲁王破格提拔也没想起来討一个,现场编有点来不及。 这玩意不像编瞎话拿起嘴就说,只要逻辑上过得去就成。得和名呼应,或者取自古籍典故啥的,反正得有点说法,很是麻烦。 但再麻烦也得起,现在自己不是平民而是官身了,在与同僚、上司的日常交往、书信公文往来之中没有表字会显得很无礼,凭白招不待见。 “……呃,不知尊尉为何要这些腌臢物,都当做证据吗?”胡若木倒没表露出嫌弃,他也不是啥社会精英,商人而已,即便有了表字也不比公差的身份高。 但他对镇妖尉收集尸体衣物的做法有些纳闷,想毁尸灭跡不如都埋了,想当证据又拿的太多了。此地离县城並不是很远,回去叫来差役处理更合理。 “嗯,对,都是证据,本官要带走为自己请功。”面对不熟悉、无关紧要的人,洪涛一向实话不多。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听著就那么市侩也那么真实。 “难道不是割取首级?”可胡若木却不太相信。 “……你对镇妖殿很熟?”洪涛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了对方。 “呃……镇妖殿除妖驱魔为民造福,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鄙人略知一二而已。”胡若木微微一愣,马上抱拳施礼,满脸都是敬仰。 “你等可以走了,抓紧赶路不要再生事。” 越是这样洪涛越觉得话里有话,真实含义好像和敬仰无关,倒是有些嘲讽。不过挺正常,作为朝廷的强力机构,行事风格肯定比较霸道,通常是不被大眾喜欢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大人两次仗义出手搭救,在下怎可一走了之。若尊尉也要向北而行,胡某愿伴隨左右略尽微薄之力,望不要推辞。”但胡若木並没走,再次抱拳施礼提出想结伴而行。 “本官要去卫辉县上任,沿途自有朝廷驛站落脚就不必麻烦了吧!”一起走,洪涛本能地拒绝了。 倒不是怕忘忧堂继续追杀,而是不太方便。若自己一个人还好,问题是还有个古早呢。像他那样的身份,应该不愿意隨便接触陌生人。 “巧了,胡某也要去卫辉县永通质库盘帐,此乃天意,尊尉就不要推辞了吧!”结果不光没拒绝掉,还让胡若木有了更加充实的藉口坚持一路同行。 “……”这下洪涛就犯难了,总不能说我就不愿意和你一起走,於是转头看向了仍端坐马背上的古早。 “大人,胡掌柜也是好意,就不要推辞了。”古早见到洪涛询问的目光,非但没帮著一起想拒绝的说辞,反而来了个顺水推舟,又把决定权让了出来。 “既然如此就一起上路吧!”洪涛知道老太监肯定没这么隨和,可现在不能问,只好点头答应,然后抱著一大堆衣物武器往马匹处走。 “尊尉、尊尉,这些证据不太寻常,招摇过市恐有不便,不如放到胡某车里。”胡若木见状又有话讲,他认为把这些带有血跡和特殊花纹的衣服驮在马上不太合適。 “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尊尉屡次出手相助都不嫌麻烦,胡某又怎可嫌麻烦。来呀,帮尊尉卸下证物!” 见到洪涛没反对,胡若木的小马屁拍得更欢实了,一边招呼两名隨从过来帮忙一边快步向马车走去。 “公公,您看这位是不是有点反常啊?”既然有人帮忙了,洪涛索性不再忙活。但脑子和嘴没閒著,趁机凑到古早身边小声嘀咕。 作为商人,知恩图报是美德,本无可厚非,攀交官员更是理所应当。镇妖殿確实名声在外,可都是凶名,和经商牵扯不到半点关係,应该也提供不了多少助力。 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在当地官员身上,哪怕是县衙的差役也比结识镇妖尉有用的多,如此热情好像有点说不通。 “他不姓胡!”古早语出惊人。 “什么意思?”洪涛心里一抽抽,右手不由自主摸向了腰间短刀,左手鬆开弩臂让其滑向脚面,打算用脚蹬著单手上弦。 “他不姓古月胡,而是犬瓜狐。” “哦……有这个姓吗?”闻言洪涛又把紧绷的肌肉鬆开些许,说话大喘气害人啊,反正都发胡的音,不算说谎。 “是古姓,但他不是,他是狐族,以族为姓。” 0027 同路而行 “我靠,公公怎么不早说!”洪涛觉得有必要吃一颗速效救心丸了,老太监在故意逗著玩。 狐族,妖族的一支,也就是说胡若木根本不是人而是妖!自己在詔狱里不光严刑拷问过狐妖,还杀死过几只,这他妈不是来復仇的吧! “大可放心,没谁会在意最终死於谁手,在进入詔狱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与其记恨你们这群力士,不如去找玄鸟卫的麻烦。 他是妖不假,但和皇妃一样是被允许生活在人族里的妖。如果非要追溯其家族渊源的话绝对比你我长,还很荣耀。” 对於能让这名古怪力士发自內心的紧张,古早好像很享受,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却弄出更多皱纹显得更猥琐了。 “……那卑职为何没有感觉到妖气?” 听了老太监的解释,洪涛再次放鬆了。没错,在这个世界里有一部分人族、妖族是混居的,也是被朝廷和律法允许的。 原因嘛,很简单,歷史遗留问题。人妖两族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战爭,但战爭总归是要过去的,生活却一直在延续。 在两族交界地区慢慢出现了各种物品交换和互通有无的集市,然后就是互相走动,最终演化成通婚和混居,最后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一百多年前的大战中有位妖族成为人族將领,面对同族丝毫没留面子,在战场上取得了多次大胜。他就姓狐,狐狸的狐,也是狐族的狐。 而在妖族里也有不少由人变成的妖,在痛恨人族方面这些混血妖族要比纯粹的妖族更甚,因为他们都是在人族无法活下去的人。 “因为你的修为还不够,而他的修为比你高,应该到了八品上阶。” “……也就是说我被骗了,不帮忙他照样能平安无事?”洪涛最烦被人欺骗,闻言立马眯起眼浑身不爽,还起了杀心。 “那倒不是,他有点托大了,对付围攻的几个黑衣人能得心应手,但后来的三人修为已经达到了七品,一对三绝无胜算。就是不知道忘忧堂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专门派中品修士前来截杀。” “嗯……这还差不多……那公公为何允许他和我们一起走,是怕忘忧堂再度拦截?” 自尊心这个玩意有时候能帮忙,有时候又能坏事。洪涛在知道自己没白帮忙后心里马上舒服多了,即便很清楚关键是靠古早出手,仍旧不想承认自己无能。 “狐家在西部一些地区颇有势力,卫辉县的狐家是百年大族,你需要这份善缘。” “……今晚加两个菜!就是不知沿途能否找到食材。” 老太监说了多少实话洪涛无从分辨,有什么目的也揣测不出来。但以目前的形势揣测,他的所作所为对自己利大於弊,那就应该感谢。 “不用担心,他会帮你找到的。嘿嘿嘿……不知道今晚能吃到些什么,老夫已经有些期待了,罪过啊罪过!”听到晚餐加菜,老太监比打贏了还高兴。 胡若木,不对,是狐若木,为人並不太善谈,反倒是洪涛的嘴一直没怎么閒著,问完了生意问经济,打听完了市井打听朝廷。凡是不熟悉的领域都要选几样聊聊,唯独没问胡和狐。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兵甲武器,洪涛先看了狐若木装备的两支短棍,对其中的铁芯和两头包裹的铁皮工艺讚不绝口。狐若木纠正说都是百炼钢,只是成色不如镇妖殿配发的百炼钢箭头好。 “狐掌柜在卫辉县可有熟识的铁匠?” 洪涛在经过对比之后认可了这种说法,然后又把话题引向了冶炼和锻造。在得知此类碳钢无法大批量生產,只能由铁匠一点点锻打出来后,心里马上浮现出一个构想。 “能打百炼钢的铁匠皆为修士,最低也得九品上阶,只有官府和大家族才供养得起。狐某不才刚好认识一个,但不在县城內,要到城北30里的凤凰山。尊尉若是要打造兵器可以先画下图样,由狐某代劳。” 狐若木走一路听一路,不光没听明白镇妖尉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倒让脑袋里全成了糨子,越听越迷糊。听闻对方打听铁匠,本能地以为是要打造兵器。 “私造兵器律法不容,狐掌柜慎言。本官只想打造一些小物件,造型有些奇特,所需钢材也比较精纯,非能工巧匠不成。” 对於狐若木的口不择言洪涛没深究,只是在心里轻笑。想从老子嘴里探口风摸底做梦去吧!再多待几天,老子就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还不让你走,每天必须陪老子聊2个时辰以上! “……是是是,狐某唐突了。但狐家铁匠的手艺在卫辉县还能称得上个好字,再想超越怕是就要去別处多找找了。”狐若木被噎得不善,却还得主动赔罪,没办法,撞枪口上了。 “那就有劳狐掌柜了……作为答谢,本官今晚要亲自下厨做几道菜餚,就是不知客栈里的食材能否合意。” 解决了铁匠的来源,洪涛心满意足了,至少今天不打算再用言语去骚扰狐若木。可精神攻击没了,物质索取又来了,比如晚饭食材的来源。 “尊尉要亲自下厨……前面十里是大湖镇,临湖而建水產颇丰,不知可否合用?” 狐若木是真有点扛不住了,从树林开始,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消停了会儿,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说和听,其中听占了八成。 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庞杂得连自己这个百事通都有点跟不上了。最麻烦的是时不常还要提问,不光不能左耳朵听右耳朵出,还得认真听並跟著想,就差做笔记了。 “水產嘛……让某想想。” 不承想这句话让整整嘮叨了一天的镇妖尉瞬间陷入了沉默,鱼虾蟹、田螺、黄鱔、泥鰍等水產品古人很早就食用了,还无法確定都用了什么方式,该如何推陈出新很值得仔细推敲。 “尊尉,若是水產不合用,在下还可在镇里採买些鸡鸭鹅和豚肉,牛羊怕是不常有。”狐若木也是贱骨头,明明已经被烦得不要不要的,突然间听不到絮叨了又觉得很不安,反倒追问了起来。 “……不,就是水產,洪某没有不会做的菜餚!稍等,本官写下来,请狐掌柜遣人先去大湖镇採买备用。” 如果后世有人说自己厨艺水平差,洪涛半个字都不带反驳的,还得深以为然。但到了其它时代,尤其是古代,这种事就绝不允许发生了。手法可以不精湛,但创意必须超凡脱俗,只要有一个人说吃过就是巨大的失败! 大湖镇名副其实,就建在一段堤坝后面,另一面则是浩瀚的水面,除了浪涌比不上大海,其余都差不多。 狐若木的隨从办事很给力,主要是理解能力强,再加上不差钱。为了防止出现失误,直接把洪涛手写清单上的数量翻倍,顺便还买了新锅和相应炊具。 等洪涛一行人抵达镇上最大的长湖客栈时,后厨已经被包了下来。不管有没有其他旅客要吃饭全都不接待,1名厨师3个伙计外加掌柜的,全都翘首以待来自京城的名厨蒞临。 “如此大动干戈令本官有些紧张,下次还是不要了吧!来来来,先把鱖鱼和泥鰍收拾了。你来切葱丝、薑丝,芫荽切段,和葱丝一般长。” 洪涛看到这架势嘴上说著太铺张,可行动一点没拒绝,非常自如地指使起厨师和帮厨干活,让自己陷入了光动嘴不动手的最佳状態。 0028 不告而別 晚餐有六道菜,金齏玉膾、泥鰍钻豆腐、豆豉双椒辣草鱼、咖喱煨河蟹、金包玉、炸鱼鳞。 金齏玉膾是道名菜,据说是隋煬帝巡游江南时给起的名,俗称鱸鱼膾,在宋朝很流行。 小镇的渔夫今日没有捕到鱸鱼,改用活鱖鱼代替。金齏是指蘸料,由蒜、姜、橘皮、栗子、白梅、盐捣碎製成,顏色金黄宛如金粉。 製作起来也不麻烦,將鱖鱼去骨切片摆在冰上,吃的时候自行蘸料即可。小镇上没有冰窖,以瓷盘代替也可,只是少了些爽口感觉而已。 双椒是花椒和胡椒,辣是芥辣,虽然没有辣椒的味道正却也別有风味。咖喱是简化版的,由薑黄、花椒、胡椒、芥菜籽、芫荽籽、八角、小茴香研磨而成。 金包玉是洪涛隨口起的名字,实际上就是鸡蛋拌馒头渣裹著鱼肉炸,后世俗称炸鱼柳。 论刀工、火候,洪涛怕是连客栈里的厨子都比不上,但在摆盘方面別具一格,顿时让很普通的菜餚多了些画意。 最主要的还是创意,除了炸鱼鳞之外,其它几道菜古早和狐若木都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玩意就没法比较了。 “洪涛,你压根儿就不该当力士,有此手艺隨便在京城中开个酒楼,哪怕是街边小店也会门庭若市。老夫若不是亲眼所见、亲口品尝,死也不会相信是出自你手。” 这么硬的菜不能不喝点,而且没少喝。洪涛觉得酒量好像突然变大了,喝黄酒像喝水。可仍旧架不住古早和狐若木的轮番吹捧,喝得舌头都变大了。 “卑职可干不了勤行,主要是无法为了些许散碎银两任凭旁人肆意调笑。但此时显露手艺不在此列,镇妖尉是殿下给的,可让洪某获益匪浅的是老大人您,做几道酒菜把酒言欢情趣也!” “好一个情趣也,老夫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不曾为情趣喝酒了。也多亏了狐掌柜盛情,老夫冒昧问一句,狐知谦是你何人,健在否?” 古早的酒量和修为一样深不见底,即便一点不比洪涛少喝可始终面不改色。只是在听了洪涛的醉后真言后,突然转头问起了狐若木的家世。 “……乃狐某天祖,四年前回归祖山。” 本来吃得很愜意,正要把鱼排送入口中的狐若木突然定住了,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其中肯定有掀桌子和逃跑。即便洪涛修为很低也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但最终他还是放鬆浑身力道正式回答了问题。 “唉……老夫年轻时曾与令天祖有过一面之缘,受益颇多。本想在有生之年再拜会老人家一面,却因公事缠身终未能成形,可惜啦……可惜啦……” 闻听此讯,古早顿时停止了吃喝,长嘆一口气起身缓缓走向了楼梯。从背影上看怎么也不像几个呼吸间搏杀三名忘忧堂七品高手的上品修士,孤寂落寞还佝僂。 “不碍的,人老了就容易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也不用惶恐,他早就看出你的身份了。本官是头一次与……异族正常交谈,未曾感到不適。如狐掌柜心有不安明日可自行离去,不必介怀。” 老太监走了,洪涛也坐不住了,隨口安慰了狐掌柜几句起身离席。说实话真不是怕,而是总想问问对方有没有尾巴,族里有没有年轻狐女。 有古早坐镇还能克制,没了制约生怕再喝几杯就控制不住嘴。那可是狐妖啊,修为还高很多,即便念著两次搭救之恩不会当场翻脸,太过得罪也划不来。 第二日清晨,当洪涛和古早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时又见到了狐若木。既然人家都不忌惮,洪涛更没关係了,狐妖就狐妖,要是古早不说根本察觉不到。再说了,咱连人都不怕,为何要怕妖呢。 正如古早事先预料的一般,和狐若木同行好处多多,只要不引来忘忧堂的追杀几乎全都是优点。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赶不到城镇住宿,只能在驛站落脚,他也能用钱搞定食材。然后发挥洪涛的想像力,怎么也得弄出三四个新奇菜式来。 古早和狐若木吃得满嘴流油,大饱口福,洪涛也没亏。有道是吃人嘴短,不能撂下饭碗骂厨子。所以他们就得整天听嘮叨,並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 哪怕有些问题太简单或者太复杂不想回答,可一想起晚上又能解馋,再不乐意也得捏著鼻子讲解,包括引申出来的一连串。 就在距离卫辉县地界只有半天多路程时,古早不见了。早上一起来洪涛在腿上发现张字条,上面写著:老夫回京復命,你且好自为之。抓紧修炼,交好狐家,有朝一日京中再见,食材管够! “你能管够,我不一定有命回去啊!” 老太监不声不响甚至不告別就走了,並没引发洪涛的太多留恋。活了这么多辈子,经歷过各种悲欢离合,早就没了情绪。 而且此人到底是敌是友还很难讲,充其量就是一起走过十多天长途的同伴,相处的还算和谐而已,不管从哪个角度评价仍属於陌生人。一位陌生人离开了,值得伤感吗? 至今为止,洪涛仍旧认为卫辉县之行不会那么简单。鲁王也肯定不是看上了自己的能力才破格提拔,背后必须有不可告人的弯弯绕,自己始终都是很危险的。这么算起来古早应该算帮凶了,更不应该依依不捨了。 “可惜了,不曾问过他老人家尊姓大名,没有尽到地主之谊,有些失礼了。”与洪涛的不咸不淡相比,当狐若木听说古早返京之后反倒流露出了更浓的不舍。 “他叫古早,有时间去了京城可以到镇妖殿问问,能不能见到本官就不清楚了。狐掌柜,你可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吗?” 洪涛想也没想就把老太监的名號报了出来,至於说狐若木会不会真去京城拜见那就管不著了。现在他的心情稍微有点好转了,但又有些淡淡的哀伤。 “异常……尊尉大可放心,狐家在卫辉县乃至卫辉府还是有点势力的,忘忧堂不敢太过放肆。” 狐若木闻言陡升警惕之心,站在客栈门口向街道两侧不住张望,又与两名隨从交换过眼光,確认没发现危险才大言不惭起来。 “不是忘忧堂,而是他们……”洪涛指了指街道两边零星可见的灾民。 “……是啊,还得拜殷城隍所赐,若不是他降下甘霖,此地也得像途中经过的州县一般饿殍遍地。”盯著灾民看了几眼,狐若木终於明白了,不由得长嘆一声,表情隨之凝重起来。 “狐掌柜消息好灵通啊!”洪涛本来想替殷云霄传扬传扬美德,没料到狐若木已然知晓,不禁有点刮目相看。 在镇妖殿的案牘里殷城隍是被秘密抓捕的,根本没在当地停留马上押解入京,就是怕闹得沸沸扬扬激起民变。可听狐若木的语气,好像根本不算太大的秘密。 “殷大人在此地官声极佳,受过他恩惠的不仅有百姓,镇妖殿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说这话的时候狐若木的眼神里闪现出一些厌恶,但很快又掩去了。可他的两名隨从演技不太灵,不光表情有变化,双拳也攥了起来。 “狐掌柜可知殷大人是死於谁手?”既然说起这个话题,洪涛就不想隱瞒,同时也想试试这位妖族大掌柜的心性到底如何。 “……尊尉可是要为镇妖殿开解?不是狐某故意作对,怕是没人会信。”狐若木没想到镇妖尉会主动挑起这个敏感话题,为了不陷入毫无意义的爭论索性提前把路堵死了。 0029 以身入局 “殷大人被送到詔狱时洪某还是行刑力士,不过並没难为殷大人,还把他临终前的诗句带给了朋友。” “……此言当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的修炼让五识更灵敏了,这段话一出口,洪涛就能感觉到后背正被人死死盯著。身旁的狐若木也侧目相望,说话的时候连尊使都省了。 “只听说有人捡钱,没听说有人捡骂。更何况是在卫辉县,此言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有不少人会天天盼著本官被雷劈死。”后背的杀气越来越重,洪涛努力沉住气不去摸武器,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拼命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你如果不说应该没人知道……至少能在此地安稳任职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调离。” 从狐若木的表情上看,內心还是挺矛盾的。一边是救命之恩,一边是不分黑白的刽子手,如何权衡都得不出两全其美的答案。不过他並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即便想不通为何要主动坦白,还是察觉到了逻辑上的不合理。 “將本官派往此地之人不是傻子,既然这么做了肯定不会任我轻易离开。如果不说,將来这件事会成为对付我的杀手鐧,闻听之人九成九会像身后两位一样,急切地想为殷大人报仇。” 此时洪涛说的都是真话,而且就是这么打算的。让杀害殷云霄的刽子手去受过其恩泽的卫辉县任职,天然就存在一个大弊端。 不管自己在这里干得多出色,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分分钟得被人詬病。与其等著別人抽冷子攻击弱点,不如主动坦白来个以身破局,提前把致命缺陷补上。 不过这样做也存在很大风险,如果遇人不淑,比如后面这两位隨从,还没到任呢就已经成为眾矢之的了。 这时候说与不说就没有对错之分了,就像是身处陌生丁字路口,左右不清楚通往何方,选哪边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洪涛是按照一贯行事风格选的,寧可直面危险也不愿意让別人操控,哪怕后者风险更小也不成。大不了就是一死唄,坚决不能被人玩弄,那不是运气差而是智商低骨头软。 “……殷大人与狐家渊源颇深,就不怕狐某暗中对尊使不利吗?” 此时狐若木的脑瓜子估计都超频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言不惭的人。几句话说下来,刽子手成了最委屈的受气包。可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挺符合事实。 “洪某活了40载从未出过京城,当场受命,不到半个时辰离京赴任,根本没时间打听卫辉县的情况。若不是古大人提醒甚至不知道狐家底细,还以为是古月胡呢。 这样吧,你们就是再想为殷大人报仇,顾虑到家族安危也不会当街打杀朝廷命官。先將我带到县衙再分道扬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也就是了。” 听到狐家和殷云霄有旧,洪涛连死的心都有了。本指望狐若木看在救命之恩上能另眼相看几分,多少也算是个助力,现在看来还得孤家寡人艰苦奋斗了。 不过也没太大关係,从今往后只要上街就穿著玄鸟服,不接到圣旨坚决不出城。咱就当缩头乌龟,看你们敢不敢当街袭杀镇妖尉,或者直接围攻县衙! 有了鲁王给的8000份香火,好歹也能修炼到九品上阶锻骨境。在县衙大印的威压下,上三品和中三品修士都不能施展相应的修为,想刺杀自己也不是很容易。 再次上路,原本挺和谐的小团体立刻分裂了。狐若木重新钻进马车,洪涛独自骑马跟在后面,马鞍后面还绑著一大堆衣服卷。 “……殷大人可曾留下什么话吗?”远远的都能看到县城城门了,马车突然减缓速度,待洪涛走近,车窗里露出一张大鬍子脸。 “在那种地方殷大人不可能谈及他人……倒是留下了一首诗,由本官转交给了他挚友,好像是要刻在墓碑上。” 洪涛本想说你多长长脑子吧,还留下话,如果殷云霄给谁留下了话,那谁就得等著进詔狱,不死也得脱层皮,百口难辩。 不过转念一想,计上心头。反正那首诗不管署谁的名,只要有人被感动生了敬仰之情,隨之產生的香火就会分给自己。狐家不是和殷云霄关係好吗?不是在当地势力不小吗?那正好帮忙传播下唄。 一想起被人往死里恨也能获得好处,被误解的鬱闷立刻烟消云散了。再想起狐家被蒙在鼓里反帮了仇人的忙,还隱隱有了坑人的快乐。 “停车……请尊尉口述一二,狐某不胜感激!”果不其然,狐若木一听说殷云霄留下了诗句,马上就客气多了。下车抱拳作揖,只是挡在了洪涛马前,有点不说就不让走的意思。 洪涛当然会满足狐若木的要求,但没有念诗,而是抽出短刀刻在了车厢上。每个字都比拳头大,好好一辆车就这么毁了。想留下当个念想都不合適,字太次了,瞬间把诗句的格局拉低好几个档次。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洪大人听闻此诗有何感想?”狐若木当然很生气,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找斜茬儿试图用诗句折辱。 “我怎么想无关紧要,绝大多数人看到此诗会一边感动一边悲愴一边琢磨如何不让自己处於同样的境地。听古大人说,狐家祖上曾参加过人族与妖族的战爭,深得朝廷重用,才成为地方豪强。 可本官看到的狐家只能在街边出手救助灾民一家三口,还差点被忘忧堂在半途截杀,却不曾留取丹心照汗青。 有资格指责本官的只有殷大人,还有像殷大人那般以身作则之人。只在茶余饭后看著诗句悲愤几句、掉几滴眼泪之辈不提也罢。” 面对灵魂拷问,洪涛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懟了回去。老子好歹冒著风险给殷大人带了话,你们一群被朝廷圈养的锦衣玉食之辈,有何资格指责? 当初殷城隍迫不得已动用上缴香火求雨的时候,你们都哪儿去啦?怎么不散尽家財帮忙拯救家乡父老! 在镇妖殿抓捕殷城隍的时候你们又做什么啦?为什么不挺身而出阻止玄鸟卫,也来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敢问尊尉到卫辉县上任能否尽职尽责?” 狐若木被懟得眼珠子里都带血丝了,有心反驳,可是看到对面那双细长的眯缝眼就觉得没啥底气,生怕再听到更诛心的责问。 但不得不说这位妖族的涵养还是不错的,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又恢復常態,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开始下第二个套。 “不知狐掌柜口中的尽职尽责是何含义?是按照朝廷的定义,或者世家大族的定义,还是平民百姓的定义?你选定个標准本官才好回答。” 这么明晃晃的圈套洪涛当然不会上当,只要是不好回答的就去纠结定义,通常都非常有效。 “朝廷如何,世家大族和百姓又如何!”狐若木没辙了,还不甘失败。 “若是以朝廷定义为准,本官就该死死盯著狐家的一举一动。殷城隍是朝廷钦犯,狐家自然难逃干係,一旦寻到了蛛丝马跡立刻上报镇妖殿。 若是以世家大族定义为准,本官就该欺上瞒下百般回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狐家继续兼併土地盘剥百姓,再从中分杯羹,然后拿著银子去贿赂上官谋求高升。 若是以平民百姓定义为准,那本官就该从知县开始查,一直到狐家们,多多少少都有点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钱权交易的黑勾当。 可结局大概率不会好,顶多抓几个小虾米当替罪羊,真凶继续享受大富大贵。然后本官就会被各种藉口撤职查办,或者乾脆横死荒野。” 洪涛则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分析开头、过程和结尾,把三种选择的三种状態都讲明白,然后斜楞著眼等著听对方怎么选。 0030 我的標准 “……不知尊尉大人打算以哪个定义为准?”狐若木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在他的大脑散热功能比较强悍,里面並没开锅,还知道反击呢。 “本官打算以自己的定义为准!”然而反击无效,洪涛给出的答案本身又是个大问题。 “尊尉又是如何定义的?”可狐若木好像脑子真烧坏了,居然还要追问。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边走边抬槓来到了城门外。卫辉县城作为连通南北东西的交通枢纽,即便在灾年仍旧很热闹,等待入城的人流、车马排了老远。 其中不乏从相邻州县跑过来逃荒的灾民,但他们都被差役堵在了城外,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叫很是乱鬨鬨。忽然有个男人趁差役不注意,背起个老太太就往城门里跑。 说是跑,其实和快步走差不多。一看就是饿了不少天,瘦骨嶙峋衣不遮体,光著脚连草鞋都没穿。根本不用使劲追,估计还没跑到城门洞就先累趴下了。 可人有的时候比妖还狠毒,一名负责拦截灾民的差役觉得有人不听命令扫了顏面,几步追过去抡起铁尺边打边骂,把人打倒了仍觉不解恨,又补上几脚。 眼看著男人在地上爬不起来,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老太太趴在儿子身上,空洞的眼向周围人群扫了又扫,乾瘪的嘴张了又张,既无声也无泪。 “……来,看清楚本官的定义!”此情此景全被洪涛看在眼中,可由於距离过远无法阻止,此时他一把拉著狐若木的胳膊。快步走向被堵的灾民队伍。 打人的差役对刚刚的表现挺满意,看著灾民们眼神中恐惧和无人敢上前拦阻更是得意,正在大声向人群吆喝,选出几个去把倒地不起的男人抬走,报酬是从怀里掏出的一个黑麵饼子。 “来者何人?站住,休要再走……”一群差役眼看著一个大个子拉著一个大鬍子越过队伍往前走,穿著不算耀眼,立刻出声拦截。但在看到一枚黑漆漆的腰牌之后马上闭嘴闪开,还有几位乾脆连眼神都转到了另一边。 “不知大……呃……咳咳咳……”打人的差役站在对面,洪涛是冲侧面举起的腰牌,他没看见是什么,但知道此人大有来头,赶紧迈步上前答话。 可是刚出口三个字,眼前寒光一闪,后面的话就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出来的全是血沫子。一柄短刀从左侧插进了脖颈,刀尖从右后方露出。 “镇妖殿办案……此贼当街殴打百姓,有意袭击本使,尔等是亲眼所见,速速写下供状按上手印,揭发其同党!”不等周围的人群惊叫出声,洪涛先扯著嗓子喊起来了。 字字鏗鏘,眼神犀利,腰板挺直,还保持著单手握刀插进差役脖颈的姿势。而且不撒手那名差役也倒不下去,只能掛在短刀上站立,命却已经没了。 “……大、大人……我等都已按了手印……请大人过目……” 在城门口盘查的兵卒见状赶紧招呼同伴举著长枪结阵,城墙上的弓手也弯弓搭箭瞄准了下面。但在场的差役们没一个敢乱动的,纷纷在写好的供词上按了手印,推举一名老差役过来交差。真是推举的,差点被推了个跟头。 “本官马上的衣物永通质库可收?作价几何?”洪涛又举起手中的腰牌向城门方向晃了晃,也不管人家看没看清楚,然后缓步走到狐若木身边小声询问。 “……虽都是细棉布,做工不错,但大多沾染了血跡还有破洞,只能作价十两。” 这回狐若木的大脑散热真跟不上了,看看灾民的尸体,再看看刚刚倒地脖子上还喷著血的差役,居然有板有眼的给出了价格。 “嗯,成交,永通质库欠本官白银十两……来,一人一件,数量有限。本官乃卫辉县镇妖尉,刚刚斩杀了一名当街行凶的妖怪是职责所在。可本官没有粮食,也不管民政,无法填饱尔等的肚子,莫怪。” 洪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走到马匹旁边解开绳索打开衣服卷,把里面包裹的武器单拿出来,衣服全都扔给附近的灾民。讲明身份,转身一手牵马一手拉著狐若木向城门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沿途不管是排队民眾还是守门兵卒都闪到了一边,实在没地方躲的就把身体死死贴在门洞里,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口生怕触了霉头。连城墙上的弓手们都赶紧缩回头,蹲在箭垛后面小声祈祷,也可能有诅咒的。 “看到了吗,这就是本官的定义。在职权和能力范围之內,我认为谁坏谁就是坏,我认为谁该死谁就得死,简单有效!” 面对此种场景,是不是可以趾高气昂、腆胸叠肚,暂时享受一会儿被畏惧、被敬畏、高高在上的感觉了呢? 洪涛是半点心情也没有,拉著马意兴阑珊蔫头耷拉脑袋,有意躲避著从四周偷偷射过来的目光。 如果他想,可以一辈子高高在上,不光被敬畏,还能被崇敬甚至被神话。可惜那种感觉並不怎么好,就像吃了兴奋剂,短时间內让人欢欣鼓舞,药劲儿一过全是疲惫、失落、惶恐和压力。 “……恕狐某直言,尊尉之举有悖律条,作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与草菅人命的忘忧堂杀手何异!”狐若木只是被惊到了,並没被嚇到,对洪涛的標准很不屑,直言陈弊態度坚决。 “客栈外的一家三口、城外抱著儿子尸体欲哭无泪的老母亲、救了万民却魂飞魄散的殷城隍、还有你这位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豪门子弟,律条可曾保护到了?如果律条保护不了百姓,那百姓就没必要去遵守,是不是更合理?” 说到律法的合理性,洪涛就谁都不怕了。只要不动粗,把当朝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找来照样会被驳得体无完肤。这不是臆想,而是曾经多次在多个朝代的朝堂上下演绎过的真实场景。 “……尊尉不像镇妖尉,倒似反贼!”狐若木就属於不讲理的,根本不在定义上分辨,而是开始了人身攻击。 “错,本官没有蛊惑任何人认同我的標准,你见过孤家寡人的反贼吗?从古至今个人都无法对抗整套体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是个穷人,每月只有俸银20两,只能管好自己,也包括心情。 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今人衣冠楚,兽心而人形。 你虽出身妖族,却比大多数人更像人。而有些人虽然披著人皮,却和野兽无异。在本官眼中只是宰了一只野兽,天经地义,於国於民都是幸事。 记住,你欠本官十两银子,还有铁匠铺和全县手艺最好的铁匠。除了人面兽心,本官更討厌欠债不还,安顿好之后记著儘快兑现。” 对很多人来讲杀人是很恐怖的,也很痛苦,经常会半夜惊醒,满脑子全是死人脸。但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一部分人会习以为常,哪怕当面把人活剐了也不会產生太多刺激。 洪涛就属於后者,他没有杀人的天赋,但杀过太多神经都麻木了。可是再怎么麻木也达不到视而不见的程度,多少还是会受点影响,比如失去耐心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本想让狐若木带路去县衙,现在不用了,兵卒、差役正一波波跑向同一个方向,大概率就是县衙了,跟著他们过去正好。 “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走,上车!” 自打听到镇妖尉隨口说出来的诗句,狐若木就愣在了原地,口中一直反覆念叨著,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上才突然惊醒,转身就往城门洞外走,大步流星。 “……噯噯噯……掌柜的,反了、反了!”两名隨从牵著马车一直跟在后面,被突发情况弄得有点凌乱,追在后面使劲儿喊。 “不回质库,去山庄,快点!”狐若木的脚步非但没停还加快了,一边走一边催促马车赶紧掉头。 0031 拜见知县 卫辉县城,衙前街中央,巨大的照壁坐南向北。石匠的手艺很精湛,贪兽脚踏遍地金银財宝,仍旧朝著太阳张开血盆大口,贪得无厌的样子活灵活现。 街对面的县衙大门紧闭,一边一只石狮子面目狰狞。硕大的鸣冤鼓被漆成血红色,打扫得乾乾净净。 “光有鼓不给鼓槌,个头稍微矮点的得自带根棍子才能够到。” 伴著清脆的马蹄声,西斜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好长。洪涛没有拴马,在两名守门差役的注视下背著手走上台阶。先在鸣冤鼓前面站了站,又仰著脑袋查看门楼,口中念念有词。 仅仅看了县衙几眼,洪涛就对即將开始的镇妖尉生涯不抱太大希望了。大灾之年,县衙的门楼却有新粉刷过的痕跡,以工代賑也犯不著把衙门口装修一新。 “……”两名差役本不想多管閒事,主要是看不太明白这位一身麻衣却又泰然自若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也就没法先开口。 礼重了,万一对方没啥身份等於自降身价。礼轻了,万一对方有身份凭白就得挨顿骂。还別指望这身皮能保护,隨便来个修士就吃不了兜著走,挨顿打也是白挨,让县尊知道了还得说句瞎眼。 这年头的公差也不好当了,除了要应付上官和本地豪强之外还得留意修士。这些人不光身手矫健、力大如牛,背后还有各种依仗,普通人家根本没机会得到足够的香火修炼。 可是右边的差役突然发现男人的袖子上有些深色痕跡,喷射状,很像血跡。於是向对面的同伴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左边的差役心领神会,缓缓抽出腰刀,高抬腿轻落脚,悄悄向男人后背靠近。 “镇妖尉赴任!”就在腰刀即將抽出,距离也差不多凑够的瞬间,一块黑乎乎的腰牌突然出现在脸前半尺。 “大、大……小人见过尊尉……不知有何吩咐!”衙役眨了眨眼,盯著腰牌上的纹路看了又看,確定没看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县尊可在?”洪涛还真不是凑巧发觉身后的动静,现在他已经能在近距离察觉到周围的诸多变化了。这种感觉挺奇妙,不光是靠听觉,好像真有第六感,能清晰体会到看不见的物体行动,距离越近细节越清楚。 现在识海里还有差不多6000份香火,等全部融入身体之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新变化,很期待啊! 按照古早的说法,进入九品下阶练皮境的修士,通过融入香火,让神力运行於任督二脉,能使周身皮肉愈发紧实坚韧,力气增大、身形敏捷、扛击打能力明显增加。 这种感觉洪涛已经体会到了,在融入香火神力时浑身皮肉隱隱发痒,就像有很多只小蚂蚁在爬。效果也很明显,五识都有加强,力气增大、反应加快。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能听到隔壁上房里的动静,刚开始以为是客栈的房间隔音不好,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听力加强了。 为什么会產生这样的效果,洪涛试著用科学去解释了下。所谓的香火神力应该属於某种能量,可以刺激皮肤和肌肉细胞加速分裂生长,开发脑部细胞活性。 听觉、视觉等五识並不是单独靠眼睛、鼻子、耳朵运作。这些器官只是个探头而已,大部分计算功能都要由大脑完成,才能让人看到、听到、嗅到、摸到。 绝大多数人需要3000份香火就能完成练皮境,但这个数字並不是固定的,而是个中位数。人与人的身体构造存在或多或少的差异,所需的香火数量也不太一样。 但总体上以3000份为准,正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小於3000份就能完成修炼的叫天赋异稟,多於3000份的就是天赋迟钝。 別小看这百分之十,修炼到中三品阶段后,每阶境界所需的香火数量从数万到数百万,天赋异稟的修士每一阶都能剩下几千甚至十数万香火,数量很可观。 从九品下阶练皮到上阶锻骨境还需要5000份香火,这就是鲁王为什么要给8000份香火的原因。即便洪涛天赋迟钝,在詔狱里拿了十四年行刑力士的香火,也足够弥补那百分之十的差额了。 待越过练皮境进入锻骨境之后,香火神力就开始改造人体的筋骨了。具体怎么改洪涛也不清楚,只听古早说到了锻骨的最高境界,普通人就算拿著钢刀照头砍也伤不到修士的骨骼,顶多砍破皮肤流点血,俗称钢筋铁骨。 如果是同境界的修士,骨头当然还是会断裂,可钢刀也会卷刃甚至断裂。所以修士们的武器都是特製的,百炼钢太贵买不起那就用钝器。 “在在在,小人这就去通稟!”右边的衙役比较机灵,不等洪涛回答拔腿就往里面跑,边跑边回头张望,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出来迎接的不是知县,青色是八九品官员公服的专用色系,胸前的鸂鶒补子表明了八品身份,腰束素银带,脚蹬皂靴,八品县丞是也,县里的二把手。 “卫辉县丞赵济川,恭迎镇妖尉蒞任!”来人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赶紧趋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整了整乌纱,躬身揖礼。 “下官洪涛,有劳赵县丞。初到贵地,诸事还要多多倚仗先生指点。”洪涛赶紧也抱拳回礼,一边说著客套话,一边將官凭文书递了过去。 “不敢不敢,堂尊早吩咐过,此乃本官分內之事……洪尊尉可有隨从行李?”只在官凭文书上扫了一眼,赵县丞微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更真挚的笑容,探头向左右看了看,眼神里略有狐疑。 “洪某一人一马了无牵掛,还是速速拜见县尊为要!”不管县丞表现得多热情、多人畜无害,洪涛也不会信一个字。 自己又不是县衙班子里的成员,只是来走个过场认认脸而已。初来乍到没必要急著混人缘,到底谁能交往谁要提防,得日后慢慢观察。 “正是、正是、堂尊此刻正在二堂处理公务,请隨本官来。”见到新来的镇妖尉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赵县丞也不多嘴,做了个请的手势头前带路。 別看卫辉县只是个中县,3万多户,10多万人口,县衙的规制却不低。除了大门修缮一新之外,院子里面也有近期修补过的痕跡,比如直通正堂和二堂的地面都用青砖漫铺,略显奢华。 “稟堂尊,新任镇妖尉洪涛已在堂外候见。” “……请!”洪涛自动停在门外,只见一人端坐案牘后低头伏案笔走龙蛇,闻言抬头向外望了望,並没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一个字。 “卑职洪涛,拜见县尊大人!”不等赵县丞传达洪涛就迈步走了进去,停在案牘一丈开外举手作揖,上身微微前倾,並没有按照下官见上官的正式礼仪跪拜。 “洪尊尉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子辅啊,著人看茶……尊尉请!” 知县对这种明显失礼的举动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反倒起身离开案牘转到左侧率先坐下,亲手接过官凭。 藉机洪涛仔细端详了一番对方,沈文渊,字明德,清瘦、中等个、面相和名字一样文质彬彬。十年前的进士,一路从主簿做起歷经了好几个县。 两年前到卫辉县任县丞,刚好赶上此地城隍殷云霄挪用香火降雨,原来的知县吃了瓜落撤职查办,他才递补成了知县。 从履歷上看,这位芝麻官的仕途不怎么顺,也就是说他家里没什么后台。要不是碰巧赶上这么个大事,怕是还得做几年县丞。 0032 棲身城隍庙 “洪尊尉此前在何处供职?”直到差役奉上茶水,沈文渊才出声询问。 “卑职一直在詔狱,此次蒙朝廷恩典委以镇妖尉之职,才疏学浅,阅歷未深,日后一切行事全仗老大人训诲栽培。” 听闻此问,洪涛更確定这位知县在朝中没什么根底,耳目不明。索性也不多解释,官场套话滚滚而出,九成九全是没用的。 “朝廷將你委派至本县,亦是看重才干。本县地虽褊小,然钱穀、刑名、巡捕诸事繁杂,正需干才鼎力相助。望你勤谨任事,上下同心,共图治理。方不负皇恩浩荡,下安一方黎庶。” 沈文渊也不示弱,同样以套话回復。但比洪涛说得好听,抑扬顿挫、语气平缓,像是在读书。 “谨遵教诲!卑职定当恪尽职守,唯老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洪涛则说得有气无力,根本不用仔细琢磨就能听出言不由衷,有敷衍之意。 “甚好。且先去安顿,一应文书案卷可向赵县丞和陈主簿交割。”但沈文渊却好像听到了由衷告白,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欣慰,笑眯眯的举起了茶杯。 “谢老大人!卑职告退。”洪涛自打进来那刻起就盼著知县早点举茶杯呢,见状赶紧起身作揖告退。 这种迎来送往的官面文章一点实际意义没有,双方谁都不知道对方的根底,更是一个字实话不肯讲,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负责具体交接工作的还是赵县丞,在他带领下又去见了本县主簿陈守拙,做完了入职的书面工作,卫辉县镇妖尉就算正式上任了。 “周典史本来在的,好像是南门那边出了点事情赶去处理了,这才没有见到尊尉。待回来之后,本官即刻带他前往拜见…… 对了,县衙大堂去年遭雷击大半被烧毁,原本也破败不堪,就此修缮了一番。有几处院落还未完工,尊使可否先与六房共用东院,待西院修好之后再搬过去?” 从主簿房出来,赵县丞带著十二万分抱歉,告诉了新任镇妖尉一个噩耗。县衙里房间暂时不够用,没有单独的院落可分配。 “那就不用劳烦了,本官自去寻一处棲身。只是初来乍到毫无头绪,此事还要劳烦赵县丞帮衬一二。”镇妖尉驻地是否要与县衙在一起呢?古早讲过,不用。 镇妖尉並不是每个县必须有的编制,属於临时委派性质,知县根本没义务提供房屋,也没有这笔开销。当然了,知县也不缺这点费用,往往为了不得罪镇妖殿会主动安排驻地用房。 洪涛可不想待在县衙里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出来进去的碰上还得虚情假意作揖行礼。估计人家也不愿意身边总有个镇妖殿的眼睛在,更不舒服。 那索性就別互相伤害了,找个单独的驻地大家都舒服点。不过这件事还得由县里帮忙解决,镇妖殿可没给这笔钱,自己总不能掏钱去租房子办公吧。 “呃……不知尊尉对驻地有何要求?”听到这个请求,赵县丞始终掛著笑的胖脸略微有些冷,但也没推諉,看样子是准备咬著牙出点血把这位瘟神送走。 “洪某孤身一人,只要不漏风雨,出入便捷即可。”洪涛还真没打算弄个豪宅住,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初来乍到的也不好狮子大开口。 “这个嘛……尊使不如先在东院安置几天,待本官找到合適的院子再搬不迟。” 要求確实不高,可县城里的院落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不能隨便找间民房就给打发了,那样办的话还不如不帮忙呢。 “不知城內可有道观寺庙可以借用?” 洪涛可不想当要小钱的,之后每天追著人家屁股后面跑。没合適的院落是吧,好办,按照多次穿越古代的经验,每个城镇里都不缺庙宇,而且占地颇大房屋眾多,找他们借一处不就成了。 “呃……实不相瞒,城內的一观两庙皆僧道眾多,怕是没有合適的院落可供外借。”然而赵县丞並没顺坡下驴,脸上的笑容直接不见了,全换成了为难。 “这样嘛……不知城隍庙是否空著?” 听到城內仅有两座寺庙和一座道观,洪涛真不太信。可又觉得县丞不太可能在这种太容易核实的问题上撒谎,也就没继续掰扯,好在还有b计划可用。 “城隍庙!那地方太不吉利了啊!”一提起城隍庙,赵县丞的胖脸不由自主抽搐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狐疑。 “殷城隍就是本官审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还要有城隍来赴任,总不能再盖一座城隍庙。如果赵县丞公务繁忙,找名衙役带本官去寻就是了。” 洪涛才不管县丞、知县会怎么想,甚至不关心鲁王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既然来之前没强调过这个问题,那只要新任城隍还没来自己就完全可以徵用。 城隍庙距离县衙並不远,县城里有两条主街,因为县衙的原因,东西走向的叫衙前街,另一条与之垂直,由於坐落著包括城隍庙在內的两座寺庙和一座道观,就叫庙前街。 赵县丞没有找藉口溜號,但又叫了一名衙役共同前往。边走边说城隍庙的前世今生,想从洪涛的反应上看出点端倪来。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洪涛听得多说的少,更不对任何事表態。 和京城东郊的城隍庙相比,卫辉县城里的城隍庙好像孪生兄弟,从规模到结构大同小异,连神像的样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非常有后世连锁店的气质。 但和京城东郊城隍庙完全不同的是,这里大门紧闭见不到香客。相隔几百米的寺庙门口则人头攒动香火旺盛,离老远就能闻到檀香味儿。 “吱呀……”大门並没锁,也没从里面拴上,被衙役一个人就推开了。 “门轴该上油了……尊使若是有差遣就让皮六通知本官。皮六,好好伺候尊使,不得有误!”赵县丞脖子伸得老长,脚却一步不迈,把陪同的任务推给了跟隨而来的壮班衙役。 “大人,我家娘子正有身孕,小的要早些回去照顾!”衙役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哪怕面对二把手也要努力爭取甩掉这个差事。 “住嘴,当著尊尉休要胡言乱语!你还挑肥拣瘦上了,昨日20里外的朱家坪有一户报了孩童走失,要不你明日去看看?” 別看赵县丞和洪涛说话的时候总把笑容掛在脸上,笑得还特別真诚、特別有温度,可面对衙役脸上冷得都快结冰了,招数又准又狠。 “那……那小的还是伺候尊使大人吧。”一听要出城公干衙役马上住嘴不再叫苦了,老老实实牵著马进了大门。 “皮六是吧?待安顿好,再陪本官去街上转转就可以回县衙了,明日也不用再来。赵县丞可否要进去坐坐?” 別说不情不愿,就算主动要求洪涛也不需要县衙的人伺候起居。见到赵县丞还在门口伸著脖子向里张望,索性热情邀请了下。 “改日、改日,尊尉请便……”闻听此言,赵济川刷的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告別。 “咦……大门关著,此处却有这么多贡品……闻起来还很新鲜,不会超过一两日,你可知是何人拿来的吗?” 洪涛本想直接去后院,可在途径正殿时瞥见了供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忍不住进去看了看,还拿起几样闻了闻,转头询问。 “小人不知……自打殷大人、不不不,是殷云霄伏法之后,这里就整日闭门少有香客了。”皮六回答得很公式化。 0033 游街 “会不会是百姓受了殷大人恩惠,听闻其罹难才来祭拜?” 眼看已经过了中午,洪涛肚子里有些飢饿,隨手从供桌上挑了个比较新鲜的馒头,大嘴一张小半个就没了,还不影响叨嘮。 “……小人的確不知。”看到镇妖尉的这副吃相,皮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知就不知吧……拿著,这是我二人的午饭,吃饱点,下午还得陪本官去城里转转呢。” 见到皮六不肯说实话,洪涛反倒笑了,又挑了几个馒头递给皮六才出正殿绕向后面,边走边吃,转瞬间一个馒头已然下肚。 经过几分钟的筛选,洪涛选择了后院的东厢房作为临时起居室。屋子里明显被仔细搜查过,家具什么的全挪了地方,连地上的方砖也有撬动过的痕跡。 这时候皮六就派上用场了,堂堂镇妖尉怎么可以干这种粗活脏活呢。但皮六显然也不想亲自动手,出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带回来七八个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 一声令下,打水的、收拾杂物的、扫地的、搬家具復位的,干得热火朝天。唯独没人敢和自己对视,可洪涛明明能感觉到他们一旦到了身后就会偷偷打量。 趁著孩子们打扫房间的空当,洪涛把后院的每间屋都仔细看了看。无一例外全都被仔细搜查过,而且是破坏性的。比如厨房的锅被掀了,露出黑洞洞的灶台內部,当时负责抓捕的玄鸟卫怕是连烟囱里面也捅过。 “明明只是灵魂,却弄了这么多不需要的东西,看来还是捨不得凡尘啊!” 让洪涛奇怪的不是被搜查,而是殷云霄作为魂魄不用吃饭睡觉,为何要把这里弄得和活人家一样,有厨房、有床铺、有书房……还有厕所。大概率不是给活人访客准备的,更大可能是还怀念活著的时光。 倒是便宜了自己,大部分设施只被翻乱並没破坏,只要添补一些器具就能使用。当然了,洪涛不想用那些餐具、茶具和寢具,所以下午必须去街上採购一番。 “说好的每人两个铜板,为何不守信!” “就大半个时辰的活计,哪里值每人两个铜板了!快快离开,若是让镇妖尉大人听到免不得要赏一顿鞭子!” “来,每人五个铜板!”正在耳房里翻看满地书籍,忽听得皮六和孩子们为了几枚铜板的工钱起了爭执。洪涛走出房门,从荷包里数出一把放在窗台上。 “……若是还想挣钱,就给本官当一下午嚮导,去城里买些东西。这是工钱,敢不敢挣自己琢磨吧。”见到孩子们都不敢上来拿,还有往后缩的,洪涛又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铜钱旁边,径直走向东屋检查卫生去了。 “尊尉,他们都是街上的乞儿,很没规矩,手脚也不乾净。若是要採买,只需开出清单,小人去把掌柜们唤来即可。”片刻后皮六也跟了进来,小声提出了更好的建议。 “给,这是你的,此间没事了。”洪涛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向里屋走去。 孩子们別看穿的破破烂烂,可活儿乾的挺讲究也挺仔细,不光打扫了大面上的灰土杂物,连边角和砖缝也给弄乾净了。 “……小人不敢……”看著碎银,又看看镇妖尉高大的背影,皮六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没敢伸手。 “本官最讲公平,你出力了,且完成得不错,就该赏!难不成你要本官当赏罚不明的糊涂人?”在里屋转了一圈,没发现遗漏,於是打开包裹拿出公服边穿边讲道理。 “小、小人谢过尊尉……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大人可差他们去喊!”看著那抹妖艷的红色披掛上身,皮六连冷汗都下来了。哆哆嗦嗦拿起碎银,想走又不敢走,站在门边彷徨无措。 “那就再麻烦你一次,明日去找陈主簿,有些文书案牘需要拿过来。” 玄鸟服很好穿,如果是短打扮都不用脱直接套在外面就成了。虽然配什么款式的裤子、鞋帽都有规定,但不是正式场合不用太在意。 “小人一早就去办,告退!”又被指使了一次,反倒让皮六觉得轻鬆了许多。 “来,看看本官的造型,威武不威武?” 跟著皮六前后脚出屋,站在当院对著一群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洪涛腆胸迭肚摆了好几个姿势,非等著被狠狠夸几句。 “……大、大人威武……”领头的孩子之所以能成为领导,口才和不要脸都应该是第一位的。他眼神里明明在骂街,很可能还是骂祖宗十八代,可言语的意思却完全相反,更难得的是表情跟上了,没脱节。 “大人……威武!”有了带头打样的,其余几个孩子马上有样学样,声音更大,这就是榜样的作用。 “嗯,哼哼哼……前面带路,找最热闹的街,事后还有赏!”不管孩子们是不是发自內心讚美,洪涛都很享受。他只要自己想高兴了,当面挨骂都会哈哈大笑。 临近黄昏时洪涛才带著一群孩子返回城隍庙,除了他之外每人都肩扛手提大包小包。领头的孩子头上还顶著一口铁锅,採购行动圆满结束。 有了这群孩子的引领,洪涛就不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了。哪家店铺掌柜为人诚信、哪家老板奸诈狡猾、哪家有什么趣闻軼事,孩子们都一清二楚。 至於说价格,洪涛没有刻意去砍,因为多一半的店铺老板在看到玄鸟服之后连钱字都不敢提,主动给还谦让呢,不瞪眼不收。 穿著玄鸟服走在街上基本就是只净街虎,所过之处没一个人敢正视,全都把眼皮垂了下去。只要他迈进店铺,不管里面多热闹,瞬间就会变得鸦雀无声。 但洪涛好像没看到也没觉察到,没有任何不自然,表情还有点享受的意思。迈著螃蟹步、晃著膀子,把一些缩在角落里的青皮无赖都看傻了,实在想不通朝廷命官为何比他们的做派还显得无赖。 “今晚回去给本官带个话,让城里的孩子头、乞丐头、贼偷头明日午时都到这里来,超过一刻,以后就不要让本官在县城里见到了。 另外再给本官找个通晓街面事情的人来,只要你们觉得他聪明、不欺负弱小、说话算话就可以。 和他说本官这里有份好差事,包吃住,每个月还能拿2两银子工钱。如果找来的人不符合以上几条,本官就打断你们的一条胳膊,去吧!” 捨弃正规衙役,让一群乞儿当嚮导,把城里几条主街和比较大的店铺都转个遍,除了採买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一层醉翁之意不在酒。洪涛要以这种方式向全城高调宣布,本官来了!而且还让他们摸不著头脑,看不清脉络。 第二把火就是筹建属於自己的情报网络,不管大事小情,只要发生在县城里,没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自己就得第一波知晓。 混街面的青皮无赖、小偷和乞丐就是编外情报员。他们干別的都不成,唯独眼睛和耳朵灵敏,也好控制,不充分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最后是找帮手,镇妖尉的工作性质挺独特,最主要的一块不是斩妖除魔,而是当做镇妖殿的固定联络站和基层据点,捎带手监控本地消息。 比如有采诗郎得到了重要情报,肯定没法直接向镇妖殿匯报,这时候就可以联络最近的镇妖尉,把情报通过官方渠道传回镇妖殿。 再比如玄鸟卫要抓捕罪犯,通常都会先让当地镇妖尉做好准备,协调官府、寺庙、道观、大家族,以便提供更多助力。 0034 事发 这么多活儿光靠洪涛一个人肯定完不成,所以要找合適的帮手,或者叫幕僚。但这笔工钱镇妖殿是不出的,要从他每个月20两银子的俸禄里拿。 钱多、家底厚的官员可以多雇几个幕僚分担工作,这样既能不耽误公事还能相对轻鬆,把省下来的时间拿去钻营巴结上峰,更容易出成绩升职。 钱少、家底薄的官员只能少雇或者乾脆不雇,所有大事小情都要亲力亲为。不光琐事缠身累得要死,也没时间和精力迎来送往。工作出彩机率低,升职速度慢,还容易出紕漏。 洪涛打算先雇一文一武看看效果,如果好用再多雇几个。没钱?笑话,上街买东西和下馆子都可以不付帐了,还怕没钱发工资? 这身玄鸟服就是银子,向谁拿、怎么拿、拿多少、分给同僚上司多少才是需要仔细考虑的,而不是拿不拿。 “大胆狂徒,太不像话了!”就在洪涛忙著打扫房间时,县衙二堂里却是一地狼藉。 当知县沈文渊接到典史稟报,得知新任镇妖尉洪涛刚到卫辉县就在城门口斩杀了一名衙役时,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书案。 被斩杀的衙役是典史周正刚的表弟,別看典史是个不入流的职位,可周正刚却一当就是八年,期间送走了四位知县。能稳如泰山除了弓手的修为之外,城西周家才是根本原因。 卫辉县里有四大势力,排名第一的当属城北狐家,绵延几百年,世代深受皇恩,族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 虽然有妖族血统,可当今最受皇帝宠爱的李妃也是妖族,还生育了五皇子寧王杨玄霖,谁又敢公然歧视呢。 排名第二或者说並列第一的就是城西周家,在此地也有小几十年传承,现任家主的祖父曾官拜吏部尚书、太子太保,还担任过帝师,辅佐过两任皇帝,风光无二。如今仍旧有周家子弟在朝中供职,比如礼部侍郎、督察院御史等。 排名第三的是两个,铁佛寺和凤凰观,一僧一道並驾齐驱,香火旺盛,信眾颇多。除了为朝廷缴纳大量香火之外,其眾多僧侣和道士的修为也不低。 现在新任镇妖尉只因一名灾民的死活就当街斩杀了周典史的表弟,让他这个知县很难做。 走正规流程吧,知县对镇妖尉没有管辖权,只能上疏朝廷弹劾。可为了一名衙役就与镇妖殿翻脸,好像更不值当。 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周家去报復吧,先不说周家有没有胆量去动镇妖尉,就算有,一旦镇妖尉也上疏弹劾知县,自己会更被动。 “周典史,你可知洪尊使为何要斩杀蒋平?” 踹翻书案只是障眼法,借著衙役们收拾残局的时间,沈文渊在脑子里把各方势力和所有可能性都转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异常。 “蒋平在驱逐灾民时不慎打伤一人,那镇妖尉连问都没问,上前抽刀就砍了脖子,当场毙命。此等凶徒置大夏律法於何地,视堂尊於何地!” 周正刚生得浓眉大眼,魁梧壮硕,身高接近了一米九。此时由於愤怒异常,左脸上的疤痕发生了扭曲,显得面相很是凶狠。 不过可不要小瞧了此人,在粗獷的外表下还有颗縝密的心。当他听说表弟蒋平被新任镇妖尉当街斩杀之后,没有马上兴师问罪,也不是匆匆来找知县告状,而是先去了周家稟明老太爷才回到县衙鸣冤。 按照周家老太爷的意思,在没搞清楚镇妖尉来歷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由於周家还没得到京中消息,正好藉机向知县打探一番。如果镇妖尉来路挺正,蒋平的小命就可以拿来一用了,趁机与其攀个交情也不亏。 要是没什么来歷,蒋平便不能白死。但仍旧能当棋子使用,可以逼著新任镇妖尉向周家低头。有了这层关係,就能和狐家在卫辉县里掰掰手腕了。 “他可有说过別的话?” 对这个回答沈文渊很不满意,怎么可能一言不发就当街斩杀衙役呢,这不成疯子了。镇妖殿如果派个疯子来,那就更不能惹了,来头肯定很大才有恃无恐。 “呃……卑职当时並不在场,步快头全程看在眼中,他此时正在堂外听传!” “让他进来回话。” “小人顾亮,见过堂尊大人。”不多时一名衙役走进二堂跪地行礼。他虽然也穿著衙役的盘领窄袖袍,但没有戴皂吏巾,改成了瓜皮帽,腰带也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这也是衙役的一种,称为快班,专事缉捕查案,也叫捕快。在县衙门口和大堂上站岗的衙役属於皂班,还有一种叫壮班,算后勤人员。 这位顾亮被称作步快头,就是快班里的二把手,统领一群不骑马的捕快。一把手叫马快头,统领骑马的捕快,相当於有警车开,被洪涛在城门口斩杀的蒋平就是卫辉县的马快头。 “顾亮,今早你可在南门外看到新任镇妖尉袭杀了蒋平?”沈文渊沉声问道。 “回稟堂尊,小人確实在南门外阻挡灾民入城时见到了蒋平被杀全过程。”顾亮並不是周正刚的亲信,他是主簿的同乡,平时与蒋平属於井水不犯河水。 但此时此刻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即便蒋平死了,快班一把手的位置很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可若是不让镇妖尉给出说法,今后快班的工作可就不好干了。搞不好哪天又被看不惯,然后一刀砍翻。 “把过程详细讲一遍与我听,不可漏掉一个字!”沈文渊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他比周正刚还好奇,死活想不通镇妖尉上任第一天为何要与衙役过不去。 “停!镇妖尉把衣服分给灾民,是他自己的衣服吗?” 听著听著就听出了异常。按照赵县丞的说法,镇妖使一人一马孤身前来,除了个小包裹什么都没带,哪儿来的那么多套衣服? 总不会是將换洗衣服全送给灾民了吧,真那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听说过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真没听到过爱民如子的镇妖尉。 “卑职待镇妖尉走远之后,特意从灾民手中买回来一套,堂尊请看……”顾亮没去描述衣服的样式,而是从身后拿过个小包裹慢慢打开。 “咦……陈主簿,你来看看……”不等沈文渊看清楚,一旁的赵县丞突然有了动作,起身离开座椅走到近前拿起黑色上衣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一脸的惊疑呼唤主簿也上前观看。 “嗯……错不了……”陈守拙走近之后也面露疑色,特意翻到领口处,脸色突然大变。 “……”顺著主簿手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赵济川转身一把抓起剩余的裤子快步走到知县身边,附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今日且到此吧,容本官想想明天再行定夺。”沈文渊是一边听一边变换著表情,最终袍袖一挥宣布散会。 “慎微,你可能確定这些衣物为忘忧堂所有?”待周正刚和顾亮全都离开,沈文渊赶紧小声询问主簿陈守拙。 “堂尊,卑职在江北任职时与忘忧堂多有接触,见过有人如此打扮。这个仙草標记就是江北分舵的徽记,普通香眾是两片叶,堂主是六片叶。这件衣服上绣了五片叶,可见其地位不低啊。” 陈守拙和沈文渊是同科举人,之前也曾在多地任职,算是故交。他非常肯定这套黑衣的来歷,只是越说脸色越差,冷汗顺著鬢角缓缓流下而不自知。 0035 举棋不定 “去年忘忧堂副堂主曾经到过凤凰山狐家,还送来请帖,恰逢堂尊染了风寒,改由下官出席。下官在狐家晚宴上见过穿这种衣服的人,好几个。只是这件衣服上不光有血跡还有破洞,像是被箭矢所伤。” 陈守拙的说法得到了赵济川的肯定,他还有新发现,在上衣肋下位置有个破洞,附近沾染了一片血跡。 “……子辅,还得劳烦你跑一趟,去找到那些灾民把衣服都拿回来。”沈文渊在衣服的领口、破洞位置来回来去看了好几遍才开口吩咐。 仅凭这件衣服上的痕跡说明不了什么,但按照顾亮的说法,镇妖尉分给灾民的至少有七八套,如果都找回来,真相基本就能大白了。 “下官明白!”赵济川马上理解了一把手的意图,转身向外走去。 “慎微啊,你怎么看?” 待赵济川离开,沈文渊单手在额头上揉了揉,满脸倦色。可还不能休息,虽然衣服没找回来,但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推断,只是不知该怎么处理。 “来者不善吶……本县已经多年不设镇妖尉一职了,相关事务全由府城镇妖使兼领,此时突然赴任恐怕还是为殷云霄的事情。可他又拿著忘忧堂的血衣,如果此事成真,该不会是那位一系的?” 堂中只剩下知县一人时,陈守拙好像放鬆了许多,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说到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应该是李妃的人!顾亮不是说了,他与永通质库狐掌柜同行,还有过交谈。看来狐家也坐不住了,这下可真有大麻烦啦!” 沈文渊看到三根手指,略作迟疑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已有定论。可是想通了比没想通还忧虑,眉心已经皱在了一起。 “不会吧,如果狐家动了,那朝中岂不是要乱到无法收拾?上个月末刚有老友从京城来访,並未提及此事啊!”听到这个推断,陈守拙不由自主用衣袖抹了把冷汗,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转眼间又觉得不对劲儿,卫辉县距离京城只有十多天路程,又是南北交通枢纽,时常有客商旅人往来,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不先去凤凰山探探风声?”沈文渊也觉得说不通,心中烦躁,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猛然间又想到个办法。 “不妥不妥,若是让周家得知还要生出事端。不如由我先去永通质库见见狐掌柜,以询问城门外袭杀衙役为由听听他怎么说。” 然而陈守拙却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在卫辉县当官,如果没有背景就要在几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千万不能和哪一方亲近,否则就容易被认为已经站队了。 可不当面见见狐家人心里这团疑云又始终无法解开,於是想到了狐家在县城里的年轻一辈翘楚。见不到老狐狸,去问问小狐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唉……慎微,是本官连累了你呀。若知道卫辉县会如此难做,不如不来啊!”沈文渊也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合適,心中稍稍鬆了口气,然后就开始自嘆自怜起来。 “堂尊莫愁,如今陛下年事渐高,四位皇子又各有千秋,只要在大夏何处都不是净土。且听赵县丞回来怎么说,就算忘忧堂与李妃之间產生了摩擦,有镇妖尉在应该也牵连不到咱们头上。” 在心理素质方面陈守拙比沈文渊强多了,至少遇事不慌,脑瓜子还能正常运转。可惜他是举人出身,这辈子大概率都无法再向上进步了。 赵济川回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带著顾亮出现在二堂,手里提这个大包袱,装满了黑衣黑裤,还有三件黑色兜帽披风。 “五……五片叶……每件都带血,这几件上还有明显刀剑伤!”陈守拙第一时间打开包袱,一件一件抖开仔细观察,越看心越惊,情况比预料中的还严重。 “幸亏他选了城隍庙……”赵济川同样胆颤心惊,而且想到了更多情景。 “先不要慌,这里有狐家和周家,还有铁佛寺和凤凰观,谅那忘忧堂也不敢大动干戈。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先看看再说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脑力活动,沈文渊已经有点发木了。可这倒让思路更清晰了,想了那么多结果好像都是过度紧张。 有道是天塌下来高个子顶著,在卫辉县里知县算不上高个子,那还怕啥呢,站在一边看热闹不好吗?等把各方势力全都看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 “那狐掌柜……”陈守拙也觉得是这道理,却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去,一定要去探探狐家的口风!”沈文渊回答得斩钉截铁。 “堂尊,周正刚那边……”赵县丞也提起了一个人,蒋平毕竟是衙役班头,还和周家有关係,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此事还要劳烦子辅出马了,人是镇妖尉杀的,最终该怎么算也要由他给出章程,本官才好向朝廷交待!” 沈文渊还是马上给出了决定,他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必须不能插手,就推给周家和镇妖尉。到底看看他们之间谁能占上风,说不定斗著斗著就出变数了呢。 “下官正要上报此事!回来的时候听捕快们讲,镇妖尉正带著一群小乞丐走街串巷採买生活用品。真搞不懂啊,有狐家在为什么非要住进城隍庙,身边连个跟班的都没有,是在做给谁看呢?” 赵济川这趟出城没有光找灾民收缴衣物,还顺便找了几名巡街捕快问了问新任镇妖尉的动向。结果不光收穫多多还特別怪异,根本猜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城隍庙……难不成殷云霄的事情还没完?”一言惊醒梦中人,沈文渊已经快停转的大脑瞬间又超速了。 如果说陷入朝中各方势力的爭斗当中有可能影响仕途,那捲进殷云霄的案子影响的就是寿命了。不是多想,而是不敢不想。 “趁著天色未晚先去永通质库走一趟,下官告退。”听到殷云霄,陈守拙立马找个藉口躲开。不是不想谈论此事,而是根本不知道从何而谈。 “……周正刚还在等消息,下官去和他讲清楚……是不是要派人盯著点城隍庙?”赵济川也想溜,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要多事,过了今晚他身边肯定不缺盯梢的人。”沈文渊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知道镇妖尉的一举一动,而是跟梢的人太多,根本没地方可藏了。 0036 有鬼! 隨著天色渐暗,城隍庙的大门依旧敞开著,只是在门口多了盏灯笼。不算太亮的光晕笼罩著一块木牌,上书三个大字,镇妖尉。 这又是洪涛的杰作,他相信镇妖殿的恶名足以抵消殷云霄的贤名,这样能有效减少来庙里偷偷祭奠的人数。於是在逛街时找了家棺材铺,让老板立刻马上做了这副招牌,回来就掛上了,还是24小时都能看见的。 按照他的设计,镇妖尉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整天游手好閒,除了修炼就是乱逛,最好没人来打搅。如果真碰上降妖除魔的案子,那就向府城的镇妖使去信求援,让他调派修为更高的玄鸟卫过来处理。 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连人都不敢保证打得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妖魔,太危险了。每个月20两银子和20份香火,吃不饱饿不死的档次,玩什么命啊。 “你丫挺的能不能少吃点,这可是鲁王给本官的!要是没有我的诗句,你再干三辈子也凑不齐这么多香火。 虽然共用一个身体,可也得分出个主次对吧?很显然现在是我说话算数,你这么不客气就不怕把我惹急了,然后让你魂飞魄散?” 简单吃了点贡品当晚饭,洪涛就在东厢房里靠著被子开始了冥想。但练著练著突然坐了起来,敲著脑袋自言自语。 不对,不能算自言自语,他谈话的对象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或者叫这个时代洪涛原本的灵魂。自打在这具身体里恢復意识,就感觉到了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刚开始稍微有点彆扭,但习惯了一天多就释然了。之前的灵魂好像很虚弱,根本爭不过自己,除了能提供部分记忆之外啥也做不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可是隨著大量香火进入识海,麻烦还是出现了。两个灵魂在融入香火的时候很公平,总是你一个我一个,而且自己居然无法控制! 洪涛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既然控制不了也就不纠结了,並幻想著一次融入6份香火可以成倍增加修炼速度,索性就隨他去吧。 然而经过十多天的修炼,慢慢才悟出一个可怕的事实。两个灵魂一起修炼,能成倍增加的只有香火消耗数量,其它方面好像没任何变化。 也就是说另一个灵魂不光不帮著自己修炼,还偷走了一半的香火,致使別人用3000份香火就能达到的境界,自己理论上要用至少6000份。 这不是坑爹嘛!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险才从鲁王那儿搞来这么多香火。按照古早的理论,即便天赋很差也足够修炼到九品上阶锻骨境了。 到那时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抗击打能力和五识都会有长足进步。不说能横扫一大片,至少在卫辉县这个小地方当镇妖尉足够用。如果再加上镇妖殿的威名,效果更佳。 现在一切都变了,已经融入了5000多份香火,神力却依旧只在皮肉上起作用,一点都进入不到筋骨中去,也就是说还处於九品下阶的练皮境。照这么算的话,想达到锻骨境香火数量得加倍,至少16000点才够用。 坑爹货啊!现在急得不是修炼,而是想办法说服另一个灵魂別抢了。最好双方能达成君子协定,比如先让自己修炼到九品上阶,之后的香火再给他用。 “呛啷啷……谁!”正在自言自语间,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东西晃了下,像个活物,心中不免一惊,顺手抽出鱼嘴刀,摆开搏斗架势大声喝问。 “你能看到我?” “神神鬼鬼这套对本官无用,出来!” 有人回答,但洪涛敢肯定不是通过声音,而是在脑子里迴响。浑身汗毛立马全竖了起来,可並没慌乱,此时哪怕上帝突然现身,顶多也就是小小吃惊一下而已。 “你不光能看到还能听到,怪哉……本官確实是鬼,但没有加害之意,只是想看看谁占了我的房间。”门口果然有人,也不对,不是人,出来的是个虚影,恍恍惚惚间还穿著官服,手里捧本书。 “我x……你是这里的判官!?”只看一眼洪涛就大致猜到对方身份了,当初在京郊城隍庙里见过,胡城隍的后院里也站著这么两位。 “不错,大人是新任镇妖尉?”猜对了,虚影还真是判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为何要遮遮掩掩!” 但洪涛並不觉得遇到判官是好事儿,城隍由皇帝册封,必须受朝廷挟制。但判官却归阴曹地府阎王爷管,只在工作上听命於城隍,和人族並无统领关係,大概率也就不用惧怕镇妖殿。 大晚上的不去驱鬼却跑到自己臥房门口窥探,非奸即盗的可能性极大。联繫到殷城隍死在自己手里,来报仇的可能性更大了! “得知大人到任,想来听听可有新任城隍的消息。这几个月有多处发生过鬼魂袭扰民眾的案子,没有城隍定夺,我等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判官稍微又往房间里飘了几步,能看出来他对洪涛也有很强的戒心。 “哦……请坐。本官不曾听闻新任城隍之事……是不是还有一位?” 大概確认了来人……不对,应该来鬼的身份,洪涛有点不知所措,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鬼魂相处。但想了几个呼吸又释然了,自己不光接触过鬼魂,还详谈过呢。 殷城隍和胡城隍都是鬼魂,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想通了也就不紧张了,按照人与人相处的方式应该没问题。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门外撇,胡城隍身边的判官可是文武两位。 “唰……”话音刚落门口又出现个虚影,顶盔摜甲,一手持剑一手抓著锁链。 “二位请坐……本官今日刚刚安定下来,没准备茶水,要不烧柱香吧?”洪涛舔了舔嘴唇,真恨自己这张破嘴。一个都不见得能搞定,现在好了,来了一对儿! “大人不必客气,阳间之物於我等无用。” 后进来的武判官生前肯定是位战將,四肢和小柱子似的,腰围能有五尺,但绝不是啤酒肚,是壮。而他的性格也比文判官豪爽,说话不绕圈子。 “对对对……这个吧……嘶……要不……嘖……是不是本官住在这里碍事了?” 即便知道两位判官不太可能对自己下手,洪涛还是很尷尬,主要是不知道该说点啥。踌躇了许久,得了,直说吧。 如果人家不愿意接待自己,那就麻溜地挪地方。县城里有的是客栈,先凑合一宿,明天再去找別的地方安身。 “不曾不曾,只要大人对我等放心但住无妨。”还是武判官抢先开口。 “……二位可知殷大人是由本官行刑的?” 大晚上的被文武判官来访,又不是要赶自己走,洪涛真想不出来意欲何为了。可想不出来也得想,总有两个鬼魂傍身太膈应了。 “已然知晓……大人不必愧疚,若是没有大人甘冒风险將诗句送出,殷大人怕是就真枉死了。”文判官不光没怪罪,还给洪涛深深作了一揖。 “不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真豪杰,吾辈楷模也!”然后武判官也有样学样,再次行礼感谢。 “……可是找洪某有事?”既没交情又不想报仇,还要夜访,哪怕心里不相信人和鬼还能做利益交换,洪涛也只能往俗的方面想了。 “不知大人可否上疏朝廷,敦促儘快委派城隍一职?” “本官人微言轻,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二位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说来听听。洪某略有一些急智,说不定能帮忙参详一二。” 听了文判官的请求,洪涛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两名鬼差为什么对朝廷任命如此上心,特意跑来忽悠自己上疏催促,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当下直接婉拒,但没把话说死,还想听听他们的解释。 0037 煞气太重 “若是大人肯帮忙自然求之不得!”武判官却显得十分兴奋,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不忙、不忙,先说来听听。”不等文判官表態洪涛赶紧出言打断,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 “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判官互相看了眼,由文判官出面发言,上来就是句套话。 “本官若是被厉鬼缠身,你二人可有解法?”其实也没多长,一刻钟之后洪涛就听明白,然后开始提问。 文武判官的请求不复杂,简明扼要点说一炷香时间都用不了。他们想请洪涛帮忙查案,查闹鬼的案子。 为什么来找镇妖尉寻求帮助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找不到別人。掰著手指头算,整个卫辉县里只有镇妖尉和妖魔鬼怪沾边,最大可能不怕鬼魂。 如果换成別的官员,估计刚一出现,不等交流就得被嚇晕过去。转天肯定请来一堆和尚道士做法,保不齐还要闹出误会,来个人鬼大战。 难不成还有两位判官都对付不了的鬼魂,加上个刚入九品境界的镇妖尉就能对付了?也不是,他们不怕鬼魂道行高,却无法和活人交往,需要洪涛当中介,向百姓说明驱鬼时应该给予什么样的配合。 洪涛对这个请求倒是不反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镇妖尉的工作內容中包含了斩妖除魔,再引申下,鬼魂来捣乱应该也可以伸手管管。 但他对自身能力不太自信,古早说过修士体內有香火神力,寻常鬼魂不敢靠近。这句话里唯一的变量就是寻常两个字,啥叫寻常?古早认为的寻常和自己认为的寻常是一回事吗? 万一不是一回事,再赶上个道行比较深的厉鬼,那自己的安危就必须值得推敲一番了。帮忙也是要看自身能力的,好心帮倒忙的例子比比皆是。 “呃……这世间怕是没有鬼魂可以缠住大人的身,即便我等也不能太过靠近。”对於洪涛提出的问题,文判官使劲儿措了措辞,用最婉转的方式回答了。 “……什么意思?难道本官也不是人了!” 什么叫做贼心虚?现在的洪涛就是。他以为被判官看透了灵魂穿越状態,立刻色厉內荏,还向前迈了一步,做出很气愤的样子。 “大人莫急,我的意思是……”文判官见状唰的一下后退了一米左右,身体飘在窗户上,大半个在屋里,小半个在屋外。 “还是由我说吧!大人身上的煞气太重,比百战將军还重。鬼魂修炼不易,最怕极阳极煞,轻则道行消退,重则魂飞魄散。” 这时候就看出文武的区別了,武判官没退,但面部表情挺痛苦,像是正在忍受著什么折磨,还是坚持著把话说清楚了。 “……二位不必拘礼,此处只有我一人,距离远些无妨。” 洪涛大概猜到他们在怕什么,虽然不是很明白其中原理也赶紧往后退,却被床挡住了。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退也超不出几米。 “谢大人体恤,不知可还有疑虑?”两位判官倒是没真飘到院子里去躲避,仍旧卡在窗户上。 “按照你们的意思本官岂不是成了鬼魂杀手,只要贴得足够近、停留时间足够久,就能让它们魂飞魄散?” 必须有,洪涛听闻自己身上煞气太重,重到连判官都忌惮的地步,来不及想煞气从何而来就產生了一个念头。 “……除非大人会道家符籙將鬼魂禁錮住,否则不等靠近它们就跑了。”文判官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洪涛,幽幽地说出了答案。 “这个本官倒是不会……好吧,暂且试一次看看效果再说。但本官有个条件,无论如何不能出城。”洪涛对这个答案比较认可,想了想,算是答应了两位判官的请求,只是有个试用期,而且限定了区域。 至今为止,他也没確定两个鬼魂有没有害自己的打算。但只要不出城,妖魔连同修士都要受到官府的威压,將修为强行降到下三品。实力相差不算太大,自己就还有一搏之力。 “……如此甚好!我等在外面等候大人。”两位判官眼神里明显流露出疑惑,但没继续纠缠,痛快地答应了,然后行礼作势要走。 “噯,稍等!此间大部分人都睡下了,还是等明日再做计较吧。我等利用这段时间不妨先做个计划,务必周详些。” 这下把洪涛搞不会了,怎么说风就是雨,好歹介绍介绍案情再制定个方案啥的。最好是ab两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本该如此,就从城北范家开始吧。他家已经来城隍庙上香数次了,若是拖得时间太久,即便驱逐了厉鬼性命也恐不保。”两位急性子判官闻言又把身体飘了回来,互相用眼神交流下,开始敘述第一个案子。 “稍等稍等,本官去拿纸笔记录……哦对,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本官洪涛,还未有字。” 虽然奔波了大半天,身体有些疲劳,可洪涛对捉鬼破案充满好奇心,哪怕不睡觉也想把计划做縝密,爭取来个开门红。 “在下沈无言……在下温如玉……见过尊尉!” “免礼、免礼!来,说吧,挑重点讲,细节明日本官可以去范家走一趟亲自问过。”不管是不是人鬼殊途,洪涛对刚来头一天就多了两名帮手还是挺兴奋的,哪怕只能晚上用!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閒逛,洪涛大致上掌握了卫辉县城的布局,並按照其功能分成了五大块。 第一块称为政治经济区,大体上就是衙前街和庙前街这两条主干道,標誌性建筑物有县衙、城隍庙、铁佛寺、罗汉寺、凤凰观,以及全城最集中的商铺和集市。 第二块叫做高档社区,以衙前街、庙前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为中心画个两百米半径的圈,除了沿街商铺之外基本都是深宅大院,住在里面的非富即贵。 第三块叫做贫民区,位置比较分散,以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块靠近城墙的区域相对集中。临近街面的房屋还算整齐,就是普通的小门小户。越靠近城墙的房子越低矮破旧,有些连院墙都没有,就用树枝子凑合围个圈。 第四块叫做功能区,比如城南的粮仓和驛站、城西的校场、城东的草场和车马行。卫辉县城里没有驻军,但在城东北十五里有个巡检司军营,驻扎了大概300多弓兵。 第五块叫做卫星城,其实不是城,而是富家大户的庄院,其中以狐家和周家的最具规模。 狐家庄园在城北凤凰山下,是传承了上百年的祖宅。据说规模很大,附近好几个村子几百户都是狐家佃户,包括一座道观,名为玉枢。 周家的势力范围在城西偏北,也有很多土地和佃户。两家之以东南-西北走向的凤尾溪为界,北岸是狐家的地盘,南岸是周家的领地。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大家族窝在一个县里,如果不出意外互相竞爭的可能性要比远亲不如近邻高。而作为朝廷和地方官也不想看到大家族抱团取暖,巴不得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实际上狐家和周家还真就不太对付,狐家作为老派大家族,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的道理一定懂。周家做为后起之秀,近些年在朝廷里连续出了几任高官,上升势头很明显。 双方在城外的土地、水源、佃户,城內的商铺、房產等方面斗了十几年也没分出个胜负。奇怪的是不管周家的官做到多大,在卫辉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始终没能压住狐家,充其量了就是个势均力敌。 具体狐家有什么依仗乞儿们说不清楚,洪涛也没使劲儿打听。这种事別说县城里的百姓,估计连知县都不一定全明白。 没听古早说嘛,狐家在当年人族和妖族的大战中立过军功,深受开国皇帝器重。只要別站错队,不出败家子,这种上达天听的大家族不会轻易倒下。 0038 招摇过市 “店家莫慌,本官是来吃饭的!来,这一两银子先押著,以后本官会经常来吃,用完了再续。把肉馅馒头上来些,餛飩一人一碗。” 日头刚刚升起,洪涛就穿好玄鸟服、戴玄鸟冠、挎鱼嘴刀,骑高头大马,鞍桥上掛劲弩出门了。三个半大孩子早早等在了城隍庙前,簇拥著镇妖尉大人沿庙前街一路向北。 沿途行人商贩无不侧目,也无不闪避,还有少数赶紧关门闭户,然后趴在门缝后面偷瞄的,再次印证了镇妖殿的威名和凶名,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面对眾多不太友善的目光,洪涛內心毫无波澜,这就是当官的副作用,也是职务特性。如果和当地民眾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不光不是好官,还当不长久。 临近北城门时,洪涛翻身下马,迈著螃蟹步走进了一家开火挺早的麵店。这家夫妻小店位於贫民区和商业街的交界处,主要经营荤素馒头、餛飩和汤饼。 “官爷使不得、官爷使不得,哪儿有没吃饭就给银子的道理。老婆子、老婆子,上二十个肉馒头,下4碗餛飩!” 当家的男人远远看到一身火红绸缎玄鸟服的镇妖尉过来就没敢抬头,虽然他不识得玄鸟服为何物,却知道那是官衣,腰上还挎著带鞘的刀,又骑著高头大马,大概率比典史厉害。 生怕多看几眼会怀孕,结果还是没躲开,满脸全是欲哭无泪。结果一锭银子扔进怀里,又觉得过意不去了,恋恋不捨、哆哆嗦嗦將银子放在桌上,扭头冲缩在厨房不敢露头的媳妇一顿吼。 “本官说的话就是道理,先给钱再吃饭容易消化,拿著!” 然而洪涛並不满足光嚇住了老板娘,小眼睛一瞪又把老板也嚇进厨房里去了。临走前一咬牙一闭眼,拿走了桌上的银子。 “三爷爷休要害怕,镇妖尉大人讲理的很,从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也就是你家铺子讲究,做饭之前都洗过手,肉也是好地方,我才带大人过来尝尝。 换成斜对面的钱大棒子,不光不给银子还要吃刀子!哼,厨房里都快成耗子窝了,一天也洗不了两次手,太腌臢了,该打!” 有了镇妖尉撑腰,平日里在街面上天天遭骂的乞儿也挺起了小胸脯,扯著嗓子给老两口普及了下县城里的新形势,顺便又自主发挥踩了踩对面的小店。 “不要光说別人,你等可曾洗手了?” 这番话有一半是洪涛教的,不管真善还是偽善,宣传工作必须到位。只要天天说、时时喊,哪怕全是谎话也能变成真的。 具体工作乞儿们完成得不错,哪怕心里知道是瞎话,看在每天三顿饱饭的份儿上说起来也十分自如,绝对看不出为难表情。 但他们的个人卫生问题始终让洪涛比较膈应,不光衣服破身上还脏,扣扣指甲盖快能种花了,全是有机肥。就这么坐在一桌上吃饭,太影响胃口了。 “昨、昨晚洗过了……”一个乞儿伸出双手看了看,又闻了闻,满眼全是不解。没土也没味道,干嘛还得天天洗啊! “啪……让你洗就洗,敢和尊尉大人顶嘴是不是肚子不饿了?走,跟我去后面打水,洗乾净才能吃饭!”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领头的乞儿满脸恨铁不成钢,边训斥边带头走向厨房后面,中途又给了一巴掌。 “……官爷,这群孩子手脚都不太安生,更没有家里人管教,可別让他们坏了您的事儿。”这时店老板杨三端著两碗餛飩走了出来,见到桌边没人突然小声地说了句。 “无妨,在本官这里他们都是老实孩子,你知道为何吗?” 洪涛接过一碗餛飩看了看,好傢伙,都快成酸汤水饺了,全是餛飩没多少汤水。对於老板的好意,咧了咧嘴算作微笑,反问了回去。 “这个……小人不知!”杨三想了想,坚定地摇了摇头。 “因为本官比他们更坏,小坏蛋遇到了大坏蛋立马就全老实了……嘿嘿嘿!” “……官爷慢用、官爷慢用,小人去拿肉馒头!” 洪涛一笑,穿上皇帝的冕服也是个反贼。杨三仿佛看到了通缉令上的悍匪,不由得打个冷颤,十分后悔多嘴,想找藉口赶紧离开。 “等等,我且问你认识不认识范大虎?”可惜晚了,身后传来了镇妖尉大人懒洋洋的声音。 “这……可是卖水范家的大小子?”店老板不得不站住脚步,边回答边仔细琢磨这位大人到底要问什么,该不该回答。 “你还认识几个范大虎啊?挨个给本官说说,若是有一句不实,铺子砸了,人抓了!噯,不许跪也不许哭,本官没功夫和你纠缠,把知道的全讲出来就没事了。” 洪涛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该怎么让店老板说实话,不用说服教育也不用声色俱厉,只需威胁到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九成九就都招了。 越是老实本分的普通百姓,越扛不住这样祸祸。他们一家人的后半辈子都寄托在某个小本买卖和工作上,一旦没了就再无谋生手段。在破家和仗义之间,大概率会忽视后者。 “就一个、就一个……可大虎那孩子臥病在床好几个月了,城里的郎中都请遍了也不见好,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嘍。” 对於镇妖尉的威胁店老板深以为然,再也顾不上该不该在背后议论相熟的同乡,把知道的情况全讲了出来。 实际上他知道的真不多,整天到晚都在忙店里的活计,和范家又不是特別熟,哪儿有閒工夫瞎打听。说出来的也不是原创,全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从食客们嘴里听来的。 “病什么病啊,怕是被鬼上了身哦!” 这时老板娘在厨房里总不见丈夫回来,餛飩又煮熟了不能久放,只好亲自端了出来。正听到在说范家的事儿,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出言予以纠正。 “嘿你个死老婆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在官爷面前也敢乱嚼舌头!去去去,別在这儿找打……官爷莫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 听到老板娘插嘴,杨三的脸色立马变了,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训斥了一顿,就差当场挥巴掌打了。然后再转过头来,满脸堆笑赔不是。 “你去厨房干活,你站过来些!”然而洪涛並没被这番表演迷惑,对店老板怒目而视,手向厨房方向一指不容置疑。稍稍转过20度马上和顏悦色,冲老板娘招了招手。 “不许跪、不许哭……与本官说说范家这几个月的事情。说错了没关係,只要把知道的都讲出来这些算赏钱。要是故意隱瞒不说,本官就拆了你的店!” 洪涛又伸手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估摸著有三四钱的样子,放在桌角上。开始给老板娘讲目前的形势,以及不同態度和不一样的后果。 “三嬤嬤,大人让讲啥赶紧说啥,只有好处没坏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来找尊使大人的麻烦不成?只要镇妖尉大人在,你家的铺子就是……就是啥来著?” 这时候三个乞儿洗手回来了,正好听到这番话。为首的孩子马上知道该干什么了,赶紧帮忙劝说老板娘別有隱瞒,再从市井小民的角度出发去消除有可能的顾虑。 然而前面这一切做的都挺到位,唯独想拽句词显摆显摆学问的时候卡住了。昨天刚听尊使大人说的,睡一觉居然忘了。 0039 范家 “指定供货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旁边的乞儿没忘。 “对,指定供货商!大人已经把银子放在你家店里了,吃完了再续。这样好的买卖你不知道维护,还要替別人想,那范家可曾给过银子了?还是吃水不要钱了?你不说,吃过饭我等也要领大人找上门去,早晚都得打听清楚。” 能在一群混街面的乞儿当中做首领,必然有其过人的一面。这个孩子就很善於捕捉人的心理活动,还能按照他所熟悉的群体习惯讲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理。 “民妇非不愿说,是拿不定对错,怕误了官爷的事情。”效果很不错,本来很紧张的老板娘眼神开始灵动了,经过短暂的权衡已然有了选择。 “无妨!姑且讲来听听,本官自会判断。只要把知道的都讲了,赏钱依旧!”为了加强效果,洪涛又把桌上的碎银推了推,让它距离老板娘更近点。 对这几个临时小跟班也越来越满意了,即便带著县衙里的捕快出来也不见得能达到这种效果,还不一定听话,不敢公然硬顶来个消极对抗稀鬆平常。 这顿早饭吃的,不光餵饱了肚子还满足了脑袋。乞儿们口中的三嬤嬤姓韩,家里家外必须是把好手,干活没的说。耳朵和嘴也必须够大,捕风捉影传八卦同样敬业。 从她的嘴里不光了解到了范家这几个月发生的变化概况,还得到了两位更具说服力的消息提供者名字和地址。 用老板娘的话讲,只要她们俩肯张嘴如实说,去不去范家就不吃劲儿了。范家人知道的她们知道。范家人不知道的,她们照样知道! “泥里鰍,你觉得她们俩说的话中有几分可信?”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洪涛和孩子头从城北贫民区一座小院里出来走向主街,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牵马的小乞儿。 “大人,侯家婆子是城北出了名的长舌妇,说的话本不该信。可她在大人面前该是不敢胡乱说项的,又有张家婆子佐证,两相一比对好像也差不太多。” 泥里鰍就是乞儿头领的諢號,他本姓王,但叫什么、多大岁数都忘了。四岁的时候寡母得病死了,父亲乾脆就没见过,从此流落街头靠乞討为生。小偷小摸帮閒设局的活儿没少干,好不容易才混出点名號,並不觉得难听。 “你是和谁学的认字?”经过昨天一下午和今天上午这段时间接触,洪涛对这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初步认识。 他浑身都是坏毛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出口成脏满嘴瞎话,手脚也不乾净,逮著机会哪怕自己在场也会顺手牵羊。眼珠子提溜乱转从不与人对视,活脱的预备役泼皮无赖。 但也不是毫无优点,比如他很会看人下菜碟,当著什么人说什么话,知道拿捏分寸。且脑瓜子挺灵光,社会经验非常足。 与自己相处的这两天他就没怎么说瞎话,也儘量克制欲望少伸手偷东西。这就说明他识时务知进退,懂得如何自我保护。別小看这些,很多成年人甚至老年人都做不到。 另外他还识字,並有可能会写,这在社会底层孩子里是很少见的。尤其是从蒙童开始就混跡於街面,根本不具备上学条件的前提下依旧能学会,可见除了聪明之外还得有一定的自制力。 “贾道人!他没事的时候就教我一会儿,还说就算当乞儿认字的也比不认字要的饭多。”泥里鰍没有躲避这个话题,立刻就把授业恩师给卖了。 “是否管用?” “確实好用,他们都要不到饭时我却能要到,有时候念几句诗还能得到赏。白爷他们也经常要我过去帮忙演个富人家公子,得到银子能分一些。光靠他们几个笨蛋两天得饿四顿,教也教不会,今日认识了明日全忘掉!” 说起自己的本事,泥里鰍非常自豪,哪怕把识字当做要饭和骗钱的技能也丝毫不觉得辱没愧疚。只是一说起几名手下顿时没了豪气,光剩下摇头嘆息了。 “贾道人是凤凰观里的道士吗?” “他哪儿进得了凤凰观……大人莫怪,是小人没说清楚,不是姓贾的贾,是真假的假。他姓江,不是本地人,只说打南边来,总穿件道袍在城隍庙前摆卦摊写讼状和家书。 殷大人走后城隍庙关门了,他也没了营生,只能去打零工。说起来快有一个月没见到,不知道是不是饿死了。” 此时泥里鰍才发觉產生了误会,赶紧赔罪,並把假道士的大致来歷讲了讲,眼神里开始有了隱隱担忧。 “他可住在这一带?”此时已经出了庙前街,进入西边的贫民区。 光站在主街上看,由於有两边的商铺挡著还不太能留意到贫民区里的情况,可一旦深入其中,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包括脚下踩到的全都透著一个字,穷! “就在范大虎家西边不远,待大人问完话小人正好去他家看看,別是真饿死了吧?” 范大虎家的院子在这一片中还算比较整齐的,至少有正经围墙。但是这家人的状態却非常差,一对儿老夫妻和一位抱著孩子的少妇全都面色憔悴,像是好多天没睡觉似的。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本县城隍缺失暂由我兼领此职。听说你家有恶鬼作祟,可確有此事?”看著呆若木鸡的一家四口,洪涛先来了个自我介绍,讲清楚镇妖尉的职责给对方点信心。 “官爷救救我儿,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啊!”老嫗先听懂了,噗通一下跪地磕头不止。 “官爷救救我儿……官爷救救夫君……”然后老汉和少妇也有样学样,大人喊孩子哭,院子里瞬间成了蛤蟆坑。 “……”洪涛冲泥里鰍努了努嘴。 “来来来,叔啊、婶啊,快起来快起来,先別哭,这么闹腾大人如何断案啊,好好说话!”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招呼著两名同伴扑过去,一人一个把老两口全给架了起来,唯独没去碰少妇。看来即便是流浪街头偷摸拐骗的乞儿,对礼法仍旧有大致概念。 “范大虎人在何处,先带本官去看看。”洪涛趁著这个机会独自在小院里转了一圈。三间正房、四间厢房、角落里有个鸡窝,西墙外有棵大枣树,看上去都没什么异常。 “在呢、在呢……大虎啊、大虎!官爷来查案了,你可不要再犯病了啊!”又是老嫗率先走向了东厢房,掀开门帘却没有推门,像是有些忌惮,只在门外喊。 “……天气又不曾寒冷,为何要把门窗都盖住?”洪涛上前推开了房门,没往里走,太黑了,眼睛不適应。 “我儿得了怪病,见到光就叫喊撕扯,力气大得很,只有把门窗都遮住才能让他安静些。”老嫗说起儿子的病时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看来这些日子把一家人折腾得不善,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大概有多长时间了?可曾找郎中看过?”洪涛也没急著进去,就站在门口和老嫗聊天。但一边聊一边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好像还成,没什么异响。 “两月有余了,城里的郎中都找过,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街上有人说大虎不是病了,而是撞了邪祟,得去请和尚道士来施法。铁佛寺、罗汉寺、凤凰观当家的也都去了,求来佛像和符籙摆在屋里贴到门上还是无用。 以前碰到此等怪事,都是去城隍庙给城隍老爷烧香的。这次我们也去献了贡品,可听说城隍老爷不在……唉……”能看得出来,范家是老嫗说话算数,这倒是和之前两位婆子介绍的情况相仿。 0040 真有鬼 范大虎的老爹范九是个老实疙瘩,一辈子啥也没干,每天从水井里汲水,挑著水桶走街串巷的贩卖。 倒是他娘周氏当过稳婆,接生过不少孩子,见过些世面,在县城里小有名气。可到了自家头上却不太顺利了,两个孩子先后夭折,最终只落下范大虎这么一根独苗。 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老两口子都能挣钱,收入还挺稳定。范大虎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顺顺利利到了15岁,模样隨了周氏、身体隨了范九,白白净净的壮小伙子。 15岁標誌著成年,要出去挣钱了。这时候周氏找到了一位相熟管事,把儿子送进了淳味堂当学徒。这是城西周家的產业,专营官盐,据说在多地有十多家分號。 范大虎人长得周正、又有膀子力气,三年之后就成了淳味堂的正式伙计。19岁娶了妻、22岁有了儿子,24岁升职为司库,很受掌柜器重。 每个月能拿3两银子,年节还有红利。老两口身体又都没什么毛病,一家五口小日子过得朝气蓬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然而在两个半月前,这个家里出现了问题。范大虎开始做噩梦了,经常半夜惊醒大呼小叫,且情况越来越严重。到这个月初乾脆无法入睡了,同时白天也不愿意见到光亮,总是缩在屋子里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睡。 “两个月前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在门口待了这些功夫,屋里忽然传来了磨牙声。洪涛把门缝关上,继续询问范大虎发病前后的细节。 “……没听说啊……大虎每个月只回家3天,平日都在淳味堂里做事。这孩子隨他爹,嘴笨不太会说道,可干活下死力气,人缘挺好,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周氏看了看范九,再望了望儿媳妇,没得到额外信息,只好把儿子平日里的作息时间和性格简单介绍了一番。 “娘,有次大虎回来闷闷不乐,还说掌柜的让他多休息几天。” 这时范大虎的媳妇突然想起点异常情况,但没敢直接和洪涛说,而是衝著周氏小声敘述。只是距离这么近,大家都能听到。 “嗯,成吧,你们都退到院外等候,本官先进去查看一番。” 能侧面询问的大致上问完了,洪涛准备进屋和范大虎正面接触下。不过在推门之前又想起一件事,如果屋里真有鬼,自己可以不怕,这几位就难说了,还是先清场吧。 “这、这……官爷,不要伤了我儿……”老嫗不太想走,主要是不太相信新来的镇妖尉,生怕对儿子不利。 “哎呀,我说周家婶子,官府办案岂有隨便看的道理。镇妖尉大人是来救你儿子的,赶紧出去不要误了好时辰。” 这时泥里鰍又管用了,他十分清楚普通百姓人家喜欢什么怕什么,连嚇唬带拉拽把范家几口子全弄到了院门外。但却给自己留了条门缝,一只眼趴上去盯著东厢房这边的动静。 “咣当……”洪涛没管他,伸手从荷包里抓出个小包,把里面的硃砂攥在左手心里,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咯吱吱……咯吱吱……”外间屋里不光昏暗还有股子尿骚味儿,但除了灶台、方桌、柜橱和一小堆柴火,没什么东西,能听见里屋又发出了磨牙声。 大开著房门,迈步绕过灶台伸手挑起门帘,借著微弱的反光可以看到一个人头朝外躺在里屋炕上,盖著厚被子直挺挺的,只有腮帮子在不停蠕动,磨牙声应该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说,这么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在这里等一盏茶时间,过时不候,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要用上镇妖殿的手段了!” 另外洪涛还看到了一个虚影正趴在被子上,看不清头脸,但確定是个活物。想了片刻,强忍著没把手里的硃砂扔过去,而是站在外屋和里屋之间,故作镇静地给那个它下达了最后通牒。 这也就是昨晚见到了文武判官,知道寻常鬼魂近不了自己的身,心里才有了些底气。若是换在一天前,真够呛能稳稳地站在这里说话。 大脑是一个劲儿的说別怕,可心臟真不太听招呼,崩崩崩猛跳,肾上腺素玩了命地分泌,手都有点抖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成吧,要是改主意了就去城隍庙找本官,不过得快点,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太多了!” 说是一盏茶,实际上是碗温乎茶,洪涛总觉得某个角落里还有东西瞄著自己,浑身非常不自在,扔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出了东厢房。 “今晚早点吃饭,天黑之后都去北屋待著,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出来。待明早天一亮本官就会前来,到时候你儿子就没事了。” 来到院门外,洪涛就站在门洞里,一边瞧著东厢房一边小声和范家几口子交待下一步该怎么配合。这也是文武判官最需要的,他们抓鬼有时候也不会悄无声息,万一嚇著百姓结果可能比闹鬼还厉害。 “老身谢过官爷……一定要救救我儿,范家不能没有他啊!”听闻儿子有救了,哪怕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周氏还是带头跪下磕头谢恩。 “嘘……不要让屋里的东西听见,也不要提本官说过的话,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你儿子才会安全!” 洪涛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鬼魂大概率是能听到人说话的,如果走漏了风声,再来个敌进我退啥的那就添麻烦了。 “走,本官隨你们一起去假老道家看看。”辞別了范家,洪涛没有马上离开这片贫民区,而是让泥里鰍带路继续深入。 自打听过假老道的名號和所作所为,突然想起在京郊街亭镇遇到的魏老道了。那傢伙有点知识杂博、八面玲瓏的意思,而自己目前正缺这种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卫辉县对自己来讲太陌生了,想深入了解靠这些乞儿没大用,县衙里的人更靠不住,而在此地摆摊算命多年的假冒道士好像能提供这方面的辅助。 而且能算命、写讼状的肯定是个文化人,镇妖尉是中央派驻地方的正式机构,有很多文书方面的工作需要处理,若想舒服点也得找人帮忙。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专管妖魔鬼怪和反贼,现驻城隍庙后院。尔等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去找本官稟报,也可以和泥里鰍说,让他给本官带个话儿。” 一位身穿玄鸟服的官员突然出现在贫民区里,想躲肯定是躲不掉的,很快就引来了围观,不过都是远远的偷看。 洪涛对这些躲躲闪闪的目光没什么意见,小小一个差役就敢当街打死人,何况官乎。不过他愿意做些尝试,看看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形象。然后就扯开嗓子做起了宣传,管用不管用无所谓,反正喊两声也不掉肉。 “假道士、假道士……快出来见见官爷!”泥里鰍三人停在了一座废墟前面,人还没进去就先喊了起来。 没错,就是废墟。看样子很多年前应该是座小庙,很小的那种,只有一座大殿和一间西屋。但地基很高,院门前还有大条石台阶。 不过已经荒废许久了,院墙只剩下半人多高,上面的砖估计都被附近住户拿走盖自家房子用了。条石台阶也仅剩下一层,下面变成了土坡,连山门都塌了半扇,另外半个门洞用块破木板掩著。 “尊使大人稍待,我进去叫他出来!”喊了几声不见动静,泥里鰍觉得很丟面子,急赤白脸地推开破木板就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