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2:拜占庭的钢铁雄心》 第1章 穿越即加冕 “殿下…殿下!醒醒!” 一个轻柔而急切的声音,伴隨著一阵摇晃,將李牧的意识从黑暗中强行拽回现实。 他只觉得头痛不已,胃像被火烧一样,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 一股混杂著昂贵香料与动物皮革的古怪味道,迅速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双眼,只看见一个年轻的僕从跪在床榻边。 僕人见他醒来,连忙喊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感谢上帝,您终於醒了!” 听到僕人的话语,李牧的內心惊骇无比! 他能听懂这种语言,如同与生俱来的母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僕从已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亚麻布包塞进他手中,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快,趁著现在没人,吃了它!” 他在胃部剧烈的痉挛下本能地打开布包,发现是几颗包裹著晶亮糖霜的干椰枣。 他迅速將它们塞入口中,椰枣的甜蜜,让他感觉自己终於活了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脱口而出的,是陌生的希腊语。 “您方才晕倒了,”僕从回答,“为了今日的加冕典礼,您已斋戒一日。” “加冕典礼?”这两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头脑。 他惊恐地坐起身来,开始打量四周。 华丽的丝绸帷帐,雕刻著双头鹰纹章的沉重家具,墙壁上褪色的宗教壁画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死死地盯著僕从,声音因压抑的惊恐而变得沙哑:“你,称呼我什么?” “殿下,”僕从恭敬地垂下头,“典礼之后,您便是我们罗马帝国最尊贵的共治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巴列奥略陛下。” 僕从的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某种机关,李牧的脑海中迅速涌入大量的记忆片段。 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终於確认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成了安德洛尼卡二世,在公元1272年11月6日的君士坦丁堡。 “安德洛尼卡二世……”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作为一个现代的歷史爱好者,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罗马帝国的掘墓人 他强忍著眩晕,开始冷静地分析现在的状况。 1272年的拜占庭帝国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財政上,他的父亲米哈伊尔八世,为了收復君士坦丁堡的荣耀,已將国库挥霍一空。 军事上,帝国能依赖的军队只剩下两三万人,小亚细亚的防线將在几年后被突厥人捅穿。 外交上,为了对抗来自西西里的安茹的查理,帝国正在向罗马教廷屈膝,一场撕裂整个东正教世界的教会合併,已经箭在弦上。 他这不是加冕,而是坐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上。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位身材魁梧的內务官快步走进来,厉声训斥:“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为何还未伺候殿下更衣!” 安德洛尼卡在僕从的搀扶下站起,飢饿让他的双腿微微发软。 他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侍女们为他沐浴更衣,换上素色的长袍,隨即被引入金碧辉煌的布拉赫奈宫大殿。 大殿的宏伟,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衰败的、混杂著香料与人体汗液的气味。 他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个威严的身影,他的父亲——米哈伊尔八世。 这个男人用尽一生心血,为帝国夺回了首都,却也强行推动教派合一,引发了帝国剧烈的內部矛盾。 见到他,米哈伊尔八世起身走来,手按住他的肩膀,庄严地说:“我的孩子,从今日起,你將与我共治罗马。 记住,这是荣耀,更是责任。” 安德洛尼卡挺直了脊樑,直视著父亲的双眼,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稳语气回答:“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父皇。” 米哈伊尔满意地点头,带他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向上帝加冕的、罗马人的巴塞琉斯与阿夫托克拉托尔致敬!” 安德洛尼卡微微頷首,目光扫视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脑飞速运转,將眼前这些人的面孔与脑海中的记忆一一对应。 ----------------- 安德洛尼卡换上一件绣满金线与珍珠的紫色帝袍,隨著內务官一声高亢的唱喏,宫门大开。 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他骑在白马上,与父亲並驾齐驱,走向那座见证了帝国千年荣光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当那举世无双的巨大穹顶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喧囂声逐渐消失。 普世牧首阿塔纳西奥斯三世,率领著全体高级神职人员,早已在教堂前等候。 巨大的青铜门缓缓推开,一道巨大的光柱从穹顶上倾泻下来。 安德洛尼卡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內心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惋惜:“这景象比后世在伊斯坦堡见到过的更加壮观,可惜几百年后就要变成清真寺了。” 安德洛尼卡跟隨牧首来到大教堂中央的圣坛前,双手按著《福音书》,跟著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进行宣誓。 当镶满宝石的皇冠被戴在他头上的那一刻。 牧首突然用一种严肃的口吻,高声说道:“愿神圣的共治皇帝陛下,能支持米哈伊尔陛下的智慧决断。 为了帝国的存续,拥抱来自罗马的兄弟,完成统一教会的伟大事业!” 此言一出,整个圣索菲亚大教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米哈伊尔八世为了换取教皇的支持以对抗强敌查理一世,正强硬推行著极具爭议的教会合併政策。 牧首的这句话,表面上是支持教派合一,实际上却是在加冕的第一时间,就將安德洛尼卡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表示赞同,立刻就会失去国內东正教基本盘的支持。 如果他表示反对,那就是公然违逆自己的父亲,挑战皇帝的最高权威! 连米哈伊尔八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安德洛尼卡的心臟猛地一跳,但他的大脑却在瞬间进入了极度的冷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抬头凝视著穹顶之上那幅俯瞰眾生的基督圣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感谢牧首的美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在昨夜,我向诞神女彻夜祈祷时,得到了神的启示。” “神的启示?”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安德洛尼卡直视牧首,缓缓说道:“一位身披军团红袍的圣徒在梦中告诉我,真正威胁帝国的风暴,並非来自西方的大海,而是来自东方那片土地。 帝国的利剑,应该指向真正的敌人。”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牧首彻底愣住了,他料定这位年轻的共治皇帝会陷入两难境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成为笑柄。 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神棍的方式回应。 这番话,既没有违逆父亲的国策,又用神启的权威,巧妙地將教会合併这个內部矛盾的优先级,置於在抵御异教徒之下。 米哈伊尔八世锐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他没有说话,而是亲自举起右臂,用行动终结了这场交锋。 “为了信仰与罗马!” 將领们如梦初醒,立刻用长矛末端猛击盾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用加倍的音量齐声咆哮: “为了信仰与罗马!” 声浪震耳欲聋,將方才的暗流彻底淹没。 听著眾人的呼唤,安德洛尼卡知道他在这个地狱难度的世界里,站稳了第一步。 米哈伊尔八世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开口说道:“加冕之后,你就要开始学习怎么治理国家了。 明天,你將隨我会见来自罗马的教廷使节。” 安德洛尼卡心头一震。 罗马教廷?! 这是来逼迫我们签署那份教会合併协议的吧? 歷史上,父亲米哈伊尔八世为抵御西方威胁轻而易举地同意了罗马教廷的全部条件。 而他的这个决定,也引发了帝国內部火山爆发般的抗议和反对。 不行!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罗马帝国接受这份耻辱协议。 第2章 罗马帝国的危机 安德洛尼卡安静地站立在父亲米哈伊尔八世的书房外。 他心情去观摩墙壁上那些精美的基督圣像画,因为他在思考著如何才能说服父亲,改变教派合一的政策。 在这个时代,罗马帝国的最大威胁,並非来自东方的突厥人,而是同为基督徒的西方同胞。 此时,野心勃勃的西西里国王查理一世,在罗马教皇的授权下,正集结著一支足以踏平君士坦丁堡的庞大舰队,准备復辟拉丁帝国。 安德洛尼卡並不是不知道父皇的打算——他选择用信仰换取生存:向罗马教皇低头,以整个东正教世界的臣服作为代价,换取罗马教廷约束查理的承诺。 然而,安德洛尼卡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並不是救国良方,而是一剂饮鴆止渴的致命毒药! 对於绝大多数经歷了第四次十字军血腥洗劫的罗马人而言,向拉丁异端低头,比亡国本身更加不可接受。 甚至,现在的君士坦丁堡城中还广泛流传著一句俗语:“寧见苏丹的头巾,不见教皇的三重冠。” 事实也是如此,在他所知的歷史中,这笔交易虽然暂时地拖延了查理一世入侵的步伐,但在內政和宗教上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它撕裂了拜占庭社会,加剧了东西方的敌意,为帝国后来的衰落埋下了深深的隱患。 ----------------- “进来,安德洛尼卡。” 书房內,传来米哈伊尔八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米哈伊尔八世坐在紫檀木雕刻的鹰翼宝座上,双眼锐利地审视著这位新加冕的共治皇帝。 “昨天你表现得很好。”皇帝的眉宇间缓和了一丝,“所以,我决定让你与我一同会见罗马教廷的使者。” “这是我的荣耀,父亲。”安德洛尼卡恭谨行礼。 米哈伊尔缓缓起身,转向那幅悬掛在墙上的地中海地图。 地图上,代表著查理一世安茹王朝的深红色標记,像一把尖刀,从亚平寧半岛南部、巴尔干半岛西部,死死地抵住了帝国的心臟。 “看,这就是我们的罗马。”米哈伊尔的手指重重按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声音低沉,“一头被锁在笼中的狮子。” 安德洛尼卡凝视著那片刺目的红,语气真挚而沉重:“父亲,您不仅收復了圣城,更在群狼环伺中,为帝国贏得了十余年的喘息。 后世必將铭记您的功勋,正如当年人们讚颂查士丁尼大帝一般。”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让米哈伊尔的脸庞略微柔和。 然而,他很快又转回冷峻,直视著儿子:“那么,你对这次教会合併,有何看法?” 安德洛尼卡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困惑求解的模样,反问道:“父亲,恕儿子愚钝。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教皇陛下的承诺,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还是以上帝的名义? 若下一任教皇宣称,前任的承诺只是他个人的决定,而非教会法度,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米哈伊尔的眼神陡然一凛。 这个问题,精准地切中了他內心深处的一丝隱忧。 安德洛尼卡仿佛並未察觉父亲的不悦,继续追问:“况且,威尼斯的豺狼只信奉金幣。 若他们趁火打劫,教皇的承诺又如何约束他们?”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米哈伊尔八世彻底陷入了沉默。 看到父亲脸色变幻,安德洛尼卡立刻做出惶恐状,深深躬身:“父亲,请恕儿子多言。 我只是觉得,您利用教皇制衡查理的战略实在高明,我生怕在执行细节上,因小人的疏忽而玷污了您这完美的构想。”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与真诚:“所以儿子斗胆提议,我们不妨將您的意志,变成一份牢不可破的条约。 我们要求教皇陛下,命令查理一世与我们签订一份由圣座担保的、神圣的、永不侵犯的书面盟约。 如此,不仅能彻底锁死查理的野心,更能向全世界彰显您是如何用智慧,为帝国贏得了有尊严的和平!” 书房內陷入了死寂。 米哈伊尔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重而不安。 他知道,儿子提出的条件,罗马绝不可能答应。 终於,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德洛尼卡,你说得有道理。 但你要明白,帝国不是靠条约存活的,而是靠我们手中的利剑。” 安德洛尼卡知道父亲不会轻易动摇的。 现在查理一世的舰队虎视眈眈,国內亲拉丁的反对派贵族步步进逼。 罗马教廷是父皇现在能看见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是,如果他能让父皇看见另一根救命稻草呢? 是他顺势说道:“父亲,您说得对! 利剑永远是最后的保障。 但儿子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我们的敌人,心甘情愿地为我们铸造这把利剑呢?” 米哈伊尔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我们都知道查理一世最大的野心是君士坦丁堡,但他最大的钱袋子,却是富饶的西西里岛。 儿子听说,西西里人对法国人的残暴统治早已怨声载道。” 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我们能派人將这种怨恨稍稍地点燃一下,那查理的后院,会不会燃起一场让他无暇顾及的大火? 到那时,別说入侵,他恐怕还要恳求我们,甚至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换取我们在地中海的中立。” 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米哈伊尔八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 他,米哈伊尔·巴列奥略,一个靠阴谋与权术登上皇位的皇帝。 一生中也从未构想过如此大胆、如此致命的毒计。 他没有立刻同意,但紧锁的眉头却舒展开来。 他重新坐回宝座,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著安德洛尼卡:“你的构想,大胆得如同查士丁尼的远征。 但战爭不是儿戏,西西里是查理的命脉,稍有不慎,便是烈火焚身。” 安德洛尼卡心知这是考验,却不退缩:“正是因为风险高,回报才高。 我们可以先派出密探,再从长计议。”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儿子。 终於,他缓缓开口:“先去参加今天的会议。至於你的这个构想,以后再说。” 安德洛尼卡心中一松。 他知道,在这场关乎帝国命运的棋局中,终於落下了扭转乾坤的第一颗棋子。 现在,他需要为这场未来的大火,去寻找燃料,以及一把能精准刺入查理心臟的、借来的刀。 第3章 教廷使者与阳谋 布拉赫奈宫金厅的穹顶之上,是一幅巨大的描绘著查士丁尼大帝接受万国来朝的马赛克壁画,但在此时,大厅內的气氛却远非那般和谐。 安德洛尼卡坐在父亲身侧稍低的位置,冷静地观察著眼前的景象。 一条长桌將双方分开,涇渭分明。 左侧是以红衣主教为首的罗马教廷使节团。 他们神態倨傲,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右侧则是面沉如水、眼神中充满抗拒的东正教修士和贵族大臣组成的帝国代表团。 会议开始,红衣主教率先发难,他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拉丁腔调,宣读了教皇的信件,通篇都是对君士坦丁堡在推行“教会合併”上行动迟缓的指责。 “……教皇冕下无法理解,为何主的福音在君士坦丁堡会受到如此之大的阻碍!” 红衣主教抬起头,目光扫过穆扎隆等人,充满了挑衅,“难道东方的兄弟们,已经忘记了何为谦卑与顺从?” 乔治·穆扎隆缓缓睁开眼睛,脸色铁青,直视红衣主教,开口:“主教阁下,谦卑与顺从,是面对上帝的美德。 我主耶穌基督,似乎並未授予教廷的兄弟们,在君士坦丁堡的殿堂之上,教训罗马皇帝臣属的权力。” 话音未落,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立刻出列反驳:“帝国大敌当前,你还这里逞口舌之利,我们应该感谢教皇为我们提供的保护。 那些固执己见、阻碍帝国生存的人,是在將罗马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无耻的叛徒!”一名年长的修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约翰怒斥,“你这是在出卖我们的信仰!” “放肆!” “安静!” 米哈伊尔八世脸色铁青,重重地一拍扶手。 就在大厅即將化为爭吵的菜市场时,安德洛尼卡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並不快,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先是用一个眼神示意制止了帝国代表团的骚动,隨后才转向红衣主教,微微躬身致意。 “尊敬的主教阁下,请息怒。”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帝国上下,对於能重新回归同一个基督大家庭,都感到无比荣幸。 我完全支持我的父亲,皇帝陛下的英明决策。” 此言一出,亲拉丁派一方纷纷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反合併派的阵营里,传来阵阵骚乱,一些人甚至对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就连米哈伊尔八世紧绷的面孔,也微微放鬆下来。 安德洛尼卡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面对如此重大的信仰问题,必须由东西方教会在一个对等的、新的普世公会议上共同討论决定,而不是我们单方面去里昂接受命令。” 这番话让大厅內的嘈杂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红衣主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新的普世大公会议?”他冷冷一笑,语气带著轻蔑,“皇子殿下,普世大公会议的权威,早在里昂就已经確立。 君士坦丁堡所要做的,只有遵从,而不是討价还价!” 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又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东正教的修士们的脸色愈发阴沉。 米哈伊尔八世的眉头再次紧锁,但他没有立刻出声,他想听听儿子究竟要说什么。 安德洛尼卡却嘴角微扬,心想:“你上鉤了。” 他面对红衣主教,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有力:“主教阁下,我们之所以提议召开一场新的、对等的普世公会议,並不是为了质疑里昂大公会议的权威。 而是为了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展现我们双方弥合分裂的、最彻底的决心!” “请想像一下,”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开始带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同为我主耶穌的子民,在那场由教皇冕下与我们皇帝陛下共同主持的会议上,我们不仅解决了圣经的分歧,更將共同签署一份由圣座担保的、神圣的、永不侵犯的书面盟约。 在盟约中,安茹的查理国王,也將作为天主教世界的一员,亲笔署名,向上帝起誓,永不侵犯同为上帝耶穌子民的罗马帝国的疆土。”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描绘一幅壮丽的画卷:“那將是何等伟大的时刻! 这份盟约,將成为我主耶穌见证下,主的子民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和平基石! 到那时,东西方教会的合併將不再是充满爭议的政治交易,而是所有主的子民的联合,是整个基督教世界在神圣和谐中迎来的真正统一。 这,难道不比一份仓促的、只能约束一时、却无法说服人心的口头承诺,更能彰显教皇陛下的无上荣光吗?” 听完安德洛尼卡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交换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穆扎隆更是身体微微一震,他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殿下会选择屈服,或是用一些无力的神学词藻搪塞,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阳谋! 安德洛尼卡的这番话,完美地將一个旨在拖延的政治皮球,包装成了一个“为了更崇高、更完美的统一”的神学理想。 他將不愿屈服的立场,巧妙地转换为了追求更有尊严、更牢固的和平。 红衣主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他能说这份更完美的统一不好吗? 他能说一份书面盟约没有必要吗? 他不能。 因为安德洛尼卡的所有提议,都站在了政治与宗教的道德制高点上。 但他更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权力,也不可能代表教皇,去答应召开一场新的普世公会议,更不用说逼迫查理一世签订什么永不侵犯条约。 最终,他只能用僵硬的语气说道:“殿下的提议非常重大。 这已经超出了我此行的授权范围。 我必须,立刻向教皇冕下匯报。” 安德洛尼卡微微一笑,再次躬身:“我们静候佳音。” 他知道,第一步他已经贏了。 大厅的喧譁渐渐平息,帝国代表团的修士们交换著惊讶的目光。 乔治·穆扎隆悄然走到安德洛尼卡身边。 他的声音低沉,只够两人听到:“陛下,您这番话成功为帝国爭取了时间,又让拉丁人无法拒绝,確实是高招。” 安德洛尼卡心头微动,脸上不形於色。 他低声回道:“穆扎隆大人,要反转局面还得一步步来。 今天晚上,我们再细谈。”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心中不由想起歷史上教会合併的惨痛后果。 歷史上米哈伊尔为推行统一,不惜动用铁腕镇压反对者——无数主教、贵族被判刑、流放。 甚至连米哈伊尔的姐姐欧洛吉雅都成了反对派的领袖。 帝国从此陷入宗教分裂和社会对立,二十年动盪不休。 今天这个小小的阳谋,或许就是他扭转这一切的关键转折点。 但他知道教皇和查理一世绝不会轻易罢手。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得步步为营。 一著不慎,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第4章 第一笔投资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回到御书房,米哈伊尔八世沉默良久,目光在安德洛尼卡身上来回打量,既有审视与讚许,也藏著难掩的忧虑——像在看一位合格的继承人,也像在衡量一个隨时可能失控的变数。 “你今天的辩论十分精彩。”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仍难辨喜怒,“虽然你为帝国爭取到了时间,但也很可能招来教皇和查理更猛烈的怒火。” 安德洛尼卡神色自若,不动声色:“时间,正是我们此刻最宝贵的武器,只要还有时间,局面就能翻转。” 米哈伊尔微微点了点头,从抽屉中拿出一枚刻有双头鹰徽记的青铜印章,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奖赏。”他说,“城西有一座皇家工坊,连同里面的工匠和財產,从今天起,拨归到你名下。” “作为皇帝仅有谋略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治理帝国,你便从一家工坊开始学习吧。” 安德洛尼卡心中微动,面上则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印章。 “多谢父皇,我会用好这份信任的。”安德洛尼卡躬身行礼,接过印章紧紧握在手中。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查理的舰队仍虎视眈眈,你打算怎么应对?” 安德洛尼卡正了正脸上的神色,语气一沉:“正面抵挡查理的舰队,帝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任何一头雄狮都有柔软的腹部,查理在西西里横徵暴敛,当地人早就怨声载道。 我们不一定要硬碰硬,只要放出一颗火星,就能把他的后院点著。” 米哈伊尔眼神一凝:“什么火星?” 安德洛尼卡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火要烧得起来,得有乾柴。 等我去看看工坊,也许,就能找到那根柴。” ----------------- 深夜,当整个布拉赫奈宫都沉入寂静。 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亲信僕从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来者正是帝国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 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今天在金厅,您守住了帝国的尊严。 我和所有忠於正教的同僚,愿为您效死!” 安德洛尼卡亲自扶起老人,请他入座。 “大臣阁下,你不用对我效忠,你要效忠的是罗马。” 安德洛尼卡凝视著对方的眼睛,“我要的不是讚美,而是一把能剖开腐肉的利剑。” 穆扎隆屏住呼吸:“陛下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份名单。”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一份详尽的名单。 我要知道,在元老院、在军队、在各地的教区,哪些人是我们可以团结的朋友,哪些人是拉丁人的走狗,又有哪些人,是可以被金钱收买的墙头草。” 穆扎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共治皇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陛下,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穆扎隆的声音有些乾涩。 “所以我才需要您,大臣阁下。”安德洛尼卡站起身,亲自为老人的酒杯续满,“您是朝廷的老臣,您的眼睛看透了君士坦丁堡所有的秘密。这份名单,只有您能给我。” 穆扎隆看著杯中殷红的酒液,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著决然的光芒。 “请陛下,静候佳音。” 老人起身,再次深深一躬。 ----------------- 次日,安德洛尼卡换上便装,与他的贴身侍从莱昂来到了他位於金角湾南岸的新工坊。 安德洛尼卡下了马车,第一眼望见的是一道高耸的石头围墙,墙体是粗糙的灰色大石,爬满了铁锈红的藤蔓,显得有些年久失修。 这围墙比周围普通民宅的院墙高出一倍,將工坊严密地与外界隔绝。 与他想像中皇家作坊金碧辉煌、卫兵森严的景象不同,这里显得十分的落魄。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低调的厚重橡木门,门板上铆著黑色的铁钉,连一个皇家的標记都没有。 莱昂上前,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敲响了门扉,片刻后,一个身穿简朴亚麻布的精瘦老头打开了门,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他们。 “我们是来视察的,”莱昂简短地介绍,同时將右手掌心朝上,露出了一枚刻有双头鹰徽记的青铜印章。 精瘦老头的瞳孔微微收缩,確认无误后,他立刻收起警惕,躬身道:“欢迎光临,大人。”隨后便躬身让路。 安德洛尼卡隨即迈步进入工坊。 他刚踏入工坊,立刻闻到一股复合的、温暖的气味——松木燃烧的烟气、羊毛浸湿的微腥、以及一丝甜腻的矿物质气息。 他抬头环顾一下四周,才发现这並非一个单一的建筑,而是一片由几栋小楼和空地组成的院落。 院子中央长著一棵巨大的老无花果树,树下的泥地上,堆著一袋袋从船上运来的白色石英砂,应该是玻璃製造的原料。 他指著那一堆白色的石英砂,开口问道:“这个工坊还有玻璃製造吗?” 精瘦老头微微躬身,低声回答:“是的,大人。我们这座工坊里面有玻璃坊、布坊、酒坊和金银坊。” 老头指了指石英砂,语气有些无奈:“玻璃坊只能製作日常器皿和低级马赛克片,近些年威尼斯人的玻璃涌入,订单已经很少了。” 他隨后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豪:“相对而言,布坊和酒坊是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我们生產的布匹和葡萄酒不仅在君士坦丁堡受欢迎,甚至还会销售到萨洛尼卡。 至於金银坊,是我们技艺最精湛的工坊,我们曾经还製作过皇冠的一部分!。” 安德洛尼卡微微頜首,他对这个工坊甚是满意。 这处皇家分工坊隱匿於金角湾南岸,巧妙地避开了沿岸最繁忙的贸易码头,坐落在略微內陆、靠近大皇宫延伸区的角落。 这种位置既保证了通过水路运输原料和成品的便利,又因靠近核心权力区域而享有额外的治安庇护,是进行高价值生產和秘密贸易的理想场所。 更重要的是,这个工坊群涵盖了纺织、製造、奢侈品、以及饮食四个关键领域。 只要稍加改造,它就能立刻成为一个功能完整、自给自足,且具有强大商业价值的工业复合体。 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经济发动机! 第5章 经济发动机 安德洛尼卡心中清楚,皇家工坊是他为这个濒死帝国注入活力的第一台引擎。 但是现在这台引擎锈跡斑斑,无法担负这个重任。 他必须亲手为其更换第一个齿轮,而潜力最大布坊,无疑是最佳的起点。 於是,次日清晨,安德洛尼卡再次来到了工坊。 当他抵达时,工坊的產业总管西奥多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位为皇室服务了二十年的中年官员,脸上带著职业性的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对未来的忧虑。 他清楚这些工坊的真实状况——设备陈旧、工艺落后、连年亏损,早已成为皇室財政的沉重负担。 將这样一个烂摊子交给一位毫无经验的年轻共治皇帝,在他看来,无异於一场註定失败的豪赌。 “陛下,这里金角湾南岸工坊”西奥多躬身引路。 安德洛尼卡的第一站,是工坊区內规模最大的丝织与染料工坊。 一踏入工坊,一股混杂著潮湿、酸腐与劣质染料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 工人们在昏暗的环境中忙碌著,將一匹匹生丝浸入大桶中进行清洗与染色。 安德洛尼卡径直走到晾晒区,隨手拿起一匹已经染好、號称是“君士坦丁堡红”的成品丝绸。 那布料的手感乾涩,色泽更是黯淡无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濛濛的质感,与他记忆中那些光彩夺目的东方丝绸判若云泥。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產品?”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西奥多面露尷尬之色,低声解释道:“陛下,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致了。 我们的工匠严格遵循古法,使用皂角和草木灰水对生丝进行清洗,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问题不在於染料,而在於丝绸本身。”安德洛尼卡一语道破了问题的核心。 生丝的外部包裹著一层名为丝胶的胶质物,正是这层胶质影响了丝绸的光泽与著色度。 传统的清洗方法所用的碱液浓度太低,温度也不够,根本无法將其彻底去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工坊內所有工匠,以及闻讯赶来的工头。 他指著那桶浑浊的水,问道:“这就是你们用来清洗生丝的碱液?” 工头恭敬地回答:“是的,陛下。我们遵循古法,將草木灰与水混合,浸泡一夜后取上层的清液使用。” “效率太低,浓度也太差。”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隨即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新命令。 “给我找几个大木桶来,在桶底钻出细密的孔洞。再取来乾净的细沙和麻布。” 工匠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照办。 安德洛尼卡亲自上前,指导他们將麻布铺在桶底,然后覆盖上一层细沙,形成一个简单的过滤层。 “现在,把草木灰倒进去,铺平,但不要压得太实。”他继续指挥道,“然后,用锅炉烧开水,將滚烫的沸水,少量、缓慢地淋在草木灰上。” 这个操作完全顛覆了工匠们大量浸泡的传统认知。 他们看到,滚烫的热水缓慢地渗过草木灰和过滤层,从桶底的孔洞中滴落下来的,不再是浑浊的液体,而是一种略带微黄、却清澈得多的液体。 安德洛尼卡让僕人取来一小块油腻的兽皮,將其切为两半。 他將一半扔进工匠们原来的旧碱液里,兽皮上的油脂只是略微散开; 而当他將另一半扔进刚製成的新碱液中时,那块兽皮上的油脂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分解、溶解,让周围的液体变得皂化、滑腻。 这如同巫术般的一幕,让所有围观的工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隨后,安德洛尼卡下达了一道足以顛覆整个行业认知的命令。 “传我的命令。第一,立刻派人去城內所有的市场,不计成本地收购全部的草木灰。 有多少要多少,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垄断君士坦丁堡的草木灰供应。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將所有收购来的草木灰投入锅炉,製成最高浓度的滚烫碱液。 然后,把我们库存里所有未经染色的顶级生丝,全部扔进去,持续加温,给我狠狠地煮!” 此言一出,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这位年轻的皇帝。 “陛下,万万不可!”工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到安德洛尼卡面前,脸色惨白地哀求道,“您有所不知,用滚烫的强碱去煮生丝,它会立刻被烧成一滩毫无价值的烂泥!” 西奥多也急忙上前劝諫:“是啊,陛下!这有悖於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所有经验,请您三思!” “经验?”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环视著眾人脸上的惊恐与质疑,“如果你们的经验如果有用,工坊何至於落到这个田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我再说一遍,照我说的做。 如果丝绸毁了,我,安德洛尼卡·巴列奥略,將用我的私人金库来承担全部损失。 但如果你们胆敢违抗我的命令。”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你们的家人会立刻收到你们被派去边境矿山服役的通知。” 在绝对的皇权与不容置疑的意志面前,工头和工匠们再也不敢多言。 看著工人们將一捆捆珍贵的生丝投入那翻滚著白色泡沫的滚烫碱液中,西奥多的心在滴血。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代价高昂的荒唐闹剧。 ----------------- 安德洛尼卡没有在原地等待,而是转身走向了工坊区的另一个角落——酿酒坊。 与丝织坊相比,这里更加破败。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葡萄酒发酵过度的酸腐气味,令人作呕。 安德洛尼卡没有理会西奥多关於酿酒坊连年亏损的抱怨,而是直接召集了坊內最好的铜匠。 他捡起一块木炭,直接在满是灰尘的石板地面上,清晰地画出了一个结构古怪的器械图——一个拥有巨大球釜、密封釜盖、以及一根需要盘绕並置於巨大冷水槽中的冷凝管的装置。 “看清楚了吗?”他指著地上的草图,对一脸困惑的铜匠们说,“立刻改造这里最大的铜釜。 记住,所有接口必须做到绝对密封,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它能正常运作。” 这一次,没人敢再提出质疑。 在见识了皇帝於丝织坊展现的铁腕之后,他们只剩下服从。 铜匠们立刻行动起来,敲打声和焊接声很快便在沉寂的酿酒坊內迴荡。 在皇帝的亲自监督下,铜匠们的效率出奇地高。 日落时分,一台原始而有效的蒸馏器便已然矗立在眾人面前。 安德洛尼卡亲自指挥他们將几桶最劣质、几乎已经变质的葡萄酒倒入釜中,並点燃了下方的炉火。 时间在眾人紧张而困惑的注视下缓缓流逝。 铜釜內的液体开始沸腾,一股比葡萄酒本身醇厚百倍的香气开始瀰漫开来。 很快,在长长的、被冷水浸泡著的铜管另一端,一滴滴清澈透明、如同水晶般的液体开始缓缓滴落。 这奇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液体看起来就像水一样纯净,但它散发出的那股前所未有的、辛辣而强烈的气息,却在明確地告诉他们,这绝不是水。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个银质的酒杯,接了小半杯。 他没有品尝,而是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用一根乾燥的木条蘸取了少许,然后缓缓凑近墙壁上燃烧的烛火。 下一秒,奇蹟发生了。 “呼——!” 一簇幽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火焰,骤然从湿润的木条顶端窜起,在略显昏暗的工坊內稳定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上帝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著,工坊內所有的铜匠和僕从,包括见过大世面的西奥多在內,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在胸前画著十字。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圣徒的遗物和上帝的神跡,才能让“水”在凡间燃烧。 “这不是巫术,也不是神跡。”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內响起,他將那杯烈酒递给西奥多:“找一些信得过的人品尝,然后將它的特性和价值记录下来。 至於丝绸那边,等煮够了时间就捞出来,用清水反覆漂洗,然后晾乾。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最终的成品。” 说完,安德洛尼卡便转身离去,留下了仍在跪拜和茫然中的眾人。 西奥多手捧著那杯能燃烧的液体,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口正毁灭著帝国財富的大锅,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脑完全无法运转了。 第6章 商业代理人 西奥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他的脑海中反覆交织著两个场景:一边是那在烛火下幽蓝燃烧的液体。 另一边则是那口翻滚著白色泡沫、吞噬著无数金幣的碱液大锅。 第二天清晨,他几乎是第一个衝进丝织工坊的。 预想中满地狼藉的景象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所有工匠和僕役们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呆呆地围在晾晒区,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西奥多拨开人群,看到晾晒架上的丝绸时,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匹完全超越了他认知的丝绸。 在清晨的阳光下,它反射著象牙一般温润柔和的光泽,洁白无瑕,纯净得仿佛是用月光编织而成。 “这个是什么?”西奥多喃喃自语,他踉蹌著上前,双手颤抖地抚摸著那匹丝绸,那手感柔顺得如同流水。 “总管大人!”工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著顛覆性的狂喜,“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奇蹟,这是真正的奇蹟啊!” 就在此时,安德洛尼卡也恰好走进了工坊。 他看著眼前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很好。”他对西奥多说,“將这匹丝绸封存起来,列为最高机密。 从今天起,工坊暂停所有丝绸的脱胶处理。” “陛下?”西奥多和工头都愣住了,不明白为何要停下这个能创造奇蹟的工艺。 安德洛尼卡没有解释,而是指向了角落里堆放的大量普通亚麻布和羊毛织物。 “在正式处理丝绸之前,我需要你们先用这项技术来处理这些东西。 用同样的流程,去除它们內部的杂质,让它们变得更洁白、更柔软。” 工匠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两天后,当第一批经过精炼处理的亚麻布和羊毛布被製造出来时,再次引起了工坊內部的轰动。 原本粗糙、泛黄的亚麻布变得洁白柔软,几乎有了丝绸的质感;而厚重的羊毛布也变得更加细腻亲肤。 “將这些精炼过的亚麻布和羊毛布,以普通织物的价格,投入市场。”安德洛尼卡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以后不管有多少订单,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提高產量! 而且我们只生產一半的新產品,混在旧的產品里让它们悄悄地流通出去。” 安德洛尼卡知道他改良的这种工艺在这个时代是革命性的。 但是,现在的威尼斯人几乎垄断了整个欧洲的纺织品,只要这种技术被泄露。 威尼斯人就可以通过他们的垄断地位直接將他的纺织工业扼杀在摇篮里。 想要让自己打造的经济发动机真正运转,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绝对忠诚、聪明绝顶,又能被自己完全掌控的白手套。 他必须跳出帝国现有的权力阶层,从零开始,培养属於自己的商业力量。 而要让鯊鱼甘心为自己服务,就必须先扔下一块他们无法拒绝的、更美味的诱饵。 想到这里,他唤来了最信任的贴身侍从——莱昂。 “莱昂,”安德洛尼卡將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陶瓶交给他,“我要你去一趟佩拉区,找到最大的那家威尼斯商行——马里诺商行。” 他直视著莱昂的眼睛,缓缓说道:“你进去后,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们,你主人的炼金实验有了一点小小的副產品,想请他们估个价。 记住,无论他们开出什么条件,都不要答应。你的任务,只是把这块石头扔出去,听听响声。” 莱昂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亚麻布衣服,带著那个不起眼的陶瓶,走进了马里诺商行。 商行管事卢卡起初对他爱理不理,只当又是个妄图一夜暴富的骗子。 但当莱昂將陶瓶放在柜檯上,並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从未闻过的、纯净而强烈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卢卡的脸色微变,他小心翼翼地用水晶杯倒出少量液体,那酒液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 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感觉一股纯净的烈焰在舌尖瞬间炸开,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隨后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这种感觉,与他喝过的任何一种来自北方的、粗糙呛人的“生命之水”都截然不同——它辛辣,但不野蛮;它猛烈,但后味纯净甘冽。 “这,这是什么酒?”卢卡强忍著內心的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我的主人称其为『哲学家的烈焰』。”莱昂平静地回答。 卢卡不敢怠慢,立刻像一阵风一样,亲自捧著瓶子衝进了內室。 商行主人马里诺·格里马尼在亲口品尝了那“哲学家的烈焰”之后,双眼立刻迸发出了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他瞬间就意识到,这东西如果运作得当,其利润將远超香料和丝绸! 他亲自出面,热情地接待了莱昂,不动声色地试探著学者的来歷、產量和成本。 但莱昂严格遵守著安德洛尼卡的指示,一问三不知,只强调“主人並未打算售卖,只是评估价值”。 最终,在马里诺表示愿意出天价买断全部货源时,莱昂却礼貌地摇了摇头,站起身准备告辞。 “请转告您的主人,”马里诺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他急切地说道,“只要他愿意合作,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我会转达您的意愿的,先生。”莱昂不卑不亢地回答。 望著莱昂离去的背影,马里诺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卢卡!”他高声喊道。 “主人,您有何吩咐?” 马里诺的眼神变得锐利:“动用我们所有的人手,给我盯紧那个僕人! 我要知道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他背后那个所谓的学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 一场无声的革命,就这样在君士坦丁堡的底层市场悄然上演。 起初,並没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別。 但在城中某个拥挤的布料市场,一位名叫埃琳娜的主妇在购买亚麻布时。 无意间从一堆布料中抽到了一匹手感异常柔软的。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没有多想便买回了家。 然而,当她用这匹布为自己的孩子缝製新衣时,才发现了真正的不同。 剪刀划过布料时异常顺滑,针线穿行其间毫无阻碍。 而用水洗涤后,布料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缩水变硬,反而更加亲肤。 她的孩子穿上新衣后,第一次没有抱怨布料摩擦皮肤。 “这布料,简直像有钱人家的东西!”埃琳娜惊喜地对邻居说。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尤其是那些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和手艺精湛的裁缝们,开始在市场上疯狂地“淘宝”。 他们不再关心布料的產地和商家的吹嘘,唯一的標准就是手感。 “给我那匹!对,就是那匹摸起来像云朵一样的!” “老板,你这里还有那种新亚麻布吗?旧的我不要!” 第7章 威尼斯商人与合作 佩拉区,君士坦丁堡的国中之国。 当莱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马里诺脸上的热情笑容缓缓褪去。 他回到奢华的內室,將那杯清澈如水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股熟悉的、纯净的烈焰再次点燃了他的五臟六腑。 “卢卡!”他高声喊道。 商行管事卢卡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地躬身:“主人,您有何吩咐?” 马里诺的眼神变得锐利,反问道:“卢卡,你觉得刚才那个僕人怎么样?” 卢卡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回答:“他很镇定,不卑不亢,不像一个普通的僕人。” “说得好。”马里诺讚许地点了点头,“他来这里並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在投石问路。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將这烈酒的价值最大化的渠道!” 马里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 他来到君士坦丁堡,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躋身威尼斯顶流贵族行列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而且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巨大。 “这是一个信號。”马里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君士坦丁堡出现了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掌握著神跡般技术的强大势力。 他现在向我们扔出了一瓶酒,这是在测试,也是在寻找合作伙伴。” “那我们该怎么做,主人?”卢卡问道,“对方显然占据著主动权。” “主动权是可以抢的。”马里诺冷笑一声,马將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晶杯递给他,“把这个杯子收好。 在我们找到源头之前,我不希望君士坦丁堡有第二个人,品尝到『哲学家的烈焰』的滋味。” 卢卡郑重地接过杯子,躬身退出了房间。 三天后,当莱昂再次踏入马里诺商行时,他面对的是急不可耐的马里诺。 “使者先生,”马里诺省去了所有寒暄,他的眼眶下带著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三天他过得並不安稳。 他手下的报告让他心惊胆寒——那个不起眼的僕从,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在君士坦丁堡的迷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让他彻底打消了任何使用盘外招的念头。 “欢迎您,使者先生。”马里诺站起身,亲自为莱昂倒上了来自希俄斯岛的甜葡萄酒,“不知您的主人们,考虑得如何了?” 莱昂没有碰那杯酒,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放在象牙桌上,开门见山:“我的主人们经过討论,认为您是一位有能力的商人,初步同意与您合作。” 马里诺心中一喜,但莱昂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喜悦逐渐变得凝重和困惑。 “这是合作的条款,”莱昂的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首先,您必须理解,我的主人们提供的是原浆,並非您品尝过的那种可以直接售卖的成品酒。” “原浆?”马里诺的眉头紧锁,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没错,”莱昂解释道,“它需要用优质的葡萄酒,按照我们提供的秘密比例进行调配和陈化,才能最终成为您所知的那种『哲学家的烈焰』。 而调配、陈化、以及用最华丽的水晶瓶进行包装——这些,都將是您,马里诺先生,利润的一部分。” 马里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傻瓜,他立刻明白了这背后蕴含的、远比倒卖成品酒要庞大无数倍的商业机会!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一个经销商,而是成为了这种神跡般饮品的联合製造者和品牌所有者! 莱昂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阐述契约的条款: “我们的合作,將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为期三个月的市场测试期。” “在此期间,我们授予您『哲学家的烈焰』在君士坦丁堡的独家生產与销售权。” “我们每月向您提供十安福拉(约260升)的原浆,你负责勾兑出五百瓶成品酒。” “每安福拉原浆的价格,是二十枚海佩伦金幣,並且我们將获得成品酒销售额的50%” “那第二阶段呢?”马里诺强忍著心里的激动问道。 莱昂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三个月后,若市场反响良好,且您能证明您的忠诚与能力,我们將与您签订一份为期五年的长期合同。 届时,我们会逐年提升原浆的供应量,並將整个巴尔干,乃至亚平寧半岛的独家代理权,都授予您。” 马里诺的心臟狂跳起来——每月五百瓶的供应量! 初步计算每月將超过7000金幣的净利润! 这足以让他撬动整个欧洲的上流社会! 但是作为一个精明的威尼斯商人,他还是按照惯例跟莱昂討价还价起来。 “使者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马里诺立刻换上了他最擅长的谈判嘴脸,露出夸张的为难之色,“原浆的价格实在太高昂了!而且,50%的比例太高了……” 莱昂平静地看著他:“我必须提醒您,热那亚人对我们的原浆同样很感兴趣。” “热那亚人!”马里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可以容忍价格高,但绝不能容忍这个足以让他成为家族传奇的庞大商业帝国,落入自己死敌的手中! 看著马里诺变幻不定的脸色,莱昂从隨身的布袋里,再次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银盘和一瓶样品。 在马里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將少量烈酒倒在银盘上,然后拿出火绒,轻轻一点。 “呼——!”一簇纯净的、幽蓝色的火焰,在这间奢华的密室中凭空燃起。 那火焰静静地燃烧著,没有一丝黑烟,带著一种神秘而高贵的美感。 它彻底摧毁了马里诺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死死地盯著那团火焰,终於明白了一件事:对方掌握的技术,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魔法,拥有绝对的、不可替代的垄断地位。 “好……”马里诺的声音沙哑乾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接受你们所有的条件。” “明智的选择。”莱昂吹熄了火焰,將那捲羊皮纸推到他面前,“那么,请您支付第一笔预付款吧——二百枚海佩伦金幣。” 马里诺的脸色抽动了一下,但还是从密室的保险柜中,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箱,亲手交到了莱昂的手中。 “第一批原浆將在三天后送达。”莱昂平静地接过钱箱,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那些金幣一眼。 第8章 御前会议交锋 就在莱昂去找马里诺谈判的清晨。 一场决定帝国国策的御前会议,在米哈伊尔八世的主持下再次召开。 御前会议尚未开始,殿內的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中间的一条巨大的红色波斯地毯,將殿內的朝臣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 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身边,聚集著帝国的亲拉丁派。 他们穿著华丽,不时看向安德洛尼卡的座位,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则站在另一侧,他周围是反合併派的官员。 这些人大多是学者或修士,表情严肃,对即將到来的衝突充满忧虑。 安德洛尼卡独自坐在席位上,观察著这一切。 穆扎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他们有备而来。 塔尔卡內奥特会拿您昨天的提议攻击您,指责您拖延时间会激怒教皇。” 安德洛尼卡看著面前的银杯,平静地回答:“石头挡路,如果跟它讲道理没有用,就只能把它碾碎。” 穆扎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无声地退回原位。 “皇帝陛下驾到!” 內侍官的唱喏声中,米哈伊尔八世身著紫色皇袍,步入大厅,在黄金宝座上落座。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会议开始,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他高声说道,“共治皇帝的提议不过是缓兵之计!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不是傻瓜。 这种伎俩只会激怒他,给安茹的查理一个完美的开战藉口!” 他向前一步,加重了语气:“诸位,现实是——查理的舰队已封锁海峡,他的大军就在都拉佐集结。 他有四百艘战船,而我们不足五十艘! 我们拿什么去抵抗? 別忘了,几十年前拉丁人就是从海上攻破了君士坦丁堡!”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几十年前那场大劫乱至今还是许多君士坦丁堡人的梦魘。 富商元老塞奥法尼斯立刻跟上:“陛下,战爭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一旦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贸易线被切断,帝国税收將锐减七成! 届时我们连僱佣兵的薪水都发不出!” 最后,元老狄奥多西·卡利卡斯站了出来,他声音悲痛:“陛下,难道我们还要为了神学上的分歧,让罗马的子民再次流血吗?统一教会,是为了和平。” “够了!”塔尔卡內奥特粗暴地打断一位试图辩论教义的老修士,“现在討论的是帝国存亡,不是圣餐用什么麵包! 我们应该立刻派出使节,无条件执行《里昂信条》! 这才是拯救帝国的唯一出路!” 在场的反合一派修士和贵族无一不是脸色铁青,嘴巴半张,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米哈伊尔八世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就在此时,安德洛尼卡起身。 他没有看塔尔卡內奥特,目光越过眾人,落在色雷斯军区的军需书记官卡西乌斯·阿里巴斯身上。 “阿里巴斯阁下,”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清晰、冷静,“你刚才提议,为表诚意,將武库中的一批鎧甲送去罗马?” “是!”阿里巴斯挺起胸膛,“身外之物都捨不得,何谈诚意?” “忠诚可嘉。”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我昨夜调阅档案。三年前,威尼斯商人巴多尔向帝国出售了一批米兰板甲,价格高昂。负责验收的,正是阁下您。” 阿里巴斯的脸色瞬间僵住。 角落里,一名年轻的书记官正在奋笔疾书。 听到这里,他的笔尖一顿,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了一个小点。 安德洛尼卡继续说道:“穆扎隆大臣的报告显示,阁下的豪宅,恰是在那次採购后翻新扩建。 想必是阁下用自己多年的薪俸,才建起了那座花园吧?” 大厅內一片死寂。 汗水从阿里巴斯的额角渗出,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转向下一个目標,元老法尔马基斯。 “法尔马基斯阁下,我查到,热那亚的斯皮诺拉家族是你家的大客户。 你此刻主张向威尼斯支持的教皇低头,是为了帝国大局,还是为了取悦你的商业伙伴?” 在场官员的目光在安德洛尼卡和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同僚之间来回移动。 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抓住时机,立刻出列:“陛下!真相已经清楚了! 这些所谓的诚意,不过是某些人出卖帝国的藉口! 我提议,立刻成立使团,向罗马教廷要求召开一场对等的、新的普世公会议!这才是罗马的尊严!” “臣等附议!”反合併派的官员们齐声高呼,声势如雷。 米哈伊尔八世凝视著自己的儿子许久,最后开口。 “准奏。” 朝会结束,金厅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今天做得很好。”米哈伊尔八世说,语气很复杂,“但刀刃太锋利,会伤到自己。 你羞辱了他们,他们就会成为你最危险的敌人。 言语机锋的胜利是暂时的,只有实力才是根本。” 安德洛尼卡躬身回答:“我明白,父亲。”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们过度依赖义大利人的商船,就如同將帝国的颈动脉,亲手交到对手手中。 他们能让我们生,就能让我们死。” 米哈伊尔八世神色微动,但没有说话。 安德洛尼卡接著说道:“我们不能永远靠租来的僱佣军和別人的舰队来保卫罗马。 孩儿最近在研读一些古典时代的文献,找到了一些有用的工艺,或许,孩儿能尝试製作一些足以让义大利商人也惊嘆的新奇奢侈品。 我们可以用这些商品的利润,建设我们自己的军队和舰船。” 米哈伊尔八世沉默了片刻,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近乎严酷的语气问道:“你是在说梦话吗? 威尼斯人垄断了东方的香料和宝石,热那亚人控制著北方的毛皮与丝绸。 告诉我,你准备用什么,去对抗威尼斯人的黄金舰队和热那亚人遍布世界的商站?” 安德洛尼卡迎著父皇严厉的目光,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父亲,我们不去对抗他们的舰队,也不去对抗他们的商站。”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我们只对抗他们的商品。 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去创造他们无法拒绝的財富。 这就够了!” 第9章 阴影下的袭击 三天后的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四轮货车,载著十个用旧帆布严密覆盖的巨大陶罐,准时停在了马里诺商行后院的仓库门口。 马里诺早已亲自在此等候多时。 当莱昂示意僕从將帆布揭开,十个足有半人高的陶缸出现在眼前时,马里诺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这些陶缸都用厚厚的蜂蜡仔细密封著,上面烙印著一个他看不懂的、简单的工坊標记。 “请验货,马里诺先生。”莱昂平静地说道。 当卢卡把封盖拔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纯净香气喷薄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仓库。 马里诺没有贸然品尝,而是示意卢卡用一根洁净的银棒,蘸取了少许。 他將银棒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没错,就是它!”马里诺欣喜不已,但很快就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使者先生,”他转向莱昂,语气十分恭敬,“我应该如何使用这种原浆呢?” 莱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小小的、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纸,递给了马里诺。 “马里诺先生,我的主人们相信,信任是合作的基石。”莱昂的语气平静,“你要的一切都在里面了,这是我们展现的诚意。” 马里诺的声音微微颤抖,“请转告您的主人们,我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让它成为君士坦丁堡最耀眼的明珠。 我非常期待下个月的交易。” “只要金幣准时,原浆也绝不会迟到。”莱昂平静地回答,“告辞了。” 马里诺目送著那辆货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他立刻转身对管事卢卡下令: “立刻!將这十桶原浆锁入最核心的密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再靠近它们!” ----------------- 莱昂带著两个僕从,离开了商行。 他严格遵守著安德洛尼卡的指示,没有直接返回皇宫,而是在佩拉区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走向一家毛皮仓库。 夜色渐深,巷內一片死寂,只有驴车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时,异变陡生! 两侧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了七八个手持短棍和匕首的黑影! 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打手,绝非普通的街头混混。 他们的目標明確,直扑莱昂! “敌袭!”莱昂厉声大喝,瞬间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剑。 一名袭击者从莱昂背后扑了上来,试图將他生擒。 莱昂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反手一剑刺中了对方的大腿。 那人吃痛倒地,但莱昂的侧腹也被另一人的短棍狠狠击中,一阵剧痛传来,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两名僕从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一个昏迷,一个腿骨折断。 莱昂意识到对方想抓活的,猛地將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货架奋力推倒。 货架上的一盏旧油灯轰然摔碎,里面的橄欖油泼洒出来,瞬间被墙上一个取暖的火盆点燃! 火焰和浓烟剎那间充满了狭窄的小巷,製造出巨大的混乱。 袭击者们阵脚大乱,不得不后退躲避灼人的火浪。 莱昂趁此机会从火焰的另一侧冲了出去。 ----------------- 毛皮仓库內,安德洛尼卡和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早已在此等候。 当仓库的暗门打开,看到浑身狼狈、负伤的莱昂时,安德洛尼卡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扶住了莱昂。 “陛下,属下无能。”莱昂单膝跪地,声音因疼痛和羞愧而颤抖。 安德洛尼卡看著莱昂深可见骨的伤口,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將他点燃。 他强行压下噁心感,从衣服中取出一瓶蒸馏酒和一块乾净的麻布。 “忍著,”安德洛尼卡低声说,將烈酒倒在莱昂的伤口上。 莱昂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亚麻衣衫。 伤口包扎完,莱昂將事情的经过,言简意賅地匯报了一遍。 当他说出“在战斗中无意瞥见了海军大都督的家族徽章”时,房间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动手了。” 安德洛尼卡尽力压抑声音的颤抖,“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视我们为死敌;第二,他还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所以才会用这种粗劣的手段进行试探。” “我们的损失如何?” 莱昂的声音变得无比痛苦:“陛下,忠僕安德烈和瓦西里当场殉职了。” 穆扎隆扼腕嘆息:“两条人命,这代价太大了。”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 他拿起莱昂带血的短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一股源自现代灵魂深处的、陌生的怒火与噁心感直衝头顶。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因为他的一道命令而消失。 他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剑柄,直到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心,才將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他转过身,他强忍著颤抖,对著莱昂说道:“你去负责安德烈和瓦西里的后事。给他们的家人,发放十年的俸禄。” 说完,他便看向穆扎隆。 “代价,很大。”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穆扎隆的话,但语气截然不同,“所以这笔帐,我要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穆扎隆和莱昂,那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愤怒的年轻人。 “但是,大臣阁下,不要让我们的愤怒变得廉价。”他继续说道,“两条忠诚的生命,换来的不能仅仅是復仇的快感。 它必须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刺进敌人的心臟。 他给了我们一个宣战的理由,看清了他不择手段的底牌。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必须让这两条生命的牺牲,变得值得。” 他转向穆扎隆,语气不容置疑:“大臣阁下,是时候把您的那份名单拿出来了。” 穆扎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郑重地展开。 “我不会直接动约翰·塔尔卡內奥特,那会引发一场內战。”安德洛尼卡说,“我要砍掉他的左膀右臂,把他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穆扎隆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陛下,第一个开刀的,就他吧。”穆扎隆的声音带著一丝冷酷的快意,“卡西乌斯·阿里巴斯。 那个在朝堂上被您点名的、负责色雷斯后勤的军需书记官。” 安德洛尼卡想起了那个贪婪而虚偽的面孔。 穆扎隆继续说:“根据我的线报,他在三年前那次天价军备採购中,不仅自己贪污,还留下了一张由他亲笔签名的验收单据。 而那批货的卖家,威尼斯商人巴多尔,现在正好就在君士坦丁堡。 並且他最近因为另一笔生意失败,急需一大笔钱。” 安德洛尼卡拿起桌上的一枚金幣,在指尖拋了拋,发出清脆的声响。 “告诉那位巴多尔先生,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他手里的那张废纸。” 第10章 从幕后走向台前 佩拉区的“鸽子”酒馆,是威尼斯与热那亚水手们最常光顾的场所。 空气浑浊,混杂著廉价葡萄酒、汗水与海风的气味。 水手们的喧囂笑骂,震耳欲聋。 莱昂静坐在二楼的雅间,目光沉稳,观察著对面的威尼斯商人巴多尔。 巴多尔身材臃肿,眼神中流露著精明,三年前曾靠与某位书记官的合作获利甚丰,如今却因投资失败而面临破產。 “……所以,我的主人们,”莱昂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完美地扮演著一个神秘组织代言人的角色,“他们对与帝国军方的长期合作抱有浓厚兴趣。 但在此之前,评估潜在伙伴的信誉至关重要。 我们获悉,巴多尔先生三年前曾为帝国供应一批精良的米兰板甲。 我们需审视那份由书记官亲笔签署的原始验收单据,以此判断帝国官员的办事效率。” 巴多尔的眼中立刻闪烁出贪婪的光芒。 一个意欲与军方交易的庞大金主! 这简直是命运的眷顾。 他毫不迟疑,立刻从怀里拿出那本破旧的帐册。 “请看,使者先生。”巴多尔献宝般翻开帐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泛黄的羊皮纸,“这上面有卡西乌斯·阿里巴斯书记官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著我们之间愉快的合作。” 莱昂接过羊皮纸,细致审视。 签名清晰,印章无误。 就在他即將提出正式交易时,楼下突如其来的骚乱与惊呼打破了寧静。 “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七八个身著帝国城防军服饰的士兵冲入,为首的军人脸上有块刀疤,眼神凶悍,扫过两人,最终锁定巴多尔。 “威尼斯商人巴多尔?”他冷笑道,“你涉嫌逃税与走私,我奉海军大都督之命,传唤你归案!你所有的帐本,全部带走!” 巴多尔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並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阿里巴斯在朝堂上的秘密败露,此刻正准备杀人灭口,销毁这份唯一的罪证! 两名士兵狞笑著上前,就要扣押巴多尔。 巴多尔骇得魂飞魄散,绝望地看向莱昂,如同溺水者抓向最后的浮木。 “站住。”莱昂的声音不大,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起身,挡在巴多尔面前。 刀疤脸军人皱眉:“你是何人?竟敢妨碍公务?” 莱昂並未回应,只是平静地看著惊恐万状的巴多尔,缓缓说道:“巴多尔先生,看来您的合作伙伴,信誉颇为堪忧。 我的主人们,最討厌和不守规矩的人打交道。”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的主人们也欣赏有价值之物。比如你手中这张废纸。” 在巴多尔震惊的目光中,莱昂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掷於桌上。 “这是五十个海佩伦金幣。 交出帐本与验收单,我保你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 否则,我想这些士兵,应该不介意在抓捕过程中,发生一些小小的意外。” 巴多尔只用一瞬便做出了抉择。 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將羊皮纸塞入莱昂手中,抓起钱袋,连滚带爬地躲至莱昂身后。 “拿下他们!”刀疤脸军人见状,恼羞成怒,挥手下令。 就在士兵们即將扑上的一刻,莱昂不慌不忙地取出另一件信物——一枚刻著双头鹰徽记的黄金印章。 “我奉安德洛尼卡二世·巴列奥略陛下之命,在此约见重要商人。”莱昂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你们,是想要违抗皇帝的命令吗?” 所有士兵看到那枚代表共治皇帝亲临的印章,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 凶悍军人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酒馆楼下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 凶悍军人惊恐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瞬间面无人色。 他深知,今日踢到了一块无法撼动的铁板。 “我们走!”他咬牙,最终带著手下,狼狈退去。 ----------------- 次日,布拉赫奈宫金厅,一场小范围的御前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主题,是色雷斯地区的军费超支问题。 卡西乌斯·阿里巴斯书记官正唾沫横飞地为自己辩解,將责任尽数推给了威尼斯商人的垄断和贪婪。 安德洛尼卡皇帝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阿里巴斯阁下,”他平静地开口,“您提到军备採购的价格被威尼斯商人抬高,我相信確有其事。” 阿里巴斯如释重负,肥腻的脸上露出了欣喜,连忙附和:“共治皇帝陛下明鑑!那些威尼斯人全都是吸血鬼!” “既然如此,”安德洛尼卡微微一笑,“为杜绝此类事件,我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审计委员会,彻查过往所有与威尼斯商人的军备交易。 就从三年前,阁下您负责採购的那批米兰板甲开始,如何?” 阿里巴斯书记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等他们反应,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手持一卷羊皮纸,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穆扎隆的声音洪亮而清晰,“臣恰好有一份关於此事的证物,要呈报给皇帝陛下!” 他展开羊皮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內容与签名。 “这是三年前,阿里巴斯书记官与威尼斯商人巴多尔的军备交易验收单据! 上面清楚记载,书记官以每套二十杜卡特金幣的天价,採购了五百套米兰板甲。 总价高达一万杜卡特,折合当时近九千枚海佩伦金幣! 而据臣调查,当时米兰板甲在黑市的最高价格,不过每套十杜卡特!” “这是偽造的!”阿里巴斯声嘶力竭地狡辩,“是那个无耻的威尼斯人偽造了我的签名!” “是吗?”安德洛尼卡冷冷一笑,“那么,就请那位无耻的威尼斯商人——巴多尔先生,亲自来和阿里巴斯先生对质吧。”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两名皇家卫兵,带著战战兢兢的巴多尔,走进了大厅。 人证、物证俱在! 阿里巴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约翰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安德洛尼卡。 米哈伊尔八世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 贪腐,尤其是军队的贪腐,是他绝不容忍的底线。 “拖下去!”皇帝冰冷的声音,宣判了阿里巴斯的末日,“剥夺其一切职务与財產,关入阿尼马斯塔,听候审判!” 在阿里巴斯被拖走时那绝望的哀嚎声中,安德洛尼卡与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没有言语,但双方都已明白。 战爭,已经从幕后,走向了台前。 第11章 真正的解决方案 阿里巴斯书记官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沿著长廊逐渐远去,最终被沉重的宫门彻底隔绝。 御前军事会议厅內,落针可闻。 大將军约翰·塔尔卡內奥特脸色铁青,双手紧扣座椅扶手,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同僚,死死地锁定在安德洛尼卡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將这个年轻的共治皇帝吞噬。 安德洛尼卡却视若无睹,从容拿起一份关於色雷斯边防的羊皮纸卷。 他用平静无波的语调,继续被打断的议题:“好了,诸位。关於边防哨所的修缮资金……” 高踞皇座的米哈伊尔八世,微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他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约翰,最终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缓缓开口:“今日的討论,先到此为止吧。” 会议解散。 当安德洛尼卡准备离开时,米哈伊尔八世叫住了他:“安德洛尼卡,你到我的书房来。” 御书房內,一张乌木製成的棋盘摆在两人中间。 “啪。” 老皇帝落下一枚象牙棋子,封堵了安德洛尼卡的皇后。 他凝视棋盘,缓缓开口:“你的棋风,越发地像我了——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 安德洛尼卡微微頜首,平静地移动了一枚骑士,跳到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反过来威胁到白棋的主教。 “父亲,孩儿只是在学习您。 为保卫棋盘,只能先除去那只企图越界的手了。” 米哈伊尔沉默片刻,长嘆一声,挥手打乱了棋盘:“你贏了。” 老皇帝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眺望著金角湾的粼粼波光。 “阿里巴斯留下的位置至关重要,”他看似隨意地说道,“主管首都卫戍部队的后勤与军餉。你对此有何看法?” 安德洛尼卡心中瞭然父皇的意思,沉稳地开口道:“父亲,孩儿以为,阿里巴斯的贪腐,並非仅是其个人的墮落,更是帝国军事体系积弊的必然结果。” “哦?”米哈伊尔转过身,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安德洛尼卡遂向父亲详细分析了帝国军事制度的弊病与贪腐的根源。 最终,他提出了此职位人选必须具备的三个標准:非首都大族出身、懂得变通、且绝对忠诚。 米哈伊尔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將一份授权人事任命的敕令递给儿子,並准许他將私人卫队扩充至一千人。 “狮子不能只会空洞地咆哮,”老皇帝意味深长地说,“更须具备最为锋利的爪牙,方能狩猎。” 然而,安德洛尼卡接过敕令后,並未如往常一般谢恩告退。 “父亲,”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您交给我的工坊,已经成功为您和帝国赚来了第一笔黄金。” 他转向门口,沉声吩咐道:“莱昂,把箱子拿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片刻后,莱昂应声而入。 他手提著一只上了锁的、厚重橡木製成的箱子,脚步沉稳。 箱子落在皇帝的书桌上,发出了沉闷而坚实的“咚”响。 安德洛尼卡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噠”一声,他打开了箱盖。 两百枚崭新的、在烛火下闪烁著耀眼光芒的海佩伦金幣,整齐地码放其中,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老皇帝的双眼。 米哈伊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並非没有见过金钱,但眼前这箱金幣的意义,却与军餉、税收截然不同。 “这是……” “孩儿用古籍中寻得的工艺,製造了一种烈酒。”安德洛尼卡直视著父亲震惊的目光,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父亲,帝国目前最大的困境,便是国库空虚。” “国库空虚,致使我们只能仰赖义大利人的舰队; 国库空虚,致使我们只能姑息贵族贪腐,无法建立一支忠诚的新军; 国库空虚,致使我们只能向罗马教廷出卖信仰,换取虚妄的承诺。” “但这箱金幣证明了一件事——我们有办法,在不触动现有腐败体系、不依赖积弊已深的税收系统的情况下,为帝国开闢一条全新的財富之路!” 书房內陷入死寂。 米哈伊尔死死盯著那箱金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得惊人的儿子。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完全不了解这位继承人。 “你想要怎么做?”皇帝的声音沙哑乾涩。 “父亲,我们不必再向查理卑躬屈膝了。”安德洛尼卡走到巨大的地中海地图前,声音沉稳而坚定,“查理的战爭需要金幣、士兵和战船。而我的战爭,也只需要三样东西。” 他的手指离开了君士坦丁堡,指向工坊的方向。 “第一,黄金。我的工坊將產出足以让威尼斯人都为之疯狂的財富,用以收买西西里每一个心怀怨恨的贵族,武装每一个渴望自由的平民。” 他的手指猛地划过西西里岛。 “第二,仇恨。我会让人將法兰克人的暴行编成诗歌与民谣,在酒馆和街头传唱。思想的瘟疫,远比真正的瘟疫更能摧毁一支军队。”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遥远的西侧——阿拉贡王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三,借来的刀。阿拉贡的佩德罗国王覬覦西西里已久,他所缺的只是一个出兵的藉口。而孩儿会把这个藉口,送到他的手上。” 黄金、思想、借来的刀!这便是安德洛尼卡应对查理危机真正的解决方案! 一个釜底抽薪、兵不血刃,却足以將整个地中海格局彻底顛覆的惊天战略。 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米哈伊尔八世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儿子,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嘴巴半张著,许久才说出一句话:“你准备如何展开第一步?打草惊蛇,会导致满盘皆输。” “父亲,要执行这个计划,我们需一双能看清西西里的眼睛和一双能伸进去的手。 我们的密探都是外来者,在西西里步履维艰。”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自信:“但商人的身份是最好的偽装。 他们的船只无孔不入,他们的金幣能收买人心。 而我们手中,恰好握著一张完美的牌——那位贪婪的威尼斯商人——马里诺·格里马尼。” 沉默良久,米哈伊尔终於开口。 “去做吧。”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动用你的一切力量,去点燃那场大火。 巴列奥略王朝的命运和罗马帝国的未来,都在你手中了。” 第12章 新的军需官人选 布拉赫奈宫,安德洛尼卡的书房內。 他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看著面前摊开的帝国地图和一张羊皮卷,陷入了沉思。 经歷了过去 200年內战、外敌入侵和致命的十字军打击之后。 拜占庭带著罗马帝国的空壳和荣耀,蜷缩在君士坦丁堡周围,成为了一个横跨欧亚的袖珍帝国。 领土仅限於色雷斯、部分希腊和小亚细亚西部,面临著生死存亡的威胁。 对於 1272年的拜占庭而言,色雷斯的重要性超过了所有其他剩余领土的总和。 失去色雷斯,就意味著失去了首都,帝国將不復存在。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在穆扎隆交给他的名单上下游移。 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著,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这次提拔的人选,將会是他在色雷斯军区落下的第一枚棋子,必须慎之又慎。 依靠著现代的记忆和穆扎隆呈上来的情报。 他知道阿里巴斯这棵树虽然倒了,但他盘根错节的根系依然深植於帝国的后勤系统中。 这些根系疯狂地吸食著帝国的血液。 这不是一个人的贪婪,这是一个由军官、后勤官员和地方商人勾结而成的、已经运转了数十年的庞大腐败网络。 “用这样的军队,如何抵御巴尔干的群狼? 又如何面对安茹的查理那支虎狼之师?”他心中冷笑。 他需要的不是一把大刀阔斧的斧头,进来把所有人都砍掉,那只会让整个系统彻底崩溃。 他现在需要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慢慢地把色雷斯军区的病根精確切除。 他清楚,凭他现在的权力,不可能对整个帝国进行彻底的改革。 但是,他可以先伸进去一只手,把一些妨碍生长的杂草先清理乾净。 想到这里,他揉了揉眉心,开口吩咐道:“莱昂,你去召穆扎隆首席大臣过来见我。” 他刚才把穆扎隆交上来的名单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但是仅靠名单上简短的介绍,没法帮他找到这把手术刀。 很快,穆扎隆便来到了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穆扎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安德洛尼卡朝他摆摆手,开门见山说:“接管色雷斯军区后勤的人,我需要一个懂得利用规则的务实者。 他要了解拜占庭后勤系统的复杂性和漏洞。 他不需要去翻陈年旧帐,而是专注於切断正在进行的、危害国防利益的大动脉。 这样的人选,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穆扎隆浑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沉吟道:“这样的人选,我或许知道一个。 他是財政审计署的一位三等书记官——尤里乌斯。 他负责审计帝国最偏远的几个行省的帐目,干了快二十年,从未升迁,也从未犯错。” “一个二十年都没升迁的老好人?”安德洛尼卡微微皱眉。 “不,陛下。”穆扎隆摇了摇头,“他不是老好人,恰恰相反,他是个聪明人。 凡是他审计过的行省,军粮和军餉从未出过差错,税收上缴率也总能维持在八成以上。 但他从未上报过任何一份关於地方官员贪腐的弹劾报告。” 安德洛尼卡的眉毛舒展开来,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传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尤里乌斯被带进了书房。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高官的傲慢,也没有底层文书的卑微,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 安德洛尼卡没有废话,他將一份报告推到尤里乌斯面前,那是一份关於前线一支部队军餉被拖欠两个月的紧急报告。 “尤里乌斯,这份报告,阿里巴斯压了两个月,財政部说国库空虚,地方总督说税收不上来。 如果你是色雷西的后勤官,你怎么处理?” 尤里乌斯拿起报告,仔细地看了看。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拖欠军餉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財政部没钱是事实,但他们每年有一笔用於皇室財產维护的专项资金,这笔钱的帐目是独立的。 我可以援引帝国紧急状態法案,以保障皇帝军队安全的名义,借用这笔钱。” “那地方总督呢?”安德洛尼卡追问。 “这位总督所在的行省,不產粮食,但盛產橄欖油。 按照帝国税法,橄欖油不属於军需物资,不能直接徵用。 但是,”尤里乌斯顿了一顿,继续说,“我们可以安排威尼斯商人,以略高於市价的价格,向这位总督紧急採购一批橄欖油,作为军团士兵冬日皮肤护理品。 商人的钱会直接付给总督,而我们则从財政部那笔借款中,支付给商人。 总督会很高兴地把拖欠的税款补上,因为他得到的是现钱,而上缴的只是帐目。” 安德洛尼卡静静地听著,心中讚嘆不已。 眼前这个人,对帝国的法律、规则、漏洞以及人性的贪婪,简直了如指掌。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却让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最后一个问题,”安德洛洛尼卡身体前倾,双眼盯著尤里乌斯,“阿里巴斯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要如何清理?我要听到实话。” 尤里乌斯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皇帝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 “陛下,后勤系统是一条长满了水藻的河,水至清则无鱼。 阿里巴斯的罪,在於他想把整条河都变成他自己的私產,甚至不惜用污水去毒害下游的士兵。 我的任务,不是把河里的水藻全部捞乾净,那是上帝才能完成的工作。” “我的任务,是重新疏通河道,確保乾净的水能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军队的嘴里和武器库里。 我会砍断那些伸手过来试图筑坝拦水的手,比如军餉和军械採购的贪腐。 至於那些从河里舀一瓢水回家浇花的,只要他们不影响河水主流,我可以看不见。” “我保证,陛下,”尤里乌斯斯微微躬身,“一个月內,前线的每一名士兵都能领到足额的军餉,仓库里的武器都会得到补充。 至於那些帐本…… 它们会变得非常乾净。” 安德洛尼卡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很好,尤里乌斯。”他站起身,走到尤里乌斯面前,“从今天起,你就是帝国后勤总署的新任主管。 你將接替阿里巴斯留下来的空位。 去吧,让我看看你是如何疏通这条河的。” 尤里乌斯深深地鞠躬,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一句平静而沉重的承诺:“是,陛下。军队將得到他们需要的一切。” 第13章 神饮的品鑑会 距离马里诺与那个“神秘组织”达成合作,已经过去两周。 佩拉区,马里诺商行的一处隱秘仓库內。 威尼斯商人马里诺正凝神审视著桌上的最新杰作——一只由威尼斯玻璃吹制而成的修长酒瓶。 它的瓶身线条优雅,透露出古典的韵味。 瓶颈之下,一只珐瑯彩绘的飞狮骄傲地舒展双翼,那是属于格里马尼家族的徽记。 在这半个月之中,马里诺调动了其全部的资源与智慧。 他通过最为隱秘的渠道,从故乡威尼斯高价运来了一批纯净原料。 隨后,他委託最优秀的威尼斯工匠,打造出这批足以匹配神饮的容器——水晶酒瓶。 他拿起酒瓶,將清澈如水的酒液缓缓倒入一只水晶酒杯中。 在晶莹杯壁的映衬下,这液体宛如神物。 “完美的杰作。”马里诺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狂热。 他不仅完美復刻了那份神圣的味道,更赋予了它一个足以让所有贵族信服的神秘源头:一份来自“亚歷山大图书馆失落莎草纸”的记载,號称是古代哲学王的秘方。 然而,他並未急於將成品推向市场。 马里诺深知,一件神物的价值,取决於其本身,更取决於其承载的故事。 他首先在佩拉区的商人和水手之间,不经意地散播了一个流言——“一种能燃烧的圣水,被某个幸运的威尼斯商人所获。” 当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好奇心被吊到顶点时,他断言时机已然成熟。 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商人,他所求的不仅是金钱,更是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门票。 为此,他通过层层关係,將一份用料奢华的献礼,呈递至帝国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的府邸。 这份礼物,正中安德洛尼卡的下怀。 在他的秘密授意下,穆扎隆欣然接受了威尼斯商人的献礼。 並且,穆扎隆决定以自己的名义,举办一场最高规格的品鑑会。 他要將这份“奇妙献礼”正式介绍给帝国的上流社会。 ----------------- 是日夜晚,首席大臣穆扎隆位於金角湾南岸的府邸,乐声悠扬。 海风携著咸湿的气息穿过花园,与从敞开的落地窗飘出的薰香和烤肉香气混杂在一起。 这场以品鑑会为名的宴会,匯集了君士坦丁堡最顶层的权贵——手握兵权的將军、富可敌国的元老,乃至几位大教区的主教都悄然到场。 安德洛尼卡皇帝也低调应邀出席。 他站在二楼走廊,身著一袭无过多纹饰的深紫色丝绸长袍,带著熟悉又新奇的心情,俯瞰著下方觥筹交错的景象。 他的目光巡视人群,將每一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远处,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正被一群將领所簇拥。 他端著酒杯,脸上带著惯有的轻蔑笑容。 “一个威尼斯商人的小把戏,”他对身旁的亲信低声说道,“竟能让穆扎隆那个老傢伙如此大动干戈。 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来自亚歷山大的宝贝。” 他的亲信们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首席大臣拉拢人脉、从富商身上渔利的又一次政治表演。 宾客们在美酒与恭维中推杯换盏,宴会气氛逐渐升温。 就在眾人酒酣耳热之际,穆扎隆站起身,拍了拍手。 音乐声骤然停止,所有目光都向首席大臣匯集。 “感谢诸位今晚光临,”穆扎隆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今晚,我邀请诸位,是为了共同见证一个奇蹟。 有位来自威尼斯的、值得尊敬的朋友——马里诺·格里马尼先生。 他声称发现了一份源自古代哲学王的遗物。 现在,有请他为我们展示。” 在万眾瞩目下,马里诺身著华丽丝绸礼服,庄重地走上前来。 他向眾人行礼,示意僕人呈上一个由紫色天鹅绒覆盖的银盘。 当天鹅绒布被揭开的瞬间,宴会厅內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嘆。 眾人所见並非拜占庭常见的有色玻璃,而是一只如同用纯净冰块雕刻而成的威尼斯玻璃瓶。 它在烛火照耀下,光芒內敛,仿佛自身正在发光。 “诸位,”马里诺的声音极具磁性,他缓缓拔开瓶塞,“传说,古代哲人能从水中淬炼出火焰的精魂。 我曾以为这只是神话,直到我发现了它——” 一股纯净而凛冽的香气,隨著瓶塞的拔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他將少量酒液缓缓倒在一旁的银盘中。 “——哲学家的烈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马里诺拿出火绒,轻轻一点,凑近银盘。 “呼——!” 一簇幽蓝色的、纯净到没有一丝烟尘的火焰,骤然从银盘上腾空而起! “上帝啊!”一位年迈的元老惊呼出声,下意识在胸前画著十字。 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团火焰无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死死盯著那团火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贵族们被这无法理解的奇景彻底征服。 当火焰自行熄灭,银盘上不留一丝痕跡时,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议论声。 马里诺微笑著,示意僕人,为每一位贵宾,斟上这神圣的饮品。 他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都像好奇的孩子一样,伸长脖子,等待著品尝这奇蹟的滋味。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僕人们端著银盘,將水晶杯盛著的“哲学家的烈焰”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 大將军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看著眼前这杯清澈如水的液体,眉头紧锁。 他端起酒杯,警惕地嗅了嗅,那股凛冽的香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再犹豫,將酒液一饮而尽。 瞬间,他的双眼猛地睁大。 一股纯净的刺激在他的舌尖炸开,没有任何葡萄酒的酸涩。 只有一股摧枯拉朽般的力量顺喉而下,瞬间点燃了他的整个喉咙和胸膛。 “这简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饮!”一位刚刚还在嘲笑马里诺的將军,此刻大声讚嘆。 他迫不及待地將杯中酒饮尽,脸上露出了和约翰如出一辙的、混合了震惊与享受的表情。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达到了新的高潮。 第14章 火热的拍卖 在所有权贵完成第一轮品鑑之后,整个宴会厅的氛围达到了新的高潮。 每个人都是红光满面,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地说著讚嘆的话语。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正从他的胸膛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晶杯,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混杂著震惊与享受的表情。 “这简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饮!”一位此前对马里诺不屑一顾的將军,此刻大声讚嘆。 他毫不迟疑地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咂咂嘴。 隨后目光热切地投向僕人手中的水晶瓶,渴望著下一杯的到来。 讚嘆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感觉……就像年轻了二十岁!”一位年迈的元老激动地站起身。 他感觉自己因常年纵情酒色而变得迟钝的感官,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我从未感觉如此清醒,又如此充满力量!”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他们发现,这种神饮与传统的葡萄酒完全不同。 它没有带来丝毫的昏沉与醉意,反而让他们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思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马里诺先生!”那位以吝嗇著称的富商元老尼基弗鲁斯率先起身,他肥胖的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这瓶酒,我愿意出二十个海佩伦金幣!现在就给我!”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阵鬨笑与鄙夷。 “二十个金幣?”他的商业对手,另一位丝绸商人立刻反唇相讥,“尼基弗鲁斯,你是在用买一匹战马的价钱,去侮辱一份神级饮品吗? 我出五十个金幣!马里诺先生,剩下的酒我全要了!” “你想得美!” “凭什么给你!” 场面瞬间失控,贵族们再也无法维持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尊贵和矜持,纷纷围向马里诺,高声喊价,企图將这神圣的饮品据为己有。 他们爭抢的已非单纯的饮品,而是一种凌驾於他人之上的荣耀与特权。 就在这混乱之中,马里诺微笑著,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 “诸位,请安静!”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成功地让喧闹的大厅逐渐平息。 他向眾人深深鞠躬,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感谢诸位的厚爱。但正如我所言,这份神跡般的饮品,其原浆的產量受到了神意的严格限制。 即便我们的工坊竭尽全力生產,下个月,整个君士坦丁堡也仅有五百瓶的配额可供分配。” “五百瓶?这个数量完全不够分!”一位將军立刻表达了强烈不满。 马里诺看到此番话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心中暗自得意。 但是他没有表露出来,反而摊开双手,面露难色地解释:“正因如此,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不辜负这份神物的真正价值。 我决定,將这个月配额中的第一批一百瓶,在今晚以竞价的方式,交予最有诚意、也最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每组10瓶,每人限拍一组!” 拍卖这个词让现场的氛围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不再是简单的购买,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关於財富、权力和社会地位的公开较量。 “很好。”大將军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第一个起身,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心,“那么,这第一组的起始价,我出一百枚海佩伦金幣每瓶!” 他要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无论在战场还是在权力的博弈中,他都必须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出一百二十!”那位丝绸商人立刻跟进,毫不退让地与將军对视。 “一百四十!” “一百六十!” 价格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攀升。 出价的,已不仅仅是財富的比拼,更是朝堂派系的角力。 约翰的每一次出价,都会引来几个与他政见不合的元老或將军的恶意抬价,他们寧愿自己买不到,也不愿让约翰轻易得手。 二楼走廊上,安德洛尼卡平静地俯瞰著下方这近乎疯狂的一幕。 他看到那些平日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元老和手握兵权的將军们,此刻都像斗红了眼的公鸡,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名头而挥霍著足以武装一支小队兵力的財富。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场表演,已经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最终,当价格被推高到两百个金幣一瓶的天价时,绝大部分竞价者无奈退出了竞爭。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以两千个金幣的总价,拍下了第一批十瓶的配额,以昂贵的代价捍卫了他作为海军大都督的荣耀与地位。 剩下的九十瓶,也很快被其余几位最顶级的权贵瓜分殆尽。 当最后一次交易完成时,整个宴会厅沉浸在一种混杂著胜利者的狂喜、失败者的嫉妒和旁观者的震撼的奇特氛围中。 那些成功拍得烈酒的贵族,如同捧著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护著僕人送上的特製木盒,脸上洋溢著胜利的荣光。 那些空手而归的人,则纷纷围住马里诺,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希望能预订下下个月的配额。 马里诺则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他既不承诺也不拒绝,只是不断地强调著產量的稀少和神意的难测,將所有人的欲望都吊到了顶点。 宴会结束时,海风已带上深夜的凉意。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但“哲学家的烈焰”和那两百金幣一瓶的天价,却像一场迅速的风暴,隨著他们的马车,席捲了整个君士坦丁堡的权贵阶层。 安德洛尼卡站在二楼的走廊,目送著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穆扎隆悄然走到他的身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我们成功了。仅仅一夜,我们就获得了足以支付一支千人军队一年军餉的財富。” “不,大臣阁下。”安德洛尼卡转过身,他平静地说道:“我们获得的不仅仅是財富。” “更是撬动整个西西里的第一根槓桿。” 第15章 福卡斯的豪赌 在布拉赫奈区边缘的一座古老大宅內。 年轻的贵族利奥·福卡斯,正在他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桌上放著一封打开的信件。 这是他的岳父——战功赫赫却一直对他不甚满意的老將军阿莱克修斯给他送过来的。 信的內容十分简洁——我今晚將蒞临府邸,与你们共进晚餐。 看完信的利奥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家庭敘旧,而是一场事关前途的考核。 福卡斯家族曾是帝国最显赫的军事贵族之一,但到了他这一代早已没落。 他娶了將军的女儿,本以为能藉此重振门楣。 但在那位铁血岳父的眼中,他是一个只懂吃喝玩乐的没落贵族子弟。 他需要一个机会,来改变岳父刻板印象。 这样或许能从岳父那里得到一个进入仕途的机会。 就在此时,他的管家,一个曾在佩拉区做过生意的小个子男人,迅速冲了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主人!您听说了吗?”管家气喘吁吁地喊道,“昨晚在穆扎隆大臣的府邸!那个威尼斯商人马里诺,拿出了能燃烧的圣水!叫『哲学家的烈焰』!” 管家手舞足蹈地描述著他从佩拉区听来的、已经传得神乎其神的事情——幽蓝色的火焰、两百金幣一瓶的天价、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为抢得垄断地位而激烈竞价…… “……现在全城都说,能饮上一口『哲学家的烈焰』,才是帝国真正的顶级权贵!” 听到这句话,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利奥的脑海。 他似乎找到机会了。 ----------------- 马里诺商行的门口,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华丽的马车和轿子堵塞了整条街道,来自帝国各大豪门的管家和亲信,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將商行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利奥·福卡斯挤在人群中,第一次感觉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贵族头衔是如此的毫无作用。 商行的管事卢卡,带著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艰难地维持著秩序。 他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傲慢,高声对所有人喊道:“安静!『哲学家的烈焰』第一个月的配额,昨晚已经全数售罄! 第二个月的,也已有了归属! 想要预订,至少要等到三个月之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嚎。 利奥的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他等不了三个月,他必须立刻完成这笔交易。 他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挤到最前面,对著卢卡亮出了自己家族的徽记戒指。 卢卡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福卡斯大人,很抱歉。 就算是皇帝陛下的远亲,今天也只能在名单上排队,请回吧。” 就在利奥感到绝望时,他看到了马里诺的身影,正从二楼的窗户旁一闪而过。 他瞬间下定决心,不再与卢卡纠缠,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给旁边的一个护卫。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告诉马里诺先生,福卡斯家族愿意用两倍的价格,即四百个海佩伦金幣,从昨夜任何一位得主的手中买下一瓶酒。” 那名护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然后快速將利奥递过来的钱袋子放进怀里,往二楼走去。 片刻之后,利奥被请进了马里诺的內室。 马里诺看著眼前这个为了瓶酒而赌上全部身家的年轻贵族,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知道,这种疯狂的渴望,正是“哲学家的烈焰”最具价值的无形资產。 “福卡斯大人,”他故作为难地说道,“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规矩不能破……” “我只要一瓶!”利奥的声音都在颤抖。 马里诺沉吟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看在您对这份神饮如此虔诚的份上,我可以为您想想办法。 有一位元老昨夜拍得了十瓶,我可以说服他,將其中一瓶转让给您这位更有诚意的鑑赏家。不过,这个价格……” “就按我说的办!”利奥斩钉截铁。 ----------------- 当晚,利奥的府邸。 晚宴的气氛,比预想的还要沉闷。 老將军阿莱克修斯对利奥的所有殷勤都视若无睹。 就在晚宴即將在一片尷尬中结束时,利奥深吸一口气,示意僕人呈上他最后的武器。 当那只带有马里诺家族飞狮徽记的水晶酒瓶被端上桌时,一直板著脸的老將军,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是『哲学家的烈焰』?”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是的,父亲。”利奥故作平静地回答,亲自为岳父斟上一杯,“我花费了一些人脉和资源,侥倖购得一瓶,就是为了与您分享的这一刻。” 老將军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瞬间,一股纯净的火焰在他的口腔中炸开。 老將军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霸道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看向利奥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你是如何得到它的?”老將军沉声问道。 “我展现了福卡斯家族应有的诚意。”利奥的回答滴水不漏,充满了克制的自信。 老將军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知道,能在今天这个全城疯狂的时刻,从眾多的贵族手中虎口夺食,需要的绝不仅仅是金钱,更是精確的判断和必要的冒险。 “很好。”老將军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认可,“利奥,你长大了。懂得为家族的荣誉,做出投资了。” 他再次端起酒杯,这一次,不再是品鑑,而是与女婿轻轻一碰。 “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 晚宴结束后,利奥亲自將岳父送上马车。 在马车启动前,老將军突然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他说:“下周,色雷斯军区有一个副官的空缺,虽然只是个小职位,但能真正接触到军队。 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来我书房,我们谈谈。” 利奥愣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回过神来。 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返回空无一人的餐厅,拿起那瓶已经喝掉小半的“哲学家的烈焰”,为自己斟满了酒杯。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在他尝来,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的甘甜滋味。 第16章 黑曜石卫队 用一场宴会成功推广“哲学家的烈焰”之后,安德洛尼卡没有片刻停歇。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莱昂沿著大皇宫外墙的一条迴廊,穿过一道朴实的侧门,进入其私人卫队的营地。 营地內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矩形庭院,地面铺著厚实的碎石和夯土。 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马匹、油膏和炉火的粗獷气味,与皇宫內廷的薰香形成鲜明对比。 上午的阳光斜照在训练场的夯土上,反射出乾燥的尘埃。 听到皇帝到来,早已列队在庭院中央的约四百五十名护卫,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整齐地完成了敬礼动作。 卫队指挥官大声喊出希腊语口令:“向共治皇帝致敬!” 四百五十名护卫身著统一的深红色束腰外衣,外面罩著打磨得闪亮的铜製鳞甲,如同一堵静默的活城墙。 安德洛尼卡二世没有多言,他一身简朴的黑袍,步伐缓慢而沉稳,开始沿著队列行进。 作为帝国的共治皇帝,他原本就拥有一百五十人的私人护卫队。 获得父亲的授权后,他又从庞大的宫廷卫队中精心挑选出三百名以平民为主的卫兵。 与原有的一百五十名卫兵匯合在一起,组成了总数四百五十人的庞大方阵。 这些卫兵大多时候都是担任出行仪仗、皇宫巡逻和贴身护卫等职责,算不得真正的军队。 巡视完成之后,安德洛尼卡便走向了队伍前方的高台。 他在高台上环视了一圈下面的卫兵,把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然后才缓缓开口,开始宣布他的决定: “队列前两排,家世清白、仪態出眾,共一百二十人,將组成金鹰卫队。 你们將继续作为皇室的仪仗,向世界展示罗马的威仪。” 话音落下,前两排的贵族子弟们脸上立即露出骄傲的表情,从方阵中脱离,重新列队。 “队列左翼,那三十名单人格斗技巧最强者,”安德洛尼卡指向一小群肌肉虬结、眼神悍勇的卫兵,“你们將组成不朽者卫队,作为我最贴身的护卫。” 那三十名壮汉不约而同地挺起了胸膛,脸上写满了荣耀。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方阵中剩下的、也是人数最多的三百人身上。 这其中大部分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平民子弟,也有一些地位不高、未能选入仪仗队的失落贵族。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你们,剩下的三百人。”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你们將组成一支全新的军队——黑曜石卫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向莱昂递了个眼色。 “全体都有!”莱昂向前一步,高声下令,“黑曜石卫队跟上!” 隨后安德洛尼卡和莱昂两人便骑上卫兵刚刚牵来的马,往外面走去。 三百名被剩下的卫兵,怀著一丝困惑和不甘,不紧不慢地跟上两人。 穿过君士坦丁堡內城,两人骑马带著三百名卫兵往外城的一处围场走去。 队伍离开了內城宏伟的石板大道,踏上了外城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隨著行军距离的拉长,原本紧密的三百人队列已变得零零散散,不復之前的整齐。 卫兵们身上的鳞甲相互碰撞,发出杂乱的哗啦声,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步伐变得鬆散。 骑在马上的安德洛尼卡二世和莱昂,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待这支队伍慢慢跟上。 在穿过一段泥泞而崎嶇的道路后,半个小时之后,两人终於带领著队伍来到了外墙边的一个皇家围场。 这里是城墙与山丘间的广阔地带,整个围场占地极广,视野开阔,几乎一眼望不到边。 地面铺著压实的泥土和砾石,被常年的训练磨礪得平坦而坚硬,足以供数千名卫兵进行大规模的队列和骑兵机动演练。 沿围场的一侧,是几栋坚固的石制营房,墙体粗獷实用,旁边错落地立著大型的马厩和用於存放武器的木架。 空气中混合著浓烈的马匹的腥气、尘土的乾燥和汗水的粗糙气味,全然没有內城的精致。 围场中央,一根高耸的旗杆上,一面绣著金色双头鹰徽记的军旗正迎风舒展。 整个场地显得空旷而肃杀,瀰漫著一种粗獷的军事气息。 安德洛尼卡和莱昂在围场的中央勒住了战马。 两人翻身下马,安德洛尼卡的目光扫过那支拖沓而鬆散的队伍,心中不由摇摇头。 “全体都有!原地集合!”莱昂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围场上迴荡。 三百名卫兵在口令下,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收拢队形。 他们身上的鳞甲和盾牌发出一阵不协调的杂音,跟混乱的脚步声掺杂在一起。 安德洛尼卡並未急於开始训话,而是用眼神示意莱昂。 莱昂缓缓走到队伍面前,用一种锐利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因心有不甘而显得低落的卫兵。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当中,有人曾以为自己会是华丽的仪仗,有人曾梦想成为皇室的佩剑。” 这句话语刺激了在场所有卫兵的心。 那份被留下的屈辱感,让许多卫兵低下了头。 “但你们错了!”莱昂的语气陡然加重,如同战鼓擂响,“华丽的仪仗,从来不是真正的力量!”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的皇家围场,那里旌旗猎猎,空旷而肃杀。 “金鹰卫队,会留在皇宫的象牙塔中。”莱昂的声音充满了穿透力。 “而你们是黑曜石卫队! 你们的名字,意味著坚韧、低调,以及锋利! 你们是皇帝亲手选定的——未来罗马军团的火种!” 他收起严苛的表情,语气变得沉稳而充满期许:“从现在起,忘记你们来自何方。 你们唯一的身份,是士兵! 你们唯一的职责,是战斗! 你们要在这里,將你们心中的不甘,磨礪成军人的荣耀!” 安德洛尼卡二世此时缓缓走上前,语气沉静而威严:“你们在行军中,队伍涣散,纪律全无,这是对罗马军团的羞辱!” 他没有多做苛责,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宣布了他的决定: “这位是莱昂,即日起担任黑曜石卫队的总指挥官。 从明天开始,这片围场將成为你们的磨刀石! 直到你们的队列,能够像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一样坚不可摧。 直到你们的军號声,能够震慑整个博斯普鲁斯海峡! 届时,我重重有赏!” 安德洛尼卡二世说完,不等眾人回应,与莱昂相视一眼,隨后两人重新翻身上马。 在卫兵们充满敬畏与激昂的目光中,安德洛尼卡二世和莱昂策马向营地外走去。 第17章 训练和伙食 次日破晓时分,三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在外城围场开始了他们一天的训练。 几位低级军官带领著士兵们,沿袭著拜占庭传统的操练方式进行训练。 士兵们手持圆盾和长矛,步伐鬆散,队列歪斜,按照古老的口令进行著缓慢而冗长的行进。 他们在崎嶇不平的场地上,试图练习盾墙的合围。 然而,由於彼此的步伐和节奏无法统一,当一排士兵试图向前推进时,另一排士兵却因节奏失调而向左侧倾斜。 整个盾阵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布帛,隨时可能瓦解。 不远处,十几名士兵正进行著长矛的刺击训练。 他们各自为战,动作没有统一的节奏,每一次刺击都消耗著大量的体力,而收效甚微。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內衬,但他们的动作依旧沉重而缺乏效率。 安德洛尼卡看著这混乱而低效的场景,眉头紧锁。 传统的训练方式,只是將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堆砌起来。 这样既不能有效提升士兵的体能,更无法塑造出军团的统一意志。 他知道,要將这三百人从仪仗卫队转变为真正的帝国军团的火种,必须进行彻底的变革。 “莱昂,纪律比体能更重要。”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沉静而威严,“一支军队,如果连最基本的站立、行进都不能统一,那不过是三百头拥有鎧甲的绵羊。” 莱昂叫停了所有的训练,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將士兵们整合成队列。 安德洛尼卡將手中的韁绳交给马夫,隨后用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感的语调,向队伍发出了第一声指令: “全体!立正!” 这声口令简洁有力,与拜占庭传统的冗长號令截然不同。 三百名士兵面面相覷,只有少数人本能地做出反应,双脚併拢,但身体摇摇晃晃。 大部分人迟疑地动了动,不明白这突兀的指令意味著什么。 莱昂瞬间接上,他的声音如同军刀出鞘:“听到口令!双脚併拢,挺胸收腹!眼睛看向正前方!谁的姿势最不正,谁就跑完整个外墙!”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莱昂用安德洛尼卡教给他的训练方式,对这支卫队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重塑洗礼。 他开始逐个纠正士兵们的动作——对耸肩、塌腰、目光游移的,他毫不留情地进行斥责和惩罚。 “稍息!” 指令刚落,士兵们的动作便乱七八糟——有人双脚张开过大,有人身体重心不稳,有人甚至只是原地踏了半步。 “向右看——齐!” 士兵们更是陷入混乱,队伍如同被扔进水中的沙堆,前排的歪斜导致后排相互推搡。 为了看清右侧的战友,许多人不得不大幅度扭头,场面滑稽而混乱。 “向前——看!” 莱昂没有停歇,他不断重复著口令,每一次口令后,都伴隨著他精確而毫不留情的纠正。 他用手臂拨正士兵的头颅,用手杖轻击他们的膝盖,强迫他们找到那个標准的、统一的姿势。 安德洛尼卡没有责骂,他知道纪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塑造的。 他走上前,用长矛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条。 “士兵们!罗马军团的荣耀,来自它的纪律和方阵!纪律的第一课,就是统一!”安德洛尼卡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训练场都听见。 “从现在起,你们的身体,必须服从你们的意志!你们的步伐,必须统一为一个恆定的节奏!这是士兵的本能,也是军队的灵魂!” 莱昂继续重复口令,队伍的混乱程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当士兵们明白,只有达到统一,才能结束这种重复的折磨时,他们开始强迫自己拋弃旧日的习惯。 紧接著,安德洛尼卡让莱昂引入了行进训练:“正步走——齐步!” 队伍再次陷入新的混乱。 三百人的步伐犹如三百架损坏的纺车,毫无规律地转动。 安德洛尼卡耐心讲解:“你们的身体,是一座由上帝精心打造的宏伟机械。 而你们的步伐,就是这座机械的节奏!” 他让莱昂將口令节奏化,以马蹄的节奏和莱昂的鼓点声为节拍,强行统一所有人的步调。 “左—右!左—右!” 隨著口令的不断重复,士兵们开始將注意力从疲惫的肉体,转移到统一的节奏上。 当有士兵的步伐偏离时,整个队伍立刻会察觉到节奏的断裂。 最终,当队伍第一次以统一的步调,踏出第一个整齐的“左—右”步伐时, 队列中的士兵们心中都涌起了一股自豪感。 一上午的纪律和队列训练结束,士兵们筋疲力尽地解散。 莱昂总指挥官没有给他们留出多余的时间休息,直接安排了午餐。 数百名士兵在围场一侧的简易膳食区前列队,他们身上的汗水迅速被冬日的寒风带走。 不同於以往宫廷卫队粗糙的大锅饭,今天的午餐由几名新来的厨师和大量奴隶负责,场面颇为壮观。 列奥提齐德斯虽然对训练的严格心有戚然,但当他接过餐盘时,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我的圣灵啊,这简直是给贵族准备的宴会!”他身旁的平民子弟海特巴鲁斯瞪大了眼睛,低声惊嘆。 餐盘里,不再是冷硬的粗麵包和寡淡的豆汤。 首先是一块厚实的醃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 旁边堆著新鲜出炉的白麵包,比內城平民吃的黑麵包细软得多; 还有一勺浓稠的乳酪,以及用蜂蜜醃製的甜菜根。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每人面前的一大杯——稀释过的葡萄酒。 在君士坦丁堡,这几乎是中级军官才有的日常配给。 列奥提齐德斯和海特巴鲁斯找了一处石头坐下,大口享用。 海特巴鲁斯猛地撕下一块肉,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天哪,这肉太好吃了!在皇宫当仪仗兵时,一星期都吃不上一顿这样的肉!而现在,这是我们的日常口粮?” “他们说,陛下从宫廷膳食官那里调拨了最高规格的配给。”一旁的佩西亚尔斯已经狼吞虎咽吃完了,正羡慕地看著他们手中的肉,“如果能天天吃上这种伙食就好了” 海特巴鲁斯咽下口中的食物,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狂热:“为了这块肉和白麵包,我愿意接受指挥官的折磨!” 士兵们高声笑了起来,这份丰盛的午餐,成为了对他们辛苦训练最直接、最有力的慰藉。 第18章 墨西拿见闻 在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安德洛尼卡终於开始启动打探西西里情报的任务。 他深知,要解除查理一世的致命威胁,必须效仿古老的兵法——釜底抽薪。 歷史上的查理一世正是在1282年爆发的西西里晚祷起义中丟失了西西里岛的控制权。 现在安德洛尼卡要做的,就是往这场註定要爆发的大火加一些催化剂。 让大火燃烧得更早,燃烧得更猛烈。 安德洛尼卡先是让首席大臣穆扎隆举荐了一位精通商业和语言学的密探——阿塔洛斯。 “陛下,阿塔洛斯曾是雅典公国的一名富商之子,精通法兰克语、威尼斯语和一些西西里方言。” 安德洛尼卡得到了关键的密探人选,直接让莱昂秘密联繫了马里诺。 在巨额利润的诱惑和商业调研的幌子下,马里诺的商队心照不宣地同意捎上阿塔洛斯和几名隨从,前往查理一世统治的墨西拿——西西里的门户。 阿塔洛斯此行的任务,便是为安德洛尼卡带回查理一世暴政下的民情、经济和军队的最真实报告。 ----------------- 抵达西西里岛的第二天,阿塔洛斯就感受到了墨西拿这个城市压抑的气氛。 他乔装成一名来自威尼斯的皮草商人,带著几箱来自帝国工坊的布匹样品,站在墨西拿港口的码头区。 这座城市本应是贸易的咽喉,但阿塔洛斯看到的却是衰败的景象。 港口的栈桥由粗糙的木头搭建,长期缺乏维护,被海风和海浪侵蚀得坑洼不平。 海水呈一种浑浊的深绿色,空气中瀰漫著咸腥与腐臭混杂的怪味,远远不如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的洁净。 沿岸的仓库大门紧闭,石墙被海风吹拂得发黑,许多窗户用破布或木板隨意堵著。 港口停泊的船只数量稀少,几艘大型桨帆船上,威尼斯的旗帜耀眼而扎眼。 旁边却是大量閒置和腐朽的小型渔船和货船,船帆破旧,桅杆倾斜。 一群穿著磨损的铁甲的法兰克士兵,在码头上巡逻,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眼神中充满了高傲与轻蔑。 阿塔洛斯正低声向一名热那亚商行代表了解税收事宜,突然,一阵喧譁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你们的船上,藏匿了超过份额的食盐!” 一个身著铁甲的法兰克士兵,高声斥责著一位年迈的西西里船长,他的手中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那士兵身后的一个简易税卡——一个由几根粗木围成的检查点——旁边堆满了被扣押的货物和被砸烂的木箱。 “大人!我的船上没有多余的盐!”老船长——一位名叫菲利普的矮小老人,带著明显的西西里口音,急切地哀求,“那几袋盐是给我在巴勒莫的亲戚带去的,並不是用於贩卖的。” 法兰克人自查理一世统治以来,对西西里岛上的一切资源都採取了令人髮指的垄断和重税。 其中,盐税和穀物税最为沉重,几乎扼杀了当地所有平民的生活希望。 “这是走私!你必须缴纳双倍的关税,並交出你的船!”法兰克士兵冷酷地宣布。 菲利普老船长脸色煞白,他绝望地跪倒在地:“我的船是我全部的財產,大人! 我愿意缴纳关税!我愿意交出货物,求您留下我的船!” “船长,別求他了!”旁边的几名西西里水手愤怒地喊道,“他们只是想抢你的船!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艘被他们抢走的船了!” 法兰克士兵一听,怒火中烧,他拔出腰间的短剑,指向那名水手:“谁让你多嘴!” 阿塔洛斯目睹了这一切,他迅速示意自己的隨从上前,將一袋金幣塞到了那名法兰克士兵的手中。 他低声用流利的法兰克语说道:“大人,我是威尼斯来的布商,这位老船长是我的熟识,就让我代为缴纳这笔罚金,交个朋友如何?” 法兰克士兵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金幣,嘴角不由自主地咧起来。 在確认金幣的数量远超罚款后,他收起短剑,高傲地一挥手:“既然是尊贵的客人求情,就放过这老东西!滚吧,下次再敢走私,就直接绞死!” 在解围后,阿塔洛斯婉拒了菲利普强塞给他的几个西西里岛特產,简单询问了一些关於税收、贸易的问题之后。 隨后便在码头上开始了他的商业调研。 他仔细观察了税卡前的货物。 港口的税吏和士兵们,对穀物、铁器和船用油脂的检查最为严格。 每次检查都伴隨著法兰克士兵的吼叫和对当地人的推搡。 阿塔洛斯靠近一名热那亚商行的代表,以同行的身份閒聊。 他抱怨道:“我的朋友,这些税吏是在发疯吗?这种税率,我们什么钱都赚不到!” 热那亚商人压低声音,耸耸肩:“查理一世的胃口,比他治下的火山还要大。 听说,他所有的军需採购都集中在塔兰托和阿普利亚,而墨西拿港口的税收,就是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军费缺口。” 阿塔洛斯心底一凛。 告別了热那亚的商人,阿塔洛斯没有返回旅店,他转而深入墨西拿城。 城中心的主干道宽阔,但两侧的房屋大多陈旧,墙壁上涂抹的灰泥大块剥落,露出了斑驳的底层石块。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民眾经过,也是低著头,步履匆匆,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在城市广场的中心,还矗立著一座查理一世为自己树立的巨大的雕像。 雕像基座下,两队全副武装的法兰克重甲骑兵正在列队换岗,铁蹄敲击著石板路,发出冷酷而震慑人心的响声。 他走进一家经营日常用品的杂货店。 商铺內货架空空荡荡,几名当地的工匠正在角落里默默忙碌。 “请问,还有上好的皮革出售吗?”阿塔洛斯问道。 店铺老板,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嘆了口气,用法兰克语回答:“尊贵的商人,您来晚了。 不久前,城市行政官徵收了城內所有上等皮革,声称是供养西西里骑士团。 留下的,都是些无法用於製作马鞍和护甲的劣质品。” 阿塔洛斯微微皱眉,购买了一些劣质的皮革,隨后离开了这家店铺。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街道上又多了一些法兰克士兵来回巡逻。 阿塔洛斯不敢多逗留,匆匆往外来商人的聚集区走去。 第19章 墨西拿见闻二 阿塔洛斯在一个外来商人常住的旅馆落脚后,决定对墨西拿这座城市进行更深入的观察。 第二天一早,他首先前往城东的贫民区。 墨西拿城区並不大,他很快被一个围满人群的旧磨坊吸引住了目光。 这里是一处贫民的穀物配给点。 长长的队伍从一栋被法兰克士兵占据的旧磨坊前,延伸到泥泞的街道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涩的麦麩气味,那是粗劣混合麵粉的气息。 阿塔洛斯放慢脚步,混入人群的外围。 他观察到,排队的人群几乎全是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的衣著破旧,但每人手中都紧紧抱著一个空置的麻布口袋。 每当有人走到窗口,一个傲慢的法兰克军需官便会用一个粗陋的量具,將一小撮粗糙的混合麵粉——里面混著麩皮和豆渣——拋进麻袋。 一位年轻的母亲接过配给,她试图向窗口內的军需官求情,声音低微,带著哭腔:“大人,我的孩子病了,能多给一点点吗?” 军需官甚至没有抬头,他用木棍敲击著窗口,用带著浓重法国口音的拉丁语冷漠地重复:“滚开!下一位!” 年轻的母亲將麻袋紧紧抱在怀里,默默地退回到人群中。 阿塔洛斯的心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无需知道穀物税的具体数字,仅凭这具象化的沉重场景,他就明白了查理一世的统治对基本生存的压榨已达何种程度。 ----------------- 阿塔洛斯离开了贫民区,转而前往城市的主广场。 广场上,昨日那座查理一世的青铜雕像旁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刑架。 旁边並没有什么人在围观,路过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地避开。 他很容易便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西西里工匠,赤裸著上身,被绑在木桩上。 工匠背后的皮肤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顺著木桩滴落到灰尘中。 行刑的应该是查理一世手下的安茹骑兵。 他每挥舞一次皮鞭,都会大声呵斥一句当地人听不懂的古法语,只言片语间夹杂著“对法兰克权威的蔑视”等词汇。 阿塔洛斯向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打听:“此人犯了何罪?” 小贩低头擦拭著他的水果,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面,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犯罪,他只是在购买一匹马时,顶撞了一位法兰克的低级军官。” 鞭笞还在继续,工匠咬紧牙关,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阿塔洛斯没有再多看,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拳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广场,前往他的下一个目標——墨西拿城市公文馆。 这座建筑位於老城区的中心,紧邻一座被改作法兰克行政长官官邸的诺曼式宫殿。 他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公文馆的阅览室。 房间的空气中瀰漫著灰尘、陈旧羊皮纸和劣质油墨的气味,光线昏暗。 负责接待的文书官,不是当地的西西里法学家,而是一位穿著法兰克布袍的行政官僚——皮埃尔。 他有著尖细的鼻樑和一双写满傲慢的眼睛。 阿塔洛斯走上前,递交了关於一笔涉及二十年前巴勒莫商行的债务文书。 “我需要核实这份契约上,关於利息和担保品的法律解释。”阿塔洛斯用流利的拉丁语说道。 法兰克行政官皮埃尔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文书。 “旧罗马的法律?”皮埃尔用一种带著南方口音的古法语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对传统律法的不屑,“现在都已经是废纸了,只有查理陛下颁布的新法令才具有权威。” 皮埃尔拒绝了阿塔洛斯查阅法律典籍的要求,而是示意他看向阅览室的角落。 “那里的老头子,是唯一懂得这些古老西西里律法的人,他叫巴利奥。” 阿塔洛斯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位身著破旧黑袍的西西里法学家正坐在角落里。 他鬚髮皆白,面容憔悴,正在整理桌面上一堆混乱的文书。 他身前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堆满了被法兰克印章粗暴盖上“驳回”印记的诉讼卷宗。 阿塔洛斯走过去,恭敬地向这位老人行礼,並用当地的西西里方言询问。 法学家巴利奥抬起头,他没有接阿塔洛斯的文书,只是沙哑地嘆气:“你请回吧,以前的西西里律法已经作废了。” 阿塔洛斯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嘆息:“难道就没有人,能將这些旧律法重新整理,以备来日之用吗?” 巴利奥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阿塔洛斯一眼,重新低下头去整理文书。 阿塔洛斯收回文书,向这位法学家轻声道谢,离开了公文馆。 ----------------- 黄昏时分,阿塔洛斯走进了主城区內一座著名的圣母升天大教堂。 他站在后方,看著夕阳透过彩色玻璃,將大厅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教堂內部的祭坛侧面,一面查理一世安茹王朝的鳶尾花旗帜被傲慢地竖立,公然与圣物並置。 前排坐著十余名身著华丽丝绒和精良皮甲的法兰克贵族和军官。 布道台上的,是一位穿著精美法兰克式法袍的主教。 主教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拉丁语高声宣讲。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宣扬基督的教义,不如说是为查理一世的统治进行神圣背书。 “……你们当服从地上的君王!因为君王之权柄,源自天主!”主教的声音带著回音,响彻大厅。 阿塔洛斯观察到,在布道台的侧面,原本应该放置著教会的善款箱。 但现在,一个被法兰克士兵看守的巨大铁製捐献箱取代了它。 每一次布道,都有军官將一只空袋子递给主教,主教则会高举它,要求信眾倾囊相助。 布道结束后,信眾开始散去。阿塔洛斯放慢脚步,走近一位正准备离开的当地教士。 这位教士穿著粗布僧袍,面容清瘦,眼神里充满了愤懣。 “愿主保佑您,神父。”阿塔洛斯轻声说道。 “我是威尼斯的商人,”阿塔洛斯含蓄地说道,“我看到本地的信仰,似乎被要求承担过多的世俗重负。” 教士沉默了,他盯著阿塔洛斯,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悲痛。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用简单的拉丁语低声回了一句: “愿天主宽恕——宽恕那些拿走圣物的人。” 然后便迅速地离开了。 阿塔洛斯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立了片刻,便走出了教堂。 回到旅馆的阿塔洛斯奋笔疾书,將这两天的调研结果,写成了一份专业的“商业调研报告”。 他知道,这片被高压和沉默笼罩的土地,旧的律法被废弃,新的权威被神化,已经是一座巨大的、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这份关於西西里绝望真相的报告,比任何军事地图都更具价值。 第20章 威尼斯人的仿製酒 金角湾南岸的工坊內,各项事务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身为工坊总管的西奥多,是一个以严谨务实著称的人,在完成了对工坊的例行巡视后,动身前往加拉塔区,为新一轮的生產採买原料。 他穿行於热那亚与威尼斯商人混杂的街道,空气中充斥著地中海贸易枢纽特有的喧囂与躁动。 当他走进一家常去的高档葡萄酒店时,被店主匆忙推销的一款酒吸引了注意。 “尊敬的西奥多大人,您看这酒!”店主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这是威尼斯人新推出来的高端酒,叫『勇士的烈焰』。 它比普通葡萄酒劲大得多,价格却只有『哲学家的烈焰』的十分之一!” 西奥多接过酒瓶,並未立刻品尝,而是將其置於阳光之下,仔细端详。 瓶中的液体不似工坊產出的蒸馏酒那般清澈透明,却也远胜市面上寻常的葡萄酒。 他拔开瓶塞,凑近瓶口,一股浓郁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其烈度確实远超普通葡萄酒。 西奥多的心头猛地一沉,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买下了这瓶酒,结束了採买。 他必须立刻向安德洛尼卡陛下报告这件事情。 当西奥多步履匆匆地赶回皇宫书房时,安德洛尼卡二世正与莱昂商议著黑曜石卫队的训练操典——这支未来的新罗马军团,每一个细节都需经过他的亲自审定。 “陛下,这是我们在加拉塔区发现的新酒。”西奥多沉声报告,把市场买到的酒呈上,“店家告诉我现在这款酒十分畅销,深受中层贵族和富有军官的青睞。” 安德洛尼卡接过酒瓶,仅仅是凑近嗅了一下,便已洞悉了其中的关键——此酒虽浑浊,却已成功模仿了烈酒的核心特性:高度数的酒精。 他缓缓放下酒瓶,锐利的目光扫过莱昂与西奥多。 “市场上的聪明人,远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极度低沉。 烈性酒推出不到半个月,便已有人猜到其核心秘密,並找到了替代方案——用现有的药用酒精勾兑优质葡萄酒。 虽然其无论从透明度还是口感都远不及自己改良过的蒸馏酒,但其以更低廉的价格,势必会快速占领中低端烈酒市场。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不能將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威尼斯人的篮子里。” 莱昂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陛下是担心,马里诺的工匠很快会复製出我们的技术?” “没有那么容易。”他走到桌旁,用手指敲击著木质的桌面,沉声道:“但是马里诺的工匠长期接触我们的纯净原浆,他们终將意识到,技术的关键在於蒸馏工艺本身。” 西奥多接过话头,语气焦急:“一旦他们深耕研究蒸馏工艺,以他们的资金,不需要多久就能够攻克技术难关。 到时,他们就能完全绕开我们,切断与我们的合作!陛下,我们必须收回调配环节,將生產流程隔离!” “不,我们绝不能停止合作,这是我们现在最稳定的现金流。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並行的秘密工坊,作为我们的第二道保险。” 隨即,安德洛尼卡吩咐西奥多立刻选择一个適合建立工坊的地点。 安德洛尼卡根据西奥多带回来的情报,最终选定的工坊地点,位於君士坦丁堡內城和外城墙交界处——一处被遗弃的古罗马时期引水渠的末端。 他所需要的,是引水渠下方巨大的、被遗忘的地下空间。 那里的石壁结构强度高,且具有恆定的温度,是天然的酿酒和储存场所。 莱昂看著四处漏水的墙壁和阴森潮湿的环境,低声问道:“陛下,这里看似毫无生机,为何要选择这片废墟?” 安德洛尼卡指著周围的环境:“这里位於地下,温度稳定,十分有利於我们进行烈酒的陈酿。” 西奥多也补充道:“此外,这里位於纺织区的边缘地带,十分方便我们进行偽装。” 安德洛尼卡最后总结道:“我们这个工坊的地表需要偽装成一个大型的货物转运站和仓库,用於布帛生意。 而引水渠下方的地下空间,才是烈酒的蒸馏和储存基地。” 建设工作由西奥多和莱昂共同负责。 莱昂负责监督安保和劳动纪律,而西奥多则负责工匠和技术指导。 不同於传统工地的混乱,莱昂將黑曜石卫队训练的“立正、齐步”口令,用在了工匠和辅助奴隶身上,使原本嘈杂的搬运队伍,动作变得统一而富有节奏感。 安德洛尼卡亲自主导了工坊的冷却与排污系统。 他利用引水渠的坡度差和地下水流,设计了一套虹吸式冷却循环系统。 西奥多指著图纸上复杂的管路,提出了技术质疑:“陛下,为何要让水流向下后,再向上回流?这徒增了施工的难度。” 安德洛尼卡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截面图,解释了虹吸原理:“利用流体的压强和重力,我们不需要人力或水车,就能让水流实现自我循环。 这不仅能提供恆定的低温,还能將排出的废水引向更深的地下,不留下一丝痕跡。” 隨著建设的推进,地下空间被清理出来,安德洛尼卡的新工坊也在慢慢成型。 ----------------- 金厅会议结束二十多日后,罗马使节团的报告被呈送到了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的面前。 羊皮纸上,清晰地记录著安德洛尼卡二世那近乎傲慢的回应——要求查理一世签订永不侵犯盟约,作为教会合一的前提。 “胡言乱语!”教皇猛地將羊皮纸拍在桌上,声响在空旷的大厅內迴荡。 他怒斥道:“安德洛尼卡这个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戏弄教廷!他竟將神圣的信仰諭令,等同於蛮族君王间的边境合约!” 下方的红衣主教团皆默不作声,静待著这位西方世界最高统治者发泄他的雷霆之怒。 不多时,愤怒很快被冷静所取代。 格里高利十世最终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復了威严与克制: “安德洛尼卡以为他贏得了时间,但他只是贏得了被观察的时间。” “传令给查理,他必须继续进行他的军事集结。但在教廷新的指示下达之前,不得发动最终的进攻!”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选择了保持克制与理智,等待安德洛尼卡二世露出真正的底牌。 就在罗马教廷將目光投向君士坦丁堡的同一时间,一艘来自西西里岛的商船,在金角湾悄无声息地靠岸。 第21章 犹太人的金融网络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金角湾沿岸的喧囂已然升起,宣告著君士坦丁堡这座帝国之都又开始了它繁忙的一天。 在犹太社区一栋毫不起眼的石楼二层,犹太金融家以利亚·本·摩西在他的会客室准备开始一天的接待。 这里是其庞大金融网络的节点之一,內部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桌上堆著帐簿和各种外幣。 一名身著考究皮袄的中年男人踏入了房间,儘管衣著不凡,但他谨慎的步伐和略显紧张的神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您好,”他开口了,带著浓重卡斯蒂利亚口音的希腊语显得有些生硬,“请问您是否接受银行转帐的委託?” 以利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他热情地迎上前,將商人引至一旁的座位。 “以利亚先生,我的一批羊毛已在克里米亚售出,所得资金数目不小,”商人的声音因焦虑而显得格外低沉,“我需要將这笔钱安全地带回巴塞隆纳。” 以利亚轻笑一声,从容不迫地拿出一块光滑的木板和一根削尖的炭笔。 “您的担忧是合理的,塞巴斯蒂安先生。”以利亚平静地说道,“威尼斯人的审计所和查理一世在各个港口设立的税卡,是地中海最贪婪的一双眼睛。但是,金融的技艺,恰恰在於让財富在眾目睽睽之下隱身。” 炭笔在木板上飞速移动,一个复杂的金融三角网络瞬间成型。 以利亚的手指点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沉声说道:“您的资金,將首先在此地兑换为杜卡特银幣,隨即进入我的网络。 我的佛罗伦斯分部將以『丝绸贸易担保金』的名义,完成中间转帐,这將是第一次遮蔽。” 他的手指滑向西边:“同时,我的代理人將负责確保您在巴塞隆纳的帐户上,资金显示的源头是来自马赛的一位比萨商人,而非遥远的东方。 这条线路將彻底切断资金与您这批羊毛贸易的任何关联。” 羊毛商人塞巴斯蒂安凝视著木板上那错综复杂却又逻辑严密的资金流向。 他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敬畏。 “您这简直是金融的魔术师!”商人激动地讚嘆。 以利亚只是淡淡一笑,收下了商人奉上的高额佣金,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完美无瑕的调度而已。 ----------------- 位於內外城之间的广阔工坊內,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匠们正在紧张地忙碌著,將一具具崭新的铜製蒸馏器安装到位,一旁堆积如山的橡木桶散发著清新的木材气息 一名负责木工的匠人,名叫尤利乌斯,恭敬地来到安德洛尼卡面前请示。 他指著那些坚固的橡木桶,脸上带著一丝疑惑:“陛下,我们是否需要依照传统,將这些橡木桶的內壁打磨光滑? 毕竟,葡萄酒的储藏需要绝对光滑的內壁,以確保酒液的纯净。” 安德洛尼卡停下了审阅图纸的动作,他大步走近那些散发著林木气息的橡木桶。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木材粗糙的纹理,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尤利乌斯。”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木桶不仅无需打磨,更需进行一道特殊的处理。” 他凝视著工匠,下达了一道足以顛覆其毕生经验的命令:“我需要你,用微弱的火源,將其內壁进行轻微的烘烤,直到木材的表面刚刚变色为止。” 尤利乌斯与一旁的西奥多脸上同时流露出困惑之色,用火焰去烘烤储酒的容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这会使酒液染上焦味,並严重影响其纯净度!”尤利乌斯按捺不住內心的忧虑,急切地提醒道。 安德洛尼卡微微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疑虑。 他解释道:“恰恰相反,火焰的高温能够將橡木中蕴含著的奇妙芳香释放出来。 当我们储存烈酒时,这些木材的香气会慢慢融入酒中。” 他用手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木材,说道:“它不仅能去除新酒的刺激感,还能赋予烈酒一种琥珀般的色泽和超越一切葡萄酒的复杂风味” 西奥多和尤利乌斯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原理,但被安德洛尼卡对细节的掌握和那份奇特的理论所震慑。 他们不再有任何疑问,立刻躬身领命,开始严格按照皇帝的指令,对橡木桶进行精確的烘烤处理。 安德洛尼卡心中清楚,陈酿才是这种烈酒完成最终升华的关键一步——橡木中的单寧与香气,將与酒液交融。 在新工坊的建设与新军纪律的强化按部就班进行之时,奉密令前往西西里的阿塔洛斯悄然归来。 安德洛尼卡收到消息后匆匆回到皇宫书房秘密接见了他。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阿塔洛斯呈上了一份详尽的情报:墨西拿地区穀物配给的稀少、法兰克士兵对平民变本加厉的欺压、以及当地法律与信仰被粗暴干预的现状,都被一一呈报。 “陛下,查理一世的统治,极其残暴。法兰克人的税吏和士兵,將掠夺和压榨做到了极致。”阿塔洛斯的匯报简洁而有力。 阿塔洛斯带来的情报,证实了安德洛尼卡的战略构想——西西里晚祷的乾柴已经有了。 他断定西西里这片乾柴,只差一个火星了。 他立刻召集了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 “穆扎隆大臣,西西里的局势已到了引爆的边缘。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高效的渠道,將一笔启动资金,秘密送往阿拉贡。” 穆扎隆深知此举的巨大风险,这笔资金一旦被查理一世截获,便无异於拜占庭帝国对那不勒斯王国宣战的铁证。 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调动巨款,其难度不亚於在严密设防的海岸执行一次奇袭登陆。 “陛下,”穆扎隆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义大利和拜占庭的银行系统,早已被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眼线渗透。 任何一笔巨额转帐,都將暴露我们的意图。只有超脱於这些国家级势力之外的金融网络,才能执行如此机密且高风险的任务。” 隨后,在穆扎隆的引荐下,深夜的皇宫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犹太金融家以利亚·本·摩西。 安德洛尼卡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以利亚先生,我需要你动用你家族遍布地中海的金融网络,將一笔资金,安全、隱蔽地转移到伊比利亚半岛的阿拉贡。” 以利亚没有询问金额,更没有探究其用途,这名金融领域的统帅立刻进入了状態。 他迅速阐述了一个包含多层拆分、偽装和跨境转帐的复杂方案,其縝密与专业,充分展现了他那超国家金融网络的强大实力与可靠性。 最终,以利亚收下了定金,在夜色中满意地离去。 第22章 情报人员部署 隨著资金转移的精密部署完成,安德洛尼卡的战略重心立刻从资金转向了人员。 他利用乔治·穆扎隆的人脉,遴选出了五名具备特殊背景的间谍精英。 在这些人之中,有的是家道中落、却深諳商业之道的破落贵族,有的则是精通拉丁语与多国方言的混血精英。 安德洛尼卡看中的,正是他们身上那种兼具世俗的圆滑与潜伏的韧性——这柄即將刺入西西里心臟的利刃,必须锋利而隱蔽。 不过,在將这些人派遣到西西里之前,他决定对五人先进行一番培训。 皇家围场的地下室里,空气沉闷而凝重,带著一股属於旧石料和灯油的混合气息。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站在跳动的油灯前,摇曳的烛火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长。 在他的面前,五名男人如雕像般肃立,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 “你们的任务,並非仅仅是侦察。”安德洛尼卡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在寂静中迴响,“而是要在那片土地上,点燃一场战爭。” 五人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们早已预料到任务的艰巨与血腥。 “尼克劳斯,”安德洛尼卡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其中一人,“若你身负最高密级的指令,將如何確保其安全送达君士坦丁堡?” 尼克劳斯沉声回答:“陛下,属下將以口头记忆,向您当面稟报。我们深知,任何用於隱写术的墨水,都无法逃过热量与蒸汽的考验。” 安德洛尼卡听了摇摇头:“记忆並不可靠,频繁匯报也存在极大的暴露风险。” 他心中清楚,欧洲当下普遍使用的隱写术——无论是柠檬汁还是牛奶——都有著致命的弱点:只需简单的烘烤,隱藏的文字便会暴露无遗。 对於西西里这盘关乎帝国国运的大棋,任何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为此,他早已利用自己的化学知识,將这个时代脆弱的隱写术,升级为一套前所未有的体系——双色化学墨水显色技术。 其原理並不复杂,只是將此时欧洲人日常书写所用的铁盐-单寧酸墨水分离成两种无色溶液。 使用其中一种溶液书写的內容,唯有用另一种溶液涂抹,在化学反应下才能显色。 仅仅通过一个简单的化学反应,便改造出了这个时代难以破解的超级隱写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使用的隱写术太容易暴露了,所以我们必须使用新的武器。”安德洛尼卡从怀中掏出两瓶无色溶液,递给了尼克劳斯,並指导他使用其中一种试剂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名字。 隨后,他让莱昂拿来一盏小小的油灯,对羊皮纸进行烘烤,纸张慢慢变热,但字跡並未显现,仍是一片空白。 五人的脸色同时浮现惊疑不定的神色,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赖以为生的经验。 “陛下,”大胆的狄米特里开口问道:“为何这种隱形墨水不会显色?那我们应当如何读取信件的內容?” 安德洛尼卡没有进行解释,而是將羊皮纸递给狄米特里,让他用另一瓶无色的溶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张的留白处。 溶剂接触羊皮纸不多时,纸上的文字以一种深邃的黑色迅速显现,清晰无比。 看著眼前这个奇特的场景,五人的脸色均是露出了震撼的神色,这远远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天哪!这简直就像是炼金术!” “这种墨水,”安德洛尼卡非常满意:“即使被查理一世的文书官截获,没有正確的配方,他们只会认为它是一张空白的废纸。” 隨后,他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一个替换字母表:“你们依赖的代字法,在有经验的审讯官面前,不过是数日可破的文字游戏。” 他將一卷《圣经》残篇递给福卡斯,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从今日起,这卷《圣经》的特定章节、行数和词语顺序,將是你们唯一的密码本! 这种基於逻辑和系统化的密码体系,能將任何密文转化为不具备任何文字规律的数字串。 没有这本作为密钥的《圣经》和精確的定位公式,即便是拉丁世界最顶尖的学者,也只能看到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永远无法將其还原!” 最后,安德洛尼卡根据自己前世影视小说总结的经验,教授他们如何通过对方的眼神、语调和肢体动作,来判断其真实意图,將心理观察转化为一套行之有效的风险分级方法。 “记住,”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从今天起,你们將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星火。”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生存,在抵达西西里后的三个月內,我禁止你们进行任何煽动或联络。” “是,陛下。”五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而决然。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侦察,而是一场建立在专业技能和长期潜伏之上的、前所未有的特种渗透行动。 ----------------- 一周之后,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君士坦丁堡西侧的薄雾,奥勒利安货栈已在喧囂中开始了它紧张而有序的一天。 海水的咸腥味混杂著码头工人们早餐时粗麦麵包的酸味,瀰漫在湿冷的空气中,这是帝国之都港口永恆不变的气息。 尼克劳斯,此刻他的身份是一名来自威尼斯、操著一口流利希腊语的布帛代理商,正亲自监督著货物的装船。 他身著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袍,腰间別著一把普通帐房先生才会使用的牛角刻刀,与数日前在密室中接受皇帝训示的那名沉稳密探判若两人。 他身旁的狄米特里,如今是他的首席採购员,正手持一份长长的羊皮纸清单,大声核对著装船的物资,其声音清晰而有力,確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安纳托利亚的粗麻布,八十匹,已完成封蜡查验!” “米利都的精细丝绸,二十匹,按计划存放在船长舱下的防潮木箱之中!” 尼克劳斯的目光並未停留在清单上,而是如鹰隼般紧紧锁定著那些被吊装上船、綑扎得异常结实的布卷。 这些不仅仅是他们的商品,更是此次行动的命脉——行动资金与那些关乎帝国战略的隱形墨水,都藏匿於其核心深处。 “所有用於打点沿途海关与港务官的零散银幣,是否已按预案置於船底夹层?”尼克劳斯低声问道。 “是的,尼科拉斯先生,”狄米特里用標准的威尼斯口音回应,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精明的商人,“一切准备就绪,隨时可以出发。” 尼克劳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环视著繁忙而有序的码头,最后下达了指令: “收尾工作完成。通知船长,潮水已至,即刻启程。” 第23章 危机和应对 君士坦丁堡,佩拉区的一间私人办公室內。 光线穿透彩色琉璃窗,落在室內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为其镀上了一层闪耀的金色。 威尼斯商人马里诺正看著一份来自商行的报告,嘴角微微勾起——哲学家的烈焰带来的利润远超预期,巩固了他在城中商业领域的地位。 就在此时,门被猛地推开。 他最得力的下属——管事卢卡,脚步匆忙地进入室內,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恐慌。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马里诺缓缓抬起头,眉宇间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他抬起手,示意对方保持镇静。 “慌张什么?卢卡。”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丝上位者的从容,“我们垄断著最稀缺的商品,能出什么事?” 卢卡颤抖著將一个打开的木盒推至桌案上,盒內並排陈列著两支不同的酒瓶。 “市场上出现了仿製酒,他们称之为勇士的烈焰,其售价仅为我们的十分之一。据情报称,城內的中低级军官和那些財力有限的贵族正在大量购入。” 马里诺的微笑瞬间凝固,他猛地抓起那瓶仿製酒,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起来。 仿製品的玻璃瓶参杂许多杂质,酒液的色泽也显得有几分浑浊,与他那瓶经过精心封装的哲学家的烈焰形成了鲜明对比。 “十分之一……”他低沉地复述著这个数字,声音沙哑。 他命令卢卡拿来起子將酒瓶开启,一股刺鼻的、粗糙辛辣的酒气瞬间冲入鼻腔。 “该死的!”马里诺猛眉头紧锁,將仿製品重重地顿在桌上,抬手示意卢卡退下。 卢卡领命告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闔上。 马里诺回到椅子上坐下,眼睛微眯,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脑海中飞速构思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这瓶所谓的勇士的烈焰,不过是粗劣的仿製品,其品质无法动摇真正的顶级贵族市场。 然而,它的出现已经向市场宣告——烈性酒的製造不再是不可触及的秘密。 此刻,那位神秘的技术所有者必然比我更加焦虑,因为他赖以生存的技术壁垒,被人从外部攻破了第一层防御。 马里诺立刻意识到,合作方的危机感,正是权力天平上最脆弱的支点。 当盟友感到不安时,便是索取更多利益的最佳时机。 “既然如此,”马里诺的嘴角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弧度,“我们理应共同来承担这个风险。” 他的思索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便已彻底锁定行动方案。 马里诺不再犹豫,他將两瓶酒锁入保险柜,立刻传唤卢卡,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果断和紧迫感:“立刻去联繫莱昂。告诉他,我有紧急且事关我们共同利益的重大事务,需要即刻会面!” ----------------- 在黄金角的一处高台上,海风凛冽。 马里诺与莱昂的会面已经开始,但这短暂的对峙几乎算不上一场谈判。 “仿製酒的出现,证明你们的生產流程存在漏洞。”马里诺迎著寒风,试图在开场便占据主动,“我必须派遣我的人员进入工坊,协助进行品质审核,以確保我们的共同利益不受损害。” 莱昂的目光停留在远方的海面上,声音平静地开口:“驳回!你的要求,是对我们之间契约的严重背叛。”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马里诺,我警告你,不要浪费精力进行试探。我们能拿出超越时代的技艺,自然也拥有无法追踪的手段来保护它。” 莱昂向前踏出一步,其气势完全压制了对方。“任何试图探查技术源头的行为,”他一字一顿地陈述著条款的后果,“都將触发协议中的巨额违约赔偿条款,並导致你失去在这里的一切,这是我们的底线。” 马里诺瞬间被莱昂的气势所摄住,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 莱昂判断时机已到,隨即拋出了诱饵:“当然,如果你能在此次事件中证明自己的忠诚,我们决定提高原浆的供应量,將每月供应提升至原来的三倍。这是我们对你能力的信任,也是对未来合作的巨大诚意。” 马里诺最终带著屈辱、不甘,以及这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转身离开了高台。 他一言不发地走下石阶,內心盘算著新的对策。 马里诺在经过恭敬等候的卢卡身侧时,用压得极低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通知埃莱夫特里奥斯,立刻开始行动。我要知道莱昂的去向,他从哪里来,最终又会去往何处。” 他不能继续容忍自己对合作伙伴的底细一无所知。 获取情报,是重新评估对方实力、寻找新筹码的第一步。 埃莱夫特里奥斯是港口一带最出色的追踪者,接到命令后,他迅速在人群中锁定了莱昂的背影。 他紧隨目標,穿过一条人潮涌动的市场街,转入一条狭窄、无人的巷道。 莱昂的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对身后的跟踪毫无察觉。 就在埃莱夫特里奥斯转过一个拐角时,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著一股剧烈的、令人窒息的灼烧感猛然从他的鼻腔和双眼传来。 “呃啊!”剧痛使他瞬间失去了视觉和呼吸能力。 他痛苦地停下脚步,捂住脸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粘液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是安德洛尼卡利用蒸馏技术,从天然植物中精炼出的高纯度刺激性精华所製成的反追踪喷雾。 利用改良的喷雾装置,能在瞬间精准地摧毁追踪者的感官。 当埃莱夫特里奥斯在剧痛中挣扎著勉强睁开红肿的双眼时,莱昂早已消失在巷道尽头。 他愤怒地低吼,惊恐地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巷道里只有海风吹过,甚至没有一丝粉尘或气味的残留。 他被一种无形、无声、无法追查的力量精准地制服了,任务在开始的瞬间即告失败。 半小时后,脸色惨白、双眼通红的埃莱夫特里奥斯,在卢卡的搀扶下进入了马里诺的办公室。 马里诺正在室內踱步,见状猛然停下,语气急切:“那人去了哪里?” 埃莱夫特里奥斯的声音嘶哑,混合著深深的恐惧和羞愧:“大人,我失败了,我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击中。就在巷道里,我的眼睛和鼻子突然剧痛,无法呼吸。巷道里空无一人,我找不到攻击者,也找不到任何痕跡。” “看不见的东西?” 马里诺的身体僵在原地,这一刻,莱昂在高台上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响起。 “该死的……”马里诺狠狠地捏碎了手中的一个陶瓷杯子。 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位神秘伙伴的实力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他立刻转身。 “取消一切试探行动!”他对卢卡下令,“传令给我们所有的市场主管:立刻发动一场针对仿製酒的信誉战爭!不惜一切代价,让它们在市场上身败名裂!” 这將是他继续留在牌局上,並贏得未来那座金库的唯一机会。 第24章 新酒和技术瓶颈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寒意,莱昂带著一份精心整理好的报告,走进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陛下,马里诺的行动极其迅速且精准。”莱昂躬身,將简报呈上,“他將全部资源都投入到了对仿製酒的信誉瓦解中。” 安德洛尼卡接过报告,莱昂则在一旁补充说明:“马里诺动用了他所有的商会网络和港口的人脉,散布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谣言——称勇士的烈焰是劣质的仿製品,长期饮用会导致发疯和肝臟溃烂。” “仅仅五天,”莱昂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讚嘆,“勇士的烈焰销量下降了三成。”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微微点头。 马里诺的执行力一如既往地令人满意,这只贪婪的狼一旦被套上项圈,就会成为最凶狠的猎犬。 “很好。”安德洛尼卡开口道,“我们的新產品的研究也要加快进度了。” 目前自己的烈性葡萄酒无论从口感还是从外观都是吊打市面上的劣质仿製品的。 作为最顶级的奢侈品,其市场短时间內並不会受到低端仿製品的影响,但是这种仿製品的存在,会严重影响到后续即將推出中端產品的销量。 安德洛尼卡不能坐视威尼斯人的仿製品大肆抢占市场。 所以他决定利用目前比较流行的几种香料,调製一款融合各种香料风味的利口酒,巩固技术壁垒。 ----------------- 在金角湾南岸的皇家工坊內,空气中瀰漫著金属、木炭与香料混合的气味。 工坊总管西奥多,正忙著准备按照安德洛尼卡的吩咐试製新的烈酒產品。 他面前的,是由磨亮的蛇形铜管、巨大的铜釜和高脚火炉组成的复杂蒸馏系统——工匠们正是用这套设备,在陛下的指导下,生產出了哲学家的烈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首先打开一个密封陶罐,用一柄黄铜勺取出乾燥的迷迭香,置於天平一端。 隨后他用另一只手捻起砝码,直至天平完全停在正中。 紧接著,他用同样精確的流程称量了茴香籽。 香料配比完成,他將两种香料从天平上取下,倒入一个厚壁的陶瓷浸泡容器中。 隨后,他转向一只装有基酒的大型陶瓮,其中是经过二次蒸馏完毕的高纯度酒精,清澈透明,酒香扑鼻。 西奥多用一个木勺小心翼翼地取出定量的酒精,缓缓倒入装有香料的容器中。 酒液很快没过乾燥的草本,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 最后,他用蜂蜡和亚麻布將容器口牢牢封死,並反覆检查了三遍,確认没有一丝缝隙。 当所有的步骤完成之后,他將容器安置在工坊最阴凉、稳定的石架上。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內,西奥多始终守在工坊,定时检查容器內酒液顏色的变化。 时限一到,西奥多先用烈酒清洗双手,用煮过的亚麻布擦乾,隨后走近浸泡容器。 他准备了一只全新的透明玻璃瓶,並在瓶口架上三层用泉水煮沸过的精细亚麻滤布。 他解开容器的封印,一股浓郁的香气隨即散出,西奥多微微皱眉,这股气味似乎过於生猛。 但是他没有多想,小心翼翼地倾斜容器,让酒液通过阀门,以一股细细的液柱,精准地落在亚麻滤布的中央,穿过滤布,滴入下方的玻璃瓶中。 然而,当酒液在瓶底积聚起薄薄一层时,西奥多停止了倾倒。 瓶子中的並不是他预想中清澈纯净的液体,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隨著酒液越积越多,那混浊感也越发刺眼,酒液如同粗劣的药剂。 西奥多不敢置信地停止了操作,他捧起只装了小半瓶的试製品,举到阳光下仔细观看。 在光线的照耀下,瓶中的酒液漂浮著肉眼可见的杂质。 他凑近瓶口,用手轻轻扇动瓶口的空气,一股浓烈的、苦涩的气味混杂在酒精的辛辣中刺入鼻腔,其品质远不及哲学家的烈焰。 西奥多困惑地摇著头,此等品质的酒液,完全无法投入市场。 他严格执行了陛下口授的每一个步骤,未有偏差,想不明白为什么结果却南辕北辙。 西奥多將这瓶失败的製品用木塞封紧,打开工坊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將瓶子推入深处,锁上柜门,隨后离开了工坊。 ----------------- 安德洛尼卡的书房门很快被敲响。 “殿下,”西奥多的声音难掩挫败,“这是新酒的的首次试製,我完全严格按照您的口諭执行,但新酒的效果十分不佳。” 说完,他將那瓶灰绿色的浑浊液体举到安德洛尼卡面前。 安德洛尼卡看了一眼西奥多手中的那瓶试製品,没有多言,只是沉声说道:“我们先一起去工坊看看。” 然后他转向莱昂:“带上笔和羊皮纸。” 三人立刻从皇宫的侧门离开,来到了金角湾南岸的皇家工坊。 在蒸馏器旁,安德洛尼卡首先用手指蘸取了一点试製品,放到鼻下轻嗅——酒气浓烈,但是夹带著刺鼻的味道。 “西奥多,”他放下瓶子,指著浸泡过的草本残渣:“这种浸泡法,会將草本中芬芳的精华与多余的苦涩、色素和蜡质一同带入酒液。” 接著,他又拍了拍那套铜製蒸馏器:“而这套蒸馏系统,虽能提纯酒精,却无法分离已经混入的杂质。” 他让莱昂铺开羊皮纸,利用自己前世的工科知识,在石桌上飞速勾勒出几个关键组件的草图。 安德洛尼卡指著草图对西奥多说:“问题的关键在於分离,我们需要一套更精密的分馏系统。” 他將图纸推给西奥多,上面是多层盘管和复杂玻璃器皿的连接示意。 “我需要你將此构想分解为三个关键部件,儘快找到技艺最精湛的工匠製作出来。” 工坊的石门沉重地关上,西奥多领命退出,只剩下安德洛尼卡和莱昂两人。 “我们不能將命脉完全寄託於一个威尼斯商人。”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安静的工坊里异常清晰,“我们拥有烈酒带来的財富,但缺乏属於自己的商业网络和运输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下达了新的指令:“莱昂,我会给你一笔资金,去组建一个专门为帝国服务的商业网络。” 莱昂的眉毛微微一挑,但立刻恢復冷静:“陛下,您指的是一支官方商队?” “不。”安德洛尼卡摇头,“不是庞大、招摇的官方商队,而是一个进行普通贸易的商行。” “它不必与威尼斯人竞爭,但必须绝对忠诚。”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看著莱昂的眼睛,“其任务是以经营普通布帛和农產品为掩护,为我们收集情报提供方便,並秘密採购帝国所需的一切关键战略物资。” 最后,他沉声道:“这支商行,才是我们未来在东地中海最可靠的情报触手和后勤命脉。” 第25章 新军训练 君士丁堡城郊的皇家围场,清晨的薄雾尚未被吹散,东方斜照过来的光线打在训练场上,铺上一地金黄。 一支新组建的部队——黑曜石卫队正在集结。 这支由安德洛尼卡亲自选拔的士兵组成的新军,经过一周多的纪律训练,其姿態已与帝国其他任何部队都截然不同。 他们的制服仍是普通的军士服样式,但经过皇家工坊的新技术重新洗染后,显得异常鲜亮整洁。 安德洛尼卡站在高高的点將台上,平静地审视著这支队伍。 广场上的士兵们肃立如林,方阵整齐划一。 新提拔的卫队长瓦伦斯快步跑到台下,以洪亮的声音报告:“陛下!黑曜石卫队集结完毕,请您检阅!”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开始。” “遵命!” 瓦伦斯转身面向方阵,他涨红的脸庞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深吸一口气,吼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最熟悉的口令: “全军——立正!” “唰!” 队列中,士兵们昂首挺胸,五指併拢贴紧裤缝。 瓦伦斯满意地扫视著队列,再次下令:“向右——转!” 所有士兵如同一个统一的整体,同时转向,分毫不差,队列依旧保持著完美的直线。 瓦伦斯走到了队列前方,下达了最终的指令:“正步——走!” “嗒!嗒!嗒!”几百只军靴踏地的声音匯成了一个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鼓点。 第一排士兵的左腿同时抬起,绷直的脚背达到同一高度,然后重重砸下。 手臂的摆动、呼吸的起伏,全都融为一体。 这支军队仿佛一堵会移动的城墙,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向前推进。 瓦伦斯看著这支整齐划一的队伍,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他快步回到点將台一侧,仰视著安德洛尼卡,等待评判。 方阵中的士兵们也同样十分骄傲,他们相信自己经过这次训练,已然脱胎换骨。 安德洛尼卡看著队列从台前走过,又在瓦伦斯的口令下完美立定,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队列中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很好。”他点了点头,“你们学会了如何站立,如何转向,如何像一个人一样行走。纪律,是成为罗马军团的基础,你们做到了。” 瓦伦斯和士兵们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但纪律,”安德洛尼卡的话锋一转,“只是让你们能在原地站得更久。而战爭却要求你们跑得更远,跑得更快,且依然能够挥动手中的剑。” 士兵们昂首挺胸,神情並无变化,基於他们在队列训练中的表现,他们自信能够应对任何考验。 “很好。”安德洛尼卡看出了他们的想法,“今日,我们將进行一场基础体能考验。” 他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和练兵场边缘刚刚设置好的障碍物。 “全副武装。”安德洛尼卡的命令简洁而明確,“负重四十利特拉(约等於13.5公斤)。从现在开始,围绕练兵场,不间断地完成三次往返跑,並穿越所有障碍物。” 瓦伦斯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奔跑。 第一圈,队列尚能维持基本的秩序,士兵们的步伐沉重但有力。 但当他们开始第二圈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队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散,士兵的步伐变得沉重而杂乱,整齐的脚步声消失,代之以剧烈的喘息。 有人因侧腹剧痛而弯腰,隨即被后面的人撞倒。 有人因极度缺氧而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嘶吼。 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在队列纪律操练中表现最出色的士兵,反而在体能的考验中最先掉队。 到了第三圈,队列已不復存在,士兵们散落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 超过半数的士兵在抵达终点线前彻底崩溃,他们无法翻越那半人高的原木,直接瘫倒在泥泞中。 剧烈的运动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许多人控制不住地呕吐,任凭军械散落在身边,再也无法站起。 安德洛尼卡始终站在高台上,旁观著这一切。 最后,卫队长瓦伦斯颤颤巍巍来到他面前报告,脸色一片惨白。 “瓦伦斯,你看到了吗?”安德洛尼卡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你们只有队列纪律的外壳,却没有支撑它的体能。在真正的战场上,疲惫会瓦解这种纪律,届时他们只会被敌人轻易收割。” 看著瓦伦斯惨白的脸色和羞愧的眼神,安德洛尼卡没有允许军医立即上前救治。 他站在高台上,下达了第二道命令——让那些尚能站立的军士,去搀扶那些彻底崩溃的同伴,將他们拖回队列。 瓦伦斯深呼吸几下,勉强保持著站立的姿態:“陛下,我们应当如何训练?传统的负重行军,已无法满足这种需求。” “从明日起,训练內容不再仅限於站立和齐步走,而是以奔跑、负重和持久的体力消耗为核心。” 安德洛尼卡向瓦伦斯解释了几个全新的训练方法——以短距离衝刺与负重疾走交替进行体能训练,並调整士兵的饮食结构——为士兵们採购高蛋白的肉类、鱼和豆子。 隨后,安德洛尼卡走下高台,来到那群瘫倒在地、士气全无的士兵面前。 倖存的士兵们挣扎著想要站直,但颤抖的双腿让他们无法做到。 “你们的队列纪律我十分满意,”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死寂的练兵场上迴荡,“你们要继续保持。” “但你们也应该看到了自己的弱点,”他的提高了音量,“这才是你们今日最大的收穫。” “你们不再是普通的私人卫队的卫兵。”安德洛尼卡扫视著这些狼狈的面孔,给予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承诺,“我將確保你们获得最好的食物和最高的军餉。作为交换,你们的血肉將被重塑成最坚韧的钢铁。” “你们要用汗水和痛苦来证明——新罗马军团的荣耀,不是靠盔甲擦亮的,是靠双脚跑出来,靠意志力支撑的!”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他们意识到,若想获得精英的荣耀和陛下许诺的財富,就必须先经歷这场体能的炼狱。 “全体起立!”瓦伦斯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士兵们挣扎著,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迎接他们的是一场以体能为核心的、漫长而痛苦的重塑。 第26章 新军训练二 十二月的清晨,金角湾的海风掠过君士坦丁堡郊外山丘上稀疏的树林,带来阵阵锥心刺骨的寒冷。 此刻,卫队长瓦伦斯正位於队伍的最前方,进行著这轮体能训练的终极考验——负重六十利特拉(约20公斤),衝刺攀爬山丘的最后一段陡坡。 他的呼吸因为寒风和喉咙的乾燥变得沉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一样在他的耳边猛烈敲击。 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到地上,寒冷的海风似乎也没能减轻半点身上的灼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像是被数千根针扎刺著,酸痛和疲惫已经衝垮了理智的防线,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必须跑在最前面。 他知道自己作为队长,如果倒下了,那么身后那群被他用鞭子和承诺驱赶了整整三周的士兵,精神防线会立刻瓦解。 瓦伦斯咬紧牙关,將全部意识都集中在脚下。 一步,再一步,將自己沉重的身体和背上的负重,野蛮地推向山顶。 他猛地转过头,对著身后那一张张由痛苦、汗水和泥泞混合而成的年轻脸庞,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坚持住!德米特里!你的荣耀在山顶上!” 他看到德米特里,这个在三周前第一次长跑中第一个崩溃的年轻士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眼神依然充满坚定的意志。 德米特里的脚步被一颗石子绊得踉蹌了一下,他努力维持著自己站立的姿態,却没有停下脚步。 瓦伦斯不再回头,他將身体最后的能量全部压榨出来,嘶吼著衝过了山顶的標记线。 衝过终点的瞬间,瓦伦斯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山顶湿润的泥土中。 他剧烈地喘息,视线模糊,挣扎著用双手支撑起身体,转过头看著身后,士兵们爬上山顶之后,一个个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痛苦地摔倒在他的周围。 但没有一个人被落下,他们所有人都完成了那个曾经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那天第一次接受体能训练开始,练兵场上那痛苦的呻吟与呕吐声,逐渐被清晨统一而有力的奔跑步伐声取代。 这三周,是他人生中最痛苦、也最充满成就感的时光。 他亲身体验了这种体能训练的残酷——短距离高强度衝刺与负重疾走交替进行的训练,让他的四肢连动弹都费劲。 作为队长,他每天都必须用自己沉重的脚步,去鞭策身后每一个濒临极限的士兵。 但回报是惊人的,士兵们不再是虚有其表的仪仗队,他们的肌肉变得更加精悍,体型紧凑而充满爆发力,瓦伦斯自己的耐力也远超从前。 当初那个不可能的负重四十利特拉(约13.5公斤)的三循环已经不再是队伍的极限,现在的他们能够完成更高强度的负重训练——负重六十利特拉(约20公斤)。 片刻之后,瓦伦斯用长矛支撑著,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看著这群已经被体能训练的熔炉彻底锻造出的钢铁之躯,心中充满了骄傲之情。 安德洛尼卡不知何时已走上山丘,他审视著这群在痛苦中完成蜕变的士兵,讚赏地点了点头。 “瓦伦斯,你们做得很好。”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用血肉和汗水兑现了承诺,完成了体能的重铸,现在拥有了成为罗马军团的骨骼。” 安德洛尼卡话锋一转:“但是这远远不够!一支拥有体能的队伍,依然只是一群强大的个体。 从今天起,训练的內容不再是个体力量,而是协同性,你们必须打破旧的兵制,成为一个运转自如的整体。” 瓦伦斯心头一凛,忍著酸痛,大声回答:“是!陛下!”。 安德洛尼卡正式宣布,將这支军队完全划分为以“十人突击小组”为单位的作战体。 並根据瓦伦斯提供的过去三周详细观察积累的测试数据,对所有士兵进行了精准的专业化分工——谁是主盾手,谁是侧翼掩护,谁是短矛突击手,一目了然。 “过去,”瓦伦斯在心中默默思索,“我只用勇猛来评估一名士兵。现在,陛下要求我用专业来定义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台战爭机器上不可替换的精密部件。” 在安德洛尼卡的指导下,黑曜石卫队的战术训练隨即展开。 士兵们的训练內容从单纯的奔跑和负重,转向了小队渗透、突袭和互相掩护。 安德洛尼卡利用前世的经验,为军团设计了复杂的模擬巷战训练,他要求各个小组在浓烟中,仅凭声音、触觉和简短的低吼完成集结与撤退。 “协同!”他在烟雾中对一个落单的士兵低吼,“你的生命,取决於你左侧和右侧的同伴!不是依赖远方的將军,而是依赖你身边的战友!” 隨著士兵们对小组作战的適应,安德洛尼卡开始將训练的难度和精度再次升级。 他现在不仅要训练士兵的身体,更要训练他们的思维。 他开始向小队长们下放战术决策权,强行扭转他们凡事依赖上级的旧习惯。 “我不需要你们在战场上回头问上级该怎么办!”他对著所有小队长命令道,“十秒內,做出最有利於小组生存的决定,然后执行!” 同时,安德洛尼卡严格禁止了战场上那种混乱的吼叫式指挥。 他引入了根据现代经验总结设计出的简洁手势、特定节奏的鼓点和旗语作为战术信號。 他亲自敲响战鼓,用节奏的快慢和短促的变化,指挥著练兵场上各个小队完成复杂的穿插和包围阵型。 夜幕降临,训练依然没有停止。 安德洛尼卡始终站在高台的边缘,静静地观摩著模擬战的最后阶段。 他看到瓦伦斯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像一名普通的突击手一样奋战,脸上带著汗水和泥土,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 安德洛尼卡心中清楚,纪律和体能训练將铸造这支军队的骨骼,协同性战术训练將武装这支军队的头脑。 “这支军队,將是我重铸帝国的第一把利剑,他们不只是为了守卫君士坦丁堡而存在,更是新罗马军团的火种。”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在夜色中离开了练兵场。 第27章 新的商队 在安德洛尼卡亲自督导黑曜石卫队训练事宜的同时,莱昂正著手组建一个新的商业机构。 基於绝对的忠诚高於商业利润的原则,莱昂选定了曼努埃尔这个商行的总管。 此人家族世代在帝国宫廷任职,其本人亦在皇家后勤部门任职多年,对数字与物资调度具备充分的经验。 新任命的行政总管曼努埃尔,利用莱昂拨付的资金,在靠近金角湾主航道的位置,租下一间毫不起眼的两层办公楼,作为总部。 商行以一个极其普通的名称——巴尔干布帛与农產公司——完成了商业註册,其业务范围被明確界定为经营色雷斯的布帛和巴尔干的农產品贸易。 曼努埃尔的行动精准而高效,他很快在君士坦丁堡的商业公告板上,贴出了公开招聘船长、簿记员、港口协调人等若干专业职位的消息。 公告发布后,在港口区引发了一定的关注。 在当前动盪的时局下,一个资金背景雄厚、业务朴实的新商行,对寻求稳定职位的专业人士具备相当的吸引力。 曼努埃尔亲自主持了面试,最终將目光锁定在一个名叫斯特法诺斯的希腊船主身上,此人经验丰富,对东地中海的航线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对財富和商业扩张抱有极大的野心。 在总部的办公室內,曼努埃尔向斯特法诺斯提出了一份合同。 “斯特法诺斯先生,”曼努埃尔的声音平静,带著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背后是一位希望进行长期、稳定投资的富商。我们看中了你的专业能力,你的报酬將是市场標准的最高级別,我们將为你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你的船队运营。” 他將一份商业契约推了过去。“你將作为我们的船务代理人,你需要遵守市场规范,確保货物流转的专业性。” 在斯特法诺斯审阅合同时,曼努埃尔的语气加重:“但是,我们的要求是绝对的严格。物流时间必须精確到天,並严格遵守预定航期;货物损耗率必须低於行业標准的四分之一。” 曼努埃尔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对方的眼睛:“达到这些標准,你將获得优厚的奖金,以及充足的资金来扩大船队。如果不能达到,我们將立刻终止合同,寻找下一个能够做到的人。” 斯特法诺斯看著契约上苛刻的条款,又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港口。他並未退缩,反而认为自己终於找到了一个最挑剔、也最慷慨的僱主。 “我接受。”斯特法诺斯的声音因此而高昂,“我將確保商品运输达到您的所有要求。” 莱昂在听取了曼努埃尔的匯报,並確认了斯特法诺斯的专业性后,批准了最终的资金拨付。 数日后,这支以“巴尔干布帛与农產公司”为名的商队,开始了它的第一次航行。 其核心由忠诚的曼努埃尔掌控,它只是金角湾数百支商队中最普通的一支,但它即將开闢的商路和招募的人员,將成为安德洛尼卡未来最隱秘的情报触手和后勤命脉。 ----------------- 与此同时,在皇家工坊內,工匠总管西奥多等待著安德洛尼卡陛下的到来。 数日前,他领受了那份打造新蒸馏系统的任务,但是他寻遍君士坦丁堡的多家匠铺,工匠们纷纷表示图纸中的装置根本无法打造。 当安德洛尼卡的身影出现时,西奥多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他的语气依旧恭敬,“我带著您的图纸寻遍了城中的多家匠铺,工匠们都对你的图纸讚嘆不已。”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等待著下文。 “但……”西奥多深吸了一口气,“他们都表示无法打造图纸上的装置。您要求的那种內部盘旋三层的管道,以及对管道內壁绝对均匀的厚度要求,以我们目前拜占庭的工艺水平,无法实现。” 听完西奥多的话,安德洛尼卡盯著图纸上自己画下的那些流畅而自信的线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於相信理论的绝对正確性,而傲慢地忽略了工程实现的局限性。 他的化学知识是二十一世纪的,但他的执行者却生活在十三世纪。 安德洛尼卡没有责怪西奥多,他知道这不是工匠的无能,而是自己的工程失误。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冷静。 “你提醒得对,我低估了打造的难度。”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没有再看那份图纸,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工坊里那套现有的、略显笨重的铜製蒸馏器。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等待一台无法实现的机器,”安德洛尼卡的声音重新变得果决,“我们必须从流程上解决问题。” 他让西奥多取来新的羊皮纸和炭笔,开始绘製改造方案。 “首先是解决杂味。”安德洛尼卡迅速画出了一个由曲柄、连杆和木质平台组成的简单机械结构,“你立即著手,让木匠製造一个人力驱动的摇晃台。我们用它对浸泡了香料的基酒进行持续、温和的摇晃,让香味均匀释放,便於分离多余的油脂,这是解决口感问题的关键。” “其次是解决苦涩与浑浊。”他指向现有的铜製蒸馏器,“在蒸馏器顶部的鹅颈处,安装一个可拆卸的多孔陶瓷滤网。从现在起,我们不再將香料直接浸泡,而是將其置於滤网上,利用纯净的酒精蒸汽来萃取香气。” 西奥多看著这两份图纸,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就在西奥多准备领命退下时,安德洛尼卡却展开了第三张羊皮纸,画出一种可以不断堆叠的、標准化的圆形结构。 “西奥多,”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刚才那两项改造只是暂时的解决方案。要真正实现规模化生產,並建立起无法模仿的技术壁垒,我们必须回到结构本身。” 他將那张画著圆形结构的图纸推到西奥多面前:“我需要你根据这个图纸研发一种陶瓷多级冷却回流塔。” “它將由一系列尺寸和开孔都极其精確的陶瓷圆盘叠加而成。”安德洛尼卡解释道,“你先拿著这个初步构想,去和最好的陶匠进行沟通。我需要知道,要实现这种烧制精度和绝对的气密连接,需要多少时间和资源。这是我们未来半年內,最核心的战略项目。” “是!我一定完成任务。”西奥多领命退下。 第28章 教皇的施压 皇家工坊內,西奥多正大声指挥著工匠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对现有蒸馏酒生產流程进行改造。 按照设计,一个巧妙的多孔陶瓷滤网,被严丝合缝地安装在了铜製蒸馏器的鹅颈处,成功实现了蒸汽萃取。 而在工坊的另一角,人力驱动的摇晃台也已完工。 一名精壮的木匠正握著曲柄,有节奏地摇动。 木质平台隨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咯吱”声,装满了酒液的陶罐在平台上持续地来回晃动。 这台看似简陋的机器,其效率比十几名工人用手摇晃的更高。 安德洛尼卡正站在一张乾净的工作檯前,面前摆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面是採用最新流程生產的第一批香料利口酒试製品。 在烛光下,新酒呈现出一种清澈透亮的琥珀色,与此前那浑浊的灰绿色有天壤之別。 安德洛尼卡倒出一小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芳香馥郁。 紧接著酒液入口,口感柔和醇厚。 过去那种尖锐的、刺鼻的苦涩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悠长的回甘。 “西奥多,”安德洛尼卡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满意,“油脂精製解决了基酒的粗糲,蒸汽萃取保留了香料的精华,你和工匠们做得很好。” 然而,安德洛尼卡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台正在“咯吱”作响的机器上。 他知道,这套装置的效率,完全依赖於其核心部件的材料耐用性。 “这套系统想要长期高强度运作。”他沉声说道,“製造摇晃台曲柄和连杆的铁料,必须是最高纯度、最坚硬的材料。君士丁堡市场上那些劣质的铁料和软铜,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持续的高强度摩擦。” 他隨后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莱昂,语气变得凝重:“莱昂,我们需要利用新渠道为工坊採购一批高品质的铜铁矿石。” 领命之后,莱昂没有片刻耽搁,很快便来到金角湾南岸的巴尔干布帛与农產公司办公室。 “曼努埃尔,”莱昂直入主题,“你安排一个我们的人,亲自带队以採购农具和建筑材料的名义,深入巴尔干內陆的那些隱秘矿场,购入我指定规格的物资。” -----------------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八世的御书房內,皇帝米哈伊尔一脸铁青,手中捏著一封刚刚从梵蒂冈加急送来的密信。 匆匆赶来的安德洛尼卡一走进御书房,便看见父皇將一封密信重重地拍在桌上。 “教皇他等不及了!他要我们马上签署那份屈辱的协议!並且,查理一世的舰队正加快在都拉佐的集结速度。”米哈伊尔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 首席大臣穆扎隆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也是十分凝重,御书房內此时陷入了沉重的死寂。 安德洛尼卡上前一步,沉稳地看向盛怒的父亲,语气中带著自信:“父亲,请您息怒。” 米哈伊尔八世猛地抬头,双眼圆睁,瞪著自己的儿子。 “教皇的这封快报,”安德洛尼卡平静地继续说道,“恰恰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利好。” “什么?”米哈伊尔八世以为自己听错了,旁边的穆扎隆也是一脸的茫然。 “教皇的目的,从来不是让查理灭亡拜占庭。”安德洛尼卡开始冷静地解析这场危局,“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您以拜占庭皇帝的名义,带领所有的正教徒向罗马异端臣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篤定:“试想一下,如果帝国真的被查理摧毁,教皇会得到什么?他將彻底失去正教教会的控制权,並同时面对一个不受他节制、势力空前膨胀的查理一世!那不符合他的利益。” “所以,”安德洛尼卡做出结论,“教皇现在催促得越急,就越说明他害怕我们能撑过去。他害怕失去这枚用来驯服拜占庭的棋子!他希望我们在恐惧中主动屈服。” 穆扎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向皇帝进言:“查理一世最大的目的是征服而非毁灭,他若要强攻君士坦丁堡,必须保证舰队和陆军有绝对充足的补给。” 穆扎隆看见皇帝脸色出现了犹疑的神色,再添一把火:“陛下,我们的情报得知,查理在西西里的统治已摇摇欲坠。此刻,他绝不会將舰队的主力投入一场无法即时取得胜利的远征。他必须先將后勤完全巩固,將西西里彻底压制,才会驶向博斯普鲁斯海峡。” 听完两人的分析,米哈伊尔沉默许久。 最后,皇帝的声音终於恢復了沉著,“既然我们有了时间,那就告诉我,你用那些烈酒换来的財富,为我爭取了什么?” 这才是安德洛尼卡等待的时刻。 “儿臣已经用第一批烈酒为您换取了超过一万海佩伦金幣的收入。”他开始匯报,“我利用这笔资金秘密建立的商行,已经开始执行任务,去巴尔干寻找和採购高纯度的铜铁。” “现在,”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有力,“我们有了稳定的財富来源,和完全属於自己的採购渠道。但是,正在训练的那300名精英卫队,不能再使用武库里那些腐朽的旧军械。这支军队是我的第一把利剑,它必须拥有最锋利的刀刃。” 他直视著自己的父亲,提出了核心请求:“我请求將下一批烈酒的所有利润,全部用於军械升级。同时,我需要接管一家靠近工坊的皇家铁匠铺,並秘密改造,以实现对材料和技术的绝对控制。” “陛下!”穆扎隆立刻再次进言,为安德洛尼卡的计划强力背书,“自建军械工坊,这是最高明的策略!这既能保证新军装备的品质,又能彻底切断我们对那些腐败的旧军械库和贪婪的外国商人的依赖!”米哈伊尔八世在沉默中权衡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安德洛尼卡。”皇帝批准了这项秘密的军械改造计划。 “你的军队,需要一把真正的剑。”米哈伊尔八世补充道,“不过,300人还是太少了,如果你不想用宫廷卫队里的人,你就去外面招募一些忠心的平民。记住不要太过分了,不然那些军事贵族不会放过你的。” 走出御书房,安德洛尼卡的脚步沉稳而坚定,父皇的许可已经到手,现在他要去锻造真正属於自己的利剑了。 第29章 天才与疯子 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工坊內炉火的红光正渐渐熄灭。 工匠们互相吆喝著,用冷水浇熄了最后的炭火,叮叮噹噹地收拾起工具,准备回家。 在工坊最深的角落里,一个身材精瘦的工头却与所有人都不同——他就是戴奥尼修斯。 他没有急著去水槽边清洗脸上的烟尘,而是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厚重木柜。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堆在外人看来纯属垃圾的东西:几块形状古怪、布满测量刻痕的废弃铁块样本,以及一张画满了复杂符號和几何图形的炭笔草稿。 两名正在擦拭铁砧的铜匠经过戴奥尼修斯身边,其中一人忍不住停了下来,朝木柜里瞥了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戴奥尼修斯大人,”那铜匠甲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挖苦,“又开始打造您的伟大作品了?我可提醒您,前几天你烧坏的那一整炉脆铁,总管大人可还没有找你算帐呢!” 戴奥尼修斯头都没抬,仿佛没听见,继续默默地摆弄他的工具。 两名刚下班的年轻学徒经过,其中一人看到这一幕,好奇地拉住了同伴。 “他就是戴奥尼修斯?”学徒乙低声问,“刚才那位大人说他浪费材料,是什么意思?” “嘘,別乱说!”学徒甲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他就是工坊里出了名的疯子!他总能冒出一些新奇古怪的想法,而且非要花时间和材料去打造不可。但他总是失败,经常不是浪费了珍贵的铁料,就是损坏了炉子和风箱。” “那为什么他还没被赶走?”学徒乙更困惑了,“工坊主管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因为,”学徒甲凑近了些,“因为他的技术是全工坊最好的,他每次都是被总管大人骂得狗血淋头,但最后还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戴奥尼修斯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早已习惯了。 他从那堆垃圾里,拿起一个布满了划痕和细微裂缝的铁製小鉤,以及一堆断裂的、本应薄而韧的铁片。 他將小鉤对著炉子残留的余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沮丧地自言自语,“这个连杆机关设计得更合理,但为什么它在扣合时会卡死?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他对著炉火沉思时,铁匠铺那扇生锈的沉重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傍晚的冷风卷著尘土灌入闷热的工坊內。 戴奥尼修斯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炉火的余光勾勒出两个身影,他们衣著考究,气质沉静,明显带著宫廷的气息。 戴奥尼修斯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烦和防备:“这里是军械重地,日落后关闭,请立刻离开。” 然而,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安德洛尼卡,却没有理会他的驱逐。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在踏入工坊的瞬间,就被工作檯上那些零散的部件牢牢吸引了。 他无视了戴奥尼修斯的驱逐,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锤子和铁砧,而是直接拿起了那个被戴奥尼修斯视若珍宝的、断裂的扳机小鉤。 “这是什么?”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探究,“这个部件的结构如此精巧,它是做什么用的?” 戴奥尼修斯愣住了,大部分人看到他的作品,反应都是嘲笑,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精巧来形容它。 他心中的戒备和不耐烦褪去了许多,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在尝试製造一种比现有弓弩射速快三倍的弓弩,但是失败了。”他指著那个卡死的结构,“它的连杆机关在扣合时会卡死,根本无法顺畅释放。” 安德洛尼卡的眼睛瞬间一亮,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奋。 “比现有射速快三倍的弓弩吗?”他低声重复著,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带著强烈的讚许,“你是如何想到这种复杂的槓桿机关的?” “你懂这个?”戴奥尼修斯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年轻人。 难得见到有人能理解他作品的价值,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想法: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用更小的力道,去释放更大的威力!现在的弩机太笨重了!我想用这个连杆机关分解这个力量,让扣动扳机的手指变得轻巧,让弓弦释放得更快!但是,”他的兴奋又变成了沮丧,“我做的这个机关在最后一步总会被卡死。” 安德洛尼卡安静地听著,眼神锐利地分析著戴奥尼修斯的设计图和那些失败的部件。 他完全听懂了。 戴奥尼修斯正用著十三世纪的、纯粹的经验语言,拼命地描述著一个困扰他的物理学问题——关於力矩、静摩擦力和应力集中的问题。 足足过了几分钟,他终於说完了。 安德洛尼卡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槓桿受力图和摩擦力的角度示意。 “你的想法是天才的。”他首先给予了肯定。 “但是,”安德洛尼卡指著桌面上的草图,“你的问题不在於槓桿的数量。你看,你这里是硬拖过去的(滑动摩擦),当然会卡死,我们应该让它滚过去(滚动摩擦)。” 他继续画著:“你需要的不是更复杂的新槓桿机关,而是一个简单的滚轮承重。” “滚轮承重”戴奥尼修斯看著桌面的草图,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猛地一拍大腿,“太精巧了!用滚动来卸力!我怎么没想到!” 但他脸上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指著旁边那些断裂的钢片:“就算解决了卡死,还是没法解决材料的问题。我需要极薄、极韧的铁片来做弹簧,但铁板的回火时间一旦过长,就会变得柔软,失去硬度!如果时间太短,它又会变脆,像这样一掰就断!” 这是这个时代所有工匠的噩梦。 安德洛尼卡却看向了旁边那座即將熄灭的炉火。 “那是因为你必须改变你的淬火流程。” “什么?” “你认为长时间的回火会使它变软,没错,”安德洛尼卡道,“但你需要的不是硬度,是韧性。你必须在它变软之前,用更长的时间、更稳定的低温去回火,才能释放掉材料在淬火时產生的、毁灭性的內部张力。” 戴奥尼修斯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这套理论顛覆了他三十年的经验。 “你现在就可以拿一块废料,”他指著地上的铁块,“去验证一下这个猜想。” 说完,安德洛尼卡不再停留,转身带著莱昂,消失在铁匠铺外的夜色中。 他只是偶然路过这间自己刚刚接手的军械工坊,不曾想却看到了一个有趣的工匠和天才的想法。 戴奥尼修斯愣在原地,看看桌上的草图,又看看那堆废料,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炉火。 他猛地抓起风箱,重新將那即將熄灭的炉火,鼓吹得熊熊燃烧起来。 第30章 首席匠师 第二天。 皇家铁匠铺內,戴奥尼修斯一夜未眠。 他通宵守在火炉旁边,严格按照昨日那位年轻先生教授的方法,用一块铁料进行了漫长的低温循环回火处理。 此刻,他正用一把破旧的铁锤,对那块冷却后的铁块进行最后的测试。 “叮!” 铁锤敲击在铁片上,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迴响,与他以往锻造的普通铁块沉闷的“鐺鐺”声截然不同。 这块铁片在他的敲击下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並且扭曲变形,但它没有断裂!。 “成功了!它成功了!”戴奥尼修斯的声音激动而高亢,狂喜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这种柔韧的铁片,我三十年来从未见过!” 他终於解决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难题! 正在此时,铁匠铺沉重的侧门被打开,光线穿透屋內的烟尘,来者独自一人——正是安德洛尼卡。 戴奥尼修斯看到他,立刻兴奋地冲了上去,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块铁片。 “先生您看!”他因彻夜未眠而充满血丝的双眼,此刻闪著兴奋的光芒,“它的硬度和柔韧都超过旧工艺的三成!您怎么发现这个方法的,您是神授的炼金术士吗?” 安德洛尼卡微笑著,伸手將情绪激动的工匠扶稳。 “知识並非神授,它只是被发现了而已。”他平静地回答,“我是从一些古老的典籍中,找到了关於材料本质的记载。” 戴奥尼修斯放下铁片,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復心跳之后朝安德洛尼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不是神授的工程师,我是安德洛尼卡·巴列奥略,而这间铁匠铺,从昨天起已经属於我的名下。” 戴奥尼修斯瞬间愣在原地,这位年轻人就是共治皇帝陛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错愕、敬畏、甚至带著一丝兴奋的慌乱,在他那张沾满菸灰的脸上交替闪过,手中的铁片“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工匠戴奥尼修斯,见过吾皇陛下。”他迅速调整了姿態,声音因敬畏而微微颤抖,但吐字清晰,向安德洛尼卡深深鞠躬行礼。 “我非常喜欢你的天才想法,戴奥尼修斯,我给你新的职务——工坊的首席匠师。” 安德洛尼卡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著对人才的爱惜:“我向你保证,工坊的琐碎將与你无关,你有绝对的自由和充足的资源,去实现你所有的想法。” 戴奥尼修斯双眼放光,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沉稳而坚决:“感谢陛下知遇之恩!我戴奥尼修斯,愿將毕生所学,为您所用!” “很好,戴奥尼修斯大师。” 安德洛尼卡让戴奥尼修斯起身,没有给他过多沉浸在激动中的时间,直接转入了工作模式。 “现在告诉我,”他说道,“为了实现你的天才想法,你还需要什么?” 戴奥尼修斯听到这话,刚刚的惊喜和感激又变成了焦躁。 他走回工作檯前,用沾满菸灰的手指,使劲敲击著桌上那张连弩的设计草图。 “陛下!”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沮丧,“我们成功解决了材料的韧性,但是。” 说著,他从工作檯上抓起两块小巧、形状复杂的金属部件——这是他为新连弩打造的原型。 他试图將两个部件扣合在一起。 “咔——嚓!”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两个部件勉强卡在了一起,但纹丝不动,根本无法实现他设想中那种顺滑的联动。 “您看!”他將卡死的部件举到安德洛尼卡面前,“材料解决了,但是它没法合上,我只能用蛮力硬磨,结果就是废品太多了。”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摇了摇头,他沉声说道:“你走错了方向,解决精度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更精密的工具和更精確的测量。” 戴奥尼修斯愣住了。 安德洛尼卡走上前,拿起了那块测试成功的高韧性新钢片。 接著,他又从戴奥尼修斯的工具架上,抽出一把工坊里最常见的粗糙铁銼刀。 “你的工具太软。” 安德洛尼卡將铁銼刀的利齿,使劲地按在新钢片上,用力一推!“嘶——”銼刀滑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接著,他將两者调换,用新钢片的锋利边缘,猛地划过铁銼刀的齿面。 “嚓!” 一声脆响,铁銼刀上竟被崩出了一道缺口。 戴奥尼修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们要以钢製钢。”安德洛尼卡扔下废掉的銼刀,拿起炭笔,在图纸上迅速画出一排细密的、交错的锯齿,“用新钢造出这个高精度銼刀,用它来切削零件。” “其次是测量。”安德洛尼卡打断了戴奥尼修斯的思索,隨手捡起桌上一根普通的螺栓。 “你无法用眼睛看到那一张羊皮纸的缝隙,”他向工匠展示螺栓,“但你可以利用螺纹,將距离放大。”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旋转螺栓上的螺母:“你看,我將螺母旋转了这么一大圈。” 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大圈,“但它推进的距离却微乎其微,”他指向螺栓前进的那一丝微小的缝隙,“这就是你可以用来测量的精度。” 戴奥尼修斯如遭雷击,这种测量方法就像是天方夜谭! 安德洛尼卡这才在图纸上绘製出螺纹旋杆(千分尺的雏形)的草图:“用这个原理,製造测距旋杆,用它来校准你的零件,而不是靠手感和运气。” 戴奥尼修斯死死地盯著那张草图,又猛地转头看看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螺栓。 “螺纹,放大,测量。”他喃喃自语。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我一直在蛮干,却忘了工具和测量才是关键!” “很好。”安德洛尼卡对他的领悟力非常满意,他语气严肃,给出了最终的指令,“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將图纸上的这两种工具造出来,这是实现我们所有梦想的第一步。” 戴奥尼修斯狂喜地深深鞠躬,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立刻开始!” ----------------- 夜色已深,布拉赫奈宫,安德洛尼卡正准备休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行政总管曼努埃尔几乎是小跑著进来的,脸色凝重,手中紧握著一份被汗水浸湿、摺叠得有些发皱的羊皮纸。 “陛下!”曼努埃尔的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兴奋,“十万火急!” 第31章 紧急抢购 安德洛尼卡抬起头,看到行政总管曼努埃尔平日里沉稳的身影,此刻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蹌。 他镇定自若地看著曼努埃尔:“什么事情?” 曼努埃尔略微平復呼吸,语速仍快:“陛下,紧急情报。我们位於小亚细亚西部商行的代理人,经由信鸽传回最高优先等级的情报。一处重要的铁料场,因突厥游牧部族的侵扰,已陷入混乱。” 他递上一份微湿的羊皮纸:“当地矿主与总督急於处置积压的大批优质铁料,开价极低,条件是十日之內必须以现金交付,並完成装船离港。” 曼努埃尔点出了其中的风险:“陛下,这是天赐良机!但此批铁料若经海路运回,其航线必经威尼斯舰队活跃的监察区域。”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风险高收益才高,我们的工坊急需这批铁料。” 安德洛尼卡快步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掛著的那副巨大的爱琴海与安纳托利亚地图前,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一处偏僻的海湾处画了一个圈。 他再次转向曼努埃尔,简洁了断地说道:“货物装船,必须以穀物、压舱沙石等民用货物的名义混装,绝不能露出任何把柄!抵达君士坦丁堡时,不能走主码头!” 紧接著,他让僕人去把莱昂叫了进来。 “莱昂,你的任务是確保这笔钱安全到达,並保证曼努埃尔和货物,安全回来!你去黑曜石卫队挑选四十名精锐在君士坦丁堡的沿岸,进行最高等级的侦察。货物一靠岸,立即接管所有铁料,在夜色下武装押运至工坊!” 安德洛尼卡的视线扫过二人,语气果决:“即刻动用所有预备资源!各项部署,不得迟滯!” 曼努埃尔和莱昂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退出了书房。 ----------------- 数日后,黎明前的港口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空气中混杂著海水的咸腥与难民营地残留的烟火气味,內陆隱约传来的突厥號角声,加剧了码头上的不安与混乱。 “快!快!把它运上去!” 曼努埃尔站在海洋祝福號的甲板上,对著码头上混乱的工人们大声呵斥。 工人们被突厥人的恐惧和曼努埃尔许诺的额外赏金所驱使,正拼命地执行著这项反常的装卸任务。 这批铁料並非矿石,而是已经过初步冶炼的、沉重无比的黑色铁锭,泛著暗哑的金属光泽。 它们被装在简陋的麻袋和板条箱里,每一件都需要两三个精壮的劳工才能勉强抬动。 “咚——!” 第一箱铁料被半拖半拽地拉上跳板,工人们没有力气將其运入船舱深处,而是直接在舱口將其倾倒下去。 沉重的铁锭砸在船舱底部的木板上,整艘船都为之震颤。 工人们咬著牙,將一包包、一箱箱的铁料运上船,然后粗暴地扔进船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撞击声不绝於耳,跳板在不堪重负下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曼努埃尔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码头的铁料、船舱的深度和远处海平面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最后一箱铁料被扔进船舱,在底部堆成一座不规则的黑色小山时,曼努埃尔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向另一组工人挥手:“穀物!现在!全部盖上去!” 早已等候在旁的另一队工人蜂拥而上,他们手忙脚乱地扛起一袋袋沉重的穀物,衝上跳板。 他们將穀物袋扔下船舱,砸在那堆铁料上,扬起一阵呛人的谷糠和尘土,工人们剧烈地咳嗽著,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一袋,十袋,一百袋…… 穀物袋被快速堆叠上去,迅速將那批敏感的战略物资严密遮盖,从外观上看海洋祝福號只是一艘运载著廉价粮食、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商船。 正当装船接近尾声时,一阵急促的、充满威胁的船桨划水声,忽然从海上传来。 “曼努埃尔先生!”船长惊恐地喊道,“有船靠近!是热那亚的武装侦察船!他们正在例行检查所有准备离港的船只!” 曼努埃尔转头向码头边看去,只见一艘侦察船悬掛著热那亚的红白十字旗,船首士兵已开始用拉丁语向码头船只进行盘问。 曼努埃尔面色骤变,热那亚巡查船的出现比突厥威胁更为直接,一旦靠近,自己这艘吃水深度明显异常的偽装货船將无所遁形。 “不能让他们靠近!”曼努埃尔迅速扫视四周,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就在热那亚侦察船即將靠上来的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悽厉的、夹杂著极度恐慌的呼喊声,突然从港口的另一侧爆发出来! “让开!快让开!!” 一艘巨大的、严重超载的难民驳船,如同失控的野兽,从晨雾中猛然冲了出来! 这艘船上挤满了数百名逃离內陆的难民,他们根本不是水手,只是在用几根临时的木桨拼命地划水,试图在突厥人抵达前逃离这个地狱。 由於过度恐慌和操作失当,这艘沉重的驳船彻底失去了控制。 热那亚侦察船的指挥官也发现了这艘衝过来的驳船,他惊恐地大吼,命令手下“紧急转向!” 但一切都太晚了。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难民驳船的船头,狠狠地撞上了热那亚侦察船的侧舷。 “咔嚓——!” 热那亚侦察船那一排引以为傲的、精巧的划桨,瞬间被撞断了至少三分之一。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艘船死死地卡在了一起。 热那亚士兵的咒骂声、军官的咆哮声、以及难民们因撞击而爆发出的更悽惨的尖叫声,瞬间混成一团。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海上撞击惊呆了。 但曼努埃尔没有。 “现在!”他对著被惊呆的船长猛地一挥手,发出了嘶哑的咆哮,“砍断缆绳!立刻起锚!全速离港!!” 船长如梦初醒,立刻大吼著指挥水手。 在热那亚侦察兵和港口官员正忙著处理那场史诗级撞船事故的间隙,海洋祝福號的巨大帆布在海风中猛然展开。 商船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迅速绕过了那两艘纠缠不清的船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衝出了港口,义无反顾地融入了无边的海上晨雾之中。 曼努埃尔站在甲板上,回头望著逐渐模糊的景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32章 成功抵达和走私审查 夜至最深时分,君士坦丁堡城廓之外,一处礁石环绕的偏僻海湾內,四周寂静。 莱昂半跪於一块湿滑的岩石之后,海风吹动其简朴的亚麻斗篷。 其身后是四十名黑曜石卫队的精锐士兵,同样身著便衣,悄无声息地在预定位置完成了部署,形成一道隱秘的封锁线。 莱昂保持著戒备,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多时,海面之上,一艘商船的轮廓在月色边缘逐渐显现。 它没有点亮主桅杆的航行灯,悄无声息地向海湾驶来。 莱昂举起手中的遮光提灯,按照预定的信號,快速地闪烁了三次。 船上,一盏同源灯火以两长一短的信號作出回应——確认目標为海洋祝福號。 身份確认无误后,商船凭藉熟练的操作靠近岸边,下锚停泊。 莱昂发出手势,黑曜石卫队士兵迅即从隱蔽点现身,迅速控制了整个简易码头区域的要点。 曼努埃尔从甲板走下,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但目光依旧保持警惕。 他看到莱昂,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將现场的指挥权完全交了出去。 卫队的行动效率甚高,他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分成数个十人小组,一队警戒,另三队人则直接跳入船舱。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將上层的穀物袋挖开,露出底下那堆泛著暗哑金属光泽的黑色铁锭,铁锭被飞快地搬出船舱,装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偽装成运输乾草和木炭的马车队。 当最后一批铁锭完成装车,莱昂並未放鬆戒备。 他翻身上马,亲自率领这支规模不大的车队,循著规划好的隱蔽路线,向城內引水渠下的秘密工坊行进。 车队利用夜色掩护,顺利通过一段偏僻的小路,就在车队行至一处地形狭窄的转角时,情况突变。 “——杀!” 一声嘶哑的喊叫自黑夜中响起,约十余名衣著破烂、手持锈蚀刀剑或斧头的袭击者,自阴影中衝出。 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截停这支车队,抢夺那些沉重的、显然价值不菲的货物。 然而,他们遭遇的並非寻常商队护卫。 “敌袭——!”莱昂的声音保持平稳,未见慌乱,“结盾阵!” “咔!咔!咔!” 几乎是在莱昂的命令脱口而出的瞬间,负责护卫车队的两个十人小组,以极高的速度完成了战术动作,其反应速度与协同性远超袭击者预料。 最前排的士兵猛地向前一步,將背上那面经过特殊加固的圆盾摘下,重重地顿在地上,他们半蹲下身,盾牌上缘紧紧靠拢,瞬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矮墙。 “咚!咚!咚!” 冲在最前方的数名劫匪收势不及,重重撞击在突然出现的盾墙之上,巨大的反作用力使他们身形不稳,武器几乎脱手。 首次衝击被轻易化解,劫匪们出现了短暂的迟滯。 黑曜石卫队並未停顿。 “刺!” 盾牌间的缝隙中,数根短矛齐整刺出,直指前方暴露的目標。 “噗!噗嗤!” 利器穿透身体的声音清晰可闻,前方的劫匪发出几声闷哼便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隱藏在车队侧后方的第三个小组——弩箭手,也开始了他们的猎杀,根据小队长的手势,弩手並未进行覆盖射击,而是针对试图迂迴侧翼、威胁最大的目標,实施精准射击。 “咻!”“咻!” 两支弩箭发出破空之声,准確命中目標咽喉。 整个接战过程,自袭击者出现至其溃败,未超过半分钟,倖存的劫匪被眼前高效而冷酷的反击所震慑,他们拋下武器,发出惊恐的叫喊,消失在夜色中。 莱昂未下令追击,他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战场——黑曜石卫队仅一面盾牌受损,无人员伤亡,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取得了胜利。 確认货物完好后,莱昂即刻命令车队继续前进,约半小时后,此批铁料被安全运抵引水渠下的秘密工坊。 ----------------- 第二日,在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私人办公室內。 约翰坐在桌前,听取著港口情报官的匯报,当他得知安德洛尼卡的一支队伍运回了一批重量惊人的走私货后,他脑海中立刻闪回了上次阿里巴斯被拖走时所遭受的耻辱。 “这个小崽子又在搞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了……”约翰猛地起身,眼神阴沉,“他果然安分不了多久,这次还不是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他立刻下达了一道行政指令:“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对所有来自小亚细亚和巴尔干地区的穀物、木材、纤维等大宗货物,进行最严格的重量和报关核查!每一艘船、每一袋货都必须称重记录!” ----------------- 阿莱克修斯,一名君士坦丁堡的高级港口检察官,正烦躁地站在灼热的阳光下,他的亚麻外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的粉尘、牲畜的粪便和金角湾特有的咸腥气味。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十五天,被迫执行这项愚蠢的检查令。 “那一袋!对,就是你脚边那个!”阿莱克修斯不耐烦地指著一个刚从“巴尔干布帛与农產公司”商船上卸下的麻袋。 两名码头苦力哼哧哼哧地將那袋穀物抬上巨大的青铜磅秤,秤砣叮叮噹噹地晃动,最终,指针以一个极其精准的位置停了下来。 阿莱克修斯的副手探过头,仔细核对了刻度,然后拿起手上的羊皮纸清单,有气无力地高声稟报: “长官,重量完全一致。” “打开它!”阿莱克修斯命令道,这是他今天下达的第三十次相同命令。 一名卫兵上前,用匕首划开了麻袋——金黄色的、乾燥的小麦倾泻而出,在阳光下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卫兵用手插进穀物堆里,费力地掏了半天。 “怎么样?”阿莱克修斯问。 “长官,”卫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奈地摇摇头,“只有小麦。” 阿莱克修斯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放走了商队的管事。 当天晚些时候,阿莱克修斯这份和其他几十份內容一模一样的检查报告,被送到了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桌上。 约翰盯著羊皮纸上的“货物完全正常,无任何违禁”的字样,只觉得刺眼无比,他猛地抓起那份报告,在手中狠狠地將其揉成一团。 第33章 星火的蛰伏 西西里岛,墨西拿港,1273年1月,深冬。 清晨刺骨的寒风从狭窄的海峡猛灌而入,捲起码头上的尘土和鱼腥味。 尼科·马基利——或者说尼克劳斯——熟练地卸下了他那间小商铺的门板。 他的头顶上,一块崭新的木製招牌用拉丁文写著:“佛罗伦斯精製布料行”。 店內最显眼的货架上,整齐地码放著金角湾南岸皇家工坊的杰作——一批精製亚麻布,在这里,它们的標籤被换成了“托斯卡纳特供”。 它们那种近乎於丝绸的洁白与柔顺,在墨西拿本地那些粗糙、暗淡的织物中鹤立鸡群,散发著一种格格不入的优雅。 尼克劳斯一丝不苟地整理著货架,將每一匹布料的褶皱都抚平。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近一个月,严格执行著皇帝陛下在临行前下达的最高指令:“……你们要成为那座城市风景的一部分,直到所有人都对你们视而不见。” “早上好,尼科先生!”一个粗哑的、带著浓重法兰西口音的西西里方言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清晨的寧静。 尼克劳斯脸上立刻堆起了托斯卡纳商人特有的、那种精明而又略带谦卑的笑容,快步从柜檯后迎了出去。 来者是两名法兰克(安茹王朝)的士兵,他们是这片街区的管理者,负责向所有商铺收取各种名目的税金。 “尼科先生,你这个月的城市维护税该交了。”为首的士兵不耐烦地用手敲了敲腰间的剑柄,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当然,当然,长官。”尼克劳斯连连点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他快步回到柜檯,从钱箱里仔细地数出几枚银幣,在递过去的时候,又极其自然地从自己的钱袋里多摸出两枚,不著痕跡地塞进了为首士兵的手心里。 “感谢长官们对我们这些守法商人的保护。”他微微躬身,笑容无可挑剔,“佛罗伦斯和那不勒斯,永远是教皇陛下最忠实的盟友。” 士兵掂了掂手里超额的银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其中一个士兵瞥了一眼货架上那些洁白的亚麻布,隨口说道:“你这些布质量非常不错。国王陛下(查理一世)的无敌舰队即將集结,去討伐君士坦丁堡那些可恶的希腊人。到时候,军需官会来採购最好的帆布和军官制服,你可得准备好合理的价格。” “能为国王陛下的伟大事业服务,是我的荣幸。”尼克劳斯再次鞠躬,“我的布料绝对是全地中海地区最牢固的。” 士兵们大笑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尼克劳斯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回到柜檯后,平静地在帐本上,將那多付的两枚银幣记入了一笔名为损耗的开支下。 士兵刚走,一个用头巾紧紧裹著头髮的本地妇人,才小心翼翼地从街角溜进了店铺,她显然是在等那些法国士兵离开。 她一进门,目光就被那些精炼亚麻布吸引了,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著那光滑的布料。 “这……这布料真亮,像丝绸一样。”她低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西西里方言说。 “这是来自佛罗伦斯的最新工艺,夫人。”尼克劳斯立刻换上了一口流利的托斯卡纳方言,这两种方言同属罗曼语族,虽有细微的差別,但是沟通起来並无障碍,能瞬间拉近同为“义大利人”的亲切感。 “它和丝绸一样柔软,但价格只有丝绸的五分之一。”他补充道。 妇人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摩挲,最终还是因为囊中羞涩,只买了一小块,准备给自己的孩子做一条领巾。 在付钱时,她看著手中那几枚可怜的铜幣,忍不住低声抱怨:“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法国人,我丈夫的铁匠铺也不会被强行关停……他们收走了城里所有的好铁,说要为国王的舰队打造锚链。” “查理国王的税收,就像埃特纳火山的灰,夫人,”尼克劳斯用一句本地人才能听懂的谚语回应,语气中带著同为“义大利同胞”的同情,但又不多一分一毫,恰到好处,“把所有人的田地都给埋了。” 妇人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嘆了口气,收好布料,匆匆离去。 ----------------- 入夜,墨西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偶尔响起。 尼克劳斯关紧了商铺所有的门窗,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並仔细地检查了住所內间的暗锁。 在確认绝对安全后,他移开一张沉重的货箱,从一块鬆动的地板下,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他没有点燃那盏烟大光亮的油灯,而是在一个带遮光罩的昂贵烛台下工作,微弱的烛光,只能照亮他面前一小片桌面。 他从木盒中拿出的不是武器,而是皇帝陛下亲授的、独一无二的工具: 一小瓶无色的“溶液a”,那是用铁盐和特殊草药混合的液体。 一小瓶无色的“溶液b”,那是用橡树果实熬製的单寧酸。 一本偽装成《马可福音》的、写满了数字和字母对应规则的密码本,以及一张看似写满了他店铺佛罗伦斯进货单的羊皮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作为星火的真正工作。 他用一根全新的、乾净的鹅毛笔,小心地蘸取了“溶液a”(隱形墨水)。 然后,他对照著密码本,开始在那张进货单的字里行间,用转译过的秘密数字,写下他今日所有的观察: “一月十五。法兰克巡逻队两人,证实城市维护税存在。法兰克人军心高涨,公开提及东征,军需官即將採购帆布及制服。” “本地铁匠铺已遭关停,证实官方正在强制管制铁料,民怨集中於税收与物资掠夺。” “新目標:本地神职人员,已初步锁定圣马可教堂神父安东尼奥,其多次在布道中,公开反对查理一世对宗教事务的强力干涉。” 写完后,羊皮纸在烛光下看,依然是一张字跡潦草的普通进货单。 他將密信小心地捲起,用普通的火漆封口——但这只是偽装,他真正的封印,是这封信必须由另一个星火成员,用“溶液b”涂抹才会显形。 最后,他將这枚信卷,塞入了一捆即將退货回佛罗伦斯的亚麻布货捆的夹层中。 尼克劳斯吹熄了蜡烛,房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他知道,不久之后,一艘掛著热那亚旗帜的商船將会抵达墨西拿港——那是巴尔干布帛公司僱佣的第三方中转船。 他会像一个普通商人一样,去码头交接货物和交付订单。 最后这捆亚麻布將和其他货物一起,被送回君士坦丁堡。 罗马帝国的星火已经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开始了无声的蛰伏。 第34章 铁匠坊的效率革命 在海军大都督的手下奔走於君士坦丁堡的各个港口打击走私时,金角湾南岸的皇家铁匠铺也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锻锤击打赤热金属的声响,与銼刀在工件表面摩擦產生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数十名工匠正集中处理一批重型弩炮所需的枢轴连杆部件,此类部件乃弩炮核心机构,对其尺寸精度有极高要求,任何偏差均可能导致器械在实战中失效。 学徒尼科斯是工坊里最年轻的一批学徒,通常只负责给炉子添炭或者清理铁屑,但是现在也加入了这个忙碌的队伍。 他的操作方式与周围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並没有像別人那样咬牙切齿地用蛮力去銼磨,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全新的工具——那是一把钢製精巧、握柄光滑、刀身刻有细密斜向纹路的新式銼刀。 他將这把銼刀抵在连杆部件的边缘,手臂平稳地轻轻一推。 “嘶——” 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一块捲曲的金属碎屑便被均匀地削下,露出的切面平滑无比。 周围的老师傅们,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反覆摩擦数十次才能磨掉一星半点,而他只用了些许的力气,就完成了数倍的工作。 每隔一会儿,尼科斯便会放下銼刀,拿出一个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黄铜旋杆工具。 那工具带著细密的螺纹,末端有一个小小的支架。 他小心地將连杆部件卡在支架上,然后屏住呼吸,慢慢转动旋钮,一丝不苟地核对著黄铜杆上的刻度。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当他周围的老师傅们还在为了一个难以磨平的小小凸起而大汗淋漓、咒骂不止时,尼科斯已经用一块细布,仔细擦拭著他手中那枚完美无瑕的连杆,脸上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工坊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匠师塞奥多罗斯,正为一块迟迟无法达到標准的连杆而烦躁不已,他猛一抬头,正好看到角落里的尼科斯已经开始收拾工具,悠閒地將成品摆在了一边。 “尼科斯!”塞奥多罗斯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压过了锤打声,“你又在偷懒!赶紧滚过来干活!” 尼科斯被嚇了一跳,连忙起身,激动地捧著他手中的连杆部件跑了过去。 “塞奥多罗斯师傅,我完成了!”他兴奋地展示著,“而且我测试过了,完美地达到了要求!” 塞奥多罗斯气得將手中的旧銼刀重重一扔,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一把夺过尼科斯手中的零件,举到眼前对著光线仔细检查。 下一秒,老匠师的瞳孔猛地收缩——那连杆的切面十分平整,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厚度,都达到了他用肉眼所能判断的最高標准。 这不是学徒能做出来的东西,甚至连他自己,都需要耗费半天的时间和绝对的专注才能勉强达到。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带著惊疑,“你从哪里偷来了这个零件?!” 周围的工匠们听到爭吵,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探头查看。 “天吶!这切面!”工匠甲惊呼。 “不对劲!”工匠乙眼尖,指著尼科斯工作檯上那把陌生的銼刀,“那把銼刀有问题!它竟然没有一点磨损!” 尼科斯被眾人围著,既紧张又兴奋:“这是戴奥尼修斯大师给我的!他教我用这个螺纹旋杆来测量,教我如何使用这把新銼刀,他说这是皇帝陛下带来的方法!” 听到戴奥尼修斯和皇帝陛下这两个名字,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胡扯!”老匠师塞奥多罗斯的惊疑变成了愤怒,“戴奥尼修斯?那个只会浪费材料的疯子?他能造出什么好工具?!” “对!”另一个工匠丙立刻附和,“他上次设计的那个连杆机关,浪费了我们半个月的工时!他怎么可能成功?” “那东西奇形怪状的,”工匠丁指著那个螺纹旋杆,满脸鄙夷,“肯定是什么不入流的炼金术!” 面对眾人的质疑,尼克斯不由得涨红了脸,想解释却说不出话。 “安静!” 戴奥尼修斯缓步走来,从地上捡起了那把被塞奥多罗斯扔掉的高精度銼刀,走到工作檯前。 “这把銼刀和黄铜旋杆,”他对著眾人展示,“都是源自安德洛尼卡二世陛下的智慧,毋庸置疑。” 他没有继续跟工匠们爭辩,而是亲自拿著螺纹旋杆,走到老匠师塞奥多罗斯面前,將那把黄铜工具递了过去。 “塞奥多罗斯大师,我知道你的技艺是全工坊最好的。 现在,请你按照我的方法,使用这个旋杆来测量你手中那块……你半天都未能完成的连杆部件。” 塞奥多罗斯的脸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被公开处刑了。 他带著屈辱、愤怒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从戴奥尼修斯手中,一把夺过了那个奇形怪状的黄铜工具。 在戴奥尼修斯的简单指导下,他將自己的零件卡了上去,然后生疏地转动旋钮。 当他从戴奥尼修斯手指的刻度上,读出那个微小到不可思议的误差数字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用毕生的经验感知和琢磨才能达到的標准,被这个工具瞬间量化,並精確地標示了出来! 工坊里一片死寂。 塞奥多罗斯的双手开始颤抖,这个冰冷的黄铜疙瘩否定了他三十年的手感。 他的目光死死盯上了尼科斯桌上的另一件新工具——那把闪烁著金属寒光的高精度銼刀。 老匠师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测量上的失败,但他对工具的直觉是敏锐的,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把新銼刀。 他没有废话,將自己那块布满瑕疵的连杆部件死死按在虎钳上,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手艺,来证明这东西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戏法。 塞奥多罗斯深吸一口气,握紧銼刀,用他浸淫了三十年的、最標准的姿態,猛地一推! “嘶——” 没有刺耳的摩擦,只有一声清脆悦耳、如同丝绸划过的轻响。 一大条捲曲的、均匀的金属屑,应声而落。 塞奥多罗斯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道平滑得没有一丝毛刺的切面,他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把完好无损的銼刀。 “砰!” 他猛地將自己的旧銼刀狠狠扔在地上,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戴奥尼修斯,声音沙哑:“这把銼刀,还有那个尺子是怎么造出来的?” 人群在这一刻炸了,工匠们如潮水般围了上去。 “快,给我试试!让我也试试那把新傢伙!” “这东西能省我们一半的力气!” “戴奥尼修斯大师!”刚才还满脸鄙夷的工匠丙,此刻正涨红了脸,挤到最前面,“大师!那个旋杆尺子,您能教教我怎么看吗?” “还有这銼刀!这钢火是怎么炼的?” 一场由工具引领的效率革命,在这间古老的工坊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5章 新的生產方式 皇家铁匠铺的锻打声如往常一样嘈杂,但塞奥多罗斯如今却觉得这声音无比刺耳。 一切都变了。 工坊被新建的、粗糙的厚木墙,强行分割成了四个独立的工场。 而他——塞奥多罗斯,帝国最好的武器匠师之一,现在却被流放到了一號工场——材料工场。 这里只有火炉、铁砧和冷却池。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带著他的学徒,像个刚入行的新手一样,疯狂地重复一个动作——炼钢,然后按照图纸进行热处理。 “主管大人,”一名黑曜石卫兵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那冰冷的盔甲与工坊的热气格格不入。 卫兵递上一块刻著字的木牌,“这是设计室今日的订单:a类高韧性钢三十块,b类硬质钢五十块,请在日落前交付三號工场。” 塞奥多罗斯一把抓过木牌,粗鲁地点了点头。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他连自己打造出来的这些钢材要用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旧的行会制度下,他从一块矿石到一把成品长剑,都由他亲手包办,在他眼里这才是倾注了灵魂的艺术。 而现在,他成了一个打铁的学徒。 “师傅,”他最得意的学徒小声问,“我们真的要按那个疯子……按戴奥尼修斯大师的流程单来做吗?以这个温度钢材会变软的!” “闭嘴!干活!”塞奥多罗斯咆哮道,抓起那份流程单,不情愿地吼道。 在第一炉新钢出炉时,塞奥多罗斯的怨气减少了一半。 他亲自测试了那块a类钢,他將其固定在铁砧上,用尽全身力气挥舞铁锤猛砸。 “咚!”钢材弯曲出一个惊人的弧度,但——它没有断裂。 老匠师的手僵在了半空,这是他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的神跡。 ----------------- 下午,他带著学徒,按时交付了所有钢材,他开始理解,只做一件事似乎真的快了很多。 他推著装满了新钢材的小车,来到三號工场——加工工场的交割区。 一名卫兵立刻伸手拦住了他:“到此为止,塞奥多罗斯大师,把货放在这里,管事会来验收。”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拿我的钢做了什么!”塞奥多罗斯不满地低吼。 “您的工作区域只限於一號工场。”卫兵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语气不容置疑。 塞奥多罗斯只能愤愤地转身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透过交割区半开的门缝,瞥见了三號工场內部的景象: 工匠们人手一把他从未见过的、闪烁著寒光的新銼刀,正对著虎钳上的小零件飞快地打磨。 旁边,另一群人则排著队,用那个奇特的黄铜旋杆测量著零件的精度。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爭论工艺,每个人都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塞奥多罗斯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工坊吗? ----------------- 傍晚时分,所有工匠结束了第一天在新制度下的工作,被召集到了设计室外的空地上。 工匠们神情疲惫,怨气衝天,一整天的机械劳动让他们濒临爆发。 “我们干了一整天,连个成品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是!我他妈造了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铁鉤子,这有什么用?” “塞奥多罗斯,你今天炼的钢太软了!我猜全是废品!”一个负责打磨的工匠抱怨道,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戴奥尼修斯特別要求的高韧性钢。 塞奥多罗斯黑著脸,一言不发,他对自己的钢材有绝对的信心,但他同样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最终意义,这种盲目的、机械的劳作,是对他毕生技艺的侮辱。 “安静!” 皇家设计室的铁门打开了,莱昂从里面走出,身后是一个捧著帐本的管事和两名抬著沉重钱箱的黑曜石卫兵。 “咚!” 钱箱被重重地放在一张空桌子上,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幣和铜幣,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所有工匠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管事打开帐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的、唱诗班般的语调高声唱喏: “一號工场,主管塞奥多罗斯!” 塞奥多罗斯的身体猛地一僵。 “交付a类高韧性钢三十块,b类高硬度钢五十块,按皇家计件標准,共计三十枚银幣!”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另,”管事提高了音量,“所有钢材皆为上品,无一返工,陛下特赏首席奖金二十枚银幣!” 管事將一个沉甸甸的、几乎要撑破的大钱袋,递到了塞奥多罗斯面前。 塞奥多罗斯颤抖著手接过,不敢相信这钱袋的重量,这几乎是他过去三个月的薪水! “三號工场!”管事继续高声唱道。 “……按件计薪,共计八十五枚银幣!” “三號工场”的工匠们瞬间疯了!他们呆滯地看著管事將一袋袋钱幣发到他们工头的手中。 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但他们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敲打的每一个部件,都变成了真金白银! “陛下有令!”管事的声音在此时响彻整个工坊,“从今以后,工坊废除月薪,每日结算,按件计酬!你做的越多、越好,你拿的就越多!” 工坊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比之前围堵戴奥尼修斯时还要响亮十倍的、发自肺腑的欢呼声! “天吶!我明天能做三百个鉤子!” “塞奥多罗斯大师!你的钢材太棒了!明天再多来点!”刚才还在抱怨钢材太软的工匠,此刻正满脸欢笑地对著塞奥多罗斯大喊。 塞奥多罗斯看著那群为了钱而欢呼的工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整日炼钢而通红的双手,最后看著满眼欣喜、围在身边的徒弟们,紧紧攥著钱袋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放鬆了。 ----------------- 工匠们喧闹著散去,他们三五成群,热烈地討论著明天如何能干得更快,好多拿几枚银幣。 皇家设计室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紧闭,室內只有安德洛尼卡、莱昂和戴奥尼修斯三人。 所有的零件——来自塞奥多罗斯工场的新钢、来自各个加工工场的精密部件最终都匯集到了这里。 戴奥尼修斯的双手飞快地移动,將那些在外人看来毫不相干的零件,以一种惊人的熟练度拼装在一起。 “咔噠”一声轻响。 一把通体由黑钢製成、结构紧凑、布满精巧槓桿和齿轮的连弩,在他的手中诞生了。 “陛下”戴奥尼修斯的声音都在颤抖,“它成功了。” 安德洛尼卡点点头。 莱昂早已在设计室的另一头,竖起了一个木製假人,假人身上套著一件从军械库拿来的、做工精良、环环相扣的锁子甲,这是拜占庭精锐步兵的標准装备。 戴奥尼修斯熟练地扳动弩身侧面的一个连杆机关,伴隨著“咔噠”一声机括脆响,那根原本需要两百斤力量才能拉开的弓弦,便在槓桿的带动下被轻鬆拉回,扣入机括。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装有五支短箭的扁平木製箭匣,“咔”的一声,按进了弩顶部的凹槽里。 安德洛尼卡和莱昂都屏住了呼吸。 戴奥尼修斯將弩对准假人,扣动了扳机。 “咻!” 第一支短箭呼啸而出。 戴奥尼修斯没有停顿,他的手臂猛地一拉一推,再次扳动了那个连杆机关——“咔噠!”——弓弦瞬间再次上膛,一支新箭矢自动落入凹槽。 “咻!”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机括声连绵不绝: “扳动!咻!”“扳动!咻!”“扳动!咻!” 五支短弩箭,在短短十秒钟內,全部射出!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速度,要知道传统的重型军用弩,一分钟能发射两支就算训练有素了。 莱昂快步走上前,检查那个假人。 那件足以抵挡常规刀剑劈砍的锁子甲上,赫然出现了五个被强行撕裂开的破洞! 五支短箭在近距离內,凭藉其巨大的动能和特製的箭头,成功地崩断了甲环,深深地钉在了假人內部的木头上! 莱昂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它的威,或许不如那些需要用绞盘才能上弦的重型攻城弩。 但是,它在十秒钟內倾泻的致命火力,足以在近距离屠杀任何一个试图靠近的、身穿锁子甲的精锐士兵! 这是一种全新的、专门用於破甲速射的武器! 安德洛尼卡走上前,轻轻抚摸著弓弩。 “很好。”他平静地说。“这把武器就叫戴奥尼修斯1型连射弩,请在月底前交给我五十把!” “是,陛下!”戴奥尼修斯高声回应。 “莱昂,”安德洛尼卡转向他的指挥官,“去卫队里挑选五十个最聪明、最稳重的士兵,他们將是我们的第一批弩手。” 第36章 駑箭手,出列! 整改完铁匠工坊的次日,布拉赫奈宫,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房內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德洛尼卡坐在桌后,莱昂与曼努埃尔分立桌前两侧。 莱昂將一个用双头鹰火漆严密封装的厚重帐册,呈递到安德洛尼卡的面前。 “陛下,此为马里诺商行呈报的第一个月哲学家的烈焰销售分红帐目。”莱昂匯报导,“核算后,最终利润总额为一万五千枚海佩伦金幣。” 安德洛尼卡微微頷首,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符合他的预期:“很好,核对一下我们这个月的各项支出。” 曼努埃尔自怀中取出一份更为简略、仅录关键项目的羊皮纸清单。 “遵命,陛下。”曼努埃尔的声音略微低沉,“小亚细亚铁料採购款项、黑曜石卫队扩编预付薪餉、戴奥尼修斯大师负责的工坊改造费用、以及星火情报网络初期部署资金……各项支出合计,已动用金幣约一万九千枚。”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並未波动,但莱昂和曼努埃尔的脸色都微微一沉。 “也就是说,”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心算出结果,“我们存在约四千金幣的缺口,这缺口是从何处支付的?” 曼努埃尔的头垂得更低,语气中带著一丝愧疚:“是动用了您登基前的私人年金积蓄,陛下。” “不必自责。”安德洛尼卡抬手,语气变得锐利,“这笔钱是为了罗马的存续,用得其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这敲响了警钟。”他沉声道,“我们的战略是正確的,但资金流过於脆弱。我们必须立刻弥补这个四千金幣的缺口。”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莱昂的身上。 “莱昂,你立即联繫马里诺。” 莱昂立刻挺直了身体。 “告诉他,”安德洛尼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之前做得很好,我们会兑现承诺,下个月的原浆供应提高3倍。” “没错。”安德洛尼卡走回桌前,手指按在那份赤字的清单上,“我们必须將哲学家的烈焰,从一件昂贵的奢侈品,变成一台真正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词,结束了这场会议。 “——印钞机。” ----------------- 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君士坦丁堡郊外的皇家围场。 三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全员集结,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高强度的协同对抗,灰尘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甲,但队列依旧整齐。 安德洛尼卡和莱昂站在高台上,俯视著这支初具锋芒的新军。 “诸位!”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方阵,“你们的协同训练已经初具成效,现在我们將进入下一阶段——专精训练。”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举起了卫队长瓦伦斯提交的那捲厚厚的训练日誌,“莱昂指挥官和瓦伦斯队长记录下了你们每一个人的特点。” “你们中的一些人,天生就该是坚不可摧的墙;而另一些人则拥有猎鹰般的眼和耐心。”他的目光扫过方阵。 “莱昂。” 莱昂上前一步,打开了手中的日誌,开始高声点名。 “乔治!”“德米特里!”“……” 五十个名字被依次念出。 “你们五十人,”安德洛尼卡宣布道,“將组成黑曜石卫队的第一射击大队!你们將获得本军团最精锐、最致命的武器!” 被点到名的士兵们一阵激动,强忍著才没有打乱队列,而没被点到的那二百五十名重步兵,则纷纷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安德洛尼卡转向那五十人,但也確保剩下的二百五十人能清晰地听到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在五十名弓弩手拿到武器之前,你们所有人,”他环视三百人,“都必须立下誓言。” “你们將要看到的,是帝国最高等级的机密。” “你们需要用自己的忠诚和责任去守护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將是你们这支军团,在未来战场上战胜十倍於己的敌人的倚仗,你们能共同守住这份荣耀吗?” “我等,誓死效忠!!” 三百人的吼声匯成一股,震耳欲聋。 “很好。”安德洛尼卡知道这三百名卫兵本就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进入宫廷卫队的,忠诚可以得到保证,便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莱昂。 莱昂会意,指挥卫兵將十个上锁的黑色木箱抬到了方阵前,当著所有人的面用钥匙打开了箱盖。 戴奥尼修斯1型连射弩,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亚麻布上,它那紧凑的黑钢结构和精巧的连杆机关,散发著一种莫名的美感。 ----------------- 第一射击大队——外號利齿——被带到了靶场一侧,开始他们的专业训练。 而另一边,那二百五十名重步兵並没有解散,安德洛尼卡命令他们,在瓦伦斯的带领下,在远处列队观看。 他们必须亲眼见证,他们即將託付后背的牙齿,究竟有多锋利。 “这叫戴奥尼修斯1型,”莱昂的声音冰冷,他拿起一把弩,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演示:“箭匣一共五发箭。” 他“咔”地一声,將一个木製箭匣按入了弩身顶部的凹槽。 “上弦,一拉一推。”他握住侧面的连杆机关,“咔噠!”一声轻响,弓弦已然上膛。 “咻!” 他射中了五十步外那个穿戴著精良锁子甲的木製假人。 然后,他没有停顿,一推一拉。 “咔噠!” “咻!” 五支箭,十秒钟。 当莱昂放下那把还在微微冒著青烟的连射弩时,全场三百人一片死寂。 在远处观看的重步兵方阵中,终於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他上弦了五次?”一个鬍子拉碴的老兵结结巴巴地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根本没用力!”他旁边的战友反驳道,声音都在颤抖,“那个机关,他就只是轻轻拉了一下!” “我的重弩,”老兵喃喃自语,“用绞盘上一次弦,他都够射完两匣子箭了……上帝啊,这还怎么打?” 莱昂示意利齿小队的新任队长:“去,检查战果。” 新任队长第一个冲了过去,当他跑到那个假人面前,看到那件精良的锁子甲上被撕裂的五个破洞时,他当场石化了。 “穿了……”他声音沙哑地回头喊道。 “锁子甲!他把它射穿了!!” 这次,连重步兵们都无法保持队列了,他们骚动著涌上前,不顾瓦伦斯的呵斥,围住了那个可怜的假人。 “不是卡住,是崩断了!”一名盾卫用粗壮的手指,戳著那个破洞边缘的金属环,“它把铁环给生生绷断了!” 瓦伦斯看著这一幕,脸色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十个手持新武器的士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面引以为傲的厚盾,第一次对自己能否挡住这种攻击產生了怀疑。 安德洛尼卡在高台上看著士兵们,心里十分高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曜石卫队——不,黑曜石军团拥有了足以改写战爭的力量。 第37章 逐步稳固的根基(求收藏,求追读) 布拉赫奈宫。 安德洛尼卡看著桌上放著的钱箱——马里诺预付的新协议款项已经到位,满意地点点头。 增加了原浆的供应量以后,烈酒这台印钞机一个月起码能为他带来超过三万海佩伦金幣的资金,短时间內不需要再为发展资金髮愁了。 心念一动,安德洛尼卡决定再去视察一下经过改造的金角湾南岸皇家工坊的发展情况。 很快,安德洛尼卡和莱昂两人便来到了金角湾南岸的工坊內。 与两个月前安德洛尼卡初次接手时,这个院落简陋安静的景象相比,如今已是脱胎换骨。 午后的阳光穿过院落中央那棵老无花果树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地面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原本隨意堆放在墙角的原料,现在被分门別类地码放在新建的棚屋下。 工匠们穿著统一的、浆洗得更乾净的亚麻工作服,在各自划分清晰的工区內有条不紊地忙碌著。 整个工坊仿佛一台沉睡已久的古老机器,被重新擦亮、上油,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工坊总管西奥多正恭敬地陪同安德洛尼卡巡视。 他们首先来到了玻璃坊,尚未走近,便感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比以往更旺,但改进后的烟囱有效地將大部分烟尘排向了高空。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拿起一只刚刚冷却、尚带著余温的绿色玻璃瓶,瓶身在阳光下显露出一些细小的气泡,但形状和容量都惊人地一致,瓶肩处还有一个清晰的火焰標记。 “陛下,”西奥多指著旁边大大减少的废品堆,自豪地匯报导,“您改进的退火流程和標准模具,让废品少了三成!我们现在能稳定接到本地药剂师和香料商人的订单,这个坊终於扭亏为盈了!” 离开了玻璃坊灼热的空气,一阵潮湿的水汽和织机特有的“咔噠”声隨之传来,指引著他们走进了变化最大的布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炼区,几个巨大的陶土池子正冒著腾腾的热气,工人们正用长木棍,费力地將成捆的、粗糙的生亚麻浸入翻滚的碱水中,以去除那些坚硬的杂质。 安德洛尼卡走上前,隨手拿起旁边架子上晾著的一束处理前和处理后的亚麻进行对比,前者粗糙得如同枯草,后者则明显变得柔软、洁白了许多。 “陛下,您看,”西奥多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中难掩兴奋,“我们调整了碱液的配比和浸泡时间,现在处理同样多的亚麻,不仅速度快了两成,而且纤维的损伤也大大减少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纺车的嗡嗡声和织机的咔噠声逐渐占据了主导。 来到纺织区,安德洛尼卡看到数十名女工正坐在整齐排列的纺车前,熟练地將经过预先精细梳理过的亚麻或羊毛纤维纺成均匀的细线。 而在她们身后,十几台保养得当、擦拭一新的织机正忙碌而稳定地运转著,织工们专注地盯著布面,手中的梭子有节奏地在经纬线间来回拋掷。 得益於前期纱线质量的提升和工序间的紧密衔接,断线停工的情况相比过去大大减少了。 目光所及,从纤维处理、纺纱到织布,整个流程被划分得井井有条,如同水流般顺畅,几乎看不到有人在无效地等待原料或空閒下来。 穿过略显嘈杂的织布区,他们来到了工坊最深处、光线最充足的检验区。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名女检验员专注於工作的细微声响。 安德洛尼卡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显然对这个区域格外关注。 几名一丝不苟的女检验员,正將刚刚织好的布料高高举起,迎著从巨大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检查著上面可能存在的任何瑕疵——比如断线、污渍或是织得不够均匀的地方。 在她们旁边的墙上,立著一块引人注目的木板,上面钉著几块大小不一的布料样品,旁边用炭笔標註著不同的等级。 “这个样品是谁定的?”安德洛尼卡指著那块瑕疵示例板问道。 “回陛下,”西奥多连忙回答,“这是按照您提出的优、良、可三等品的要求,由布坊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位老师傅共同商议,选出的典型样品,作为所有检验员的標准。”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又走到旁边堆放成品布料的区域,隨手拿起一匹成品布料,手指捻动,仔细查看其光泽和纹理。 几匹如同月光般洁白、泛著柔和光泽的精製亚麻布,整齐地堆叠在最上面,与下方那些顏色略显暗淡、质地也更粗糙的普通布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陛下,精製亚麻布现在是我们赚头最大的產品。”西奥多看著那些精美的布料,抑制不住激动地匯报导,“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严格限制了它的產量,並且只通过特定的皇家渠道销售。 “我们对外宣称,这种布料需要经过数十道秘密手工揉制工序”西奥多说这话时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价格堪比来自东方的次等丝绸。” “即便如此,”他补充道,“订单依然供不应求,仅仅是这一项,就足以让整个布坊扭亏为盈。”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义大利人现在垄断了纺织品的原料和市场,还不是让精製亚麻这头猛虎出笼的时候。 穿过相对安静的布坊,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咚…咚…”声逐渐清晰起来,那是金银坊传来的。 这里不再是传统手工作坊叮叮噹噹的杂乱,几台由铁匠铺提供的槓桿式衝压机正规律地起落,学徒们正用它们批量衝压银幣坯饼。 安德洛尼卡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看著那些大小、重量完全一致的银饼被迅速收集,又看了看旁边领料处那本记录得一丝不苟的帐本,便瞭然於心。 “陛下,工序分解和严格的领料制度效果显著!”西奥多趁机简短匯报,“宫廷订单的速度快了一倍,贵金属的损耗更是减少了近一半!財务官对此讚不绝口。” 安德洛尼卡一路看下来,微微点头,將现代的標准化、流程化、质量控制理念,哪怕只实现最粗浅的一点,植入这个时代的骨髓,这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的基石。 巡视结束,西奥多將安德洛尼卡送到工坊那扇低调的橡木大门前。 “陛下,现在各工坊都在满负荷运转,唯一的问题是动力。”西奥多有些犹豫地说,“无论是烈酒的摇晃台、还是金银坊的衝压机,都太依赖人力了。”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走到院墙边,抬头看向墙外那条经过改造后水流明显更急的引水渠,丰沛的水流衝击著渠壁,发出持续而有力的哗哗声。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我会让戴奥尼修斯的设计室抽调两个人手,研究一下水力。” 安德洛尼卡带著莱昂离开工坊,马蹄踏在金角湾沿岸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家工坊这台经济发动机,在他的改造下开始发出更强劲、更平稳的轰鸣。 帝国的根基,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稳步加固。 第38章 运往西西里的货物(求收藏、求追读) 清晨的金角湾码头被喧囂搅动,迅速甦醒过来。 海鸥的尖叫声、搬运工粗獷的號子、船只靠岸时木材摩擦发出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於这座古老港口的交响乐。 在眾多鳞次櫛比的商行中,巴尔干布帛与农產公司的仓库毫不起眼。 几辆套著骡子的旧板车正停在门口,工人们正將一袋袋印著简单麦穗標记的色雷斯小麦,以及几捆用粗麻布严密包裹的普通亚麻布,费力地搬上即將启航的色雷斯之星號货船。 商行总管曼努埃尔站在仓库门口,一丝不苟地核对著手上的货运清单,他穿著朴素但极其乾净的深色外衣,神情专注——儘管在外人看来,这只是又一船即將运往爱琴海岛屿的廉价农產品和基础纺织品,利润微薄得可怜。 船长斯特法诺斯,一个经验丰富但眼中只有金幣的希腊船主,正不耐烦地用脚踢著一块滚落的石头,催促著磨蹭的工人。 他看到曼努埃尔还在那里核对,便走上前,压低声音抱怨道:“曼努埃尔总管,又是小麦和这种粗布?这连船的保养费都快赚不回来了!我的水手们都在抱怨,我们什么时候能运点真正值钱的东西?香料?丝绸?哪怕是好一点的葡萄酒也行啊!” 曼努埃尔头也没抬,只是用炭笔在清单上用力划掉一项。 “斯特法诺斯船长,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他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抱怨,“我们背后的大人物,看重的是稳定和长远的发展。在七天內,將这批货物完好无损地送到希俄斯岛指定的仓库。你的酬金和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他终於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得斯特法诺斯有些发毛:“至於运什么,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管好你的船和你的水手。” 斯特法诺斯悻悻地咂咂嘴,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位看起来像个文书的总管,背后资金雄厚,出手阔绰得惊人。 只要钱给够,別说运粮食和粗布,就是运沙子他也认了。 夜幕降临,白天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仓库区只剩下巡逻卫兵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哗哗声。 色雷斯之星號的货舱內,却点著几盏经过严密遮光的油灯,灯光昏暗,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曼努埃尔亲自在场,监督著两名他绝对信任的心腹手下进行著一项秘密作业。 这两名手下都曾是宫廷內侍,背景清白。 他们没有去动那些堆积如山的普通小麦麻袋,而是走向了几个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底部缝线处用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顏色丝线做了极其细微標记的麻袋。 一名手下拔出一把特製的、极其锋利的弯刃短匕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麻袋底部的粗麻缝线。 隨著线头被抽离,露出了里面早已缝製好的夹层。 曼努埃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这是给远在西西里的尼克劳斯下个月的活动经费和收买线人的资金。 金幣被仔细地装入夹层,確保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然后另一名手下立刻拿出针线,用与原先完全相同的针法和线材,將底部重新缝合,完成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外面看天衣无缝。 接著,他们走向一个装满了普通亚麻布的板条箱,这个箱子的侧面同样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標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他们用撬棍小心地撬开了箱子侧面的一块木板,木板的內侧被巧妙地挖空了一个正好可以容纳两个小瓶子的凹槽。 曼努埃尔拿出两个用蜂蜡严密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是无色的溶液a和溶液b(隱形墨水和显影剂)。 玻璃瓶被小心地用柔软的碎布包裹起来,放入凹槽,然后木板被严丝合缝地重新钉好,甚至连钉子敲击的痕跡都做了偽装。 最后,曼努埃尔拿出一封看似普通的商业信函。 信是写给希俄斯岛的布料代理商的,內容是关於下一批亚麻布的规格和价格要求。 但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早已被曼努埃尔用溶液a写满了用密码转译过的数字——那是皇帝陛下给尼克劳斯的最新指令。 这封信被仔细地捲起,塞入了其中一匹普通亚麻布的捲轴中心。 曼努埃尔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儘管舱內並不炎热,他知道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几天后,色雷斯之星號抵达了爱琴海中部的希俄斯岛,这里是热那亚人在东地中海最重要的商站之一,港口极其繁忙,码头上人声鼎沸,往来的船只悬掛著各色旗帜,是天然的中转和隱身之所。 斯特法诺斯船长急於卸下他那廉价的货物,然后去岛上最好的酒馆放鬆一下。 大部分小麦和亚麻布被迅速卸下,运往岛上的常规仓库,一切看起来都平淡无奇。 但曼努埃尔却带著那两名心腹,亲自押送著那几个带有標记的麻袋和那个特殊的板条箱,来到了港口另一侧一个由热那亚人经营的小型仓储行。 这里比主码头要安静许多,在这里接应他们的,是一名穿著普通商人服饰、但眼神锐利的热那亚人,他是巴尔干公司僱佣的货物转运商。 “这是佛罗伦斯布料行订购的样品和预付款。”曼努埃尔用流利的义大利语低声说道,同时递过一份偽造得天衣无缝的货运单。 热那亚人接过单据,只飞快地扫了一眼货物標记,便点点头:“狮鷲號明天一早启航前往墨西拿,一定会准时送达。” 没有多余的寒暄,货物被迅速搬进了热那亚人仓库的最深处。 曼努埃尔看著那几袋特殊的小麦和那个板条箱消失在视线中,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数日后,布拉赫奈宫,安德洛尼卡的御书房。 莱昂正在匯报工作。 “陛下,希俄斯岛传来消息,货物已於昨日安全抵达墨西拿,尼克劳斯已確认接收。” 安德洛尼卡点点头。 “很好。”安德洛尼卡看著地图上那条从君士坦丁堡到希俄斯再到墨西拿的曲折航线,“確保斯特法诺斯船长对这条航线的准点率感到满意。他的奖金,可以再提高一些。” 只有让这条线上的每一个明面环节都看起来有利可图、平淡无奇,隱藏在下面的暗流,才能安全地、持续不断地涌动下去。 ----------------- 几天后,墨西拿,佛罗伦斯精製布料行的后室。 尼克劳斯小心翼翼地从刚刚收到的亚麻布样品捲轴中心抽出了那封商业信函。 夜深人静,他在微弱的烛光下,取出小玻璃瓶和他的《马可福音》。 他用溶液涂抹在信纸的空白处,一行行加密的数字迅速显现,对照著密码本,他逐字逐句地將皇帝陛下的指令翻译出来: “……重点转向:一,驻军换防规律……二,税吏劣跡……三,观察神父……严禁主动接触……” 尼克劳斯將译出的文字记在脑海中,然后迅速用蜡烛將密信和译文烧成灰烬,冲入下水道。 ps:当时的欧洲除了羊皮纸,也有来自阿拉伯的纸,阿拉伯人学习了中国的造纸术,加以本地化改良,实现了较大规模的廉价生產。 第39章 步弩协同战术(求收藏,求追读) 君士坦丁堡郊外的皇家围场,靶场区域。 午后的阳光炙烤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士兵们浓烈的汗水味道。 三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全员集结在靶场前,二百五十名盾卫紧密地排列在前方,他们手中加固过的重盾和新式短矛擦拭得鋥亮。 五十名新晋的利齿弩手则是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他们背上那造型奇特的戴奥尼修斯1型连射弩在阳光下泛著黑钢特有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五十步外。 在那里,竖立著三百个用坚硬木料和稻草扎成的假人,每个假人都完整地穿戴著一套旧锁子甲,模擬著一支严阵以待的敌军重装步兵方阵。 安德洛尼卡和莱昂站在高台之上。 “诸位!”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已经见识了新武器的威力,但那只是武器本身的力量。” “今天,”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你们將学习如何將这份力量,融入我们的方阵,成为一种足以撕裂任何敢於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敌军阵地的战术!” 士兵们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特別是那些盾卫,他们既期待又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些手持新武器的弩手同袍。 莱昂走上前,开始讲解今天的核心內容——步弩协同推进。 “盾卫!你们的任务没有变!”莱昂的声音清晰,“你们是移动的堡垒!你们的目標是稳步推进,为你们的战友创造射击的距离和安全的阵地!” “利齿!”他转向弩手,声音更加锐利,“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內,將你们箭匣里的每一支箭都倾泻到敌人身上!你们要像狼牙一样,撕开他们的防线!” 接著,莱昂亲自拿起一面小巧的、鼓面绷紧的战鼓。 “听好鼓点!” 他开始敲击,发出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咚……咚……咚……——这是推进信號!盾卫前进,利齿跟上,准备上弦!” 然后,鼓点毫无预兆地突然变得急促而短暂:“咚咚咚!——这是止步、射击信號!盾卫立刻结阵防御,利齿寻找射击位,听命令齐射!” 他反覆演示了几遍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鼓点,直到他確信下方三百名士兵都已將这节奏烙印在脑海中。 “全军——结阵!”卫队长瓦伦斯在高台下咆哮道。 二百五十名盾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收拢,盾牌高举,边缘互相咬合,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龟甲阵。 五十名弩手则迅速地穿插到盾阵的中央和侧后方的预定位置,黑色的弩身在盾牌的缝隙中若隱若现。 “听我鼓点——前进!”莱昂敲响了慢鼓。 “咚……咚……咚……” 三百人的军团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甲虫,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五十步外的“敌阵”移动。 盾牌的边缘互相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包裹在阵型中央的弩手们,已经开始熟练地操作连杆机关,为他们的戴奥尼修斯1型弓弩上好了第一弦。 “咚咚咚!”急促的鼓点猛然响起! “止步!结阵!”瓦伦斯吼道。 方阵瞬间停下。 前排盾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盾牌斜向上牢牢撑起。 第二排立刻將盾牌高举过头,严丝合缝地架在第一排士兵的头顶和盾牌上缘。 一个坚不可摧的、正面无懈可击的钢铁堡垒瞬间成型。 “射手——预备!”新任的弩手队长德米特里发出低吼。 五十名弩手立刻从盾牌的缝隙或后排战友的肩头站起,將黑色的连射弩稳稳地架在了前方盾牌的上缘,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锁子甲假人。 “目標!前方敌阵!——放!” “咻咻咻咻咻——!” 五十支短箭几乎在同一时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扑向前方三百个锁子甲假人! “上弦!”德米特里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就吼道。 “咔噠!咔噠!咔噠!”五十个槓桿同时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弩手们的手臂稳定而快速,没有丝毫慌乱。 “第二轮!——放!” “咻咻咻咻咻——!”又是一片密集的箭雨! “上弦!” “咔噠!咔噠!咔噠!” “第三轮!——放!” “咻咻咻咻咻——!” 在短短三十秒之內,一百五十支特製的破甲短箭,被精准地倾泻到了那条模擬的敌军防线上! 莱昂没有立刻下令停止。 “继续推进!”他再次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 盾墙重新合拢,再次开始移动。 弩手们则在行进中,飞快地从腰间的箭囊里拿出新的箭匣更换,並重新上弦。 他们推进到距离靶子仅剩三十步的距离。 “咚咚咚!”急促的鼓点再次响起! “止步!结阵!” “弩箭!——放!” 又是一轮狂风暴雨般的三连齐射! 又一百五十支短箭再次覆盖了那些已经千疮百孔的靶子! “演练结束!”莱昂终於吹响了號角,尖锐的號声宣告这场箭雨的终结,靶场上瀰漫起一股箭矢破空和击中目標的震盪带来的尘土味。 盾墙缓缓散开,三百名士兵一起走向了那排靶子。 全场死寂。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假人还是完好的站立著,三百个假人如同被狂风蹂躪过的麦田,东倒西歪。 那些原本精良坚韧的锁子甲,此刻多处被射穿,密集的箭矢崩断了甲环,露出了下方木头上更加密集的深深箭孔。 坚硬的木製假人布满了深嵌入骨的箭孔,有些承受了多次连续命中的地方,甚至被箭矢巨大的衝击力打出了贯穿的裂口,露出里面填充的稻草,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崩断的铁环和断裂的箭杆。 “三十秒……”一名盾卫颤抖地走上前,从一个假人胸口拔下一支几乎完全没入的短箭,看著那特製的锥形箭头,喃喃自语,“只需一轮齐射它们的盔甲就被打穿了。” “不,”瓦伦斯的声音沙哑,他指著三十步距离留下的、更加密集恐怖的贯穿伤口,“是被洞穿,我们只要推进到三十步,任何穿著锁子甲、挡在我们面前的步兵,都会被打成筛子。” 此时,重步兵们看向那五十名弩手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本能的恐惧。 安德洛尼卡看著这压倒性的战果,平静地转向莱昂: “很好,我们的步弩协同战术初步成型。” “但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因目睹这恐怖威力而兴奋又疲惫的士兵,“实战远比靶子复杂,你们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他走到瓦伦斯和弩手队长德米特里面前。 “后续的训练,”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目標將不再是固定的靶子,你们要学会如何在移动中,精准地点杀敌人的军官和旗手。” 第40章 前往摩里亚(求收藏,求追读) 公元1273年早春1月。 那不勒斯湾上空阴云密布,冰冷的海风卷著湿气,狠狠地拍打在新堡的灰色石墙上。 安茹的查理一世的覲见厅內,气氛如同风暴將至的海面,沉重且压抑。 查理,这位以冷酷和野心闻名全欧的国王,正背对著刚刚宣读完教皇信件的使者,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遮掩的怒火。 教廷使者,一位身著深红色主教长袍的精瘦老人,刚刚宣读完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的信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因此,教皇陛下下令,您必须保持克制。” 大厅內一片死寂,查理戴著王权戒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和平统一?”查理一世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是很快便提高了音量,“那个希腊小子用一个无耻的谎言,就让教皇陛下忘了他是一个分裂教会的异端?” 面对国王山一般的威压,教廷使者只是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希腊人的皇帝已经提议重新商议合併,教皇陛下认为,必须优先给予和平一个机会,这是教皇陛下的最终意志。” “教皇的意志?”查理一世重复著这个词,一步一顿,慢慢走到使者面前。 教廷使者无视了他语气中的寒意:“在新的普世公会议召开、教会的神圣统一得到確认之前,任何对拜占庭的军事行动,都將被视为对教会和平意志的公然挑衅。” 查理眼中的怒火更甚,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查理,永远是教会最忠诚的利剑,我会尊重教皇陛下的意志。” “教皇陛下將为您的虔诚而欣慰。”使者平静地合上手中的文件,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庄重地行了一礼,隨后步履平稳地转身,离开了覲见厅。 当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大厅重归死寂。 砰——! 查理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桌面上,桌上的银墨水瓶剧烈摇晃,溅出几点墨汁。 “罗马那个优柔寡断的主教大人难道瞎了吗?”他猛地转向面前几位最信任的法兰西將领,声音冰冷,“那些狡猾的希腊骗子是在用花言巧语拖延时间,我们正在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 查理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最后终於化作了粗重的喘息,他走到窗边,阴沉的目光投向那不勒斯湾波涛汹涌的灰色海面。 “我不会公然发动战爭。”他冷冷地说道,“但我的附庸们,那些在希腊的骑士们,他们可不需要教皇的许可。” 他猛地拉动了身旁的绳铃,一名全副武装的诺曼骑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传我的命令给亚该亚的法兰克领主们。”查理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在摩里亚的边境找点事情做。” ----------------- 与那不勒斯的阴冷压抑不同,布拉赫奈宫的皇帝书房內温暖如春。 米哈伊尔八世皇帝,正坐在桌后,手中拿著一份来自那不勒斯的密报,正是关於查理一世对教皇决议的愤怒回应。 安德洛尼卡和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侍立在侧。 “他(查理)很愤怒,”米哈伊尔八世放下了密报,语气平静,“正如你所料,教皇的枷锁至少能锁住他一年,他不敢在大公会议再次召开之前,公然违抗教皇的意志。” “但他不会停止试探和骚扰。”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回应。 “你说得对。”米哈伊尔八世讚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眼前这个儿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从完美的外交阳谋,到利用古老技艺带来巨额財富,再到那个彻底解决查理危机的惊天战略。 “你已经证明了你在宫廷中的能力,”米哈伊尔八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帝国地图前,“但君士坦丁堡只是帝国的头脑,它不是帝国的全部。”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南方——摩里亚半岛:“这里是帝国的剑鞘,也是我们与查理的代理人,亚该亚的法兰克人,常年流血的前线。” 米哈伊尔八世转身,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安德洛尼卡:“你的叔叔,约翰·巴列奥略,是帝国在那里(米斯特拉斯)的总督。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但他缺少你所拥有的……”米哈伊尔八世顿了顿,“……新思想。” 安德洛尼卡心中一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决定,”米哈伊尔八世宣布,“任命你为帝国的皇室全权代表,即刻启程,前往摩里亚首府米斯特拉斯。” 首席大臣穆扎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米哈伊尔八世抬手,继续说道: “你的名义,是代表皇室巡查摩里亚防区,安抚当地军民,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拉丁领主。” “你的任务,是跟著你的叔叔约翰,学习如何指挥一场真正的战爭,学习他如何应对法兰克骑士的衝锋。” 安德洛尼卡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遵命,父皇。” “不要急著答应。”米哈伊尔八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毕竟没有指挥过实战,我不会让你在摩里亚胡来。” 他转向一旁的穆扎隆:“首席大臣,你举荐的人选呢?” “陛下,在此。”穆扎隆立刻会意,从门外唤入一名中年官员。 “安德洛尼卡,”米哈伊尔八世介绍道,“这位是尼基弗鲁斯·阿利阿特斯,一位忠诚且经验丰富的行政官,他將作为你的首席行政顾问隨行。” “阿利阿特斯將全权负责你在摩里亚的一切行政、財政和后勤事务。”米哈伊尔八世的语气不容置疑,“在前线,你必须听从你叔叔约翰的军事调度;在后方,你必须尊重阿利阿特斯的行政建议。” “你的指挥范围,仅限於你的三百人近卫队,明白吗?” 安德洛尼卡看了一眼阿利阿特斯,心中瞭然。 “我明白,父亲。”安德洛尼卡再次躬身。 第41章 立下军令状(求收藏,求追读) 没有欢迎的宴会,更没有客套的寒暄。 安德洛尼卡身上那件沾染了海风湿气的斗篷甚至还没来得及解下,人就已经被直接领进了米斯特拉斯总督府的战情室。 这和他想像中拜占庭皇室的第一次外派截然不同,更像是直接被扔进了某个前线指挥所。 房间里烟雾繚绕,松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混杂著一股浓重的汗水、皮革和金属糅合在一起的气味,压抑得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像前世熬夜赶工时,那烟雾瀰漫、堆满外卖盒的工作室,只是气味更加粗糲刺鼻。 十几个身披锁子甲、面容疲惫,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指挥官,正挤在一张巨大的摩里亚地形沙盘前,激烈地爭论著什么,唾沫横飞。 沙盘的主位上,站著一个男人,安德洛尼卡立刻判断出,自己的这位叔叔和米哈伊尔八世截然不同。 那就是摩里亚总督,皇帝亲授的专制公,皇帝的亲弟弟——约翰·巴列奥略。 约翰年近五十,身材魁梧得像头熊。 他没有佩戴任何皇室常见的黄金饰品,只穿著一套磨损严重的暗红色皮革软甲。 一只眼睛上狰狞的陈年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凶悍。 这个人身上没有君士坦丁堡政客的阴谋味,只有边境线上百战余生的血腥气,是一头真正的老狮子。 隨行的行政官尼基弗鲁斯·阿利阿特斯,在这间充满阳刚气息的屋子里则显得格格不入。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丝绸官服和周围的锁子甲、皮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紧张地整理著衣领,试图上前打断这场在他看来粗野无礼的会议,以维护共治皇帝的尊严:“专制公殿下,安德洛尼卡陛下长途跋涉……” “闭嘴,行政官。”约翰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直接打断了阿利阿特斯未完的话语。 安德洛尼卡挑了挑眉,看来这位叔叔的权威在这里不容置疑。 “听陛下说我的小侄子十分有想法,我们也来听听。”他粗糲的目光终於扫过刚进门的安德洛尼卡,带著审视,“他既然顶著皇室全权代表的名头,就该早点习惯战场的血腥味。” 这话毫不客气,安德洛尼卡却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砰!”约翰猛地將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狼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西北角的一个城堡模型上。 “就在今天早上,”约翰的拳头砸在沙盘边缘,震得模型嗡嗡作响,“卡里泰纳堡陷落了!” “什么?!”阿利阿特斯发出刺耳的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瞬间凝重,卡里泰纳堡,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这座號称摩里亚的钥匙的城堡,是帝国抵御西北方法兰克人入侵的最重要屏障。 它怎么会陷落得这么快? “怎么回事?!”一名指挥官吼道。 话音未落,一名风尘僕僕、满身血污的侦察兵就被拖了进来。 他几乎是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是亚该亚的铁男爵吉尔伯特!查理的走狗!” “他们没有停下!”侦察兵的声音带著哭腔,眼中满是无法驱散的恐惧,“他们以卡里泰纳为据点,已经派出了至少两百人的骑兵劫掠队,像疯狗一样衝进了附近的村庄,阿尔菲欧斯河谷的村庄正在燃烧!” 战情室內,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召集所有军队!”约翰的双眼迸发出凶光,怒吼道,“立刻去追杀那些该死的劫掠队!” “不可,总督大人!”一名年长的指挥官立刻反驳,“劫掠队只是诱饵!我们主力一旦分散,吉尔伯特的主力就会立刻南下,直扑米斯特拉斯!我们必须集结全部主力,准备决战!” “决战?集结兵力需要多久?!” “至少需要五天!” “五天?!”约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口不择言地咆哮,“五天后,阿尔菲欧斯河谷只剩下焦土了!那些法兰克杂种会把我的领民屠杀乾净!” 双方再次陷入热烈的爭吵。 在这片混乱中,行政官阿利阿特斯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铺开羊皮纸,惊慌失措地开始起草那毫无用处的向首都求援信件。 “我们既不用等五天,也不用分散主力。”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爭吵。 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锅,瞬间让喧囂为之一滯。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从头到尾几乎被当做摆设的共治皇帝,安德洛尼卡。 安德洛尼卡无视了他们各异的目光,解下斗篷隨手扔给身后的卫队长莱昂,径直走到了沙盘前。 “叔叔,”他平静地直视著约翰总督那只凶悍的双眼,“您的主力负责防御米斯特拉斯,盯住吉尔伯特的主力。”他顿了顿,手指乾脆利落地划过沙盘上那些四散的黑色標记:“至於这些疯狗就交给我。” “陛下!万万不可!”行政官阿利阿特斯第一个跳了起来。 “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米哈伊尔陛下的命令是让您学习,不是让您去冒险!您那三百人只是宫廷卫队……” “阿利阿特斯大人,”安德洛尼卡打断了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將目光转向叔叔约翰:“叔叔,请您立刻下令,在东部商路组织一支诱饵车队,佯装是运往前线的军粮,同时把您最好的嚮导借给我。” 然后他转向莱昂:“你亲率三百黑曜石卫队,携带全部装备,在那个诱饵车队必经的隘口设伏,今晚就出发。” “陛下!这是在赌博!您不能……”阿利阿特斯几乎要晕倒。 “疯了!”专制公也不可思议地瞪著他这个突然强硬起来的侄子,“你拿三百仪仗兵去伏击法兰克重骑兵?他们可不是君士坦丁堡阅兵场上的表演道具!”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回视著他的叔叔,这位战功赫赫的老狮子。 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出去。 “叔叔,”安德洛尼卡的声音沉稳,直视著约翰总督,“您最大的忧虑是吉尔伯特的主力,而您不该为劫掠队的骚扰分散主攻方向。”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准確地定在了隘口模型上。 “法兰克重骑兵的优势在於宽阔地带的衝锋动能,但在这隘口,他们的速度和阵型將彻底瓦解,优势荡然无存。” 他语气一顿,给出了他的杀手鐧,语意凿凿: “我的黑曜石卫队不是简单的宫廷卫队,他们携带的连弩,能够在极短时间內製造出密集的、压倒性的火力覆盖。” “您不必动用米斯特拉斯的主力,也不必牺牲阿尔菲欧斯河谷的领民。” 安德洛尼卡重新对视著约翰,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果此战告捷,请您承认,对抗法兰克重骑兵的时代已经变了。” “如果我输了,”安德洛尼卡瞥了一眼行政官,“阿利阿特斯大人会把我的鲁莽,如实稟告父皇。” 他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对莱昂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日落之前,我要在米斯特拉斯的广场上,看到那些法兰克骑士的盔甲!” 安德洛尼卡並不是盲目立下军令状,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和战术演练,他对这支三百人军队的实力也有所了解。 据以地形之利,配合高射速的连弩攻击,绞杀一支中世纪骑兵队並不算太难,而且也是时候让这些新兵们见见血了。 这支黑曜石卫队是他寄予厚望的新罗马军团种子,可不能永远只呆在训练场里面挥洒汗水。 第42章 追击与围杀(求收藏,求追读) 手套拍打著鼓胀的马鞍袋,发出“嘭嘭”的沉闷响声。 法兰克男爵吉尔伯特的副手,恩格尔兰骑士脸上带著得意,袋子满满当当,让他心中无比满足。 里面塞满了从希腊村庄教堂里抢来的丝绸和银烛台,隨著马匹的顛簸发出叮噹作响的声音,在他听来,这声音比少女的歌唱还要美妙动听。 在他身后,近两百名同样满载的法兰克骑兵紧紧跟隨著。 他们的盔甲上沾染著不久前廝杀留下的血污和灰尘,胯下的战马也疲惫地喘著粗气,但每一个骑士的脸上都洋溢著无法掩饰的贪婪与满足。 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五次劫掠。 他们就像一把烧红的热刀切过油脂,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希腊人的边境防线。 那些所谓的罗马帝国士兵,要么在看到他们绘有狼头的旗帜时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要么在骑兵发起的第一次衝锋下就已经崩溃瓦解,简直不堪一击。 “大人,”一名独眼的资深骑兵策马靠近,是戈蒂埃。 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轻鬆,眼中带著一丝疑虑,警惕地扫了一眼队伍前方那狭窄、阴森的隘口,两侧如同刀削斧劈的岩壁让他感到不安。 “我们是不是太深入了?这里地形太適合伏击了。” 恩格尔兰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引得周围的骑兵们也跟著发出鬨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伏击?戈蒂埃,你这只眼睛是不是也被希腊佬的恐惧给蒙蔽了?”恩格尔兰嘲弄地拍了拍老兵的肩膀,“伏击需要什么?需要胆量!需要士兵!” 他用马鞭指向身后远处那些被烧成黑炭的村庄废墟:“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希腊佬的胆量!我敢打赌米斯特拉斯的那个总督,现在正嚇得躲在城里发抖,根本不敢出来!” “可是,大人……” “看!那是什么?”恩格尔兰兴奋地打断了戈蒂埃不合时宜的警告。 就在隘口的中段,一个营地突兀出现。 几十辆马车隨意停著,篝火上还烤著肉,马匹也拴得乱七八糟,诱人的香气顺著晨风飘了过来。 “是他们的补给车队!”一名骑士兴奋地喊道,“感谢上帝,希腊佬还给我们送来了早餐!” 戈蒂埃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大人!陷阱!这绝对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恩格尔兰狂妄地大笑起来,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重剑,剑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在他看来,这是懦弱的希腊人献上的贡品,一个愚蠢的诱饵。 “一个用美酒和麵包做成的陷阱!那些愚蠢的希腊佬以为我们吃饱了就会撤退吗?不!我们要连他们的骨头一起吞下去!” 他不再理会戈蒂埃的迟疑,猛地一夹马腹,高举重剑:“法兰克的骑士们!碾碎他们!为了战利品——衝锋!” “衝锋!”近两百名重装骑兵瞬间被贪婪点燃,他们发出野蛮的战吼,纷纷放下了沉重的面甲,平举长长的骑枪。 钢铁的洪流猛地加速,马蹄声在山谷中匯聚成雷鸣,爭先恐后地衝进了狭窄的隘口。 当恩格尔兰策马衝锋进入隘口时,才发现隘口比看上去还要狭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挤压到骑兵们的肩膀。 当他率领的近两百名骑兵全部涌入隘口中段,即將接近那支惊慌失措的车队时,异变突生! 那些逃窜的摩里亚老兵,突然砍断了马车的关键绳索,同时点燃了车上的乾草! 轰隆! 几辆装满了巨石和尖锐拒马的重型马车瞬间侧翻在地,车轮飞溅,巨石滚落,伴隨著浓烟和烈火,彻底堵塞了隘口最狭窄的中央地带。 “停下!停下!是陷阱!”冲在最前方的恩格尔兰惊恐地勒马。 他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了恐惧的嘶鸣。 但已经太晚了,后方的大队骑兵仍在全速衝锋。 “砰!” “哐当!” 狭窄的隘口內,战马狠狠撞上了翻倒的马车和拒马,骑士撞上了骑士。 法兰克重骑兵的衝锋瞬间变成了自相践踏。 他们被卡在了隘口中央,挤成一团,人仰马翻,彻底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如同被塞进罐子里的鱼。 “快!调头!撤退!”恩格尔兰在混乱中惊恐地喊道。 就在他们试图在混乱中调转马头时,他们刚衝进来的隘口入口处,传来了山崩般的巨响! “放!”卫队长瓦伦斯的怒吼声从高处传来。 埋伏在入口处高地上的二百五十名黑曜石士兵同时推动了早已准备好的槓桿! 巨木和石块混合著泥土,如同一道瀑布轰然坠落,彻底封死了隘口的入口,退路被完全截断。 “我们被困住了!”骑兵们绝望地大喊。 近两百名法兰克骑兵如同被倒进了陷阱的猎物,被死死地困在了隘口中段那片狭小的死亡区域。 就在此时,恩格尔兰听到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声音,那不是弓弦的“嗡”声,那是来自隘口两侧高地上的、死神镰刀划破空气的尖啸! “咻咻咻咻咻——!” 莱昂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放!” 第一轮齐射,埋伏在隘口两侧高地上的五十名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五十支黑色的精钢破甲箭矢,以完美的交叉火力,从高处覆盖了整个隘口。 弩手们精准地瞄准了被困骑士的马匹、面甲缝隙以及盔甲连接处,法兰克重骑兵引以为傲的锁子甲,在多重、高硬度的箭矢打击下,失去了意义。 “噗嗤!” “噗嗤!” “噗嗤!” 箭矢穿透金属和血肉的沉闷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卡在隘口中、动弹不得的骑士们,许多人被射中颈部或面甲,更大部分是连人带马被击倒。 重骑兵因战马倒地而瞬间失去平衡和战斗力,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第二轮!——放!”莱昂在敌人第一波惨叫响起时,就已下达了第二次命令。 “咔噠!咔噠!”弩手们熟练地拉动连杆,冰冷的箭矢再次装填。 “咻咻咻咻咻——!”第二波箭雨覆盖了阵型中段。 “第三轮!——放!”第三波箭雨压制了那些试图下马、躲在马尸后的敌人。 三十秒,三轮齐射,一百五十发破甲箭。 当烟尘散去时,山谷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战马的悲鸣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隘口中,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立的法兰克骑士。 近二百名重装骑士在甚至没有接触到敌军主力的情况下,就倒在了一堆在血泊中。 第43章 溃败与胜利回归(求收藏,求追读) 三名法兰克骑兵正拼命地抽打著战马,如同被猎豹追赶的兔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策马狂奔。 他们是恩格尔兰劫掠队的后队,因为马匹受伤掉在了最后。 他们根本没进隘口。 他们刚在隘口入口处勒住马,就听到了恩格尔兰大人从谷內传来的“杀光他们!”號角。 然而,號角声未落,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就在他们正前方炸开 只见大量的巨石和树木从两侧高地滚落,將隘口封堵住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明白髮生了什么,更恐怖的声音就从隘口深处传了出来,先是战马的集体悲鸣,紧接著是骑士们短促而密集的惨叫。 在这一切哀嚎之上,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咻咻咻咻咻!” 那声音连绵不绝,既不像弓弦,也不像投石索,反而更像一场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暴雨。 然后他们便远远看见,隘口通道中的骑兵们如同麦子被农民收割一般,成片地迅速倒地不起。 这三名骑士没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猛地调转马头,拼命抽打著马匹逃离了这片地狱。 “我们要回去向男爵大人报告吗?”一个年轻骑士颤抖地问。 “报告什么?!”年纪最大的骑士戈蒂埃怒吼道,“报告我们听到了恐怖的声音?!报告我们像懦夫一样逃跑了?!吉尔伯特大人会把我们吊死在城墙上!” “那我们去哪?” “离开这里!离开摩里亚!”戈蒂埃看了一眼那座隘口的方向,如同在看地狱的入口,“这里有魔鬼!恩格尔兰和他的骑兵都被魔鬼抓走了!我绝不回去!” 三名骑兵没有再回头,朝著西方的港口拼命逃去。 ----------------- 隘口內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马车残骸。 浓烈的血腥味、马匹內臟特有的腥膻味和皮革羽毛烧焦的臭气混合在一起,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不散,吸入肺中都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沉重感。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此时太阳才刚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莱昂站在高地的岩石上,冷冷地俯瞰著下方,这已经不是战场,是屠宰牲口的烂泥地。 近两百具钢铁包裹的尸体和马匹的尸骸胡乱堆叠在一起,如同被隨意丟弃的垃圾,將狭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打扫乾净!”卫队长瓦伦斯的吼声在谷地中迴荡,黑曜石卫队的士兵们正从隘口两端沉默地走入这片战场。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士兵,也感到了胃部的一阵抽搐。 近两百名法兰克重装骑士,以各种奇怪的姿势三三两两堆叠在一块,有些甚至直接被马匹的尸体完全覆盖住了,尸体周围流出大量的血液。 许多骑士甚至还保持著衝锋的姿態,他们的盔甲上布满了少数但致命的黑色箭矢,这些箭矢精准地贯穿了马匹的腹部和颈部,击破了面甲和腋下链甲的连接处。 “呕——!”一个最年轻的盾卫,看起来不过十八岁,在看到一个被三支箭矢射穿脖子的骑士后,再也忍不住,衝到一旁的岩壁下,扶著石头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混著胆汁喷涌而出。 “上帝啊……”他擦著嘴,声音还在发抖。 “闭嘴!菜鸟!”另一名老兵则显得亢奋得多,走上前用战靴狠狠踢了踢一具骑士的尸体。 他兴奋地大喊:“这就是法兰克骑士?我以为他们刀枪不入!哈!在我们的武器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高地上的五十名名弩手也已经走了下来,他们没有欢呼,作为亲手执行这场屠杀的人,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 弩手亚歷克西斯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的连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仿佛想把刚才看到的血肉从武器上抹去。 “莱昂队长,”他低声对走过来的莱昂说,“这场面比我想像的还要可怕。” 莱昂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他走到那个呕吐的新兵身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又看了一眼那个狂热的老兵。 他知道这支队伍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他们见过了真正的杀戮,更重要的是他们见识到了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这种力量足以改变一场战爭。 “都別愣著!”莱昂的声音冰冷,强行压下了所有人的情绪,“赶紧打扫战场,所有的箭头都必须回收!” ----------------- 中午时分,总督府演武场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內院的台阶上,行政官阿利阿特斯脸色惨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约翰·巴列奥略,这位摩里亚的雄狮,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最上方,双眼死死地盯著演武场的大门。 而安德洛尼卡则是淡定地站在他们二人身旁,虽然他內心也有些忐忑,但是表面不动声色,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两人的焦躁。 “咚……咚……咚……”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远处传来。 三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排著整齐的方阵,大步踏入了演武场,步伐坚定有力。 他们的黑色盔甲在太阳照耀下闪著光,仔细一看,还能瞧见盔甲边缘和战靴上沾染著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而卫队的身后是几辆沉重的马车,上面堆满了被箭矢从正面贯穿、血跡斑斑的法兰克重装盔甲,以及绣著狼纹的旗帜,整支队伍如同猎人满载而归。 队伍在演武场中央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莱昂走出队列来到了总督府的台阶下,面对著安德洛尼卡、约翰总督和阿利阿特斯。 他解下背上的一具胸甲,哐当”一声扔在了台阶前的石板上。 那是法兰克指挥官恩格尔兰的的胸甲,胸甲的正中央,赫然插著三支黑色的弩箭,箭头已经从背甲穿出,带著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莱昂单膝跪地,声音昂扬:“陛下!末將幸不辱命,全歼法兰克骑兵队两百余人!並且已將战场打扫乾净!”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阿利阿特斯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约翰的双眼猛地一缩,死死地盯著那具被射穿的胸甲,仿佛看到了某种足以顛覆他一生经验的可怕力量。 第44章 诱敌战术(求收藏,求追读) 总督府的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莱昂依旧单膝跪地,在他身前,那具被三支弩箭乾净利落洞穿的法兰克胸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寒芒。 近三百名黑曜石卫队的士兵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肃立於场上,旁侧几辆大车上堆积如山的缴获甲冑,无声地印证著莱昂报告的真实性。 行政官阿利阿特斯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那因焦虑而苍白的面孔上,只剩下见了鬼般的茫然。 摩里亚的雄狮约翰·巴列奥略终於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著审视与平等的意味,落在了他年轻的侄子安德洛尼卡身上,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隨我到书房来。” 总督府的书房內,厚重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房中只余莱昂、安德洛尼卡与他的叔叔约翰三人,那具被射穿的胸甲,被当作唯一的战利品,摆在了中央的沙盘之上。 约翰为自己斟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著他的喉咙。 “告诉我,这是什么魔法?”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粗糲。 “叔叔,这不是巫术,而是机械与工艺的结合。”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回答,指著胸甲旁边的连射弩,“钢製的弓臂赋予它强大的力量,一套槓桿机关的精巧结构使其能够快速上弦,而箭匣可容纳五支弩箭。一个熟练的射手,在三十息之內足以射出三轮,共十五支箭矢。” 约翰走上前拿起那把武器,入手沉重而冰冷,带著钢铁特有的质感。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钢製的弩臂,感受著那复杂的槓桿机关,他试著扳动扳机旁的联动机关。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机括乾净利落地復位。 安德洛尼卡看到叔叔眼中的兴奋和惊嘆,知道自己无需再解释更多。 作为在战场上翻滚了几十年的老將,约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武器意味著什么。 约翰小心地放下连弩,脸上最初那份对这件利器的欣赏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加深的忧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沙盘的边缘,兴奋的目光褪去,转为一种熟悉的凝重。 然后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双眼扫过沙盘上的地形模型,最终用锐利的目光锁住安德洛尼卡。 “这次隘口的小仗你是打贏了,”约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但我担心可能因此危及了整个战局。” 安德洛尼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平静地等待著叔叔的解释。 “吉尔伯特不是傻瓜!”约翰的声音依然低沉,充满了久经沙场的判断力,“他是一只狡猾的老狼,他派出的两百名精锐骑士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看向莱昂,语气中带著一丝沮丧说道:“近两百名骑士未经多少反抗便被全部歼灭了,这可能比一场惨败更可怕,吉尔伯特会以为我们使用了什么魔鬼的武器!” 约翰转回头,双眼紧紧盯著安德洛尼卡,“一个恐惧的敌人会怎么做?” 约翰的手指戳向卡里泰纳堡的模型:“他会死守卡里泰纳堡,而我们需要花费数倍的兵力才可能夺回卡里泰纳堡。” 说完这番话,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脸上满是对这种战略僵局的无奈和忧虑。 “您只说对了一半,叔叔。”安德洛尼卡冷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约翰的猛地转过头,双眼灼灼看著他。 “一个恐惧的敌人会固守,”安德洛尼卡承认道,然后他走近沙盘,“但一个被激怒、轻视我们且贪婪的敌人,则会主动出击。” 约翰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吉尔伯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情报,”安德洛尼卡沉稳地继续说,“因此我们必须给他一份他能理解並且愿意相信的情报。” “你想说什么?”约翰问道,语气中仍带著一丝怀疑。 安德洛尼卡手指著沙盘上的伏击地点说道:“我们要立刻派人返回,带上几百件军械库里的破损装备——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然后从屠宰场弄几桶马血,把这些散布在隘口各处偽装成一场惨烈的、近距离搏杀的战场。” “偽造战场?”约翰重复道,双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与惊讶。 “正是,”安德洛尼卡肯定道。“明天吉尔伯特的探子抵达时,他们会发现符合另一种敘事的证据:他英勇的骑士们衝垮了我们近千人的步兵防线,给我们造成了重大伤亡,最终才力竭战死。他或许会哀悼他的骑士,但也会为他们最后的英勇衝锋感到骄傲,並为我们承受的惨重损失感到满意。” “一个相信自己贏得了惨胜的敌人。”约翰低声自语,脸上的忧虑渐渐被盘算所取代。 “但这还不足以引诱吉尔伯特出击,”安德洛尼卡继续道,手指移向米斯特拉斯的模型。“他需要第二份相互印证的情报。因此,明日拂晓您必须率领我们相当一部分的部队,偽装成人困马乏、损失惨重,大张旗鼓地撤往南面的拉科尼亚营地休整,但实则是等候时机,直捣卡里泰纳堡。” “佯装撤退,示弱以诱敌来攻?”约翰立刻明白了这一计策。 “正是,”安德洛尼卡確认道。“当吉尔伯特的探子同时送回两份情报,他会看到一座似乎已失去精兵防守的堡垒,一个孤立无援、兵力空虚的囊中之物,但是他却不会知道我们並未损失任何主力。” 约翰再次沉默,目光锐利地盯著沙盘,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儘管事关重大,还是忍不住粗声笑了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在吉尔伯特奔袭路上伏击,一部人马转攻防备空虚的卡里泰纳堡。”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对著安德洛尼卡似笑非笑地说道:“陛下果真没说错,你这个狡猾的小狐狸,就按你说的办!” 然后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抓起自己的头盔,双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第45章 吉尔伯特的决策(求收藏,求追读) 卡里泰纳堡,主塔大厅之內。 壁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吉尔伯特·德·韦尔吉略显饜足的脸庞上,他手中持握著一只银质高脚杯,杯中盛满了新近缴获的希腊佳酿,散发著浓郁的酒香。 大厅里混杂著烤肉的焦香与骑士们粗獷的谈笑声,一派征服初定后的喧囂景象。 “约翰那个老匹夫,恐怕还在米斯特拉斯抹眼泪吧。”一名虬髯骑士粗声大笑著说道,引得周围眾人一阵附和的鬨笑。 吉尔伯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夺取这座素以坚固闻名的卡里泰纳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不过领命出门劫掠一番,却不曾想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那些希腊人的士兵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此番战后,在他看来就连整个摩里亚都已如枝头熟透的果实,只待他伸手摘取。 想到此时恩格尔兰麾下那支精锐的骑兵分队正在阿尔菲欧斯河谷地带纵横驰骋,將恐慌的阴影一直散播到米斯特拉斯的城墙根下,他不由有些兴奋起来。 恰在此时,大厅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力撞开,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快步奔入,他的盔甲上蒙著厚厚的尘土,脸上汗水淋漓,显然是经过了急促的奔驰。 厅內的喧囂戛然而止,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斥候的身上。 斥候快步来到吉尔伯特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呼吸而有些嘶哑,但语气中充满了急迫与难以置信:“大人!恩格尔兰大人的骑兵队,恐怕已遭遇不测!” 话音未落,银杯自吉尔伯特手中“噹啷”一声脆响摔落在地,殷红的酒液泼洒四溅。 “你说什么?!”吉尔伯特猛地挺身而起。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生生提起:“你再说一遍!恩格尔兰可是带领著两百名法兰克骑士!” “是真的,大人。”斥候被他凶狠的眼神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开始敘述他在隘口所见的景象,“在恩格尔兰大人劫掠的村庄不远有一个关隘,隘口里战马的尸体堆得到处都是,至少有一百八十匹,地上全是血……” “骑士呢?!恩格尔兰在哪里?!”吉尔伯特咆哮著追问。 “应该是被希腊人给埋了,地上有不少新挖的土坑。”斥候的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描述著他看到的战场:“到处都是希腊人丟弃的破盾牌和断掉的长矛,恩格尔兰大人的骑兵队应该是遭遇了希腊士兵的伏击。” 吉尔伯特鬆开了手,斥候瘫软在地。 “该死的!”吉尔伯特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盘盏叮噹作响,“恩格尔兰那个蠢货,带著我的两百骑兵送到了希腊人的陷阱里!” 但他隨即便感到一丝快意:想要伏击两百人的骑兵可是要耗费不少的兵力,想必希腊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约翰那个老傢伙这次肯定被打断了脊梁骨! 想到这里,吉尔伯特开口吩咐道:“派出我们最好的斥候,前往米斯特拉斯方向,我要知道约翰·巴列奥略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躲在城里舔舐伤口。” ----------------- 一日之后,卡里泰纳堡主塔之內。 外派的斥候陆续返回,他们带回的情报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吉尔伯特面前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大人!”一名负责追踪约翰主力动向的斥候单膝跪地,语气肯定地稟报,“我们找到了约翰·巴列奥略的帅旗,他確实率领著一支约莫七八百人的部队正朝著南方拉科尼亚的方向撤退。我看到他们的队伍拖得很长,伤兵甚多,輜重也很少,看上去確实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战,损失不小!” “撤退了?去了拉科尼亚?”吉尔伯特追问。 “是的,大人,他们没有返回米斯特拉斯。” 吉尔伯特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哈!我就知道隘口那一仗把他打怕了,他不敢回米斯特拉斯,带著残兵败將回后方的老巢休整去了。” 就在此时,另一名负责渗透米斯特拉斯的斥候也赶了回来,他的匯报更是让吉尔伯特欣喜若狂。 “大人,米斯特拉斯几乎是一座空城。”斥候兴奋地说道,“城墙上守军稀疏,都是些装备破旧的本地民兵,一个个懒洋洋的,连盘查都不甚严格!” “指挥官呢?”吉尔伯特急切地追问。 “没见到约翰的人!”斥候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笑意,“我们看到那个从君士坦丁堡来的皇子了,他居然穿著一身紫色的丝绸袍子在城楼上閒逛,看样子城里的指挥权落到他手里了。” 一座主力撤离的空城?!吉尔伯特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大人,”谨慎的副官皮埃尔再次上前,脸上带著忧虑,“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了?约翰以狡猾著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米斯特拉斯,將它交给一个年轻皇子?” “顺利?”吉尔伯特此刻已被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脑,他粗暴地打断了皮埃尔,“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你难道瞎了吗?约翰主力正在溃逃,米斯特拉斯只剩下一个穿著丝绸的绣花枕头和一群乌合之眾!我们还等什么?难道要等约翰休整好了再杀回来吗?!” “传我的命令!”吉尔伯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集结所有还能作战的骑士,带上我们的精锐步兵和弩手,今晚我们夜袭米斯特拉斯!” 当晚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卡里泰纳堡的吊桥在寂静中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吉尔伯特全身披掛,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他拔出腰间的重剑,剑锋在星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在他身后,是他最后也是最精锐的核心力量——近两百名同样全副武装的法兰克重装骑士,再往后是数百名手持长矛和盾牌的精锐步兵,以及数十名背负著强弩的弩手。 “骑士们!”吉尔伯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煽动性,“约翰逃了!米斯特拉斯就在眼前,城里只有一个穿著丝绸等我们去抓的皇子,他的赎金足够我们享用十年!荣誉和財富都在那座空城里!” 他没有再多废话,猛地一挥手中的重剑,指向南方。 “出发!” 这支被復仇和贪婪驱动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那条通往米斯特拉斯的道路开始了他们的死亡行军。 第46章 桥头伏杀(求收藏,求追读) 夜色深沉,唯有疏星点点勉强映照出通往米斯特拉斯北线的崎嶇山路。 吉尔伯特的部队正沿著这条路径疾速行军。 寒风冰冷刺骨,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骑士们甲冑摩擦的金属声在寧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吉尔伯特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內心因即將到来的胜利而感到灼热,活捉一名希腊人的共治皇帝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在整个西方世界声名鹊起,查理国王的封赏更是难以估量。 他相信恩格尔兰那两百骑兵的损失,很快就能以百倍的利益弥补回来! 很快队伍便行至一处河谷,周围的山峦如同沉默的巨兽,队伍前方隱约传来水流奔腾之声。 前去侦察的斥候再次折返,低声稟报:“大人,前方是潘塔河,河上的狭窄石桥是通往米斯特拉斯的必经之路,桥对岸地势略高,目前未发现敌人活动的跡象。” 谨慎的副官皮埃尔再次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大人,此处地形狭窄,夜间渡河十分危险,万一……” “闭嘴,胆小鬼!”吉尔伯特不耐烦地打断他,“米斯特拉斯就在前面,难道你想让那个希腊人的皇子睡个好觉吗?” 面对泼天富贵的诱惑,他將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地形產生的不安,粗暴地归咎於皮埃尔的怯懦。 “命令前队骑士,加速通过石桥,抢占並控制对岸桥头!”他低声下达了指令。 约三十名重装骑士作为先锋率先催动战马,踏上了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的石桥。 桥面狭窄,仅能容两骑並行,马蹄敲击石板发出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河谷中清晰迴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先头几名骑士即將抵达对岸桥头堡垒,准备散开队形警戒之时,变故陡生! “吼——!”一声充满原始力量的战吼猛然从桥对岸的黑暗中爆发出来! 紧接著,数十支火把骤然点亮,瞬间照亮了桥头堡垒后方黑压压的人群——那是罗马帝国的重装步兵! 他们肩並肩,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死死地封锁了石桥的出口! “敌袭!是希腊人的主力!”冲在最前的骑士惊恐地嘶声大喊,徒劳地试图勒停坐骑。 然而为时已晚。 “放箭!”桥对岸,一个沉稳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数十支火箭呼啸著自盾墙后方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轨跡,狠狠地钉在石桥中段以及后续试图后撤的骑士队列中! 乾燥的披风瞬间被引燃,受惊的战马发出悽厉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將背上的骑士重重掀翻在地。 “衝过去!碾碎他们!”吉尔伯特又惊又怒。 约翰不是已经撤退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只留下了一小部分兵力断后? 他猛地拔出重剑,怒吼道,“骑士们给我衝锋!步兵跟上,夺取桥头!” 更多的法兰克骑士催动战马,试图强行衝过石桥。 “顶住!”桥头堡垒之后,约翰麾下的指挥官安德烈亚斯发出嘶哑的咆哮,他身前的重装步兵们將沉重的鳶形盾奋力抵入地面,肩膊紧靠,结成一道几乎密不透风的壁垒。 “砰!”一名法兰克骑士驾驭的重型战马狠狠撞击在盾墙中央,巨大的衝击力使得前列数名罗马帝国士兵身形猛地向后一挫,盾牌边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然而,他们咬紧牙关,凭藉集体的力量,硬生生承受住了这毁灭性的衝击! 紧隨其后,更多的骑士涌上桥面! 狭窄的桥头堡垒瞬间化为一处原始而血腥的绞杀场,骑士们挥舞著沉重的长剑与战斧,疯狂地劈砍著坚固的盾墙,撞击处火星四溅。 战马在拥挤的空间內焦躁地嘶鸣、刨蹄,徒劳地试图衝撞开前方的壁垒。 罗马帝国步兵则稳守於盾牌之后,利用短矛或更长的步兵矛,从盾牌的缝隙间、或越过盾牌上沿奋力刺出! 每一次精准的戳刺,都伴隨著法兰克骑士或其坐骑痛苦的嘶吼。 一名经验丰富的罗马帝国老兵覷得时机,身形猛地一矮,手中的短矛如毒蛇出洞,自盾牌下方疾刺而出,准確无误地扎入了衝锋战马柔软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跪倒,將背上的骑士重重拋甩出去,砸落在后续拥挤的同伴队列之中。 桥面迅速被鲜血浸染,变得异常湿滑,倒毙的战马与骑士尸身层叠堆积,进一步阻碍了后续部队衝击的通路。 法兰克步兵试图从两侧拥上前来提供支援,却同样被罗马帝国盾墙侧翼延伸出的短矛攒刺无情地刺倒在地。 安德烈亚斯挥舞著战斧,亲自衝杀在前,將一名企图攀越尸堆突入阵中的法兰克骑士砍翻在地,他的甲冑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与碎裂的脑浆,状貌如同自冥府归来的战神。 儘管队列中伤亡持续出现,罗马帝国步兵的防线却依旧如磐石般扼守著桥头,寸土不让。 他们以血肉之躯,將吉尔伯特最为精锐的突击兵力,牢牢地钉死在了这座已然化为死亡通道的石桥之上。 一时间这座小小的石桥变成了血腥的磨盘,法兰克骑士的衝击一次次被顽强地顶了回来,阵亡者与受伤者的躯体很快堵塞了通路。 吉尔伯特焦躁地注视著前方陷入僵持的战局,他带来的步兵和弩手也已抵达河岸,但受限於狭窄的地形,无法有效展开攻击队形。 就在吉尔伯特准备亲自率领卫队衝锋,不惜代价也要拿下桥头堡垒之时,一声尖锐的、与先前號令截然不同的號角声,突然从河谷两侧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吉尔伯特猛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他仿佛听到了死神迫近的脚步声。 “咻咻咻咻咻——!” 不同於普通弓箭破空的“嗡嗡”声,也非火箭燃烧的呼啸,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破空锐响! 数十道黑色的流光,如同来自冥府的冰雹,从两侧的黑暗中骤然喷射而出! 它们的目標並非桥头堡那些缠斗中的步兵,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河岸边那些拥挤在一起、试图支援或等待渡河的法兰克重装骑士和步兵集群! 吉尔伯特眼睁睁地看著他身边的一名骑士,前一刻还在咒骂桥上的希腊守军,下一刻一支黑色的短矢深深嵌入他的脖子,从战马上翻滚坠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噗嗤!” “噗嗤!” 箭矢穿透身体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那黑色的箭雨无情地射向人群最密集之处。 “是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一名步兵惊恐地扔掉长矛,转身欲逃。 但这仅仅是开始! “咔噠!咔噠!咔噠!”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声从两侧上传来。 紧接著—— “咻咻咻咻咻——!”第二波死亡之雨再次降临! “咻咻咻咻咻——!”第三波!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法兰克军队中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被困在狭窄的河岸边,前方面对无法突破的盾墙与火海,两侧则是如同死神镰刀般不断收割生命的神秘箭雨,军阵瞬间崩溃了。 “撤退!快撤退!”吉尔伯特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后方,突然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杀!!” 一支精锐步兵部队不知何时已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背后,此刻正结成密集的阵型,如同合拢的铁钳一般,狠狠地撞入了法兰克军队混乱的后队! 前有坚盾阻路,侧有死亡箭雨,后有精兵突袭! 吉尔伯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將自己所有的主力都带进了这个死亡河谷! “骗子!卑鄙的希腊骗子!”吉尔伯特拔出重剑,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与绝望,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溃散奔逃的士兵和垂死的骑士,两侧那致命的箭雨仍在持续。 他试图驱策坐骑,想要衝出重围,但前后左右都被己方混乱的士兵堵塞了通路。 就在他疯狂地挥舞著重剑,砍倒了两名试图从他身边逃窜的己方步兵之时,三支黑色的弩箭几乎同时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锁定了这个显眼的目標。 “噗嗤!”“噗嗤!”“噗嗤!” 一支射穿了他的面甲,另外两支则洞穿了脖子,吉尔伯特巨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眼中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怒。 箭雨逐渐稀疏。 河谷之內,只剩下垂死者的呻吟与罗马帝国士兵清剿残敌的吶喊声。 约翰的步兵开始从桥头堡垒发起反击,与后方突袭的部队匯合,將残余的法兰克人彻底包围、分割、歼灭。 河边的一处高坡,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注视著下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火光映照著他年轻但冰冷的脸庞。 第47章 收復卡里泰纳堡(求收藏,求追读) 约翰·巴列奥略策马行於队伍的最前列。 他麾下约七百人的部队,正刻意维持著一种疲惫不堪的姿態,向著米斯特拉斯以南的拉科尼亚防线方向缓慢移动,整支队伍看起来士气十分低落。 士兵们看起来步履沉重,军旗无力地低垂著,行军的速度被有意放缓,犹如一副吃了败仗的模样。 约翰本人则面无表情,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庞上刻满了战败后的阴鬱,然而他锐利的双眼却不时越过肩头,警惕地扫视著北方的地平线,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骑士自北面山路疾驰而来,看其装束並非约翰的部属,而是安德洛尼卡的亲卫。 骑士冲至约翰马前,也顾不上平復急促的呼吸,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曜石卫队特有的箭簇,低声呈上那句预先约定的暗语:“总督大人,北方的狼已经入套。” 吉尔伯特中计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脸上更未显露半分狂喜,只有一种猛兽锁定猎物般的专注,约翰猛地举起右臂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手势。 看见他打出的信號,整个向前缓慢行进的纵队,於此刻戛然而止。 约翰转向他最信任的副官,声音不再是先前的沙哑低沉,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全军转向!目標——卡里泰纳堡!全速前进!” 队列中先是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但隨即被兴奋所取代,士兵们迅速扯下偽装伤口的布条,將原先低垂的军旗重新高高扬起,缓慢的步履化作急促而坚定的行军步伐。 这支先前看似疲惫不堪的败兵,在剎那间显露出其精锐的本色,如同一支调转方向的利箭,决绝地扑向他们刚刚才放弃的北方。 ----------------- 经过一夜的强行军,约翰的部队在黎明时分抵达了卡里泰纳堡附近的山丘,城堡的轮廓在晨曦的薄雾中显现,看起来异常的寂静。 先行派出的斥候悄然返回,向约翰低声稟报:“总督大人,城堡內十分安静,城墙上的巡逻哨兵极为稀少,且神情懒散懈怠。主城门紧闭,但地面留有近期大部队出动过的明显痕跡。正如我等所料,吉尔伯特確实带走了绝大部分守军!” 约翰亲自抵近至一处能够俯瞰城堡的隱蔽观察点,仔细观察著城堡的防御布局,他曾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对每一段城墙、每一座塔楼的结构都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一处防御上的薄弱环节,靠近马厩区域、平日里仅用於倾倒杂物的一扇后勤侧门。 他深知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决不能陷入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之中。 约翰的声音冰冷而果断,“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他指向那个防御薄弱点:“集中兵力,猛攻此处!云梯队准备!小型撞锤隨后跟上!务必在守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给我砸开城门,突入城內!” 约翰的部队利用地形与晨雾的掩护,如同鬼魅般迅速运动至预定的攻击位置。 城墙上那寥寥无几、或许仍在宿醉中未能清醒的法兰克哨兵,直到拜占庭士兵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才惊慌失措地敲响了警钟。 “敌袭——!敌袭!”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咚!咚!咚!”一根由粗壮圆木製成的小型撞锤,在十几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开始反覆撞击那扇相对薄弱的侧门。 与此同时,数十架云梯带著沉闷的撞击声,猛地搭在了冰冷的石墙之上,城墙上稀疏的箭矢零星落下,根本无法阻滯拜占庭士兵如同潮水般的攻势。 “轰隆——!”侧门被撞开一个缺口。 “为了罗马帝国!”约翰亲自拔出佩剑,第一个从缺口冲了进去,他那魁梧的身影与凶悍无匹的气势,极大地鼓舞了身后蜂拥而上的士兵。 一场短暂、混乱但异常激烈的战斗在门洞內爆发。 残余的法兰克守军在数量上处於绝对劣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乱了阵脚。 “是那个希腊的总督约翰!”一名法兰克军官认出了他,发出了绝望的尖叫,他们原以为约翰此刻正狼狈地逃窜在南方,这位总督的突然出现,彻底击溃了他们残存的抵抗意志。 约翰身先士卒,重剑横扫,亲手將一名试图阻拦的法兰克骑士斩落马下。 他的勇猛带动著部下迅速肃清了门楼区域的抵抗,战火很快蔓延至城堡的主庭院。 当残余的守军看清进攻者的旗帜,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约翰·巴列奥略本人时,抵抗彻底瓦解。 一部分人扔掉武器乞降,另一部分则被如同狼群般凶猛的拜占庭士兵追上砍倒,激烈的战斗在短时间內便已平息,城堡主庭院內的抵抗被彻底粉碎。 约翰麾下的士兵迅速散开,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般,对城堡的各个角落展开肃清,搜捕残余的抵抗者,並扑灭零星的火点。 不多时一面绣有狼头纹章的法兰克旗帜被士兵们从主塔顶端粗暴地扯下,掷入庭院泥泞的地面之中,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象徵罗马帝国的旗帜。 在清晨凛冽的风中,那面绣有金色双头鹰徽记的深红色军旗高高飘扬在卡里泰纳堡的上空。 约翰甲冑上尚沾染著战斗的尘土与几点已然乾涸的血跡,大步登上了主塔的城垛,凛冽的晨风吹动著他深红色的披风。 他神色有些凝重地俯瞰著脚下这座失而復得的坚固堡垒,目光又投向城堡之外那广阔的、属於罗马帝国的疆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堡下方传来,很快一名风尘僕僕的传令兵被卫兵们迅速引领至城墙之上。 传令兵冲至约翰面前,单膝跪地。他的胸膛因剧烈奔波而急促起伏,声音因激动与疲惫略显颤抖,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总督大人!皇帝陛下令属下回报!” “我们的围歼战大获全胜!吉尔伯特主力已被彻底击溃!” 约翰闻言,长时间掛在脸上的凝重神情终於放鬆下来,轻笑一声:“我们的共治皇帝陛下確实不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话语中带著一丝复杂的嘆服。 第48章 战后余音(求收藏,求推荐) 战事结束后的翌日清晨。 卡里泰纳堡的內城广场,昨日强袭时的混乱景象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整顿工作。 约翰麾下的士兵正骂骂咧咧地清理著强攻留下的残骸,他们需要搬运碎裂的石块,拖走烧焦的木樑,並將散落各处的武器甲冑归拢至指定区域。 虽然城堡已经夺回,但连续的战斗与繁重的清理工作,使得许多士兵脸上带著疲惫与不易察觉的烦躁。 老兵德米特里费力地將一具破损的法兰克胸甲拋掷到堆积如山的缴获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这些法兰克杂种的铁皮罐头真他娘的硬。”他嘟囔著,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昨日攻城之际,他险些被一名垂死的法兰克骑士用匕首刺穿要害。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尼科斯,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捡拾来的一柄尚算完好的法兰克短剑,闻言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兴奋的神色:“硬?德米特里大叔,你怕是没听说前天隘口那档子事吧?据说恩格尔兰那两百个铁罐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捞著!” 德米特里动作一顿,隘口那场战斗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军中流传,但具体怎么打贏的,却有著十几个不同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 他只確知其结果,那支劫掠了数个村庄和小镇的精锐骑兵队直接覆灭了。 “那是皇帝陛下的亲兵所为。”德米特里含糊地说道,然后朝远处一处独立区域努了努嘴,“喏,就是他们。” 尼克斯顺著他所指方向看过去,只见那里驻扎著一队军容严整、与其他部队格格不入的士兵,这正是黑曜石卫队。 “我当然知道是他们!”另一个正在搬运断矛的士兵,斯塔夫罗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故作神秘的表情,“我听回来的斥候私下里讲,隘口那里根本就没怎么打!他们说山谷里响起了古怪的声音,像是几百条毒蛇在嘶叫,然后那些法兰克骑士就纷纷倒毙了!” “嘶叫声?”尼科斯瞪大了眼睛,“我听人说是天降雷霆呢,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法兰克人都烧成了焦炭!” “胡说八道!”德米特里斥道,“哪里来的天雷!不过確实透著邪门,据说连骑士的尸首都未曾留下多少,只剩下一地的马尸。” 斯塔夫罗斯点点头补充道:“是啊,还有人说那些士兵根本就不是凡人,他们还从君士坦丁堡带来了神赐武器,否则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灭掉了两百名重装骑士?” 各种离奇的揣测显然已在士兵之中悄然传播开来。 德米特里沉默了,作为一名老兵他本能地排斥那些关於神赐武器的无稽之谈,但他同样无法解释那场战斗的诡异之处。 两百名重装骑士,即便冲入千人的长矛步兵阵列,也不至於消失得如此无声无息。 他更倾向於相信那是一种极其高效、但他尚无法理解的伏击战术。 他想起了昨夜在潘塔河畔的激战。 “神赐个屁。”德米特里终於开口,“昨晚在河边你们都听见了吧?从山坡上传来的咻咻咻的声音,又快又密,那很可能是一种非常先进的弓弩。” 尼科斯和斯塔夫罗斯立刻点头如捣蒜。 “没错!”尼科斯心有余悸地说,“河岸边那些法兰克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当时我们在桥头死顶著,差点就扛不住了。”斯塔夫罗斯也补充道,他指了指自己臂膀上刚刚裹好的伤口,“全靠山坡上那些弓弩射手,感觉法兰克人一下子就乱了阵脚,他们的弩手刚想抬头射击,就被射翻了好几个。” 德米特里“嗯”了一声,从他在桥头堡垒以及之后反衝锋时的位置观察,山坡上的攻击確实更像是某种射速极快的弓弩,他们有效的袭扰与火力支援,成功地打乱了敌人的部署,减轻了正面战场的压力,最终使得合围得以完成。 “管他呢!”斯塔夫罗斯扛起一根烧焦的木头,“反正吉尔伯特死了,卡里泰纳堡也夺回来了。希望总督大人这次能多分发些赏钱。” “赏钱?”德米特里冷笑一声,指了指城墙上那些亟待修復的缺口以及正在加紧巡逻的士兵,“我看我们有的忙了,亚该亚那些杂种丟了如此大的顏面,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嘍。” 就在这时,一名军官的大吼声打断了他们的私下议论:“都愣著做什么?!快把这些垃圾清理掉!总督大人要过来了!” 士兵们立刻收起了閒谈,重新投入到繁重的劳作之中。 ----------------- 总督书房的房门紧闭,书桌上则堆满了关於城堡修復、人员审查、物资清点的紧急报告。 关於那把威力惊人的连弩及其背后的秘密,叔侄二人有过一番简短却坦诚的交谈。 约翰並未强求获得这种超出常规的武器或其技术,暂时接受了安德洛尼卡的解释——其惊人的战果,是武器、使用者严苛独特的训练以及皇家不计成本投入相结合的特殊產物,难以在摩里亚边防军中轻易复製。 约翰拿起一份报告,眉头紧锁:“城堡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大,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復防御能力。” 他放下报告,眼中带著一种审慎看向安德洛尼卡:“我们贏了这两仗,但只是斩断了毒蛇的一颗牙。” 约翰的手指划过卡里泰纳堡西北方向一片崎嶇的山区,“亚该亚亲王国的边界就在那里,查理的这些附庸走狗每天都在侵扰帝国的领土和人民。” “更麻烦的是这里,”他的手指移向南方和东方的一些灰色区域,“这些地方名义上属於帝国,但实际上盘踞著各种势力——桀驁不驯的地方豪强、趁火打劫的山匪、甚至海盗偶尔也会深入內陆。” “眼下,”约翰將话题拉回现实,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卡里泰纳堡的位置,“首要任务是巩固这里的防御,同时摸清敌人的反应。我已经派出了所有的斥候,去监视阿卡迪亚和埃利斯边境的动静,在情况明朗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看向安德洛尼卡,语气中带著一丝协商的意味:“你的黑曜石卫队战力惊人,但也需要休整。就让他们暂时驻扎在城堡內协助城防,同时让你的士兵熟悉这里的环境。” “我明白了,叔叔。”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知道连续的胜利之后,確实需要时间来巩固和復盘,急於求成反而可能出错,而且让黑曜石卫队暂时驻扎在卡里泰纳堡,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实力展示和威慑。 第49章 卡里泰纳的练兵场(求收藏和追读) 经过数日的休整,约翰总督麾下的部队逐渐恢復了几分生气,此刻练兵场的大部分区域虽然还显得有些杂乱,却也充满了某种粗獷的活力。 德米特里拖著沉重的步伐,从城墙的石阶缓缓走下,今日的巡逻总算告一段落,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喝口水,然后靠著墙根好好歇歇。 他穿过一道拱门,便踏入了尘土飞扬的练兵场。 一股混杂著汗臭、扬尘以及远处马厩传来的牲口秽气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令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还没走几步,一阵粗野的鬨笑与叫骂声便迫使他不得不向旁侧避让,七八名赤膊的士兵正扭打在一处进行摔跤角力,扬起的尘土几乎扑了他满脸。 “让开些,混小子们!”德米特里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一名刚被对手用笨拙的扫腿绊倒在地的壮汉,齜牙咧嘴地抬起头,认出是德米特里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又翻身与对手缠斗起来,围观的人群隨之爆发出更响亮的起鬨声。 “一群精力无处发泄的蠢货。”德米特里心中暗自嘀咕,绕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他继续向內走去,途经临时搭建的武器架区域,老伙计安德烈正一如既往地蹲在那里,眯缝著一只眼专注地用油石打磨著他那柄保养得极好的长剑,发出“嚓嚓”的轻微摩擦声。 德米特里走近了些,安德烈抬首瞥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德米特里也无意多言,仅是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正笨拙地缝补皮甲系带的新兵,微微摇头便继续前行。 他终於穿过了大半个练兵场,来到了靠近內墙相对安静一些的墙根之下。 此处已经倚靠了不少无所事事的士兵,他寻到了个空处,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迈过一个正伸直腿脚呼呼大睡的同袍,而后重重地倚靠在粗糙的石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下午的日光照射在身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左侧耳畔传来旁边几名士兵压低声音的交谈:“我跟你说隘口那一仗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我表兄在斥候队,他说……” 右侧另一个声音则在吹嘘昨日攻城时他如何亲手砍翻了三个法兰克佬。 德米特里听著这些熟悉的、夹杂著夸大与臆测的军营閒话,感觉眼皮愈发沉重,而远处修復城墙的號子声与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噹”声断断续续传来,更似催人入眠的音乐。 这便是卡里泰纳堡,这便是他们这些在摩里亚这片泥泞土地上征战了半生的士兵们的日常。 德米特里闭上双眼,准备就此小憩片刻。 然而,一阵整齐划一、如同金属撞击般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却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耳朵,瞬间將他的睡意驱散了大半。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双眼循声望去,目光立时被练兵场另一端那片特殊的区域牢牢吸引。 “真烦人,又开始了。”他对著身边同样在休息的年轻士兵尼科斯,低声嘟囔了一句。 尼科斯也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大约三百名黑曜石卫队的士兵,正排列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方阵,在一个军官短促而古怪的口令下,进行著某种令人费解的操练。 “立——正!”口令如同鞭挞般响起,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凝固,身躯笔直如標枪,双臂紧贴裤缝,纹丝不动,宛如五十尊沉默的黑色雕像。 “稍——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起,士兵们左脚同时踏出半步,双手负於身后,动作协调得仿佛出自一人。 “向右——转!”“唰!”五十个头颅、五十具身躯同时向右转动固定的角度,动作乾净利落,队列始终保持著令人窒息的直线与间距。 “他们在做什么?”尼科斯看得满脸困惑,忍不住低声发问,“德米特里大叔,这几天他们日日都是如此操练,就这么站著不动和时不时转来转去,难道凭这个就能上阵杀敌?这也太奇怪了吧?” “谁知道呢。”另一位也凑过来看热闹的老兵斯塔夫罗斯撇了撇嘴,脸上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我昨日观看了许久,儘是这些名堂。还有一种一步一步踢出去往前走的步法,看著跟跳舞似的(指正步)。你说凭这个能抵挡法兰克重骑的衝击?我反正不信!” 德米特里眉头紧锁,他也无法理解。 他这半生都在学习如何在战场上劈砍、格挡、如何在混乱的廝杀中保全性命,这种看起来毫无实战意义、更像是为了在君士坦丁堡宫廷前展示威仪的操练,让他本能地感到荒谬。 “大概是些宫廷卫队的仪仗要求吧?”他嘟囔著,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为了站在皇帝面前好看?但这未免太浪费时间了。有这份气力去靶场多射几箭,或是多练习盾牌格挡不是更实在?” “可他们確实很厉害啊。”尼科斯小声反驳,潘塔河畔那冰雹般密集而致命的箭雨仍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中,“我听说隘口那一仗更是邪门,好像那些法兰克骑士根本没能靠近就被他们解决了。也许正是靠这种古怪的方法练就的?” “我看未必。”斯塔夫罗斯依旧固执己见,“八成还是仰仗他们手中那种能射穿铁甲的古怪弩具罢了。哼!这种训练不过是些花架子,你看我们这边弟兄们练习摔跤,那才是真正的本事!”他朝远处扭打在一起的几个士兵指了指。 德米特里没有再接话,注视著那些黑曜石士兵如同雕塑般佇立的身影,看著他们整齐划一、仿佛摒弃了个人意志般的动作,心中疑虑重重。 “行了,別看了!”德米特里摇摇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轮到我们去领取今日的黑麵包了,但愿今日的厨子能在豆子汤里多放些豆子。” 士兵们收回了目光,一起离开了练兵场。 然而关於黑曜石卫队那奇怪训练方法的议论,以及对其真实战力来源的猜测,却如同悄然播下的种子在军营各处的私下谈论中不断生根发芽,与那些关於他们神秘武器的传闻交织在一起,成为了卡里泰纳堡驻军之中最为热门的话题之一。 第50章 医用酒精(求收藏和追读) 黑曜石卫队於城堡驻扎休整期间,安德洛尼卡並未清閒。 他利用这段时间巡视防务,並时常与莱昂一同深入军中各处,以增加其对现时代军队运作模式的了解。 这天他正与莱昂一同巡视城堡內一处正在修復的墙段,当他们穿行於一条连接內廷的狭窄通道之时,一阵悽厉的惨叫声伴隨著浓烈的皮肉烧焦气味,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通道旁一个临时敞开的房间,看样子被用作了伤口处理点,安德洛尼卡皱了皱眉,然后示意莱昂留在原地,独自走近观察。 他只看了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涌。 房间中央一名士兵被按在地上,其腿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明显发黑,一名膀大腰圆的军医正从火盆中取出一块赤红的烙铁,將其狠狠烫在创面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声响伴隨著士兵非人的嚎叫和焦臭味,充斥著整个房间。 安德洛尼卡强忍著不適用目光扫过房间,只见不远处地上扔著几块沾满了黑血和脓液的破布,房间的角落那里还躺著另外两名伤员,草草包扎的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其中一人明显在高烧中囈语。 安德洛尼卡脸色有些难看地默默地退了出来,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帝国士兵在战场上倖存,却在后方因拙劣的医疗手段而大量死亡,这是一种在战略上无法接受的人力损耗。 莱昂看到他的神色,低声问道:“陛下?” “没什么。”安德洛尼卡摇摇头,但心中却无法平静。 儘管他知道这个时代欧洲人的医疗水平十分糟糕,但是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这治疗过程,他都不敢想像能恶劣到这种程度。但他知道直接去跟那个医师爭论毫无意义,对方只会认为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共治皇帝在胡言乱语。 於是他直接前往总督书房,叔叔约翰正在对著一张羊皮纸皱眉。 “叔叔。”安德洛尼卡开门见山,“我刚才偶然看到医师在处理伤兵,城堡里因为伤口腐坏而死的士兵是否很多?” 约翰放下羊皮纸,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战事结束,但士兵仍在不断死亡,这確实是令人头痛。但战爭向来如此,伤口癒合与否,取决於上帝的意愿和士兵的运气。” “这並非完全取决於运气。”安德洛尼卡语气篤定,“黑曜石卫队在此前的战斗中亦有二十余人受伤,不乏重伤者。但截至目前,无一人死於伤口腐坏,大部分人恢復良好。” 约翰的疲態瞬间消失,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哦?確有此事?” “事实如此。”安德洛尼卡发出邀请,“叔叔若有疑虑,可否移步亲自视察?我们的医师在处理伤口时,所用的程序確实有所不同。” 约翰也確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他站起身:“好,我倒要看看你那些金贵的士兵,是怎么蒙上帝眷顾的。” 两人来到了黑曜石卫队的独立营区,这里的洁净和秩序立刻让约翰感受到了不同,当安德洛尼卡將他领进专门的医疗帐篷时,约翰敏锐地察觉到了差异。 这里光线充足,通风良好,闻不到他熟悉的伤兵营那股浓烈的恶臭,只有淡淡的草药和一种极其刺鼻但异常乾净的液体味道。 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君士坦丁堡炼金术士作坊里的生命之水,但似乎更加纯净强烈。 约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篷內部,伤员们躺在垫著乾净乾草的铺位上,神情大多平静,伤口都被洁白的亚麻布整齐包裹著。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一个正在接受处理的医师吸引,只见那人正拿著一个小陶瓶,往一块乾净的布上倒那种清澈如水、散发著强烈刺鼻气味的液体,然后竟然直接要去擦拭一个士兵手臂上刚刚清洗过的伤口! “住手!”约翰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在干什么?!那可是火水(极烈酒的俗称),你想用它烧灼他的血肉吗?!疯了不成?!”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烈性的液体通常是炼金术士做实验的危险品,直接用来清洗伤口简直是自寻死路! 阿列克谢被总督的怒吼嚇得手一抖陶瓶差点脱手,但他受过严格训练,只是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安德洛尼卡。 安德洛尼卡示意他继续,同时对约翰说道:“叔叔,请您仔细看。” 在约翰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阿列克谢稳定地用蘸了那火水的布,轻轻但彻底地擦拭著伤口的边缘和內部。 那受伤的士兵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痛苦闷哼,但他確实没有发出悽厉的惨叫或剧烈挣扎,反而似乎在极力忍耐配合。 擦拭完毕后,阿列克谢又换了新的乾净布条,熟练而严密地將伤口重新包扎好。 约翰看著那士兵虽然疼得脸色发白,但神志清醒,甚至在包扎好后还对他虚弱地点了点头,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这种治疗方式完全违背了他的常识,这种治疗方式完全违背了他的常识,但结果似乎並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帐篷里其他的伤员,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他大步走到一个铺位前,上面躺著的士兵小腿被严密地包裹著,看不到伤口,但周围的皮肤並没有发黑或异常肿胀,他示意旁边的士兵將伤员的伤口解开,只见伤口四周有些红肿但是十分乾净清爽,並没有任何腐坏流脓的跡象。 眼前的这个伤口简直顛覆了他人生几十年的经验,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严重的刀伤必须用烙铁火烧以止血,否则就会活活流血而死,但是眼前的这个伤口居然能恢復得如此之好?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安德洛尼卡,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急切:“这是怎么回事?!那种烈酒真的能阻止腐坏?” 安德洛尼卡知道时机已到,上前为他解释道:“我们发现的医师这种高度纯净的生命之水,能洗去伤口中那些引起腐坏的微小污物,就像最烈的火能烧尽杂质一样。配合彻底的清洁、乾净的敷料以及卫生的环境,就能让伤口有机会自行癒合。” 约翰的眼睛紧紧地盯著士兵小腿上的伤口,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叔叔,摩里亚是帝国的前线。士兵们在战场上倖存,不应死於后方的腐坏。如果这套救治方法能够在您的军中全面施行,必將极大减少我军的非战斗减员,保存帝国的有生力量。” 约翰看著帐篷里那些正在康復的士兵,再对比自己伤兵营里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好!”约翰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 安德洛尼卡的目標很明確:必须將医用消毒与標准化的伤口处理方法推广到帝国军队中。 他要从摩里亚入手,逐步建立系统化的医疗兵制度。 他清楚即便缺乏现代药品,仅凭这一项改进也足以在未来的战爭中,为帝国挽回数以千计的宝贵士兵生命。 第51章 初探北谷(求收藏和追读) 总督书房之內,安德洛尼卡应召前来。 约翰总督並未起身寒暄,他的双眼正凝视著墙上悬掛的摩里亚地图,脸色显得颇为凝重。 “陛下,”约翰的声音低沉,他用手指指向地图上卡里泰纳堡北部那片標识著崎嶇山地的区域,“斥候回报,北谷方向似有异动。” 他將一份写著简短讯息的纸推了过去:“吉尔伯特虽然已经伏诛,但是整个边境地区仍然有不少拉丁蛮子在活动。那片区域必须被彻底清扫乾净,並设立一处前哨据点,否则城堡的北翼將永无寧日。” 约翰转过身將目光落在安德洛尼卡身上,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麾下的主力部队需负责修復城堡和巩固各处防线,清剿北谷的任务便交由你和你的黑曜石卫队执行。” “我明白了,叔叔。”安德洛尼卡平静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我把我最好的嚮导拨给你,”约翰补充了一句,隨即招手示意门外一名等候的男子进来,“这是马科斯,北谷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马科斯,你从现在起必须听从皇帝陛下的所有指令。” 马科斯身形精瘦,皮肤黝黑,面容饱经风霜,显然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是,总督大人。”他恭敬地鞠躬回应。 ----------------- 半日之后,卡里泰纳堡北门之外。 安德洛尼卡精选了二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携带了充足的箭矢和轻便的给养,悄然集结完毕。 嚮导马科斯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嚼著一根乾草根,他跟隨军队出征的次数多了,深知出发前的混乱。 士兵们相互叫骂推搡、军官们大声呵斥、反覆检查装备、爭抢分发的补给等等,没有一两个小时的折腾,队伍根本別想开拔。 他暗自揣测这位年轻的共治皇帝所统领的队伍,恐怕只会更加麻烦。 然而这支队伍的集合速度却顛覆了他人生几十年的经验。 隨著莱昂一声低沉的口令下达,那两百名身著黑甲的士兵如同一个统一的整体,没有喧譁和混乱的整队过程。 仅凭几个简单的手势指令,便迅速排成了適合山地行军的双列纵队,安静且迅捷地出了城堡。 马科斯不由地瞪大了双眼,然后赶紧吐掉口中的草根,抓起自己的猎弓,小跑著跟上了队伍的前方,试图找到自己作为嚮导的位置。 一进入山谷地带,马科斯便彻底被震惊了。 他原以为自己作为嚮导,理应行在队伍的最前方引路。 但那位年轻的共治皇帝仅仅是在出发前,对照著一张粗略的地图向他仔细询问了前方数里內的地形特徵与可能的岔路之后,便派出了至少五个斥候小队先行出发。 这些斥候的行动方式极其怪异,他们根本不走谷底相对平坦的大路,而是如同灵活的猎豹一般紧贴著山脊两侧的行进,巧妙地利用灌木和岩石作为掩护,相互交替前进。 彼此之间始终保持著固定的距离,並不断通过他所看不懂的手势和挥舞的小旗向后方的主力部队传递著信息。 主力部队则在安德洛尼卡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前进,他们每次经过狭窄地段或是过於开阔的易受伏击的区域之前,总是要经前方斥候確认安全才会继续前进。 马科斯几次想开口提醒:“陛下,前方两里处有一隘口,山匪过往常在那里设伏……” 结果不等他说完,莱昂便已低声回应:“嚮导,此处我等已知晓,斥候三组已控制隘口东侧高地,四组正在检查西侧,確认安全后主力方可通过。” 马科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翻江倒海:“怎么可能?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他甚至还未及凭藉多年的山林经验判断出潜在的危险,对方的人手就已经提前部署到位了?” 但这还並非最令他感到怪异之处,最怪异的是这支队伍独特的行军方式。 马科斯一生都在山林中狩猎和为军队做嚮导,他早已习惯了约翰总督部队那种吵吵嚷嚷、更多依赖直觉和勇气的行军方式,士兵们恨不得挤作一团以壮声势。 而眼前这支军队却异常地安静,每名士兵都自觉保持著固定的间距,行进中几乎无人交谈,能听到的只有军官偶尔低声下达的口令,以及军靴踩踏碎石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中途短暂休整时,马科斯本以为他们会像约翰手下的士兵一样,立刻瘫倒在地休息。 然而隨著莱昂又一声低沉的口令,士兵们立刻以十人小队为单位,原地组成环形防御阵型,一部分人保持警戒,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坐下饮水、啃食乾粮,而后轮流替换。 从行军状態切换至警戒状態,整个过程流畅迅速,用时不超过二十息时间。 看到整个过程的马科斯呆立在原地,他终於明白了,前几日在城堡练兵场上,那些老兵为何会嘲笑黑曜石卫队的训练是花架子。 因为他们根本就看不懂其內在的意义! 他原先也以为那些“立正”、“转向”、“齐步走”的操练不过是宫廷仪仗,显得滑稽可笑。 但现在他亲眼目睹了其训练成果,那种严苛到近乎变態的训练,最终锻造出的是这样一支行动迅如闪电、侦察无孔不入、即使在休整时也保持著绝对警戒姿態的无畏军团! “上帝啊。”马科斯震惊地暗想,“约翰总督麾下那些勇猛的老兵与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一群拿著武器、吵吵嚷嚷的农夫!” 经过一天半谨慎而高效的行军,队伍抵达了北谷深处,接近了斥候报告中提及的山匪活动最为猖獗的区域。 莱昂的斥候小队提前返回,他半跪在安德洛尼卡面前低声匯报:“陛下,前方三里处发现目標,一座废弃的塔楼已被占据。我部於高地观察,確认了三处暗哨和两处明哨,初步判断应是法兰克散兵与本地山匪的混合体,估计人数在三十至五十人之间。” “很好。”安德洛尼卡收起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们占据了此处最好的高地,强攻並非明智之举。” 他看向莱昂吩咐道:“传令士兵们原地隱蔽休整,补充体力。待天黑之后我们去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何为真正的夜袭。” 第52章 精准拔除(求收藏和追读) 黎明前的夜色如墨,浓得似乎化不开。 山谷中万籟俱寂,只有山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阵阵呜咽,呼啸的风声和厚重的云层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莱昂伏在一块粗糙的岩石后,身体的线条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著冷静的光芒。 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塔楼在黑暗中耸立著,根据白天的侦察,这座塔楼內外至少有五处哨位,是阻碍主力部队推进的顽固据点。 在莱昂身后是三十名精选出来的黑曜石卫队士兵,他们如雕塑般伏地不动。 莱昂评估了风向和时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抬手打出了第一个手势。 两个黑影如同最敏捷的猎豹无声地脱离了队伍,借著风声和阴影悄然摸向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中,这正是白天確认过的一处暗哨。 几分钟后,一阵有著特殊节奏的声音顺著风飘进了莱昂的耳朵,確认目標已被清除,他再次打出手势。 另外两组士兵同时行动,扑向剩余的两处暗哨。 一名法兰克士兵正靠著一棵枯树打瞌睡,寒风让他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意识最模糊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口鼻被另一只戴著手套的大手死死捂住了。 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肾臟,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倒地不起,隨即他被无声地拖入了更深的阴影中。 外围的三个暗哨在盏茶功夫內被悄无声息地拔除。 真正的难题是塔楼入口处那两名並排站立的明哨,他们正靠在门边的石墙上低声交谈著什么,警惕性显然比外围的暗哨高得多。 莱昂没有选择近战,这场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与安德洛尼卡陛下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 他向侧后方的两名弩手发出了信號,明確了目標和同时攻击的指令。 两名弩手匍匐至最佳射击位置,平稳举弩扣动扳机,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噗”响被风声彻底掩盖,瞬间两支涂有剧毒的弩箭跨越三十米距离,精准地同时命中目標咽喉。 两人同时捂住脖子发出“嗬嗬”的喘气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无力地滑倒在地,甚至没能发出警报。 莱昂静待了一会,確认外围已经肃清,带领三十名士兵迅速贴近到塔楼冰冷的石墙下。 正如嚮导马科斯所说,塔楼底层的大门被敌人从內部牢牢锁死,从正面强攻无异於自投罗网。 莱昂的目標是塔楼三楼一扇无人看守的小窗户,在他的指令下两名擅於攀爬的士兵从背上解下特製的鉤索,鉤爪的尖端紧紧缠绕著厚厚的亚麻布,以消除投掷时撞击石墙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第一名士兵估算了距离和风向,开始甩动鉤索,绳索在他手中划出无声的圆弧猛地一盪,“噗”的一声闷响,带衬垫的鉤爪无声地咬住了三楼窗台的边缘。 那士兵確认稳固之后,利用石墙的粗糙缝隙和绳索的力量,手脚並用如同蜘蛛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抵达窗口后,他確认內部无人看守,隨即翻入,固定好第二根绳索並发出安全信號。 很快三十人顺著绳索鱼贯而入,在塔楼三楼悄然集结。 塔楼內部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楼下隱约传来几个人吵嚷的赌博声。 莱昂派人悄悄探查,迅速確认了敌人的分布:二楼只有零星几个游荡的守卫,很快被无声地解决,而绝大部分敌人都在一楼的主大厅。 他迅速用手势部署战术,a组的弩手很快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处找到了绝佳的射击位置,从那里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一楼大厅中央火堆旁的整个区域。 莱昂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空中一挥。 五名神射手早已瞄准了火堆旁那几个正在赌博、最为清醒的敌人。 “咻咻咻咻咻!” 在室內极近的距离,连弩的攒射瞬间爆发,刺耳的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名法兰克指挥官正抓起一把骰子,刚惊讶地抬起头,三支黑色的箭矢已经呈品字形,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胸膛,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接向后仰倒。 他身边的几个赌徒也同时中箭,惨叫著倒在火堆旁,打翻了酒壶,滚烫的油脂和烈酒泼洒出来,发出“刺啦”的声响。 在塔內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瞬间。 “杀!” 莱昂发出了一声怒吼,带领著b组的十五名盾卫和短剑手从楼梯上猛衝而下。 黑曜石卫队拥有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加上是从內部渗透的突然袭杀,让这场战斗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的屠杀。 一名刚从草垫上爬起来的山匪,只看到一个黑色的盾牌猛地撞在他的脸上,鼻樑碎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紧接著一柄冰冷的短剑就从盾牌的侧面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喉咙。 另一名法兰克士兵试图拔剑,但三名黑曜石士兵已经组成了战术小组,盾牌手正面压制,两名队友同时从两侧突刺,瞬间將其格杀。 c组隨后跟进,彻底肃清任何残余的抵抗。 敌人们被完全堵死在了塔楼的底层,他们惊恐地扑向那扇沉重的主大门,却绝望地发现那扇门是他们自己为了安全,从內部用粗壮的圆木閂住的,现在这扇门成了他们的绝路。 战斗在三分钟內便已结束,五十多名敌人大部分被当场格杀,只有七八个被嚇破了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倖存者,被士兵们迅速捆绑起来。 黑曜石卫队付出的代价是两人轻伤,一人在衝锋时被垂死的敌人用匕首划伤了胳膊。 莱昂没有理会俘虏的哀嚎,直接吩咐黑曜石卫队的队长瓦伦斯:“快速打扫战场,审问俘虏。” 而他自己则走到了那扇沉重的主大门前,在浓重的血腥味中从容地拉开了那根沉重的木製门閂。 “吱嘎——”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第一缕微弱的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塔內的黑暗。 第53章 赤铁矿的情报(求收藏和追读)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刚刚撕开北谷的浓雾。 安德洛尼卡带领著黑曜石卫队的主力,在嚮导马科斯的引领下抵达了那座废弃塔楼。 当安德洛尼卡和马科斯踏入那座塔楼时,莱昂正迎面走来,他身上的血跡已经半干,但神色一如既往的平稳。 “陛下,”莱昂先是给安德洛尼卡行礼,便开始匯报,“行动已按计划完成,敌人大部分在睡梦中,指挥官和哨兵被优先清除。我军两人轻伤,无一阵亡。击毙五十六人,俘虏八人,包括一名法兰克低级军官。” “做得好,莱昂。”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对此次夜袭行动的战损比表示满意,“黑曜石卫队的第一次夜间渗透堪称完美。” 莱昂接著呈上缴获的物品:“这是从指挥官尸体上搜到的,一封密信、一张草图,以及这个小袋子。” 安德洛尼卡首先检查了密信,其內容是用拉丁语密语写成,无法立刻破译,而缴获的地图草图也仅標註了几个地名,信息价值有限,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个做工精良的皮製小袋上。 他伸手接过了那个小袋子,本以为里面是金幣或用於贿赂的宝石,但当他解开束带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时,发出的却不是金属或珠宝的清脆碰撞声。 几块暗红色的、泛著沉闷金属光泽的石头滚落到桌子上。 “陛下,这是石头?”莱昂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那名法兰克指挥官会如此贴身地携带几块破石头。 安德洛尼卡在看到这几块石头的瞬间,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隨即他猛地抓起其中一块在手心掂了掂,又借著火光仔细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吩咐莱昂:“给我拿一块未经打磨的白石或者粗陶片过来,要快!”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几分急切。 莱昂和马科斯都看呆了,两人面面相覷,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块平平无奇的暗红色石头,能让他们的皇帝陛下如此失態? 莱昂虽然满心不解,但立刻从塔楼的废墟中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白色大理石碎片。 安德洛尼卡抓起那块暗红色的矿石在那块白石上用尽力猛地一划,一道鲜艷的樱桃红色条痕极其清晰地留在了白色的石面上。 “这是赤铁矿!”安德洛尼卡確认了判断,他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看这个条痕的顏色,这是最顶级的赤铁矿!” 说完他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兴奋,敌人隨身携带的这几块铁矿石,说明这附近很可能有一个优质的赤铁矿,这个哨岗就是为了守卫矿场而存在的。 虽然他作为歷史爱好者很清楚,摩里亚並没有歷史留名的什么大铁矿,这里不是鲁尔区,不可能成为帝国的钢铁心臟,但即使是一个小型赤铁矿,也能够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在帝国丟失了小亚细亚的大部分领土后,帝国境內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大型矿场,金属来源严重依赖分散的小规模矿脉,更严重的是地中海与黑海地区的金属资源贸易,已完全被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所垄断,帝国被迫高价从西方购入大量关键金属,军备发展被严重掣肘。 如果能在摩里亚地区控制一个优质的赤铁矿,就意味著可以绕开威尼斯人的商业监控,为帝国的军事復兴建立一个隱秘且独立的军工基地。 想到这里,安德洛尼卡有些兴奋地向他最信任的下属揭示了这个铁矿的真正价值。 “现在我们就算从黑海运送一船的沙子回君士坦丁堡,都会被威尼斯和热那亚的情报网得知。”他將手中的矿石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而这个,”他的目光灼灼,“就是我们摆脱一切束缚的钥匙,这就是我们的钢铁和我们的未来!” 莱昂在这一刻也恍然大悟,他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陛下您的意思是,有了这个我们能打造更多的装备。” “没错。”安德洛尼卡斩钉截铁地確认,“立刻审问所有俘虏,我必须得到矿场的確切位置和全部的防卫情报。” ----------------- 中午时分,莱昂完成了所有的审讯工作,前来匯报。 “陛下,”莱昂指著桌上的地图,神色凝重,“我已经审完了,他们是吉尔伯特男爵的私兵,负责为峡谷深处的一个矿场营地盯梢,矿场里有大约五十名最精锐的佣兵看守。” “五十人?”安德洛尼卡皱起眉头,这个兵力数字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哨所的范畴,这是一支小型的精锐守备队。 “是的,”莱昂的表情很严肃,“而且俘虏供称,他们在矿坑入口架设了大型的防御器械。” “大型防御器械?”安德洛尼卡重复著这个词,心中的兴奋迅速冷却,他立刻意识到轻装突袭这个预案可能存在重大风险。 “莱昂,”他立刻下令,“挑选我们最好的斥候,三人一组,立刻潜入峡谷进行武装侦察,在发动进攻前我必须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 ----------------- 几个小时后斥候回来了,带队的小队长面带急色,一进门就单膝跪地。 “陛下,情况极度糟糕!” “说。” “我部摸到了峡谷外围,入口被巨石和木柵栏彻底封死,只留了一个狭窄的通道,地势易守难攻。” 斥候咽了口唾沫,补充了最关键的情报:“我们亲眼確认在矿坑內部的高处平台上至少有三架重型弩炮,它们交叉火力,完美封锁了入口外唯一的开阔地。我部只是在极限距离观察,就险些被敌方哨兵发现。” 安德洛尼卡明白这种这种守卫森严的堡垒,如果要从正面强攻,黑曜石卫队会在衝锋的路上被活活钉死在地上,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黑曜石卫队是他未来的种子部队,绝不能在这种地形和火力劣势下进行无谓的消耗。 “莱昂,”他的声音平静,下达了最终决断:“挑选一名最快的信使,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印戒,立刻返回卡里泰纳要塞去见约翰將军。” “告诉他,我以共治皇帝的身份,需要他秘密调拨两台重型投石机和三百名精兵,以清剿北谷匪帮余孽的名义立刻出发。” “我们的任务不是强攻,”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任务转为封锁,在投石机抵达前把这里围死。” “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第54章 围困前夜(求收藏和追读) 黄昏时分,北谷的风变得愈发寒冷。 在派出信使火速返回卡里泰纳堡后,安德洛尼卡没有在后方的塔楼傻等,他亲率他那三百名黑曜石卫队,借著暮色的掩护来到了矿场的外围山脊上。 在叔叔约翰的主力抵达前,他必须亲自勘察地形並布下天罗地网,確保这只煮熟的鸭子绝不会飞走。 安德洛尼卡站在高处俯瞰著下方火把逐渐亮起的矿场营地。 这是一个完美的马蹄形峡谷,峡谷的三面都是陡峭的绝壁难以攀爬,整个峡谷只有两个进出口。 第一个主出口位於马蹄形的南面开口处,地势最为宽阔,显然是矿车和物资进出的地方。 安德洛尼卡能清晰地看到敌人所有的防御重心都集中在那里,三架高大的重弩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对准出口,任何试图从正面强攻的敌人都会被撕成碎片。 他的目光隨即转向峡谷东南侧的次出口,东南口的过道更加狭小一些,两个出口隔著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包,目测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 安德洛尼卡在心里构建著包围圈的部署方案:“这两个出口之间的距离非常理想,如果东南出口遇袭,南面出口的主力和预备队只需要盏茶功夫就能翻过山包赶到支援。” 他转过身用低沉的声音下达了封锁命令:“a组一百五十人由莱昂带领,在南面出口的重弩射程之外建立主阵地。” “b组一百人由卫队长瓦伦斯带领。”他看向瓦伦斯,“你们立刻悄悄潜伏到东南侧出口的外围,利用那些裂隙和岩石隱蔽起来,建立伏击圈。敌人如果从那里突围,就地歼灭。” 最后他指向两个出口中间的山脊,“我带领c组五十人部署在中间的山脊上。” 他加重了语气:“c组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是作为哨卫给我死死盯住谷內敌人的任何动向,第二是作为机动预备队隨时准备支援两个出口!” 命令下达完毕,黑曜石卫队的士兵们立刻化作黑影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各自的阵地。 ----------------- 与此同时,北谷矿场营地最大的帐篷內气氛压抑。 独眼巴特是这支五十人僱佣兵部队的指挥官,此时他正用浑浊的独眼盯著刚返回的斥候,此人被派往吉尔伯特男爵的城堡催討逾期未付的军餉。 “你再说一遍?”巴特的声音沙哑。 斥候面如死灰,声音颤抖,“吉尔伯特男爵的主力在潘塔河遭遇希腊人伏击,吉尔伯特男爵已確认阵亡。” “砰!”一名佣兵猛地將锡制酒杯砸在地上。 “阵亡了?那我们的酬金呢?这两个月的军餉谁来支付?!” 这句话立刻在帐篷內引发了骚动。“我们被欺骗了!” “该死的法兰克人,吉尔伯特欠我们每人十个杜卡特金幣!” “全部闭嘴!”巴特猛击面前由木箱拼凑的桌子,脆弱的木桌差点散架,帐篷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独眼扫过眾人,脸上的凶狠神情压制了骚乱。 “吉尔伯特死了没关係。”他指了指外面暮色中的矿洞的方向。“他给我们留下了遗產。” “他欠我们的钱我们自己拿。”巴特冷笑道。 佣兵们全体愕然,但很快有几个人反应了过来:“队长,你的意思是……” “这个矿现在是我们的了。”巴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把它卖给热那亚人或者威尼斯人,他们会为这个秘密铁矿支付高额的费用,这就是我们的佣金。” 巴特的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忿忿不平的佣兵们立马兴奋起来,开始畅想发財致富的新生活。 “哈哈!我们要把矿產卖给热那亚人!”一名骑士兴奋地挥舞著手中的牛皮酒囊,“那帮抠门的义大利佬这次能把老底都掏出来!” 另一名佣兵粗鲁地大笑,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比划著名:“我们不需要再给吉尔伯特卖命了,这就是我们自己的矿山!” “我能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一个高个子的德意志步兵狂热地喊道,他的脸上被汗水和油烟燻得发亮,“我要去那不勒斯娶一个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的女人!” “房子算什么!”巴特身边的一位副官粗声粗气地反驳,“我们要买下一艘三桅大帆船,装满香料、丝绸和奴隶,直接从埃及运到威尼斯,我们自己当贵族!” 佣兵们瞬间炸开了锅,兴奋地互相推搡,热烈地討论著金幣能给他们带来的美好未来。 有人幻想在君士坦丁堡的妓院里一掷千金,有人梦想回到家乡用金幣砸烂过去轻视过他的人的脸。 就在佣兵们为自己即將获得的巨额財富而欢呼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负责在外围放哨的佣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队长。”他打断了所有人的欢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出事了。” “妈的,慌什么?”独眼巴特正沉浸在即將发財的喜悦中,不耐烦地骂道。 “外围的岗哨联繫不上了。”斥候喘著气说道,“而且我们矿场的两个出口不远处出现了很多希腊人的士兵,我们被围住了!” 巴特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抓起长剑衝出帐篷,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营地中央那座哨塔。 作为一个在刀口舔血大半辈子的老兵,他只看了一眼,冷汗瞬间就从额头和后背冒了出来。 在矿场外围的一个出口,他隱约看到了几十个黑色的影子在活动,独眼巴特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这是要围困他们! “他们在等。”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等什么,队长?”旁边年轻的僱佣兵不解地问。 “他们在等攻城器械和援兵。”巴特猛地一拳砸在护栏上,“狗娘养的!他们知道我们的重弩厉害,他们根本不打算强攻!” 独眼巴特知道继续呆在这里的结局只有死亡,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在那些该死的攻城器械抵达前,趁著夜色衝破眼前这道封锁线。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走下瞭望塔回到营地中向所有僱佣兵宣布他的决定。 第55章 突围行动(求收藏和追读) 午夜,北谷矿场营地最大的帐篷內,气氛已经不復之前的畅快。 僱佣兵队长独眼巴特的判断令人绝望:他们被围困了,那些该死的希腊人在矿场外围设下了包围圈,等到希腊人的重型攻城器械和援兵一到,所有人都会被围攻致死。 “头儿,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一名佣兵焦躁地擦拭著他的长剑。 “他们在南面的主出口的人必定是最多的,”巴特用匕首指著一张简陋的草图,这是他凭藉战斗经验做出的判断,“那里我们绝对冲不出去。” 他的匕首尖狠狠地戳在了地图上东南出口的標记上,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所有人跟我来,我们从东南侧的出口摸出去。只要衝进他们的阵地,凭我们的勇猛一定能撕开那些软弱的希腊人的防线!” 月黑风高,五十多个人影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 独眼巴特带著他所有的亡命徒,正悄悄地往东南出口潜伏过去,他们用布条裹住了剑鞘和盔甲的碰撞处,猫著腰向著那唯一的生路潜行。 在东南侧出口约二百米的山脊上,一名黑曜石卫队的哨卫隱藏在茂密的树冠中,正警惕地监视著下方峡谷中的一切动静。 就在独眼巴特即將来到出口时。 “呜——!!” 一阵响亮的號角声猛然划破了黑夜的寧静。 “妈的,被发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独眼巴特立刻知道潜行失败,他所有的侥倖和耐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亡命徒的疯狂。 “兄弟们给我衝锋!那些懦弱的希腊人根本不敢阻拦我们,他们只不过是拿著武器的农夫,给我撕碎他们!” 战斗已经在哨声响起的瞬间爆发, 卫队长瓦伦斯在敌人发起衝锋的瞬间,怒吼道:“连弩!开火!” “咻咻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佣兵,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这阵近距离的箭雨射倒在地上。 “盾阵!举盾!妈的!举盾!!” 躲在后面的独眼巴特目睹了前排僱佣兵瞬间倒地的惨状,战斗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怒吼著下达了正確的命令。 剩下的三四十名身经百战的僱佣兵也立刻反应过来,举起了他们隨身携带的盾牌迅速组成了盾阵。 “推进!撕碎那些希腊人!” “叮叮噹噹——!” 连弩的箭雨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全部被挡在了那片盾阵之外。 见到这个情景,卫队长瓦伦斯的脸色微变,这是他第一次面临连弩失效的场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长矛手准备衝击!” 瓦伦斯指挥著他的一百名卫队士兵,在东南侧的出口处组成了三排长矛阵,试图阻挡衝锋过来的盾阵。 “轰!”盾阵与矛墙轰然相撞。 黑曜石卫队的新兵们严格执行著训练时的动作——挺矛,然后是前刺。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叮叮噹噹!” 长矛刺在塔盾上,被僱佣兵们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和力量格挡拨开,就在卫队士兵因为反震之力而动作变形的剎那。 “噗嗤!” 致命的短剑和战斧从盾牌的缝隙中闪电般刺出,它们的目標不是卫队的胸甲,而是他们防护薄弱的大腿、脖颈和面门。 一个黑曜石卫兵刚刚刺出一枪,就被对方用盾牌猛地一砸失去了平衡,紧接著一柄短剑就从盾下捅进了他的腹股沟。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黑曜石卫队引以为傲的纪律,在僱佣兵们凶狠高效的近战技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些新兵在训练场上流过汗,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近距离的血腥,他们的战友就在眼前被开膛破肚,內臟混著鲜血流了一地。 “稳住!稳住阵脚!”瓦伦斯一剑砍倒一个敌人,但他身边的防线已经开始鬆动。 黑曜石卫队的士兵们被僱佣兵团衝击得有些懵了,他们此前所有的胜利都来自射击和偷袭,这是他们成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肉搏战! 他们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竟被三四十名僱佣兵压製得节节败退! “凿穿他们!”巴特在盾阵后狂吼,“我们自由了!!” 东南侧出口即將失守! “杀!!” 就在瓦伦斯快要顶不住防线,即將被凿穿的危急时刻,一阵雷鸣般的战吼从侧方向传来! 安德洛尼卡率领的五十名卫队精英,从山坡的侧翼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插向即將突围的僱佣兵盾阵的腰部! “是陛下来了!” 刚刚有些泄气的士兵们看到安德洛尼卡带著援兵在侧翼出现,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为了皇帝!” 他们止住脚步开始重新集结,怒吼著死死地顶住了盾阵。 巴特的盾阵被迫停了下来,他们被安德洛尼卡率领的亲卫队和重新集结的黑曜石卫队残部死死地从正面和侧翼缠住。 见此机会,安德洛尼卡立刻指挥剩余的弩手:“弩手从他们的头顶和侧面开火!” 伴隨著“咻咻咻”的声音,一阵阵的箭雨从山坡上的高处往下齐射,虽然下方的僱佣兵努力举起盾牌抵挡,但是密集的箭雨也让僱佣兵们的挥砍和穿刺更加束手束脚。 “杀出去!就差一点了!”巴特疯狂地嘶吼著,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更整齐的脚步声从他们的另一侧方向传来,巴特绝望地转过头,只见更多的希腊士兵以严整的攻击阵型从侧方包抄了过来。 “全军出击”安德洛尼卡抹去脸上的汗水,举起了长剑下达了最后的判决:“歼灭他们!” 三十多名僱佣兵被超过两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从三个方向死死围住,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 独眼巴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发出了最后的咆哮,猛地撞开了眼前的两名卫队士兵,往出口的方向直衝出去! 巴特没能衝出三步,数支来自莱昂主力部队的长矛,从正面和侧面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战斗结束了,黎明的微光终於照亮了这片惨烈的战场。 黑曜石卫队为他们的第一次正面搏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超过二十名士兵阵亡,另有三十多人负伤,大部分伤亡都来自瓦伦斯指挥的部队。 倖存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著战场,部分的新兵们抑制不住地在角落里呕吐。 安德洛尼卡斯面色沉重,他走到一脸羞愧的瓦伦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我们流的血,他们是为了帝国而牺牲!” 第56章 战果和交易(求收藏和追读) 米斯特拉斯,总督府书房。 总督约翰正满意地看著刚刚收到的战报,他把清剿北谷的任务交给安德洛尼卡,主要是存了想要锻炼自己这个侄子的心思。 毕竟自己的皇帝兄长对这个儿子可是称讚有加,嘱託自己一定要好好教导他。 儘管在卡里泰纳堡的收復战中,约翰已见识了安德洛尼卡在谋略上的非同一般,但他未曾预料到安德洛尼卡能亲自指挥三百名卫队,在短时间內连续攻克北谷的两个据点,並全歼了吉尔伯特男爵的僱佣兵团。 就在约翰在心中计划著如何安排侄子的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安德洛尼卡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盔甲还带著清晨的寒气。 “安德洛尼卡,我出色的侄子!”约翰总督抬起头高兴地招呼他,“我听说你连续端了吉尔伯特的一个据点和一个哨岗,干得漂亮!” 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地图桌前,开门见山:“叔叔,那不仅只是一个据点。那里还有一个铁矿,储量尚不明確,但矿石品质极高。” 约翰闻言一愣,隨后面露喜色:“你还获得了一个铁矿?”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副官,语气平静地吩咐:“你记一下,稍后派我的第二卫戍营去接管那座矿场,立刻恢復生產,登记造册,纳入摩里亚总督区的储备。” 这是十三世纪拜占庭帝国的標准操作,按照罗马帝国的法律和惯例,帝国境內的所有矿產都是属於皇室的,而约翰作为皇室在摩里亚的代表则有权直接管理这个铁矿。 吩咐完他转过来对安德洛尼卡笑了笑,称讚道:“你比我想像得还要出色,又为帝国立了一功。” “叔叔,请等一下。”安德洛尼卡出声阻止了即將离开的副官。 约翰回头略带诧异地看著他:“怎么了?” “根据帝国法律这座矿属於皇室。”安德洛尼卡迎著叔叔的目光,第一次在对方面前亮出了自己共治皇帝的身份,“而我作为共治皇帝打算亲自接管这座铁矿的运营。”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约翰总督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知道这个铁矿名义上確实是皇帝的財產,但摩里亚是自己的领地。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安德洛尼卡试图插手摩里亚利益的明確信號,对於约翰来说,他可以容忍侄子来学习和镀金,但不能容忍他来夺权。 想到这里,约翰脸色的神色越来越冷,双眼也变得锐利起来。 安德洛尼卡知道如果僵持下去,叔叔约翰有无数种行政手段让他的接管寸步难行。 於是他立刻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利益交换方案:“叔叔,我不是来从摩里亚拿走资源的,我將在这里建立一个皇家专属兵工厂,我需要您——摩里亚总督的授权,允许我调动您领地內的工匠和人力,当然我会支付他们的薪水。” 约翰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等待真正的价码。 安德洛尼卡拋出了真正的诱饵:“作为回报这座矿场日常运营所產生的所有利润和税收,全部留给摩里亚总督区。” 约翰的眉毛微微一挑,这相当於一笔无成本的巨额財政收入。 安德洛尼卡加重了筹码:“第二是我的兵工厂生產的所有新式钢製武器和盔甲,您的摩里亚军团拥有第一优先採购权。” 听到这个条件约翰皱了皱眉:“只是优先採购?” 安德洛尼卡笑了笑:“是以成本价採购的特权。” “成本价?”约翰很快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安德洛尼卡解释道,“我只收取矿石、木炭和工匠薪水的材料成本,您將用买猪铁的钱买到君士坦丁堡都买不到的精钢。” 听到这个条件约翰有些动容,他迅速权衡了利弊:虽然他失去了对矿场的直接管理权,但是却得到巨额的税收和装备,而且自己的这个皇帝侄子还欠了自己一个一个政治人情。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呵呵……”约翰总督忽然笑了,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你这是在用我的工匠和我的土地,来武装你自己的卫队啊,安德洛尼卡。” “叔叔,”安德洛尼卡也笑了,“我是在用皇室的矿为您武装一支无敌的军队,並顺便支付摩里亚的財政开销。” “成交。”约翰总督是个果断的人。 他拿起了笔在一张羊皮纸上迅速写下命令,並盖上了他摩里亚总督的火漆印章。 安德洛尼卡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授权手令。 “叔叔,”他补充了最后一个要求,“我还需要识字的人,越多越好。” 约翰很爽快:“米斯特拉斯的学者和修士隨你挑选。” 安德洛尼卡用名义上的税收和利润,换取了实质上对矿產开发和兵工厂生產的最高垄断权。 可以预见的是这个兵工厂所有的武器都会用於武装帝国的军队,叔叔约翰期待的巨额利润是不会產生的,而自己则是得到了未来数年內摩里亚所有的高品质精钢產能。 这使得他能够用叔叔约翰的行政资源和財政盈余,为自己打造一支独一无二的精锐军队。 这座赤铁矿的重要性不在於其储量,而在於它为即將到来的西西里战役,提供了进行技术降维打击的物质基础。 ----------------- 北谷矿场,黑曜石卫队的临时驻地。 战斗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瓦伦斯正指挥著士兵清理战场,整个驻地的气氛有些压抑。 在营地的一处角落里,士兵乔治和马科斯刚刚结束了巡逻的轮换,两人坐在草地上休息。 “该死的,”乔治用手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安德烈昨晚还说等发了军餉,要请我去喝酒。” 马科斯低著头摆弄著绷带:“打仗总会死人的,可是他的家人怎么办?也不知道他能领取到多少安葬费。以前我们同村的一个大哥去替领主打仗死了,只得到了几十个银幣的安葬费。” 乔治嘆了口气,神情有些悲戚:“我们都是穷苦人,命本就不值几个钱。” 就在这时,另一个刚刚轮换下来的士兵彼得也走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彼得的语气带著兴奋和羡慕:“嘿,你们听说了吗?”。 马科斯:“听说什么?莱昂大人的命令吗?我们得在这鬼地方驻扎了。” “不是这个!”彼得猛地灌了一口水,“你们猜猜陛下的定下的安葬费標准是多少?” 乔治还沉浸在刚才的压抑中,兴致不高:“两个金幣?” “十五个!”彼得几乎是低吼了出来,“安德烈那样的阵亡士兵能得到十五个海佩伦金幣的安葬费!” “砰。”乔治手中的水袋掉在了地上。 马科斯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你说多少?!十五个金幣?!” “千真万確!”彼得激动得脸都红了,“就连那些重伤员也能得到两个金幣的奖赏!” 乔治和马科斯彻底傻眼了,他们知道陛下是一个十分仁厚的皇帝,作为皇帝的亲兵一直以来他们的待遇也十分不错,但是十五个金幣的安葬费也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马科斯双手轻拍自己的脸,好像在確认自己是否在做梦:“我在老家那个村子十五个金幣买下半个村子的地都够了,安德烈他老婆现在是全村最富的寡妇了。” 彼得看著兵营的方向,满是羡慕地说道:“我那个重伤的表弟拿了两个金幣,现在在医疗帐篷里哼哼,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听说这是陛下亲自定下的標准,说是所有为帝国做出牺牲的將士都值得丰厚的奖赏。” 乔治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佩剑,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前觉得打仗死了就是死了,现在至少知道死了也值了。” 马科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可別乌鸦嘴,我可不想值那十五个金幣,我还想继续为陛下战斗呢。” 第57章 尼克劳斯的进展(求收藏和追读) 两周后的清晨,北谷矿场。 新开採的铁矿作业区显得原始而高效,矿工们在简易的木架和绳索下紧张地作业,临时搭建的火炉旁,堆著刚从矿洞中运出的矿石,上面还闪烁著黝黑的属光泽。 安德洛尼卡身著简朴的皮甲站在矿口,他接过一份用阿拉伯纸书写的勘探报告,上面是用工整希腊语誊抄的数据。 来自米斯特拉斯的勘探官员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向他匯报铁矿的初步勘探结果:“我们根据您的指示,採取了系统网格状的试挖。目前矿脉的主体走向已经锁定,通过对这十个核心试挖点的出矿量进行计算,保守预估铁矿石的储量至少能够支撑一个大型炼铁工坊二十年的精钢需求。” 这套系统化的勘探方法完全是安德洛尼卡亲手传授的,它避开了中世纪矿业依赖经验和运气的盲目性。 安德洛尼卡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没有在储量上进行过多评论,而是將注意力转向了旁边那位手指上还沾著铁锈和黑灰的冶金师。 “第一批铁矿石的品质如何?” 冶金师科斯马斯立刻上前,呈上一个在简易熔炉中试炼过的样品,他將铁块放在石地上,用隨身携带的小锤猛力敲击。 铁块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铁块没有碎裂,只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您看!”他激动地说,“这块钢十分柔韧,並且杂质极少!这意味著我们能以远低於往常的成本直接炼出高品质的钢,无需再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燃料进行反覆的摺叠锻打。” 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点头,然后示意他继续。 科斯马斯从怀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帐本,这是他连夜估算的数据:“陛下,若按照现有中等规模工坊的炼钢流程,这批矿石能够將我们的钢铁长矛產量,在现有基础上直接提升六成。我保守估计,一年之內我们可为至少八千名精锐士兵提供全套军备!” 这个数字对现有的帝国军队来说是巨大的,要知道现在的帝国常备军仅仅剩下三四万人,帝国的守备严重依赖僱佣兵。 但安德洛尼卡没有接受这个数字,他根据科斯马斯描述的传统流程,在心里迅速默算著现代冶金技术(高炉鼓风、精確配碳)介入后的改良潜力。 “科斯马斯,收起你那套保守的估算。回去告诉狄奥尼修斯,我给他的任务是將装备精锐新军的配额目標翻倍,提升到每年一万六千套。”安德洛尼卡的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万六千套?!”科斯马斯不由得惊呼出声,他认为这绝无可能。 安德洛尼卡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转向卢卡斯:“將这个任务作为最高军事命令,立刻纳入矿区开发和人员调动的所有计划中。” 这个铁矿將是西西里战役的生命线,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將它彻底转化为帝国的战爭潜力。 ----------------- 1273年4月的西西里岛,墨西拿港。 尼克劳斯(尼科·马基利)的佛罗伦斯精製布料行內,冬日里的炭火已经撤去,湿润温暖的海风从窗口穿进室內。 伊莎贝拉夫人是一位气质高贵的中年女性,她身著一件裁剪精良的深色长袍,袖口和领边处点缀著拜占庭式的金线刺绣,既有西方的庄重,又不失东方的华丽。 此时她正在店內挑选她常购的精製布料,她与尼克劳斯是熟识的常客,经常亲自来此採购高档丝绸和精製亚麻布,对这位精明的佛罗伦斯商人颇为信任。 儘儘管她努力维持著贵族的平静,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忧虑以及她挑选布料时不如往日的迟疑,都显示出她家族正面临的財政压力。 就在这时店门被粗暴地推开,两名佩戴著安茹查理徽记的法兰克收税士兵走了进来。 “今天的战备审查费该交了。”其中一个士兵用蹩脚的西西里方言傲慢地说道,还夹杂了几个法兰克方言的单词。 尼克劳斯脸上立刻堆起谦卑的笑容,快步从柜檯后走出,將一小袋准备好的银幣递了出去。 法兰克士兵接过银幣掂了掂,发出了不满的嘖声,然后用矛柄在柜檯的丝绸上敲了敲:“你这些佛罗伦斯来的货品卖得太快了,今天先收你一笔物资预付税!” 听到预付税这个荒诞的词,尼科也並不恼,反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递了过去:“感谢国王陛下对我等的庇佑,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法兰克士兵不耐烦地一把抓走了他递上来的布袋,打开布袋检查过后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伊莎贝拉夫人目睹了这一切,她皱紧眉头厌恶地看著那两个法兰克士兵大摇大摆地离去。 “这些法兰克的强盗!”伊莎贝拉夫人用压抑著愤怒的西西里拉丁语低声说道,“他们最近的胃口简直是疯了,连我家族的酒庄和橄欖园都快被他们搜刮光了,他们会把所有人都逼疯的!” 尼克劳斯转身面向伊莎贝拉夫人,脸色露出无奈的苦笑,用一口纯正的西西里方言低声说道:“他们掠夺的不只是利润,更是我们的体面和生活,我这个布料行的生意也快被他们逼得做不下去了。” 说完他迅速转回精明商人的姿態,装作不经意地擦拭著刚才被矛柄敲击过的柜檯。 这位伊莎贝拉夫人是尼克劳斯此次行动锁定的关键目標之一。 她的丈夫里卡多伯爵的家族,曾是霍亨斯陶芬家族(西西里王国的上一代统治者)的坚定支持者。根据尼克劳斯的秘密调查,里卡多伯爵看似富裕,实则在法兰克人的苛捐杂税下,家族正面临严重的財政危机。 “夫人,如你所见布料生意越来越难做,我正想找一些高价值的本地商品进行转运。我的家族在佛罗伦斯和黑海地区急需一批上等的西西里葡萄酒和橄欖油。” 尼克劳斯巧妙地將话题引到到商品採购上来。 “我看夫人气质不凡,应该出自西西里的高贵家族。”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我愿意以高於本地行市的价格来採购这批货,如果您的家族能提供货源,这將是一笔双贏的合作。” 伊莎贝拉夫人闻言有些诧异,考虑到家族近期的財政困境,她没有立刻拒绝:“我不太清楚贸易的事情,但我可以转告我的丈夫。” 尼克劳斯见状,立刻从柜檯下拿出早已备好的名帖:“如果可以,请您遣僕人告知我即可。我將亲自上门商谈这笔採购的细节。” 最后,伊莎贝拉夫人採购了几件丝绸后便离去。 尼克劳斯亲自將其送出店门,在目送其背影远去后,他迅速关上店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 第58章 里卡多的第一笔交易(求收藏和追读) 墨西拿夜晚的潮气似乎穿透了石墙,让墙上陈旧的掛毯都带上了一丝霉味。 伯爵府书房里的烛火跳动著,里卡多·阿基诺伯爵正对著一本帐本愁眉苦脸,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 在查理一世刻意的財政压榨下,这个在前霍亨斯陶芬王朝拥有巨量財富的家族,其財政状况已面临严重危机。 门被悄悄推开,伊莎贝拉夫人端著一小盘奶酪和一片麵包走了进来,今天的她没有让僕人代劳。 “你该吃点东西,里卡多。”她的声音很温柔。 “吃?”里卡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指著帐本,“王座上面那个法兰克人恨不得把我们的骨头渣都吃掉,如果下个月的特別贡献金再缴不上,我们连这座宅子都会被那些法国杂种收走。” 伊莎贝拉將盘子轻轻放下,没有去碰丈夫紧绷的肩膀,她知道现在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站立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天,”她终於开口,“我去了一趟佛罗伦斯精製布料行。” 里卡多不耐烦地抬起头:“你还有钱拿去买布料?” “不,”伊莎贝拉打断了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佛罗伦斯商人,他想向我们採购。” “採购?”伯爵皱起眉头。 “一大笔採购。”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他说他需要大量的上等葡萄酒和橄欖油,比市价高一成。” 里卡多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高亢:“你是疯了吗,这是那个法兰克人设下的税收陷阱!”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他派一个佛罗伦斯商人来,用高价诱惑我们露出马脚,证明我们藏匿了资產,只要我们接了这笔单子,明天他的税务官就会带著士兵衝进来,指控我们恶意偷税!” “里卡多你先听我说。”伊莎贝拉的镇定与丈夫的狂躁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觉得他並不像是查理的走狗。” 伯爵停下脚步,怀疑地看著她。 “你知道我常常去他的布料行,我总是看见他被查理的走狗敲诈,今天那些法兰克人又去徵收预付税,態度极其傲慢。”伊莎贝拉回忆著,將自己平日里观察到的一切和自己的推断告诉丈夫。 听完这番解释里卡多伯爵没有说话,只是他手中的拳头握紧了又鬆开,鬆开后又握紧的几经变化暴露他內心的挣扎。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神色变成了果断:“召他前来。” 伊莎贝拉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 “就在这里,”伯爵的手按在了冰冷的桌面上,“我必须亲眼看看这个佛罗伦斯商人到底是什么人。” ----------------- 尼克劳斯抵达时,没有被领向待客的花厅,而是直接穿过幽长的走廊,被带到了伯爵的书房。 这是一个充满压迫感的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以及墙上悬掛的武器——一把十字军东征时期的长剑和一面战痕累累的鳶形盾。 里卡多伯爵没有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而是坐在自己宽大的橡木书桌后。 尼克劳斯的打扮无可挑剔,他穿著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外衣,没有佩戴任何炫耀性的珠宝,手中提著一个厚实的皮质箱子,上面有合理的磨损痕跡,完美符合一个精明务实的佛罗伦斯商人的形象。 “马基利先生。”伯爵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热情,他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向书桌对面那把硬背椅子。 这是一个標准的审问场景。 “伯爵大人。”尼克劳斯微微鞠躬,从容地坐下,將皮箱放在脚边。 里卡多伯爵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夫人转达了你的提议。”他开门见山,“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 他停顿了一下,带著审视的意味:“墨西拿港口最好的酒窖如今都掛著安茹的百合花旗,那些法国军需官垄断了所有的好生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偏偏要避开他们,来找我这个赋閒的贵族?” 他眯起眼睛:“你开出的价格高得反常,马基利先生。” 尼克劳斯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伯爵大人,您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俯身打开自己的皮箱,他拿出一叠厚厚的帐本和几卷羊皮纸合同。 “请原谅一个商人的直白。”他將一份合同推向桌面,“这是我上个月和比萨商人签订的羊毛合同,这是我通过热那亚航运发往的黎波里的橄欖油订单。” 他展示的合同印章清晰,墨跡真实,完美展现了一个庞大贸易网络的存在。 “我是一个商人,”尼克劳斯的声音诚恳而务实,“我追求的是利润和效率,而安茹的军需官……”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只是贪婪的豺狼,和他们做生意,我的利润都会被税务官们吞噬掉。” 他抬起头直视伯爵的眼睛:“我用高一成的价格买您的酒,是因为我能用更高的价格把它们卖给那些真正懂酒,並且远离法兰克人控制的客户。” “我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和高品质的货源。”他总结道,“我需要一个能信守承诺的贵族伙伴,而不是和一群法国税务官扯皮。” 这番话滴水不漏,而且合情合理。 一个精明的国际商人,厌恶安茹王朝低效腐败的官僚体系,寧愿多花点钱走私人渠道,这完全说得通。 “远离法兰克人的控制,”伯爵咀嚼著这句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怨恨,“在这个岛上哪里还有那样的地方?他们的税费条目比羊身上的毛还要多。” 尼克劳斯並没有接过这个话头,而是认认真真地开始向里卡多伯爵提出自己的採购需求。 虽然听起来这位马基利先生就是他所声称的一个精明务实的商人,但里卡多伯爵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不会把家族的性命压在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里卡多伯爵决定进行一次试探性的交易,最后双方同意先进行一笔小规模的葡萄酒和橄欖油现货交易,尼克劳斯当场支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 通过这次採购交易,代號星火的情报组织,第一次与西西里岛上反对查理一世的贵族势力建立了初步的联繫。 第59章 决定扩编(求收藏和追读) 黄昏时分,米斯特拉斯总督府,安德洛尼卡的临时书房內光线正逐渐变得昏暗。 距离北谷矿场那场血腥的包围战已过去半个多月,安德洛尼卡正站在窗前,神情平静地俯瞰著下方米斯特拉斯的城市轮廓。 在他身后的桌上摊开著两份刚刚呈上的战报。 莱昂垂手侍立一旁恭敬地向他匯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陛下,北谷矿场一役黑曜石卫队阵亡二十二名士兵,皆已按照您定下的十五枚海佩伦金幣的標准记录在册,安葬费共计三百三十枚金幣。另有三十五名伤兵,依照伤情不同发放奖赏及医疗补助,耗费九十枚金幣,共计需要支用四百二十枚海佩伦金幣。” 卫队长瓦伦斯的脸色则有些羞愧,他的报告是关於审视战役得失的。 “陛下,”他低声说道,“我们在正面接战中折损了近两成的人手,战后检討显示在连弩失去射击时机之后,我部士兵在与敌方精锐佣兵的近身肉搏中,阵列部署出现严重脱节,我们的队列纪律足以应付推进,但在真正的混战中,士兵的个人经验和应对远远不足。” 安德洛尼卡沉默地听著,脸色的神色未变,內心却十分的肉痛。 四百二十枚海佩伦金幣不是一个小数目,在这个时代这笔金幣足以支付一百名精锐士兵近两个月的军费。 他並非付不起这个钱,他的烈酒產业带来的利润远超於此,而且高昂的抚恤金也是保持军队战力的必要支出。 但他无法承受这种人员损失,他作为一个军事爱好者,他能预料到新兵面对第一次的正面搏杀,势必会產生不小的损伤,但当事实残酷地呈於眼前时,才让他真正確认这三百人的军团火种太金贵了。 他们是未来的士官团,是新罗马军团的火种,是这个时代唯一一支接受了近现代纪律训练的部队,损失一个都是巨大的浪费。 北谷之战的伤亡率高达近两成,这种战损比的战爭他打不起第二次,他必须立刻扩军。 將这支黑曜石卫队扩充到一千人,是势在必行的第一步。 这不仅是为了在摩里亚站稳脚跟,更是为了在未来那场必定到来的西西里大博弈中,拥有一支真正忠於自己的高端战力和嫡系力量。 这不是一支宫廷卫队,这是他重塑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声音平静,“你们的报告我收到了,你们做得很好,让我们的士兵见到了血,也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弱点。”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去通知我的叔叔和阿利阿特斯行政官,今晚我们商议扩军事宜。 当晚,总督约翰的书房內。 安德洛尼卡开门见山:“叔叔,北谷一战证明我身边这三百人的护卫力量,不足以在摩里亚应对复杂的战局。我决定立刻使用父皇在临行前授予我的权限,將我的黑曜石私人卫队扩充至一千人。” “一千人?”约翰对这个数字感到非常震惊,安德洛尼卡提出的一千人卫队,规模远远超出了帝国皇室的惯例,即使是米哈伊尔八世陛下最精锐的宫廷卫队,其常设规模也通常不超过一千人。 但他还是提出了一个符合常规的建议:“这样吧,我从我的摩里亚驻军中先调拨两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给你,他们知道怎么和那些拉丁豺狼打交道,绝对能够护卫你的周全。”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补充:“剩下的名额,等你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后,你觉得还有必要的话,再从忠诚的贵族家族中挑选。” 约翰的提议非常合理,这正是十三世纪拜占庭皇室挑选私人护卫队的常用方法,以军队中经验丰富的老兵作为战力和骨干,以贵族子弟为人质和纽带,確保卫队的忠诚与战力。 “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安德洛尼卡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了。 “您的士兵是摩里亚的盾牌,”他平静地直视著约翰,“他们应该在边境上为守卫帝国出力,而且他们的习气已成,恐怕难以习惯我的规矩。” 安德洛尼卡转向行政官阿利阿特斯:“阿利阿特斯大人,我请求您的行政系统配合,以我的名义在米斯特斯拉城周边发布公告。” 约翰对於侄子这个扩招私人护卫队到一千人的决定十分不解,但是想到他已经得到了皇帝兄长的授权,而且侄子自己出钱招人,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反对。 “好吧,”约翰爽快地耸了耸肩,“这是你的卫队,按你的想法去做。”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卡拉马塔镇小镇广场的布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卡拉马塔小镇虽然距离米斯特拉斯城不算太远,但由於摩里亚地区常年遭到拉丁人的侵扰,小镇的居民並不富裕,人群中有许多是衣衫襤褸的本地难民。 镇上的神父阿纳斯塔西奥斯作为这里少数识字的人,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刚刚贴出的公告前为眾人宣读一份新的官方辞令。 “安静!安静!”神父举起手,示意人群停下嗡嗡的议论声。 “……以共治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巴列奥略陛下之名,”神父开始逐字逐句地高声宣读,“招募忠诚、勇敢、身体强健的帝国子民加入皇室卫队……” 人群中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神父清了清嗓子,读到关键部分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起来: “……一经录用,將获得三倍於帝国平均水平的军餉,按月足额发放!” “什么?!” “三倍?!” 这个消息如同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中,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聚集在公告栏前的人们,不仅有身披旧甲的退役士兵和无业佣兵,还有穿著粗布的城市劳工、面带疲色的农夫,甚至连平时只顾著生意的商贩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神父您没看错吗?真的是三倍的军餉?”一个壮汉挤上前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督的部队老兵一年都只有二十多个金幣,三倍军餉岂不是每年有60个海佩伦金幣?!” “上面就是这么写的!”神父也激动起来,“每月足额发放!” “六十枚金幣!”一个农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说道,“上帝啊,这足够我在萨洛尼卡买下一栋带葡萄藤架的小院!” 人群爆发出嗡嗡的热烈討论,士兵们、劳工们、农夫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希冀。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招募,这是改变命运和一步登天的机会。 第60章 徵兵之前(求收藏和追读) 米斯特拉斯城,西城门外附近的一个希腊平民村庄。 正值日落时分,各处劳作结束的居民们陆续返家,空气中混合著炊烟和牛羊粪便的气味,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 彼得罗斯回到了他离开数月的家门口,作为黑曜石卫队一员,他终於在战事告一段落之后获得轮换休假,此刻看著眼前熟悉的小屋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身著卫队配发的深黑色束腰外衣,笔挺且无多余装饰,脚下的军靴看起来簇新,应该被仔细地擦亮过。 这身行头与他离开家乡远道去君士坦丁堡时判若两人,以至於在门口劳作的母亲一时未能將他认出。 客观地说彼得罗斯的变化是显著的。 黑曜石卫队提供的充足伙食改变了他的体格,肩部变得宽厚,持续的高强度训练和几次战斗不仅使他肤色变深,也消除了他原有的青涩感。 他的眼神较之从前更为沉稳和锐利,最为明显的是他笔挺的站姿,这与村庄中因长期劳作而身形普遍佝僂的邻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彼得罗斯?我的孩子?”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蹣跚著走上前仔细端详著他,等看清眼前的人时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母亲,我回来了。”彼得罗斯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她。 彼得罗斯归来的消息很快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庄,邻居和儿时的伙伴们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敬畏。 “彼得罗斯!你小子出人头地了!”一个看著他长大的老铁匠,惊讶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是宫廷卫队的制服?看起来很不一样啊,更精神了!” “是黑曜石卫队,由共治皇帝陛下亲自选拔组建的。”彼得罗斯简单纠正他,儘管试图保持平静,但语气中仍难掩一丝自得。 “你们的待遇如何?”人群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这也是眾人普遍都关心的话题。 彼得罗斯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崭新的皮质钱袋中取出数枚新铸银幣,递给母亲:“母亲,这是我上月的军餉,你在用度上不必再过於节省。”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声,这几枚银幣的价值,已接近一名普通工匠一个月的总收入。 “天吶!这么多?” “君士坦丁堡是不是非常繁华?听说你们吃得也很好?是真的吗?” 彼得罗斯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顿顿有肉管够!还有鬆软的白麵包和葡萄酒,比我们以前过节吃得还好!”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你们看看我都长肉了!” 他又故意跺了跺脚上那双看起来就异常坚固的军靴:“靴子、衣服、冬天的厚斗篷,全都是陛下发的。坏了还能去领新的,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鞋子和衣服穿了!” 围观的年轻人眼中羡慕几乎要溢了出来。 “你们平时的训练很苦吧?要不要打仗?”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人,看著彼得罗斯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忍不住问道。 彼得罗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的回答简洁而沉稳:“我们平时的训练十分辛苦,但是我们的辛苦是值得的,你看看我现在感觉更像一个真正的罗马人。” 说到这里他的姿態更为挺拔,补充道:“陛下要求我们成为帝国最精锐的士兵,我们不久之前还在潘塔河打了一场胜仗,杀了很多拉丁蛮子。” 此番话一出更加引起了眾人的好奇,围著彼得罗斯吱吱喳喳地询问著关於战爭的细节,最后在彼得罗斯的母亲心疼地把儿子拉进屋子后,眾人这才逐渐散去。 第二天当彼得罗斯告別家人和邻居准备返回军营时,好几个年轻人悄悄地围住了他。 “彼得罗斯大哥,”其中一人低声询问,眼中带著渴望,“黑曜石卫队是否还在招募人员,我们如何才能加入? 彼得罗斯审视著这些旧识,然后按照队长所说的招募详情细细跟眾人说清楚。 ----------------- 晨雾像湿透的裹尸布一样贴在斯皮罗斯的皮肤上。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亚麻布衣服,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现在的他只感觉又冷又饿,身上这块轻薄的破布早已无法抵御山间的寒风,而他也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几周前,可怕的法兰克骑兵劫掠队像一群蝗虫般冲入了他的村庄。 十七岁的他当时不在家中,他正带著家里的骡子沿著崎嶇的山路前往附近的领主磨坊磨麦子,他一边赶著不情愿的骡子,一边想著回来能吃到母亲用新磨的麵粉烤制的麵包,那是平日里难得的食物。 当他带著磨好的麵粉回到村庄,眼前的一切让他如坠冰窟。 他所熟悉的木屋和农舍大半已被烧成焦黑的废墟,自己的家只剩下被撬开的门和坍塌的屋顶,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倒在被翻得底朝天的臥室门口,木门已经被鲜血染红。 劫掠者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粮食、几件完好的麻布衣服,甚至连厨房的铁锅都没有放过。 他跪倒在血泊中,成了一无所有的难民。 在米斯特拉斯的难民营里,他像木头人一样浑噩度日。 直到两天前,他挤在人群中听到了那份能够让他改变命运的招募公告。 每年几十个海佩伦金幣是他难以想像的財富,他想著即使这笔钱就是他的卖命钱他也认了,只要能领取几个月的薪水,那些钱也足够让自己在修道院里的弟弟妹妹长大成人。 但比金幣更重要的是公告里没有出现的消息,他从其他难民口中反覆確认的得知,正是这位皇帝陛下的卫队在潘塔河的战斗中杀光了那些法兰克强盗。 斯皮罗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仅仅是为了金幣,更是为了復仇。 但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后跟著一条长长的队伍,上百个同样面黄肌瘦和衣衫襤褸的人,都是被那份公告从绝望中拉出来的。 “喂,”斯皮罗斯身后跟著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声问道,“他们真的会给三倍军餉吗?你说皇帝老爷应该不会骗人吧?” 斯皮罗斯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当他们这支疲惫的队伍终於绕过最后一个山坳,看到米斯特拉斯城的城门时,城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潮像蚁群一样涌动著,大量像他这样的难民、破產的农夫、甚至一些佩戴著生锈刀剑的退役士兵,已经將新兵营外的开阔地挤得水泄不通。 旁边的男孩绝望地惊呼:“上帝啊,怎么这么多人!” 斯皮罗斯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但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健壮的身板,似乎又有了一些信心,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气,然后迈著更坚定的步伐,快步向前走去。 第61章 新兵招募(求收藏和追读) 斯皮罗斯站在米斯特拉斯城外的临时招募广场上,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无法理解的新世界。 他以前见过约翰总督的军队在广场招募辅兵,那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军官和老兵们大马金刀地坐在酒桶上,应徵者大多是粗鲁的佣兵或退役士兵,他们乱鬨鬨地一起围上前去,大声炫耀自己的肌肉和武器,討价还价商量著军餉和战利品的分成。 那场面混乱而嘈杂,与其说是招兵现场,更像一个混乱的佣兵市场,像斯皮罗斯这样的平民和难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里完全不同,没有丝毫混乱和推搡。 几十个身穿黑色盔甲士兵正面无表情地用长杆和绳索,將大量的应徵者分割成十条整齐的队列,斯皮罗斯前面是一个佩戴著武器的僱佣兵,他双手交叉环抱胸前,一脸桀驁,似乎对自己居然和斯皮罗斯这样衣衫襤褸的难民一起被混编在同一队列中十分不满。 更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和冰冷的眼神维持秩序,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大喊大叫更让人畏惧。 斯皮罗斯伸长脖子想看看前方的队伍有多长,却见到在广场的最前端还摆著一排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一个拿著纸和墨水的书记官。 “招兵为什么需要书记官?”斯皮罗斯紧张地想,“他们难道要记录我们每个人的信息吗?” 这种徵兵流程让他感到陌生和新奇,又有些不安,他十分担心这些书记官的出现正是为了辨別他这种难民,即使他当时问了神父好几遍,確认了自己完全符合公告上面的条件。 斯皮罗斯被推搡著排进了下一列。 他前面的一个壮汉因为不耐烦地试图插队,被两名士兵毫不留情地用棍棒打倒在地,直接被赶出了队列。 “违反秩序者直接驱逐!”一名凶神恶煞的指挥官的吼声如同雷鸣,压倒了所有的嘈杂。 斯皮罗斯立刻噤若寒蝉。 徵兵开始了,斯皮罗斯紧张地走过一个个站点。 轮到第一站体检时,他以为会像约翰总督的军队那样,被要求举起一块大石头或者和人摔跤。 然而那名长官只是面无表情地命令他:“张嘴。” 斯皮罗斯顺从地张开。 “牙齿还算完整。”长官冷冷地说,然后一把抓起他的双手,粗暴地翻看他的手掌,斯皮罗斯的手上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下一站。” 斯皮罗斯满心困惑:“为什么看牙齿和手掌?他们不看我有没有力气吗?” 他被带到第二站的面试桌前,桌后坐著一个气势沉稳的指挥官和一个不停书写的书记官。 现在排在斯皮罗斯前面的,是另一个背著双面斧的僱佣兵。 莱昂低著头看名单:“姓名,年龄,在哪里服役过?” 那佣兵傲慢地拍了拍胸甲:“我叫安德烈,外號屠夫,在阿兰人手下干过,杀过突厥人。我值五个金幣一个月,不是你们说的三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莱昂头也没抬:“淘汰。下一个。” “你敢!”佣兵正要发作。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用长棍交叉著顶住他的喉咙將他叉了出去。 看到这个场景,斯皮罗斯嚇得浑身发抖。 轮到他时,指挥官只问了三个问题: “姓名,年龄,哪里人?” “为什么来当兵?” “是否在拉丁人的劫掠中失去了家人或土地?” 斯皮罗斯强忍著飢饿带来的眩晕和颤抖,挺直了胸膛:“我叫斯皮罗斯,十七岁。来自卡拉马塔附近的村子。我参加招募是为了金幣,” 他顿了顿,想起了父亲被刺穿的胸膛,“也为了给我的父亲復仇。” “他为什么不问杀人或者搏斗的技巧?”斯皮罗斯的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那名指挥官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指挥官在羊皮纸上划了一个勾。 “去左边。”书记官头也不抬地指了一个方向。 斯皮罗斯和其他被选中的人被带到了广场的另一侧,与落选者们彻底隔离开,他看到那些被淘汰的佣兵正在愤怒地咒骂著,但士兵们组成的防线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站在入选者的队伍中,虽然还是又冷又饿,但是內心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 经过一下午在山路上的徒步行军,斯皮罗斯和其他几百名被选中的幸运儿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用新伐木材搭建的巨型工地。 整个营地的空气中瀰漫著新伐松木的香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高大且粗糙的木柵栏將他们与外界彻底分开,营地里只有数不清的扎在地上的简陋帐篷,以及一些刚刚打好地基的木屋。 新兵们又累又饿,两天来的精神紧绷和长途跋涉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斯皮罗斯感觉自己的喉咙直泛酸水,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能立刻领到一份热汤或一块麵包,然后找任何一个能遮风的地方睡一觉。 然而,他们没有被带往帐篷或食堂。 几名面无表情的士兵驱赶著他们来到了河边。 只见河边有几口大锅正架在火上,冒著腾腾的热气,在锅的另一边,是统一摺叠好的粗麻布衣服和一筐筐寒光闪闪的剃刀。 卫队长瓦伦斯站在一块岩石上,俯视著这群茫然的新兵:“我是黑曜石卫队的队长瓦伦斯,欢迎你们加入黑曜石卫队。” “你们来自帝国各地,有著不同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不管你们过去是农夫、是难民,还是佣兵,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黑曜石卫队的一员了。” 瓦伦斯指向那些大锅和剃刀:“你们的第一道命令是所有人都必须剃光你们的头髮和鬍鬚,用热水彻底洗净你们的身体。” 他接著指向那些新衣服:“换上你们的新制服,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旧衣服,它们將被立刻烧毁。” “这是为了確保你们不会把虱子、跳蚤和疾病带入这个营地。”他最后总结道,“任何拒绝执行的人,立刻驱逐!” 斯皮罗斯彻底愣住了,他飢肠轆轆得几乎要站不稳,但他等来的第一道命令竟然是洗澡和剃头。 他本能地看向四周,他以为会有人抗议,至少会有人抱怨。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沉默地脱下自己那身破烂的衣服走向河边。 斯皮罗斯也不再犹豫。 他走进冰凉的河水中,按照老兵们的要求把自己的头髮和鬍子剃得乾乾净净,最后当他洗乾净身体哆嗦著从河里爬上岸时,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有些愣神。 水里映出的是不再是一个鬍子和头髮乱糟糟的难民,而一个清爽乾净的光头少年形象,眼神中带著一些迷茫,但不再是过去的颓废和绝望。 第62章 训练的第一天(求收藏和追读) 第二天天还没亮,斯皮罗斯就被一阵响亮的號角声吵醒,紧接著是队长们粗暴的吼声和木棍敲打帐篷的声音。 所有的新兵们被队长从帐篷里赶到操场上,排成了一个个鬆散的方阵,这些新兵来自帝国的各个阶层,有手工业者子嗣,有落魄的希腊难民,也有贫穷的农户子弟。 昨天完成了队长口中的检疫流程之后,斯皮罗斯得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子汤和一块黑麵包,这顿普通但管饱的晚餐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安定,但也让他对今天的训练感到有些担忧。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亚麻布制服,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今天的训练会是摔跤还是举起石头?我不是一个大力士,万一训练不合格被赶出去该怎么办呢?” 他曾经在米斯特拉斯城里见过那些吹嘘自己是佣兵的人,他们个个壮得像牛一样,三两下就能把人摔倒在地。 站在斯皮罗斯前面的是一个长得很壮实的年轻小伙,他转过头来对著斯皮罗斯咧嘴一笑:“我叫托马斯,是米斯特拉斯附近一个村庄的。” 托马斯也是新入选的黑曜石卫队新兵之一,吸引他前来的正是同村彼得罗斯大哥所展示的优厚待遇和身份象徵。 斯皮罗斯简单回应了一下托马斯,但很快两人的目光都被前方的几个士兵吸引,只见他们抬过来几个大木桶,闻著熟悉的香气斯皮罗斯知道这是他们的早饭——跟昨晚一样的豆子汤和黑麵包。 斯皮罗斯在队长的催促下狼吞虎咽地把早饭吃完,他和其他的九十几个人被分成了一个连队,被队长带到了练兵场的一个角落,迎来了他的第一次训练, 与他所设想的所有训练都不一样,不是摔跤也不是举石头,甚至连跑步都不是。 那名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的小队长,站在队列前怒吼道:“你们的第一课是站立!” “全队——立正!” 话音落下,另一名老兵开始在队列中穿行,用木棍和靴子粗暴地纠正每一个人的姿態——挺胸、收腹、昂首、五指併拢。 “啪!”一根光滑的木棍狠狠地敲在了他的膝盖侧面。“绷直!没吃饭吗!” “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你在地上找你丟掉的银幣吗!” 斯皮罗斯赶紧回过神,努力併拢双脚,挺直身体,试图模仿队长的样子。 他十分不解为什么最简单的站立也要训练,但这让他產生了小小的庆幸,站著不动比和佣兵摔跤简单多了,他一定能留下来。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没站立多久就感觉阳光逐渐变得刺眼,汗水从他光溜溜的头皮上流下钻进眼睛里,又痒又痛,他的双腿开始像筛糠一样颤抖,肩膀像压了两袋麵粉一样酸痛。 他前面的一个新兵终於受不了,身体晃动了一下,试图换换脚。 “砰!” 队长一棍子打在他的大腿上:“没有我的命令,谁允许你动的?!” 斯皮罗斯目不斜视,咬紧牙关心里默念著豆子汤、黑麵包和三倍军餉,强迫自己忘记酸痛,將身体变成一块石头。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將倒地不起的时候,终於听到了让他如释重负的命令:原地休息! 话音未落,整个连队的新兵齐刷刷地瞬间瘫倒在地上。 斯皮罗斯跟早上刚刚认识的朋友托马斯挨著坐在地上,汗水湿透了他的新训练服,冰冷地贴在身上,大腿像被蚂蚁咬一样麻木和刺痛,肩膀因为长时间刻意地挺直而酸痛无比。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时托马斯用手锤一锤斯皮罗斯的肩膀,然后从凑过来头低声说道:“你说我们像不像码头上那些被监工用棍子抽打的搬运工?” 斯皮罗斯听了他的话只想翻一个白眼,这个时候托马斯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没好气地说道:“你很高兴?” 托马斯闻言收起了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同村的一个大哥是这个卫队的老兵,他说了只要坚持下去,我们会成为帝国最精锐的士兵,获得帝国最好的士兵待遇。” 听到托马斯的话,斯皮罗斯的內心又重拾信念,不管这个训练有多辛苦和艰难,他一定能坚持住的。 休息的时间瞬间即逝,很快他们便被队长喝令重新站起来,並且还加入了更多的训练动作。 “稍息!” 斯皮罗斯回忆著刚刚队长的讲解,向前迈出左脚。 “啪!”木棍又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背上。“重心在右腿!你是瘸子吗!” “向右——转!” 斯皮罗斯感觉自己这次转得还不错,但旁边的托马斯因为转错了方向,狠狠地撞到了他。 “废物!连转个身都不会!全体都有!重来!” 整整一天的重复训练,斯皮罗斯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隨意摆弄的提线木偶。 他在队长那永不停歇的咆哮声和木棍那无处不在的敲击声中,重复著立正、稍息、左转、右转这几个单调到令人发疯的动作。 到了傍晚,地狱般的训练终於结束了。 斯皮罗斯拖著仿佛不属於自己的双腿,如同行尸走肉般疲惫不堪地走向简陋的食堂,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当走进食堂的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直衝脑门的香气,所有的新兵们都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他也顾不上自己浑身的酸痛,在队伍后面像眾人一样伸长脖子左右探头。 等到他领到自己的晚饭时,他彻底震惊了。 碗里放的不是黑麵包和豆子汤,而是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燉肉,肉汤上泛著一层金黄的油花,旁边还有一块鬆软喷香的白麵包。 斯皮罗斯端著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瓦伦斯站在食堂中央,他的声音在嗡嗡作响的食堂里迴荡:“皇帝陛下赐予你们帝国最好的食物!” “在这里训练换取食物,服从换取尊重,这就是你们要记住的第一条规矩!” 斯皮罗斯顾不得队长的训话,抓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是他出生以来十几年吃得最好的一顿,温热的燉肉汤汁顺著他的喉咙滑下,冲刷著他一天的疲惫和酸痛。 他用余光瞥见周围的新兵都在做著和他一样的动作, 坐在他旁边的托马斯一边狠狠地啃著麵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和他们一起用餐的队长:“长官,我们每天都要这样吗?” 队长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平静地说:“这才只是第一天,以后有你们好受的。” “就算只是为了这份晚餐,”斯皮罗斯把最后一块麵包也泡进了肉汤里,心里想著“白天所受到的折磨也是可以接受的。” 第63章 財產盘点(求收藏和追读) 米斯特拉斯总督府,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忙完新兵招募的事宜,他立即召见了他名下的私人財务官。 財务官是一位名叫狄奥格尼斯的老人。 安德洛尼卡看著恭恭敬敬站著的財务官,平静地问:“狄奥格尼斯,我需要知道我个人目前拥有多少可以动用的资產,以及每年的收入情况。” 这是安德洛尼卡第一次正式清点他作为皇子和共治皇帝的全部身家。 狄奥格尼斯显然早有准备,他恭敬地呈上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帐册。 “回稟陛下,您目前的財政状况如下:”老財务官的声音沉稳而恭敬,“首先是您的固定年金,米哈伊尔皇帝陛下每年拨付给您的年金为一万五千枚海佩伦金幣。 另外米哈伊尔皇帝陛下在您加冕时,已將士麦那港未来十年两成的关税划拨为您个人的收入,这部分年收入约为三万枚金幣,合计您每年的固定收入约为四万五千枚海佩伦金幣。 除此你还会收到各级贵族和官员送上的政治献金。” 狄奥格尼斯顿了顿,翻开了另一页继续说:“其次是您的私人储蓄,包括您从小到大的年金结余和加冕典礼上收到的贵族贺礼,您目前拥有可动用的现金共计三万零二百一十七枚海佩伦金幣。” 即使知道作为一个皇帝不会穷到哪里去,但是听到这个数字安德洛尼卡心中还是不由感慨:“当皇帝真的是太赚钱了!” 即使现在是罗马帝国最虚弱和最穷困潦倒的时期之一,作为一个皇室成员他每年的收入依然高达几万海佩伦金幣。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些收入可不是供他隨意支配的,作为一个皇室成员,奢靡的生活不仅是他的福利,更是他的责任。 他必须把这笔庞大的收入用於奢靡的生活用度和华丽的出行排场,以此来维护他个人和整个皇室的体面和尊贵。 如果他自己生活简朴,宫廷寒酸,则会立刻遭到政治对手的攻訐:“安德洛尼卡殿下是不是在秘密积累军力?他將所有的钱都用於养兵,显然是意图不轨。”抑或是,“他连自己的宫廷都维持不了,將来如何治理帝国?” 安德洛尼卡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想要动用这笔每年四万五千金幣的政治资金並不容易,只能当成一个应急资金。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合上帐册递还给狄奥格尼斯,语气平淡地说:“帐目很清晰,你先退下吧。” 財务官退去之后,莱昂走到桌前开始了另一项匯报:“陛下,若是满编一千人的黑曜石卫队全都按照您许诺的三倍军餉支付,即使大部分士兵在新兵阶段的薪水只有两枚金幣,我们每个月的军餉支出依然高达两千五百枚海佩伦金幣。” 当这个数字被说出口时,连一向沉稳的莱昂眼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德洛尼卡依旧沉默著,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初步估算供养这样一支军队每年需要消耗掉他四万枚金幣。 此时的拜占庭帝国全年的財政总收入恐怕也不会超过一百万金幣,他一个共治皇帝的私军就要吃掉帝国財政的近二十分之一? “我们现有的进项呢?”安德洛尼卡终於开口,打破了书房內的沉默。 “隨著哲学家的烈焰的售价逐步降低,今年三个月的总分红已经降至一万二千金幣。”莱昂的声音沉稳而恭敬,“后面这个金额还可能会进一步降低。”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在房间內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他开展的每一项行动都是吞金的无底洞,他必须找到第二个经济来源。 烈酒这种神奇的奢侈品利润率极高,但安德洛尼卡很清楚它的局限性:市场太小了。 纺织品是好生意,可一旦大规模铺开,立刻就会让自己站到威尼斯和热那亚纺织行会的对立面,过早地引发自己尚未准备好的贸易战。 他需要一种全新的商品,一种市场规模足够大、利润足够高、且能够快速形成垄断的商品。 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桌上那个银质酒杯上,那是一杯本地產的葡萄酒,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烈酒面对的是百分之一的贵族市场,而葡萄酒它面对的是整个的地中海世界,从士兵的日常配给到农民的简陋晚餐,从修道院的圣餐到大贵族的奢华宴会,它是这个时代的刚需! 安德洛尼卡有些兴奋起来,一个庞大而完整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对,就是葡萄酒。”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酿酒业有多么原始了。 这个行业最大的痛点就是发酵完全不可控,酿酒师们完全依赖葡萄皮上的野生酵母,品质时好时坏,全凭上帝的旨意。 大量的葡萄汁在发酵过程中被杂菌污染,最终变成了价值极低的醋。其次是品质极不稳定,即使是同一片庄园,去年的酒和今年的酒味道也可能天差地別。最后是由於缺乏最基本的灭菌概念,葡萄酒极易腐败,长途运输的损耗率高得惊人。 安德洛尼卡兴奋地自言自语:“如果我的成本只有市场的十分之一呢?即使以略低於市场的售价售出,靠著极低的成本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而他恰好掌握著跨越时代的技术。 他拥有高纯度酒精,可以用它来消毒所有的压榨工具和木桶,从源头上减少杂菌污染,將酿造成功率从不稳定的六成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 他知道燃烧硫磺是最简单有效的防腐手段,他可以建立標准化的硫磺熏蒸流程,处理所有橡木桶,让葡萄酒的保质期延长数倍。 最关键的是酵母,他不需要向上帝祈祷,他有生物学。 他完全可以从口感最好的一批本地葡萄酒中分离並培育出优质酵母菌种,让发酵周期缩短一半! 这还不是最完美的。 更妙的是他不再需要马里诺和秘密工坊,他將以共治皇帝的名义在他叔叔的领地上,正大光明地开办皇家酒庄。 安德洛尼卡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能想像到那些威尼斯商人的反应。 他们会用十三世纪的高昂的损耗率和漫长的发酵周期的成本逻辑来估算他的利润,他们会嘲笑这个皇帝是在用皇室的钱和他们爭夺可怜的市场份额。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他们在为三成的运输损耗而焦头烂额时,安德洛尼卡的工业化生產成本只有他们的十几分之一。 安德洛尼卡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第64章 那不勒斯的寒风(求收藏和追读) 1273年4月,那不勒斯王国,新堡。 安茹的查理一世背对著他空旷的书房,静静地俯瞰著窗外平静无波的那不勒斯湾,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花岗岩雕像。 他那支庞大的无敌舰队正黑压压地停泊在海湾中,这是一股足以震慑整个地中海所有强权的力量。 超过一百艘战舰的庞大木质船身,与数不清的运输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海面,高耸的桅杆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林海,遮蔽了夕阳的余暉,海风吹过使得帆索之间发出阵阵低沉的声响。 舰队的每一艘船都承载著查理的野心和对征服东方的渴望,它们本该在去年冬天就將兵锋直指君士坦丁堡,將那些希腊人的都城直接踏平。 然而,它们现在只能被教皇的禁令锁在港口里,无所事事地隨著波涛晃动,並且以天文数字般的速度吞噬著那不勒斯王国的財政收入。 “陛下。”財政总管皮埃尔·德·布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维持舰队和常备军的开销,已经让普罗旺斯和那不勒斯的財政濒临极限,我们上个月从佛罗伦斯银行家那里借贷的款项也將在下周告罄。” 查理一世缓缓转过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光线,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皮埃尔,你有什么意见?”他用平稳的语调说。 皮埃尔的声音更低了,手中的羊皮纸似乎有千斤重:“陛下,西西里岛上的特別战爭税已经徵收到第三轮,我们的税务官报告当地贵族的抵制情绪非常激烈,我们是否应该从其他地方徵收更多的税费?” 查理一世摇摇头,开口说道:“我的普罗旺斯领地为了我入主那不勒斯,已经支付了十年的高额税赋,我的法兰克骑士们是我的统治根基,不能再向他们索取。” 然后他走到巨大的地中海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那不勒斯城:“那不勒斯是我的新都城,是我的忠诚所在。这里的贵族是我的盟友,我不能过度压榨我的盟友,否则他们就会变成我的敌人。”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峡,重重地落在了西西里岛上。 “但是,西西里岛不一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里的贵族骨子里还流著希腊人的血,他们从不效忠於我,也从不效忠於教皇。他们支持康拉定的叛乱,妄图推翻我的统治。” 他看向財政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们既然有钱资助叛乱,自然就有钱来资助我的东方圣战,西西里不是我的子民,而是我的战利品和我的金库。” 他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西西里岛的新税法法令,用鹅毛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传我的敕令,”他將法令交给皮埃尔,“《食盐专卖法》的税率再提高一成,另外对所有西西里贵族加征舰队维持特別贡献金。” 皮埃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陛下,这恐怕这会逼反他们的!” “那就镇压。” 查理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任命的法兰克官员和驻军,不是去和他们讲道理的,如果金幣不够就用他们的庄园、橄欖林和酒庄来抵债。” 他最后总结道:“告诉那里的法兰克税务官我不想听任何哭诉,我只想看到金幣。” ----------------- 西西里岛,墨西拿城郊里卡多伯爵的庄园。 里卡多伯爵正强忍著胸中的怒火,瞪视著眼前的法法兰克税务官。 “伯爵阁下,”税务官的声音傲慢而尖锐,说著生疏的西西里方言。“国王陛下的敕令已经下达,您的庄园本月应缴的舰队维持特別贡献金共计三百金幣,请在日落前缴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三百金幣?!” 里卡多伯爵猛地站起,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你们上个月刚从我这里拿走了两百金幣的战爭税,这个月又是特別贡献金,下个月是不是要交舰队维护费了?!” “这是国王的意志,不是我定的。” 税务官冷笑一声,毫不在意他的威胁,他身后的一名骑士见状上前一步手同样按在了剑柄上,沉重的剑刃在鞘中发出了“鏘”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里卡多的怒火上。 “里卡多伯爵,”税务官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我必须提醒您,您的家族在康拉定(霍亨斯陶芬末代君主)兵败时,可是站错了队。国王陛下保留了您的土地和头衔是无上的恩赐,不是理所当然。” 里卡多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鬆开了握剑的手,对方说的是事实,作为一个战败者和被征服者,他的愤怒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毫无意义。 送走了趾高气扬的法兰克税务官,里卡多伯爵把管家巴托洛梅奥召进书房,他的书房曾经掛满了描绘家族功绩的希腊掛毯,而现在墙上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铁鉤和褪色的印记。 “上个月为了凑齐战爭税我们卖掉了佛兰德斯掛毯。”管家巴托洛梅奥的声音乾巴巴的,“交完这一笔税金,我们的现金又要见底了。” 里卡多沉默了,他想起从前的生活是何等豪奢! 那时候家族的餐桌上摆满了来自阿普利亚的鲜鱼和敘利亚的柑橘,仅是他的妻子伊莎贝拉梳妆檯上的珠宝就价值数百枚金幣。他的马厩里餵养著三匹高大健壮的阿拉伯血统战马,每一匹都比一栋房子的价值更高。 他身为贵族只需负责在宴会上痛饮美酒,在朝堂上对皇帝的法令表示赞同,然后向佃农收税,那时的金幣是永远也花不完的。 而如今他却要靠著变卖家產来缴纳国王的税金和维持家族摇摇欲坠的体面。 管家垂下头继续说道:“一个那不勒斯的商人出价很高求购您最好的那匹战马风暴,他想在国王面前炫耀一匹血统纯正的战马。” 听到管家的话里卡多感觉一阵眩晕。 卖掉战马对一个骑士而言,这无异於卖掉自己的剑和荣誉,卖掉一个战斗贵族的体面。 巴托洛梅奥似乎不想停下这个痛苦的话题:“而且根据新的《食盐专卖法》,我们现在必须从王室专卖局高价购买劣质盐,价格是过去我们自己產盐的四倍。” 房间里陷入沉寂,许久里卡多才开口打破沉默:“叫马夫把风暴刷洗乾净,把它卖给那个那不勒斯商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通知佃农从下个月开始,他们的实物租金提高一成。另外要求他们去给法兰克人的要塞服劳役,就用这个抵扣我们应缴的税款。” 管家鞠了一躬退出去。 第65章 与总督的谈判(求收藏和追读) 米斯特拉斯城,总督府的书房內。 在书桌对面的墙上那副巨大的摩里亚地图上,北谷矿场的位置已经被插上了一面代表巴列奥略皇室的双头鹰小旗。 约翰·巴列奥略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后,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刚刚听完了侄子讲述的关於黑曜石卫队扩编和新兵训练的事宜,心头有些隱隱的担忧。 “一千人的宫廷卫队。”约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的双眼带著审视的意味看著自己的侄子,“安德洛尼卡,你这支护卫队的开销恐怕不会低,你的年金还够用吗?” 约翰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大幅地图,开口说道:“你在北谷缴获的那些铁矿品质確实极高,但要把矿石变成金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你的军队现在立刻就要吃饭,你准备怎么解决?”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直视他的双眼,显然早已预料到约翰会有此疑问,他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解决这个財政问题——在摩里亚创办皇家酒庄。 儘管他拥有共治皇帝的理论最高权力,可以直接向总督下达命令要求徵用或购买庄园,以及调配当地资源。 但他清楚地认识到在摩里亚这片领土上,叔叔约翰·巴列奥略才是真正的雄狮与实际的掌控者,因此这个计划的成功必须建立在与叔叔的合作之上。 他深知一旦试图绕过叔叔,无论是招募工匠还是购买土地,都十分容易触动当地贵族和教会这些地头蛇的利益,引发不必要的衝突导致他的项目胎死腹中。 更重要的是他的最终產品需要高效和安全地运输,这条生命线的畅通无阻完全依赖於摩里亚总督的军事保护和行政力量。 让叔叔出面將此项目包装成总督振兴地方经济的举措,不仅能获得摩里亚地方贵族的支持,更能有效隔绝来自君士坦丁堡政敌的猜忌和攻击,为他的计划披上了一层完美的政治掩护。 “叔叔您说得对,財政是帝国的血液。”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神情篤定地说,“我来找您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需要您的帮助在摩里亚开办一个项目。” 约翰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玩味:“我听陛下说你捣鼓出了一些能赚钱的小玩意,你是准备把你的皇家工坊搬到摩里亚来吗?但是米斯特拉斯远远不如君士坦丁堡富有,恐怕没多少人能买得起你的商品。” 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笑著说,““不,烈酒的市场太小了,它只属於少数贵族,我说的是一种更古老的生意——葡萄酒。” “葡萄酒? 约翰总督靠回椅背,发出哼的一声鼻音,带著一丝嘲讽的意味说道:“摩里亚遍地都是葡萄园,但那些酿酒的修道士和农夫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个生意可榨不出金幣。” “这正是我需要您的地方。”安德洛尼卡上前一步,他篤定的气势让这位久经战阵的將军也不禁坐直了身体,收起了脸上的轻视。 “那是因为他们的方法不对。”安德洛尼卡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有办法用更低的成本酿造出比现在市面上品质更好的的葡萄酒酒,但这需要您的帮助才能实现。” 约翰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等待侄子开出价码。 安德洛尼卡开始拋出他精心设计的利益分配方案:“首先我需要一个大型的葡萄园,大规模生產正是这个项目的关键。我將会在这个葡萄园建立一个大型皇家酒庄,並且优先僱佣那些因拉丁人的劫掠而產生的破產平民和难民,我会支付他们足以养活家人的薪水。” 约翰微微点头,摩里亚因为地处边境常年遭到拉丁蛮子的侵扰,境內的流民也是源源不断地產生,成了一个令他头痛不已的安全问题。 安德洛尼卡当然也深知这一点,中世纪社会流民和失业人口是地方动乱的根源,皇室项目提供就业,能带来极大的民眾支持和政治美誉,而且破產平民为了生存愿意接受较低的工资,他可以用市场平均的报酬换取大量稳定且感恩戴德的劳动力。 安德洛尼卡继续说:“皇家酒庄將严格按照帝国法律,向您的摩里亚总督区足额缴纳所有应缴的税款,每一桶酒从摩里亚运出去,米斯特拉斯的金库都会收到一笔钱。” 听到这个约翰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摩里亚的大贵族们往往会隱瞒真实的土地產出,侵吞属於帝国和总督区的税收,他的財政情况如今也是捉襟见肘。 如果侄子的这个酒庄確实能赚钱的话,其税收也算一笔不错的收入了。 安德洛尼卡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一点是酒庄一旦投產,將以成本价优先供应您在摩里亚的所有驻军,您的士兵將永远拥有最稳定和最廉价的葡萄酒配给。” “成本价?”约翰重复著这个词,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巨大利益,葡萄酒的採购可是军需里的大头,而且军队对葡萄酒的需求十分大,这可节省不少的军费花销。 “是的,我只需要您利用总督的行政力量,確保酒庄的劳动力招募和物资运输不受地方干扰。”安德洛尼卡確认道,然后他走近书桌將声音压低,“当然以上三点都是为了帝国,但作为皇室成员我们叔侄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他直视著约翰拋出最后的诱饵:“为了感谢您动用行政力量保护这个皇家產业,酒庄每年將从运营损耗中拿出五千枚海佩伦金幣作为您个人的顾问费,由我的私人渠道直接支付给您。”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约翰终於露出了一个粗獷的笑容,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安德洛尼卡的肩膀。 “你这个小狐狸,”约翰大笑道,“你用我的土地和我的人去建你自己的金库,最后还要我来感谢你。” 安德洛尼卡也笑了:“叔叔,我是在用我的技术为您支付军餉和安抚领地,我们这是各取所需。” “成交!”约翰总督抓起桌上的授权书盖上了他摩里亚总督的火漆印章。 第66章 一个帝国的两种税率(求收藏和追读) 1273年4月的一个清晨,君士坦丁堡金角湾一如既往的繁忙,成百上千的帆船在晨雾中穿梭。 但在这片帝都的经济动脉之下,却埋藏著外人难以察觉的伤口,让帝国持续不断地流血。 尼古拉斯的中型商船圣·尼古拉斯號静静地靠在主码头的泊位上,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希腊商人,面容和皮肤被地中海的烈日常年的照射下变得黝黑。 他的船刚刚满载著橄欖油和葡萄酒和少量珍贵的生丝从米斯特拉斯返航。 君士坦丁堡的海关官员阿莱克修斯·梅里森诺斯正站在岸上监督著检查,他是一位头髮花白的年迈官员,双眼透露著长年操劳的疲惫。 “打开那个木桶!” 阿莱克修斯的下属是一名同样严苛的税务官,他用一根长铁钎毫不客气地撬开了一只印著米斯特拉斯標记的橄欖油桶。 瞬间木屑飞溅,浓郁的橄欖油香气从木桶中溢出。 税务官用小勺舀起一点放在阳光下仔细查看色泽,又伸出舌尖尝了尝。 “品质中上,產地米斯特拉斯,记为二等品。”他高声喊道。 一旁的书记官立刻在纸上沙沙地记录。 尼古拉斯焦虑地站在一旁不停地搓著手,他那件蓝色粗布长袍已被汗水浸湿,整个检查的过程繁琐而漫长,他的每一捆生丝都被粗暴地解开评估等级,每一桶酒都被打开嗅闻,仿佛他是什么运送违禁品的走私犯。 半个小时后阿莱克修斯放下了手中的帐本,用蘸水笔在蜡板上算出了最终的税额。 “尼古拉斯船长,”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沙哑,“按照帝国商业法你的货物总值估算为三百二十枚海佩伦金幣,应缴税款为货物的一成,共计三十二枚金幣。” “三十二枚!”尼古拉斯几乎跳了起来,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衝上前声音带著恳求: “这位大人,这个税金是不是太多了?三十二枚金幣几乎是我这趟航行所有的利润了!” 他指著自己的船,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您看我的货物都是从帝国自己的领土摩里亚运来的,我们是罗马公民,为什么却要比那些从埃及运货的威尼斯人缴纳更多的税!” “如果再这样下去,”尼古拉斯的声调因激动而颤抖,“我根本无法和那些义大利人竞爭,他们从黑海运来一船粮食赚的都比我多,我们这些帝国商人还怎么做生意?” 阿莱克修斯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他別无选择,他必须执行皇帝的法令。 阿莱克修斯有些无奈地说道,“这是你作为罗马公民的责任,帝国的军队保卫了你们的安全,你们必须用税收来回报帝国。” “公民的责任。”尼古拉斯所有的申辩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苦涩地重复著这几个词。 最终他在两名卫兵的监视下,从一个沉重的钱袋里一枚又一枚地数出了三十二枚光泽已略显暗淡的海佩伦金幣,最后心痛地看著它们被“叮噹”一声扔进帝国的税箱, 阿莱克修斯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就是1273年的罗马帝国,皇帝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和军队,正竭尽全力从自己公民的血管中抽取最后一滴血液,高昂的爱国税正在扼杀本国的商业活力,让忠诚的爱国商人举步维艰。 尼古拉斯刚一离开,一阵蛮横刺耳的拉丁式號角声就从海湾传来。 一艘掛著热那亚红十字旗的巨大三桅商船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驶进海湾,蛮横地挤开了几艘正在等待泊位的希腊小船,径直抢占了刚刚空出的最佳泊位。 船锚砸下的水花甚至溅到了阿莱克修斯的袍角上。 热那亚船长卢卡·斯皮诺拉身穿裁剪考究的鲜红色丝绒外衣,趾高气扬地走下跳板,他身后跟著四名全副武装的热那亚僱佣兵,他们看周围希腊人的眼神同样轻蔑而傲慢。 卢卡的船刚从克里米亚的卡法港(热那亚的殖民地)返航,满载著昂贵的毛皮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甚至还有几个被锁链拴在甲板上的韃靼奴隶。 他无视了所有排队的希腊商人,神情傲慢地径直走到阿莱克修斯的桌前。 “砰!” 他將一份盖有热那亚执政官火漆印章的货运单和一份《尼姆菲翁条约》的官方副本,重重地拍在了阿莱克修斯的面前。 “盖章。”卢卡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仿佛在吩咐自己的僕人。 阿莱克修斯的手在身后握成一个拳头,强忍著心里的愤怒。 这份条约是现任皇帝米哈伊尔八世为了换取热那亚海军支持以光復君士坦丁堡在1261年签订的,根据这份条约热那亚商人在罗马帝国全境几乎完全免税,最多只需缴纳一点点的象徵性关税。 “这位贵客,”一名年轻的税务官出於职责,试图上前一步检查,“我们至少需要例行检查货物的种类……” “滚开!” 话音未落,一名热那亚护卫已经粗暴地將他推开。 “我们的货物自会有我们热那亚在加拉塔的领事自己检查。”卢卡轻蔑地用马鞭敲了敲桌子,“你们这些希腊佬只需要盖章就行了,別耽误我的时间!” 阿莱克修斯对热那亚人口中的蔑称视若无睹,只是对身后的书记官低声命令道:“盖章放行。” 书记官看著那艘巨轮上源源不断卸下的货物十分肉痛,这些货物本该为帝国带来至少一千枚金幣的税收財富,而他最终只能在一个几乎是空白的税单上屈辱地盖上帝国的双头鹰印章。 卢卡·斯皮诺拉抓起盖好章的文件,轻蔑地吹了声口哨,转身带著他的人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黄昏时分,阿莱克修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並没有回家,而是独自站在码头的尽头眺望著夕阳。 海湾对面就是热那亚人的国中之国——加拉塔区,那里的塔楼和商站灯火通明,其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宫周边区域。 阿莱克修斯在心中默默计算著:今天仅仅卢卡·斯皮诺拉这一艘船,其逃掉的税款就足以支付一支400人边防军一个月的军餉,而这样的船每天都有十几艘甚至几十艘在这片本该属於罗马的海湾进进出出。 他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我们像对待敌人一样向自己的公民徵税,却像对待主人一样向掠夺者敞开大门。 第67章 视察葡萄园(求收藏和追读) 1273年4月中旬,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安德洛尼卡骑著马停在米斯特拉斯城外不远的一个山坡上,他俯瞰著脚下这片刚刚划归皇家名下的广阔葡萄园。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洒满大地,连绵起伏的丘陵被一行行新长出来的葡萄藤覆盖,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如同绿色海洋中的波浪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片葡萄园的土地比他想像的还要广阔。 根据行政官阿利阿特斯提交的报告,这座庄园登记在册的葡萄园面积接近四千罗马亩(约等於现代6000亩)。 以目前摩里亚普遍的葡萄园標准来看,这无疑算得上是当地有数的大型庄园了。 也正因其巨大的潜力,才让安德洛尼卡不惜动用了一笔不菲的政治资金和皇室特权,从几个正为继承权吵得不可开交的贵族子弟手中,以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迅速將这片土地的完全所有权买了下来。 “陛下您看,”新任庄园总管尼科斯骑马上前,恭敬地指著远方,“庄园的土地非常肥沃,溪流和水源也充足,如果管理得当,这里的潜力巨大。” 尼科斯是一个务实的中年人,刚刚被君士坦丁堡皇家工坊的主管西奥多推荐而来,负责这片在摩里亚的新庄园的事务。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催动马匹沿著土路下坡,向庄园的核心建筑群走去。 他们首先抵达的是酒庄的压榨区,两组並排而立的巨大的石制压榨设施在阳光下显得颇为壮观,但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腐坏的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一组的木製压榨槓桿已经断裂,被隨意地丟弃在一旁,断口处长满了青苔。 而另一组看似完好的设施周围,地面上还残留著去年秋天留下的果渣和污渍,而且已经乾涸发黑,成群的苍蝇在上面盘旋,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腐气味。 “尼科斯,”安德洛尼卡翻身下马,用马鞭的末梢指了指那骯脏的石槽,“这就是他们处理新鲜葡萄的地方?” 尼科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作为一个在陛下的工坊工作过一段时间的管事,他觉得这个酒庄即使以普通的標准看,也確实脏得有些过分了。 “回稟陛下,庄园之前的管理確实非常混乱。”他匯报导,“原主人连修缮设备的钱都拿不出来,据老工人们说去年採摘季,就因为这台压榨机在关键时刻损坏,导致至少有四分之一的葡萄在等待压榨时就烂在了藤上。” 安德洛尼卡走到石槽边脱下手套用手指蹭了一下石槽內壁的污垢,拿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混合了霉菌和刺鼻醋酸的味道让他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葡萄酒是中世纪欧洲最重要的饮品之一,但其酿造流程却更像是一场赌博。 在十三世纪人们对微生物的力量一无所知,在当前普遍採取的酿造工艺下,从葡萄破碎到进入酒窖的漫长过程中,未经清洗的器具、空气中的细菌、以及无法控制的发酵温度等都在持续不断地污染著酒液。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更深处的酒窖。 酒窖的入口阴暗而潮湿,一股混合了酒精、湿木头和明显酸败气息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两个中型地下酒窖里,数百个大小不一的橡木桶层层叠叠地堆放著。 许多桶身上都有深色的酒渍,显示出密封不严导致的严重渗漏,空气中甚至能听到角落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尼科斯拿著一本刚刚盘点完的帐册,脸色凝重地跟在后面。 “陛下,我们对酒窖进行了初步盘点,这结果非常糟糕。”尼科斯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迴响。 “根据庄园的土地规模和往年的记录,这里的年產量应该在五千六百安福拉(约十四万五千升)。但由於管理不善和极高的腐败率,我们估计原主人实际能出售的成品酒恐怕还不到一半。” 他翻到另一页指著上面的数字,声音压得更低:“目前酒窖里共存有约一千五百安福拉的旧酒,我请最有经验的老酿酒师品尝过,其中至四百安福拉已经彻底变质,是必须立刻处理的废品。” 尼科斯顿了顿继续说道:“剩下的一千一百安福拉酒液的品质也参差不齐,大部分都带有浓重的杂味和酸味。原主人显然是把能卖的好酒都卖掉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他们自己都不敢冒险长途运输的滯销货。”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听著,环视著这满窖的失败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种原始的酿造工艺导致了极高的酸败率,因为在酿造过程中酒液中混入了醋酸菌和其他细菌,不但使葡萄酒变成了醋,还產生了各种腐败杂味。 即使是酿酒师口中的好酒,也往往只是没有酸败到无法饮用的那部分。 虽然这些被细菌感染的酒液都可以当作蒸馏酒的原材料,但是目前的高端烈酒的市场太小了,而且蒸馏工艺所耗费的木炭成本和人力成本可不小,没办法將这近四万升的酒液一次处理完。 不过这些废品也不是完全没有拯救的办法,首先是已经彻底变质的酒液,这部分酒液本质上是醋酸和酒精的混合溶液,通过蒸馏可以產出醋和酒精这两种非常重要的商品和物资。 其次就是大量已经被细菌感染但是还没有彻底变质的葡萄酒,安德洛尼卡知道一个非常简单的消毒方法——硫磺熏蒸。 硫磺是抗菌剂和抗氧化剂,后世的欧洲直到十五世纪才將其广泛用於葡萄酒的生產。 只需要使用硫磺对旧酒液进行熏蒸处理,就能暂时杀死或极大地抑制醋酸菌,並保护酒液不被进一步氧化,能安全储存数周甚至数月,这种酒在稳定性上甚至超过市场上任何未经处理的普通酒。 將这批经过简单消毒处理的葡萄酒,以低於市场价的方式直接销售给军方或者地方的酒商,这样不仅能在最短时间內清空酒窖,还能迅速回收一笔可观的周转现金。 想到这里,安德洛尼卡对尼科斯吩咐道:“你先在这个酒庄附近建一个仓库,把这些酒全部搬到仓库里面去。 “全部转移?”西奥多大吃一惊,“陛下,这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而且那些都是已经变质的酒。” “它们有新的用途。”安德洛尼卡打断了他,没有过多解释,將目光重新投向尼科斯。 “尼科斯,你接下来的工作比转移酒液更重要。”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等到所有的酒液转移出去之后,你要对这座庄园进行一场彻底的清洗。” 安德洛尼卡抬手,指向周围满污垢的区域。 “从压榨石槽到酒窖深处,所有的木製器具、陶罐、橡木桶,必须用滚烫的沸水反覆冲洗和刷净。”他强调道,“绝不能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污渍和果渣,然后所有的容器和地面必须用石灰水进行彻底的涂刷和浸泡。” 尼科斯听得眉头微皱,这般费力地清洗器具和酒窖是前所未有的,但他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是,陛下!” 第68章 酒庄的大清洗(求收藏和追读) 金色皇家葡萄酒庄园,清晨的阳光第一次没能给马科斯带来丝毫暖意。 他站在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酒窖入口,看著最后一辆装载著酒桶的骡车吱吱呀呀地爬上了远处的坡道,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叔叔,所有的酒都被搬完了。” 他年轻的侄子列奥走到他身边,列奥的黑髮上沾满了灰尘,话语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整整一千五百安福拉的酒全都搬走了。” 马科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紫色酒渍的粗糙手掌,慢慢摩挲著冰冷的石门框。 他在这里干了四十年,从他还是个光屁股孩子时就在这里追逐打闹,直到现在成为工头,这个酒窖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不久之前,当得知这个酒庄已经被年轻的共治皇帝接管时,工人们还满怀希望。 旧主人既懒惰又吝嗇,庄园的压榨机坏了都没人修,马科斯和工人们都私下里盼著这位以仁厚和慷慨闻名的新主人,能给他们涨点薪水让这个冬天好过一点。 但陛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和困惑之中。 陛下命令人把酒窖里的酒全部都搬走了,连去年新酿的还没完成的酒也没剩下。 ----------------- 当天夜里,工人们低矮的小屋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大家聚在马科斯的小屋里交换著彼此的担忧。 “酒都没了我们还算酿酒工吗?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薪水还会发吗?我家的麦子已经吃不了多久了。” “我听说陛下在米斯特拉斯招募了很多士兵,军营就在北边的山谷里。”一个老工友担忧地说,“他是不是想要把这里改成马厩和养马场?” 听著眾人的议论,马科斯作为工头只能一遍遍地用他那粗哑的嗓子安抚大家:“大家都別乱猜,陛下是上帝指派的,他的想法我们看不懂。我们大家只要安心干活,总会有饭吃的。我们是庄园的財產,陛下不会扔掉我们的。” 但连他自己心里也没了底,一晚上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帝保佑。 在把所有的酒都清空之后,工人们等来的是更让人无法理解的第二道命令——大清洗。 新来的总管尼科斯是一个从君士坦丁堡来的中年人,他不像旧主人那样穿著丝绸,但他的亚麻外衣比贵族的还要乾净,看起来精明干练。 他带来了几十名手持长棍的士兵作为监工,宣布在新的採摘季开始前整个庄园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净化。 马科斯感觉自己不是在酿酒,而是在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宗教仪式。 所有的工人包括他这个工头都被分派了任务,他们被迫用硬毛刷和一种气味刺鼻的液体(草木灰精炼液),去刷洗每一个压榨石槽以及每一寸发酵池的地面和墙壁。 马科斯想不通:“这些地方每年都会清洗,只要没有发臭的残渣不就行了?” 为什么要刷到石头比他坐的石凳还要乾净? 在他看来这纯粹是折磨人的苦役,这种繁重而痛苦的劳作没有任何意义。 而新任的总管尼科斯对酿酒经验的无视,才是最让他心痛的。 他看著自己保养了几十年的橡木桶被士兵们架在火堆上,工人们在他的注视下將一桶桶滚烫的沸水倒进去。 “等等,总管大人……”马科斯终於忍不住开口。 他指著一个木桶的內部,那里凝结著一层如同紫水晶般的酒石结晶。 如果是安德洛尼卡在这里,他就知道这是葡萄酒中的酒石酸与酒液中的钾离子结合沉淀形成的不溶性酒石酸氢钾晶体。 但是在马科斯的眼里这是歷经几十年凝结的精华,是葡萄酒的酒魂。 “总管大人,这层酒魂可是宝贝,它能让新酒更快地变得醇厚,你们用沸水一烫就全毁了!” 尼科斯总管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身边那名士兵握著长棍的手往前递了一寸。 马科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工人们用沸水和蒸汽一遍遍地冲刷,直到那层美丽的紫色结晶全部溶解剥落,露出木桶乾涩的原色。 他意识到在这里,他祖祖辈辈口传心授了四十年的经验变得一文不值。 最后士兵们运来了大量的石灰,工人们被命令將整个酒窖的墙壁和地面,以及所有清洗过的石制器具,全部粉刷一遍。 马科斯看著那些雪白的石灰浆刷在阴暗的酒窖里,心里在滴血。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烧制这些石灰需要的人力和木炭,还有从城里运来的脚钱。“这些钱明明可以用来修缮那台坏掉好几年的压榨机,或者给工人们多买几双鞋。” 清洗工作结束后,疲惫不堪的工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群石匠和木匠就进驻了庄园。 他们带著尺子、墨斗和一张马科斯完全看不懂的图纸,指挥著工匠们在压榨区和发酵区之间砌起了一道厚重的石墙,只留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门。 马科斯的困惑变成了深深的迷茫,他感觉自己熟悉的那个酒庄正在被一点点拆掉。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一个相熟的老石匠。 老石匠也只是耸耸肩压低声音:“管事说是为了防止坏东西乱跑。” 马科斯想不通。 他又看到工人们被命令拓宽和铺平连接葡萄园和压榨区的道路,用碎石和泥土把路面夯得结结实实。 “纯粹是瞎折腾。”他对侄子列奥抱怨道,“骡子走了四十年的路什么时候出过错了?浪费这力气干什么。” ----------------- 几天后改造初步完成,新总管尼科斯宣布了新的工作规矩。 整个生產区域被划分成了几个独立的方块,並且每个区域都有明確的標记。 “从今往后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区域工作。”尼科斯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工坊,“採摘的就只管採摘,压榨的就只管压榨,入窖的就只管入窖。严禁串岗,违者鞭笞並扣除薪水!” “我们以前可不是这样乾的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忍不住低声抱怨,对著身边的同伴摇了摇头。 “是啊,总管大人!”一个年轻的工人也表示不解,“如果葡萄压榨不过来,採摘的人难道不能来帮一把吗?以前採摘的木筐都是直接堆在压榨槽边上的,大家一起帮著把果子倒进去啊!” “而且每个环节都要有专门的人盯著,这得多浪费人手啊!”另一个工人小声嘀咕。 尼科斯听到了这些抱怨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陛下说过这些工人的生產观还停留在家庭作坊式的粗放管理,新工坊想要產出更多的葡萄酒就必须让工人们改变这种工作方式。 “这是陛下的命令!”尼科斯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他手中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杖重重地敲击在面前那块標示著压榨区的木牌上。 “现在每个人只需做好一件事,且必须做到最好!”尼科斯的声音斩钉截铁,“谁敢踏入不属於自己的区域,谁就是故意在损害陛下的酒,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在绝对的皇室权威下工人们虽然满腹疑问,但最终还是带著敬畏接受了这个顛覆性的分工制度。 第69章 士官训练第一课(求收藏和追读) 黑曜石卫队的北谷驻地,一间被清空的大型营房里。 安德洛尼卡手中拿著一根长长的白蜡木指示杆,它在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上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微摩擦声。 沙盘粗略地还原了摩里亚也就是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山脉与河谷,上面摆放著不同顏色的木块和微缩模型代表著敌我双方的部队。 一百名第一期士官训练班的学员围在沙盘周围屏息凝神,他们的目光带著浓烈的好奇,紧紧跟隨著那根指示杆。 这些学员都是原黑曜石卫队三百人里挑选出来精英,也是新兵们的小队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德洛尼卡说话的声音。 “瓦伦斯。”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肃静的营房中极具穿透力,“告诉我当你指挥一百人时,实际上你指挥的是什么?” 被点名的卫队长瓦伦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声音十分洪亮:“陛下,我指挥的是一百名士兵,也是一百把剑和一百条生命!” “错了。” 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自己之前也给这些黑曜石卫队的成员设计了一些基础的战术配合训练,但是自己並没有给他们详细地阐述过这种专业化和模块化战术思想,导致上次在北谷围困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们就完全乱了阵脚。 他用指示杆在沙盘上轻轻拨动,一百个代表己方士兵的蓝色小木块散开,然后隨著『噹啷』几声轻响,它们被重新组合成了一个的整齐的小方阵。 “从今天起你们必须记住。”他用指示杆重重地点了点其中一个小方阵,发出的“篤”一声。 “当你们指挥一百人时你指挥的不是一百个个体,”他强调道,“而是十个单位!” 场下的学员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瓦伦斯的眉头紧紧锁起来试图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单位这个词他是认识的,但他却无法精確理解陛下所说的具体意思。 而一边的德米特里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位年轻的陛下又在说一些君士坦丁堡学者们才会用的深奥词汇了。 安德洛尼卡没有理会他们的骚动,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想要让这群中世纪的士兵瞬间理解这种抽象的概念確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些黑曜石卫队的成员原本都是宫廷卫队的成员,他们大部分是来自城市的平民子弟,接受过一定的公民教育,认识大部分基础的单词,但是並没有接受过高级的修辞学和逻辑学的內容。 他拿起那个由十个不同顏色木块组成的教学模型,准备通过举例来进行说明。 “不理解没关係,”他平静地说,“那就看这里。” 安德洛尼卡在沙盘上摆弄著不同顏色的方块,开始详细解释单位的构成:“每一个单位就是一个十人小队,都由两名重盾兵、五名突击步兵、两名弩手和一名辅助兵组成。” 他开始解释每个兵种的具体职责——重盾兵、弩手和突击步兵,学员们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瓦伦斯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开始意识到这似乎跟之前接受过的协同作战方式是相似的,但是以前他们也接受过陛下指导的战术训练,但是在北谷的围歼战中依然被敌人衝垮了阵型。 想到这点瓦伦斯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悲痛,一场围歼战直接让他损失了二十多名战友。 “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些在真正的血肉搏杀中毫无用处。”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那就让我们回到北谷。” 他直视著瓦伦斯:“瓦伦斯你来告诉大家,当你带领的一百名士兵正面撞上那三十多名僱佣兵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瓦伦斯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陛下,在战斗开始时我们严格执行了您的战术,前两轮弩箭齐射確实给敌人造成了混乱和一定的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混乱的瞬间:“但是当敌人举起盾牌组成密集的盾阵硬顶著箭雨衝锋时,我们的连弩失去了效果。” 安德洛尼卡看著瓦伦斯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当你的弩箭被敌人的盾阵挡住时,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瓦伦斯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痛处,他回忆了许久才艰难地回答:“我当时的命令是让长矛手上前顶住,然后我自己也拔出剑衝上去了。” “你衝上去了。”安德洛尼卡语气平静地重复道,“德米特里,你呢?” 德米特里回答:“我看到大队长冲了,我也带著我身边的人冲了上去。” 两人的描述与他的战后分析完全一致,虽然安德洛尼卡当时没有亲眼看见敌人的第一次衝锋,但是很容易猜想到黑曜石卫队当时看到弩箭无效,前排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放弃了为弩手提供掩护的阵型,转而像过去一样自发地组成长矛阵去迎接衝击。 而后排的弩手也失去了射击位置只能拔出短剑准备肉搏,但是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怎么可能在肉搏中战胜经验丰富的僱佣兵呢? 瓦伦斯低下了头,懊恼地说道:“我这道命令的结果就是我们虽然人多,但当敌人的盾阵撞上来时我们没能形成有效的合力,被他们凭藉丰富的经验从几个薄弱点撕开了口子,然后就彻底陷入了混战。” 安德洛尼卡用指示杆敲了敲沙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为之一静:“这就是你们的第一个错误,你们把希望寄託於勇猛,而战爭从来不是靠勇猛就能贏的。”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战术,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瓦伦斯,当弩箭失效时你的脑子里有没有第二套方案?你的士兵们知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应该执行第二套方案?” 瓦伦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当时的情况一片混乱,他唯一的方案就是靠著本能和勇气去肉搏。 “这就是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课,”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战爭不是临场的即兴发挥,而是一系列如果……那么……的预案组合!” 安德洛尼卡看著瓦伦斯和德米特里脸上交织的懊恼与领悟,知道他已经將现代军事思想中最核心的预案化思维和模块化作战概念,初步植入了这批中世纪军官的脑海。 在十三世纪的欧洲,军队的胜负往往取决於主帅个人的灵光一现和士兵个体的勇猛廝杀。 然而安德洛尼卡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用肉搏和本能作战的僱佣兵,而是一支能够系统化执行复杂战术的现代化军队。 因此,这个士官训练班的意义远超一次简单的操练,这里的每一个学员都將成为预案化思维和模块化战术的种子,他们將带著这些超越时代的军事理念去指导黑曜石卫队的每一场战斗,去培养未来新罗马军团的每一个士兵。 这是安德洛尼卡对帝国军团进行全面改革的第一步思想渗透。 他深知要顛覆一个时代的战爭模式,必须先顛覆这个时代的指挥官的思维模式。 第70章 军团制度和指挥链(求收藏和追读) 晨雾瀰漫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起伏的丘陵上。 在北谷黑曜石卫队驻扎的军营中,一片广阔的训练场上整齐肃立著十个百人方阵,短促的號令声和军靴整齐划一地踏过土地的脚步声组合在一起,似乎成了一种有著奇妙的节奏和律动的音乐。 经过两周多的纪律和指令训练,如今的新兵们也不像最初那样狼狈,起码他们在统一的號令之下已经能够迅速地完成立正、转向和齐步走等基础动作。 从远处看去整个大方阵的队列整齐划一,步伐稳定沉著,新兵们与那些经过几个月训练的老兵已然相差无几。 然而一旦靠近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到新兵们虽然努力保持著同样的姿態,但他们的脸庞上却带著尚未褪去的青涩。 安德洛尼卡將这新进的七百多名新兵和原本的二百多名黑曜石卫队成员混编成了十个百人连队,这便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新罗马军团。 他所创立的这套新军制並非凭空创造,它是结合了古代罗马军团制度和现代军事理论设计出来的,既解决了当下的核心痛点,又为未来的大规模战爭预留了巨大的发展空间。 拥有现代记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三世纪拜占庭军队的根本问题在於结构性崩坏,腐朽的普罗尼亚制度导致兵为將有,忠诚分裂。 整个帝国的军事力量都建立在少数贵族骑兵的个人勇武之上,缺乏標准化与协同能力。 这样的军队在面对大规模和高强度的衝突时,很快就会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之中。 现在的他还没有权力去整合和改革帝国的所有军队,他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一支从组织结构到作战思想都符合他標准的新罗马军团。 这支军队的基石不再是单个的士兵,而是十人突击小队的战斗编组。 这个小组由两名重盾兵、五名突击步兵、两名弓弩手和一名辅助兵构成,在安德洛尼卡的构想中这是最小的多兵种联合作战单元,它彻底打破了传统军队中步兵与射手各自为战的僵化模式。 每一个小组都同时具备了独立的防御(盾)、近战(矛/剑)、远攻(弩)和后勤辅助能力,其生存能力和战术灵活性远超同等数量的任何传统士兵。 而將指挥权大幅度下沉交由受过专门训练的士官指挥,正是这套体系应对战场混乱的关键,他没有要求所有士兵都识字,而是建立了一个识字士官加文盲士兵的合理结构。 然后通过旗语、鼓点和手势等手段去解决在文盲率极高的军队中进行复杂指挥的难题。 当十个这样的小组匯聚在一起便构成了一个百人连队。 在安德洛尼卡的新军制中,百夫长不再是最能打的那个士兵,而是一个战术工程师。 他们的任务是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况,像搭积木一样灵活组合手中的十个小组,以执行正面防御、侧翼包抄或是火力压制等不同任务,这种模块化思想赋予了连队前所未有的战术弹性和坚韧度。 而十个百人连队则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千人军团。 这是一个功能完备的战略单位,安德洛尼卡將十个连队分成七个主力连队、两个轻装侦察连队和一个工兵连队,通过对內部连队的专业化分工使得整个军团具备了独立执行大规模和多维度作战任务的能力。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一种顛覆性的思想:战爭的胜负不再仅仅依赖於將领的灵光一现或士兵的个人勇武,而是取决於整个系统的结构优势和高效运转。 如今这第一个千人军团还只是一个雏形和一个样板,但安德洛尼卡的目標是在未来將这种成功的模式复製出去,建立起第二胜利军团、第三雷霆军团…… 最终用这套全新的军事体系彻底取代帝国陈旧腐朽的普罗尼亚兵制,为罗马的復兴锻造出一支真正无敌的钢铁雄师。 镜头拉近到尘土飞扬的训练场。 高台上的卫队长莱昂面无表情,手中握著两面不同顏色的旗帜,突然他举起了一面红色旗帜在空中划出一个平稳的横切。 队列前方的瓦伦斯作为百夫长之一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高台,看到红旗的轨跡他立刻转身,面对著他身后的十名小队长打出了一个清晰的战术手势。 小队长德米特里看到代表“全队向前,保持线列”的指令,没有丝毫迟疑对自己负责的九名士兵低声吼出了更具体的口令:“一號组跟我来,线列阵型齐步走!” “二號组保持队列跟上!” 整个百人方阵在几乎同一时间开始迈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方阵向前推进了五十步,突然高台上的战鼓声变得急促而短暂——“咚咚咚!” 这是右翼遭遇敌袭,就地转为防御的信號。 “右翼接敌,一字防御阵,举盾!” 士兵们听到號令立刻停止前进,前排的盾兵们猛然向右转將重盾“哐”地一声砸在地上,后排的弩手迅速上弦,组成了坚固的防御面。 与此同时,另外七名小队长他们立刻指挥自己的小组停下,面向右翼形成一个提供侧面保护的支撑阵线。 整个百人连队在短短几十息之內,就从一个笔直前进的方阵变成了一个稳固的防御阵。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为这个新罗马军团设计的指挥链系统,来自最高指挥官的信號通过百夫长的翻译和拆分下达给十人小队的队长,再通过小队长的命令和士兵的执行最终变成了整个连队精准且复杂的战术动作。 这个军团制度並非没有缺点,这套体系的战斗力完全建立在士兵对战术和纪律形成肌肉记忆的基础上,它需要耗费比传统军队多得多的时间、资源和精力进行枯燥的重复训练。 而且士官和百夫长的素质直接决定了整个体系的运转效率,一旦基层指挥官出现判断失误或能力不足,整个模块化的优势將荡然无存。 所幸的是这些士官们原本就是为了宫廷卫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城市平民,不但忠诚度极高而且接受过基础的公民教育,可塑性很高。 这套军制目的就是用標准化的结构和超越时代的协同,来弥补拜占庭军队在数量和资源上的绝对劣势。 安德洛尼卡目前没有权力和实力去拉起一支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军团,只有通过精英化的训练和制度才能够弥补数量上的差距。 第71章 新农具和篱架系统(求收藏和追读) 四月下旬,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广阔丘陵上,大片的葡萄藤抽出嫩芽。 对於地中海地区的葡萄园和酒庄来说,四月是一个从休眠期转向生长期的关键月份,工人们的工作重心从酒窖完全转移到葡萄园中,葡萄藤娇嫩的新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而庄园的所有工作都围绕著如何保护这些幼嫩的生命展开。 当然对於金色皇家葡萄庄园的工人来说,在把所有的酒都运走以后,工人们现在也只剩下葡萄园的工作可以做了。 此时在山坡下层靠近溪流的园地里,皇家葡萄庄园的工人们正像他们的祖辈一样进行著春季的锄地和除草工作。 他们排成横列,手中的短柄锄头和铁锹有节奏地起落,冬日板结的土壤被逐行翻开变得鬆软而透气,更重要的是那些与葡萄藤爭夺水分和养分的杂草被连根清出。 马科斯作为老工头正背著手在田垄间四处巡视,催促著大家。 年轻的列奥手里攥著一种短柄的传统小锄头,形状有些类似宽刃镰刀。 因为握柄过於短小,他必须把整个上身都弯下去才能费力地撬动板结的土壤勾出杂草,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列奥已经满头大汗,不断捶打著自己酸痛的后腰。 这项工作辛苦而繁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必要性:只有清除了杂草和翻鬆了土壤,葡萄藤的根系才能在即將到来的乾旱夏季前尽情吸收宝贵的春季雨水。 就在这时,新总管尼科斯带著几个士兵用一辆骡车运来了一批全新的农具。 “都停一下。”尼科斯的声音传来。 马科斯眯著眼看过去,骡车上装的东西看样子似乎是一种锄草农具,但和他熟悉的任何农具都不同。 它长长的木柄看起来超过一人高,前端安装著一个不大的三角形铁锄头,看起来十分轻巧。 “这东西的柄也太长了,”马科斯对身边的侄子列奥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怀疑,“握著这样的木柄岂不是得站著锄草?我可从来没见过谁站著就能把草锄乾净,这根本使不上劲。而且你看那铁锄头那么小一点,这得锄到什么时候去?” 他断定这又是那些城里铁匠坐在椅子上想当然打造出来的东西,这种工具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尼科斯没有向眾人做过多的解释,他从车上抽出一把新锄头递给列奥:“你来试试。” 列奥犹豫地接了过来,学著尼科斯的样子握住。 “站直。”尼科斯命令道,“把你的腰挺起来,你不是在用蛮力挖地,你是在切断它们。” 尼科斯亲自向他演示如何使用,只见他握住长柄轻鬆地向前一推,锋利的三角铁刃“嗤”的一声就滑入了表层土壤,再向后一拉,一大片杂草的根部就被齐齐切断並被带了出来。 全程尼科斯的腰几乎没有弯曲。 列奥学著这个动作试探性地一推一拉。 “嗤啦——” 一片杂草应声而倒,比他刚才用短锄头费力刨好几下锄的还要多。 列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一亮,又试了几下,他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弯腰,只需用手臂和肩膀的力量就能飞快地在田垄上趟出一条乾净的路来。 马科斯眼睛都看直了,其他工人累得腰酸背痛每次也只能清理出一小片土地,而列奥几乎是站直身体,只是推和拉就能快过其他工人好几倍。 而且因为可以站立工作,他的呼吸平稳,看起来並不算很累。 “总管大人,我能试试新锄头吗?”一个离得最近的老工人扔掉了手里的短锄头围了上来。 “我也要!” “给我一把!” 在分发了新农具並经过一个短暂的適应后,整个庄园的除草和翻耕效率得到了革命性的提升。 原先马科斯预计庄园里的人手需要花费整整两个月才能完成的春季除草工作,现在看来可能只需要花费一个月就能全部干完。 现在尼科斯的手中凭空多出了被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和工作时间, 三天后尼科斯才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新的工作安排:“皇帝陛下对大家学习新工具的速度很满意,现在除草的工作每天上午完成即可。” 工人们一阵欢呼,总管大人带来的新式长柄锄彻底解放了他们的腰,最累人的除草和翻耕现在也变得轻鬆许多,他们在干活时甚至会哼起小调。 “从今天起,”尼科斯提高了声音,“每天下午我们將开始一项同样有薪水的新工作——为庄园建立一套全新的葡萄藤支撑系统。” 马科斯被指派负责监督木桩的製作,他看到堆积如山的木料旁站著几个他不认识的工匠,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斧头而是尺子和墨斗。 “太短了,不合格。” “这根弯了,不合格。” 马科斯眼睁睁地看著工匠们拿著尺子,將木料一根根地测量,然后锯掉多余的部分,確保每一根木桩的最终长度都分毫不差。 那些因为弯曲和尺寸不对而被丟弃的木料,很快就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也太浪费了……” 马科斯的心在滴血,他蹲下去捡起一根被弃置的木料:“这个只是有些弯而已,磨一磨照样能撑住藤,怎么就这么扔了。” 他看著那些工匠,觉得皇帝陛下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木桩只要够结实,能插进土里,长一点短一点,弯一点直一点,又有什么关係?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为了种地,这是贵族宴会般华而不实的排场。 马科斯的想法代表著十三世纪整个地中海沿岸葡萄酒种植园的普遍认知:葡萄园的支撑木桩往往因地制宜隨手取材,工人们只需將就近砍伐的木材稍微削尖,便直接打入土中。 支撑系统是鬆散而隨意的,木桩的高度和间距全凭经验和眼力决定。 这种粗放的设置导致葡萄藤的生长结构高度不均,既无法保证葡萄获得均衡的光照和通风,也为採摘和管理製造了巨大的不便,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撑住藤蔓不倒就是合格的木桩。 因此,安德洛尼卡要求工匠们用尺子和墨斗进行精確测量,並且拒绝弯曲木料的行为,在马科斯眼中无疑是顛覆常理的,这是对宝贵资源的巨大浪费。 而在葡萄园里另一组人的行为更是让马斯科看不懂。 他看到老伙计阿波斯托,正带著人在田间地头拉起了长长的黑色绳线,他们在地上“啪”地弹出笔直的黑线,然后每隔固定的距离,就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一个精准的十字標记。 整个葡萄园看起来像一张被画在土地上的巨大棋盘。 “嘿,阿波斯托!”马科斯走过去,压低了声音,“你们这是在干嘛?” 阿波斯托擦了把汗,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困惑:“谁知道呢。” 马科斯摇了摇头,踢了踢脚下被石灰標记的土地。 “土地是活的,”他低声咕噥著,“哪里肥哪里瘦,哪里是石头地哪里是积水洼,我们闭著眼睛都知道。他们用尺子量出来的,难道比我们在这片地上爬了几十年的老人经验还准?” 他觉得这种做法完全是脱离实际的纸上谈兵。 ----------------- 几天后准备工作完成,安德洛尼卡亲自来到了这片试验田,指导工人们如何搭建这套全新的篱架系统。 马科斯作为工头自然也在场,他抱著双臂站在田埂上沉默地观察著。 他看到工人们严格按照那些石灰十字標记,將那些长短一致的木桩一根根打入地下,它们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单根木桩,而是形成了整齐划一行列,远远看去就如同士兵队列般。 然后,工人们拉上多条平行的麻绳將木桩全部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面面矮墙般的网格。 最后安德洛尼卡亲自指导工人,將一株葡萄藤的嫩芽枝条水平地分开固定在最下层的绳索上。 马科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木桩之间拉得这么宽,两排桩子中间简直能跑过一头骡子,这么算下来一亩地比以前少种了至少三成的葡萄藤,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生意。”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安德洛尼卡引入的篱架系统,在十三世纪算得上是一场顛覆性的农业革命,这种看似浪费土地的宽行距种植和水平拉枝,確保了每一串葡萄都能获得均匀的光照,大大提升糖分和风味。 同时网格化的通风极大地抑制了霉菌和病害的传播。 最终,这种降低密度提高单株效率的科学方法,不仅能將每罗马亩的葡萄品质提升至最高等级,更能够將出酒率和酒液稳定性提高数倍。 从长远来看虽然牺牲了种植数量,但最终的收益和品质溢价將远超传统方式的总和。 他看著那些被水平绑缚的藤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彆扭,在心里得出结论:这位年轻的陛下虽然慷慨仁慈,但在种地这件事上確实是个外行。 傍晚,马科斯站在田埂上抽著他的小菸斗,看著那片被改造得如同军队方阵般整齐的葡萄园。 那些笔直的木桩和绷紧的麻绳,看起来很漂亮、很整齐,但也处处透著一种不自然。 他的侄子列奥兴奋地跑了过来,指著那片葡萄园。 “叔叔你快看!”列奥的眼睛里放著光,“多整齐啊!一排排的就像陛下的士兵一样!” 马科斯拿下了菸斗磕了磕菸灰,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忧虑的口吻低声说:“是啊,是整齐。” “但是土地和士兵可不一样,它不听號令,它只认自己的脾气。” 在他看来这位慷慨仁慈的陛下很快就会因为亏损而拋弃这个葡萄园,到时也不知道等待他们这些工人的命运是什么。 第72章 总结会议(一) 米斯特拉斯城,总督府的临时书房。 安德洛尼卡、莱昂、瓦伦斯和尼科斯正围桌而坐,一场决定未来数月战略走向的核心会议正在进行。 自安德洛尼卡穿越以来时间紧迫,各项事务纷至沓来。 他几乎是像赶鸭子上架一般被赶著去应付,而且作为一个共治皇帝他在君士坦丁堡的政治职权实际非常有限。 为了避免与国內各种反对派在政治上扯皮陷入无谓的內斗之中,他选择了自己另起炉灶:建立自己的经济来源积累发展资金,用自己的財政供养一支只效忠於他个人的新式军队。 十三世纪七十年代的拜占庭帝国,面临的最大的危机无疑是西方虎视眈眈的安茹的查理和罗马教廷,西西里战略正是他为了解决查理危机的釜底抽薪计划。 根据歷史轨跡,查理一世统治的西西里王国在1282年爆发了晚祷起义事件,西西里的人民为了反抗查理的残暴统治悍然发动了反抗战爭,从此查理陷入了镇压內部起义的战爭泥潭之中,再无暇顾及东方的拜占庭帝国。 拜占庭帝国也因此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但在原有的歷史线上,父皇为了推行教派合一政策已经將帝国的內部矛盾激化至即將爆发的边缘。 等到安德洛尼卡1282年正式登基成为唯一皇帝的时候,帝国已经积重难返彻底走向了不可挽救的衰落命运。 而现在安德洛尼卡已经成功利用东西方教会和平统一的政治阳谋,暂时稳住了西方教廷和查理,为帝国爭取了时间,內部矛盾暂时得以缓解。 然而查理的舰队和教派合一的问题,依然如同两把利剑悬在帝国头顶。 目前他的西西里战略和各项復兴帝国的事业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此次会议的目的就是总结所有项目的进度,並为西西里战略的下一步推进部署方案。 会议由莱昂的匯报开始,他打开一本厚重的帐册开始匯报財政相关的数据:“陛下的產业收入主要来自烈酒在君士坦丁堡的销售,第一个月的分红高达两千五百海佩伦金幣,虽然销售价格在后续的三个月里逐步下降,但是得益於我们对马里诺原浆供应的增加,今年前三个月的总分红依然高达一万两千金幣,目前烈酒给我们带来了一万四千五百海佩伦金幣的收入。” 莱昂翻开了下一页:“尼科斯带来了君士坦丁堡的其他工坊的收益情况,得益於工艺的改进,玻璃工坊和布料坊的成本大幅降低,即便我们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扩张和销售,两个工坊四个月依然为我们贡献两千六百枚海佩伦金幣的收入,零零总总所有的收入共计一万八千枚海佩伦金幣。” 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点点头,烈酒推出的前半年是收益最大的黄金时期,此时欧洲虽然已经有了度数超过40度的生命之水,但是因为里面含了太多的有毒杂质並不適合饮用,更多的是作为一种炼金术的原材料使用。 隨著时间推移市场冷静下来以后,初期的噱头营销和飢饿营销的作用会减小,烈酒的收入必然还会进一步下降的,但是这种可饮用的烈性葡萄酒依然是市场上不可替代的超级奢侈品,预计每月带来超过三千金幣的收入不成问题。 但是考虑自己目前各项开支並不少,安德洛尼卡表情有些严肃地开口询问道:“目前我们的开支情况如何?” 莱昂在帐本中翻找了几下,然后开口回答道:“而我们的基线总支出包括一千人军团的常规军餉、各处工坊与矿场的运营维护、庄园的劳工薪水以及星火情报网络的经费,每月的预计支出將会达到三千五百枚金幣以上。” 他得出了第一个结论,“因此,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们每月约有数百枚至一千枚金幣的盈余。” 听到这个数字安德洛尼卡的表情略微放鬆了一些,对於自己的这么一个大摊子而言能维持盈余算得上十分不错了。 但是他知道这种盈余是极其脆弱的,他目前的產业收入在没有意外发生的理想情况下,能够勉强覆盖其庞大的日常开支,甚至略有盈余。 然而这种平衡极易被打破,且当前的盈利水平远远不足以支撑他重铸帝国所需的庞大战略投资。 例如上个月北谷战役產生的四百二十枚金幣的抚恤金和伤残补贴,几乎就吞噬了半个月的理论利润。 如果未来发生一场规模稍大的战役或者其它突发情况,他的月度现金流將变为负数。 这就是他为何在拥有多个盈利项目且有皇室年金作为后盾的情况下,依然迫切需要启动葡萄酒庄园这个规模远超以往的新项目。 安德洛尼卡找人了解过,在现在的正常技术水平下,一个经营良好的千亩大酒庄一年辛苦下来净利润约为两万多枚银幣,约等於两千海佩伦金幣。 这是由於十三世纪酿酒业存在一个超大的成本黑洞——过高的损耗率。 一个管理良好的酒庄从压榨到最终销售整个过程的综合损耗率(杂菌污染、过度氧化、储存失败、运输变质等)可能高达百分之三四十。 而他的酒庄则完全不同,首先是引入篱架系统和科学管理之后使得葡萄的產量得以提升,其次是后续引进新的压榨工具和流程也能够使得他获得更高的压榨效率,最重要的是通过全面的消毒、硫磺熏蒸和可控的酵母,可以將综合损耗率从百分之三十骤降至百分之五。 初步预估在葡萄酒项目完全投入运营后,这个四千罗马亩规模的金色皇家葡萄酒庄园,每年將为他创造一万两千枚海佩伦金幣的净利润。 而且这个完全是在阳光下运行的项目,不需要像烈酒那样隱藏身份,大量的葡萄酒供应也会成为他的商业公司在地中海各地铺设商路最好的掩护。 他的竞爭对手们看不到超低的真实成本,只会以为这位共治皇帝管理一个大型酒庄每年赚个一两千金幣的辛苦钱。 在財务状况明確后,安德洛尼卡示意莱昂进入下一项议题——军队建设。 第73章 总结会议(二) 莱昂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手册开始匯报:“陛下,目前黑曜石卫队满编一千人,已按您设计的新军制完成混编,原来的两百多名老兵已全部作为各级骨干整合至十个百人连队。” 这支千人的护卫队几乎是安德洛尼卡作为共治皇帝能拥有的私兵的极限了,他不可能越过父皇和帝国的军事贵族去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军团。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莱昂继续匯报:“这支卫队目前存在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们拥有的两百多名老兵是从宫廷卫队挑选出来的,他们身著帝国制式重甲,手持优质武器,其中近百人还配备了戴奥尼修斯1型连弩,他们是一个能够执行高强度作战任务的可靠的卫队。” “但我们同时还有七百名几乎赤手空拳的新兵,他们目前只配发了训练用的木矛和皮背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所以我们现在拥有的不是一支千人军团,而是一支两百五十人的精锐卫队带著七百个手无寸铁的农夫。” 听到这里安德洛尼卡的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他转向一边的尼科斯问道:“如果我们现在就想为这七百名新兵配备上和我们老兵差不多的制式装备——鳞甲、钢剑、长矛,依靠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工坊,需要花多少钱和多少时间?” 尼科斯脸色凝重地回答:“陛下,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仅是为七百人打造合格的鳞甲或锁子甲,也需要至少两年半到三年的时间。而包括盔甲、武器、盾牌在內的全部费用总计將高达数千枚海佩伦金幣,这还是考虑到我们现在拥有北谷铁矿的情况下。” 尼科斯回答完毕后书房內陷入了沉寂,安德洛尼卡一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几年的时间去等中世纪的工匠把这一千人的装备打造出来,而且这一千人只是开始,为了后续帝国常备军的军备问题,改进现行的生產方式势在必行。 想到这里安德洛尼卡起身走向书桌,拿起纸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过了片刻,他转向了有些呆愣的两人说道:“莱昂你立刻传令给戴奥尼修斯的铁匠工坊,收到命令后铁匠坊要將所有產能全部投入到应急换装计划中,利用计件薪酬和流水线將不同部件分配给不同的小组,最大化生產效率!” 这是安德洛尼卡为新兵们制定的应急方案:以皮铁复合胸甲、简易铁製头盔和木製盾牌作为主要防御装备,配合標准化的重型长矛和基础格斗短剑作为士兵的攻击武器。 皮铁复合胸甲將以经过硬化处理的多层牛皮作为胸甲主体,然后在心臟和腹部等关键位置用铆钉固定上工坊统一打造出来的方形铁片,这种胸甲的防御力远不如老兵身上的鳞甲,但它足以抵御流矢和非直击的劈砍,最重要的是它的製造成本和工时可能只有一件锁子甲的十分之一。 標准化重型长矛是最经济也最適合新兵结阵作战的武器,而简易头盔和木製盾牌更是提升步兵生存率性价比最高的装备。 通过这个方案能在两个月內用最低的成本让他们迅速摆脱赤手空拳的状態,成为一支合格的標准化中型步兵,具备一定的战斗力。 而这个应急装备仅仅只是第一步,想要让这支军团拥有超越时代的武装力量,他必须要彻底解决生產力不足的根源问题。 安德洛尼卡想到的解决方案就是引进水力锻造系统,通过水力锻锤和水力鼓风高炉能让十三世纪的钢铁產量实现指数级的增长。 在十三世纪的欧洲水车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广泛应用於磨坊和锯木厂等行业。 但是他面临的主要的挑战不在於水车本身,而在於如何將水车的旋转动力高效稳定地转化为垂直衝击动力和往复线性动力。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技术难题,不但能够实现人力成本断崖式下降,更重要的是这批千人军团的全套装备的生產周期將从年为单位缩短成以月为单位,效率提升能至少10倍以上。 吩咐完军备生產的相关任务后,安德洛尼卡將目光投向瓦伦斯:“你来说说新兵的其他情况。” 瓦伦斯上前沉声应道:“在纪律与士气方面,全军得益於优厚的待遇服从性强且士气高昂,新兵们的基础队列纪律也已基本达標。” “在训练进度方面,一百名第一期士官学员已初步掌握模块化和预案化的指挥思想。七百名新兵正与老兵进行混合编组展开小组协同操演,但整体训练水平尚停留在能执行简单指令的初级阶段。” 安德洛尼卡开门见山说道:“这还远远不够,我们卫队的规模只有一千人,但是我们未来面对的敌人將可能是我们的三倍、四倍,甚至五倍。我会给你们最丰厚的待遇和最好的装备,但是你们也必须成为一支超越所有僱佣兵的精英军团。” 瓦伦斯的呼吸微微一滯。 安德洛尼卡环视著他最核心的几名下属,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但是我绝不是寄希望於我们的士兵能像英雄阿喀琉斯一样以一敌百,我们的士兵和敌人一样,都是会流血、会疲惫、会恐惧的凡人。” “我们面对数倍敌人依然能够战胜之的法宝必须依赖於我们的装备和训练,装备的问题我已经著手解决,训练方面你们必须严格执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军事训练手册》草稿递给莱昂,这是他到摩里亚以来利用空閒时间编写的。 “从明天起將训练的重点转移到新兵的武器训练和战术配合训练,如何用盾牌撞击、如何从盾墙后刺出致命一击、如何在倒地后翻滚反击,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必须由你们演练,並分解成三到五个最简单最有效的固定步骤!” 安德洛尼卡的这个標准化训练法借鑑了古代罗马和中国秦朝军队的铁血军纪,通过將复杂的战技分解简化和口令化,並利用士官作为活的度量衡进行无情的重复训练,最终实现在文盲军队中进行標准化战术训练的可能。 第74章 运输主动脉上的匪患(求收藏和追读) 时间转眼过去三个多月。 1273年8月初,莫奈姆瓦夏港。 地中海盛夏炽烈的阳光將码头边上的岩石晒得发白,港口內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宝石般的蔚蓝色。 这座港口是此时拜占庭帝国在摩里亚最重要也是仅存的几个深水良港之一,它位於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南角,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海岛要塞。 自1259年被米哈伊尔八世皇帝收復以来,它一直是摩里亚专制国最主要的进出口港口和与君士坦丁堡进行人员、物资、资金转运的最主要枢纽,是连接半岛和本土首都的海上生命线。 港口虽然不大,但却是一副繁忙的景象,码头的停泊区里样式繁多的各国货船並排停靠,往来水手和商人络绎不绝,他们说话的口音几乎涵盖了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 此刻,一艘悬掛著普通麦穗旗帜的巴尔干农產品公司运输船,刚刚完成了它从君士坦丁堡到莫奈姆瓦夏的航行。 商船此行的管事正一丝不苟地与岸上一位本地的运输队长核对著货运清单。 “……三十捆君士坦丁堡亚麻布,二十箱工具,五十罐来自希俄斯岛的橄欖油。所有的货物都在这里了,卡洛斯队长。”船上的管事说道。 “点清了。” 被称为卡洛斯的运输队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身形不算高大但是看起来神情精悍,他身后是一支由十辆骡车和二十名手持长矛和身穿皮甲的护卫组成的运输队伍。 这是安德洛尼卡利用地方资源专门组建的运输队伍之一,负责从港口將一些普通的供应物资运送到內陆的米斯特拉斯城。 隨著最后一箱货物被搬上骡车,两拨人完成了交接工作。 海船將在这里补充淡水和本地的葡萄酒后返航,而卡洛斯的队伍则將迎著午后的烈日,开始向西踏上通往首府米斯特拉斯城的漫长山路。 米斯特拉斯和莫奈姆瓦夏之间由一条长约一百公里的碎石土路连接,一支普通商队要花上三四天才能抵达。 虽然经过总督约翰的多年治理,这条路的大部分路段是相对安全的,沿途的村庄大多已经恢復了生气,道路也得到了基本的修缮。 但是这条路线需要穿越拉科尼亚的山谷和丘陵地带,进入山区后常有山匪和地方豪强的私兵骚扰。 车队在第一天走得很平稳。 莫奈姆瓦夏港的喧囂被拋在身后,车队穿过了拉科尼亚平原东部的橄欖林和葡萄园,护卫们紧张的心情逐渐放鬆起来,开始相互谈论著抵达米斯特拉斯后要去哪家酒馆喝一杯。 卡洛斯队长却始终保持著警惕,反覆检查著骡车的挽具和护卫的武器,他知道当明天他们进入塔伊耶托斯山脉的崎嶇山路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天下午车队进入了那段最危险的山路。 道路开始变得狭窄,两侧是陡峭的斜坡和茂密的灌木丛,骡车的轮子在布满碎石的路上顛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年轻的管事马特奥斯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他第一次负责的运输任务,虽然车上装载的只是普通的橄欖油、布匹和香料,但他还是不免感到有些紧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所有人把水袋拿出来喝口水,加紧通过这段山路,注意警戒。”卡洛斯队长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沙哑而沉稳。 然而卡洛斯队长最不想看到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领头的骡车刚刚转过一个狭窄的弯角时,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卡洛斯立刻拔出剑打马衝上前去,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前方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棵刚被砍倒的松树,形成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路障。 “呜——哈——!” 还不等他下令,一阵嚎叫声就从道路上方两侧约二十米高的斜坡上传来。 上百个手持棍棒、农叉和生锈刀剑等各式武器的身影从灌木丛和岩石后冒了出来,他们没有立刻衝锋,而是在山坡上跳跃和吼叫並用手中的武器敲打著地面,以此製造出巨大的声势震慑下方的运输队。 卡洛斯抬头扫视一遍山坡上的敌人,粗略地数完发现人数至少是他们的四到五倍。 虽然对方的装备和阵型都像一群乌合之眾,但己方被困在狭窄的山路上地利尽失,他知道这场仗打不贏。 “嘿!下面的人给老子听著!”山坡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大声喊道,他的希腊语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把所有的酒、粮食和钱袋都扔到路上,你们就可以滚了!我的兄弟们今天只想求財!” 卡洛斯队长知道不能为了这批货物跟废土殊死搏斗,自己手下的护卫看人数相差太多,肯定会弃车而逃的。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向著山上大声回应:“这位好汉,我们是巴尔干公司的商队,我们可以留下一半的货物作为过路的买路钱,交个朋友!” “一半?”山上的壮汉头目发出一阵狂笑,他身边的匪徒们也跟著起鬨。 “老子全都要!”壮汉啐了一口,“给你们数到十的时间,不然就用你们的脑袋来装酒!” 卡洛斯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人多势眾,根本不屑於谈判。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嚇得脸色惨白的马特奥斯,做出了一个职业护卫队长最该做的决定。 卡洛斯队长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长剑“噹啷”一声扔在地上以示诚意,然后大声回应:“货物可以留下,还请各位好汉高抬贵手让我们的人安全离开,日后也好再相见!” 山上的壮汉头目看到卡洛斯彻底服软,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小子识相,让你的手下把武器都扔在地上然后滚蛋!” 卡洛斯立刻转身对所有护卫下达了命令:“所有人扔掉武器,保护好管事先生撤退。” 护卫们在听到这个命令后如释重负,他们毫不犹豫地將长矛和剑扔在地上,开始慌忙地地组织队伍护送著马特奥斯和车夫们撤退。 匪徒们在商队撤离后开始一拥而上去搬运车队丟下的货物,他们没有兴趣去追杀那些已经远去的穷光蛋。 ----------------- 两天后,米斯特拉斯总督府的安德洛尼卡收到了这份运输队被劫掠的报告。 莱昂侍立在书桌前向安德洛尼卡匯报:“我们的运输队在塔伊耶托斯的山区道路遭遇了一个土匪团伙,据报告土匪人数至少上百人,护卫队自知不敌没有顽抗,包括骡车在內的所有物资均被土匪劫走了。” 安德洛尼卡听完匯报,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从莫奈姆瓦夏到米斯特拉斯的路线是他运送物资的主动脉,不但需要接收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各种供应物资,未来的葡萄酒和钢材都要通过这条路运输,这一条主要通道的安全必须要得到保障。 忽然,安德洛尼卡似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著莱昂:“一支训练了三个月且亟需见血的军队和一个盘踞在关键路线上的匪帮。莱昂,你不觉得这是送上门来的实战考场吗?” 莱昂的眼中也亮起了光芒。 安德洛尼卡转回地图,吩咐道:“黑曜石军团即刻进入战备状態,我需要一份针对这条运输线路沿途的详细剿匪作战计划。” 第75章 战前军事会议(求收藏和追读) 北谷黑曜石卫队的驻扎营地,中央指挥帐篷。 虽然外面夜色已深,但帐篷內灯火通明,马灯的光芒照亮了中央的巨型沙盘和十余名军官紧绷的脸。 帐篷內的气氛十分严肃,安德洛尼卡坐在主位上环视眾人,他没有先提任何议题,而是示意新提拔的卫队后勤官菲利普斯向在座的十名百夫长通报卫队目前的装备状况。 菲利普斯原本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上次的北谷围歼战爭中受了伤从战斗前线退了下来,因为其出色的口才和数学才能被提拔为卫队的后勤官。 得到陛下的指令菲利普斯站起身打开一份羊皮纸清单,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因激动而起的红晕,他匯报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诸位百夫长,根据陛下的命令和戴奥尼修斯大师的铁匠工坊的努力,在过去三个月里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新兵的第一阶段换装计划。” “七百名新兵已全部配发军团一型皮铁复合胸甲、简易铁製头盔和標准化重型长矛。”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这意味著我们现在拥有一支满员满编且装备齐全的千人中型步兵军团!” 话音落下,帐篷內的百夫长们头不自觉地抬起来,眼中都闪烁著兴奋和自豪的光芒。 百夫长们相互对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他们不再是带领著一群手无寸铁的农夫的保姆,而是真正指挥著一支隨时可以投入战斗的职业军队。 他们进入宫廷卫队的初衷就是得到建功立业机会以改换门庭,而带领一支具备真正战斗力的军队无疑是实现抱负的最好途径,况且哪一个男人没有一颗当將军的心呢? 菲利普斯继续道:“同时得益於生產能力的提升,戴奥尼修斯1型连弩的列装也已全部完成,我们军团下辖的两百名弩手如今不但人手一把连弩,还配备了传统的长弓作为补充。” 配备传统长弓是安德洛尼卡强烈要求的,从前几次实战中他发现了这种连弩的破甲能力必须依赖於射击角度、射击距离和特製的精钢箭头,而且它的有效破甲距离可能不超过五十步。 这確实是他一开始没有考虑到的,这种连弩虽然得益於超出时代的工艺和设计而性能不俗,但是也存在著巨大的缺点。 一把可以单兵快速上弦的连弩其动能是极其有限的,它很难稳定地击穿製作精良的锁子甲,更不用说后期会出现的板甲了。 他意识到前几次胜利不是因为连弩本身是无敌的,而是因为他通过伏击和地形创造了有利的破甲条件。 如果是在平原上进行正面对决,它很可能会沦为一件效率稍高的骚扰武器,而无法成为决定性的力量。 所以安德洛尼卡在摩里亚这边也组建了一个新的铁匠工坊,製作一些传统的长弓作为补充。 目前拜占庭军队所使用的长弓並非西欧那种巨大的木製长弓,而是经典的复合弓。 这种复合弓的弓身由角、木、肌腱等多种材料复杂粘合而成,结构精巧,虽然造型相对短小,却能积蓄惊人的拉力。 它虽然射速远不及连弩,无法在三十息內倾泻箭雨,但其优势在於强大的动能和射程,复合弓射出的重箭能在百步之外提供巨大的拋射力量,具备卓越的穿透性和压制性。 在安德洛尼卡的战术体系中,连弩是一种近距离收割的武器,用於在五十步內配合盾阵倾泻饱和火力实现快速破防。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而复合弓则是中距离压制的核心力量,用於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广阔区域,负责压制敌方的弓箭手和干扰敌军的阵型以及提供高弧度拋射,確保黑曜石卫队在进入连弩的最佳射程前拥有安全且持续的远程火力掩护。 这种远弓压制和近弩收割的火力分层战术,彻底弥补了连弩的射程缺陷,赋予了黑曜石军团更强的战场適应能力和更立体的远程打击力量。 在军官们的兴奋稍稍平復后,新提拔的军团副总指挥瓦伦斯接著站起身,他冷静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帐篷:“装备只是躯壳,训练才是灵魂。经过三个月的高强度对抗和协同训练,新兵的体能和纪律已达到老兵的八成水准,更重要的是十人小组协同作战已经成为全军的战斗本能。” 他拿出了另一份数据报告:“在上周的最终考核中,所有的百人连队在接收到突发指令后,从行军状態切换到各种战斗阵型的平均时间都不超过三十息。这证明我们的指挥链是有效的,命令可以被快速准確地执行。” 瓦伦斯的声音落下,现场的百夫长们眼中的骄傲之情更甚,这短短的一段话里的惊人成果是他们过去三个月用地狱般的辛苦训练换取的。 德米特里这位从老兵中提拔起来的百夫长,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第一次带领那群还分不清左右的新兵进行队列训练时的场景,那时一个简单的向右转口令就能让整个队伍乱成一锅粥,他气得几乎要拔剑砍人。 而现在他手下的士兵已经能在一声鼓点下,如同一人般完成复杂的阵型切换,这种成就感比任何金钱赏赐都更让他满足。 另一位更年轻的百夫长安德烈亚斯则想起了在模擬对抗中,他的连队是如何通过一次精妙的侧翼包抄全歼了对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用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他手下这把已经磨礪了三个月的利刃到底有多锋利。 就连性格最沉稳的瓦伦斯在匯报完毕后,也忍不住挺直了胸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安德洛尼卡坐在主位上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出言给百夫长们浇冷水,而是示意莱昂说出这次会议的真正议题。 看著神情严肃的护卫队长莱昂,百夫长们心中的兴奋逐渐冷静下来,渐渐熟悉陛下行事风格的眾人意识到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一个个收起笑意正襟危坐起来。 莱昂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向眾人通报了巴尔干公司的运输队在山路上遭遇劫掠的事件。 接著他补充了从总督府得到的信息:“我已经与约翰总督的下属进行了沟通,由於边境与拉丁蛮子的摩擦日益加剧,他们主要的机动部队都被牵制在了北部防线。总督府对於清剿山区匪患目前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只能派出巡逻队进行小规模的巡逻。” 最后莱昂一字一句地总结道:“也就是说这条商路的安全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无法指望总督府的庇护。” 在莱昂说完后,安德洛尼卡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都听到了。这条从莫奈姆瓦夏到米斯特拉斯的商路是我们军团的生命线。你们未来的薪餉、工坊需要的材料、甚至是我们过冬的粮食都將通过这条路运输。” 他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指著地图上面的莫奈姆瓦夏和米斯特拉斯之间的区域说道:“如果这条路被切断,我们的军团就会像一棵被砍断根系的树慢慢枯死。” “我们理解总督府有他们的难处,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目光锐利地环视著在座的所有军官,“同时我们的士兵在训练场上流了足够多的汗,但训练场上的汗水永远无法代替战场上的鲜血,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来將他们从优秀的卫兵淬炼成可靠的战士。” 他用手按在地图上:“保障我们的生命线和完成我们军队的真正淬炼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安德洛尼卡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用一根长长的指示杆点在了米斯特拉斯和莫奈姆瓦夏之间的那片广阔山区。 在场的百夫长们也一一围在沙盘前形成一个圈。 “现在问题摆在你们面前。”他转过身对十名百夫长说,“作为军团的指挥官们,你们认为该如何保障这条商路的安全?”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百夫长们有些措手不及,他们互相来回对视,很快德米特里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他指著地图,“我认为我们不能只盯著野猪隘口那伙土匪,这条山路长达上百里,我们今天清剿了这里,明天他们可能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这样只是治標不治本。” 另一个以勇猛著称的百夫长安德烈亚斯立刻补充:“德米特里说的对,我们应该集中主力直接杀向野猪隘口,把那伙人的脑袋都砍下来掛在路边,用血来震慑其他所有心怀不轨的傢伙!” 他的这一番热血发言戳中了不少百夫长的心思,引起帐篷內的一阵附和。 但是副总指挥瓦伦斯则在短暂的沉默后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陛下,”他出列道,“我们並不知道土匪的確切巢穴和兵力,直接进攻野猪隘口这不符合您教导我们的情报先行原则。而且就算我们用武力震慑了其他人,只要山里还有他们生存的土壤新的匪帮迟早还会出现。” 话音落下,帐篷內的討论变得热烈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放著不管吗?” “副总指挥大人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打一场瞎仗!” “我们可以抓个土匪来问!” 安德洛尼卡看著眾人热烈討论的场景,心中感到有些欣慰。 这些人现在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运用系统性、情报、治本等在士官学院学到的新思维模式去分析问题了,他的军官们已经不再是只会服从命令的莽夫。 在听取了所有人的意见后,安德洛尼卡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上前一步用指示杆轻敲地图压下了所有的討论。 “你们说的都很好,德米特里看到了问题的广度,瓦伦斯则看到了问题的深度。你们的思路大体上是正確的,但还不够系统。” 隨后安德洛尼卡结合眾人的意见,补充了几个要点以后开始部署真正的剿匪行动方案。 他拿起代表不同顏色的小旗在地图上插下。 “我们的行动將代號为清道夫,它將分为两个阶段。”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严肃:“第一阶段是情报摸排,我们的目標不只是打劫商队的那一群土匪而是整条商路沿线的山区。我需要知道这里面到底藏著多少敌人,他们都在哪里。” 他看向瓦伦斯下达了命令:“侦察连队立刻出动,把从莫奈姆瓦夏到米斯特拉斯沿途的每一个匪巢的位置、兵力和活动规律都给我打探清楚!” 第76章 侦察任务会议(求收藏和追读) 晨光刚刚照亮军营,瓦伦斯的指挥帐篷里已经站满了人。 这里比皇帝陛下的帐篷简陋许多,內部没有舒適的陈设,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皮革和汗水的气味。 接到侦察商路沿线山匪情报的任务后瓦伦斯几乎彻夜未眠,反覆思考著陛下交予他的这个重任,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剿匪,更是陛下对他和整个卫队的一次严苛考核。 一大清早他便召集了侦察连队的百夫长和几个小队长,討论此次任务的行动方案。 此时帐篷內的气氛有些凝重,德米特里、卡利斯和菲洛三名侦察连队的指挥官以及后勤官菲利普斯分坐两侧,十余名从侦察连队中选拔出的精锐的士官神情肃穆地笔直站立在他们身后。 瓦伦斯站在帐篷中央,他面前的长桌上铺著一张勾勒出主要山脉和河流的摩里亚地图。 他拿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图上沿著从莫奈姆瓦夏到米斯特拉斯商路,重重地勾勒出一条清晰的黑线。 画完后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帐篷內的沉默,声音低沉而有力:“先生们,陛下的命令是在十天之內將这片区域里的所有土匪的情报都给探查出来。” “这是一个面而不是一个点。”他回忆著士官训练班里学习的內容强调道,“这条路长达七十罗马里(约一百公里),我们的一百名侦察兵如果像一群没头脑的猎犬一样一头扎进去,只会被这片广袤的山林吞噬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投向了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你是在山里长大的,你最熟悉山林。根据你的经验,如果匪徒要藏身,他们最可能选择哪些地方?” 德米特里上前一步自信开口说道:“长官,这些商路沿线的山匪团伙跟一般的流匪不同,他们的据点需要水源和遮蔽的房屋,同时也需要靠近商路但又易於隱蔽的地方。我认为他们会选择山区深处的废弃城堡、修道院和隱秘的山洞作为据点。” 瓦伦斯边听边微微点了点头,德米特里的判断与他自己彻夜推演的初步设想不谋而合,他立刻用木炭將商路中间地带的塔伊耶托斯山区圈出来作为重点侦察区。 在明確了任务区域后,瓦伦斯开始了他作为独立指挥官的第一次系统性的兵力部署。 “陛下教导我们,任何复杂的任务都要先进行分解,因此我將这次清道夫行动的第一阶段划分为三个责任区。”他拿起炭笔在重点侦察区旁边增加了两个小圆圈。 “菲利普斯,”他转向后勤官,“你將带领第九和第十小队共二十人组成预备侦察队,你带著他们和工程小队立刻出发,在山区边缘的三岔路口村建立我们的前进基地,那里將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大脑和心臟。” “你的任务有三个:”瓦伦斯伸出手指一一点过,“第一是保护我们的补给线,第二是接收和整理所有侦察小队送回的情报,第三是作为预备队隨时准备支援任何一个陷入麻烦的小队。” 菲利普斯庄重地行礼:“遵命,长官!” “东区,从莫奈姆瓦夏港向西二十里。”他点著地图,“这里地形相对平缓,但村庄和岔路多,匪徒可能与当地人有勾结。” 他看向右侧的指挥官卡利斯说道:“你带领两个侦察小队共二十人组成第二侦察队负责这个区域。” 说完他把目光落在一旁的另一个指挥官身上:“西区,从米斯特拉斯向东二十里。这里靠近米斯特拉斯,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菲洛,你的第三侦察队同样是两个小队共二十人负责这里。” 最后,他用指示杆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中央那片地形最复杂的崎嶇山区上。 “德米特里,”他展现出一种与他过去截然不同的冷静,“你將亲自带领第一到第四小队四十人组成第一侦察队,去啃中区塔伊耶托斯山区这块最硬的骨头。我给你的人最多,对你的要求也最高。”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对著三名侦察队长命令道:“我再重复一遍,你们的任务是探查情报!”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只要情报!我要知道你们各自的区域里有多少个匪巢?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从哪条路下山又从哪条路逃跑?” 他拿起一张布满各种標准符號的图例,向眾人展示:“你们必须用上在士官训练班里教导的知识,用標准化的符號记录所有的情报。” “最后,”他用指示杆敲击著桌面,“联络是我们的生命线,所有侦察队每隔两天必须派出一名信使,返回前进指挥所提交你们的侦察日誌和草图。如果超过时间没有消息,菲利普斯你將立刻派出预备队去寻找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帐篷內的气氛变得更加严肃了。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或者发现了超过五十人的大规模匪帮,立即脱离接触並向最近的友军小队靠拢,绝不允许擅自交战!”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严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士官,在座的每一名士官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重复一遍,绝不允许!任何违反此条军法的人回来后都將面临陛下的军法审判!” 瓦伦斯得让他们知道这不再是训练场上的模擬游戏。 部署完毕,帐篷內的所有军官都领到了自己明確的任务。 瓦伦斯没有再说任何鼓舞士气的废话,他让所有军官自行对各自任务的细节进行最后的討论和確认。 而后,他来到了安德洛尼卡陛下的中心指挥营,向陛下匯报了此次行动的所有部署。 安德洛尼卡听完他的匯报內心十分震惊,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 他也没想到这个过去以勇猛和衝锋在前著称的指挥官,如今能够设计出如此冷静、周密、层次分明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里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环节——指挥、后勤、侦察、通讯、应急预案,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微缩版战役计划。 “很好,瓦伦斯。”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这位军团副指挥的肩膀。“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计划,一个用头脑和智慧制定的计划。” 瓦伦斯的这次部署標誌著黑曜石军团走出了標准化指挥链和周密的预案思维的第一步,这是他军事理念下第一个能够自行运转且具备战场学习能力的新罗马作战模块。 第77章 山匪团伙(求收藏和追读) 塔伊耶托斯山脉位於莫奈姆瓦夏和米斯特拉斯的中间地带。 在山脉的深处,一座位置绝佳的废弃修道院如今已被一群土匪占据,成为了山匪团伙刀疤帮的巢穴。 摩里亚是拜占庭帝国和拉丁人长期爭夺的战爭前线,查理一世的附庸们常常派遣法兰克骑兵越境抢劫希腊村庄,频繁的战爭和掠夺导致大量农民沦为流民,很多流民落草为寇以抢劫过往的商队为生。 这个修道院坐落在半山腰一处隱蔽的平台之上,庭院外废弃的钟楼成了最好的瞭望塔,背靠著陡峭的岩壁能直接俯瞰下方那条蜿蜒曲折的交通要道。 而修道院旁边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两条隱秘小径,让这群盘踞於此的匪徒能在一个小时之內悄无声息地抵达商路上的一个隘口。 这群山匪据此地利打劫过往的商队,因其人数甚眾,而且他们常常会挑选那些护卫力量不足的小型商队下手,所以频频得手。 这天,在午后的阳光下修道院残破的庭院里一片喧囂。 最后一辆从山下拖拽上来的骡车被送进了庭院,劫掠归来的匪徒们如同打了胜仗的狼群,发出一阵阵粗野的欢呼和喊叫。 他们中的一些人肩膀上扛著沉甸甸的粮食,另一些人则抬著巨大的箱子,不时发出“咣当”的声响,所有的战利品被粗暴地倾倒在庭院中央那座早已乾涸的洗礼池周围。 刀疤瓦里奥斯是这伙匪帮的首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堆货物前,身边跟著的四个高大壮汉是他最忠心的亲信。 瓦里奥斯无视了周围所有贪婪的目光,一脚踢开一个装满橄欖油的陶罐,直接伸手从一个被劈开的木箱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他解开束带將里面几十枚银幣和几百个铜幣哗啦啦地倒在自己手心,然后满意地塞进了自己腰间一个更厚实的钱囊里。 接著,他从一堆杂乱的武器中翻出一把带著黄铜护手的长剑,他掂了掂重量满意地“哼”了一声,將其別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他的一名亲信则眼疾手快地从一堆布料中,抽出了唯一一匹泛著光泽的君士坦丁堡亚麻布。 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年轻匪徒,因为离得太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下那匹布料,瓦里奥斯反手一记耳光就將他扇倒在地。 “滚!” 年轻匪徒的嘴角立刻流出了鲜血,惊恐地缩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在瓦里奥斯和他的人拿走了最精华的部分,退到一旁开始痛饮抢来的第一罐葡萄酒时,庭院里才真正炸开了锅。 二三十名跟隨瓦里奥斯多年的职业土匪,如同听到了號令的鬣狗般嚎叫著扑了上去开始瓜分剩下的战利品。 一场比山下的劫掠还要混乱的场面出现了。 “该死的狗娘养的!这把短剑是我先看到的!”一个满脸鬍子的壮汉与另一个瘦高个为了爭夺一把护卫的短剑而扭打在一起。 “这箱工具是我的!”两个人为了一个装满铁製工具的箱子而互相推搡,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凿子和锤子撒了一地。 一个断了手指的老匪徒则凭藉经验,不去爭抢那些引人注目的东西,而是敏捷地从一堆杂物中抱走了三双还算完好的皮靴。 在这片山区,一双结实的靴子有时比一把钝刀更有价值。 刀疤瓦里奥斯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默许这种混乱的打斗,因为这是最好的发泄方式。 更何况只有在这种不断的爭斗中,他才能看清谁是更强壮的和更值得信赖的狼,谁又是只能跟在后面捡骨头的狗。 当这场疯抢逐渐平息,所有有价值和容易携带的物品都被瓜分殆尽,庭院里只剩下那些最笨重也最基础的战利品——主要是成袋的小麦和几罐普通的橄欖油。 此时,庭院外围那些在刚才的劫掠中只敢跟在后面吶喊助威的临时工,才敢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他们大多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手无寸铁。 作为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气氛组,他们能分到的战利品是极其有限的。 刀疤瓦里奥斯终於站起身,他打了个酒嗝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剩下的粮食每个人都有份,拿上吃的都给老子安分点。” 他的一名亲信像分发施捨一样,用一个头盔作为量具给每一个围上来的流民舀上一大捧小麦。 这些小麦虽然不多,但是也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至於饿死,也足以让他们在下一次劫掠时继续跟在后面吶喊助威。 夜幕降临,庭院中央的篝火被添上了从商队马车上拆下来的乾燥木板,烧得比白天更旺,將修道院残破的石墙映照得一片橘红。 这是一场狂欢的盛宴。 刀疤瓦里奥斯和他最亲信的几个头目占据著篝火旁最有利的位置。 他们將一整只从附近村庄偷来的肥羊,用一根缴获来的长矛穿著架在火上烧烤,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爆响,浓郁的肉香和焦香混合著劣质葡萄酒的酸味,瀰漫在整个庭院里。 瓦里奥斯用他新得的长剑割下一大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直接用手抓著大口撕咬,滚烫的油水顺著他杂乱的鬍鬚流下。 在他们周围几十个匪徒围坐成一圈,场面更加混乱。 他们砸开抢来的酒罐,直接用脏兮兮的头盔当碗大口猛灌,酒精迅速点燃了他们没有得到发泄的暴力欲望。 两个因为分赃不均而结下樑子的土匪在几句咒骂之后,赤裸著上身在空地上扭打了起来,他们只是用最原始的拳头和蛮力进行搏斗,每一次沉闷的击打声都会引来周围看客们疯狂的嚎叫和下注。 “打断他的腿!我赌一壶酒!” “快踢他的蛋!” 那个在分赃时被瓦里奥斯扇倒的年轻匪徒,此刻正一脸諂媚地为断指的老土匪烤著一只抢来的鸡,他脸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他一边转动著烤鸡,一边討好地对身边一个正在擦拭新到手的短剑的老匪徒说:“巴纳巴斯大哥,这个月真是咱们的好日子,这都是第四票了吧?我们不但有肉吃,还有酒喝,比在村子里给领主种地强一百倍!” 被称为巴纳巴斯的断指老匪徒,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满意地看著自己新得的武器。 年轻匪徒继续说道:“而且咱们干了这么多票,总督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以前可不是这样,隔三差五就有骑兵队出来找麻烦。” 巴纳巴斯这才抬起头,朝北边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懂个屁。”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炫耀的口吻说:“北边那些拉丁蛮子最近跟总督打得正欢呢,他的兵现在都调到边境上去了,哪有空来管我们这些山里的事?” 说完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脑袋:“这正是我们发大財的好时候,你跟著我好好干以后好日子长著呢。” 第78章 情报侦察(求收藏和追读) 塔伊耶托斯山脉是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脊樑,它如同一道巨人的脊骨將半岛南部一分为二。 这里的地势险峻而崎嶇,山峰多呈锯齿状,最高峰海拔逼近两千四百米,山脉腰部以下的中低海拔区域被茂密的樅树林和橡树林覆盖。 高大的树木和低矮茂密的灌木杂草,构建了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是整个摩里亚最適合作为山匪据点藏匿的地段之一。 德米特里深知陛下和瓦伦斯指挥反覆强调的原则:没有情报的行动等於自杀。 所以他和麾下的第一侦察队並没有立刻冲入塔伊耶托斯山脉的绿色迷宫之中,而是將眾多穿著便装的队员分散派遣出去,在山区外围的多个村庄去寻找临时据点的位置。 最后根据队员们带回来的信息,德米特里选择了山脉外围一个名叫羊角村的小村庄,他带领部队在村外一处俯瞰山谷入口的高地上建立了一个临时的据点。 这个位於山脉外围不起眼的偏僻村庄就是他们开始侦察的第一站,他带了两名会说本地方言的士兵,三人换上了最普通的猎人服装走进了村子。 一行人没有惊扰村民,而是直接找到了村里最年长的牧羊人,据说他在附近的山区里活动了几十年,哪个地方有一块石头他都一清二楚。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向这个老牧羊人打听到最关键的地理信息。 他们没有直接询问老牧羊人土匪窝在哪里,而是表明自己是外地来的猎人身份,希望在附近的山林里打猎。 最后他们用一小袋在山里无比珍贵的盐换取了一场关於山区的简要情报。 黄昏时分,在临时据点的帐篷里,德米特里利用老牧羊人的描述,在自己手绘的草图上用木炭勾勒出山脉的大致轮廓和关键地標。 很快,一张极其粗略但包含了山脉大致走向和关键水源地,以及三个最可疑地標的区域地图草图在纸上逐渐成型。 基於这张草图,德米特里將他负责的这片广阔山区清晰地分割成了三个搜索网格,並为他手下的四个十人小组分配了各自的初始任务。 这就是黑曜石卫队侦察行动的第一步,也是与这个时代所有军队都截然不同的一步。 经过士官训练班的理论学习,德米特里知道在这片方圆几十里的未知山区里,胡乱地把这四十个人放进去打探,这些人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撞。 想要打探到有用的信息比从大海里捞取铁钉还要困难。 ----------------- 第二天拂晓,四个十人小组悄然分別渗入了他们各自的搜索区域。 德米特里带领他自己的一號小组,进入了最核心和最危险的野猪隘口区域。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根据地图上的標记攀上了一处能够俯瞰整个隘口和周边山谷的制高点。 他们没有停留在容易让人发觉的山顶,而是在山顶下方一处布满岩石和灌木的隱蔽平台,建立了一个偽装得天衣无缝的观察哨。 侦察队员迅速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几个位置,他们两人一组开始对下方的山谷进行一天內不间断的轮班监视。 斯皮罗斯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第一次学习如何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远距离观察,而德米特里只是低声教导他如何通过看来获得情报。 但是在这个没有望远镜的时代,一切的情报都只能依赖於情报人员用肉眼来观察。 “盯著路看没有用,你要看动静。”他压低声音说道,“看到那片林子了吗?如果有一群鸟突然惊飞起来,说明下面有东西经过。”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晚上,任何不在村庄位置的火光都是我们的目標,你要学会用手指和星辰大致估算出它的方位。” “还有白天任何一道不正常的炊烟都是一个信號,你要立刻在地图上根据它和这里的相对位置画下一个標记。” 斯皮罗斯第一次体会到侦察的本质不是战斗,而是极致的耐心。 在进行了整整一天的静態观察,初步掌握了区域內的活动规律后,德米特里开始了行动的第二步。 他派出了手下最擅长追踪的两名老兵组成了一个微型分队,开始对山谷进行地毯式的搜寻。 对於侦察兵来说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耗时的工作,极度依赖士兵的体力和耐心。 每一个情报点的確认都意味著在崎嶇山路上长达数个时辰的艰苦跋涉,他们必须像真正的猎人一样將自己变成这片山林的一部分,去解读土地留下的信息。 这两名老兵没有走任何大路,他们首先沿著山谷里唯一的一条溪流逆流而上。 水源地是最为关键的,人离不开水,所以任何的土匪窝都不可能离水源太远。 在一处隱蔽的溪湾,他们发现了一片被反覆踩踏过的泥地,旁边的草丛里还扔著几个啃光的兽骨和一块破烂的的粗麻布片。 从这片泥地向山上延伸有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小径,小逕入口处的几根树枝有明显是近期被利器砍伐过的痕跡。 老兵们没有贸然进入,他们只是在入口处做了个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隱蔽记號然后便迅速撤回,將信息报告给德米特里。 黄昏时分,在临时的观察哨里。 德米特里將所有初步的信息都匯总到了之前绘製的地图上,在这张简略的地图上已经標註出了一个疑似水源点和一条可疑的小径。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碰了碰德米特里的胳膊,他顺著士兵的手指看去,只见在山谷深处一缕青灰色炊烟正裊裊升起,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图纸,方位正与那条可疑小径通往的方向一致。 他又想起了老牧羊人的鬼火传说,德米特里认定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一个土匪窝点,於是他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符號將这个可疑地点標註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德米特里和他几个小队循环往復,在各自的搜索区域里自己寻找一切可疑的证据。 隨著搜集的信息越来越多,最初那张简要的地图开始布满了各种標记和符號,但也充满了疑问。 德米特里用手指点著两个相互矛盾的標记十分不解:“东侧哨报告昨夜鬼火出现在修道院南边的山谷,但南侧哨的日誌里却没有任何记录,请问是东侧哨看错了方向,还是南侧哨的人睡著了?” 他又指向另一处:“第五小队送回来的消息说他们追踪到一伙约十人的可疑队伍,但是后面並没有报告他们的去向,这伙人是进了山还是离开了我们的搜索区?” 斯皮罗斯看著地图上那些不確定的信息满脑子问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情报工作远非找到线索那么简单,但是他也知道仅凭肉眼观测这些错误是不可避免的。 儘管信息不完美,但在那缕可疑的炊烟连续三天都在同一个区域升起之后,德米特里做出了前去確认的决定。 初步的远距离观察和外围追踪已经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它,下属的队员回来稟报那处方位很可能有一座废弃的修道院,这些信息表明这个废弃修道院很可能就是一个土匪窝。 德米特里带领著自己的队员悄然离开了山顶的主观察哨,一行人如同山林中的幽灵在这片崎嶇的山区里潜行。 他们没有往修道院的方向走去,而是反其道而行向南迂迴了近两里路,在一处长满了茂密樅树的山坡上,他们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前进营地。 这里可以从侧面遥望修道院山门,將是观察和监视这个土匪窝的最好岗哨。 营地建好之后,他將人员分成三组,一组作为警戒组在营地外围五十步的距离上呈扇形布防,他们挖掘了简易的单兵掩体,用树枝覆盖,负责警戒所有可能接近营地的小径,確保营地的安全。 另外两组大多是擅长追踪的老兵,德米特里將最重要的侦察任务交给他们,这些侦察兵將负责观察修道院的主要通道来往的人,摸清土匪的人数和活动的大致规律。 最终,经过两天的仔细观察,德米特里根据匯总上来的报告確定了这伙匪徒的总规模至少在八十人以上,但不太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人。 他亲自起草了最终的侦察报告,交给了两名最可靠的信使。 第79章 修建前进营地(求收藏和追读) 作为清道夫剿匪行动的先导,后勤官菲利普斯率领著一支特殊的队伍,於次日中午抵达了三岔路口村的预定区域。 他的队伍构成非常特別,这是一支由木匠、石匠和一名测绘员组成的二十人工程小队,以及第九和第十两个满编十人小队作为警戒和卫兵。 他们抵达三岔路口村附近之后,菲利普斯没有像那些缺乏经验的佣兵队长一样,急於让疲惫的士兵在村庄里就地扎营,而是立即下令全队保持警戒,隨即带领工程小队和两名小队长,开始对周边地形进行勘察。 他牢记著安德洛尼卡陛下在士官训练班上的教导:一个驻扎营地的选址其重要性远大於建设本身。 作为一个指挥营地,即使不是永久的军事要塞,它也必须扼守要道。 作为剿匪行动的指挥所,这个营地要能直接控制通往米斯特拉斯、莫奈姆瓦夏和山区深处的三岔路口,而且必须利用地形確保防御。 同时营地必须靠近可靠的水源和充足的木材,以便资源的取用。 三岔路口村本身被立刻排除了。 这个村庄位於平地,四面受敌,防御周长过大,会无谓地消耗本就宝贵的兵力。 菲利普斯和测绘员骑马绕行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將地点选在了村庄东北侧约一里处的一座小丘陵上。 这个选择堪称完美: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向南可以无障碍地监视三岔路口;西面紧邻的一条溪流解决了水源问题;北面茂密的森林提供了天然屏障和充足的建材;只有东面和南面的缓坡需要人工重点设防。 “就在这里。”菲利普斯毫不犹豫地將矛尖插在地上。 选址既定,菲利普斯立即下令扎营,没有丝毫耽搁。 他按照士官训练班学习到的理论將整个扎营任务拆解,多线並行推进,整个部队开始有序地运转起来,展现了黑曜石军团经过军事训练后远超这个时代的组织效率。 原本负责巡逻的第九小队没有休息,而是立即以小丘为中心散开,在半径两百米外设下明哨暗哨確保工程区域的安全。 他们不像那些松垮的本地卫队只是敷衍地站岗,而是严格地清理了界限,並设置了简易的绊索警报。 与此同时,命令下达后剩余的士兵们立刻变成了建筑工。 工程小队在菲利普斯的指挥下开始用石灰粉和绳索,在士兵们清理出的核心区域上精確地標示出防御工事、核心建筑和功能分区的准確位置。 指挥所、仓库、马厩、乃至厕所的位置都严格按照训练手册的標准化布局进行,一丝不苟。 这种营地的布局在十三世纪的欧洲是不可想像的。 在传统的营地里厨房、马厩和茅厕都是隨处搭建的,极少分隔,士兵们习惯了营地內浓烈的腐臭气味和瘟疫的风险。 但现在安德洛尼卡要求的这种精准的功能分区和卫生要求,甚至比很多贵族城堡的標准还要高。 “壕沟线在这里,宽约三米,”测绘员一边测量一边指挥士兵下铲,“挖出的土方全部堆积在內侧夯实!” 木匠则带领第十小队进入北面森林开始砍伐作业,他们砍伐的並非最粗壮的巨木,而是直径约两个拳头大小的坚硬松木,砍倒后立刻拖到营地边缘由专人削尖一端作为木柵栏的桩子备用。 在菲利普斯的计划中防御工事的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一个没有保护的营地在充满敌意的山区中无异於一块肥肉。 从第二天清晨开始,整个营地建设的重心便完全放在了防御工事上,菲利普斯几乎將所有的劳动力都安排到这项任务中,为此还从米斯特拉斯城僱佣了一百名本地劳工过来协助。 士兵和劳工们轮番上阵,沿著石灰线全力挖掘壕沟。 按照十三世纪的军事工程標准,这条壕沟被要求至少挖掘到一点五米深和三米宽。 挖出的泥土被悉数堆积在壕沟內侧,迅速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土垒 紧接著,备好的木桩被一根根打入土垒顶部。 木匠们指挥著劳工用横木和浸过水的粗麻绳將这些木桩紧密綑扎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两米五高的尖桩木柵栏。 这样的木柵坚固无比,足以抵御匪徒的衝击,並且预留了標准的射击空位。 简易的木製瞭望塔在营地的四个角搭建起来,高出柵栏两米,確保了哨兵拥有无死角的制高点视野。 整个营地只开设了一个面向后方(东面)的主门,结构坚固,並配有简易的吊桥。 当坚固的防御圈彻底合拢时,菲利普斯才鬆了口气,下令开始全面的內部建设。 指挥所设在营地中央,內部很快搭起了沙盘和地图桌,准备接收即將从前线传回的情报。 仓库的建设最为用心,菲利普斯指挥士兵和石匠在指定区域铺设了一层石板以確保地面乾燥,隨后才在上面搭建木屋,用於储存粮食、箭矢和备用武器等军事物资。 为了確保安全,菲利普斯將这里列为最高优先级的防火区域。 医务帐篷被设在营地上风口最洁净的区域。 而马厩和炊事区则被严格限制在下风口,靠近水源下游的位置,以防止气味和废弃物污染营地。 最能体现军团纪律性的是厕所的修建。 菲利普斯严令在营地下风口的最边缘挖掘深坑,並指定专人每日用石灰消毒,严格禁止隨地便溺。 他牢记著陛下说过的话:瘟疫对军队的威胁远大於零星的敌人,军营的简陋和拥挤是瘟疫蔓延的温床,一场痢疾就能轻易摧毁一支军队。 最后,在最高的角楼上一个信號站被建立起来,这个信號站配备了旗帜、號角和夜间联络用的火盆。 仅仅七天这座临时的前线指挥营地便被建造了起来,跟这个时代的指挥营地不同,这不是一个临时凑合的营地,而是一座功能完备且戒备森严的微缩要塞。 它被壕沟-土垒-木柵栏的复合防御体系牢牢环绕,內部功能分区明確,指挥、仓储、医疗、后勤高效运转,而且严格的卫生管理杜绝了疫病的风险。 菲利普斯站在角楼上,俯瞰著这座凝聚了眾人心血的前进基地心中充满了自豪之情。 这座屹立在三岔路口的营地將成为整个清道夫行动的坚实后盾。 第80章 三岔路口村(求收藏和追读) 三岔路口村是一个位於米斯特拉斯与莫奈姆瓦夏港之间的一个普通的希腊村庄。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粗糙的石墙或泥土坯建成,屋顶覆盖著厚重的茅草。 村庄中央那条泥泞的道路常年混杂著人畜粪便和泥水,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粪便的味道。 在村口的一座石桥边,几个孩童正在玩耍。 突然,刚刚还在村口玩得正欢的孩童尖叫著衝过石桥,口中不断喊著:“兵来了!” 几个孩童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 三岔路口村的寧静瞬间被打破。 一个刚刚还在田地里的忙活的农夫抓起工具不顾一切地冲回家中,几个妇女从屋子里出来,把在外面玩耍的孩子拉回屋子,一扇扇老旧的木门被死死閂上。 埃莱妮的心臟几乎跳出了胸膛,她死死抱住两个孩子死死地抵在门后,透过门缝惊恐地向外窥探。 她的丈夫正是死於半年前的一场僱佣兵劫掠中,对她而言士兵和土匪並无区別。 村长阿伽松强作镇定,他抓起一根长矛召集了村里仅剩的几个男人躲在村口的石墙后,静静地观察著村口的动静。 他见过总督约翰的部队出动徵用物资,也见过拉丁蛮子的法兰克骑兵队烧杀劫掠,深知生存的唯一法就是谨慎。 阿伽松透过石墙看到一队约莫四十人的士兵队伍从南面而来,阿伽松微微鬆了口气,来的並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法兰克骑兵。 但紧接著他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些士兵的装备精良而统一,黑色的皮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而且他们的人员也非常独特,既有装备统一的士兵也有看起来是劳工的普通人。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行军方式,这支军队没有像往常的官军那样进村要水要粮,更没有骚扰妇女或抢夺鸡鸭,他们甚至没有大声喧譁,队列整齐地径直穿过三岔路口走向了东北方那座无人问津的小丘陵。 见此村长阿伽松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鬆,但是他同时又感到十分疑惑。 在他几十年的记忆里任何一支军队进村第一件事必然是徵用房屋和马厩,第二件事就是要求食物、酒和女人。 而这支军队竟然径直绕开了他们没有徵用任何物资,这简直闻所未闻。 直到黄昏村里依旧一片死寂,阿伽松的木屋內油灯被调到最暗。 “我搞不懂,”年轻的尼科斯低声说道,他曾在城里当过学徒,是村民眼中有见识的人。 他的语气中带著疑惑:“我看到他们带了尺子和绳索,还有白色的粉末,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离我们太近了,”埃莱妮的声音在颤抖,“明天他们会不会来要粮食?” “都闭嘴!”阿伽松呵斥道,他的眉头紧锁,这支军队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他们没有进村是一件好事,但这些士兵的行事作风十分独特,这绝不是普通的领主私兵。从明天起所有人不准靠近山丘,尼科斯你带人守夜一有动静就敲钟。” 接下来的几天,村民们的恐惧逐渐被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山丘上没有传来宴饮和赌博的吵闹声,只是不间断地传来有节奏的砍伐声和挖掘声。 胆大的尼科斯冒险爬到村里的高树上窥探,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那些士兵根本不是在搭帐篷,而是在修筑一个真正的堡垒。 “他们疯了!”尼科斯在村长召集的会议上里低声嚷道,“他们在挖壕沟,还立起了比人还高的尖桩柵栏,他们可能是要在那里建造要塞了。” 一位老猎人也补充了更不可思议的细节:“我还看到他们所有人都在营地最远的地方上茅坑,真是一群怪人,当兵的居然比贵族老爷还讲究。” 这些士兵不酗酒也不打架,除了警戒和轮休所有时间都在疯狂劳作。 这种无休止的纪律性让村民们无法理解,一时间各种流言在村民口中秘密流传。 第七天营地基本完工,村民们的紧张也达到了顶点,他们担心这群怪人终於要开始徵用物资了。 然而,来的只有三名士兵,他们停在了村口的石墙外请求面见村长。 阿伽松怀著忐忑的心情走了出去。 为首的士官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公事公办地开口:“奉菲利普斯指挥官之命,我们希望採购一批物资——鸡蛋、蔬菜和两头羊,我们將按照米斯特拉斯的市价用现银支付。” “用钱买?”阿伽松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往他遇到的所有的士兵,都跟土匪一样向他们借用或者直接徵用任何他们需要的物资和人员。 但是隨即他想起来曾经听说过,有些领主的士兵会非常仁慈地购买村民的物资。 不过听说那些士兵们给的並不是什么现银,而是国王的借据或者军方的票据,这种票据对於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废纸,他们连字都不认识,更没有办法拿著票据去找贵族老爷兑换成现银幣。 想必眼前的士兵也是用这种票据来购买他们的物资吧,阿伽松嘆了一口气,有些不甘地让村民拿出东西。 埃莱妮害怕极了,颤抖著拿出了家里所有的鸡蛋。 然而超出阿伽松的意料,那些士兵收完物资之后並没有一走了之,也没有给他们那些看不懂的票据,而是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从钱袋里数出了闪闪发光的银幣和铜幣,足额交到了阿伽鬆手中。 阿伽松目瞪口呆,这简直顛覆了他对军队的所有认知,他活著这么长时间似乎还没有见过军队用金钱来购买村民的物资。 当士兵们列队返回山丘时,村庄里的村民终於忍不住开始热烈討论起来。 “天吶!他们真的给钱!”尼科斯的嘴巴从士兵掏出银幣开始就没合拢过。 埃莱妮紧紧攥著手里的几枚铜幣,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她喃喃自语道:“我明天可以去林子里多采些蘑菇。” 老村长阿伽松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幣,抬头望向那座山丘上的木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尼科斯,”他转身对村民们说道,声音洪亮,“去把家里多余的乾草和木炭都准备好,埃莱妮明天组织女人们去采蘑菇和浆果!” 老村长阿伽松敏锐地意识到这座奇怪的军营不是威胁,而是一个难得的为村民赚些零钱的机会。 第81章 战前部署(求收藏和追读) 在废弃修道院那间唯一不漏风的厅堂里,刀疤瓦里奥斯正撕扯著一块烤羊腿。 大厅的角落里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土匪围著一张满是污渍的桌子在赌博,每掷出一次骰子都会伴隨著粗野的叫骂和激烈的爭执。 突然一名负责下山销赃的匪徒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老大,山下来兵了!”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土匪都看向首领瓦里奥斯。 瓦里奥斯眉头一皱,他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抹去嘴角的酒渍和油腻冷冷地问道:“来了多少人?是不是总督的骑兵队?” “没有看到他们掛总督的旗帜!”那名匪徒顾不上擦额头的汗慌忙回报,“大概有几十个人,他们没进到山里面,就在山外面的那个三岔路口村边停下了。” “不是总督的士兵”瓦里奥斯鬆开了紧握剑柄的手,语气中透出几分轻蔑,在他的眼里只有总督的军队才算得上威胁。 “可他们很奇怪!”匪徒努力回忆著在村里听来的流言,“他们一到就开始挖沟和砍树,村里人说他们像是在盖房子!” “挖沟盖房子?”在场的眾人愣住了,隨即哄堂大笑起来。 “我当是什么,”瓦里奥斯啐了一口,“原来是一群胆小的绵羊,还没见到我们就先修起了乌龟壳!” 笑声平息后,瓦里奥斯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开始分析这份情报,他毕竟是能在这片山区盘踞多年的匪首,基本的谨慎还是有的。 他觉得这几十个步兵不足为惧,他手下有三十多名经验丰富的打手,而且自己对这片山区简直了如指掌,凭藉地利在山里对抗一两百正规军他都有信心,这几十个不知哪里来的私兵不足为惧。 但是他心里不禁感到疑惑: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名独眼的老匪徒沉声说道,“老大,会不会是总督又派人来这里巡逻?他们修个营地待上个把月,抓不到人就灰溜溜地回米斯特拉斯了,这事情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 “有可能。”瓦里奥斯点了点头,这是可能性最高的一种,但他没有完全放鬆警惕。“也可能是衝著我们来的,想在这里建一个哨站断我们的財路。” 他站起身在厅堂里踱了几步,最终做出了决策。 “传我命令!”他吼道,“这几天都给我老实点,我们这个月已经打劫了不少肥羊,够我们快活一阵子了,谁他妈敢惹事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转向一名精瘦的斥候:“你带几个机灵的给我盯死那些士兵。” 瓦里奥斯坐回原位,抓起另一块羊腿啃起来。 ----------------- 在三岔路口村东北方新筑的木柵內,前进基地的指挥大帐里气氛凝重而肃杀。 一张简略但標註了丰富信息的塔伊耶托斯山区地图铺在中央的长木桌上,后勤官菲利普斯、侦察连指挥官德米特里、新兵指挥官瓦伦斯以及莱昂一干人等肃立两侧。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根用於指挥的短木棍,指向地图上的山区。轻敲在地图上那处標为双子峰废弃修道院的地点上。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但在场的军官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清道夫行动的方案已经制定完毕,由德米特里先来给诸位介绍敌情。” “是,陛下。”德米特里上前一步,手持一根木棍轻敲在地图上那处標为双子峰废弃修道院的地点上。“代號清道夫行动的第一阶段侦察任务已经完成,確认一个名为刀疤帮的团伙盘踞於此。” “根据多日抵近侦察和对周边村民的交叉印证,该巢穴背靠陡峭岩壁俯瞰下方商道,易守难攻。”德米特里用词严谨,这是从安德洛尼卡那里学来的新术语,“我方评估其兵力约在八十至一百五十人之间,其核心成员是大约三十到四十名的职业匪徒。”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利用了修道院原有的石制房屋將其改造为一个防御据点。” 瓦伦斯补充道:“根据德米特里的情报我们確认了匪徒的主要防御手段,他们防御的核心是充当瞭望塔和箭楼作用的修道院钟楼,这个钟楼居高临下控制著修道院外围。”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这是一个被动式防御的土匪巢穴而不是一个军事要塞,它的防御能力在地方民兵面前或许有效,但在接受了现代化训练的黑曜石军团面前却充满了致命的弱点。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修道院標记,语气冷静地下达命令:“瓦伦斯,此次清道夫行动的第二阶段由你全权指挥,德米特里的侦察连队转为突击先锋负责引导和破袭。鑑於北谷围歼战中暴露出的问题,此次行动必须严格贯彻模块化作战与预案化思维。” 他顿了顿,开始下达具体部署: “首要目標是他们的核心火力点钟楼,他们零星的劣质弓弩和投石索无法形成火力压制,他们主要的远程杀伤依旧是最低效的投掷石块。针对这点我需要你从军团中抽调全部装备复合弓的老兵组成精確射手大队,他们的唯一目標就是修道院的钟楼和院墙顶部。在总攻发起前必须用弓弩压制彻底清除掉敌人的观察哨和零星弓手,封死他们的制高点。” “其次是他们唯一的防御外墙,只要突破这层防御其內部混乱的布局和缺乏训练的匪徒將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二道防线。德米特里的连队负责在夜间肃清外围哨兵,携带工程锤和撬棍,在弓箭手开始压制的同时对该处墙体实施定点爆破。” “最后是清剿执行,匪徒们龟缩在修道院內部,这既是防御也是自缚手脚,他们完全丧失了机动反击的能力。突击组打开缺口后百人队必须严格执行模块化作战原则,以十人小组为单位交替掩护突入。” 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匪帮没有纵深防御,一旦外墙被破他们会陷入混乱,这就是考验你们预案化思维的时候。你们迅速占领庭院控制迴廊,將匪徒分割包围在宿舍和教堂內,若遇顽抗连射弩小组立刻执行近距离饱和射击,以绝对的火力优势粉碎其抵抗意志。” “瓦伦斯,”安德洛尼卡最后补充道,“提醒士兵们不要理会他们从墙头扔下的石块和滚木,保持阵型迅速贴近墙根,他们的防御是心理威慑优先,而我们要用纪律和杀戮效率,在第一时间彻底击垮他们的战斗意志。” 所有行动部署完毕后,安德洛尼卡放下木棍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这不应是一场惨烈的血战,而应是一次高效的清除行动。我们要用这场胜利让新兵见血並磨练他们的意志,同时向整个塔伊耶托斯山区宣告皇帝的秩序已经回来了。” 所有军官肃然领命。 第82章 攻占土匪窝(求收藏和追读) 托马斯是瓦伦斯指挥的四百名盾矛步兵中的一员,这是他作为新兵第一次参加真正的作战行动。 午夜的凉风仿佛能穿透他身上那件新发的皮铁复合胸甲,让他闷热的身体稍感凉意,他紧握著磨光了的標准化长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以免在安静的队列中发出明显的喘息声。 “保持静默!注意脚下,跟紧前面的人!”他所在的十人小队队长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托马斯知道这支数百人的攻击部队是一个整体,他看不到的最前方是德米特里指挥官的侦察连队,那些士兵的任务是无声地拔除沿途所有的匪帮暗哨,为主力部队扫清道路。 整支队伍形成一条沉默的长龙在夜色下蜿蜒前进,所有人踏著相同的步伐整齐前进,没有无意义的交谈和嬉闹,这是数月来的队列纪律训练的成果。 寂静中只有数百双军靴踏在鬆软土地上的“沙沙”声,托马斯甚至能听到从队列最后方传来工程小队携带撞锤和撬棍时,工具被厚布包裹著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行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停止了,托马斯所在的部队抵达了距离修道院约莫二里路的最后集结点。 “原地休整,检查装备!”十人队长的命令再次低声传来。 托马斯刚靠著一棵橄欖树坐下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和他一样的新兵们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兴奋,他们紧紧握著手中的长矛。 而那些老兵们则完全不同,他们只是冷静地检查著自己的盾牌和武器。 “第八连队出发!”瓦伦斯指挥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托马斯看到一支部队脱离了主队,大约一百名背负著复合弓的士兵迅速消失在东侧的缓坡高地,紧接著另一支装备了连弩的百人队也悄悄摸向侧翼约八十步处。 托马斯和瓦伦斯指挥的其他四百名盾矛步兵主力则留在了后方约三百步的位置。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平时训练的各种搏斗技巧和阵型,他一遍遍默念著,手心的汗水让矛杆变得有些湿滑。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只知道当信號传来时將会是他作为一名黑曜石军团士兵的第一次真正战斗。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修道院的轮廓在微光中若隱若现。 两个在钟楼里负责守夜的哨兵正靠在墙边打盹,拂晓前凉爽的风加剧了他们的睡意,其中一人被尿意憋醒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揉著惺忪的睡眼朝外望去。 “嘿,你看,”他推了推同伴,“山坡上好像有东西在动。” 天色依然晦暗不明,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黑影在远处的灌木丛中晃动。 旁边同伴的咂咂嘴:“估计是狼群或者野猪,快天亮了,等换岗的人来了再说。” 说完他把头侧向另一边继续睡。 突然,一声尖锐的號角划破了山区的寧静。 这声號角瞬间激活了早已部署到位的部队,在修道院正面一百五十步外的缓坡高地上一百名复合弓手同时起身。 “拋射!压制墙头!” “嗡——” 一百支重箭呼啸著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拋物线,一阵黑色的箭雨覆盖了修道院的墙垛、屋顶和那座孤零零的钟楼。 “噼啪!”箭矢击打在石墙和瓦片上的密集响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突来的声响惊了在瞌睡的哨兵:“什么鬼声音?” 他们赶忙起身朝窗外探头看去,而后惊声尖叫起来:“敌袭!” 庭院內顿时一片鸡飞狗跳,被惊醒的匪徒们刚从睡觉的楼里骂骂咧咧走出来,顿时被恐怖的箭雨嚇得龟缩回到楼里,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 而住在修道院最里面的瓦里奥斯也被吵醒,他既震惊又愤怒地吼道:“敌袭!都他妈给老子起来拿上武器防守!” 他抓起剑衝出自己的房间,他看到外面箭矢像黑色的雨点一样不断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墙头和屋顶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石。 经验丰富的瓦里奥斯立刻意识到这种密度和持续性的压制火力,绝非地方民兵所能拥有。 “快躲到迴廊下面去!”断指的巴纳巴嘶吼著招呼庭院的人躲到有屋顶遮蔽的迴廊下。 而对於年轻的匪徒雅尼斯而言这已是末日降临,他嚇得魂飞魄散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著圣母的名字。 ----------------- “钟楼上的哨位已经瘫痪”瓦伦斯冷静地判断著,隨即下达第二道命令:“主攻部队出动!” 在弓弩手的双重火力压制的掩护下四百名盾矛步兵从后方现身,最前方是由五十名最强壮老兵和新兵组成的突击队,士兵们高举盾牌组成了一个移动的龟甲阵,护卫著那架用圆木和铁皮加固的小型撞锤开始向修道院腐朽的主门稳步推进。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和撞锤滚动的声音,让墙后被压制的匪徒感到了极度的恐慌。 “他们在撞击主大门。”瓦里奥斯此时已经来到外墙上的垛口,但是密集的箭雨让他不敢抬头,只能依据声音和过去的经验做出判断,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总督约翰在拉丁蛮子的围攻下还有精力来围剿他。 他只能指挥著在外墙上的十几个没有武器的流民从墙头往下扔石头和杂物,自己带著有武器的匪徒从城墙下来准备进行殊死突围,他知道这个废弃的修道院不可能在这种进攻下守住。 “稳住!稳住!”带队的老兵士官大声呵斥著因同伴被砸中而有些骚动的新兵。 与此同时,另外几支小队扛著云梯在修道院的另一侧墙发起了佯攻,刺耳的喊杀声进一步分散了土匪们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 “巴纳巴斯带十个人去顶住大门!”瓦里奥斯高声下令。 然而,离撞击点最近的几个匪徒已经听到了大门快开裂的声音,他们惊恐地大喊:“要倒了!老大要倒了!”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修道院的大门轰然倒塌。 “第一连队突入!” 早已在门后等待的百人队在百夫长的带领下,以十人小队为单位结成紧密的盾矛阵型怒吼著冲入了修道院的庭院。 “狗娘养的!”瓦里奥斯看到了大门涌入的敌军,巨大的人数差距让他陷入了绝望的狂怒,他试图集结人手反击:“跟我冲!砍碎他们!” 然而绝大多数匪徒已经被持续的箭雨和这突如其来的破口嚇破了胆,他们看到杀气腾腾衝进来的敌军的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尖叫著转身逃跑。 只有瓦里奥斯身边最忠心的七八个核心匪徒响应了他的號召,拔出武器试图冲向缺口。 瓦里奥斯带领的几个人挥舞著斧头和长剑猛砍盾牌,但黑曜石卫队的盾墙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就在匪徒们劈砍的间隙在盾牌的缝隙中数根长矛精准地刺出。 瞬间就有两名匪徒被刺穿了喉咙和胸膛,连瓦里奥斯本人也被这股合力撞击得被迫后退。 第二支百人队也从大门涌入迅速穿插占领了庭院,开始执行分割包围。 托马斯紧握长矛的手手心全是汗,当一名匪徒嚎叫著冲向他时,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按照训练的动作將长矛刺了出去,当他睁开眼时敌人已经倒在地上鲜血从矛尖涌出。 他看著土匪被捅穿的身体感到一阵反胃,但他身边的队长只是怒吼道:“不要分神,跟上队伍!” 瓦里奥斯看到自己被分割包围知道大势已去,试图冲向那栋完好的小楼利用建筑进行顽抗,而经验丰富的巴纳巴斯则是趁著混乱悄悄溜向了用於储藏葡萄酒的地窖企图躲过清剿。 至於大部分手无寸铁的流民在看到黑甲士兵衝进来后,立刻扔掉了手中简陋的武器高举双手跪在地上哭喊著投降。 瓦里奥斯带著最后五六个死忠退守到了那座唯一完好的楼里,用沉重的桌椅堵住了房门。 但是这个房间並不能真正成为瓦里奥斯的保护罩,反而成为了他的葬身之地。 房门很快就被完全撞开,盾阵后面数根长矛从不同的角度毫不费力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就高效地结束了,抵抗的土匪全部被杀。 修道院的庭院被鲜血和碎木弄得一片狼藉,士兵们儘管脸色疲惫却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清点战利品和俘虏工作。 “报告长官!”德米特里快步走来,声音洪亮,“確认已全歼土匪主力,修道院內部发现几名躲藏者和大量劫掠物资。” 瓦伦斯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忙碌的士兵吩咐道:“传令!由工程小队负责修缮钟楼並建立瞭望哨,主力连队继续休整。” 第83章 俘虏和战后清理(求收藏和追读) 修道院內的喊杀声已经停止,雅尼斯跪在迴廊下的一个角落,双手死死地抱住后脑勺,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旁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知道刀疤帮已经完蛋了,瓦里奥斯老大和那些最凶悍的匪徒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雅尼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著圣母保佑,希望这些凶神恶煞的士兵不会將他们全都杀掉 “都趴下不准动!” 一个並非本地口音的希腊语命令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著他被一个严肃的士兵驱赶到了庭院中央,他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跟他一样的俘虏,所有人都蹲在那个乾涸的洗礼池边瑟瑟发抖。 雅尼斯是在法兰克骑兵洗劫了他的村庄后,才在飢饿的驱使下加入刀疤帮的,至今不过一个多月。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了残暴,但今天清晨发生的这场战斗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这些黑甲士兵的进攻瞬间摧毁了这个他以为坚实的堡垒,而他一向认为最勇猛的首领瓦里奥斯和他身边那些凶悍的亲信瞬间就被杀死了。 雅尼斯跟著其他人蹲在一起不敢动弹,任由黑甲士兵粗暴的大手在他身上搜查。 “把他们分开!”一个军官的声音响起。 雅尼斯和其余几十个俘虏被长矛驱赶著站了起来,他看到巴纳巴斯和几个平日里最凶狠的土匪被士兵们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单独押向了钟楼底下。 而他们则被赶到了庭院的另一侧由一队士兵严密监视著。 审讯很快就开始了。 一个看起来是十分威严的军官带著一个手持蜡板和铁笔的书记官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个村子来的?”军官的声音平静而冷漠,直接审问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 “我叫马科斯,来自阿卡迪亚。” “你是自愿加入还是被强迫的?” “我是被强迫的!大人!我发誓!”那流民立刻哭喊起来,“我只是个伙夫,我从来没拿过武器!” “你在帮里是干什么的?杀过人吗?抢过商队吗?” “没有!没有!我只负责做饭!” 军官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偽,然后转向书记官:“標记为胁从,发配劳役。” 书记官在蜡板上迅速划了几笔。 “下一个!” 轮到雅尼斯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名字?村子?” “雅尼斯,卡拉马塔附近的,村子被法兰克人烧了……”他颤抖著回答。 雅尼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答完军官的审讯的,他只是知道他应该不用死了,听那些军官的意思是他跟其他大部分的青壮年男人都要发配去当做苦力。 ----------------- 战斗结束之后,黑曜石卫队的工作重心已迅速转移。 对於指挥官瓦伦斯而言胜利只是任务的开始,当务之急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这座刚刚被攻克的匪巢,转变为一个坚固的前哨据点以应对其他匪帮可能发起的反扑。 第一阶段的行动是紧急防御恢復与安全区域確立,所有任务都围绕著这个核心目標展开。 士兵们没有时间庆祝胜利,他们立刻开始了繁重的清理工作。 庭院內的匪徒尸体被拖走集中掩埋,缴获的武器、粮食和其他物资则被迅速清点並集中看管,与此同时隨军的工程小队在士兵的护卫下,开始对整个修道院的结构进行快速评估。 木匠和石匠们手持工具,仔细检查著在战斗中受损的墙体、塔楼和屋顶,他们用隨身携带的木炭和石灰在那些濒临坍塌或结构受损的危险墙段上,迅速做下了清晰的標记。 紧接著是封堵缺口,被撞角和撞锤摧毁的主大门是最大的安全隱患。 瓦伦斯没有试图进行复杂的修復,而是命令士兵对其进行临时封堵。 在军官的呵斥下,那些精神麻木的匪帮俘虏被驱赶著投入了劳作。 他们与士兵们一同用修道院內一切可用的重物从內部將缺口彻底堵死,紧接著几十个缴获的麻袋被装满了泥土和碎石,层层叠叠地堆砌在障碍物之后。 隨后,瓦伦斯亲自选定了一处结构完好易於防守的厨房侧门作为此阶段唯一的临时出入口,並派驻了一个十人小队重兵把守。 最后是控制制高点,修道院原有的钟楼是据点的哨塔,其战术价值不言而喻。 瓦伦斯立即派出一个十人小组接管了这座塔楼,士兵们迅速清理了顶部的敌人尸体和杂物,在四个方向设立了新的警戒哨位,一个全天候运转的观察哨就此成立。 同时,木匠们带著几名俘虏开始对充当指挥部和主要营房的几个建筑的屋顶进行紧急修补,用缴获的木板和拆卸下来的材料,优先覆盖了最大的破洞,以確保部队能免受夜间寒露与未来可能的拋射物袭扰。 仅仅过去了半天时间,这座原本一片狼藉的废弃修道院就在黑曜石卫队高效的组织下,变成了一个简陋但是可用的岗哨。 但是改造远远没有结束,他们的目標是將这座废弃的修道院经过一系列改造变成一个功能完备的安全据点。 ----------------- 清晨的阳光带走了塔伊耶托斯山区浓重的露水。 对於刚刚经歷了一场血腥清洗的修道院而言,死亡的阴霾虽然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高效的新秩序正在迅速建立。 而对於雅尼斯而言,经歷昨天的死亡恐惧之后能够看到今天的太阳升起既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折磨。 审讯完毕之后,雅尼斯的死亡威胁暂时解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苦役。 天刚蒙蒙亮他和其余六七十名衣衫襤褸的俘虏就被士兵们用长矛和喝骂声从露天的窝棚里赶了出来,每人领到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包和一勺冷水,这就是他们一上午的全部动力。 “快点!別磨蹭!”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雅尼斯扛著装满了挖掘出来的碎石和泥土的沉重藤筐步履蹣跚地爬上坡道,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到鼻尖而后掉在地上。 但他不敢停下,昨天有一个试图偷懒装晕的傢伙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然后被扔到了更繁重的小组去清理尸体。 现在雅尼斯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干农活的日子,变得十分简单:干活就能吃饭,吃饭就能活下去。 “我要吃饭。”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迈出下一步的唯一支柱。 当雅尼斯將泥土倒在指定的土垒上时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那是黑曜石卫队的士兵们正在轮休进餐。 一阵风吹来带来了燉肉和刚烤好的白麵包的浓郁香气,雅尼斯咽了一口唾沫,这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诱人的味道,他看到那些士兵排著整齐的队伍领取食物,没有人爭抢也没有人喧譁。 雅尼斯默默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愿上帝保佑我有一天也能吃上燉肉和白麵包。” 第84章 据点建设和俘虏的选择(求收藏和追读) 战斗结束后的第四天,塔伊耶托斯山区的这座废弃修道院已经彻底转变为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在確保了基本安全后,修道院第二阶段的系统性防御工程已经全面展开。 瓦伦斯很清楚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建立起一道鹿砦-壕沟-石墙的复合防御体系,他让后勤官菲利普斯將所有俘虏和轮休的士兵编成劳动队,开始了这项需要大量人力的据点重建工程。 首先开动的工程是挖掘壕沟。 在距离修道院外墙约三十步的地方一条环形壕沟正在成形,工程小队的测绘员早已用石灰和绳索標定好了精確的界线,而俘虏们则严格按照標线进行挖掘。 这个壕沟的深度和宽度並不足以完全阻止重装步兵的强攻,但其主要战术作用在於延缓和打乱敌人的衝锋队形,为墙上的弩手和长矛手创造出宝贵的射击与反击时间。 壕沟里雅尼斯將手中的铁锹重重地戳进坚硬的泥土,铁锹撞到一个石块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和几十个同样衣衫襤褸的俘虏一起,在黑甲士兵的监工下挖掘著这条似乎永远挖不到头的壕沟。 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黏在他破烂的衣服上,让他十分的难受。 虽然现在的他每天只有两块坚硬的黑麵包和清水,辛苦的劳作让他浑身酸痛,但是他並不怀念当土匪的日子。 失去了家人和田地的他为了生活才加入了刀疤帮,但是土匪的生活並不是他想的那样美好,战利品和好酒好肉都是属於首领和他的亲信的,像他这种刚加入的毛头小子只能跟在后头捡一些他们吃剩下的骨头嗦嗦味,而且还要常常被当作出气筒挨打。 被俘虏的生活很苦很累,但是他不再需要担心受怕和挨打了,只是不知道等这条壕沟挖完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新兵托马斯站在壕沟边上紧握著长矛监督著劳工们干活。 他不喜欢这个任务,作为一名黑曜石卫队的新兵他渴望的是在训练场上磨练战技,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看管俘虏的监工。 “快挖!別停下!”他用长矛的末端戳了戳雅尼斯脚边的泥土,模仿著老兵士官的严厉口气。 雅尼斯浑身一颤,立刻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在壕沟加深的同时,另一队士兵正指挥著俘虏將从周边山林砍伐来的带著尖锐枝椏的树木拖到壕沟外侧。 “把尖端朝外堆叠起来压实!”一名小队长在现场大声指挥。 很快大量的带枝椏的树木层层叠叠地堆放起来,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鹿砦。 而在他们的后方,石匠们正带领著另一批俘虏用新调製的砂浆和石块,系统性地修復著修道院墙体上的裂缝和缺口。 木匠们则在內墙侧,利用缴获的木材快速搭建简易的木製射击平台和楼梯,以弥补部分墙体步道损毁的不足,让更多的士兵可以登上墙顶。 雅尼斯在壕沟里抬起头喘了口粗气,他看到了那些黑甲士兵也在干活,但他们干活时精力充沛,而且他还听到了笑声。 这让雅尼斯对这些黑甲士兵的生活不禁心生嚮往,但是不容他多想,感受到身边监工扫过来的视线雅尼斯赶紧低下头继续挖掘。 另一边,原先被堵死的主大门被清理开,一扇更坚固的全新双层木门被安装上去,並配备了更粗壮的內部横閂系统。 防御稳固后重点转向了內部功能的改造,使其能够长期驻扎。 內部功能区被严格划分:钟楼底层成为了指挥所,地窖被彻底清理,凭藉其天然的防潮和防火性能成为了主要的粮食和武器仓库,士兵的营房也按照连队和小组进行了划分。 接著是水源的保障问题,修道院內原有的水井被立刻清淤並投入石灰进行净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作是清空射界。 菲利普斯下令將修道院墙外一百步范围內的所有高大树木和灌木丛全部砍伐清理乾净,这消除了敌人所有可能的隱蔽接近路线,確保了任何试图攻击的敌人都必须先穿过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成为墙上守军的活靶子。 经过这一系列系统化的改造,这座废弃的修道院已从一个混乱的匪巢转变为一个功能完备的標准军事前哨。 ----------------- 半个月之后据点的防御工事已基本完成。 所有俘虏被再次召集到庭院中央,他们的体力已被压榨殆尽,麻木地等待著最后的处置。 人群中的雅尼斯心中十分忐忑,用手指在胸前不断地画著十字,默念著上帝保佑。 瓦伦斯走上前,身后跟著几名手持利斧的士兵。 “在甄別中以下五人被指认犯有杀人及劫掠重罪。”瓦伦斯的声音冰冷刺骨,“根据安德洛尼卡陛下的命令就地处决。” 很快五名中年人就被拖了出来,雅尼斯认出那些是人虽然不是首领的亲信,但是也是加入刀疤帮时间比较长的老土匪。 “不!我没有!我提供了情报——” 他们的哀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五人直接被十个凶神恶煞的黑甲士兵押解到后面就地处决。 雅尼斯只听到了五声尖锐的惨叫,然后就没有了別的声音,他惊恐闭上了眼睛。 这场迅速而冷酷的处决,彻底摧毁了所有俘虏最后一点反抗意志,隨后瓦伦斯转向剩余的俘虏。 “其余人等皆为胁从,皇帝陛下仁慈,决定赦免你们的罪行,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是我给你们少量的麵包和水,你们拿著食物滚蛋,继续回去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瓦伦斯停顿了一下,指向了修道院內新建的营房。 “第二是留下来为皇帝陛下的工程队服务,每天都会得到稳定的食物和微薄的薪水。” 雅尼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对於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来说,没有什么比稳定的食物更具诱惑力。 “我愿意留下!”雅尼斯第一个跪了下来。 “我也愿意!” “我留下!” 大部分人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瓦伦斯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名士官:“带他们去登记、剃头和领取辅兵制服,从今天起他们归工程队调遣。” 最后士兵们给那些不愿意留下的流民分发了麵包和水,然后下达了驱逐令,“你们要谨记这是皇帝的仁慈与威严,下次再被抓到直接砍死。” 如蒙大赦的几个流民跪在地上感谢皇帝的恩典,然后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座修道院。 第85章 战后的涟漪(求收藏和追读) 当瓦伦斯的主力部队带著胜利的消息和缴获的物资抵达三岔路口村的前进基地时,安德洛尼卡正在沙盘前推演著后续行动。 听完瓦伦斯关於攻占修道院的初步战报,安德洛尼卡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儘管帐篷內的行政官阿利阿特斯及几名军官已面露喜色,但这位共治皇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这场小规模的胜利並不值得庆祝,它仅仅是整个清剿计划的第一步。 “瓦伦斯,”安德洛尼卡神情重新变得严肃,“通知所有参战的百夫长,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战斗復盘报告。” “报告內容必须包括以下几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首先是战术训练內容在作战过程中的执行情况;其次是新配发的皮铁复合胸甲和长矛等装备在实战中的表现;然后是指挥链是否出现了延迟或错误;最后是新兵在第一次面对血腥战斗时暴露出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安德洛尼卡很清楚这次胜利最有价值的战利品不是缴获的物资,而是黑曜石卫队第一次实战所暴露出的宝贵数据和经验。 他所建立的这支新军体系,必须通过每一次实战来收集数据来发现问题,並对训练大纲、装备设计和战术条令进行无情的叠代和优化,这样才能为他登基以后大规模推广复製奠定基础。 吩咐完安德洛尼卡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盘上那片广袤的塔伊耶托斯山区。 刀疤帮土匪团伙的拔除必然会惊动山区其他匪帮,他必须趁著敌人陷入混乱和恐惧之际立刻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他召来负责侦察连队的百夫长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你的任务在详细审讯结果出来后立刻开始。”安德洛尼卡命令道,“你將率领侦察连队以三到四个十人小组为单位,对新確认的几个小型匪帮据点展开武装侦察。” 他著重明確了此次行动的交战规则:“行动目標是试探和评估,如果遭遇抵抗薄弱且人数少於二十人的匪帮,我授权你迅速予以歼灭。如果遭遇有防御准备或规模较大的匪帮,必须立刻脱离接触,仅记录其位置和反应,不得恋战。” 安德洛尼卡很清楚首战的胜利会给敌人带来震慑,此时主动出击,用小规模高机动的部队持续施加压力,既能清理外围威胁,也能进一步验证情报的准確性。 同时,这也是对黑曜石卫队小队长独立指挥能力的一次绝佳实战锻炼。 接著,他看向了后勤官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以新占领的修道院为1號前哨站,你必须立刻规划並建立一条从前进基地到该前哨站的定期补给路线,每次运输必须有至少一个十人小组护送。” 清道夫行动不是一次性的剿匪行动,將新占领的据点整合进后勤网络才能为后续部队在山区的长期活动提供支撑。 安德洛尼卡知道一场军事胜利的价值一半在战场上,一半在战场之外。 於是军事部署完毕后,他立刻转向了行政官阿利阿特斯。 “阿利阿特斯大人,”安德洛尼卡吩咐道,“我需要你立刻展开胜利宣传行动。” 阿利阿特斯立刻取出蜡板准备记录。 “將缴获的匪徒武器连同匪首瓦里奥斯的首级,即刻护送至米斯特拉斯公开展示。”安德洛尼卡补充道,“同时將缴获的部分粮食和农具,在商路沿途的村庄进行公开返还,尤其是那些曾遭受劫掠的村庄。” 阿利阿特斯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他瞬间明白了这一举措的政治意义。 用看得见的物证来树立皇室军队的威信,再用返还物资这一成本极低的政治姿態来爭取当地民心。 安德洛尼卡继续说道,“最后以我的名义在米斯特拉斯和沿线所有村庄发布公告,宣布皇室卫队已成功歼灭刀疤帮。同时宣布对主动投降或提供其他匪帮情报者予以宽恕甚至奖励,但必须明確警告任何继续与匪徒勾结或占山为王的行为,都將面临皇室卫队的毁灭性打击。” 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旨在瓦解其他匪帮的內部凝聚力,诱使其內部分裂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后续清剿的军事成本。 ----------------- 安德洛尼卡在塔伊耶托斯山区发动的清道夫行动,其影响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迅速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这场针对刀疤帮的高效歼灭战不仅改变了塔伊耶托斯山区的势力平衡,其消息也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在各个角落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所有收到消息的人中,最感震惊的莫过於该地区第二大匪帮的首领独眼龙科斯塔斯。 此时,在塔伊耶托斯山脉南段的一处入口隱秘的巨大溶洞中,独眼龙正轻快地哼著小调擦拭著他那柄劫掠来的法兰克短剑。 他最近的日子可谓是十分快活,总督约翰的军队在北边跟那些拉丁蛮子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他也趁此机会加大了对交通要道上商队劫掠的力度。 这半个月以来他难得地过上了顿顿酒肉管够的逍遥日子。 当他从线人那里得知刀疤帮被剿灭的消息时,独眼龙的第一反应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刀疤那个混蛋终於死了,上帝保佑!” 他最大的竞爭对手突然消失了,这意味著他梦寐以求的那块地盘现在没有了主人。 刀疤帮占据的那个修道院是他垂涎已久的肥肉,他坚信如果自己能得到那个地盘,一定会成为独占整条商路的霸主。 他立刻派出了探子前往刀疤帮的老巢打探虚实,如果消息属实那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就在这时,他派往刀疤帮地盘的探子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 独眼龙看到下属连滚带爬地衝进洞穴,脸上带著比见到死人还难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果然,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探子颤抖地匯报导:“老大,情况不对!刀疤帮的老巢確实是被官军封锁了,所有通往那里的路都被他们的人马严密看守著,就连我差点也要被官军抓住了。” 说到这探子有些后怕地拍拍胸脯,接著他又补充了从山下村庄听来的流言:“听说是皇帝的护卫队来了,他们说官军一夜之间就把刀疤那伙人全都抓起来杀了,就像割麦子一样瞬间所有人都被砍头了。” 探子的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独眼龙的头上,心中的贪婪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刀疤瓦里奥斯手下有近百號人,盘踞在修道院那样的坚固据点里,连总督的巡逻队都奈何不了他们,现在居然整个团伙都直接被歼灭了。 而且看这些军队直接控制整个修道院的架势,独眼龙立刻意识到这次不同以往的简单巡逻,这片山区森林似乎是要迎来一场大清剿了。 “下面的人全他妈给我撤回来!”他猛地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酒罈。“暂停一切下山活动,任何人敢惹事老子亲手把他扔下山崖!” 他命令手下彻底暂停一切不必要的外出活动,试图通过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来避免成为下一个目標。 “派最机灵的人出去打探一下,”独眼龙最后对他的副手下令,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远远地给我盯住那些军队,不要靠近,我只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 ----------------- 然而与科斯塔斯团伙的复杂盘算不同,对於那些没有固定巢穴的零散盗贼而言,他们的反应要简单得多。 在山脉外围的一处路边小酒馆內,四名惯於在商路上尾隨捡漏的流匪正围坐著喝酒。 其中一个精瘦的流匪用眼神招呼三个同伙靠近,低声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刀疤帮的事,据说刀疤的老巢一夜之间就被端了。” 另外一个高个子也附和道:“我远远地看见了有很多军官上山的路口巡逻,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比总督的军队还要强悍。” 剩下的那名流匪有些担忧地说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我看这山里暂时是不能待了。” 眾人经过一番討论,最终决定一起混入城镇的流民中隱藏身份等风头过了再出来行动。 他们是这个生態链的最底层,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趋利避害。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山区针对小型商队和个人的零散暴力犯罪大幅度下降,清剿行动敲山震虎的目標已经达成。 第86章 布拉赫奈宫的日常(求收藏和追读) 1273年8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教堂的钟声便已循著古老的惯例响起,宣告著君士坦丁堡这个帝国心臟的甦醒。 在布拉赫奈宫的私人寢宫內,皇帝米哈伊尔八世·巴列奥略早已结束了他的晨祷,这既是维繫他作为上帝在世的代表统治合法性的必要仪式,也是他用以安抚国內反对派的一种政治姿態。 日出之时皇室的晨间弥撒在主教堂举行,米哈伊尔八世身著肃穆的皇袍,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虔诚,在內廷侍从和少数核心廷臣的陪同下平静地履行著复杂的宗教礼仪 弥撒结束之后皇帝的早餐时间,米哈伊尔八世作为一个经歷过无数战爭的皇帝並不十分看重口腹之慾。 因此他的早餐相对简单,只有一块浸泡在葡萄酒中的麵包、少许橄欖和一小块山羊奶酪。 在场的侍奉者都是帝国权力的核心,大內官和寢宫总管恭敬地侍立在侧,用低沉的嗓音匯报著自昨夜以来帝国中枢的种种动態。 米哈伊尔八世平静地咀嚼著食物,只是在听到財政一词时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在此时做出任何正式决定,现在只是他听取信息的时间。 而这些看似琐碎的情报正一点一滴地构建起他今日决策的基调。 日出之后的两个小时,金厅的御前会议准时召开。 帝国的最高官员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和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等人皆已到齐。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宣读来自萨洛尼卡和士麦那总督的定期报告,內容一如既往的枯燥,无非是边境的突厥人又骚扰了几个村庄以及地方税收的艰难。 紧接著是財政大臣的简报。 大计帐官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蜡板帐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呈报:“陛下,谨就近期帝国財政的几项关键事宜进行匯报。” “首先是本月已確认入库的款项。” “来自阿德里安堡地区的什一税徵税官已於本周抵达首都,他们押送来的三船小麦和一船大麦已全部转入皇家粮仓。隨行的还有从当地商业活动中徵收的交易税,经清点共计一千八百七十枚海佩伦金幣。” 米哈伊尔皇帝微微点头,色雷斯地区已经逐年成为帝国的税收支柱之一。 计帐官继续道,“其次是负责承包希俄斯岛乳香贸易的税收官已提前支付了下半年的承包金,共计两千五百枚海佩伦金幣。”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税收承包虽然是饮鴆止渴,但总能换来急需的现金流。 然而,计帐官的下一句话立刻给让皇帝的心情落到谷底:“但他同时上呈请愿书,抱怨热那亚人对当地贸易的侵蚀日益严重,请求陛下削减明年的承包金额。” 皇帝的眉毛拧了起来,又是热那亚人。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请继续说说那些需要用钱的地方。” 大计帐官翻过了沉重的一页,书房內的气氛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是,陛下。接下来是紧急且必要的支出项。” “第一项是最优先的需要解决的军队薪餉问题。”计帐官的声音压得更低,“驻扎在小亚细亚尼西亚防线的阿克里泰边防军指挥官传来急报,士兵已拖欠军餉两个月,部分士兵已经开始逃亡,为稳定防线我们必须立刻解送至少四千枚海佩伦金幣前往尼西亚。” 米哈伊尔闭上了眼睛,那些边防军是帝国在东方的最后一道屏障。 计帐官没有停顿,因为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同时部署在马其顿边境用於防备塞尔维亚人的僱佣兵团的合同即將在月底到期,他们的队长已明確表示如果不能在到期前收到全额的六千枚海佩伦金幣尾款,他们將自行就地筹集补给。” “劫掠。”米哈伊尔冷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是的,陛下,他们甚至可能转而投效我们的敌人。” “第二项是外交开支。”计帐官硬著头皮继续,“为確保金帐汗国的蒙哥·帖木儿汗继续对我们的敌人保加利亚沙皇保持压力,首席大臣建议应立刻派遣使节送去年度的赠礼,预算为两千枚海佩伦金幣,以及二十匹最高等级的织锦。” 用黄金购买和平是米哈伊尔八世最无奈也最熟练的手段,这笔钱省不了。 …… 会议的最后是法律裁决与人事任命,在象徵性地对一桩贵族土地纠纷案作出裁决后,米哈伊尔签署了一份命令將一位忠於自己的中层官员,安插到了海军大都督约翰·塔尔卡內奥特的麾下担任舰队的后勤监察官。 约翰·塔尔卡內奥特出列谢恩,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感激。 下午时分,米哈伊尔八世在私人书房接见了威尼斯的使节团。 威尼斯大使巧舌如簧地游说:“尊敬的皇帝陛下,热那亚人在加拉塔的特权已经严重损害了威尼斯与帝国百年来的友谊,如果陛下愿意给予威尼斯同等的贸易优惠,共和国的舰队非常愿意在对抗查理一世的问题上提供必要的帮助。” 米哈伊尔八世露出了极感兴趣的神色,他用模稜两可的外交辞令安抚著威尼斯人,许诺会认真考虑他们的友谊,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他乐於看到这两头义大利的豺狼在君士坦丁堡的码头互相撕咬。 送走威尼斯人后御书房终於迎来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位访客——邮传大臣,这位大臣不仅负责帝国庞大的驛传系统,也兼管著最高级別的情报与外交。 他打开一个沉重的木盒取出几份用复杂密码写成的密报,站在烛光下开始口头解读第一份。 “来自那不勒斯的线报,查理一世正在变本加厉地压榨西西里,当地贵族的不满情绪持续高涨。” 这个消息让米哈伊尔的嘴角微微上翘,这印证了他儿子安德洛尼卡之前的判断。 邮传大臣取出来自罗马的第二份报告:“陛下,乔瓦尼·达·普罗奇达已安全抵达,他报告称已成功与奥尔西尼家族的红衣主教取得联繫,该主教对查理扶植法国籍教皇的行为极为不满,暗示如果发生意外他不会全力支持查理,普罗奇达请求下一步的指示:是继续在罗马活动,还是按原计划前往西西里?” 米哈伊尔在桌后沉吟片刻。口授了一道复杂的密码指令:“告诉普罗奇达不必久留,让他偽装成一名医生搭乘热那亚商船前往巴勒莫(西西里首府)。” 皇帝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告诉我们在当地的朋友们阿拉贡的狮子即將甦醒,让他们保持耐心积蓄力量,等待来自东方的信號。” 早在自己的儿子提出完整的西西里战略之前,他就已经在进行类似的布局。 他与阿拉贡的佩德罗三世早有联络,也曾试图扶持西西里岛上的反对势力,但这些行动零散而缺乏一个明確的最终目標。 安德洛尼卡的计划则是第一次將资助阿拉贡舰队和煽动西西里內部起义,並最终彻底瘫痪查理的战爭潜力这几个独立的环节,整合成了一个逻辑严密个目標清晰的系统性战略,这让米哈伊尔八世看到了一个真正可行的的解决方案。 第87章 等待丰收的葡萄园(求收藏和追读) 1273年8月下旬的一个午后。 夏天的摩里亚,太阳像一颗炽热的大火球悬掛在天上,將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炙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陶土烤炉。 地表的泥土和石块被晒得滚烫,空气乾燥炎热,仿佛连风都已热得停止了流动。 对於葡萄种植园而言八月是决定一年收成的最终考验,此时葡萄果实已进入最后的成熟期,正快速地积累糖分和风味。 然而等待著果园丰收的不止是葡萄园的工人们,还有在天空中飞翔的鸟儿。 鸟类是葡萄园里最狡猾也最难以防范的窃贼,它们只啄食那些最甜最饱满的果实,每一次啄食不仅是简单的损失,更会在葡萄串上留下伤口,那些伤口会吸引醋酸菌和霉菌的入侵从而毁掉整串乃至整株葡萄的品质。 因此驱赶鸟兽是葡萄园在八月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此刻马科斯工头正指挥所有的劳动力进入葡萄园巡逻,临时僱佣的孩子们拿著小木棍敲打陶罐製造噪音,而妇女们则在田间地头来回走动驱赶贪嘴的鸟雀。 就在他眯著眼审视著远处一排藤蔓时,一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走了过来。 “马科斯工头,”她用头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说来也怪,今年的鸟雀好像比往年少了很多,往年成群的鸟雀赶都赶不走,刚刚赶走的鸟儿等你走到那头又重新飞了回来,今年却没怎么见这种情况,你说怪不怪。” 马科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下巴示意寡妇看向葡萄园中那些沉默的新卫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葡萄园里每隔几十步就立著一个用旧衣服和木棍扎成的稻草人。 它们的样子与普通的稻草人相似,与眾不同的是在它们伸出的手臂上悬掛著不同顏色的布条和打磨过的薄铁片,这些铁片是铁匠铺的边角料,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只麻雀刚要落在葡萄架上,那妇人看了正要上前去驱赶,不料那麻雀却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慌张地振翅飞离了藤架。 妇人先是一愣,然后嘖嘖称奇:“讚美圣母!这定然是圣灵的力量,陛下的葡萄园连天上的鸟儿都不敢侵犯。” 一旁的马科斯不可置否的摇摇头,他在一边看的清楚,是那些布条和发亮的铁皮惊扰了麻雀。 他心里不由感嘆,这个陛下想法虽然看起来都很奇怪,但是效果却很好。 隨后马科斯开始继续巡视葡萄园,他已经在这个葡萄园工作了四十年了,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整个园子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记忆中的葡萄园应该是隨性而杂乱的。 那些高矮不一的葡萄藤的枝条会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许多藤蔓肆无忌惮地趴伏在潮湿的泥土上,它们的根部和行间杂草和灌木丛生,与藤蔓的卷鬚紧密交织形成一片难以清理的绿色地毯。 而现在葡萄藤的生长方式完全变了,它们的主干被笔直地固定在木桩上,长著叶子和果实的绿色葡萄藤被工人水平对称地绑缚在了最下面一层麻绳上。 放眼望去每一排的藤蔓都以这种受缚的姿態,朝向同一个方向整齐划一地生长,像极了一个葡萄藤编製成的篱笆墙。 马科斯回想起两个月前听到主管下令將新发芽的葡萄藤绑在绳索上时自己的困惑,当时的他十分不理解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既费力又不自然的方式,按照他的经验就该让藤蔓自由地向上生长。 但是现在看起来结果似乎十分不错,最起码这些架起来葡萄藤不会让果子贴在地上沾染泥土。 这些篱笆墙由一排排高度统一的木桩构成,马斯科估算每一根都差不多有他那么高,木桩之间被数条拉得笔直的麻绳横向连接著。 两排篱笆墙之间的距离也拉得非常宽,看起来足够一辆骡车轻鬆通过。 他低头看向地面,在这些宽阔的篱笆墙之间鲜有杂草,甚至连葡萄藤的根部都乾乾净净的。 马科斯有些明白了,这个宽阔的距离和高架的篱笆墙让葡萄藤的枝叶和卷鬚不会肆无忌惮地蔓延到地上,更不会与地面的杂草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现在工人只需用一把长柄锄就能轻鬆地在行间进行深度翻耕和切断杂草的根系。 他想起往年他们必须在混乱的枝叶中,长时间弯腰或蹲下才能凭著手感和运气去摸索到那些隱藏起来的果实。 看著如今整齐有序的葡萄架子,他能预想到今年的採摘季工人们採摘葡萄时的速度会快上不少,而且也会更加地轻鬆。 最后他看向了果实,正如他所预料藤上的葡萄串数量有些稀疏,他亲眼见过工人们在六七月份时是如何按照命令剪掉那些还是青色幼果的串儿,当时的他甚至差点跟主管吵了起来。 在十三世纪农民的认知里果实就是收成和財富,下令剪掉正在成长的绿色葡萄在他看来无异於疯了。 但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些倖存下来的葡萄串每一串都颗粒饱满大小均匀,关键的是转色进行得异常均匀,同一串葡萄上几乎所有的果粒都在同时变色。 往年此时藤蔓上总是掛满了密密麻麻的果串,但总是良莠不齐,很多挤在叶片下的果实至今还是青涩的。 马科斯被这些果子彻底震惊了,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现在的果子虽然有些少,但好像长得比以往要好得多?” 这简直顛覆了他几十年的葡萄种植经验,他在心里不自觉地思索:“难道是因为把枝条横著绑所以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难道是因为剪掉了部分果子所以剩下的才能长这么饱满?” 他之前以为陛下和主管推行的这些新方法是外行人的瞎搞。 但是眼前的葡萄园藤蔓像阅兵一样整齐,果实圆润饱满,叶片浓绿健康几乎看不到病害,这就是一片等待丰收的葡萄园。 马科斯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葡萄园,心情极其复杂。 现在他发现自己坚信不疑的经验和传统被一套违反常理的新规矩彻底打破了,眼前的这个丰收景象告诉他这些看似违背常理的规矩背后,隱藏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的深刻奥秘。 他感觉自己像个学徒,需要在这个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重新开始学习如何种葡萄。 第88章 公开示眾和村民送礼(求收藏和追读) 刀疤帮被歼灭后的第十天。 早在两天前,米斯特拉斯中央广场附近的居民们就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中央广场是城市的心臟,这里平时挤满了兜售各种商品的小贩,空气中混杂著牲畜、香料和尘土的气味。 但昨天一队卫兵用粗绳和木桩在广场中央围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在空地上摆了一个临时的木製高台,並粗暴地清理掉了所有摊贩,这个举动立刻引发了附近居民的猜测。 “是要处决拉丁间谍吗?” “难道是总督大人要增税了?” 通常卫兵们在中央广场清理出来一片空地,是为了进行公开处决或者公开宣读某些公告,这次广场里突然出现的展示区自然也引起了人们的猜测和议论。 今天一早,行政官尼基弗鲁斯·阿利阿特斯派人恭敬地邀请了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正教神父和羊毛行会的领袖,请他们到广场二楼的廊柱下观礼。 当市民们看到神父们那严肃的面孔时,他们意识到將要发生一件大事。 日出后的第三个小时是中央广场人流高峰期,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围观者,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圈对著那片空地指指点点。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围成圈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紧接著一队由二十名黑曜石卫队士兵组成的仪仗队护送著行政官进入了广场。 “安静!” “是皇帝陛下的卫队!” 广场上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市民们敬畏地看著这些卫兵,他们与本地驻军截然不同,身上的皮铁复合甲擦得鋥亮,步伐沉稳有力,浑身散发著强大的压迫感。 在队伍中央,一名士兵扛著的一根长矛的矛尖用一块麻布盖著,不知藏著什么。 仪仗队进入展示区后面朝人群呈扇形散开,將阿利阿特斯护在中央。 行政官阿利阿特斯登上了中央的木製高台,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让一名传令官吹响了悠长的黄铜號角。 “呜——嗡——” 悠长的號声传遍了整个米斯特拉斯不大的內城。 接著阿利阿特斯展开一卷盖有安德洛尼卡鲜红色私印的羊皮纸,以一种庄严的的语调高声宣读:“奉上帝加冕的罗马人的共治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巴列奥略陛下之命在此宣告。” 广场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神父都鞠躬行礼,以示对皇权的尊敬。 “盘踞在塔伊耶托斯山区长期劫掠商旅和袭扰良民的匪帮团伙刀疤帮,已於主降生一千二百七十三年八月为皇帝陛下的忠勇卫队所彻底剿灭!” “剿灭了?” “是刀疤瓦里奥斯那个恶霸?”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人们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开始议论纷纷,在这个鲜有娱乐的时代,这种消息就是居民们最好的谈资。 接著一名士兵上前一步在行政官的示意下一把扯掉了盖在长矛顶端的麻布,一颗人头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 虽然其面目因为被石灰和盐醃製得有些发白失真,但那道从左眼角上蜈蚣般的刀疤依然清晰可见。 “啊——!”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靠在最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有几个妇女立刻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这个就是刀疤瓦里奥斯。”人群中一个穿著体面的商人指著那颗头颅,声音有些发颤,“我认得他,三年前他抢过我的商队。” “天哪,真的是刀疤的脑袋。” “上帝啊,皇帝的军队真的杀了他!” 刀疤的首级彻底引爆了现场的气氛,广场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人们用手指指点点,不时地交头接耳谈论著自己听到的关於刀疤帮的恐怖传闻。 阿利阿特斯很满意下面人群的反应,他等待了一会,然后再次示意人们安静下来。 “僭越者的首级將悬掛於此作为对所有不法之徒的警告。”他的声音清晰的传遍整个广场,“皇帝承诺所有向帝国提供其余匪帮情报的子民將获得奖赏,曾受胁从,如今愿回归和平生活的人將获得宽恕,愿上帝保佑所有守法的罗马人。” 宣告完毕,仪仗队护送著阿利阿特斯离开了广场。 而那根插著匪首首级的长矛则被留了下来,固定在了广场中央的绞刑架底座上示眾数日,这个首级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內將成为一个无声的宣告和威慑。 ----------------- 这场安德洛尼卡命令行政官精心策划的展览,立刻成为了接下来数周內整个米斯特拉斯地区最热门的话题。 消息通过那些亲眼目睹的商人和本地居民,迅速传遍了城市和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当匪首刀疤瓦里奥斯的首级在米斯特拉斯公开展示的消息,经过一周时间的发酵,由一个从米斯特拉斯方向来的行商带回到三岔路口村时,村庄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村里唯一的酒馆里,话题不再是抱怨乾旱或领主的新税,而是翻来覆去地討论著那支黑甲兵。 “我表哥在米斯特拉斯亲眼看到那颗脑袋就掛在城门上,眼睛还睁著!” “听说他们攻破土匪窝连一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上。” “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消息经过不断地传播和发酵,其版本在村民的口中也变得越来越离奇。 三岔路口村的老村长阿伽松心情最为复杂,他既为村庄的安全感到高兴,又对山丘上那个沉默而纪律严明的邻居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和一丝不安。 他的经验告诉他,与这样强大的力量为邻並不是一件好事。 在经过几天的討论后阿伽松村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召集了几个村民带著村里凑出来的一些山货,壮著胆子第一次主动走向了村外山丘上的前进基地。 当他们走近时,阿伽松十分地震惊:这根本就是一个要塞! 只见一道由削尖的树木交叉堆叠的组成的障碍物(鹿砦)黑压压地挡在前面,它后面是一条宽得足以掉下去一头牛的壕沟,挖出的泥土在內侧堆成了一道齐胸高的土垒。 土垒之上是一排用粗壮圆木建造的尖桩木柵栏,高出人头的木桩之间绑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些狭窄的缝隙。 在柵栏四角的木製瞭望塔上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哨兵的身影,那些哨兵不是像本地卫兵那样靠著墙打瞌睡,而是笔直地站立著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当村民队伍出现时,塔楼上的一名哨兵立刻举起了一面小旗。 阿咖松和几个村民被带到唯一的主门外等候,透过半开的门他们能窥见营地內部的景象:地面被清理得非常乾净,没有隨处可见的垃圾和粪便。 帐篷和新建的木屋排列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整齐,士兵们在各自的区域里忙碌著,没有人赌博、摔跤或大声喧。 阿咖松不由得在心里不断称奇,这支军队不停地在刷新著他的认知。 不多时一名军官从营地里走了出来。 “这位大人,”阿伽松村长赶紧摘下帽子谦卑地鞠了一躬,“我们是三岔路口村的村民,听说各位大人为我们清除了山里的土匪,全村人都感激不尽。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山货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给士兵们改善一下伙食。” 他示意身后的村民將篮子和野兔递上前,篮子里是刚采的蘑菇和一小桶还带著蜂蜡的蜂蜜。 军官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礼物,而是平静对著村民们说:“你们的心意我会向菲利普斯指挥官转达,但皇帝陛下的军队有严格的纪律,禁止无偿收受任何公民的財物。” “大人,这……”阿伽松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显得有些侷促和不安。 “这只是一点不值钱的土產,是我们自愿的赠送给皇帝陛下的士兵的。”在他的世界里给强者送礼是天经地义的,被拒绝反而是一种不祥之兆,意味著对方不给面子或者另有所图。 军官看出了他的不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原则不变:“纪律就是纪律,不过我们確实需要补充一些新鲜的食材。” 他转身对身后的一名士兵低声说了几句,那名士兵跑回营地,很快又拿著一个小小的布袋跑了出来。 士官接过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枚铜幣和两枚银幣。 “这些蘑菇和野兔,我们按军需採购的价格买下。” 他示意士兵接过村民手中的礼物,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阿伽松村长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几枚还带著体温的钱幣看著士官转身返回营地,他身后的村民们也是面面相覷,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此行本是抱著破財消灾和巴结新靠山的复杂心態来的,他们准备好了礼物被欣然收下,甚至准备好了被对方嫌弃礼物太少而遭到斥责。 但他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先是被拒绝,然后又被购买了。 这个行为简直顛覆了阿咖松的人生观念,皇帝陛下的这支军队真的很不一样! 阿咖松不理解什么叫军民纪律,但是他得出了一个最朴素的结论:“这伙人讲规矩,和他们打交道不吃亏。” 第89章 水力鼓风机(求收藏和追读) 经歷了四个月的建设,如今北谷铁矿的矿区建设已经初具规模。 安德洛尼卡动用了大量人力和物力在距离铁矿不远处建立了一个炼钢工坊,工坊紧邻一条水量充沛的溪流和一片茂密的森林的山谷地带。 在工坊上风口的森林边缘建造有十几座半地下的木炭窑,使用木炭代替木柴是提升炼铁质量和效率的第一步,木炭能提供更高和更稳定的炉温,是炼出熟铁甚至钢的基础。 工坊的东侧区域目前是属於传统的炼钢区,五座经过布局优化的传统块炼炉正在全力生產。 得益於比传统块炼炉更高的排烟口设计,炉火產生的大部分烟尘都被引导了出去,工坊的空气並不像传统的炼钢工坊那样浑浊。 此时一座炼炉旁,两个工人正配合默契地操作著一个巨大的双室风箱,他们的动作强劲而富有韵律,每一次推拉都伴隨著低沉的號子声,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亚麻短褂。 而另一组工匠则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大口喝著水,用湿布擦拭著脸上的汗水,积蓄著体力等待著下一轮的轮换。 当老师傅指挥著助手用长铁钳从炉底夹出一块炽热的海绵铁时,四名手持重锤的铁匠早已在铁砧旁等候,接著他们在铁匠头的號子引导下从不同角度对铁料进行捶打。 “鐺!鐺!鐺!” 工匠的每一次锤击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 然而这种传统的炼钢方式的效率是十分有限的,一个风箱组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座炉子的温度,一块海绵铁的初步精炼需要耗尽一个锻打团队不少的体力。 这样的生產效率显然並不符合安德洛尼卡的需求,所以他需要对炼钢的流程进行改造。 就在工坊的西侧区域,这项重大的工程已经进行了四个月。 甚至为了方便沟通和交流,安德洛尼卡直接把戴奥尼修斯请到了摩里亚来。 从东侧嘈杂的传统炼钢区来到溪流边的新工棚,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溪流“哗哗”的水声和水车“哐当”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这种有节奏的韵律比打铁发出的叮噹声悦耳许多。 此时戴奥尼修斯正指挥著他最核心的几个工匠,进行一个巨大机器最后的组装。 他们的目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木製气缸,工匠们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根连接著巨大曲柄的钢製活塞杆,穿过气缸的开口。另一名工匠正用加热的动物油脂,仔细涂抹在包裹著活塞头的多层柔韧皮革上。 这是保证气密性的最后一道工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组装便完成了,然后两名工匠爬上脚手架,用巨大的扳手和楔子,將连接著活塞杆的曲柄连杆机构与从水车延伸过来的主传动轴进行最后的咬合。 戴奥尼修斯亲自检查了每一处连接,用手转动曲柄感受其阻力,庆幸的是这次並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出现问题。 然后他示意所有人退后,然后对早已等候在水车旁的助手打了个手势,助手隨即移开了制动水车的沉重木卡榫。 很快水车便开始转动起来,带动主传动轴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巨大摩擦声,曲柄连杆机构开始將旋转运动转化为活塞杆的往復直线运动。 当活塞第一次在气缸內完成一个完整的推拉行程时,一阵强劲的气流从连接在气缸前端的陶土管道中猛然喷出,吹得地上的木屑和尘土四散飞扬。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行程…… “呼——————呼——————呼——————” 稳定而强大的气流伴隨著呼呼声响持续不断地喷涌而出。 看到这个结果,在场的工匠们都欢呼起来,这个耗费了几个月才建好的巨大机器真的运转起来了。 戴奥尼修斯却是面无表情,他快步走到管道口,伸出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感受著气流的强度,这股力量远超任何人力风箱,而且节奏稳定几乎没有中断。 接著他又绕著气缸走了一圈,仔细倾听,虽然仍有轻微的“嘶嘶”漏气声,但主体结构完全撑住了,他疲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著这台正在稳定运转的机器,戴奥尼修斯的思绪回到了过去几个月的挣扎。 陛下要求的这个水力鼓风机並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最初他按照陛下用活塞推拉空气的概念造出了一个方形的木盒子和活塞。 但在第一次测试中,无论他推拉得多快,从管道口喷出的气流都软弱无力,根本不能当作鼓风机来使用。 很快陛下就指出了这个机器的核心难题是气密性。 为此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尝试了几十种方法来密封那个巨大的木製气缸。 戴奥尼修斯先是用天然沥青来密封,但在活塞的反覆摩擦下沥青很快就被磨掉了,然后他们还尝试浸油的羊毛,但羊毛很快就会被压实失去弹性。 他为了寻找材料东奔西走,基本上把能想到的材料都用上了,他甚至一度认为这种机器只存在幻想之中,根本不可能成功运转起来。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的突破来自於一个老皮匠的建议,他根据建议选用最柔韧最厚实的牛颈皮,用热水浸泡使其软化,再用动物油脂反覆揉搓,最终製成了既柔韧又耐磨的皮革密封圈。 当活塞第一次在气缸內推动,他能听到皮革与涂油的木壁摩擦发出的沉闷而紧实的“哧——”声时,戴奥尼修斯知道自己终於解决了空气的难题。 但是这个新机器的难度远远超过他以往製造的任何一种机器,在解决了陛下所说的气密性问题后他迎来了更大的难题。 他將系统与水车连接后发现巨大的水流带来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沉重的曲柄连杆机构在强大的力量驱动下,运动的节奏变得其不稳定,时快时慢。 戴奥尼修斯记得在一次实验里,在巨大的水流衝击下整个机器差点散架,活塞杆与连杆的连接处发出了可怕的金属尖叫声,嚇得他手下的工匠以为上帝发怒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这个难题让他束手无策,直到陛下巡视时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你不能让水流直接衝击水车,你需要一个离合器和调速器。” 戴奥尼修斯根据陛下讲解的概念,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可调节水门,通过控制衝击水车的流量来精確地调节水车的转速。同时他在主传动轴上增加了一个沉重的石制飞轮,按照陛下的说法这是其惯性让整个系统的运转节奏变得平稳和均匀。 最后为了解决阀门的问题,他花了几周时间测试了不同材质的皮革和不同重量的木板,甚至在阀门上加上了小块的铅坠来增加其关闭速度,最终他设计出了一种带有青铜合页和配重的阀门系统,才让这台机器的运转真正变得顺畅而有力。 现在这台巨兽终於驯服了。 戴奥尼修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油污对身边的助手说:“去告知陛下,水力鼓风机的原型已经准备好了。” 第90章 水力鼓风机二(求收藏和追读) 水力鼓风机原型机成功的一周后。 安德洛尼卡抵达北谷一號工坊时,工坊西区正处於一种与东区截然不同的紧张氛围中。 一周前当水力活塞式鼓风机的原型机第一次成功运转,整个工坊西区的工匠都沉浸在狂喜之中。 然而对於首席匠师戴奥尼修斯而言这只是开始,很快他又投入到了原型机跟炼钢生產线的对接调试的工作中。 经过戴奥尼修斯和他最核心的团队一周的努力,如今这个水力鼓风机终於要投入到正式的生產中了。 此时西区一座经过改造的块炼炉旁,站著的不再是成群汗流浹背的鼓风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水力鼓风机房延伸出来的粗大陶土管道,如同一条巨蟒的脖颈精准地插入了炼炉底部的风口。 戴奥尼修斯正亲自带著几名核心工匠,用混合了黏土和马粪的耐火泥对管道与炉壁的连接处进行最后的密封,他的神情比上次测试原型机时更加专注。 另外一边工人们正按照新的规程,將称量过的木炭、敲碎的铁矿石和作为助熔剂的石灰石,以严格的一层炭、一层矿、一层石灰的顺序从炉顶小心地填入,这与传统炼铁时隨意估算的装料方式截然不同。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戴奥尼修斯走到安德洛尼卡面前,用疲惫的嗓音报告:“陛下,装料已完成,隨时可以点火。”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亲自拿起一支火把递给了戴奥尼修斯。“让它开始工作吧。” 戴奥尼修斯接过火把,走到炉底的点火口將火焰送入,很快炉內的木炭便开始噼啪作响。 他没有立刻命令开启水力鼓风,而是等待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让炉內的基础温度在自然通风下缓缓升高,这是为了防止冰冷的强风瞬间吹灭初燃的火焰。 看到炉內的木炭已经烧红,戴奥尼修斯深吸一口气,对著水车房的方向用力挥下手臂。 伴隨著熟悉的“哐当”声水力鼓风机开始工作,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气流隨著呼呼的鼓风声通过陶土管道被直接注入了炼炉的腹心! 炉火的顏色在强劲气流的衝击下立刻变得更明亮,原本略显昏沉的橘红色火光迅速转变为接近於明黄色的明亮火焰,炼炉顶部的烟孔中喷涌出夹杂著细小灰烬颗粒的灰褐色烟尘。 紧接著整个炼炉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的轰鸣声,“呜呜呜”的声响如同巨兽咆哮般。 炉壁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升高,原本暗红色的石块接缝开始透出明亮的橘红色光芒,连站在十步开外的安德洛尼卡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 安德洛尼卡以肉眼观察,这个火焰的顏色表明炉膛內的核心温度已经达到了一千度左右,这就是水力鼓风机的革命性意义所在,通过传统人力鼓风很难在短时间內稳定提升到这个温度,这是效率与品质的分水岭。 在传统人力驱动的块炼炉中,温度往往在七百到九百度之间波动,这个温度下铁的还原缓慢,且炉渣难以充分液化。 但稳定的一千度高温带来了两项顛覆性的改变:首先是还原效率的飞跃,在如此高温下铁矿石中的氧化铁能够更快速和更彻底地与碳发生反应,使得矿石还原为铁的时间大幅缩短。 这意味著冶炼的周期被压缩,工坊的日產量將成倍增长。 其次是炉渣的彻底分离,炉膛內部的炉渣和杂质在一千度的高温下熔融得更为彻底,它们会以液態的形式迅速流出,带走矿石中残存的硫、磷等脆化元素。 这直接保障了最终產物——铁块的纯净度和韧性。 安德洛尼卡看著那股持续的黄色火焰十分高兴,这台水力鼓风机的成功是他钢铁工业的第一步。 炉子內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这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东区一些正在操作传统炼炉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著西区这座正在咆哮的怪异炉子。 “上帝啊,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年轻工匠颤抖地问。 “炉子要炸了吗?”另一个中年工匠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戴奥尼修斯对周围眾人的惊恐毫无反应,他专注地看著持续燃烧的炉子。 最后他根据炉火的顏色和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判断冶炼已经完成,他脸上带著不敢相信的表情指挥工匠们打开了炉底的开口。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滚烫的暗红色粘稠液体首先流了出来,这是富含杂质的液態炉渣,炉渣沿著特製的排渣槽迅速排尽,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紧接著,当戴奥尼修斯用特製的长铁钳,从炉腹中夹出那块铁块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块混杂著大量杂质的海绵铁,而是一块极其密实的巨大熟铁块,它的大小比传统方法產出的铁块足足重了一倍,且表面流淌著极少的的残留炉渣,它看起来如此乾净! “快送到锻锤区去!”戴奥尼修斯激动地大喊。 锻锤区的铁匠看到这块巨大的纯净铁料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上帝啊,这是怎么炼出来的?!” 戴奥尼修斯顾不得眾人的惊奇,他赶紧召集了两名铁匠过来锻打这块巨大的铁料。 锻打的过程变得比往常顺畅得多,第一锤落下时铁匠们立刻感觉到了不同,传统铁块需要先用轻锤敲击数十次,才能將坚硬的炉渣敲掉。 而这块熟铁锭只需简单几次敲击就能把带著硫烟的残渣全部挤出,铁匠们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为了排挤残渣就耗尽体力。 更关键的是它不像过去的海绵铁那样坚硬,它更软更有延展性,每一次捶打都能有效地使其变形,这也意味著它的塑型工作变得更加简单。 然而,戴奥尼修斯的兴奋没有持续很久,隨著炉子源源不断地產出著一批又一批的高质量熟铁,巨大的压力开始笼罩整个锻锤区。 因为戴奥尼修斯发现吐出铁料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锻打的速度,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处理这么多的铁料。 黄昏时分,他有些沮丧地找到了安德洛尼卡,而安德洛安德洛尼卡听完他的匯报之后却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安德洛尼卡从抽屉里抽出几张草图,递给戴奥尼修斯:“大师,你陷入思维的误区里了,既然鼓风能够利用水力,那为什么锻打不能用水力呢?” 戴奥尼修斯接过图纸,双眼瞪大:“陛下,您的意思是……” 安德洛尼卡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研究出这个水力锻锤。” 第91章 劫掠 自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以来,伯罗奔尼撒半岛就如同一个火药桶般衝突不断。 当今的米哈伊尔八世皇帝在1262年用俘虏的亚该亚亲王威廉二世,换回了米斯特拉斯和莫奈姆瓦夏等重要堡垒,自此拜占庭就以这些堡垒为据点,向周围的拉丁人领土进行持续的军事和政治渗透,意图逐步收復整个半岛。 到了现在的1273年,当初换回的几个据点已经发展成为了米斯特拉斯总督区,控制著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部和南部地区。 而半岛的西部和北部地区主要由亚该亚亲王国控制,他们是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查理一世的附庸,他们在查理一世的支持下不断发起反扑,双方的摩擦和衝突逐渐演变为长期的边境拉锯战战。 持续的拉锯战导致双方不断地流血,军费的花销逐年剧增。 这种情况对於领地位於边境线上的法兰克男爵雨果·德·布里埃尔而言,更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他此刻正面临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没有金幣就没有长矛。” 城堡大厅內,雨果男爵正烦躁地踱步,僱佣兵队长昨天发出的直白警告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麾下的那五十名僱佣兵的合同即將到期,而他的钱箱几乎空了。 男爵停下脚步,有些焦躁地朝城堡大门看了一眼,此时他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昨天被他派遣出去的十五名突厥轻骑兵身上。 突然,雨果男爵听到城堡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著一名突厥斥候冲入大厅,带来的情报让雨果紧绷的神经瞬间振奋。 “男爵大人,我们已经確认了斯科尔塔山区东麓的一个修道院村庄,村子的防御薄弱。”斥候的声音急切而兴奋,“他们的穀仓已经装满了夏天刚收割的小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爵兴奋地搓著手,一个富裕且防御薄弱的希腊人村庄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劫掠对象。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立刻发出了集结的命令:“传我的命令,立刻在城堡外面集合!” 男爵的部队很快就集结完毕:二十五名全副重甲的法兰克骑士扈从、五十名突厥轻骑兵以及三十名僱佣兵,这是他最核心的武装部队。 ----------------- 午夜时分,这支部队悄然越过了边境线,朝著斯科尔塔山区东麓进发。 越过边境线数个小时后,雨果男爵的部队在日出前后抵达了他们的目標附近的山上,这支拉丁联军对於劫掠希腊人的村庄这种事情已经非常熟练,不需要男爵部署安排,这支部队便自动兵分两路对山下的村庄发起了进攻。 突厥轻骑兵利用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和高机动性从正面衝击村庄。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但速度极快。 他们没有穿著法兰克人那种笨重的重甲,而是身披轻便的皮甲和少量链甲片,手上拿著反曲复合弓,骑跨著耐力极强的安纳托利亚战马。 “——咿!!” 隨著一声急促的呜咽声突厥轻骑兵们如同一股褐色旋风般从山脊上俯衝而下,他们的右臂已从腰间的箭袋中抽出箭矢,准备在高速衝刺中进行精准的骑射。 战马衝刺的速度极快,突厥骑兵们很快便衝到了村庄边缘,此时一个手持草叉的村民刚衝出茅屋想要进行防御,立刻被复合弓射出高速箭矢射倒在地。 但是他们並没有减速,反而沿著村庄外围开始高速衝刺,骑兵们在马背上侧身骑射,箭矢带著尖锐的破风声射向任何可能露出人影的窗户和门板,马蹄扬起的尘土和箭矢的破空声彻底笼罩了整个村庄。 而另一队则是雨果男爵亲率的二十五名重装骑士和僱佣兵,他们直扑村中心的修道院和穀仓。 骑士们穿著厚重的铁甲,以高高在上的威慑姿態驱赶著所有惊恐逃窜的村民,並首先封锁了村庄的所有出入口。 僱佣兵隨后跟上,直扑穀仓和村庄的公共储藏室。 他们用长矛直接杀死那些看守粮食的农夫,然后用自带的帆布袋快速装满穀物、醃肉和油料,抢走所有健康的牲畜和家禽。 而雨果男爵则是亲自用沉重的战斧砸开了修道院的木门,骑士们发出胜利的吼叫,粗暴地砸开祭坛后的储藏室,將所有银质烛台、镶嵌著宝石的圣物盒以及用於祭祀的精美丝绸捲入囊中。 对法兰克骑士而言,拉丁教会的权威高於一切,但希腊教会的財產则可以被隨意徵用。 掠夺完物资后,僱佣兵开始对村庄进行最后的清理。 他们將所有能找到的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和年轻女子用绳索捆绑起来,这些俘虏將被带回亚该亚的领地,作为农奴或用於赎金交易。 而那些年迈的和病弱的村民和幼童则被无情地遗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最后,几名僱佣兵在男爵的命令下点燃了火把,將茅草屋顶和尚未完全清空的穀仓付之一炬。 熊熊燃烧的火焰迅速吞噬了整个村庄,大量的浓烟升腾而起。 村庄外雨果男爵的重装骑士和僱佣兵收拢队形,形成一个缓慢移动的方阵,將所有的战利品和俘虏护在队伍的中间。 而突厥轻骑兵则在方阵的后方和侧翼展开充当警戒屏障,警惕地观察著山坡和树林。 隨著火焰的噼啪声和牲畜的哀鸣声渐行渐远,这支拉丁队伍带著他们的战利品,沿著山路有条不紊地消失在了斯科尔塔山区深处。 ----------------- 村庄升起的大量浓烟很快便被附近瞭望塔的哨兵察觉,他立刻点燃了烽火將警报逐级传递出去,最终抵达了二十里外的卡里泰纳堡。 警报传来时,卡里泰纳的守军將领利奥·斯科莱鲁斯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的马刀,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敲响警钟!一级戒备!” 然后他迅速召来了自己的副官:“立刻派出一支色萨利骑兵朝著斯科尔塔山方向全速前进,进行侦察和確认!” 很快色萨利骑兵侦察队带著关键信息返回了卡里泰纳堡。 侦察队长急切地匯报导:“拉丁蛮子的部队正在向西北撤退,他们不仅带著大量物资,还押解著二十多名俘虏,行军的速度缓慢。” 利奥在大厅內来回踱步,心里不断思索著:“等待约翰总督的主力援军到来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届时那群拉丁蛮子早已带著战利品越过边境,他不能坐视不理。” 接著他走向墙上掛著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的斯科尔塔山区不断移动,思考著对策:“拉丁蛮子携带大量战利品和俘虏,必然会选择沿阿尔菲欧斯河谷最平坦的道路撤退,只要能够在他们撤退的路线上设伏,就能够成功截击他们。” 利奥立刻做出了决策,很快尖锐的军號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卡里泰纳堡。 一支由三十名色萨利骑兵,一百二十名本土重型步兵和十五名阿克里泰弓箭手组成的队伍迅速在庭院中集结,利奥站在高处发表著最后的动员,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士兵们,那群拉丁蛮子劫掠了我们的村庄,正带著大量的劫掠物品向西撤退。” 他举起马刀,寒光映照著他凝重的面孔:“他们被輜重和俘虏拖累,行进速度必定十分缓慢。总督的主力援军无法及时赶到,这是我们卡里泰纳守军的职责所在,我们必须夺回罗马公民和帝国的財產!” 隨著出发號令下达,利奥率领著这支队伍迅速穿过堡垒的沉重大门,开始了前往阿尔菲欧斯河谷的紧急行军。 虽然拉丁人带著战利品行军缓慢,但是他们劫掠的村庄距离边境线並不是很远。 最多两天时间拉丁人便会带著战利品和俘虏越过边境线,利奥必须利用夜色和地形抢占拦截点。 第92章 截击 利奥·斯科莱鲁斯选择的战场,位於阿尔菲欧斯河谷中段。 这是一处长约数千步的丘陵隘道,道路两侧的缓坡上都是半荒废的农田,散布著高矮不一的干砌石墙,这些石墙是农民用於划分农田的地界和水土保持结构。 隘口的这种地形正是拉丁蛮子的重装骑兵队衝锋的坟墓。 利奥安排了他麾下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重步兵正埋伏在隘口的后面,他们由一名经验丰富的百夫长指挥,利用一道横贯隘口的石墙作为掩护,这道石墙沿著一块农田的边界修建,只在最中间的道路留下了一个能容纳两辆骡车同行的缺口。 一百二十名重步兵隱藏在石墙的后面,等到拉丁蛮子的骑兵进入这个隘口,他们可以在缺口处组成一个厚厚的盾墙,依靠著石墙一起將整个隘口都封锁住。 在隘口两边的高处,十五名阿克里泰边境弓箭手潜伏在灌木丛中,他们是此战的斥候和骚扰的主力。 而在隘道出口侧翼约不远处的一片茂密树林中,利奥则亲自率领著三十名色萨利轻骑兵守卫,他们勒住马嚼,人马一体在阴影中静静等待。 午后,拉丁劫掠部队的几名突厥轻骑兵作为先头斥候最先抵达了隘口。 一名突厥骑兵最先看到了前方的石墙,他下令喝住了几个有些许鬆散的同伴,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察觉到了这个隘口的不寻常。 突厥骑兵仔细观察了一下前方的石墙,並没有发现任何希腊士兵的身影,接著他朝著隘口两边的缓坡看去,熟悉自然地形的他立刻发现了灌木丛有新近被压断的枝条和被踩踏的痕跡。 “快走!” 几乎就是在一瞬间,那名突厥轻骑立刻调转方向,策马快速离开了隘口。 很快,埋伏在后面的利奥便听到了一阵號角声悽厉地响起。 而在隘口另一个方向的雨果男爵勒住了他的战马,眯眼看著前方。 他从突厥骑兵的口中得知了前方可能有希腊人的埋伏,现在的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拋弃所有俘虏和輜重,从崎嶇的山路绕行撤退,二是带著重骑兵强行冲阵,突破希腊人的埋伏。 雨果男爵將目光转过来落在了队伍后方,看著这条装载著战利品和俘虏的队伍,他觉得自己不能承受失去这笔財富的耻辱,他属下的几十名僱佣兵更不允许他空手而归。 他收回眼神,语气充满了不屑:“那些软弱的希腊人不过是一群拿著武器的农夫,看我的法兰克骑士们如何直接碾碎这些希腊的绵羊。” “那条隘道正是他们无路可逃的死地!”雨果男爵的眼神中燃起自信的光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重剑,指向前方下达命令:“传令!所有重装骑士组成突击队形!” 他没有让僱佣兵步兵在前进行试探,他要用骑士的力量和荣耀在第一时间碾碎这道阻碍。 “让那些希腊杂碎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雨果男爵一夹马腹,发出一声怒吼:“衝锋!为了国王的荣耀和我们的財富!” 他亲自集结起全部二十五名重装骑士,在这狭窄的隘道上排成紧密的楔形阵,开始加速衝刺。 马蹄声由疏到密匯成了一股轰隆的雷鸣声,在山谷中迴响。 在重骑兵启动衝锋的同时,雨果男爵命令他的四十五名突厥轻骑兵迅速衝上两侧的缓坡,轻骑兵发出一阵呼哨,迅速向两侧的缓坡机动。 他们利用手中的复合弓开始向希腊人的正面阵地进行骚扰射击,试图用箭雨迫使那些步兵抬起盾牌,为即將到来的主衝击製造破绽。 “——放箭!” 在雨果男爵的骑兵队进入隘口的一瞬间,高坡上的阿克里泰弓箭手也开始射击,而远处的突厥骑兵迅速转移目標向隘口的两侧射击,阿克里泰弓箭手们不得不寻找掩体,停止了射击。 队伍之中的雨果男爵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两侧会有弓箭手在此伏击,衝锋之前已经部署了应对的方案。 他夹紧马腹,怒吼著號令法兰克骑士们发起了最终的衝锋。 在石墙中央的缺口后,一百二十名精锐重步兵已经举起盾牌组成了一道厚厚的盾墙,石墙两侧的士兵將长矛的尾端死死抵在石墙上,藉助石墙的力量增加盾墙的抵御能力。 “轰——!” 法兰克骑士团的前锋狠狠地撞在了盾墙上,最前排的士兵在盾牌后发出短促的的闷哼。 即使整个盾阵有十数排之厚,前几排士兵的身体依然被强行向后推动,长矛的木桿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许多木桿瞬间崩裂。 几名最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向后摔倒,但他们身后的第二排和第三排立刻填补了空隙,確保了盾墙不会被直接衝散。 “刺马腹!” 百夫长嘶哑的吼声中,前排的步兵们无畏地將长矛精准地刺向了战马没有护甲的腹部和颈部。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骑士和他们的战马被数根长矛刺穿,他们惨叫著倒下,沉重的身躯和垂死的战马立刻堵塞了刚刚被打开的缺口。 “——杀!” 雨果男爵和倖存的骑士们拔出剑和战斧,试图通过直接的廝杀来突出重围,与此同时队伍后面的二十名僱佣兵也赶到战场。 他高吼著率领倖存的重装骑士和僱佣兵,冲向了石墙后的希腊士兵防线。 法兰克骑士们和僱佣兵利用倒地的马匹作为掩体,將长剑和战斧劈砍向缺口处的盾墙,他们在近战中的个体武勇和重甲优势在此刻得到了充分发挥,每一次劈砍都让希腊士兵的防线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利奥的一百二十名步兵完全被困死在不大的缺口上,他们没有更多的空间进行复杂的战术机动,只能依靠阵列的深度来抵抗。 长矛在近战中作用有限,步兵被迫使用短剑进行零距离的搏杀,防线虽然没有被立即衝垮,但前排士兵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鲜血顺著盾牌流下,石墙后的泥土被染成暗红色。 在正面战场双方不断廝杀的同时,队伍后面的突厥骑兵指挥官立即分兵,派遣二十名精锐冲向两侧高坡上的阿克里泰弓箭手的位置。 突厥骑兵的机动性和骑射能力远胜於缺乏掩体的阿克里泰弓箭手,两侧的弓箭手立即被突厥骑兵的精准火力压制,被迫停止射击向后撤退寻找掩护。 击退了侧面的弓箭手之后,二十名突厥轻骑兵立即转头跟山下的其他突厥骑兵会合,准备一同掩护前方的骑兵和僱佣兵突破正面战场。 就在这时,利奥带领著三十名色萨利骑兵赶到,他立刻命令三十名色萨利骑兵前去迎击对方的突厥骑兵,很快两支骑兵队在山口外围展开了对决。 正面战场这边,希腊士兵的防线持续不断减员,且伤亡率高於对方的法兰克骑士和僱佣兵。 这个不大的缺口彻底成为了一个血腥磨盘,利奥的士兵硬生生地用人数优势堆起了一个血肉防线,雨果男爵的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傲慢。 他们已经和这群希腊佬奋战了近一刻钟,但这道防线却始终没有破开缺口,他十分肉痛地看著他的精锐骑士和僱佣兵被缓慢消耗,而隘口后方的突厥轻骑兵已然被对方的骑兵纠缠住了。 “够了,该死的!”雨果男爵的怒吼著一刀捅死了一个扑上来的希腊士兵,他知道再打下去,他的核心骑士团將彻底覆灭在这里。 他猛地转身带领著剩余的骑兵和僱佣兵向著突厥侦察兵的方向会合,並且对外围的轻骑兵发出了撤退的信號。 在接到命令后,突厥骑兵的指挥官立刻將战术目標调整为断后和掩护,他们迅速停止与色萨利骑兵的缠斗,利用骑射阻断隘口方向这边希腊士兵的追击。 雨果男爵等人不再去管后方的俘虏的战利品,在突厥骑兵的掩护下沿著另一侧缓坡朝著山里撤退。 利奥看著雨果男爵撤退的身影,没有衝动地命令自己的步兵去追击对方,一来是他的目標本就是截击拉丁人的骑兵队,留下对方劫掠的战利品,二则是己方的步兵已经肉眼可见的损失惨重,不宜继续追击。 最终,隘口中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这场战斗利奥成功拦截了部分战利品和俘虏,击杀了数名法兰克骑兵和十多名精锐僱佣兵,而己方也损失了超过三十名的重步兵。 但是这场衝突只是摩里亚漫长边境拉锯战中的一个小插曲。 拜占庭的军队取得了一场代价惨重的战术胜利,但拉丁人的核心实力未损,短暂的平静之后,下一次类似的血腥消耗战很快会再次爆发。 第93章 返航 时间很快来到了1273年11月,伯罗奔尼撒半岛迎来了一年中的雨季。 米斯特拉斯城的总督府,书房里烧著温暖的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安德洛尼卡与他的叔叔米斯特拉斯的总督约翰·巴列奥略,正並肩站在一张巨大的摩里亚军事地图前。 这张地图在塔伊耶托斯山区原先空白的地带,现在被用墨水清晰地勾勒出了几条新的巡逻路线,最显眼的是三颗鲜红的蜡钉,它们被牢牢按在地图上,標註著新建哨塔的位置。 “叔叔,”安德洛尼卡以一种恭敬的口吻开始,他用一根小木棍指著地图上的蜡钉,“这三座哨塔已经完成了主体建造,它们扼守了商路最重要的三个节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父皇的召令已到,为了明年春天的里昂大公会议,我即將率领卫队返回君士坦丁堡。这三座哨塔的防务,自明日起將正式移交给您米斯特拉斯总督区的管辖。” 约翰仔细审视著地图上那三个卡在咽喉要道上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三座哨塔將大大增强总督区对山区的控制。 “位置选得很好,我会派我最可靠的人去接管。” “根据我们的经验,日常的威胁等级已经很低。”安德洛尼卡继续建议道,“您只需在每个哨塔派驻一个十人小队,再以三岔路口的营地为基地,保留一支二十到三十人的轻骑兵巡逻队,就足以確保商路畅通无阻。” 这条商路毕竟事关以后的葡萄酒和铁矿物资的运输,安德洛尼卡不得不委婉地提几点建议。 约翰的目光从地图移开,转向他这位年轻的侄子:“你在这里的產业打算怎么办?” 他粗獷的脸上带著一丝玩味:“没有你的军队看著可不安全。” 安德洛尼卡的语气平静,但意图明確:“我正要和您说这件事,我会从我的卫队中挑选出约一百名最可靠的卫兵,他们將不再作为我的私人护卫,而是转为隶属於皇家產业的安保督导官,负责北谷工坊和葡萄酒庄园的內部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著叔叔的眼睛:“当然这一百人只负责內部警戒,米斯特拉斯总督区是您的领地,如果真的遭遇大规模的的军事入侵,这两个对我们家族至关重要的產业还需要仰仗您的庇护。” 约翰闻言,他爽朗地笑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侄子的肩膀上:“放心吧,在这里没人敢动巴列奥略家族的產业。” ----------------- 次日,北谷的黑曜石卫队驻地。 近九百名即將跟隨皇帝返回君士坦丁堡的士兵,在点將台下排成了整齐的方阵,士兵们军容严整。 在点將台的一侧,站著一百名被单独挑选出来的士兵,他们同样队列整齐,但表情中带著一丝不舍和困惑。 安德洛尼卡走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百人方阵,声音洪亮地宣告:“我的卫士们,我们在这里的职责已经完成,你们的剑为帝国清除了盘踞在山区的匪帮,你们的纪律也向此地的罗马公民们彰显了皇室的威严。我的父皇已对你们的功绩予以嘉奖,並下达召令命我们返回神佑之城君士坦丁堡。” “为了罗马人的皇帝!”士兵们用整齐的吶喊回应,胸膛挺立,士气高昂。 然后,安德洛尼卡转向那一小群被留下的士兵,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而你们一百人的任务將有所不同,从今天起你们將不再是我的私人卫队,而是隶属於皇家產业的督导官。” 接著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你们要记住自己曾经作为黑曜石卫队一员的骄傲和荣耀!” 安德洛尼卡指著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工坊和山谷方向,说道:“你们守护的不再是我个人,而是你们所有人在这里流血流汗换来的一切。北谷的熔炉和南方的酒庄,是支撑你们所有同袍未来荣誉和財富的基石,你们的任务就是成为这个基石最坚固的守护者。” “我將你们留在这里不是放逐,而是委以重任。”他最后用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不要让我失望!” “遵命,陛下!”一百名士兵齐声怒吼著回应。 ----------------- 三日后,莫奈姆瓦夏港。 深秋的海风带著湿冷的气息,安德洛尼卡的小型武装船队正海湾內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整备。 这支小型武装舰队的主船是一艘快速桨帆船,船身被涂成深色,两侧是两艘精悍的轻型桨帆战船作为护卫,船头装有撞角,桨手们穿著厚重的羊毛衫,在寒风中等待命令。 由於人数眾多,黑曜石卫队的大部分成员將会跟隨巴尔干农產品公司的船队返回。 在海岸边由隶属於总督府的士兵加强了戒备,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码头上来往的船只。 安德洛尼卡在叔叔约翰的陪同下缓步走向跳板,约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著一丝凝重:“陛下,愿上帝保佑您航行顺利。”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然后踏上跳板,隨行人员迅速跟上。 桨帆船被推离泊位,桨手们在鼓点声中开始划桨,安德洛尼卡最后一次望向莫奈姆瓦夏的海岸线。 思绪飘回到这大半年在摩里亚的日子,自他抵达摩里亚以来时间已过去了近十个月。 在君士坦丁堡的政客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共治皇帝只是去海外的领地进行了一次漫长的巡视和学习。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十个月里,安德洛尼卡几乎是从无到有,为自己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套完全属於他自己的微型班底。 军事上他打造出了一支千人规模的样板部队,经济上他建立了一个以水力驱动为核心,能够实现高效生產的產业原型,涵盖了军工、农业和贸易。 如今的黑曜石卫队已经初具军团的雏形了,北谷铁矿已经配备了水力鼓风机和水力锻锤,钢铁的產量即將实现质的飞跃,酒庄的全新生產流程一切顺利,很快就能够產出第一批產品。 虽然还有无数的细节需要完善,但这颗在帝国边陲种下的种子,已经拥有了可以自我生长的力量。 现在,是时候去解决那个真正的危机了。 这一次,他必须要改变1274年的里昂大公会议的结果! 第94章 父子会谈 1273年12月初,君士坦丁堡。 经过十天的艰难航行,安德洛尼卡的小型武装船队终於进入了金角湾,此时海湾內波涛平缓,但空气中瀰漫著初冬的阴冷水汽。 站在船首的安德洛尼卡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狄奥多西城墙,这道承载了罗马荣光的巨大城墙依旧雄伟屹立在海湾边。 然而,细看就能发现石墙上布满了风化和战斗留下的斑驳痕跡,它的威严中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衰败,近年来帝国財政空虚,这道古老的城墙也严重缺乏维护。 安德洛尼卡的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要接手的这个荣耀帝国,內部已经是漏洞百出,自己在摩里亚的那点小打小闹的產业,还不足以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他必须要继续加快发展的步伐了,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教派合一。 船队缓慢地滑向位於內湾的布拉赫奈港,最终在紧邻著布拉赫奈皇宫的一处泊位靠岸。 ----------------- 次日清晨,米哈伊尔八世的私人御书房。 书房內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炭火在银质火盆中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安德洛尼卡已行礼完毕,恭敬地站在他父亲桌前。 米哈伊尔皇帝坐在书桌后面,静静打量著眼前这个阔別了数月未见的儿子:安德洛尼卡的肤色因长期在外而晒得更黑的了,双眼坚毅有神,相比数月之前身上更多了几分军旅气息。 他就这样沉默地审视著自己的儿子,从安德洛尼卡的站姿、眼神和气质中,不难判断出这近一年的歷练让自己的儿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欢迎回来,我的儿子。” 在短暂的沉默后,米哈伊尔才露出一个父亲的微笑,示意安德洛尼卡坐下。 接著安德洛尼卡以恭敬地向父皇匯报他在摩里亚的所有工作。 米哈伊尔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著一份来自摩里亚总督约翰·巴列奥略的军事报告,开口说道:“约翰在信里对你军事才能讚不绝口,告诉我你从这几场真正的战斗中学到了什么?”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回答:“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纪律和战术远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 “在最初的几次战斗中我的卫队通过伏击获得了胜利。”他没有迴避最初的窘迫,“但是我的卫队在第一次面对凶悍的僱佣兵时,暴露了他们在近距离肉搏时的巨大缺陷,这让我明白我们设计的战术必须最大限度地扬长避短。” 他简单地总结了自己的教训,展现了自己的反思,这比吹嘘胜利更能获得一个老將的认可。 听完他的匯报,米哈伊尔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满意。 儿子的回答没有纠结於杀了多少人和打了多少次胜仗,而是上升到了更宏观的层面,这证明他真的在学习和思考如何指挥一场战爭,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炫耀战绩的自傲之辈。 “很好。”米哈伊尔微微点头,“看来约翰没有夸大其词,你確实长大了。” 接著皇帝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向了这次召回安德洛尼卡的真正目的。 “我们现在有一个真正的难题需要处理。”他从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了那份印有教皇徽记的信函,“现在,我们该谈谈如何对付西方教廷的那只老狐狸了。” 安德洛尼卡接过信函看了起来,上面的內容是要求帝国派遣使团前往里昂参加明年春季召开的大公会议。 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里昂大公会议也是在1274年召开的,不同的是歷史上拜占庭派出的使团根本不是去商谈和討论的,他们前往里昂的唯一目的就是执行皇帝米哈伊尔八世的命令:全盘接受西方教廷提出的教派合一的所有条件。 毫无疑问这直接引爆了帝国內部的火药桶,强推教会合併更是让皇帝丧尽民心,导致其统治后期始终处於剧烈的內部动盪之中。 所以安德洛尼卡决计不能看著帝国重走歷史的老路。 “你那个书面盟约的阳谋是个好主意。”皇帝平静地说,“它成功地为我们爭取了很多的时间,但是现在西方教廷把牌桌摆了出来,我们必须上桌了。” 安德洛尼卡早已深思熟虑:“父皇,我们的策略很简单,在里昂我们要扮演最虔诚和最渴望统一的羔羊,在所有神学和礼仪问题上都做出最大限度的合作姿態,我们要让教皇格里高利相信教会的统一唾手可得。” “然后,在最后一步我们才提出,查理的安全威胁是我们无法迈过这道门槛的唯一障碍,我们要把难题完全拋给他和教皇。” 米哈伊尔微微点头,这个策略跟他所设想的不谋而合。 安茹的查理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作为对抗了这么多年的老对手,他知道查理根本不可能会同意签署这样的一份盟约,查理最大的野望就是夺取君士坦丁堡,重建拉丁帝国,一旦签署了这样的盟约,他前半生的所有努力直接毁於一旦。 而这恰好掉进了他们设好的陷阱里:並不是我们想统一,现在是你们內部意见不合,你们统一好意见之后我们再討论合併的事宜吧。 爭取到喘息的时间后,他就能够专心联合查理的所有敌人,在背后给他致命的一击。 不过在確定了对外的策略后,米哈伊尔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忧虑:“但是即便我们最终没有签署协议,我们派代表团去里昂这件事本身,在那些顽固的修士和保守派贵族眼中,就是一种通敌和背叛!”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我们的人在里昂表现得越合作和谦卑,消息传回国內引发的反弹就会越激烈,你准备怎么处理?” 安德洛尼卡平静地看著忧心忡忡的父皇,显然他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父皇,您担心的没错,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必须准备两套完全不同的话语。”他直视著父皇的眼神,拋出了他设想好的方案:“在代表团出发前,我们就要通过教会內部的渠道,散布一个消息:皇帝陛下派遣最博学的神学家前往里昂,不是去投降,而是去向拉丁人宣示正统!” “当代表团回来后,他们向国內的公开报告將只字不提我们在首席权等问题上的任何让步,也绝口不提关於查理的政治条件。报告的唯一內容將是我们的神学家,如何在里昂的会场上引经据典,將拉丁人驳斥得哑口无言!” 米哈伊尔恍然大悟补充道:“我们將把这次谈判的最终破裂,完全归咎於拉丁人固执於他们的神学谬误,而我们则英勇地捍卫了信仰的纯洁!” 说完他带著一丝后生可畏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儿子,安德洛尼卡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外交策略,而是一个包含了內部政治宣传和危机公关的完整方案。 最后,安德洛尼卡继续向父皇匯报了他在西西里的布局,便结束了他回归首都后与父亲的第一次会谈。 第95章 皇家工坊和意外之喜 君士坦丁堡,金角湾南岸的皇家工坊。 时隔近一年安德洛尼卡再次踏入这片属於他的领地,工坊总管西奥多跟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著几卷厚厚的帐册。 “陛下,您离开君士坦丁堡的这段时日,工坊的一切都严格按照您的规程在运转。”西奥多躬身匯报导,“请允许我为您展示我们的成果。” “玻璃坊已经完全扭亏为盈,陛下。”西奥多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地说,“只是木炭的成本日益高昂,我们不得不缩减了炉子的数量,目前只专注於为药剂师们提供定製容器,虽然利润微薄,但胜在稳定。” 安德洛尼卡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在没有新的技术突破,比如煤炭的普及或新配方的发现之前,这个小作坊的潜力已经到顶了。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前方那座传来阵阵轰鸣的建筑。 “咚……咚……咚……”一阵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撞击声,从金银坊的方向传来。 踏入工坊的瞬间,安德洛尼卡几乎认不出这里。 原先那些零散的工作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布局清晰且宽敞明亮的巨大车间。 十几台由铁匠铺复製和改良过的槓桿式衝压机,在各自的位置上规律地起落,年轻的学徒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地一人负责將银片送入模具,另一人则奋力拉下沉重的槓桿臂。 “咚!” 伴隨著一声巨响,一片尺寸和重量都高度统一的银幣坯饼,便从模具中弹出落入下方的收集箱中,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件首饰或艺术品的影子,整个工坊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唯一的任务就是將成块的金银原料,转化为標准化的金银幣半成品。 安德洛尼卡彻底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金银器作坊,这根本就是一个铸幣厂啊! 当初他让戴奥尼修斯製作这个人力槓桿式衝压机,主要是为了节省人力和提高效率,没想到现在整个金银器作坊已经变成了一个铸幣厂。 安德洛尼卡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用探究的眼神看了一眼西奥多。 西奥多难掩脸上的兴奋,他展开一本页边都用皮革加固过的厚重帐册:“陛下,金银坊现在是我们仅次於烈酒的第二大利润来源!” 他指著那些忙碌的衝压机,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在您推行工序分解和严格领料制度后,我们发现与其去承接那些挑剔贵妇人的零散订单,不如专注於一件事,那就是为帝国財政部和各大商行提供最標准最可靠的幣坯!” “陛下,如今无论是財政部要紧急铸造一批军餉,还是热那亚商人要进行一笔大宗结算,他们都寧愿支付一笔额外的费用,来採购我们的標准幣坯。”西奥多眼中放著光:“因为我们的每一块银饼的重量都分毫不差,他们再也不需要僱佣鑑定师去一个个称重了,皇家標准现在是君士坦丁堡最值钱的信誉!”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枚刚刚冷却的银饼,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厚度均匀,他心中瞭然。 传统的铸幣过程是手工作业,工匠需要先將银块融化,然后用锤子敲打成大致厚度的银片,再用剪刀剪成圆形,最后才用模具锤击印上图案。 整个过程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损耗率高,最关键的是每一枚幣坯的重量都很难做到完全一致。 他当初无心插柳的技术变革,竟在这个时代催生出了一个標准化半成品货幣的庞大市场。 西奥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市场的痛点,让金银器坊从一个製作首饰的手工作坊一跃成为了帝国经济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它现在每月能为我们带来多少利润?”安德洛尼卡有些惊喜地问。 “刨除所有成本,每月净利稳定在八百至一千枚海佩伦金幣之间!”西奥多自豪地宣布,“而且它为我们支付黑曜石卫队的军餉,提供了明面上的经济来源。” 安德洛尼卡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不仅是稳定的收益,更是一张未来可以影响帝国金融的底牌,等他正式登基,这个金银坊可以直接转型成为帝国的铸幣厂。 离开了轰鸣的金银坊,他们来到了工坊群的核心——布坊和蒸馏酒工坊。 西奥多的匯报变得更加简洁,因为这两处產业的运转早已进入了成熟的阶段。 “布坊的特等精品亚麻布如今在贵族圈中被称为月光布,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夏天,但草木灰的採购成本也在飞涨,这限制了我们的產量。” 听到这安德洛尼卡心一沉,自己的技术变革让草木灰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辅助材料,而是变成了不可替代的核心生產原料,需求量的剧增让其採购成本也飞速上涨了。 在这个时代草木灰不是一种可以专门生產的產品,而是其他活动的副產品,供给很难在短时间內跟上,看来得想办法去寻找或製造草木灰的替代品才行。 西奥多的匯报还在继续:“烈酒的生產一切正常,与马里诺先生的合作也十分顺畅。” 安德洛尼卡静静地听著,心中已有计较。 最后,他们来到了距离工坊群不远的铁匠铺。 与金银坊的轰鸣和布坊的繁忙不同,这里的工匠们在各自的工区內重复著机械的动作。 西奥多察觉到了皇帝目光中的探寻,连忙解释道:“陛下,在戴奥尼修斯大师前往摩里亚之前,他按照您的吩咐,將我们工坊最常生產的几种制式武器,全部拆解成了標准化的生產流程。” 他指向墙上,那里掛著几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木炭画著清晰的流程图,旁边还掛著每一个工序的標准样品。 “大师离开后,我们就严格按照这些图板进行生產,虽然我们无法再製造出像连弩那样的神物,”西奥多语气中带著遗憾,“但生產这些传统武器的速度,比过去快了至少两三倍,质量也极其稳定,我们现在是军队后勤部最大的供应商。” 安德洛尼卡点点头,这铁匠坊在离开了戴奥尼修斯之后依然能高效地运转並带来稳定的利润,已经十分不错了。 巡视结束,安德洛尼卡站在院落中央,看著这座运转良好的工坊群,感到十分欣慰。 临时接到前往摩里亚的命令,他十分放心不下自己手下的这个產业,没成想西奥多將它管理得井井有条,还给自己贡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铸幣厂。 安德洛尼卡在心里细数著:钢铁、纺织、农业、奢侈品、商贸公司以及一个铸幣厂,自己想要的核心產业集群已经开始慢慢成型了。 虽然现在的他们还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工坊,但是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引领帝国技术革命的核心引擎。 第96章 施恩巡视 当布拉赫奈宫的晨钟第三次被敲响时,宫廷仪仗队已经在宫门外集合完毕。 安德洛尼卡在內廷官员的陪同下出现在皇宫门口,根据惯例,罗马皇帝作为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和教会的最高守护者,需要不定期前往各大修道院进行施恩巡视,这是一种神圣的政治行为,用以在教士和民眾面前確认皇权的合法性和神圣性。 而此次安德洛尼卡前往摩里亚地区巡视几个月才归来,按照习俗他必须选择一家修道院进行施恩。 在传令官的一声令下,整个仪仗队以一种缓慢而富有节奏感的步伐向君士坦丁堡西城行进,队伍最终穿过了君士坦丁堡內城,一路向西抵达西城墙附近的霍拉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坐落在城市西北角的边缘地带,毗邻古老的狄奥多西城墙和嘈杂的贫民区,它以其精美的马赛克壁画闻名,是君士坦丁堡艺术与信仰的象徵。 当安德洛尼卡的队伍出现在修道院前的广场时,修道院的院长和数十名修士早已等候在修道院前的广场上,他们穿著肃穆的长袍,为首的院长手持镶嵌宝石的十字架和盛放圣水的小银盆。 仪仗队缓缓停下,安德洛尼卡跳下御马,在眾人的拱卫下走到眾修士跟前。 院长率先向年轻的共治皇帝献上了最隆重的叩首礼:“神佑之城君士坦丁堡的庇护者,愿上帝的圣恩永远庇佑罗马人的皇帝!” 安德洛尼卡微微俯身,双手扶起院长,並接受了院长手持十字架的祝福。 隨后,他向修道院献上了象徵帝国庇护和恩典的厚礼,其中包括大量的金银以及用於祭祀的丝织品和上等亚麻布,他亲自將一份盖有双头鹰火漆印的羊皮纸卷,递到了修道院院长的手中。 年迈的院长虽然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鑠,他用双手庄重地接过捲轴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平稳而清晰讚美道:“陛下,您的恩惠与仁慈是对上帝僕人的眷顾与荣光,愿上帝保佑您,我仁慈的君王!” 院长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的几十名修士也纷纷虔诚地俯身,向安德洛尼卡行了正教最正式的伏地礼,齐声高喊:“荣耀归於陛下!仁慈归於帝王!” 然而就在此时,广场边缘的墙边却传过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语:“看啊,这就是篡位者的虚偽!”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刚好让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在场的修士有的抬头往声音的方向寻去,有的抬头看安德洛尼卡的脸色,而有的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顺著声音的方向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广场最外围的一排柏树的树荫之下,有大约十多名修士身形如標枪般笔直地站立在那里,在周围伏地跪拜的同伴衬托下,他们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留著浓密黑色鬍鬚的中年修士注意到安德洛尼卡的视线,他便把音量稍稍提高,似是专门说给安德洛尼卡听的:“他以为用这些世间的俗物,就能洗净他父亲囚禁並刺瞎约翰四世陛下的滔天罪行吗?”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修士略显激动地回应:“那不是恩惠,那是沾满了正统皇帝鲜血的金幣,他是在用窃取来的財富来装点他虚假的仁慈,他根本不配站在这里接受上帝僕从的讚美。” “等待吧,”黑鬍子修士的声音低沉下来,“罗马人不会忘记约翰四世陛下的眼睛,教会更不会忘记我们真正的精神领袖,大牧首阿森尼奥斯被驱逐的屈辱,上帝的审判终將降临!” 听完这几句话,莱昂变了脸色,他向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准备镇压这不敬的异议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德洛尼卡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莱昂的肩膀制止了他,安德洛尼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站立不动的修士,心中没有一点愤怒。 他知道这些人是阿森尼奥斯派的死硬分子,自己的强硬手段只会继续成为他们攻訐的把柄。 阿森尼奥斯派是十三世纪拜占庭帝国內部一场长期且重大的宗教政治分裂组织,这些人是被废黜的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阿森尼奥斯的追隨者。 1261年米哈伊尔八世收復君士坦丁堡之后,他为了確保自己的统治违背了当初的承诺,弄瞎並囚禁了年幼的合法皇帝约翰四世·拉斯卡里斯。 这位牧首对此深感愤慨,认为当今的米哈伊尔皇帝是暴君和篡位者,因此將皇帝开除了教籍。 而米哈伊尔八世隨后强硬地废黜了这位牧首,因此阿森尼奥斯的许多追隨者拒绝承认巴列奥略皇室的统治合法性,並且持续不断地攻訐皇帝。 这场分裂运动持续了数十年,成为了巴列奥略王朝早期最严重的內部政治问题之一。 安德洛尼卡知道自己不能採取强硬手段当场抓捕这些人,他必须採取怀柔的手段去缓解这个父亲留下的矛盾。 於是他便收回目光不再管那些人,只是微微一笑对在场所有伏地的修士说:“愿上帝的荣耀永远与罗马同在。” 话音落下,在场的眾多修士纷纷如释重负,嘴里说著恭贺的祷词站了起来,修道院的广场又恢復了一片和谐的场面。 安德洛尼卡再次与院长和眾多修士简短地寒暄一番后,便直接离开了修道院。 ----------------- 当天深夜,布拉赫奈宫最深处的一间私人祈祷室內。 祈祷室內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巨大的圣母玛利亚圣像画,此时在烛光下显得无比慈悲。 皇帝米哈伊尔八世此刻却没有穿著他那身象徵荣耀的皇袍,他只披著一件简单的深色长袍,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的面前没有摊开的圣经,手中也没有祈祷用的十字架,而是反覆摩挲著一枚古旧的金幣。 这是尼西亚帝国时期铸造的货幣,金幣的边缘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的触摸磨得光滑,但上面的十字架徽记和皇帝头像依然清晰。 他手下的卫兵早已將今日在修道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匯报给了他,米哈伊尔八世的双眼紧闭,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寂静的祈祷室內迴响。 “约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的那双眼睛在被我夺走光明之后,竟依然是他们用来对付我儿子的武器。” 他缓缓地站起身平视著圣母像那慈悲的面容,眼神中却充满了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一生都在为帝国缝补伤口,驱逐拉丁人,抵御突厥人……” “我所做的一切无论罪孽与否,都是为了巴列奥略的血脉能將罗马的荣光延续下去,我的儿子安德洛尼卡比我更聪明、更仁慈,他有能力成为一个比我更伟大的皇帝,他是罗马帝国的未来!” 他將那枚金幣死死地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我不会让你们断送了罗马帝国的命运,看来在我去向上帝交代我的一切之前,必须把这些嗡嗡作响的苍蝇全部扫乾净!” 米哈伊尔八世缓缓转过身,吹熄了蜡烛。 第97章 雷霆与雨露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博斯普鲁斯海峡浓重的晨雾时,君士坦丁堡西北角的寧静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打破这份寧静的是那支令整个帝国闻风丧胆的瓦兰吉卫队,这些来自北方的蛮族巨汉身披重甲,手持標誌性的长柄战斧,面无表情地封锁了霍拉修道院的所有出口。 卫队士兵粗暴地撞开了修道院的大门,径直衝入早祷的大堂。 那名昨日在广场上带头叫囂的黑鬍子修士,甚至还没来得及画完胸前的十字,就被两名瓦兰吉卫士按倒在地。 “以誹谤君主和煽动叛乱之罪拿下!”卫队长用生硬的希腊语吼道。 几名试图阻拦的年轻修士被斧背毫不留情地砸倒,鲜血溅洒在修道院古老的地砖上,黑鬍子修士在被拖走时依然高声咒骂著篡位者、暴君之类的话语。 这一幕被在修道院广场围观的市民看在眼里,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儘管无人敢公然反抗全副武装的瓦兰吉卫队,但人群中那一双双充满恐惧与厌恶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阿森尼特的悲情色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布拉赫奈宫,皇帝的私人书房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德洛尼卡匆匆赶到时,米哈伊尔八世正坐在桌前,手中的鹅毛笔悬在一份刚刚起草的敕令上。 这是一份残酷的判决书,皇帝准备对黑鬍子修士及其追隨者施以瞽刑(刺瞎双眼),然后流放至荒岛自生自灭。 “父亲。”安德洛尼卡看了一眼那份敕令,心中猛地一沉。 米哈伊尔八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们不是为了约翰的那双眼睛叫屈吗?既然他们如此怀念黑暗,那我就成全他们,让他们也尝尝瞎眼的滋味。” 这是米哈伊尔一贯的逻辑,以血还血,以暴制暴。 安德洛尼卡知道对於父皇来说,皇位来源不正是他一生的逆鳞,也是他內心最深的恐惧,任何敢於触碰这个伤疤的人,无论是主教、將军还是学者都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物理毁灭。 安德洛尼卡没有露出丝毫的怜悯,也没有指责父亲的残暴,而是走到桌前用理智分析的语调说:“父亲,刺瞎他们只会製造出几个活著的圣徒。” 米哈伊尔手中的笔停住了。 “那些人现在只是激进的疯子,但一旦您夺走了他们的光明,他们就会变成某种象徵。”安德洛尼卡直视著父亲的眼睛,语速平稳,“他们的血流得越多,其他信徒对您的恨意就越深,您是在用他们的痛苦为他们那个死气沉沉的派系注入新的生命。” “那就杀了他们?”米哈伊尔冷冷地反问。 “这样会让他们成了殉道者,我们就彻底掉进他们的圈套里了。”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他们想要的就是利用自己的生命来打击皇室的声誉,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愿。”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份判决书,提出了早已构思好的方案:“把他们流放到我在摩里亚的铁矿去作为苦力。”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头:“苦力?” “我的矿场正缺人手。”安德洛尼卡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让他们去挖矿和在烈日下劳作,告诉外界皇室宽恕了他们的死罪,让他们用余生的汗水来为自己的狂妄赎罪。” “这既剥夺了他们煽动民眾的舞台,又保全了您的仁慈之名,还能榨乾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米哈伊尔八世將那份敕令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就按你说的办。”老皇帝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就在安德洛尼卡准备告退时,米哈伊尔突然叫住了他。 “安德洛尼卡。” “父亲?” 老皇帝看著火盆中逐渐化为灰烬的纸团,声音低沉地开口:“一个为了拯救帝国而犯下大罪的皇帝,死后能进入天堂吗?” 这句话仿佛是在问儿子,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此刻他似乎不再是那个铁血帝王,而是一个內心深处充满恐惧和愧疚的懺悔者,他为了拯救帝国背弃了誓言,伤害了幼主,背负了无尽的骂名。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父亲,天堂的门票不是靠懺悔得来的,而是靠胜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迴荡,“只要我们能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罗马,只要我们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免於异族的奴役,歷史只会记载我们的功绩,上帝也会为我们加冕。” 米哈伊尔八世怔住了,隨即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挥了挥手示意儿子退下。 …… 布拉赫奈宫地下的临时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霉味。 黑鬍子修士被铁链锁在墙上,他的脸上带著淤青,但神情却透著一种狂热的决绝,他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等待著即將到来的酷刑与殉道。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修士猛地睁开眼,准备迎接手持烧红铁条的行刑官,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身著便装的年轻人,身后跟著一名提著药箱的军医以及一名端著食物的僕人。 “是你?”修士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正是昨天在广场上接受欢呼的共治皇帝。 “给他处理伤口。”安德洛尼卡语气平淡地对阿列克谢吩咐道。 “篡位者的子嗣!”黑鬍子修士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他怒视著安德洛尼卡,唾沫横飞,“收起你那偽善的面孔,你是来以此换取我们要你父亲的宽恕吗?休想!我们绝不会向篡位者低头!”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按住修士,开始清理他额头上的伤口,烈酒的刺痛让修士浑身一颤,但他依然死死盯著安德洛尼卡。 安德洛尼卡就这样平静地注视著他仇恨的目光。 “你搞错了一件事。”安德洛尼卡的眼神中没有怜悯,“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更不需要你们的效忠,你们的憎恨对我来说毫无重量。” 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物:“让你们活著,只是因为我不希望罗马的土地上再多流一滴罗马人的血,哪怕是愚蠢之人的血。” “你……”修士被这种轻蔑的態度激怒了,却又一时语塞。 “你们可以继续恨我的父亲,也可以继续怀念约翰四世。”安德洛尼卡转过身向门口走去,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我会证明只有巴列奥略手中的剑才能拯救罗马,留著这双眼睛好好看下去吧,看看到底是谁能让这个帝国从灰烬中重生。” 铁门重重关上,將光明与黑暗再次隔绝。 …… 两天后,一则新的消息传遍了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 那些人们以为即將被处以极刑的修士们並没有被处死,皇帝陛下这次展现了惊人的仁慈,仅仅是將他们流放到摩里亚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及时的春雨,浇灭了城中原本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激进派虽然依旧不满,但是皇帝陛下意料之外的举动打乱了他们进一步的计划,那种鱼死网破的悲愤情绪失去了重要的支撑点。 而占据绝大多数的中间派贵族和教士们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皇室的宽容,更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在这场风波中年轻的安德洛尼卡皇帝展现出了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特质,他是一位更仁慈和更有手腕的君主。 这种微妙的认知转变,正在悄无声息地转化为安德洛尼卡最宝贵的政治资產,为他日后真正接掌这个庞大帝国铺平了道路。 第98章 使团和特別宪兵队 布拉赫奈宫的御书房內,父子俩关於即將到来的里昂大公会议的討论已进入白热化。 米哈伊尔八世眉头紧锁,手中的鹅毛笔迟迟无法在一份名单上落下,这是预定前往里昂的使团名单,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太软弱了,根本无法应对查理的剑拔弩张和教皇的威压。 “父亲,如果您派一只绵羊去狼群里谈判,无论它多么顺从,最终的结局也只是被吃掉。”安德洛尼卡站在桌旁,目光扫过那份名单,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那你觉得该派谁?”米哈伊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现在的朝廷里要么是只会磕头的投降派,要么是只会叫骂的死硬派,没有一个能用的。” “我们需要针对里昂的三个具体困境,选派三个关键人物。”安德洛尼卡走到地图前,语气冷静务实。 “首先是神学辩论,教皇会用极其复杂的拉丁神学逻辑来压制我们,普通的官员根本辩不过。”安德洛尼卡吐出了一个让皇帝震惊的名字,“我建议启用约翰·贝库斯。” “那个顽固的反对派?”米哈伊尔皱眉,“他现在还被我关在大牢里。” “正是因为他反对才最有价值。”安德洛尼卡解释道,“他的希腊语造诣和神学逻辑在帝国首屈一指,我们告诉他去里昂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去保卫正教的尊严。而且他这个反对派的代表人物作为使团的团长,正是我们向民眾和反对派修士传达此次和谈不是投降的最好方式。” 米哈伊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最妙:“用反对派去对付反对派,那其他的人选呢?” 安德洛尼卡迅速给出了人选,“必须有一位军方代表隨行,当查理一世的代表在会议上拍桌子恐嚇时,我们需要一个人镇住整个会场,而且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罗马人並不是不会反抗的羔羊。” “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一点,”安德洛尼卡补充道,“教廷的那些枢机主教贪婪成性,我们需要僱佣一位熟悉西方金融体系的商人作为財务顾问。他在里昂的任务就是向西方展示,一旦条约签署我们就恢復与西方的贸易,我们將能为十字军提供更大的军费支持,用利益吊住教皇的胃口,他才会帮我们按住查理。” “神学上拖延,军事上示强,利益上画饼。”米哈伊尔八世眼中的焦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政治家的精明,“好,就按这个思路擬旨,我今晚亲自去狱中和贝库斯谈。” ----------------- 在安德洛尼卡返回君士坦丁堡的三周之后,九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也隨著巴尔干公司的商船抵达。 但是这些的卫队士兵们隨即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他们驻扎在城外的临时营地,虽然军餉足额,但除了日常操练外无事可做,这种閒置对於一支刚刚见过血的部队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午后,金角湾附近的一家廉价酒馆內,几名轮休的黑曜石士兵正围坐在一起喝著劣质葡萄酒。 “砰!” 邻桌的一名醉醺醺的威尼斯水手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杯不慎砸在了黑曜石士兵的桌上,酒液溅了士兵一身。 “哎哟,真是抱歉啊,希腊佬。”威尼斯水手用蹩脚的希腊语嘲笑道,眼神中却满是挑衅,“我看你们穿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喝这种马尿?” 那名黑曜石士兵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擦了擦身上的酒渍,他在摩里亚见过比这凶狠得多的土匪,这种挑衅在他眼里幼稚得可笑。 “道歉。”士兵冷冷地说道。 “道歉?”威尼斯水手大笑起来,招呼同伴围了上来,“在这里我们威尼斯人就是规矩!” 衝突瞬间爆发,但这根本不是一场斗殴,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仅仅十几秒后,五名威尼斯水手就全部躺在了地上哀嚎不已。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住手!都在干什么!”一队身穿红色制服的君士坦丁堡城市卫队吹著哨子冲了进来。 带队的卫队军官看了一眼地上的威尼斯人,脸色一变,隨即指著黑曜石士兵怒吼道:“把这些闹事的抓起来!” “是他们先挑衅的。”黑曜石士兵皱眉辩解。 “闭嘴!你们打伤了尊贵的威尼斯客人!”军官蛮横地打断,“那是外交纠纷!带走!” 此时的威尼斯人在君士坦丁堡拥有至高无上的治外法权,城市卫队根本不敢管这些外国人,只能拿自己人出气。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黑曜石士兵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短剑时,莱昂带著一队巡逻兵赶到了。 虽然莱昂凭藉共治皇帝卫队长的身份强行保下了人,但看著城市卫队军官那副算你们走运的表情,以及威尼斯水手得意的眼神,所有黑曜石士兵的心里都憋著一团火。 虽然他们的身份是共治皇帝的私人护卫队,但是在君士坦丁堡的法律管辖权中,他们甚至被视为外人。 ----------------- 当晚,皇宫的餐桌上。 安德洛尼卡切著盘中的羊肉,看似隨意地向父亲提起了下午的衝突,但他没有像受委屈的孩子那样告状,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父亲,城市卫队已经烂透了。”安德洛尼卡放下刀叉,语气平静,“他们对內敲诈商贩,对外却对拉丁人的暴行视而不见。金角湾是帝国的钱袋子,也是帝国的脸面,不能这么任由那些拉丁人在这里横行。” 米哈伊尔八世嘆了口气:“我知道,但瓦兰吉卫队要守卫皇宫,色雷斯军团要防备边境,总得有人维持治安。” “那就换一种方式。”安德洛尼卡抓住了这个机会,“我的卫队现在在城外无所事事,我认为可以建立一支特別治安宪兵队。” “宪兵队?”米哈伊尔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是的,专门负责金角湾沿岸重点商业区的治安,以及涉及外国人的纠纷处理。”安德洛尼卡解释道,“我的黑曜石卫队懂规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怕威尼斯人。” 米哈伊尔八世沉吟不语,金角湾的混乱確实让他头疼,威尼斯和热那亚人在那里横行霸道,偷税漏税,但他又不能轻易派正规军去镇压,以免引发外交战爭。 “父亲,城市卫队去管是政府行为,很容易引起外交事故。”安德洛尼卡压低了声音,“但是我的卫队哪怕得罪了威尼斯人,这笔帐也是算在我的头上,不会影响您的外交大局,但治安好了確是对帝国大有裨益。” “好。”米哈伊尔八世点了点头,將一块肥美的羊肉送入口中,“既然你想管那个烂摊子就交给你,但我只给你执法权,出了乱子你自己收拾。” ----------------- 三天后的清晨,金角湾的码头区。 熙熙攘攘的商贩和水手们惊讶地发现,街道上出现了一支从未见过的队伍。 那是一千名黑曜石卫队士兵,他们换上了统一的执勤装备,左臂上带了了一个醒目的红色袖標,上面绣著黑色的宪兵字样,身后披著的短款黑色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没有像以前的卫队那样聚在一起聊天或勒索商贩,而是以十人小组为单位,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在混乱拥挤的街道上巡逻。 “这是什么人?” “听说是皇子的新卫队……” 黑曜石卫队无视围观群眾的议论,沉默地继续向前巡逻,他们遵照安德洛尼卡的旨意,让金角湾的街头从今天起拥有新的规矩。 第99章 城防队的新规矩 金角湾是君士坦丁堡最繁忙的商业港口,但同时也是外国势力渗透和滋事的主要地点。 皇帝米哈伊尔八世为了对抗安茹的查理,给予了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大量的特权,这些来自义大利的商人们不但拥有贸易上的免税特权,甚至在君士坦丁堡拥有超越国民待遇的治外法权。 如今的金角湾大片的商业区被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占据,他们在此建立了自己的码头和仓库,甚至拥有自己的治安权和法庭,这片区域已成为这些义大利城邦的事实上的自治殖民地。 在这片区域里威尼斯和热那亚水手、地痞、腐败的官员以及不同商贩之间的衝突不断,是城市治安最混乱和商税流失最严重的区域。 这种混乱在金角湾中段的麵粉门表现得尤为剧烈。 作为该区域最重要的物资吞吐口之一,这里的入城队列本该井然有序,此刻却乱成了一团。 “老东西给我滚开,別挡了我们大爷的路!” 一队打著圣马可飞狮旗號的僱佣兵正驱赶著满载货物的沉重马车,蛮横地向城门挤去,领头的佣兵肆无忌惮地挥舞著马鞭,將前方排队的平民像牲口一样驱赶到路边的泥水里。 对於这些威尼斯人的暴行,周围的希腊商人敢怒不敢言。 那辆沉重的马车毫不留情地碾过一个菜贩的竹筐,將里面原本鲜嫩的捲心菜碾成了一摊绿色的烂泥。 负责守卫城门的城市卫队对此熟视无睹。 那名挺著啤酒肚的小队长不仅没有阻拦这些明显违规的威尼斯车队,反而转过身將手中的棍棒挥向了那些被挤得东倒西歪试图抗议的同胞。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退后!”小队长满脸横肉乱颤,一脚狠狠踹在一个试图捡起蔬菜的老商贩腰上,唾沫横飞,“不懂规矩的东西!想进城就老实点,想快就把加急费交上来!” 看著老商贩痛苦地蜷缩在地,小队长狞笑著举起棍棒,准备给这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一点更深刻的教训。 然而,棍棒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只覆著哑光黑色铁甲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任凭小队长涨红了脸如何挣扎,那只手竟纹丝不动。 “哪个嫌命长的敢管老子的閒事?!”小队长暴怒回头,却猛地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眸中。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身材魁梧如塔的军官,他身著从未见过的精良制服,漆黑的胸甲在阳光下散发著寒意,左臂上那鲜红色的宪兵袖標显得格外刺眼。 “军纪第三条:欺压平民者鞭二十。” 瓦伦斯的声音冷冷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军纪?去你的军纪!”小队长虽然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了一瞬,但长期在码头作威作福的惯性让他立刻吼了回去,“你们是哪个卫队的,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可是……”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然而还没等他碰到佩剑,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站在瓦伦斯身侧的两名黑曜石宪兵瞬间动了,两人同时上前直接制住意图反抗的小队长。 “咔嚓!” “啊——!” 伴隨著一声惨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队长双膝重重跪地,整个人瞬间被按死在充满尘土的地面上,脸颊紧贴著刚才被他踩烂的捲心菜叶。 此时,远处一名满脸横肉的城市卫队百夫长推开人群冲了过来,对瓦伦斯怒目而视,“还不赶紧放人!这里是城市卫队的防区,不是你们这些野狗能撒野的地方!” 瓦伦斯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捲轴和一枚象徵皇权的青铜双头鹰符,冷冷地举到那个百夫长面前。 “奉皇室手令!”瓦伦斯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城门口炸响,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即刻起金角湾沿岸防务,由特別宪兵队全权接管。” 他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直刺百夫长的双眼:“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 看到那枚熠熠生辉的双头鹰徽记和皇室敕令,百夫长原本囂张的气焰仿佛被一盆冰水浇灭,脸色瞬间惨白。 瓦伦斯指著地上还在哀嚎的小队长:“此人身为帝国卫兵媚外欺內,败坏军纪。””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宪兵下令:“拖下去按军法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两名黑曜石士兵立刻把按在地上的那名小队长押走,百夫长虽然脸色难看,但在代表皇权的手令面前根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手下被拖走受罚。 处理完內部的渣滓,瓦伦斯缓缓转身將目光锁定了那几个还在马背上看戏的拉丁僱佣兵,他指了指长长队伍的末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根据帝国防务规定所有进城人员必须排队接受检查,没有例外。” “哟,有点意思。” 僱佣兵头领是个满脸刀疤的法兰克人,他並没有被这群新来的卫兵嚇倒,在他眼里希腊人就像绵羊一样软弱可欺。 他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带著手下几个全副武装的佣兵转过身来,手按在剑柄上,眼中满是挑衅和戏謔:“希腊佬你们在演什么戏呢?我们可是受威尼斯商会保护的,识相的就给大爷让开,否则我可就不客气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瓦伦斯只是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平静地陈述著事实:“这里是帝国关卡,我是督查官。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乖乖滚去排队接受检查,要么我以战时通敌与扰乱防务罪,扣押你们的人员和车辆。” 领头的僱佣兵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硬气的希腊军官。 瓦伦斯不再跟他废话,右手猛地一挥:“全体,准备检查!” “呼——!” 瓦伦斯身后的二十名黑曜石卫队士兵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地声如同战鼓。 他们虽未拔剑,但那股军人的肃杀之气让那名法兰克僱佣兵头领的脸色微变,作为在刀口舔血的老手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这群人不是样板戏的花架子,是真的敢杀人的士兵。 他看了看瓦伦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中权衡利弊:为了插个队跟这群疯子起衝突,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不划算。 “行,算你们狠。”他咬了咬牙,最终耸了耸肩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希望你们检查得仔细点,別把好东西弄坏了。” 最终,在周围希腊百姓惊讶的目光中,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拉丁人,不得不看著瓦伦斯的士兵將他们的货物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才骂骂咧咧地灰溜溜进城。 “该死的希腊佬,我们走著瞧!” 瓦伦斯连头都懒得回,直接转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城市卫队百夫长,厉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继续检查!” 百夫长憋屈地深吸一口气,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挥手吼著手下开始干活。 那个刚才被踹倒的希腊老商贩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了一眼那个如铁塔般佇立在城门口的身影,眼眶微红,双手颤抖著递上了自己的通关文书。 第100章 城防卫兵的反击 几日后,金角湾,佩拉马区的入城口。 原本属於城市卫队的哨岗如今显得格外萧条。 几个卸去了皮甲的卫兵正围坐在背阴处的破木箱旁,百无聊赖地掷著骰子,坐在中间的高个壮汉,正是几日前被瓦伦斯当眾落了面子的那位百夫长。 “头儿,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老兵愤愤地將输掉的最后几枚铜幣摔在土里,“那帮带著红袖標的宪兵把这儿看得跟铁桶一样,张口闭口就是帝国律法和军纪。咱们现在进城费捞不著,保护费也不敢收,难道真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百夫长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葡萄皮,阴冷的目光扫过远处城门口那些如雕塑般佇立的黑甲宪兵。 “急什么?他们不是喜欢管閒事吗?那就让他们管个够。”百夫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我们恪守本分,城门外五百步以內,哪怕是大车撞成一团,哪怕是有人当街拉屎,弟兄们也別多看一眼。” “啊?那要是上面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百夫长粗暴地打断了手下,“若是有人来求助,你们就给我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可怜相,告诉他们现在是宪兵队的大人们掌权,规矩严苛,我们若是插手便是越权怕是要挨鞭子的。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帮忙疏导,这帮只会死板站桩的木头兵怎么让这条道路流转起来。” 百夫长的预言甚至不需要半天就应验了,或者说这是某种必然的行政真空效应。 隨著旧卫队的罢工和他们潜规则收费的消失,原本因畏惧盘剥而只敢在边缘徘徊的流动商贩,纷纷涌向这片区域。 在没有监管和潜规则压制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了首位,商贩们相互推挤企图占据有利的位置。 兜售旧衣物的占据了乾燥的路肩,几个卖木炭的甚至將驴车横亘在道路咽喉处叫卖,卖咸鱼的摊贩直接將腥臭的污水泼洒在路中央,原本宽阔的入城主干道瞬间被无序的商贩们挤占了,只留下了中间狭窄的通道。 这种放任自流的混乱导致了主干道上的交通灾难,两辆相向而行的重型牛车在路中间死死顶在了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若是往日,城市卫队的鞭子早就落下来了,让两人竞相出价交加急费,价高的一方获得优先通行权,但今天这里是法外之地。 “退后!你这个瞎眼的蠢货!” “你才退后!老子的货要是晚了你赔得起吗?” 两名车夫的对骂很快演变成了全武行,而在他们身后是被堵得寸步难行的庞大人流和车队,整条入城干道彻底瘫痪。 希腊商人尼古拉斯满头大汗地挤在人堆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的车队里装著工坊急需的一批生丝和染料,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意味著金幣的流失。 绝望中他看到了不远处阴凉地里那些看戏的城市卫队,尼古拉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几位长官行行好,前面彻底堵死了,能不能去疏导一下?我的货……” “哎哟,这不是尼古拉斯先生吗?”百夫长假装惊讶地站起身,却连屁股上的土都懒得拍,“我们也想帮您啊,可是您知道的现在那边的黑甲大爷们说了算,我们要是在他们的防区越权执法那可是挨鞭子的。” 说完,几名卫兵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重新坐下继续那局未完的骰子。 瓦伦斯站在一块高耸的拴马石上,冷眼看著远处正在看戏的城防卫兵,他知道对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自己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去营地里调派更多的兄弟来,我们不能让这些通道就这么堵著。” 不多时,金角湾几个因城防卫队罢工而引起拥堵的城门很快又恢復了秩序。 训练有素的黑曜石士兵们被迫在泥泞中推车、赶驴、把占道的小贩往路边推,虽然路通了,但士兵们也是疲惫不堪。 ----------------- 当天晚上,安德洛尼卡的书房。 瓦伦斯將今天发生在城门口的混乱一五一十地向安德洛尼卡稟报:“陛下,这群混蛋就是故意的,他们就在那看著,甚至还故意把商贩往路中间赶!” 说到最后他忧心忡忡地强调:“虽然我们临时加派了人手去协调疏导,但是仅金角湾的几个城门就耗费了我们大量的人手和精力,现在巡防的士兵们连每天的操练时间都没了,一整天都要整顿秩序。” 安德洛尼卡负手站在书桌前,表情没有丝毫焦急和担忧。 “他们想证明一个逻辑,”安德洛尼卡缓缓说道,“旧秩序虽然贪腐但有效,新秩序虽然清廉但无能。如果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出三天市民们就会怀念那些收保护费的兵痞。” 他转过身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但问题的根源不在於那几个兵痞没有管,而在於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商贩要占道是因为那里人流量大,且现在的违规成本为零,只要是免费且缺乏监管的资源必然会被滥用。” “想要把路腾出来靠赶是没用的,我们必须把商业行为从交通道路上剥离出去。” 安德洛尼卡迅速下达了第一道指令:“止损是第一要务,后续继续安排人手去协助疏导交通,维护商道的秩序,更重要的是要加强清理收保护费的黑帮和腐败城防军。” “但这靠人力维持不是长久之计。”安德洛尼卡看向一旁的莱昂,“既然商贩是因为免费才占道,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专门的地方。” 他找出一张君士坦丁堡的城市地图,用炭笔在麵粉门西侧的空地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对著莱昂和瓦伦斯说道:“我们不需要再去街上当保姆,我们要在这里为商贩们建立一个集市。” 安德洛尼卡想要建立的当然不止是一个集市这么简单,他实际上是想以此为切入点逐步恢復帝国在君士坦丁堡的行政能力,而金角湾就是他选择的实验地。 在如今的金角湾商业区,不但是义大利人的租界帝国无权管理,甚至连其他没有被外国人把持的区域,帝国的行政管理也失效了。 例如金角湾中段的麵粉门所属的佩拉马区,这片小小的底层商贩聚集区上面盘踞了大大小小的吸血虫。 首当其衝的是君士坦丁堡城市总督下属的吏员和城防卫队,这些人收受摊贩贿赂,允许缺斤少两、允许占道经营、允许不交国税。 其次是混跡在区域內的各种非法帮派,这些黑帮在底层官吏的掩护下向商贩们收取各种名目的保护费。 这些吸血虫不但將原本属於帝国的税收当成了自己的收入,而且层层盘剥导致这里的经济失活,秩序更加混乱。 安德洛尼卡要彻底整顿这里的秩序,然后建立一个农贸商业综合体,通过物理空间的封闭管理实现税收的集中化。 只要在这个区域实验成功,他就可以带著成果找父皇,將这个方案推广到整个君士坦丁堡。 这不仅是解决税收问题的行动,更是重建首都的行政管理体系的开始。 第101章 扫黑行动 安德罗尼卡的命令已定,他的整个团队很快便有序运转起来。 整个计划的首要行动就是清场与立威,如果不先解决收保护费的黑帮和腐败城防军,新集市还没开张就会被他们吸乾。 瓦伦斯选出几名本地出身的士兵,换上便装混进佩拉马打探黑帮的相关情报,他们通过追踪收保护费的小嘍囉和观察销赃的渠道,精准锁定了这些据点。 现在情报已经到手,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地图铺在长桌上,用炭笔圈出的三个红色圆圈显得格外刺眼。 “都看清楚了。”瓦伦斯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我们的目標不是那些偷摸拐骗的小贼,我们要清理的是这三只吸血的蚂蟥——控制了西侧码头苦力的码头兄弟会、垄断了地下赌档和私酒的油桶帮,还有那个专门敲诈流动商贩的瘸子帮。”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面前十名整装待发的小队长,这些人是黑曜石部队的精锐,此刻却收起了杀人的长矛。 “陛下要在这里建集市,建集市需要力气,所以我要活的。”瓦伦斯强调著最后的注意事项,“必要的时候可以杀鸡儆猴,但这不是在剿匪!” “是!” 十名小队长齐声低喝回应。 ----------------- 佩拉马区背街的一条死胡同里,正是一天中最慵懒的时段。 这是油桶帮盘踞的地下赌档,此时胡同尽头的大门紧闭,但即便隔著门也能听到里面传来吆五喝六的嘈杂声。 门口两个负责放风的地痞正歪在墙根打瞌睡,生锈的匕首隨意地扔在脚边,苍蝇在他们张开的嘴边嗡嗡乱飞,门缝里还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酒气。 突然,一种异样的震动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宪兵队並没有掩饰行踪,他们是以標准的防暴队形,像一堵墙一样直接压了过来。 放风的地痞猛然惊醒,还没来得及从地上捡起匕首,眼前就黑了。 “砰!砰!” 两名持盾宪兵根本没有一句废话,盾牌猛地向前一顶,两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两个地痞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撞晕过去了。 紧接著是更大的巨响。 “哐——!” 脆弱的木门在几面盾牌的合力撞击下碎裂,瞬间木屑四溅。 赌档內瞬间炸了锅,几十个正在赌博的流氓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但在酒精和长期横行霸道的惯性刺激下,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凶性大发。 “靠!哪个不想活的敢来这儿撒野!” 伴隨著一声咆哮,一个腰围比装橄欖油的陶缸还粗的胖子推开人群冲了出来,他是这里的头目油桶,满脸横肉在颤抖,手里抄著一把沉重屠刀。 “兄弟们,给我砍死他们!” 他吼叫著带著手下那群挥舞著砍刀、板凳甚至破碎酒瓶的亡命徒冲了上来。 衝进来的宪兵队面对这些张牙舞爪的流氓,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前排士兵五人一组,手中的包铁方盾瞬间连接,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铁墙。 “推!” 盾墙隨著小队长口令轰然向前。 很快流氓们的活动空间被死死压缩,他们的砍杀落在包铁盾牌上,除了溅起几点火星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外毫无作用,而盾墙推进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让后面的人开始惊恐地推挤。 这些习惯了挥舞王八拳的流氓发现自己被死死挤在墙角和桌子之间,根本无力施展任何反击手段。 “打!” 盾牌骤然裂开一道道缝隙,后排士兵手中的长棍如同毒蛇出洞,长棍並没有胡乱挥舞,而是专门盯著手腕、膝盖和脚踝这些关节处招呼。 整个赌场很快就响起骨头断裂的脆响,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那个挥舞著屠刀的油桶冲在最前面,他举起刀想要劈砍盾牌,却在落刀的瞬间被三根长棍同时击中了右膝、左膝和持刀的手腕。 “咔嚓。” 油桶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瞬间跪倒在地,那把屠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下一秒一面盾牌无情地拍在他脸上。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更快,一盏茶功夫后赌档外的街道,看著眼前的场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街道两旁的窗户缝隙和店铺的门板后,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注视著外面发生的一切。 一队正在附近閒逛的城市卫队原本听到动静,百夫长甚至还在盘算著是来看看热闹,还是顺便给老熟人油桶通个风报信赚点人情。 但当他们转过街角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些平日里跟城市卫队称兄道弟,让小商贩闻风丧胆的黑帮骨干,此刻却像绵羊一样被押解著,而且他们鼻青脸肿,显然是已经被痛打过一番。 而那支身穿黑甲的宪兵队甚至没有一个人大口喘气,他们沉默地驱赶著被绳索捆绑的俘虏。 这个场景让城市卫队的百夫长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低声警告手下:“都退后別让他们看见我们,今天我们没来过这里。” 作为混跡官场的老油条,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帮黑甲兵大有来头,而且他们是真的要重整这片区域的秩序了。 而在街道另一侧的门缝后,一个卖橄欖的老头正死死盯著那个被像提小鸡一样扔进囚车的油桶,老头的手颤抖著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这个恶霸的手下每个月都会来踢翻他的摊子收保护费,而现在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正发出一声声悽惨的呜咽。 ----------------- 黄昏时分,佩拉区的入城口不远处一块空地,这里是莱昂考察过后选定的集市地址,空地中央是两百多名从三个帮派据点抓获的地痞流氓,他们被粗暴地推搡著跪成了几排。 那些非法黑帮的核心骨干成员已经被投入监狱,这些主要是外围的打手和地痞流氓,此时他们身上的戾气已经被彻底打没了,只剩下疼痛的呻吟和对未来命运的恐惧。 瓦伦斯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冷酷地来回眾人,看著这些平时欺行霸市的地痞此时却像乖顺的绵羊一样跪著,他心里十分满意。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粗糙木料,以及满地尚未清理的瓦砾碎石开口说:“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按照帝国法律你们所有人都要处决,但是陛下仁慈,收回了敕令。” 跪在地上的流氓们惊讶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命,他们先是被这些陌生的黑甲痛打了一番,又被绳索捆绑著押解到这里,还以为要进行公开处决了。 “但是死罪可逃,活罪难免。”瓦伦斯冷酷地宣判了眾人的命运,“所有人全部编入苦力营,明天天亮开始清理废墟,搬运木料,平整土地。”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丝毫怜悯:“希望你们珍惜陛下赐予的活命机会好好干活,干得卖力的就有黑麵包吃,干不完或者敢逃跑的……”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就是抗拒皇命,格杀勿论。” 第102章 整编城防卫队 金角湾,佩拉马区。 位於街道尽头的佩拉马区城市防卫队驻地內,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一百多名原本应该去街面上巡逻,或者说去收点保护费的城防卫兵,此刻却三三两两地挤在营房里,无精打采地围著长桌在摇骰子。 昨天发生的那场清扫行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佩拉马区,这些平日里和黑帮称兄道弟的卫兵们现在有些惴惴不安。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烦躁地將头盔摘下来,抓了抓油腻的头髮又重新戴上,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道:“喂,你们说共治皇帝陛下会不会拿我们开刀?毕竟那些人以前每个月送来的份子钱,大傢伙儿可是都有份的。” “別瞎说!”旁边的同伴是个身材臃肿的卫兵,平日里总是一脸横肉,此刻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试图挺起胸膛,但肥肉只是颤了两下:“我们是吃皇粮的正规军,又不是地痞流氓,再说把我们都抓了谁来守这条街?法不责眾懂不懂?” 他的话音刚落,营房沉重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黑曜石宪兵大步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命令:“全员在校场集合接受整编。” 听到这句话营房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了下来,卫兵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既然不是来杀头的,那恐惧便消散了大半。 很快这些老油子换上了以往惯有的拖沓和散漫態度,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松松垮垮地抓起长矛或腰刀,摇摇晃晃地向校场挪去,甚至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该死,一大早就折腾人。” 大约一刻钟后,这群衣衫不整卫兵走进驻地校场时,发现校场四周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宪兵早已列队完毕。 年轻的共治皇帝陛下正在点將台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营房门口的方向。 对上皇帝陛下严肃的眼神,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並互相推搡的卫兵们瞬间闭上了嘴,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陛下会亲临他们的驻地。 站在安德洛尼卡身边的瓦伦斯一身戎装,目光如电地扫视过人群,声音洪亮地下了第一个命令:“所有什长和百夫长出列,交出你们的花名册和排班表!” 几个百夫长脸色难看至极,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钱袋和册子,但在四周黑曜石宪兵和皇帝陛下的注视下,他们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个个走上台乖乖交出了象徵权力的册子。 在十三世纪的拜占庭,军队的名册不仅仅是一份名单,它还是这些卫队队员的薪餉凭证和编制凭证,对城市卫队的军官而言这些花名册就是命根子,腐败百夫长们正是依靠这种记录和发放权来进行空餉和盘剥。 宪兵队缴走花名册等於是釜底抽薪,切断了百夫长们对士兵的经济控制和合法身份授予,这些军官就彻底失去了对下属的掌控,变成了没牙的老虎。 更关键的是卫兵们会意识到,自己未来的薪水將直接由黑曜石宪兵队发放,从而迅速將忠诚转移。 处理完这一切,安德洛尼卡才缓缓走到点將台中央,面对著场上几十名惴惴不安的城防队卫兵。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手脚不乾净。”共治皇帝的第一句话就让校场內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按照帝国军法,勾结黑帮、收受贿赂、甚至参与敲诈勒索,这其中的任何一条该怎么判,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校场上一片死寂,卫兵们低著头不敢与安德洛尼卡对视,不少人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安德洛尼卡看著这些瑟瑟发抖的人,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没兴趣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翻旧帐上。”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冷淡,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昨天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我可以一笔勾销。” 场上的一百多名卫兵明显鬆了一口气,不少人后怕地拍拍自己的胸脯,长舒一口气。 安德洛尼卡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继续宣布:“从今天起佩拉马区將成为皇家直管区,而你们將不再隶属君士坦丁堡总督管辖,你们所有人都將成为佩拉马特別宪兵队的宪兵。” 这个消息引发了城防士兵们的一阵骚动,他们以为自己就算不被集体处决,也会被皇帝陛下狠狠责罚一番,没想到还意外升迁了:从总督麾下的城防卫兵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身边的什么宪兵,不少人还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確认是不是在做梦。 “別高兴得太早,”安德洛尼卡的语气陡然加重,像是一盆冰水浇在眾人头上,“我有三条死线:私自收受贿赂者死,勾结外人欺压商户者死,吃里扒外通报信者死。” 他在死字上加了重音,场下的卫兵们听的心惊胆战,在心里直呼完蛋了,现在在陛下眼皮底下犯个错就是死罪啊。 不过,安德洛尼卡深知一根大棒加一颗甜枣的道理,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我知道你们以前收黑钱也是为了养家餬口,以后我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从下个月起所有人足额发放实餉,不再用发霉的麦子抵扣。”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一个真正的诱饵,“並且集市未来收取的每一笔管理费,有两成会作为特別津贴分给当值的人。” 安德洛尼卡当然知道这些城防队收黑钱並不是单纯的心黑,而是因为军餉太低,而且常常因为帝国財政困难被拖欠。 台下的卫兵们先是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消息,而后开始相互窃窃私语起来。 不少聪明的人觉得自己明白了:以前收的各种费是他们自己收的,现在陛下要统一收,再分点汤给他们喝,这比他们偷偷摸摸收保护费强很多,而且以后那些百夫长们,陛下手下做事也不敢向他们收贿赂了。 “只要集市红火你们分到的钱就越多。”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而且这钱是乾净的,拿回家给老婆孩子买麵包,不用怕半夜被宪兵敲门,想要这样的日子吗?” “想!”一百多名城防卫兵终於抬起头,用足了力气呼喊回应。 训话並没有结束,真正的整编才刚刚开始。 瓦伦斯拿著一份新的名单走上点名台,安德洛尼卡接手了这支城防队当然不会傻傻地保留原有的编制。 “原来的编制全部取消。”瓦伦斯冷冷地宣布,“现在实行三人小组制。” “每一组由一名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卫兵负责带路和辨认,一名黑曜石宪兵负责记录帐目和监督,再加一名流动的督查官。” 接著瓦伦斯拋出了安德洛尼卡根据囚徒困境设计的规则。 “宪兵队实行三人连坐制度,如果小组里有人贪污,三人同罪。但如果有人检举同伴贪污……”瓦伦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贪污者下狱,检举者直接顶替他的职位,並拿走他那一半的津贴。” 这个规则一出,不少还想抱团搞鬼的老兵们脸色瞬间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平日里关係不错的同伴,眼神带著一丝警惕和猜忌。 紧接著,后勤官菲利普斯带著人发下了崭新的臂章,上面是绣著一行醒目的大字:“特別宪兵队”。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接过了臂章,下意识学著那些黑甲卫兵的样子,挺了挺原本佝僂的腰背,將臂章郑重地戴在了左臂上。 “老子现在也是皇帝的卫兵了!” ----------------- 数日后,佩拉马区入城口前的街道,一个新的临时摊位管理点在这里设立。 一个从外地来的油商正推著满载橄欖油的独轮车,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他还是按照老习惯,满脸堆笑地凑到一个负责巡逻的卫兵面前:“长官,辛苦辛苦。” 油商熟练地用袖子遮挡,將几枚银幣悄悄塞向老兵的手心,压低声音说道:“一点茶水钱,给行个方便,给我找个好点的摊位。” 那个刀疤脸老兵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这是多年的肌肉记忆,他很想直接把这几枚银幣像往常一样直接收下。 但在一瞬间,老兵猛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脸色一板义正言辞地大声呵斥起来,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得见:“你干什么,我们城防卫队可是十分清正廉洁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表演的夸张。 油商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银幣“丁零噹啷”掉在地上,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只见过嫌钱少的猫,没见过不吃腥的猫。 “长官,我……” “我们现在是特別宪兵队,得按规矩办事!”老兵昂著头,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想摆摊就去那边的窗口排队,按规定交管理费,我们会给你开票,別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习惯带到这儿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银幣,嫌弃地扔回给商人怀里,然后挺起胸膛。 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上,安德洛尼卡转头对身边的莱昂笑道:“这就是人性,只要利益给到位,监管跟得上,再烂的泥也能扶上墙。” 第103章 倒骑驴游街 时间来到了1273年12月下旬,清晨的佩拉马区主街道上,空气中瀰漫著地中海冬季特有的湿冷气息。 君士坦丁堡作为一个海港城市,海水的湿气和冬季的降雨使得街道和室內都瀰漫著潮湿的寒意,因此冬季的人们倾向於晚出门以避开清晨最寒冷和潮湿的时段。 但今天佩拉马区的商贩和市民们起得格外早,他们早早就听说了黑帮匪首今天將进行游街示眾,於是街道两旁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和商贩。 “当!当!当!” 伴隨著几声有节奏的铜锣敲击声,一支游行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那个曾经在佩拉马区跺跺脚,人们都要抖三抖的黑帮头目油桶此刻赤身裸体,只在腰间围了一块遮羞布,他那肥硕的身躯上被人涂满了黑色的锅灰和恶臭的烂泥,像是一头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野猪。 而更让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鬨笑的是他的坐骑,他胯下骑的不是威风凛凛的战马,而是几头瘦骨嶙峋的毛驴。 这是拜占庭帝国流传数百年的阿提米亚刑罚——倒骑驴游街。 骑士骑马象徵荣耀,而罪人只能倒骑驴,以此来剥脱罪人的荣誉,昭示他们是背离上帝、倒行逆施的畜生。 黑帮头目油桶和瘸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朝驴屁股,摇摇晃晃地坐在驴背上,每当毛驴被牵引著向前走一步,他们就要被迫看著身后那群愤怒的民眾。 “去死吧!吸血鬼!”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团黑不溜秋的泥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砸在油桶的面门上,污浊的泥水顺著他涂满锅灰的脸流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他们的怒火和压抑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一个卖麵包的老妇人尖叫著:“这是替我儿子还的,你这个恶魔活该下地狱!”她將刚刚从地上摸到的石头掷了过去,正中油桶的胸口。 紧接著,烂菜叶、石块、甚至混著泥土的马粪像雨点一样砸向队伍。 油桶那张曾经让人不敢直视的肥脸,此刻掛著半截烂白菜帮子,隨著毛驴的顛簸上下乱颤,他试图躲避,但反绑的双手让他失去了平衡,狼狈的样子引发了人群一阵又一阵报復性的鬨笑。 在这漫长的几百米街道上,昔日令人恐惧的恶霸,彻底沦为了这群底层小市民眼中的小丑。 人群中一个脸上带著疤痕的年轻商贩痛快地说道:“这些恶霸现在像个倒在粪坑里的麻袋一样,感谢圣母!感谢那些穿著黑甲的卫兵!” 队伍终於行进到了集市工地的中央,原本的空地上早已竖起了几根粗糙却格外结实的绞刑架。 黑曜石宪兵早在绞刑架四周已拉起了警戒线,跟隨著游行队伍而来的数千名市民、小商贩以及各方势力派来的眼线,像潮水一样黑压压地挤在在警戒线外,人群中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安德洛尼卡站在高台上,冷眼地看著这群死囚被宪兵从驴背上拖下来,架在绞刑架上。 现场的喧闹声稍微小了一些,人们屏住呼吸,等待著最后的时刻。 一名书记官走到台前,展开一卷羊皮纸洪亮而清晰地宣判:“罪犯巴尔达斯,绰號油桶。罪状如下:敲诈勒索商户数百起、致死致伤无辜市民数十人……” 隨著一条条罪状被念出,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大,那些曾经受过欺压的商贩们红了眼睛,嘴里不断呼喊著:“绞死他!绞死他!” 宣读完毕,瓦伦斯大步走上台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挥臂下令行刑。 几名黑曜石宪兵动作麻利地上前,將早已在油脂里浸泡过的粗麻绳套在了囚犯的脖子上,濒死的危机让油桶终於崩溃了,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肥硕的身躯,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不等几个死囚继续挣扎,负责行刑的宪兵狠狠一脚踢开了他们脚下的木桶。 “砰!砰!” 隨著几声闷响,支撑死囚身体的支点消失了,躯体瞬间下坠,粗大的麻绳猛地绷直,在木架子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油桶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著,双腿无助地蹬踢著空气,脸部因为充血而变成了紫黑色,不一会儿挣扎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彻底不再动弹。 看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就这样变成了尸体,人群中的鬨笑声逐渐平息了,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前排的市民本能地向后退缩,仿佛那几具尸体有瘟疫一般。 许多年长的希腊妇人颤抖著手在胸前画著十字,眼神中满是惊恐,他们看向高台上的共治皇帝,这一刻他们眼中的情绪並不是感激,而是深深的畏惧。 人群中有人在心底发出了战慄的呻吟:“上帝啊,这个小巴列奥略比他那只老狐狸爹(米哈伊尔八世)还要狠,以前黑帮只是要钱和打人,这位共治皇帝一来就掛了一排尸体,这哪里是救星,分明是更狠的阎王。” 高台上的瓦伦斯並没有在意底下人群的反应,他转过身指著绞刑架上那几具尸体,声音洪亮如钟:“这就是非法黑帮的下场,共治皇帝陛下要在这里建一个属於皇家的集市,以后在这里没人敢再收你们的保护费,也没人敢再掀你们的摊子!”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和掌声,人群开始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大人,话是说得好听!”过了一会儿,人群深处几个胆大的老油条仗著周围人多,壮著胆子喊了出来:“黑帮是死了,那您的宪兵队又要收多少?若是赶走了狼来了老虎,把保护费换个名字叫军费,那我们还不如把钱给油桶!至少他还让我们摆摊,大家还有口饭吃!” 这个声音立刻引起了共鸣,原本压抑的议论声瞬间变大了。 “就是啊!”另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您是高高在上的共治皇帝,今天杀完人拍拍屁股回皇宫睡大觉了,以后他们捲土重来我们怎么办呢?” 更有甚者,几个混在人群中的阿森尼特派信徒开始阴阳怪气地带节奏:“我看这集市就是个幌子,是不是为了给那个向异端下跪的皇帝筹钱?是不是要把我们像猪羊一样圈起来,好给那些贪婪的拉丁人送钱?” “我不干!这地方太邪门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原本稍微安定的局面眼看又要失控。 瓦伦斯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他知道如果这股质疑声压不下去,刚才杀人的立威就算白费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安德洛尼卡。 安德洛尼卡並没有上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朝著等候在高台边的卫队士兵挥挥手示意。 士兵心领神会猛地抄起鼓槌,重重地敲响了身边的铜锣。 “当——!!!” 震耳欲聋的锣声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两名宪兵推上来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希腊语和拉丁语写著清晰的价目表。 安德洛尼卡走到木牌前面说道: “按照旧例,帝国商业税是货值的十分之一,以前黑帮收的保护费是你们流水的两三成!你们辛辛苦苦干一天赚的钱,有一半要就给各种税费和保护费。” 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这是他们最切肤的痛。 “但在我的皇家集市!”安德洛尼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不抽成!我们只收固定的摊位管理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狠狠比划了一下:“一个最小摊位每天只需两个铜幣,不管你卖多少钱就只收这两个铜板,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人群瞬间炸了锅:两个铜幣连给以前的黑帮头目买杯劣质酸酒都不够! 两个铜幣只够买一磅的黑麵包,一天的口粮居然就能够租到一个市场摊位,这放在以前是不敢想像的!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安德洛尼卡加大了诱惑的力度:“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也知道这几年你们日子难过。所以凡是第一批登记入驻的商贩,前三个月免除管理费!” “不仅免费!以后我会派遣特別宪兵队专门驻扎在市场里,任何胆敢捣乱的非法分子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人群真正炸开了锅,不少商贩开始高呼:“万岁!” “仁慈的君主!” 甚至有人高喊:“这才是我们罗马人的皇帝!去他的拉丁人!去他的总督!” 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这个市场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地踏出去了。 第104章 工地停摆 入夜后的君士坦丁堡,寒意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渗入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白天那场发生在市集工地上的血腥绞刑,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佩拉马区及周边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靠著佩拉马区主街道,有一家名为金角之杯的酒馆。 这里位置极佳,又能俯瞰繁忙的码头,是佩拉马这个贫民窟里为数不多的消金窟,也是中下层官吏们互通有无和发泄牢骚的据点之一。 此时的酒馆包间內的圆桌边围坐著三个人,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都很难看。 一个是守卫哈里西乌斯城门(陆路入城主门)的税务监督官,一个是佩拉马区石匠行会的会长,还有一个是总督府的市政书记官尤斯塔斯。 平时他们是那个被绞死的黑帮头目油桶的座上宾,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丰厚的孝敬,但如今油桶变成了掛在杆子上的咸鱼,那笔孝敬也隨之烟消云散。 “那个共治皇帝真的疯了。” 商业税官狠狠地咬了一口烤羊腿,油星溅在他油腻的鬍鬚上,“只收两个铜幣的管理费?这位共治皇帝陛下是在砸****!如果那个集市真的做起来了,以后所有的小贩都会像苍蝇一样涌过去。”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愤愤不平:“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肯交我们的私税?上面查起帐来,这笔亏空难道让我拿命去填?” “钱还是小事。”旁边的建筑行会分行长阴沉著脸,他手紧紧攥著酒杯,“关键是他坏了规矩,他让那两百多个劳改犯去盖房子,既不僱佣我们行会的师傅,也不买我们行会认证的石料。如果以后谁都学他隨便找几个人就敢动土,我们行会的牌子还怎么掛?大师傅们吃什么?” “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 书记官尤斯塔斯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两位別急,他毕竟是共治皇帝,杀黑帮这种治安问题没人敢说什么,但他想建集市那就得过我们这一关。”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总督法典》,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我们只要按规矩办事,这里卡一下禁运品,那里卡一下防火標准,再让行会的师傅们集体生个病。” “只要拖他两个月等工地成了烂泥塘,商户们就会发现他护不住这摊子事,到时候他自然会灰溜溜地滚回皇宫去,佩拉马区还是我们的天下。” 听了这话其他两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三人相视一笑碰了一下杯,包间里又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这就是拜占庭官吏的生存哲学:我不反抗你,我只用规矩耗死你。 ----------------- 三天后,佩拉马区的一个入城口 一支庞大的车队瘫痪在入城通道中间,几十辆板车上满载著散发著浓郁松脂香气的粗壮原木和一桶桶密封好的石灰。 拉车的骡马因为长时间的停滯而焦躁不安,不停地喷著响鼻,车夫们无奈地挥舞著鞭子,驱赶著围绕在牲口旁嗡嗡作响的苍蝇。 负责押运的后勤官菲利普斯满脸怒容,作为一个军人他习惯了令行禁止,但此刻他却被一个瘦削的文官挡住了去路。 拦路者是城市总督府下属市政书记官的副手,他身后跟著两名拿著封条的书记员。 负责守路口的城防卫兵一脸尷尬地站在旁边,他们本想放行,但这名书记官副手级別比他们高,且代表著城市总督府的权威,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拔刀砍文官。 “这是皇家宪兵队的工程物资你也敢拦?”菲利普斯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耽误了工期,你那颗脑袋担待得起吗?” 书记官副手连眼皮都没抬,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沾湿的袖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后勤官大人火气別这么大,军人也要守法,不是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像展示圣旨一样抖了抖:“根据《帝都营造法》第七章规定,凡在城墙范围內兴建大型围栏或永久性建筑,必须持有城市总督府签发的城市营造许可证。”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带著无比的傲慢说道:“许可证拿来我看看,只要有证我立刻放行,甚至亲自脱了官袍帮您推车。” 菲利普斯顿时语塞,集市的建设是共治皇帝陛下口头特批的,哪来的总督府批文?那帮官老爷盖个章都要拖三个月! “这是皇帝陛下特批的项目。”菲利普斯试图用陛下的名头压过对方,但是这个文官很明显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 “没有批文就是无证施工。”书记官副手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一种上位者对粗鲁武夫的蔑视。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物资依法扣押,贴封条。” “你敢!”菲利普斯怒吼一声,“鏘”的一声半截剑身已经出鞘,寒光闪烁。 “您可以试试,后勤官。”书记官副手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可以砍了我,这很容易。但明天整个君士坦丁堡都会知道,共治皇帝陛下的私兵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杀市政官员,我想米哈伊尔陛下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消息,教会和元老院更不会喜欢。” 菲利普斯僵住了,只能无奈地收起了剑。 两名书记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將两张巨大的白色封条交叉贴在头车的原木上,路边的卫兵们看著封条爱莫能助地转过头。 菲利普斯看著身后被堵死的街道,看著那些因为无法开工而焦急等待的工匠,拳头在袖子里握紧又鬆开。 他身后有宪兵队和共治皇帝陛下的手令,但面对这种完全合法的行政刁难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如果此刻强闯,那就是给了那些盯著共治皇帝陛下的政敌一把递到手里的刀子。 ----------------- 当天正午,佩拉马皇家集市的工地。 因为木料和石材进不来,围栏的大缺口堵不上,地基也没法铺。 两百多名带著脚镣的苦力此时无事可做,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未完工的木桩旁晒太阳,或者百无聊赖地用石子抠著脚上的镣銬。 在工地外围,原本那些满怀期待准备入驻的商贩们开始聚集指指点点。 “这个集市这么快就停工了,听说一根木头都运不进来。”一个卖布的商人摇著头,嘆了口气,“那个共治皇帝虽然能杀人,但看来还是斗不过总督府的老爷们。” “我就说嘛,”旁边一个老油条接话道,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昨天杀人杀得欢,今天连个批文都搞不定。这就是只有蛮力没有手腕,这集市怕是要烂尾了,咱们还是別急著交钱,免得打了水漂。” 皇家集市停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佩拉区,不少被断了財路低级官吏,和侥倖逃脱的黑帮成员都在暗中看笑话。 他们认为这个共治皇帝只是一头脑热,现在被总督府那群文官老油条刁难,很快就会灰溜溜地跑回皇宫去了,只要这个共治皇帝一走,他们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而在工地內部,混在苦力里的几个內鬼开始在人群蠢蠢欲动。 “大家別急,没活干正好休息。”一个瘦小的混混阴惻惻地笑著,“反正这工程肯定黄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反正这集市是建不起来嘍。” 而另一个则是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过两天没活干会不会把我们都杀光?或者全部都被送去填海灭口。” “那我们会怎么样?”一个年轻的苦力颤抖著问。 “怎么样?”內鬼冷笑一声,指了指早上刚行刑完的高台方向,“你以为共治皇帝陛下会白白养著我们吗?听说明天就要像油桶那样全部人都吊死在这里。” 流言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不少人原本还想著好好干活爭取减刑,现在也开始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真的像酒桶那样被吊死在工地上。 第105章 釜底抽薪 这些內鬼自以为躲在阴沟里很安全,却不知道猎人的枪口早已对准了他们的脑袋,他们此刻的异常举动全被宪兵们看在眼里。 不远处的高台上,瓦伦斯正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下方的人群,在他身边站著几个之前收编的城防卫队老兵,他们此时正指认著昔日的生意伙伴。 “都看准了,別抓错人。”瓦伦斯冷冷地开口。 老兵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辨认著那几个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举止诡异的傢伙:“大人,错不了。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是瘸子帮的狗头师爷,平时最擅长煽风点火;还有蹲在水井边假装繫鞋带的那两个,是专门给总督府的官老爷跑腿的眼线。” 瓦伦斯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对身后整装待发的宪兵轻轻勾了勾手指:“动手把这几只老鼠给我揪出来。” 就在整个工地人心惶惶,骚乱一触即发的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宪兵毫无徵兆地切入了人群。 “唔——!” 那个正在唾沫横飞散布填海谣言的瘦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进了烂泥里,与此同时另外几个內鬼也被精准地扑倒。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甚至连周围的苦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几个刚才还上躥下跳的煽动者就已经被拖到了空地中央。 那些俘虏惊慌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著这一幕,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瓦伦斯大步走上前,一脚重重地踩在那个瘦子师爷的背上,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这些人收了外人的黑钱,想骗你们去闹事衝撞宪兵队。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外面的官老爷有藉口把这里封了,顺便把你们都当成暴民杀了!” 苦力们一时间愣住了,紧接著一声突兀的叫骂在人群中响起。 “该死的骗子差点害死我们!” 一个年长的苦力为了向宪兵队表忠心,第一个跳出来,狠狠地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內鬼脸上啐了一口带痰的浓痰。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点燃了俘虏们表忠心的热情,其他的苦力为了证明自己没想闹事纷纷效仿:“就是他们刚才一直在那儿瞎嚷嚷!” “长官抓得好,这种祸害就该扔进海里餵鱼!” 谩骂声此起彼伏,刚才还跟著起鬨最凶的人现在骂得最狠,他们爭先恐后地用这种唾沫和谩骂,向瓦伦斯缴纳著保命的投名状。 瓦伦斯冷眼看著这些滑稽的表演內心毫无波动,他太了解这些底层人的生存逻辑了:谁给饭吃谁就是主子,至於刚才带头闹事的人是谁?死人是不需要被认识的。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搬运食物的伙夫,大声宣布:“陛下知道大家干活辛苦,为了奖励你们安分守己,今天中午每人双份黑麵包!” 话音落下,所有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苦力们大喊著“陛下万岁”,像野兽一样涌向了发放食物的工棚,那几道被拖拽留下的泥痕,瞬间就被无数双等著领饭的脚印踩得无影无踪。 ----------------- 下午,宪兵队前线指挥所。 瓦伦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虽然恢復了秩序但依然处於停工状態的工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完菲利普斯的匯报,他心里很清楚那个书记官副手挖了个好坑,去市政厅办证是个彻头彻尾的行政陷阱,那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拖上一两个月,中间还要经过无数个像书记官副手这样的吸血鬼之手。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也就散了,他必须解决那个拦路的人,而不是去解决那张该死的纸。 瓦伦斯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那个被叫进来的城防卫队百夫长。 “那些总督府的书记官平时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懒得管,”瓦伦斯的声音带著压迫感,“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刚正不阿了?为了几根木头敢拦皇家的车?” 百夫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流,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跟宪兵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现在拿了共治皇帝的津贴,就等於得罪了那些官吏。 为了保住饭碗,他毫不犹豫地卖了旧主子:“大人您有所不知,总督府的书记官尤斯塔斯以前是这一片最大的保护伞。那个被绞死的油桶每个月给他送两百海佩伦的金幣,您前两天杀了油桶就等於断了他的財路,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瓦伦斯逼近一步:“我需要的是能让他翻不了身的证据。” “他屁股不乾净,但他很小心。”百夫长压低声音,像是献宝一样说道,“不过前两天抄油桶老窝的时候,不是搜出来几个暗格吗?那里面的帐本应该有记录。” 瓦伦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好。” ----------------- 距离工地不远的一家高档酒馆,二楼的豪华包间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书记官尤斯塔斯正满面红光地举著精致的银酒杯,身边坐著几个同样身穿官袍的同僚,桌上摆满了烤羊羔、锦鸡和陈年美酒,这是他们用收受的贿赂换来的奢靡享受,与外面佩拉马区贫民窟一般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来,敬伟大的《总督法典》!”尤斯塔斯得意地大笑,肥胖的脸颊隨著笑声颤抖,眼角的肥肉挤成了一团,“那个乳臭未乾的小皇帝,以为杀了油桶就能立规矩?太天真了!我只需要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就能让他的木头烂在城外,让他的集市变成全城的笑话!” “大人高明!”旁边的税务监督官阿諛奉承道,纷纷举杯,“这叫兵不血刃,杀人不见血啊。” “砰——!” 一声巨响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吹捧,包间精美的雕花木门被一只穿著铁靴的脚狠狠踹开。 寒风瞬间灌入,吹灭了桌上的几支蜡烛。 还没等尤斯塔斯反应过来,瓦伦斯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如狼似虎地涌入,黑色甲冑的卫兵瞬间填满了房间。 “你们是什么人?!”尤斯塔斯嚇得酒醒了一半,但他很快认出了瓦伦斯的军装,试图摆出官威来掩饰恐惧。 他色厉內荏地尖叫道:“混帐!我是城市总督府的正式官员,你们军队无权抓捕行政人员!这是违法的!我要去御前弹劾你们!我要……” “行政人员?” 瓦伦斯根本没兴趣跟他废话,更没兴趣听他的官腔,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从油桶老窝的暗格里搜出来的铁证。 他冷静地翻开折角的一页,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念道:“尤斯塔斯·马克里诺斯。於主降生的1270年至1273年间,收受油桶』贿赂共计五百海佩伦金幣,充当保护伞並指使黑帮谋杀两名竞爭商户,掩盖劣质麵粉毒死平民案……” 隨著每一个字的念出,包间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几个同僚纷纷本能地向后退缩,试图和尤斯塔斯划清界限。 瓦伦斯合上帐本,手臂抡圆,“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尤斯塔斯那张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尤斯塔斯你听清楚了,这不是行政纠纷,也不是违规执法。” 瓦伦斯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这是勾结黑帮、贪污受贿、谋杀人命的刑事重罪。我有权根据《战时治安法》当场逮捕你,甚至就地正法。” “噌”利剑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包房內格外刺耳。 尤斯塔斯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桌子掀了。 “带走!” 尤斯塔斯和他的同伙在食客们惊恐的注视下被拖出了酒馆,留下一地狼藉。 这雷霆一击的掀桌子式抓捕,直接嚇瘫了其他还在观望,或者想搞事的低级官吏,他们终於明白这位共治皇帝根本不打算跟他们用文官的规则玩游戏,他的雷厉风行更甚他的暴君父亲。 次日清晨,原本被堵在路口的那一车车违规木料,在嚇得瑟瑟发抖的书记官副手的自护送下,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工地。 所有的条例在绝对权力面前,都变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第106章 拉丁帝国的遗產 时间回到1273年11月,义大利南部地区,福贾。 皇宫的侧殿大门紧闭,將亚平寧半岛深秋悽厉的风雨声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闷的拍打声迴荡在高耸的穹顶之下。 这座腓特烈二世时代建造的皇宫,如今已经成为了安茹的查理最重要的皇家住所之一,作为安茹王朝的统治者,查理一世为了展示“罗马皇帝”应有的规格,特意腾出了这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大厅作为鲍德温二世的停灵处。 然而,作为拉丁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鲍德温二世的葬礼,场面並没有他所继承的头衔那般宏大。 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没有成群结队前来弔唁的欧洲权贵,没有哭泣祈祷的流亡臣民,甚至连用来装点门面的鲜花都只有寥寥几束,孤零零地摆在角落里,巨大的银质烛台上插著几十根昂贵的白蜡烛孤独地燃烧著。 空气中闻不到皇家葬礼应有的乳香与没药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丝绒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以及石质建筑特有的阴冷气息。 大厅正中央停放著前拉丁帝国皇帝鲍德温二世的灵柩,棺木是上好的橡木打造,上面覆盖著那面著名的金十字红底旗帜,这是查理一世慷慨的馈赠。 这位前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其一生都在为拉丁帝国的存亡奔走於欧洲各地乞求援助,而他的统治也隨著1261年米哈伊尔八世的光復行动而终结,虽然在流亡期间他继续四处奔走,试图组织一次復仇十字军夺回君士坦丁堡。 但是隨著鲍德温二世在1273年10月的逝世,復辟拉丁帝国对於他的儿子菲利普一世来说,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三十岁的菲利普·德·库尔特奈独自站在父亲的灵柩前,他身上的深黑色的天鹅绒丧服用料极其考究,厚实且垂坠感极佳,这无疑也是查理一世內务府的施捨。 但在烛光的映照下,他单薄的身影在这个空阔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窘迫,他就像一个试图穿著祖父旧礼服去参加宴会的没落贵族,在这个借来的宫殿里,竭力维持著早已不存在的帝国威仪。 菲利普没有哭,他的目光越过父亲冰冷的棺木,死死地落在了前方天鹅绒软垫上供奉的拉丁帝国的皇冠上,这顶皇冠显然刚刚经过宫廷侍从的精心打理,黄金底座被擦拭得鋥亮,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然而那些代表著荣耀与財富的宝石,早在多年前就被他的父亲一颗一颗亲手撬下来,卖给了威尼斯的珠宝商,换成了僱佣兵的欠条、流亡的路费,甚至是父子俩的一顿晚餐。 菲利普又想起幼年时,父亲为了筹集资金甚至把他这个皇储,像抵押一袋羊毛或者一桶葡萄酒一样,抵押给了威尼斯的银行家。 “父亲……”菲利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乾涩,带著一丝自嘲的语气。“查理给了您生前都难以拥有的体面,但是他拿走的却是您最后的遗產。” 深秋的冷雨仍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皇宫偏厅的窗欞,发出令人心烦的“篤篤”声,仿佛是为这个垂死的帝国敲响的丧钟。 “吱呀——” 灵堂沉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一阵穿堂风卷著深秋雨夜的寒意直扑灵柩,吹得四周的烛火剧烈摇晃,瞬间衝散了室內原本瀰漫的霉味。 安茹王朝的统治者查理一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走到菲利普身边,像是一个家中充满威严的长辈那样,伸出那只戴著厚重皮手套的大手,沉重地按在了菲利普单薄的肩膀上。 查理看著鲍德温二世的灵柩,深深地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鲍德温皇帝生前是个体面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为帝国的復兴奔波。这场葬礼的所有花费全部算在我的私帐上,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敬意。” 菲利普低下头,眼眶微红地低声道:“感谢岳父大人的仁慈,如果不是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查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著他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遗憾和担忧:“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念旧情,菲利普你应该知道威尼斯的那帮银行家,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 菲利普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著查理。 查理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他们听说你父亲去世了,昨天就把催债的信送到了我的桌上。菲利普,如果你戴上了这顶皇冠,威尼斯人就有权通过法律途径把你抓去抵债,就像当年把你抓去当人质一样。” 听到人质这两个字菲利普的脸色瞬间煞白,童年时期在威尼斯阴暗潮湿的软禁生活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菲利普的声音都在颤抖,“父亲的债务太多了,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 “我知道你当然拿不出,你现在甚至连给自己做一套体面新丧服的钱都没有。” 查理看著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的女婿作为堂堂罗马人的皇帝,我绝不能看著你被那群浑身铜臭味的威尼斯商人羞辱,这不仅是你的耻辱,也是安茹家族的耻辱。” 他揽住菲利普的肩膀,半推半带地指了指灵堂侧面的那扇小门:“来吧孩子,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不用你出一分钱,只要签几个字,这些像苍蝇一样的债主就再也不会困扰你了。” ----------------- 灵堂侧面的休息室里,烛火通明。 桌上早已铺开了一份厚厚的羊皮纸文件,旁边放著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和两只银杯。 查理坐下后並没有急著让菲利普签署他早已准备好的协议,而是慢条斯理地拔开酒塞,倒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菲利普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查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得像是在拉家常,“菲利普你要明白一件事,復国战爭是一头吞金巨兽,为了帮你组建这支庞大的舰队,我已经快要掏空王国的国库了。为了保证明年春天的远征,我需要更多的资源来餵养这支军队。”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契约:“亚该亚侯国、伊庇鲁斯专制国、还有爱琴海上的那些岛屿,这些地方名义上虽然属於拉丁帝国,但实际上你现在根本收不到那里的一分钱税款,也指挥不动那里的任何一个领主,对吗?” 菲利普沉默了,查理说的话都是事实,那些地方的法兰克领主早就各自为政,根本不把父亲和他这样的流亡皇帝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些地方的直接宗主权转让给我。” 查理终於亮出了他的獠牙,但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由我来替你向那些桀驁不驯的领主收税和徵兵,我会用这些钱来偿还威尼斯人的债务,並为你打下君士坦丁堡。这很公平不是吗?你保留皇帝的荣耀,而我来承担统治这些烂摊子的重负。” 虽然亚该亚的骑士们早已经归顺了查理一世,但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拉丁帝国皇帝,缺少一份真正的统治合法性,如今鲍德温二世已经去世,现在就是最好的接收他遗產的时机。 儘管菲利普的性子十分软弱,但是受过皇室教育的他並不傻,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查理要的是把帝国剩下的实体领土全部剥离,只给他留一个空头衔。 这哪里是帮他还债復国,这分明是直接將他的帝国拆解入腹。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岳父大人,如果土地、税收和封臣都归了您,那我的帝国还剩下什么?我不就成了仅仅是暂住在皇宫里的客人了吗?” 听到这句话,查理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变得冰冷而锋利,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菲利普。 “做客人总比做阶下囚好。”查理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菲利普心上。 “菲利普你要搞清楚状况,威尼斯人的討债团很快就会到,没有钱还债的你会被剥夺一切扔进大牢,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查理顿了顿,目光落在菲利普那张苍白的脸上,说出了最后的威胁:“如果你无法履行皇帝的职责,我也许该考虑为了帝国的未来,是不是该换一个更有能力履行职责的女婿?”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查理隨时可以废了他,在那不勒斯想当查理女婿的贵族多得是。 菲利普看著那份写满出卖条款的契约,又看了看查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坐在谈判桌上,他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属於自己。 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作为一个皇帝苟延残喘下去,菲利普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羽毛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出卖了帝国最后的遗產,得到了一个皇帝的空头衔和一张长期饭票。 查理看著签名满意地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他像个慈父一样走回灵堂,单手抓起那顶没有宝石的皇冠,隨意地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扣在菲利普的头上。 “万岁,菲利普皇帝。” 第107章 巴尔干包围网 1273年的巴尔干半岛北部,一股新兴的力量正在迅速崛起。 塞尔维亚国王斯特凡·乌罗什一世展现出了惊人的远见,他引入了萨克森矿工,大规模开发了布尔斯科沃的银矿。 源源不断的白银从矿井中涌出,让这个原本贫瘠的山地王国拥有了惊人的財力,足以僱佣精锐的西欧重骑兵和装备精良的德意志僱佣军。 更重要的是,与暮气沉沉的保加利亚不同,位於西部山区的塞尔维亚受蒙古人的威胁较小,其野心也隨著国力一同膨胀,塞尔维亚国王不再满足於巴尔干內陆山区贫瘠的土地,他將自己的野心投向了富裕的马其顿地区。 这对於同样野心勃勃的查理一世来说,简直就是一拍即合的天赐盟友。 安茹的查理自夺取义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王国后,其野心便急剧膨胀,他將攻占君士坦丁堡,建立一个横跨地中海的霸权视为其神圣使命。 查理不仅是个野心家,更是一个极度精明的地缘战略大师,他非常清楚仅仅靠海军很难攻下君士坦丁堡,为此他费了近十年时间,利用金钱、外交手腕和拜占庭內部矛盾,精心编织了一张巴尔干包围网。 到了1273年的凛冬,这张针对东方帝国的绞杀网已悄然成型。 12月末的一个深夜,义大利福贾,查理一世的私人接见大厅。 房间中央悬掛著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详细描绘了巴尔干半岛错综复杂的山脉走势与河流脉络。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將查理一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上,站在查理身后的是塞尔维亚国王派来的特使,他並没有像那些来自北方的蛮族一样,急吼吼地索要黄金或展示武力。 这位特使举止优雅,神情肃穆,他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信封的封口处盖著一枚鲜红的火漆印章,上面清晰地印著一朵象徵著高贵血统的安茹百合,这是塞尔维亚王后海伦·德·安茹的亲笔信,她是查理的远房堂亲,是如今塞尔维亚宫廷中天主教势力的核心,也是查理插手巴尔干局势的一枚天然內应。 查理拆开信,目光扫过羊皮纸上那熟悉的法文笔跡,隨著阅读他身上那股属於霸主的冷酷气息逐渐消散了一些,嘴角露出一丝属於家族长辈的微笑。 “海伦在信里说她在拉什卡地区修建的天主修道院,最近遭到了希腊正教徒的刁难和破坏。” 查理合上信將它轻轻放在桌案上,抬头看向特使,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护短:“回去告诉我的堂妹,安茹家族从不让自己的女儿在异乡受委屈,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紧接著塞尔维亚的特使才不紧不慢地把此行的真正目的说出来。 查理用手里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红色墨水標记的斯科普里:“乌罗什国王希望得到斯科普里?” 特使眯起眼睛看著那个红点,那是马其顿地区的战略枢纽,也是希腊人防备北方的核心要塞,然后微微欠身,默认了这一点。 “作为妹夫我可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我会承认他对那片土地的宣称权。”查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我需要他也履行作为亲戚的义务。” 他走回特使面前,盯著对方的眼睛:“当我的舰队在海上向君士坦丁堡发起进攻时,请他为了海伦王后的家族荣耀,也为了保护天主的子民从陆地上出兵。” 特使抚胸行礼,声音洪亮而郑重:“为了海伦王后,塞尔维亚的骑士將与您並肩作战,当您的號角吹响时北方的马蹄声將是最好的回应。” 查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桌边拿起羽毛笔,在早已由法学顾问起草好的詔书上籤下了名字,並重重地盖上了安茹王室的火漆印章。 那些都是希腊人的领土,用敌人的肉来餵狼这笔买卖对他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 如果说塞尔维亚是来自外部的强敌,那么盘踞在色萨利的约翰一世·杜卡斯就是致命的家贼。 虽然是同文同种的希腊人,但约翰一世对米哈伊尔八世的痛恨却不比查理来得更少,他將自己视为更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在约翰一世看来米哈伊尔八世是一个僭主和篡位者,没有资格统治罗马帝国。 约翰不仅拥有极强的军事才能,更控制著连接亚得里亚海与爱琴海的关键通道品都斯山脉,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强行穿越將是法兰克重骑兵的噩梦。 查理非常清楚如果没有色萨利人的配合,他的大军在登陆后就会被困在希腊的崇山峻岭中寸步难行。 於是塞尔维亚特使离开后不久,侍从便领进了今晚的第二位客人——色萨利特使。 这位色萨利代表走进书房后,並没有像一般的特使那样坐下谈判,也没有展开地图去討价还价,而是走到查理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將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 “伟大的西西里国王,未来的拉丁帝国皇帝。” 特使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异常坚定:“我的主人约翰·杜卡斯,已经厌倦了君士坦丁堡那个偽皇米哈伊尔八世的傲慢与迫害。虽然他流著希腊人的血,但他更愿意成为您的封臣。” 特使抬起头,仰望著高高在上的查理:“为了生存和復仇,他愿將色萨利的所有土地献给您作为封地。他只求您作为领主,能像庇护您的骑士一样,庇护那个被家族拋弃的私生子。” 查理看著跪在脚下的特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只不过透露了结盟的意愿,约翰却直接选择了臣服,不过这是更好的结果,结盟隨时可以背叛,但成为封臣就意味著色萨利在法理上直接变成了查理的领土。 如果米哈伊尔八世再敢进攻色萨利,那就不仅仅是內战,而是对安茹领土的直接侵略。 “錚——” 查理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他將冰冷的剑脊轻轻搭在特使的左肩上,完成了受封仪式中最庄严的一环。 “我接受约翰的效忠。”查理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封臣,攻击色萨利就是攻击安茹;羞辱他就是羞辱我。” 特使感激涕零地站起身,低声说道:“作为封臣的义务,我的主人已经为您打开了品都斯山脉的通道,当您的舰队抵达时,我们的军队会在岸边迎接,为您的大军带路。” 约翰·杜卡斯是一个极致的实用主义军阀,他选择臣服查理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当奴才,而是因为做查理的封臣他还能是色萨利的王;而做米哈伊尔的臣子,他只能是君士坦丁堡监狱里的囚徒。 ----------------- 送走了色萨利的特使,他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吹动他身上的天鹅绒长袍。 现在自己的包围网已经牢牢將希腊人锁住,君士坦丁堡的南面是自己那足以遮蔽海峡的联合舰队,北面是渴望衝出贫瘠山地,吞併富庶的马其顿地区的塞尔维亚重骑兵;而中间则是对米哈伊尔八世皇帝恨之入骨的色萨利人。 查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他仿佛已经透过那片黑暗,看到了君士坦丁堡燃烧的冲天火光。 “米哈伊尔,你的希腊同胞背叛了你,你的邻居想要吃你的肉。”查理对著东方的夜空低声自语,“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你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所有的棋子都已落位。 第108章 都拉佐 都拉佐处於亚得里亚海东岸,这座扼守海峡的要塞自古罗马时代起,就是连接东西罗马的枢纽,更是著名的埃格纳提亚大道的西方起点。 如果说君士坦丁堡是拜占庭帝国的心臟,那么都拉佐就是帝国的咽喉。 从都拉佐出发,埃格纳提亚大道这条由罗马军团铺设的古老石板路,像一条灰色的动脉横穿巴尔干半岛的崇山峻岭,蜿蜒向东经过萨洛尼卡,直抵黄金角畔的君士坦丁堡。 对於任何想要从西方进攻拜占庭的征服者来说,拿下了都拉佐就等於拿到了一把打开拜占庭帝国后门的钥匙,大军可以沿著这条现成的“高速公路”,避开爱琴海那凶险莫测的风暴,一路急行军直插帝国的心臟。 但是自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並建立拉丁帝国后,拜占庭便永久地失去了这个防御堡垒,如今的都拉佐已经成为了西方入侵拜占庭的桥头堡。 1273年12月下旬,来自亚得里亚海的湿冷寒潮席捲了整个巴尔干半岛。 都拉佐这座古老的港口城市此时大部分城区却已经是一片废墟,倒塌的建筑正匍匐在一片铅灰色天空下,被暴风雪逐渐掩埋。 两年前的大地震对都拉佐造成了巨大破坏和混乱,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被倒塌的石墙彻底阻断,昔日宏伟的教堂只剩下一半摇摇欲坠的拱门,富人的宅邸和穷人的窝棚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堆堆覆盖著白雪的瓦砾。 野心勃勃的查理一世正是利用这场天灾导致的混乱,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要塞,並在1272年自封为阿尔巴尼亚国王。 但是查理一世在接管都拉佐之后,並没有下令救灾,也没有让百姓重建家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目標不是重建这个繁华的城市,而是让它成为一个功能强大的军事跳板,他向手下的安茹士兵下达了最高指令:利用废墟中的石料优先重建军事城堡和港口仓库,以確保1274年春季的大军能够顺利中转。 此时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严冬,原本用来举行庆典的广场,此刻挤满了数千名饥寒交迫的阿尔巴尼亚灾民。 这些倖存的都拉佐居民在地震后曾逃往山区,但是查理一世自封为阿尔巴尼亚国王之后,为了加紧工程进度他派遣手下的安茹士兵,將这些躲在山里的阿尔巴尼亚人全都捉了回来,充当建设军事要塞的苦工。 广场中央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熬煮著的麦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旁边堆放著一筐筐来自普利亚的硬麵饼,散发著诱人的麦香。 但这並不是一场慈善救济,在发放点旁边竖立著一个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拉丁文写著工筹兑换几个大字,几名神情冷漠的法兰克军需官正坐在长桌后面。 一个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密探偽装成灾民,缩著脖子排在蜿蜒的长队里。 在他的前面,一个衣衫襤褸的阿尔巴尼亚汉子正哆哆嗦嗦地走到桌前,向军需官伸出了一个碗。 “求求您给我一勺粥。”汉子的声音十分虚弱。 军需官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工筹呢?” 汉子脸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大人,我昨天没去城堡工地,我家里的墙塌了,孩子没地方住,我花了一天时间修自家的墙……” 军需官的手瞬间收了回去,表情冷漠得像一块石头:“总督大人有令,所有口粮仅供应给国王工程的劳工,没给国王搬石头就没有饭吃。” “可是孩子饿得直哭,”汉子急了,试图去抓桌上的麵饼,“我明天一定去,先把今天的给我……” “那是你的事。”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用长矛杆狠狠地顶在汉子的胸口,將他推得踉蹌后退。 军需官厌恶地挥了挥手:“想吃饭就去港口扛沙袋,干满半天换一枚工筹,下一位。” 汉子被推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著那热气腾腾的麦粥,无助地呜咽起来。 密探默默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想要获得食物就必须用工筹来兑换,而这需要他们在港口扛了一天木头,或者在城堡工地搬一天石头,而一天的辛苦劳作换取的工筹只能够兑换一天的口粮。 这就是查理一世的统治逻辑,他知道这些灾民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自己从西西里运来的那些粮食,他不需要用鞭子逼迫每个人干活,他只需要锁死口粮的供应。 这数万的阿尔巴尼亚人为了不被饿死,不得不主动放弃修復自己被地震摧毁的家园,爭先恐后地涌向军事工地,去为征服者修路和筑墙。 很快便轮到密探了,他从怀里掏出他昨天在码头搬运投石机零件换来的工筹放在桌上。 军需官面无表情地收走筹码,扔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麵饼和一碗稀粥。 密探拎著食物蹲在广场避风的墙角,一边费力地啃著麵饼,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不远处一队身穿精良皮甲的法兰克军事工程官正骑著马经过废墟,他们对著一片倒塌的民房区指指点点,完全无视了旁边瑟瑟发抖的灾民。 “这片民房的位置很不错。”领头军官用法兰克方言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闻,“把这片区域彻底清理出来,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配重仓库和维修站。” 旁边的一名助手记录著:“那住在这里的这几十户人……” 军官冷冷地说道:“现在开始这里被徵用为军事管制区,那些贱民爱去哪就去哪。” 密探咽下最后一口麵饼,心里默默地將自己的所见所闻记下。 ----------------- 与主城区死一般的沉寂不同,此刻在都拉佐港口与卫城的交界处灯火通明。 数百支松脂火把插满了海岸线,將港口照得通红,甚至融化了地上的积雪,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数千名被强行徵发的阿尔巴尼亚劳工,像工蚁一样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爬行,背负著沉重的石料。 地震曾经震垮了港口的防御塔和仓库,而现在安茹的工兵们正在用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速度重建它们。 从民居废墟里拆来的石柱,刻著经文的教堂门楣,甚至是墓园里挖来的墓碑,全都被粗暴地填进了地基里,浇筑上滚烫的石灰浆。 查理一世任命的阿尔巴尼亚总督加佐·基纳尔多,正站在海岸边视察进度,他裹著厚重的熊皮大衣,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来自那不勒斯的急件。 “总督大人。” 身旁的隨从骑士看了一眼下方的劳工,有些迟疑地报告:“这两天降温太厉害,城里冻死了不少人,还有人因为抢夺遮风的石料和巡逻队发生衝突。是不是允许他们先用碎石修几个集中避难所?否则劳工死光了后面就没人干活了。” 加佐转过头瞟了一眼骑士,扬了扬手里的信件,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浮冰:“死几个人算什么?你知道国王陛下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国王的远征大军马上就要抵达都拉佐,如果我们不赶在国王的大军来到之前,將一切工事按照国王的標准修建好,到时候陛下会先砍了我的头,然后再把你们所有人的脑袋掛在桅杆上。” 骑士隨从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 加佐转过身指著远处那堆原本属於百姓家的石料堆,下达了死命令:“把城区里所有能用的石料都给我拆出来运到港口,胆敢违抗国王命令的一律丟进海里!” 1273年的都拉佐在查理一世的命令下,如同一个战爭机器高速运转,一切都是为了明年春季,查理大军的最后集结。 第109章 使团启航 在佩拉马区的皇家集市紧张的建设期间,时间很快来到了1274年1月中旬。 冬季是地中海地区海洋风暴的高峰期,北大西洋风暴和欧亚大陆冷空气在这里激烈交锋,这个时期的地中海对於航海者无疑成了生命的禁区,远航更是十死九生。 但是里昂大公会议已经定於1274年5月召开,並且查理一世的军队集结速度已然加快,即使再大的风险,前往里昂的使团也必须要出发了。 幸运的是在风暴频繁的冬季,也能找到一段短暂的和平日期,此时暴风雨暂时停歇,金角湾的海面泛著灰蓝色的微光,仿佛上帝在暴虐的严冬中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留了一口喘息的气。 金角湾靠近布拉赫奈宫的专用码头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神情彪悍的瓦兰吉卫队早已拉起了严密的警戒线,將围观的好奇市民,和几个眼神阴鷙的激进派修道士牢牢隔绝在外。 若是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本该是一场如丧家之犬般悽惨的秘密出逃,使团会在市民愤怒的唾骂和石块中仓皇登船,但今天在安德洛尼卡宣传下,一切都变了。 因为安德洛尼卡已经將这次屈辱的求和,成功包装成了一次信仰的远征。 这次使团的团长约翰·贝库斯此刻身穿全套华丽的金线法衣站在岸边,海风吹动他的衣摆,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即將殉道的圣徒。 他正对著岸上黑压压的人群,进行著最后的演说,声音激昂而充满穿透力:“罗马的子民们!不用哭泣,也不用愤怒!” 贝库斯挥舞著手中的权杖指向西方的天际,义正词严地怒吼道:“我此去里昂绝不是去向拉丁人低头!恰恰相反,我是要去审判他们的错误!我是要去拉丁人的教皇的宝座前,用我们正统的教义去驳倒西方人的谬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欢呼声开始酝酿。 “真理永远在君士坦丁堡!”贝库斯的声音达到了高潮,“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信仰从未改变,我们不是去投降,我们是为了纠正迷途的罗马教会而去的!” “配称!配称!配称!”(表达对该任命的认可和讚美) 这种经过包装的高超话术极大地迷惑了处於恐慌中的普通百姓,人群彻底沸腾了,震耳欲聋的希腊语欢呼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海浪声。 甚至有不少底层民眾已经热泪盈眶,在胸口不停地画著十字,以为自己送別的是一位敢於单枪匹马去挑战西方异端的神学勇士。 虽然在人群深处几个裹著破旧黑袍的激进派修道士还在呼喊,高声声咒骂著叛教者、拉丁人的走狗等词汇,但他们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期待的浪潮淹没了。 在一片狂热的欢呼声掩护下,贝库斯走下高台快步来到栈桥的尽头,这里只有安德洛尼卡在等候。 刚一踏进这个无人的角落,贝库斯立刻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那副神学勇士的视死如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陛下,”贝库斯的声音在颤抖,眼神游移,“我真的能骗过他们吗?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被君士坦丁堡的民眾撕成碎片的。” 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了贝库斯的肩膀,安德洛尼卡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国內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里昂怎么做。” “到了里昂你不需要跟他们谈领土、谈军队,那是外交官的事。” “你是神学家,你要用神学去解释这份条约。” “你要把准备给查理的永不侵犯条约包装成教会合併的神圣前提,你要让教皇相信如果查理不签字,那就是在破坏上帝的和平,就是在阻碍东西教会的统一。” 贝库斯的眼神动了一下,作为一名顶级的神职人员,他太懂这套逻辑的杀伤力了,给对手扣上一顶阻碍神圣事业的大帽子,比千军万马更管用。 “臣明白了。”贝库斯坚决地向安德洛尼卡保证,“我会让教皇相信拒绝签字的查理·安茹,不再是西西里的国王,而是一个阻挡神圣事业的反基督罪人。” 他向安德洛尼卡深深鞠躬,隨后转身加入了在岸边等待的使团队伍。 嘱咐完贝库斯的安德洛尼卡,並没有像父亲那样来到人群中接受民眾的拥戴,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密封的羊皮海图走到船长面前,开口说道:“船长先生,还要再確认一次航线。” 船长自信地抚摸著鬍鬚:“陛下放心,我们会顺风南下,沿著优卑亚岛直接绕过马利亚角,然后横穿亚得里亚海去义大利。那是最近的深水航道,虽然这个季节风浪稍微大了点,但为了赶上5月在里昂的会议这是必须的。” 安德洛尼卡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果然如此。” “不准走那条路。”安德洛尼卡的声音突然变得斩钉截铁。 船长愕然:“陛下?如果不走马利亚角,我们就得绕很远的路……” “昨夜,航海者的守护神圣尼古拉斯进入了我的梦境。”安德洛尼卡当然不能说他读过史书,知道原本的歷史上这支使团就是在马利亚角遭遇了毁灭性的风暴,导致宝贵的贡品沉没,使团差点葬身鱼腹。 船长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在这个时代,皇室成员的梦往往被视为神启,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安德洛尼卡盯著船长的眼睛,仿佛依然沉浸在那个可怕的梦境中:“在梦中我看到我们的船队驶过了马利亚角,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涌起黑色的巨浪,像恶魔的手掌一样將悬掛双头鹰旗帜的船只拍得粉碎。”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海图,塞进早已嚇傻的船长手里:“这是圣徒指引的生路,严禁直接绕过马利亚角,船队必须先驶入莫奈姆瓦夏的港口,在那里等到安全风向方可起航。” “违背神諭者不仅会死在海里,灵魂也將坠入地狱。” 船长终於回过神来,他颤抖著跪下亲吻海图:“讚美圣尼古拉!陛下,我们绝不违背神的旨意。” 一旁的米哈伊尔八世目露惊讶,旋即转为深沉的思索:儿子之能,莫非真为神启?看来我巴列奥略家族才是真正的蒙受上帝恩典的罗马皇帝。 心念及此,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欣然的神情。 …… “起锚!” 巨大的船帆在风中升起,帝国皇家海军的圣米迦勒號劈开波浪,缓缓驶离港口。 在它的身后是岸上市民们“驳倒异端!捍卫正教!”的狂热欢呼,声音充满了真诚与希望,而在他的前方是查理一世早已张开的天罗地网。 这艘为帝国服役了几十年的舰船再度起航,带著安德洛尼卡精心准备的阳谋,前往西方为帝国爭取最后的喘息之机。 第110章 皇家集市 1274年1月中旬,君士坦丁堡迎来了一年中最湿冷的时期。 作为一座三面环海的海港城市,凛冽的海风造成了严重的风寒效应,使人的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低得多。 老商贩尼古拉斯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板结羊毛毡,眯起那双浑浊却透著市井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被木柵栏围起来的巨大工地。 那里的建设进行得热火朝天,两百多名被铁链锁住的苦力正在黑曜石宪兵的皮鞭监工下,像工蚁一样搬运著土石夯实地基。 “我看出来了,”尼古拉斯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著菸草渣的黑痰,“这不是给咱们修的。” “怎么不是?”旁边一个年轻的卖菜小贩愣头愣脑地问,手里还提著一篮蔫了吧唧的捲心菜,“告示上不是写著吗?这是佩拉马皇家集市,还要给我们免租三个月呢。” “你懂个屁!”尼古拉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伸出那根如同枯树枝般的手指,指著工地中央正在逐渐升起的一大片地基。 只见苦力们喊著沉闷的號子推著独轮车,將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瓦和石块,一层层铺在原本泥泞的土地上,紧接著几匹挽马拉著沉重的石碾子轰隆隆滚过,將鬆散的瓦砾反覆压实,挤出里面的积水。 “你看看他们怎么干活的,你见过佩拉马区的哪个市场会修建这么结实的地基?”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愤世嫉俗:“再看那两条排水沟那么宽,水渠还专门用石灰砂浆铺设了那么多的鹅卵石,只有梅塞大道那种富人去的地方,或者加拉塔那边拉丁人的仓库区,才会修这么讲究的排水沟。” 周围几个商贩凑了过来,纷纷点头同意。 在他们的认知里地面就是身份,穷人踩烂泥,富人踩石板,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依我看,”尼古拉斯篤定地下了结论,语气中带著一丝被生活毒打后的智慧,“那个小皇帝是在耍手段呢,用两个铜幣的噱头把我们骗过来给这块地添人气。等这个什么皇家集市建好了,你看吧,肯定是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卖丝绸和卖香料的。” “至於我们?哼,到时候早就被宪兵像赶野狗一样,一脚踢回烂泥地里去了。” “我就说嘛,两个铜幣就能租到这种铺了石板的整洁摊位?除非圣母玛利亚显灵!”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在围观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大家看著那日益完善的新市场,眼中的期待逐渐变成了警惕和冷漠。 ----------------- 数日后的工地內,后勤官菲利普斯正满脸愁容地向安德洛尼卡匯报。 “陛下,外面的流言变味了。”菲利普斯指著那些整齐划一的石砌明渠,语气无奈,“我们修得越好,他们越不信这是给他们用的,哪怕我解释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安德洛尼卡正站在刚刚夯实的高台上,用力跺一下脚底下刚刚建好的地基,碎石块在石灰砂浆的作用下显得非常坚实。 “因为他们习惯了被轻视。”安德洛尼卡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有冷静的分析,“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骯脏、混乱和拥挤,才是属於穷人的集市,一旦看到整洁和秩序,他们本能地觉得那是属於特权阶级的。”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稍微降低一点標准?”菲利普斯试探著问,“比如这明渠直接挖土沟?或者地面別弄这么平?让他们觉得亲切点?” “不。”安德洛尼卡霍然转身,目光扫过这片初具规模的场地,眼神锐利。“菲利普斯,你要明白我建这个集市不仅仅是为了收税,更是为了立威和立信。” 他指著脚下:“如果我给他们一个烂泥坑,他们就会像在烂泥坑里一样隨地大小便、乱扔垃圾、缺斤少两。因为环境告诉他们:这里很烂,这里没规矩。” “但如果我给他们一个像威尼斯商馆一样乾净整洁的市场,他们就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们会害怕失去在这里摆摊的资格,从而小心翼翼地遵守我制定的每一条规则。” 安德洛尼卡笑了笑,眼神中透著一丝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体面是维持秩序最好的锁链。” “传令下去,一定要在傍晚前把沉淀池所有的格柵砌好。”安德洛尼卡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下令加快了建设的速度。 ----------------- 集市主体完工的当晚,君士坦丁堡迎来了一场典型的冬日暴风雨。 第二天清晨雨势虽然歇了,但由於地下排水系统的年久失修,整个街区都变成了一片恶臭的沼泽,泥浆、垃圾和粪便混合的污水很快就漫过了脚踝。 商贩们愁眉苦脸地提著篮子,裤腿卷得老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泥里挪动,根本找不到一块乾爽的地方可以放下货物。 “这鬼日子没法过了!”尼古拉斯老头提著一篮子湿漉漉的乾果,愤怒地咒骂著,“该死的天气!我的货全受潮了,这可是半个月的口粮啊!” 就在这时,有人指著前方惊呼:“快看那边!” 顺著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愣住了,就在这片满是污泥浊水的贫民窟中央,那个新建的皇家集市工地就像一座孤岛般耸立著。 因为它被整体垫高了半尺,周围街道上泛滥的污水只能无奈地拍打著它坚固的护坡,丝毫无法侵入內部。而在集市內部雨水顺著平整地面预留的坡度,早已匯入了那两条宽阔的石砌排水渠,哗啦啦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地面虽然是湿润的,但没有泥浆和水坑,几名宪兵正穿著乾爽的皮靴在上面来回巡逻。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外面的商贩们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他们见过这种场景——那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广场上,或者在总督府的门口。 但在这骯脏的佩拉马区从来没有过。 “这真的是给我们用的?”年轻的小贩喃喃自语,他看著自己满脚的烂泥,又看了看那高台上乾爽的地面,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那种地面。 “肯定不是!”尼古拉斯老头依然非常坚定,“谁家卖咸鱼的配用这种地方?这肯定是给大人物留的!”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当——!” 瓦伦斯早已在入口处的岗亭旁站著,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在烂泥里挣扎的商贩,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瓦伦斯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湿冷的空气,“你们觉得这里太乾净太整齐了,不像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甚至觉得这地上的石板会烫坏你们的烂草鞋。” 人群中一阵骚动,被说中了心事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皇帝陛下说了,”瓦伦斯用带鞘的长剑敲了敲脚下坚硬的地面,发出篤篤的脆响,“罗马的子民哪怕是卖鱼的,也不该像猪一样在烂泥里打滚,这里就是给你们修的!”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块竖立在入口处的巨大木牌,上面用粗大的希腊文写著价目表。 “今天是市场第一天试营业,陛下金口玉言,前三个月免租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尼古拉斯老头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不要钱?” “但是!”瓦伦斯的一声暴喝压住了骚动,他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这里是皇家集市,不是流浪汉的窝棚,要进来得守陛下的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只准带货的商贩进入,乞丐、小偷和只想进去蹭地皮睡觉的趁早滚蛋!” “第二,进门交两个铜幣。” 底下一片譁然:“不是说免费吗?怎么又要钱?” “骗子!我就知道!” 瓦伦斯冷笑一声,从身边的文书手里抓过一块刻著数字的木牌,高高举起:“听清楚了!这两个铜幣是这块摊位牌的押金,你们进去做生意分文不取。但是等到散市的时候,谁的摊位要是留下一片烂菜叶、一滴鱼內臟,这钱就充公!如果你把地扫乾净了,就把牌子退回来,两个铜幣原样奉还!” “我们不收钱,但谁要是把这块好地弄脏了,別怪宪兵队的鞭子不认人!” 柵栏外面的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商贩们飞快地在脑子里算著帐。 交出去两个,拿回来两个,里外里確实没花钱,而且只要扫个地就行,这对於在烂泥里打滚惯了的他们来说简直不算个事儿! “把路让开!” 瓦伦斯不管眾人心里的计算,他一挥手让两名宪兵上前合力搬开了堵在入口处的沉重拒马。 终於那个年轻的小贩忍不住了,他看著自己篮子里的蔬菜,咬了咬牙第一个衝上了台阶。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甚至沾著泥巴的铜幣,颤抖著递给守在台阶口的登记官,眼睛死死盯著那块木牌:“我会扫乾净的,一定扫乾净!” 登记官收下钱,递给他木牌:“蔬菜区的第45號方格,进去別乱摆,记住乾净才能退钱。” 小贩像是做梦一样,他在市场入口处並排横放著几条锋利的铁製刮板將脚底的烂泥颳了个乾净,然后在旁边的一大片乾草垫子上跺三脚,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地踏上了市场坚实的地基。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著还在柵栏外的同伴,举著手里的木牌大喊:“我真的进来了,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人群。 “我要一个!” “別挤!先让我刮泥!” 站在高处塔楼上的安德洛尼卡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些商贩一旦站上了这个乾爽的台地,一旦体验过这种被尊重的高级感,他们就再也回不去那个烂泥塘了。 第111章 新奇的流动摊贩 当天色大亮时,第一批如同难民般涌入的商贩们终於在集市內部站定。 经歷了最初那阵为了抢占先机的疯狂奔跑后,他们茫然地握著手中的木牌,看著脚下这片过於宽阔和整洁的场地,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按照他们在佩拉马区几十年来的生存法则,抢摊位靠的是拳头和嗓门,谁起得早谁就能把篮子横在路口,谁更凶狠谁就能把竞爭对手挤到臭水沟边。 但在这里这套丛林法则在这个新市场里失效了。 “第45號……第45號……” 那个率先衝进来的卖菜小贩低头看著手里的木牌,又看著脚下石灰画出的方格,那里清晰地用希腊字母数字写著“45”,不需要爭抢也不需要推搡,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而且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左边是卖洋葱的,右边是卖萝卜的——这里是乾货区。 而那些平日里和他挤在一起的浑身腥臭味的鱼贩子,都被赶到了集市另一头的低洼处,他们所属的湿货区在靠近排水口的位置。 “这也太……”小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竟然闻不到那股熟悉的死鱼烂虾味,只有淡淡的蔬菜清香和石灰水的味道,他第一次觉得卖菜也是一件挺体面的事。 …… 然而旧习惯的惯性是巨大的。 尼古拉斯老头虽然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他那种几十年来养成的占便宜本能立刻发作了,他把那一篮子乾果摆好后,觉得这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实在太死板。 於是他习惯性地把两个装满核桃的麻袋挪到了白线外面,侵占了宽敞的过道。 “挡著路,客人才会停下来看。”这是他的生意经。 然而没过多久,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麻袋前,尼古拉斯抬头看到了一名面无表情的宪兵,老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以前城市卫队那种劈头盖脸的鞭子,或者索要占道费的手。 但什么都没发生,宪兵只是用带著皮手套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白线,又指了指他的麻袋。 “线內是你的生意区,线外是大家的过道。”宪兵的声音平静而冷淡,“收回去。” 尼古拉斯愣了一下,试图拿出老一套来討价还价:“长官,我就占了一点点,这路这么宽不碍事的……” “第一次警告。”宪兵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竖起一根手指,“三次警告后没收木牌並扣除押金,驱逐出场。” 没有勒索,没有辱骂,只有铁律一般的规则。 尼古拉斯看著对方腰间的短剑,又想了想那两个作为押金的铜幣,最终还是憋屈地把麻袋拖了回来。 “死脑筋!路这么宽有什么用?没人走也是白搭!”老头一边拖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隨著太阳升高,第一批顾客进了场,因为外面街道泥泞不堪,而集市內部乾爽整洁,大量的市民涌入了这里,更让尼古拉斯震惊的是,因为过道宽敞且没有任何障碍物,人流並没有像別的集市那样堵在门口进不来。 顾客们可以轻鬆地沿著宽阔的主通道,一直走到集市的最深处。 尼古拉斯惊讶地发现,哪怕他的摊位不在最显眼的门口,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客流轻鬆地走到他面前,一个穿著乾净亚麻袍子的管家模样的男人停了下来,甚至没有因为拥挤而皱眉,心情愉快地买走了他两大袋核桃。 “这……”尼古拉斯捏著手里的银幣,看著眼前畅通无阻的人流,突然意识到原来不堵路生意反而更好了? …… 如果说乾货区的体验是顺畅,那么湿货区的体验简直就是震撼。 那个抢到了风水宝地的鱼贩子正熟练地剖开一条鯖鱼,按照惯例他掏出一把血淋淋的內臟,手腕一抖习惯性地就要往身后甩去。 但在出手的瞬间他僵住了,脚下不是以前那种能掩盖一切污秽的黑色烂泥,而是平整乾净的砂浆地面。 这一把內臟要是甩上去,那简直就像是在新衣服上抹了一把鼻涕一样刺眼。 “往哪扔啊?”他提著內臟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边。”巡逻的宪兵停下脚步,指了指摊位角落一个统一配置的大木桶,“垃圾入桶,血水冲沟。” 鱼贩子看了一眼木桶,那是专门收集废弃物的,他又看了看脚边,那里有一条特意设计的带有坡度的浅槽,直通旁边那条宽阔的石砌明渠。 他试探性地拿起旁边公共水槽里的木勺,舀了一勺水泼在沾了鱼血的檯面上,水流顺著那个微妙的坡度,带著血污和鱼鳞哗啦一下滑进了明渠,然后迅速流向远处的沉淀池。 仅仅一勺水摊位又变回了那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灰白色。 “神了……”鱼贩子瞪大了眼睛。 他以前杀完鱼脚底下全是血泥,腥臭味能引来二里地外的苍蝇,而现在水一衝就没了! 哪怕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集市里也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此时一位路过的穿著体面的修士竟然停在了他的摊位前,那位体面的修士看著乾净的台面满意的点了点头,买走了两条最新鲜的海鱸鱼。 “这鱼看著就乾净。”修士的一句评价让鱼贩子挺直了腰杆。 他突然明白那两个铜幣的押金买的不是摊位,而是这份连修士这样的洁净人都愿意驻足的体面。 於是根本不需要宪兵的催促,每杀完一条鱼他都会主动去舀水冲洗台面,看著血水从那个精妙的排水系统流走,他竟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 黄昏时分,塔楼上的铜锣声再次响起。 “当——!散市!”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时候商贩们早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狼藉给野狗和老鼠。 但今天佩拉马区的皇家集市出现了百年未见的奇景,商贩们没有急著回家,而是纷纷拿起扫帚和抹布,甚至有人蹲在地上用隨身的小刀去抠石板缝里的泥垢。 为了那两个铜幣的押金,这些平日里最邋遢的汉子,此刻比皇宫里负责清扫的僕人还要细致。 “第45號检查合格!” 出口处,文书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 那个年轻的小贩满头大汗地交还了木牌,文书从钱箱里数出两枚铜幣放在他的手心。 小贩紧紧攥著失而復得的钱,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集市,夕阳下整个台地乾乾净净,排水沟里流淌著清水,空气中只有海风的味道。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天喧囂的菜市场? 这简直比总督府的广场还要整洁! 他走出大门看著外面街道那依旧泥泞不堪的烂泥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沾了一点灰尘的鞋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贱民,而是一个体面的生意人。 “明天见,长官!”他衝著门口那个冷麵宪兵大声喊道,然后哼著小曲大步向家走去。 站在高处的瓦伦斯看著这一幕,转头对身后的安德洛尼卡说道:“陛下,他们好像开始喜欢上这套规矩了。” “人都是嚮往秩序的,只要这秩序能让他们活得更像个人。”安德洛尼卡淡淡地说道,“明天把二级固定摊位的招租告示贴出去,既然他们尝到了甜头,就该让他们掏真正的银子了。” 第112章 体面的正式商户 佩拉马皇家集市的第一周在一片叫好声中过去了。 然而每当黄昏降临,塔楼上的铜锣敲响散市的信號时,就成了像乔治这样的小商人的痛苦时刻。 在一级流动区,五金商贩乔治正痛苦地弯著腰,吭哧吭哧地將沉重的铁钉、锻锤和农具等货品重新装上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他的手掌被粗糙的木车把磨出了血泡,肩膀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而在他周围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小贩都在重复著同样的动作:打包、装车、抢道。 因为一级摊位是日结日清,他们不能在集市里留下哪怕一颗钉子。 “这该死的天气,路怎么这么滑……”乔治咒骂著,他拼了老命才稳住差点侧翻的独轮车,没让那一车铁傢伙砸在自己脚上。 就在他气喘吁吁地抹汗时,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鬆的口哨声。 在市场里面的二级固定摊位区,那个第一天就咬牙租下固定摊位的布商马诺利斯正悠閒地拍了拍手,在他面前那个原本属於摊位配套的沉重厚木箱已经被锁得严严实实。 马诺利斯根本不需要搬运任何东西,他只是把钥匙往腰带上一掛,把两手插在袖子里对著正在做苦力的乔治挥了挥手:“还没装完呢乔治?我先去酒馆喝一杯了,这种鬼天气走夜路可不好受啊。” 说完他迈著轻鬆的步伐,在一队巡逻宪兵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门。 乔治看著马诺利斯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满车的铁疙瘩,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有什么了不起!”乔治狠狠地推起独轮车,“不就是少搬两趟货吗?老子有的是力气!省下的银幣够我喝多少顿酒了!” 乔治推著车走出了集市大门,刚才在集市里满满的安全感瞬间消失,集市外佩拉马区昏暗的街道像一张张开的大口,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车上的货物。 乔治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虽然在集市里没人敢动他,但这条回家的路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佩拉马区。 …… 第二天清晨,乔治推著那车死沉的铁钉再次来到集市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一级区的一群商贩正围在一起,脸色惨白地议论著什么。 “听说了吗?卖陶器的老德米特里昨晚出事了。” “怎么回事?”乔治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的老主顾。 “他被抢劫了!”说话的人声音发颤,“就在离这儿不到两条街的地方,几个流窜的混混盯上了他的车,不但抢走了钱袋,还把他那一车陶罐全给推翻砸碎了!人也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著呢。” “宪兵队不管吗?” “出了集市大门怎么管?那些地痞流氓抢完就跑,黑灯瞎火的去哪抓人?” 乔治听得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又看了看那一车货物,昨晚他在巷子里听到的那些脚步声或许並不是幻觉,如果昨晚那群混混盯上的不是陶器,而是他的铁器…… “所以说还是得想办法留在市场里面啊。”一个识字的年轻商贩指著公告栏上的一张新告示,嘆了口气。 “上面写什么了?”乔治急切地凑过去问道。 年轻商贩读道:“上面说为了方便商户,集市开放了那个砖石大仓库,说是只要每个月交一点点保管费,多余的货就能存进去,还有黑曜石卫队巡逻。” “多少钱?”乔治眼睛亮了,“要是能存货,我就不用每天推车了!” “便宜是便宜……”年轻商贩摇了摇头,指著告示最后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但人家有门槛,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仅限二级及以上签约商户申请。” “什么?!”乔治急了,“凭什么?我的钱不是钱吗?” “人家说了,”旁边一个卖油的插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明悟,“咱们这种流动的小贩,今天来明天不来,万一混进去个小偷或者纵火犯,烧了仓库谁负责?只有签了长约並在册登记的坐商人家才信得过。” 人群陷入了沉默,大家都不傻,这笔帐很快就算明白了。 你想省钱当个流动的黑户,那就得忍受每天搬运的劳累,承担走夜路被抢的风险,像老德米特里那样一次就赔光老本。 你想享受皇家市场的安保,想把货安安全全地锁在柜子里或者仓库里,那就得签合同交租金成为在册的正式商人。 “而且你们看,”那个识字的商贩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告示,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这里还说为了体恤商户,陛下说的三个月免租对二级商户依然有效!” “真的假的?” “这公告盖著皇家的印章呢!但这三个月不是白送的,必须要签一年以上的死约,谁要是中途跑了宪兵队可是要去家里抓人的。” …… 黄昏时分,塔楼上的铜锣声准时响起,宣告著一天的结束。 布商马诺利斯熟练地锁好了自己的柜檯,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往腰带上一掛,他心情依然十分不错,今天卖出了五匹亚麻布,而且不用像以前那样担心晚上下雨会淋湿剩下的货。 他迈著轻鬆的步子走到集市大门口,习惯性地往一级流动区的出口看了一眼,往常这个时候他总能看到老乔治像头老牛一样,推著那辆发出惨叫的独轮车,一步三晃地挪出来。 但今天他只看到了一个空著手的人影,乔治没有今天没有推车,正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来,甚至还悠閒地甩著两只膀子。 “嘿!乔治!”马诺利斯惊讶地喊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的车和那几百斤铁疙瘩呢?难道今天运气这么好全卖光了?” 乔治停下脚步看著一脸诧异的老熟人,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卖光?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学著马诺利斯之前的样子,故意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噹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一把沉甸甸的崭新的大铁钥匙正掛在他的腰带上,隨著他的动作晃荡著。 “货都在柜子里锁著呢,还有一半存进了那个大石头仓库。”乔治挺直了腰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劳累都吐出去,“我们今晚去酒馆喝一杯吧?我想我以后都不用推那辆该死的破车了。” 马诺利斯愣了一下,隨即看著那把钥匙会意地笑了起来,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欢迎加入,正式商户乔治。” 两人相视一笑,並肩走出了集市大门。 门外的佩拉马区街道依然昏暗,寒风呼啸,但这一次乔治没有再缩起脖子,也没有再惊恐地四处张望。 因为现在的他是一个准备去享受一杯热酒的体面人。 第113章 安德洛尼卡的大礼 1274年2月,米斯特拉斯总督府的內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防锈油和乾草的混合气味,几名强壮的士兵正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咔嚓——” 木板被掀开,约翰·巴列奥略满怀期待地走上前去检查,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听闻属下报告,北谷那边传来日夜不息的锻打声,他十分期待侄子的这个铁匠工坊第一批的武器。 他以为侄子送来的第一批武器即便没有成套的盔甲,至少也该有些精良的钢剑或者盾牌,然而当他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老將军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木箱子里面只有满满一箱泛著黑光的箭头。 约翰上前隨手抓了一把,发现这箭头和他见过的所有箭头都不一样,传统的希腊箭头通常是叶片状或倒鉤状,由铁匠精心打磨,每一枚都像是个小工艺品。 但他手里的这些简直可以用丑陋来形容,它们呈现出一种死板的三稜锥形,表面不仅没有拋光,甚至还残留著模具挤压留下的合缝线,摸上去还有些剌手。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送来的大礼?”约翰皱起眉头,看向负责押运的皇家產业督导官,“这种粗製滥造的东西,能穿透法兰克人的锁子甲?” 约翰鬆开手任由那些箭头哗啦啦地掉回箱子里,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不满。 “总督大人,”督导官不卑不亢地回答,“这是北谷工坊首批交付的武器,总共一万枚精钢箭头和两千枚精钢矛头。”” “多少?”约翰的手抖了一下,几枚箭头掉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人,是一万枚箭头和两千枚矛头,而且如果需要下个月还能再送来。”督导官平静地报出了一个让老將军感到眩晕的数字。 “下个月还送来?”约翰冷哼一声,转过身看著督导官,眼神变得有些犀利:“共治皇帝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叔叔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的金库满得溢出来了?” “总督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约翰指著那些箱子,语气变得严厉,“我是答应过採购工坊的武器,但我缺的是能保命的盔甲和杀敌的长剑,而不是这一堆射出去就找不回来的箭头!” 老將军在库房里来回踱步,显然是动了真气:“你送过来的这堆垃圾至少要两百个海佩伦金幣,哪怕是打个折也要一百多金幣!我有这笔钱为什么不去修补城墙?为什么不去多雇一队骑兵?我不是来帮他清库存的!” 在约翰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支援,这分明是强买强卖,安德洛尼卡造了一堆卖不出去的粗糙箭头,就想扔给他这个叔叔买单。 “把这些东西拉走吧。”约翰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甚至懒得再看一眼,“告诉共治皇帝陛下,这种好意我消受不起,下次送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面对总督的逐客令督导官却没有动,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帐单双手递了过去。 “总督大人,您可能误会了陛下的意思。”督导官的声音依然平静,“陛下从未想过要赚您的钱,您先看看这个价格。” “价格?”约翰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就算再便宜难道还能……” 他一把抓过帐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纸上。 约翰愣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督导官,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最后指著那几个大箱子,声音变得有些结巴:“三十五个金幣?你確定这是全部的费用?” 三十五个金幣能干什么? 在米斯特拉斯这大概只够买两匹稍微好点的战马,或者给他的卫队发半个月的薪水。 “这怎么可能?”约翰难以置信地问道,“光是这些铁料和木炭的钱都不止这个数,更別说还有那么多铁匠的人工费!” “如果在以前打造这一万枚箭头,您需要支付给三十个熟练铁匠半个月的高昂薪水,因为只有他们的手艺能把铁块敲成箭头。但现在北谷的水力巨锤代替了铁匠的手臂,我们只需要几个普通苦力负责送料,昂贵的人工费就这样省下来了。”督导官微笑著解释道。 库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约翰呆立在原地,他之前的愤怒和失望这一刻统统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隨之而来的狂喜。 “三十五个金幣……”老將军喃喃自语,突然猛地抓起一把粗糙的黑箭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箭头不打磨了,因为在这样恐怖的数量和低廉的成本面前美观一文不值。 “好!好得很!”约翰猛地转过身,双眼中爆发出一股令人生畏的精光,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不用拉回去了,全部入库!” 他看著身边的副官,声音洪亮如钟:“去告诉前线的百夫长们,以后见到法兰克人不用再像守財奴一样数著箭过日子了!” “给我用箭雨把他们砸回去!哪怕是射到水里听响,也別让那些法兰克蛮子靠近河岸一步!”约翰掂了掂手里的箭头咧嘴一笑,“反正这东西比木头贵不了多少!” ----------------- 数日后,阿尔菲欧斯河谷,一处名为灰石滩的边境渡口。 这里是河谷在冬季丰水期唯一的浅滩,也是法兰克劫掠队渗透的必经之路。 驻守此地的百夫长尼基弗鲁斯趴在土墙后,看著河对岸的一支法兰克骑兵队。 “大约三十骑,都是老手。”身旁的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们在一百五十步外晃悠,看样子是想引诱我们放箭,等我们射累了再冲。”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这个距离上射击身穿锁子甲的骑士纯属浪费,希腊守军通常会等到敌人下水,进入五十步內的必杀距离才动手。 “那是以前。”尼基弗鲁斯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口敞开的粗木大箱。 箱子里的是堆得满满当当箭矢,这是过去几天里士兵们利用总督府发下来的箭头连夜赶製出来的,虽然质量有些粗糙,但胜在数量惊人。 尼基弗鲁斯隨手抓起一把,掂了掂分量:“总督说了不用替他节省箭矢!” “所有人上弦!”尼基弗鲁斯下达了新的指令,“给我盯著他们的马射!” 河对岸的法兰克骑士雷蒙德正骑在马上,得意地控制著距离,他的战马是一匹健壮的匈牙利混血马,虽然没披甲,但皮糙肉厚。 “希腊人没动静,看来是箭不够了。”雷蒙德冷笑,“准备涉水……” “嗡——” 雷蒙德惊讶地抬头,只见灰濛濛的天空中,一阵低沉而密集的箭雨突然撕裂了雨幕。 “箭袭!举盾!”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大部分箭矢砸在骑士的盾牌和头盔上。 “一百五十步就开始齐射?希腊人疯了吗?”雷蒙德大惊,在他的印象里希腊人的军队抠门得要命,不到必杀距离绝不放箭。 但这只是开始,第一波箭雨刚停,第二波和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噗!” 一支做工粗糙的流矢虽未射穿骑士的厚甲,却狠狠扎进了雷蒙德身旁一匹战马的脖子里。 这匹並没有披掛马鎧的轻型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因疼痛而疯狂地在泥泞中尥蹶子,湿滑的河岸让它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轰然滑倒,滚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该死!我的马!”落水的骑士在湍急的浊流中挣扎,沉重的盔甲让他甚至无法站立。 紧接著又有两匹马被密集的流矢射伤,受惊的马群在狭窄的河岸上乱窜。 “该死!他们在射马!” 看著河水中挣扎的同伴和受惊的马群,雷蒙德心痛得滴血,一匹战马的价值不菲,如果还没开始就损失了数匹战马,那这一趟劫掠可就是亏本生意了。 然而箭雨却並没有停止,希腊人的箭矢就像是不要钱似的,箭雨一轮接著一轮。 “撤退!快撤出射程!保护战马!” 雷蒙德立刻下令止损,毕竟他们是出来劫掠的,可不是来跟希腊人拼命的,而且这十几轮箭雨肯定也让希腊人损失不少,他不信下次希腊人还有这么多的箭矢。 在雷蒙德的带领下法兰克骑兵们狼狈地调转马头,拖著落水的同伴和受伤的战马,在泥泞中仓皇逃窜。 看著远处狼狈逃窜的敌人,哨所內的老兵呆呆地看著手里空了的箭壶。 “百夫长……”老兵咽了口唾沫,“这就贏了?以前咱们得等他们衝到眼皮子底下拼命啊。” 尼基弗鲁斯踢了踢脚边的箱子,看著里面依然剩下的半箱箭矢,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轻鬆笑容。 “这就是新战法,以后法兰克蛮子再敢来,就给我用箭雨伺候!” 第114章 北谷的轰鸣 1274年2月,米斯特拉斯总督区,北谷的皇家钢铁工坊。 此时虽然已是深冬,但山谷中的空气却因炭窑的燃烧而显得有些燥热。 总督约翰·巴列奥略勒住战马,驻足在工坊外围的土坡上,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下方那片繁忙的建筑群,眼神中既有审视也有期待,自从上次收到那批白菜价的箭头后,老將军心里的疑团就没消散过。 他原本以为北谷只是侄子搞的一个普通铁矿,雇了些铁匠和苦力在这里敲敲打打,但那一万枚箭头和那个荒谬的帐单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这种產量和成本是真实的,那他必须亲眼看一看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还没走近他的耳朵就已经被一种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声填满了。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次震动都伴隨著脚下泥土的微微颤抖。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约翰皱起眉头,安抚著胯下有些受惊的战马,“这里面难道是一个大理石矿而不是一个铁矿?” 陪同的皇家產业督导官恭敬地牵著马:“这是陛下留下的东西正在干活呢。” 约翰翻身下马,满腹狐疑地大步走进工坊西区,刚一进门一股热浪和水汽扑面而来,约翰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溪流上有一个巨大的木製轮子正在疯狂旋转。 “那是水磨坊?”约翰指著水轮一脸困惑,“安德洛尼卡在这里磨麵粉?” 在他仅有的认知里只有磨坊才会用到这么大的水轮。 “不,大人,它不磨麵。”督导官带著约翰绕过还在滴水的木轮,指著那根粗壮的橡木主轴说,“它负责举起锤子。” 约翰跟著走进屋內,然后他彻底愣住了,他看见一根带著怪异凸起的木轴正在转动,那些凸起就像手指一样,每转一圈就会拨动一根巨大的槓桿,而在槓桿的另一头连接著一个硕大无比的铁疙瘩。 “哐当!” 铁疙瘩被高高抬起,然后重重砸下,顿时火星四溅,底下那块烧得红热的铁料瞬间被砸扁了一大块。 约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这东西看著太嚇人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约翰指著那台水力锻锤,眼睛瞪得溜圆,“打铁的铁匠呢?谁在抡锤子?” “没有铁匠,大人。”督导官解释道,“这就是陛下设计的水力锤,水推著轮子转,轮子抬起锤子。只要溪水流淌它就能没日没夜地砸下去,而且力气比十个壮汉加起来还大。” 约翰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凑近了些,盯著那个不断起落的巨锤看了半天,嘴里嘖嘖称奇:“乖乖,这一锤子下去要是砸在人身上,怕是连盔甲带人都成肉泥了。” 他看著几个普通的苦力用长钳夹著铁块,只是简单地翻动几下,那一坨熟铁就像麵团一样被揉扁搓长。 “这得省多少力气啊……”老將军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其中原理,但他肉眼可见这玩意儿干半天活,就顶得上他军营里那些铁匠干一个月。 接著他被带到了成品堆放区,约翰发现这里只有堆积如山的一卷卷黑乎乎的铁带子,他隨手拿起一卷,发现这铁条又长又薄,厚度竟然惊人的一致。 “这也是那个怪物机器砸出来的?”约翰好奇地问,“但这有什么用?看起来像是用来箍酒桶的铁皮圈?安德洛尼卡打算改行卖酒桶了吗?” “这不是箍桶的,大人。”督导官招手叫来一名工匠,拿来一面边防军最常用的蒙皮圆木盾。 “您看,”督导官指著盾牌脆弱的边缘,“以前我们的盾牌被法兰克人的斧头一劈就裂,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包边。” 在约翰好奇的注视下工匠拿起一卷铁带,將其放在火盆上稍微预热了一下让熟铁变得更加柔韧,然后他用钳子夹住铁带的一端,紧贴著木盾的边缘,手中的锤子熟练地敲击著。 在“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中,那条原本笔直的铁带顺从地弯曲,紧紧咬合在盾牌的圆弧上。隨后他拿出一把铁钉快速地將其铆死。 原本那面看起来有些寒酸的木盾,瞬间变得狰狞且坚固。 “包铁盾牌?”约翰眼睛一亮,他一把抢过盾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关节敲了敲边缘的铁条,发出篤篤的闷响。 “以前我的军需官总抱怨,说铁匠打这种长铁条太费劲,一天打不出几条,所以只有我的亲卫队才配得起。”约翰抚摸著那圈冰冷的铁边,“现在这东西你能做多少?” “那个机器一天能砸出几百条。”督导官指了指身后的机器,“只要铁矿石够这种铁带子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约翰拔出腰间的佩剑,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用尽全力向盾牌边缘砍去。 “当!” 火星迸射,长剑被弹开,震得约翰虎口发麻,他凑近一看发现铁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木盾毫无损伤。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约翰收剑入鞘,目光再次投向那台轰鸣的机器,眼神变得炽热起来,如果他的步兵方阵全部换上这种盾牌,再加上那种白菜价的箭头和长矛。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画面:以往在法兰克人的战斧和重剑挥砍下,普通士兵手中的木盾会像脆饼一样炸裂,防线隨即崩溃,但现在有了这层铁圈的加固,那些廉价的木盾將变得坚韧无比。 当法兰克人陷入混战,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劈砍无法再轻易破开希腊人的防御时,战爭的天平就会倾斜。 最重要的是以前只有他的亲卫队才配得起这种装备,而现在他麾下的每一个农夫徵召兵,都能举著这样一面盾牌走上战场。 自1262年帝国收復米斯特拉斯以来,拜占庭在摩里亚的战略从来就不是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他们时刻准备著將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重新纳入罗马的版图。 这十年来他们不断向拉丁人的领土蚕食,直到最近两年安茹的查理给亚该亚的法兰克亲王输了血,战局才陷入僵持。 约翰之所以在边境採取守势,不是因为他不想打,而是因为打不起。 但现在这个北谷的工坊告诉他,那些曾经昂贵的装备现在变得像泥土一样廉价。 “督导官,”约翰猛地转过身,脸上神情不再是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摩里亚雄狮的自信神情,“除了箭头,这种铁带下个月我还要五千条!你能交货吗?” “只要水在流,我们就能交货。”督导官自信地回答。 “好!” 约翰大步走出工坊,翻身上马,他看著北方亚该亚亲王国的方向,用力勒紧了韁绳。 “副官!”他大吼一声。 “在!” “传令下去!通知所有边境驻军停止休整,开始备战!” 副官愣了一下:“总督大人,是要加强防御吗?最近法兰克人活动很频繁。” “防御?去他的防御!”约翰冷笑一声,马鞭直指北方:“春天快到了,我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今年的边境战爭,攻守之势要异也。 第115章 逼宫与解围 1274年2月,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海峡吹来的湿冷寒风穿透了厚重的掛毯,让这座宏伟宫殿的偏厅显得格外阴冷,儘管房间角落里的银质火盆烧得正旺,但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米哈伊尔八世,脸色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站在在他面前的帝国大计帐官(財政大臣)正满头大汗地擦拭著额头,而在大计帐官身旁站著一位衣著华丽的中年人。 他是阿莱克修斯·杜卡斯,他的家族是色雷斯地区最大的军事贵族之一,此次他作为家族的代表来谈判葡萄酒的供应合同。 “陛下,並非我们不想为皇室分忧。”阿莱克修斯慢条斯理地摊开双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爱琴海的风暴摧毁了我们的货船,如果要维持皇宫和瓦兰吉卫队在这个季度的葡萄酒供应,我们的亏损將是天文数字。” “所以呢?”米哈伊尔八世冷冷地发问。 “所以我们恳请陛下体恤。”阿莱克修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羊皮纸,“如果陛下能签署这份敕令,免除杜卡斯家族在阿德里安堡三座庄园未来五年的赋税,我们愿意咬牙承担损失,立刻调拨物资进京。” 大计帐官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此时正值冬末春初,帝国財政吃紧,这个提议简直是赤裸裸的政治勒索! 米哈伊尔八世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卡住脖子,但这群贪婪的蛀虫选在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时间点。 而且更可恨的是这些吸著帝国鲜血长大的蛀虫,他们在帝国最需要的时候不但不会伸出援手,还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卡帝国的脖子,以此谋夺更大的利益。 米哈伊尔八世双眼死死盯住阿莱克修斯,恨不得立刻下令把这些帝国的蛀虫全部杀光,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解决了查理的危机,再来慢慢收拾这些蛀虫。 而站在下面的阿莱克修斯却是目不斜视,胸有成足地跟皇帝对视,他十分確信皇帝不敢让禁卫军断供,最后只能在敕令上签字,毕竟除了他们这几个家族谁还有能力给帝国供应物资呢? 就在僵持之际大门被推开,一身戎装的安德洛尼卡大步走入,他没有看那个傲慢的杜卡斯一眼,而是径直走到父亲面前行礼。 “父皇,我听说大计帐官正在为过冬的物资发愁?”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儿子,压下心中的火气:“你的叔伯们说今年收成不好,想用几桶酸酒换我的免税特权。” “收成不好?”安德洛尼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阿莱克修斯,“杜卡斯大人,据我所知今年的气候虽然冷,但不至於让酒窖里的酒全坏了吧?” “安德洛尼卡陛下您不懂葡萄酒酿造的艰难。”阿莱克修斯傲慢地抬起头,“现在全城的酒都在涨价,我们也只是在顺应市场的需求而已。” “未必。”安德洛尼卡从怀中取出一份货运清单,直接拍在了大计帐官的面前。“父亲,儿臣在摩里亚经营的庄园,刚刚运抵了一批新酒,数量不算多,只有五百大桶。” “五百桶?”大计帐官眼睛一亮,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足够瓦兰吉卫队和皇宫內廷支撑一两个月了!”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依然强撑著:“五百桶葡萄酒就是杯水车薪,而且摩里亚那么远,运过来的怕不是一船醋吧?卫队可不会喝那种泔水。” “这就不劳大人操心了。”安德洛尼卡淡淡地说道,“我已经让人送了一桶样品去卫队营房,士兵们很满意,至少比你们以前送去的那些掺了水的酒要强得多。” 然后他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大计帐官微笑道:“现在国库紧张,財政部可以打欠条,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按市价的八成结算给我。不需要抵押,更不需要什么免税特权。” 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抽在杜卡斯脸上的耳光。 “好!好!好!” 米哈伊尔八世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他虽然不知道那酒质量如何,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反击的机会。 他猛地挥手:“既然皇室有酒了,就不劳烦杜卡斯家族了,送客!” 杜卡斯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他依然保持著贵族的傲慢,不情不愿地行礼转身离去,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年轻的共治皇帝的虚张声势。 “等著吧,”走出皇宫时,他对身边的隨从冷笑,“不出三天那帮喝了酸酒的野蛮人卫队就会闹起来,皇帝还得求著我们把酒送进去,那时候条件就不是免税五年那么简单了。” ----------------- 然而仅仅是两天后。 杜卡斯家族的宅邸內,阿莱克修斯看著管家送来的情报,脸色阴晴不定。 “你说什么?瓦兰吉卫队不仅没闹事,而且皇宫还放出口风说这个冬天的供应已经基本解决?” “是的,老爷。”管家低声匯报,“那批摩里亚来的酒听说品质很稳定,虽然不算顶级,但胜在没有酸味,现在军营里都在夸讚共治皇帝的慷慨。”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知道自己输了一招。 原本的自己的逼宫是建立在皇帝没得选的基础上的,现在皇帝有了新的供应,这就意味著皇帝不需要求他了。 反倒是他面临著巨大的库存压力,几千桶酒堆在仓库里每一天都在產生管理费,而且隨著春天临近变质的风险也在增加。 如果失去了皇室这个最大的单一买家,他要想在市场上散掉这么大批量的货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备车。”阿莱克修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去財政部。” 他是成熟的政治家,既然勒索不成,那就回归生意。 …… 第三天清晨,帝国財政部。 阿莱克修斯拦住了正准备出门的大计帐官,虽然姿態依然保持著贵族的体面,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强硬。 “大臣阁下,”阿莱克修斯微微欠身,“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在这个艰难时刻,杜卡斯家族理应为陛下分忧,免税特权我们不再提了,就按往年的原价採购,货今晚就能送进去。” 大计帐官停下脚步,看著这位前几天还不可一世的大贵族心中暗爽,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原价?杜卡斯大人,您这让我很难办啊。”官员摊了摊手:“您也知道共治皇帝陛下给的是八折,而且全额接受欠条,现在我们没预算买您的贵族酒了。” 阿莱克修斯眼角跳了跳:“那就八折,和安德洛尼卡陛下的价格一样,这总可以了吧?” “八折啊……”大计帐官摸了摸鬍子,似乎还在犹豫,“可是国库的现银真的不多了。” “那我就去卖给威尼斯人!”阿莱克修斯终於忍不住了,威胁道,“加拉塔那边的商人正缺货,他们可是给现银的!” 大计帐官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大人,您別拿威尼斯人嚇唬我,你还不了解那帮吸血鬼吗?只要您被皇室退货的消息传出去,那帮吸血鬼能给你六成你就偷笑了。” 阿莱克修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当然清楚那群该死的拉丁吸血鬼的尿性,只要自己走进他们的商行,就等著被他们割肉吧。 “看来您也知道行情。”大计帐官收敛了笑容,伸出了几根手指:“我们可以按照往年的八折採购,但是国库只能立刻支付三成的现钱,剩下的七成我们需要开具一年的皇家匯票。” 阿莱克修斯眉头紧锁,在心里飞快地权衡著:卖给帝国虽然现钱少得可怜,但成交价起码高出不少,家族的帐面资產没有缩水,而且手里握著的是皇室欠条,这勉强也能算一笔优良资產,大不了以后拿去抵扣未来的部分税款。 “好。”阿莱克修斯最终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按这个办,但我希望帝国能记住杜卡斯家族的牺牲。” “当然,帝国会铭记您的忠诚。”大计帐官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看著阿莱克修斯离去的背影,大计帐官长舒一口气。 当时在朝堂上他都以为这个免税特权非给不可了,还好最后安德洛尼卡陛下留了一手。 现在他不仅圆满完成了葡萄酒的採购任务,还为陛下省下了一笔现钱,最重要的是这等於让杜卡斯家族被迫给国库提供了一笔贷款。 第116章 统治的艺术 1274年2月,墨西拿港口的鱼市。 清晨的太阳还没从东方升起,集市上却早已人头攒动。 虽然没有节日般的欢声笑语,但为了生计,商贩的叫卖声和顾客的討价还价声,以及活鱼在木桶里拍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景象。 老渔夫托马索正忙得满头大汗,他熟练地抓起一条滑腻的海鱸鱼按在橡木案板上,手中的鱼刀熟练地上下翻飞。 “噹啷——噹啷——” 伴隨著他每一次挥刀,都会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拴在刀柄末端的一条铁链,隨著他的动作不断撞击著案板的铁架。 这条铁链限制了刀的活动范围,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在案板上剖鱼,却绝不够他转身刺向身后的任何人,这就是查理一世给予西西里人的安全距离。 “老托马索动作快点,我不想要那条死的!”一个买鱼的妇人催促著。 “放心吧,都是刚上岸的……” 托马索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喧闹的集市入口像是人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蔓延开来,正在討价还价的人闭上了嘴,商贩们慌乱地把钱塞进了衣服的最底层,连正在哭闹的孩子都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巴。 “踏踏踏!” 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集市的寧静。 两名身穿纹章罩袍的法兰克巡查官,带著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们不需要呵斥,只需要出现人群就自动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巡查官那双阴鷙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两旁,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本能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呼吸。 最终,那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了托马索的摊位前。 托马索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案板上,他顾不上擦满手的鱼血和鳞片,慌乱地从摊位后面钻出来,毕恭毕敬地退到两步之外,深深地弯下腰,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巡查官没有看人,而是径直走向那把被铁链锁住的尖刀。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拎起刀柄,然后隨意地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然后生硬且傲慢的西西里方言开口:“这把刀比標准长度短了半寸,而且刀尖被磨得太细了。” 法兰克巡查官转过头冷冷地盯著托马索:“你想把它磨成锥子拿来杀人吗?” “不!大人!冤枉啊!”托马索嚇得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用西西里方言哭喊著解释,“这是用了三年的旧刀,磨损是正常,我只是用来杀鱼……” “少废话!”巡查官打断了他,“根据《治安法》第十二条,持有磨损过度且未报备的锐器,视为私藏军械。” “可是去换新刀要交一枚银幣的手续费,还要排队三天,我一家老小等著吃饭,还没凑够钱啊……” “没钱换刀是你的事,藐视国王的法律却是重罪!”巡查官厌恶地把刀扔回桌上,甚至懒得多看这个卑微的渔夫一眼,直接挥了挥手。“没收作案工具。”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立刻上前,飞起一脚狠狠地踹翻了托马索那几个装满鲜鱼的大木桶。 “哗啦——” 大量的鲜鱼倾泻而出,在满是泥泞和马粪的街道上蹦跳著。 “另外今日货物全部罚没作为惩戒。”巡查官冷漠地宣判,“明天如果还看不到新刀的报备单,这根铁链锁住的就不是刀,而是你的脖子。” 说完巡查官带著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个摊位。 托马索跪在黑色的泥水里,看著那一地原本能换来全家口粮的鱼在泥泞中慢慢窒息,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却连哪怕一声咒骂都不敢说。 周围的人群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上前帮忙,甚至没有人敢露出同情的眼神,大家只是麻木地看著,然后更加小心地藏好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因为在集市四周到处都是法兰克人的特务,西西里人但凡敢说出任何一句咒骂,都会被当场处决。 这就是墨西拿的清晨,恐惧比阳光更早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 午后,一家名为老橡木的下层酒馆。 这里曾是墨西拿水手和苦力们发牢骚的避风港,但现在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在举行葬礼,酒客们低头喝著兑了水的酸酒,眼神游离,彼此之间甚至不敢有眼神接触。 角落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码头工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日子没法过了。”其中一个叫做皮特罗的年轻人喝多了点,酒精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他压低声音对著他对面的老伙计抱怨道,“我也要去北方,听说那边的山里还有自由人,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法兰克狗……” 他对面的老伙计听著这番话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理解,但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捏紧了,眼神飘向了酒馆门口那个穿著便衣,正百无聊赖地拋著硬幣的男人。 “皮特罗你喝多了。”老伙计站起身,声音有些发乾,“我去撒泼尿。” 但是他却没有去厕所,而是径直走向了门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酒馆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身穿锁子甲的法兰克士兵冲了进来,径直扑向了还在角落里发懵的皮特罗。 “唔——!” 皮特罗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按倒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他侧著头用余光看到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老伙计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著一枚刚刚得来的银幣,低著头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看皮特罗一眼。 酒馆里的其他人对此熟视无睹,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敢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死死盯著杯子里的酒。 这就是查理的统治艺术,他不需要在每个人身后站一个士兵,他只需要用一枚银幣就能买走邻里和兄弟之间所有的信任。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特务,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 夜幕降临,墨西拿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宵禁的信號。 在贫民区的一条狭窄巷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似乎是有个喝醉的法兰克士兵在小巷里被人绊倒了,或者只是他自己摔了一跤,额头上磕破了一点皮。 那个士兵愤怒地爬起来吹响了哨子,一刻钟后一支二十人的法兰克士兵队封锁了这条巷子的两端,火把將漆黑的巷道照得通亮。 所有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著脚跪在寒冷的石板路上。 “谁干的?”法兰克百夫长指著那个受伤士兵额头上的血跡,声音冰冷,“是谁袭击了国王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大家惊恐地看著彼此,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好。”百夫长狞笑一声,“根据《连坐法》,袭击国王的士兵且隱瞒不报者整条街区同罪,如果没人承认那么就挑十个人出来接受惩罚吧。”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士兵们衝进人群对著人群开始数数。 “一、二……十,出来。” 第十个人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他惊恐地尖叫著被拖了出来。 这十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宣判了死刑,人群中爆发出了压抑的哭声,有人试图求饶,有人试图指认並不存在的凶手,但法兰克士兵脸上面无表情,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恐惧就是最好的管理手段。 很快巷口竖起了几根临时的绞刑架,那十具尸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的阴影覆盖在那些跪在地上的倖存者身上。 百夫长整理了一下披风,满意地看著这群已经嚇破了胆的绵羊,转身上马。 “记住这个教训。”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法兰克士兵的每一滴血你们都要用十倍来偿还。” 马蹄声远去,巷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这就是1274年的西西里岛,查理一世用极致的恐惧层层封锁住了西西里的人们,他的统治是令人窒息的铁桶阵。 在这铁桶一般的管制被外力打破之前,西西里的人民甚至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更別提反抗了。 第117章 两手准备 1274年2月的一个深夜,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共治皇帝的私人御书房內灯火通明,厚重的丝绒窗帘將窗外的寒风与窥探的目光一併隔绝,几盏油灯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巴尔干局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安德洛尼卡站在地图前,此时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目前最核心的班底:负责执行的卫队长莱昂、新军指挥官瓦伦斯、负责商业与情报的曼努埃尔,以及帝国的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 “看这里。”安德洛尼卡手中的蜡条重重地在地图上一划,在那不勒斯与都拉佐之间连成了一条刺眼的红线。 “查理的舰队虽然被教皇的一纸禁令暂时锁在了港口里,但他並没有閒著。”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正在收紧绞索。” 他在地图南端的摩里亚的北部边界点了一下:“他的附庸亚该亚侯国正在摩里亚的边境频繁挑衅,试图消耗我们刚刚恢復的元气。” 隨后他的手猛地移向北方,在塞尔维亚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北方的塞尔维亚国王乌罗什一世已经接受了查理的盟约,据情报他正在集结军队,准备趁我们虚弱之时,南下吞併马其顿重镇斯科普里。” “一南一北,两面夹击。”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查理以为我们只能像缩在壳里的乌龟,等待他明年春天敲碎我们的外壳,但他错了。” 他扔掉手中的蜡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在他敲门之前,先折断他的这两只手。” “瓦伦斯。”安德洛尼卡看向这位魁梧的指挥官。 “在,陛下。” 安德洛尼卡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起草好的绝密手令,递了过去。 “这是给北谷工坊戴奥尼修斯大师和摩里亚总督约翰的命令。”安德洛尼卡说道,“让戴奥尼修斯立刻停止所有长剑和精细工艺品的生產,將水力锻锤和槓桿剪切机全部开足马力,只生產標准化的矛头和铁扎甲片。” “扎甲片?”瓦伦斯有些困惑,“陛下,我们不需要为士兵配备更精良的锁子甲吗?” “锁子甲的生產速度太慢了,而且成本也太高了。”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向部下阐述著他的工业化战爭逻辑,“编织一件锁子甲需要一个熟练工匠敲打一个月,而我们的水力机器一天就能衝压和剪切出上千枚扎甲片。” 他指著手令上的图样:“长方形,四角钻孔,不需要打磨也不需要美观。只要让士兵们閒暇时用皮绳把它们串起来掛在皮坎肩上,只需要一天时间一个毫无防护的希腊农夫,就能变成一个身披铁甲的重步兵。” “我们要用廉价的钢铁洪流去淹没法兰克人的精英骑士。”安德洛尼卡的语气中透著一种残酷的计算,“当法兰克骑士发现他们的昂贵宝剑砍卷了刃,而我们的士兵换掉几块铁片就能重上战场时,亚该亚侯国的財政就会先於他们的军队崩溃。” 瓦伦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接过手令:“明白了,陛下,我会让北谷的烟囱日夜不息。” 接著安德洛尼卡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商行总管曼努埃尔:“曼努埃尔,你的商队该出发了,这次你的目的地是拉什卡,你要去见一个人。” “塞尔维亚的王子斯特凡·德拉古廷。” 曼努埃尔微微一惊:“国王的长子?” “没错。”安德洛尼卡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著塞尔维亚的版图,“现任国王乌罗什一世是个精明的统治者,但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他娶了查理的亲戚海伦为王后,甚至为了討好西方在塞尔维亚大肆推广拉丁人的教会,这激怒了那里根深蒂固的正教势力。” “第二是他太恋权了。”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德拉古廷王子已经成年很久了,却迟迟得不到应有的封地和权力,一个野心勃勃却被压制的王子是我们最好的盟友。” 安德洛尼卡紧紧盯著曼努埃尔的眼睛:“告诉德拉古廷,只要他愿意拿回属於他的王位,君士坦丁堡將承认他的合法性。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找到匈牙利的僱佣兵的,毕竟他的妻子可是匈牙利公主。” 曼努埃尔手有些微微颤抖:“陛下,这可是策动叛乱,如果失败……” “那是他的事。”安德洛尼卡淡淡地说,“但仅仅有这些还不够,德拉古廷需要一面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把剑指向父亲的旗帜。” 说到这里,安德洛尼卡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 “穆扎隆大人。”安德洛尼卡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件,信封上只有简单的正教十字徽记。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安德洛尼卡將信件推到老臣面前,“我需要您动用您在教会中的深厚人脉,通过我们在阿索斯山的修士网络,把这封信秘密转交给塞尔维亚教会的长老们。” 穆扎隆接过信件,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信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精光:“陛下是想激起塞尔维亚教会对拉丁派王后的怒火?” “不仅仅是怒火。”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压低了,“信中表达了君士坦丁堡对塞尔维亚灵魂深切的担忧,乌罗什国王正在將国家出卖给拉丁异端,而虔诚的德拉古廷王子或许是上帝选中来捍卫正教传统的唯一人选。” 穆扎隆將信件收入袖中,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带著一种老练政治家特有的稳重:“陛下放心,教会的渠道有时候比密探更隱秘,那些塞尔维亚的主教们早就对海伦王后带来的拉丁神甫恨之入骨,他们会把德拉古廷王子捧上王座的。” “很好。”安德洛尼卡挥了挥手让眾人退下,眾人齐声领命带著各自的任务退出了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只剩下安德洛尼卡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他眺望著西方,那是贝库斯使团前往里昂的方向。 如果一切顺利,里昂的使团將把阻碍和平统一的责任甩给查理一世,怀抱统一希望的罗马教皇將会把矛头对准查理,而查理则会像歷史上的那样被教皇的諭令彻底压制,迟迟无法发动总攻。 只不过歷史上的拜占庭付出了国內火山爆发般的矛盾为代价,这一次在他的操盘下,里昂大公会议不再是一次投降,而是一次完美的外交胜利。 安德洛尼卡回过头,看著地图上那个代表塞尔维亚的点,在原本的歷史上,直到1276年德拉古廷才会发动那场推翻父亲的战爭。 “抱歉了,乌罗什国王。”安德洛尼卡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为了罗马的存续,你们父子的战爭必须提前两年开场了。” 第118章 塞尔维亚的王子 1274年2月,塞尔维亚王国的古都,拉什卡。 这里是尼曼雅王朝的龙兴之地,凛冽的山风呼啸著穿过黑色的松林,將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塞尔维亚王宫包裹在严寒之中。 然而王宫大厅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壁炉中,添加了昂贵东方香料的松木正熊熊燃烧,將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松脂与香料混合的奢靡气息。 大厅右侧,一群身穿黑色法衣的方济各会修士正用拉丁语低声交谈,他们那整洁的法衣与矜持的仪態,显示出他们如今已是这座正教宫廷的座上宾,其席位甚至比本地那些满脸风霜的正教大鬍子修士更为靠近王座。 王座之上,塞尔维亚国王斯特凡·乌罗什一世端坐其中,他身著一件绣著繁复金线的拜占庭式长袍,但这件象徵东方正统的礼服外,却颇为违和地罩著一件法兰克风格的厚重毛皮大衣。 他举起银质酒杯用流利的拉丁语向身旁的王后海伦致意:“为了安茹家族的友谊,也为了我们即將展开的伟大征服。” 乌罗什一世的声音沉稳浑厚,带著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 这位一手缔造了塞尔维亚经济繁荣的君主並非昏庸之辈,但长期的成功使他变得极度自信,甚至有些刚愎自用,在他眼中唯有与强大的西西里国王查理·安茹结盟,塞尔维亚才能衝出群山的封锁,染指南方富庶的马其顿平原。 海伦·德·安茹,这位来自法兰西的高贵女性,儘管在塞尔维亚的群山中生活了二十余载,却依然顽固地保持著西欧宫廷的做派。 她穿著剪裁繁复的丝绒长裙,头戴镶嵌著珍珠的冠冕,目光审视著大厅下首那些身穿粗糙毛皮,举止豪放的塞尔维亚领主们,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 在她的潜移默化下这座原本充满斯拉夫粗獷气息的宫廷,正逐渐沦为一个巴黎或那不勒斯的拙劣模仿品。 “为了您,我的国王。”海伦微笑著举杯,优雅得如同在罗浮宫中,“查理哥哥的信使今早带来了消息,只要斯科普里的城门被攻破,整个马其顿都將成为您的猎场。” 然而在这片觥筹交错的繁华背后,一双阴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王座。 国王的长子和名义上的王位继承人斯特凡·德拉古廷沉默地坐在下首,他的席位被刻意安排在几位法兰克显贵之后,这不仅是礼仪上的疏忽,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打压。 他面前银盘中的烤肉几乎未动,只是冷冷地看著父亲与那些拉丁人谈笑风生,看著母亲用那种令他感到刺耳的拉丁语在贵族间周旋,心中的愤懣如同野草般在胸膛內疯长。 乌罗什一世放下了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爆裂的轻响。 “诸位,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一个新的盟约。查理国王已经许诺,一旦我们攻下斯科普里,马其顿那些流淌著奶与蜜的土地,將分封给在座最英勇的战士!” 大厅內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渴望封地的塞尔维亚小领主和寻找財富的法兰克僱佣兵,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德拉古廷放下了手中的餐刀,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欢呼声稍歇的间隙缓缓站起,用一种恭敬却略显僵硬的语调开口道:“父亲,关於这次南征的统帅人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德拉古廷直视著父亲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已经结婚数年,按照尼曼雅家族的古老传统,我也该为王国承担起责任,我请求您允许我率领泽塔地区的军队,作为先锋出征。”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请求,泽塔地区(今黑山一带)歷来是塞尔维亚王储的封地,德拉古廷此举既是请战,更是在试探父亲是否愿意兑现分封泽塔和確立储君权力的承诺。 然而乌罗什一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看著儿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政治的孩童。 “泽塔的军队?”国王轻描淡写地转动著手中的酒杯,语气冷淡,“德拉古廷你太急躁了,战爭不是儿戏,尤其是面对那些诡计多端的希腊人。” 他转过头將目光落在身边一位身材魁梧的那不勒斯骑士身上,这是查理派来的军事顾问雷纳德伯爵。 “这次出征的先锋官我已经许诺给了雷纳德伯爵。”乌罗什一世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他带来了法兰克人最先进的攻城战术,而这正是我们在面对希腊人的要塞时所欠缺的。” 这句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德拉古廷的脸上,將本国军队的先锋指挥权交给一个外国人,而让成年的继承人靠边站,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对储君能力的不信任。 “父亲!”德拉古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塞尔维亚的王子!难道在您眼里尼曼雅家族高贵的血脉,还不如一个法兰克僱佣兵吗?” “放肆。”乌罗什一世並没有咆哮,只是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长期统治者的威压,让德拉古廷不得不止住了话头。 “正因为你是王子,才更应该懂得服从与大局。”乌罗什一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著自己的长子,“你的性子太浮躁,容易坏事。既然你想为国家出力,那就留在拉什卡吧。” 国王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多余的僕人:“復活节快到了,你母亲需要人手筹备庆典,去帮她管理宫廷內务,这比战场更適合现在的你。” 大厅的角落里响起了一阵窃笑声,让一个正值壮年的继承人留在后方去筹备復活节庆典,这意味著在国王眼中他这个长子甚至没有资格握剑。 德拉古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抓住了剑柄。 “是,父亲。”良久,德拉古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 他向国王和王后行了一个僵硬的礼,然后在全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转身大步离开了宴会厅,背影显得孤戾而决绝。 ----------------- 深夜,王子寢宫。 房间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床榻边的阴影里传来,那是德拉古廷的妻子,来自匈牙利的凯萨琳公主。 她坐在床边看著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的丈夫,语气中不再是单纯的抱怨,而是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政治煽动。 凯萨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父亲寧愿把荣耀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分给你一点点权力。他到死都不会把泽塔封给你的,这一点你难道还没看透吗?” 德拉古廷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他想把一切都留给谁?米卢廷吗?” “除了那个只会跟在母亲身后说拉丁语的小儿子,还能有谁?”凯萨琳冷酷地指出了现实,“斯特凡你醒醒吧,在这个家族里,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德拉古廷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我父亲(匈牙利国王)那边的几位边境伯爵早就对我说过,只要你有决心,他们愿意借给你一支精锐的骑兵队……” “然后呢?”德拉古廷打断了妻子,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雪光,脸庞隱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带著匈牙利人杀进拉什卡?砍下我父亲的头?”德拉古廷冷冷地反问,“凯萨琳你太天真了,如果我那样做,在塞尔维亚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引狼入室的叛徒和一个弒父的禽兽,即便我坐上了王位,也坐不稳三天。”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我並非没有勇气。”德拉古廷放下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凯萨琳愣住了,她看著丈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他並不软弱,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懂得审时度势。 “父亲正在把国家卖给查理,他在挑战塞尔维亚教会的底线。”德拉古廷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著寒光,“那些老顽固们现在虽然不敢说话,但是看著那些拉丁异端登堂入室,他们的怒火正在积攒。” “你是说……”凯萨琳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要父亲再往前走一步,只要他彻底激怒了正教势力,我就不再是叛乱的逆子,而是尼曼雅家族信仰的守护者和王国的拯救者。” 德拉古廷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剑柄,节奏稳定而从容。 寢宫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个满心野心的王子並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只是像一只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静静地磨礪著爪牙,等待著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猎杀时刻。 第119章 全力运转的兵工厂 1274年2月下旬,摩里亚地区,北谷。 这里是皇家钢铁工坊,这颗安德洛尼卡亲手种下的工业种子,经过大半年的生长,它已然蜕变成一头贪婪吞噬铁矿和疯狂吐出钢铁的巨兽。 工坊西区,巨大的水轮在湍急的水流推动下疯狂旋转,带动著粗壮的主传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当——!当——!当——!”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响彻山谷,一名赤膊壮汉用长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熟铁锭送入水力锤下,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半年前的生涩,翻动铁料的动作精准而熟练。 水力锤下的铁砧上预製了浅浅的沟槽,隨著重锤一次次落下,厚重的铁锭肉眼可见地延展变薄,迅速变成一张厚度均匀的长条铁片。 这里没有精细的摺叠锻打,也没有去除杂质的反覆提纯,只要厚度达標,铁条便会被立刻扔进旁边的水槽,“呲”的一声腾起大团白雾,隨后被下一组工人迅速拖走。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所追求的速度,在他的严令下这座钢铁工厂正在全速运转,为摩里亚的边军源源不断地输送著战爭的血液。 在紧邻锻造区的裁剪车间,五台笨重的槓桿式长柄铡刀一字排开。 这是工坊里最危险也是效率最高的区域,操作铡刀的工匠都是选出来的身强力壮之辈,他们配合著一种单调的號子,机械地对锻造好的铁条进行裁切。 “进料——压!” 一名工匠用夹子將数条重新加热的铁条推进刀口,依靠另一侧的定长挡板精准定位,而另一名工匠则是在槓桿末端,利用体重猛地压下。 “咔嚓!” 隨著金属断裂声响起,这些加热的铁条就像是硬质奶酪一般,被铡刀切下数片约巴掌长和四指宽的甲片 “咔嚓!咔嚓!” 铡刀起落间巴掌大小的长方形铁片,像黑色的落叶一样哗啦啦地掉进下方的铁皮桶里。 这些铁片的边缘带著锋利的毛刺,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有自尊的铁匠都会把这种东西回炉重造,但现在它们被视为合格品,一桶接一桶地被运往外面的空地。 半年前还是一名山贼的雅尼斯,如今已是这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他负责的工序正是在各个作业区之间运送半成品原料。 他看著那一桶桶堆积如山的铁片,心中不禁一阵恍惚:这要是放在山里,那帮穷疯了的强盗恐怕会为此打破头,可在这里它们只是还没完工的零件,甚至被隨意地堆在墙角。 “快运走!別发愣!”壮汉的吼声打断了年轻人的遐思,顺手將一个装满铁片的铁皮桶推到雅尼斯面前。 雅尼斯赶紧回过神来,费力地搬起那沉重的铁皮桶放在双轮运输车上,与车上的另一桶甲片一起送往了打磨区。 打磨区横架著几个由厚橡木箍成的大木桶,木桶通过一根传动皮带连接著外面的水车主轴,正在缓缓旋转,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噪音。 “倒进去!”负责看守滚筒的老工头喊道。 雅尼斯咬牙举起铁皮桶,將那些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一样的铁片,“哗啦”一声倒进了木桶张开的口子里,而桶里早已装了一半的粗河沙和碎石子。 “盖盖!起!”工头见状合上盖子拨动拉杆,木桶再次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雅尼斯在旁边稍作等待,另一边的木桶停了下来,工头打开盖子,將里面的混合物倾倒在筛网上。 伴隨著灰尘飞扬,雅尼斯惊讶地发现,经过一个上午沙石的疯狂摩擦和撞击,那些带著锋利毛刺的铁片,此刻竟变得平整了许多。 虽然表面布满了划痕,灰扑扑的毫无光泽,但那种能割断皮绳和手指的致命毛刺已经被彻底磨平了。 接下来这些打磨好的甲片將会被送到组装区,正式被组装成士兵们穿戴的简易扎甲。 就在工坊外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有数百名工人的巨大组装场。 这里没有强壮的铁匠和巨大的机器轰鸣,只有从附近村庄徵召来的数百名妇女和半大的少年,他们坐在低矮的板凳上,面前摆著装满铁片的铁桶,一捆捆浸过油脂的粗皮绳,以及堆积如山的粗麻布坎肩。 这就是戴奥尼修斯设计的傻瓜式组装线。 雅尼斯把铁桶“咚”地放在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脚边,男孩看都没看他一眼,熟练地拿起铁片放在特製的铁模具上,用手锤“砰”的一敲,模具上的钢钉瞬间就在铁片四角衝出了四个孔洞。 而他身后的妇女接过打了孔的铁片,根本不需要思考怎么编织,熟练地用皮绳將铁片一片片串联起来,然后固定在那件简陋的麻布坎肩上。 “动作快点!皮绳一定要拉紧!”皇家產业的督导官在人群中巡视,不断地督促著,“第五组再加两筐铁片!” “第十组把做好的两百件扎甲打包!” 在这种疯狂的流水线作业下,一件能够抵御普通刀剑劈砍的铁扎甲,从铁锭出炉到成品打包耗时甚至不超过一天。 “雅尼斯,那个运矛头的车空了!快去!”督导官的哨子声再次响起。 “来了!”雅尼斯应了一声,推起空车转身跑向锻造区,此时的他变成了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 黄昏时分,夕阳穿过浓重的烟雾,投射在工坊门口那支正在集结的运输车队上,戴奥尼修斯拿著今天的生產报表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今日產出扎甲三百件,矛头一千五百个,盾边铁条五百根。”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將报表递给督导官。 “运走吧。”戴奥尼修斯挥了挥手,转身又走回了那个轰鸣的工坊中,“夜班的工匠已经到了,炉火不能熄。” 车队的轮轴发出沉重的声响,装载著满满一车的军备缓缓驶出了北谷。 雅尼斯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著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站在路边,看著那高耸的烟囱和永不停歇的水轮,他心中感慨万千。 半年前他还是一个背离了上帝旨意,在山林间苟且偷生的墮落者。 而如今他已然成为了皇家工坊的正式工人,吃著皇粮,为帝国出力,总督的士兵们將穿戴著他们打造的兵器,在战场上收割拉丁人的头颅。 一想到能用这种方式为死去的父母报仇,他的內心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充实。 “真好啊。”雅尼斯用最后一块黑麵包仔细擦乾净碗底的肉汤,塞进嘴里,满足地嘆了口气。 第120章 骚扰与出击 1274年3月,伯罗奔尼撒半岛,韦利戈斯蒂前线 地中海漫长的冬季雨季终於在一场淅沥的春雨后宣告结束,暴涨的阿尔菲欧斯河裹挟著上游的泥沙奔涌而下,將两岸肥沃的河谷平原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 在距离亚该亚侯国的重镇韦利戈斯蒂二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一面巨大的双头鹰战旗正在湿润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总督约翰·巴列奥略的大帐內,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油脂燃烧的烟燻味,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被粗暴地钉在木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代表敌我態势的红蓝箭头。 约翰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站在他身后的米斯特拉斯总督区的各路指挥官神色各异:满脸傲气的普罗尼亚军事地主,漫不经心把玩著匕首的僱佣兵队长,还有几位神色焦虑的军需官。 “总督大人,”一名来自卡拉马塔的普罗尼亚地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烦躁地拍打著靴子上的干泥,“我们还要在这里耗多久?雨季已经结束了,我庄园里的橄欖树还需要人照料,如果只是为了在泥地里看风景,我想带我的私兵回去了。” “回去?”僱佣兵队长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我看你是怕了吧?韦利戈斯蒂的城墙比你的脸皮还厚,那些拉丁蛮子缩在里面像乌龟一样,我们要是强攻,你的那点私兵还不够填护城河的。” “你敢侮辱我?!”地主按住了剑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约翰·巴列奥略猛地转身,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老將军的目光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这支军队並不是铁板一块,它是靠利益和皇室威权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碎瓷片,如果不能给他们胜利或者战利品,这支军队还没开打就会自己散架。 “没人让你们去填护城河。”约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拉丁人躲在城堡里,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因为缺粮而自己退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木棒不再指向坚固的韦利戈斯蒂堡,而是划向了城堡后方那片广阔的绿色区域,这是亚该亚亲王国的核心產粮区——安德拉维达平原。 “他们想在城堡里舒舒服服地过春天,那我们就烧掉他们明年的麵包。” 约翰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情:“传令给轻骑兵和突厥僱佣兵,即刻深入阿尔菲欧斯河谷腹地,我不要求你们攻城和杀敌。” “我的命令只有一个:烧。” “烧掉他们的磨坊,烧掉他们的仓库,甚至还没长出来的麦苗也给我踩烂!把他们领地上的农奴全部抓走,哪怕是一头猪也不要留给拉丁人!” 普罗尼亚地主愣住了,隨即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总督大人,那些农奴和牲畜……” “谁抓到的归谁。”约翰拋出了第一个诱饵,“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把动静闹大,我要让韦利戈斯蒂城头的拉丁人人,每天都能看到他们领地上的黑烟。” 拉丁人的社会是建立在封建契约上的,如果领主不能保护他的附庸和財產,他的统治合法性就会动摇。那些骑士老爷们可以忍受围城,但绝不能忍受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钱袋子被掏空。 “那我们呢?”另一位重步兵指挥官问道,“主力就在这里看著?” “不。”约翰指了指脚下的高地,“主力开始修筑营寨和挖掘壕沟,我们要在这里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同时……” 他看向角落里的军需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把那些新傢伙发下去,告诉士兵们別嫌弃它们丑,那是能保命的东西。” ----------------- 三天后,阿尔菲欧斯河谷的边缘。 一队法兰克巡逻骑兵正愤怒地策马狂奔,领头的骑士名叫雷诺,他是韦利戈斯蒂男爵的弟弟,此刻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在他的视野前方,一小队希腊人的轻骑兵正像苍蝇一样令人作呕地骚扰他们,这些希腊人手里拿著反曲弓和火把。雷诺亲眼看到这些希腊人在经过男爵的一处庄园时,熟练地將火把扔进了装满乾草的穀仓。 “站住!懦夫!异端!”雷诺咆哮著,放下面甲,催动胯下高大的佩尔什战马试图发起衝锋。 然而希腊人根本不接战,看到法兰克骑士衝来,领头的希腊骑兵吹了一声口哨,迅速像鱼群一样散开,利用轻便马匹的机动性,灵活地在布满灌木和碎石的荒原上兜圈子。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並没有射向全副武装的雷诺,而是精准地钉在他身旁一位侍从骑士的马屁股上,那匹战马吃痛疯狂地尥蹶子,將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进泥坑里。 “该死!这群没有荣誉的野狗!”雷诺不得不勒马减速,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而那些希腊人早就跑到了两百步开外,甚至还在马背上转过身对他做著侮辱的手势,发出一阵阵怪叫。 这种苍蝇战术正在整个河谷上演,希腊人从不正面交锋,他们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疯狂地破坏著拉丁人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短短三天韦利戈斯蒂周边的十几座村庄冒起了黑烟,这种无力感比战败更让拉丁人抓狂,他们引以为傲的重骑兵衝锋,就像是用铁锤去打蚊子,有力使不出。 ----------------- 韦利戈斯蒂堡,主塔大厅的气氛已然如同一个即將引爆的炸药桶。 “不能再忍了!”一位年轻的男爵把满是凹痕的头盔重重砸在桌上,“希腊人正在我的领地上破坏我的財產,昨天他们烧了我的葡萄园,今天又抢走了我的一百头羊,如果我们再缩在城里,明年我们就得去吃草!” “冷静,罗贝尔。”守备指挥官是一位年长的圣殿骑士,他眉头紧锁,“这明显是约翰那个老狐狸的激將法,希腊人的主力就在二十里外的高地上,他们挖了壕沟,如果我们贸然出击……” “那我们就看著吗?”另一位领主愤怒地打断了他,“我们是高贵的法兰克骑士,那些希腊人只不过是懦夫!” 大厅里的爭吵声越来越大,对於这些视荣誉和財產如命的法兰克骑士来说,被一群他们眼中的希腊农夫骑在头上拉屎,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几十年的战爭经验里,希腊军队虽然狡猾,但正面作战能力极差,只要法兰克骑士团能够集结起来发动一次雷霆万钧的衝锋,希腊人的步兵线就会像纸糊的一样崩溃。 “他们只有轻骑兵在骚扰,这意味著他们的主力步兵依然软弱!”年轻的罗贝尔男爵拔出佩剑,“只要我们集结所有的骑士,直接冲向他们的大营,逼迫他们决战,这些苍蝇自然就会散去!” 指挥官环视著周围一双双充满血丝和怒火的眼睛,他知道军心已经压不住了,如果他再坚持避战,这些领主很可能会带著自己的私兵擅自出击,那样只会更糟。 “好吧。”指挥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传令请求安德拉维达的主力支援,”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同时集结韦利戈斯蒂所有的骑士和军士,三天后我们出城。” “既然约翰想在野外决战,那我们就成全他,我们要用铁蹄把他的骨头踩碎,让他知道激怒法兰克人的代价!” -----------------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约翰总督大营。 约翰·巴列奥略站在刚刚筑好的土垒上,望著远处韦利戈斯蒂方向升起的狼烟,听著斥候带回来的情报。 “他们动了。”副官兴奋地说道,“法兰克人在集结,他们忍不住了。” 约翰没有笑,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片正在进行最后整编的营地,在那里数千名希腊士兵正在领用新的装备,他们脱下了破旧的布衣,穿上了那种黑乎乎的粗糙扎甲,他们扔掉了手中五花八门的木盾,换上了边缘包著铁条的铁盾。 约翰伸手摸了摸身旁一箱刚刚运到还没来得及开封的精钢箭头,这充实的军备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让他们来吧。”老將军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次我们不走了。” 第121章 重骑与步兵 1274年3月中旬,阿尔菲欧斯河谷。 当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太阳逐渐驱散时,隨之而来的是大地的微微颤抖。 对於站在河谷平原上的摩里亚士兵而言,地平线尽头的景象既壮观又令人窒息,那支为解韦利戈斯蒂之围而来的法兰克军队,终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这不是漫山遍野的杂兵,而是一支如剃刀般锋利的精锐部队。 走在最前列的是一百五十名法兰克重装骑士,这在当前的摩里亚已经是一股恐怖的力量,足以决定任何一场局部战爭的胜负。 他们胯下骑著高大的佩尔什战马,马匹身上披著绣有家族纹章的掛毯,骑士们身穿精良的锁子甲,外面罩著鲜艷的丝绒罩袍,红色的狮子、蓝色的百合、金色的十字,各种纹章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绚丽得如同流动的彩虹。 在他们身后,紧隨著大约四百名骑马军士和一千名步兵。 相比於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骑士老爷,后面的步兵队伍显得有些散乱,但在法兰克人的战爭逻辑里,步兵只是用来打扫战场的,前面那一百五十桿长枪才是决定一切的神罚。 亚该亚联军的指挥官是来自卡拉夫里塔的杰弗里男爵,他此时正策马立於一处小高地上,男爵拉起面甲,眯著眼睛打量著前方两公里外的希腊军队,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这就是约翰老头的主力?”杰弗里指著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方阵,转头对身边的年轻骑士笑道,“两千多人?看起来像是一群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矿工。” 確实,与光鲜亮丽得仿佛来参加比武大会的法兰克骑士相比,对面的希腊步兵方阵显得格外寒酸,甚至有些丑陋。 两千五百名摩里亚步兵排成了一个厚实的横阵,他们没有鲜艷的罩袍,也没有闪光的锁子甲。 士兵们身上穿著清一色的是黑乎乎的铁甲,这是北谷工坊生產的量產扎甲,铁片表面甚至没来得及拋光,保留著锻造时的黑色氧化皮和防锈的油脂,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层骯脏的鱼鳞。 他们手中的盾牌也不是骑士那种绘满精美图案的鳶形盾,而是毫无装饰的圆盾,只是盾牌的边缘被一圈粗糙的厚铁条死死箍住,在阳光下泛著哑光的色泽。 “他们居然敢在平原列阵。”年轻的骑士拔出长剑,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而且人数並不多,大人,只要我们一次衝锋,就能把这群希腊农夫赶进阿尔菲欧斯河里餵鱼。” “希腊人一向狡猾,但这几年他们似乎忘了骑士的蹄声有多可怕。”杰弗里虽然嘴上轻蔑,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地形。 这是一片平原,雨季过后的泥土略显鬆软,不过並不能阻碍法兰克骑兵的衝锋,侧翼的河流虽然能起一定的阻断作用,但也限制了希腊人的逃跑路线。 “太安静了。”杰弗里皱了皱眉。 以往的希腊军队在面对法兰克骑士衝锋前,往往会通过大声的祈祷、敲击盾牌或是嘈杂的叫喊来壮胆,但今天这支希腊步兵方阵死一般的寂静。 ----------------- 摩里亚的阵地前沿,士兵尼基弗鲁斯站在第一排,他的双脚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 虽然初春时寒气还未完全远去,但他的手心全是汗,看著对面那缓缓逼近的一百多名骑士,这对於步兵来说依然是令人窒息的压力。 在过去的战斗中,哪怕只有五十名骑士衝锋,也足以让一支千人的希腊军队崩溃。 “稳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是他的百夫长,一名征战多年的老兵。 “別看马头,看马腿。”百夫长在队列中以此走过,用剑鞘拍打著士兵们的肩膀,纠正著他们因为紧张而僵硬的姿势,“你们身上穿的是铁,手里拿的是钢,这是总督花了大价钱给你们保命的。” 尼基弗鲁斯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件黑乎乎的扎甲。 虽然它很重,並且边缘有些磨手,还有一股难闻的油味,跟总督亲卫的那种鳞甲相形见絀,但那种沉甸甸的包裹感让他感到了一丝踏实, 这种被铁包裹的感觉,是他当了十年兵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竖矛!”约翰总督的军令旗在后方挥动。“呼——!” 前排的五百名士兵同时做出了动作,他们没有举起长矛,而是將长矛的尾端重重地插入了身后预留的土坑里,然后单膝跪地,肩膀死死顶住盾牌。 这不是用来进攻的姿势,这是希腊步兵抵挡法兰克重骑兵的传统防御战术。 紧接著第二排士兵將长矛架在第一排士兵的盾牌上,第三排士兵將长矛架在第二排士兵的肩上,眨眼间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方阵,瞬间构筑成了一道死亡的荆棘林,一千多根黑色的矛尖斜指向天空。 而在方阵的后方,五百名弓弩手並没有像往常一样节省箭支,他们將一捆捆还在散发著木材清香的新箭矢直接倒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方便隨时取用。 约翰·巴列奥略骑马佇立在方阵中央的土坡上,他看著对面那些集结完毕的骑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冷酷。 他知道对於这一百五十名傲慢的骑士来说,眼前这两千名步兵就像是一块放在盘子里的肥肉,他们不会迂迴也不会等待步兵,他们甚至会为了爭夺首功而直接发起衝锋。 “总督大人,”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开始加速了。” “让他们来。”约翰缓缓拉下面甲,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闷,“告诉所有人,谁敢后退一步,我就把他钉死在盾牌上。” ----------------- 对面,法兰克人的阵线中响起了嘹亮的號角声。 “为了上帝!为了荣誉!”杰弗里男爵高举骑枪,战马开始小跑。 一百五十名重装骑士组成了经典的楔形阵,马蹄声最初稀疏,隨即变得密集,最后匯聚成一声声沉闷的雷鸣。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跳动,那种震动顺著地面传导到希腊士兵的脚底,传导到他们的心臟。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骑士们开始衝刺,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在希腊步兵的视野里,那就是一堵钢铁洪流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压了过来。 “稳住!稳住!”希腊军官们的嘶吼声被淹没在隆隆的马蹄声中。 尼基弗鲁斯死死闭上了眼睛,將肩膀抵在盾牌上,他在心里默念著最后一遍祷词,等待著那即將到来的毁灭性撞击,他不知道这层丑陋的铁皮能不能救他的命,他只知道如果转身逃跑只会死得更快。 在这个春日的上午,阿尔菲欧斯河畔,两个世界即將迎头相撞。 第122章 大地的震颤 阿尔菲欧斯河谷,两军阵线前沿。 当那声悽厉的衝锋號角撕裂长空时,战场仿佛在剎那间凝固成一个画面,但隨即被骑士衝锋的狂暴气势彻底粉碎。 亚该亚联军指挥官杰弗里男爵伏在马背上,透过桶形头盔那条狭窄的t型观察缝,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人数眾多的希腊人防线。 “就像十一年前在普里尼查一样。”杰弗里在心中默念,那场战役是法兰克骑士的荣耀时刻。 1263年的普里尼查战役,亚该亚的300名法兰克重骑兵突袭了希腊人的数千大军(歷史夸张记载有1.5万人,实际上估计也有几千人),结果以希腊军队全线崩溃被屠杀而告终。 在杰弗里眼里希腊步兵就是一群拿长矛的绵羊,不管他有两千人还是五千人,只要全副武装的法兰克骑士衝进去,当大地颤抖蹄声如雷时,希腊人的意志往往会先於他们的身体崩溃,他们会尖叫著转身,將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骑士的长矛和马蹄。 “为了荣誉!碾碎他们!” 杰弗里猛踢马腹,胯下高大的佩尔什战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后腿肌肉暴起,瞬间完成了从慢跑到全速衝刺的切换。 一百五十名重装骑士构成了致命的矛头,身后紧隨著四百名骑马军士,这五百五十名骑兵组成的重型楔形阵,如同一团钢铁洪流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冲向了希腊步兵方阵的中心位置。 …… “稳住!把矛尾踩实!谁敢动就杀谁!” 希腊步兵的阵地中央,百夫长们的嘶吼声已经变了调,他们在队列后方来回奔跑,用剑脊狠狠抽打著那些因本能恐惧而试图后退的士兵,用痛觉压制恐惧。 老兵尼基弗鲁斯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这並非因为寒冷,而是人类在面对绝对毁灭性力量时的生理本能。 在他的视野里前方的世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正在飞速逼近和不断放大的钢铁高墙,大地在有节奏地跳动,每一次震颤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放箭!”后方的高地上,约翰总督面无表情地挥下了令旗。 “嗡——!” 不再是旧式军队那种稀稀拉拉的自由射击,而是一次源自超越时代的高產能支撑下的饱和打击,五百名弓弩手无需再吝嗇箭支,他们以最快的频率將插在身前泥土里的箭矢倾泻而出。 天空中仿佛瞬间降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叮叮噹噹——!” 密集的箭雨砸在法兰克骑士的鳶形盾、桶盔和马鎧上,发出了令人心惊的金属敲击声,虽然大部分箭矢无法击穿骑士昂贵的重甲,但那些没有披掛马鎧的侍从战马在剧痛中变得疯狂。 衝锋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散乱,几匹失控倒地的战马绊倒了身后的同伴,但在巨大的惯性裹挟下后续的钢铁洪流依然不可阻挡地涌来。 最后三十步是令人窒息的瞬间,尼基弗鲁斯死死闭上眼睛,將肩膀抵住那面边缘包铁的沉重圆盾,右脚死死蹬住地面预留的土坑,將自己变成了一颗钉在在大地上的钉子。 “轰——!!!” 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撞击发生了,这不仅仅是两支军队的交锋,更是一场血肉之躯与骑士衝锋的灾难性碰撞。 没有任何奇蹟发生,在这股钢铁洪流的衝击力面前,希腊步兵方阵的最前列瞬间崩塌。 尼基弗鲁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身旁的一名年轻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匹战马正面撞中,那面足以抵挡刀剑的厚重盾牌,在巨大的动能衝击下仅仅坚持了半息便向內折断,连同士兵的手臂和胸骨一起被碾碎。 法兰克人的骑枪借著马速,轻易地刺穿了第一排士兵身上那件粗糙的扎甲,在骑枪衝锋的极点动能面前,薄薄的熟铁片並不比纸张坚硬多少。 长矛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鲜血、碎肉和断裂的矛杆在空中飞舞。 希腊人的防线瞬间向內凹陷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仿佛被无形的巨兽狠狠挖去了一块血肉,前四排的士兵几乎在瞬间就变成了尸体。 按照以往的剧本,此时周围倖存的希腊人应该尖叫著扔下武器溃逃,整个方阵会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解体。 但是今天剧本变了。 “顶上去填补缺口!”百夫长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尼基弗鲁斯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鼻孔流血,摔倒在尸堆里,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没有死,前排战友破碎的尸体、倒毙的战马和那些折断的长矛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缓衝堤坝。 而在他身后的几排士兵虽然满脸惊恐,但身上那层铁甲带来的心理安全感支撑住了他们脆弱的神经,他们没有转身逃跑,而是本能地將长矛顺著前排同袍尸体的缝隙,狠狠地捅了出去。 衝进来的法兰克骑士惊恐地发现,他们的战马虽然撞碎了希腊人的第一层硬壳,却陷进了后面由人肉和钢铁组成的泥潭里,前面是尸体,脚下是泥泞,四周是密密麻麻如同刺蝟般的长矛。 法兰克骑士的衝锋不可避免地停滯了。 “他们停下来了!”有人大喊,声音中带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高高在上的骑士就从衝击的战神变成了笨重的铁罐头。 “杀!” 残酷的混战开始了,尼基弗鲁斯从尸堆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名法兰克骑士挥舞重剑,借著马势狠狠砍在他的肩头,如果是以前这一剑足以直接砍断他的锁骨和半个胸腔。 “当!” 火星四溅,那件丑陋且粗糙的扎甲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並在严重的凹陷变形中吸收了这一剑的致命力道。 剧痛传来,但胳膊还在肩膀上! 尼基弗鲁斯红著眼睛,肾上腺素的飆升让他忘记了疼痛,他手中的短矛如毒蛇般刺出,狠狠扎进了骑士毫无防护的大腿內侧。 “噗嗤——!” 骑士惨叫著落马,还没等他挣扎著爬起来,周围三个希腊士兵就扑了上去,用短剑和矛尖疯狂地捅向他盔甲的缝隙,这一幕正在整个战线上重演。 杰弗里男爵绝望地挥舞著长剑,他的战马已经被四五根长矛刺穿,悲鸣著跪倒在地,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士们已经被淹没在了希腊士兵的海洋里。 那些希腊人就像杀不完的行军蚁,死了一个后面立刻补上来两个,他们的武器虽然粗糙却足以致命,他们的盔甲虽然简陋却足以在乱战中保住性命。 高地上的约翰·巴列奥略看著那条在衝击下严重变形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防线,缓缓鬆开了握得死死的剑柄。 规模化的装备数量优势终於扛住了贵族式的精英衝击。 “正面防线顶住了。”老將军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酷杀意,“传令两翼,出击!” 第123章 一锤定音 就在法兰克骑兵衝锋势头停滯的那个瞬间。 “呜——呜——!” 两声短促而尖锐的號角声撕裂了战场上嘈杂的金铁交鸣,那是来自希腊步兵军阵侧翼的死亡预告。 一直蛰伏在右翼橄欖林高地后的预备队终於露出了獠牙,这是一支由五百名装备了標枪和短斧的轻装突击步兵,以及三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突厥轻骑兵组成的混合部队。 他们像两条致命且无情的铁钳,迅速夹向了法兰克军队暴露无遗的侧腹。 此时的法兰克军团正处於战术上最尷尬的时刻:前锋的重骑兵深陷泥潭中与希腊步兵廝杀正酣,后方的步兵和弓弩手正试图跟进支援,导致队伍脱节,侧翼空门大开。 “左翼!看左翼!希腊人上来了!”一名法兰克骑马军士惊恐地大喊,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但他话音未落,一轮密集的標枪雨已经从侧面呼啸而至。 “噗嗤——!” 这些標枪並非为了穿透重装骑士而设计,它们的目標精准锁定那些没有防护的步兵躯干和战马的侧腹,拉丁人的步兵阵线瞬间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这些原本就在犹豫是否要衝进前方那个绞肉机的徵召兵,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们被包围了!”恐慌瞬间引爆了全线溃败,后方的法兰克步兵扔下盾牌转身就跑,將那些还深陷阵中动弹不得的骑士老爷们彻底卖给了希腊人。 而在战场的中心,属於骑士们的荣耀时刻已经演变成了绝望的挣扎。 杰弗里男爵此时已经顾不上指挥了,他的头盔在混战中不知被什么钝器砸扁了一块,鲜血糊住了左眼,视野一片猩红,他手中的骑枪早已折断,此刻只能挥舞著沉重的骑士剑,像一头被狮子围猎的野牛,疯狂地劈砍著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身影。 “滚开!你们这群低贱的农夫!” 他一剑狠狠砍在一个希腊士兵的胸口,“当”的一声脆响,精良的剑刃竟被那层丑陋的扎甲弹开,只留下一道深痕。 那个士兵被巨大的力道砸得后退两步,喷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死。 这就是杰弗里绝望的根源,在过去这一剑足以將对方开膛破肚,但今天所有的希腊步兵竟然都装备了这样的铁甲。 还没等杰弗里收回剑,另一个希腊士兵狞笑著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马腿,紧接著两根长矛从视线死角刺出,分別扎进了他战马的侧腹,战马悲鸣著侧翻,將这位高贵的男爵狠狠压在身下。 “在那儿!那个戴金羽毛的!” 周围的希腊士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了上来,在他们眼中这个倒在地上的铁罐头不再是不可一世的骑士,而是一堆行走的第纳尔金幣。 几只穿著粗糙皮靴的脚踩住了杰弗里试图拔出匕首的手,一把生锈的短刀抵住了他头盔的面甲缝隙。 “別杀我!我是卡拉夫里塔的男爵!”杰弗里在窒息和剧痛中大喊,用生硬的希腊语吼出了他在这个战场上最有力的护身符,“我值一千枚金幣!”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的希腊士兵更兴奋了。 “把他捆起来!扒了他的甲!”老兵吐了口唾沫,眼里闪著贪婪的光,“这只肥羊是我们的了!” 同样的一幕在整个锋线上不断重演,一旦失去了速度和高度优势,落马的重骑兵在泥泞中甚至不如一个灵活的轻步兵,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法兰克领主们,此刻像待宰的牲畜一样被绳索捆绑著拖出战场。 而在外围的突厥轻骑兵正在尽情追杀那些溃逃的拉丁人步兵,弯刀借著马速划过逃兵的后背,將这场战役最后的悬念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日落时分,阿尔菲欧斯河谷恢復了平静,只有未散的血气和伤兵的哀嚎在空气中迴荡。 河滩上的法兰克人尸体和马尸层层叠叠,將被鲜血染红的河水堵塞,而在这些尸体之间,更多的是穿著黑色扎甲的希腊士兵,他们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打扫战场。 约翰·巴列奥略骑著战马,缓缓走过这片修罗场。 他的马蹄边是一名阵亡的希腊重步兵,士兵的胸口被骑枪刺穿了一个大洞,那种廉价的扎甲终究没能挡住最致命的一击。 但他死前的姿势依然是向前的,他的长矛深深扎进了一匹战马的胸膛,与敌人同归於尽。 约翰看著这一幕,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酷的欣慰,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以前这里躺著的通常是数千具希腊人的尸体,而法兰克人只会留下几具马尸扬长而去。 但今天虽然希腊人的伤亡依然惨重,至少有五六百人阵亡或重伤,但他们换来了什么? 一百五十名法兰克核心骑士,战死超过八十人,被俘四十余人,只有不到三十人狼狈逃脱,至於那些不著甲的侍从和步兵更是死伤枕藉。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胜利。 “总督大人。”副官策马跑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杰弗里男爵被活捉了,还有罗贝尔男爵!我们抓到了十二条大鱼,光是赎金就足够支付全军半年的军餉!” 约翰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副官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韦利戈斯蒂堡,那座曾经坚不可摧拉丁人要塞此刻已经打开了城门,失去了援军的希望,城內的守军为了保全性命,理智地选择了投降。 “把那些俘虏的盔甲都扒下来,洗乾净。”约翰淡淡地吩咐道。 “大人,”一名年轻激进的普罗尼亚地主凑了上来,满脸通红地建议道,“我们大获全胜,士气正旺,不如趁热打铁明天直接杀向安德拉维达(亚该亚首都),彻底把这些拉丁人赶下海!” 周围的几个军官也跟著起鬨,胜利已然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约翰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眾人的燥热。 “看看你的士兵。”约翰指著河滩上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疲惫不堪坐在尸堆旁的希腊步兵,“看看那些断掉的长矛和凹陷的盾牌,我们贏了,但我们也流干了血。” “带著两千个精疲力尽的步兵和几百个伤员,还要押送几百个俘虏,去攻打一座城墙高大的首都?”约翰冷哼一声,“那是去送死,不是去打仗。” 年轻的地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约翰勒转马头重新看向北方,他知道这一仗已经重创了亚该亚亲侯国,短时间內他们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野战军了,韦利戈斯蒂的入手意味著通往腹地的大门已经敞开,这就足够了。 “传令全军,进驻韦利戈斯蒂休整。” 约翰的声音沉稳而理智,透著一股老將特有的审慎:“我们不去安德拉维达,但我们要让恐惧去。” “派出所有的突厥轻骑兵,越过防线去安德拉维达周边的村庄散散心。”老將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我要让亚该亚亲王在首都的城堡里,也能闻到他领地燃烧的焦味。” “我们要让他明白,只要我不点头他的噩梦就不会结束。” 隨著命令的下达,摩里亚军队开始有序地打扫战场,向著那座新夺取的要塞开进。 约翰这头摩里亚的老狮子终於夺回了他的猎场,但他並没有急著吞下整头猎物,而是选择趴下来耐心地磨礪著爪牙,等待著对手在恐惧中露出更大的破绽。 第124章 战后 1274年3月下旬,韦利戈斯蒂堡的主塔大厅。 这座刚刚易主的要塞大厅內,原本悬掛的拉丁人纹章旗帜已被粗暴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徽记,宣告著新主人的到来。 此时大厅內已被烤肉的油脂香气和葡萄酒的醇厚味道所瀰漫,这是一场並未真正欢庆的宴会。 长桌的一端,约翰·巴列奥略正专心致志地用小刀切著一块半熟的羊肉,而在他的对面坐著十几位垂头丧气的客人——以杰弗里男爵为首的法兰克战俘们。 这並非宴请,而是一场冷酷的商业谈判。 “你的赎金是两千枚金幣。”约翰甚至没有抬头,將一块滴著血水的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但极其坚定地说道,“杰弗里阁下,少一枚你就得去君士坦丁堡的监狱里数老鼠。” 杰弗里男爵的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跡已经有些发黑,那张平日里傲慢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合规矩,总督阁下!”杰弗里愤怒地拍著桌子,震得酒杯乱颤,“按照骑士法典一名男爵的赎金通常只有一千枚,你这是在敲诈!” “那是以前的价码。”约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却带著十足的压迫感,“以前你们是胜利者,或者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你们有资格谈规矩。”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只浑浊的双眼里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但现在你的一百五十名骑士全军覆没,你的领地门户大开,如果你不付这笔钱,我就把你送给那些把你恨之入骨的希腊农夫,我想他们会很乐意免费招待你。” 杰弗里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想起了希腊人眼中如狼似虎的仇恨。 “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杰弗里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声音软了下来,“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而且……” “那就写信给你的宗主亚该亚亲王威廉。”约翰冷笑著打断了他,“或者写给那个在那不勒斯做著皇帝梦的查理,告诉他们如果不送钱来,他们最忠诚的封臣就要烂在牢里了。” 约翰站起身走到杰弗里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而且我只要威尼斯人的杜卡特金幣,別拿你们那种掺了铜的劣质第纳尔来糊弄我。” 与此同时在大厅的角落里,几名军需官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动著算盘,对其他被俘的骑士进行估价。 “罗贝尔家的小儿子?五百金幣。” “没有领地的流浪骑士?让家里拿一百金幣,没有就卖去做苦力。” “这匹马不错,这是那不勒斯產的纯血马?没收充公。”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但在中世纪的战爭法则下,这也是最合理和最文明的结局。 ----------------- 但是城堡外的河滩却没有谈判桌上的文明,这里只有禿鷲般的贪婪。 数千名希腊士兵和隨军的杂役,正像蚁群一样在尸堆中穿梭,他们熟练地剥下法兰克人身上的每一块铁片,哪怕是沾满了血肉和泥浆的锁子甲,在他们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財富。 “这件锁子甲是我的!”一名僱佣兵一脚踢开想要伸手的普罗尼亚私兵,手里紧紧拽著一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染血鎧甲,“这是我砍倒的!” “放屁!那是我的长矛先扎进去的!”私兵怒目而视,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类似的爭吵在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对於这些底层士兵来说,一件精良的法兰克锁子甲价值连城,足以让他们回乡置办几十亩地,或者在城里开个像样的铺子。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约翰的亲卫队骑马冲入人群,用鞭子狠狠地抽打著那些即將动刀的士兵。 一名军需官站在马车上,大声宣读著总督的军令:“所有缴获的金属鎧甲、武器、战马,必须全部上缴统一登记!那是帝国的战利品!” “凭什么?!”僱佣兵们炸了锅,“这是我们的血汗钱!” “这是总督的命令!”军需官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扎甲和断矛,“总督大人说了,作为补偿所有战死者的抚恤金翻倍,活著的每人赏赐三个月的军餉!” 然后他指了指那些剥得赤条条的尸体:“而且这些死人身上的金戒指、钱袋和丝绸衣服都归你们自己。” 僱佣兵们权衡了一下:虽然失去了最值钱的甲冑,但不用背著沉重的铁块行军,还能拿到现钱和细软,这笔买卖似乎也划算。 於是骚乱逐渐平息,士兵们继续孜孜不倦地在战场上寻找著任何有价值的战利品。 “这些锁子甲怎么办?”一名军需官指著一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精良鎧甲问道,“虽然有些破损,但这可是上好的米兰工艺。” 另一个军需官看了一眼那堆闪著寒光的战利品,冷哼一声:“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总督说了要把其中完好的挑出来,赏赐给这次带头衝锋的百夫长和老兵们。” …… 半个月后,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一份封著红蜡的加急捷报,被送到了安德洛尼卡的案头。 安德洛尼卡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歼敌过半,俘获男爵两人,骑士四十余人,收復韦利戈斯蒂”的字样时,他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莱昂,”他將战报递给身边的卫队长,“看来我们在南方战线进行得十分顺利。” 莱昂接过战报,看了一遍后忍不住惊嘆:“约翰总督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仗至少打掉了那些拉丁人五年的元气,查理的这只手算是半废了。” “不仅仅如此。”安德洛尼卡走到窗前,眺望著西南方向,目光深邃,“约翰叔叔很聪明,他没有去攻打安德拉维达,而是选择了勒索赎金和破坏生產,这就意味著亚该亚的那些领主们为了赎回自己和家人和明年的生计,必须向查理伸手要钱。” “查理一世现在就像个被一群穷亲戚围住的富翁。”安德洛尼卡冷笑道,“他的舰队需要钱,他的僱佣兵需要钱,现在他的附庸也跪在地上哭著要钱。” “那他会给吗?”莱昂问。 “他必须给,如果他不救亚该亚的骑士们,那么他在希腊的统治基础就会崩塌,所有投靠他的拉丁领主都会寒心。”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著地图上北方的那个点——塞尔维亚王国。 “南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查理的注意力会被迫从君士坦丁堡移开,转向那个他在希腊的烂摊子,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问向刚刚进门的曼努埃尔:“北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曼努埃尔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低声说道:“我们的信鸽刚刚飞回来,德拉古廷王子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名义上是响应他父亲的號召南下攻打斯科普里,但实际上……” 曼努埃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出发前秘密会见了匈牙利的使者。” “很好。”安德洛尼卡深吸一口气,將桌上那枚代表塞尔维亚的棋子重重地向前推了一步。“现在该轮到北方的匕首出鞘了。” 第125章 加吉诺波列兵变 1274年4月初,塞尔维亚王国南部,加吉诺波列平原。 初春的巴尔干山区,寒风依旧如刀割般凛冽,此时这片群山环抱的开阔平原,数千顶白色的营帐如同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草甸,战马不安的嘶鸣与铁匠锤打兵器的叮噹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充满杀伐气息的交响乐。 这是塞尔维亚国王斯特凡·乌罗什一世倾国之力集结的南征大军,按照查理一世的宏大战略,这支军队將在积雪消融后的第一时间越过边境,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希腊人控制下的马其顿地区咽喉斯科普里。 然而在此时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一场决定进攻部署的御前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乌罗什一世端坐在铺著厚重熊皮的王座上神色威严,在他的左手边坐著面色阴沉如铁的长子德拉古廷。 而在他的右手边则坐著一位身穿华丽丝绒短袍,留著精心修剪的法式鬍鬚的拉丁人,这是查理一世派来的军事顾问,来自那不勒斯的雷纳德伯爵。 “国王陛下,”雷纳德伯爵用一种带著浓重口音且略显生硬的塞尔维亚语说道,语气中透著一种来自文明世界的天然傲慢,“我的建议是为了確保这支军队能像安茹的骑士一样高效作战,前锋部队必须进行彻底的混编。” 他站起身,手中细长的指挥棒在羊皮地图上指点江山:“您那英勇但缺乏纪律的泽塔轻骑兵,应该交由我的副官统一指挥。我们將教导他们如何配合法兰克重骑兵进行衝锋,而不是像一群无组织的野蛮人一样在战场上乱跑。” 此言一出,帐篷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下首的几位塞尔维亚大祖潘(高级贵族)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泽塔地区的军队不仅是塞尔维亚最精锐的本土力量,更是王储传统的封地武装。 让一个拉丁人来指挥简直是对他们尊严的公然践踏,况且野蛮人一词很明显是在讽讽塞尔维亚人都是蛮族出身,这是塞尔维亚人最不能容忍的羞辱。 “伯爵阁下,”一位年迈的祖潘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压抑著怒火,“泽塔的勇士只听从尼曼雅家族的號令,这是数百年的传统。” “传统?”雷纳德轻蔑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如果是为了打贏希腊人,有些过时的传统改改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这是为了国王的伟大事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乌罗什一世身上,等待著国王维护本国贵族的尊严,然而让所有人心寒的是,乌罗什一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隨后缓缓点了点头。 “雷纳德伯爵是查理国王派来的战爭专家。”乌罗什一世的声音冷漠而独断,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为了胜利和夺取斯科普里,我们可以暂借指挥权,这事就这么定了。” “父亲!”一直沉默的德拉古廷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您要把泽塔的军队交给一个拉丁人?”德拉古廷的双眼通红,死死盯著父亲,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是我的封地军队!是我未来的臣民!您为了討好那个那不勒斯人,连您儿子的尊严和国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放肆!”乌罗什一世怒喝道,猛地拍击扶手,“我是国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士兵都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给我坐下!” “我不坐!”德拉古廷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他感受到了身后那些祖潘们投来的目光。 那是充满了与他同样的愤慨和期待,他想起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收到的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密信,想起了那些正教长老们私下的承诺。 “父亲,您被那个法兰西女人的枕边风吹昏了头!”德拉古廷指著雷纳德,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亢,“看看这个人,他不是来帮我们的,他是来当我们的主人的!如果您今天把军队交给他,明天塞尔维亚就会变成查理的行省,而我们都会变成拉丁教皇的奴隶!” “住口!卫兵!”乌罗什一世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一向隱忍顺从的儿子竟然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公然造反,“把这个逆子给我拿下!把他关进修道院去反省!” 几名国王的亲卫犹豫著想要上前,但更多的泽塔地区军官却下意识地挡在了王子身前,手握剑柄,寸步不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雷纳德伯爵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嘴:“王子殿下,您太激动了,这只是战术安排……” “闭嘴!异端!”德拉古廷猛地转身,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犹豫的王子,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为了塞尔维亚!为了正教和信仰!”德拉古廷怒吼一声,手中的利剑如闪电般刺出。 “噗嗤——!” 雷纳德伯爵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剑锋,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一国之君的面前,这个王子竟然真的敢杀人。 鲜血喷溅在地图上染红了斯科普里的位置,显得触目惊心。 大帐內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他杀了特使!他疯了!” “不!他没疯!”一名早已被收买的祖潘突然拔刀,站在了德拉古廷身边,高声呼喊,“德拉古廷王子杀了试图控制我们军队的拉丁间谍,他在保护塞尔维亚!” “保护塞尔维亚!驱逐拉丁人!”帐篷外早已埋伏好的泽塔亲信和那几百名拿著拜占庭金幣的匈牙利僱佣兵,听到了信號立刻发动了兵变。 “杀啊!”原本用来集结南征的军营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早已对国王亲拉丁政策不满的本土士兵,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將积压已久的怒火发泄向了那些隨军的法兰克顾问和天主教修士。 乌罗什一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雷纳德,又看著提著滴血长剑一步步逼近的儿子,他终於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衝动的杀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你想干什么?”国王的声音颤抖了,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了恐惧。 “父亲您老了,眼睛也被拉丁人蒙住了。”德拉古廷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没有一丝父子温情,“为了这个国家不改姓安茹,请您退位吧。” ----------------- 混乱持续了一整夜,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加吉诺波列的军营已经换了旗帜。 乌罗什一世在少数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狼狈地逃回了首都拉什。 但这只是暂时的苟延残喘,失去了军队主力的支持和教会的背书,他的统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德拉古廷在眾將的拥簇下,被披上了象徵统帅的红色战袍,隨军的正教大长老亲自为他祝福,宣布他的行动是“上帝对迷途王国的矫正”。 原本准备南下攻打马其顿的数万大军,此刻调转了枪头,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 南徵结束了,內战开始了。 同一时间一只不起眼的信鸽从军营飞出,穿越巴尔干的崇山峻岭,飞向东南方的君士坦丁堡。 它带去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北方的狼烟已经燃起!” 第126章 查理的怒火 1274年4月中旬,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博斯普鲁斯海峡温润的春风已悄然染绿了金角湾的沿岸,然而在安德洛尼卡的御书房內,气氛依旧冷冽肃杀,仿佛凝固在了凛冬。 安德洛尼卡佇立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紧握著一块湿布,目光如炬。 卫队长莱昂和首席大臣乔治·穆扎隆在他身后静默侍立,两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共治皇帝那只即將落下的手上。 “消息確认了吗?”安德洛尼卡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確认了,陛下。”穆扎隆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颤抖,“曼努埃尔的信鸽带来了確切的情报,加吉诺波列兵变,乌罗什国王仓皇逃回拉什卡(拉什是一座城市,拉什卡是首都所在的地区)寻求庇护,德拉古廷王子在教会的支持下宣布摄政,並调转枪头向北进军,去攻打那些依然忠於他父亲的顽固堡垒。” “很好。”安德洛尼卡抬起手,手中的湿布狠狠擦过地图的北部,那个原本如利剑般指向马其顿斯科普里的粗大红色箭头,在粗糙布料的摩擦下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滩淡淡的水渍。 “塞尔维亚的內战至少会持续一两年。”安德洛尼卡扔掉湿布,看著地图上那个变得空荡荡的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分出胜负之前,这头受了伤的狼再也没有力气南下咬我们一口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內战持续时间很短,但是现在战爭提前了两年发生,乌罗什一世此时还没到歷史上眾叛亲离的那个极点,而且查理一定会为了维持北方战线,向乌罗什提供大量的僱佣兵和资金支持。 这场內战不再纯粹是父子之爭,而是会变成安茹vs匈牙利的代理人战爭,所以安德洛尼卡断定这场战爭不会这么快就结束,而这恰好是他最乐意见到的局面,他需要的是一个混乱虚弱的塞尔维亚和一个持续流血的安茹王朝。 “南方的法兰克人被打断了脊樑,北方的塞尔维亚人陷入了自相残杀。”安德洛尼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查理·安茹精心编织了数年的包围网,现在被我们捅破了两个大洞。”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陛下。”莱昂忍不住问道,“要趁机收復整个马其顿地区吗?” “不。”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那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后,“这时候伸手过去会被卷进漩涡里,我们只需要看著。” 他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是那不勒斯的方向,眼神中闪烁著猎人般的戏謔。 “並且欣赏一下查理的暴怒。” …… 与此同时,那不勒斯,新堡 这座查理一世耗费巨资修建的宏伟城堡,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窗外那不勒斯湾蔚蓝的海面上,上百艘战舰隨著波涛起伏,桅杆如林,白帆如云,这是查理掏空了那不勒斯和普罗旺斯的国库建立起来的无敌舰队,它们正如饥似渴地等待著出征的號角,等待著征服东方的荣耀。 然而,在能够俯瞰整个海湾的王座厅內,查理一世却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啪!”一份羊皮纸战报被狠狠摔在地上,那是来自亚该亚的急件。 “五千金幣!那个该死的希腊总督竟然敢勒索我五千金幣!”查理一世在王座前暴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雄狮,发出愤怒的咆哮,“杰弗里那个废物带了一百五十名骑士,竟然连一群希腊农夫都打不过!还被人像抓猪一样抓了活口,这简直是法兰克骑士的耻辱!” 站在下首的財政总管皮埃尔小心翼翼地捡起战报,低声说道:“陛下,亚该亚的使者还在外面跪著,他们说如果再不送钱去,那几个男爵和被俘虏的骑士们就要死在牢里了,而且如果不派僱佣兵去填补防线,韦利戈斯蒂以南的领土可能都要丟。” “给他钱!”查理咬牙切齿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舰队的军费里拨,不能让亚该亚崩盘,那是我们登陆希腊的跳板!”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还没等財政总管退下,大厅的沉重木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负责北方外交的特使,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陛下……”特使的声音在颤抖,“拉什传来的紧急消息。” 查理猛地停下脚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 “塞尔维亚反了。”特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德拉古廷王子在加吉诺波列发动兵变,杀了您派去的军事顾问雷纳德伯爵,宣布不再承认乌罗什国王的命令。” “什么?!” 查理感觉眼前一黑,身躯晃了两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雷纳德死了?”查理的声音变得异常危险,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那个王子哪来的胆子?哪来的钱?” “据说是匈牙利人在背后支持,还有……”特使犹豫了一下,不敢直视国王的眼睛,“还有传言说是因为我们的顾问试图指挥塞尔维亚军队,激怒了当地贵族。” “蠢货!一群蠢货!” 查理一世终於失控了,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酒壶,狠狠地砸向墙壁。 “哗啦——!”水晶被砸得粉碎,殷红的葡萄酒像鲜血一样在墙上流淌,触目惊心。 “我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顾问!给了他们承诺!”查理咆哮著,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我只要他们往南走一步!就一步!只要牵制住希腊人的边防军,我的舰队就能直捣君士坦丁堡!” “可现在呢?!”他指著地图,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南边是一群只会要饭的废物!北边是一群自相残杀的野蛮人!我的包围网!我花了五年时间建立的包围网!全完了!” 大厅內的侍从和大臣们全部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查理剧烈地喘息著,胸膛不断起伏,过度的愤怒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那个要从法兰西一路杀到耶路撒冷的征服者,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支庞大的舰队,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能不能不管他们?”查理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直接进攻君士坦丁堡?只要拿下那个城市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位来自罗马的红衣主教。 “教皇陛下的特使已经在去里昂的路上了。”主教缓缓站起身,虽然语气恭敬,但態度坚决,“希腊人的使团也已经出发,他们打著寻求和平统一的旗號。” “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在盟友全部缺席和没有任何正当藉口的情况下,悍然发动全面入侵战爭。”主教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词,“那就是对教廷权威的公然挑衅,教皇可能会绝罚您。” 查理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窗台的石缝里,指尖渗血。 绝罚是中世纪的欧洲国王们最害怕的惩罚。 这意味著他的臣民可以合法地推翻他,他的敌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攻他,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强如查理,也不敢在没有任何盟友的情况下单挑教廷的权威。 他原本的计划是完美的:利用塞尔维亚和亚该亚製造边境摩擦,把希腊人拖入战爭泥潭,然后以保护盟友和惩罚异端的名义介入,完美绕过教皇的禁令。 但现在製造摩擦的人,一个被打残了,一个自己打起来了。 沉默了许久,查理一世缓缓转过身,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传令舰队。”查理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解除一级战备,把原本准备运往东方的粮草和军械,分出一半运往亚该亚和塞尔维亚。” “陛下?”財政总管震惊地抬起头。 “我们不能失去希腊的立足点,也不能让那个亲匈牙利和希腊人的逆子彻底控制塞尔维亚。”查理闭上了眼睛,做出了最痛苦的决定,“先去救火吧。” “至於君士坦丁堡……”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 “让那个希腊佬再多活几天,等我收拾完这群废物盟友,等那个该死的里昂会议结束,我会亲手把他的皮剥下来。” 1274年的春天,这股原本即將席捲东地中海的风暴,就这样在安德洛尼卡的几步閒棋中悄然消散了。 第127章 里昂大公会议(一) 1274年5月,神圣罗马帝国,里昂。 这座位於罗纳河与索恩河交匯处的古老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喧囂之中,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在此召开了第十四次大公会议,旨在弥合东西方教会延续了数百年的裂痕,並吹响新一轮十字军东征的號角。 全欧洲的主教、修道院长、君主的使节以及投机的商贩云集於此,將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薰香、废水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然而在这场以上帝为名的盛会阴影下,两股暗流正在剧烈碰撞。 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和喝骂声。 “让开!都给安茹的旗帜让路!” 一队身披鲜艷纹章罩袍全副武装的骑士蛮横地驱散了人群,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傲慢的贵族——安茹的博蒙特伯爵,他是查理一世派来的全权特使,也是这次那不勒斯代表团的领袖。 虽然查理一世本人並未亲临,但他派出了一支规模仅次於教皇仪仗的庞大代表团,包括三位红衣主教、十几位伯爵和数百名精锐骑士,他们在里昂城內横行霸道,仿佛这里是那不勒斯的后花园。 在骑士们的驱赶下,一支只有十几人的队伍被狼狈地挤到了路边的泥水里,这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使团。 与那不勒斯人的鲜衣怒马相比,这支代表著东方帝国的队伍显得格外寒酸与淒凉,他们没有携带大量的卫兵,也没有打出象徵皇室荣耀的金紫色旗帜,只是举著一个简单的木製十字架,默默地忍受著推搡与羞辱。 “哟,这不是希腊来的异端吗?”博蒙特伯爵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著约翰·贝库斯,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米哈伊尔那个篡位者没钱给你们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吗?还是说你们是来这里乞討的?” 周围的法兰克骑士爆发出一阵鬨笑,如同看到了一群滑稽的小丑。 按照希腊人以往的骄傲,面对这种侮辱使节通常会拂袖而去或者严词反击,博蒙特伯爵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甚至期待著希腊人发怒:只要希腊人在街头闹事,他就可以在教皇面前指控他们野蛮和毫无诚意,从而彻底搅黄这次会议。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贝库斯没有发怒。 这位在君士坦丁堡以神学硬骨头著称的学者,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樑的老人,他缓缓地弯下腰,向著马背上的博蒙特伯爵非常谦卑地行了一个礼。 “伯爵阁下说笑了,”贝库斯的声音沙哑,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颤抖,“帝国如今在异教徒和各方威胁下风雨飘摇,我们是带著懺悔和祈求和平的心来到这里的,不敢奢求华服与排场。” 博蒙特伯爵愣住了,他像是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著力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周围围观的其他国家使节和普通教士们,原本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態,但看到这一幕他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虽然衣衫襤褸但举止得体的东方教士,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傲慢骑士,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与基督徒式的修养。 “哼,算你识相。”博蒙特伯爵感到一阵无趣。他挥了挥马鞭,“滚吧,別挡了我们的路,过几天在会场上我会看著你们是怎么哭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安茹的队伍扬长而去,溅了拜占庭使团一身泥点。 贝库斯直起身,用手帕轻轻擦去脸上的污渍,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转瞬就重新变回了那种愁苦而软弱的神情。 “大人,他们太欺负人了!”身后的年轻隨从愤愤不平,紧握双拳。 “忍著。”贝库斯低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说过在这里他们叫得越响,我们就越容易达成目標。” ----------------- 夜幕降临,里昂的喧囂逐渐平息,但在各国使节下榻的行馆区,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安德洛尼卡安排的那位財务顾问马诺利斯,正带著两只沉重的黑木箱子,通过后门溜进了一位教廷枢机主教的住所,这位红衣主教是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的亲信。 烛光下马诺利斯打开了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来自东方的顶级丝绸,以及几瓶被装在水晶瓶里散发著迷人琥珀色光泽的烈性葡萄酒,这种酒经过了一年多时间陈放,已经具备了一丝后世白兰地酒的风味。 “主教大人,”马诺利斯的声音圆滑而诚恳,“这是我们皇帝陛下的一点心意,陛下为了筹集这次来里昂的路费,甚至变卖了宫廷里的银器,他是真心想要回归圣座的怀抱。” 红衣主教抚摸著那光滑如水的丝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感动的神色。 “米哈伊尔陛下的虔诚令人动容。”主教嘆了口气,“我也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那不勒斯人確实太过跋扈了。” “是啊,”马诺利斯適时地用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我们不怕在神学上让步,我们只怕即便我们把心掏出来交给圣座,有些人还是想用剑刺穿它,您知道查理国王的舰队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如果教皇陛下不能保护归顺的孩子,那以后谁还敢回家呢?”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教皇派系的软肋,教皇格里高利十世毕生的梦想就是统一教会和收復圣地,他最恨的就是有人为了私利破坏这个大局。 “放心吧,我的孩子。”红衣主教收下了礼物,语气变得庄重,“圣父是慈爱的,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神圣的统一时刻,在正式的会议上我会安排贝库斯大人在合適的时候发言。” ----------------- 与此同时,在查理代表团的豪华驻地里。 博蒙特伯爵正和几位隨行的安茹主教喝著闷酒。 “那些希腊人今天像缩头乌龟一样。”博蒙特伯爵烦躁地切著牛排,“我本想激怒他们,让他们在街上动手,这样我们就藉口说他们不仅是异端还是暴徒。” “別担心,伯爵。”一位安茹派的主教冷笑道,“这只是他们的偽装,等到了正式会议上,谈到和子句和教皇首座权这些核心问题时,那些顽固的希腊人一定会露出狐狸尾巴。他们不可能接受修改信经,更不可能承认教皇的绝对权威。” “只要他们在教义上说一个不字,”主教眼中闪著寒光,“我们就立刻提议將他们定为异端,请求教皇发动十字军,到时候您的剑就有理由出鞘了。” 博蒙特伯爵听完,心情好了不少,他举起酒杯:“为了国王的伟大事业!”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对手是那个为了面子死撑的古老帝国,却不知道这次坐在牌桌对面的,是一个已经准备好把面子彻底丟掉,只为换取生存空间的实用主义者。 窗外,里昂的钟声敲响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场关乎地中海未来命运的大戏,即將拉开帷幕。 第128章 里昂大公会议(二) 1274年6月29日,里昂。 经过了整整一个多月令人窒息的闭门磋商与漫长等待后,这场关乎基督教世界命运的大戏终於迎来了它的最高潮。 今天是圣彼得与圣保罗瞻礼日,这两位使徒分別象徵著罗马与东方,因此这一天被视为东西方教会天作之合的黄道吉日。 圣约翰大教堂內,数百支儿臂粗的蜂蜡烛火將穹顶薰染得庄严肃穆,五彩斑斕的玻璃窗过滤著夏日的阳光,洒在神坛前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乳香味道,这是为了掩盖长达数小时的弥撒中,人群散发出的汗水与体味。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头戴三重冠,手持权杖端坐在圣座之上,他的目光越过眾多枢机主教的冠冕,热切地注视著大厅中央站著的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东方教会使团。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群希腊人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的鱼,他们经歷了教廷神学委员会多达十二轮的严苛审查,在无数个神学细节上表现得犹豫、痛苦和挣扎。 这种为了真理而纠结的姿態,极大地满足了拉丁主教们的虚荣心:那些骄傲的希腊人终於在真理面前低头了,这种经过灵魂拷问的归顺显得更加真实可贵。 而今天是东方帝国的使团交卷的时候了。 坐在贵宾席首位的安茹代表博蒙特伯爵,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手指上的戒指,他身边的红衣主教低声说道:“看著吧,等一下念诵信经的时候,只要希腊人敢漏掉那个词,或者表现出一丝不情愿,我们就立刻起立指控他们欺诈。” 博蒙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巴不得希腊人当场勃然大怒,站起来驳斥教皇。 弥撒很快进行到了最核心的环节——宣读《尼西亚信经》,这是东西方分裂的根源,是横亘在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两百年的鸿沟。 “……我信圣灵,是主,是赐生命者……” 拉丁语的吟唱声在大厅內迴荡,当那个关键的节点到来时,所有的拉丁主教都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中央的希腊人。 约翰·贝库斯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像以往的希腊神学家那样据理力爭,也没有沉默。 他猛地向前一步,摘下了法冠,甚至没有等待唱诗班的引导,而是带领著身后的希腊教士们,用希腊语高声唱响了那句经文: “……从父,和子出来!” 不仅如此,为了展示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改和毫无保留的忠诚,贝库斯竟然带领使团將这句包含了“和子”的经文,连续重复唱颂了三次! “和子!和子!和子!” 这三个音节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砸碎了数百年的隔阂。 全场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坐在圣座上的格里高利十世,这位为了统一奔波了一生的老人,此时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顺著他苍老的面颊流下,滴落在金色的法衣上。 他们接受了!他们不仅仅是接受,他们还在用灵魂歌颂罗马的教义! 博蒙特伯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剑柄上,他准备好了一万句指责希腊人是异端的台词,准备好了一万种撕破脸的方案,但唯独没准备好面对这种虔诚归顺姿態的希腊人。 但这只是安德洛尼卡剧本的第一幕。 在全场近乎狂热的感动氛围中,贝库斯並没有起身享受荣耀。 “噗通。” 这位君士坦丁堡的正教修士当著全欧洲君主和主教的面,重重地双膝跪地,膝行至教皇的台阶之下。 他双手高举捧著那份用紫色丝绸包裹的羊皮捲轴,这是米哈伊尔八世皇帝亲笔签署的《归顺金璽詔书》。 “圣座!”贝库斯的声音悽厉而悲愴,“迷途的羔羊已经回家了,这是皇帝陛下的誓言,我们將您视为唯一的牧人!” 教皇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走下台阶去拥抱这位回归的兄弟。 但贝库斯没有站起来,他依然高举著詔书,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皇帝陛下的这份詔书字字泣血,我们虽然在信仰上已经归顺,但在现实中我们依然面临著被屠杀的恐惧!” 贝库斯猛地转头,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指向了贵宾席上的博蒙特伯爵。 “如果我们在这一刻前脚刚刚归顺了罗马,后脚就被那些自称基督战士的拉丁兄弟用战舰摧毁了首都,屠戮了您的新子民,那么这份统一的詔书,我们该向谁去宣读呢?难道要对著废墟和尸体宣读吗?” “圣座!为了让这神圣的统一能够在东方落地,为了不让暴民撕碎这份詔书,我们恳请圣座要求在场的拉丁君主代表,在十字架前宣誓永不將剑锋指向回归的兄弟!” 这不是一份强硬的最后通牒,而是一次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请求。 大教堂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停下了脚步,他的感动还没褪去,但他瞬间听懂了贝库斯的言外之意:如果不解决查理的威胁,这份詔书带回去也是废纸,统一就是一场空。 格里高利知道为了他毕生的功绩,为了上帝的荣耀,他必须保护这群回家的孩子。 教皇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威严而肃穆,看向了博蒙特伯爵。 “博蒙特伯爵,”教皇的声音在穹顶下迴荡,“为了上帝的统一大业,你愿意代表查理国王,在圣彼得的见证下宣誓守护这份和平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博蒙特身上,那些收了贝库斯贿赂的红衣主教们更是开始窃窃私语,製造著舆论压力。 博蒙特伯爵的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如果他当场拒绝那就是在打教皇的脸,是在破坏教会统一的罪魁祸首,查理国王很快就会变成全基督教世界的公敌。 但他如果签了字,国王陛下筹备了多年的战爭就彻底失去了法理依据。 博蒙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教皇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却展现出了一个老练政客的圆滑:“圣座陛下,安茹家族对教会的忠诚天地可鑑,我们为希腊人的悔改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作为特使得到的授权仅限於討论教义、礼仪以及十字军的税收问题,军事休战条约属於世俗君主的最高特权,这关係到王国的安全。” 博蒙特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与无辜:“我没有权力代表国王陛下签署这样一份涉及领土和军事的严肃条约,如果我擅自签字那就是僭越,这份条约必须由查理国王在详细审阅后亲自决定。” 贝库斯依然跪在地上,心中却是一喜,这完全如同安德洛尼卡陛下所预料的那样。 “圣座……”贝库斯发出了绝望的哀鸣,“如果我们拿不到安全保证,我们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站在台阶上,看著跪地乞求的希腊人,又看著一脸公事公办和油盐不进的安茹代表。 老教皇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知道查理的代表是在拖延和敷衍,但他不能强迫一个没有授权的伯爵签字,於是局面就这样僵住了。 最终过了许久,格里高利十世高高举起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宣判:“既然如此,在查理国王正式回应之前,为了保护刚刚回归的东方教会,以圣彼得的名义,我宣布——” “即刻起进入神圣休战期!” “君士坦丁堡教会已是罗马教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基督教君主若在此时对君士坦丁堡发动战爭,即视为对圣座的攻击和对上帝的背叛!” “这就是我的意志!” 教皇的宣言在大教堂內轰鸣。 博蒙特伯爵低下了头掩饰住眼中的阴霾,但他知道虽然今天没有签字,但教皇这道护身符一旦贴上去,国王陛下的无敌舰队就真的动不了了。 只要这道神圣休战还在,只要那个该死的签字流程还在走,战爭就打不起来。 贝库斯依然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地毯里,掩盖住嘴角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要的,他知道查理必然不可能签署这样一份互不侵犯条约,教派合一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停摆的僵局。 他也知道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將会在1276年归天,到时整个教廷陷入派系斗爭的权力震盪期,没人再理会教派合一与收回休战諭令的事情。 从1276年到1280年间罗马教廷有四位教皇轮番登基,直到1281年查理一世扶持的法国人马丁四世上台后才结束这种混乱。 安稳度过这次里昂会议,拜占庭將迎来持续数年的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这一次,米哈伊尔八世不再需要背负卖国贼这个罪名。 第129章 阿拉贡的王子 然而对於安德洛尼卡布下的这局大棋来说,贝库斯在台前的表演只是上半场。 就在当天深夜,拜占庭使团中的一位外交官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处位於里昂城郊的僻静庄园,这是阿拉贡王国特使的下榻处。 花园的阴影里阿拉贡特使正按剑而立,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特使大人,”外交官从黑暗中走出,声音压得极低,“您今天在教堂里看到了吗?那头不可一世的安茹狮子被教皇套上了项圈。” 阿拉贡特使冷冷地看著他:“那又如何?教皇的禁令只能锁住他一时。” “正是因为他拥有最庞大的舰队,所以他现在也是最脆弱的。”外交官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几百艘战舰和几万名水手,每一天都在吞噬著查理那本就紧张的国库,现在教皇禁止他向东进攻,这就意味著这支昂贵的舰队只能毫无意义地漂浮在港口里,变成查理巨大的財政负担。” 外交官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轻轻放在石桌上。 “我的主人安德洛尼卡陛下,让我转告佩德罗王子殿下一句话:当那不勒斯的狮子被死死困在东方的泥潭里动弹不得时,西西里的后背不可避免地会露出破绽。” 阿拉贡特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迅速伸手按住了那封信。 佩德罗王子作为前西西里国王曼弗雷德的女婿,他的妻子康斯坦丝拥有西西里王位的合法继承权,这位王子一直视西西里为妻子被抢夺的嫁妆,其野心之一就是要將这份失去的领土重新夺回。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外交官行了一个礼,身体缓缓退入黑暗,“如果佩德罗殿下的战舰有一天想要在西西里登陆,去拿回属於他妻子的王冠,君士坦丁堡虽然无法直接出兵,但我们很乐意提供一些黄金来资助正义的事业。” 特使死死盯著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良久他將信函揣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1274年9月,伊比利亚半岛,巴塞隆纳。 与君士坦丁堡那种歷经千年沧桑的暮气不同,这座地中海西岸的新兴港口城市正瀰漫著一股生机勃勃和带有几分野蛮的扩张气息。 皇家造船厂內,数百名工匠赤裸著上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巨大的滑道上,几艘刚刚铺设好龙骨的加泰隆尼亚桨帆船像巨兽的骨架一样静静臥著,空气中充斥著煮沸的沥青味、新伐松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味。 一位身材精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正站在栈桥上,审视著这些尚未完工的战舰。 他是佩德罗王子,阿拉贡国王海梅一世的长子和王国的继承人。 “殿下,”一位年轻的海军指挥官走了过来,他的红髮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显眼,正是日后將威震地中海的名將罗杰·德·劳里亚,“这一批六艘战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按照您的要求,即使是比起查理·安茹最精锐的那不勒斯旗舰,它们在速度和转向能力上也毫不逊色。” 佩德罗伸手抚摸著粗糙的船舷,目光却越过这片繁忙的船厂,投向了东方那片蔚蓝的大海。 “太少了,罗杰。”佩德罗的声音低沉,“查理在那不勒斯湾停著上百艘战舰,如果我们要拿回属於我妻子(康斯坦丝,前西西里公主)的嫁妆,六艘船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可是国王陛下……”罗杰犹豫了一下,“老国王陛下依然醉心於去圣地打击异教徒,国库的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十字军的筹备,我们很难再申请到更多的造船预算。” 佩德罗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的父亲海梅一世被称为征服者,是一位伟大的君主, 但在佩德罗看来父亲老了,被教皇的十字军梦想迷住了双眼,看不清真正的猎物在哪里。 “圣地太远了,西西里却很近。”佩德罗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船厂的嘈杂。 一名风尘僕僕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上栈桥,他是从里昂归来的特使。 “殿下,”特使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说道,“里昂那边有结果了。” 佩德罗转过身,眼中的慵懒瞬间消失:“那个法国佬(查理一世)拿到开战许可了吗?” “没有。”特使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恰恰相反,他被锁住了。” 特使详细描述了圣约翰大教堂里发生的一幕:希腊人的下跪、教皇的眼泪、以及那个將查理逼入死角的互不侵犯条约。 “哈哈哈哈哈!”佩德罗听完竟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了码头上的海鸥。 “精彩!太精彩了!”佩德罗用力拍打著栏杆,“君士坦丁堡坐著的那位果然不愧是欧洲最出色的阴谋家,简简单单一个阳谋就废掉了查理那支无敌舰队!” 特使从怀中掏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双手呈上,“在会议结束后,希腊人的使者在深夜找到了我。” “敌人的敌人。”佩德罗看完信中內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希腊人很聪明,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查理,所以他们负责把查理的手脚捆住,然后递给我们一把刀。” “殿下,希腊人表示如果我们有意,他们愿意提供黄金支持。”特使补充道,“他们似乎很有钱。” “他们当然有钱,那可是君士坦丁堡。” 佩德罗將信件隨手撕碎,扔进海风中,然后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那片属於北非海岸的方向:“去告诉我的父亲,为了响应里昂会议的號召,为了上帝的荣耀,阿拉贡王国准备组建一支新的舰队,我们要去进攻北非的突尼西亚,去打击那里的摩尔人海盗。” 罗杰愣了一下,隨即领悟了其中的奥妙,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突尼西亚就在西西里的正对面,一支停泊在突尼西亚的庞大舰队,只需要藉助一个晚上的南风,就能將数万大军送上西西里的海滩。 “遵命,殿下。”罗杰抚胸行礼,“我会让巴塞隆纳的船厂日夜不息,当风向改变的时候,我们的船会准备好的。” 佩德罗重新看向大海,手按在剑柄上:低声呢喃“查理,你盯著东方看太久了,你也该回头看看你的身后了。” 1274年的秋天,地中海的风向变了。 虽然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张针对安茹王朝的横跨东西方的巨大绞索在慢慢闭合。 上架感言(求首订) 这本书写了一个多月了,终於要上架了,上架时间定在了1號零点,所以后续的更新时间会调整到晚上12点以后,应该会在12点半到1点之间更新。 如果有了解的朋友应该知道三十万字才上架代表著什么,作为从来没写过网文的新人作者,我也能预想到这本书成绩会很惨澹,当然我也知道我自己写的东西確实是存在很多的问题的。 我在这里很感谢那些一直支持我的书友,还有那些耐心指出问题的书友,对於很多的东西我也不是专业人士,我只能说我儘量去考虑周全,对於已经出现的问题我儘量修改和打补丁。 说实话这本书真的很艰难,试水结束了才五百收藏,曾经有一段时间甚至是每天新增的收藏只有个位数。 不过我既然已经开写了,那么我一定会坚持写下去的,毕竟当初最艰难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 这本书其实我是做了完整的大纲才开始写的,虽然现在写的东西不完全是大纲里设计的,但是总体的方向还是没有偏离,各位书友支持的话我一定会写到百万字以上再完结的。 不过说到更新,大家也知道这个成绩全职只能饿死,所以在兼职的情况下我很难跟各位保证万字更新,但是请各位放心,我一般每天都会更新三章,大约是七八千字,就算比较忙我也会更新两章的。 最后,本扑街也在这里厚顏无耻地求一下首订吧,希望就算已经扑了也不要太难看。 谢谢各位! 谢谢那些从新书期就开始支持的朋友,谢谢那些一直坚持追读和投票的朋友,谢谢昨天打赏的hshsj书友! 第131章 经济特区构想(一)(求首订) 第131章 经济特区构想(一)(求首订) 1274年9月,君士坦丁堡。 与原本歷史上因屈辱卖国而引发全城暴动,导致皇帝米哈伊尔八世眾叛亲离的至暗时刻截然不同,此时的帝都正沐浴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喜悦中。 里昂大公会议的结局被彻底改写了,那一纸因查理·安茹拒签而被迫无限期搁置的教会合一草案,在安德洛尼卡精密的舆论操盘下,被包装成了奇蹟般的外交与神学的双重胜利。 官方的喉舌向民眾宣告:使团用属於罗马人的智慧迫使教皇承认了帝国的尊严,正教的纯洁性毫髮无损,而查理的拒绝直接坐实了他和平破坏者的罪名,帝国的边境因教皇的休战令而获得了宝贵的安寧。 外部的雷鸣暂时止歇,並且巴列奥略皇室的声望更是在表面上达到了顶峰,但对於安德洛尼卡来说,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在城市的阴影中拉开帷幕。 清晨,安德洛尼卡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亚麻长袍,带著几名同样便装隨行的亲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这一次他身边不仅有负责安保的莱昂和熟悉商业的曼努埃尔,还特意带上了熟悉工程营造的后勤官菲利普斯。 他们没有去那个已经井井有条的佩拉马皇家集市,而是绕到了集市围墙之外,那片更加广阔和混乱的佩拉马区外围。 一行人刚靠近佩拉马区最外围的鱼门,一股令人窒息的咸腥气味便混杂著海风扑面而来。 “这也太乱了。”菲利普斯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这路全被乱七八糟的棚子挤占了,两辆车並排就完全过不去了。”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眾人停下,他站在岸边將目光投向了海面,这里是连接金角湾两岸最近的渡口,对岸就是热那亚人控制的加拉塔区,繁华的塔楼清晰可见。 “陛下,您看。”曼努埃尔指著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语气沉重地说道,“那些都是走私的商贩。” 安德洛尼卡顺著手指看去,无数艘没有掛任何旗帜的小板,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在海面上穿梭,它们最终停靠的地方並不是什么正规的皇家码头,而是数条沿著海岸线私自延伸出来的长长的木质栈桥。 那些栈桥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隨意的加固和扩建,古老的石基上钉满了新旧不一的厚木板,甚至还有拆下来的船板。 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却异常坚固,承受著上面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推车,小板上的水手和商贩扛著大包小包的货物熟练地跳上栈桥。 岸边的地面被无数双脚和车轮反覆碾压后变得坚硬,覆盖著一层湿滑油垢的黑土,地面上到处都是丟弃的鱼內臟、破碎的陶片和黑色的积水,虽然骯脏不堪,但並不妨碍货物在这里快速流转。 “没有税吏也没有检查。”安德洛尼卡冷冷地说道,“加拉塔的热那亚人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仅仅是热那亚人。”曼努埃尔压低声音,“这里的很多渔民也是如此,他们把最好的鱼获在这里私下交易给二道贩子,剩下的次等品才会被送到正规市场,据估计每天至少有几千人从这里通过。” 安德洛尼卡看著那条繁忙却无序的海岸线心里有了底,这里是从加拉塔到主城区最便捷的渡口,流量是实打实的,如果能把这些巨大的流量拦截在佩拉马区,那么这个商业区的活力已经有了保证。 “走,进里面看看。”安德洛尼卡转身走向城门。 穿过鱼门,喧囂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这里原本应该是宽阔的街道,但现在已经被两侧违章搭建的木棚挤得只剩下一线天。 “让开!让开!”一辆运送木桶的驴车卡在了路中间,车夫正在和两边摆摊的小贩对骂。 菲利普斯用脚丈量了一下路面,摇了摇头:“陛下,这里的有效宽度只有不到五步,一旦发生火灾或者需要运送大宗物资,这里就是死路。” “而且味道不对。”安德洛尼卡皱了皱眉,除了鱼腥味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尿液和腐肉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是那边的製革作坊。”曼努埃尔指著不远处几间冒著黑烟的低矮石屋,“这是犹太人的老行当了,他们用鸽子粪和尿液处理皮革,污水直接排进街沟里。” 安德洛尼卡走到一家店铺前,看到几个穿著体面的希腊商人正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匆匆路过,根本不愿在这些摊位前停留。 “这就是癥结所在。”安德洛尼卡沉声说道,“这种环境赶走了真正有钱的体面买家,只留下了想捡便宜的穷人和销赃的黑市,如果不把这些污染源迁走,这里永远只能是个贫民窟。” 他们继续深入来到了街区的腹地,这里靠近內陆主干道,耸立著几座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石质建筑。 “那是谁的房子?”安德洛尼卡问。 “以前是没落贵族的宅邸,后来应该是被威尼斯人占据了。”曼努埃尔回答,“现在威尼斯人用它来当仓库,或者租给那些放高利贷的。” 安德洛尼卡看到那座仓库门口站著几个佩戴武器的私人卫兵,正蛮横地驱赶著试图在墙根下摆摊的希腊小贩。 “明明是帝国的土地,却成了威尼斯人的飞地。”莱昂握了握拳头。 安德洛尼卡却盯著那座仓库若有所思,这里的地基很扎实,位置也隱蔽,如果能收回来正好可以改造成宪兵队的营房和官方的保税仓。 一行人就这样在拥挤和异味中转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海边繁忙却骯脏的栈桥到拥堵的街道,再到被外人占据的腹地。 安德洛尼卡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他只是仔细地观察著这个不大的贫民窟,偶尔让菲利普斯记录一下地形的宽度,或者让曼努埃尔估算一下人流的规模。 最终他们登上了附近的一段旧城墙,从高处俯瞰整个佩拉马区尽收眼底。 安德洛尼卡向北面看去,越过金角湾的海水就看到了繁华的热那亚人的租界,东侧则是同样整洁有序的威尼斯人的租界,而佩拉马区更像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块伤疤,从高处看下去那些原本就破烂的建筑完全挤成一团。 他扶著墙垛將目光聚焦在这片只有大概十五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虽然他不是专业的规划师,但现代的思维让他脑海中迅速得出一个结论:佩拉马区域具备了成为经济特区的所有黄金要素。 这片区域首先是物理上几乎是独立的,这使得它十分容易就封锁起来,而且这里是连接主城和加拉塔的咽喉,每天几千人次经过这里往返加拉塔和主城,最关键的是这里居住的都是底层渔民和小商贩,没有大型利益集团把持。 “差不多了。”安德洛尼卡收回了目光,转过身迈步走下了城墙。 在他的脑海里一份关於佩拉马区彻底改造的宏大方案已经有了雏形,接下来他要把这个雏形变成落在纸上的详实计划,然后把它变成现实。 第132章 经济特区构想(二)(求首订) 第132章 经济特区构想(二)(求首订) 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深夜的海风拍打著皇宫厚重的窗欞,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响,然而在共治皇帝的御书房內,气氛却热烈得如同正午的市场。 原本铺在地上的昂贵波斯地毯已被侍从捲起,露出了光洁的深色橡木地板,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桌上,铺著一张散发著墨水味道的羊皮纸,那是菲利普斯带著工程队,耗时一周测绘出的佩拉马区现状底图。 安德洛尼卡站在桌首,手中紧握著一根炭笔,衣著整洁,神情专注。 站在他对面的除了莱昂、曼努埃尔和菲利普斯之外,还多了两个穿著乾净长袍的老人,他们在进殿前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盟洗,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桌边,神情拘谨,不敢有丝毫造次。 一位是君士坦丁堡石匠行会的首领工匠基里亚科斯,另一位头髮花白的则是曾负责修缮地下水宫的皇家水利工程师墨托迪乌斯。 这不仅仅是一次匯报,这是一场决定佩拉马这个未来经济特区命运的最高层技术研討会。 “诸位,地图就在这里。”安德洛尼卡手中的炭笔点在地图上那片杂乱的线条上,开门见山,“我要在这块地上造一个繁荣高效的商业要塞,现在我要你们用专业的眼光告诉我,技术上该怎么实现。” 安德洛尼卡首先在佩拉马区的陆地边界画了一道粗重的黑线:“作为一个独立的商业要塞,我们需要在边界修建一堵高墙,不仅要防盗贼,更要把城市总督那些贪婪的税吏挡在外面。” “陛下,恕我直言。”老石匠基里亚科斯皱著眉头,粗糙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划过,“佩拉马区的地基靠近海边,土质鬆软,如果您想修一道纯粹的防御石墙,地基需要打得很深,造价会非常昂贵。” 老石匠顿了顿,出於职业习惯补充道:“而且佩拉马区本身很小,只修一道光禿禿的墙太浪费地皮了。” “那你的建议是?”安德洛尼卡问道。 “仓墙合一。”基里亚科斯拿起另一支笔,在边界线上画了一串连接在一起的长方形,“这片区域外围现存不少废弃的旧石屋和废墟,我们不需要拆掉它们,而是將它们加固和扩建,並用新建筑將它们无缝连接起来。” 老石匠的眼中闪烁著光芒:“我们建造一圈连排的石质仓库,这样仓库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围墙,而仓库的大门则朝向特区內部开设。” 曼努埃尔眼睛一亮,从商业角度迅速补充道:“这样一来既实现了物理封闭,又解决了大宗货物的仓储问题,这比单纯修墙划算得多!” “很好。”安德洛尼卡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这圈连排的堡垒式仓库就是我们的仓储区。” 接著,安德洛尼卡將眾人的目光引导向了北侧那条混乱的海岸线。 “这里是入口。”安德洛尼卡指著鱼门外的区域,“金角湾是天赐的深水良港,这是我们的幸运,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船太容易靠岸了。” 他指著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像梳子齿一样的木栈桥:“几百年来,渔民和商贩在这里私自搭建了无数个简易停靠点,大船小船隨便找个地方就能系缆绳,货卸下来直接就钻进巷子里,根本没法管。” “我要结束这种混乱。”他在海岸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粗线,覆盖了原本锯齿状的海岸,“我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木栈桥全部拆掉。” 水利工程师墨托迪乌斯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陛下是想修筑一道连续的石砌驳岸?” “没错。”安德洛尼卡点头,“利用这里的深水优势,沿著海岸线用巨石砌出一道垂直的岸壁,就像城墙一样平整。” 他解释道:“这样一来所有的船只必须侧向停靠在石岸边,宪兵队只要在岸上一站,谁在卸货以及卸了什么,一目了然。” “而且石质岸壁能承受重型吊臂。”菲利普斯补充道,“我们可以在石岸上架设三座巨型踏轮,利用滑轮组和绞盘让工人在轮子里行走提供动力。这样一来,哪怕是最沉重的铁料或者成桶的葡萄酒,也能像从井里提水一样轻鬆地从船舱里吊上岸。” “工程量主要在於水下基础的夯实。”墨托迪乌斯在纸上快速计算著,“我们需要沉下大量的石笼来稳固基脚,防止岸壁坍塌,但这完全可行,这里的地质我熟悉。” “那就这么干。”安德洛尼卡拍板,“把这段海岸线变成一道只有我们能控制的水上城墙。” “但这会带来一个新问题。”工程师的手指移向了城墙上的那扇门,“现在的鱼门太窄了,只能过人,过不了大车。如果深水码头的船只数量上来,几千桶货物会全部堵在城门口。” 安德洛尼卡毫不犹豫,在城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把鱼门扩宽三倍改成海关门,把海关检查站直接设在石岸和城门的连接处,任何人和货想进城必须先过这一关。” 最后的焦点落在了地图中央,这里有一个已经运转良好的带棚农贸集市。 “这个集市不需要改动,它是吸引人流的心臟。”安德洛尼卡在集市周围画了一圈密集的方格,“但我们要利用这些人流,在集市外围建一圈更高档的商业街。” “陛下是想建古罗马式的商业长廊?”基里亚科斯看懂了图意,“这些迴廊建筑有两层楼高,下面是铺子上面住人,门口有防雨的柱廊。” 安德洛尼卡补了一句:“二楼必须用石料或者涂抹防火泥,我不想一场火把我们的心血烧光。” 他可是非常清楚君士坦丁堡歷史上火灾频发,木製建筑密集是最大的隱患。 “这技术很成熟,但问题在於排水。”一直沉默的工程师墨托迪乌斯突然插话,他面色凝重地指著这片密集的建筑规划,“佩拉马地势低洼,並且原本的下水道已经堵塞。如果这里挤进了几千人,污水排不出去,不出三天这里就会变成瘟疫的温床,没有体面的商人愿意在粪坑边上谈生意。” “现在的佩拉马就是因为没有下水道才臭气熏天。”安德洛尼卡看向工程师,“你有办法吗?” “有,但很贵。”墨托迪乌斯在地下画了几条虚线,“我们需要利用地形坡度,挖掘深埋地下的砖砌暗渠,实现雨水和污水分流。雨水冲刷街道,污水直接排入深海海流带走,这是让这里保持体面的唯一办法。” 菲利普斯听得肉疼,但他看了看安德洛尼卡坚定的眼神,没有出声反驳。 “做。”安德洛尼卡一锤定音,“这是必须花的钱,我要的不是一个大號的贫民窟,而是一个能让威尼斯人都羡慕的商业中心。 1 隨著一个个难题被拋出、爭论、解决,那张原本只有线条的测绘图,逐渐被密密麻麻的標註填满。 红色的港口咽喉、黄色的回字形商业街和绿色的堡垒式仓库,待当黎明的微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时,一张佩拉马特区规划图终於诞生了。 老石匠基里亚科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著这张图纸,语气中带著一丝激动:“陛下,只要石料和木头到位,我有把握在入冬前把骨架搭起来。” “很好。”安德洛尼卡看著这张凝聚了眾人智慧的蓝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菲利普斯,你带著两位大师去核算工料。” 等到工匠和后勤官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了安德洛尼卡、曼努埃尔和莱昂三人。 安德洛尼卡並没有因为图纸的完成而放鬆,相反,他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建筑本身只是一个漂亮的躯壳,如果我们的税法还是像外面那样混乱,如果我们的官吏还是像以前那样贪婪,如果商人们在这里依然得不到公正的审判,那么这座城中之城,建起来也是空的。”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的,陛下。商人最怕的不是缴税,而是没有规矩。”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比盖房子更难。”安德洛尼卡从书架上抽出一叠崭新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我们要为这个特区制定一套特別的制度。 > 第133章 经济特区构想(三) 第133章 经济特区构想(三) 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皇家图书馆。 这间宏伟的建筑室內,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羊皮纸、防虫没药和乾燥灰尘的气息,高大的木製书架上,存放著许多古罗马法律汇编以及米哈伊尔八世自復国以来积累的大量帝国行政档案。 长桌上摆著堆积如山的法典和帐册,安德洛尼卡坐在桌首神情肃穆,除了他的心腹莱昂、曼努埃尔和菲利普斯外,今天被召集到这里的,还有两位在法律和税收领域深耕多年的技术官僚。 一位是西奥多罗斯,他曾担任帝国的法律守护者(官职名称),是普世学院中最权威的法学导师,对《巴西利卡法典》中每一个晦涩的条款都烂熟於心。 另一位是在財政部金库干了三十年的退休审计官米海尔,他对帝国税收体系中每一个漏税的耗子洞都了如指掌。 安德洛尼卡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这套规则必须在法理上站得住脚,能把城市总督的干涉挡在外面,也必须足够严密能把税收留在墙內。” “我的第一个要求是独立。”安德洛尼卡看向西奥多罗斯,“佩拉马区必须脱离城市总督的管辖,他的卫兵、吏员和行会监察员统统不能插手特区內的事务。” 西奥多罗斯翻开一本厚重的法典,语气严谨而刻板地说道:“陛下,这在现行法律下很难办,根据《城市法》城市总督拥有君士坦丁堡城墙內一切商业和治安的最高管辖权,这是元老院和教会都认可的古制,如果您强行剥夺会被视为破坏法统,这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政治麻烦。” 老学者补充道:“而且城市总督掌管著全城的供水和消防,如果您只是简单地切断管辖权,他完全可以切断佩拉马区的水源,或者拒绝清理那里的垃圾。”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这正是他需要专家的地方:“那么在法律上有没有什么例外?” 西奥多罗斯沉思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法条上划过:“只有一种例外就是皇室私產,如果这片土地不再属於市政公共区域,而是被划归为皇帝的私人领地,就像皇宫的花园一样,那么根据法律城市总督確实无权干涉皇室家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这么办。”安德洛尼卡立刻抓住了这个漏洞。 “我们將佩拉马区定义为皇室的私人產业,在这里我们设立一个新职位一佩拉马特区行政长官,在法理上他不是政府官员,而是皇室的私人管家。” 安德洛尼卡补充道:“同时在法案里加一条:作为皇室领地,佩拉马区享有使用市政引水渠和公共道路的固有权利,如果有人敢断水,那就是谋害皇室產业。” 解决了特区的法理问题,接下来是核心的財政问题。 “现在的税太乱了。”安德洛尼卡看向老审计官米海尔,“进门税、过磅税、印章税名目繁多且效率低下,我要废除这些乱七八糟的税目,只收取法律规定的一成商业税。” 米海尔並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露出了苦笑:“陛下,如果在交易环节按比例徵收,您需要派大量的税吏去盯著每一笔买卖。恕我直言,这些拿著微薄薪水的税吏一旦进了市场,就会和商人勾结少报交易额,然后私分税款。” “那就不要让他们进场盯著交易。”安德洛尼卡指著掛在旁边的规划图,“米海尔,你看我们的物理设计。” “以后的特区只有海关门和陆上的进城检查站两个进出口。” 安德洛尼卡提出了他的方案:“关门徵税”。 “我们不在交易时收税,所有货物在进入特区时在关口一次性缴纳十分之一的税款,缴税后给商人特製的完税凭证。” 米海尔愣了一下,很快他就提出了疑问:“如果您在门口设卡收税,商人们还没赚钱就要先掏钱,他们会被嚇跑的,而且很多货物可能只是进来中转或者仓储,对他们收税只会导致他们从这里绕行。” 听了米海尔的话,安德洛尼卡心头的热火稍稍冷却下来,他盯著那个规划图陷入了沉思:看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关门徵税虽然简单粗暴,但在十三世纪的商业环境下確实存在巨大的硬伤。 两个老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著,不敢打扰皇帝的思考,最后安德洛尼卡经过良久的沉思,拋出了一个综合税改方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把特区的商税分成三类,第一类是集市里的鱼贩、 菜贩和杂货商,对他们实行牌照制,只收固定的摊位费,给他们发一块特许木牌掛在摊位上。” 米海尔眼睛一亮:“这倒是聪明,宪兵只需要看有没有牌子就行,而且多卖多得,商贩们会拼了命地做生意。” “第二类是大宗贸易商。”安德洛尼卡继续说道,“这些人我们不能按摊位收费,那样税收太少了。” 他指著地图上的三个不同区域:“我们要在码头、市场和仓库区建立三个皇家公秤行。” “我们规定特区內所有大宗交易,必须经过皇家的公秤进行称重和公证,我们只收二十分之一的公秤服务费。” “对小贩实行牌照制,对大宗贸易实行公秤制。”米海尔点头记录,“这解决了流动和批发的问题,但是那些固定商铺呢?” “这就是我要建立的第三根支柱—一商业等级税。”安德洛尼卡拿起炭笔,在地图的街道上画了几道横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级差定额税制:“首先我们將佩拉马乃至未来的整个君士坦丁堡,划分为不同等级的商业区。 “其次,我们根据店铺的临街宽度来定税。” 安德洛尼卡解释道:“一个商户他占据了繁华地段多宽的门面,就代表他占用了多少公共资源,也代表了他潜在的生意规模。我们制定一个標准表:一级区每尺门面每月收多少税,二级区收多少。” “不管这房子是谁的,只要他开店营业,就必须缴纳这笔固定的经营税。” 西奥多罗斯眼睛一亮,作为法学家,他立刻看出了其中的精妙:“陛下,这太公平了!大店多交,小店少交,偏僻的店交得更少。而且这完全不需要查帐,税吏只要拿著尺子去量一下门口就知道该收多少钱,根本没法作!” “没错。”安德洛尼卡点头,“这套制度以后可以推广到帝国的任何一座城市,我们要建立一份《帝国商业地產名录》,给每个铺面定级。” “除此之外,”安德洛尼卡补充了最后一道保险,“为了防止他们囤积居奇或私下通过后门进货,我们依然保留进货公秤制。” “所有的固定商铺在从仓库或港口进货时,必须出示公秤行的完税凭证,宪兵队会定期抽查店铺內的库存,如果发现大量没有凭证的货物就视为走私。” 米海尔激动地合上帐本:“陛下,这套税率既简单又严密,哪怕是最狡猾的威尼斯人,也別想在我们的地盘上漏掉一枚铜板!” “接下来是纠纷处理。”安德洛尼卡继续说道,“我要设立三天结案的机制。” 西奥多罗斯这次没有直接反对,而是谨慎地建议:“陛下,想要实行这个机制就不能用常规法庭,但我也不建议像威尼斯人那样,完全交给商人仲裁,商人会抱团欺负外地人。” “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要设立混合仲裁庭。”西奥多罗斯说道,“由一名皇室任命的法官作为审判长掌握最终裁决权,再从商户中抽选两名资深商人作为顾问提供行业鑑定,这样既有皇权的威慑,又有商人的专业。” “准了。”安德洛尼卡点头,他也非常清楚威尼斯人实行的商业仲裁制度的弊端,这些商人为了利益可是敢於践踏法律的。 最后安德洛尼卡提出了最大胆的构想:“我要让商人们只要拿著一张盖了章的纸,就能买卖仓库里的货,而不需要把货物搬来搬去。” 曼努埃尔很兴奋,但米海尔却泼了一盆冷水。 “陛下,这最大的问题是信任。”米海尔直言不讳,“以前也有皇帝发过类似的凭证,后来为了打仗直接徵用了商人的货,那些凭证就变成了废纸。现在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寧愿相信威尼斯人的口头承诺,也不信皇室盖了章的羊皮纸。” 书房內一阵沉默,安德洛尼卡有些懊恼得拍了一下脑袋,他差点忘了这个时候拜占庭皇室的信用早就破產了,经歷了多次皇帝赖帐的事情以后,现在拜占庭皇室的信誉堪比老赖。 “那就重建它。”不过他很快就给出了解决方法:“在法案里加上一条全额赔付与优先权。” “如果货物在皇家仓库丟失或损毁,皇家內库按公秤行核定价值全额赔偿。” 他盯著米海尔:“而且把这一条写入金璽詔书:佩拉马特区的税收收入將作为赔付保证金,优先用於赔付商户损失,剩余部分才上缴国库,我要把我的钱袋子押在桌子上让他们看清楚。” 米海尔震惊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皇帝,这不是能隨便赖掉的口头承诺,而是写进金璽詔书里面的玉律,共治皇帝这是在赌上皇室最后的脸面和钱袋。 老审计官深吸一口气:“如果有这样的条款,那些商人应该会愿意把货存进来的。” 討论持续到了黎明,这几位专业人士用丰富的经验,帮安德洛尼卡把一个个现代概念打磨成了符合13世纪现实,具备执行力的法律条款。 当第一缕阳光射入图书馆时,文书官已经整理出了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安德洛尼卡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草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德洛尼卡站起身,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金角湾的波光。 那一片破旧的贫民窟,很快就会在他手上变成全城瞩目的商业明珠。 第134章 金璽詔书 第134章 金璽詔书 里昂的外交胜利带来的喜悦,在布拉赫奈宫內並没有维持太久。 安德洛尼卡的阳谋確实成功换来了教皇格里高利干世的保护,这为帝国爭取到了一次宝贵的喘息之机,暂时缓解了安茹的查理来自西线的致命威胁。 然而,这种短暂的安寧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所淹没,布拉赫奈宫又回归到了从前的低气压,皇宫里常常传来皇帝米哈伊尔怒斥大臣的咆哮声。 虽然帝都君士坦丁堡已经光復十余载,但皇帝米哈伊尔却绝望地发现,这个得来不易的帝国依然如同一艘到处漏水的舰船。 外交的胜利只能暂时缓解最大的外部威胁,却无法阻止来自內部的腐朽和衰败,商税流失、官僚贪腐、以及国库空虚的痼疾正源源不断地从內里吞噬著帝国。 此时,在御花园的露台上气氛也像米哈伊尔八世的心情一般沉重,皇帝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跪在脚下进行工作匯报的城市总督。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只昂贵的威尼斯玻璃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跪在地上的城市总督浑身一颤,额头死死贴著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八百枚金幣!整整八百枚海佩伦!” 米哈伊尔八世指著金角湾对岸那片繁华的加拉塔区,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的咆哮声在露台上迴荡,惊得几只海鸥仓皇飞起。 “那是一艘来自特拉比松的商船,装满了最上等的黑海鱼子酱和东方香料! 它本该停在皇家的码头上,把税金交进朕的国库!” “你居然告诉我热那亚人的拖船像强盗一样把船劫走了,就停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皇帝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著地上的城市总督:“而你是君士坦丁堡市长,你竟然告诉我只收到了五十枚金幣的停泊费?你是想告诉我,朕的国库是对岸那帮热那亚商人的乞討钵吗?!” 城市总督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苦涩地辩解:“陛下,臣也没办法啊,根据《尼姆菲翁条约》一旦货物进入加拉塔领地,我们的城市卫队就无权登岸执法,那艘船的船长声称是技术性偏航,热那亚领事也早就拿著条约在岸边等著了————” “条约!又是该死的条约!”米哈伊尔感到一阵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缺那五十枚金幣,但他痛恨这种无力感,明明是帝国的首都,但他这个皇帝却像个外人一样,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群拉丁吸血鬼把原本属於他的肉一口吞下,而他手下的官僚除了背诵那些卖国的法律条文外一无是处。 “滚!都给我滚下去!”米哈伊尔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城市总督如蒙大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去额头的冷汗,便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候在迴廊的安德洛尼卡带著莱昂走了出来,他手里抱著一卷厚厚的羊皮纸文书。 “父亲请息怒。”安德洛尼卡走到桌边,示意侍从清理地上的碎片,“为了几个贪婪的热那亚商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米哈伊尔余怒未消,他撑著栏杆,胸膛剧烈起伏:“安德洛尼卡你都听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帝国,连收个税都要看外国人的脸色。” “城市总督虽然无能,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 “在那些为了换取海军支持而不得不签订的条约框架下,城市总督確实很难管到那些义大利人,这套商业规则曾是帝国復兴的代价,但现在已经变成了外国人吸血的工具。”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著自己这个向来很有主意的儿子:“所以你是来劝我忍耐的吗?” “不,既然旧的规则帮不了我们,那就换一套规则。”安德洛尼卡將手中那捲《佩拉马特区法案草案》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既然市政官僚无能,那就把他们踢开。” 米哈伊尔狐疑地拿起那捲文书,快速瀏览了几眼,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你要把佩拉马区从城市总督的管辖里划出去建立一个独立的行政特区?” 老皇帝指著地图上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摇了摇头:“安德洛尼卡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小了?这地方还没有我的御花园大,而且全是烂泥和穷鬼。” 他把文书扔回桌上:“为了这么一块弹丸之地,你要我去跟元老院那帮老顽固扯皮?就算你把它翻个底朝天又能榨出多少油水?” “父亲,您说得对。”安德洛尼卡没有反驳,反而坦然承认:“但就是因为这块地小和贫穷,元老院那帮老傢伙才肯轻易放手。”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著自信:“父皇,我有信心將这块弹丸大小的烂地变成君士坦丁堡的商业明珠,到时它將能为您提供完全属於您个人的税收收入。” 米哈伊尔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不会信口开河,他追问道:“什么意思?” “父亲,您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国库是什么样子。”安德洛尼卡直言不讳,“每一笔收入进来国库,还没捂热就被大计帐官划走去偿还威尼斯人的高利贷,去支付庞大的军费和维持宫廷的运转。” “那帮审计官像防贼一样盯著国库,哪怕您想修缮一下寢宫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看他们的脸色。”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米哈伊尔的痛处,作为一个皇帝他经常因为拿不出几百金幣的现钱而感到窘迫,这种憋屈感甚至比打败仗还难受。 “但佩拉马特区不同。”安德洛尼卡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上点了点:“我並不打算以帝国行政区的名义来管辖它,在这份法案里我將佩拉马区定义为巴列奥略家族的皇室私產。” “皇室私產?”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没错,就像您在城外拥有的皇家猎场和私人葡萄园一样。”安德洛尼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佩拉马不再是君士坦丁堡的公共街区,而是皇帝陛下的私人后花园。” “根据法律城市总督无权管辖皇帝的私產,热那亚人的条约也管不到皇帝的家里。” 安德洛尼卡最后拋出了最诱人的果实:“而且作为皇室私產,这里產生的所有收益不走国库帐目,不需要经过大计帐官的审计,直接进入您的內帑。” “根据我的测算,一旦集市和仓库运转起来,初期每月至少能產生一两千金幣的净利润。” “它也许不是一条大河,但它是一口永不乾涸的井。”安德洛尼卡看著父亲的眼睛,“当国库的大河被债务截断时,这口井里的水能救您的急。” 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米哈伊尔八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儿子,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放鬆下来,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老皇帝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份捲轴,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好一个皇室私產。” “以前那些死板的法学家总是告诉我,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所以朕花的每一分钱都要被那群审计官盯著。” 米哈伊尔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哼,眼中闪烁著讚赏的光芒:“你倒是聪明,反其道而行之,把国事变成了朕的家事,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在那帮守財奴和朕的钱袋子之间指手画脚了。” 皇帝不再犹豫,他甚至没有细看那些复杂的条款,直接对外喊道:“来人! 取朕的金印来!” 內廷总管很快捧著象徵帝国最高权力的紫色印泥和黄金印章一路小跑过来。 米哈伊尔八世拿起沉甸甸的金印,在那份《关於佩拉马区划归皇室私產的金璽詔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隨著这一声闷响,一个独立於帝国陈旧官僚体系之外的特区,在法理上正式诞生了。 “拿去吧。”米哈伊尔將捲轴递给安德洛尼卡,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既然那是朕的私產,那就別让城市总督把手伸进去。” 老皇帝指了指对岸的加拉塔区:“別让那个集市看起来太寒酸,毕竟那是掛著皇室名头的產业,等你的特区建起来,我要让那些热那亚人知道,在君士坦丁堡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儿臣遵命。”安德洛尼卡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詔书,躬身行礼。 当他转身走出露台时,手中沉甸甸的詔书让他心头火热,他知道虽然这块地盘很小,但它是帝国心臟上第一块完全被现代行政逻辑和皇权特许覆盖的试验田。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他终於可以对这个腐朽的旧秩序挥下第一刀了。 第135章 封锁和清场 第135章 封锁和清场 詔书到手,安德洛尼卡不再等待,马不停蹄地指挥著黑曜石卫队开始了特区的建设。 此时海面上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佩拉马区的居民和商贩们就被一阵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惊醒,当搬运工彼得罗斯推开那一扇摇摇欲坠的窗户往外看时,他惊讶地发现,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该喧闹起来的街道,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的尽头,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道黑色的人墙。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宪兵,直接封死了佩拉马区连接外部的所有路口,他们每隔五步一人,手中的长矛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彼得罗斯缩在窗后,看到几个平日里最难缠的总督府税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傢伙一边剔著牙,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挡在路口的拒马,仿佛那只是用来拦乞丐的摆设。 “都起开,別挡著大爷收税!”他甚至没正眼看那些像雕塑一样站立的卫兵,大步就要往警戒线里闯。 “哐!”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两柄黑沉沉的长矛瞬间交叉,冰冷的矛尖距离那个税吏的鼻尖甚至不到半寸。 那税吏嚇得猛地一哆嗦,脚下踉蹌著退后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他恼羞成怒地拍打著袖子,指著卫兵那张毫无表情的面甲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看不见这身官服吗?这里是总督府管辖的地盘!你们哪个部分的? 叫你们长官滚出来!” 卫兵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將手指微微一抬,指向了旁边那块还散发著生漆味道的木牌。 当看清那枚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金印,以及皇室私人领地的字样时,税吏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作为在官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几个官吏瞬间换了一副面孔,连连討好地笑著道歉,然后转身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这一幕被警戒线外的市民们看在眼里,恐慌和猜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是怎么了?皇帝要干什么?” “我看是要动手了。”一个依附在城墙根下的老鞋匠摇著头,满脸的皱纹里挤满了悲观,“听说国库空了,这肯定是要把咱们这片区围起来,挨家挨户地搜刮,这是要把咱们的骨髓都榨乾啊。” “那边的集市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把海边也封了?”一个提著鱼篓的老渔夫惊疑不定地望著那些钉在海岸线上的界桩。 “哼,还不明白吗?”旁边一个依附於走私码头討生活的工头阴沉著脸,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那位皇子殿下的胃口大著呢,光吃掉一个集市还不够,现在连整个佩拉马区都要吞下去。” “吞下去干什么?” “谁知道?也许是嫌咱们这些穷鬼的破船碍眼,挡住了他皇宫看海的视线。”工头指著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声音里透著股绝望的狠劲,“这分明就是要把整块地皮圈起来当成他的私家御苑,咱们这些靠水吃水的人怕是要被赶尽杀绝嘍。” 在市民们的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建设的开始,而是一场皇室对平民区赤裸裸的掠夺和清洗的前兆。 隨著太阳升高,封锁线內部终於有了动静。 “动手!” 隨著安德洛尼卡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工兵,將粗大的绳索套在了那些隨意私建的栈桥支柱上。 “拉——!” 伴隨著整齐的號子声和绞盘的吱呀声,在巨大的拉力下,腐朽的木桩被连根拔起,从淤泥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岸边的空地上。 但清理栈桥只是开始,另外的上百名士兵手持利斧和铁鉤,像清理杂草一样,开始疯狂地拆除那些侵占了街道和公共空间的违章搭建。 那些摇摇欲坠的凉棚、把街道堵得只剩一线天的木板房、还有那些直接搭在排水沟上的厕所,在暴力的拆除下化为一堆堆废柴。 “住手!你们不能拆!” 终於,利益受损的人坐不住了。 几个掌管私家码头的工头带著几十名苦力冲了出来,他们並不是穷凶极恶的黑帮,但这些栈桥是他们赚取生活费的饭碗。 此时他们手里挥舞著鱼叉和木棍,情绪激动地挡在了工程队面前:“这是我们的生计!我们要见总督!” 面对激动的人群,瓦伦斯並没有拔剑,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防暴队形,驱离!” “呼—!” 一队手持巨型方盾的宪兵立刻上前,將盾牌连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他们喊著整齐的號子,像推土机一样缓缓向前推进。 “一!二!推!” 巨大的盾墙带著不可阻挡的力量压了过来,那些试图阻拦的工头和苦力发现,自己手中的木棍砸在盾牌上毫无作用,而那股巨大的推力却让他们站立不稳,不得不步步后退。 “不想死的就让开!” 几个试图用鱼叉攻击士兵的工头,被宪兵们瞅准机会,用盾牌边缘猛击手腕,卸下武器后迅速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了个结实,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扔出了警戒线。 至於剩下的苦力面对这种如山岳般压过来的正规军阵列,很快就丧失了对抗的勇气,只能扔下棍棒哭喊著四散奔逃。 隨著一座座违章建筑倒塌,佩拉马区原本的面貌开始显露出来,它並不像人们印象中那么拥挤,那些被违建遮挡了数十年的宽阔街道和石头地基,终於重见天日。 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佩拉马区看起来更加悽惨,到处是断壁残垣,黑色的污水在废墟间横流,受惊的老鼠成群结队地在光天化日下奔逃。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特区的雏形,更像是一个刚刚被野蛮人洗劫过的战场o 与此同时,金角湾对岸的加拉塔。 热那亚商船船长卢卡·斯皮诺拉正站在商会大楼的露台上,手里端著一杯优良的希俄斯葡萄酒,他原本是听说对岸有大动作,特意来看看那位希腊皇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但当他看到对岸那漫天的烟尘和一片狼藉的景象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啊,多么壮观的建设。”卢卡指著对岸,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他疯了吗?”旁边的一个热那亚胖商人不可置信地摇著头,“他把那些栈桥都拆了,以后那些走私的小船停哪?没了这些灰色生意,那个烂泥塘还有什么价值?难道他指望靠那一堆废墟收税吗?” “听说他想学我们,在那里修筑一道石砌的深水码头。”卢卡冷笑道,轻轻摇晃著酒杯,“真是自不量力,那个希腊皇子不会以为,做生意只是建设一条好看的街道就能成功吧?” 他转过身背对著对岸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举起酒杯向同伴们致意,眼中满是作为海上霸主的傲慢。 “看著吧,现在的希腊人穷得连皇冠上的宝石都卖了,这个工程撑死两个月,就会因为发不出工钱而烂尾,到时候那里只会留下一堆滑稽的垃圾。” “而那些没地方卸货的商船,”卢卡自信地断言,“最后还得乖乖求著来我们加拉塔交停泊费,那位皇子殿下是在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我们口袋里赶呢。” 商人们爆发出一阵鬨笑,碰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 第136章 难民安置(一) 第136章 难民安置(一) 就在安德洛尼卡的队伍在一片火热的进行著拆除工作的同时,佩拉马区的警戒线外围却是阴云密布。 海风卷著令人窒息的灰尘,吹打在彼得罗斯那张布满风霜和污垢的脸上。 他是一个在佩拉马区码头扛了二十年包的苦力,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弯曲的脊背和浑浊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老人,昨天他还住在一个用烂木板和破帆布搭成的窝棚里,那是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唯一的家。 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堆被剷平的烂木头和碎瓦砾。 “完了,全完了————” 彼得罗斯茫然地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用来防身的半截木棍,在他身后是上千名和他一样遭遇的难民。 这里有失去生计的搬运工,有靠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还有拖家带口的渔民。 今天的强拆来得太快太猛,皇家的宪兵队像铁犁一样耕过了这片海岸,连给他们收拾破烂的时间都没留多少。 正午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將这片刚刚诞生的废墟烤得滚烫,没有了窝棚的遮挡,彼得罗斯他们只能暴露在烈日下,汗水和灰尘在他们脸上和成了泥,人群中开始瀰漫著一种危险的躁动。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彼得罗斯也咬紧了牙关,他是个老实人,但在看著两个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时候,他不由得握紧了手里防身的木棍。 “那是我们的家!哪怕是烂泥坑,那也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逼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绝望。 “房子拆了,码头没了,我们吃什么?难道让我们全家老小在太阳底下晒死饿死吗?” “反正都是死!”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捡起一块带稜角的石头,双眼通红地吼道,“不如跟这帮当兵的拼了,衝进去抢点东西吃也好!” “对!跟他们拼了!” 这一声喊叫像是点燃了乾草堆的火星,彼得罗斯感觉到周围的人群开始向警戒线挤压,那种压抑的低吼声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都要死,那就在死前咬下这些贵族老爷的一块肉! 前方,那一排排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如同黑色的城墙般冷漠地耸立著,彼得罗斯看著那些闪著寒光的长矛心里一阵发虚,但他更怕身后的妻儿饿死。 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动,前排的人已经被挤得快贴到了宪兵的盾牌上,只要再有一点火星,这就是一场不可收拾的流血惨案。 就在这时,那个名为瓦伦斯的指挥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攻击,相反,他猛地举起戴著手套的右拳,对著所有的士兵大吼一声:“收矛!后退三步!” “哗啦——!” 伴隨著整齐的金属撞击声,那一排排原本对准难民胸膛的锋利长矛,在瞬间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指向天空,紧接著那道令人室息的黑色防线,整齐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片空地。 这突如其来的退让,让人群那种拼命的势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彼得罗斯愣住了,那个准备掷出石头的汉子也僵在了原地。 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瓦伦斯独自一人走上前,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严肃的脸,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襤褸,满脸惊恐的人。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瓦伦斯的声音十分沉稳平和,“你们以为皇帝陛下拆了这片烂摊子,是要把你们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让你们去城外自生自灭,对吗?” 人群中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但每个人眼神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听好了!”瓦伦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是君士坦丁堡,只要你们还是罗马的子民,陛下就绝不会让你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像野狗一样流浪!” 他侧过身挥了挥手,十几辆大车缓缓驶入,隨后帆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黑麵包和冒著热气的燉肉豆汤,瞬间食物的香气钻进了眾人的鼻子,最前面的人看了几大车的食物,眼睛瞪得滚圆。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瓦伦斯看著那些盯著食物吞咽口水的人,大声说道:“这顿饭不用你们卖命,也不用你们签字画押,这是陛下给受惊的子民压惊的!” 但是迎接瓦伦斯的依然是一片寂静,儘管那浓郁的肉汤香气像鉤子一样勾著每个人的胃,儘管那一筐筐黑麵包就在眼前,但数千人的队伍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迈出第一步。 彼得罗斯的手指依旧紧紧扣在木棍上,他死死盯著那口冒著热气的大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真的不要命?真的不抓人?” 这种怀疑像乌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被官吏骗过太多次了,谁也不敢保证那麵包后面是不是藏著镣銬,或者那汤里是不是下了蒙汗药。 “咕嚕————”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变得越来越响亮。 瓦伦斯看著这群僵持的难民並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拿起那个巨大的木勺,从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汤汁,高高举起,然后又让它慢慢流回锅里。 “哗啦————” 那诱人的声响和隨风飘散的咸肉味,简直是对飢饿者最残酷的刑罚。 终於,人群的一角出现了一丝骚动,一个衣衫槛褸的老妇人,或许是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这条老命也不值钱了,她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別去,那是陷阱!”有人在后面低声拉扯她。 老妇人甩开了那只手,她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那块麵包,一步三晃地挪到了警戒线前,全场数千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颤抖著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向了装麵包的筐子,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麵包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负责分发的士兵面无表情,甚至主动拿起一块最大的麵包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又盛了一碗满满的肉汤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吃吧。”士兵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却格外清晰。 老妇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猛地抓起麵包狠狠咬了一口,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紧接著又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汤。 “是真给吃啊————” 这一幕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击穿了人群的恐惧。 “去他妈的陷阱!”彼得罗斯身边那个汉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扔掉手里的石头冲了出去:“哪怕是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衝到了锅边,也没人拦他,反而手里多了一块麵包。 “我也要!” “別挤!我也去!” 原本僵持的人群瞬间动了,无数双脚爭先恐后地向前挤去。 “排队!都別挤!”瓦伦斯终於露出了笑容,他挥舞著大勺子维持秩序,“都有份!我说过陛下不让你们饿死!” 在宪兵的强力疏导下,混乱的人群慢慢变成了蜿蜒的长队。 彼得罗斯夹在队伍中间,他扔掉了木棍,紧紧护著妻儿,隨著人流一点点挪向那口大锅。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137章 难民安置(二) 第137章 难民安置(二) 半个小时后。 彼得罗斯蹲在地上,看著女儿狼吞虎咽地吃著麵包,妻子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他自己手里也捧著一碗热汤,但他没有急著喝。 胃里有食了,心也就定下来了,理智和愁绪重新占领了他的大脑。 他看著不远处那些並没有离开的士兵,又看了看这片茫茫的废墟,心里开始琢磨:这顿饭是吃了,但这以后咋办呢?总不能天天白吃皇粮吧? 就在这时,瓦伦斯再次站了出来:“大家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就完了吗?”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低声质疑,“天黑了我们睡哪里,难道让孩子睡在露天坝里餵蚊子吗?” “就是啊,”人群中又泛起了一阵不满的骚动,刚才对食物的感激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恐慌,“拆了我们的家给顿饭就想打发我们,这太欺负人了!” 这种刚刚建立起的脆弱信任,眼看就要因为住宿问题而崩塌。 瓦伦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群人的心思,並没有生气,反而大声笑了笑:“怎么?吃饱了就开始心疼你们那些烂窝棚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糙劲:“我知道你们在骂娘,觉得我们这群当兵的太霸道,拆了你们遮风避雨的地方。” 底下没人敢接话,但无数双充满怨气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但你们摸著良心问问自己,”瓦伦斯指著海边的方向,“那种烂木头搭的棚子冬天能挡住海风吗?下雨天你们的被褥是乾的吗?就在上个月还有个棚子塌了压伤了人,是不是?” 彼得罗斯沉默了,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海风大,他一整夜都没敢睡实,生怕屋顶被掀飞。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瓦伦斯猛地转身,手指向工地的西侧,那里原本被几辆大车挡著,现在大车被拉开了。“都睁大眼睛往那边看!” 人群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呼,在那片地势较高的乾燥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支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营帐。 那不是破布拼凑的帐篷,而是帝国正规军使用的厚帆布军帐,每一顶都绷得紧紧的,看起来结实无比。 “那是给你们准备的!”瓦伦斯大声宣布,“皇帝陛下说了,既然拆了你们的危房,就不能让你们睡大街!” 他指著身后的废墟:“这里要建大市场,需要平地和搬石头的工人,想给自己挣个长久饭碗的去那边登记干活,干活的工人全家都可以住进军帐! “用你们那个漏风的狗窝换这个暖和的军营,这笔买卖你们做不做?!” 瓦伦斯的吼声落下,人群中確实有人动心了,但短暂的骚动后,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出来:“长官,这买卖现在是划算,可以后呢?” 说话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码头工,他没有被眼前的帐篷迷住眼,而是死死盯著瓦伦斯:“这集市总有建好的那一天,等你们不需要人了,是不是就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到时候我们连搭窝棚的地方都没了,还是个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燃起的热情。 “是啊,到时候我们去哪?”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贵族老爷的集市,哪容得下我们这些穷鬼住?” 瓦伦斯看著议论纷纷的眾人,没有恼怒,大步走到了高台边缘,手里拿著一张捲起来的粗布图纸,“哗啦”一声抖开:“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咱们特区的城墙!” 他指著那圈厚重的建筑结构,声音洪亮:“但这不光是墙,这是一圈连排的巨型仓库,以后整个佩拉马区的粮食、木材等商品都要堆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向上移动指著仓库上方的结构:“那些有钱的商人老爷们住在里面的商业街,但他们的货谁来搬?他们的地谁来扫?还得靠你们!” “所以陛下在这圈大仓库的二楼,专门设计了劳工排屋!” 人群一片譁然,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张图纸。 “虽然没有商铺那么豪华,但那是实打实的石头房子,不漏雨不透风,就在仓库顶上,下楼就能干活!” 瓦伦斯大声吼道:“未来的佩拉马特区需要几千个搬运工、杂役和守夜人,陛下说只要是在工地上勤恳干活,没有偷奸耍滑记录的人,等这圈仓库建好了,就有资格优先廉价租住这些排屋!” “你们不是在给贵族修花园,你们是在修自己的家!” 瓦伦斯的话音落下,数千双眼睛盯著那张图纸,又看看瓦伦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石头房子? 廉价租给苦力? 这听起来太像神话故事了,在君士坦丁堡从来只有贵族老爷住石头房,他们这些臭苦力能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 “这饼画得可真大。”人群中那个提问的老码头工吧嗒了一下嘴,但他並没有再反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口还没撤走的空汤锅,又摸了摸吃得溜圆的肚皮,自言自语地嘟囔著:“这肉汤和麵包倒是真的。” “反正閒著也是饿死。”老人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管他是真是假,只要每天给饭吃,这把老骨头卖给他又何妨?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当兵的说的是真的呢?” 老码头工把最后一口黑麵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了高台旁边那张铺著红布的长桌一招工登记处。 “记上,老约翰。”老人对著桌后拿著羽毛笔的书记官说道,声音粗哑,“我还能扛得动五十斤的石头。” 老人的举动像是一个信號。 人群开始骚动,人群中不断有人默默地站出来,跟隨在老约翰的身后排起队来。 “走吧。”彼得罗斯看了一眼妻子,声音有些低沉,“至少今晚有帐篷睡。” 他把孩子交到妻子怀里,然后紧了紧腰带,匯入了那条走向登记点的长龙。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宪兵们的哨声此起彼伏,將混乱的人流整顿成整齐的队列。 “姓名?” “彼得罗斯。” “会干什么?” “有力气,以前在码头扛包的。” 书记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彼得罗斯一块刻著数字的木牌。 “第三工段,第七大队。”书记官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去那边领工具,有人会告诉你们去哪挖。” 彼得罗斯握著那块木牌,被引导到了另一侧,那里已经堆满了崭新的铁铲、 镐头和独轮车。 “十个人一组!选个头儿出来!” 一名身穿黑甲的十夫长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著名册,眼神严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班,谁要是偷懒全班扣饭,听懂了吗?” 彼得罗斯木然地点了点头,接过了一把沉甸甸的铁铲,当冰凉的铁柄握在手里,他心里那种虚幻感才终於落地。 瓦伦斯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些曾经混乱的流民被迅速编组、分发工具,然后像工蚁一样被带入各自的作业区域,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 “做的不错!”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瓦伦斯转头看向身后的共治皇帝,低声说道:“陛下您说得对,对这些人来说,给他们一个安稳的觉睡,比给金子更能收买人心。” 安德洛尼卡骑在马上,看著远处那些正在分发铁铲的宪兵,淡淡地说道:“这不是收买,我要的是这座城市的新秩序,而秩序的第一步,就是让遵守规则的人活得有尊严。” 夕阳西下,佩拉马区的废墟上不再有哭喊,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劳动號子声。 第138章 重振经济的支点 第138章 重振经济的支点 1274年10月,君士坦丁堡,佩拉马特区工地。 连绵的秋雨淅沥沥地下著,將尚未完工的特区工地冲刷得泥泞不堪,外围那圈作为城墙使用的连排石砌仓库已经合拢,皇家集市周围的商业街骨架也已初见雏形。 但看著这片庞大的建筑群,安德洛尼卡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陛下,只要等商业街彻底建好了,我们再贴出招商告示,商户们自然会来的。”曼努埃尔站在雨棚下,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意向名单,语气中带著一丝乐观,“毕竟君士坦丁堡的商人都很精明,没人会拒绝低税收的诱惑。” “商人们来了卖什么?继续卖那点可怜的咸鱼和烂菜叶吗?”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目光越过围墙,投向了远处烟雨朦朧的贫民窟和旧城区,眼神中透著清醒。 “曼努埃尔,你还没看透,如果我们仅仅是给个摊位和商铺,我们充其量也就是造了个大號的菜市场。”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静,“如果我们的本土工匠连像样的货物都造不出来,那么商业街道修得再漂亮,最后也只是帮义大利人销货的码头,那不是我要的经济特区。” 他很清楚商业的繁荣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工业基础之上,他的目標可不是在十三世纪开一个免税的购物天堂,而是要以这个特区为支点,重振整个帝国的经济。 “备车,换便装。”安德洛尼卡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我要去看看我们本土的手工业,到底还剩几口气。” 安德洛尼卡的第一站选择了弗兰加区。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城市西侧边缘,这里紧邻马尔马拉海的入海口,曾是帝国传统的製革和屠宰业中心,即使在雨天,空气中依然瀰漫著石灰、鞣酸和生皮特有的腥臭味。 安德洛尼卡带著莱昂和曼努埃尔,踩著泥水走进了一家名为老利亚斯的製革铺。 一进门他就看出了问题:店里的皮料大多是本地土羊的皮,皮质疏鬆,又薄又脆,甚至带著剥皮时留下的粗糙伤痕。 而在角落里只有寥寥几张牛皮,也是那种老得发硬的次等货。 “老板,我想订一批给军官穿的长靴。”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张皮料揉了揉,皱眉道,“但这料子不行,我要那种从黑海运来的厚实的克里米亚牛皮。” 老工匠利亚斯正在磨刀,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笑,甚至没起身:“客人您是懂行的,但您要是想要黑海的好皮子,得去加拉塔那边的义大利铺子买成品靴子。” “为什么?”安德洛尼卡明知故问,“我听说每天都有从黑海来的商船进港,难道没皮子运进来吗?” 老利亚斯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刀,指了指自己案板上的那些本地皮,道出了实情:“客人,那些商船都是热那亚人的,好皮子刚一卸货就被热那亚商会的大商人瓜分了,剩下的边角料还要加价三成卖给我们。” “算上我进货时要交的税,我做出来的靴子光成本就要八个银幣,而热那亚人卖的成品靴子只要七个半银幣。”老工匠苦涩地摊开手,“我若是做那种好靴子,做一双就亏半个银幣。所以我只能用便宜的本地皮,虽然赚得少,但至少还能混口饭吃。”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著人离开了铺子。 他坐在马车上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脸色阴沉,君士坦丁堡手工业的真实境况比他想像地还要衰败。 “原料被卡脖子了。”他对身边的曼努埃尔说道,“热那亚人利用《尼姆菲翁条约》垄断了黑海航运,他们吃掉了所有优质原料,把我们的工匠逼到了低端市场。” 但这还只是进口原料的问题,那些使用本地原料的行业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带著这个疑问,他示意车夫前往下一站。 马车拐进了一条充满油脂味的深巷,这是一家正在营业的肥皂铺,店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女索菲亚。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有一股明显的哈喇味,而且质地很软,稍微用力一捏就变形。 “这是用动物油脂熬的?”安德洛尼卡问,“为什么不用橄欖油?摩里亚和安纳托利亚都產橄欖油,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不用看拉丁人的脸色。” “哎哟,这位客人您真会说笑。”索菲亚夸张地拍了大腿,“橄欖油那是给人吃的金贵东西,哪能拿来洗衣服啊?” “现在的油价贵得离谱,我要是敢用橄欖油熬皂,这块肥皂得卖两个银幣才回本!”索菲亚指了指对街的一家杂货铺,“您看对面卖的进口肥皂,那是义大利人运来的货,才卖一个半银幣,我要是卖两个银幣根本卖不出去。” “而且就算这样,”索菲亚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刚走过去的一队巡逻兵,“每个月还得给消防官和街道巡逻队塞点钱,否则就要被罚款,这生意也就是勉强餬口。” 安德洛尼卡放下了那块劣质肥皂,眼神冷了几分,他知道这就是本土產业面临的双重绞杀。 外部面临义大利商品的低价倾销,而对內还要面对过路税、入市税等各种税费以及无休止的行政勒索,这种严重的成本倒掛,让正经做生意变成了一条死路。 “连拥有店铺的小商人都在苟延残喘,”走出巷口时,安德洛尼卡看著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声音低沉,“那些连店铺都没有的最底层生產者,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最后,他们走进了一片贫民区的低矮木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透气的小窗,一个老妇人和她的女儿正在织机前忙碌,发出有节奏的咔噠声。 安德洛尼卡注意到她们织的不是昂贵的丝绸,甚至不是细亚麻布,而是最粗糙的麻袋布和羊毛毡。 “手艺不错,针脚很密。”安德洛尼卡看著那匹布,“为什么不织点那种能做长袍的细布?”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黯淡:“大人,细亚麻线和好羊毛都要现钱买,我们这种人家哪有那个閒钱去买?”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原料堆:“这些粗麻都是行会的老爷们发下来的,让我们帮忙加工,我们只出个力气赚个辛苦钱。” “那行会给你们多少工钱?” “织这么一匹布给三个铜幣。”老妇人比划了一下,“虽然少点,至少不用自己垫钱,要是自己买料织了卖不出去,全家都得饿死。”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低矮的木屋,屋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黄昏时分,佩拉马特区临时指挥所。 雨还在敲打著屋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德洛尼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工地,神色上午时更加凝重。 “都看懂了吗?”安德洛尼卡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得像窗外的雷鸣。 身后的曼努埃尔和莱昂沉默不语,今天的所见所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们心头。 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將本土產业这个词圈在中间。 他指著那个圆圈,语气冰冷地说道:“不要以为只要建好了市场,给了低税率,商业就会繁荣,今天你们看到了,义大利人卡住了原料的脖子,官僚和行会捆住了生產的双手,而资本的匱乏抽乾了底层的血液。” “这是一个完美的绞杀闭环。”安德洛尼卡扔掉手中的炭笔,炭笔在桌上滚落,发出噠噠的轻响,“在这种结构下我们的特区建得再漂亮,只不过是给义大利人提供了一个更方便倾销的市场,如果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商贩请进来,他们依然活不过三个月。” “那我们该怎么办?”曼努埃尔感到一阵窒息,“难道这真的是个死局?” 安德洛尼卡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君士坦丁堡地图前,拿起炭笔重重地敲击著桌面。 “如果不打破规则这確实是死局,但我们建这个特区不就是为了换一种玩法吗?” 他在地图上的佩拉马特区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你们以为我花这么多钱修这些高墙和仓库,得罪那么多官僚,只是为了建一个大號的菜市场收租金吗?”安德洛尼卡的目光灼灼,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內迴荡“不,我是在重整我们的產业。” 安德洛尼卡在特区的码头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开口说道:“第一步就是重建原材料的供应链,既然城里的工匠买不起原料,那我们就帮他们买!利用皇室的特权和巴尔干商贸公司的渠道,我们绕过义大利人直接从摩里亚和色雷斯,把生皮、羊毛、橄欖油买进来,囤积在这里的仓库里。” “第二步我们要做分散加工。”他的笔尖指向了城市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贫民窟,“我们不需要在特区里建大工坊,因为这城里所有穷人都是现成的劳动力。我们以皇室委託加工的名义把原料分发下去,让他们在自己家里生產,按件计酬。” 安德洛尼卡抬起头,眼神锐利:“这样一来我们就省去了建厂房的钱和管理工人的精力,而他们也不需要再为了本钱发愁。” “最后就是统购统销。”他將笔尖重新放回佩拉马特区,“所有成品必须运回这里贴上皇家的標籤,在这里没有关税和吏员的勒索。” “我要帮他们把成本彻底降下来。”安德洛尼卡的语速加快,“当我们的靴子成本只有义大利人的八成,当我们的肥皂比热那亚人的更好用更便宜时,市民们会用脚投票。” 房间里一片死寂,曼努埃尔和莱昂震撼地看著地图上特区的位置,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想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贸易,而是在重塑整个帝国的经济骨架。 “这就是佩拉马特区的真正作用。”安德洛尼卡扔掉炭笔,双手撑在桌上身躯前倾,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 “特区將会成为我们原材料运转和商品销售的市场,我们要用皇权和资本把原料运进来,把產品用特区销出去,把中间所有的盘剥环节全部砍掉。” 他设计的这个佩拉马模式,最核心的作用是打通內循环和修復城乡二元割裂,通过从农村吸纳原料,向城市输出商品,强行让濒临崩溃的拜占庭经济重新活跃起来。 只要成功运营起来,財富就会开始在帝国內部流动,而不是单向流出给义大利人,有了这笔留存的资本积累,帝国才有重整军备和收復领土的財力。 安德洛尼卡最后总结道:“我们要夺回的不仅仅是几个铜板的税收,我们要夺回的是帝国的经济自主权。” 曼努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陛下,如果我们真能做到原料直供,那我们的產业真的有救了。” “所以別在这里发呆了。”安德洛尼卡直起身子,看向墙上那张更加广阔的巴尔干地图,“曼努埃尔,准备好你的车队,明天你就出发去色雷斯。” “既然城里缺皮子,我们就去山里换,带上北谷生產的那些铁器工具,去把我们要的第一批原材料带回来。” “这是我们拯救帝国经济的支点。” 第139章 铁器与生皮 第139章 铁器与生皮 半个月后,色雷斯地区,迪季莫蒂霍城外的秋季大集。 经歷了十多天在崎嶇古道上的艰难跋涉,曼努埃尔的车队终於抵达了预定的集结点。 拉车的骡马早已疲惫不堪,车轮上裹满了厚厚的沙尘,这趟旅程的艰辛印证了为何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商队极少涉足此地。 此时正值深秋,內陆强劲的乾燥北风捲起地上的浮土,让整个集市笼罩在一层黄蒙蒙的尘埃中。 成千上万从深山中迁徙下来的弗拉赫牧民聚集於此,喊叫声、討价还价声和牲畜的叫声响彻整个集市,脚下的土地被无数双草鞋和蹄子踩得如同石板一般坚硬。 老牧人斯塔夫罗斯正蹲在自己的几大捆生皮前满脸愁容,几个替当地普罗尼亚地主收债的代理人正抱著手臂站在他面前,神情十分傲慢。 “斯塔夫罗斯你不用再翻看了,这就是今年的行情。”代理人有些不耐烦地弹了弹帐本上的灰尘,语气公事公办地说,“你也知道今年热那亚人的商船来得晚,现在这市面上皮子积压,价格就得按七折算。” “可是大人,这也压得太低了。”斯塔夫罗斯声音有些发颤,那可是他全家一年的指望,“这可是三十张上好的羊皮,放在以前的年份,那是能换回一车粮食和两袋盐的。” “那是以前,现在的帐得这么算。”代理人翻开帐本,指著上面的记录,语气冷硬地说道,“春天你借了十袋大麦和两袋盐,那时候盐和粮食多贵你也知道,这是写了契约的。” 代理人快速心算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羊皮:“加上这一季的利息,这三十张皮子刚刚好平帐,基尔老爷的仓库还愿意收你的货抵债,你就该庆幸了。” “平帐?我春天借的粮食可是只值十张皮子啊,我现在抵完连一个银幣都不剩了吗?”斯塔夫罗斯愣住了,隨后急得脸红脖子粗,“那我拿什么去换铁锅和钉子呢?” “帐面上看確实是没了。”代理人合上帐本,毫无同情心地耸了耸肩,“如果你想要铁锅和钉子,那再去签一张新单子,明年秋天用羊毛还,当然利息照旧。” 这就是十三世纪巴尔干牧民的现状。 斯塔夫罗斯手里握著足以做几十双皮靴的珍贵原料,但因为背负了地主沉重的债务和利息,他在交出一年的劳动成果后,依然是一个手里没有哪怕一枚银幣的穷光蛋。 如果要买生活物资,就得继续背债,永远翻不了身。 斯塔夫罗斯死死抓著捆羊皮的绳子不想鬆手,但如果不鬆手这一车皮子他不知道还能卖给谁,毕竟基尔老爷可不会让他欠著债过冬的。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拍在斯塔夫罗斯的肩膀上,把他嚇了一跳。 “斯塔夫罗斯別签字,千万別把皮子给他!” 斯塔夫罗斯回头,发现是老熟人彼得,这傢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但脸上带著一种异常的兴奋。 “我不签字怎么过冬?”斯塔夫罗斯恼火地甩开他的手,“难道你能帮我卖掉这些皮?” “集市上能卖!”彼得手舞足蹈地指著集市东头的方向,声音激动得甚至有点变调,“你去东边看看,那边来了一支新商队!”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他们手里全是好铁器,最关键的是他们给价钱很实惠,我用三张羊皮换了一把新剪刀!” 说著,彼得像是怕他不信,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u型剪刀,在斯塔夫罗斯面前“咔嚓”按了一下,钢音清脆悦耳。 “你看这钢口,比镇上铁匠打的好十倍!” 斯塔夫罗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著那把剪刀咽了口唾沫:“真的给换“当然是真的,整个集市的人都在往那边挤!” 斯塔夫罗斯再也顾不上那个代理人的脸色,他一把拉起那满载生皮的板车,推著车就跟著彼得往东边跑去。 “哎!斯塔夫罗斯你干什么去?!这债你不清了吗?”代理人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他在这集市上收了十几年债,还没见过敢把抵押物拉跑的。 “跟上去看看!”代理人脸色阴沉,招呼身后的几个打手,“什么商队这么不懂规矩,敢截巴塔泽老爷的货!”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此时集市东边的空地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斯塔夫罗斯费力地挤进人群,当他看清场中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十几辆大车的帆布被掀开,阳光下是他这辈子见过数量最多的铁器,闪烁著诱人的冷光,铁器旁边守著的是全副武装的黑甲士兵。 “一口深底铁锅换两张整牛皮,当场兑换!” “一把精钢斧换十张羊皮!” 这个兑换比例让斯塔夫罗斯这种老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拿著三十张羊皮仅仅能抵消春天借的几斗麦子和两袋盐,而在现在,这些皮子却能换回两口能够传给孙子的铁锅,或者几把足够用好几年的斧头。 “真的能换铁器?”斯塔夫罗斯喃喃自语,他看到前面那个刚换完东西的牧民,正抱著一口崭新的铁锅像抱著刚出生的孙子一样,在那儿傻笑。 斯塔夫罗斯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推起车就要往里冲:“我有皮!我要换!”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穿著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车轮上,硬生生逼停了他往里冲的步伐。 “我说过让你走了吗,斯塔夫罗斯?”那个阴魂不散的代理人带著几个打手,终於追了上来。 他喘著粗气,眼神阴地扫过周围拥挤的人群,最后死死盯著斯塔夫罗斯车上的生皮。 “你也知道规矩。”代理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欠巴塔泽大人的钱没还清之前,这车上的每一根毛都是属於基尔老爷的,你想拿基尔老爷的东西去跟外人做生意?这叫盗窃!” 斯塔夫罗斯终於回过神来,看著眼前凶神恶煞的代理人,他有些紧张地说道:“大人,我换好铁器以后,再用铁器给您抵债,您看成不?” 场外的骚动引起了曼努埃尔的注意,他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拨开人群走到僵持住的两伙人面前。 “谁在挡我的生意?”曼努埃尔走了过来,身后的五十名黑曜石卫兵沉默地整齐向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的“哗啦”声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代理人转过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商队管事。 他看到对方虽然衣著体面,但並没有佩戴象徵大贵族的徽章,眼中的忌惮稍微少了一些。 “我是本地普罗尼亚巴塔泽大人的税务代理人。”代理人抬起下巴,“这个人是部落里的欠债户,他的皮毛是债务抵押品,怎么,这位管事想教唆他赖帐吗?” “赖帐?当然不。”曼努埃尔看了一眼斯塔夫罗斯车上那成色极好的生皮,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贪婪的代理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隨手拎起一把沉重的宽刃伐木斧,“当”的一声重重顿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我们来算笔帐。”曼努埃尔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说他欠了十袋大麦和两袋盐,按现在的市价也就值两个银幣吧?” 代理人皱了皱眉:“那是以前,加上利息————” “好,就算三个银幣。”曼努埃尔打断了他,指了指地上的斧头,“这把精钢斧头在山里的伐木场,隨便就能卖出四个银幣,还是非常抢手的硬货,你承认吗?” 代理人是个识货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这种好钢口的东西,在缺铁的山区確实值这个价。 “所以,”曼努埃尔转向目瞪口呆的斯塔夫罗斯,“如果我用这把斧头换你十张皮子,你愿意吗?” “愿意!太愿意了!”斯塔夫罗斯拼命点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曼努埃尔又看向代理人,语气变得轻鬆:“很好,现在这把价值四个银幣的斧头是他的了,他用这把斧头抵你的债,你不仅收回了本息,还多赚了一个银幣的利,这笔帐你应该会算吧?” 代理人的目光死死黏在斧头上,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一车臭皮子收回去还得费劲运到海边,最后也就换两三个银幣,而这把斧头拿回去往首领面前一献,或者是私下卖给山里的强盗———— “成交!”代理人一把抓起斧头,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把斧头抵他的债,这车皮子隨他自己处置!” 斯塔夫罗斯如蒙大赦,赶紧把皮子推给商队的士兵,如获至宝地端著刚到手的铁锅傻笑。 “等等!”代理人突然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牧民,又看向曼努埃尔,脸上露出笑容,“这位管事,既然您的铁器这么好,那这些泥腿子手里的皮子,您恐怕收不过来吧?” 他指了指周围:“根据领地的法令,所有大宗皮毛交易必须由本地的普罗尼亚专营,这些贱民手里的东西,按规矩都得先交到我这里,再由我跟您谈。” 人群瞬间死寂,牧民们刚刚的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不少人手中的拳头不由地握紧了。 曼努埃尔却丝毫不见慌乱,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精钢匕首,轻轻放在代理人手里。 “您的规矩我懂。”曼努埃尔压低了声音,“但我这趟出来带的货有点多,光靠你们仓库里的那点陈年旧货,恐怕换不完我的铁器。” 他指了指身后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故意露出了几箱专门为贵族准备的精磨长剑和矛头。 “那些好东西是专门给尊贵的普罗尼亚大人准备的,需要用他们仓库里的大宗货来换。”曼努埃尔意味深长地说,“至於这些锄头、斧子之类的农具大人应该看不上吧?不如就让这些泥腿子把它们换走,这样既显得大人仁慈,也能让他们明年多养几只羊,好给您交更多的税,不是吗?” 代理人摸著手里冰凉的匕首,脑子飞快地转著,他看明白了:这个商人是想通吃。 如果他现在强行徵收,这几千个红了眼的牧民可能会闹事。 但如果他默许牧民去换那些不值钱的农具,不仅平息了民怨,他自己还能立刻带著这个商人去清空仓库里那些发臭的生皮,换取那些真正值钱的武器,这才是他在巴塔泽大人面前邀功的重头戏! “咳咳————”代理人收起匕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对著周围的打手挥了挥手,“都退下!” 他转过身对著人群高声喊道:“基尔老爷体恤你们过冬艰难,今天特许开放集市交易,你们手里那些零碎的皮子赶紧拿去换了农具好干活。但谁要是敢私藏原本该交税的好皮子,別怪我不客气!” “哗——!” 人群瞬间欢呼起来,牧民们疯狂地涌向商队,生怕这个特许令下一秒就会收回。 曼努埃尔看著这一幕,微不可察地笑了。 他不仅要收走牧民手里的皮,等会儿去了普罗尼亚的府邸,他还要把地主仓库里积压的库存全部搬空。 接下来的数天,更多的代理人和小地主闻讯从各个角落赶来。 他们挥舞著手里的借据和帐本,爭先恐后地加入了这场狂欢,把他们控制的皮毛资源毫无保留地送给了曼努埃尔的商队。 > 第140章 皮革產业体系 第140章 皮革產业体系 在曼努埃尔的商队前往色雷斯寻找生皮货源的同时,安德洛尼卡没有哪怕一刻的停歇。 他很清楚把皮子运回来只是第一步,如果不能在生皮抵达前建立起一套高效的製革外包生產管理体系,那上万张生皮堆在仓库里只会变成一堆发臭的垃圾。 安德洛尼卡在曼努埃尔出发后,当即吩咐后勤官菲利普斯去召集弗兰加区里所有小型製革工坊的工坊主。 后勤官菲利普斯眉头微皱,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迟疑:“陛下,恕我直言,您確定只召见这些小作坊主?他们是弗兰加区最不起眼的一群人,没有承接过大规模製革订单的经验。至於那些手握大工坊,在行会里说一不二的理事们,您一个都没请。” “那些大工坊主一个都不要。”安德洛尼卡坐在桌后,翻看著关於特区建设的备忘录,连头都没有抬。 “他们现在正忙著给城里的贵族老爷们缝製利润丰厚的软靴,一双鞋就能赚一个银幣的利润,他们怎么会看得上耗时长收益缓慢的鞣製生皮?” 安德洛尼卡这才抬起头:“我们需要的是那些渴望摆脱义大利人和行会双重剥削,却苦於没有原料和资本的小工匠。” 后勤官菲利普斯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十几位衣著寒酸的工匠就被带进了房间。 领头的老利亚斯缩著肩膀,眼神闪烁,他那满是老茧的双手因为紧张不断地相互搓著,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把他们这些下等人叫来做什么,在他们的经验里,跟官府打交道通常意味著破財。 “都坐。”安德洛尼卡没有摆架子,示意侍从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我不跟你们兜圈子。”安德洛尼卡开门见山,“皇室现在有一笔大单,我需要上万张成品熟皮,这活儿你们接不接?” 一万张熟皮?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老利亚斯的手抖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陛下,这活儿太大我们接不住啊。”老利亚斯苦涩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您有所不知,现在的皮价和辅料都被热那亚人炒上了天,我们连买一百张皮子的本钱都凑不齐,更別说一万张了。而具皮子这活儿压钱一压就是几个月,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实在是耗不起。” “不,你们原料不用你们买,”安德洛尼卡身体前倾,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所有材料我直接拉到你们工坊门口。”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甚至我还可以预付你们一笔启动金用来修缮池子和招募帮工,你们只需要出人手和技术把皮子给我泡出来,每交一张合格的熟皮我都当场结清加工费。”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一片死寂,这条件对於他们这些在破產边缘挣扎的小作坊主来说,这简直像是上帝的福音。 但眾人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多年的被剥削经验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在君士坦丁堡官老爷们从来只会从他们口袋里掏钱,什么时候主动给过钱? 老利亚斯看著桌上那一袋袋沉甸甸的银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不安地蹭著。 “陛下。”老利亚斯的声音颤抖,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只是群做小本买卖的穷苦人,这么大的恩典我们要是接了,以后还要额外多交多少税?”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那些银幣,在他们的经验里这种无本买卖背后,往往都是藏著陷阱的,他们寧愿少赚点也不愿把自己卖给国家。 安德洛尼卡看著这些被腐败官吏压榨狠了的汉子,心中闪过一丝悲凉,但他知道必须得用强硬的方式让这些人安心。 “没有税,也没有陷阱。”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让那几个低头沉默的工坊主把实现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们是不是觉得这钱太好拿了,觉得心里不踏实?” 被戳中心思的工匠们缩了缩脖子。 “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些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安德洛洛尼卡收回和顏悦色的表情,语气突然严厉起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眾人皆是被嚇了一跳,但是这番狠话一出,老利亚斯反而鬆了一口气,如果这个皇帝陛下想要的是皇家精品,那么如此好的待遇就解释得通了。 安德洛尼卡向身后的菲利普斯挥了挥手,后勤官立刻上前,將十几块早已准备好的长条形木板,“哗啦”一声摊开在长桌上。 每一块木板上都钉著一块裁剪整齐的皮革样品,旁边还用烙铁烫出了几个清晰的刻度和符號。 “钱我有的是,但能不能拿到钱得看你们的手艺能不能过这一关。” 安德洛尼卡指著那些木板,语气十分严厉:“既然是皇室订单,那就得按皇室的规矩来,以前你们那些凭手感和经验的土法子,统统给我扔进粪坑里。 老利亚斯凑近一看,发现那块样品皮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褐色,质地紧实,无论是边缘还是中心,厚度都惊人的一致。 “这是验收標准。” 安德洛尼卡站起身,像一位严苛的导师一样逐条训话:“第一个要求是色泽,我要的熟皮必须是这种均匀的橡木色。如果交上来的皮子上有黑斑、霉点,或者顏色深浅不一,说明你们浸泡不均匀或者偷工减料,退货!” “第二是熟皮绝不能有腐烂的腥臭味,如果谁交的货让我闻到一丝臭味,就让卫兵把它塞进谁的嘴里!” “第三是厚度。”他指了指木板上的刻度,“我会给你们发统一的卡尺,每张皮子的厚度误差不能超过標准,不合格的一律不收!” 坊主们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们做了一辈子皮匠,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收货標准定得像法律条文一样死板。 “陛下,这————”一个胖坊主擦著汗,“每张皮子都不一样啊,羊还有胖有瘦呢,这怎么可能做到一模一样?” “问得好。”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所以这就是我要说的生產標准。” 安德洛尼卡最后定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铁律:“为了保证这一万张皮子都能达標,你们必须忘掉你们祖传的秘方,所有生產流程必须严格按照我给的规定来!我会派技术督导官进驻你们的作坊,严格监督和指导你们的生產流程和工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坊主们彻底没脾气了,他们意识到开始所说的无本买卖,是建立在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求之上的。 “只要你们照著做,做出来的皮子就是合格的,钱就是你们的。”安德洛尼卡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带著一丝诱导的意味,“现在还有谁觉得自己干不了的吗?” 片刻后,老利亚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虽然规矩严得嚇人,但这也说明只要照做就有钱赚,总比现在三天晒网两天打鱼强。 “陛下,我们干!”老利亚斯抓起鹅毛笔,在书记官指引下在自己姓名旁边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十字,其他的工坊主也不甘落后,纷纷涌上来完成了契约的签订。 看著这些人抱著钱袋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安德洛尼卡收起了桌上的契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个新式皮革產业的第一步终於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下一步的整合了。 安德洛尼卡回过身,对菲利普斯说:“趁著皮子还在路上,我要你马上去做第二件事,去把城里那些手艺好的制靴工坊主和独立鞋匠的名单给我整理出来。” “过段时间我要像今天一样把他们召集过来,给他们提供原材料,只要他们愿意按照我的图纸和標准生產,不管是一千双还是一万双我都照单全收。” 菲利普斯眼睛一亮:“陛下是想用同样的办法,把全城的製鞋匠们也整合起来?” “没错。”安德洛尼卡手指轻轻敲击著那叠刚刚签好的契约,“上游负责制,下游负责製造,而我们掌握原料、標准和销售,这样一来整个皮革產业就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去准备吧。”安德洛尼卡看向窗外,“等曼努埃尔的商队抵达,这台机器就要全速运转了。” 只要这个体系能够成功运转起来,那么全城的小製革工坊將被绑定成一个皇室控制下的工业联合体,到时製革產业將彻底摆脱义大利商人的剥削体系。 第141章 潜伏结束 第141章 潜伏结束 当安德洛尼卡在国內如火如茶地进行著特区建设的同时,君士坦丁堡西边的西西里岛也在暗流涌动。 深秋凛冽的海风卷著浪花拍打著墨西拿港的防波堤,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喧器之中,但与其他港口商船云集的繁荣景象不同,此刻占据了所有深水泊位的,清一色是悬掛著安茹百合花旗帜的军用运输船。 尼克劳斯(尼科·马基利)站在自家布料行的二楼窗后,透过半掩的窗缝,冷静地审视著码头上发生的一切。 整个港口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调动。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法兰克骑士正牵著战马,骂骂咧咧地走上跳板,他们的盔甲在海风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隨其后的是大批装备精良的重装军士,以及一箱箱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崭新弩箭和乾粮。 “这就是第三批了。”尼克劳斯低声自语,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一笔。 那是原本驻扎在墨西拿卫城里的精锐——第十二骑士团,他们本该是查理一世用来镇压西西里人最锋利的獠牙,但现在这支军队却被调离了。 码头上一名法兰克军官正挥舞著马鞭,对著负责装船的军需官咆哮:“动作快点,亚该亚的信使说韦利戈斯蒂防线已经快要被人打穿了,如果这批骑士不能在圣诞节前赶到河谷防线去堵住缺口,希腊人的骑兵就要顺著山坡衝进亚该亚首都过冬了!” 军需官一边擦汗一边愤愤不平地把一箱弩箭摔在甲板上,抱怨道:“这帮亚该亚的废物,这已经是我们这个月往那边填的第三批人了,可他们丟城弃地的速度比我们运兵的速度还快!” 而在另一侧的码头上,另一支船队也在紧急装运粮草,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都拉佐,这是为了支援陷入內战泥潭的塞尔维亚国王乌罗什。 尼克劳斯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战略预判应验了。 约翰总督在摩里亚点燃的战火,以及共治皇帝陛下在塞尔维亚策动的叛乱,就像是两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地拉扯著查理一世的防线。 为了维持那两个摇摇欲坠的战场,查理不得不从他的大后方西西里,抽调血液去输送给前线。 “精锐都走了,留下的都是什么?” 尼克劳斯的目光移向了码头外围的警戒线,那里原本站岗的是眼神凶狠的老兵,但现在却多了不少面孔稚嫩的新兵。 原本密不透风的铁桶阵,终於露出了致命的裂隙。 然而,对於西西里的本地人来说,这种军事上的调动並没有带来丝毫的喘息,反而带来了更深重的灾难。 战爭带来的巨大负担,毫无意外地全部被转移到了西西里本土贵族的头上,就连里卡多伯爵这样的大贵族,也难以承担这样的压榨。 墨西拿城郊,阿基诺家族庄园。 大厅的长桌上摆著烤肉和白麵包,甚至还有一壶不错的葡萄酒,里卡多伯爵的晚餐十分丰盛,但他此刻的感觉比饿死还要难受,他双手紧紧抓著餐刀,低头掩盖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怒火。 “我已经缴清了今年的土地税!”里卡多伯爵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我已经没有现金了。” 税务官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多看伯爵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带著皮手套的手。 身后的法兰克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大厅两侧的陈列架,准备將大厅墙壁上掛著的银质烛台、镀金的家族纹章盾牌等贵重物品扯下来。 “住手!你们无权这么做!” 老管家巴托洛梅奥猛地横跨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陈列架前。 “这是阿基诺家族的私產,不是庄园的税源!”管家怒视著这群强盗,声音严厉,“根据《西西里法典》你们只能徵收土地的產出,无权掠夺贵族的私人器皿,你们这是在公然违背国王的法律!” “法律?”税务官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抢起手里的帐本,包裹著硬木封皮的厚重书角狠狠地砸在了老管家的额角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顺著老管家花白的鬢角流了下来,老人跟蹌了一下,但他死死抓住身边的柜子,硬是咬著牙没有倒下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士兵们粗暴地推开摇摇欲坠的老人,伴隨著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那些传承了百年的银质烛台、镀金餐盘被扫进了麻袋。 这是里卡多伯爵为小女儿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原本计划在明年春天熔掉作为她嫁入巴勒莫豪门的嫁妆,此刻隨著那些银器落入麻袋的闷响,这桩能够挽救家族颓势的联姻也彻底化为了泡影。 “我是西西里王国的伯爵。”里卡多看著流血的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不能像对待被征服的农奴一样对待我。” 军需官转过身,轻蔑地说道:“大人您不是说没有现金了吗?根据《战时徵用法》,对於那些交不起税费的,我们有权没收等值的贵金属和战略物资。”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用脚踢了踢那只装满银器的麻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成色一般,但这重量勉强够抵这个月的缺口了。” 税务官整理了一下手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对伯爵说道:“感谢您的慷慨捐赠,伯爵大人,希望下个月您能准备好现金,我不喜欢每次都搬这些破铜烂铁。”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著士兵和战利品扬长而去。 沉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马蹄声在碎石路上渐行渐远,终於彻底消失。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老管家捂著额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老爷,咱们这日子————” 里卡多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他只是缓缓地坐回那张高大的高背椅上,整个人仿佛陷进了阴影里。 他看著空荡荡的陈列架和满地的狼藉,在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权力的彻底丧失,在自己的领地和城堡,他连自己的財產都保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门外突然传来了不急不徐的马蹄声。 “难道他们又回来了?”管家有些惊恐地看向大门。 里卡多没有动,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 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並不是刚才那些傲慢的法兰克军官,而是一个身穿厚实旅行斗篷的身影。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静的脸庞—正是从去年以来一直跟伯爵保持著贸易关係的佛罗伦斯商人尼科·马基利(尼克劳斯)。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受伤的管家和被洗劫一空的陈列架,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情木然的伯爵,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尼克劳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声音平静而低沉,“或者说是最坏的时候。” “马基利先生让您看笑话了。”里卡多苦涩地笑了笑,摊开双手,“如果你是想谈新生意,那你来错地方了。” “我不是来谈生意的,伯爵大人。” 尼克劳斯走上前,並没有像往常那样行商人的谦卑礼节,他站得笔直,自光锐利如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凌冽气质瞬间显露无遗。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但那不是商业订单,而是一封盖著金色双头鹰火漆印章的密函。 “我是来给您送一样东西的。”尼克劳斯压低了声音,但在里卡多听来却如惊雷炸响。 当尼克劳斯拿出信函的瞬间,他就认出了上面的双头鹰標记,里卡多伯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手中的酒哐当一声失手掉落在地。 他太熟悉这个徽记了,这是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彼岸的皇权象徵,在这个被法兰克人严密监视的岛屿上,这个徽记的出现就意味著通敌,如果被法兰克人看到,迎接阿基诺家族的將会是灭顶之灾。 里卡多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著面前这个一直被他当作普通商人的尼克劳斯,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沙哑:“你————你来自东方————” “我来自哪里並不重要。”尼克劳斯看著惊骇的伯爵,语气冷静,“重要的是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事实。” 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庄园外墨西拿卫城的方向:“这半个月来港口的运输船昼夜不停,伯爵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了填补巴尔干和亚该亚的战损,查理在疯狂地抽调西西里的驻军和物资。” 尼克劳斯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前线的战爭正在不断削弱著查理的实力,您看到的混乱不是他们在备战,而是他们在挣扎。” 他扬了扬手中那封盖著双头鹰印章的信,语气变得锐利:“以前查理是一头不可战胜的狮子,那时候我们忍耐是为了生存。但现在他已经是开始不断流血,他越是疯狂地压榨西西里,就证明他越虚弱。” “东方的皇帝陛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我把这把剑送到您手上。” 尼克劳斯死死盯著里卡多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句直击灵魂的话:“伯爵大人,当猎物已经露出脖子的时候,您是选择继续跪在这里等著被他吃干抹净,还是握住这把剑,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要捅进他的心臟?” 里卡多的手颤抖著,死死盯著那枚双头鹰印章,那是死罪的证据,也是唯一的生机。 “君士坦丁堡————”里卡多喃喃自语,“那位东方的皇帝,真的能帮我们杀掉那头安茹的狮子吗?” “我们不急於一时,我们会等到这个机会的。”尼克劳斯微笑著说道,“而且在更远的西方,还有一位同样渴望这头狮子倒下的猎人。” 里卡多眼珠一转,他立刻意会了商人所指的更远的西方是巴塞隆纳,那里正在冉再升起一个新兴的海洋强国,他们的君主確实是对西西里岛凯覦已久。 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颤抖著接过了那封信。 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午后,西西里岛上潜伏已久的火种,终於在外部风暴的掩护下,获得了燃烧所需的最后一缕氧气。 星火的潜伏结束了,接下来是备战的时刻。 第142章 福西亚明矾矿 第142章 福西亚明矾矿 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安德洛尼卡刚结束了对佩拉马特区建设情况的例行匯报,正带著莱昂穿过皇宫的长廊准备离开。 就在路过官员办公的偏殿时,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了大计帐官(財政大臣)正满脸堆笑地送一位衣著华丽的客人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拉丁人,他留著標誌性的利古里亚式鬍鬚,手指上戴著硕大的宝石戒指,正在用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姿態向大计帐官行礼。 “请转告陛下,扎卡里亚家族一定会信守承诺。”那个拉丁人用流利的希腊语说道,“只要特许状一签,两艘桨帆船的维护费下个月就能到帐。” 贝內代托·扎卡里亚。 听到这个名字,一道闪电划过安德洛尼卡的脑海,作为歷史爱好者的记忆被瞬间激活了。 福西亚明矾矿! 这是帝国仅存的,也是地中海最大的明矾矿,明矾作为纺织业和製革业的核心材料,其价值在这个时代是难以估量的。 最关键的是现在福西亚几乎是全欧洲高质量明矾的唯一来源,控制了福西亚的明矾就等於掌握了整个欧洲纺织品印染的命脉,其战略价值堪比现代的石油。 歷史上正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名为扎卡里亚的热那亚投机者,利用米哈伊尔八世急需海军经费的心理,用区区几千金幣的租金和两艘船的维护费,骗走了这座属於帝国的金山。 而在原本的歷史中,扎卡里亚家族正是靠著这个几乎白送的特许权,垄断了全欧洲的染料和製革业,赚取了富可敌国的財富,甚至后来还建立了属於自己的海上公国。 而君士坦丁堡的工匠们,因为买不起高价明矾,世世代代沦为了给义大利人打工的苦力。 “他们这是在抢劫!”安德洛尼卡看著那个热那亚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意,这是一场针对帝国资產的信息差诈骗。 热那亚人欺负父皇不懂工业技术,也不懂明矾在未来產业链中的核心地位,他们把一座因为技术落后等原因而亏损的金山,包装成了一个急需甩掉的包袱,然后诱导皇帝把它贱卖了。 “陛下?”身后的莱昂感觉到主君的气场突然变得凌厉。 “那个热那亚人刚才是不是拿著一份文件走的?”安德洛尼卡冷冷地问道。 “是的,看样子应该是草擬好的詔书副本。” “还好,还没正式用印。” 安德洛尼卡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调转了方向朝著御书房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披风的系带,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去我的书房,把上个月送来的《北谷铁矿季度收益报表》和曼努埃尔做的《明矾市场价格调查》拿来!” “既然热那亚人想欺负父皇不懂行,那我就去给父皇上一课。” “绝对不能让父皇把自家的金饭碗当破瓦罐送人,只为了换两口稀饭喝。” 半个小时后,皇帝米哈伊尔的御书房。 书房內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焦躁感,皇帝米哈伊尔八世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那份《福西亚矿务特许詔书》的草稿,眉头紧锁。 皇帝身旁的大计帐官正在趁热打铁:“陛下,这確实是目前止损的最好办法。福西亚的矿监已经连续三个月发来急报,说再不投入巨资修缮,矿井就要彻底废了。既然热那亚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还能换来海军经费,何乐而不为呢?” 米哈伊尔嘆了口气,拿起印章准备盖上去。 他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正如他们所说,留著那个废矿有什么用呢?他没有多余的钱去填那个坑。 “父皇且慢!”一声断喝打断了皇帝的动作。 大门被猛地推开,安德洛尼卡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父皇!”安德洛尼卡径直走到御案前,“如果您签了这个字,那就是把帝国未来几百年的財富,都送给了那帮热那亚骗子!” 大计帐官嚇了一跳,连忙辩解:“共治皇帝陛下您有所不知,那座矿现在就是个包袱————” 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如果那真的只是个挖不出东西的废矿,为什么精明的热那亚人要抢著接手?甚至愿意倒贴两艘战舰的钱?” 米哈伊尔皱眉看著儿子:“扎卡里亚说他们是为了帝国的友谊————” “这是谎言!”安德洛尼卡厉声说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那座矿並没有废!” 安德洛尼卡转向皇帝,语气变得沉稳而篤定:“父皇,福西亚矿亏损不是因为矿脉枯竭,而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太落后,一旦挖深了遇到地下水就束手无策。” “扎卡里亚之所以急著要签这份协议,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新的排水技术,他们是想用极低的价格骗走矿权,独吞地下的金山!” “他们欺负您不懂机械,排水的问题只需要几台水力排水车就能解决!” “水力排水车?”米哈伊尔有些迟疑,“那是什么?” “那是儿臣在摩里亚已经验证过的技术。” 安德洛尼卡看著父亲,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父皇,您看过北谷工坊送来的生產情况,既然我的工匠能用水力驱动几百斤的铁锤,他们就能用水力驱动排水的水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工匠已经造出了全套的水力传动装置,只要把这套技术搬到福西亚,到时候地下涌出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明矾!” “热那亚人就是想用几千金幣的租金,骗走一座年產几万金幣的金山!”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八世的眼神变了,他不懂什么排水技术,但儿子在北谷铁矿搞出的动静他是知道的,那边的產量暴增也是事实。 既然儿子的工匠掌握了这种水力机器的技术,那解决福西亚的积水似乎顺理成章。 如果积水能解决,那福西亚就不是废矿,而是一座金山。 想到这里老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扎卡里亚那个混蛋,明知道只要换个机器就能救活矿山,却故意瞒著朕,想骗朕把它当废品卖了?” “正是。”安德洛尼卡补上了最后一刀,“父皇,明矾是製革和染色的命脉,只要把福西亚的矿握在手里,我们君士坦丁堡的皮革和布匹就能卖出高价,这笔每年几万金幣的生意,为什么要让给热那亚人?” 米哈伊尔八世作为一个精明的统治者,他可以容忍吃亏,但绝不能容忍被人当傻子耍。 “这帮该死的热那亚骗子。”米哈伊尔猛地合上帐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们差点从朕的口袋里偷走了一座金山。” 他抓起那份詔书,直接扔进了火盆,冷冷地对大计帐官说道:“福西亚明矾矿直接划归皇室私產,由共治皇帝全权负责。” “去告诉扎卡里亚,”米哈伊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的好意朕心领了,但他想用两艘船的钱买朕的金山?让他做梦去吧!” 第143章 古代工业的皇冠 第143章 古代工业的皇冠 当那份热那亚人的詔书被扔进火盆的那一刻,安德洛尼卡知道,他已经惊险地为帝国夺回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明矾这种看似普通的矿石,却是印染行业不可或缺的媒染剂,没有它再鲜艷的染料在洗涤几次后都会褪色,而有了它色彩才能牢牢锁在纤维深处。 但是棉纺织业的发展,仅仅靠著这把钥匙是不够的,虽然他在父皇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引入北谷的水力技术就能让明矾矿重生,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把明矾挖出来並不等於把钱赚进了口袋。 如果帝国本土没有足够规模的纺织业来消化这些明矾,这堆石头依然只能被迫廉价卖给义大利人,去让他们的钱包变得更鼓。 想要真正吃下这座矿山的红利,他还必须建立起大规模的棉纺產业,在安德洛尼卡的战略版图里,只有纺织业才是能决定国家工业底蕴的皇冠,而明矾则是这顶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为了兑现给父皇的承诺,也为了让这座刚到手的金山真正流动起来,安德洛尼卡次日一早便带著莱昂直奔金角湾南岸的皇家纺织工坊。 此时皇家工坊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瀰漫著煮练亚麻的蒸汽味和染料的独特气息,几十台织机发出的“咔噠”声匯成了一股悦耳的交响曲。 工坊总管西奥多正满面红光地指挥著工人打包一批即將送出去的新布,见到安德洛尼卡到来,他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 “陛下,您来得正好!”西奥多献宝似的呈上一块緋红色的样布,“你看这批新染出来的布,色泽简直完美,这要是放到佩拉马特区去卖,绝对绝对能吸引不少大贵族和大商人。” 然而,安德洛尼卡仅是接过布料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西奥多预期的那种高兴,他將布料放回案头,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织工,看向了后方还有大片空置的备用地皮。 “西奥多,我要的不仅仅是赚钱。”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压力,“佩拉马特区的商铺马上就要建好了,光靠这点精製亚麻布,填不满那些货架。” 他指著那片空地语出惊人道:“我要你立刻扩建工坊,把织机的数量增加十倍,这些增加的產量全部用於生產棉布。” “十倍?棉布?”西奥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为难地说道,“陛下,扩建厂房没问题,哪怕再招两百个织工我也能办到,但是如果我们要大规模做棉布,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 安德洛尼卡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棉花的问题在於运费。”西奥多嘆了口气,道出了这个君士坦丁堡纺织业的死结。 “陛下,君士坦丁堡周边並不產棉花,帝国最好的棉花產地在西边的马其顿地区,特別是斯特鲁马河谷。”西奥多无奈地摊开手,“但那里的贸易线被威尼斯人把持著。” “威尼斯人仗著自己垄断运输,不仅极力压低棉花的收购价,在运费上更是极其贪婪。而且您有所不知,刚摘下来的棉花里裹著厚厚的棉籽,又占地方又压秤,我们从威尼斯商船上买下来的原棉,价格已经是產地收购价的三倍了。” 西奥多苦著脸总结道:“如果我们用这么贵的原料织布,哪怕染得再漂亮,价格也比不过义大利人运来的成品布,做多少亏多少。” 安德洛尼卡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那本帐册。 “所以,问题的癥结不在於棉花本身贵。”安德洛尼卡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在於我们在为那些没用的棉籽支付运费,对吗?” “是的,陛下。”西奥多点头,“除非能在產地就把籽去掉,但去籽太费工了,在这边一个熟练女工一天也剥不了两磅,在马其顿那边我们更是没有那么多人手。” “如果不靠人手呢?”安德洛尼卡突然笑了,“跟我去一趟铁匠铺吧,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技术的降维打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从摩里亚归来的戴奥尼修斯带著他十多个学徒,为了那个只有一张草图的构想在工坊里日夜赶工。 当安德洛尼卡今天再次来到铁匠坊时,他不仅带了工坊主管西奥多,还特意叫上了从色雷斯归来的商队总管曼努埃尔。 刚一跨进铁匠坊大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戴奥尼修斯正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围著一台刚刚组装完毕的怪模怪样的机器打转。 看到皇帝进来,他並没有像上次那样自信满满,反而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戴奥尼修斯指著工坊中央说道:“陛下,虽然大家日夜赶工,但那种铁齿轮的修整实在是太费时间了,到现在为止只有八台合格的机器。” 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空旷的工坊中央放著八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而另一边则堆满了还在打磨中的零件和半成品木架。 安德洛尼卡围著那八台机器转了一圈,这些木製机器的主体是一个结实的木架,核心部件是两根紧密挨在一起光滑铁辊,侧面是两个厚重粗糙的铁齿轮,齿牙上还残留著銼刀打磨的痕跡和厚厚的润滑猪油。 戴奥尼修斯的声音沙哑地解释道:“陛下,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北谷送来的只是锻打好的粗胚,这一个月我们光是为了让这十几对齿轮能顺畅咬合,就銼断了十几把新銼刀。” 安德洛尼卡伸手转动了一下沉重的铁摇柄。 “咔————咔————咔————” 齿轮转动发出沉闷而粗獷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就是陛下说的轧棉机?”西奥多和曼努埃尔好奇地凑上前。 安德洛尼卡拍了拍机器的木架:“戴奥尼修斯,给他们演示一下。” 戴奥尼修斯点了点头,示意助手搬来一筐早已准备好的的带籽原棉,然后坐在机器前,双脚踩动踏板。 “咔噠咔噠————” 伴隨著齿轮粗獷的嚙合声,两根铁辊开始反向旋转,戴奥尼修斯抓起一把原棉,直接餵入了铁辊之间的缝隙,铁辊之间的缝隙被调整得极小,刚好能让棉纤维通过,却卡住了坚硬的棉籽。 “格拉—格拉—— ” 隨著棉花被咬入,机器发出的声音变得沉闷,木架隨之微微震颤,戴奥尼修斯双脚用力踩踏著踏板,利用齿轮提供的扭力让铁辊把棉籽从纤维中挤了出去。 虽然看起来有些费力,但这台机器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洁白的皮棉连续不断地从后方涌出,而光溜溜的黑棉籽则像雨点一样,” 里啪啦”地掉进前方的收集斗里。 “停。”仅仅过了一刻钟,安德洛尼卡抬手让戴奥尼修斯停下。 戴奥尼修斯立刻停止了踩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曼努埃尔和西奥多立刻凑了上去。 只见那只原本空空荡荡的中號藤篮里,此刻已经堆满了蓬鬆洁白的皮棉,像是一朵巨大的白云溢了出来。 西奥多伸手抓起一把皮棉,手指熟练地捻了捻,脸色瞬间变了。 “这也太快了。”西奥多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这篮子里起码有半磅重,要是换成我工坊里最熟练的女工,剥出这么多皮棉起码要大半天时间。” “以前也有人用木头做过类似的滚轴。”戴奥尼修斯指著侧面的齿轮解释道,语气中带著技术人员的骄傲,“但木齿轮一用力就崩齿,而且木辊容易变形,咬合不紧就去不乾净籽,咬合太紧就转不动。” 他敲了敲那组齿轮,发出清脆的金属音:“只有北谷量產的优质钢材,才能让这台机器如此简单地处理原棉。” “这不仅仅是快。”一直沉默的曼努埃尔突然开口了,作为掌管巴尔干商贸公司的老练商人,他十分清楚这种机器的潜力。 “陛下,这简直是如同作弊一般。”曼努埃尔声音激动地开始算帐,“棉籽占原棉重量的六成以上,以前威尼斯人运一百磅货,其中的六十磅是在运棉籽。”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德洛尼卡:“如果我们带著这台机器去產地,在田间地头就把籽去了,这意味著我们同样的车队,能运回三倍重量的有效棉花!” 安德洛尼卡补充道:“不仅如此,棉籽和棉花分开以后,两者都变得更容易运输了,棉籽也是宝,它可以榨油做肥皂,剩下的渣饼是最好的饲料和肥料,甚至可以留作明年的优良种子。” 说著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希腊北部的马其顿地区:“现在马其顿的棉花刚刚收割完毕,威尼斯人因为冬季海运风险正在拼命压价,正是我们收购的最好时机。” 他转过身向曼努埃尔下达了命令:“你带上这八台机器和北谷生產的铁製农具,立刻出发前往马其顿的塞雷斯和斯特鲁马河谷。” 曼努埃尔没有立刻领命,反而露出了忧虑的神色说道:“陛下,这点机器根本吃不下整个斯特鲁马河谷的棉花產量,臣担心最后收购的棉花根本无法动摇威尼斯人的控制,我们是否应该等待一个月再出发?” 但是安德洛尼卡却十分果断:“不等了!你不需要处理完所有的货,你要做的是直接带著车队进到最大的那几个庄园。” “这八台机器就是你的移动工坊。”安德洛尼卡总结道,“你在一个庄园收购併加工完,立刻装车去下一个,利用这种边收边加工的模式,在后续的大部队赶到之前,先抢下最核心的几家大户。” “记住你是去抢时间的。” 曼努埃尔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要他先去抢那些大客户,这些大地主往往是最早跟威尼斯人签订契约的。 “臣明白了。”曼努埃尔行礼,语气中充满了信心,“我会把车队变成一座流动的工厂,把他们的棉花吃干抹净再装车运回来。” “至於剩下的机器。”安德洛尼卡看向戴奥尼修斯,“半个月后剩下的二十台机器必须完工,由莱昂安排第二支商队护送过去。” “我们要分两口吃掉这块肥肉。” “记住,这是一场战爭,时间不等人,威尼斯人更不会等我们。”安德洛尼卡最后吩咐道。 曼努埃尔激动地行礼:“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144章 製革產业的进展 第144章 製革產业的进展 送走了曼努埃尔的车队和那八台轧棉机,安德洛尼卡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佩拉马特区一號仓库。 在他忙著棉纺织业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那十几家製革工坊领回去制的第一批咸皮,差不多也是到了验收的时刻了。 此时特区一號仓库的巨大石砌库房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橡树皮剂和动物油脂的独特味道,安德洛尼卡站在一张巨大的验货桌前,在他面前堆叠著上千张刚刚从弗兰加区运来的成品熟皮。 “陛下,这是那十几家小作坊送来的第一批货,共计两千张。”后勤官菲利普斯匯报导,同时递上一把特製的黄铜卡尺。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他隨手从中间抽取了一张深褐色的羊皮。 皮面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色泽,虽然受限於色雷斯羊皮的材质,它不如克里米亚牛皮那样厚重宽大,但经过严格的清洗、定时的浸泡和充分的制,它的皮质紧实而富有韧性,表面也没有那种因为处理不当留下的霉斑或烂洞。 他用卡尺卡了一下边缘,又卡了一下中心。 “误差符合標准。”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卡尺,“看来我的督导官没有偷懒,工匠们也没有敢在皇室的眼皮子底下偷工减料。” 站在一旁的老工匠利亚斯搓著手,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 “陛下,刚开始大家都不习惯,觉得您派去的督导官太死板,连洗几遍水和下多少料这种小事情都要管。”利亚斯感嘆道,“但您看现在这货,说实话我干了一辈子皮匠,从没见过这么多张皮子,能做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標准的力量。”安德洛尼卡拍了拍那堆皮料,“只有工序和標准统一了,这些皮子才能变成下一道工序的零件。” 安德洛尼亚示意后勤官给老工匠盖上验收合格的印章,然后转过身看向仓库另一侧等待的那群人,那是他让菲利普斯召集来的二十几位製鞋作坊的师傅。 二十几名小作坊主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他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每个人都经营著一家小铺面,手下养著几个徒弟,靠著给穷人修修补补或者用碎皮料拼凑劣质鞋勉强餬口。 “都抬起头来。”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仓库里迴荡。 他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標准化熟皮,又指了指桌上摆放的几组刚刚旋制好的木製標准鞋楦。 “我的后勤官应该都跟你们说过了,皇室现在有一个大订单需要你们完成。 “” 一个头髮花白的作坊主大著胆子问道:“陛下,您是想让我们用这些皮子,照著这个模子做鞋?” “没错,但不是用你们以前那种做法。”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只鞋楦,目光扫过这些人:“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师傅带著徒弟,每个人都要从裁皮开始一直干到最后上油,做一双鞋要两三天。 而且常常因为徒弟手艺不精,做出来的鞋经常大小不一,还要师傅返工。” “这种蠢办法不能用在我的鞋子上,皇室的订单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工序来做。” 安德洛尼卡將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上面画著简单的工序拆解图。 “回去以后把你们铺子里的规矩改了,你们是作坊主,也就是我的工长。” “让你们手下力气大的徒弟只负责用铁模子裁鞋底,让你手下最细心的那个负责缝鞋帮,每一个工序以后都只由一个人负责。” 安德洛尼卡指著这些作坊主:“而你们的任务不是低头做鞋,而是拿著尺子盯著他们,给我保证他们做出来的东西符合我的要求。” 作坊主们面面相覷,这种把做鞋拆散了乾的方法闻所未闻。 “陛下,这样能行吗?”老作坊主犹豫道,“不量脚,客人穿著不合脚怎么办?” “你们不需要担心这个。”安德洛尼卡冷冷地说道,“只要你们做出来的鞋子跟模子丝毫不差,质量结实耐用,我照单全收並当场结加工费!” “当然,”皇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皮料是定量的,谁要是浪费了皮子却交不出鞋,或者偷偷把皇家的皮料藏起来————” 站在门口的瓦伦斯適时地按了一下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作坊主们齐齐打了个寒颤,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收了起来,这种不用垫资买料和担心销路,只要出人工就能拿钱的生意,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更何况谁敢贪图皇家的东西。 “陛下放心,回去我就把铺子里的桌子拼起来,按您说的方法排著坐!” “把这些皮子发给他们。”安德洛尼卡下令,“同时把那些木头模子也发下去。” 隨著安德洛尼卡的一声令下,后勤官菲利普斯带著眾人来到了堆积如山的皮革垛面前。 当这些整日与碎皮料打交道的鞋匠们真正上手触摸到这批皮料时,人群中不由得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上帝啊,你们快摸摸这个!”一个满手老茧的鞋匠抓起几张羊皮反覆摩挲著,眼睛瞪得滚圆,“每一张皮子的厚薄竟然都是一样的,甚至连一块虫眼和烂斑都找不到!” 在他们的认知里,市面上能买到的皮料大多良莠不齐,鞣製得不是太硬就是太软,还得费尽心思去裁剪掉边缘腐烂的部分。 但眼前的这些皮料,呈现出一种令人舒適的均匀深褐色,散发著油脂的香气,乾净整洁得简直像是艺术品。 “这就是皇家內库的成色吗?这也太奢侈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作坊主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在热那亚人的铺子里,这种成色的熟皮至少要卖到好几个银幣一张吧?” “嘘!小声点!”老鞋匠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眼神中满是敬畏,“咱们陛下这是为了体面不惜血本啊。”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在他们眼中价值不菲的皮料,不过同样是流水线上標准化的產物,其成本甚至比他们平时收购的那些皮子高不了多少。 一周后,佩拉马皇家集市。 虽然周边的商业街目前还只是一片骨架,但这片最早完工的集市区域已经人声鼎沸,今天在集市最显眼的位置,多出来一堆小山一半高的木箱。 几名黑曜石宪兵打开了箱盖,整整齐齐地露出里面散发著皮革味道的崭新皮靴。 “这是皇室工坊的新货?” 正在集市里摆摊的尼古拉斯老头和其他几个小商贩好奇地围了上来,而那些普通市民见状也是纷纷围了上来。 尼古拉斯在最前面,他徵得同意后拿起了一双靴子不断大量。 这双靴子论造型確实谈不上精美,样式是最普通的平头短靴,没有多余的雕花纹饰,皮面也不如义大利人卖的佛罗伦斯小牛皮细腻,但是它的鞋底十分厚实,缝线整齐细密,皮料摸上去乾燥结实。 “真厚实啊————”尼古拉斯忍不住感嘆,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层硬邦邦的硬质鞋底,“虽然样子普通了点,但这鞋子做得真不错啊。” 负责看守摊位的是后勤官菲利普斯手下的一名书记官,他站在木箱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著一根木棍,重重地敲了敲身旁竖起的那块巨大的价格牌。 “都看清楚了!”书记官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皇家工坊出產的標准皮鞋,零售价三十五个铜幣!”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三十五个铜幣仅仅只是普通人两三天的收入,这个价格简直像是在做慈善,甚至比他们去旧货摊找修鞋匠补一双旧鞋还要便宜。 不少小商贩和市民都纷纷挤到前面,想看看只卖三十五个铜幣的皇家皮鞋到底长什么样。 但是尼古拉斯老头却是脸色大变,他放下靴子退到后面去,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满:“这下我们完蛋了。” “怎么了?”同伴是个卖杂货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不明白吗?”尼古拉斯死死盯著那块牌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皇帝这是要亲自下场做买卖了,这鞋子卖这么便宜,我们这些倒腾旧鞋的小贩哪还有活路?咱们本来就被拉丁人挤得没饭吃,现在连陛下也要来分最后一口汤,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周围几个同样做小买卖的商贩听到后脸色也都灰败下来,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惠民的告示,分明就是宣判他们生计死刑的判决书。 台上的书记官根本没有理会底下的嘈杂,他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块更加醒目的木牌,啪的一声掛在了零售价的旁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大声念道:“批发价每双二十五个铜幣,十双起批。” “什么?!”刚刚还在抱怨的尼古拉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起来,“二十五个铜幣?你是说如果我们买得多,这鞋只要二十五个铜幣?” 书记官继续大声宣布,声音传遍了集市:“凡是持有特区入场牌照的商户,皆可按此价格从仓库提货,你们可以运到城里的其他街区,甚至运到乡下去卖,中间的差价全是你们自己的!”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轰的一声彻底沸腾了。 商贩们的脑子转得飞快:二十五个铜幣进货,就算跟集市一样卖三十五个铜幣,也比卖义大利人的旧货赚钱!而且这鞋子质量这么硬,又是皇家的牌子,只要天一下雪,这就跟抢钱一样! “我要十双!”尼古拉斯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重新奋力挤进人群中去,大声呼喊。 “我也要!我要二十双!” “別挤!我有板车,我要五十双!” 看著集市门口的商贩们为了抢购批发单而挤破了头,站在远处的安德洛尼卡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陛下,”身后的莱昂看著这一幕,由衷地感嘆,“陛下,您这招太高明了,现在全城的小商贩都成了我们的伙计。” “没错。”安德洛尼卡目光深邃,望著那些推著满载皮靴的小车,兴冲冲奔向城市各个角落的商贩们。 “莱昂你要记住,我们不可能靠一家皇家商店去击败义大利人,我们要做的是为所有本土商人提供低成本的可靠货源。” 他指著远处拥挤的人群:“这些小商贩就是帝国的血管,以前他们在义大利人的挤压下根本没有任何生存空间,所以帝国的血管是枯竭的,而且还被义大利人源源不断地吸血。” “只要我们能提供低成本的可靠货源,他们就能把我们的商品运送到帝国的每一个城市和每一个街区,甚至每一个偏远的村庄。”他转过身拍了拍莱昂的肩膀“而且,我的目標可不只是卖皮靴和棉布。”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帝国所有的商人都靠卖我们自己的货养家餬口时,义大利人就会发现他们被人民的海洋包围了。 说完他看向西边马其顿的方向,面露期盼。 “皮革產业只是甜点,接下来的棉纺织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第145章 威尼斯人的经济锁链 第145章 威尼斯人的经济锁链 1274年12月上旬,马其顿地区,塞雷斯。 地中海冬季是多雨而寒冷的,此时午后的天空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屋顶上,夹杂著雪粒的冰雨拍打窗欞发出“篤篤篤”的声响,寒气顺著石缝渗入屋內,让这座原本宏伟的府邸显得格外阴冷。 这是本地普罗尼亚军事贵族尼基弗罗斯·佩特拉斯的会客室,但此刻这里却瀰漫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压抑气氛。 尼基弗罗斯坐在主位那张铺著狼皮的高背椅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一只空的银酒杯,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阴鬱地盯著大厅中央那几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几个穿著短褐的威尼斯伙计,他们正熟练地操作著精巧的银天平,对桌上堆放的几包棉花样品进行著繁琐的称重和验级,每一次砝码落下的轻微撞击声,都像是一记小锤敲在尼基弗罗斯的神经上。 而在长桌的另一端,坐著来自威尼斯的圣克里斯蒂安商会驻塞雷斯的书记员马可。 这位威尼斯人衣著体面,厚实的羊毛长袍剪裁得体,手里拿著一卷写满密密麻麻拉丁文的羊皮卷宗,与尼基弗罗斯的焦虑不同,马可的神色显得不急不徐。 最后一次称重终於结束了,马可在帐本上记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缓缓抬起头。 “马可先生,”尼基弗罗斯抢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收割已经结束整整一个多月了,你们该把尾款结清並把货运走了,这棉花若是受了潮,损失算谁的?” 马可轻轻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显得职业而礼貌,语气中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阁下,关於受潮的问题,正是我要向您说明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样品:“根据刚才的查验,这批棉花的湿气超过了威尼斯行会惯例的乾燥限度,按照契约第十二条关於品质与损耗的规定,我们不能按原价收购,必须在总重中扣除百分之十五的水分折损。” “百分之十五?!” 尼基弗罗斯猛地直起身子,手中的银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春天签合同的时候可没说这个!” “春天我们预付给您五百海佩伦金幣作为青苗定金时,合同里写明了最终收购价视交割时的品质而定。” 马可平静地展开那份羊皮纸契约,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仿佛一位法官在宣读判决书:“阁下,我们必须尊重契约,这是为了保证公平。” 尼基弗罗斯看著那行字,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咬著牙坐了回去:“好,扣就扣。那剩下的尾款呢?什么时候把货拉走?”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了。” 马可合上契约,遗憾地耸了耸肩:“阁下,您听听外面的风声,现在亚得里亚海和爱琴海都起了风暴,共和国的船队已经全面入港冬歇,我们无法在明年三月之前把货运走。” 他给出了最终的商业决定:“所以这批货只能暂时寄存在您的仓库里,至於尾款的事情,因为货物尚未离岸,根据交易惯例我们只能在明年春天装船,並確认货物无误后,再支付剩下的部分。” “明年春天?!”尼基弗罗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掀翻在地上。 “那我这个冬天的开销怎么办?!总督府的税吏下周就要来了,我需要现钱,你们现在压著尾款不给是想逼死我吗?” 面对希腊贵族的咆哮,马可丝毫没有慌张,他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微笑著推到了尼基弗罗斯面前。 “商会当然能体谅您的难处,我们不会眼睁睁看著老朋友陷入困境。” 马可的笑容温和,但在尼基弗罗斯眼中却比外面的冰雨还要寒冷:“我们可以再预支一笔钱给您过冬,但这不算今年的尾款,这算明年棉花的定金,当然因为是提前支取,利息需要按月计算。” 他指了指文件末尾的条款:“您需要把明年秋天的棉花收成,也作为抵押物签进这份新合同里。” 尼基弗罗斯看著那份新合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看懂了,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利滚利! 今年卖棉花的钱还没拿到手,明年的棉花就已经不属於他了,他拿到手的只是为了维持庄园运转,为了让他不像个乞丐一样饿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现金。 而大头的利润永远留在了威尼斯人的帐本上,变成了那些该死的利息和折损。 “如果我不签呢?”尼基弗罗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咬著牙问道,“如果我自己把棉花卖给別人换现钱呢?我相信有人会愿意出钱的!” “那是您的自由,阁下。” 马可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得体,但他接下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著森森寒意:“但请您先退还春天拿走的那500海佩伦定金,並根据契约第十八条违约责任,支付同等金额的违约金。” 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只要您拿出1000海佩伦的现金拍在桌上,这批棉花您爱卖给谁卖给谁,我们绝不阻拦,甚至会祝贺您找到了一位慷慨的买家。” 马克这么自信当然是有原因的,这些普罗尼亚贵族的所有收成都是实物,根本没有多少现金,更何况他们几乎垄断了所有的航运,这个地主就算把棉花拉到港口,如果没有他们的船货物也运不出去。 尼基弗罗斯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颓然靠回椅子上,身体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他哪有一千金幣? 春天拿到的那笔定金早就变成了地里的种子和新买的农具,早都花得一於二净了,现在让他拿出现金就是要他的命。 这就是13世纪的义大利人的生意圣经,他们利用航运的垄断和各种金融手段,將整个地中海地区的土地贵族都变成了他们商业帝国的附庸。 像尼基弗罗斯这样的普罗尼亚贵族,虽然在名义上拥有土地和农奴,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產品的定价权和销售权,他们每一季辛勤耕种的各种农產品,在產出之前就已经被威尼斯人用金融手段预购和收割了。 最终他们沦为了威尼斯资本的佃农,大头的利润和家族命运的裁决权,永远掌握在这些远在亚得里亚海彼岸的义大利银行家手中。 屋內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但马可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良久。 “拿笔来————”尼基弗罗斯声音沙哑,无奈地低下了头颅。 马可心满意足地收起那份墨跡未乾的契约,像对待一位老朋友那样拍了拍尼基弗罗斯僵硬的肩膀,然后带著伙计们前往下一个普罗尼亚庄园。 对於威尼斯人来说,这一趟虽然没把货运走,但这笔生意已经算是落袋为安了。 大厅的大门重新关上,只留下尼基弗罗斯一人瘫坐在椅子上,他看著空荡荡的酒杯,心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然而,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重声响。 老管家慌慌张张地回来稟报:“老爷!外面又来了一支商队!” 尼基弗罗斯疲惫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是哪个威尼斯吸血鬼来催债了?告诉他们我已经没有血可以吸了!” “不,老爷。”管家咽了口唾沫,神情古怪,“他们不像威尼斯人,他们打著君士坦丁堡的旗號。” “君士坦丁堡的商队?” 尼基弗罗斯愣了一下,君士坦丁堡的商队大冬天里跑来这里做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身披深色厚重斗篷的高大身影大步跨过了门槛,来人解下被雪水浸透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典型的希腊人面孔。 第146章 碰壁和转移目標 第146章 碰壁和转移目標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將温暖的炉火彻底隔绝在了门內。 曼努埃尔站在尼基弗罗斯府邸的台阶上,感受著室外雨水浓重的寒意,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白气,眼神中透著一股凝重。 “大人,怎么样?”一直候在雨中的副手立刻牵著马迎了上来,满怀希冀地问道,“我们是不是立刻赶往下一个庄园?名单上前面小半日路程外就是另一位普罗尼亚的领地。” “不用去了。”曼努埃尔抬手打断了副手的话,一边戴上皮手套,一边冷冷地望著雨幕中隱约可见的大庄园轮廓。 “这份名单上的大庄园一个都別去了,整个斯特鲁马河谷地区的大庄园,都已经对我们关上门了。” “什么意思?”副手愣住了。 “我刚才看到了他们的契约。”曼努埃尔翻身上马,声音低沉,“这些大贵族早就被威尼斯人用春天的定金和高利贷锁死了,如果我们想要从他们手里抢货,就得替他们偿还上千金幣的违约金。除非我把整个国库搬来,否则我们根本不可能收到任何棉花。” 副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空著手回去?” “空手回去?”曼努埃尔眯起眼睛,目光从那些高墙深院的大庄园移开投向了远方,“大鱼吃不到,我们就去吃虾米。” 他猛地一挥马鞭,声音变得果决:“威尼斯人是做大生意的,他们只盯著那些拥有上千亩地的大贵族,至於那些中小地主和分散的自由农,在威尼斯人眼里都是没什么油水的鸡肋。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曼努埃尔眼中露出精光,“传令下去,我们要兵分两路。” “第一组带上两台机器,去那边的集市路口和公共磨坊旁边,把我们的旗子和价格牌掛出去,按照我们收生皮的方式去兑换散户的棉花。” “剩下的人带上剩下的机器跟我走。”曼努埃尔的目光锁定了地图上那几个並没有標註贵族徽章的中型庄园,“我们去拜访那些二等的地主,只要他们的脖子上没有套著威尼斯人的债务锁链,那他们就是我们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三日后,塞雷斯西郊,卢卡斯庄园。 这里没有大庄园那种高耸的石墙和精美的雕花大门,只有一圈用夯土和碎石堆成的围墙,但这依然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私人领地。 庄园主卢卡斯正愁眉苦脸地站在满是泥水的打穀场上,看著自家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棉花发愁。 他是一个典型的中等普罗尼亚希腊地主,今年春天因为觉得自己能赌一把秋后的高价,他硬著头皮拒绝了威尼斯人的低价合同。 结果他赌输了,威尼斯人的大商人根本没来找他,只有一个傲慢的代理人路过时丟下一句话:“开春后半价收购,现在只能给欠条。” 卢卡斯如果不卖,这一年的辛苦耕种的收穫就全烂在手里,但是一半的价格卖给威尼斯人,他连明年种地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到时还要向那些威尼斯的吸血鬼借贷,才有资金进入下一年的种植。 突然庄园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卢卡斯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关门!快把柵栏拉上!”他大声吼道,身边的几个农夫立刻操起草叉和连枷,紧张地堵在了院门口,几条看家的大狗也衝著外面狂吠不止。 这阵马蹄声听起来规模不小,他不得不紧张对待,毕竟这年头不论是强盗还是贪婪的威尼斯债主,都不是什么好客人。 一支车队在距离院门还有几十步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卢卡斯眯著眼睛打量著对方,这些人没有打著威尼斯人的圣马可飞狮旗,也没有打著当地领主的纹章旗,而是掛著一面並不常见的麦穗与梭子交织的商会旗帜。 曼努埃尔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隨从,独自一人大步走到了柵栏前。 “我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巴尔干商贸公司主管曼努埃尔。”他隔著柵栏对著里面一脸警惕的卢卡斯高声喊道,特意用一口流利的希腊语表明了同胞身份,“请问是卢卡斯先生吗?” 卢卡斯上下打量著这个希腊商人,虽然对方衣著体面,但他並没有立刻让人打开柵栏:“君士坦丁堡的商行大冬天的跑这种穷乡僻壤来干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丝绸和香料卖给你们。 “我是来买棉花的。”曼努埃尔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听说您手里压了一批货,我正好缺原料。” 卢卡斯冷笑一声,並没有因为对方是同胞而放鬆警惕:“如果你也是来趁火打劫的那就请回吧,我寧愿把它们烂在仓库里也不会低价拋售。” 曼努埃尔没有生气,而是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是威尼斯人,卢卡斯先生不请我进去看看货吗?如果成色好价格绝对会让您满意。”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看著对方身后那几十辆大车和看起来训练有素的商队护卫,又想了想仓库里那些让他发愁的存货,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农夫们把带刺的拒马搬开。 “进来吧,但让你的护卫留在外面。”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只带了两名隨从走进了泥泞的院子。 在卢卡斯的监视下,曼努埃尔来到了透风的仓库边,他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麻袋缝隙里掏出一把棉花,在手里仔细搓了搓,又扯了扯纤维的长度。 “品质还可以,就是受了点潮。”曼努埃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著卢卡斯,“正如我一路听到的那样,威尼斯人是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要把价格压到地板上了?” 卢卡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那些威尼斯人都是吸血鬼!” 曼努埃尔看著他的眼睛,拋出了诱饵:“那如果我出市价的七成五,並且给现钱呢?。” “七成五?”卢卡斯皱起了眉头,这个价格虽然比威尼斯人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想討价还价。 他犹豫著:“大人,这价格虽然比威尼斯人强,但也只是刚好够本,我冒著得罪威尼斯人的风险就为了这点?” “別急,卢卡斯先生。”曼努埃尔並没有因为对方的迟疑而退缩,“首先我给的是现银,这些真金白银足够你过冬並买下明年春耕的种子,而威尼斯人的欠条能帮你度过这个冬天吗?” 曼努埃尔看著陷入了沉思的卢卡斯,他转身对著院门外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把那个大傢伙抬进来!” 卢卡斯警惕地退后半步,看著几名留在门外的强壮卫兵推开柵栏,合力抬著一台被油布严密包裹的沉重物体走进了院子,“哐当”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泥地上。 曼努埃尔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块满是雨水的油布,看著卢卡斯疑惑的眼神,微笑道:“我还有一个威尼斯人绝对给不了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收你的棉籽。”曼努埃尔淡淡地说道,“我只要皮棉,把这占了六七成分量的棉籽全都留给你。” 卢卡斯愣了一下,隨即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曼努埃尔,差点气笑了:“您是在拿我寻开心吗?要把这几千磅棉花的籽去掉,就算把我庄园里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叫来,把指甲剥禿了也要干到明年復活节,您难道打算带著车队在我家住上三个月等我剥棉花吗?” 对於地主来说,如果必须人工去籽才能卖,那这笔买卖的人力成本就太高了,高到即便给现银也不划算的程度。 “不需要你的农奴动手,也不需要三个月。” 曼努埃尔没有辩解,只是猛地掀开了身旁大车上的油布,露出了那台带著铁齿轮的怪傢伙。 “把你的棉花拿来。”隨著曼努埃尔一声令下,护卫熟练地架起机器,卢卡斯將信將疑地递过一筐受潮的棉花。 “格拉—格拉— —”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在卢卡斯震惊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目光中,那些粘连在一起的棉花被迅速吞噬,白色的皮棉像流水一样从一头吐出,而坚硬的黑棉籽则里啪啦地掉进了另一边的木桶里。 卢卡斯抓起一把剥得乾乾净净的皮棉,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转动的铁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君士坦丁堡的技术。”曼努埃尔拍了拍冰冷的铁架子,看著目瞪口呆的地主,“现在我们来继续谈谈收购的事情吧。” 第147章 订单农业 第147章 订单农业 最后交易在卢卡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中达成了,当沉甸甸的金幣落入卢卡斯袋中时,他依然干分兴奋地围著那台奇怪的机器嘖嘖称奇。 曼努埃尔看著卢卡斯那张兴奋的脸,趁热打铁地指了指庄园外面的土地:“卢卡斯,这笔生意做完了,我们来谈谈明年的。” 他按照出发前陛下的交代,拋出了真正的订单农业方案:“卢卡斯先生,我不想明年还要来这里和你討价还价。” 曼努埃尔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新契约:“我们签个长约,我將那些去籽后筛选出来的优选棉种免费提供给你,明年你继续种棉花” “作为交换你明年庄园里產出的所有棉花,必须优先卖给我。”曼努埃尔盯著卢卡斯的眼睛,“价格就按照今年的市价保底,如果明年涨了我隨行就市,如果跌了我依然按保底价收。” 卢卡斯看完这薄薄的一页纸合同,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公平的条款。 威尼斯人的合同里全是扣除、抵押、罚息,而这份合同里只有最简单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就这么简单?”卢卡斯不敢置信地问,“不需要我抵押土地也不需要我付利息?” 以往也有不少威尼斯代理人试图让他签长约,但那些合同厚得像砖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拉丁文写的陷阱,甚至连他家里几头牛都算进了抵押品里。 签了那种东西就等於把脖子伸进了绞索,所以卢卡斯寧愿每年都出去询价,也不愿意跟威尼斯人提前签订契约。 “我做的是买卖,不是放贷。”曼努埃尔把羽毛笔递了过去,“我只要收购棉花,你也只想卖个好价钱,既然我们都能赚到钱,为什么要搞那些弯弯绕绕?” 他盯著手中那份薄薄的羊皮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再次逐字逐句地在那几行希腊文上划过,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 “优先收购权————隨行就市————现银结算————” 他反覆读了三遍,甚至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试图寻找那些通常用来坑人的隱藏条款,比如强制抵押庄园和土地之类让人倾家荡產的句子。 但卢卡斯什么也没找到,他只在契约底部找到唯一一条赔偿条款:若卖方在约定交付期(復活节后两周)之前,將约定货物转卖第三方,需向买方支付货值三成的空舱赔偿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风险:威尼斯人的合同是不管因为天灾减產还是单纯还不起钱,都要拿土地和货物去抵债,而这个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合同是违约才要赔,那就是说只要我不把货偷偷卖给別人,只要我把棉花留到復活节,我就没有任何风险。 而如果期限过了这个商队还没来,那合同就自动作废,我也不用赔一分钱。 “这个合同很公道。”卢卡斯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他接过羽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卢卡斯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份副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戒备:“只要明年春天我在港口看到您的旗帜,这河谷里的棉花我肯定全都给您留著。” 曼努埃尔收起契约,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我去让人把机器架起来,现在就开始干活。” 他指著仓库里堆积的棉花:“我让人把机器搬进来当场去籽,皮棉我要压实了打包,至於棉籽你们可以自行留著筛选种子。” “现在就去籽?”卢卡斯看著外面的天气,疑惑地问道,“您这么急著把籽去了是打算连夜运回君士坦丁堡吗?这路况哪怕是棉花轻了七成,车队怕是也走不动啊。” “运回君士坦丁堡?”曼努埃尔看著这位地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卢卡斯先生,我是做生意的,不是跟钱过不去的疯子。这种天气我怎么会想不开翻越罗多彼山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拍了拍地上那台机器,给出了真正的安排:“我去籽第一是为了把承诺给你的种子留下,第二是为了防潮,去了籽的皮棉才存得住不发霉,第三是为了省地方。” “我已经派人在塞雷斯城里租下了一间乾燥的大石仓,今晚我们把这些去籽后的皮棉打包,运到城里的仓库封存起来。”曼努埃尔转过身,指著塞雷斯城的方向,“等到明年春天爱琴海的浪平了,我的船队会直接开到克里斯托波利斯港,到时候只需要几辆大车把这些皮棉拉到港口装船,几天就能运回君士坦丁堡。” 卢卡斯恍然大悟,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这才是大商行的手笔。 塞雷斯城郊,一座原本用於囤积穀物的厚重石砌仓库內。 此时这里已经被一种截然不同的白色货物填满了,几十名商队的伙计正喊著號子,利用滑轮將一个个用麻绳勒得几乎要崩开的方形棉包,整齐地码放在乾燥的木架上,棉包的外面被油布紧紧包裹住用以防水。 这些就是曼努埃尔这半个月以来从无数个中小地主的庄园,和集市上的自由农手中一点点抠出来的战利品。 虽然每一户的產量都不多,但当数百户的收成匯聚在一起,经过轧棉机的脱籽和用力压得密密实实之后,依然堆成了一座令人安心的小山。 “封存好了吗?”曼努埃尔拍了拍最后一包等待被吊上去的棉包。 “全部封好了,大人。” 隨行的书记官抱著两本厚厚的帐册走了过来,虽然他满脸疲惫,但眼神中透著难掩的兴奋:“总管,这是这几天的匯总,虽然没能撬动那几个最大的庄园,但我们的收穫依然惊人。” 书记官打开第一本帐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印记说道:“这是签署了合同的地主和自由农户的名单,包括卢卡斯先生在內共有四十七位中小地主和一百零三个自由农村庄签了字,他们没有威尼斯人的债务,他们明年的所有產出都已锁定,这部分是我们的基本盘。” 接著他翻开了第二本帐册,这一本薄一些,但分量却更重:“这是愿意扩充產量的大庄园名单,有五位身背威尼斯债务的大地主,虽然不敢把熟地的棉花卖给我们,但他们无法拒绝摆脱威尼斯人债务的诱惑。” 书记官最后总结道:“这些大庄园已经同意为我们的订单在荒坡上开荒增加棉花的种植面积,这部分新增的棉花將避开威尼斯人的抵押条款,全额归我们所有。 曼努埃尔看著这两本帐册,满意地点点头。 他此次前来马其顿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抢购棉花,更重要的目標是实施陛下所说的订单式种植计划,虽然他们没有预料到所有的大地主都已经被威尼斯人的债务套牢,但是最后的成果总算不是空手而归。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安德洛尼卡採用的这套订单种植的农业模式,其意义远远不止为纺织產业获得稳定原材料这么简单。 安德洛尼卡深知帝国当前的病之一就是普罗尼亚制度僵化失效,土地兼併十分严重,自由农大量沦为大地主的农奴。 而这些普罗尼亚大地主,他们对皇室的忠诚度和军事效忠的积极性非常有限,他们在经济上依赖威尼斯人,在政治和军事上高度独立,导致帝国对地方的控制力十分的薄弱。 他採用的这种订单农业给了中小地主和自由农一个绕过大地主和高利贷,直接获取现金收益的渠道,这就让他们有了经济独立性,不再依附於大地主。 安德洛尼卡的目標是在大地主的领地上,重新扶植起了一批忠於皇帝的自耕农阶层,这些人才是帝国兵源和税收最稳固的基础,也是他以后復兴罗马帝国最重要的基础。 第148章 各方反应 第148章 各方反应 1274年12月,君士坦丁堡的冬天比往年都要阴冷。 在这个季节,佩拉马特区的那道围墙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分割线,墙內是秩序井然的建设工地和集市,而墙外依然被混乱的旧秩序所统治。 清晨,现在换行当鞋贩子的尼古拉斯推著一辆独轮车,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特区的大门。 车斗上盖著厚厚的油布,下面码放著三十双散发著油脂和皮革味道的新靴子。 刚走出特区的管辖范围不到两条街,两个穿著半旧皮甲的城市卫队士兵就从巷子里晃了出来,手中的长矛看似隨意地横在了路中间。 “哟,这不是老尼古拉斯吗?”领头的士兵歪著嘴,目光贪婪地在油布上扫了一圈,“不在特区里享福跑出来干什么?车上装的什么宝贝?” 尼古拉斯心里暗骂一声,但脸上迅速堆起了谦卑的笑容,他太熟悉这套规则了,在特区里那是皇帝的新规矩,但出了特区就是这帮阎王的规矩。 “哪有什么宝贝,就是几双给穷人穿的破鞋。”尼古拉斯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铜幣,借著握手的动作塞进了士兵的掌心,“天冷路滑,两位长官拿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虽然不算多,但这老头儿懂事,便满脸横肉稍微舒展了一些,挥了挥手:“过去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尼古拉斯推著车继续前行,车轮压进冰冷的烂泥里,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进货价二十五铜幣,算上打点费、自己的脚力钱和中午的饭钱,每双鞋的成本已经涨到了三十五铜幣左右。 “得卖五十————不,六十个铜幣。”尼古拉斯看了一眼周围泥泞的街道,在心里咬牙定下了价格,“这种鬼天气送货上门,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虽然这价格比特区里贵了不少,但他有信心。 因为在这寒冷的君士坦丁堡,一双能保暖的鞋就是半条命。 梅塞大道是君士坦丁堡的主动脉,但由於排水系统年久失修,石板路面上积聚了雨雪、泥土和城市污水,此时这条大道更像是一条流淌著黑色泥浆的河流。 寒风夹杂著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行人的脸上。 西奥菲勒斯是一名宫廷低级书记员,此刻他正缩著脖子,试图用那件磨损严—— 重的羊毛斗篷裹紧身体,但他最痛苦的不是身上的冷,而是脚下的刺骨的冰冻。 他脚上那双软底皮鞋早就裂开了口子,每走一步冰冷刺骨的泥水就会从趾缝里挤进来,那感觉就像赤脚踩在刀刃上。 “这该死的天气。”西奥菲勒斯哆嗦著咒骂了一句,他在犹豫是去前面的热那亚人店铺里买双新鞋,还是忍一忍回家烤火。 但一想到热那亚人店铺里最便宜的皮靴也要五个银幣,他又打起了退堂鼓,这可是他半个月的薪水。 “大人,脚冷吧?”一个带著几分热络的声音拦住了他。 西奥菲勒斯停下脚步,看到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贩子正站在路边,脸上笑呵呵的,丝毫没有冻得跺脚的样子。 他不由地將目光落在了老贩子的脚上,只见老贩子穿著一双样式十分普通的圆头短靴,上面虽然沾满了泥,但看起来干分厚实暖和。 “我不买东西。”西奥菲勒斯紧了紧钱袋,本能地拒绝。 “不买也可以看看。”尼古拉斯乾脆利落地掀开了车上的油布。 “这是皇家工坊出的卫士靴,样子是素了点。”尼古拉斯诚恳地说道,隨手抽出一双递了过去,“但您摸摸这底子多厚实,你看看这鞋面的皮料质地多好,穿出去也是非常体面的。” 西奥菲勒斯下意识地接过靴子,入手沉甸甸的,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黑棕色的皮面泛著油脂的光泽。 他用力捏了捏十分硬挺的鞋帮,又仔细地端详了鞋底的细密整齐的缝线,这种惊人的扎实感,让他突然感觉自己那双冻僵的脚更加刺痛了。 “多少钱?”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六十个铜幣。”尼古拉斯报出了价格。 西奥菲勒斯愣住了,这价格只有热那亚新鞋的不到一半,甚至比去鞋匠铺修补大修一次旧鞋也贵不了多少。 “这么便宜?”他怀疑地看著这双鞋,手指在鞋面上反覆摩挲,试图找出破绽,“这里面怕不是塞了烂布头吧?” 他在旧货摊上见过不少便宜的皮靴,都是用碎皮子拼凑的,有一些甚至还没穿两个月就会开裂。 “大人,您这就外行了。”尼古拉斯嘿嘿一笑,並没有因为客人的质疑而恼怒,“咱们这可是皇家工坊出產的,不是那些黑心鞋匠做的破烂,您自个儿把手伸进去摸摸,要是摸出一块碎布头我直接把这鞋送给您了。” 西奥菲勒斯將信將疑地脱下手套,將那只冻得发僵的手伸进了靴筒深处,预想中那种劣质鞋常见的粗糙线头、填充的碎布渣、或者是拼接皮料留下的硬梗全都没有,指尖触碰到的是一层厚实干燥且温暖的羊毛毡。 一般的鞋店为了省料,內衬往往是用三四块下脚料拼凑缝起来的,接缝处通常是最磨脚。 而这双鞋的羊毛內衬就像是一张小被子,就在他检查的这一小段时间,指尖那刺骨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 “这么厚实的內衬,就跟把脚伸进被窝里一样啊。”西奥菲勒斯喃喃自语,手指在靴子里贪婪地蹭了蹭,这根本不是那种烂布拼凑的地摊货能比的质感。 他猛地把手抽出来,掏钱的动作从未如此利索:“就要它了!” 西奥菲勒斯从钱袋里数出两枚成色不错的银幣和十枚铜幣递给小贩,甚至觉得如果不赶紧付钱,这老头可能会反悔涨价。 付完钱之后他扶著车把脱下那只湿透的烂鞋,把脚伸进了那只黑靴子里,那层厚实的羊毛毡內衬稳稳地包裹住了他的脚踝,一股久违的暖意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他直接穿著新靴子在地上踩了踩,感受著那份乾燥的舒適,然后弯下腰有些珍惜地捡起那双破烂的湿鞋,用一块破布包好並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这双旧鞋晒乾了补一补,还能给家里的弟弟穿。 街对面一家装修体面的热那亚皮货铺內,炉火烧得正旺。 店主乔瓦尼正坐在柜檯后面,小心翼翼地给一双镶著银扣的佛罗伦斯长靴打著最后一遍蜡,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老板!老板!”一个年轻的伙计推门跑了进来,他一边搓著冻红的手一边指著街对面,脸上带著一种看稀奇的表情。 “您猜对面那个推车的老头卖的皮靴才多少钱?” 乔瓦尼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希腊人卖了多少钱?四个银幣?” “六十!才六十个铜幣!”伙计夸张地伸出手指比划著名,“我亲眼看见那书记员数了钱给他!” 听到这个价格,乔瓦尼擦鞋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这是好事,乞丐也得穿鞋嘛。” “这点钱连买一张好点的皮都不够本,肯定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坑里扒出来的破烂。”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行家的不屑。 “可是我看那双鞋虽然样子非常普通。”伙计有些犹豫地回忆道,“但是似乎质量很不错的样子,那个顾客很满意。” 乔瓦尼不可置否,指了指手中那双线条优美皮质细腻的长靴,傲慢地说道:“你看这才是鞋,那个希腊小贩卖的东西充其量只能叫皮套子。”。 “那种用下脚料拼凑的垃圾,穿不了三天鞋底就会掉下来。”乔瓦尼自信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种东西只能骗骗最底层的穷鬼,真正的体面人是绝不会为了省下那两三枚银幣,就把脚伸进那种垃圾里的。” 说完,他把那双精致的长靴摆回了最显眼的位置,心满意足地欣赏著皮靴优美的线条。 隨著时间的推移,君士坦丁堡的街头正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一种没有任何装饰的圆头短靴正在迅速蔓延全城。 嘈杂的码头上扛著沉重货物的苦力们换上了这种鞋,虽然它的外观並不像贵族靴子那样精致,但那厚实的鞋底足以帮他们挡住地上的碎石。 在泥泞的小巷里送信的信使换上了这种鞋,甚至在神学院里一些囊中羞涩的低级教士也悄悄穿上了这种鞋,虽然它看起来有些普通,但在寒冷的晨祷时,那层厚实的羊毛毡內衬能让脚趾不再冻得发麻。 这些朴实无华的量產鞋没有工匠的个人印记,也没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但它们凭藉著结实与廉价这两个最硬的道理,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底层。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欢欣鼓舞。 就在尼古拉斯卖完了最后一双鞋,哼著小曲推著空车准备回家时,他並没有注意到在街角的阴影里,有几个人已经盯著他很久了。 那是两个穿著深褐色皮围裙的中年人,其中一人看著尼古拉斯空空如也的车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卖光了。”那名工匠死死盯著尼古拉斯远去的背影,声音阴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他这个月卖空的第三车了。” “如果我们也卖六十个铜幣,哪怕我们分毫不赚,还要亏出去20个铜幣。”另一名工匠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砸我们的锅,这是在要我们的命。” “回去报告行会。”第一名工匠缓缓直起腰,“咱们不能就这么等死。” 一场针对新秩序的围剿,正在城市的阴影中悄然酝酿。 第149章 行会的反击 第149章 行会的反击 弗兰加区,製鞋行会会馆。 窗外的寒风呼啸著掠过屋顶,虽然屋內烧著昂贵的无烟炭火,但在座的七八位中年人却依然感到手脚冰凉。 这些人並非普通的街头修鞋匠,他们是君士坦丁堡本土製鞋业的中坚力量,每个人都在繁华街区拥有体面的铺面,手下管著十几个学徒和帮工,专门为那些买不起义大利高档货,又不屑穿二手破烂的市民阶层,如书记员、教士和下级军官等提供体面的皮靴。 但在今天这群平日里颇有家资的体面人,脸上却写满了焦虑和愤懣的神色。 长桌的主位上坐著行会理事长西蒙。 与周围那些焦虑的同僚不同,西蒙穿著一件滚著银边的丝绸长袍,手指上戴著象徵行会权威的印章戒指。 作为专为宫廷贵族製作定製软靴的顶尖大师,他的生意其实並没有受到街头那股廉价洪流的直接衝击,那些穿惯了丝绸內衬皮靴的贵族,绝不会去买六十个铜幣的硬皮靴。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阴沉,因为他清楚行会的权力大厦不是建立在几个贵族客户身上的,而是建立在对整个行业的垄断上的,一旦底层的定价权崩塌,行会的权威也將荡然无存。 “都看清楚了吗?”西蒙的声音冷硬,打破了死寂。 一张厚重的橡木桌上,摆著一只被刀整个剖开的皇家卫士靴,周围的工坊主们纷纷凑上前,紧紧地盯著那层切面。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烂布头填充,也没有拼接的碎皮子,而是真材实料的色雷斯羊皮,中间夹著一层厚实的防水油毡,內衬则是整块剪裁的羊毛毡,鞋面虽然没有什么精美的纹饰,但是缝合线细密整齐。 “怎么可能只卖六十个铜幣?”说话的是老马丁,他在梅塞大道后巷经营著一家祖传的鞋店,平日里靠著做工扎实和价格公道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但此刻他的脸色惨白,手指在桌面上不断敲击著:“生皮、鞣剂、毛毡哪一个工序不需要钱?哪怕我把学徒当牲口使唤,哪怕我去收最劣等的皮料,成本也要八十个铜幣!” 老马丁被这违背常理的数字嚇住了,以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根本无法想像这样的低价。 “这根本不合常理!”另一个胖工匠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涨红,“除非他们的皮子是偷来的,或者他们的工人是不用给钱的奴隶,否则这就是在赔本赚吆喝!” “不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都是在坏规矩。”西蒙把刀重重地插在桌子上,“你们以为这只是抢了几双鞋子的生意?” 他冷笑一声:“如果让这种不讲规矩的东西在市场上泛滥,行会的定价权和权威往哪放?” 西蒙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羊皮卷,这本《城市法典》是几百年来保护君士坦丁堡手工业行会垄断地位的护身符。 “那个共治皇帝虽然有钱,但他忘了君士坦丁堡是有法度的地方。”西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古老的希腊文上,“根据法典第十四条,所有在城市公共区域销售的皮革製品,必须经过行会的质量认证,且销售者必须是行会註册的商户。 " “那个所谓的佩拉马特区是皇室私產我们管不著,但那些推著车满大街乱窜的小贩,他们脚下踩的是君士坦丁堡的街道,是城市总督的辖区!” “只要出了特区的墙那些都是违禁品!”西蒙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市总督府,既然那个共治皇帝想用这种卑贱的东西衝击我们的市场,那我们就让总督大人告诉他,什么是君士坦丁堡的法统。” 次日清晨,城市总督府。 君士坦丁堡城市总督康斯坦丁·查德诺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把玩著一枚用作镇纸的玛瑙印章。 在他面前行会理事长西蒙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著皇室工坊的“暴行” 。 “总督大人,如果不制止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我们的行会就要解散了。”西蒙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中带著近乎哀求的急切。 城市总督有些不耐烦地听著西蒙的控诉,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有人来找他控诉共治皇帝陛下的暴行了,共治皇帝在佩拉马区的行动他早有耳闻,属下的吏员们也是不断地上报这个共治皇帝如何坏了规矩和砸了他们的饭碗。 但在他看来这次不过又是商人们为了爭取利益而惯用的夸大其词。 皇室卖点东西怎么了? 那是共治皇帝的私產,卖几双鞋还能把你们这帮垄断了市场几百年的行会给卖垮了? “总督大人,这不仅仅是几双鞋子的问题!” 西蒙见总督神色冷淡有些急了:“大人,製鞋行会连同家属有上千人靠这碗饭活著,如果这种不守规矩的货继续这么泛滥下去,不出一个月整个行业都要瘫痪,明年这几条街的商业税您可就收不上一分钱了啊!” 查德诺斯原本把玩印章的手停住了,君士坦丁堡的行会不仅仅是做生意的,它们是帝国控制城市人口和维持治安的基层组织。 如果行会垮了,那些失业的工匠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君士坦丁堡能运转千年,靠的就是《城市法典》確立的行会秩序,如果皇室成员都可以隨意绕过行会,用低价商品衝击行会的地位和定价权,那还要他这个城市总督和套维繫城市稳定的法典干什么? 更关键的是如果行会体系崩塌,成千上万的工匠失业闹事,最后还得他这个总督来擦屁股。 此时在查德诺斯眼里安德洛尼卡的行为不再是皇室经商,而变成了一种为了私利不顾大局,正在拆毁城市安定基石的幼稚行为。 “真是胡闹。”查德诺斯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认为这是年轻的共治皇帝不懂民间疾苦,为了赚点快钱竟然不顾上千人的生计问题。 “维护市场的稳定与秩序是本督的职责。”查德诺斯放下印章,语气变得威严,“那个皇室领地我管不著,但只要那帮小贩敢把脚伸进我的辖区,衝击我的行会,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卫队指挥官,没有任何废话:“带上你的执法队,去梅塞大道和各个集市路口。” “只要看到卖那种靴子的流动小贩都给我查,凡是拿不出行会认证火印的,全部当作走私违禁品处理。” “凡是在城区销售未认证皮革製品的流动摊贩,一律视为扰乱市场秩序。”总督的嘴角微微勾起,“货物当场没收,抗法者严惩不贷。我要让那位年轻的陛下明白,治理国家靠的不是小聪明,而是严格的法度。” “是!” 正午,梅塞大道附近的街角。 老尼古拉斯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又进了一车的货,那沉甸甸的银幣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也是六十个铜幣吗?”一个专程过来的家庭主妇停下了脚步,显然是被邻居推荐来的。 “童叟无欺,夫人。”尼古拉斯刚想拿出货物,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在那儿!抓住他!” 尼古拉斯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队穿著统一制服的城市卫队士兵正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那可不是平时那种晃晃悠悠来討酒钱的巡逻兵,他们全副武装,手里提著沉重的包铁长棍,眼神凶狠得像要把人吃掉。 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银幣,迎著领头的十夫长走了过去,脸上堆起討好的笑:“长官,这是我请兄弟们喝茶的。” “给我收回去!”十夫长冷漠地抬起手,用带著皮手套的手背轻轻挡回了尼古拉斯递钱的手。 “根据城市总督府最新颁布的行政令和《城市法典》关於皮革製品的专营规定。”他指了指尼古拉斯车上的靴子,“你的货物没有皮革行会的认证火印,属於偽劣违禁品。” “全部罚没。” 这四个字轻轻飘出来,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尼古拉斯的天灵盖上。 “不!大人!这是正经买卖啊!”尼古拉斯慌了,他死死护住车子,“这是我全部的身家啊,哪怕罚点钱也行,不能全拿走啊!” “再阻碍执法,直接逮捕!”十夫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两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架开了尼古拉斯,另外几人则熟练地拿出了封条和布袋,开始將车上的靴子一双双装走。 “违法货物全部充入市政库房。”士兵一边装一边说道。 尼古拉斯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著自己那一车靴子就这样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罚没单,周围其他的商贩看到这一幕嚇得脸都白了,纷纷推起自己的车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小巷。 次日清晨,佩拉马特区的皇家集市。 往日此时,批发仓库的门口早就排起了等待进货的长龙,那些推著独轮车的小贩会为了爭抢第一批货而挤破头。 但今天仓库门口门可罗雀。 几个早起的伙计正靠在门边打哈欠,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偶尔有两个小贩远远地探头探脑,但在看到远处巡逻的城市卫队后,又像惊弓之鸟一样缩了回去。 “出事了。”后勤官菲利普斯看著手里那份惨澹的早间出货记录,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隨即派人去街面上打探。 半个小时后,菲利普斯拿著几份罚没单据的抄件,神色凝重地走进了指挥所。 安德洛尼卡正在和瓦伦斯討论特区的冬季建设计划,看到菲利普斯进来,隨口问道:“今天的出货量如何?” “陛下,我们销售断了。”菲利普斯將那些单据放在桌上,声音沉重地说道,“从昨天中午开始,那些在全城兜售我们鞋子的小贩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城市总督府动用了行政令,以无行会认证为由,在全城范围內查扣我们的商品。” “查扣?”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张单据,眉头微微一挑。 “是的,他们不抓人只扣货。”菲利普斯咬著牙说道,“那些小贩都是小本经营,被查扣一次就破產了,现在消息传开以后没人敢再来进货,我们的销售代理一夜之间全瘫痪了。” 瓦伦斯闻言猛地站起身,铁拳砸在桌子上:“这帮该死的官僚,他们见吸不到我们的血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跟我们作对!”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著那份盖著鲜红总督大印的行政令,脸上並没有愤怒。 “很高明的方法。”安德洛尼卡给出了评价,“如果是流氓闹事我们可以抓,如果是收受贿赂我们可以杀,但他们现在是在依法办事,是在维护市场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总督这是在告诉我,只要出了这道墙,君士坦丁堡还是他说了算。” “陛下,那我们怎么办?”菲利普斯有些焦急,“难道真的要去求行会给我们盖章,那等於我们生產的货物必须接受他们的剥削。” 瓦伦斯开口建议道:“陛下,实在不行我们把这批货直接运去摩里亚吧,与其被他们剥削不如装备总督的军队!” “瓦伦斯,如果我们现在把货运走那就是逃跑,那就是在告诉全君士坦丁堡的人,我这个共治皇帝护不住自己的人,皇室的生意斗不过一个城市总督。”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罚没单据说道,“问题的关键不在於这批货卖不卖得出去,而在於谁说了算。” “总督是在告诉那些小贩:跟著行会走有饭吃,跟著皇室走就要倾家荡產,如果我们不能在君士坦丁堡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能让那些小贩安全地赚到钱,那我们以后就算造出了金子也没人敢帮我们卖了。” “菲利普斯,带上钱赔偿那些被罚款的商贩,告诉他们皇室不会让他们亏本,然后通知所有的小贩明天继续来进货。”安德洛尼卡將那张罚没单据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火盆,“在君士坦丁堡,城市总督的《城市法典》確实管得很宽,但还没宽到能遮住所有的天。” . 第150章 军需特许令 第150章 军需特许令 佩拉马特区,一號仓库前的广场。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然火把通明,几十名白天被城市卫队查扣了货物的商贩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老尼古拉斯蹲在最前面,双手抱著膝盖,眼神空洞地盯著地上的影子,那一车被抢走的靴子是他大部分家当,他到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也不知道集市的书记官召集大伙做什么。 “都站起来!”一声断喝打破了死寂,后勤官菲利普斯带著几名书记官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几名抬著沉重钱箱的宪兵。 商贩们有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以为是又要交什么罚款。 “陛下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菲利普斯环视眾人,声音洪亮,“陛下说你们是因为信任皇室的生意才遭了难,陛下绝不会让相信他的人吃亏。” “哐当!”钱箱被打开,银幣在火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今天被查扣的所有货物,按照批发价全额赔付!”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不断地喊著感谢上帝,感谢仁慈的君主。 尼古拉斯难以置信地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手指都在颤抖,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君士坦丁堡,官府什么时候赔过钱? 从来只有他们抢钱的份! “大家別急著走,我还有事情需要宣布。”菲利普斯抬手压下了眾人的千恩万谢,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仓库大开的木门,里面堆满了崭新的皮靴。 “皇帝陛下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应对城防卫队的护身符,这一次每人先领二十双靴子去卖!”菲利普斯指著身后的仓库,大声说道,“如果货还是被抢就算皇室的,你们不用赔一分钱,但如果货卖出去了,你们再回来结帐,以后还照常进货售卖!” 菲利普斯的话音落下,仓库前的人群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商贩们紧紧攥著刚刚赔偿到手的钱,彼此交换著迟疑的眼神。 对他们来说刚刚拿回本钱已经是圣母保佑了,不少人心里打定的主意是拿了赔偿金就赶紧回家,这段时间哪怕去码头扛包,也绝不再去触那个霉头了。 毕竟谁愿意为了做生意去跟凶神恶煞的城市卫队拼命呢? “长官————”尼古拉斯蠕动了一下嘴唇,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陛下仁慈,赔了我们的钱,我们感恩戴德,可那些当兵的手里可是有棍棒的啊。” “是啊,要是再被查扣一次,可是得不偿失啊。”人群中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菲利普斯扬了扬手中的旗帜,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才说这次不需要你们付现钱,陛下既然敢让你们去,就是给了你们护身符。” 尼古拉斯看著后勤官手里的旗帜,又看了看那些崭新的靴子,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拨动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靴子再被抢一次,反正没付本钱,被抢了也是皇家的损失,自己也就是白跑一趟。 可万一真像这位大人说的,这面旗子能管用呢? 这位年轻的皇帝既然肯自掏腰包赔偿他们这些下等人的损失,这份仁义在君士坦丁堡可是独一份的,既然皇帝都愿意替他们兜底,如果不试一试就是对不起这份恩典,更对不起那可能到手的银幣。 尼古拉斯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小商贩特有的赌性终究战胜了恐惧,他咬了咬牙,“既然如此,老头子我就再信陛下一回!” “陛下这么仁义,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商贩们虽然依旧有些忐忑,但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对共治皇帝的信任,让他们最终伸出了手。 菲利普斯见眾人同意了,表情变得严肃:“明天上街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的车头。” 他从身后的卫兵手中接过一面黑色的小三角旗,旗面上用金线绣著醒目的双头鹰徽记,下面写著一行白字:【黑曜石卫队后勤物资处置】。 接著菲利普斯让人分发下一张张盖著鲜红印章的羊皮纸:“这个旗帜和这张文书能够保证你们不被城防队骚扰,但是谁要是敢在车里夹带私货和卖假货,不用城市卫队动手,宪兵队先扒了他的皮!” 次日黎明时分,安德洛尼卡站在特区指挥所窗前,看著外面那些推著独轮车再次浩浩荡荡出发的商贩队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陛下,这真的能行吗?”瓦伦斯站在他身后,还是有些担忧,“总督府那边如果咬定这是商业行为————” “瓦伦斯,你还是太老实了。”安德洛尼卡转过身,“查德诺斯想用《城市法典》来管我,那我就用《军法》来回敬他。” 他拿起一只靴子轻轻拍了拍:“我说这些靴子都是为了黑曜石卫队而生產的军事物资,谁敢否认?” “既然是军事物资,那现在仓库里堆不下了,卫队自行处置多余的后勤物资就属於军事行政事务。”安德洛尼卡眼神锐利如刀,“根据帝国法律,地方行政官无权干涉军队物资的调配和处置,更无权查扣皇室的私產。” “昨天他们扣货是因为我们没亮明身份,按商业规矩我们確实理亏,但今天旗帜竖起来了。”安德洛尼卡將靴子重重顿在桌上,“如果那些人今天还敢伸手,就是抢劫军资和衝击军队。” “我要看看为了几双鞋子,那帮兵痞有没有胆子把脑袋伸到我的刀口下。” 清晨,梅塞大道街角。 昨天的那个十夫长正带著手下在路边剔牙,眼睛不停地扫视著过往的商贩,昨天那一波查扣让他们捞了不少油水,今天他们准备再接再厉。 “头儿,那老傢伙又来了!”一名眼尖的卫兵指著街口喊道。 十夫长转头一看果然是老尼古拉斯,这老头不仅没躲,反而推著一辆堆得更高的新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车头还插著一面奇怪的小黑旗。 “找死!”十夫长狞笑一声,把嘴里的牙籤一吐,带著人就围了上去,“老东西昨天罚得不够是吧,还敢顶风作案?” 他走到车前习惯性地就要伸手去掀翻车子:“给我把货品全部没收,人也带走!” 然而这一次,並没有预想中的跪地求饶。 “长官!长官且慢!”老尼古拉斯见十夫长要掀车子,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后退,而是赶紧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挡在了车把手前。 他咽了口唾沫,在十夫长凶狠的注视下,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长官您別生气,小老儿也是没办法,但这车货我是真不敢让您动啊。” 十夫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手里掀车的动作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尼古拉斯指了指羊皮纸上的印章,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清晰,“这是黑曜石军团的长官们交代的差事,他们说这车上装的都是军团的后勤物资,小老儿只是个帮忙跑腿的。” 十夫长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在扫到那张文书时瞬间凝固了,落款处那个鲜明的共治皇帝印让他內心一颤。 “军资————”十夫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尼古拉斯依旧保持著那个微微躬身的拘谨姿势,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脸诚恳地补充道:“长官,那边的军爷说谁有问题都可以去找他们。” 这一招软钉子把十夫长彻底架住了,如果对方硬刚他还能以妨碍公务拿下,但现在这老头客客气气地拿出了一顶压死人的大帽子。 他是个兵痞但他不傻,不可能为了几双鞋子去碰瓷皇室禁卫军。 “晦气!”十夫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收回手,狠狠地瞪了尼古拉斯一眼,“既然是那边的货怎么不早说,差点让老子犯错误!” “是是是,是小老儿嘴笨,长官慢走。”尼古拉斯连连点头,一脸歉意。 “走,去別处转转!”十夫长骂骂咧咧地带著人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看著落荒而逃的城市卫队,尼古拉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扶著车把看著周围那些震惊的市民,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恐惧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虽然依旧不敢太张扬,但声音里终於有了底气,对著围观的人群喝道:“各位街坊都看见了吧?连城防队都不敢动的皇室军靴,只要六十个铜幣,买一双吧!” 正午,城市总督府。 这座平日里威严的建筑此刻笼罩在一片焦躁之中。 “大人,没法管了!”卫队指挥官灰头土脸地站在办公桌前,把头盔扔在地上,“那些小贩只要我们一上去查他们就拿军需文书顶回来,兄弟们谁也不敢真的动粗啊!” 而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製鞋行会理事长西蒙正哭天抢地:“总督大人,今天一上午行会的鞋店一双鞋都没卖出去,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行会就要散伙了,下个月的税金我们真的一分钱也交不出来了!” 城市总督康斯坦丁·查德诺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手里捏著一张那是手下刚刚抄录回来的所谓授权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了安德洛尼卡的把戏,但是对方毕竟身份高贵,他不可能真的跟共治皇帝硬刚到底。 总督拿起桌上的那一叠报告和行会的诉苦信冷笑道:“共治皇帝这是在玩火,既然他要用军资的名义来破坏行会的规矩,那我就去问问真正的皇帝陛下。” 查德诺斯转身走向大门,“我看陛下到底是选择这几双鞋的蝇头小利,还是要毁掉维持帝国税收百年的行会根基。” “备车!我要去布拉赫奈宫面圣!” “如果陛下不管,那以后財政亏空和行会暴乱的责任就別怪在我头上了。 “1 第151章 告御状和摊牌 第151章 告御状和摊牌 布拉赫奈宫的御书房內,气氛凝重得仿佛风暴將至。 城市总督康斯坦丁·查德诺斯正跪在皇帝米哈伊尔八世面前,他並没有像市井泼妇那样哭闹,而是摆出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姿態。 在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的托盘里,呈著一份厚厚的羊皮纸捲轴—这是製革行会成员联名签署的请愿书“陛下,臣並非为了几个商贩的蝇头小利而来。”查德诺斯声音低沉,“臣是为了君士坦丁堡的安寧。” “自古以来行会便是维持城市秩序的基石,他们不仅向帝国纳税,更承担著防火、防盗、修缮街道的义务,如果没有行会的约束各行各业早就乱了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共治皇帝,並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痛心地说道:“如今共治皇帝陛下以军需之名,强行用低价商品衝击行会的生產,虽然一时之间让市民买到了便宜货,但这却是在掘断行会的根基。” “昨日製革行会理事长向我哭诉,多家工坊本月以来生意惨澹,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整个製鞋行会就会分崩离析。到时候几千名失去生计的工匠和学徒流落街头,他们心中的怨气会变成烧毁城市的火把啊,陛下!” 米哈伊尔八世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是个精明的独裁者,虽然爱钱,但也深知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一旦暴乱,可是连皇帝的宝座都能掀翻的。 “安德洛尼卡,总督的话你听到了?”皇帝转过头,目光审视著自己的儿子,“你身为共治皇帝理应知道皇室不应该与民爭利,不可以为了赚点钱而坏了整个行业的生计,这笔帐不划算。” 安德洛尼卡神色平静,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父皇,总督大人说得对,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安德洛尼卡缓缓开口,“但我们必须弄清楚是谁在维护稳定,又是谁在製造动乱。” 他翻开册子朗声说道:“总督说行会提供了就业和稳定?但据调查製鞋行会的靴子均价是四个银幣,这个价格全城只有不到一成的人穿得起,而剩下的九成市民要么赤脚,要么穿烂草鞋。” “我的皇家工坊把靴子卖到了六十个铜幣,这几天佩拉马特区的门槛都被踩破了,很多市民第一次穿上了体面的鞋子。父皇,您觉得是让几十个行会大师傅赚钱能维护稳定,还是让数千市民感念皇室恩德更能维护稳定?” 米哈伊尔八世的眼神动了一下,民心確实是对统治者更重要的基石,而且他也听明白了,不是什么行业明天就要破產,而是自己的儿子赚钱把那些蛀虫给逼急了。 查德诺斯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皇子对底层的了解如此精准。 他咬了咬牙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但这破坏了法统,陛下,如果允许皇室私產隨意衝击市场,那以后谁还愿意遵守行会规定?这种口子一开威尼斯人是不是也可以藉口————” “行了。”米哈伊尔八世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城市总督的喋喋不休。 “总督,你的苦衷我听明白了,行会的难处我也知道了。”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件事我定会给你一个答覆。” “你先退下吧。”米哈伊尔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回去告诉行会那帮人要安分守己,別想著去街上闹事,维持好街面秩序是你的职责,如果出了乱子我唯你是问。” 查德诺斯愣了一下,满肚子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安德洛尼卡,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皇帝,终於明白今天这状是告不贏了,在皇室父子面前他终究是个外人。 “是,臣告退。”查德诺斯憋屈地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隨著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御书房內只剩下了呼吸声。 米哈伊尔放下了茶杯,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的儿子,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好了,现在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就不怕把他们逼急了在城里闹出乱子?” 安德洛尼卡微微一笑,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去反问道:“父亲,您觉得现在的行会还属於帝国吗?”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拿著帝国的特许状在帝国的土地上经营,自然是帝国的行会。” “他们的原料九成来自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船,他们的定价要看义大利商人的脸色,他们赚取的利润大头通过高昂的原料费回流到了义大利人的口袋,留给帝国的只有那点可怜的税金。”安德洛尼卡走到地图前,指著亚平寧半岛说道。 他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有力:“父皇,现在的行会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义大利人安插在君士坦丁堡的经济附庸,我们如果不打破这个局面,帝国的经济命脉就永远捏在別人手里。” “所以我的目的並不是制裁和摧毁製革行会,而是要进行產业整合。” “產业整合?”米哈伊尔对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我要通过这次危机分化和收编这些行会里的作坊。”安德洛尼卡的眼中闪烁著自信,“我下一步会以皇室的名义对他们进行重组,我们提供原料和制定標准,他们负责销售和生產,我们要把这些被外国人控制的作坊,整合成一个由帝国直接掌控的庞大產业体系。” “这不仅仅是为了充实內帑,”安德洛尼卡向父亲深深一鞠躬,“这是为了让帝国的工匠重新为帝国而劳动,是为了把流失的经济主权重新收回到您的手中。 " 米哈伊尔八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眼中的疑虑逐渐消散。 “收回经济主权————”老皇帝咀嚼著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说得好,既然是为了帝国,哪怕流点血也是值得的。” “不过,光靠皮鞋可撑不起这么大的野心。”米哈伊尔虽然被说动了,但还是指出了关键,“皮革毕竟是小生意。” “皮鞋只是练兵,父皇。”安德洛尼卡笑了,“我们现在手里还握著明矾这张牌,如果我们再用同样的手段收编了全城的纺织行会。” 安德洛尼卡展开双臂,为父亲描绘一幅宏伟的画卷:“我们就能建立一个堪比义大利人的纺织產业,到时候我们將用这些布料,把义大利人的商船从我们的首都挤出去!” 米哈伊尔八世看著儿子那双闪烁著野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十分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遭受到的抨击,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是一种错误。 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是正確的,他意识到只有巴列奥略家族才能真正復兴罗马,只有巴列奥略才是真正的上帝加冕的罗马皇帝。 “好!”老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四射,“既然是为了对付义大利人,那就放手去干!” “至於查德诺斯那边我会让他闭嘴。”米哈伊尔冷哼一声,“皇室的大门只给听话的人留著。” > 第152章 不欢而散的会议 第152章 不欢而散的会议 总督查德诺斯气急败坏地回到了自己的总督府,他以为皇帝陛下至少会为了稳定把共治皇帝呵斥一顿,没想到父子俩一唱一和把他给挤兑走了。 但是回到总督府的他很快也冷静下来了,反正他已经尽了提醒的职责,就算到时真出了乱子也不是他的责任,於是他直接下令让自己的城市卫队停止查抄皇室工坊的皮靴。 而此时的製鞋行会的会长西蒙,对於城市总督带回来的消息,感觉到仿佛天都塌了。 “总督大人,您不能就这样不管了啊!”西蒙已顾不上平日的体面,摆出一副哀求的姿態,“如果您不再出手,行会的规矩就全完了!” 然而坐在桌后的城市总督康斯坦丁·查德诺斯却像换了一个人,此刻他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西蒙先生,不是我不想管。”查德诺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这件事我已经在御前会议上当面向陛下陈情过了。” “那陛下怎么说?”西蒙急切地问。 “陛下没有当场驳回,也没有下旨禁止。”查德诺斯打起了太极,“既然皇室没有明確表態,那就说明这是皇室家务事,我只是个城市总督,总不能带著卫队去查抄皇子的私產吧?” 查德诺斯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这对父子是一个鼻孔出气,他要是再为了这点行会税收去当出头鸟,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回去吧。”查德诺斯下了逐客令,语气冷淡,“这事儿在法律上已经成了皇室特许,卫队不会再出动了,你们行会自己想办法吧。” 看著总督府大门在面前无情地关闭,西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城市总督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在城市总督那里吃了闭门羹以后,西蒙並不打算就此放弃,他在当晚就组织了行会的会议,此时製鞋行会的会馆里坐满了君士坦丁堡製鞋业的头面人物。 “各位,总督府那边指望不上了。”西蒙站在主位上环视四周,声音低沉而严厉,“为了行会的尊严和我们几百年的基业,我们必须自救!” “我们怎么自救?”坐在左手边的一位名为德米特里的胖工坊主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是专做宫廷贵妇软靴的,生意丝毫没受影响,此时正把玩著手里的一枚金戒指。 “我们要筹集一笔特別护会金。”西蒙咬了咬牙,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 案,“用这笔钱去请元老院的元老和有名望的教士为我们发声。” 他拿出一张羊皮纸,指著上面的数字说道:“我们要筹集1000海佩伦金幣,按照老规矩,大家按每位师傅拥有的工作檯数和帮工人数来分摊!” “一千金幣?!” 长桌末端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老马丁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了面前的酒杯,这个金额分摊下来他预计得贴进去大半年的利润。 “这还是保守估计。”西蒙指著单子上的条目,语气理所当然,“我们要动用元老院的关係就得给几位关键元老每人送去一百金幣的酒水费,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修缮捐款至少得两百金幣起,还有僱佣人手去街面造势和打点法庭。” “按工作檯数和帮工人数来分摊?”另一边的德米特里也坐不住了,他停止了把玩戒指,皱著眉头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调打断了西蒙,“理事长,这不合適吧?” 西蒙一愣:“行会有了难处大家按规模和能力出钱,这不是老规矩吗?” 德米特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长桌末端那些面色愁苦的中型作坊主:“但这次的难处可不是大家的难处。”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种六十铜幣的破靴子抢走的可是老马丁他们的生意,既然这火是烧在他们眉毛上的,凭什么要让我们这些没受影响的人出大头?” “我们要出钱可以,但这一千金幣理应由那些生意受损,急需行会保护的人承担主要部分。”德米特里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此话一出,长桌末端那群原本就如坐针毡的中型作坊主们瞬间炸了锅。 “你这是什么话!”老马丁猛地跳了起来,指著德米特里满脸涨红地怒吼:“我们生意受损还不是因为我们遵守行会的规矩,不去买黑市的便宜皮料,而且这是整个行会的决议,凭什么要我们承担全部费用!” “就是!”另一个中型作坊主也拍案而起,“平时交会费的时候你说大家是一家人,现在你们这些赚大钱的躲在后面,让我们这些快饿死的冲在前面,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道理就是优胜劣汰!”德米特里冷哼一声,甚至懒得站起来,“你们技艺不精只会做那些大路货,现在被皇室挤兑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行会愿意出面帮你们平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居然还想让我们掏腰包帮你们擦屁股?” “你————你————”老马丁气得浑身发抖,他看向坐在主位的西蒙,“理事长您说句话啊!这难道是行会的態度吗?” 西蒙脸色难看至极,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行会的金库和人脉都掌握在德米特里这几个高端作坊主手里,如果得罪了他们行会明天就得瘫痪。 “大家都有难处。”西蒙避开了老马丁的目光,硬著头皮和稀泥,“德米特里阁下说得虽然难听,但也有几分道理,这次確实是你们的危机更大一些。”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马丁看著西蒙那躲闪的眼神,又看著德米特里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著一丝嫌弃的嘴脸,心里的那团火反而奇异地冷了下来。 他缓缓地直起腰,將手里那顶捏得变形的帽子重新戴好。 “理事长,你是不是忘了按照行会的章程,每一项费用的摊派都必须经过全体师傅投票通过。” 老马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迴荡在死寂的大厅里,“这个摊派决议,我反对!” “你什么意思?”西蒙皱起眉头,“你想为了这点钱破坏行会的团结?” “团结?”老马丁环顾四周,看著长桌末端那些同样满脸愤懣的同行们,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让我们出钱去保护整个行会的利益,这就是你们的团结?!” 老马丁猛地举起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项决议我绝不可能同意!” “我也反对!” “这根本不合理!” 隨著老马丁的带头,长桌末端那十几位沉默的作坊主纷纷站了起来举手抗议。 西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还有些同情这些生意受到衝击的作坊,现在也被气得手抖:“既然你们不肯出钱,那到时候你们的生意被挤垮了,可別怪行会没帮你们!” “那就不劳理事长费心了。”老马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行会帮不了我们,我看今天的会也没必要开下去了。” 说完,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同行,转身大步向大门走去。 会议不欢而散。 次日清晨,君士坦丁堡,梅塞大道中段的侧巷。 这里曾是城中颇为体面的手工业街区,距离繁华的主干道仅几百步之遥,此时街上早已充满了店铺开门的吱呀声和学徒们的吆喝声,空气中飘著刚出炉的麵包香气。 老马丁像往常一样早早打开了店铺的门板,晨光洒在工作檯上,照亮了那些精心保养的工具,这间铺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位置极佳,往左走数百步就是热闹的君士坦丁广场,往右是市政官吏们聚集的办公区。 按理说这里绝不该缺生意,然而此刻三个学徒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已经擦得鋥亮的半成品,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熙熙攘攘的主街。 “师傅,”大徒弟犹豫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最近几日都没什么生意,咱们这几双靴子还要继续做吗?” “做!为什么不做!”老马丁猛地抬起头,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只要手艺我们手艺好总会有识货的人,这里可是梅塞大道的边上,体面人多得是!”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上午过去了,店门外的主街道上人流如织,但店里只进来了寥寥几个老顾客。 “马丁师傅,早啊。”托马斯有些尷尬地站在门口,並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来,而是站在门槛外指了指老马丁手里那双正在缝製的靴子,“这双鞋还是那个价吗?” “老规矩,四个银幣。”老马丁挤出一丝笑容,热情地招呼道,“托马斯你快进来坐,你也知道我的手艺,这可是上好的小牛皮,还是我特意去弗兰加区挑的料子,穿三年都不坏。” 托马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歉意,脚尖有些不自在地在地上蹭了蹭:“是,您的手艺没得说,可是您也知道最近家里开销大,我听说佩拉马那边皇家的靴子只要六十个铜幣,虽然没您这缝得细致,但那是真便宜啊————” 老马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我就是路过问问,下次一定来照顾您生意。”托马斯不敢看老马丁的眼睛,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逃也似的转身融入了人流中。 看著老顾客离去的背影,老马丁颓然坐回了椅子上,此刻的他突然有些后悔昨天在会议上太衝动了,也许他真的应该咬咬牙给出那笔巨款。 “关门吧。”老马丁声音沙哑地对徒弟们挥了挥手,“今天不做了,省点灯油钱。” 就在此时,一个穿著体面灰色长袍的年轻人走到了店铺门口,他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探头探脑,而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框:“请问是马丁师傅吗?” 老马丁抬起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不做生意了,要买鞋去別处吧。” “我不买鞋,我是来送东西的。”年轻人微笑著走进店里,从怀中取出一封质地精良的信函,双手递到了满是皮革碎屑的工作檯上。 “我是佩拉马特区的书记官。”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店里的几个学徒都竖起了耳朵,“我家主人听说昨晚行会的会议不太愉快。” 老马丁心头一跳:“你们是来看笑话的?” “不,马丁师傅。”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我家主人诚邀您这样的好手艺人,明日前往特区商洽合作事宜。 说完年轻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留下老马丁和几个学徒面面相覷。 而老马丁不知道的是在这同一天上午,昨天那些在行会会议上愤而离席的同行们,也都在各自冷清的店铺里收到了同样的邀请。 第153章 皇家皮革联盟 第153章 皇家皮革联盟 在收到来自皇家工坊的邀约后,老马丁思前想后了一宿,最终还是抱著赌一把的心態前来看看,皇家工坊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此时老马丁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打磨得光滑发亮的橡木长桌旁,他的身边坐著七八位同样面色凝重的中年人。 这些人都是前天在行会会议上愤而离席的作坊主,是君士坦丁堡製鞋业真正的中坚力量,他们在仓库门口遇到彼此的时候都面面相覷,才发现原来不止一个人收到了邀请,这样他们更摸不著头脑,不知道皇室究竟是有什么合作,需要同时请他们所有人一起过来。 “诸位师傅,请用茶。”曼努埃尔推门而入,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丝绸商贾长袍,脸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我是曼努埃尔,是佩拉马特区的商务顾问。” 老马丁並没有去碰那杯酒,他挺直了腰杆,拿出了手艺人最后的倔强:“曼努埃尔大人,如果您是想来羞辱我们或者是想收购我们的铺子,那就请直说吧。 " 接著他因为激动而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我们承认斗不过你们,那种六十个铜幣的靴子比我们的成本还要低,我们是做一双亏一双。” 他脸色涨红,指著身边的同行:“但是我们也是要养家餬口的,陛下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在城里干了几辈子的老实人,全都逼去街上流浪吗?” 其他的作坊主也纷纷低下了头,如果皇帝要垄断把所有生意都抢走,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逼死你们?这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曼努埃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如果陛下真的想挤死你们就不需要请你们来这里,只需要再把价格降到五十个铜幣,你们觉得你们还能撑几天?” 工坊主们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知道这个顾问说的是实话,那样的价格战他们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但陛下没有这么做。”曼努埃尔绕过长桌,走到眾人面前,“我们的卫士靴不是用来对付你们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是你们现在的处境之所以艰难,真的是因为皇家工坊的鞋卖得便宜吗?” 曼努埃尔隨手抓起一张羊皮,扔到老马丁怀里:“你告诉我这种成色的皮子,你在热那亚人那里买要多少钱?” 老马丁下意识地接住,行家的手感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这种品质不错的熟皮至少要两三个银幣一张。” 曼努埃尔冷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你们活不下去的原因,义大利人垄断了皮料,像吸血鬼一样吸乾了你们的利润,你们辛辛苦苦缝一双鞋的大半利润都进了那帮外国商人的口袋,你们不过是在替他们打工罢了。” 在场的所有人闻言都沉默了,他们知道曼努埃尔所言不假。 “所以陛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打垮你们,而是为了拯救你们。”曼努埃尔指了指马丁手中的羊皮,“这里的所有皮料都是直接从色雷斯收购和统一鞣製的,没有中间商和热那亚人的加价。” “这张皮在陛下的特区里,批发给你们只要一个银幣,而那块底革板只要市价的三成。” “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不少人纷纷围到老马丁的身边,爭先恐后地想要看看只要一个银幣的熟皮。 “这张皮子厚度均匀,柔韧度正好。”在场的製鞋师傅都是几十年的老行家,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张皮子的价值,它的品质与那些来自义大利的顶级进口山羊皮相比要逊色不少,甚至也比不上最顶级的本地皮。 但是在过去他们根本不可能用1银幣的价格买到这种品质的皮,他们从热那亚人手里购买的皮料,即便是两三个银幣的高价,品质也常常是良莠不齐,其中混杂著不少次品和残次部位。 “一个银幣能买到这种皮简直是白捡!” 他们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些走街串巷的鞋贩子,卖六十个铜幣还能赚钱。 曼努埃尔看著眾人脸上的惊嘆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以后你们不需要再去求义大利人,不需要再看行会的脸色。” 老马丁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陛下真的愿意把这些皮低价卖给我们?” “当然,但有一个条件。”曼努埃尔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陛下想请各位加入皇家皮革產业联盟。” 听到这个条件老马丁眼中的光芒立刻黯淡下去,他声音乾涩地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退出製鞋行会,加入这个什么產业联盟吗?” 老马丁咬著牙继续说道:“这恐怕不成,我们所有的製鞋工匠都必须在製鞋行会登记註册,如果我们退出了製鞋行会,那么我们做出来的鞋子都是偽劣品,行会和城市总督有权直接查封我们的店铺和作坊。” 周围的工坊主们纷纷点头,只要店铺还在城里就归总督管,只要想製鞋售卖就得听行会的,这是帝国手工业几百年来的铁律和传统。 “谁说让你们退会了?”曼努埃尔笑了,“帝国的法律並没有规定鞋匠行会的成员不能加入其他组织,你们以后还是行会的成员。” 老马丁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声音乾涩地回答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如果理事长知道我们加入了这个皇家皮革產业联盟,他一定会找个由头將我们逐出行会的。” 曼努埃尔的笑声变得更加自信,他用手指敲了敲长桌,目光扫过所有紧张的工坊主:“你们的担心没错,但是別忘了行会之上还有皇帝。” 他直视著老马丁:“我今天就可以明確告诉你们,陛下將会颁布敕令宣布皇家皮革联盟是为皇室私人领地提供產品的组织,其成员身份不与製鞋、製革行会衝突。” 曼努埃尔摊开双手,姿態放鬆下来:“所以你们依然是行会成员,但你们同时是受皇帝保护的皮革联盟成员,行会对皇家皮革联盟成员的刁难和驱逐即被视为藐视皇室。” 听完曼努埃尔的解释,老马丁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迟疑的思索,有了这个敕令的保护,西蒙確实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他们逐出行会,但这毕竟是在打行会理事长的脸。 “大人,您说得在理。”老马丁缩了缩脖子,声音依然有些发虚,“可如果我们还在行会里混,他们以后有的是办法在別的地方给我们找麻烦。” 周围的工坊主们也纷纷附和,脸上依旧写满了担忧。 曼努埃尔看著这些瞻前顾后的手艺人,並没有失望,他知道光给护身符是不够的,必须有足够的利益才能压倒他们心中的恐惧。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最后的诱饵:“但如果我告诉你们,加入我们的联盟不仅是获得低价原材料呢?” 曼努埃尔向身后的菲利普斯挥了挥手,后勤官立刻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皇家皮革產业联盟章程》摊开在桌上,同时亮出了一块刻著双头鹰徽记的註册铭牌。 “只要你们加入我们的皇家皮革联盟,就能享受两项行会绝对给不了的专属福利。” 他指著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皮料说道:“只有联盟成员才能以一个银幣的价格採购这些皮料,你们想想皮料的成本可是便宜了一半以上,哪怕你们卖得比他们便宜,你们赚得也比他们多!” 老马丁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这么低的皮料成本这意味著巨大的利润空间,他完全可以在价格上跟热那亚人竞爭! “第二项最重要的福利是特区註册商户特权。”曼努埃尔指著那块铭牌,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加入联盟后虽然你们的店还开在城里,但是你们的店铺將成为佩拉马特区的註册商户。” “这意味著以后城市总督府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税你们一概不用理会,你们將享受到特区商户专属的低税率。” 隨著曼努埃尔的话音落下,工坊主们的呼吸急促起来,老马丁死死盯著那块代表特权的铭牌,又看了看身后堆积如山的皮料。 作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啪作响,这是一笔帐面看来完美无缺的生意,但问题是皇帝的承诺能不能兑现? 老马丁微微眯起眼睛,回忆起关於那位年轻的共治皇帝的传闻,在坊间传闻里这位年轻的陛下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他不仅手段雷厉风行,而且颇具仁慈的声名。 更重要的是老马丁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那个消息:当城市卫队查扣了小贩的靴子时,这位陛下竟然真的自掏腰包全额赔偿了那些小贩的损失,这说明这位陛下不仅有手腕,而且讲信誉,这比什么金璽詔书都来得实在。 再看看自己的处境,要不要赌一把? 许久,老马丁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那与其等著被人推下去,不如自己跳向那艘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船。 他转过身將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同样举棋不定的同行们,然后郑重地开口道:“坊间都说共治皇帝陛下是个讲信誉的人,既然皇帝陛下已经给出承诺,那么我愿意加入皇家皮革联盟。” 说完他大步走到长桌前拿起了羽毛笔,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落笔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其他的工坊主们互相看了一眼,也三三两两地走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排队、签字、领牌。 > 第154章 认证商户 第154章 认证商户 次日清晨,梅塞大道侧巷的马丁鞋铺后门。 一辆掛著佩拉马特区物流旗帜的马车静静停下,两名穿著灰色短褐的伙计动作麻利,卸下了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和几捆包裹严实的皮料。 “马丁师傅,这是首批皮革联盟专供的材料。” 后勤官菲利普斯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伙计將东西搬进后堂,老马丁带著几个徒弟围了上来,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当第一个木箱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皮革气味散发出来,里面装的是一块块裁切整齐的硬邦邦的深褐色皮革板。 “这是什么?”大徒弟乔治好奇地敲了敲,发出“篤篤”的闷响,手感比硬牛皮还硬。 “这是复合皮革板。”菲利普斯坦诚地解释道,“这是皇家工坊利用碎皮料,混合了特製的粘合剂压制而成的,说实话它的透气性和耐磨性都不如整张的好牛皮,也没有那么软。” 老马丁眉头一皱,刚想说话,菲利普斯接著说道:“但它最大的优点是价格极其便宜。” 他拿起一块板材递给老马丁:“用整牛皮做鞋底成本太高,得卖四五个银幣才能回本,但用这个做外底成本只有牛皮底的三成,而且坚固性和耐磨度不输太多,用来做那种售价在三四个银幣以內的靴子再合適不过。” 老马丁上手摸了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皮革板虽然硬了点,但只要內底垫上好点的羊毛毡,脚感差不到哪去。 紧接著菲利普斯打开了第二个箱子,露出了满满一箱黄灿灿的铜製鞋扣和寒光闪闪的铁鞋钉,然后他抓起一把鞋钉,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马丁师傅,验验货。” 老马丁凑上前捻起一枚铁钉,眯著眼仔细端详,他发现这枚钉子並不是传统的圆钉,而是扁平的四稜锥形,他用指甲划过钉子的侧面,感受到了那种整齐的切割纹理,有些疑惑的询问:“这钉子怎么每一颗的斜度都一模一样?” 菲利普斯拿起一根还没切完的扁铁条,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因为我们不是一根根打的,而是像切肉一样切出来的。” 老马丁恍然大悟,他试著將这枚扁钉子按在皮料上用锤子一敲,扁钉子像楔子一样轻易地挤开了皮层钻了进去。 “好东西!”老马丁讚嘆道。 做鞋最费的就是钉子,一双结实的靴子鞋底要打二三十颗钉子,以前找铁匠买手打的钉子得花不少时间,现在有现成的可就省事了。 “还有这个。”菲利普斯又递过去一枚铜扣。 老马丁接过铜扣的一瞬间愣住了:“这是打磨过的铜扣?” 这枚铜扣表面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暗金色,他用大拇指用力搓了搓边缘,虽然不算光滑但没有任何毛刺,作为老行家他知道要把一个刚打出来的铜片磨成这样,哪怕是最熟练的学徒也得拿著砂纸磨上好几十下。 他喃喃自语道:“我这可用不上这么多的高档货啊。” 菲利普斯笑了笑,没有解释背后的槓桿衝压和水力滚筒磨砂技术,而是含糊地带过了生產过程:“这是皇室工坊统一生產的標准件,因为量大所以便宜。” “这些算是给联盟里的各位师傅的辅助材料,价格大概是市面铁匠铺的三成。”菲利普斯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 “三成?!”老马丁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以前去铁匠铺打几对铜扣至少要5个铜幣,买齐这一把铁钉少说也要8个铜幣,加起来成本就得超过半个银幣! 而现在只要四个铜幣?! 光是这一项他每双鞋的成本就能省下好几个铜幣,而且做出来的鞋子档次立马就不一样了,哪怕是普通的羊皮靴钉上这两排亮闪闪的铜扣,看著也像贵族老爷穿的。 最后,菲利普斯拿出了一把铜製的长尺,上面刻著几个清晰的刻度格。 “马丁师傅,正如我们昨天所宣讲的,皮革联盟里的製鞋工坊生產的鞋子尺码必须统一,这是皇室制定的帝国通用鞋码尺。” 菲利普斯指著尺子上的刻度:“以前各家店的尺码都不一样,您的大號可能是別人的中號,从今天起凡是联盟工坊做的成品鞋,內长必须严格对应这把尺子上的刻度。” “如果您做的是40码的鞋,那鞋里的长度就必须卡在40这个刻度上,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老马丁接过尺子,虽然这个要求昨天已经知晓,但是他还是有些不解:“鞋码不同有什么影响,鞋子穿上去合脚不就行了。” 菲利普斯笑了笑,自己以前也有同样的疑问,隨后他按照陛下的解答向鞋匠解释道:“在您的店里卖当然不影响,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鞋子还能卖到全帝国去呢?” “卖到全帝国各地?”老马丁愣了一下。 菲利普斯指了指佩拉马特区的方向,“对的,等到以后特区建立起来,如果有外地的客商来进货要买一千双鞋,他不可能一双双去试穿,他只能说我要五百双40码的和五百双41码的。” “但是一家鞋店不可能有五百双鞋,必须由特区去不同的鞋店收购再转卖给外地商人。”菲利普斯拍了拍那一叠皮革板,“而只有统一了鞋码,才能保证外地商人採购的鞋子是一样的大小,这样您製造的鞋就是通货,卖到整个帝国各个地区去。” 老马丁被菲利普斯描绘的景象激起了一股憧憬,但是他还是咂咂嘴低声说道:“把鞋子卖遍帝国这事我可不敢想,能把这间鞋店好好传下去我就知足了。” 送走了运货的后勤官,老马丁看著满屋子的廉价原料却没有急著动刀,他点燃了菸斗围著那堆铜扣和底板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乔治!”老马丁突然把菸斗往桌上一磕,眼中闪烁著一种许久未见的光芒,“去把咱们那套贵族猎靴的老图样找出来!” “师傅?”乔治愣了一下,“那鞋子的材料可不便宜,做一双得卖六个银幣,一年也卖不出几双啊。” “那是以前,现在有了这些低价的皮料、铜扣和钉子。”老马丁抓起一把铜扣,咧嘴笑了,“我要让这双鞋看著比行会里那帮人做的还要气派!” 这一晚马丁鞋铺的烛火彻夜未息,他利用皇室提供的廉价原料,將他几十年的手艺发挥到了极致,他用铜扣掩盖了拼接的痕跡,用精湛的缝线弥补了底板的粗糙。 三天后,梅塞大道侧巷。 马丁鞋铺重新开张,原本的招牌旁掛上了【皇家皮革產业联盟·认证商户】 的铜牌。 但最让路人驻足的是摆在店铺最显眼位置的那两排精美短靴,靴子的鞋头微微上翘,鞋帮上钉著两排铜扣,它看起来既有贵族猎靴的硬朗,又有软皮靴的优雅。 “马丁师傅,您这是接了大单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书记员停下了脚步,他原本只是想买双普通的鞋,却一眼就被这款鞋吸引了。 在他印象里这种带装饰纹路和铜扣的款式,通常只有在热那亚人的店里才能见到,少说也得六七个银幣。 “哟,这不是安德烈亚斯先生吗?”老马丁穿著崭新的围裙,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这是小店刚出的新款,叫双扣短靴。” 书记员拿起靴子,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排铜扣,又试著掰了掰鞋底。 “真漂亮,可惜这种档次的鞋我怕是买不起。”书记员嘆了口气,依依不捨地放下。 “您这话说的。”老马丁嘿嘿一笑,伸出了三根手指,“四个银幣(100铜幣)您拿走。” “多少?!”书记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四个?不是六个?” “確实是这个价!”老马丁拍著胸脯说道,“但这手艺可是没打折,您看看这缝线和造型,穿出去绝对不跌份!” 书记员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了钱袋,四个银幣买一双看著像六个银幣的高档鞋,这简直不要太实惠! 与此同时,製鞋行会会馆中理事长西蒙正在听取手下的匯报。 “那些工坊有情况了。”伙计语气急促,“老马丁那几家店的生意突然就好起来了,他们卖的新靴子只要四个银幣!” 西蒙眉头一皱:“四个银幣?这个价格连皮料钱都回不来。” “不仅仅是降价。”伙计接著说,“他们店门口都掛了一块新铜牌,写著什么【皇家皮革產业联盟】。” “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西蒙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皇家皮革產业联盟这几个词已经说明了一切,行会的这几个工坊主肯定是投靠了那个共治皇帝,而且这个所谓的联盟摆明了就是要另立门户,取代製鞋行会在君士坦丁堡的地位。 “好大的胆子。”西蒙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以为投靠了皇室就可以不认行会的规矩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披风。 “备车,带上纠察队。”西蒙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冷地说道,“既然他们想另立门户,我就去教教他们这一行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 — 第155章 查封和败退 第155章 查封和败退 重新开张后的马丁鞋铺確实迎来了半个月以来久违的热闹,不少穿著体面的书记员和低级军官进进出出。 “您慢走,鞋油我送您一盒,回去记得多保养!”老马丁满面红光地送走了一位顾客,柜檯的钱箱里又多了四枚沉甸甸的银幣。 仅仅半天时间他卖出去了五双双扣短靴,在以前这可是得大半个月才能卖出这么多。 这些客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毕竟在隔壁热那亚人的店铺里,这种带著漂亮铜扣的精致短靴少说得六个银幣起步。 然而老马丁的这份喜悦並没有持续太久,鞋店的木门突然被粗暴地踹开,正在向顾客介绍新鞋的老马丁嚇得手一抖,一双精美的双扣短靴掉在了地上。 “马丁·塞克斯图斯,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冷漠且充满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原本在店里挑选鞋子的几位客人下意识地回过头,隨后纷纷脸色一变退到了两边,这伙人来势汹汹明显是不好惹的。 十几名胸前绣著金色裁皮刀徽章的黑色制服壮汉挡住了大门,老马丁一眼认出了这是製鞋行会的纠察队,而行会的理事长西蒙披著黑色天鹅绒披风,手持象徵执法权的短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老马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还没等他弯腰去捡鞋,一只穿著昂贵软底皮靴的脚已经狠狠踩在了那双靴子上,还用力地碾了碾。 “西蒙大人,您怎么来了?”老马丁声音有些发乾,心里对自己即將迎接的怒火有些本能的恐惧。 西蒙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只崭新的双扣短靴,用手指叩了叩鞋底,又摸了摸鞋面柔软的小羊皮,最后目光停留在那个轻薄的衝压铜扣上。 他冷笑一声,开口质问:“这样的靴子你卖四个银幣?马丁,你是不是忘了行会的规矩了?” 然后他转过身將鞋子举高,面对著店里的顾客和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声音洪亮:“各位市民,行会设立纠察队是为了保证大家不被无良商贩欺骗,这双鞋乍看確实光鲜亮丽,但是这双鞋的所有皮料都来源不明,这才是它卖得这么便宜的原因!” “根据法典关於製鞋行会的规定,”西蒙高声怒喝,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凡行会成员不得使用来路不明的私货,更不得以卑劣的低价败坏行业的名声,你这是在欺诈和褻瀆我们的手艺!” 说完他將鞋子重重拍在柜檯上,对身后的打手下令:“作为行会理事长我宣布这里正在进行非法营生,这些低劣品全都要销毁!” “凭什么!”老马丁急了,一时间忘了对行会的恐惧,“这皮子和材料都是真材实料,怎么会是低劣品。 1 “因为你破坏了行会的规矩。”西蒙根本不屑於爭辩,在君士坦丁堡製鞋行会管辖著全城的製鞋匠,行会的规矩就是鞋匠的法律。 十几名纠察队员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学徒,就要动手搬货。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西蒙理事长,您对法的理解似乎有点偏差。” 后勤官菲利普斯带著一队黑甲士兵出现在门口,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这是共治皇帝身边的卫队?”西蒙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他在君士坦丁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信这些当兵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插手行会內部事务。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这是我们製鞋行会的內部惩戒,我们在清理败坏行规的鞋匠和劣质货物,这完全符合《总督法典》赋予我们的权利,请你们不要干涉。” “我必须要纠正您一个法律上的认知错误。”菲利普斯迈著稳重的步伐走上前来,“行会確实有权管理和处置所有的鞋匠,但是您应该也知道皇室私人领地的物资供应,不受任何行会管辖。” 菲利普斯从书记员手中接过一份刚刚加盖了御璽的羊皮纸捲轴,缓缓展开:“西蒙理事长,陛下已经颁布敕令宣布皇家皮革產业联盟,是专为皇室私人领地、军队及特区提供后勤產品的组织,其所有成员身份即刻起视为皇室特许供应商。”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西蒙的瞳孔猛地收缩,但是他还是辩解道:“我们不是针对皇帝陛下,我们是针对这种不正当的买卖,他的这些低价鞋子是在毁掉所有鞋匠的生计!” 菲利普斯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虽然他们依然是製鞋行会的成员,但他们生產的每一双鞋都属於皇室盈余物资的特许销售,这是皇帝陛下体恤市民特意下令平价出售的恩典,你阻挠它就是想阻断陛下对子民的仁慈!”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西蒙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种大不敬的罪名他可担不起,他的气势彻底瘪了,声音也弱了下来:“我们只是在执行行会的监管。” 菲利普斯摊开双手,姿態彻底放鬆下来,脸上带著笑意:“理事长幸苦了,製鞋行会对全城鞋匠和帝国製鞋行业的贡献有目共睹,但是皇家皮革產业联盟並不属於行会管辖,您请回吧。” 隨后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最后我必须提醒你,所有对皇家皮革联盟成员的刁难、驱逐都將被视为对皇室的藐视和对皇帝私產的侵犯。” “你——!”西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对方先是搬出了皇帝来压他,最后还威胁他不能私下搞任何小动作,他在君士坦丁堡横行了二十年从未受过如此的羞辱。 更重要的是周围围观的市民和商贩们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钻进西蒙的耳朵里,让他觉得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好,很好。”西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如果强行封店,那就是真的在打皇帝的脸,那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冷冷地挥了挥手,示意纠察队退下:“既然是皇室特许,行会自然无权干涉。” “但是老马丁你给我记住了。”西蒙在临走前,留下了最后的狠话,“製鞋行会已经在君士坦丁堡屹立了数百年了,我奉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你这个皇家特许工坊到底能做多久。” “我们走!”看著行会的人灰溜溜地撤走,店铺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老马丁激动得手有些抖,他看著菲利普斯声音有些发乾:“大人,要不是您来,我这店今天就算完了。” “安心做生意,马丁师傅。” 菲利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说了要保护你们,一定会做到。 " 第156章 亚细亚的桥头堡计划 第156章 亚细亚的桥头堡计划 暂时赶跑了烦人的苍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皇家皮革產业联盟进入了一种令人心安的稳步发展期。 但製鞋行会这棵大树依靠著数百年里建立起的绝对震慑力,依然盘根错节地控制著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大部分製鞋匠和製鞋工坊,只有少数精明的工坊主们在私下里经过深思熟虑后,三三两两地敲响特区的大门。 每隔几天君士坦丁堡的某条侧巷里就会多出一块闪著微光的铜牌,这股潮流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在城市中蔓延开来。 隨著皮革產业的危机暂时解除,安德洛尼卡的目光终於可以从这些琐碎的政治斗爭中抽离,投向更广阔的地缘与產业布局。 时间转眼来到了1275年3月,春回大地。 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的铅灰色阴霾终於散去,久违的温暖阳光洒在正在建设中的佩拉马特区工地上,然而在特区的行政塔楼会议室內,气氛却並未隨著气温的回升而变得轻鬆。 安德洛尼卡坐在会议桌前,盯著手里几份来自不同方向的绝密简报。 “看来我们的战略起效了。”他將第一份简报递给身后的莱昂,那是来自北方的消息。 “德拉古廷王子虽然没能像他承诺的那样速胜,但他成功地把塞尔维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安德洛尼卡的语气平静,“乌罗什国王为了保住王位,正在疯狂地向查理一世求援,据探子回报,原本驻扎在都拉佐的两个法兰克佣兵团,半月前已经被紧急调往了北方。” “南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莱昂补充道,“亚该亚的侯爵们虽然被赎回去了,但为了偿还那笔巨额赎金和重建被烧毁的庄园,他们正在向那不勒斯哭穷,查理不得不从西西里抽调税款来填补亚该亚在希腊的窟窿。” 安德洛尼卡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桌上那份来自西西里岛的信函。 “这正是我们在等的窗口。”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信函,“隨著驻军的抽调和税收的加剧,西西里沿岸的巡防必然会出现明显的鬆动,而且这种人员和物资的频繁调动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他转过身看向负责情报与商业的曼努埃尔:“里卡多伯爵和其他几个对查理不满的西西里贵族,他们想要转移財產来保全家族,也需要暗中积蓄力量。你的商队可以开始做准备了,我们要开闢一条隱秘的航线,把我们要送的武器和信件等物资送进去。” “是,陛下。”曼努埃尔躬身领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並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舒展,反而显得有些踌躇。 安德洛尼卡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斯特鲁马河谷的棉花是否存在问题?” “陛下圣明。”曼努埃尔苦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帐册,这是他在几个月前从马其顿带回来的最终统计数据,之前因为忙於皮革联盟的组建一直没来得及详细復盘,而现在春季航运即將开启,这个问题再也无法迴避。 “陛下,我们的船队下周就要出发去运回去年冬天收购併封存在塞雷斯的棉花了,但是我们採购到的棉花数量並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曼努埃尔翻开帐册,指著那个最终的数字,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只收购到了大约七万磅(罗马磅,约等於现代20吨)的皮棉。” “七万磅?”一旁的后勤官菲利普斯愣了一下,“这听起来不少啊。” “对於一个小作坊来说確实不少,但对於陛下规划中的新式纺织厂来说太少了。”曼努埃尔摇了摇头,无奈地摊开手,“陛下的这个工坊是要用来对抗威尼斯人的整个纺织业的,其所需要的棉花储备是极其庞大的。” 安德洛尼卡点点头,这点数量对於一个只有十几台织机的手工作坊来说,確实可以用到下个世纪了,但是对於整个帝国的纺织业来说是杯水车薪。 曼努埃尔嘆了口气:“斯特鲁马河谷七成以上的优质棉田都掌握在那十几个大普罗尼亚地主手里,我们没有预料到这些人早在就被威尼斯人的合同和巨额债务锁死了。” “我们只能从那些中小地主和自由农手里抢食,但威尼斯人在那里的根基太深了,光靠现银和轧棉机我们撬不动这块磐石。”最后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商业现实,威尼斯人並不是简单地靠武力控制了贸易,而是靠巨额资本和金融手段的渗透,这些义大利人有这个时代最顶级的金融手段,这种经济殖民並不比查理的军队更容易对付。 西奥多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陛下,既然原料如此稀缺,我们可以只生產最昂贵的高档布料卖给宫廷和贵族,这样利润高並且原料消耗也慢。” “不行!把这种小作坊思维收起来,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国民级的產业,而不是皇家的布坊。”安德洛尼卡断然拒绝,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我要让码头的苦力和种地的农夫,都能穿得起我们生產的结实棉布,只有当我们的布匹像洪水一样淹没市场,把威尼斯人的洋布挤得没有立锥之地时,我们才算贏了。” “只做贵族生意就是把帝国的经济命脉拱手让人,继续让义大利人吸乾我们的血。”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 曼努埃尔面露难色:“可是马其顿的棉花產量就这么多,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的棉花?” 安德洛尼卡也沉默了,他虽然有著超越时代的见识,但他毕竟不是活地图,对於这个时代具体的经济作物分布並不完全清楚,不过明面上买不到棉花,那能不能走私呢? 想到这里,他转向曼努埃尔:“除了马其顿,现在的地中海周围还有哪里盛產棉花?” 曼努埃尔愣了一下,隨即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回陛下,如果要说棉花就数埃及的產量最大,但那是马穆鲁克的地盘,並且航线也被威尼斯人垄断,地中海的赛普勒斯岛也產棉花,但这个地方目前在十字军和热那亚人手里。” 隨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並没有立刻说出来。 “还有哪里?说!”安德洛尼卡追问道。 “还有就是君士坦丁堡对面的亚细亚。”曼努埃尔指了指东方的窗外,“亚细亚西部的河谷地带,特別是曼德列斯河谷盛產棉花,那里的棉花產量比马其顿还要大,但是————” 安德洛尼卡眼神一凝,他知道曼努埃尔没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那里名义上还是帝国的领土,但是大部分领土的控制权早已经丟了,被那些新崛起的突厥贝伊国占据著。 曼努埃尔提醒道:“那里很多地方现在已经被突厥人占据了,虽然民间有零星贸易,但大规模採购很难。” 安德洛尼卡没有回应曼努埃尔的提醒,他快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安纳托利亚半岛上快速移动:“福西亚离曼德列斯河谷远吗?” “不远,陛下。”莱昂在一旁补充道,“福西亚就在半岛的尖角上,面朝爱琴海,背靠的就是突厥人控制的內陆地区。” 安德洛尼卡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自己不就前才刚刚为帝国抢下了福西亚的明矾矿,那么现在他手里正好握著这张牌。 “我想我们找到突破口了。”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看著一脸茫然的眾人,“我们不需要去求威尼斯人,也不需要远道去埃及,货源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陛下是想和突厥人做生意?”曼努埃尔有些吃惊。 安德洛尼卡解释道:“突厥人虽然占了我们的领土,但他们毕竟是游牧蛮族出身,手工业极其落后。” 他看向莱昂:“北谷的工坊现在產能已经很高了,我们生產镰刀、锄头和斧子等铁农具根本不费什么功夫和成本,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只是廉价的铁器,但在缺乏冶炼技术的突厥部落眼里就是硬通货!” 安德洛尼卡指了指福西亚的位置,“並且我们手里还有握著明矾,突厥人擅长编织地毯,没有明矾他们的地毯就会褪色,以前他们只能被威尼斯人剥削,用极低的价格卖棉花,再用极高的价格买明矾和铁器。” “现在我们来做这个生意。”安德洛尼卡的计划瞬间成型,“以福西亚为基地建立几条深入亚细亚內陆的贸易路线,我们用北谷生產的铁製农具和福西亚自產的明矾,直接去换突厥人手里的棉花!” “这叫各取所需,只要价格公道,那些突厥贝伊才不会管我们是拉丁人还是罗马人,他们只会看到堆积如山的铁器和明矾。” “不仅是棉花!”安德洛尼卡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身后的菲利普斯,“最近製鞋行会那边是不是在抱怨皮料也不够了?色雷斯的羊皮毕竟有限。 心“是的,陛下。”菲利普斯点头,“如果还要扩產,皮料缺口很大。” “那就让突厥人把他们的生皮也运来!”安德洛尼卡一锤定音,“那些突厥人部落满山都是牛羊,生皮多得是,我们要用铁器把他们的仓库搬空!” 房间里的眾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在威尼斯人的眼皮子低下从亚细亚走私货物简直就是虎口夺食,现在整个地中海可以说都成为了义大利人的后花园了。 曼努埃尔虽然激动,但是还是保持了理智::“陛下,这主意虽好,但我们在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眼皮子底下走私,还涉及到铁器和明矾等物资,被发现了————” 但安德洛尼卡的语气却极其郑重:“我们必须得挺而走险,但是我们也並不是盲目走私,明矾矿不但极沉,而且运输量极大,这个就是我们走私通道天然的掩护。” 在旁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次为了解决原料危机的商业冒险,但在安德洛尼卡心中这盘棋的格局远不止於此。 自曼兹克特战役后的两百年来,罗马帝国的疆界在安纳托利亚不断退缩,曾经的膏腴之地如今已尽数沦为突厥人的牧场,帝国失去了对东方的控制,不仅仅是因为军队的失败,更是因为经济联繫的断裂。 安德洛尼卡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片失去的故土,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们觉得福西亚是什么?” 不等眾人回答,他自顾自给出了答案:“它不只是一座矿山,它是我们在亚细亚现存为数不多的一座桥头堡。”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只要这条以物易物的贸易线建立起来,那些突厥部落就会逐渐发现他们离不开我们的铁器,也离不开我们的明矾,甚至离不开我们的市场。” “当他们的经济命脉与福西亚绑定,当他们的生活所需都依赖於帝国的供给时,福西亚就不再只是一个孤悬海外的飞地。” 安德洛尼卡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按:“我们將通过贸易的触角把影响力像树根一样重新扎进这片土地,我们不仅仅是在买棉花和生皮,我们是在用经济的手段,重新收復这片土地的人心和依赖。” 他转过身將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东方:“总有一天帝国的双头鹰旗会沿著这条商路,重新插遍安纳托利亚的河谷。” 第157章 困局和决心 第157章 困局和决心 “我们的目標是福西亚,我们要以此为支点向內陆渗透,最后实现重返亚细亚的战略意图。”安德洛尼卡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港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这句充满煽动性的话语在会议室里落下时,曼努埃尔、莱昂和菲利普斯都被这位年轻皇帝描绘的宏大蓝图震慑住了,仿佛那片失去的故土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曼努埃尔是第一个从那种激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的,作为掌管巴尔干商贸公司的总管,他常年与数字和风险打交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桌上那张陈旧的地中海海图上,眼神中透著商人的审慎。 “陛下,您的构想確实令人神往。”曼努埃尔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顾不上擦拭额头因激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但在我们把双头鹰旗插遍河谷之前,我们必须先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福西亚在目前看来,是一块彻头彻尾的死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其他几个人心头的狂热。 “死地?”莱昂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 曼努埃尔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调查报告,这是他之前为了评估明矾市场时顺带收集的情报。 他语速极快地罗列著困难:“首先是运输路线的问题,福西亚孤悬在爱琴海东岸,它的陆地腹地已经完全被突厥人所占据,陆路交通基本断绝。任何想要从陆地上运送补给的尝试,都会变成给突厥骑兵送礼。” 接著,曼努埃尔的手指划过福西亚外海的那片蓝色海域:“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的爱琴海是海盗的天堂,不仅有突厥人的轻舟,还有打著各种旗號的拉丁私掠船,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护航,运出去的每一船明矾都是在给海盗打工。” “而那里的矿本身也存在著致命的问题。”一直沉默的菲利普斯也开口了,他是从工程和技术的角度泼了一盆冷水,“我查阅了皇室档案中关於福西亚矿山的旧记录,那里的老矿隨著矿坑向下延伸,地下水渗漏极其严重。” 菲利普斯比划了一个深度的手势,神情严峻:“之前的几任矿监之所以亏损,就是因为光是排水耗费的人力,就吃光了所有的利润。” “不但明矾矿本身存在巨大的挖掘难度,而且我们的陆上和海上运输路线都被敌人截断了,就算把矿挖出来,也根本无法安全地运送出来。”曼努埃尔总结道,语气干分沉重。 最后他审慎地提醒道:“陛下,如果我们要在那里建立桥头堡,初期的投入將非常巨大,而且风险极高。”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看向安德洛尼卡,等待著他的决断,在他们看来为了解决棉花和生皮的原料问题去啃这块硬骨头,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安德洛尼卡一直静静地听著,直到所有人都发泄完悲观情绪,他才缓缓走到了地图前。 “你们说的都对,这是一块死地和烂摊子。”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走私棉花和生皮,確实只会赔得底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你们只看到了困难,却没看到它背后藏著的是足以撼动整个地中海经济的金钥匙。” “重返亚细亚的战略价值先不提,我们说回明矾矿本身的价值。你们以为明矾只是用来糅皮子的石头吗?不,它是整个欧洲纺织业的命脉!” 他看向曼努埃尔,语气变得犀利:“你知道为什么佛罗伦斯的红布能卖出天价?为什么布鲁日的羊毛毯能行销世界?因为没有上等的明矾做媒染剂,他们的染料洗两次就会掉色!不仅仅是我们在规划发展一个巨大的纺织產业,现在欧洲的纺织业也同样在爆发,他们对明矾的渴求就像对黄金一样疯狂。” “而福西亚拥有整个地中海世界品质最好储量最大的明矾矿。”安德洛尼卡的手在空中用力握成拳头,展示自己的决心,“谁控制了福西亚谁就掐住了义大利人和法兰克人纺织机的脖子,掌握了明矾就是掌握了定价权!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著热那亚人运货,而是他们要跪在我们的码头上求购配额!” “可是陛下,那个大水坑怎么办?”菲利普斯还是担心技术问题,“如果水排不干,再好的矿也挖不出来。” 安德洛尼卡笑了,笑得有些神秘:“你忘了我们在北谷是怎么解决锻锤动力的吗?既然我们可以用水力驱动几百斤的铁锤,为什么不能用水力驱动水泵?” “水力排水?”菲利普斯眼睛猛地一亮,作为技术官僚,他瞬间被打通了思路。 “没错,我们要把北谷的技术带过去。”安德洛尼卡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我们不再沿用那个防御困难的旧城,我们要直接在矿山边上,建立一座全新的堡垒化工业要塞—新福西亚!” “我们要在这座要塞里安装水力排水机把淹没的矿井抽乾,安装水力粉碎机把矿石加工的效率提升十倍,我们要用工业的力量,去碾压那些还在用手提肩扛的旧时代矿主。” “那安全问题该如何解决呢?”莱昂依然眉头紧锁,“恕我直言,突厥人是狼不是狗,如果我们要和他们做生意,稍有不慎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安德洛尼卡的手指从福西亚向內陆滑动,划过那片被突厥人控制的领土:“我们没法把所有的突厥人都杀光,也没法派一支大军长期驻扎在那里,但是在初期,我们得展现出我们的威慑力。” “我们首先要打贏一场硬仗,告诉突厥人我们不是好惹的。”安德洛尼卡看著莱昂,眼神锐利,“黑曜石军团、北谷生產的重型弩炮和经过改良的希腊火,这些才是我们的底气,只有我们展现出了让他们忌惮的武力,他们才肯乖乖地跟我们做生意。” “而且突厥人並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有著各自的利益和纷爭,所以我们建立一个规则:愿意和我们做生意的部落,可以用棉花和生皮来换取商品,而想要抢劫我们的部落,不仅会遭到连弩的射杀,还会被我们切断贸易。” 莱昂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如果能利用他们部落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为了爭夺贸易权而互相牵制,我们的防御压力確实会小很多。只要我们要塞够坚固,打不下来又捨不得贸易,他们最终会选择妥协。” 安德洛尼卡最后总结道:“我们要把新福西亚变成一个巨大的自由贸易港,当那些突厥首领发现,抢劫福西亚只能得到一片毫无价值的废墟,而和福西亚做生意能换来他们梦寐以求的铁器和財富时,他们会比我们更痛恨那些试图破坏贸易的海盗,他们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保鏢。” 他环视眾人,为这个战略定调:“我们去那里不只是为了走私原材料,而是为了在敌人的腹地,在那个我们曾经失去的故土上,打造一个坚固的桥头堡。” 曼努埃尔和菲利普斯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次共治皇帝陛下的决心是前所未有的,他们不再提任何阻拦的建议,因为他们已经被这个宏大的计划所说服。 安德洛尼卡敲了敲桌子,下达了命令:“菲利普斯负责联繫工坊,把水力泵的设计图定下来,莱昂负责从卫队里抽调五百名精锐作为骨干,还要招募一批水手,曼努埃尔准备好用於建设的物资和材料。”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遥远的东方:“我现在去见父皇,我要把福西亚从行政区划里切出来,变成皇室的直属领地。我可不希望福西亚成为亚细亚西部贸易中心的时候,跑出来一个什么总督来摘桃子。” 第158章 出发前的准备 第158章 出发前的准备 下达了所有的部署命令之后,安德洛尼卡马不停蹄地赶回布拉赫奈宫,去找父皇將福西亚正式变更成皇室直属领地。 此时米哈伊尔八世手里捏著那枚象徵帝国最高权力的金印,却迟迟没有盖下去,他缓缓抬起眼皮紧紧盯著面前的儿子。 “福西亚皇室直属领地,你的算盘打得很响。”老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声音中带著一丝戏謔与警告,“把这块地从色雷斯西亚军区硬生生划出来,你就成了那里的土皇帝,不仅那个只会盯著帐本的大计帐官管不著你的税收,甚至元老院的那帮老傢伙也只能闭上嘴。”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但是那里现在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色雷斯西亚军区的將军们恨不得早点把这个包袱甩掉,现在你想要把它变成你的私產?” “是的,父皇。”安德洛尼卡回答得不卑不亢,“现有的官僚体系既然已经无法维持那里的运转,那就换一种方式,儿臣请求將福西亚划为皇室直辖领地,即刻起脱离军区管辖,只有这样才能绕过那些只会扯皮的官僚,把事情真正做成。” “你要那个名分我可以给你,反正那里的税收我已经几年没见到了,总督的求援信倒是每个月都有。”米哈伊尔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锐利,“但是我们得把话说在前面。” “帝国的国库里没有多余的金幣,色雷斯军团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动,甚至连一艘护航的战舰你都別想从海军那里调走。你要去填那个坑就得用你自己的钱,如果你能把它救活那是你的本事。” “儿臣接受。”安德洛尼卡没有任何犹豫,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更何况他要的就是这种独立性,虽然没有官方支援,但也意味著没有了官方的掣肘。 “好气魄。” 米哈伊尔不再犹豫,隨著金印重重落下,福西亚在法理上成为了安德洛尼卡的独立王国,正式脱离了帝国腐朽的官僚体系。 “从现在起福西亚是你的了,別让朕失望。” 拿到詔书后,安德洛尼卡並没有急著庆祝,在那个四面楚歌的海外飞地,只有成功站稳脚跟才能谈后续的战略目標。 “莱昂,传我的命令。”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冷静而迅速,思路异常清晰,“立刻派最快的快船持我的手令赶往摩里亚,让北谷工坊先把已经生產好的五百套罗马型板链甲和肢体防护甲送回首都,这次瓦伦斯带领的五百精锐要深入敌区,旧的皮铁复合胸甲已经不再適合了。” 虽然黑曜石卫队调回首都之后再也任何军事行动,但是之前装备的皮铁复合胸甲只是过度装备,想要形成真正的跨时代装备碾压,还得上马真正的全套板甲,所以之前他让北谷工坊设计了一套能够覆盖全身的护甲。 这套罗马型板链甲不是未来西欧骑士穿著的那种银光闪闪的全覆盖板甲,它看起来更像一件加厚的重型背心,其內部是数以百计的小块金属板铆接而成,这些小板片相互轻微重叠,形成一个坚硬的防御层。 这样的內部结构提供了坚硬的胸部和背部防护,能有效防御突厥弓箭的穿刺和钝击,同时由於结构是布料和重叠的板片,能保持良好的柔韧性,再配合上整块弯曲的钢片製成的肢体防护甲,这样一套装备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武装到牙齿了。 “其次是在確保优先足额交付约翰总督的军械订单之后,利用所有剩余的水力锻锤產能,全力生產伐木斧、铁铲、镐头和建筑用的长铁钉。”安德洛尼卡继续吩咐道,展现出一个统帅应有的调度能力。 莱昂迅速记录,隨即问道:“那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给我叔叔,摩里亚总督约翰的亲笔信。” 安德洛尼卡的语气缓和下来:“告诉他我在爱琴海对面有一笔大生意要开张,需要借用他的港口和船队运送一批物资,请他帮忙在莫奈姆瓦夏徵召一支重型运输船队,费用由巴尔干商贸公司支付。” “另外特意在信里强调一句:为了不影响摩里亚的防务,我只调动工坊的民用產能和库存铁料。” “是!”莱昂合上记录本,“我这就去安排。” 安德洛尼卡看著地图,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叔叔虽然豪爽,但也是个精明的老將,只有给足面子和保证里子,这位摩里亚雄狮才会痛快地放行这支庞大的运输队。 安排完大后方的物资调度,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工坊总管西奥多和首席匠师戴奥尼修斯。 安德洛尼卡看向戴奥尼修斯:“大师,你在君士坦丁堡这段时间,让你改进的重型弩炮部件准备得怎么样了?” 戴奥尼修斯虽然人在首都,但也没閒著,他自信地回答道:“五十箱最新的精钢弩箭,还有二十架拆解好的重型床弩核心部件,都已经封装完毕。” “很好。”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点头,“接下来你要全力研发水力排水机和水力粉碎机的原型机,只要他们在福西亚成功站稳脚跟,就立刻把机器送去开启生產。” 这就是他的工业体系优势,北谷的水力工厂利用產能冗余暴力生產海量的基础物资,而君士坦丁堡的技术中心负责生產高精尖的核心部件。 二十天后,佩拉马特区,新建成的深水码头。 四艘经过改装的重型桨帆船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这是巴尔干商贸公司名下的武装商船,虽然掛著商旗,但船舷两侧加装了防箭的木板,甲板上覆盖著防火的生牛皮,吃水线压得很低。 这支船队装载了大量登陆福西亚后,重建城防和建设新要塞所需要用到的各种铁製工具,还有在船舱底部暗藏了大量北谷工坊那边出產的精钢武器,其配置堪比一支专业的精—— 英僱佣军,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商队,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远征军。 指挥官瓦伦斯站在栈桥上,正在进行最后的登船检阅。 五百名黑曜石卫队士兵神情肃穆,他们穿戴著最新送回来的罗马|型全套装甲,手持標准化的重型长矛,正以连队为单位沉默而有序地踏上跳板,他们的脸上没有即將远行的迷茫,心中非常清楚这次去的地方没有城墙保护,也没有地方军队做后援,一切都要靠手中的武器去爭取。 安德洛尼卡带著莱昂站在码头,看著这支即將出征的舰队。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底了。”莱昂看著那些登船的士兵,声音中透著一丝紧张,五百名精锐可是目前黑曜石军团的一半兵力。 “这是我们必须要冒的风险。”安德洛尼卡纠正道,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了那片被帝国遗忘已久的故土。 “呜——!!” 沉闷而苍凉的號角声响彻金角湾,惊起了码头上的海鸥。 巨大的白帆在风中升起,绘著双头鹰徽记的旗帜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这支承载著帝国重返亚细亚希望的舰队,缓缓驶离了港口,劈开海浪向著那座孤悬海外的飞地驶去。 第159章 登陆和行军营 第159章 登陆和行军营 经过一周时间的航行,这支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的开拓者號武装先遣舰队,终於在北风和洋流的助力下抵达了福西亚城北面二十里处的一个海湾。 古城福西亚距离明矾矿区有一段距离,且防御工事陈旧,所以安德洛尼卡在出发前就已经確定了,直接放弃守备不足的旧城,在这片紧挨著矿区的海湾建设一座工业化的要塞,城墙內就是提炼厂、仓库和兵营,港口直接连接要塞,確保明矾和换来的棉花、生皮等原材料能装直接装船,最大程度减少陆地运输风险。 此时海湾內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现了四艘悬掛著巴尔干商贸公司旗帜的重型桨帆船,打破了这个荒芜海湾的寧静。 在一艘武装舰船的楼上,瓦伦斯手扶栏杆注视著前方那片荒凉的海岸线,在他身边站著一位皮肤黝黑的希腊人船长正,此时船长正眯著眼睛仔细辨认著海水的顏色变化。 而在船头有一名水手正有节奏地將繫著绳索的铅坠拋入海中,然后大声报出绳结的刻度。 “指挥官阁下,”船长听著水手的报数,转头对瓦伦斯说道,“前方的水深正在变浅,这些重载的大船一旦进去前面的浅滩就可能搁浅,我们只能在这里收帆拋锚了。” 瓦伦斯不懂水文,但他懂得信任专业人士,他点点头沉声道:“就在这里停泊,船长,先让你的水手把我的士兵送上去。” “遵命。”船长转过身,对著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吼道:“收帆!下锚!准备小船!” 隨著一阵沉闷的铁链摩擦声,巨大的铁锚轰然落入海中,船身在距离沙滩约数百步的深水区稳稳停住,滑轮和绞盘发出吱呀的响声,每艘大船的侧舷放下了三四艘木製的划桨长艇。 瓦伦斯转过身面对著甲板上早已列队待命的黑曜石卫队士兵,目光如炬地扫视一遍,然后下达了第一个命令:“第一连队带好盾牌和短剑先下去,动作要快!” 话音落下,这些习惯了陆地作战的士兵们顺著软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爬进摇晃的长艇里,这种登陆方式笨拙且缓慢,每一艘小艇坐满二十人后,便在大副的哨子声中,由水手们奋力划桨向海滩靠拢。 “一、二!划!” 木桨拍打著海浪,十几艘长艇在波涛中起伏,缓缓衝向金黄色的沙滩。 当长艇的船头“滋啦”一声蹭上海底的沙床,还没等停稳瓦伦斯便第一个跳入海水中,海水瞬间浸透了裤腿,但他毫不在意,高举长剑大吼:“立刻下船建立警戒线,弓弩手控制两侧高点!” 很快小艇上的士兵纷纷跳下小船,当湿漉漉的军靴踏上鬆软的干沙后,他们没有片刻停歇,在百夫长短促的哨音指挥下迅速寻找自己的战术位置。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脆响,散乱的人群在沙滩上飞快地聚拢排开,一面面盾牌“哐当”一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半圆形的盾墙防线就在沙滩上建立起来,將这片登陆场牢牢护在身后。 確认周围没有埋伏后,瓦伦斯向海面上的船长挥动了红旗:“確认安全!开始卸货!” 海面上的大船再次忙碌起来,船长指挥著水手们控制长艇,开始不知疲倦地往返穿梭,而是成捆的铁铲、镐头、测绘绳和预製的尖木桩被送上海滩。 对於这支安德洛尼卡一手打造的军队来说,手中的铁铲和长矛一样重要,他们要在这片荒凉的海滩上展现古代罗马军团的绝技—行军营地建设。 “以这块巨石为基准点,向北延伸一百五十步,向东一百步!”工兵连长手里拿著石灰粉袋,快速在满是乱石和灌木的荒地上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紧接著三百名士兵排成一列,手中的铁铲整齐划一地挥动。 “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北谷工坊生產的优质钢铲切入沙滩,泥土被拋向內侧,迅速堆积成一道名为阿格尔的土垒。 整个海湾只有铁铲挖掘泥土的沙沙声和军官低沉的口令声,得益於黑曜石卫队成员的纪律性和高效率,当太阳越过天空的中点时,一座虽然简陋但结构严谨的矩形营垒已经初见雏形。 与此同时,就在距离海湾不到两里外的一处小山坡后,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低矮的灌木丛,死死盯著海滩上忙碌的人群。 阿斯兰是这一带一个小有名气的突厥土匪头目,他手下有八十多號人,既有骑著矮马的弓骑兵,也有手持弯刀和圆盾的亡命徒,他们平时游荡在福西亚古城和內陆之间,专门袭击落单的商队或者勒索周边的希腊村庄。 “头儿,你看那些船吃水很深,肯定装了不少货。”阿斯兰身边的一个强盗咽了口唾沫,指著那几艘大船,“肯定是遇到风暴偏航的走私船,你看他们正在往岸上搬箱子,那里面肯定全是好东西!” “如果是正经商队早就进福西亚城了,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登陆?”阿斯兰眯起眼睛,做出了符合他经验的判断,“这肯定是哪家不想交税的希腊商队,想偷偷把货卸在这里。” “但是看样子这是块硬骨头。”另一个老强盗有些犹豫,指著那道已经初具规模的土墙,“他们动作太快了,那个土墙虽然不高,但我们的马跳不过去,而且外面还挖了沟。” “那是还没修完的骨头。”阿斯兰冷笑一声,指著营地东侧那个还没来得及安装大门的缺口,那里暂时只横著两辆装满泥土的輜重车,“那个缺口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而且你看大部分人都在干活,手里拿的是铲子不是刀。” 阿斯兰做出了符合他贪婪本性的判断:这是一支为了赶在天黑前建立防御而拼命於活,却因此疏於防备的商队护卫。 “听著,如果不趁现在动手,等明天他们把寨门立起来,我们就只能在外面喝西北风了。” 阿斯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开始布置属於游牧劫掠者的战术:“哈桑你带二十个骑射手散开,从两翼骚扰,把那些干活的人射得抬不起头,剩下的人跟我从那个缺口衝进去,只要衝进人群他们的长矛就施展不开,那就是我们的屠宰场!”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不管是走私的还是搁浅的,既然到了我的地盘那就是真主的恩赐,趁他们还在忙著搬货,我们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抢了最值钱的东西就跑!” 第160章 衝锋和溃逃 第160章 衝锋和溃逃 话音落下,阿斯兰隨即將弯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尖锐如狼嚎般的长啸:“呜—! “” “杀!!”八十多名土匪瞬间动了,他们都是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劫匪,並没有像法兰克骑士那样排成整齐的墙式阵型,而是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凭藉著从小在马背上训练的马术呈扇形向山下狂奔。 侧翼的二十名骑手伏在马背上,在此起彼伏的怪叫声中率先衝出树林,他们並没有直衝营地,而是在距离营地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开始向两翼迂迴,手中的角弓已经拉满。 而剩下的六十名亡命徒则手持圆盾和弯刀,借著下坡的势头速度快得惊人,马蹄捲起漫天的沙尘,直扑那个看似脆弱的营地缺口。 “敌袭—!正东方!伴隨骑兵骚扰!” 就在突厥人发起衝锋的瞬间,一名站在高处瞭望的士兵立刻吹响了悽厉的铜哨,手中的红旗猛地指向东方。 “一连和二连起盾堵住缺口!”瓦伦斯的吼声在营地中央炸响,原本在內圈休息待命的一百名全副武装重步兵,迅速在大门撑起一道盾墙,而那些原本在挖土和搬运的士兵,也迅速归置好手中的工具和物品,换上了圆盾和短剑。 “哐当!”伴隨著金属撞击的声响,包铁的圆盾落地,精钢长矛架起,刚才还看似漏洞百出的缺口,在短短十息之內变成了一道钢铁刺蝟墙。 正在衝锋的阿斯兰见此心头一跳,对方的反应快得不像商队,甚至不像普通的僱佣兵,但他已经衝到了距离营地只有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此时后退就是把后背露给敌人。 “別停!衝过去贴身肉搏!”阿斯兰狂吼著给自己壮胆,隨著目標越来越近,那种掠夺前熟悉的快感直衝脑门,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心慌,仿佛看到了对方阵线崩溃后的惨状:惊恐的尖叫和跪地求饶的哭喊,以及刀锋切入软肉的顺滑感。 只要衝过这一百五十步,只要哪怕有一把弯刀砍在那些懦夫的身上,这支看起来坚硬的队伍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瞬间炸营,任人宰割。 “杀啊!真主保佑!” 六十多名亡命徒被首领的狂热所感染,他们挥舞著简陋的圆盾和锈跡斑斑的武器,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杂乱的喊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匯聚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像一道失控的泥石流向著海滩上新起的营地衝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面孔,也不是崩溃前的骚动,在那道还没完工的土墙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百名重步兵像是在泥土里生了根,包铁的大盾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而在盾墙之后五十名弩手死死锁定了前方衝锋而来的洪流,但他们的呼吸没有丝毫乱序,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扳机上,肌肉记忆压倒了生物本能的恐惧。 “嗖嗖嗖—— ” 侧翼的突厥骑射手的箭矢到了,稀疏的箭雨叮叮噹噹敲打在还没完工的木柵栏和士兵的盾牌上,但除了让几个倒霉的工兵手臂掛彩外,並没有造成预想中的混乱。 在那道刚刚竖起的盾墙后方以及两侧简易的土台上,突然冒出了整整齐齐的三排黑洞洞的弩口,手持连弩的射手早已在预设的射击位上等待多时。 瓦伦斯站在盾墙后,冷冷地看著那些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狰狞面孔,右手猛地挥下。 “放!” 没有试射和警告,五十支弩箭组成的弹幕带著令人心惊的破空声,狠狠地射进了衝锋的匪徒群中。 虽然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连弩的动能已不足以射穿重甲,但对於这些只穿著布袍或者破烂皮坎肩的土匪和毫无防护的战马来说依然是致命的打击。 几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射中了脖颈和胸口,剧痛让它们发出了悽厉的悲鸣,前蹄瞬间发软跪倒,在高速衝锋的惯性作用下,沉重的马躯像失控的磨盘一样向前翻滚,將马背上的骑手被狠狠摔下马。 “啊——!” 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衝锋的势头瞬间一滯,后方的骑手为了躲避前方倒地的同伴不得不勒马转向,整个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鬼东西!”阿斯兰惊怒交加,“该死!他们是希腊人的正规军,快勒马回头!” 阿斯兰的心臟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终於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商队护卫,这密集的箭雨齐射、严整的队形和毫不慌乱的反应哪里像是什么肥羊,这分明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 “撤!快撤!这是陷阱!”阿斯兰拼命拉扯韁绳,试图让狂奔的战马停下,但高速衝锋的惯性是巨大的,后面的骑手被前面的尘土遮蔽了视线,还在怪叫著往前冲,整个骑兵队伍瞬间挤成了一团。 “咔噠!” “第二轮齐射放!” 仅仅过了不到十息又是一波箭雨,三轮齐射后,这些乱作一团的土匪们就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 “跑!快跑啊!”土匪们在混乱中惊声呼喊,他们纷纷慌乱地调转马头,试图逃离这个死亡陷阱,然而他们的溃败却带来比正面强冲更致命的问题。 “长矛手前压,弩手自由射击!” 瓦伦斯並没有死守,他看准了敌人混乱的时机果断下令。 “喝!喝!喝!” 黑曜石卫队的盾墙並没有散开,而是伴隨著整齐的號子声,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一样向前推进。 阿斯兰刚刚控制住受惊的战马想要转身逃跑,一支弩箭就“噗”的一声射中了他的马臀,战马吃痛疯狂尥蹶子將他掀翻在地,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到一双黑色的铁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名身穿板链甲的重步兵,那名士兵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手中的重型长矛简单而直接地刺了下来。 “噗!”鲜血飞溅。 这场所谓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黑曜石卫队甚至没有一个人拔剑肉搏,仅仅靠著两轮齐射和一次战术挤压,就让这伙在当地横行霸道的土匪彻底崩溃。 除了十几具尸体和几个断了腿在地上哀嚎的俘虏,剩下的土匪早就没命地逃进了深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瓦伦斯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逃窜的背影,並再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自己的部队毕竟初来乍到,对地形和突厥人的势力分布都不清楚,贸然深追很可能会得不偿失。 “停止射击,保持警戒!” 海滩上重新恢復了平静,只留下二三十具突厥人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瓦伦斯收起长剑,整了整稍有凌乱的衣襟,他並没有因为这场一边倒的胜利而露出丝毫狂喜,作为这支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他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清理战场,把还能用的箭矢回收!”瓦伦斯转过身对著正在欢呼的士兵们大声下令,“工兵连继续干活,我要在天黑前看到防御墙合拢。” 士兵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建设中。 瓦伦斯走到那具死不瞑目的匪首尸体旁,用靴子踢了踢对方的脸,然后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內陆山脉,他知道在这片沦陷已久的帝国故土,有无数贪婪的眼睛正在盯著这里。 “副官!” “在!” “把这些尸体的脑袋砍下来,掛在营地外一百步的木桩上。”瓦伦斯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 隨著太阳逐渐西斜,几十颗狰狞的头颅被高高掛起,在新福西亚的第一天,黑曜石军团用鲜血立下了他们的界碑。 第161章 招募 第161章 招募 当瓦伦斯率领的武装船队满载著帝国的希望,消失在马尔马拉海的波涛尽头前往福西亚时,安德洛尼卡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鬆一口气。 相反,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面临著一场更为繁琐且紧迫的战爭。 站在刚刚完工的特区行政塔楼上,安德洛尼卡俯瞰著脚下这片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 经过大半年的日夜赶工,佩拉马特区已经褪去了曾经贫民窟的脏乱外衣,逐渐显现出安德洛尼卡想要的样子,目前这座商业要塞的骨架已经基本搭好,仓库群的主体已经投入使用,皇家集市周边的核心商业街也已经完工,眼看就要迎来关键的试运营阶段。 然而,看著市场周边那一圈漂亮的回字型商业街,安德洛尼卡眉宇间的忧虑却並未消散,他身后的长桌上摆放著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特区运营筹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待办事项。 “我们现在有制定政策的决策层,也有负责治安和执法的宪兵队。”安德洛尼卡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曼努埃尔,“但是我们还缺少最关键的部分合格的行政人员班底。” “佩拉马特区一旦运营起来,每天会有成千上万磅的货物在这里进出,会有数不清的铜幣和银幣流转。”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看著两位下属,一针见血地分析道,“海关门核对货物、公秤行记录重量、仓库中心收发货物以及监督商贩等等都需要大量的行政人员,其所需的人员规模不是现在皇家集市的几个书记员能够相比的。” 曼努埃尔沉默了,他虽然精明能干,但他一个人就算长了八只手也管不过来全特区的事务。 “如果我们用总督府那帮旧官僚,不出一个月特区就会变成另一个贪污受贿的贼窝。”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说道,“而且,我们设计的税收制度和信用体系还停留在纸面上,没有合格的执行人员,那些低税和廉洁的承诺就是废纸。” 安德洛尼卡在清单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做出了决断:“立刻去城里的教会学校和救济院招募一批识字的人,我要在特区正式开张之前开设一个行政速成班,亲自教出一批懂规矩和会算帐的书记官。” “没有合格的行政人员,特区的战略目標只是空中楼阁。” 春日的暖阳虽然驱散了海峡的寒气,但对於圣西奥多修道院附属学校的抄写员尼基弗鲁斯来说,生活依然像冬天的烂泥一样令人绝望。 出身於一个破落的小吏家庭的他今年十八岁,父亲死后家里为了让他学会读写,变卖了最后一点家產將他送进了教会学校,经过了十年的学习,如今的他写得一笔漂亮的希腊文,算术也不错,但这些在如今的帝国官场毫无意义。 想要进入任何一个税务部门哪怕当个最低级的书记员,都需要给主事官塞上一笔至少千个海佩伦金市的见面礼,或者有一位大贵族的推荐信。 但是这些基本都是那些贵族子弟的特权,尼基弗鲁斯两样都没有,所以他只能在修道院昏暗的烛光下,日復一日地抄写著那些枯燥的经文,换取微薄得只够买黑麵包的薪水。 “尼基弗鲁斯別抄了,快出来看!”同伴兴奋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工作,尼基弗鲁斯放下鹅毛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走出修道院大门,发现门口的布告栏前已经围满了像他这样穿著破旧长袍的落魄读书人。 尼基弗鲁斯凑近人群一看,才发现一张盖著鲜红双头鹰火漆印的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招募皇室私產行政书记员,不问出身,只需识字算数,月薪八枚银幣,包食宿“” 尼基弗鲁斯读著布告栏上的文字,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八枚银幣比他在修道院抄三个月的经文还多,但看到最后一行字时,他火热的心稍稍冷却了下来。 “————入选者直接隶属皇室私產管理处,通过考核者即为皇室家臣。” “皇室家臣?”尼基弗鲁斯喃喃自语道,这种皇室家臣虽然听起来很光鲜,但在身份上却比不上那些拥有正式品阶的帝国税务官体面。 不过对於他这种既没有贵族血统,又掏不起官员的见面礼的穷小子来说,这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只要能拿到那八枚银幣的月薪,管他是官还是仆,能吃上饭才是硬道理。 “別做梦了,尼基弗鲁斯。”旁边一个年长的抄写员瞥了一眼布告,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试图打破年轻人的幻想,“不问出身这种鬼话你也信?在君士坦丁堡哪有不看家世的好事?” 老抄写员用沾满墨水的手指指了指布告,酸溜溜地说道:“布告上写是这么写,到时候选上的肯定还是那些落魄贵族的私生子,或者是哪个宫廷总管的穷亲戚。咱们这种没根基的穷人去了也是白跑腿,搞不好还要被那些贵族少爷当猴耍。” 周围几个原本有些心动的人听了这话,眼神顿时黯淡下去,纷纷点头称是。 但尼基弗鲁斯没有附和,他想起了这段时间城里关於共治皇帝的种种传闻:“如果他也和那些老官僚一样看重出身,他又何必去管那些卖鞋小贩的死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长,也许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真的想要挑选有才能的人,他没有理会同伴的嘲讽,转身向著布告上指引的地点狂奔而去。 面试的地点设在了正在建设中的佩拉马特区,当尼基弗鲁斯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记忆中那原本骯脏混乱的贫民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如同城墙般巍峨的连排石砌建筑。 在特区中心,一座刚刚拆去脚手架的三层石楼矗立在空地上,虽然周围还堆放著木料和石灰,空气中也瀰漫著生石灰和新伐松木的呛人味道,但那股乾净整洁的秩序感已经扑面而来,这里就是未来的特区行政公署。 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里像他这样的落魄文人比比皆是,也有圣保罗孤儿院出来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几个穿著破烂长袍的低级教士。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身披黑甲的黑曜石宪兵,他们没有像往常的官吏那样索要贿赂,也没有像普通的城市卫队那样大声喝骂。 这一切都让尼基弗鲁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紧张。 第162章 行政人员速成班 第162章 行政人员速成班 尼基弗鲁斯被一个书记员带进了一楼宽敞的大厅,他有些紧张地打量著这个大厅,这里没有精美的壁画,只有刚刚粉刷雪白的墙壁和几十张散发著木香的新桌子。 他在指引下找到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心中忐忑不安,这八个银幣的诱惑力著实不小,赶来参加招募的人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他对自己的能力和学识有几分信心,但是还是难免感到紧张。 没等多久,那位书记官便给在场的所有考生发下了一张纸,尼基弗鲁斯看过后心中安定不少,第一道题目很简单:一百桶葡萄酒每桶损耗百分之五,现价每桶五银幣,总共值多少钱? 尼基弗鲁斯几乎是瞬间就心算出了答案,並用工整的希腊文写在了纸上,剩余的题目也非常地简单,都是基本的算术题和需要用文字回答的小问题,他很快便將所有的题目答完“答完的可以上来交卷。”此时面试官看在场已有数人完成试卷,便適时提醒道。 尼基弗鲁斯再三检查完最后一遍自己的答案,才有些忐忑地將写满文字的纸张交了上去,那位面试官快便看完了他的回答,挥挥手示意道:“第一关通过了,往前面走。” 尼基弗鲁斯很快跟隨指示来到了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桌椅,只有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魁梧军官站在那里,这是卫队长莱昂,他身后站著两名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卫兵。 “把手伸出来。”莱昂的声音有些冷硬。 尼基弗鲁斯看著眼前严肃的军官不明所以,有些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 莱昂扫了一眼他手指上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但整洁的长袍,开口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生病的母亲和两个弟弟妹妹。” “认识威尼斯人吗?或者有没有亲戚在加拉塔给热那亚人干活?”莱昂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没有!大人我发誓,我连加拉塔都没去过!”尼基弗鲁斯嚇得声音发颤。 莱昂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直到尼基弗鲁斯后背被冷汗湿透,才缓缓点了点头。 “通过了。”莱昂丟给他一块木牌,“三天后在这里集合上课。” 尼基弗鲁斯如获至宝地捧著那块木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这场在此刻的君士坦丁堡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招募活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儘管有皇室家臣的诱惑,但文字和算术测试还是刷掉了绝大多数浑水摸鱼之辈,最终从三百多名形形色色的应徵者中,只有五十名身家清白且极度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拿到了那块木牌。 他们中有修道院的抄写员,有破產小商人的儿子,也有孤儿院里长大的精明少年,这些人身上的共同点是年轻、穷困且是一张白纸,他们没有受过贵族那种引经据典的高等教育,但他们能写一手又快又工整的俗体希腊文,並且算术算得又快又准。 这正是安德洛尼卡需要的,他们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只需要他们有足够的忠诚和准確度。 三天后,特区行政塔楼二楼的大厅。 五十名通过筛选的年轻人拘谨地坐在崭新的长凳上,他们面前没有圣经和古代经典,只有前方竖著的一块巨大涂黑木板。 大门被推开,尼基弗鲁斯和同伴们立刻紧张地挺直了腰背,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宫廷学者,甚至是传说中的共治皇帝陛下亲自来训话。 但走进来的却是特区的商务主管曼努埃尔,以及那位总是板著脸的后勤官菲利普斯。 “都坐好。”曼努埃尔走到黑板前,他的语气平和但干练,透著一股商行掌柜特有的精明,“我知道你们以前在修道院或铺子里都写过字,但从今天起你们得换一种写法。” 曼努埃尔转身,在黑板上掛起了一张羊皮纸,那是一份传统的入库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愿上帝保佑,於圣徒约翰瞻礼日后第三日,我们在神恩的照耀下接收了来自色雷斯的————” “这就是你们以前习惯的公文。”曼努埃尔指著那张纸,摇了摇头,“废话连篇,寻找一个数字要在这一堆虔诚的祷告词里翻半天,在特区里工作时间就是金钱,这种公文就是谋杀效率。” 隨后,他“唰唰唰”地几下在后面的黑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网格。 “在特区行政署,我们只使用標准化行政语言。”曼努埃尔指著那个网格,声音清晰有力,“我们不需要讚美诗和寒暄,只需要数据、事实和结论三样东西。” “这是陛下亲自设计的《物资流转表》。”曼努埃尔在格子里填上了字:【品名】 【规格】、【数量】、【损耗率】、【经手人】。 “以后不管是一船棉花进港,还是一车咸鱼出库,你们只需要把它变成填进这些格子的数字,別人看到这个表单所有想要了解的信息一目了然。” 菲利普斯抱著一摞刚刚印刷出来的標准文本分发给每个人,边发边补充道:“除了表格还有简报,如果必须写文字报告,也要遵循倒金字塔结构,第一句写结果,第二句写原因,第三句写措施。” 尼基弗鲁斯接过那叠厚厚的范本,翻看了一下,觉得颇为新奇。 这和他平时在修道院抄写的经文或者公函完全不同,上面的纸並没有留出大段空白让他挥洒墨水,而是已经被横竖的线条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方块。 这倒是有点像码头上那些威尼斯商人大副手里拿的货单,只有乾巴巴的类目和数字,连一句客套的问候语都没有。 “別想著在上面写文章。”曼努埃尔的声音適时响起,“在这个格子里我只需要数字,多写一个废话就是浪费墨水。” 尼基弗鲁斯挠了挠头,心里倒是鬆了一口气,不用绞尽脑汁去想那些繁琐的敬语和修辞,只要把数填对就行,这活儿听起来比给教士写信要轻鬆多了。 “行了,都別发愣。”菲利普斯敲了敲桌子,“翻开第一页,我们从最基础的入库登记开始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间大厅变成了一个高强度的职业训练场,曼努埃尔像个严谨的工头一样在过道里巡视,不时停下来纠正新人的错误。 “这里的数字填错了格子。”曼努埃尔指著桌面,“损耗要填在这一栏,不是备註里“” 。 “字写小一点,別出框。” 尼基弗鲁斯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总下意识地想在数字后面加几个说明词,但被纠正了几次后他很快就掌握了窍门,这种填空式的写法虽然枯燥,但確实省脑子。 而且隨著一张张表格被填满,他惊讶地发现原本杂乱无章的一堆货物信息,竟然变得井井有条,哪怕是哪怕是一袋盐的去向都能一眼看清。 安德洛尼卡开办的第一批特区行政人员速成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当这五十名年轻人在半个月后走出塔楼时,他们將成为佩拉马特区的第一批行政官吏。 虽然安德洛尼卡没有亲自站在讲台上,但他的意志通过这套严密且高效的办事逻辑,已经开始植入这套高效的新体系之中。 第163章 开港仪式 第163章 开港仪式 对於特区的试运营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五十名刚刚结束行政训练班的年轻书记官,急需一场实战考核来验证成色,而巴尔干公司满载著马其顿棉花和摩里亚皇家酒庄新酒的船队,也恰好在此时抵达了金角湾。 这正好给了安德洛尼卡一个绝佳的舞台,去向整座城市展示佩拉马特区真正的战略价值。 於是,封闭建设了大半年的佩拉马特区和新的佩拉马港,终於要在世人面前揭开其神秘的面纱。 此刻的佩拉马港深水码头上,观礼台早已搭建完毕,气氛庄严而肃穆。 皇帝米哈伊尔八世身著金紫色的皇袍,神情威严地端坐於主位,城市总督康斯坦丁,查德诺斯和几位帝国大臣在他身侧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而在更远的贵宾席上,以热那亚大商人卢卡·斯皮诺拉为首的几位拉丁商人,正漫不经心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港口。 曾经那片臭气熏天的贫民窟和违章建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令人震撼的白色风景线—一条由整块灰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宽阔笔直的深水岸壁,如同一条玉带镶嵌在金角湾的腰部,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这些希腊人为了面子真捨得花钱。”卢卡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嘴角掛著一丝不屑,“但修得再漂亮整洁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不懂物流调度也是白搭,一旦等到大批货船进港,整个码头肯定会乱成一锅粥。” 在他眼里这只不过是皇室为了面子工程而修缮的一座精致样板间罢了,港口虽然整洁漂亮,但这场景在加拉塔和热那亚也並不罕见。 “呜——!!” 隨著一声苍凉的號角,四艘悬掛著双头鹰旗帜和巴尔干商贸公司麦穗旗的重型桨帆船,满载著来自马其顿的棉花与摩里亚的葡萄酒,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 船队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海面上减速寻找驳船,也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四艘大船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排成单列纵队,精准地切入了深水泊位。 “咔嚓一” 巨大的缆绳被拋上岸,早已等候在此的码头工人迅速將其固定在铸铁系缆桩上,这些工人不再是以前那种衣衫槛褸的苦力,他们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褐,动作干练有力,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而在他们外围,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宪兵背对码头站立,警惕地注视著四周,构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安全防线。 “开始卸货!”隨著港务官一声哨响,码头上早已列队待命的码头工人动了,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港口矗立的两台巨型踏轮起重机上。 在这个时代踏轮起重机虽然算不上黑科技,但它是极其昂贵、复杂且维护成本极高的重型机械,一般只有威尼斯或亚歷山大这种国际性大港才会配备,新建的佩拉马港一口气配备了两台,这在眾人眼里毫无疑问是非常先进的港口设施了。 “嘎吱—嘎吱——” 隨著绞盘的制动杆被拉开,踏轮內的工人们开始整齐地踩动步伐,巨大的木製齿轮开始咬合,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粗大的麻绳瞬间绷紧。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张巨大的吊网兜住了船舱內数包沉重无比的皮棉。 隨著踏轮的转动,这原本需要十几个苦力才能费力挪动的货物,竟然轻鬆地离开了船舱,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岸上。 起重机一下一下地吊起,板车一辆一辆地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和拥堵。 “这个共治皇帝还真的懂港口货运啊。”热那亚商人卢卡忍不住低声喃喃。 他原本还等著看新码头因为调度混乱而堵塞的笑话,想不到这个共治皇帝搞出的这个港口不仅看起来漂亮整洁,其运转效率竟然也如此流畅高效。 不过他並不放在心上,这些工人明显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很明显这是那位共治皇帝政治表演的一部分,但这种高成本的政治作秀在商业逻辑上是不可持续的。 等到港口正式运转起来,这个新港口跟君士坦丁堡其他的混乱港口不会有什么本质区別。 观礼台上的城市总督查德诺斯也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对身边的亲信低声说:“这场戏应该排练了不少次。” 在卢卡陷入思索的片刻,货物已经被推向了码头与商业区连接处的海关检查站,这里是特区的心臟,也是旧势力最想插手却又插不进手的地方。 尼基弗鲁斯穿著笔挺的灰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他面前摆著一摞印刷工整的表格,身后不远处是一座如同巨大绞刑架般耸立的皇室公秤。 “巴尔干商贸公司,一號船,皮棉七十包。”曼努埃尔將一份標准化的货运清单递了进去。 观礼台上的城市总督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货物的价值,习惯性地估算这笔能抽多少税。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特区並不属於市政厅,这里发生的每一笔交易都与他无关,虽然这个特区只是个样子货,但蚊子腿也是肉,这种被人撬了墙角的感觉让他一阵头疼。 “过磅。”尼基弗鲁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两名赤膊的壮汉拉动滑轮组的铁链,伴隨著金属摩擦声,那个巨大的铁鉤鉤住了棉花包的缆绳,將这沉重的货物缓缓吊离地面悬在半空。 尼基弗鲁斯手持一根长长的拨杆,熟练地推动著横樑上那枚几十斤重的双头鹰秤砣。 “格拉——格拉— ” 秤砣在刻度槽中滑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当那根长长的秤桿终於在空中颤巍巍地保持水平时,全场的自光都聚焦在那根悬空的指针上。 “重量为七百三十五磅,核对无误,申报用途为本地加工入库。”尼基弗鲁斯高声报出数据,手中的羽毛笔飞快地在表格里记录,然后他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商人都竖起耳朵的数字,“按照特区法案收取货值二十分之一的公秤服务费,即刻入帐。” “二十分之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要知道在外面行会把持的码头,光是商业税就是十分之一,再加上进门税、过磅税、印章税,综合成本甚至能达到两成,而这里皇室竟然主动把税率砍了一半! 城市总督的眼皮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些税收原本应该是市政收入的一部分,或者是他私人的茶水费,但现在那个共治皇帝却拿出来收买民心。 不过他对於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二十分之一的低税固然能吸引到大量的商人,但是这些商人来得越多,这个特区就亏损得越快,在他看来收取两成的各种税费完全合情合理,这种低税率才是竭泽而渔的做法。 尼基弗鲁斯从旁边一直温著的烛台上取下一根红色的封蜡,熟练地在单据末尾滴下一滩殷红的热液,隨即拿起那枚雕刻著双头鹰与天平的铜印,重重地按压在热蜡上,隨著印章抬起,一个立体的双头鹰图案凝固在红蜡中。 “这是您的完税凭证。”尼基弗鲁斯將盖好蜡印的单据递出,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高效得令人惊嘆。 米哈伊尔八世坐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码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城市总督,语气平淡地说道:“总督你看,只要不给下面的人伸手捞钱的机会,这码头其实也没那么难管,对吧?” 查德诺斯低下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圣明。 但他心里却在冷笑:“你儿子在这里作个秀你就当真了?等他这股新鲜劲过了,你就会发现这一套养人的成本比收上来的税还高,这地方早晚还得变回那个臭烘烘的贫民窟。” 第164章 保税仓储 第164章 保税仓储 隨著最后一包货物离开海关检查站,安德洛尼卡並没有急著开口演讲,他缓缓走到了观礼台的最前端,双手扶著栏杆,锐利的眼神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商贾。 年轻的共治皇帝突然伸出手,指向了刚刚那台正在停止运转的巨大吊臂公秤,声音沉稳有力:“诸位,都看清楚那台秤了吗?” 全场安静了下来,人群中混杂著轻微不安的骚动。 “从今天起佩拉马特区港口正式向所有商船开放,在这里我不需要你们的讚美,只需要你们记住两件事。” 安德洛尼卡伸出一根手指,目光並没有看向那些大商人,而是锁定在几个衣著朴素的中小船主身上:“第一,把你们准备用来打点码头流氓和贿赂税务官的那笔喝茶钱,都收回口袋里去。” 他指了指海关检查站墙上的价目表:“在这里一切明码標价贴在墙上,除了价目表上的钱,谁敢多收你们一个铜幣,我对宪兵队就把他掛在城门上风乾。” 台下並没有立刻响起欢呼,反而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和怀疑的嗤笑。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年轻合伙人冷哼道:“这种话听听就算了,皇帝嘴上说得好听,但是那些被城防队勒索的倒霉蛋,哪次不是我们这种没背景的? 等皇帝一转身那些穿制服的还是会伸手的,这规矩几百年没变过。” “但我听说这个年轻的共治皇帝很讲信誉的,如果真能省下那笔钱,我们的利润能多出一成啊。”年轻人有些犹豫,盯著那张巨大的价目表,回忆起自己听到的种种关於这个年轻皇帝的传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就是太天真了,这次省下的钱那是为了让你下次吐出更多!”老船长不为所动,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安德洛尼卡並没有理会下面人群的反应,他没有停顿,直接拋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指向了远处那排宏伟的连排石砌仓库。 “第二,我们特区特別推出保税仓储服务。”他加重了语气,向在场的所有人解释这个超越时代的理念,“凡是粮食、棉花、生皮、金属及木材这五类战略大宗货物,只要存入特区仓库即可申请保税,在仓储期间暂免缴纳二十分之一的公秤费,直到你们在特区內完成交易,或者將货物运出特区大门进入城市时再行结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原本死水般的商人群体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那些卖陶罐、咸鱼和旧衣服的小商贩们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发出了不满的嘘声:“切,原来是给大富商们省钱的,跟咱们没关係。” 但在人群的后方,那些来自特拉比松运木材的船长,还有从黑海运生皮的尼西亚商人却纷纷议论起来。 他们迅速在心里拨动了算盘:对於一船价值数千金幣的大宗货物来说税金是一笔巨款,以前货一上岸不管卖没卖都要先交税,这对他们的资金是巨大的压力。 而现在不但降低了费率,皇帝还允许他们先卖货后交税,这意味著他们可以用同样的本金多运更多的货! “这能是真的?”一个特拉比松船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著台上的皇帝,“如果是真的,那我下个月的木材只要停在这里,我就能省下几十个金幣的周转金!” 但旁边一个老练的穀物商却冷冷地泼了一盆凉水,眼神里满是怀疑:“別做梦了,他把大宗货物都骗进他的仓库里,到时候要是突然翻脸扣货,或者坐地起价收保管费,你的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捏著!” “就是!这分明是想控制我们的货源!”另一个商人也附和道,语气阴鬱,“先把货骗进来,然后只有在特区里卖才方便,这不就是逼著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做生意吗?” 但是即便人群中的质疑此起彼伏,这个诱惑著实不小,不少精明的商人的內心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而在观礼台的贵宾席上,热那亚大商人卢卡·斯皮诺拉鬆开了手中一直把玩的羊皮手套,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度轻蔑,甚至带著几分怜悯的笑容:“我们的这位希腊皇帝怕是连一本帐簿都没看过吧?” 他原本还以为希腊人建一个漂亮的港口和街道是为了多收税,结果这个年轻的共治皇帝居然干出这种亏本赚吆喝的买卖,他指了指下方那个漂亮整洁的港口嗤笑一声,眼中满是看戏的戏謔:“光是建设和维护这个港口就要花费大量的金幣,他居然只敢收半成的税,甚至还允许那帮穷鬼拖欠?” “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慈善,以后这个港口来的人越多希腊皇帝就亏得就越快,我倒要看看等米哈伊尔皇帝发现他的私房钱被这个败家儿子补贴给了一群穷鬼商人时,会不会气得把他塞进修道院里去。”卢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中充满了作为海上霸主的傲慢,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示意僕从隨他退场。 此时,站在台下的安德洛尼卡听著人群中那些刺耳的质疑声,看著热那亚人离场时那轻蔑的背影,脸上並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这笔帐在传统的逻辑里是算不过来的,但他要赚的从来不是那点可怜的过路费和停泊费,更何况只要没有贪污和中间商赚差价,二十分之一的税率对於维持一个港□的运营来说绰绰有余,这绝对是盈利的生意。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目光扫过警戒线外那些衣著朴素希腊商人,他们正聚在一起议论著这个低税政策的真实性。 “义大利人当然会瞧不起这个特区,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交税。”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冷静而透彻,“但对於那些希腊商人来说,在外面他们不但要交十分之一的税,还要给税吏塞钱和被黑帮勒索,一趟跑下来利润被剥得乾乾净净。” 他指了指身后那巨大的仓库:“而在这里只要他们二十分之一,这看似很少,但只要量大就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收入。” 安德洛尼卡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看著那些眼神中逐渐燃起希望的本土商人:“最重要的是我给这群被义大利人挤压得快要窒息的帝国商人,留了一个喘气的口子。” “只有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赚到钱,帝国的经济才能够重新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