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李倓,从安史之乱再造盛唐!》 第1章 建寧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丙申 京兆府,金城县1,马嵬驛 “死而追諡帝號,何如生践大宝。” 李倓长身而起,眸光炯炯。 一场穿越,让他与后世的灵魂融合,得到了前世的记忆的同时,知晓了未来的命运。 他自己的,还有大唐的。 他,建寧王李倓,被其父冤杀后,被后来登基的长兄,唐代宗李豫(此时尚名李俶chu)追諡为承天皇帝。 唐祚此后,存续百五十年,却再无盛世。 霓裳羽衣声,不可復闻。 而想要改变这一切,谈何容易? 还好,现在正是时机,是大唐中枢最为脆弱的时候。 当是时也! 就在不久前,司掌禁军的大將陈玄礼密谋诛杀杨国忠,联络自己的父亲李亨。 李亨似乎被活活磨成了一个遇事犹豫不决的性子,表面上没有同意。 谋事而惜名,行事则惜身。 以那样的性子,难道可以戡平乱世吗? 默默摘下壁上的胡禄、弓韜、横刀。 依次將其繫於腰间革带之上。 那革带正束在缺胯袍上,收得其人腰身很紧。 胡禄用以盛矢,弓韜用以盛弓。 他李倓,善射。 横刀,则用来杀人。 他本不好杀,今日却不得不杀人。 大步行出。 而马嵬驛外,此时正有骚乱发生。 大唐右相兼文部尚书2杨国忠,此时正被同样宿在马嵬驛的二十余吐蕃使者围绕。 明皇的出逃队伍把驛馆內的粮食消耗一空,他们没吃的,又听说乱兵將至,不知道该奔往何处,眼看將要闹起来。 在周围,近百名更加飢肠轆轆,兼之疲惫不堪的禁军士卒冷冷看著。 这些士卒虽然分属北门四军3,此时却同仇敌愾,儼然一体。 他们人人擐甲,手中捉刀,看似冷漠的眼神中却孕育著怨怒。 杨国忠骑在马上,正被这几十个吐蕃使者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忽而听得背后有禁军將校愤声大呼; “右相与胡虏谋反!” “国忠谋逆!” 杨国忠惊愕地向后看去,就见近百甲士气势腾腾向他杀来。 周围的吐蕃使者欲作鸟兽散,却被禁军甲士用步槊一一刺倒。 他们滚在地上犹自挣扎,转瞬便被乱刀斫为肉泥。 那些吐蕃使者虽然几下就被这些军士杀而一空,却也给杨国忠爭取到了那么一点时间。 杨国忠乘马而走,正欲奔往驛馆西门。 他的面前四五十步,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风姿倜儻,挎弓携箭的少壮郎君。 马速极快,如浮光掠影,看不清楚面貌。 只是隱约觉得似这样的人物,应属天家。 是谁呢? 混乱的大脑还在运作,却见到那少年郎对他露齿一笑。 倏忽间,弓如满月,矢作流星,颯沓而发。 直直贯入杨国忠的脖颈,带出一连串的殷红。 是了,是李亨三子,封建寧王。 李倓。 李倓! 竖子何敢! 墮马而下,翻滚几圈,眼前一片漆黑。 就听到李倓大喊; “孤乃建寧王李倓,今奉东宫命,杀逆贼杨国忠!” 耳中先是稍稍的寂静,就连方才紧缀在杨国忠身后的甲叶摩擦碰撞声也不復响起。 接著,便是军士们如海浪般的欢呼。 然后,再无可闻。 权倾一时的杨国忠。 死了。 ...... 这如海浪拍打涯岸的欢呼声响,也传入了驛馆內的明皇耳中。 这位御极五十载的圣人已然是位鹤髮鸡皮的老人,却仍然似乎有一层光环不曾褪去。 昨日,他仅带少数亲信,王公,禁卫出逃。 此去,是要播迁於蜀地。 还留在京中的公卿宗室不知凡几,却也顾不上那许多。 只求和贵妃在蜀中安享晚年。 外事,悉委於国忠即可。 为此,甚至不告而別。 不告者三。 上,不告九庙。4 中,不告百官。 下,不告万民。 在当时人眼中,三者中犹以不告庙为最劣。 古来国家遇到大事,天子要离开首都,必先祭祀宗庙,告知於泉下祖宗。 这关乎到国家法统。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李隆基。 就是这大唐的法统。 何况,大唐,破坏法统的事情,还少的了吗? 片刻前,明皇还犹自这么觉得。 直到那驛馆外的呼声愈演愈烈。 “何事囂囂?” 左右侍者皆惶惶然不能对。 就见高力士匆匆行入,躬身礼道; “稟大家,军士作乱,言称右相谋逆,太子使建寧王倓杀之。” “现请尽诛杨国忠一党。” 针落可闻。 玄宗颤颤巍巍起身,高力士连忙去扶,顺手递过御杖。 许是老了,亦或是久坐,拄杖起身,玄宗感到一阵一阵的头晕。 “去召太子,不,朕亲自去见。” 驛馆內,正有下人僕役惊慌失措,奔走不已。 戍守的禁军军士神色莫名,频频望向院外。 玄宗都看在眼里,缓步行出驛馆。 驛馆外,置顿使、御史大夫魏方进刚刚为乱军劲弩所杀。 此人也是杨国忠一党。 武部尚书2、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见素被乱兵殴打,头破血流。 在李倓喝止之下,得免。 韦见素为宰相,虽然在杨国忠面前『但署名』而已,却也无大恶。 他现在处於被半裹挟的状態之下。 用自己太子三子,宗王的身份替这些乱兵背书。 军中素重武艺,他那射杀杨国忠的一箭也被这些大头兵看在眼中,自然心生好感。 加之此行路上,李倓以王孙之身,同甘共苦,收拢士卒之心。 此时的李倓在这乱军中,说话也有了一定的分量。 玄宗拄拐立在马嵬驛门前,定了定神。 直到看见被乱军簇拥著的李倓,他似是才相信了高力士之言。 李倓也看见了李隆基。 二人目光相撞。 一擒弓少壮。 一依杖老翁。 两个李家三郎。 1金城县;景龙四年(710年)金城公主和亲吐蕃,中宗改始平县为金城县。 至德二载(757年)改称兴平县,此时(756年)尚名金城县,辖马嵬驛。 2《旧唐书》卷九《本纪第九》;(天宝)十一载....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3北门四军;虽然六军一词频见於史书,但此时只有左右羽林、左右龙武此四军。 在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增设左右神武军后,始有北衙六军。 详见《唐书兵制筏正》卷一35;(新唐书)兵志此条即本会要,如[六军]为误文,玄宗时止四军。 4《旧唐书》卷一百八《列传第五十八》;上至扶风郡,从驾诸军各图去就,颇出丑言。陈玄礼不能制,上闻之忧惧......召六军將士等入谓之曰:“...甚知卿等不得別父母妻子,朕亦不及辞九庙。”言发涕流。 (不告祖庙而逃的唐玄宗,甚至不如“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的江南国主!) 第2章 乱熄 须臾,李倓对玄宗遥拜; “万死臣倓,惊扰圣驾,乞陛下恕罪。” 言辞谦卑,却无甚恭谨之意。 听出其意的李隆基,带著点颤音地开口道; “杀国忠者,真汝耶?” 李倓扬身而起,朗声回道; “稟圣人;” “杨贼以外戚之身,不思奉国,早蓄异志;阴结胡虏,將行悖逆。” “此,臣与诸军士俱睹。” “臣乃发失而诛之。” “还请圣人尽杀杨贼余党,毋留遗患。” “好,好。” “不想朕百孙院中,竟育潜蛟。” 李隆基气血上涌,还欲说些什么。 但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之前霎时间安静下来的眾军士纷纷鼓譟附和; “臣等,请圣人尽杀杨贼余党。” ~ 李隆基面色由赤转青,见乱军军士殊无退意,只得转身退行回驛门內。 依杖静立良久。 见高力士来,先开口道; “可寻得太子?” “稟大家,不知所踪。” 李隆基长嘆口气; “此真太子能计?” 高力士沉默不语。 李隆基又道; “国忠虽反,贵妃何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玄宗再糊涂也知道杨国忠没有造反。 只是唯有造反这样的大罪,才能尽杀杨氏一党。 不如此,早已被激发起怨气的乱军將士,还有那个逆子孽孙,又怎能安心。 此时口中说杨国忠谋反,只是被迫承认现实的无奈之举。 內心中,却还不愿牵连杨贵妃。 於是,还在挣扎。 高力士道;“贵妃虽无罪,然,彼等既已杀国忠,必不肯轻退。” “愿陛下审思之。” 韦见素子,京兆司录韦諤也上前叩首力諫。 言称今当速决。 玄宗不语。 此时门外乱军又传出躁动,原来是统御龙武禁军的大將陈玄礼到了。 陈玄礼遥遥便在马上开口对李倓道; “王好射艺。” “將军多誉,我发箭以诚,专射奸佞,是以能中。” 乱军气势更甚,已於门前纠合数百人。 更有乱卒將杨国忠尸体斫为数段,插其首於枪尖,悬於马嵬驛门上。 又四散开来,捕杀翻墙欲走的杨国忠一家。 良久,李倓遥见远山,有飞鸿惊逝。 隨后,驛门大开。 高力士將李倓,陈玄礼及其麾下数名將校一併引入驛內。 见驛亭內有一女尸以白布裹覆。 亲眼验过是杨玉环被縊杀的尸身,陈玄礼等將这才卸甲,和李倓一併顿首谢罪。 美人香消玉殞在眼前,李倓却也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明皇幸一人而薄四海,乃有今日之祸。 我志在天下,又岂惜一女。 安抚了陈玄礼等將后,玄宗却把目光转向李倓。 歷史在这一刻仿佛给李隆基开了一个玩笑。 让其假他人之目,看见了近五十年前,那个逼杀韦后,上官婕妤的年轻自己。 “尔父现在何处?” “稟陛下,太子殿下居於別馆。” 李倓的回答完全按照礼制。 他也不害怕李亨会过来。 以他那父亲的性子,这种事情肯定是表面上要避之不及,把自己摘的一乾二净,暗地里却要完全坐收实际利益的。 “何不亲来。” “太子殿下不忍见操戈於內。” 李隆基哼了一声,却是信了几分,这確实有点像是他熟悉的李亨。 “太子欲何为?” “稟陛下,太子殿下欲北上平凉、灵武,收戍边之军,靖禄山之乱。” “既如此,朕以其为太子监国、天下兵马大元帅。 “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兵马。” “幸蜀士马,也半数委他。” 李隆基却眼光一转。 “尔,诛恶首,平叛逆,当厚赏之。” “擬制;加建寧王倓食邑千户、领京兆牧。” “並改关內採访处置使为关內节度使。” “以建寧王倓为关內节度大使。” 见李倓和陈玄礼都无异动,一旁的高力士连忙找人起草制书。 杨国忠权倾朝野,负责起草制书的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多为其党羽。 如,翰林学士张渐,翰林学士竇华,中书舍人宋昱等等。 宋昱留在长安不及隨驾,张渐、竇华作罪为国忠一党,方才皆已被杀。 於是,由起居舍人、知制誥贾至。 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擬之。 知制誥是一种临时差遣,由非中书舍人的官员代行草詔权。 韦相署名,用印,制乃成。 唐庭自开元元年改雍州为京兆府后,设其官长为牧,从二品。 但实际上並不管事,仅由亲王遥领。 牧以下又设府尹一人,从三品,乃掌实权。 此时的京兆尹还在长安,並未隨驾。 京兆牧只是头衔,但关內节度使却是实职。 京兆以北,朔方以南,如安化、平凉、兴平、安定、彭原、延安等数郡皆在其节度之內。 宗王为节度使,称节度大使。 李隆基不愧是做了五十年最冷血的政治生物——帝王之人。 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右相、爱妃,被诛杀的现实,开始了为未来而谋划。 授予李倓官职,其意不问可知,为的就是在李亨父子之间製造嫌隙。 而李倓也乐於接受。 甚或不如说,这,就是他的本意。 为得,就是在这太子李亨还没有得到边军拥护,於灵武即位之前,权力將生未生之际。 李隆基因为宰相被杀,身边没几个臣子,却仍然是名义上的天子,权力將去未去之时,上下於其间。 此身谋事颇大,本就是险中取险。 圣人之位,岂坐而可得? ....... “孤何尝有此令!” 別馆中,李亨一拍案几,已是怒极。 “乞殿下恕罪。” “你,可真是孤的好三郎啊。” 面对李倓,李亨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的这句话。 原本按照他的谋划,这场兵变不但可以诛杀杨国忠一党,在表面上看起来和自己的关係也不大。 毕竟,自己没有答应陈玄礼。 剪去玄宗的羽翼,然后再以不忍三辅父老苦求的名义,北上平凉。 任由玄宗在蜀地为一上皇,如此可全自己的声名。 但是,因为眼前这个竖子,自己这个储君和天子的矛盾公开化了。 陈玄礼的独走,变成了自己和禁军的合谋。 甚至於杀杨国忠,都算在了自己的命令上。 虽然原本,若无自己的暗示,陈玄礼也不可能轻易发动兵变。 但是他把这层窗户纸给挑开了。 初闻李倓杀杨国忠时,早有准备的他立刻在李辅国的安排下躲避。 原本是为了防备乱军,结果躲过了高力士派去的侍者。 现在回到別馆,立刻召李倓前来詰问。 却见李倓以首触地,直到沁出鲜血。 方才泣声开口道; “杨逆素恶於阿耶,儿早欲图之。” “今日窥得良机,旦夕则逝,故不肯假於人手。” “至於奉殿下命云云,兵乱势凶,实为从权。” “儿,不知所言。” 语罢,放声又涕。 李亨面貌稍霽。 “我儿且起。” 他本来早已练就了喜哀不形於色的本领。 之前发怒,半是佯嗔试探,半是因为如今境遇,已可不再压抑天性。 但隨即又不动声色道; “圣人既授尔节度,今后更当勉之。” 李倓闻言,却膝行几步,执李亨衣袖,低低涕道; “此,圣人之欲生隙於我父子也。” “慎言!” 李亨低声断喝。 即便只是轻曳袖口,李倓也能感受到李亨身体猛然一颤,隨即竟微微发抖。 然后,似是想到了如今的境遇,这因为过往经歷產生的创伤反应才有所好转。 於是李倓轻抚其背,待其安定。 李亨平復心情,舒了口气,继续低语道; “小子做得好大事,托你福,我或可得安。” 古来政变,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 事前,李亨也害怕失败。 现在,虽然在计划外,但李倓杀了杨国忠一党,也取得了李隆基的退让,无论如何都算是胜利。 “一俟脱身,你我亲子便北上平凉。” 最初,李亨还不想去灵武,不过届时自然会有人劝諫。 能明白天下大势的,不知李倓一人。 於是李倓復又顿首不止。 口中悲声道; “大人恕罪,儿不孝,恐一时难以隨侍左右。” “我儿何意?” “儿乞另请一旅,以为偏师。” “先替父解忧,再图合流。” “我儿欲往何处?” “儿,愿回长安。” 第3章 置死地 李亨先是一愣,而后失笑。 但见三子李倓言语真诚,浑然不似作偽。 於是笑意渐止,讶声道; “叛军九日既破潼关,谅其再到长安也不过数日,我儿何故以身投火?” 这是包括玄宗在內的大多数人看法。 初,大將哥舒翰镇守潼关以拒贼。 自去载十二月始,每夜必放烟一炬,经由大唐的烽堠1系统报往长安,夜夜不绝。 谓之曰“平安火。” 六月九日,及暮,平安火不至,玄宗始惧。 但是李倓却知道,叛军大將崔乾佑在九日拔潼关后,叛军足足在潼关驻马了十日2。 或许是玄宗的飞速出逃,实在出乎了安禄山的预料。 或许是別的原因,安禄山下令崔乾佑所部兵马留在潼关不得西进。 直到数日之后,安禄山才另遣心腹孙孝哲入长安。 距离此时至多五天,而此处去长安者百里。 轻骑快马,明日可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段时间,这座有八十万人口,天下第一繁华的世界之都,竟然处於一种权力真空的不设防状態。 被出逃前的玄宗委任为京兆尹(原为京兆少尹)兼西京留守的崔光远勉强维持局面,等待著乱军接管。 虽然即便是太宗皇帝附身,也没法守住此时的长安。 但是在弃城之前的数日,他能做的却有很多很多。 长安城,是一座死地。 人心叵测,多有意欲附贼之徒。 西京留守崔光远,阴使其子东见禄山。 但是彼处偏偏有没有乱军。 是李倓可以死中求生之所。 玄宗只带心腹秘密出逃,太多的人事被留在长安。 后,安史乱军入,宗室被刨心虐杀,公卿官吏被迫从贼。 其中,负盛名於世者如杜甫,王维,韦述,李华,郑虔,储光羲等不可胜数。 如若自己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即便只是象徵性地救出若干人事,併奉宗庙祭祀离开。 当明皇,太子一南一北,相继背长安而去时,自己突然出现。 届时,自己的人望將冠绝三辅,並且向周围辐射。 乱世之中,李唐之人天然渴望年青的英雄。 这就是大势。 自己就要去成为那个英雄。 顺势而为。 更何况,自己可以藉此,纠集出一支自己的军队。 关中之地,本是唐王朝铁打的基本盘。 史上沦陷之后的京畿之地,义士豪杰多杀贼偽官,遥应王师; 诛而旋起,前赴后蹈;相继不绝,贼莫能御。 虽然此去长安,自是取险。 但留在李亨身边,只能如歷史上一般,徒作笼中困兽罢了。 念及此,李倓心意已决。 “儿忧者三事。” “一者,礼之不存也。” “圣人仓促辞闕,而不告宗庙,恐天下诸侯轻之。” “况,长安若陷,以彼叛逆梟獍之性,九庙或有涂炭之殃。” “来日纵得光復,又有何面目再祀祖宗?” 李亨也是一声长嘆,眼中满是悲痛。 “世道大坏,而我儿却犹不忘礼,真壮也。” 李倓沉声道; “古人云;『事无礼则不成,国无礼则不正。』是以儿虽无才,却不敢忘礼。” 这话直触人心,使得李亨闭目良久。 “国家上下,若皆能循礼,必不至今日。” 话止於此,多的却是他这个储君不便说的。 李倓又道; “儿请代父先告宗庙,再奉祭祀北上。” “相会於平凉。” “如此,来日...可谓名正言顺,事半而功倍。” 李亨重重点头; “善。” 这件事可是事关国家体统。 “儿二忧者,悌之不存也。” “昨日仓皇,兄妇及我家亲眷多有未能走脱者。” “眼下彼等尚在京中,又岂能任其见辱於逆贼。” “此,与杀之何异。” “况我大兄平素与兄妇甚睦,儿不愿见长兄悲哀。” 兄妇,指的是广平王李俶的內室,沈氏。 出自吴兴沈家,以良人被选入宫。 民间传闻叫沈珍珠,后封睿真皇后。 李适kuo生母。 李适,李俶长子,李亨长孙。 后即位为唐德宗。 安史乱初,沈氏先在长安不及走脱被叛军抓获,后被叛军送往洛阳掖庭。 (史载;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輒以兵卫送洛阳。) 唐军虽然一度收復洛阳,解救了沈氏,但之后,洛阳再度沦陷,沈氏又没能走脱。 从此杳无音讯。 一度失而復得,后又得而復失的经歷,是这乱世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写照。 肃宗、代宗、德宗三代帝王都派人在民间寻找,却无所获。 李亨脸色虽然因为这些日子的剧变而不太好看,但在李倓言及沈氏时,还是目露慈爱之色。 那毕竟是他长孙的生母,未来保证皇位有序传承,自然是要立为太子妃的。 而李倓能明白这个,让他在內心中也鬆了口气。 大唐已然立国百五十年,立长才能確保权力传承。 他李亨在十五岁,早早就有长子李俶。 而在李俶十五岁时,又让李俶纳了沈氏。 彼时,其人刚被圣人立为东宫未久。 一年后,大唐有了皇长曾孙,李适。 时至今日,李适也十四岁了。 这样的大唐,才能长君相继,社稷稳固。 他的长子有后,作为三子的李倓,今年二十三岁3,却迟迟不给他婚配。 並不是防他,而是为了长子的地位考虑。 想到这里,李亨也是连声嘆气。 他心中自然埋怨明皇为何那般的仓促离京。 简直就是弃国家社稷於不顾。 但子不言父过,尤其是在自己孩子面前。 只能徒作嘆息。 却又不免在心中生出一丝的期盼来。 此时距离明皇仓促离京,不过才过去一天。 说不定叛军离著长安还远,一切都还尚且有挽回的余地呢? 看著眼前的李倓,李亨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却英略非凡。 若非他诛杀了杨国忠一党,自己也不会从牢笼中挣脱出来。 虽然这件事把身为太子的他牵扯了进去,使得天家失和。 但是这些年来,天家失和的事,来日见於青史之上,究竟谁干的更多些~ 还未可知啊。 想著的是还未可知,实际上早就不言而喻了。 李倓又苦劝道; “儿最忧者,孝之不存也。” “今大人北上,所遇之贼,无非盗匪。” “而叛军乃蓟北虎狼之师4、朝廷心腹之患。” “缀於后方,恐生变乱。” “故儿愿率师於后,充为殿军,不使贼扰。” 虽然歷史上李亨遇到的不过就是些盗匪,溃军,叛军也没有派人追赶的举动。 之所以出现减员,纯粹是昼夜驱行三百里,因为跑得太快了。 但此刻李亨可不知道这么多,只是频频点头,却还是目露犹豫之色。 他现在是真的担忧自己这个儿子的安全,李倓表现的过於有才气,李亨有点不捨得让其冒险了。 最后李倓加了把劲; “我听闻荀灌十三岁便率军突围救父。” “儿痴活二十余年,身无所长,却得享王爵。” “唯独这为父分忧之心,难道要逊色於一介女流吗?” 1烽堠,隋以前多称烽燧,唐称烽堠。 2《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五十上》;贼不谓天子能遽去,驻兵潼关,十日乃西。 《资治通鑑》《唐纪三十四》;安禄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关,凡十日,乃遣孙孝哲將兵入长安。 以崔乾佑占领潼关算,进入长安的时间至少要在十九日以后。 史书不见长安沦陷的具体日期记载,近代研究书籍、论文有认为是六月二十三日左右,应是考虑到行军时间。 本书中不会这么晚,但也会参考。 3李倓的具体年龄没有记载 考虑到李亨长子李俶现在29岁(还没到生日) 次子,三子李倓不明,四子很早就死了,李倓实际上的大弟,第五子22岁。他们都不是同母兄弟。 肃宗先追封李倓为齐王,代宗追封他为皇帝。 两次追封都没有提及他的內室和后代。 而且他是死后才配了冥婚。 猜测他生前也不大。 再大个几岁,应该来得及留下后代的。 故而取了二十三岁,算是在这个区间內的较小值。 4虎狼,唐代虽然许多场合避太祖讳都称虎为兽,武等。 但是到了玄宗朝,已经出了七代,大部分场合都可以不避。 是故李唐虽讳虎,但虎字却多见於李杜文章中。 第4章 召军 拜別了父亲李亨,又辞別了双眼含泪的大兄李俶。 在李倓告知李俶他要轻骑回长安,救出大嫂后,李俶就眼含热泪。 口中连连叮嘱; “此去凶险,三郎珍重,遇事先顾己身。” “兄无用,恨不能同去。” 李倓回道;“大兄需照顾好阿耶,我家来日终有团圆。” 二人行家人之礼,相互道別,彼此都是真心。 话虽如此,时间却不等人。 百里外长安,还有刚刚从敦煌飞天,霓裳羽衣交织的盛世幻梦中,猝然惊醒的半个大唐在等著他。 “王请行此。” 李倓在一名丑陋宦者的带领下离开別馆。 那宦者是李静忠(后改名护国、辅国) 离开前,面对他的深深行礼,李静忠连称不敢。 现在的此人,虽然已经是太子心腹,参与机要;为太子和陈玄礼牵线搭桥,谋划兵变,却还没有日后那份跋扈。 时也,境也。 他李倓,李静忠,再加上良娣张氏,堪称李亨未来一段时间內的三驾马车。 而张良娣此时已有身孕数月,接近临產了。 这样的她,在朔风如刀,扬尘蔽日的边睡,產子之后三日即坐起,为戍边之人缝补征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看到此,真可谓贤內。 又如何能想到会有来日的种种呢。 重生今世,这般机遇让李倓有了新的感悟。 而此时,他这架马车,却要脱轨而去。 驛馆內,诸多事宜已经了却。 荣宠一时的韩国夫人与秦国夫人皆死,杨国忠的儿子也早被诛杀。 唯独杨国忠的妻子,虢国夫人和其子逃亡。 將死之人,无需介意。 可嘆,昔时虢国夫人『却嫌脂粉污顏色』於两颊涂抹素粉,不施胭脂而见明皇。 引得宫中嬪妃辈竞相效习。 號为泪妆。 时人纷纷嘆曰; 『美哉。』 可国朝分明开盛极之世,立千秋之统,如日耀当空。 缘何妃嬪宫娥,竟人人垂泪。 如遭逢丧乱流离也似? 有识者,遂以之为不祥。 ....... 玄宗回去歇息,只说明日启程。 韦见素子韦諤被委为置顿使,负责善后和接下来途中的食宿准备。 乱兵各自归队,一片狼藉的局面渐渐平息。 但是许多王公大臣,看向李倓的眼神都带上了异样。 其间,有家在海东万里的晁衡,尚未展开『东巡』的李磷等等,不知凡几。 李倓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把李亨偽装成兵变的一场政变,偽装成了自己参与的政变。 实际上,没有李倓的参与,这场政变的恶劣意义影响深远。 不同於之前唐朝的频繁政变,原本的马嵬坡之所以叫兵变,就是少了一个关键因素。 带头宗王的直接参与。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 神龙政变有李显(被拥立) 景龙政变,太子李重俊(失败) 唐隆政变,李隆基 先天政变,李隆基 以前都是李家人亲自上场的,唯独到了李亨,美美隱身了。 名义上的马嵬坡不再是的王室內斗,而外臣的力量对內的成功清洗。 虽然暗中可窥见太子的痕跡。 但李亨还是太过惜身,把这种大事假於人手。 此后,唐朝兵变不绝。 歷史上,马嵬驛从来都只有两位棋手,李隆基和李亨。 一明一暗。 现在不同,李倓藉助他的身份,也来插了一脚,来到明处。 一箭杀国忠。 有了他,马嵬坡就不是兵变,而是李亨和他李倓一起发动的政变。 现在还不明显但隨著时日渐长,影响会次第出现。 至少现在,那些禁军士卒,看向李倓的眼神,有的已经带上了丝尊敬。 当然,未来,李倓可能会因今日他的行为,失去李亨的圣心。 前世,或许会有诫惧。 但此身思及此处,不过略发一晒而已; 得圣心,安如得军心? 提起军心,现在的三千余隨驾兵马可谓是军心浮动。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追隨明皇去杨国忠一党盘踞多年的蜀地。 有的想要去河西陇右,有的想要去灵武,有的说去太原,也有不少人想要回京。1 於是李倓把数十名分属四军的军士召集起来,又让他们各自去找心腹袍泽,最终围拢了数百人。 这些军士都是不当值的。 身无甲冑,也无兵刃,大多处於茫然无措的状態。 扫视一周,李倓宣布道; “杨贼早有貮心,裹挟圣驾,仓促离京。” “竟然使得诸將士尚且不得辞別家中父母妻小,就要远赴蜀地。” “古来哀慟者,莫过於血肉分离。” “此皆贼之过也。” 左右羽林,龙武军將士纷纷点头,甚或有垂泪者。 “国忠既灭,诸將士现欲往何处?” 將士们面面相覷。 有人开口说道; “现在杨贼虽已伏诛,但是蜀地遥远,尚且有其党羽盘踞。我等兄弟,都不愿入蜀。” 点点头,李倓却语出惊人; “太子殿下令我回长安。” 一阵骚动传来,就听他继续说。 “贼將崔乾佑先败哥舒翰於桃林,后又陷潼关。” “以此军功,再得入京大功,必招禄山猜忌。” “我谅禄山多半另遣心腹,如此一来,兵马调动空耗时间。京师一时安泰。” “尔等家小既然在京中,何不隨我同去。” “一来可辞別家小,二来可以建功。” “若届时长安已陷,可由尔等『自去』。” “如若未陷,护送九庙祭祀北追太子。” “事成后,何愁封赏。” 所谓自去,就是任由他们投叛军,李倓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而他这些日子仓促间却也笼络了几人。 此时早已安插下去,当即鼓譟起来。 纷纷开口称欲隨大王回京。 这些龙武军將士都是京城士家勛贵之子,多有附和。 所谓若长安沦陷,放他们自去,就是任由他们投敌的委婉说法。 立刻有数百人心动。 响应者越来越多。 害怕场面失控,再度譁变的李倓连忙喝止。 他不需要那么多人,只要三百四人即可。 三四百人多吗? 足够了,其实。 以现在的北门四军状態,遇上叛军的曳落河探马,多了也不济事。 如果没遇上,则不需要在意。 要对付的只有潼关溃兵。 以他们为根本,把潼关溃兵打散重组,再招三辅之地的豪杰,募得十郡良家子。 为自己未来的政变打造出一支班底。 李倓要做的,就是抢时间。 但是心怀二志的三四百人不行。 於是李倓又挑拣出十几个目光闪烁,明显一上来就报著投敌心態的人出去。 剩下的,最不济也是墙头草。 叛军真占领了长安,他们才会投敌。 不然,乾脆搏一把。 1《旧唐书》卷一百八《列传第五十八》;凌晨將发,六军將士曰:“国忠反叛,不可更往蜀川,请之河、陇。“或言灵武、太原,或云还京,议者不一。 第5章 万马西逐百骑东 事起於仓皇之间,跟隨玄宗一同出逃的军士成分堪称驳杂。 国朝的羽林军最早统辖左右飞骑,左右万骑。 左右飞骑、万骑这四军也是最早的北门四军。 开元二十六年,圣人立龙武军號,拆羽林军为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四军。 让龙武军统辖原本羽林军的左右万骑,並於次年设立官署1。 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字,让羽林军统飞骑,龙武军统万骑。 比起左右羽林所统辖的飞骑,前身是万骑的禁军是李隆基累次政变的依仗。 因此李隆基更加信任万骑,也就是左右龙武军。 龙武军许多都是唐元勛贵。 所谓唐元勛贵,就是参加唐隆政变的功臣子弟。 唐隆是年號,后为避讳李隆基改为唐元。 关中承平日久,京师的贵人子弟为了躲避征、戍,纷纷花钱而入北门四军。 他们器械精良,却不堪战。 但至少人人都善骑,不少人能开弓驰射。 毕竟,要隨天子行围,而骑马本身也是唐朝的贵族运动。 除了北门四军是朝廷禁卫以外,还有少量杨国忠为防备哥舒翰新募的监牧军2。 哥舒翰战败灵宝(旧称桃林)之前的半年之久,整个关中的兵马,无论精兵羸卒,都在哥舒翰的节制之中。 而当有人劝哥舒翰挥军向西清君侧时,哥舒翰虽未採纳,但却『心许之』。 彼时,恰逢顏杲卿举义,传檄河北,叛军首尾不能自顾,局面大好。 而在唐庭肘腋之间的,却是这么一个坐拥至少八万兵马3,称病半年而不出战的哥舒翰。 朝廷所依仗的,与其说是哥舒翰的忠心,不如说是哥舒翰和安禄山之间的私怨。 因此朝廷上下,自然要有所防备。 唐朝犹重马政,监牧小儿是马政体系下的基层放牧之人,又可称为牧子。 於是这支兵马就从监牧小儿拣选,有三千人。 现在他们多半逃散,却还仍然有一些隨行在马嵬驛,在禁军杀杨国忠一党时,也並未抵抗。 除此以外的武装力量,还有负责內廷养马的閒厩、掌管御马的飞龙厩两套系统。 这两套系统里,那些负责照料马匹的年轻低级內侍。马夫,被唤作閒厩小儿、飞龙小儿。 后来改名李辅国的李静忠,便是出身自閒厩马家小儿,净身后逐渐躋身李亨的心腹班底。4 而数年前京城爆发骚乱,又是高力士以內飞龙使的身份,率领四百名飞龙小儿,骑著甲骑具装平定了动乱。5 於魏晋南北朝盛行一时的甲骑具装,此时早已基本退出唐军的作战序列,只留存於文书记载与仪仗典礼之中。 虽说此时的唐军不再將甲骑具装用於实战,但那些仪仗所用、或是节日盛典游行时亮相的甲骑具装,皆是脱胎於魏晋南北朝的真傢伙。 仓促之际,这群人却是李隆基为数不多能够信任的心腹。 而这一次玄宗仓皇逃出长安,又从內飞龙厩里精选出九百匹马带走。 那些平日里照料这些御马的飞龙小儿,自然也一併隨行。 之前马嵬坡兵变之时,因李静忠从中牵线搭桥,这支曾由高力士统领的准武装力量,关键时刻竟没有站在玄宗这边。 北门四军也好,监牧、閒厩、飞龙之人也好,这些人有一个唯一的共同点; 就是人人都善骑马。 兵变之后,李亨调拨了六十余名閒厩、飞龙小儿,连同三百匹飞龙厩的良驹一同交给了他。 在李倓看来,这些马夫出身的小儿,多少也能充作应急的战力。 当然,李亨这般安排的深意,不用多想也能明白。 无非是想让这些人中的某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李倓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在此处周旋。 他將麾下聚拢来的將士召集到一起,一番晓諭利害之后,眾人纷纷点头应承。 稍作休整、匆匆进食,这支队伍便决意今日便折返长安。 这其中的许多组织调度,多亏一二十出头的校尉相助,是这些人当中官职最高者。 李倓看对方眸光烁烁,身材虽不算长大,却果毅非凡,於是多加询问。 才知道这校尉出自左羽林军万骑左厢。 问及份对方家世,只道是侯莫陈氏庶宗。 名侯莫陈禎,现年二十二。 侯莫陈家也是关陇勛贵,永王李璘之妃便是出自侯莫陈氏。 李倓只是点头,勉道; “毋墮令先祖威名。” 令先祖,指和李虎同为西魏八柱国的侯莫陈崇。 北魏末年,六镇起义,侯莫陈崇隨贺拔岳入关中平乱,单骑匹马闯入万军之中,生擒自立为天子的义军首领万俟丑奴而回。 彼时,创下单骑擒帝这不世功业的其人,年尚不过十五、六岁。 在马嵬驛的无数人复杂的眼神中,李倓一行人乘马东行。 此番隨行的人马里,有来自左右羽林军的二百人,以及左右龙武军的二百五十人。 余者,閒厩、飞龙小儿六十余。 这支在眾人爭相逃难时,偏偏逆势而行、要重返长安这个漩涡中心的队伍,除了三百匹飞龙厩的良驹,队伍里还有不少沿途临时徵用的劣马,这般一来,竟是人人不但有乘马,还有备马。 队伍刚离开马嵬驛不过数里,身后便传来一阵弓弦震颤之声。 李倓回头望去,只见侯莫陈禎手持强弓,箭锋直指后方。 他刚刚射杀了两名试图逃跑的羽林军军士。 那两人因此时一人双马,便动了拋下大军、独自逃命的心思。 却没料到被侯莫陈禎及时察觉,转瞬之间便被两箭射死於马下。 经此一事,整支队伍的纪律顿时肃然起来,將士们再不敢有违令之举。 行不多时,天色將晚。 遥遥望去,只见落日融金,远山如黛。 入目的,是在道路上三三两两的逃难之人。 李倓驻马略一打听,才得知这些人都是金城县附近的逃难百姓。 实在是因为玄宗跑得太快,那些在长安周围的百姓还没有到此处。 由於知道叛军此时还不会追来,李倓的这支兵马完全不吝嗇马速。 乘著大道还没有堵塞,一路疾驰。 李倓胯下的,是他自己挑选的一匹飞龙厩宝马,膘肥体壮,马毛经过精心修剪。 直到入暮之后,眾人都感到疲乏,但总算赶到了槐里驛。 这时,李倓才下令在驛馆內歇息。 之前的驛丁大半都已经逃散,剩下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仍然在机械地进行重复工作。 那些马匹由閒厩小儿集中照料,並未让它们散开去吃夜草。 除了侯莫陈禎派遣的心腹当值以外,其他人倒头就睡。 1详见《唐书兵志筏正》第一卷102 2《旧唐书》卷一百四《列传第五十四》;翰至潼关,或劝翰曰:“禄山阻兵,以诛杨国忠为名,公若留兵三万守关,悉以精锐回诛国忠,此汉挫七国之计也,公以为何如?” 翰心许之,未发。 有客泄其谋於国忠,国忠大惧,及奏曰: “兵法『安不忘危』,今潼关兵眾虽盛,而无后殿,万一不利,京师得无恐乎!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人训练於苑中。”詔从之 3《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下》;庚寅,哥舒翰將兵八万与贼將崔乾祐战於灵宝西原,官军大败,死者十六七。 4《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四《列传第一百三十四》:李辅国,本名静忠,閒厩马家小儿。 5《旧唐书》卷一百五《列传五十五》;须臾,驃骑大將军、內侍高力士领飞龙小儿甲骑四百人討之。 第6章 尘埃又见咸阳桥 次日未明,醒来的李倓拿起作为枕头的横刀,起身四视。 一夜过去,昨夜入睡前严格把马匹集中看管,没人乘夜逃散。 用过餐后,出了驛馆,李倓便召集眾人骑马启程。 他们也都急於回京见到亲人,是以都无怨言。 侯莫陈禎竟夜未眠,只是刚刚睡了半个时辰,醒来的他却还是颇有精神。 行余十里,犹自可见臥倒於道旁的逃难百姓。 他们被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惶恐地看向这边。 却看见李倓这群人既不是追兵,也不是从京中逃难而来,看那架势反而是要回京去。 纷纷询问发生了何事。 但是李倓等人马速极快,风驰电逝,把道旁问询的话语化做呜咽的风声。 又驱行数里,已是天色大亮之时,眾人过温泉驛而不入。 越往东行,道路上的人就越密集,已是隨处可见载著家当的牛车、驴车。 比起之前逃难的普通百姓,可见是近畿的大户人家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需要收拾家资逃难,故而稍稍耽误了时间,反倒不如小民走得快。 於是李倓派出了侯莫陈禎作为先锋。 这支先锋的任务,是让堵塞在官道上的逃难人群儘量避让。 可路上笨重难行,实在避让不开时,整支骑兵队伍也只能绕道而行。 所幸与玄宗那支臃肿拖沓的车驾比起来,李倓麾下这四百多人的骑兵,算得上是极为轻捷利落。 官道两旁,已经儘是些逃难的百姓、富户。 贫贱者筋疲力尽,委顿於地。 富贵者惊惶不安,频频回首。 李倓一行已经完全离开了官道。 这份不同寻常的拥挤提醒了李倓。 乘著眾人跟换乘马的功夫,李倓立在马背上,远远看去。 果然,看见了一条隱约的粼粼波光。 前方就是渭水。 渭水上有桥,就是西渭桥,也叫咸阳桥。 杜甫《兵车行》中“尘埃不见咸阳桥。”指的便是此桥。 前日过此桥时,杨国忠要烧桥阻敌,最终还是被玄宗阻止。 往好听了说,是让百姓得以避难。 但更有可能,是为了让那些第一时间来不及隨驾的臣子能够追上。 而也只有过桥时,四方而来逃难的人群才会堵塞成这样。 时値夏六月,渭水处於丰水期。 没有把握的李倓见状,就派数骑飞龙小儿去尝试,看看能否泅渡。 同时,又让侯莫陈禎率数骑在前方开道,让那些车马在渭桥上腾出地方来。 他和剩下的人原地修整。 反正无论哪种方法,都需要时间。 当看到这么一支人人身披甲冑、胯下骏马膘肥体壮的队伍,不仅不向西逃窜,反而朝著长安的方向逆行时,逃难人们们纷纷驻足,投来惊疑的目光。 议论声纷纷,这时,先前派去的飞龙小儿都骑马而回。 马鬃湿漉漉的,原本下腹部沾染的尘埃被洗得乾净,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不过却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 只道即便选择最窄的河段,但渭水实在流速湍急,泥沙俱下。 马匹未泅渡到三分之一便自行折返。 即便是飞龙厩马,能泅渡渭水的也不过寥寥十数匹,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李倓见状,又看见侯莫陈禎同样进展不顺,於是立在马背上高声喊话; “各位咸阳父老,孤乃圣人嫡孙,太子三子,建寧王李倓。” 话远远传开,引起一阵骚动。 人们看他不过一年轻郎君,却倜儻不凡。 周围士兵都已他为尊,早已心生猜测。 知道他身份贵不可言。 却没想到是宗室亲王,此时都是议论纷纷,忍不住偷偷打量。 “我等闻圣人出奔,是要西行,大王为何反而向东。” “可是前方出了什么变故?” 李倓见到这些逃难的百姓变得更加惊慌起来,於是又补充说道: “尔等无需担忧。” “逆贼杨国忠裹挟圣驾,仓促离京,又意欲在马嵬驛作乱。” “奉圣人之命,太子业已令我诛此逆贼。” 听到权倾一时的杨国忠居然死了,周围的长安百姓一片譁然。 这些生活在京城周围的百姓和富户们,可都是每年都要看见杨氏子弟出行的排场的。 不少人也都受到杨氏家奴的欺凌。 此时他们听闻杨国忠的死讯,都犹自不敢相信。 旋即便又是喜极而泣,消息便又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 整个渭水咸阳桥的两岸,百姓交口相传,又听说杨国忠居然是建寧王李倓亲手射杀的,开始欢呼起李倓的神勇起来。 见到自己的目的初步达成,李倓又继续说道: “我此去是要回长安,还请各位父老在咸阳桥上让出道来,让我等能够驰过。” 听到他这话,有人喜极而泣道: “可是圣人在诛杀了杨国忠后要回京,和逆贼决一死战?” 李倓见状,並未说话,只是沉默不语。 但他这副样子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儼然就是默许了。 於是便把这个消息纷纷传开,有许多人都半信半疑。 可当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渭水南北两岸的时候,李倓却又高声说道: “非是如此。圣人仍欲入蜀。” 见譁然声四起,李倓又连忙补充道: “但是太子意欲北上朔方,收取边军,故而派遣我前去长安。” “实在是杨贼裹挟圣驾出京过於仓促,未及告祭九庙便离京。” “圣人、太子不忍见祖宗宗庙被叛军褻瀆,故而使我回长安,还请各位让出道来。” 当李倓的这句话传出时,又引得无数堵塞在道路上的人为他欢呼喝彩。 但是,被无数大车堵塞的咸阳桥,却仍然没有让出一条路来。 因为许多人驻足听李倓讲话,因此,本来就已经拥挤不堪的咸阳桥更是挤满了车马。 这时,就看到桥上有一个人突然站了出来,拔出刀来,就砍向桥旁边的扶手。 那扶手之前被杨国忠下令点火烧过,多亏高力士带人扑灭,才没有把整个桥全部焚毁。 但此时也是一片烟燻火燎。 他几下便把扶手斫断,隨即居然和周围的几个僕从一起,把一辆大车直接推下了水去。 见周围的人还在发愣,那人大声疾呼道: “尔等愣著做什么?我家大王现在正要回京,难道你们要用这些身外之物阻塞王师回京吗? “届时如果耽误了时间,便叫你们通通坐罪论处!” 桥上的眾人虽然也有一些长安周边的本地豪族,但是听这人的口气,儼然也是李唐宗室。 加上他带头把自己的马车推入水中,而在桥旁边又有侯莫陈禎率领的数十名禁军甲士在那里虎视眈眈,於是也都不敢造次。 只得眼睁睁地见著那人把堵桥的大车一一推入水中,硬生生在无比拥挤的桥上清出一条道来。 趁此时机,李倓乘马在眾人的簇拥之下,也走到了咸阳桥上。 他看见之前那个人是个三四十岁的官员,衣装俭朴,但气度不凡。 还未等李倓下马感谢,那人便在咸阳桥上遥遥对著这边行礼拜道: “下官李勉,本来是要追寻圣驾,不想在这里遇见大王。” 心中一动,李倓跃下马开口问; “可是我家宗室?” 李勉面有惭色;“下官確是郑惠王李元懿不孝曾孙。” 於是李倓將李勉扶起,口中说道: “果是我家宗英,快快起来。” 歷史上此人从驾至灵武,开启了拜为宰相的一生。 此时情况十分紧急,也没有过多的时间让李倓驻留在咸阳桥之上。 当下和李勉匆匆离开咸阳桥上。 下了咸阳桥之后,到了道旁,三言两语之间,李勉便从李倓的口中问明白了当今天子和太子所在以及要去的地方,並略一思索。 他原本打算就追隨太子。 但是既然太子已经派遣了建寧王回长安,自己在这里辞別,似乎有一点说不过去。 毕竟他也是李唐宗室出身,怎么能任由宗庙放在那里不管。 於是几乎是没怎么犹豫,便立刻加入了李倓的队伍当中。 第7章 长驱直入安远门 队伍过了西渭桥,没有急著立刻动身。 在李倓的示意下,眾人开始取下乘马之上包裹著的甲冑穿戴起来。 李倓穿戴的是一套绢甲。 这绢甲是盛唐特色。 乃是以绢丝,革料和铁片缝製而成,在外形美观的同时,也兼具一定的防护能力。 最重要的是质地柔软,不似铁札甲那样影响活动。 此前的唐朝正值国力鼎盛之时,再加上圣人十分喜欢夸耀武功,每年的献俘等仪式,花费更是不计其数。 军中的鎧甲武器,也都比起实用,更偏向著美观方向发展。 许多即便是实战的甲冑上,也漆以十分鲜艷的顏色,更有缀著一些发光琉璃珠宝的。 所谓唐人常说“甲光蔽日”,说的並不是金属甲冑反射的森森寒光,而是各种装饰被太阳映照出的多彩光芒。 身擐绢甲,系上脛甲、护臂,又套上一件半臂。 半臂原本是隋唐时的女子服饰,后为唐、宋时的武士服。 形制类似半袖披风,上绣有繁复纹样,平时罩在甲冑上,无甲时也可穿戴。 一眾人也都开始纷纷穿甲,戴好兜鍪。 这个时候的兜鍪,形制多样:有顿项两边如同耳朵一样向上方翘起的款式。 也有一些形制更为新颖,顿项並非分立在左右两边,而是在脑后形成一个半圆形包裹起来,连为一体。 李倓也系上兜鍪,擒弓在手,终於算是全副武装。 看著这些人穿上鎧甲,周围逃难的百姓又是发出一阵讚嘆。 尤其感嘆建寧王的少年英姿,几如伽蓝庙宇中的天王神像。 只有李倓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群人虽甲冑在身,大概率还是心里发虚。 不过他料定,此时叛军並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之所以这样穿戴,一来是为了防备一些从潼关逃散的溃兵。 二来则是届时进入长安时,免不了需要这身行头,去威嚇一下潜在的敌人。 眾人重新组成行军队形,逐渐开始提升马速,向著长安的方向而去。 但比他们马速更快的,是那些堵塞在道上的行人。 口耳相传的“建寧王李倓要回长安”的消息。 一时间,这消息竟如同一道烽火传讯,沿著官道一直向后方传去。 此时,刚刚离开长安没多久的驛道之上,有一人也听说了建寧王李倓的事跡,当即快马加鞭地向著李倓赶去。 他本来听说圣人前往蜀中,料定自己凭藉马匹追之不及,因此打算走儻骆道直奔蜀中。 现在听说建寧王將要回京,连忙北行。 远远地,便看见前方扬起尘土,一行数百人的队伍正在旷野上驰骋。 见到此景,他当即大呼道: “前面可是建寧王麾下?仆监察御史高適,有事要拜见大王!” 李倓缓缓勒住韁绳,胯下的飞龙宝马不安地踢踏几步,这才停稳。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风尘僕僕的中年人骑匹矮马,向他奔来。 那人一身布衣,头戴幞头,单从衣著打扮来看,和周围逃难的百姓没什么区別,唯独双目明亮,面容沉静严肃。 这人正是高適,李倓倒是见过几面,也知道他在当时和后世都有著不小的名声,於是上前与对方见礼。 原本是驻守潼关大军的监察御史。 在大军败於灵宝之后,他返回长安,力劝玄宗打开府库,收买壮士守御长安,玄宗却並未听从。 前日玄宗秘密逃离长安之时,竟也没有知会他一声。 当时百官之中,甚至仍有不少人在上朝,得知玄宗出逃的消息时,京城已然出现骚乱,他一时也没能走脱。 等到骚乱稍平,高適连忙带著几个僕从离开,想要抄近道直驱蜀中。 却听到风声称,太子三子建寧王诛杀了杨国忠一党,如今正作为太子的先锋,要先回长安坚守,与叛军决一死战。 高適当即也顾不得消息真假,连忙改道追来。 李倓从高適处了解长安的局面。 高適此前出奔长安时,听说宪部侍郎房琯和张均、张垍兄弟一起逃出长安。 才行了数里,在一处山寺歇息时,张均兄弟以“家產都在长安”为由,犹豫不前。 房琯无奈,只得先行,去追玄宗。 李倓心中清楚,不同於李勉这类人近中年却仍失意、愿意把赌注押在李亨乃至自己头上的臣子。 大多臣子,即便得知太子北上与天子分开,第一时间寻找的,也都是李隆基而非李亨。 更遑论他李倓了。 而能遇到高適相助,已经是意外之喜。 唯一可惜的,就是放跑了房琯这位效法先贤,祭出火牛奇策,於一日之內,谈笑之间就灭亡了四万大军的“宰相之才”。 於是,李倓抚弓轻嘆一声道; “憾也。” 继而轻轻拨动弓弦,发出錚錚之声。 高適只道是建寧王遗憾人才不附,却也不便多言,只是继续为他讲解长安城內的诸多情况。 还劝说他,称长安不可守,而叛军动向不明,即便要回长安,也最多停留旬日。 对此,李倓早有定计,反而下令让手下士兵直接散开。 他知道这个时候可能会遇上潼关的溃兵。 而最先能逃跑的,多半是河西、陇右军中能骑马的胡人士兵。 这类士兵桀驁不驯,若遇上了,难免会有战斗。 果不其然,前去长安的一路上,他们在野外遇到了三三两两的胡人骑兵。 起初眾人都以为是叛军的曳落河骑兵,不少人嚇得心惊胆裂。 但看到对方同样惊惧,靠近后又见对方盔歪甲斜,这才鼓起胆气,纷纷张弓驰射。 要么把那些人遥遥逼退,要么就让他们下马收编,前后共收编了数十名骑兵。 百骑驰行,不恤马力,很快就到了临皋驛。 此驛隋时已设,距离长安西北第一门安远门1不过十一里。 无论西行陇阪出西域,北走奉天至朔方,南入散关驱剑南,都须从此驛过。 可谓长安西行第一驛站。 此时的驛中一片狼藉,驛丁尽数逃散。 又有数百逃难之人躲避在阴凉之处,见百骑北来,都不免瑟瑟发抖。 李倓好言宽慰,让他们安心。 同时眾人在此稍作休整。 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入长安了。 虽然此前有高適介绍京中情状,但眾人都不免心跳加快。 行数里地,远远已经可以看见长安城墙。 真是天下第一的雄城。 横亘於渭水之滨,如同一条巨龙。 可惜,巨龙无主。 为壮声势,李倓下令让数十名飞龙小儿在一路上徵用、以及从溃散败兵手中夺取的百余匹乘马的马尾后绑上树枝,驱使它们来回奔走。 时值夕阳西下之际,马匹奔驰间扬起尘沙,昏昏然如接天地。 粗粗望去,视觉上竟有千骑之多。 李倓一马当先,直驱安远门而去。 1开远门本是隋称,唐朝改成安远门,但《旧唐书》中,凡述即此门悉做开远门,考虑到成书的时间,存在称谓上的混淆。 而《旧唐书》本纪第十·肃宗;至德二载,十一月壬申朔,上御丹凤楼,下制曰:......宫省门带“安”字者改之。 此时开远门应该尚名安远门。 第8章 一箭 此时的长安城中,京兆尹、西京留守崔光远和宦官边令诚,勉强维持著京城的秩序。 长安人口虽眾,八方客商不绝,但此时,却实在没多少可用的人手。 玄宗出奔,衙役兵士、內侍都逃散了大半。 这些天,外面时不时就有数骑,乃至数十骑胡马在长安周围游走窥探。 许多长安之人都不知那些是潼关的败兵,还是安禄山叛军的探马。 因此有些人即便打点好了行李,也不敢出城。 他对於这些要出城的人,崔光远却也並没有阻拦。 他虽然已经派了自己的儿子东去拜见安禄山,但是也知道自己要乾的,充其量就是一个看守的职责而已。 等到叛军到来,自己乖乖献城就好,不要做一些有的没的,横生枝节。 对於那些要离京的人,他也从来没有明面上阻拦。 只不过是为防止敌人攻入,其余大门紧闭。 西,南各门的偏门也只开上了一条隨时可以遮掩起来的缝隙。 是以能走脱的不算太多。 但是就在片刻之前,他闻报得知,长安西城外突然出现了数千骑。 马蹄踏过,席捲平地,扬起漫天尘埃。 崔光远当下心中十分恐惧。 如果这股尘埃出现在长安城东,他只会觉得是燕军要入城了,就该他出城迎接。 但这尘埃偏偏出现在西方。 不由得让他想,是否是前几日出城的那些隨驾兵马,此时又杀了回来。 可出逃的人中,又有谁人有那个胆量? 亦或者,是哪路的勤王之师?竟来得如此之速。 主官尚且不知所措,而那些看守城门的门官,本来就没有得到任何命令。 忽而见到这支骑军出现,只是惶惶然不知所措。 看著那为首的绢甲骑士,骑著高头大马,直直向他们衝来,背后还不止有多少骑。 这些门官门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拿枪据敌,还是拿出仪仗迎接。 只是双手发抖,手中器械都有点握持不住了。 就听著那为首的骑士大喊道: “孤乃建寧王李倓,今奉圣人命,有要事回京,尔等速避!” 於是这些人总算如蒙大赦,匆匆向两边闪开。 其中还有比较机灵的,直接把那半掩著的城门给全开了,方便这支骑军通过。 通过了安远门,李倓留下李勉和十数名骑士,收管这些门官兵丁。 一来確保后路,二来接应外面鼓譟声势的人马。 过安远门,笔直地行过普寧、休祥、辅兴等六个里坊,就是宫城的西门安福门。 一路上,这条大街此时却不见以往的车水马龙,显出一片萧条。 並非是没有人,只是那些行人都行色匆匆,携带各种物事准备出逃。 此时看到一伙儿盔明甲亮的骑士入城,纷纷丟弃手中的包袱,向四周逃散。 为了安抚城內人心,李倓又在马上大喊道:“孤乃建寧王,奉圣人之命回京!” 谁料,他这话还没有说完,这些民眾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建寧王来了!圣人的兵马来了!圣人让建寧王来救我等了!” 面对这些惊喜的欢呼,李倓只是闭上了嘴巴。 同时用力加紧马速,让胯下的这匹神驹跑得再快一些。 就在这时,宫城西门的安福门也打了开来。 被玄宗委任掌管京城各库钥匙的內侍边令诚,带著百余陌刀手,三四百名匆促收拢起来的南衙、监牧各军。 又在数十宫內宦官的簇拥下,匆匆从安福门北的內侍省行出。 他本来和崔光远一人分管宫城,禁苑。 一人分管皇城和长安其他的坊市,勉强控制住了偌大长安的局势。 就等著那位洛阳圣人派军队前来接手。 但是不知道为何,数日过去,驻扎在潼关的安禄山兵马却似並无有异动。 反而是听说那在桃林击败了哥舒翰的燕军大將,似乎是去了河东。 入关中之前,先扫清侧翼,本也没错。 但如此一来,长安就出现了一段无主的时间。 正在这时,就接到报告说,有数千骑出现在城西。 当下他也知道,以现在的长安,无论是面对乱军还是面对数千骑,不管是什么成分的兵马,都没有抵御的能力。 又听说先入城的只有数十骑,自恃己方人眾,存了侥倖心理,於是带著数百人匆匆出来想一看究竟。 自恃以圣人委託自己的重任,无论面对叛军官军,自己都有周旋的余地。 远远的就看见一名年轻骑士骑马向这里飞奔而来。 他运足底气,厉声喝道: “我乃圣人亲命守御皇宫的內侍边令诚,你是何人?竟敢在御街上骑马飞驰!” 话音未落,就见那马上骑士突然暴吼一声。 和这阉人特有的,被阉割后中气不足的声音相比,直如一个惊雷也似地炸在街上。 “边令诚!” “就是尔曹擅杀我大將高仙芝、封常清,使我国家局面败坏至斯!” “而今又有何面目敢出现在孤的马前!” “我本不杀你,却天教你来。” 边令诚勃然变色。 这打头的骑士,不但自称孤,竟然还是一开始就奔著掀桌子而来的! 周边禁军百姓,闻之都有骚动之意。 边令诚暗悔不已。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带著几个心腹牢牢闭锁宫门,而不是匆匆赶来。 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但是看见那些大街上逃难的官宦人家,百姓望向这边,他却也不好接话。 毕竟杀高、封这事情,確实是他所为。 而他作为天子家奴,又不能把这锅甩到玄宗头上。 因此正自訥訥无言,就听得马蹄踏踏。 那年青郎君马速不减反增。 距离数百步开外,此时竟早早地取下弓箭来。 却反手將箭壶中的羽箭尽数拋之於长街,直留下一串白羽。 眾人不解其意。 就见那骑士唯独留下了手中的一枚箭,將其高举於头顶。 向晚夕阳透过城郭投下,竟然在那箭簇上反射出一道森然寒光。 同时,黄昏也模糊那人的轮廓,面貌。 眾人极目往去,却只辨得,依稀是位年轻宗王。 见他张口大喝道: “边令诚!孤止余一箭。” “若你果是忠臣,便叫苍天让孤这一箭必射你不中。” “若你心中有半分歹意,便使孤手中此箭,代天诛你於此街!” 说罢,开弓如满月,就在马上遥遥一箭射出,朝近百步外的边令诚而去。 边令诚回马欲避,面向夕阳的他却一时慌了手脚,走之不及。 相隔甚远,那一箭去势却犹自不减,直直贯入其人眼窝。 边令诚未及发一言,当即毙命。 长街两旁俱是譁然。 “大王神射!” 紧接著,欢呼声四起。 李倓的手下也驱马而至,面有傲色道; “我家建寧王一箭射杀杨国忠於马嵬,方解救圣驾,今又自请来援长安。” 於是欢呼声更盛。 “旬日之间,大王竟为社稷除二害!” “壮哉我王!” 其中,竟有父老相顾垂涕曰; “吾得见太宗皇帝矣。” 第9章 西威敦煌,东雄武川 主心骨边令诚既死,周围宦者无不大骇。 他的若干心腹想要逃走,却被那些本来簇拥著他们的禁军,监牧士卒一一砍倒在地。 等到李倓和他身后的骑士赶到时,这些士卒也已经纷纷跪地乞降。 百余陌刀手也被建寧王神威所摄,相顾一眼,都弃刀拜服於李倓马前。 李倓吩咐侯莫陈禎,把他们全部编入自己军中。 旋即,率军入安福门。 此时城门早已打开,守门之人无一人敢於逃散,全部乞降。 李倓率眾径直去南边皇城。 长安宫城由宫殿群组成,乃是帝王起居与朝会,后来的延英召对等做出最高决策之地。 南邻宫城的皇城则是朝廷的中枢,是作为上承最高决策的执行机构所在。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南衙屯所,诸官署,府库內藏,太庙宗社皆在皇城。 刚入皇城,李倓就闻听到朱雀大街上的人群又爆发出愤怒的嘶吼。 原来是若干监牧军抬出了边令诚的身体。 人群都知道是边令诚这奸臣害国殃民,冤杀了高仙芝、封常清,才有今日之祸。 因此竞逐其肉,甚或有愿出钱百贯者。 李倓也不作理会,叛军即將兵临城下之际,人们因为恐惧而压抑的心绪需要有个释放的窗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吩咐手下去接收皇城的各个府库,官衙,同时捕杀可能逃散的边令诚余党。 皇城西南数第二坊的光德坊中,京兆府官廨大门洞开,有骑士飞马而报。 而在听到自己的心腹下人匯报了朱雀大街上发生的狼藉之后,和边令诚分管此时长安秩序的崔光远心下骇然。 他本来心中其实也一直嚮往朝廷,虽然派儿子去拜见安禄山,但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做的。 实际上就算將来接受安禄山委任的京兆尹,也暗自存了隨时弃官逃跑的念头。 又听到宗室亲王率领数千骑杀回长安,更是当街射杀了人神共愤的边令诚,本来就犹豫不决。 崔光远刚刚行出光德坊,就听闻建寧王一行人已经进入皇城。 而后听闻圣人以其为京兆牧,关內节度大使。 此时又前去了皇城东南角的太庙哭告,內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他和一眾属官等来到太庙前,就见外围有兵士把守。 这些兵士人人目光望向太庙,眼中已有崇拜之色。 但转向他们时,却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之意。 不多时,长安令苏震也至。 长安县廨在光德坊西南数第二坊的长寿坊,是以稍稍来迟。 这二人虽然做好了从贼的心理准备,但是却心向朝廷,略一商议,便绝了其它心思。 京兆尹崔光远,长安令苏震等一眾留守官佐老老实实地跪於庙前。 听闻里面有人告庙曰; “我家西威敦煌,东雄武川。乱世操戈,戎马倥傯。” “又文皇帝亲冒锋鏑,累战数百遂克有唐统。” “今,僭號逆胡,安氏禄山,忘恩背主,兴兵作乱,海內崩离,生灵涂炭。” “今有不肖子孙倓,顿首以告,请奉宗庙祭祀北上,来日光復京师,再使九庙还闕,以紓国难。” 太宗皇帝初諡文,高宗上元元年,改为文武圣皇帝。 玄宗天宝八载改文武大圣皇帝,十三载又改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李倓告庙时仍然以文皇帝称之,乃有意而为。 半晌之后,嚎哭声止歇,代替太子祭告了太庙的建寧王李倓披头散髮走了出来。 就看到京兆尹崔光远以及一眾属官都纷纷跪在太庙之外。 於是他上前用沙哑的声音勉道: “圣人仓皇辞京,而今皇城之中,府库儼然,太庙也未遭毁坏,我听说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崔光远也不敢说这其中也有边令诚的一份,只是连忙道: “大王在上,下官实不敢贪图寸功。” 李倓道:“你且安心,不必心生旁念,我在此逗留旬日便走。” 接著,李倓又详细询问了这几日京城的状况。 得到的回答和他之前所想的相差不大。 此时的长安城,正处於权力真空后的短暂混乱状態。 虽然恶性的入皇城抢掠事件,在崔光远率领衙役兵丁杀伤数十人后基本平息,府库之前燃起的大火也已被扑灭。 而在前日,逃出城的长安之人,延绵数十里而不绝。 直到今日,有人看见城外出现游走的探马。 导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到了极点,分明就是一副等著叛军前来接收的模样。 人人都觉得,下一刻叛军就要破城而入。 那些原本还想著逃亡的人,也都部分熄了念头。 与其带著家小和几车財物出城,在乱途中被叛军抓住杀死。 倒不如安静待在城中的府邸里,听天由命。 只是谁也想不通,叛军为何迟迟没有入城。 对此,李倓心里却一清二楚。 那些在城外游荡的胡骑,根本不是安禄山的先锋。 而是桃林一战战败后,溃逃出来的潼关唐军中的胡骑。 这些人多是突厥、九姓铁勒等部落出身,自小便熟习弓马。 就算大军溃败、乱作一团,也能第一时间乘马脱身。 最早几天出现的,全是这样的溃兵。 等有人琢磨过味来,却已经拖延了太久,想逃也来不及了,索性就留在城中。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本就打算投敌的人。 包括不少公卿大员。 他又隨口问了问几人去向,得到的回答也大同小异。 崔光远只说陈希烈、张倚都在府中闭门不出,似乎是出於个人境遇对玄宗不满,並未隨驾1。 前年,陈希烈受杨国忠排挤,上表辞相。 玄宗遂以韦见素代之,罢陈希烈为太子太师。 陈希烈失权之后,终日抑鬱。 天宝初,张倚官至御史中丞,有作《对长才广度沈迷下僚策》。 长才广度,指的是人才。沈迷下僚指的是长期区居低位。 所谓“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出身高门者,虽碌碌之辈也能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出身低者纵为时彦,穷其一生,却也只能为一浊官小吏。 魏晋之世,世家门阀的势力到达巔峰。 虽然唐朝的世家早已是明日黄花,再无盛况。 但唐朝並无公平可言的科举,却导致这种现象仍然存在。 《长才广度沈迷下僚策》本来是旨在稍稍改变这种现状的策对。 讽刺的是,当时张倚受到玄宗宠幸,科举官员为討好他,便使其子,以不读书而闻名长安的张奭(shi)成为了天宝二年的进士第一。 安禄山揭举此事后,由玄宗亲自主持复试。 张奭手持试纸,却终日不能成一字。交了白卷,是谓曳白。 人都说后汉积弊累累,也不过『举秀才,不知书』而已。 圣朝文治武功分明远迈前代,却出了个一字不成的曳白状元。 玄宗当即大怒,张倚自然也被贬官地方。 后来回京,却再无圣恩。 虽官至文部侍郎,去载又迁御史大夫2,却还是暗生不满。 1《旧唐书》卷一百十一《列传第六十一》; 十五年六月,玄宗苍黄幸蜀,大臣陈希烈、张倚等衔於失恩,不时赴难。 2张倚本人,两唐书无传。 其人十三载为文侍,十四载春夏迁御史大夫系考据,出自《唐仆尚丞郎表》卷十·辑考三下·吏侍五八一 第10章 一诺 而不同於陈希烈,张倚等人,张均、张垍兄弟虽受圣人宠幸,还曾一度逃出城去,后来又狼狈而回。 旁人问他们城外的情况,他们只说燕军不出几日就会兵临城下。 而外界又有乱军杀戮敢於出城之人,实在不宜出逃。 不如留在城中坐守观望,以待时机。 话说到这份上,叛意已经昭然若揭。 许多人却信以为真。 毕竟,他们是真的出城而后折返的。 可李倓暂时动不了他们。 一来,这些人还没明著叛乱; 二来,他们各家都有数百名家幢僕从。 若是靠著府墙死守,自己手下的人马还要兼顾城防,未必能在短时间內將他们拿下。 万一一时间打不下来,伤折锐气,这些人再联合起来发动作乱,京城之內又要再生变故。 因此,李倓暂时只是派人监视。 这些人,本就不是他能够爭取的对象。 而另一边,那些没能跟著玄宗出逃的李唐宗室,他还没有派人联络。 远远地,就看见数十乘步輦驶入了皇城。 这些人是听说太子派建寧王回来奉迎宗庙北上,特地赶来的。 他们都是因各种缘由滯留长安,险些被安禄山乱军屠戮之人。 其中就有玄宗的妹妹、年过六旬的霍国长公主。 还有玄宗之女,初降1薛锈的唐昌公主。 薛锈之妹又嫁太子李瑛,玄宗一日杀三子后,薛锈也被赐死。 这位唐昌公主后来入道,没来得及跟隨玄宗一起逃离。 还有各位亲王的王妃,如永王妃侯莫陈氏、义王妃阎氏、陈王妃韦氏、信王妃任氏等。 此时李倓已经重新束髮,身擐绢甲。 火把的光芒在昏暗的天光下跳动,將他的脸庞映照得英武不凡,宛如佛寺伽蓝里供奉的天王神像,不由得纷纷感嘆: “我等妇人不及隨驾,多亏太子、大王不弃。” “宗室幸有大王。”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已然沦为死地的长安城。 竟还有人敢率领数百人的军队回返,要救他们这些被天子拋弃之人。 李倓好言安抚了眾人,让他们各自回府。 召集家中幢仆,捨弃浮財,便准备在大军护送下启程北上。 此前,眾人一直怕城外叛军密布,自己这些老弱妇孺根本逃不出去,唯恐被乱军所害。 此刻见有宗室亲王亲自组织亲兵护送,都不由得鬆了口气。 又有人说各家王孙都有在乱局中失散。 有的据说躲在禁苑,有的流落於民间,以至於下落不明的。 今日已经没有时间,来日,李倓要儘量使人前去寻找。 而那些跟隨李倓返回长安的各军军士,之前对长安尚未沦陷的说法半信半疑,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出事,要么化装成普通百姓四散逃命,要么乾脆投靠叛军。 亲眼见著建寧王料事如神,长安果然尚在,又当街射杀边令诚,他们心里又多了几分信服。 那些加入李倓的潼关守军溃兵中,也有数人出自高仙芝残部。 亲见李倓射杀边令诚,为封、高两位將军报仇,都声泪俱下,口中连称; “以前我等兄弟立誓,能为高大使雪得冤耻之人,此后纵攀刀山,蹈火海,也要报恩於他。” “故而我等愿誓死相隨大王。” 李倓见他们也都是铁打的汉子,此时却哭成一团,便询问他们姓名。 为首一人道;“在下白守敬,家中行六。” “少从大使征小勃律、又战大食於怛罗斯。” “此身只愿转战万里,不想到头来大使竟遭阉佞毒手。幸有大王为我等报仇。” 说罢,放声又哭。 李倓;“白家六郎真义士,但此后既入我军门,当做凯歌,勿做悲声。” 白守敬这才转涕为笑,却甚是狼狈。 周遭將士也俱都发笑。 他们有的是京城的勛贵子弟,有的是牧马之家的出身,有的家在万里之遥的边陲。 此刻围拢在这位年轻亲王的身边,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火把照耀下,却气息相合。 远处被新晋被收编的百余陌刀手也都惭愧不已。 边令诚杀高仙芝时,便是他们簇拥著边令诚,威慑诸军。 虽然是奉命行事,但当时谁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幸亏有宗王拨乱反正。 见气氛烘托到位,李倓指向一旁的车驾。 有人上前將其打开,紧接著无数金银器物,蜀锦丝帛滚落而下,却是之前府库中所取。 轻咳一声,李倓对眾人说道: “蒙诸位將士不弃,我才能顺利回返长安。” “今天色已晚,诸將士可各取財帛,先行回家,去见家中的父老妻儿。” “明日,若再回来护送我李氏宗亲平安脱身,数倍於此的重赏何在话下!” 眾人面面相覷,却没人上前。 终於,有人出列,愤声道; “人都说长安不守,我等却愿隨大王回京,所图者,一来是感於大王的英武豪气。” “二来,不过是想要一別家小而已。” “故而甘愿犯险。” “然而一切都如大王所料,不知多少兄弟可以生聚。” “我等今夜回家,心愿既了,来日又如何不会继续追隨大王呢?” “难道大王以为,我等会眷恋家中妻儿,不愿回来吗?” “若大王视我等为丈夫,我等但做一诺而已。” “若大王觉得我等不过是贪图財帛之辈,再拿这些厚礼收买我等不迟。” 说罢,就见他扯下兜鍪,抽刀上前,直接从头髮上斩下一缕,掷於金银財帛之上。 隨后,竟是看也不看,转身便走。 面对他的背影,李倓面有惭色而遥喊道; “愿问壮士名姓。” 那人旋踵而道; “我名王义烈。” 李倓心中暗赞,事君彰於义烈,这人端得好名。 不过他虽然贵为王爵,毕竟却还是人臣,这话於此不便说,只是嘆道; “既如此,明日,愿与尔相会於朱雀门外,倘有来日,必不相负。” 王义烈重重一礼,大步行去。 军中本就最重义气,而这几日李倓和他们恩义相结,又杀二佞,哭九庙,展现出非凡的英略。 在夜晚的气氛感染之下,这些人见之前那些安西军旧卒说得壮烈,而那般英武的大王却把他们当做求財之人看待,都只觉得血气上涌,对这莫名的情绪却说不明白。 此刻,见有带头之人,说的都是自己心中所想,鼓动之下也够红了眼睛。 纷纷斩髪为誓,约定明日相会,却浑然把那些在火光下闪耀的財帛当做了粪土,正眼也不覷一下。 即便有一些在外围的人没有斩髪,却也没有拿去金银財帛,而是对李倓深深一礼,然后默默离去。 远处,点记了宫內各个府库的李勉和赶来的高適对视一眼。 二人眼底都有骇然之色。 这可是圣人以为心腹,昔年发动政变底气的万骑,和每次行猎都带在身边的飞骑! 此时他们的眼中,却只有建寧王一人。 圣人辞都至今,不过三日,而建寧王竟得军心至斯! 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李倓表情在火把的阴影中,一时难以分辨。 李倓登上城楼,看向夜幕中的长安,久久未发一语,李勉,高適也安静地来到他的身后。 只有李倓自己知道自己澎湃的內心。 此刻,偌大的长安城,竟真的落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数日之前,其人还不过是百孙院中的一介囚徒。 今日至於斯,来日当如何? 1公主下嫁曰降,迎娶公主曰尚。 第11章 控制 李倓当即下令,闭锁各城大门,又命侯莫陈禎率领数十閒厩、飞龙小儿散开,监视东城。 儘量避免有人偷偷出城,向潼关的叛军告密。 不过李倓也知道人手不够,只是尽人事而已。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谋划一旦泄露,潼关的叛军守將很可能会自作主张,派兵前来劫持宗室,此事不得不防。 潼关距离长安不过三百余里,叛军若是轻骑急行,快马二、三日就能赶到。 留给他的时间,並不算充裕。 当下,李倓又派人召集城中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监牧小儿、閒厩小儿。 同时打开被边令诚封闭的府库,取出財帛厚赏彼等。 这些人本就因为没个领头人,走投无路,又怕叛军入城后自己性命难保。 此刻见有机会跟隨建寧王搏一个富贵,自然纷纷应允。 毕竟,这个先杀杨国忠、再诛边令诚的少壮亲王,名號早已在长安城中有了不小的號召力。 离开位於皇城东南的太庙后,李倓率领十数名近卫侍从,又去了之前太子李亨的居所。 李亨身为太子,却並未住在东宫,而是居於十六王宅。 他的家眷,包括自己没来得及逃走的生母张氏,此刻都还留在这里。 李倓自去请安不提。 辞別张氏之后,来到后院,李倓才发觉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连日的奔波劳顿,早已被他心头大功將成的兴奋压了下去。 自己身边跟隨而来的半数兵马都已告假,自己的力量又分散在京城各个角落,今夜自己处於最虚弱的时期。 到了明日,一切都会改观。 今夜,不宜横生枝节。 由於事起突然,维持京城局面的崔光远半推半就地被控制,边令诚又被诛杀。 儘管各个坊里不乏人心叵测之徒,但仓促之间,也没什么对策。 因此,这一夜就在寂静中渡过。 次日一早,李倓来到朱雀门前。 这里算是长安的中央,距离四方都很便利。 面前,正有数百將士集结於此。 儘管还是有数十人离开了。 但昨日的立誓之人,都已经在此聚集,无一人缺席。 他们昂首挺胸,眉宇之间,已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知道跟隨建寧王的自己,和以前的那些京城紈絝已经形同二人。 许多事情在不言之间。 李倓也大笑一声,便分嘱侯莫陈禎,白守敬,王义烈等人分管这些兵马。 按唐军制式的五十人一队作为基本的战术单元。 以这些从马嵬驛带出来的羽林军、龙武军为骨干。 吸纳了昨日在城外的潼关溃军,入城后纳降的留守北门四军,彍骑,监牧军,各城门门丁等。 共编为了十六队。 其中,前八队以万骑飞骑为主,辅之以潼关败兵。 还有少数尚且堪战的彍骑为辅。 彍骑虽然整体驰废日久,但其中也未必没有敢战之人,只需將他们挑拣出来。 前八队既对他有忠心,也有一定的战斗力,就是新编入者过多,尚且需要磨合。 后六队,则要差了许多,面前只能充为辅助。 各队队正,都是这几天表现入李倓之眼的將士。 剩余二队,则是投靠的陌刀手。 李倓並没有將他们打散,仍然保留建制,是目前战斗力最强却最不稳定的。 略略整队后,李倓大开府库,把还留在长安城內的军资器械分配给这些军士。 紧接著就分派这些人分去各要点。 如宫城,东西两市,和作为玄宗朝主要政治活动地点的兴庆宫。 这些地方他昨天就应该去控制的,但昨日他只入了皇城。 並非他不想,只是以当时麾下的体力、军心,实在不適合再行分散,因此做出了取捨。 李倓让他们优先列队於朱雀大街,略微磨合后,便率领他们前去接手宫城。 这是一场武装游行,边走也是一边整队,行数十步就要停下。 但是留守宫城的宦者之中,边令诚余党乘夜各携珍宝逃散,剩余之人完全没有抵抗。 禁苑面积过於广大,他一时半会没办法接收。 但是以前杨国忠在禁苑中训练的三千监牧兵,却还留下三百余人。 这些人没来得及逃走而被边令诚整编,用以控制偌大的禁苑。 正处於茫然无措状態的他们也被李倓收编。 编为六队,手上兵马共计二十二队。 他们毕竟训练了数月,彼此之间也十分熟悉,磨合程度也比自己的许多队人马都强。 暂时放弃对禁苑的控制,占有了皇城宫城后,李倓把目光转向了长安城的里坊。 他下令收集城內的骡马牲畜,两市中未来得及走脱的胡商处的骆驼也一併收缴。 这些都是为了供给逃难队伍使用。 在入宫城禁苑后,李倓让投降的侍者於厩內苑中搜拣了不少马匹。 手下的兵士已经可以人手一匹马。 在手下全城搜缴马匹之际,李倓在一队亲卫的扈从下,前往崇仁坊。 临行前,他也早已分派好了人手: 高適被委以重任,负责看管崔光远和京兆府的一眾官吏,严防他们再生出什么枝节; 李勉则被派去联络其他意欲逃离京城的王府,以及那些因玄宗出逃、流落民间的王子王孙,看看能否在仓促间將他们寻回。 侯莫陈禎负责在城东戒备,李倓还特意嘱咐他; 派遣一队信得过的人马,皆乘飞龙厩马,前去长安东门通化门外七里的长乐驛。 在驻守长乐驛的同时,远远散开警戒,最远至灞水。 若是发现敌军踪跡,立刻点燃烽堠示警,然后飞马来报。 如果说临皋驛是西出长安第一驛,那么长乐驛是东出长安第一驛。 此驛於武后圣历元年置,位於长安东的长乐坡上,是潼关,武关,蒲津关三关道之总道口。 而长乐驛也有烽堠系统。 初唐以来,朝廷在关內,京畿,河东,河北皆置烽堠。 开元二十五年,圣人以边隅无事,內地置烽,诚无必要。 於是停烽二百六十所,撤烽帅一千三百八十八人。 禄山乱起,重新又置。 京畿之地的烽堠,由左右金吾卫司掌,现在想来彼等都已经逃散。 李倓让他们放的,是负责示警的警烽。 形制为四烽四炬,可根据敌人的方向,人数调整,传递信息。 布置妥当,李倓在一处宅邸前下马。 此间是兰陵萧氏祖宅,是萧家数代仕宦之人在长安的固定居所。 现在的主人便是大唐的武部侍郎,萧华。 第12章 中华之贵 萧华是开元时宰相萧嵩之子,袭爵徐国公。 一路行来,李倓早已在心中擬定了一份名单,清楚划分出哪些人可以爭取,哪些人绝无可能。 萧华是被唐玄宗留在京师的大臣之一。 虽曾被迫接受叛军授予的偽职,却很快便弃暗投明,后为宰相,自然在他的爭取名单之上。 李倓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刚到门口,府中僕人便连忙打开了大门。 武部侍郎,徐国公萧华面带苦笑,却还是亲自出迎。 从门前的车驾可以看出,此时萧华的宅子中似乎正有客上门。 李倓却浑然不在意,径直迈步走入进去。 刚走几步,李倓却忽然转头看向萧华,沉声开口: “我有一事,欲问萧侍郎。” “大王请说,仆知无不答。” “敢问萧侍郎是王臣呢?还是贼臣呢?” 萧华脸色略微一变。 李倓身后的甲士纷纷將手伸向腰间。 就见萧华躬身一礼,强笑道: “大王何出此言?仆萧华世受国恩,自然勤於王事。” 李倓一指远处堂中数人; “既是王臣,却会贼客,作何道理?” 他这话刚落,堂內那几个端坐的客人便面露不愉之色,纷纷避席起身来,朝著这边叉手行礼。 语气却带著几分挑衅: “侍郎乃南朝萧氏之后,家传百代,累开数统。” “又如能何屈居於一姓之主,效命於一朝之君?” “当今天下板荡,豪杰四起。” “唐室弃长安而逃,已失其鹿。” “而圣人居於洛邑,求贤之心,握髮吐脯。” “此,恰男儿建功之秋,又怎能轻弃?” 李倓脸色一肃,却止住了身后作势欲拔刀的军士。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是留在长安的投降派,正彼此串联,为叛军造势。 变节之人最希望的,就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越来越多。 叛军迟迟才入长安,却仍有许多人没能逃出去,多半就和这群人脱不了干係。 虽然早欲诛杀这些人,但他们毕竟也是萧华的客人。 自己身后的这些甲士,虽然赋予了自己生杀予夺的能力,但也因此,反而不必做得太难看。 於是,就见他话锋却陡然一转,拋出来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萧家传百代,自知前朝故事。” 见李倓面色並无异样,萧华才说; “王但请问。” “我尝闻,隋人之讳忠也,至於中字亦避。” “其朝改侍中为纳言,给事中作给事郎,以中军为內军,中牟亦称內牟。” “以至於满朝之臣,不敢称忠,只能称义,然否?” “確有此事,盖因隋祖讳忠也。” “既如此,何以隋之两仪殿,名曰中华?” 听到这话,萧华心头猛地一震,忍不住长嘆一声。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建寧王在警醒自己? 他当即收敛神色,对著李倓深深一礼: “中华二字之贵,贵犹隋祖之讳也。 “是故隋人虽讳『中』字,但其皇宫中殿,却名为中华殿。” “萧卿既我中华衣冠之后,应当不至於向逆胡面北,而称君父吧?” 李倓目光锐利,紧紧盯著他。 萧华心中再无犹豫,当即便转身,一指那些不知所措的客人,对著家中幢仆沉声道: “將这些悖逆之徒逐出我府!” 当即就有人或是怒骂,或是谈及家族祖上感情,萧华却不为所动。 萧家幢仆也不顾那些公卿门客的呼喊,手执木棒上前,將这些人逐出府外。 李倓朝著门外略略使了一个眼色,身后甲士当即会意,狞笑著尾隨而出。 他著实是被那句『圣人居於洛邑』给噁心到了,这些人今天是非死不可。 萧华看到这一幕,却浑若不觉,只是再向李倓躬身赔罪。 李倓哈哈大笑,將其扶起,把其臂而入,反倒像是此间主人。 李倓还有要事在身,二人並没有相谈很久。 萧华表示出了足够的诚意,这几日收拢的家族门人全部投效。 在获得了萧华的支持之后,李倓在长安城內的行动,顿时顺畅了许多。 又得到派往诸坊市的各队兵士来报所获,言称收集到骆驼,乘马若干匹。 於是趁著天色还未晚,李倓又分派人手。 派四队羸兵去寻找不知落难在何处的若干人事。 如沈氏,王维,韦述,杜甫,储光羲等。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多只能再在京城待上一两日。 再晚的话,就算叛军不来,那些原本准备跟著他逃难的人,也会被无尽的恐惧压垮。 要知道,比等待、比死亡更可怕的,就是等待死亡的过程。而这段时间的长安城,就正处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之中。 若不是李倓的到来,以及他诛杀杨国忠、边令诚的果敢行径,让长安百姓心中的鬱气得到了宣泄,局面恐怕还会更加糟糕。 同时亲自带领四队精干甲士前往亲仁坊。 亲仁坊位於朱雀门街东第三街,街东从北第七坊。 虽然杨氏家族之人多在宣阳坊营建宅邸。 但杨暄,杨朏fěi1兄弟却各立第於亲仁坊,其间穷极奢侈。 如今国忠及其诸子虽死,京城中却还留杨朏。 杨朏为鸿臚寺卿,尚万春公主。 此子据传是杨国忠其妻感孕而出。 杨国忠出使江浙,其妻思念至深,渐渐有疾,梦国忠而有孕。 杨国忠回京后,看到这个儿子,感嘆著对他妻子说;“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2 时人无有不以为笑谈者。 杨朏之妻万春公主,此时却隨驾入蜀。 独留杨朏一人守在宅中。 昨日听说国忠一党被杀,许多杨氏僕从都已逃散。 唯独杨朏无处可逃。 李倓对其人虽无恶感,但自己既然以诛国忠起家,自然要除恶务尽。 同时,也藉助攻打府宅磨合一下自己新整编的各队兵士。 他们並没有遇上太强的抵抗,但还是暴露出了不小的问题。 凡兵士作战都要结阵而行,但他们结成的阵势却有些散乱。 藉此机会,李倓在后方负责调整,让他们加速磨合。 墙后有十数杨家幢仆持弓守御。 箭雨虽然不密,却都是违制的军中重器,等閒挨上一下,披甲也不一定吃得消。 整队了数次,才攻破府门,逼杀杨朏。 同时,也收穫了不少財帛,厩马,军械。 李倓將其分赐给之前有功之人。 1杨朏fěi,一做杨昢pèi 《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下》;(天宝十三载三月乙丑)万春公主出降杨朏。 《旧唐书》《杨国忠传》;昢为鸿臚卿,尚万春公主。 可见是旧唐书编写时的谬误。 而《开元天宝遗事》中亦做朏,故以《旧唐书》本纪为准。 2见《开元天宝遗事》下卷 第13章 警烽 萧华之后,许多朝臣,逃入长安的京畿地方官纷纷来投。 有华阴郡长史韩洪,左金吾將军阎用之,奉先令崔器等等。 他们都希望加入建寧王的队伍,即便是要北上而不是追隨圣驾入蜀。 这意味著一个严肃的政治表態出於安全因素而被做出。 韩洪是开元时宰相韩休之子,后德宗朝宰相韩滉之兄。 被叛军俘获后,拒受偽官,和兄弟数人及四子想要逃跑到行在灵武,失败被杀。 阎用之曾使西域,天宝二载,其女册为羲王妃。后被乱军所获。 崔器初为万年县尉,后迁奉先县令。 长安陷后,崔器先受偽署,后走灵武。 光復两京后,崔器上疏,建议从贼者皆杀,致死数百人,被认为是酷吏。 而即便是在野的重臣也有不愿意从贼的。 就比如被玄宗勒令致仕的苗晋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苗晋卿其人性情谦和,御下极为宽鬆,任其贪腐而不约束。 天宝二年,就是他为了討好张倚,让不学无术的其子张奭录为进士科第一名。 玄宗主持复试后,舞弊败露,也因此被贬官地方。 出任河北后,却因为施政鬆弛让当地之人感念。 魏郡之人甚至为他立碑。 后调入朝中,为宪部尚书。 玄宗就以这样的一人,来司掌天下刑法,无怪国势至此。 不过此人虽然是好好先生,却歷任中枢,自然也有能力。 同时,也因为苗晋卿待下宽鬆,所以在台省官员中声望甚高。 时任宰相的杨国忠因此嫉妒,奏请玄宗任命其为陕郡太守兼陕虢防御使。 意欲把他排挤出中枢,送上前线。 苗晋卿以身体为由拒辞,触怒玄宗,最终被勒令致仕。 李倓前世,苗晋卿最后逃出长安,被肃宗拜为左相,军国大务悉以咨之。 面对苗晋卿,李倓自然抽出时间亲自去迎接。 同时,李倓派出两队人乘马前去长安以南的坊市。 去寻找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韦述的踪跡。 此人他更加重视。 韦述出身京兆韦氏,加散官银青光禄大夫、封爵方城县侯。 號称其氏族內,史才博识,以韦述为最。 掌国史四十余年,任史官二十年。 韦述所撰《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 家中藏书两万卷,每一卷都能亲自执笔勘误。 后周1初,国库藏书不过八千卷。 周武平齐后,把北齐2和后周原有的藏书重复者去除,才增加至一万五千卷。 隋灭南陈,又得新书一万卷。 而韦述家藏堪比国府,涵盖魏晋以来无数珍跡。 又以歷朝起居录编撰《国史》。 禄山乱起,他独抱《国史》出奔终南山。 叛军入长安大掠,韦述家中藏书,悉数被焚烧。 本人也被叛军擒获,强迫授以偽官,为存《国史》,忍辱接受。 长安光復后,以此获罪,被流放於渝州,不食而死。 李倓已经决定此生誓必要改变种种遗憾。 虽然派去迟迟没有找到韦述,但去各坊搜寻的军士,也总算带回了好消息。 经过昨夜之事,整个京城中消息灵通之人,都在流传建寧王李倓入京的事跡。 尤其是他做下的几件大事,件件都令长安百姓交口称讚。 人人都说李倓不愧是李氏子孙,没有给先人丟脸。 也是託了这份声望的福,当李倓派去的军士所到之处,都有长安之人愿意帮忙。 李倓手下兵士找到时任给事中的王维时,其人正在一处精舍中静坐。 王维也听说了建寧王的事跡。 更是刚刚得知建寧王发兵杨宅,逼杀杨朏。 知晓那个三伏天取巨冰雕琢为山,置於宴会席间。 以至与会者,要身穿锦衣绸缎避寒的鼎盛望族,在眼前旋而覆灭。 王维只是轻嘆一声: “昨日强梁,今朝卒灭。诸行无常,由此可见。” 话虽如此,他对於建寧王特意邀请自己一同逃离京城的要求,却也受宠若惊。 当下打点行装,欣然往赴。 而占领宫城,攻打杨府耗费了颇多时间,剩下的时间李倓一直在操训自己新编组出来的兵马。 自己最为倚重的是前八队的四百人,他们马术射术都算可以,就是彼此不熟悉,需要磨合。 李倓甚至要调整每一队中数人的站位,让数个乃至十数个相熟之人在一队中发挥战斗力。 其它的人则负责满城搜寻,却只找到了时为监察御史的储光羲。 直到过了一日,李倓派遣出的人,才在里坊的民居空宅中找到了避入其中的沈氏。 玄宗出逃直后,京城骚乱了一段时间,许多无赖恶少年都在满城抢掠。 沈氏就在那个时候躲入其中,逗留了数日。 听闻建寧王满城派人寻找,才出来相见。 李倓见到她时,沈氏穿著的是庶民的俭朴衣衫,却无法掩盖她白皙修长的身体。 脸上虽有惊慌之色,却对李倓行礼如常,一丝不苟,显是极富家教。 李倓刚要下马还礼,安抚沈氏几句。 就在这时,负责留守东门的侯莫陈禎突然派人疾驰来报。 只说在东门楼上的士卒发现了长乐驛处警烽燃起。 这个消息一传到李倓马前,那些分属前八队的军士,尚自还好。 后几队的,有一些人当即就目光游移。 只当是驻扎在潼关的叛军打来了。 而更多的人,则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建寧王的脸上。 李倓心如明镜,自己就是这支仓促纠合起来的队伍的主心骨,更是他们的胆气所在。 只要自己的脸色有半点变化,军心当即就会浮动不堪。 甚至最恶劣的情况,会引发兵士竞相奔逃,导致较为不可靠的那些军队崩溃。 因此,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面不改色,只是沉声追问来报信的兵士: “可看清了有多少烽柱。” “只见一柱。” 这警烽传递的敌情表示,约莫有一股数百骑的敌人接近。 在得知只有一股骑兵接近之后,李倓紧绷的嘴角终於放鬆。 他取出兜鍪,系在头上,隨即转身对著诸军將士朗声道: “诸君勿忧!我料来的不过是之前潼关溃散的乱军游骑,而非安禄山的叛逆主力!” “敢问大王,何以见得?” 一名军士大著胆子高声发问。 李倓却对这样的质疑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从容解释道: “凡大军行进,必有斥候探马於周围游走,作为耳目爪牙。” “城外来的虽是骑兵,却是一支孤军。” “禄山的叛逆虽是逆匪,却颇知兵法,断不会如此轻敌冒进!” 话虽如此,李倓外表上镇定自若,內心之中其实也是在赌。 他所倚仗的,不仅仅是对未来局势的熟知,更有对眼下各方势力的精准判断。 他当即將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下去: 又让高適派遣兵士,带领京兆尹崔光远登上城头观战,同时严密监视城內那些有可能投敌的分子,谨防生乱。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倓翻身上马,骑著飞龙厩的快马一马当先。 身后跟著三百多名来自龙武军和羽林军的骑士,朝著长安东门疾驰而去。 东出长安,迎击那支不明来路的骑兵。 1后周,唐时宇文周之谓,五代后不用。 2高齐称北齐,唐代崔令钦《教坊记》; 如见大面,出北齐,兰陵王长恭性胆勇而貌妇人,自嫌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为假面,临阵著之,因为此戏,亦入歌曲。 第14章 敌骑 通化门外,四十余骑派去长乐驛警戒的骑士乘马而来。 他们以牺牲数人的代价,完成了李倓交给他们的任务。 隆隆的马蹄声在他们身后,空旷的城门洞內响起。 嘈杂的回声中。 李倓手执马槊,一骑当先,跃马出通化门。 身后数十骑鱼贯而出,近百张1大槊斜举长空,还有更多骑尾隨於后。 比起执槊而战,李倓其实更擅长骑射。 可这一次,他却完全没有选择弓箭,甚至连箭囊都没带在马上。 这么做,就是做给身后这几百名愿意隨他出城野战的將士看的。 在国朝骑兵衝锋的战术里,第一排的骑兵需手持马槊,身披重甲,冲於最前。 是为战骑。 排与排之间还要拉开足够的身位,既能给对面骑士留出马匹相对驰骋之下的接战空间。 也能让后几排骑兵借著空隙,在后派张弓搭箭,对敌军进行射击。 主动弃用弓箭,意思再明確不过。 此战,他將以亲王之尊,会站在第一排,与来势汹汹的敌骑正面打一个衝撞。 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用意,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諫,没人提这样做有多危险。 在这些將士看来,若非建寧王素来表现得如此英勇无畏,他们恐怕早就溃散成一盘散沙,或是沦为逃兵了。 他作为全军的胆气所在。 冲在最前面,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个时代的汉家骑兵战术,歷经魏晋数百年血与火的搏杀,早已和两汉时期截然不同。 既脱胎於草原骑兵的灵动,又融入了中原军队的严整。 戟这类旧式长兵,已然被更专注刺击的马槊彻底取代。 而与同期的胡人骑兵相比,汉家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注重结阵而战。 李倓麾下这三百名骑士,先是稀稀落落地散开阵型,在距离敌军还有数百步时,迅速列成了三排严整的阵列。 第一排骑士,是战骑,他们人人手执长槊,由李倓一马当先为锋矢,站在阵列的最前端,王义烈也执槊护卫在其身畔。 第二排骑兵列队於后,作为陷骑,他们手持横刀,团排。 团排是一种椭圆形的彭排。 所谓彭排,即是唐人对盾牌的称呼。 他们將与失去马速的敌人贴身砍杀。 有的还装备啄鎚。 啄鎚也是唐人骑兵的制式装备,形制是一种锥形的锤子,用於破甲。 如果对付以轻骑为主的敌人,自是不需要啄鎚。 但是国朝之敌,多不胜数,北有突厥、回紇;西有吐蕃,大食,东北有契丹、悉、室韦,都有重甲骑兵。 就连隋唐之时,给人留下轻骑这种刻板印象的突厥。 在旋起旋灭了数次之后,其国势虽然在大唐的打击之下衰退,但甲兵之利却远胜之前。 后东突厥汗国的名將,闕特勤在鸣沙之战中,身中百箭,却无一能贯甲而入,其甲之坚,由此可见一斑。 在不明敌人的情况下,啄鎚也是必须携带之器。 此时,侯莫陈禎手中握著一柄铁鐧,亲自率领著第二排骑兵,坐镇阵中。 那柄铁鐧,算得上是重兵器,足足有七八斤重,专破敌军的甲冑,威力远非普通骑兵腰间的横刀可比。 这既是压阵,也是防止有骑兵因怯懦而不敢衝锋。 列阵而战,往往只要一排骑兵里有数人敢率先衝锋,剩下的人便会跟著奋勇向前。 更何况,冲在最前面的是李倓,是兼具亲王之尊与全军主帅双重身份的人。 但是也要避免意外。 骑兵作战,有时甚至不能一衝而过。 而是要彼此骑著马兜著圈子缠斗许久。 为的就是儘可能杀伤敌军,让他们没法透阵而过。 更没法在阵后重新整队,反过来攻击己方的侧翼与后方。 最后排的骑兵,同样是为了这个,他们手中则握著角弓,作为游骑,由白守敬押之。 角弓是国朝配给骑兵专用的复合弓。 战骑居前,陷骑居中,游骑居后。 这种配置在骑兵对冲时,游骑能施射的机会不多,只有远距离的马弓拋射,和极近的距离平射。 拋射无甚威力,以扰乱敌人阵型为主。 而平射专挑对方甲冑遮护不到的面门、咽喉等要害下手,力求精准杀伤敌军。 通常来说,敌军骑兵在经过第一排马槊的衝撞、第二排短兵肉搏后,能衝过来的,要么是漏网之鱼,要么就是悍不畏死的精锐。 到了这个阶段,双方骑兵的马速都会降下来。 可以成为马弓的活靶子。 长乐坡前,两支骑兵徐徐接近。 骑兵作战,在相距不远时才会骤然催动马速。 李倓抬眼望去,已经看清了对面的骑兵。 粗粗一数,大约二百多人,数量並不算多。 他们手中的武器,有的和唐军形制类似。 有的却握著马刀,而非唐军惯用的横刀。 身上甲冑较全,都是好甲,但是能看见不少破损。 双方的战马,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全速。 为的就是留存足够的体力,以备接下来反覆的纠合廝杀。 等到距离拉近,能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李倓身后的唐军骑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这呼声里,有惊讶,可更多的,却是难以按捺的喜意! 他们已经从对方骑士的面孔上,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来得全是突厥种!” “原来是群打断脊樑的突厥狗,来尝尝耶耶的大槊。” 突厥,这是个几度被灭国,沦为大唐爪牙的部族。 突厥骑兵驍勇强悍,是十分难缠的对手。 加之后东突厥的匠人用生吹法锻铁,把熟铁锻打为薄片,坚韧异常,能遮护全身弱点。 换做以往,唐军骑兵见了他们,绝不会如此兴奋。 可此刻,能让他们喜形於色的原因只有一个: 对方不是同罗、契丹人,不是黄头奚人,室韦人。 这就意味著,对方的身份大概率是河西、陇右的溃兵! 河西陇右军本就是驻守潼关的军队,桃林一役战败之后,大多四散而逃。 虽然叛军队列中也不乏突厥,但清一色的突厥,还是孤军。 这也就说明,他们面对的,应该並非禄山叛军! 唐军士气有所提升。 反之,如果看见来得是奚人、同罗骑兵,这支刚刚纠合起来的军队,恐怕瞬间就会士气尽丧。 士气可鼓不可泄! 想到这里,李倓当即双腿猛夹马腹,距离敌军还有一段距离,便率先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侯莫陈禎见状,立刻在后方高声嘶吼:“隨殿下衝锋!擅退者,斩!” 因发现对方是突厥溃兵而被鼓舞起来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李倓的衝锋彻底催发到了极致。 对面的突厥骑兵,本来还想借著呼喝之声嚇退唐军,却没想到自己的容貌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1张;唐时对槊的量词,见《吐鲁番出土文书》 第15章 战法 这些突厥兵也並未惊慌。 虽是溃军,在逃出来的过程中,丟失了不少长兵器和甲械。 但底色也都是打老了仗的老兵。 自从灵宝战败后,他们作为最先逃出来的溃兵,便一路烧杀抢掠。 將战败的阴影与满心的怨气,通通化作最原始的兽慾发泄出来。 初在渭南,后至新丰,人数越来越多。 等纠合了足够多的部族之人之后,他们骨子里那股不服王化的野性便被彻底激发出来。 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长安。 军中但凡有人敢说要找唐军重新归队,都已经被他们一刀一刀地处决了。 他们心里打的主意,是想趁乱衝进长安的东市、西市大肆抢掠一番,然后再逃回漠北草原,逍遥度日。 眼下,对面的唐军人数比他们多,而且看样子,根本没被他们嚇住。 这些突厥骑兵当即一声呼喝,没有像唐军那样列阵而战,反而人人取下背上的马弓。 远远地便朝著衝锋而来的唐军骑兵,泼洒出一波密集的箭雨。 这种用轻弓拋射的箭雨,对於甲冑齐全的唐军来说,基本上没什么杀伤力。 早有防备的唐军骑兵纷纷低头,用头上的兜鍪护住要害,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 一阵箭雨过后,只有寥寥数人受了轻伤,阵型却不乱。 而突厥骑兵则借著这个机会,一声呼哨,直接分成两队。 灵巧地避开了唐军骑兵衝锋的正前方,朝著两翼散开。 同时手中再次拈弓搭箭,箭尖直指衝锋的唐军。 这是草原骑兵惯常的游击战术,里面还藏著诸多变化: 要么是硬碰硬地攻击唐军的两翼,避开中央的马槊锋芒,只要能击溃两翼,唐军的中央便会沦为孤军; 要么就是彻底避开正面接触,利用双方骑兵纵马交错的时机,射出大量箭雨,削弱唐军的人数。 汉家骑兵若是想追击他们,就必须先收拢阵型、调整方向。 而这短暂的时间里,突厥骑兵便能再次射出数波箭雨,始终游走在唐军的衝锋范围之外,不和衝击骑兵正面交战。 汉家骑兵的战术精髓,本就是在吸收草原骑兵马槊衝锋之法的同时,依靠更坚固的甲械与严整的阵型击溃对手。 可他们也有天生的短板;论起控马技术,终究是比不过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草原骑兵。 不过这一战,李倓的骑兵占著人数优势,摆开的阵型正面足够宽阔。 因此那些突厥骑兵没能完全避开锋芒。 在拋洒出一波箭雨之后,他们便径直朝著唐军骑兵的两翼席捲而去。 这一波箭雨来得又快又狠,当即就有数名唐军骑兵惨叫著栽落下马。 侥倖未死之人,鎧甲上也插满了箭矢,破甲入肉,咬得极深。 这些都是草原上罕见的精製兵箭,戍守潼关时才得以配发,此时却用到了唐军骑兵的头上。 兵箭是《唐六典》之谓,乃唐军制式的破甲箭;『兵箭刚鏃而长,用之射甲。』 《太白阴经》中则作射甲箭。 而唐军骑兵甚至没时间用横刀砍断箭杆,惨烈的廝杀便已在两翼率先爆发。 这一次正面衝击,却是唐军骑兵占了上风。 许多突厥骑士被长槊狠狠刺中身躯,就算没能贯甲而入,却也在衝击力的作用下惨叫著坠马; 而他们手中的弯刀,距离唐军骑士的鎧甲还有半尺距离,便已被格挡开来。 第二排的唐军骑兵趁机鬆开了手中的马弓。 一簇簇箭雨在极短的距离內精准灌入突厥骑士的面门,为之前倒下的同胞报了仇。 第三排的骑兵,则如同一把锋利的铁梳子,狠狠在迎面撞来的突厥骑兵阵中刮过。 横刀与弯刀碰撞的鏗鏘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廝杀场面血腥又激烈。 一次对衝下来,突厥骑兵非但没能击溃唐军两翼,反而折损了三十多骑。 李倓也没有閒著,他虽然身处中央,没能第一时间接战。 却也立刻向右侧抬槊示意,让所有暂未参战的骑士跟他一起挟裹而去,率先合力击溃右翼的敌人。 可就在这时,那些突厥骑兵忽然呼哨一声,纷纷拨马迴转,向后撤去。 乍一看去,他们狼狈不堪,像是败局已定。 但国朝骑兵,自建军伊始,便参考模仿过突厥骑兵的战术。 甚至一度与突厥之人同风俗,饮食,自是不会轻易上当, 此刻若是贸然追击,对方既能回马射箭,又能像饿狼一样寻机反扑。 因为汉家骑兵,胜在阵型。 而追击之下,马速各有长短,难免会露出空档。 飞骑,万骑虽然疏於战阵,潼关溃兵又人数过少。 但李倓前世也算亲歷戎事。 肃宗皇帝重组北衙之军时,也不免参考回紇、突厥战习,故而李倓对此知之甚详。 於是李倓大喊一声。 令麾下骑军不必理会对方回马射箭的骚扰,先行列队。 顶著突厥骑兵回马拋洒的箭雨,在李倓,侯莫陈、白、王等人的收拾下,总算收拢了阵型。 旋即李倓除却留下两队战骑在阵前警戒外,令其余唐骑下马结阵。 没错,就是下马。 应对这种胡骑的游击骚扰,唐军骑兵也自有一套战法。 既然做不到像对方那样散如盘沙、聚如惊雷,逃散之后还能迅速回马再战。 那就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隨著他的號令,这些出身左右飞骑、左右万骑的兵士,立刻以队为单位列阵。 前排的士兵手持长槊,斜指长空,结成一道森森然的枪阵; 后排的士兵则弃用角弓取出长弓,拈弓搭箭,蓄势待发。 此前李倓大开武库,任由自己的兵马取用军资。 又特命擅射之士在角弓之外携带了长弓。 长弓同为唐军的制式装备,是用来步射的单体弓。 之前在马背上,他们用的是胡法施射1,靠食指勾动弓弦。 此刻下马列阵,便纷纷改用汉法,以大拇指勾弦拉弓。 如此一来,胡骑在马上射出的箭,威力不及这些下马列阵的唐军士兵。 而他们若是胆敢衝锋,缺乏长兵器的他们,也绝无可能冲开唐军的长槊枪阵。 加之己方步骑结合,步阵周围始终保有骑兵。 或游走遮护,或乘马列队以待,防止敌人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突袭。 只要己方步兵稳守阵型、岿然不动,挡住对方的冲阵,便能在战术上立於不败之地。 同时,骑兵可以绕后突袭,彻底打崩敌军。 唐军骑兵下马为正,乘马为奇。 正奇结合,李卫公用兵之道也,此时业已沁入基层唐军的骨髓。 即便是久不歷战事的北门四军,在上官们的带领下,也能执行。 1见王琚《教射经》(此时已经成书) 『凡控弦有二法: 无名指垒小指,中指压大指,头指当弦直竖,中国法也; 屈大指,以头指压勾指,此胡法也。此外皆不入术。 胡法力少,利马上;汉法力多,利步用。』 第16章 猾虏 果不其然,那些突厥溃兵的招数被完全克制。 他们要么三五成群,悄悄绕到唐军侧翼的角落,发动试探性的衝击; 要么看似一鼓作气,举著角弓便要攒射。 可在李倓的坐镇指挥下,唐军阵脚稳如泰山。 任由那些软弱无力的骑弓拋射的箭矢撞在鎧甲之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纵使有几支箭侥倖从缝隙中钻入,入肉也並不深。 这些北门四军的军士,在鎧甲之下还穿有丝绸內衬,届时拔箭时便能更加方便。 直到对方衝到近前,唐军才齐齐鬆开弓弦,手中的长弓、角弓射出密集的箭雨。 一举杀伤对方十几骑,直接射散了敌骑的这一次衝锋。 组织骑兵衝锋,需要士气,气势。 这些突厥轻骑也不会一味死命衝锋。 但他们的攻势虽被击退,却依旧不肯罢休。 反而像一群饿狼,在结阵的唐军周围来回游走。 死死盯著阵型的每一处缝隙,试图找到可乘之机。 与此同时,坐镇指挥李倓也最怕对方使出一招出其不意。 放弃自己这支出城迎战的骑兵,转而扑向防御空虚的长安。 届时自己后路被断,这支好不容易用身先士卒鼓舞起斗志的军队,很可能会军心浮动。 这倒也罢,但长安郭城,苑墙之门眾多。 而长安的留守之兵,许多都是新附,目前只堪守城。 看到突厥骑兵前来,而战场又有黄尘遮蔽,会以为自己野战失利,直接溃散。 李倓虽然以身犯险,却不会低估任何的风险,哪怕概率不高。 就在这时刻,忽然数里外的长安城头鼓角之声震天动地,数十面军旗,队旗,认旗也隨之高高竖起,迎风招展。 而后竟有大片黄土烟尘,从城楼之后滚滚捲起,城门洞之內,更是传来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 看上去竟像是有大军要出城支援。 见到这一幕,李倓连忙高声喝道:“全军听令!一旦援军抵达,便再度上马杀贼!” 周围的將士虽然不明就里,但见主帅如此篤定,也纷纷跟著吶喊起来,声震四野。 看到这副声势,这群突厥溃兵终於是彻底放弃了继续缠斗的打算。 呼哨一声,齐齐回马朝著东北方向奔去。 李倓却没有让手下士卒立刻上马追击,而是继续严阵以待。 待到对方彻底远去,不见踪影,才派人上前收割敌人的首级,收敛阵亡士兵的遗体,將他们全部带回城去。 这一战,李倓一方有二十二人阵亡,只斩杀了对方不到四十人。 敌人这支残存的骑兵,依旧有实力在京畿之地横行蹂躪、祸害乡里。 这就是突厥骑兵的难缠之处。 汉家的骑兵战术固然得到了进化,但作为僱佣军伴隨唐军征战的突厥骑兵,对此也心知肚明。 一沾就走,根本不做纠缠。 但无论如何,这场出城野战的胜利,还是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兵的士气。 当李倓率军返回长安之后,才发现之前城头上的鼓声军旗,以及城门洞內里蓄势待发的大军,原来不过是高適派人安排的障眼法。 仓促之间,那数百监牧军还驻扎在宫城、皇城,没有集结起来。 他让门丁,衙役和一些长安市民手持锣鼓、高举旌旗,刻意製造出援军出动的声势。 为的就是策应城外野战的军队。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高適指著那些被串成一串的突厥逃兵首级,明知故问地笑道: “此等,便是禄山麾下號为驍锐的曳落河精骑吗?” “王斩获甚眾,果然神勇。” 李倓哈哈大笑,转而含糊地应道: “这些都是胡儿之首,便把它们悬於城楼上,也好让京畿的士庶安心。” 整个长安城內,都在流传建寧王李倓率军出城、击败叛逆胡人军队、斩首数百级得胜而还的事跡。 一时间,惶惶不安的人心,总算是稍微安定了下来。 军士们得以稍作放鬆。 而李倓未及喘气。 此时还滯留在城中的尚书左丞蒋冽,偕同国子司业苏预、翰林侍詔元庭坚等也来拜访。 蒋冽其父蒋挺是高宗朝宰相高智周外孙。 去载三月,其人还是文部侍郎,隨后便又任户部侍郎,迁尚书左丞。 成为尚书省实际负责人之一,掌管中枢行政事务总协调。 此前,蒋冽犹豫不定是否要加入太子一方,现在也做出了决定。 他对建寧王叉手行礼,口中直道; “仆蒋冽来迟,大王恕罪。” 姿態甚为恭敬。 李倓佯做不解,道; “左辖来之何速,如何能说迟呢?快快起来。” 左辖是唐朝对尚书左丞的雅称。 其职权纠察百官、管辖诸司,在中枢地位甚高。 隨后李倓又和苏预、元庭坚二人见礼。 国子司业又叫国子监司业,是国家设立最高学府的副校长。 苏预以苏源明之名留后世。 因其避他李倓的好大哥,代宗李豫的讳,而改预为源明。 苏预其人在京师陷落后,称病不受偽官,肃宗时擢为知制誥,终秘书少监。 元庭坚是后魏1昭成皇帝十一世孙。 昭成皇帝就是代国君主,拓跋什翼键。 昭成帝號是其孙拓跋珪建魏后追諡。 元庭坚擅长音律文学,在天宝年间供职翰林院,为玄宗私人顾问,颇得荣宠。 著有《韵英》,反应长安地方当时的音韵。 叛军陷长安后,拒受偽署,同年鬱鬱而终。 腾出手来之后,李倓又派手下兵士在城內寻找能够锻造兵器甲冑的匠人。 许多原本大门紧闭的里坊,宅邸,如今都对他敞开了门户; 一些躲避在里坊、巷曲中避难的匠人,也纷纷主动现身,表示愿意跟隨大王北上,去追隨太子。 李倓又派人去城南的城区,寻找自梨园出逃的乐师。 比如李龟年、雷海青。 他对这些人的看重程度,仅次於能打造兵器的匠人。 而在时人看来,这份看重甚至犹有过之。 只因在封建时代,礼与乐本就是绑定在一起的。 什么等级的人能享用什么样的音乐,素来都有定数。 此去北上,太子麾下的朝廷初创,若是礼乐不存,难免会被各路诸侯轻视。 相反,若能重整礼乐,便能大大增加正统性。 这既是对雷海青等乐师的惋惜。 歷史上,只因不愿为安禄山奏乐,他与诸多乐师乐工都被逆贼残忍弒杀。 也是向天下心存忠义之人宣告自身正统的方式,意在乱世之中重建秩序。 1唐时称元魏为后魏 第17章 甲骑 就在手下人奔赴城南,四处寻访匠人与乐师的同时。 李倓则置身于禁苑之中,目光落在一批披掛著具装的飞龙厩骏马身上。 唐朝的不少甲械都储藏于禁苑中的汉代长安城之內,就比如马匹具装。在李倓吩咐下,手下將之取出。 这个时代的马匹具装,形制和魏晋南北朝时期几乎没有变化,近乎处於停滯进化的状態。 唯独在甲冑之上多了些华丽的装饰品,却也不过是仪仗所需。 唯有数个出身飞龙小儿之人,望著这些具装甲冑时,眼中透著几分对昔日的怀念。 四载前,正是他们骑著这样的具装战马,平定了京城的王焊、邢縡zài之乱。 当然,他们面对的並非正规禁军。 彼时,邢縡等欲夺取左右龙武军兵权,藉此政变,失败。 仓促发动的,不过是些门客组成的武装罢了。 但具装甲马衝锋起来的威力,却依旧不容小覷。 飞龙兵都不清楚,建寧王为何要再度让马匹披掛上具装。 但李倓心中却一清二楚。 从初唐到盛唐,唐军骑兵除去寥寥数场战役外,几乎不再使用甲骑具装。 这很大程度上,与其说是战术的进化,倒不如说是战略上的选择。 更与这个时代唐军的属性息息相关。 此时的唐军,是一支决胜於数万里之外的野战边军。 他们或兵临瀚海、沙洲,或远赴西磧。 从青海之巔的高原,或转战於数百里空无一人的戈壁,或驱骤至一望无际的草海。 马踏之处,皆做唐土,而其间奔袭辗转,又何止万里。 这样的军队,除非一人数马,携带大量隨军工匠。 否则,甲骑具装会成为制约行军与补给的巨大负担。 毕竟在遥远的安西、北庭等地,兵站之间相隔数百里,根本无法及时补充具装损耗。 而魏晋时期,各方势力都爭相进入中原,爭夺胜负。 城池要地之间相隔不过百里,隨处都有能打造军械的匠人。 具装的消耗能很快得到补充,也很少需要频繁的进行长途奔袭。 待到唐朝之后的宋辽、宋金时期,战略需求又变了。 从往復奔袭於万里极域之外,又变回了在中原腹心之地,一城一池的爭夺。 甲骑具装也隨之迎来復兴。 只不过宋朝马政败坏,导致甲骑具装更多时候只能作为仪仗摆设。 倒是女真人的铁浮图,將甲骑具装的威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实际上,中晚唐时期,甲骑具装就已经出现了復兴的苗头。 於这个时代的史书当中,“马甲若干领”的记载频繁出现。 只可惜安史之乱后,唐廷面临河西、陇右等產马之地被吐蕃侵占的困境。 朝廷缺马可用,骑兵也就再也无法作为主战力量。 而安史之乱的主战场,都在河洛之间,背靠兵站的距离不远。 只要能保证人和马匹的供给,在局部战场中復现甲骑具装,倒也並非难事。 此刻,李倓面前的府库中,正存放著四百副完整的具装马甲,恰是当年高力士平叛时所用。 李倓便存了將这些具装全部带走的心思。 他特意挑出飞龙厩中最为健壮的良驹,让它们披掛全套具装,再驮上骑士,试探著能全力衝撞几个来回。 结果颇令他满意。 这些马匹不愧是唐朝千里挑一的良驹,以吐谷浑故地出產的优质青海驄为主。 也夹杂著一些契丹马,耐力与爆发力兼备。 至於那些突厥马,虽也是良驹,却以耐力见长,並不適合披掛具装衝锋陷阵。 李倓当即下令,让宫城中的侍者將这些甲冑一一取出,装上大车,用骡驴等牲畜拉著隨行。 因这一日诸多事宜都被耽误,终究没能出城。 李倓便决定,明日一早再整队出发,准备离开长安。 此后,李倓又使人出城搜索。 终於在自愿为嚮导的民人带领下,找到了抱著《国史》,欲入终南遁世的工部侍郎韦述。 意外之喜,是他们还找到了著作郎郑虔。 他同样躲在城南之外,听闻王师返回,自愿来投。 郑虔出自滎阳郑氏,在开元末为协律郎,因坐罪私修国史,被贬十年。 天宝九载,为广文馆博士,时人號之曰郑广文。 天宝末迁著作郎。 郑虔善於诗文,与李白、杜甫等人素来友善。 擅长山水画,画作曾经被玄宗题名:“郑虔三绝。” 又长於地理之学,有做《天宝军防录》。 及至安禄山陷长安,授偽署水部郎中。 光復之后,贬为台州司户参军,很快死於任上。 李倓得到这二人相投,自是开心不已。 韦述试探性地请求建寧王,看看能不能让其回家多取一些稀世书籍。 那些都是孤本,他唯恐叛军焚毁。 李倓欣然应允,竟然亲率兵士三百余人一人数马,隨韦述至其府宅中,收集书籍。 看著韦述眉飞色舞的神態,李倓心中感慨。 可嘆,如此之多的英俊才彦都被那对父子拋在身后长安。 若无自己,不知多少人要明珠蒙尘。 而自己再寻得杜甫等人,届时开个文学馆,凑齐十八学士不在话下。 想来质量也必不输於秦王的那个。 而经过一番搜罗,李倓要护送的队伍,在民间收集了大批匠人与乐师后,非战斗人员已达千人。 另有一两百人,是各家府中的僮僕家奴,李倓也给他们配发了武库中取出的武器甲冑。 考虑到这些人仍习惯於以各家各府为单位作战,李倓没有將他们编入自己的军队。 而是让他们负责护卫这千余非战斗人员。 而长安朱雀大街旁设有都亭驛,位置恰在城中心。 入夜后,许多人便在李倓的安排下,露宿在都亭驛之中休整,待来日便要启程。 不同於玄宗出逃时,精选九百匹飞龙厩骏马,隨行眾人也都各有乘马,一日之间便能渡过渭水,奔赴槐里。 李倓这支人马,除了他手下的兵士能人人有马之外,其余匠人与乐师,大多只能依靠步行。 之前玄宗的出逃机会,是十三日,开延秋门过西渭桥,是日,夜宿槐里驛。 彼时,玄宗闻潼关败报,於是不再留宿兴庆宫,而是移驾到了汉长安城的未央宫1。 汉代长安的城垣宫室,是唐长安禁苑的一部分。 延秋门是禁苑西门,玄宗从此门出逃是为了入蜀。 而朔方在西北,过西渭桥,西北上奉天,却也比走中渭桥,北上涇阳更近。 禁苑占地面积极为广大,甚至大於长安的郭城,直接包裹了汉长安城,最北的苑墙直抵渭水之滨。 昔日,张騫受命汉武,出而凿空西域的长安。 宇文承继魏统,隋高受禪於周室的长安。 也不过是唐皇禁苑中的一隅罢了。 而现在,烛火旁的李倓看著京畿周围的舆图,连夜和高適,李勉,侯莫陈禎等商议,有了一个计划。 按照计划,明日李倓將兵分两路。 自己带领十二队骑兵和二队骑马陌刀兵东出长安,另外做一些布置。 剩余的六队监牧兵和两队骑兵则护从大队,缓慢步行。 骑兵是用来隨时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的。 1《新唐书》卷二百六《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是日,帝自南內移仗未央宫。』 南內即兴庆宫。 第18章 准备 天宝十五载,六月己亥(十八日)。 天色將明,都亭驛前。 李倓纠集起来的这支人数接近两千的队伍,开始准备整队起行。 道旁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长安父老。 他们或低头垂泪,或强作欢顏,与队伍中的亲友挥手作別。 人群之中,甚至有不少人是李倓麾下军士的家眷。 一路之上,呜咽的哭声此起彼伏,李倓的心情也跟著沉重起来。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他的身影,队伍周遭原本低沉压抑的空气,才陡然被另一种炽热的气氛取代。 不光是街旁的长安父老,就连队伍里的隨行百姓、官员家眷与將士们,也都纷纷將目光聚焦到建寧王的身上。 那股原本瀰漫在人群中的悲哀,竟像是被这极致的沉默与悲慟点燃,骤然转化为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有建寧王神勇如此,不出数月,定能率领大军光復长安!” “大王此去,必能扫清胡尘,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顺著晨风传遍长街。面对这些滚烫的言论,李倓只是面容沉稳,骑在马背上昂首前行,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可那挺直的脊背、坚毅的眼神,却胜似千言万语。 先前那些拦在队伍马前的长安父老,此刻也纷纷主动避让,只是望著他的背影,口中不停恳请: “恳请大王早日挥师南下,光復长安!莫要让我等百姓,长久沉沦於胡尘之中啊!” 这些话,李倓一一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脸上虽依旧波澜不惊,攥著马鞭的手,却已是指节青白,青筋毕露。 跟在他身后的一眾將士,也个个鼻息粗重,眼中燃著熊熊怒火。待到队伍出了长安城,行至城外郊野的居民区时,却见几人正匆匆朝著这边赶来。 又有一些从宫中逃出来的侍者,在人群中低声议论: “听说苑中有棵老树,天宝初就已经枯死了。” “不知为何,这几日竟突然抽枝发芽,焕发出了新生,这当是祥瑞之兆。” 这件事,李倓也曾听人说起过,似乎確有其事,只是他对此却並未太过在意。 离开长安之前,李倓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都城,在晨雾中静静矗立,透著一股难言的苍凉。 他知道,自己离开之后,要不了几日,这座城池便会落入叛军手中。 自古以来,以关中为根基,平定河北之乱的事例,不知凡几,似乎每一次都轻而易举。 而领兵之人也无一不是如雷贯耳的名將。 前秦王猛之灭前燕,后周宇文宪灭北齐就算不提。 杨坚掌权之初,又有韦孝宽、高熲,平相州总管尉迟迥之乱。 隋文驾崩,并州总管,汉王杨谅起兵,而杨素討平他,也不过是旦夕之间。 大唐开国之初,又有太宗皇帝平定竇建德,刘黑闥之乱。 这些都是据有关中而定山东河北之例、不胜枚举。 而距离上一次,有河北之人能攻占长安,已经是四百年前了。 那个人,还是慕容家的『凤凰』。 慕容冲。 与宇文宪、韦孝宽、杨素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相比,年仅十二岁便与姐姐清河公主一同被纳入苻坚后宫、荣宠冠绝一时的其人,显得何其讽刺。 仅將他的名字与那些名將並列,都像是一个笑话。 这也是天下人都觉得安禄山叛军无法长久的原因。 没人能想到,这场战乱,竟会在河洛之间拉锯数年之久,最终也没能被彻底平定。 时代,终究是不同了。 而在乱起幽云之前,不知有多少人言称禄山必反,玄宗都不纳。 又和不顾诸子眾臣反对,將数十万慕容白虏,置於关中臥榻之侧的苻坚何其相像。 ....... 颇多思绪,天明渐止。 李倓率眾出了长安便径直向东而去。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將麾下最为精锐的五百名骑兵留在身边,带著这支骑兵折向东北方向,展开了一道宽大的搜索防线。 他要趁著这个机会,儘量收拢潼关之战的溃兵。 算算日期,许多从潼关逃散的唐军將士,也差不多该流落到这一带了。 此些人大多是以汉人为主的边军精锐,若能將他们收编,正好可以扩充自己的实力。 至於那支西逃的队伍,李倓则全权委託给高適与萧华统领。 队伍中,有各家王府的家丁两百人,再加上四支战斗力相对较弱的步卒队伍,总计四百人负责护卫。 因李倓临行前大开武库,分发兵器甲冑。 此刻队伍里,不光是每名青壮男子都手持兵刃,就连一些健壮的妇人,手中也握著刀棒防身。 当然,这样的武装,也就只能驱散一些零散的盗匪和少量溃兵。 若是遇上叛军的大股追兵,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但在当下的处境里,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安排了。 行出数里,李倓便遥遥瞧见了不少三三两两的散兵。 这些人大多没有马匹,衣衫襤褸。 既不像是建制完整的叛军,也不像是穷凶极恶的盗匪,倒更像是从潼关溃败下来的唐军。 李倓当即下令,让麾下骑士斜刺里驰马衝去,將这些溃兵逼停,而后著手收编。 他命人先问清这些人的籍贯与过往经歷。 再从中挑选出最为健壮、尚存胆气的青壮,吸纳入自己的队伍。 不同於此前遇上的突厥溃兵,眼下这些溃兵,大多是汉人將士。 主力正是先前屯驻在灞上的万余兵马。 这支灞上军,本是哥舒翰手握潼关重兵之时,杨国忠为了制衡於他,除却苑中三千监牧军外,別设的一军。 杨国忠特意派遣心腹杜乾运,募集关中健儿万人,整编新成。 原本是要充作潼关防线的预备队。 最早,哥舒翰奏请兼领这支兵马,未获准。 就在十几天前,哥舒翰乾脆诱杀杜乾运,强行兼併了这一万兵马。 其跋扈如此也。 天宝年间的君臣各失其位,遂有后世武人乱政之滥觴,荼毒何止百年,非独哥舒之过。 而彼时的朝廷,內忧外患缠身。 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哥舒翰的所作所为。 而也正因这支军队战斗力本就不算强悍。 在灵宝之战中,他们大多被派去充作后军,或是留戍潼关。 如此一来,待到大军溃败时,他们反倒得以保全相对完整,成建制地逃了出来。 不过小半日功夫,李倓派出去的骑兵,便在方圆十数里的范围內,收拢了三百多名溃兵。 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少,可大部分兵甲器械都已在逃亡途中丟弃,更遑论乘马。 李倓只能从中挑出七八十名最为精壮善战之士,编入自己的骑兵队,给他们配发马匹与兵械。 余者,让他们步行向西,去追逐大队。 第19章 都畿风光好 都畿风光好。 在长安之郊的其他时节,此地也曾是无数长安士女,春游野步的良处。 美人与名花相伴野宴,而以青草为席。 又將竹竿插入草地为柱,再解下彼此的红裙,依次悬掛相接,便形成了临时的幕帐。 谓之曰『宴幄』。 席间女子,赋诗行酒自不必说。 还有蹋鞠、投壶,供人嬉戏。 可惜,时值季夏,风光不再如春日的温柔嫵媚。 虽因夏花尽开,木草繁茂,而似乎盛到了极致。 但自长安回望,不见裙幄宴,不见驪山宫。 踏过草地的,再也不是仕女们的绣鞋罗袜。 倏忽间,竟在这伏日之中,变幻出了自狼居胥山裹挟直下的凛凛风雪。 也不知几千骑驰骋拉起的烟尘,席捲在昔日来往人马络绎不绝的驛道两侧。 漠野的霜刀,揉入这些人的肌理,双眸似同罗水般冷彻。 叛军卒至。 ...... 此时的李倓一眾人对此浑然不知。 他之前让收拢的两百多名潼关溃兵,沿著官道向西而去,赶往咸阳桥。 此前他早已和高適约定,要在那里匯合,另有计划。 自己则带领骑兵仍然在长安之西。 所幸麾下皆是骑兵,脚程极快,留给李倓装备的时间还算充裕。 又行了数里地,前方负责扇形搜索的骑兵队伍,忽然传报。 他们撞上了一小股突厥骑兵。 这些突厥骑兵,个个面色蜡黄,精疲力竭,就连胯下的战马,也都口吐白沫,蹄子发软。 唐军骑士没有费多少力气,便用制式的锁套將他们悉数擒获。 这种锁套是唐军特製的装备,极难操控,军中也只有少数经验老道的骑士能熟练使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番审问下来,从这些突厥溃兵的口中,李倓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些突厥人本是在附近打家劫舍,打算掠夺足够財货后便返回草原。 可就在昨日,他们远远望见潼关方向,有数千匹战马奔腾而过,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当时已是人困马乏,根本无力抗衡,只得转头逃散。 当时天色已晚,敌人没有追击。 想来此时,那支数千人的骑兵,应该正朝著这边疾驰而去,目的正是长安! 听到这个消息,李倓身旁几名军中將校的脸色,齐齐一沉。 能拿出这般手笔的,除了安禄山的叛军,再无他人。 毫无疑问,叛军终於出动了。 李倓心中暗暗心惊。 自己此番返回长安的所作所为,固然改变了既定的歷史。 可这种改变,从来都不是只带来有利的一面。 他必然要因此,面临歷史上本不存在的敌人反扑。 按照原本的轨跡,孙孝哲、张通儒之流,怕是还要过数日才会率军进入长安。 可眼下看来,叛军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已然按捺不住,提前发兵了。 不过所幸,这一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之所以兵分两路,自己带著数百骑兵东行搜索探查,便是存了摸清潼关叛军动向的心思。 也多亏他亲自带人前来,否则那支西行的逃亡队伍,对即將到来的追兵一无所知。 一旦被叛军追上,必然会被打得一溃千里,彻底崩溃。 .......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西北数十里外,千骑奔腾。 他们动静,竟堪比步卒万人行军的声势,甚而犹有过之。 只因这些骑兵,人人都是一人多马,马力充沛得惊人。 大唐各军的马匹配额向来不同,河东、朔方、河西为最,陇右次之。 平卢、范阳两军的马匹总数相加,也比不上河东。 这些年来,其他各军因频繁征战,马匹折损严重。 唯有安禄山麾下的兵马,在他的苦心经营之下,马匹数量与日俱增。 可叛军仍然不以马匹数量见长,这支骑兵却截然不同。 他们根本不是叛乱的唐军边军,而是安禄山麾下精锐的同罗骑兵。 这是驻扎在潼关的叛军,仓促之间能调动的最强力量。 队伍之中,除了许多桀驁不驯的同罗番將,被簇拥在中心的一员叛军將领,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人出身昭武九姓,姓安名神威。 此番他正是受主將孙孝哲的派遣,前来执行这趟追击任务。 孙孝哲是突厥人出身,其母曾与安禄山私通,因此深得安禄山的信任,被引为心腹。 而安神威虽然姓安,却和安禄山没亲族关係,只能屈居为孙孝哲之副。 之所以说费力不討好,是因为仓促之间,孙孝哲只给了他两千余骑同罗、突厥骑兵,外加二百曳落河精锐。 这二百曳落河,明面上是协助他作战,实则是用来监督这些投效而来的同罗人。 突厥人的首领在这些是突厥附属部族的同罗人中颇有威望,因此才要加以提防。 更令人憋屈的是,孙孝哲严令他不得进入长安。 只许他率领这支骑兵,去追击那支据说从京城逃出来的队伍。 虽说那支队伍里,定然携带著不少金银財货,可那些东西,又怎能比得上长安这座巨城的诱惑? 是以这一路行来,队伍中的同罗人个个躁动不休。 比起追击建寧王的残部,他们显然更想衝进长安,大肆劫掠一番。 这让安神威头疼不已,却又毫无办法。 至於建寧王李倓的人马,安神威是半点也没放在眼里。 这两千多精锐骑兵,即便是投入一场数万人的大会战,用得好,也足以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而建寧王手下,不过是些承平日久的关中士兵,在他看来,根本不堪一击。 最初听闻长安有人飞马报信,说建寧王竟敢回师长安,叛军诸多將领都对此嗤之以鼻。 直到后来听说,建寧王居然杀了边令诚,这才让不少人稍稍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边令诚此前暗中派使者东去洛阳,向安禄山俯首称臣的事,在如今的潼关叛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眼见著可以兵不血刃接管不设防的长安,却被建寧王横插一脚。 这如何能不让叛军將领们怒火中烧? 若是不能將建寧王斩於马下,或是捆缚起来送往洛阳,献给大燕天子。 他们这些以武勇自傲的將领,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因此,儘管安禄山並未下达明確的追击命令,只是让孙孝哲率军入长安。 可孙孝哲还是集中了手头的骑兵主力,让他们拋下步兵,一人多马,昼夜兼程地向西疾驰。 他要做的,就是在渭水之畔,將那支来不及逃出多远的建寧王人马,尽数灭杀。 第20章 禁苑 燕军骑兵沿著渭水之南席捲而过。 午时,兵锋已经接近中渭桥。 中渭桥是长安的御桥,而东西渭桥被视为民用桥。 盖因为此桥之南里许,就是皇家禁苑的城墙。 虽说因为渭水河道逐年北移,渭水和城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 但对於骑兵来说,仍然是不適合展开的场地。 安神威和一些同罗番將也是打老了仗的,对於这种地形,天然就抱有警惕。 如果有敌人埋伏在禁苑城门之后,在他们经过时杀出,相当於处於行军队列的骑兵侧翼受到直接攻击。 军队通过狭窄地形时,確保前后的通畅和侧翼的安全是常识。 而北方是渭水,需要解除威胁的地方,就是南方禁苑的城墙。 望著近在咫尺的禁苑北墙,安神威略略皱眉。 当即,安神威就下令,分出三百骑兵,先自永泰门而入禁苑。 同时,又让骑兵在渭水之南的狭长地带收拢队伍,换乘马力充足的备马。 只要禁苑北墙有唐军伏兵,就可以准备作战。 须臾,就见三百同罗骑兵驰入永泰门偏门。 门洞內,十数禁苑门丁跪地乞降,转瞬便被杀尽。 很快,永泰门各门洞开,城门楼上扬起燕军大旗。 但紧接著,门洞后禁苑的锦绣世界就展现在上千燕骑眼前。 安神威感觉到身后骑士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马蹄也错杂地踩踏地面,显出主人的躁动不安。 安神威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这些骑兵,主力是同罗人。 这些人对洛阳的大燕天子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 他们不过是抱著劫掠中原的目的而来。 眼下天子禁苑这块肥肉就在眼前,滋滋地冒著油香。 他们又如何能甘心捨近求远,去追剿一支小小的逃亡队伍? 於是,许多同罗番將纷纷站出来,充当起各自部落人马的代言人。 一番近乎威逼的討价还价之后,逼得安神威不得不捏著鼻子应允。 分出一千五百余骑的同罗、突厥骑兵,让他们转头入永泰门,先行劫掠。 当下,同罗人就欢呼一声。 纷纷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冲入禁苑之中,参与早已迫不及待开始的劫掠。 剩下的骑兵,则不情不愿地继续追击。 只是如此一来,孙孝哲原本的两千多骑兵,便只剩下了千余人,再加上二百曳落河。 而这支被留下来,依旧要绕过长安禁苑继续追击的队伍,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怨气。 他们怨愤安神威,怨愤他坏了自己劫掠长安的好事,让自己错过了这场饕餮盛宴。 是以这之后一路行来,这支队伍简直形同疯魔,几乎是见人便杀,沿途尸横遍野,身上的杀气浓重得化不开,全然是在发泄心中的鬱气。 话虽如此,安神威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怕的是,建寧王的人马若是渡过渭水后,再截断西渭桥,转头向北逃遁,那自己再想追上他们,可就要花费一番的功夫了。 因此,他才不敢让手下人有片刻耽搁。 另一方面,他也暗暗希望,那些前去长安劫掠的千余同罗骑兵,別做得太过火,免得折了安禄山心腹孙孝哲的面子,到时候自己可吃不了兜著走。 念及此处,安神威当下夹紧马腹,扬鞭高声喝道:“加速前进!谁敢耽搁,军法从事!” 队伍里的骑士们,一个个都憋足了力气,所有人都在不惜马力地赶路。 全然没有將那建寧王和他手下区区几百唐军骑兵放在眼里。 沿途之上,他们也撞见了不少躲在道旁的潼关溃兵。 將这些溃兵一一抓来审问后,安神威也摸清了建寧王人马的下落。 原来建寧王竟是带著骑兵东出长安,充当护卫与斥候。 而这些溃兵,是因为没有马匹,被建寧王嫌弃累赘,直接拋在了半路。 这个消息,让叛军上下人人精神一振。 他们看得明白,建寧王这是在轻装简行,沿途拋弃了所有多余的輜重,显然已是仓皇至极。 而这支逃亡队伍,此刻正沿著渭水,一路西行。 天色已过晌午,安神威的骑兵队又在渭水南岸疾行数里。 沿途遗弃在地上的物品越来越多,牛车、骆驼、大车横七竖八地堵在道中。 车上装载的,竟是长安武库中囤积的兵器甲冑。 这些甲冑因存放过久,綑扎甲叶的编绳早已腐化,但甲叶依旧完好,足以使用。 显然,那支逃难的队伍本打算將这些战略物资尽数带走,可眼下为了逃命,竟也顾不上许多了。 叛军上下个个心头火热,都存了日落之前將建寧王人马尽数歼灭的念头。 这一路行来,他们抓到的掉队者也越来越多,皆是些体力不支、被大部队拋下的老弱妇孺。 种种跡象都在昭示,建寧王的队伍已然兵分两路: 一路是人人有马、甚至备有换乘马匹的精锐骑兵; 另一路,则是赶著车架、以步行为主的难民队伍。 此刻,他们已然行至咸阳桥西南数里外。 越是往北,遗弃在路上的物资大车便越是密集,甚至在渭桥之上,都排成了一串长龙。 更远处的天际,有大队人马行进的尘埃高高扬起,那些从长安出逃的宗室公卿,分明就在眼前! 安神威麾下的同罗精骑与曳落河,皆是在沙场上廝杀了数十年的百战老兵。 他们自小生长在天寒地冻的塞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这一路为了赶路,几乎没有片刻休息,饮食饮水都在马背上匆匆解决。 可此刻眼见猎物近在咫尺,根本无需主將鼓舞,便自发地分成数股,嗷嗷叫著要越过渭桥追击敌军。 若是在平原之上,骑兵遇上步兵,最稳妥的战法便是远远缀在后面,不断蚕食那些体力不支的掉队者。 威嚇、驱赶剩余之人耗尽体力。 直到整支步兵队伍彻底崩溃,再毫不费力地收取战果。 但眼下要过渭桥,安神威本想让麾下骑兵过桥后在渭水北岸整队,免得阵型跑得太过鬆散。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且不说那些桀驁的同罗骑兵会不会听令,单说在渭水北岸集结,便是毫无必要之举。 从那些被俘的溃兵口中,他早已得知,建寧王带著精锐骑兵,怕是早已骑著一人多马远遁而去。 第21章 具装 在渭水南岸的燕军骑兵眼中,这支在他们眼中如同蠕动蛆虫般慢得可笑的步卒队伍,不过是用来阻滯他们追击脚步的替死鬼罢了。 而对於安神威来说,他真正需要忧心的,是等同罗骑兵將眼前的步卒杀散之后,如何约束住这群豺狼般的部下,让他们继续追击建寧王,而不是转头返回长安,加入那场劫掠的饕餮盛宴。 被二百曳落河簇拥在渭桥之上,安神威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这件事,只觉得头疼无比。 这些异族骑兵,打仗时固然勇猛难当,可一旦不听號令起来,当真叫人束手无策。 比起他这个出身於被唐朝人称之为杂种胡的昭武九姓將领,同罗骑兵们显然更服从突厥王族的命令。 而这原本是他作为主將要儘量避免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胯下的神骏战马,耳朵不安地抖动了几下。 紧接著,脚下咸阳桥的桥身,竟隱隱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安神威的眼睛微微一扩。 他麾下的千余同罗骑兵,大半已经渡过了咸阳桥。 这些人早已换上了最健壮的战马,把疲惫的换乘马匹留在了南岸,此刻个个都进入了衝刺的状態。 胡人骑兵的衝刺,看似一盘散沙,实则乱中有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皆以数人、甚至十数人为一队,儘是些从小便一起打猎、一同征战的伙伴。 此时,这些骑兵小队正循著彼此默契的路线,斜刺里朝著前方的尘埃衝去。 奈何桥上的大车堵得太厉害,同一时间能过桥的骑兵寥寥无几。 偏偏这些同罗骑兵又不愿下马,更没人肯把大车推入水中。 在他们看来,车上装载的定然是金银財宝与精良兵甲,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自然捨不得让这些战利品葬身渭水。 这般一来,先行过桥的骑兵阵型便越发稀疏散乱。 而偏偏,这桥上看似杂乱无章的车架輜重,竟似是有意布置的一般。 初时还是比较宽敞,越往上走,散乱摆放的輜重形成的道路就越逼仄。 安神威踩著马鐙,直起身子向前眺望。 太阳已然西斜,不似午时强烈。 而前方尘埃散尽之处,出现的景象竟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荒谬的感觉陡然涌上他的心头。 那竟是一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的骑兵!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胯下的战马,竟也裹著甲叶层叠的具装。 四百名严阵以待的甲骑具装,赫然出现在渭水北岸的平原之上! 这些具装骑兵的马甲之上,竟还点缀著琉璃珠宝,染上了五彩斑斕的纹饰。 在阳光的映照下,甲冑流光溢彩。 哪里像是奔赴战场的军队,倒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军事游行。 而在他们面前,先行过桥的五百多名同罗骑兵,早已成了一盘散沙,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在这些同罗骑兵的预想中,他们要对付的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步卒。 之后再去追击那支理应远遁的唐军骑兵。 谁也没想到,竟会撞上这样一支铁甲洪流! 同罗骑兵与东北各方势力打了不少交道,並非不知该如何对付甲骑具装。 因为如今的新罗军中,也继承了高句丽的战法,保有具装骑兵的建制。 可问题是,他们刚刚渡过渭桥,阵型散乱不堪; 而渭水北岸的这片平原,恰恰是最適合具装骑兵发挥衝锋威力的绝佳战场! 慌乱之下,同罗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射出手中的破甲箭。 箭矢確实在唐军的具装之上造成了些许伤亡,偶尔有骑士落马。 可这点损失,根本无法遏制那支铁甲洪流不断拉近的距离。 战马惊慌地原地打转,骑士们嘶吼著试图收拢阵型,却反而自相衝突,阵脚大乱。 渭桥之上的安神威看得睚眥欲裂,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恨自己没有强行下令让同罗骑兵过桥后整队。 若是那样,他们至少可以背靠渭桥,下马结阵,依託有利地形抵挡唐军骑兵的衝锋。 安神威心里清楚,甲骑具装早已不在唐军的常规作战序列之中。 这四百骑,大概率就是几年前高力士率领的、用以镇压京城骚乱的那支骑兵。 对方的衝锋战术,定然生疏得很! 只要守住阵脚,再以破甲箭轮番攒射,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偏偏,此时的同罗骑兵阵型被拉得稀烂! 第一波衝锋,转瞬即至。 那些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的同罗骑兵,眼睁睁看著一排闪烁著寒光的长槊迎面撞来。 他们平日里驍勇善战,此刻却因迟疑与混乱,彻底丧失了马速。 而他们面对的,却是马速提升到极致、士气被建寧王的身先士卒鼓舞到顶峰的唐军甲骑具装! 轰然一声巨响,人与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旷野。 第一轮撞击之下,同罗骑兵纷纷落马。 大部分人被长槊直接刺穿身躯,挑飞出去; 即便有少数身穿重甲、侥倖挡住长槊的骑士,也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身形不稳,转瞬便被后续衝上来的唐军骑兵用啄锥活活打死。 这支唐军具装骑兵,被李倓粗粗分成两排,此前一直埋伏在渭水北岸,故意扬起尘埃遮蔽身形。 那些点缀在马甲上的珠宝彩绘,在远处看去,竟真的被叛军当成了闪闪发光的战利品,彻底骗过了敌人的眼睛。 此刻,先机已完全被唐军抢占。 论起骑战功夫,这些同罗骑兵远胜李倓手下这支新近纠合的队伍。 可在铁甲洪流的衝锋之下,他们却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李倓手中的长槊猛地刺出,直接挑飞了一名同罗骑士的披膊,破碎的甲叶裹挟著鲜血飞溅而出。 那骑士虽未当场落马,却转瞬便被淹没在唐军骑兵的兵刃之中。 紧接著,李倓双手紧握马槊,在马首之前左右突刺,又接连刺死一名同罗骑士,连伤数人,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回头粗粗一瞥,方才的突击,竟已让这群同罗骑兵折损过半! 旷野之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在惊慌奔走,而那些战马,竟全都是未曾披甲的敌军坐骑。 李倓在马上稳住身形,横槊纵声大笑:“当是时也,放鸣鏑!” 第22章 陌刀 紧跟在李倓身后、只落后半个马身的白守敬,当即取过弓箭,向天连放数声鸣鏑。 这声鸣鏑,清晰地传到了渭桥之上。 安神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亲眼看著那些战术尚显生涩的唐军骑兵,如何利用地形、依靠具装骑兵的衝锋,轻易摧垮了阵型混乱的同罗骑兵。 甚至有不少同罗骑士,竟是死於自相践踏! 安神威睚眥欲裂,厉声下令: “曳落河,下马结阵!” 他此刻身在桥上,战马根本无从提速。 与其丧失马速,成为唐军的活靶子,倒不如直接下马,依託桥面结阵死守! 与此同时,他又嘶吼著命令:“快!把那些碍事的大车推下桥去!腾出桥面,接应前方溃兵!” 然而,就在此时,连续两声鸣鏑声再次响起。 这不同寻常的声音,让安神威心头猛地一颤。 紧接著,那些堵塞了咸阳桥大半通路的大车,竟纷纷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油布与杂物。 每一辆大车之上,都钻出了数名身披全甲、手持强弩、背负陌刀的唐军甲士! “不好!中计了!” 安神威也是身经百战的叛军宿將,如何看不出自己已然一头扎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埋伏之中! 那些突然出现的唐军甲士,几乎是脸贴著脸,用手中的劲弩对准了桥上的曳落河精锐。 弩机击发,短促尖锐的点钢弩箭尽数奔著曳落河面门而去! 纵使曳落河的武艺远胜寻常唐军士兵,却也架不住这般猝不及防的突袭。 瞬息之间,便有数十人被射倒在地。 这些曳落河,可是跟隨安禄山起兵的核心力量! 亲眼见到这一幕,桥上的叛军將领个个眼中充血,状若疯魔。 可此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本可在桥上形成的步兵阵势,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彻底溃散。 许多曳落河不得不各自为战,而他们面对的,是三五人一队、手持陌刀的唐军士兵。 咸阳桥的桥面狭窄逼仄,双方根本没有躲闪腾挪的空间,只能脸对著脸,以命换命。 这场廝杀,毫无技巧可言,拼的是纯粹的力气、兵器的锋刃,以及甲冑的坚固程度。 这些唐军陌刀士兵,此前不过是宦官边令诚用来威慑將领的行刑队。 可在李倓的鼓舞之下,他们此刻竟在这血肉磨坊之中,硬生生与曳落河展开了惨烈的交换。 更可怕的是,这些唐军士兵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 负伤或力竭之后,便立刻撤到后方。 缓过气来后,用双手甚至双脚为强弩上弦,隨即在数步之遥的距离,再次对著叛军射出致命一箭。 这般往復,杀伤效率竟比陌刀砍斫还要高出数倍! 而在渭水北岸,李倓率领的具装骑兵已然歼灭了大半同罗骑兵,开始重新列队,虎视眈眈地盯著咸阳桥上乱作一团的叛军。 在李倓的命令下,大部分骑兵捨弃了战马,结成步兵阵列。 其中善射者被单独组织起来,手持长弓,专点对点射杀桥上的叛军。 剩下的唐军士兵,则手持长槊,一步步向著桥面逼近。 就在汉军首尾不能相顾之际,留在渭水南岸、尚未渡河的叛军阵脚大乱。 突然,渭水南岸的芦苇丛中,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无数身披鎧甲的骑士从芦苇丛中涌出。 他们的甲缝之中,还插著不少芦苇,显然是用来偽装的。 这些骑士的战马虽算不上上等良驹,却也足以支撑他们快速机动。 这支伏兵並没有一窝蜂地扑上来,而是先迅速整队。 这短暂的停顿,並未给叛军留下多少喘息之机。 很快,整队完毕的唐军骑兵便如猛虎下山,扑向了南岸阵脚大乱的叛军。 唐军的身影,几乎从叛军的正面、侧面同时杀出。 这些叛军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此刻在他们眼中,眼前的唐军再也不是什么承平日久的关中弱旅,而是一支锐不可当的精锐边军! 遥想当年,宇文泰曾在渭水芦苇丛中伏兵万余,一举击败了高欢的十万大军。 而今,从渭水芦苇丛中杀出的唐军伏兵,虽只有两百多骑步兵,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咸阳桥上,许多曳落河精锐眼见逃生无路,乾脆脱下沉重的甲冑,纵身跳入湍急的渭水之中。 有一人带头,便有百人效仿,一时间,咸阳桥畔竟如同下饺子一般,不断有人跃入水中。 直到此时,安神威才终於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可一切都已太晚。 他身边的曳落河甲士,尽数被近距离射出的劲弩贯穿身躯。 而他自己,也被数名手持陌刀、浑身浴血的唐军士兵当场擒获。 主將被擒,同罗番將更是各自策马逃窜。 转瞬之间,渭水的南北两岸,尽成了唐军收割战利品的猎场。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叛军骑兵,以及无主的战马,尽数被唐军收拢。 唐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那些堵塞桥面的大车尽数推入渭水,先腾出通路。 李倓策马立於渭水北岸,看著眼前的战果,心中百感交集。 要知道,在正规野战之中,正面击败这样一支叛军精锐,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一千多骑叛军,即便是投入香积寺那样的大战,也足以成为一锤定音的决定性力量。 可今日,却被他以诱敌深入之计,加之对方的轻敌之心,几乎全歼於此。 这是他取得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胜!虽比之宇文泰的沙苑之战有所不及,可这场胜利的意义,早已烙印在每一个將士的心中。 当李倓策马经过时,无论是浴血奋战的士兵,还是匆匆赶来的高適、李勉等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畏。 “昔年元氏失德,魏分西东,累有数战。” “宇文泰之破高欢於沙苑也,便是伏兵於渭水芦中。” “后,乃有周、隋之统。” “大王用兵之道,可媲美古人矣。” 高適等人纷纷上前,由衷地恭维道。 李倓一身戎装,半臂被血污浸染,端坐於马上,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他哈哈大笑,扬声下令:“除恶务尽,隨我继续追击” 第23章 苑中大战 方才从俘虏口中,李倓已然审出,这支叛军乃是追击他们的孤军,主力还在后方十数里。 更妙的是,叛军为了更早洗劫长安禁苑,竟还分兵一千,先行赶赴长安。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倓心中升起:他要將那一千同罗骑兵,也尽数歼灭! 此前的战斗,最为血腥之处莫过於咸阳桥。 负责此处伏击的,正是侯莫陈禎率领的最精锐的唐军甲士。 此刻侯莫陈禎满脸是血,麾下將士折损颇重,却也创下了斩杀曳落河近百人的骄人战绩。 至於更多的曳落河,则是在大势已去之时,逃入了渭水之中。 此刻,尚有一些叛军士兵挣扎著游到岸边,却早已精疲力尽,被周围巡弋的唐军骑兵一一擒杀。 得知麾下擒获了叛军主將安神威,李倓立刻派人將其押来审问。 同时,他又將所有部队重新集结起来。 这场渭桥伏击战,不算只能充作辅兵的难民,参战的唐军共有三支: 自己率领的四百名甲骑具装、藏於大车之中的一百五十名侯莫陈禎部甲士,以及渭水南岸的四百名骑马步兵。 经此一役,唐军折损近百人,伤亡主要集中在咸阳桥的血战之中。 可这支仓促组建的队伍,也在这场以弱胜强的战斗中,得到了脱胎换骨的成长。 李倓將这些百战余生的精锐带在身边,趁著天色尚且未晚,调转马头,朝著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麾下千余骑兵,俱马不停蹄地朝著败兵逃窜的方向追去。 穷寇必追,这是唐军刻在骨子里的核心战术思想,由太宗皇帝一手开创。 李倓作为他的子孙,自然要將这份传承发扬光大。 战马奔得四蹄翻飞,口鼻间不断喷出白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一行人紧咬著败兵的尾巴,杀入长安禁苑的西门元武门。 入元武门前,李倓分出一队,由北门永泰门而入,这两处相距不远。 紧接著,李倓就率眾径直攻入了禁苑腹地。 禁苑之內,宫殿群浩然耸立,万象森罗,连绵不绝。 此前李倓根本无暇派人管控,因为这片禁苑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下半部王朝兴衰的歷史。 禁苑西北角,有一方藕池,乃是前秦苻坚时期开凿的古蹟。 宇文周时,又在藕池之北修建了云阳宫。 宫墙之下,设有名为凝香池的暖池,引渭水河底的热泉注入,池底铺满温润的蓝田玉。 太宗皇帝晚年,常来此池浸泡,用以治疗缠绵的风疾。 而李倓率军自元武门攻入禁苑时,正望见云阳宫的偏殿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之中,无数同罗、突厥骑兵正嗷嗷叫著劫掠,他们的战马则被隨意地放牧在禁苑西北角的草地上,无人看管。 李倓一马当先,率部奋马追击,几乎是与那些同罗败兵前后脚衝进了禁苑。 仓促之间,败兵根本来不及发出警报。 纵使有几名反应快的同罗骑兵,慌慌张张地向天射出鸣鏑响箭示警。 可那些沉浸在劫掠快感中的乱军,早已被金银珠宝迷昏了头。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 李倓当即下令,先將叛军散放在草地上的战马尽数收缴,断了他们的逃路。 紧接著,便率领麾下將士,在云阳宫畔的园內四处追杀那些来不及乘马逃走的乱军。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不过片刻功夫,便斩杀乱军近百人,缴获战马一百五十余匹。 李倓却丝毫不敢停歇,又马不停蹄地率眾朝著东方疾行。 正东方,是咸宜宫,宫內设有崇文馆,曾是昔日作为太子的高宗皇帝读书治学之地。 右手边的南方,则是汉魏时期的长安城旧址。 陪伴了西晋愍帝司马鄴,见证了社稷倾覆。 又从前赵到隋朝初年,凡是以关中为核心的政权,都以此城为核心,是真正的帝都所在。 歷经数个朝代的反覆修缮与摧毁,这片残垣断壁,本身就是一部沉甸甸的史书。 而此刻,它却因禄山乱军的闯入,再次燃起了冲天火光。 李倓的右手边,是昔日则天皇后出家为尼的感业寺; 左手边,则是光极殿。 光极殿本是汉赵时的皇宫,见证了自刘和、刘聪等多位汉赵帝王的政治活动,如今已被改名为光极寺。 当年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归来,曾暂居此寺,整理翻译那捲帙浩繁的《大般若经》。 这些地方,同样有少量乱兵在趁火打劫。 李倓依样画葫芦,率部直衝过去。 那些刚刚从劫掠的狂热中回过神来的乱军,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散放在外面的战马,被李倓的骑兵尽数夺走; 身上的长兵器与沉重弓箭,也因劫掠时贪图方便,未曾隨身携带,此刻手中只有一柄弯刀。 仓促之间,別说结成阵列。 就算真的结起阵来,这些草原骑兵下马步战,在汉军面前也不过是班门弄斧。 李倓的骑兵几乎是以极小的代价,又斩杀乱军百余人。 余下的乱兵,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乾脆慌不择路,逃入井中躲避。 李倓却对这些人不予理会。 在初步击溃乱军的反抗之后,他立刻率领剩下的骑兵,马不停蹄地继续追击,裹挟著沿途俘虏的少量叛军,不断扩大战果。 多亏长安城的禁苑实在太大,宫殿群错落分布,各有区域。 那些叛军闯入这片宫闕之后,为了第一时间搜刮到宝物,乾脆分兵四出,各自为战。 一时间根本无法集结起有效的力量。 而李倓恰恰抓住了这一点,始终集中优势兵力,將一股股同罗骑兵逐一击破,以极小的代价,將其尽数歼灭。 李倓率军从汉魏长安城的北门洛门杀入,又从西门夷平门衝出。 他竟直接將这座汉魏故城的旧址,当成了一条追击的捷径。 在他们行军路线的南方,还有未央宫等宫殿群的残跡。 或许是见这些宫殿太过破旧,料想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乱军似乎並未往那个方向劫掠。 李倓也便不加理会,径直率军穿过汉代旧长安城。 出了旧长安城的东门宜平门,眼前赫然便是元沼宫。 第24章 训狗 唐军依旧是如法炮製,率部直衝乱军的劫掠之地。 而每到一处,唐军骑兵都会用汉语与突厥语齐声高呼:“安西、朔方大军已至!速速投降!” 骤闻此言,慌乱之中的胡人骑兵根本分辨不出,这些喊话的汉人,口音其实都是地道的长安口音。 他们早已接到败兵传来的警报,却根本摸不清城外到底来了多少唐军。 那祖祖辈辈鐫刻在基因里,对大唐骑兵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乱兵们心惊胆裂,再也顾不得劫掠来的金银財宝,纷纷將其丟在地上。 在偌大的禁苑之中策马狂奔,只想逃命。 李倓率领部眾在后紧追不捨,任凭那些散落於地的金银珠宝在眼前闪光,眼中却只有那些披髮奔逃的胡人骑兵。 此刻,支撑著汉家兵马一路追袭至此的,早已不是什么战术,而是一腔保家卫国的血勇。 又接连穿过光启宫、鱼藻宫等数个宫殿群,李倓的骑兵又斩杀胡兵百人。 直將一座座宫殿阶前的丹墀chi,染出妖异的猩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此时,他们距离长安城的大明宫,尚且还有十余里地的距离。 而从这里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大明宫那高耸入云的宫闕飞檐,在夕阳下闪著金红色的光芒。 就在他们大肆追击残敌之时,前方的宫道拐角处,突然衝出一伙三四十人的骑兵。 这伙人衣甲不凡,刀鞘与盛放弓箭的胡禄之上,都用金丝银线镶嵌著精美的纹饰,一看便知是贵人的护卫。 而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显然是他们誓死要保护的对象。 两路人马,竟是这般出乎意料地狭路相逢。 李倓眼神一凛,当即在马上张弓搭箭,手腕猛一发力,箭矢如流星般射出。 此刻那伙人的马速尚未完全提起来,一箭正中为首之人的战马。 战马吃痛,轰然前蹄跪倒,將马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那人的腿脚被倒地的战马死死压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李倓立刻率领左右数百骑兵,將这伙人团团围住,弯弓搭箭,便要將他们尽数射杀。 “且慢!”就在此时,那坠马之人突然用汉话高声呼喊; “我名阿史那从礼!是母狼阿始所生的贵种。” “今日愿归降天兵!还请將军勿要杀我!” 李倓闻言,当即下令军士们不要放箭,厉声喝道:“丟下武器,束手就擒!” 那伙人眼见已是绝境,只得纷纷丟下手中的兵刃。 李倓这才缓缓催马上前,目光冷冷地落在被卸下全身武器的阿史那从礼身上,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將军。 “我乃圣人之孙、太子之子,建寧王李倓。” 阿史那从礼闻言,脸色骤变,连忙挣扎著想要行礼。 奈何腿脚被压,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口中连连说道: “罪臣从礼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大王鑾驾,还请大王恕罪!” 李倓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沉声问道:“你便是这些同罗、突厥骑兵的头人?” 阿史那从礼不敢隱瞒,只能点头称是。 李倓当即下令:“將他捆缚起来,绑在战马之上!” 他要带著这个叛军头人,去禁苑之中,招降那些还在仓皇奔逃,或是躲在偏殿之內,试图负隅顽抗的叛军骑兵。 这些同罗、契丹骑兵,本就与安禄山不是一条心。 他们追隨安禄山起兵,不过是为了劫掠中原的財帛女子。 如今主將被擒,又听闻河西、朔方大军已至,必然军心大乱。 只要善加利用阿史那从礼的身份,就能兵不血刃地將其收服。 李倓当即便让人將阿史那从礼捆缚结实,绑在战马之上,带著他往禁苑深处行去,专挑那些仓皇奔逃或是躲在偏殿负隅顽抗的叛军骑兵而去。 这些同罗、契丹骑兵,本就和安禄山不是一条心。 李倓记得前世,这帮人攻入长安不过两个月,便集体叛变,盗走马厩中两千匹战马,直接北上,彻底与安禄山决裂。 是以此刻见他们投降,李倓半点也不意外。 一番招降下来,除却被斩杀的四五百叛军骑兵,竟有六百余名叛军骑兵束手归降。 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同罗人,少部分是突厥人。 同罗人本就是被突厥贵族统治的部族,九姓铁勒之一。 李倓仅仅亮出被绑在马背上的阿史那从礼,便引得眾多同罗人望风而降。 可见草原部族素来尊崇贵族,阿史那家的名头,在北疆之地確实能一呼百应。 这也是为何有唐一代,突厥势力总能死灰復燃的缘由,论起復国,不在慕容家之下。 李倓以阿史那从礼相胁迫,竟让这些刚挣脱安禄山掌控、如脱韁恶犬般的叛军骑兵,刚刚化作噬人的饿狼,便被再次驯服。 尽数聚集到自己面前。 此时,李倓麾下的千余骑兵也已全数集结,在长安禁苑的东侧列成军阵。 那些归降的同罗、突厥骑兵个个惴惴不安,不知这位建寧王意欲何为。 此前负隅顽抗的契丹、奚人,有被俘获的,早已被李倓下令尽数处死,一个不留。 李倓也不言语,只让通晓突厥语的亲兵上前传递自己的命令,务求一字不差。 一眾唐军骑士大眼瞪小眼,只见建寧王用手中长槊指向投降的同罗突厥之人。 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言道; “你们不过就是我家豢养的一条狗。” “如今,竟然敢咬伤主人,就应该尽数打死。” 见到译者犹豫,李倓一个眼神过去,那人连忙如实翻译。 闻言,同罗突厥之人一片大哗。 唐军骑士也攥紧了手中的横刀,马槊,用目光逼视。 建寧王恍若未觉,火上浇油道; “不服气的人,去问问你们的父祖先人。” “我汉家豢养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你们的先人在草原上追逐猎物。” “你们的父祖辈中,难道有人不以此为荣吗?” “草原是你们的猎场,中土是你们主人的帐篷,屋舍。” “如今你们这些为奴的,居然敢来到你们主人的帐篷中,反倒咬你们的主人。” “难道在你们的部族中,这样的恶犬,不是杀来烹肉,而是任其活著吗?” 面对李倓用最简单的逻辑说出的话,也不知是大唐积威太盛,亦或者是周围有骑兵虎视,加之听闻朔方安西兵已至。 一时间,居然无人敢出言反驳。 第25章 底气 李倓知道狼狗二象性,何况自己还控制了头狼。 当即话锋一转又道; “如今我父,大唐太子亲率朔方安西兵马来援。” “之前能在西渭桥击败叛军的分兵,就是因此。” “我皇太子本欲尽杀尔等。” “也是孤力劝,称尔等不过是被逆胡禄山蛊惑。” “从此,只要为王前驱,尽死力击破逆胡。” “尔等此前掳掠的金银財货,便权做主家的赏赐。” 面对建寧王的招抚,阿史那从礼同意了。 却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和李倓秘密商议。 这出乎了一些唐军將领的意料。 李倓麾下將领既忌惮阿史那从礼的野心,又对他在同罗、突厥部落中的声望心存畏惧,纷纷劝说:“大王,阿史那从礼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不如早早將他与那些归降的胡骑尽数诛杀,然后护送长安出逃的宗室百官北上,方为万全之策。” 李倓没有立刻拒绝,反而询问眾將: “你们觉得,如今我军士气如何?” 得到的回答,与他亲眼所见的別无二致。 建寧王麾下將士正因连番大捷,士气飆升至巔峰,甚至隱隱透出几分狂热。 只要他李倓身先士卒,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这些此前参差不齐的士兵,也愿意跟著他闯上一闯。 这般军心,更坚定了李倓的决心。 他最大的优势,便是知晓未来的走向。 他清楚记得,阿史那从礼麾下那数千同罗、突厥骑兵,从来就不是安禄山的心腹。 前世不出两个月,此人便率部盗走两千匹御马,背离偽燕军。 当时长安城內骚乱四起,京兆尹崔光远,长安令苏震甚至误以为是叛军集体譁变,索性斩杀数名曳落河精锐,率领百人反正归唐。 而阿史那从礼本人,则北上朔方一带,勾结当地九姓胡部落,意图建立自己的势力。 眼下的局势,唐廷在关中的力量孱弱,叛军势大。 一个心怀大志之人,绝不会与实力更强的一方结盟,这是其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其二,李倓记得,阿史那从礼后来建立势力,被郭子仪、僕固怀恩率军击败。 最终还是选择归降了唐廷,得以善终。 虽前世的李倓没能亲眼见到这一幕,却也从残存的史料中窥得一二。 何况,阿史那从礼手下的人马,和叛军关係本来就不好。 此次叛军从潼关出兵,除了眼前这千余骑兵,还有不少同罗、突厥骑兵被裹挟在主力之中。 叛军对他们的控制几乎为零,全靠阿史那从礼这样的突厥王族维繫。 阿史那从礼若想成就大业,便绝不会轻易拋下那些族人。 而李倓早已与他明言,只要他肯相助,日后便放他离去。 这番约定,或许两人都未曾全然相信。 但草原部族素来崇尚贵种,坚信天命归於贵胄。 阿史那从礼是突厥王族,而李倓是大唐亲王。 在这些胡人眼中,李倓便是“主人的主人”。 这样两个人定下的约定,本就带著一种天然的神圣性。 最重要的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战机,已然摆在了李倓眼前。 念及此处,李倓又命人斩杀了此前战斗中伤残的战马。 就在禁苑之中架起篝火,就地烤炙马肉。 先让飢肠轆轆的唐军士兵饱餐一顿,再让那些归降的同罗、突厥骑兵也分食肉羹,填饱肚子。 与此同时,李倓吩咐侯莫陈禎,派心腹將士看管住所有归降骑兵的战马。 战马是草原人的根,控住战马,便等於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此前,李倓已从俘虏的叛军前锋口中得知,孙孝哲、张通儒等人正率领潼关叛军主力在后方赶来。 他们半路听闻建寧王竟率军杀回长安,便急令前锋骑兵快马加鞭,试图半路拦截。 算起来,叛军主力此刻距离此地尚有数十里路程。 李倓还从俘虏口中摸清了敌军的兵力构成。 叛军眼下能抽调的兵力不足两万,骑兵不到四千,且大半骑兵都已被派作前锋,如今几乎被自己尽数歼灭。 也就是说,这支从潼关杀出的叛军,已然成了一支缺少骑兵的跛脚部队。 而李倓这边,麾下已有一千余名能做到一人双马的唐军骑兵。 这些士兵歷经数场血战,作战技巧愈发纯熟,军心更是空前高涨,人人信心爆棚。 再加上那六百余名归降的同罗、突厥骑兵。 他们本就不曾对安禄山的偽燕军生出半分归属感,安禄山麾下的將领也从来指挥不动他们。 李倓只需攥住阿史那从礼这张牌,便能间接影响这支力量。 再控制同罗、突厥各部头人。 草原之上,人身依附关係极强。 只要控制住这些同罗、突厥部族头人,底下的区区六百骑兵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安排妥帖这一切,李倓连身上的甲冑都来不及卸下。 那身浸透了敌人鲜血的鎧甲,冰冷地贴在肌肤上。 他却毫不在意,寻了一处乾净的石阶坐下,闭目稍作休息。 没过多久,李倓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战意熊熊。 他亲自手执长槊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召集部眾,朝著禁苑东门而去。 他要东出长安,直扑叛军主力!在他身后,白守敬、侯莫陈禎等人紧紧相隨,將一身胡服、仅佩一柄弯刀的阿史那从礼护在中军之中,寸步不离。 下一步要做什么,还用得著犹豫吗? 李倓看著麾下將士,有人面露不解,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满眼不敢置信。 他抬手一挥,手中马鞭遥指东方,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我欲率军东进,迎击叛军主力。” “纵然不能大胜,也可挫敌锐气,你们以为如何?” 立刻有白守敬小心劝諫: “大王,將士们连续作战数场,来回奔波者三、五十里,人马俱疲。 “不如暂且休整,待养精蓄锐之后,再行追击不迟。” 李倓道; “叛军此前在潼关屯兵数日,又怀劫掠之心。” “其遣马军追击於我,业已为我所破。” “而叛军此时犹自不知,必然爭相而来,精疲力尽,首尾不能相顾。” “况我国朝创业之初,太宗皇帝亲率玄甲军。” “多少次以疲敝之师追击穷寇,日夜不輟。” “我知尔等疲惫,但叛军势必更甚。” “而叛军主力以步卒为主,我军一人多马,往来如风,又有何惧哉。” 眾將领见建寧王言之有理,纷纷点头。 第26章 席捲 李倓又命令搜罗起那些逃散的同罗、突厥马匹。 此前他们遗落的战马如今已被尽数收缴。 原本就要超过一人二马,此时更多。 正好可以让麾下將士轮换乘骑,使人马都能得到休整。 李倓当机立断,晓以全军。 叛军虽然行军队列严整,但长安近在咫尺,又为了追截他李倓,將麾下胡骑尽数派出充当先锋。 如此一来,叛军主力必然人人爭先,急著攻入长安劫掠,行军队伍定然混乱不堪,將士也早已疲惫。 倘若此刻,李倓率领这支唐军与胡骑混杂的骑兵,裹挟著败兵突然杀出,未必没有將叛军主力一举击破的可能!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按说他已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完全可以见好就收,不必再冒此奇险。 念及此处,李倓一笑。 他是太宗皇帝的子孙,单凭这一点,便是足矣。 想当初,他分兵而出时,连同那些不擅骑战的乘马步兵在內,麾下不过四五百人。 不过数日光景,竟已膨胀至两千骑。 算上此前缴获的战马,总数更是多达五千匹,已然能做到全军一人双马以上。 李倓隨即定下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分兵。 他將麾下兵马一分为二:自己亲率一千三百骑,从长安禁苑东门杀出,径直向东,正面逼近叛军主力; 又令侯莫陈、白二人,率领以胡骑为主的八百余名归降骑兵, 北上从永泰门渡过中渭桥,绕到渭水北岸,与他隔著渭水齐头並进。 届时,只要寻得可乘之机,北岸的骑兵便渡东渭桥而来,与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一举衝垮叛军的阵型。 为了確保这些胡骑的忠诚,李倓早已刻意下令,將阿史那从礼以及一眾同罗、突厥部族头人带在自己身边。 与北岸的胡骑部队隔离开来。没有了主心骨,那些胡骑即便心存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军稍作休整,饱餐马肉之后,便各自收拢队列,准备出发。 临行之前,李倓让人將此前收缴的兵器、战马,尽数发还给归降的同罗、突厥士兵。 看著那些同罗、突厥士兵脸上,还带著尚未適应角色转变的茫然无措。 而身旁那些跟隨自己一路血战的唐军士兵,个个面露狂热之色。 仿佛他们即將面对的,不是那个击败了封常清、高仙芝,又击溃了哥舒翰的虎狼叛军。 而是一堆任由他们摘取的功劳簿。 军心可用! 李倓不再犹豫,率领一千五百骑兵,浩荡杀出长安禁苑东门。 一行人追著那些一人一马、马力早已耗尽的叛军溃兵,一路向东。 李倓特意让汉人与突厥士兵各领数骑,在队伍前方用突厥语一遍遍喊话: “朝廷大军已至,阿史那从礼已然归顺大唐!” “现尔等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一概既往不咎!” 那些叛军本就没了主心骨,听闻此言,又回首见得阿史那从礼真的在唐军中。 当下便有不少人勒住战马,束手投降。 李倓连收缴他们隨身携带的掳掠財货的时间都没有。 匆匆將这些降兵编入自己的骑兵队伍。 同时叮嘱数十名心腹亲兵,务必將阿史那从礼与这些新降之人隔离开来,谨防发生变故。 如此一路追击溃军,又行出数里,竟又收拢了两百余名降兵。 李倓將这两百人尽数安排在右翼列阵,既扩充了兵力,又便於监视,避免生乱。 而他自己,则依旧一马当先,率领前锋部队疾驰向前。 不多时,越过一个山岗,亲自作为前锋的李倓便与一支骑兵探马撞了个正著。 李倓眼神一凛。 凡唐军行军,素来以右虞候马军最前,为警戒斥候,后虞候步军居后警备。 其后,依次是右军马军、步军、前军马军、步军、中军马军、步军、后军马军、步军、左军马军、步军。 最后以左虞候马军与左虞候步军殿后。 李倓对同为唐军出身的叛军底细了如指掌。 他知道,自己撞上的这支骑兵,必定是叛军的右虞候马军。 叛军主力,已近在眼前! 安禄山的乱军,十日前刚在灵宝大破哥舒翰率领的唐军,隨即一举攻破潼关。 一扫此前挫败於张巡、河北义军等的颓势。 彼时,他们士气正骄横到了极点。 只觉得虽天下之大,却也再无敌手。 连李光弼、郭子仪之辈也不值一提。 可偏偏坐镇洛阳的圣人,安禄山,不知是出於何种盘算。 竟让这群磨牙吮血的虎狼之师在潼关驻留了数日。 这几日来,生生將他们锐不可当的锋芒消磨殆尽,反徒增出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更让叛军上下心头火起的是,长安城里竟杀出个宗室亲王。 此人全然不似玄宗第六子荣王李琬那般窝囊。 李琬其人本要掛帅,却尚且未出征,便被他们这些精锐的凶名活活嚇死。 沦为他们口中的笑柄。 而那位建寧王李倓,偏偏不知为何,生得一身过人好胆,竟敢领兵东来。 待捉住了他,倒要尝尝那胆是何味道。 为了斩杀建寧王,他们早早派出军中胡骑为先锋,抢先进髮长安。 此刻想来,长安城內最肥美富庶的坊市,怕是早已被那些胡骑瓜分殆尽。 等他们这些打主力的赶到,只能去洗劫那些贫贱之地。 这口气如何能忍? 整个叛军上下都憋著一股邪火。 各级將领对待属下的態度愈发粗暴,而士兵们也不敢出言顶撞。 只是卯足了劲加快行军速度。 一心要把积压的愤怒,尽数发泄到长安百姓身上。 可就在此时,前方骤然生变。 那些本该在长安城內肆意劫掠的胡骑,竟如惊弓之鸟也似地三三两两逃窜而回。 有的溃兵慌不择路,直接衝撞进叛军的行军阵列,当即被巡护的士兵射杀马下。 可他们带来的消息,却像瘟疫一般,飞速在军中扩散开来: 唐军先在渭桥大败我先锋骑兵,紧接著便杀入禁苑之中! 有人追问官军有多少人马,那些溃兵早已魂飞胆丧,只抖著嗓子喊: “是朔方的王师!朔方的王师杀来了!” 再问领军之人是谁,得到的答案更是让眾人心头一震。 竟然又是那个建寧王李倓! 还不等叛军將士回过神来,地平线上已然捲起漫天烟尘。 建寧王李倓一身戎装全甲,骑乘高头大马,手中擎著一张硬弓。 正率领千余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著他们衝杀而来。 第27章 渭桥初战破贼锋 叛军的右虞候马军,本就是司职游骑斥候的部队,擅长趁敌不备、击寡凌弱。 可此刻他们阵型散乱,士气也因突如其来的败讯,已荡然无存,哪里还有半分应战的心思? 当即调转马头,朝著后方仓皇退去。 只盼著能儘快警示后方的右虞候步军,让他们结起枪阵、张起步弓,挡住这支骑兵的衝击。 这本是应对骑兵突袭的稳妥之策。 可坏就坏在,叛军此前为了抢攻长安,一路加速行军,本就队列散乱。 此刻骤然遇敌撤退,乱上加乱,竟连半点章法都没了。 远远望去,只瞧见漫天尘土飞扬,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唐军骑兵,裹挟著溃逃的右虞候马军,如潮水般涌来。 恰逢此时天色將晚,夕阳西斜,沉沉坠在西边的天际。 唐军骑兵恰好背对著落日,金色的余暉將他们的身影拉得頎长。 禁军甲冑上镶缀的、罕见於边军的珠玉,此时也作流光溢彩,晃得叛军士兵几乎睁不大眼。 那些本该在斥候发出警报后,列阵迎敌的右虞候步军,终究是边军精锐出身。 纵然因仓促应变,失去了五六成的战力与先机。 但那毕竟是从戎事十数年的老卒。 此刻,他们也迅速依靠同乡同伍的情谊,三三两两聚拢起来,勉强结成了阵列。 而那些逃窜回来的右虞候马军,也几乎是本能地绕过步阵两侧。 隨即与紧隨其后的右军马军匯合。 这不是因为右军马军有未卜先知之能。 反而是他们贪图入长安的好处,和右军步军脱节了,紧紧缀在右虞候步军之后所致。 右虞候马军、右军马军在右虞候步军的步兵阵列后方仓促集结,一时间竟也凑出了六百骑。 这是刻在唐军骨子里的经典战法。 前军步军列阵为正兵,死死钉住敌军的衝锋势头; 后方的骑兵则为奇兵,蛰伏不动。 只待敌军骑兵衝击步军阵脚受挫,便立刻绕到敌后,发起致命一击。 正奇相辅,攻守相济,早已成了唐军將士的本能。 而这些叛军亦然。 果不其然,远方那股骑兵洪流裹挟著的烟尘,稍稍止歇了片刻,隨即烟尘愈发浓烈。 叛军的老兵虽挤在阵中,看不清前排的情形,却也能从烟尘的变化中判断出。 唐军骑兵这是正在换马。 这意味著,这些骑兵已然不再吝惜马力,要发动决死衝锋了! 衝锋的號角声中,李倓刻意让位於军队右翼的同罗、突厥骑兵打了头阵。 这些胡骑本就擅长骑射。 当即在马上张弓搭箭,一轮箭雨呼啸著朝著叛军阵中拋射而去。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用胡骑的箭雨吸引叛军的箭雨。 而为己方主力骑兵的突击,爭取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 李倓很清楚,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 叛军的步兵阵列虽未完全结成。 但只要再给他们片刻时间,枪阵连成一片,骑兵便再难有冲阵的可能。 果然,叛军步军的长弓纷纷瞄准了右翼的同罗、突厥骑兵,一轮密集的箭雨回射而去。 那些胡骑早有准备,见箭雨袭来,当即拨转马头。 疾驰到步弓的有效射程之外,隨即朝著侧翼散开,避开了叛军的锋芒。 而就在这转瞬之间,李倓率领的主力骑兵,已然逼近了叛军的阵列!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会在急行军途中,让所有士兵都披甲戴胄。 哪怕平日里的著甲率再高。 尤其是这支满心想著衝进长安劫掠,生怕晚了一步便一无所得的叛军。 他们更是將装载甲冑的大车,远远甩在了队伍后方。 此刻的叛军士兵,別说身披重甲了,连能护住要害的兜鍪,都没几个人穿戴。 如此一来,李倓的骑兵衝锋,竟如尖刀破纸般,狠狠撞入了叛军的军阵。 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缺口! 缺口一旦撕开,后续的骑兵便如潮水般涌入,不断扩大著战果。 可这些叛军毕竟是百战余生的边军。 纵然猝不及防,却也算得上处变不惊。 他们咬著牙,死死顶住了骑兵的衝击,甘愿化作铁毡,承受著骑兵的锋锐。 只盼著后方的骑兵“铁锤”能及时杀出,绕到唐军背后,发动致命的背冲偷袭。 可叛军的骑兵主力,早已抽调了半数以上,被建寧王在渭桥,禁苑尽数歼灭。 此刻留在后方的右虞候马军与右军马军,已是军中仅剩的机动力量。 更要命的是,就在叛军步兵苦苦支撑,后方骑兵蓄势待发之际。 他们的身后,竟骤然升起了漫天烟尘! 纵然叛军精锐,可长途行军带来的疲惫,早已让军队前后脱节。 侯莫陈禎率领的八百余名唐军,同罗、突厥骑兵,正是抓住了这个破绽。 飞速驶过三座渭桥中最宽最长的东渭桥。 东渭桥面宽阔得足以容十几骑並排而行。 他们径直出现在了叛军骑兵的身后。 与汉家骑兵不同,突厥、同罗的骑兵,从不需要严整的阵列才能发挥战力。 哪怕是在混乱之中,他们只需依靠数十个相熟之人结为一队,便能形成杀伤力极强的战斗小队。 是以,侯莫陈禎的骑兵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浪费,便径直扑向了叛军骑兵的后方。 叛军骑兵的马力刚刚催动,阵型尚未展开。 侯莫陈禎的骑兵便已杀到近前。 纵然许多同罗骑兵並不擅长正面衝锋,却也能在极近的距离內,先拋射出一轮箭雨, 隨即挥动马刀,大肆砍杀。 这些胡骑本就是僱佣兵,对倚重契丹、西域胡人的叛军,素来没有半分忠诚可言。 同样是卖命,建寧王许给他们的財帛赏赐,远比安禄山要丰厚得多。 让他们拼死向前,自然是万般不愿; 可若是趁乱背后偷袭,他们下手却毫不手软, 反正他们早就存了脱离安禄山掌控、北上自立的念头,此时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混乱,如同涟漪,迅速扩散开来,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席捲一切的狂风巨浪。 叛军后方的骑兵阵脚大乱,许多战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惊惶地四处乱窜,有的甚至直接撞入了前方步兵的阵列,引得步兵阵型也跟著一阵混乱。 而李倓在叛军步军阵中凿开的那道缺口,也在骑兵的反覆衝击下,变得越来越大。 叛军的前锋部队,在腹背受敌的绝境下,终究是撑不住了。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统一的阵列彻底崩解。 兵士们再也顾不得军令,四散奔逃。 李倓却没有丝毫停歇,率领著手下人马穷追猛打,不断扩大著战果。 第28章 遍唱七德遥相和 叛军先前列阵的叛军右虞候步军,不过七百余人,且大多未曾披甲; 列於后方的骑兵,也只有五六百骑。 一番衝杀下来,李倓的部队已斩杀了將近一半的叛军。 等到彻底击溃叛军步军,李倓策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远眺。 只见叛军的主力部队,已然將四散的各军尽数收束起来。 他们並没有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人头的错误。 而是结成了中间厚、两翼薄的偃月阵。 阵型的一侧依託渭水南岸,同时將剩余的骑兵尽数集结於侧翼。 显然是要严防死守,不再给李倓任何可乘之机。 而那些被李倓视作利器,本打算用来衝击叛军本阵的溃卒,也很快被组织起来的叛军射杀殆尽。 余下的残兵四散奔逃,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衝击力量。 见此情形,李倓也熄了继续扩大战果的心思。 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与叛军主力玩命。 他所依仗的,是麾下全员一人双马的高机动性。 而偌大的长安近在咫尺,他根本不怕叛军敢派兵追击。 兵法有云,凡战,必先立於不败之地,而后寻可战之机。 全员高速骑兵化的他,本身就已是立於不败之地。 打得过便打,打不过,调转马头一走了之便是。 眼下敌人阵型严整,显然已无懈可击,再纠缠下去,反倒会徒增伤亡。 可就在这时,李倓的目光一凝。 只见阿史那从礼不知何时竟脱离了亲兵的看管,率领著一队突厥骑兵,策马衝出了己方阵列,径直奔到两军阵前,高声呼喊起来。 敌方的骑兵阵列中,当即有数十骑人马蠢蠢欲动。 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但话音未落,己方的阵型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李倓定睛看去,眉峰微微一聚。 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冷箭,竟直直钉在了阿史那从礼的心口。 阿史那从礼的身体一颤,隨即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再无声息。 无论是叛军方,还是唐军方的同罗、突厥骑兵,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有人失声惊呼,却已是回天乏术。 阿史那从礼一死,两军阵前的同罗、突厥骑兵,纷纷以刀割面。 这是草原部族祭奠地位尊崇之人的习俗,也叫梨面。 刀锋划过脸颊,鲜血淋漓,声声呜咽里满是哀思。 哀慟过后,便是军心涣散。 这些胡骑再无半分战心。 很快便有数十骑在部族头人的带领下,策马越过西渭桥,朝著北方奔逃而去。 逃亡的人越来越多,连李倓麾下的许多胡骑,也跟著调转了马头。 见此情形,李倓当即便下令: “不必拦阻。剩余胡兵,许以財帛厚礼,儘量留下。” 紧接著,他又高声传令: “全军士马,隨我西进。” 他很清楚,自己麾下的这支队伍,依靠纯粹的骑兵机动性,最多只能骚扰、牵制叛军。 若是当真与叛军主力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当初初唐之时,精锐的骑兵可以凭藉高机动性,不断击破分散的步兵队伍,再裹挟溃兵倒卷珠帘,最终以少量兵力衝垮数万步兵。 可他如今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绝非隋末寻常义军可比。 此战打到现在,他不过击溃了叛军的一个步阵、两个马阵。 总计杀伤六七百人而已。 虽是小胜,却已是狠狠挫了叛军的锐气,长了己方的威风。 见好就收,方是上策。 叛军主帅孙孝哲脸色阴沉得可怕。 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惶恐。 建寧王李倓的统兵之才,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入主长安后能否安稳立足。 他已从逃兵口中得知,派出去的骑兵被李倓用计击溃。 而阿史那从礼之死让突厥骑兵纷纷叛离,自己的骑兵机动力量已废,连追击都勉强。 况且他不知敌军深浅,唐骑虽撤,但他也畏惧后方可能的大规模唐军。 如若不然,建寧王怎能击败安神威,又怎敢冒险亲来。 ..... 天色入夜,李倓命令手下打起火把继续前进。 眾人虽疲惫,却因战斗都在计划之中,並未经歷惨烈的反覆冲阵,体力消耗多在赶路与披甲之上。 故而行伍之中,谈笑甚欢。 唯独行到长安城下之时,声音渐渐低了。 奋战了那么久,他们还是没能守住长安。 终究,还是要离开此地。 为了振奋军心,王义烈提议入城告知百姓喜讯。 李倓却沉默著表示反对,继而,只吩咐绕城北而行。 眾人不解,见建寧王望著长安城面色凝重,纷纷询问。 李倓缓缓道: “我军虽小胜,却也无力击败叛军。” “逆胡志短,我料他们必不追我,反而会將怒气撒在长安无辜之人身上。” “而我既不能救,又有何面目去见彼等?” 眾人皆感於他的仁义,那策马前行的背影似乎也多了一丝光亮。 於是不知是谁人带头,千余骑士的队列中竟突然传出有节奏的声响。 是有人或以弓弦拨动,或用刀背撞击刀鞘伴奏。 其声初时杂乱,却渐渐融为一体。 就连马蹄声都如同成了和声。 甫一闻听曲调,李倓便心下瞭然。 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七德歌》。 昔年曾有名曰; 秦王破阵乐。 於时,歌声高亢,其音裊裊。 长安城內的百姓,此前听闻建寧王出城后,连续西渭桥与禁苑爆发激战。 隨后又东出禁苑,不知何往。 夜中,忽听得马蹄声响,知道是有军马来到。 唯独不知是官军还是贼军。 正自忐忑不安之际,却听到了这《七德歌》的乐声。 那颗悬著的心便悄然放下。 旋即,闻者无不激动落泪,知道是官军凯旋。 城中坊里,遂有流落民间的梨园乐师起头。 有乐声自东而西次第传开。 很快,这与城外如出一辙的七德歌,在这长安的一百零八坊中响彻。 与城外高渺的歌声遥相呼应。 遂有一翁闻之垂涕。 其人名曰杜甫。 从鄜州往赴长安,却阴差阳错没赶上建寧王搜寻的骑士,困顿於城中。 此时此刻,闻此歌声潸然泪下。 於是,此翁提笔写道: “夜闻王师过苑北,弹弓击鋏高做歌;” “长安一百零八里,遍唱七德遥相和。” 圣人、太子弃长安,建寧王不弃,亲率百骑而还。 京师將陷,圣人、太子不告宗庙而遁,建寧王告之。 圣人专宠杨国忠祸乱朝政,用边令诚而自毁长城,建寧王悉杀之。 鑾舆不带百官宗室,而建寧王救之。 官军拥眾十万不能据贼,建寧王人不过数百,却屡破贼军。 一切都被看在眼中。 虽不见建寧王其人,但整个长安一百零八坊之人,却无不以此歌颂其功绩,贺其凯旋。 同时,也是在践行。 他虽身未入城,却以城內城外的两曲《七德歌》,尽得人心。 而听到城中传来的歌声,李倓却並未回头。 只是策马向著夜幕深处,更深处而去。 那里,还有新的征程在等著他。 太宗皇帝打下的江山社稷,自有他的子孙来守。 第29章 合流 李倓率眾过了西渭桥,往北数里便是咸阳县的陶化驛。 他却没有在此停留的打算,只稍作辨认方向。 便率部径直朝著西北的醴泉县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为了防止有人掉队,將士们人人手举火把。 星星点点的火光绵延数里,在漆黑的驛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竞日奔袭,士马俱疲。 人困马乏之下,连马蹄踏在路上的声音都透著几分沉重。 可所有人都紧紧跟隨著前方那道身披重甲的身影。 自渭桥、禁苑两战之后,李倓早已成了这支队伍无可撼动的主心骨。 行至夜半,驛道旁忽然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 李倓勒住马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人上前查看。 不多时,前方斥候回报。 说是高適等人率领的出逃步行分队,有不少老弱文官和妇人、羸兵因体力不支掉了队,正瑟缩在路边。 李倓当即下令,將这些人尽数收拢,又让亲兵分出些乾粮,马肉和饮水。 眼见夜色深沉,实在追不上高適的步军主力。 他索性传令,就在磁门驛歇息。 临皋驛是西出长安第一驛,而磁门驛是长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三驛。 眾人夜宿於磁门驛馆內。 与此前夜宿槐里驛时的惊惶不安不同。 此刻李倓卸下沉重的甲冑,往地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他已经完全信任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队伍,不必担心会有譁变之忧。 第二日天色未明,晨曦尚未刺破天际,李倓便起身。 而在清点人数时,王义烈低声稟报。 只道是又少了些同罗、突厥骑兵,想来是趁著夜色悄悄北遁了。 李倓闻言,只是淡淡頷首,並未放在心上。 他命人取出此前缴获的財帛,亲自走到那些愿意留下的胡骑面前,將钱帛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如今留下的胡骑不过二百来人。 这般亲手赏赐,虽费些功夫,却让这些桀驁的草原汉子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们本是佣兵,见惯了主將把赏赐丟给头人、层层剋扣的把戏。 这般被大唐亲王亲自相待,倒是头一遭。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队伍再度启程,走了数个时辰,沿途不断收拢掉队的步卒。 隨后,行经管城驛。 管城驛是长安至奉天的驛道上的第四驛。 驛馆中,有数十走不动的妇人老弱,被前队安置於此 李倓也都给与马匹,带上他们。 未到午时,前方斥候忽然来报,说是望见了一支艰难行军的车队。 李倓精神一振,催马向前,果见驛道上尘土飞扬,数百辆大车正缓缓挪动,车旁的步卒个个面带倦色。 那边的人也瞧见了南方扬起的骑兵烟尘,顿时一阵骚动。 纷纷推著大车在路旁列阵,想凭藉车阵抵御来敌。 直到李倓率亲兵靠近,高声喊出自己的身份,车阵后方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双方相见,喜极而泣。 不少文官挤上前来,围著李倓反覆確认,追问他是不是真的在渭桥大败叛军。 当听闻李倓又杀入长安禁苑,再东出禁苑,挫叛军前锋。 而后为了不连累城中百姓,过长安而不入。 却引得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齐唱《七德歌》饯別时,眾人更是讚嘆连连。 看向李倓的目光里,已有异色。 高適闻之感慨,於是提笔写下了《闻建寧王破贼於东渭桥作》 其诗曰; “万马西奔一骑东,渭桥初战破贼锋。” “再歌七德还闕日,更把佳音告太宗。” 第一句虽然夸张,却让建寧王和有些人形成鲜明对比。 尾联都已经算是效忠的明示了,堪比李白写的;“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李倓遂以高適为关內节度使幕府掌书记。 一路扶老携幼,走走停停,终於在天黑时分,队伍抵达醴泉县城外的醴泉驛。 这里的驛丁早已逃散,驛馆里空空荡荡,只余下些散落的杂物。 李倓无暇休整,当即命人在驛馆周边搜寻粮食,以充军需。 一些瘦马,也被士兵们就地宰杀,架起篝火燉成肉羹。 肉汤的香气瀰漫开来,飢肠轆轆的將士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渴望。 李倓却让亲兵將肉汤先分给队伍中的老弱文官和妇人,又特意叮嘱,要让那些从长安逃出来之人先食。 他自己则带著亲兵和精锐骑士,静静站在一旁。 等所有人都领到肉汤,才上前取了一碗。 有几个新附的士卒忍不住低声抱怨。 说他们在前线拼杀,反倒要最后才得食。 可这话刚出口,便被身边的老兵狠狠瞪了回去。 建寧王身先士卒,在渭桥、禁苑衝杀时,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连亲王都甘愿殿后,他们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李倓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默默思索。 安史之乱,不止是一场叛乱那么简单。 它摧毁的,是玄宗朝数十年积攒的君臣相得的根基。 更开启了一个武人跋扈、藩镇割据的潘多拉魔盒。 而这乱局,更是要绵延至唐末五代,足足二百年有余。 中原大地將沦为兵戈肆虐的战场,百姓流离失所,中华衣冠几近蒙尘。 若非周世宗励精图治,宋太祖、太宗两代明君苦心收拾。 这天下的乱象,还不知要滑落到何种地步。 他既重生於此,又岂能眼睁睁看著歷史重演? 所幸,他眼下这支兵马成分虽驳杂,却正直草创之时。 有北门四军,有归降的胡骑,还有逃难的败军。 可他凭藉著几场胜仗,已然树立起足够的威望。 只要能牢牢握住这支力量,再辅以严明的军纪,未必不能从源头上,扼住武人乱政的苗头。 队伍进食完毕。 刚安顿下来,便有从咸阳方向赶来的逃难之人,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长安城內火光冲天,叛军已然入城,纵兵劫掠,杀戮之声,三日不绝。 驛馆內顿时一片死寂,隨即有人低低啜泣起来。 过了半晌,才有苗晋卿、韦述等颤巍巍开口,对著李倓叉手礼道: “幸得大王率军回师,挽救宗庙百官,又挫叛军锐气。” “不然,则生人有倒悬之祸,社稷有倾覆之危。” 李倓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第30章 选择 此时醴泉县令、县丞、县尉等早已无影踪。 县城里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紧闭门户,不敢出门。 可当他们听说,是率领大军在渭桥大败叛军的建寧王来了。 又听闻他过长安而不入、保全百姓的事跡后,纷纷热泪盈眶。 主动打开家门,有人宰杀了家中仅存的耕牛,有人捧出珍藏的鸡豚,硬是要招待唐军將士。 面对满桌的美食,將士们个个喉头滚动,跃跃欲试。 李倓却依旧坚持老规矩,让文官、老弱先行饗食。 自己则带著骑士们,等所有人都动筷后,再行取用。 这一次,连之前抱怨过的年轻骑士,也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半句怨言。 毕竟,他们的肚子里,早已被之前的马肉羹填了个半饱。 而建寧王以身作则的举动,早已让军纪的种子,悄悄在他们心底扎了根。 李倓见状,心中颇感欣慰。 他比谁都清楚,军纪的重要性。 良好的军纪,从来不是为了得民心这么简单。 得民心,不过是军纪严明带来的锦上添花。 真正关键的,是失去军纪之后,这支队伍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会是一支烧杀抢掠的乱军,与叛军无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了得民心而去整肃军纪,终究是本末倒置。 唯有让军纪成为刻在骨子里的准则,才能让这支队伍,真正成为匡扶社稷的王师。 次日一早,李倓率骑兵扈从在步军左右。 又命麾下骑士散开,以队为基本单元。 在方圆数里的范围內展开警戒,形成一道移动的骑兵幕。 沿途之上,不少从潼关溃败下来的河西、陇右老卒,见这支官军队伍严整、军纪严明,纷纷主动投效。 这些老兵皆是百战之余,战力不俗,李倓来者不拒,尽数收编。 过午,行至奉天县。 队伍之中,有几位年事已高的文官,不堪路途顛簸,染上了疾病,面色蜡黄,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拉著李倓的衣角,含泪祈求,说自己恐怕无法再跟隨大军北上,只求能留在奉天城中。 若贼军来犯,他们便以死守节,以报答建寧王的相救之恩。 李倓俯下身,握住老者枯瘦的手,好言安抚道: “诸位忠义之心,我已知晓。 “只是不必轻言生死,留在奉天,好生休养。” “来日我再使人接应诸位。” 他一一应允了这些老者的请求,又命人留下些粮食和药材。 北上的队伍因此精简不少。 隨后李倓这才率领队伍,继续向著西北方向行进。 不多时,队伍便走出京兆府辖境,进入新平郡。 新平郡也就是天宝元年玄宗改州为郡前的邠bin(声『滨』)州。 此地已属他李倓的关內节度大使所辖。 州制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时人对州、郡称呼混用。 队伍中一些上了年纪的,都说总算到邠州了。 抵达新平郡后,行军至永寿县。 夜幕下的永寿县中,李倓召集心腹议事。 他原本计划与李亨在平凉相会,可从新平郡(邠州)去平凉,需往西北绕一圈; 若经彭原郡(寧州)、安化郡(庆州)直上朔方灵武,路程则近上许多。 李倓更倾向於后者,一来距离更短。 二来直上的这条路位置靠东,便於他展开骑兵幕,收拢更多潼关败兵。 而平凉靠近陇右,那里设有朝廷监牧,史上肃宗在平凉曾收得陇右监牧数万匹战马,兵势大增。 这让他犹豫不决。 於是李倓屏退左右,召心腹上前入对。 眾人各抒己见,侯莫陈禎、王义烈、白守敬等人都觉得该北上直去灵武,毕竟路程更近,能更快休整。 刚刚被建寧王徵辟为节度判官的奉先令崔器也出言支持北上。 直到高適、李勉对视一眼,最终由高適上前一步,躬身劝諫: “大王为人子,岂有父亲遇难而不前往支援之理?” 李勉同样附和。 这话惊醒李倓。 自己之前看似纠结的哪里是路线远近。 內心之中,实际上是在权衡。 是走近路先太子一步去灵武抢占兵权,就算得不到效忠,也可提前做下些许布置。 还走远路追隨太子、避免中央分裂。 更深一层,是在试探自己此时的威望。 能否取代那个被李隆基囚在十王宅中的东宫。 高適、李勉看破了这一点,没有说破,但给出的答案很明確:时机未到。 他的威望虽因几场胜仗大涨,却还不足以支撑另立门户。 若贸然前往灵武,不仅有违孝道,更可能让大唐中央再次分裂。 李倓深知此事急不得,便不再把话说破。 侯莫陈、白、王等人没看出来,崔器看出来了,却还是支持自己。 唯独高適、李勉劝諫。 李倓记在心中,对直言进諫的此二人愈发倚重。 计议已定,他而后召集眾人商议。 分出四百骑兵扈从步军,自己则率领千余骑兵,一人双马,先行赶赴平凉,会见太子。 到了郡治新平城,见城大门洞开,才得知新平郡太守薛羽弃郡而逃。 於是李倓以侯莫陈禎为新平郡太守,留新附兵二百余,又收拢方圆残兵,在城中招募壮士,作为对抗叛军的最前线。 隨后,眾人来到了安定郡(涇州)。 安定郡后来被肃宗下詔改为保定郡。 李亨对安禄山的厌恶由此可见一斑,看见安字就浑身难受。 当然,李倓知道那更多是作为太子时的积怨。 安定郡(涇州)太守徐?jué同样弃郡而逃。 新平郡太守薛羽出自河东薛氏,安定郡太守徐?出自东海徐氏。 也无怪后世帝王要让读书人为官,世家子,墙头草,吹就倒,不可靠。 不过也轮不到他李倓出手惩戒,李亨逃到平凉后,早就把同样逃至此处的二人杀了。 安定城官廨不出意料的空无一人。 李倓继续他的任命,以华阴郡长史韩洪为安定郡太守。 韩氏族人各任属官,其家幢留下,又留羸兵百人,招募壮士不提。 次日一早,李倓依旧身擐绢甲,翻身上马。 率领一眾骑士护送步军沿驛道继续向西北行进。 李倓率骑军一路疾驰,风餐露宿,终於在六月二十三日,抵达了平凉郡(原州)。 第31章 高平川侧平高城 这一路上,李倓遇上了许多溃卒。 这因李亨逃得飞快,无数甲仗、器械、士卒,甚至官吏和宗室王孙都被落在了后面。 让李倓不禁感慨; 玄宗、肃宗这对父子一南一北,跋山涉水,跑得如飞也似,倒真有点太宗之风。 惜哉不是本朝太宗。 唐骑夜宿於平凉县城。 平凉县和平凉郡同名,但平凉县不是平凉郡治所。 平凉郡郡治是平高城,位於平凉县东北。 太子李亨此刻逗留的平凉,指的是平凉郡的平高城,不过这並不妨碍李倓在此歇息。 次日一早,还不到午时。 李倓便率领骑兵先一步抵达了平高城。 到了平高,再走萧关道,就能北上朔方灵武了。 平高城西南四十里有颓沙山,山下有蔚如水,因地高原上,平坦易行,又名高平川。 还有个俗一点的名字,葫芦河。 此河由南向北流,流经平高城,再经萧关县西,匯入黄河上游段。 萧关道大致也是沿著这条河一路向北。 李倓望著波光闪闪的葫芦河,下令就地让马匹吃草。 这些马匹连日奔波,原本神骏的模样早已不在,身上沾满灰尘,体態也瘦削了不少。 此处水草丰美,正好让马匹在此放牧休整。 他自己则和千余骑士不穿甲冑,只携带隨身横刀与弓箭,步行向平高城而去。 平高城內,太子李亨的车驾鑾舆抵达已有数日,却依旧一片混乱。 河西行军司马、御史中丞裴冕本要前往长安,恰巧在平凉遇见太子,隨即被李亨引为心腹。 裴冕力劝太子北上灵武,获得信任后,便开始整顿平高城中事务。 此前,裴冕已从李亨口中听闻其三子建寧王英勇有才略。 在马嵬驛诛杀杨国忠后,自请率领一支偏师前往长安营救宗庙朝臣,並负责断后。 初听此言,裴冕半信半疑,实在不敢相信百孙院中竟有这般人才。 隨后几日,从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夸张。 有人说建寧王率眾在长安周边连破贼军数阵,每战皆大捷,斩获数千人。 消息愈发离谱,直到方才,有斥候飞马稟报,称建寧王已率眾抵达城外。 裴冕与李涵对视一眼,眉梢皆有喜色,更多的却是惊奇,都想亲眼见见这位建寧王。 李涵是关內盐池判官,任职於朔方军中。 几日前,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六城水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等人商议,要奉迎太子北上成就大业。 因李涵出身李唐宗室,其曾祖父为高平郡王李道立,而李道立是太祖李虎的曾孙。 有这层关係,他便被杜鸿渐、魏少游等人派来南见太子。 李涵不仅带来了数十名隨从,还带来了朔方军的军资、器械、仓储物资等清单。 这相当於整个朔方军向太子宣誓效忠。 李亨大喜过望,也將李涵引为心腹。 得知自己竟有这样一位出色的儿子,李亨自然十分高兴,想要亲自迎接。 但此类场合需有人先行探路,以防不测,毕竟无法排除是叛军假冒的可能。 李亨便让自己的心腹宦官李静忠,隨同裴冕、李涵二人,率领十数骑出城观望。 远远望见前方为首的少壮郎君,头戴幞头,腰悬弓矢,身著缺胯袍,外罩一件半臂。 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武人英气,正是建寧王李倓。 李静忠当即翻身下马参拜,恭敬地道: “老奴见过大王。” 裴冕、李涵等人也上前见礼,李倓同样回礼。 亲眼见到传闻中的建寧王,裴冕、李涵心中不免惊异,对视一眼后,上前自报家门。 而这二人李倓前世也曾见过,早已认出,却故作初次见面的模样。 几人刚交谈几句,李静忠便指著李倓身后的千余人,惊讶道: “老奴依稀记得,大王出发时带兵不过四五百人,为何十日后,竟多出这许多?” 李倓解释道: “这些都是京城未能隨驾的士兵,或是沿途收拢的散兵,仅此而已。” 裴冕隨即问道: “我听闻大王率偏师回师长安,不仅救出宗庙、公卿重臣,还屡破贼军,此事当真?” 李涵闻言,神色一动,目光也看向李倓。 李倓谦逊道: “破贼之事,不过是几场小胜,都是百姓讹传罢了。至於宗庙,我確实已將其迎出京城。” 李涵、李静忠神色一凛,追问道: “敢问大王,救出的公卿有几位?” 李倓知道这是替李亨询问,无法隱瞒,便说道: “有尚书左丞蒋冽、武部侍郎萧华、工部侍郎韦述、致仕在家的苗晋卿、给事中王维....” 说了几人,李倓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出城的几人脸上喜忧参半。 李倓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 欣喜的是自己救出了这么多朝廷重臣; 担忧的则是,这些重臣获救后,他们的从龙之功恐怕要被分走大半。 与此同时,几人心中也满是惊异,尤其是裴冕和李涵。 二人久在边地,熟知朝中重臣的名声,本以为这些人大多会隨玄宗入蜀,没想到竟都被留在了京城。 若是这些人尽数被叛军俘获,足以再组建一个朝廷。 而建寧王竟能將他们全部救出,实在是有功於社稷。 比起裴冕、李涵二人,李静忠想的要更多一些。 这些重臣素来和太子没什么关联。 这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 毕竟他们都是玄宗一手提拔的旧臣,说难听些,甚至算得上是太子的敌对势力。 不少人从前都曾指使党羽,上疏弹劾太子。 这些人本就算不被叛军俘获,也该是跟著玄宗入蜀的。 此刻却被建寧王一股脑打包带到了北边。 偏偏这些人跟太子本就不和,如今又感念建寧王的救命之恩。 再加上他们身居高位,又没犯下什么大错,根本没法轻易贬謫处置。 如此一来,让他的主君李亨该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李静忠不由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少壮郎君。 他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就是建寧王在谦逊姿態背后,暗藏的真正用意? 若真是如此,还能將这等谋划付诸行动,並且成功把人带出。 李静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只觉三伏天里,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窜遍全身。 紧隨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与戒惧。 那样的话,建寧王,未免太过恐怖了。 第32章 做谁 看著李静忠这副失神失措的模样,李倓淡淡一笑开口: “彼等多是步行赶路,距离此处约莫还有几日的行程。” “各位还是先回城,將此事告知太子殿下,也好提早做足迎接朝廷公卿的准备。” 几人闻言连忙点头,隨即翻身上马,匆匆赶回平高城內。 没过多久,平高城的城门洞开。 太子李亨带著广平王等人,率领一眾亲隨属官,在城楼上迎接。 李倓见状,解下腰间的横刀与弓箭,只穿著一身缺胯袍,外罩半臂,快步走上城楼去。 父子二人相见,当即相拥垂泪。 隨后,建寧王的兵马便浩浩荡荡开进了平高城。 一时间,城中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彻底安定下来。 这倒不全是因为这支歷经战场廝杀的千余骑兵,更因为那位已然名声显赫的亲王,就站在他们眼前。 入城之后,这千余將士被安置在城中的寺观里。 他们一边接受著城中百姓的犒劳,大快朵颐,一边將这些天的经歷一一讲出。 有人如实敘述,有人添油加醋。 每讲到一场胜仗,围观的百姓、行商,还有跟隨太子而来的官吏,便纷纷拍手叫好。 当听到建寧王以看似不设防的禁苑和中渭桥作饵,实则在叛军意想不到的西渭桥设下伏兵。 又在渭水两岸的芦苇杂草中埋下后手,一举击破叛军,还裹挟著部分降兵反杀回禁苑时,喝彩声直震屋瓦。 而当眾人听闻建寧王擒获番將头目阿史那从礼,裹挟著同罗、突厥的胡骑,再度东出长安反攻叛军主力时,全场更是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亲王不但敢诛杀杨国忠、边令诚,还有这般过人的胆识与魄力。 当下,便有胡商解下用来贩卖的珍贵兽皮貂裘,拿去市集换了酒,要犒赏这些跟隨建寧王一路征伐的勇士。 城中的酒家也纷纷取出窖藏的美酒,一盏接一盏地往將士们手中送,分文不取。 可等到眾人听到,建寧王虽取胜,却因叛军主力仍在,不愿率军入城,唯恐恼羞成怒的叛军会因此大肆蹂躪长安,只能绕城离去。 但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竟在夜里齐声唱起《七德歌》。 歌声远传到城外数里之地时,场上的热烈气氛骤然一变。 不管是去过长安的,还是没去过长安的,人人都在心中想像著那一幕。 夜色笼罩的长安城,千家万户传出同一首歌谣,声声颂扬著那位绕城不入的少壮亲王。 有人讚嘆曰;“建寧王虽身不入长安,却已尽得长安人心。” 而这般景象,恰好可比擬北齐之兰陵王、大唐之秦王。 有酒肆中的仆童听得心驰神往,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酒水飞流直下,浇满了桌面,甚至打湿了身旁將士的衣袍。 可满座的將士们却都不以为意,只是怔怔出神,似在回忆,目光里满是感慨。 直到街市的角落里,有个有心人轻嘆一声: “立下这般大功,就不知道建寧王日后的结局,会是如兰陵王一般,还是如秦王一般?” 闻听此言,满场眾人无不悚然变色。 有人慌忙以袖掩耳,匆匆起身远遁。 有人甚至快步跑到井边,打起井水来冲洗耳朵,隨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喧闹之地。 那说话之人也自知失言,悄然隱匿了行跡。 这番骚动,才算是打破了场上的沉寂。 只因宗室亲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难免会招致君主的猜忌。 遇上玄宗那样的君王,便是自毁长城的下场。 可若是反过来。 他们此刻再此议论这些,本就已是大逆不道了。 李亨本打算为李倓设宴庆功,李倓却以隨行公卿大臣还在北来路上、此时城中人数尚少为由,婉言拒绝。 他反而提议,要率领部分人马出城,一方面迎接南来的队伍,另一方面清剿从潼关溃逃下来的败军。 这提议让李亨十分高兴。 自己这个儿子带回来的人马,已然是一份厚礼; 如今又得到了朔方军的效忠,再加上李倓带回的宗庙大义与公卿支持。 他要开创的,绝不会是一个草台班子的朝廷,成功的把握也大了几分。 虽然这些臣子大多是玄宗旧臣,但其中苗晋卿却是例外。 苗晋卿是被玄宗勒令致仕的,可说得上是与旧主有隙。 李亨心中暗忖,届时正好恩赦於彼,再许以宰相之位,如此可为己所用。 念及此处,李亨心意已定,当即吩咐李静忠,让他著手准备迎接后天即將抵达的南来公卿。 也好借著设宴款待的机会,好好拉拢人心。 可就在这时,李静忠从外面走了进来,將建寧王手下在城中宣扬功绩的种种情形一一稟报。 李亨原本愉悦的心情,陡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自己的儿子能干,固然是喜事,可未免也太能干了些。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那是朔方军基层將领的名录,而他的指节一度微微泛白。 但旋即,他又缓缓鬆开了手。 毕竟,他此前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名为东宫,却从未真正居於东宫,也没时间培养自己的心腹班底。 只要他能登临圣人大位,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与其说他是担忧自己的皇位,倒不如说,他是在为长子李俶担忧。 生怕李家会重蹈兄弟鬩墙的覆辙。 但是短时间內,他能做的很少。 而另一边,李倓已在裴冕、李涵二人的陪同下,出城查看情形。 其中便包括放牧在葫芦河青草畔的两万余匹战马1。 没错,大唐的马政家底,如今单单投靠太子的监牧马匹,就有两万匹之多,比眼下能上马作战的士卒还要多出数倍。 若论人均马匹数量,此刻屯驻在平高城內的这支唐军,一人分个七八匹马也绰绰有余。 当然,一同前来的,还有放牧这些马匹的监牧、监牧卫、监牧小儿等人。 唐朝的国家牧场称为监牧,实行军事化管理,按照马匹数量分为三等。 上牧五千匹以上,置监牧一人,中牧三千匹以上,下牧一千匹以上,同样置监牧一人。 而牧群则是马政的最基层单位,马以一百二十头为一群。 每群设牧长,又称群头。 率其下十五名左右的牧子放牧,也叫监牧小儿,负责牧养之事。 十五牧群组成一牧,设有牧尉。 五牧尉之上设有监官,这是基层的组织原则。 1《旧唐书》本纪第十《肃宗》; 辛丑,至平凉郡,蒐阅监牧公私马,得数万疋(匹),官军益振。 第33章 开府 次日,休整完毕的李倓率领麾下將士,一人三马,再度出城。 他们沿著葫芦水一路推进,搜寻那些从潼关溃逃的败兵。 这些败兵大多是河西、陇右的百战老卒,战力犹存。 仅仅一日,李倓便收编了两三百人,將他们分作数队,分散部署。 如今唐军马匹数量远超士卒,李亨也十分豪气地拨出数千匹马匹,交给李倓调度使用。 李倓同时派出人马前去接应南来的公卿队伍,还带去了数千匹马匹。 有了马匹代步,那支原本依靠徒步行军的队伍,比原定时间更早抵达了平高城。 看著风尘僕僕的高適、萧华、苗晋卿等人,李倓哈哈大笑。 眾人脸上,也终於露出了劫后余生的释然神色。 太子李亨也给足了这些公卿面子,亲自出城相迎。 这些昔日的朝廷重臣,无论往日与太子关係如何,此刻都以大礼参拜,神色间满是恭敬。 相见之后,李亨又摆出极为慎重的姿態,亲自前去迎接宗庙神主,將其安置在平高城的一处祭祀之所。 隨后,他率领群臣与宗室,举行了一场极为隆重的祭祀仪式。 仪式之上,有几个臣子面露异色,蠢蠢欲动,似乎觉得,这已是劝进太子登基的时机。 可自始至终,建寧王李倓都未发一言。 於是只能作罢,这件事轮不到他们这些人率先开口。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李亨还不能登基称帝。 他还缺少边军的正式拥立。 很多时候,拥立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支持,也是君主对臣子的许诺,因为拥立从来都需要对应的回报。 真正的称帝,至少要等到杜鸿渐等人到来之后才行。 而此事,李亨自然早有定计。 等到眾人前往城中赴宴时,李亨故意放慢了马速,与李倓並轡而行,压低声音说道: “孤为太子十数载,今日始知东宫之贵。” “此,皆三郎之功。” 李倓闻言,沉声回道: “我听说,乱世之中,储君之所以被立为东宫,本就是为了替君父稳固皇权。” “只是大唐承平日久,这制度才渐弛。” “古人云,安不忘危。” “还愿殿下,他日也能以此为鑑。” 这番话看似大胆,实则是对李亨试探的回应。 立储固权本是汉家传统,李倓口中的“他日”,自然是指李亨登基之后。 东宫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兄长广平王。 他说这番话,也是在劝諫自己的父亲,日后要加强长兄广平王李俶的势力,切不可再行打压之事。 这话本就是李亨的试探。 他一生谨慎小心,此前纵然因满朝公卿对自己行朝拜大礼而有些飘飘然。 但也不过是將內心的想法流露於脸上,以此试探这个三子对其兄长的態度。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长子李俶,却见李俶也见到了沈氏,虽不至於抱头痛哭,却也是一脸欣喜。 就连自己的长孙李适,见到生母时,也难掩兴奋之色。 见此情形,李亨对李倓愈发满意起来。 难道,李家之前的悲剧,当真可以避免? 而广平王李俶,对立下如此大功的弟弟李倓,也是满心欢喜。 他拉著李倓的手连连道谢。 兄弟二人行的是家人之礼,言语间亲切无比,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李亨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想:我家和睦至此,实乃幸事,当不致有隱太子、太宗旧事。 事到临头,『她不一样的心理』谁人都有。 鑑於李倓通过了测试,李亨也更加坚定了日后將建寧王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念头。 不过此事,还需与身边近臣商议之后,才能最终下定决心。 席间,眾人高歌宴饮。 虽然国都沦陷的阴影仍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但眼下的局面,终究比百官陷贼、宗庙涂炭要好上太多。 李倓虽然尽力搜寻,可朝野上下还是空出了不少职位。 宴饮之中,李亨又拿出朔方军表忠心的书信,让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让眾人看到了新朝廷的光明前景。 如此一来,眾人更是酒酣耳热,气氛热烈。 次日,又有使者来报,杜鸿渐等人將遣数千朔方兵马前来,迎接皇太子李亨北上灵武。 李亨当即下令,让广平王、建寧王各自统领左右兵马,配齐衣甲兵仗与马匹,在城外左右列阵。 他自己则亲率百官,出城迎接杜鸿渐一行。 朔方军的將士原本以为,他们要迎接的,不过是一个逃难的皇太子。 却不曾想,皇太子麾下军容如此整肃,兵马雄壮,且隱隱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更难得的是,隨行百官齐备,朝廷的威严儼然犹在。 再加上圣人加封太子监国、统领朔方兵马的詔书。 以及建寧王李倓的种种功绩传闻,朔方军上下,无人再敢小覷这支队伍。 在明面上的排场做足之后,私下的迎接仪式中,李亨召集一眾心腹,开始商议北上灵武的既定策略。 皇太子李亨与眾臣议定,於六月二十九日启程北上灵武。 眾人见朔方军前来接应,又有建寧王麾下兵马坐镇,已然不再担忧叛军的威胁。 便整肃队伍,沿著萧关道,顺著蔚如水一路向北开拔。 而这几日里,李倓丝毫没有閒著。 他已正式开设关內节度使幕府,除了此前任命高適为掌书记外。 又任命李勉、崔器等为关內节度使判官,白守敬、王义烈等人皆授十將之职。 又让高適等属下举荐人才,对於这些都派快马去將其召至灵武。 而之前,李亨以太子监国的名义,令诸子各自开府,自行徵辟属掾。 这可能是见到李倓势大,为了让其余诸子发育,用以制衡他。 不过这也方便了他行事。 李倓新开的建寧王王府,以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韦述兼任建寧王傅。 又徵辟给事中王维兼王府长史,郑虔为王府主簿,还让亲信遥领关內各郡太守之职。 唐人习惯称一州刺史为使君,开元年间虽曾改州为郡,太守不过是换了个称谓,依旧被称作使君。 他此刻虽无力真正掌控关內诸郡县,却先將官职名额占下,为日后势力扩张铺路。 而这段时间,各地不少县吏弃官而逃,李倓將这些人一概交由崔器处置,尽数论罪惩处,以此威慑人心。 崔器也渐渐显露出酷吏的本性,对这些逃官以杀戮立威,整顿纲纪。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酷吏確实好用,他的祖奶奶武则天表示同意。 第34章 回乐峰前沙似雪,河州中有一浮城 大军启程当日,李倓亲自率领扩充至两千人的嫡系人马殿后,负责后方警戒。 平凉郡太守郑遵意1继续驻守平高城。 李倓率军殿后,一路尾隨大队行进。 沿著萧关道北行十五里,李倓在马上遥遥望见一连串起伏不定的断壁颓垣。 这些残垣的黄土侵蚀,原貌模糊,难以分辨所属朝代。 他只看到墙体残破不堪,便以马鞭遥指,问左右道: “这是哪朝的长城?” 久在边地的幕府掌书记高適,叉手一礼,答道: “稟大王,此处为秦长城,由秦昭王所筑,后又经数代修缮。” “只是於本朝而言已无用处,故而废置不修,至今已逾千年。” 李倓身后的一眾文人望见这般景象,纷纷感嘆。 他们感慨秦国诸君创业何其艰难,却遇上胡亥这样的昏君,终致王朝二世而亡。 而千年之前的前人功业尚且留存,秦朝却早已泯灭在尘埃当中。 不少人诗兴大发,当即在马上赋诗,写就之后相互传阅,引得眾人频频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刚被徵辟为王府长史的王维也感嘆道: “此去北上百里,便是灵武郡。” “前朝尚书左僕射、越国公杨素,曾以灵州道行军总管之职率兵北击突厥,辗转千里。” “可惜隋煬无道,其朝亦二代而亡。” “可见,兴衰虽为天数,但君王上感应於天,所作所为却应於人间。” “不修德行,乃有祸患。” 听得二人在此借古喻今,被任命为幕府判官的崔器也乘马上前凑热闹。 他在马上叉手行礼,开口说道: “秦末大乱,幸有汉高拨乱反正。” “隋末动盪,又赖我朝高祖、太宗平定天下。 “可见天下板荡,必出明主。” “如今海內丧乱又起,能平定的,唯有太子、大王而已。” 这话让李倓面色尷尬,高適与王维也忍不住直皱眉头。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失了意味。 这崔器不仅行事作风是个酷吏做派,就连阿諛逢迎的手段,也过了些。 崔器还是太想进步了。 萧关道沿著涇水一直向北,途中又分东西两道。 东道向东北而行,途经鸣沙故城,之后可抵达威州; 西道沿葫芦河延伸至黄河东南岸的鸣沙新城,再折向东北,沿黄河南岸抵达灵州。 沿途驛道旁都设有馆驛,可供行人歇息。 在驛馆中已经做了一定准备,只是马料供给不足,只能让监牧的士卒驱赶著上万匹战马,满山遍野放牧吃草。 又行数百里,大军终於踏入灵州地界。 一路上,李倓都在幕府与王府佐官的陪同下,率领两千骑兵在后方殿后。 前方军队遗留下来的马粪、脚印隨处可见,却丝毫没有破坏眾人的兴致。 黄河在这一带的流速较为平缓,河道也十分宽阔,宛如一条玉带,在高原上缓缓流淌。 此时正是秋七月,衣著单薄的人已能感觉到几分寒意,李倓却只觉得天气凉爽宜人。 途中遇到因马匹体力不支或其他原因掉队的士卒,他都让人送上良马,助他们归队。 有些事,就得这般润物细无声地慢慢去做。 聚沙成塔,方能见成效。 跟隨李亨的各路兵马,军纪参差不齐,其中不乏纪律鬆散之辈。 而李倓对自己麾下的两千人马约束极严,始终保持著严明的军纪,与其他队伍相比,高下立判。 遇到有百姓的牛马被前方官军强行徵用的情况,李倓便从军需中分出一部分,安抚这些百姓。 对於那些跪伏在道路两侧的百姓,李倓更是亲自下马,扶起其中的老者,温言劝慰他们不必惊慌,儘快返回家乡。 每日做这些事,他都乐此不疲。 军中將士见此情景,纷纷感嘆:“我家大王爱人如子,真乃一代贤王!” 又行一日,前军忽然派马来报,言称前方发现了祥瑞之兆。 言称太子的车驾上空,一路有白鹤盘旋。 唐军將士都举目望去,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到。 一路上前军马匹牲畜的粪便倒是不少。 眾人已快要抵达黄河南岸。 灵武郡其下辖回乐、灵武两县。 但郡治灵州城却不在灵武县,而是设在回乐县。 同时,朔方节度使衙署,也都坐落於回乐县內。 回乐县在黄河东南岸,灵武县则在黄河西北岸。 此时杜鸿渐、魏少游等人早已率领兵马南下接应, 他们沿著黄河,抵达灵武郡的核心,灵州城。 这一路上行军,李倓也没让麾下的两千嫡系人马閒著。 他下令將队伍分为五十人一队,日夜加紧操练骑步协同之术。 上马能冲阵杀敌,下马能结阵御敌,把每一项技艺都锤打至纯熟。 而他自己一有閒暇,便会找来幕府中的文臣僚属,与他们閒谈文学、纵论山川地理。 看似治学,实则在暗中积蓄力量,收拢人心。 不多时,大军便沿著黄河,来到灵州城下。 黄河自灵州城北绕城而过。 此地乃是河套平原上游,地势平坦开阔,水土肥沃。 素来经济繁荣,是中原与边塞各族交匯往来的要地,水运尤为发达。 城外又有贺兰山山脉横亘,地势险要,堪称唐代西北的门户锁钥。 从灵州城向西渡过黄河,再穿越一片沙漠,沿著白亭河一路前行九百里,便可抵达凉州,直通西域诸国。 若从城北渡过黄河,沿黄河西岸向北而行,途经洪进县、怀远县,便能抵达定远县 再沿著黄河北岸,傍著贺兰山、乞伏山继续北上,便是西受降城,此地距离定远军的驻地足有七百里之遥。 灵州城,正是朔方节度使的官廨所在。 其统辖的疆域西南起於河曲之地,东北延伸至河套平原。 下辖经略、振武两军,以及定远城、西受降城、中受降城、东受降城四座要塞。 兵力定额常年保持在六万四千七百人,鼎盛之时更是可达十万之眾。 除了经略军驻守灵州附近,其余的壁垒要塞,大多分布在黄河以北的广袤地带,绵延两千余里。 因辖区內河运四通八达,朔方节度使往往还身兼六城水运使一职。 所谓“六城”,便是振武城、定远城、三座受降城,再加上榆多勒城与正武城。 追溯渊源,这黄河上游的漕运,还是后魏时期的刁雍首创。 刁雍出身渤海刁氏,祖上衣冠南渡来到江东,因此知晓水运之利。 刁氏多追隨桓玄,桓玄篡晋建楚,但很快被刘裕粉碎了帝王之梦,刁氏被杀者甚眾。 刘氏灭楚,似乎很合理。 后刁壅为避追杀,北上投魏。 他將两艘船並作一组,称之为一“舫”,每一舫可装载两千斛粮草,顺著黄河水流而下。 一日便能航行一百五十里,极大地提升了粮草转运的效率。 1平凉太守郑遵意,天宝十三载在任见於史书,《唐刺史考全编》卷一四,关內道,原州(平凉郡)p297 第35章 胡夏果木今犹在 太子李亨与朝廷百官大半都已入灵州城后,李倓这才率领殿后兵马,抵达城下。 这日阳光明媚,高適心情大好,策马来到李倓身侧,抬手用马鞭遥指那座仿佛漂浮在沙洲之上的城池,笑道: “大王可知,后魏之世,便在此设置了六镇之一的薄骨律镇。” “而魏太武帝平胡夏之前,赫连氏就在此筑有一城,名为果园城。” “当年还在城周种下桃李、桑枣数千株,歷经数百年,至今仍存。” 隨行將士听得掌书记这番话,纷纷在马上挺直身子,抬手搭著凉棚眺望。 果然望见贺兰山东麓的阳光下,数千株果林鬱鬱葱葱,泛著勃勃生机。 时值秋七月,正是桃李成熟的时节,想来那沉甸甸的果实早已压弯了枝头。 又听闻灵武的大枣素来以甘甜闻名,眾人不由得人人口中生津。 暗自琢磨著前人种树、后人吃果,正好饱饱口福。 当即都不自觉地加快了马速。 可待到行至果园近前,眾人先前的幻想便尽数破灭了。 果树並非假的。 只是枝头那些好不容易结出的果实,早已被前军、中军採摘一空。 果树之下,马蹄印与人脚印交错纵横,满地都是畜生粪便与果核,当真是大煞风景。 李倓见此情景,也是默默无语。 后军果然只能吃前军的尾气。 但他转念一想,当即抬手遥指那些长在树梢高处、侥倖未被摘走的果实。 对麾下將士朗声道: “我今日便考校一番你们的射艺。” “不妨取出弓矢,按次序轮流射果,看谁射落得多,多者有赏。” 將士们闻言,齐声欢呼,瞬间转怨为喜。 李倓深知,身为一军主將,能与手下打成一片,远比高高在上要重要得多。 他当即在马上张弓搭箭,左右开弓,连发数箭。 射桃者十中五六,射下不少果实,隨手分赐给身旁的亲兵。 而在他之后,不少將士纷纷上马开弓,箭术竟比他还要精准几分。 有將士心中暗暗诧异: 自家大王本是以善射闻名的,先前一箭射杀杨国忠,后来又在长安街头,仅凭手中一箭,便射杀了边令诚。 为何今日表现的箭术,虽不算差,却只与军中寻常善射之士相当? 难道说,大王两箭诛杀两位奸佞,当真是『发箭以诚』。 乃天意所致? 一时间,眾人咀嚼著口中的桃李与大枣,心中各有所思。 李倓的兵马並未驻扎在灵州城內,而是屯於城外营垒。 他本人则带著十数名亲卫,以及数十名幕府、王府的佐官,入城面见太子。 待他到齐之后,灵州城內便上演了眾人劝进的戏码。 皇太子李亨奉圣人“马嵬之命”,继承帝位。 三辞三让的礼节自不必说。 最终在广平王、建寧王及一眾重臣的苦劝之下。 七月甲子(十二日),皇太子李亨眼含热泪,在灵州城南楼正式登基,是为大唐新的天子。 遥尊圣皇为上皇天帝,即日改元至德,眾臣蹈舞庆贺。 也多亏李倓从长安梨园中带出的雷海清、李龟年等乐师。 仓促之间凑齐了一支乐团,为新天子登基大典奏乐。 圣人如今的朝堂班子虽成分驳杂,势力却远比歷史上势盛得多,已然有了人君应有的威仪。 圣人又下令將从长安带出的宗庙神主,安置在灵州城內,举行了隆重的祭天祭祖大典。 圣人仅即皇帝位,群臣並未为其上尊號。 上皇仍在,尊號应由上皇亲册1,如此也可缓和圣人父子关係,维持体统。 大典之后,便是论功行赏,百官各有封赏: 从龙有功的裴冕,被委任为中书侍郎; 杜鸿渐、崔漪被任命为中书舍人; 河西兵马使周必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辉为陇右节度使; 前蒲州刺史吕崇賁为顺化郡太守,陈仓县令薛景先为扶风郡太守, 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郡太守; 杜鸿渐兼任兵部郎中;圣人著力拉拢的前宪部尚书苗晋卿也被拜为丞相; 改灵武郡都督府为灵武郡大都督府。 建寧王李倓加为灵武郡大都督,其余如故。 ...... 国朝大都督府罕设,大都督一般为亲王遥领的虚衔,其长史才是掌握实权的行政军事长官。 就比如郭子仪,天宝十四载,其人为灵武都督。 灵武郡都督府改为大都督府后,郭子仪自然成为灵武郡大都督府长史,其权力並无削减。 登基称帝之后,李亨当即下制: 詔安西北庭各军,除却留守各地军镇、关隘要地的驻军以外,其余精锐悉数向朔方集结,用以平乱。 又从河北召回李光弼、郭子仪各部兵马。 为了平定安史之乱,別说是抽调自家的边防野战军。 都借用回紇、党项,乃至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僱佣军了。 歷史上,正是因为抽调了李嗣业等將领和的大量精锐,导致几年后河西、陇右尽陷於吐蕃之手。 天宝十三载哥舒翰击破吐蕃的功绩,也因此化为泡影。 但这一切的根源,是唐朝中枢接连出了昏招,数万精锐野战部队连续全军覆没。 才让叛乱迁延日久,最终无力解决。 换做其他政权,但凡输上一场上万战兵战死的战役,便会一蹶不振。 多亏唐朝家大业大,即便败了无数场,最终还能名义上平定叛乱。 李倓只是向肃宗提了个建议,要把留在河西、陇右的监牧马场尽数调入关中。 免得被吐蕃趁虚而入,就算吐蕃没能力立刻攻占城池,也难免会趁唐军守御不严,前来盗取马匹。 就算关內道没有足够草场,但是考虑到战事的消耗,也確有必要。 听得这个提醒,李亨如梦初醒,连忙派人擬制。 在任命了李倓的官职之后,新任天子李亨却並没有立刻让他南下出征,履行关內节度大使的职务,反而让他屯兵於安静县。 安静县原名弘靖县,神龙元年为避讳武则天祖讳而改名。 很可惜,又犯了某人的『安』字。 李倓才到安静县数日,此地就被圣人改为了保静县。 此地水草丰美,后魏薄骨律镇曾在此筑有仓城。 地处黄河以北,也是唐朝的一处监牧的所在地。 1《旧唐书》本纪第十《肃宗》; 三载正月甲戌朔。戊寅,上皇御宣政殿,册皇帝尊號曰; 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上以徽號中有“大圣”二字,上表固让,不允。 第36章 山人有策平天下 让李倓屯兵保静,並非李亨有意限制李倓。 事实上,让李倓屯驻於此之后,李亨还不断调拨战马钱粮,让他在此操练兵马。 又把千余沿途收拢的潼关灵宝败逃的精锐边军交给李倓。 只是新君李亨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想让表现出过人才能的李倓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却苦於没有可以商议的人。 唯一能称得上宰相的苗晋卿,是个好好先生,根本不愿过多牵涉此事。 在李亨心中,能帮他下定决心的,只有自己未发跡时便结交的布衣好友李泌。 李泌是西魏八柱国李弼之后,智谋深远,通晓关中、河南情势。 李亨刚刚即位,便立刻派人前去徵召。 而以他对李泌的了解,对方恐怕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之时,便已动身赶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届时才好敲定元帅人选。 若真的让建寧王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便不好再让他兼任方面节度使的职务了。 至於天下兵马副元帅的人选,李亨心中早已敲定,那人便是李承光。 李承光原本是哥舒翰麾下的步兵大將,潼关失守后,与王思礼、吕崇賁一同西逃。 任命他为副元帅,既是对他效忠自己的投桃报李。 更是看重他麾下从潼关带出来的数千河西、陇右步军。 吕崇賁则被肃宗考虑任命为关內节度副大使,此时已先行派往安定郡。 为了不让三子李倓生出误会,在任命之前,李亨特意和他商议过此事。 而李倓的表现,又一次让李亨十分满意,面对这一任命,身为关內节度大使的他,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谨遵君命。 这个新生於朔方灵武的朝廷,也因父子二人的和睦,得以朝气蓬勃地发展起来。 这段时间里,李倓也在积极扩充麾下的人马实力。 他的幕府之中,又添了一名人才,此人便是庾光先。 庾光先,庾光烈兄弟兄弟二人曾一度身陷乱军,最终脱离乱军北上,投靠到了灵武朝廷。 庾光先兄弟出身新野庾氏,颇有才学能力。 是南北朝后三国时期名士,庾信的第五世孙。 李倓当即徵辟庾光先为幕府巡官,辅佐自己监察吏治。 庾光烈则任朝官,並未入幕。 而李倓麾下的战兵,已然扩充至三千五百人,人人皆配三马,甲冑器械精良齐整。 此前在渭桥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具装马甲,则被李倓留在了灵州城武库內。 他觉得接下来的战事里,这类重型装备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並不多。 就在李亨刚刚登基、下詔徵召李泌入朝后三日,自號白衣山人的李泌,已然来到灵武城外。 对於这位昔日好友的突然到访,李亨惊喜不已。 这足以说明,对方早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的消息时,便已动身。 一路穿越叛军控制的无数州郡,星夜兼程赶赴此处。 李亨以天子之尊,甚至亲自出门相迎。 二人相见,全然不似君臣,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旧友。 李亨兴奋地拉住李泌的手,感慨道: “朕之温太真来矣!” 温太真便是温嶠,晋室名臣。 曾效力於刘琨幕府,永嘉乱后,刘琨在并州独木难支,最终兵败。 温嶠辗转南下建康(避西晋愍帝司马鄴讳,由建鄴改),又为东晋政权稳固立下功绩。 更与太子司马绍结为布衣之交, 司马绍即位为晋明帝,温嶠堪称从龙功臣。 庾信赋曰;“王室是赖,深於温太真。” 用来表扬某人受帝王的依赖,还要在温嶠之上。 李泌或可以当得起。 而若以永嘉之乱喻禄山之乱,那么用温嶠与晋明帝,来比擬李泌与李亨,再恰当不过。 听出李亨话里的倚重与期许,李泌表面淡然,心中亦喜。 於是行君臣大礼,口称拜见圣人。 哪个满腹经纶之人,不渴望得遇明主、匡扶社稷、一展胸中所学? 虽说他自號白衣山人,看似飘逸出尘,可若真有这般“终南捷径”能实现抱负,又怎会不乐意? 李亨邀李泌入席,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酪浆,葡萄酒,果盘,肉脯。 二人隔著各自案几举杯对饮。 李泌谈及一路北来的种种见闻,脸上始终带著从容的笑意。 可当话题转到这个新生朝廷未来的平叛战略时,李泌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就见他一脸严肃地避席起身,走到李亨的案几旁。 抬手蘸著杯中酒水,在案面上点点画画,將自己思虑已久的方略和盘托出。 “臣泌有事相稟於圣人。” “臣一路从陷於叛军之地穿行而过。” “观其行径,全然不似要坐拥天下之势,反而似守户之贼。” “以臣所观,叛军多將劫掠所得的財帛美妾,尽数运回范阳老巢。” “麾下军將也多是边鄙武人,或为逆胡;无一不是目光短浅,只图劫掠之辈。” 李泌的指尖在案上划过,指腹勾连江山南北: “与其急著挥军攻取两京,不如定下坚壁清野、扼其命脉之策。” “圣人宜以李光弼坚守太原,郭子仪出兵攻取河东,以此牵制叛军兵力。” “令禄山首尾不能相顾,既要北守范阳老巢,又要西救长安,势必奔命於数千里之间,疲於应付。” “而后,我军集中精锐,从塞外出兵,直捣叛军根基范阳。 “叛军家小亲族尽在彼处。” “一旦老巢有失,敌军之心必散,此之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泌又俯身,在案上点出行在灵武所在的区域,补充道: “再者,我官军之士,多来自四方,其中不乏是西北胡部。” “胡人性喜凉爽、不耐炎热,秋冬时节出兵,正合其性。” “若到盛夏,我军之士难以適应中原酷暑,叛军只需退守河北,便能凭藉河北地利,广充士马,源源不竭。” “不如趁此秋时,发兵出塞,北击范阳,届时,区区逆胡何足屠哉!” 李泌的战略有可行性吗? 平心而论,若是换作其他朝代的军队; 那些輜重繁多、身披重甲,习惯在中原腹地依託兵站, 甚至运河、密集补给站作战的军队,要执行这般千里奔袭的战略,无异於送死。 最差的,二十万精锐宋兵,分兵五路伐夏,才入敌境百余里,便已因指挥混乱,补给断绝而自行溃散。 即便是慕容鲜卑那样游牧出身的军队,若无良將统领,执行千里奔袭之策,也难免落得参合陂之败的下场。 毕竟,按照李泌的计划,是要沿著九曲黄河一路北上,经漠南之地,效仿游牧骑兵入寇的路线,直扑范阳。 可这样的战术,换作唐军来执行,非但可行之策,反而正是最適合唐军的战术。 因为大唐的军队,本就是一支擅长在万里之外获得胜利的军队。 是以高机动性见长的劲旅。 数千里奔袭对他们而言,並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大军的出发点在朔方灵武,还能沿著黄河平缓河段,一路推进至三座受降城之地。 全程千余里依託漕运水运补给,可谓事半功倍。 而大军要经过的漠南之地,也绝非后燕时期那般,遍布著已被拓跋魏整合的数十个游牧部落。 而是大唐臣属回紇的地盘。 只要和回紇立定平叛盟约,回紇人不仅不会为唐军之患,反而会出兵相助,更能为大军提供充足的牛羊补给。 甚至於,按照李泌的计划,参与这场奔袭战的诸多军马本乾脆就是回紇人。 届时,即便让回紇军队为主力直扑范阳,纵使他们在当地有烧杀抢掠之举,那也是叛军的老巢。 若让他们在中原腹地取胜,难免会挟胜提出让朝廷难堪的要求。 於大唐而言,算得上一举多得、两害自消。 唯一的问题,在於领军人选,以及能否真正实现对范阳城的攻其不备。 第37章 谁为天下兵马元帅 实际上,李泌不知道的是,与他在另一个时空有著很深交集的李倓,此刻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而多了后世见闻的李倓更清楚。 后世宪宗元和时,便有雪夜下蔡州的经典战例,一举平定了割据数十年的淮西强藩。 所以说,若换作其他朝代,李泌的这个计划或许是千里奔袭的找死之举。 但千里奔袭,偏偏是李卫公等诸將的唐军拿手好戏。 就在天宝十一载,封常清带领唐军將士平定葛罗禄叛乱。 其军自轮台东出,过依吾,入玉门关,再从朔方北上出塞,追敌至剑河。(俄称叶尼塞河,位於中西伯利亚) 花费一年时间,从安西绕到关中,走到安北,走了实打实的一万里,最终还能得胜而回。 岑参为此做《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这对於后世宋军来说,差不多是在说鬼故事。 千里奔袭那更是等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让唐军执行这样的战略,远比让他们在陕洛之间一城一地爭夺、野战更为適应。 说到底,唐军本就是一支擅长外战的军队,而非专精內战的行伍。 包括唐军『军纪差』也是如此。 军纪差等於抢掠物资,抢掠物资等於士兵有积极性,战斗力的同时,把国家內部养兵负担,通过对外征伐转嫁到四夷。 这么干了一百三十年,都行之有效,前提是不要內战。 一个存在了一百三十年的朝廷,开局就威服四方的军队,到了理论上的王朝中期,军队战斗力反而越来越强,可谓古今罕见。 如果说原本歷史上的香积寺以北的那场战斗,是当时战术环境下的较好选择。 那么现在的唐朝,显然有了更优的方案。 让这样一支擅长奔袭的军队,去打陈陶斜、清渠、永丰仓、香积寺那样的消耗战,本就是一种浪费。 可面对这个建议,李亨却眉头紧皱。 他对李泌坦言了自己的担忧: 虽说已登基为天子,也得到了部分势力的承认,但他始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让建寧王李倓出任天下兵马元帅。 对此,李泌並未像歷史上那样,极力劝諫李亨立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反而陷入了沉思。 实在是李倓的所作所为,已不能用卓越的军事才能来简单形容。 自马嵬坡一箭诛杀杨国忠之后,他的种种事跡,隨著杜甫、高適等人的诗句传播,以关中为中心辐射开来,早已名噪一时。 而这些事跡的真实性,经过李泌一路经过叛军占领区的考查,也基本能够確认。 不过李泌也看出了圣人在这件事上的犹豫,思索片刻后,便长拜於地,认真劝諫道: “社稷稳固,在於立长;” “而之所以能立长,又在於太子势力根基稳固。” “今圣人若以建寧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將置广平王於何地?” “太宗、上皇之事殷鑑不远,望圣人察之。” 李亨如梦初醒,轻轻拍著李泌的手臂说道: “若非先生提醒,朕险些误了大事!” 可李泌旋即又补充道: “如今建寧王势力已成,切不可因此生出內隙。” “圣人宜以建寧王领范阳节度大使,出为方镇,率军直攻范阳。” “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坐镇中枢,指挥郭子仪、李光弼等各路兵马破敌。” 李亨闻言微微点头,却並未完全认可。 在他看来,自己的正统性,固然因李倓提前解救公卿百官、奉迎宗庙而有所提高,但长安毕竟国家首都。 他在灵武继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的行为,本就与礼法多有不合。 必须儘快光復首都,才能证明自己继位的合法性。 更何况,三子李倓原本一直被玄宗安置在百孙院,此前並未显露过特別出眾的军略之才。 连这样的年轻人都能屡次挫败叛军,更不用说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宿將了。 等到李郭率,河东朔方精兵等援军悉数抵达,叛军何足掛齿? 对李亨而言,眼前不过是两种不同的平叛方案罢了。 无非是快贏,慢贏的区別。 因此他开口说道: “三郎现为关內节度大使,朕欲使其为先锋。” “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李承光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总督收復长安事宜。” 李泌见他不肯纳諫,只得说道: “此事,臣还需与建寧王商议,如此上下可以相宜。” 李亨当即同意。 於是圣人即位三日后,便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 隨即让裴冕、李涵等人陪同李泌,前往保静县邀建寧王李倓前来灵州城议事。 朝廷在朔方初建,正值拉拢人心、商定诸般事宜的紧要关头。 是以李倓虽身任关內节度大使,也不急著立刻赴任理事,只是派人往来南方各郡,遥控指挥。 他能决策的事务十分有限,却一刻也没放鬆对麾下直接武力的掌控。 除了让自己信任的將领分统各部、加强对军队的掌控之外。 李倓还以行猎的名义,在安静县以北的旷野之上,率领数千骑兵操练战法,模擬对战各类敌人。 这一日,建寧王李倓亲任裁判,率十数骑驻马於高地之上,俯瞰著下方 特地挑选的荒地之上,骑兵分作两团。 每团各有近千人,在旷野上往来奔突、列阵衝锋,摆出种种攻击,守御的阵型。 骑兵作战,若真刀真枪廝杀,拼的本就是阵型严整与马速优势。 这两队人马此刻正是在模擬实战,以此检验这支新成之军尚有哪些不足之处。 左右纠合许久,两团骑兵才纷纷勒住战马,各自归阵。 两队为首的將领並轡驰马,向著高地之上的李倓而来。 李倓见状大笑,扬声对一人说道: “这一次,又是重璋你贏了!” 那人姓安,名重璋,是昭武九姓之人,擐半身明光鎧,手抱兜鍪乘马而来。 其人虽做汉家束髮,眉目间依稀可见胡人面貌。 另一人容貌与安重璋颇为相似,显然有血亲关係。 此刻被判落败,他却並不恼怒,只是拱手回道: “叔父之才,十倍胜我。” “不过抱真虽无才,却也同样愿为社稷效死力!” 他便是安抱真。 安重璋却道; “稟大王;抱真为我从父弟,年齿不长,其能已远胜於我,来日必在我上。” “二卿皆我社稷肱骨,才具何分高下。” 李倓大笑著翻身下马,上前同时將二人扶起。 这安氏二人,是正经的昭武九姓之后,乃是武德年间粟特1功臣安兴贵的后裔,世居河西之地。 二人连同同族数十人,皆有轻財重义的豪侠习性。 早年他们初在长安时,便已颇有名声。 李倓北上灵武之时,趁机派人去召,將二人及其族人收入幕府。 安重璋任兵马使之职,安抱真为衙將。 后来,安重璋、安抱真耻於与安禄山同姓,上表朝廷请求赐姓。朝廷准奏。 安重璋被赐姓李,改名李抱玉;安抱真也隨之改姓,名为李抱真。 叔侄二人皆为中唐名將,李抱玉在安史之乱时,有再造社稷之功。 李抱真更是后来的代宗、德宗朝的擎天之柱,是涇原兵变时唯一勤王保驾之人。 1粟特是北朝时期的称呼,唐称之为窣利、速利。 考虑到大家熟悉的程度,和『粟特』一词出现的频率,本书行文中用北朝之称。对白中为了贴近时代,用唐称。 第38章 祖宗之法 就在此时,一骑飞马疾驰而来,向李倓稟报: 李泌、裴冕等人已渡过黄河,正在赶来的路上。 李倓当即下令队伍收队,自己只带十数骑扈从,亲自前去迎接。 看著眼前这位一身素衣的“白衣宰相”,李倓心中颇多感慨。 李泌固然反对自己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大唐的復兴稳固。 他曾私下与李泌商议过诛杀张良娣、李辅国等佞臣的计划,李泌虽断然拒绝参与,却始终未曾將此事泄露半句。 不仅如此,李泌还力荐他担任范阳节度大使,率军从北线直捣叛军老巢。 要知道,在李泌的计划中,李光弼出太原,郭子仪出河东,都是牵制力量。 自己才是打主力的。 只可惜李亨並未採纳这个上策。 身处他这样的位置。 一个手握兵权,能领军作战,又得军心,偏偏还有继承权的亲王,实在太过尷尬。 要么学高长恭,宇文宪,死。 要么学慕容垂,逃。 不过慕容垂能去前秦,居於长安。 他只能去吐蕃,大食,客居逻娑、巴格达。 而前世又已经证明了,这个朝廷是不会让他做慕容恪的。 没办法,他李倓作为大唐的孝子贤孙,就只能拿起『祖宗之法』了。 有法可依,唐祚之幸也。 ....... 与李泌寒暄过后,对方便將李亨有意立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坦言。 同时暗中观察李倓的反应。 李倓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半点失望之色也未曾显露,反而从容问道: “那副元帅的人选,圣人可有定夺?” 李泌答道: “圣人有意让李承光出任天下兵马副元帅,以此安抚从潼关溃逃而来的河西、陇右军军心。”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倓心中瞭然,他清楚李承光日后会因暗中与蜀中的太上皇有书信往来之事被察觉,惹得李亨震怒而丧命。 他心中微动,思忖著要不要出言提醒。 转念一想,李亨处置此事本就不算有错,便將话头咽了回去。 而李泌一路穿越叛军控制的地界而来,早已听闻建寧王的偌大名声。 就连那些叛军士卒,在提及建寧王时,也会將他视作心腹大患。 这让李泌愈发对这位少年亲王心生好奇。 他抬眼望向城外,只见方才名为田猎,实则演武归来的唐军骑兵,正排成整肃的队形有序入城。 这些骑兵人人身著胡服,身上半数披甲,携带著弓箭与横刀,手中却还握著狩猎时极少用到的马槊。 显然,所谓的“行猎”不过是幌子,实则是借著旷野操练骑军战法。 对於这支军队展现出的调度能力与精湛骑术,游歷之时见过无数精锐边军的李泌倒並不觉得意外。 真正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县城周围开垦出的大片屯田。 眼下正值农忙时节,那些骑兵纵马而行时,都十分小心地避开田埂,竟没有踩踏到百姓的庄稼分毫。 於是李泌开口言道: “大王可知,此县城原名弘化,而后魏之时,又有何別名?” 李倓答道: “我只听人言道,此城是后魏薄骨律镇的仓城。” 李泌略微一笑,叉手礼道: “大王有所不知,此城在后魏时期又名汉城。” 李倓侧身问道:“为何有此名?” “因后魏太武帝设立薄骨律镇后,发觉此间水土適宜开垦。” “便迁徙大量汉人农夫至此,令其耕种屯田,故此得名。” 李倓也笑道: “先生果然博学,我日后还要多多向先生请教一番才是。” “倒无怪此间田垄如此之多。” 李泌却话锋一转: “本朝边军精锐,能战的骑兵不知凡几。” “但如大王麾下的骑兵这般,能约束军纪、刻意避开田垄的,却也不多。” “我一路行来,人人都称道大王的贤名,今日拜见,果不其然。” 李倓正色道:“我约束军纪,並非单纯为了博取声名。” “约束军纪的根本,在於治军。” “治军如驯服恶虎,不然,我等皆为恶虎所伤。” “而军纪严明,军队才有凝聚力,临阵时方能令行禁止。” 李泌闻言微微頷首: “大王果然善於用兵。” “圣人虽让广平王亲掌元戎,却也一直与泌言,大王才是元帅之才。” 二人隨即把话题转到军事之上。 李泌开始向李倓详述自己的平叛计划,在这个计划里。 领范阳节度大使的李倓,被列为最关键的一环,要由他亲自率兵直捣叛军老巢。 对於李泌的这个计划,李倓心中其实十分认同。 这场叛乱本不该迁延数年之久,硬生生是被朝中君臣的种种昏聵操作拖成了持久战。 他心底里也不认为,自己的长兄广平王李俶適合担任天下兵马元帅。 史上香积寺之战后,官军大获全胜,僕固怀恩当即劝諫时任元帅的李俶, 只需发兵数百骑追击,便能將叛军的將领指挥层一网打尽。 可李俶却以官军疲敝为由,再三拒绝,最终放跑了安守忠,田乾真,李归仁,张通儒等一眾高级將领。1 若是当时听从了僕固怀恩的建议,叛军又怎会有喘息之机,捲土重来? 再看一看大唐创业之时,太宗皇帝是如何用兵的 先是防守反击,一旦胜利,就突出一个穷追猛打,几天几夜人不卸甲、马不解鞍,这才在短短数年內平定天下。 可惜。 想到这里,李倓手中不自觉地捏紧了马鞭。 来到城中。 二人此时已在室內相对而坐,旁人都被支开。 李倓明確表示,自己支持李泌的这个计划。 见在兵法谋略之上,二人竟能如此契合,李泌也感到十分高兴。 只是这个计划目前还只是雏形,要將其付诸实施,最关键的有两点: 一是要出其不意,攻敌不备;二是离不开漠南回紇人的支持。 1《旧唐书》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七十一》 日暮,怀恩谓王曰:“贼必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马追之,缚取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 王曰:“將军战亦疲矣,且休息,迨明而后图之。” 怀恩曰:“归仁、守忠,天下驍贼也,聚胜而败,此天与我也,奈何纵之不取?若使得眾,復为我患,虽悔无及。夫战尚速,何明日为?” 王固止之,令还营。 怀恩又固请,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 迟明谍至,守忠等果逃。 第39章 请出师表 而李倓知道想要执行长驱范阳的计划,还有一个阻碍。 此时的行在灵武周围,诸胡林立。 在灵武肘腋之间的,以昭武九姓粟特人为核心的聚落六胡州就是个麻烦。 史上,他们就在阿史那从礼的鼓动之下,聚眾数万叛唐,意图自立。 最终被郭子仪,僕固怀恩联合回紇击败。 而此时叛乱虽还没有发生,能够滋生叛乱的种子却早已埋下。 机不可失,李倓不想再等。 李倓有意在叛乱彻底爆发之前,抢先將其平定,因此便要力劝李亨,此事越早解决越好。 於是,李倓率领数十骑人马,及幕府僚属心腹,跟隨李泌等人一同返回灵州城。 进入灵州城。 李倓换下戎装,身著亲王朝服,来到充为行宫的朔方节度使官廨前。 通名入前,执臣子之礼拜见圣人李亨,並且上表奏请道: 臣倓言; 陛下正位號,即大宝,顺天应人,宇內归心。 然则,今我朝廷草创,天下未定。 远,乃有蓟北边夷,窃我两京。 近,则有寧朔、朔方二郡。窣利,党项之人杂而居之,口记以十万。 臣夙夜忧思,实难寤寐。 唯恐变乱生诸於肘腋,被发见之於伊川。 危亡之际,忠臣合当发奋;多事之秋,王业岂能偏安。 志士仁人,无不望出师寧朔,荡平残寇。 臣请自提一旅之眾,何劳李、郭百万之师。 伏望陛下允之。 ........ 所谓寧朔、朔方二郡,便是宥州与夏州。 其中宥州是开元十年,朝廷平定康待宾、康愿子叛乱之后,为安置六胡州回迁的粟特胡户而设立; 设宥州后,这个名字沿用未久,到天宝年间便改名为寧朔郡。 开元二十六年,治所从延恩城迁至宥州城。 天宝末,郡治转移到经略军的驻地榆多勒城。1 夏州(朔方郡)则主要羈縻党项部族。 对於行在肘腋之间的这种情况,圣人李亨也感忧心。 当即向李倓询问,要如何平定河曲之地的诸多胡人,若是让他领军前往,是否有十足把握。 李倓则信誓旦旦表示: 若要提前防备诸胡叛乱,凭藉臣麾下数千兵马便足够。 再召集灵武郡內羈縻的各胡兵马,联合朔方等地党项,吐谷浑之眾,破之何难。 李亨心动无比,当即就想要下詔。 但是考虑到郭子仪未至,让李倓带兵而出可能会使新建立的朝廷缺乏兵马保护,从而不稳。 於是犹豫不决。 李倓了解他的性子,於是只道兵势如火,六胡州眼看就要叛乱。 就算派快马去召郭子仪,僕固怀恩带领骑兵先来,留步兵於后,来此也要旬月。 但六胡州生变在即。 如若自己不能取得先手,攻其不备,则行在危矣。 他则现在做好出征准备。 感觉自己的圣人之位还没有坐稳,就受到威胁的李亨当即应允,令李倓立刻开始准备出兵宥州。 同时,李亨也在考虑监军的人选。 作为不能亲自出征的君王,他和李隆基一样,是要安插监军来保证对军权的掌控的。 已经从李静忠改名为李护国2的宦者(李辅国),成为李亨第一个考虑的对象。 李亨固然信任对方,但是他还要让李护国替自己掌管四方的文书,因此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李泌覲见,自諫为御史,隨建寧王出征。 李亨不愿让自己这个谋主离开,哪怕只是暂时,但是李泌却提醒道; 建寧王性格勇毅刚猛,先前就在长安当街射杀边令诚,因此而得人心。 其手下行伍,也多认为是上皇听信宦者谗言,才有今日之祸。 更何况,边令诚是上皇惯用的监军,还曾经和高仙芝远征小勃律。 难道李护国还能比边令诚更加知兵吗? 圣人若要以护国为监军,恐將来有不测之祸,反倒徒生圣人和建寧王之间的嫌隙。 不如让臣前去。 李亨於是同意,这件事却被偷听的小宦者报知给了李护国。 李护国丑陋的脸上霎时间一片阴霾。 ...... 回到保静后,一个惊喜在等著李倓。 有两个人来了。 来者一文一武,一个叫段秀实,一个叫岑参。 武的是段秀实,字成公,祖籍姑臧,陇州汧阳人。 初举明经科,后弃文就武。 其人先后在天宝四载,从高仙芝战大食、十二载从封常清征大勃律。 后为绥德府折衝都尉,李倓早嘱意其人,在平高城时,就遣使去召。 段秀实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持节涇原时,使得四夷不敢犯闕。 后被召入朝中,被夺取兵权,三年后有了涇原兵变。 士兵的譁变被野心家朱泚利用,而朱泚试图僭號称帝时,七十三岁高龄的段秀实夺笏痛击朱泚,打的头破血流。然后怒斥叛贼,当场杀身成仁。 文的是岑参,其人以边塞诗名动於世。 和高適齐名,並称为高、岑。 为盛唐边塞诗学派的代表人物。 天宝八载,岑参入高仙芝幕府,为节度掌书记。 十三载,入封常清幕府,以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节度判官、支度副使。 此时听闻建寧王诛杀边令诚的事跡,主动来投。 段秀实,岑参的共同点,就是封、高都是他们昔年恩主,而遭冤杀。 建寧王一箭杀令诚,替二人雪冤耻,他们在来时路上就已归心。 白守敬昔年一直跟隨高仙芝,和段秀实,岑参也是相处的熟了。 见到两位故人,当即又想起高大使。 居然又是让这刀山里走上一圈也不皱一下眉的汉子红了眼眶。 只是白守敬又想到了建寧王昔日对他所言; 『卿既入我军门,当做凯歌,勿復悲声。』 这才死咬牙关,直將滚烫的泪珠逼在眼眶里打滚。 段秀实,岑参二人也上前亲执白守敬的胳膊,感慨连连。 1《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上册,p118; 延恩城在今內蒙古鄂托克前旗玛拉迪苏木苏力迪古城。 宥州城在今鄂托克旗包乐浩晓苏木塞日陶勒盖。 榆多勒城在今鄂托克旗巴音淖尔乡后哈达图村水泉古城。 2《册府元龟》卷665; (李辅国)肃宗赏之,留傍手役使,及即位,因令掌四方文奏,赐为护国。 可见此时名护国。 李辅国短暂改名,护国成为其人第二个名字。 第40章 建军出征 知道歷史的李倓钦佩於段秀实的忠勇,如今又终於得到其人的投效,自然喜不自胜。 他又喜爱岑参的诗名,便著力安抚勉励二人,不在话下。 李倓隨即以幕府掌书记高適为行军司马、以岑参充幕府掌书记。 行军司马是幕府的核心职务,掌幕府机要。 不过高適获得此位刚刚面有喜色,但还来不及拜谢,建寧王就让他开始准备军籍名册。 建寧王要开始整军了。 他的麾下之士,已有三千五百余眾,这些时日一直在进行整训,也颇有一些章法。 於是,建寧王正式设立二军。 一军军號天龙,取骑乘飞龙厩马如登天之意。 检选行伍中善弓马、骑射,或是能组成骑兵阵列,於沙场上纵横衝突之士。 之前渭桥之战时的突阵甲骑也尽数加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后,李倓以安重嶂为天龙军左厢兵马使。 而圣人派给他的千余河西潼关精兵,也整齐的编入天龙军。 他们堪称那支威震吐蕃的河西精锐最后的种子。 这支千人兵马战斗力最强,每个人都是多面手,既可以下马列阵,也可以上马驰突。 李倓並没有將他们拆散,而是继续由圣人派给他的將领管崇嗣统领,任天龙军右厢兵马使。 管崇嗣是哥舒翰的裨將,率大军镇守潼关。兵败后,和李承光一起逃至灵武行在。 白守敬为天龙军都虞候兼押衙。 天龙军有兵一千七百二十人。 一军军號神威,盖因为建寧王率领彼等於渭桥之战生捉安神威,固得名。 安神威其人已被圣人处斩,成为此军的第一个功勋。 神威军由之前渭桥之战立功的陌刀手,和伏於芦苇的新附之兵为核心,是一支骑马步兵。 段秀实为神威军左厢兵马使,安抱真为神威军右厢兵马使,王义烈为神威军都虞候兼押衙。 有兵一千八百余人。 两军都不设军使,由建寧王总而统之。 而汉统素来以左为尊,实际上按照李倓的计划,日后安重嶂,段秀实二人的左厢人马要胜过右厢的,二將意见更为重要。 儘管李倓事先向其人许诺过种种,但段秀实初到建寧王麾下就骤登高位,不由既是感激,也觉惶恐。 李倓对此则加以抚慰,还以个人威望为段秀实背书,让他得以一展军令。 反正现在军队人数还不算多,这二军有自己平时看著,唯自己马首是瞻。 七月十七日,李倓又以灵武郡大都督的名义,传令灵武郡直属的各羈縻州,要其大发各部丁口牲畜,去温池县集结。 都督府用来管辖当地各羈縻州。 此时,灵武郡大都督下辖羈縻烛龙州、羈縻燕然州。 羈縻东皋兰州,羈縻鸡田州、羈縻鸡鹿州、羈縻燕山州。 以及最新从平凉郡都督府划给灵武郡大都督的羈縻安乐州。 总共七个羈縻州。 很不巧,这个羈縻安乐州同样犯了某人的『安』字,后被圣人李亨改为长乐州。 李倓也终於有机会离开灵武,领军去收復河曲之地的诸胡部族。 又一日,圣人李亨下制: 以建寧王倓兼领朔方郡都督。 以李泌行御史之职,隨军出征; 李倓所统率天龙、神威二军兵马,尽数开拔前往寧朔郡,弹压因禄山之乱而在彼处躁动不安的诸胡部族。 朔方郡都督就是夏州都督,境內诸胡眾多。 现在管理羈縻部落的职差还是都督府。 安史之乱后,都督府逐渐被统押某地诸番部落使取代。 统押某地诸番部落使简称押番使,后世往往由各地节度使兼领。 就比如朔方郡都督,后来为夏绥银管內统押诸蕃部落使。 同时,李倓又上疏; 请求朝廷將羞於与安禄山同姓的安重璋、安抱真赐姓为李,更名为李抱玉、李抱真。 詔从之。 李抱玉、李抱真,以及百余同族安姓骑兵,都出身昭武九姓,是粟特安国人,在粟特人群中有不俗影响力。 有这股力量的加持,毫无疑问会给李倓的统战工作增添莫大助力。 计议已定,李倓当即集结三军晓以军令。 至德元载,七月廿二。 关內节度大使,灵武郡大都督,朔方郡都督,京兆牧,建寧王李倓正式出兵。 此次出征的军队共有三千五百骑兵,一人三马的配置堪称豪华,且全部是精锐骑兵与骑马步兵。 建寧王带领御史李泌,行军司马高適,王府长史王维,掌书记岑参,支度判官郑虔,孔目官李勉,转运判官庾光先,招討判官崔器等从保静县城出发。 由天龙军都虞候兼押衙白守敬为先导,大军次第开拔而出。 其次天龙军左厢兵马使李抱玉,天龙军右厢兵马使管崇嗣。 神威军左厢兵马使段秀实,神威军右厢兵马使李抱真再次。 神威军都虞候兼押衙王义烈为殿军。 建寧王傅,文部侍郎韦述等人主持自己不在时的工作,是为自己在朝中的代理人。 望著自己的这些个班底,李倓感慨,大唐从来都不缺乏人才,此时更是如綺罗星般闪耀。 他於心中发誓; 『来日,当使卿等图形凌烟阁!』 一路上,李倓对李抱玉、李抱真的重用,也全然不顾忌安禄山作乱带来的影响。 安禄山是母为突厥人的营州杂种胡罢了。 李抱玉,李抱真二人则是世受国恩,代代居於河西的功臣之后。 这两者关係不能说没有,但也很远,可天下人大多不辨內情。 总需要找个近在眼前的目標撒气背锅,这样的人便可能成了迁怒的对象。 李倓却全然不在乎这些,他曾对改名后的李抱玉、李抱真直言: 我深知那逆胡禄山,与你们这些忠臣之后无甚关联。 你们改姓,本就是为了避免被他辱没名声。 而无论你们姓安还是姓李,我又怎会因此介怀? 此番平定六胡州,还要借重你们在当地的影响力。 我本就打算,將来若是收编了六胡州的窣利部眾,便尽数交由你们二人统带,所委任的將官也由你们挑选,但凡有能力者皆可任用,我概不过问。 但求各不相负,仅此而已。 二人听闻此言,无不感动涕零。 在这个因安禄山反叛,昭武九姓被大唐上下有意无意针对的时代,竟还有人愿意如此信任他们。 受了这般態度的激励,行军途中自然愈发尽心。 第41章 六胡州故事 出出城后,李倓率眾向南,沿著安乐川逆流而下。 次日午前巳时,前锋就到了温池县外。 温池县外,灵武郡直属各羈縻州胡部都已听命集结至此。 共有七部; 羈縻烛龙州为开元元年置,羈縻內附的铁勒掘罗勿部眾。 羈縻燕山州同样开元元年设置,羈縻的是铁勒回紇的一部。 羈縻东皋兰州羈縻內附的铁勒浑部。 值得一提的是,中唐名將,堪称擎天之柱之一的浑瑊jiān,便是出身此部,此时其人年不过二十,便在李光弼军中效力,立下战功。 贞观二十年,太宗皇帝置羈縻皋兰州於灵州鸣沙县,永徽元年,州废,永徽三年,高宗重置羈縻东皋兰州。 羈縻鸡田州是铁勒阿跌部落,鸡鹿州为铁勒悉结部落。 羈縻燕然州则是铁勒多滥葛部眾1。 其它都是铁勒各部,唯独羈縻安乐州为內附的吐谷浑部眾。 此外,还有羈縻在灵州境內,却属於夏州都督管辖的四个以党项羌为主的羈縻州。 分別是在温池县的羈縻西归州,羈縻浮州,羈縻吴州,和在回乐县的羈縻朝州。 而朔方郡(夏州)都督所管辖的羈縻州,总共有二十六个。 此时各部都已经到来。 之前的平叛之时,朝廷已经他们徵发了不少部眾。 虽然各部都有怨言,但是他们在大唐煌煌天威之下,多则生活了近百年,少则四五十年。 因此在建寧王的命令下,还是尽发族人,出兵相助。 安乐川畔,全是各部放牧的马群,牛羊群。 各部之人也都集结於此,有二三千人。 不过李倓看到现在到来之人,不少都是不適合服役的老幼。 於是,李倓命人將其剔除在外,只留下能战的青壮。 许多蕃部之人都鬆了口气,遥遥感谢唐王的恩德,隨后离去,离远了还不忘朝李倓所在的地方遥拜。 留下铁勒各部相加,有能战者千人,马二千四百匹。 羈縻安乐州吐谷浑部二百人,马五百匹。 羈縻党项四州,累积八百人,马千三百匹。 还有隨军的牛羊数千口,可以一边驱赶著放牧,一边行军,供给沿途军需。 这些羈縻州的刺史,都由各部头人兼领。 有的头人此刻还在率兵在外。 现在率军应募的,都是他们的子侄辈。 这些世代忠诚於大唐的部族,李倓要保证他们的继承人不会身死,部族实力也不至於太过折损。 对身著朝廷刺史官服的各部头人,李倓加以抚慰。 表示自己手下蕃汉兵马,视之如一,无有异同。 隨后,这支膨胀了一半的浩浩队伍开始自温池一路向东,前往盐州。 这些时日里,李倓常与李抱玉、李抱真叔侄,段秀实等將討论用兵之法。 又和高適、岑参探討过往战例、几人见解颇为相合。 有时李泌也会加入討论,他本是圣人亲派的监军,是李亨最信任的臣子,可他的意见竟也与李倓出奇一致。 依託黄河水运与漠南回紇的补给,出其不意袭击范阳叛军老巢,才是取胜的捷径。 否则这场战事迁延日久,大唐王朝的威信必然下降。 而这威信,绝非只关乎內部。 作为一个世界帝国,大唐的威信,往往如同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戍边將士一般,是对帝国远方利益的一种保护。 当朝廷迟迟无法平定肘腋之间的叛乱时,周边势力便会放心大胆地蚕食侵吞大唐的力量。 这是为国家长远计的深谋远虑。 四人相谈甚欢,李泌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等建寧王收復河曲诸胡,僕固怀恩结好回紇召来援军之后,乾脆趁著秋高马肥之际,直接挥师直取范阳。 在当时许多人看来,安禄山的叛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久,都道“逆胡不足屠也”。 若不是李倓有后世的见识,知道自己身死之后发生的种种,恐怕也不会想到,叛军竟能折腾这么久,最终官军实在无力再战,才以那样潦草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爭。 想到此处,李倓愈发觉得自己不能把江山社稷,交到平庸之主的手中。 那样,是对先祖的辜负,更是对天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李倓率领五、六千將士、一万六千余匹马,过便一路向东,深入大漠腹地。 路途漫漫,李抱玉、李抱真,还有李泌等人,便轮番向李倓细说旧时六胡州的过往旧事。 所谓六胡州,指的是鲁州、丽州、塞州、含州、依州、契州。 是贞观四年,唐朝为安置昭武九姓粟特人,特意设立这六个羈縻州。 最初由粟特酋长自治,朝廷並不直接插手。 高宗调露元年,六胡州有所改变。 (调露是高宗皇帝所用的第十个年號) 唐朝將六胡州的羈縻州制改为正州,派遣汉官出任刺史。 这一转变,看似是朝廷加强管控的,实则意味著对当地粟特人的盘剥日益加剧。 那些通过苛捐杂税搜刮来的钱粮,大多没有进入朝廷府库,反而尽数流入了汉人流官的私囊。 可由此引发的种种祸患,却要由朝廷来买单,由被剥削的粟特人来承受。 唐朝在六胡州设立盐池牧监,將粟特人传统的畜牧业与商业强行纳入帝国管控体系。 又推行严苛的编户移民政策,种种举措之下,当地人怨声载道。 到了玄宗开元九年,突厥势力復兴。 昭武九姓的康姓首领康待宾趁机勾结突厥,意图脱离唐朝统治,次年发动了叛乱。 史称康待宾之乱。 康待宾自称突厥叶护,以原六胡州之一的兰池州为基地,聚集粟特、吐谷浑、突厥等各部部眾七万余人,接连攻陷六胡州各地。 唐廷当即以朔方节度大使王晙为主帅,命鱼朝恩为监军,率领朔方、河东等路兵马前往镇压。 又令以开元名相闻名的张说(yue)统领一万兵马出合河关,连破叛军。 同年七月,康待宾被押解至长安,处以腰斩之刑。 可叛乱並未就此平息,在康待宾之后,康愿子仍在方渠一带聚眾起兵。 方渠在唐朝属庆州管辖。 到了宋朝在此设立环州,成为对抗西夏的前线。后世的环县便因此得名。 环州之名的由来,是因为此地的环江如同一道圆环,將县城团团环绕。 粟特余党拥康愿子自称可汗,叛乱再起。 玄宗皇帝於是任命张说为朔方节度使,这才彻底平定叛乱。 事后,朝廷將六胡州的五万粟特胡人向关內迁徙,有的甚至被安置到河南一带。 这些粟特人在中原形成了新的文化群体,其影响一直延续到晚唐。 而朝廷又在六胡州旧地设立宥州,取“宽宥”之意,用来管理留居当地的粟特余部。 1此段引用颇多,出自《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唐代卷下》下编·第一章关內道羈縻地区p1079后不再述 第42章 拓跋部 可以说,当年粟特人的叛乱,撞上的是唐军最为驍勇善战的时代,才没能掀起更大的风浪。 可如今禄山之乱爆发,能够约束这些粟特部族的兵力已然被抽调一空,隱患自然隨之加剧。 听完这详细的来龙去脉,李倓也不由心生感嘆。 他以唐朝宗室亲王、唐军统帅的身份前往招抚,想来不会受到多少欢迎。 昔年的血仇仍在,当年亲歷父祖被杀戮的粟特孩童,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仇恨绝非轻易能够化解。 玄宗留下的烂摊子,终究要由他来收拾。 李倓率领眾人向西行进,不去北方的寧朔郡(宥州),而是在其南方行军,穿过五原郡(盐州)继续进发,目的地是朔方郡(夏州)。 沿途,却不对下属宣称是去平定六胡州,而是宣称自己要前去河北,协助李光弼、郭子仪,討伐禄山叛军。 为的,是做出战略欺骗,因为五原郡一带也有散居的六胡州部民,不能打草惊蛇。 大军沿途所过之处,隨处可见歷代唐军选取险要地形修筑的防御工事。 或是临高地控扼黄土沟壑,或是占据水源扼守要道,这一系列连贯的工事统称为“遮虏障”。 遮虏障设有大小堡城,大的能容纳百人驻守,小的也可容数十人,每座堡城都配备了烽堠与供给沿途的马料仓储。 此地虽是胡汉杂居之地,但汉家势力主要依託这一系列防御工事,一边耕作屯田,一边戍守边疆。 儘管当年张仁愿在河曲之地修筑了三受降城,五原郡严格来说已不算唐朝北疆边陲,却仍会面临少量胡骑从小道入寇的威胁。 因此这些年来,这里的守备从未懈怠。 直到安禄山正式起兵,许多堡寨中的守兵被抽调过半,有的甚至被尽数抽走,补充朔方军南下平乱。 这才导致唐廷在此地的控制力大幅削弱,给了羈縻於此的胡人部落可乘之机。 李倓心中清楚,仅凭自己麾下骑兵,即便能在野战中击败这些突厥化的粟特部落,也难以保证他们尽数降服。 因此在出发之前,他便与李泌、高適、李抱玉等人商议定计: 沿途招募亲唐的各部落加入,先行壮大自己的力量。 盐州在隋朝时被改称为盐川郡,下辖仅五原县一县; 隋末被梁师都占据,贞观二年,朝廷平定梁师都后,盐州一度隶属夏州都督府; 玄宗时又改名为五原郡,位於宥州南方一百四十里处。 盐州也有羈縻党项四州,统辖权却是在夏州都督府。 分別是在五原郡(盐州)五原县內的羈縻嶂州,盖州。 此二州都內附党项羌野利部。 羈縻思义,思乐同在盐州五原,內附党项拓跋部。 此时李倓也以朔方郡都督的名义召之而来、累得骑兵八百余,马匹千五。 他们接下来的目標是银、绥、夏一带,侨居在那里的更多党项各部。 “以胡制胡,借力打力”,这是唐军惯用的策略,也是其能在万里之外屡获野战胜利的关键。 无论在何地,唐朝都能驱使『唐协军』,召之即来,如臂指使,不至於损耗中国之力。 若非如此,似汉武,隋煬那般举全国之力征伐边地,反而会使得海內鼎沸。 贞观之后,吐蕃势力日渐强盛。 原本生活在青海一带的党项、吐谷浑部族,迫於吐蕃的压力向唐朝祈求迁徙。 朝廷最初在陇右设置靖边州都督府安置他们。 隨后又將党项部族迁至银夏之间的区域,让他们在此地放牧为生。 六胡州反叛之时,也曾经勾连部分党项。 但是忠於朝廷的党项还是更多。 相对六胡州的粟特,党项、吐谷浑对唐朝更为忠诚。 李倓知晓,党项人曾出兵五千帮助朝廷平定安史之乱,立下战功,党项首领拓跋守寂也因此受赏。 而早在开元九年康待宾发动六胡州之乱时,拓跋守寂的父亲拓跋思泰便率军討逆,战死沙场。 朝廷隨后让拓跋守寂承袭父爵。 而当时,担任安定州都督的拓跋驮布也率军平叛。 拓跋驮布以其子为先锋,隨后其子也在战乱中阵亡,可谓忠烈。 如今六胡州再度有作乱之势,动用对朝廷还算忠心的党项人,无疑是最佳应对之策。 这些拓跋党项的首领,虽攀附后魏皇室拓跋氏,自认为是鲜卑后裔。 但毕竟世代生活在青海一带,究其血统,反倒与西边的羌人更为接近。 七月廿四,李倓率领的这支接六千多骑的蕃汉唐军,浩浩荡荡入了五原县城。 此时正值秋高马肥之际,一路上虽行军风尘僕僕,可胯下的战马与马背上的骑士,都透著一股昂扬迸发的精气神。 建寧王无论策马行在何处,都能引得三军瞩目。 五原城是五原郡(盐州)治所,作为典型的边陲军城,规模並不算大,方圆不过千余步。 关內河曲一带的唐军城池,修筑时皆是就近取材,以黄土板筑为主,兼用木石。 乾燥后的黄土坚硬如岩石,却极怕水浸,遇水便会化为流泥。 筑城的木材也都是就地採伐,城墙之上设有女墙、羊马城与弩台。 城外还密布著陷马坑,防御算得上严密。 只是此地守兵也被抽调大半,只余下勉强维持城池不失的基本力量。 隨后,进入朔方郡(夏州)地界后,行军变得愈发顺利。 军队在长泽城宿营一夜,次日便转向东北而去。 在此休整一晚之后,便径直向东,朝著朔方郡长泽县进发。 眾人沿著发源於白於山的无定河,一路朝东北方向的夏州城行进。 此时的陕北之地,水土流失还未像后世那般严重,即便在黄土高原上行军,也能看到不少绿色植被。 只是连日赶路,將士与战马身上都沾满了细小沙石,正好行至无定河边,便停下来好好清理一番。 此时正是正午,日头正盛,不少喜寒的胡人索性脱得精光,一头扎进河水中,全然不顾河水已透出凉意。 党项、吐谷浑部落的主要棲息地,便在无定河两岸这片最肥沃的区域,他们逐水草而居,世代在此放牧。 李倓早已派人提前出发,携带朝廷的敕封詔令与徵兵公文。 前去召集党项、吐谷浑各部,命他们在夏州城外集结待命。 第43章 夏州都督府所辖的二十六羈縻州 事实证明,即便朔方的朝廷是新创未久,但这大唐朝廷几个字的分量依旧足够。 除了那些铁了心要反叛的部落,其余部族莫敢不从。 而有些党项人不仅完全听从詔令,还从各部的羊群里选出数百头肥羊,用来招待唐军。 之前隨军的牛羊宰杀了一些。 此时得到补充,又多了些鲜美的羊肉可吃,这一路的风尘僕僕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从长泽县向东北行四十里,抵达市泽。 建寧王带领隨从数十骑来到高地,於此观察地貌。 李倓以马鞭遥指山川,感嘆道; “此地,內则背依南山,地势险固。” “外,则控扼平夏,当居要衝。” “北临统万城,南接芦子关。” “用兵之地也。” 所谓南山,就是横山,唐朝称之为南山,横山是宋人之谓。 统万城就是夏州城,胡夏赫连勃勃筑此城为都,意欲统御万方。 芦子关因狭谷状如葫芦而得名,在延安郡(延州)之北,有芦关道向北通往夏州。 此地在唐末时修筑乌延军城。 城外则能控制整个平夏地区的要衝,芦关道穿乌延口而过,也在此处匯集。 宋明两代,这里都会成为军事对抗的前沿要塞。 宋人沈括,就以古乌延军城旧址,奏请修筑新城,屯驻士马,以备党项。 不过在当下的唐朝,疆域还在更北方,此处尚属腹地。 因此只简单修建了几座小型堡寨与烽堠,並无重兵驻守,但林林总总也有不少人。 李倓知道戍边之人的辛苦,亲自前去慰问。 留下一些宰杀的肉食,和几只因为行军掉膘的瘦羊,让他们养肥了再改善生活。 建寧王以亲王之尊行此事,戍卒无不感激,有白头之人甚至流泪。 而他一路上都是如此,三军都看在眼中。 自市泽再向东北行八十里,终於抵达夏州城。 这座当年胡夏赫连勃勃所修筑的统万城,坚固无比,號称以锥入而试之,入一寸则杀匠。 隋末群雄並起,梁师都便是以此为都,割据一方。 天宝十三载,夏州已改名为朔方郡,下辖朔方、寧朔、长泽、德静四县。 李倓率军抵达夏州城下时,不光夏州境內的党项、吐谷浑部眾,就连在银州放牧的部族,也都纷纷赶来此地集结。 朔方郡都督府,直辖羈縻静边州都督府。 羈縻静边州都督府又下辖羈縻静边、恤、布、悦、餝、北夏、淳、开元、乌笼、归、昌塞、回乐、嵯、诺、祐、万卑、归顺、乌掌、嶂、盖、思义、思乐、西归、浮、吴、朝二十六羈縻州。 其中羈縻静边州最大,仪凤二年设,內附党项羌拓跋部,位置在银川郡(银州)儒林县,治所静边城,却属夏州都督管辖。 羈縻恤州仪凤二年设,內附诸羌部落,同样在银川,属夏州都督管辖。 羈縻淳州、开元州、乌笼州都在绥州大斌县,同样內附党项羌拓跋部,归属夏州都督管辖。 羈縻归州、昌塞州,也都是內附党项羌拓跋部,位於夏州寧朔县。 羈縻回乐州內附党项羌拓跋部,位於夏州寧塞县。 夏州寧塞县还有羈縻祐州,诺州,嵯州。分別內附党项羌费听部、党项羌把立部、党项羌拓跋部。 羈縻布州天授三年设,內附党项羌部落,在银州真乡县,属夏州都督。 羈縻万卑州內附诸羌部落,原本在剑南道,后內迁至延安郡(延州)罢交县,属夏州都督。 羈縻归顺州也在延安郡,金城县,內附党项羌部落。 余者五原郡內的羈縻嶂州,盖州,思义,思乐。 灵武郡內的羈縻西归州,羈縻浮州,羈縻吴州,羈縻朝州,此八州党项羌各部,都已经隨军。 圣人李亨让李倓兼领朔方郡都督,就在於此。 朝廷使者李泌上前宣读朝廷的任命制书后,一身唐朝官服的党项首领拓跋守寂当即叩首谢恩。 又朝行在灵武遥拜,行君臣大礼。 隨后便派遣麾下部族骑士,尽数併入李倓的队伍。 他麾下势力最盛,党项吐谷浑羌各部便也都交於其人统带。 经此一番整合,李倓麾下的人马已超过九千骑,马匹更是多达两万余匹。 近万骑兵列阵之时,旌旗猎猎,马蹄震地,那声势只能用浩荡二字来形容。 李倓只让自己的判官庾光先等入城进行安抚,並没有让军队入城扰民。 他率万骑绕过夏州城后,隨即向北行进。 夏州城北三十里有乌水,本名黑水。 因避后周太祖讳,而改称乌水。 宇文泰,字黑獭。又叫宇文黑獭。 贞观七年,朝廷开凿延化渠引乌水入厙狄泽,灌田二百顷。 渡过乌水,在夏州城北约五十里处扎营。 营外,西北有契吴山,山势雄峻。 夕阳渐晚,絳色天光透过契吴山,如勾勒描绘其轮廓。 李倓和岑参等驻马遥遥观之,也俱做慨嘆。 崔鸿所著《十六国春秋》中曾载;赫连勃勃北游至此,曾有感道: “美哉,临广泽而带清流。” “吾行地多矣,自马岭以北,大河以南,未之有也。” 契吴山上有白城。又名契吴城。 因为赫连勃勃喜爱契吴山,其子赫连昌立此城,內供奉有赫连勃勃之庙。 次日,大军隨后途经贺麟泽、枝利干泽。 穿过沙次內,到了沃野泊。 李倓下令在水草丰茂处扎营歇息。 许多蕃汉將士隨建寧王行军至此,已是生出不少猜测。 毕竟,建寧王以前只说去河北支援李光弼,郭子仪。 可要去河北,出了夏州城应该向东。 建寧王却带著他们一路向北,都议论纷纷。 这时,李倓才对他们坦白。 寧朔郡(宥州)杂种胡意欲叛唐,朝廷令我討之。 之前去河北討逆,不过是不欲打草惊蛇的诈称而已。 拓跋守寂这样的头人,事前已经得知。 不过那些手下蕃將胡兵,闻言都目露喜色。 汉家兵將,得知此事,也都鬆了口气。 比起精锐的禄山叛军,宥州粟特不过是群乌合之眾。 而唐军一路集结,士马正盛,领军之人又懂得战略欺骗,攻敌於不备。 已经据有胜机,看来这次跟著建寧王,能赚不少財货牛羊。 第44章 榆多勒城 翌日,近万骑番汉唐军自沃野泊开拔北走。 往北途经长泽、白城。 继续北行进一百二十里,抵达可朱浑水源。 这段路程看似是绝地行军,实则密布海子胡泊。 无论唐军汉儿,还是铁勒,党项,早已是走得惯了。 从夏州到经略军驻地的於榆多勒城,再北上通往三受降城,这条道唐军不知踏破过多少次。 只要不突然遭遇极端恶劣的自然灾害,基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加之沿途有水泽、河流持续供给水源,这段行军甚至比从回乐县到百尺、再到长泽的路途还要轻鬆几分。 继续北上,大军经过故阳城泽、突紇利泊、石子岭。 又行进百余里抵达阿颓泉; 自此再往北,途经大非苦盐池。 而如果从大非苦盐池再走六十六里,便到了贺兰驛。 这座驛站是关內、朔方、河曲一带通行的重要枢纽。 不过他们不需要再往北了,在这大非苦盐池之西,就是经略军驻地榆多勒城。 此时经略军因大量军士被抽调南下平定叛乱,对河曲一带的掌控力大幅削弱。 近来派出去的探马数量本就比以往少了许多,且不少探马都没能活著回来,这种情况在各个方向的探马中都有出现。 名义上统辖当地九姓胡人的寧朔郡太守,为翟义方1。 此时翟义方亲自出城迎接李倓入城。 从其人处,李倓了解了当地情状。 当地委任的官员根本无法约束六胡州的部眾。 榆多勒城是开元年间王忠嗣修建的军城,为了便於守御,占地面积同样不大。 李倓率军入城后,留下大部分人马在城外宿营、放牧,同时將城中储备的粮秣、饲料尽数徵调。 他必须儘快让麾下数万马匹补回这一路行军损失的肥膘,而战马补膘离不开精饲料,仅靠吃草远远不够。 不过李倓並未抽调军械、其他物资,以及仍驻守在榆多勒城中的经略军军士。 此时经略军的兵力已降至威慑河曲一带的最低限度,再抽调便会彻底失去对这一区域的基本掌控。 作为寧朔郡名义上的治所,榆多勒城中也有一些昭武九姓之人,多是贩卖葡萄酒、马匹的行商在此驻留。 李倓敏锐地发现,这些人虽样貌仍是粟特杂种胡,穿著打扮与髮饰却已与传统粟特大不相同。 原本粟特人继承波斯风俗,喜好断髮(留短髮),而迥异於汉家衣冠的束髮,与突厥人的披髮。 可眼前这些粟特人却大多披髮,显然已深度突厥化。 这也难怪前世阿史那从礼能以突厥王族的身份,召集河曲六胡州反叛。 洞悉此情,李倓当即下令封闭整个榆多勒城,隨即召集诸位副將、幕僚议事。 原本他打算在榆多勒城先行观望。 充分发挥李抱玉、李抱真在昭武九姓中的影响力,以此为突破口。 先在六胡州的昭武九姓,尤其是安氏族人中寻找內应,再率大军破敌。 但了解到当前局势后,他才意识到,六胡州的叛乱恐怕已蓄势待发,且追隨者不会少数。 事不宜迟,李倓决定先下手为强。 趁著六胡州的叛乱尚未全面燃起,直接一举討平叛逆,充分发挥唐军长驱直入的作战优势。 否则,一旦拖延,只能坐等叛军势力不断壮大,后续平叛將会更加艰难。 李倓心中清楚,歷史上阿史那从礼正是依靠同罗突厥,勾结六胡州部族发动叛乱。 但他们的叛乱並非投靠安禄山,而是意图自立一方,北上攻略河曲一带。 可现在出现了阿史那从礼身亡方黑天鹅事件,这使得叛军內部的许多同罗突厥骑兵並未反叛,反而让叛军內部更为稳固。 更危险的是,安史叛军极有可能派人策动六胡州部族加入。 李倓当即传令麾下番汉军马埋锅造饭,收拢放牧在城外的马匹,备足数日的粮草物资。 隨后便整军出城,直奔宥州城方向而去2。 一路上,回溯宥州此地建制沿革,更是波折不断: 武后长安四年,將羈縻州依州升格为匡州,治所在延恩县,隶属灵州都督府; 神龙三年,又將匡州降为羈縻州,延恩、怀德二县也隨之降为羈縻县; 开元十八年,拆分原匡州地域,重新设置匡州与延恩县,仍隶属灵州都督府; 开元二十二年,改隶属夏州都督府; 开元二十六年,正式定名宥州,用以安置康待宾叛乱后的粟特余部; 天宝元年,宥州改名为寧朔郡,隶属朔方都督府; 寧朔郡下辖延恩、怀德、归仁三县,另外又宥州城原本为州治。 后郡治寄理於经略军驻地榆多勒城。 但原先的州治宥州城仍然存在。 这般反覆的建制变更,足以见得此地治理的复杂程度。 六胡州的原住民本是粟特人,在西域拥有独特的文明与宗教信仰。 但迁徙至寧朔郡的粟特人,却与西域粟特人有了显著差別 他们曾隶属於突厥王庭,文化上已逐渐突厥化。 六胡州有位大首领名叫安普,出身突厥胡部,被唐朝封为定远將军。 他的儿子安金藏,在武后朝时,因酷吏来俊臣诬陷太子李旦谋反,曾剖心明志,力保太子清白。 最终让武后打消了诛杀李旦的念头。 到了玄宗朝,安金藏被封为右驍卫將军,爵封代国公。 不过,这些留居寧朔郡的粟特人与那些进入长安、仕宦於汉家朝廷的粟特贵族不同。 也与此刻效力於李倓麾下的李抱玉、李抱真的族人有別。 他们的习俗已完全游牧化,除了州城以外,不在定居聚落,而是逐水草而居。 生活方式也从传统的擅长经商,转向了崇尚骑射。 后世诗人李益在《六州胡儿歌》中写道: “六州胡儿六蕃语,十岁骑羊逐沙鼠。” 便是六胡州昭武九姓粟特人突厥化的最佳例证。 这与他们的生活方式变迁息息相关。 中原腹地的汉人以耕田为主,漠北的突厥、铁勒以游牧为主。 原本在西域的粟特人则是半耕半牧,这都是由地理条件决定的社会生產方式所造就。 而將他们迁徙到朔方河曲一带后,可耕之地都被汉儿占有,或为唐军军屯。 其余之地大都只適合放牧,他们的生產关係隨之改变,风俗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游牧化、突厥化。 这群人在唐朝平定康待宾之乱后成长起来,如今想要反抗唐朝统治,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朝廷將寧朔郡的治所迁到经略军驻地,更说明唐朝在这里的统治,已到了必须依靠军事力量隨时威慑的地步。 1宥州刺史(寧朔郡太守)翟义方,见《唐刺史考全编》卷二三宥州(寧朔、怀德郡)p375 2《元和志》记载;“废宥州,在盐州东北三百里,在夏州西北三百里。”“夏州,西至盐州三百里。” 废宥州就是此时的宥州,可见盐州,夏州,宥州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正三角形 第45章 小禄山 唐庭治下的突厥化粟特人,並非如流沙般居无定所。 相反,唐朝的每一处羈縻州,大抵都会修筑城郭,为的便是方便朝廷管控。 昔日的六胡州是如此,今日的宥州亦然。 只不过相较因战乱废弃的六胡州旧城,时下的宥州城乃是新建,散居於此的昭武九姓杂种胡,不少依託著城池居住。 此刻的宥州城內,到处都是奔波忙碌的身影。 人们正召集匠人赶修甲兵、加固城防,或在城外围下木质藩篱,或拆毁了城中的房屋,取石块重新加高。 这些房屋与他们祖上西磧的石屋相仿,皆是平顶小房,空间不大,屋內设有地炕、火炉或是壁炉,用以抵御塞外的严寒。 曹禄山便是被徵召来修缮城墙的年轻人,年不过十八九岁。 “禄山”是他的粟特名,词根源于波斯琐罗亚斯德教。 禄山还有一个变种,阿禄山,意思一样。 意为“光明”,是他们这些被唐朝称为杂种胡的粟特人中常用的名字。 曹禄山並不知道,数千里之外的神都洛阳,正有一位与他同名的胡人登上了圣人之位。 即便知道,想来也不会生出什么多余的心思。 他是曹国人,而六胡州的贵族之位,基本都被昭武九姓之首的康姓占据。 他的母亲便是康国人。而与许多突厥化的同族不同,曹家始终坚守著从中亚带来的传统,母亲为他取名“禄山”,也是这个缘故。 他们一家自幼虔诚信奉祆教,宥州城內就有一处祆教寺庙。 据说是昔年唐军破南方的六胡城州治城时,將各城祆寺劫掠焚毁。 这些年来,全靠他们一点点去南方捡拾残砖剩瓦。 才勉强將寺庙在这更北方的宥州城祆庙修缮起来。 可惜,像他们这样遵循传统之人,如今已是寥寥无几。 原本敢於反抗唐朝的族人,在康待宾父子先后两次大规模反叛时,便被唐军屠戮大半。 后来南面的圣人又迁徙四万同族去往更南边的地方,留在河曲的族人便愈发稀少。 可二十年光阴流转,新一代的年轻人已然长大。 他们对父辈那场惨败耿耿於怀,胸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雄心。 看著身边跃跃欲试的同族,曹禄山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 唯一的遗憾是,或许是昔日天兵杀戮过重,坚守昭武九姓传统的人越来越少。 更多人学著北边的突厥、铁勒人,不再留粟特式的寸头,而是披散著头髮。 原本短窄的粟特袍子,也换成了突厥胡服,唯有曹家还维持著旧时模样。 此时正值粟特人的传统节日卡林花拉节,意为“品尝葡萄”。 要在秋收时节持续许久,从七月十六日一直到八月九日。 宥州城外有一片葡萄园,曹禄山便是在早些时候的节日里採摘葡萄时,遇上了一位米姓姑娘。 姑娘对他颇有情意,也愿意与他相好,只是成婚之事,还得先问过曹禄山母亲的意见 杂种胡素有“先母后父”的传统,加之他母亲出身康姓大族,此事更不能擅自做主。 只不过,这份平静的生活,却在葡萄採摘完毕后被彻底打破。 曹禄山还记得那一日,南边忽然来了许多不明身份的骑兵。 紧接著,部族里的头人们便开始秘密议事。 再之后,那些被朝廷委任的官员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禄山素来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一来他们是朝廷的爪牙,帮著外人欺压同族; 二来他们身居其位,却只会中饱私囊。 可对於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心中既有隱隱的期待,又充满了恐惧 上一次跟隨康待宾揭竿而起,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烈。 无奈身边的年轻人个个蠢蠢欲动,他也只能跟著眾人,把那些拆毁房屋得来的石料,一块块搬运到城墙的坍塌缺口处。 他抹了把汗,刚要直起身,却忽然愣住了,目光死死地盯著远方。 不知何时,天际边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烟尘。 那烟尘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大,如同他逐渐扩散的瞳孔。 紧接著,城中的示警钟声急促地响起。 所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纷纷丟下手中的活计,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 曹禄山被人推搡了一把,才如梦初醒般翻过尚未修缮好的城墙,隨即在一片混乱与恐惧中,手中被人硬塞进来一把唐制式横刀。 他愣愣地看著这把刀。 刀身破旧不堪,刀柄缠绕的布条浸著殷红的血跡,刀口处更是布满缺口,甚至连护手都没有,是更早期的款式。 他根本用不惯这种唐人惯用的兵器。 可紧接著,他从那布满划痕却依旧雪亮的刀身上,清晰地看到了唐军骑兵的身影。 那真的如同天兵下凡一般。 最近的数十骑,已然衝到了本就不算高的城墙下,在线骑兵们在马背上击发弩箭,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上,对著猝不及防的粟特守军射出了一波密集的矢雨。 当即就有十数人惨叫著捂住面门或要害,从三米多高的城墙上翻滚下去。 这群唐军来得极快,甚至连遣使问罪的戏码都没有上演。 明明他们还没有扯旗造反,但唐军只是看到城中修造甲兵、加固城防的动静,便毫不犹豫地发动了突袭。 而那些原本在城外修缮护城沟渠的粟特兵丁与民夫,瞬间被团团包围的唐军骑兵驱赶著,涌向了宥州城的各个城门。 有的城门侥倖及时关上,唯独西门因毫无防备。 谁也没料到唐军会从西面杀来。 直接被数十骑唐军衝破。 突入西门的唐军骑兵没有贸然深入,而是迅速占据一处有利地形,下马后手持步槊与马弓,原地列阵,接应后方的援军。 突入城內的,是作为骑马步兵的神威军,此时也果然如有神威。 宥州城內的粟特青壮不过两千余人,其中有一小半身穿甲冑,手持长枪、椭圆形的彭排(盾牌)与弓箭。 可仓促之间组织的反扑,面对死守城门的五十余名唐军,竟迟迟无法突破。 紧接著,更多的唐军涌入城中,神威军都虞候王义烈接管了指挥,开始做出布置。 他们的战术极有章法,不急著纵深推进。 而是稳扎稳打地占据城墙与城內的制高点,对负隅顽抗的敌人施以强弓劲弩的攒射。 弩箭的击发速度比弓箭慢,唐军便以弩机的射速为標准,保持著整齐的射击节奏。 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很快便將人数占优的粟特人压製得抬不起头来。 第46章 招抚 没过多久,城中其余几座城门也相继被攻破。 失去组织调度的六胡州部眾,虽说自幼便习练骑射,却根本不是李倓麾下这支经过数月整训、又经战火淬炼的骑马步兵的对手。 明明占据著人数优势,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没能给唐军造成多少杀伤,便一窝蜂地退守到城中央的官廨与祆教寺庙中,意图顽抗到底。 李倓此时也已策马入城,在数十名亲卫的护卫下,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 困兽犹斗,强攻势必会付出不小的损失,不如等敌人的士气彻底瓦解后再行招降。 况且他早已在城外广布轻骑探马,若有叛军援军赶来,定会第一时间知晓。 於是他传令分兵把守各座城门,同时召来李抱玉、李抱真二人。 这二人皆是昭武九姓中的安国人,李倓当即授意他们率领麾下数十名族人,先去城中己方控制区域內,寻出粟特人的妻女老幼。 李倓严令诸军不得妄动刀兵,李抱玉叔侄二人也谨遵军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即便路过那座祆教寺庙,也没有加以破坏。 李抱玉、李抱真虽被赐姓李,名字听著与汉人无异,样貌却仍带著明显的粟特人特徵。 他们用流利的粟特语与那些妇人交流。 言明此番前来,只因得知六胡州意欲谋反,背离大唐投靠偽燕。 圣人这才派建寧王出兵討伐,本意是招降纳叛,顺便招抚各部,並非要赶尽杀绝。 起初还有不少粟特女子情绪激动,可眼见己方大势已去,而他们尚未正式举旗叛乱。 加之一些先前被俘的粟特男子,比如曹禄山这样的人在解除武装后被放了回来。 一个个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终於,越来越多的粟特人表示愿意归降。 唐军也如约没有烧杀劫掠,军纪严明得超乎他们的想像。 昭武九姓之人,本就有『先母后父』,『妇言是用,男位居下』的传统。 即便这些六州胡突厥化,也多少保留了一些如此的风俗。 在粟特妇人的呼喊声之下,城內人心躁动,她们的父兄儿子中,逐渐有人走出投降。 见此情形,藏匿在官廨与祆寺中的粟特青壮,也纷纷放下了武器。 李倓知道后世因军纪败坏引发的种种祸患,故而將军纪看得比什么都重。 而唐军此番攻城本就轻易,损失微乎其微,自然也没必要纵兵劫掠这些本就穷困的六胡州部眾。 於是加以安抚。 隨后,李倓下令斩杀了那些被指认出来的、从偽燕而来的使者,將部族头人尽数看押起来。 又从剩余的近千粟特男丁中,抽调过半以安国人为主的部眾,补充到李抱玉、李抱真叔侄麾下,由他们选派信任的同族统领,李倓概不过问,连武器兵甲也尽数发还。 再以这些安国人为核心管辖其他归降的粟特人。 对於其他粟特人,李倓只发给一匹劣马,护身的短兵,箭矢也只发给数根,当做辅兵。 剩下的老弱则在收缴武器与马匹后,任由他们留居宥州城內。 唐军这一次的突袭十分成功。 那些本已决定发动叛乱的六胡州粟特人,还没来得及真正集结兵力。 只是在各部之间相互串联之时,便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被突然杀到的唐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他们的聚居主城也被一举攻陷。 城中的粟特人数量不算多,远比不上那些在城外放牧的部眾,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已然让唐军占尽了先手。 许多粟特人都想不通,为何他们密谋作乱的情报会提前被唐军获知。 起初他们见这支唐军打著奔赴河北平叛的旗號,只当对方是路过,虽有警惕,却並未放在心上。 谁料这支军队一路收编沿途羈縻州的兵马,隨后竟突然调转方向,从东向西直插宥州腹地。 沿途的诸多小型粟特部族接连被攻破,那些带头闹事的首领,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仓皇逃窜,剩余的部民尽数被李倓收编,裹挟在军中。 金银器物在事后论功时,归有功的唐军。 缴获的牛羊,则一部分被李倓下令烹宰,全军就地饗食,引得三军將士欢欣鼓舞。 唐军之所以常年频繁出塞作战,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每一战都能劫掠到颇为丰厚的战利品。 李倓处理完宥州城的事宜,他当即传令全军,尽数以宥州城为中心,向四周进发。 只留下之前先登的部分神威军守城。 各军马不停蹄,发挥骑兵的机动力优势,继续向粟特部落活动的深处挺进。 骑兵在旷野上行进,自有一套章法。 唐军惯常的做法,是派出若干小队的轻骑斥候先行探路。 此地位於黄土高原,不少地貌因水土流失形成断崖,极易埋藏伏兵。 李倓麾下的神威、天龙二军骑兵严格遵循平日的主將要求,丝毫不敢放鬆警惕。 而六羈縻州铁勒,二十六羈縻州党项、吐谷浑、羌各部的僕从军,同样负责在其他方位武力侦查。 这些大唐的爪牙蕃兵,起初还以为唐军攻入宥州城后,定会大肆烧杀劫掠。 却留他们在城外哨戒,自己独享美食,心中颇有不满。 不想战事这般快便结束,城中秩序也迅速恢復,於是便把立功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剿灭城外粟特部落的主力上。 这些党项人里,不少都是参加过当年平定六胡州叛乱的老兵。 他们心里清楚,经那一场浩劫后,六胡州的部眾即便休养生息三十年,也没恢復多少元气,可供劫掠的东西本就不多。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尤其是这些党项骑兵个个如同见了血的饿狼,心中卯足了劲。 行军途中全然是一副狩猎或劫掠的姿態,压根没把可能出现的伏兵放在眼里。 他们脱离青海高原,迁徙到河朔,於夏、绥、银一带侨居,已然歷经百年光阴,数代之人。 早已將这片土地视作自己的家乡。 这些年来,他们作为大唐帝国的臣民,安分地履行著应尽的义务,戍守边疆、隨军出征,从无二话。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遇上灾年或是生计艰难时,劫掠周边一些弱小的部族,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寻常之事。 唐人的城池他们绝不敢染指,那形同於公然造反,是要引来天兵围剿的灭顶之灾; 可对於其他羈縻部族,只要做得不过分,自家的那些身兼唐朝刺史、都督等职的部族头人,便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廷也往往不会深究。 久而久之,党项骑兵便养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第47章 搜索 以宥州城为中心,朔方郡(夏州)都督府所辖的二十六州党项、羌、吐谷浑各部四处出击。 此番隨唐军出征,他们行进在旷野之上,全然不似唐军那般斥候四出、步步谨慎,反倒像是一场狩猎或是劫掠前的准备。 队伍鬆散却不混乱,骑士们纵马驰骋,时不时发出呼喝之声,马蹄踏过黄土草地,惊起成群的飞鸟。 他们胯下的战马虽不如天龙军那般高壮,却胜在耐粗饲、善走崎嶇之地; 骑士们的甲冑也多是皮甲,轻便灵活,更適合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辗转腾挪。 对於唐军將领反覆叮嘱的谨防伏兵,他们嘴上应著,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那些突厥化的粟特人,不过是些只会躲在城里的软脚虾。 真要在旷野上对阵,哪里是他们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猎手的对手? 甚至有不少年轻的党项骑士,已然开始盘算著战后能从叛军营地掳走多少牛羊、抢来多少財物,全然没把前路可能潜藏的危险放在心上。 这一路上,他们接连攻破了数个毫无防备的粟特部落。 许多被羈縻於此的粟特人,便效仿北方的突厥、铁勒部族,在水草丰茂之地结营而居,逐水草迁徙。 有些部落甚至还没收到要起兵的消息,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唐军与铁勒、党项僕从军一举攻破,牛羊马匹被缴获无数。 一开始所获颇丰,然后便逐渐遭到了抵抗。 越来越多的小股党项骑兵被敌人伏击的情报传来。 李倓就知道敌人也做好了战爭动员,只是不知道敌人主力的確切位置。 对付这种居无定所的敌人,唐军最惯用的战术便是轻骑奔袭,直取敌军主帅营帐,完成斩首行动。 而想要实现这种战术,最关键的便是情报的准確性。 唐军曾凭藉斩首战术,多次轻而易举地击败游牧势力,但也不乏惨痛的教训 高宗永隆二年,曹怀瞬北征突厥,就因被假消息误导,导致唐军骑兵孤军深入黑沙。 最终,劳师远征却一无所获,在回军的路上被敌人袭击。 而李倓开始结合各路探马,反覆验证手中掌握的情报。 他通过交叉审讯被俘的顽固分子,又结合主动投靠的安姓粟特族人的供述,来了解叛军的动向。 这些归顺的安姓族人,因出身昭武九姓,本也是安禄山叛军想要拉拢的对象。 可安禄山不过是营州的杂种胡,论起在昭武九姓中的身份地位,不及安国贵族出身的李抱玉、李抱真叔侄二人。 而李倓对这叔侄二人,也给予了十足的信任,这才换来了他们麾下族人的全力相助。 而可供叛军选择的战略目標不多。 寧朔郡(宥州)地处河曲朔方的中心地带,战略位置极为关键。 而六州胡不善攻城,大概率不会来夺回宥州城,如果来的话,正合要寻求决战的自己之意。 北上,可直扑守备空虚的三受降城,勾连羈縻在彼处的蕃部。 往西南,能直接威胁刚刚在灵武建立的朝廷;往东南,则可寇掠夏州城。 即便夏州统万城无比坚固,也难保周边各县不受袭扰。 叛军的西面,是与党项、吐谷浑部族,昔年六胡州之乱时,他们就试图勾连党项,但此时的机会已然不大。 故而叛军向西进犯的可能性最小,对西方来的军队也疏於防备。 叛军的南面,是庆州一带,那里同样迁徙著不少吐谷浑、党项部族。 但那里和禄山偽燕政权与唐廷交锋的前线不远,叛军若南下,便能得到偽燕的支援。 而叛军北上,则可以勾结盘踞在河曲一带的九姓铁勒部族,壮大自身势力。 在李倓看来,叛军眼下的动向,无非是南下投靠偽燕,或是北上联结铁勒各部这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这两条路相隔数千里,一旦判断失误,唐军便会错失战机,再也无法將这场叛乱扼杀在萌芽之中。 在初步击败了宥州城周边没来得及起事的六州诸胡之后,宥州城方圆百余里为之一空,但六州胡主力尚在,小股党项接连被伏击就是证明。 他需要进一步寻找。 於是李倓亲自坐镇城中,將探马虞候如同天罗地网般撒向四面八方。 不同於以劫掠为主要目的,不善侦查的党项骑兵,这些专精侦查的虞侯个个一人三马,长於机动。 李倓將自己最信任的直属唐军,和少量铁勒精骑,派往北方探查动向; 又让熟悉盐州地界的党项部族,也派遣精骑向南哨探。 其余的铁勒骑兵,则被抽调精锐,派往东西方向。 派出探马之后,探知了不少信息。 每一个时辰,都有源源不断的情报送入李倓的牙帐之中。 种种情报匯总之后,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那些散居在外的粟特部族,都已放弃了原本的放牧之地,开始向著同一方向集结。 北方。 虞候们在沿途发现了大量人马踩踏的痕跡、牲畜粪便。 还有那些被宰杀后草草掩埋的牛羊骸骨,这些蛛丝马跡,终究瞒不过专精探查的蕃汉唐军虞候。 这些日子里,派出的虞候折损了不少。 有的可能是在荒漠中走失迷路,从此杳无音信; 有的则可能是中途遭遇粟特叛军埋伏,不及走脱,双方激战之下,以身殉国。 李倓让掌书记岑参將牺牲者名姓籍贯记下,来日加以抚慰。 李倓正准备离开大帐,召集兵马,却见帐外一阵骚动。 原来是不少铁勒部族的头人在北方获得了一场小胜,同时也再次確认了敌之所在。 只见数十骑铁勒呼啸入城,矛尖上挑著六胡州粟特头人的首级。 马背上还驮著缴获的帐篷、器物等战利品,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见到建寧王,这些铁勒纷纷翻身下马。 由头人上前,行了一套不伦不类的拜见礼节,隨即满脸喜色地请求赏赐。 李倓让岑参一一记下眾人的功劳,又从战利品中择优选取,分润给他们。 得到满意的答覆后,这些铁勒人纷纷大笑称颂建寧王英明,这才离去。 这一幕,倒让站在一旁的党项部族头人看得满脸不爽。 这些铁勒蛮子,论起能力,比起党项骑兵还是要强的。 他们与其说是侦查,不如说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压缩粟特人的活动空间,趁机劫掠財物。 铁勒人,却如同猎手,能一下子就捕捉到沙鼠。 第48章 决战前的准备 摸清敌人主力的方位之后,李倓当即下令,召集大军整装待发。 由於李抱玉、李抱真需要统领新附的粟特兵作战,大军离开宥州城时,李倓就留派段秀实留守。 之前的太守无能,他还想让段秀实兼领寧朔郡太守,负责招抚事宜。 但是被段秀实婉拒,他本在安西,就是替父治丧才回到的关中,恰好被建寧王徵募。 任神威军左厢兵马使,也不过权且代理,替王分忧而已。 时值守丧的段秀实不愿任此之位,李倓遂让其辅助从榆多勒城一併来此的翟义方,留下兵马六百余。 而宥州城中留下的粟特平民,李倓收缴武器马匹的同时,给他们留下了不少乾粮。 他不愿將这些人赶尽杀绝,那样只会激起叛军的同仇敌愾之心,也没有將他们绑在阵前要挟叛军的打算。 有威望,可以煽动叛乱的粟特贵族则尽数隨军。 其中还有一些安国人,在李抱玉的影响下,相对亲唐。 待到两军对阵之时,李倓要让他们临阵喊话,將这些时日唐军的所作所为公之於眾,可以以此瓦解叛军的士气。 出了宥州城,大军一路向北。 万余骑兵一批批出城,隨即次第在黄土高原上展开阵型。 並非拖沓的一字长蛇阵,而是分作数股,各有章法。 左翼是灵武郡羈縻的铁勒诸部,他们展开游牧骑兵惯用的雁行阵,骑士们策马散开,两翼微微前伸,既能快速包抄,又可防备侧后突袭。 中军由李倓亲自坐镇,他令管崇嗣率领一千余直属唐军,同样列阵向前,充作全军的矛头。 人数最多的右翼,则是拓跋守寂指挥的骑兵。 这支以拓跋部为核心的队伍,匯聚了夏绥银诸州党项、吐谷浑、羌部族的三千余骑兵。 各部以头人亲族为单位自成小队,远远望去,马蹄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气势蔚为壮观。 只是骑兵行军,最讲究爱惜马力,即便已做到一人三马,可马匹脚力各有优劣,终究不能撒开蹄子狂奔。 饶是如此,大军的行军速度依旧极快,一日便疾行九十余里。 扎营之时,汉军严格依照《卫公兵法》的规制立营,壁垒森严,壕沟、鹿角一应俱全; 党项、铁勒各部则用自己部族的扎营之法,不求营盘坚固,只拣选高地驻扎,同时远远放出骑兵探马,严防敌军夜袭。 第二日,前方虞侯传回消息; 遭遇的粟特探马越来越密集,双方的斥候战几乎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李倓当即召集诸將议事,眾人一番研判,都认定粟特叛军的主力已近在眼前。 於是当晚扎营,李倓特意下令加强防备。 他要求铁勒、党项各部也扎下坚固营盘,又调派不少汉军游骑,在各部营地外围巡逻警戒,同时严令看管战马的士卒加倍小心,谨防敌军偷马。 可一夜过去,竟无半点敌军袭营的动静。 倒是次日的斥候战中,唐军俘获了几名粟特探马,其中恰好有出身安国的部眾。 依照惯例,李倓將这些俘虏交由李抱真等人审问。 终於,从俘虏口中,李倓摸清了叛军的动向。 粟特人似將要继续北上。 李倓並不认为其中有诈。 这片旷野地势平坦开阔,骑兵纵横无碍,根本没有可供埋伏的地形。 纵然敌军发动奇兵突袭,这一望无垠的旷野与遍布四野的斥候,也足以给唐军留出充足时间,让將士们换上马力充沛的战马、披甲备战。 这些日子,粟特人显然已被唐军的一连串追击搅得疲於奔命。 总有一些小部落因跟不上主力、或是马力不济,被紧追不捨的唐军骑兵逐一击破。 落在李倓麾下汉军手中的部眾,还能保全性命; 若是落在铁勒、党项骑兵手里,便只能自求多福。 对此,李倓作为统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要借这些部族的锐气,便不能过分约束他们的劫掠之举。 大军又追击了数十里,天色尚且明亮,李倓却提前下令扎营休整。 他的性格里,本就有喜好弄险的一面。 可此时,敌军已成穷寇,穷寇莫追,更不必以身犯险。 对付这样一支疲敝之师,稳扎稳打,才是最稳妥的制胜之道。 次日三更天,军队便开始造饭。 唐军的营帐里,无论番兵还是汉兵,都升起了裊裊炊烟,这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主帅李倓,心头带著些许紧张。 此前无论是前世,还是返回长安后参与的一系列战役,他指挥的规模不过千百人,这是他第一次指挥上万人规模的战役。 战场规模一旦达到这个程度,以往的种种传令方式都会隨之改变,战场的节奏,还有主將对態势的感知,都会大为不同。 但战爭之中,有一个根本核心不会变,那就是知己知彼。 在之前一系列的试探和斥候战里,李倓已经摸清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此刻尚处於黑暗中的粟特军队,正处在仓促动员、指挥调度混乱,以及因前日被唐军突袭而心生恐惧的状態里。 偏偏李倓昨日扎营时,刻意选了距离敌军较远的地方。 这会让粟特军中的许多人对唐军次日的行动產生误判,以为唐军是打算坚守营垒,不会出击。 但实际上,李倓早已下令麾下人马做好次日决战的准备。 三更造饭,就是要利用己方士兵、马匹眾多的优势,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力,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毫无准备的敌人面前,以此抢占这一战的先机。 李倓询问过和敌人有接触的虞侯,让他们品评这些粟特人的战力。 得到的答案,与他连日来的观察相差无几。 若论战力,河西潼关残兵,和以左右飞骑、左右万骑为基底的天龙军,当属第一等精锐,神威军稍次。 灵州羈縻的铁勒各部,战力略逊一筹;夏州的党项士兵,人数虽眾,战斗力却在唐军与铁勒之下; 而六胡州那些突厥化的粟特人,综合战力大抵与党项人相当,只是装备更加不行。 这是马战、步战综合评估的结果。 不过粟特部族中还夹杂著一些当年康待宾叛乱时倖存的老兵。 这些人作战意志最为顽强,骑射技艺也十分嫻熟,只是人数並不算多。 对此,李倓早有预料。 这个时代的顶级骑兵,终究还是回紇这等的新兴草原部族。 六胡州的粟特人,本算不上多么棘手的对手。 第49章 阵前通名 歷史上,回紇骑兵与唐军步军配合、同罗骑兵与叛军步军配合时,都能形成“铁锤”与“铁砧”的互补之势,发挥出事半功倍的战力。 而这些粟特人,根据李倓的观察与情报分析,步战能力正在逐渐退化。 只要限制住他们的骑兵优势,此战便有十足胜算。 从之前斥候战俘获的俘虏口中审讯得知,这些叛军不仅仓促起事,指挥层还十分混乱。 一支军队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混乱的指挥层必定会导致种种决策无法在第一时间下达,这就为李倓的奇袭创造了充足的时间。 所谓奇袭,不一定非要攻其不备、突然杀入敌军营垒。 有的时候,只要让对方仓促列阵,在心理上处於劣势,便能积累足够的取胜机会。 这一次,唐军一改之前派出大股探马、大军却缓慢行军的状態,而是全军高速奔袭,完全不顾及马匹的体力。 反正他们平均下来,能做到一人二马有余。 唐军倾巢而出、逐渐逼近的情报,很快被送进了粟特叛军的军营。 面对来势汹汹的唐军,叛军的数十名首领果然不出李倓所料,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爭执之中。 被临时推举为首领的康仆延的威望不够,许多头人都不服。 有人建议立刻集结兵力,和远道而来的唐军展开野战,认为己方人马体力充沛,必然能在战事中占据上风。 有人则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此时应该继续向北,北上草原。 还有人提议分兵,派少量人马拖住唐军的进攻,主力则率领剩余骑兵向南绕道投靠安禄山的叛军,这样至少能让他们这些首领不用承担战败的风险。 这个提议看似消极,却也基於一个不容乐观的现实: 这些粟特叛军,既没有大唐完整的马政体系作为支撑,也不像铁勒、党项等部族那样拥有充足的马匹。 这並非他们不知道马匹是战略资源,实际上他们的生活早已突厥化、游牧化。 只是因为此前的叛乱,唐朝一直在防备他们通过交易获取大量马匹。 简单来说,如果粟特叛军选择逃跑,李倓率领唐军追击的话,百里之內或许还能支撑,可一旦距离拉到数百里,粟特叛军就会因为马匹马力不足而被追上。 他们天生就在机动力上落了下风,而且手中的许多马匹,本就不適合骑乘作战。 后世那句描写他们“十岁骑羊逐沙鼠”的诗,未尝不是在说明其部族中马匹数量匱乏,才没法像北方游牧民族那样,有足够的马驹供孩童骑乘。 此时,粟特叛军混乱的指挥中枢,將这一致命缺点暴露无遗。 直到李倓所率大军已经逼近到二十里外,他们才终於下定决心,开出营寨列阵迎敌。 叛军派出的都是各部青壮,其中又以康姓族人最多,其次是安姓族人。 因为人数太多,指挥时常陷入混乱,便由各家部族首领率领本部族人,从西到东、面南背北,依次展开一个大横阵,打算列阵拒敌。 面对上万人列阵於野的局面,李倓虽然下令全军疾速推进,却也没忘派出探马,自然也很快得知了敌军的动向。 得到情报后,他当即下令,全军不再急於前进,反而下马原地歇息,同时造饭进食。 完全无视十余里外正在集结的粟特人,大喇喇地原地戒备、就餐。 李倓自己则率领百名骑兵,又往前推进数里,远远观察敌情。 粟特人用来掩护军队列阵的探马数量不少,很快就侦知了唐军的动向,並向各部头人回报。 听闻消息后,这些粟特头人一阵躁动,康仆延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会如此轻慢。 用兵忽快忽慢,诡异到了极点,让人完全摸不著头脑,有时候以为他们要全力决战,有时候却又像是在閒庭信步。 相较之下,远道而来的唐军,可比六胡州的粟特联军鬆弛得多。 他们竟旁若无人地在严阵以待的叛军面前解鞍歇息,全然不顾敌我之间不过十余里的距离。 粟特联军的阵中当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按捺不住怒火,请求领军出击,趁唐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觉得事有蹊蹺,认定唐军此举必是诱敌之计。双方爭执不下,联军又偏偏缺乏一个能一锤定音的领头之人,局面愈发混乱。 李倓的目光则一刻不离对面的叛军大阵。 那阵仗看上去確实人数眾多,一眼望不到边际,粗略估算,兵力有两万许。 可阵列排布却调度不利,处处透著混乱。 其实若论调度指挥,他麾下这万骑的兵马,比起这些粟特人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粟特人固然是六胡州昭武九姓各部族的大合集,李倓麾下的队伍却更为驳杂。 有灵州六羈縻州的铁勒各部,有夏州二十六羈縻州的党项、吐谷浑、羌人各部, 还有刚刚被招抚的安国人粟特兵马,真正属於他嫡系的神威天龙两军,不过三千多。 真要列阵而战,那混乱的样子,恐怕和对面的粟特联军不相上下。 在李倓心中,甚至还不如那日因高强度行军而前后脱节的禄山叛军。 那支叛军能在极短时间內,便从行军阵型切换成御敌阵型,令行禁止的程度,远在眼下对垒的两军之上。 这样看来,这场仗倒颇有几分菜鸡互啄的意味。 不过好在,李倓本就是故意示敌以弱,好麻痹对方。 他特意在敌军探马可及的范围內故弄玄虚,让士兵下马休整。 这固然是为接下来的廝杀养精蓄锐,却也藏著麻痹敌军的心思。 这般规模的大军交战,想要做到如臂使指本就困难。 但这並不妨碍李倓借著整支唐军尽归自己指挥的优势,將取胜的概率堆积到最大。 眼见叛军迟迟按兵不动,李倓乾脆领著百多名元从亲卫,以及十数名跟隨他前来观察敌情的铁勒、党项各部头人,继续大胆地向著那长龙般铺开的敌阵逼近。 此时的李倓,早已换下了往日回长安时的轻便绢甲,换上了一身齐整的明光大鎧。 头上的兜鍪两侧,顿项外翻,高高翘起,如同雄鹰振翅。 兜鍪之上,还雕刻著一个狰狞的兽头,威慑力十足。 这种形制的兜鍪,本要到中晚唐时期才会逐渐出现,此世却也被李倓提前让匠人打造而出。 胯下那匹从飞龙厩中挑选的良驹,马身上也掛了一层厚实的毡布,用以抵挡流矢。 三米多长的马槊因过於粗长,无法悬掛在马匹得胜勾上,只能背在身后用带子繫紧,他手中则握著一张趁手的马弓。 万军对垒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李倓却只觉得一股少年热血直衝头顶。 竟然是全然不顾周围亲卫骑兵的劝阻,猛地一踢马腹,胯下良驹便载著他疾驰而出,直衝著那些游走警戒在叛军阵前的骑兵而去。 就听一声断喝忽地响彻平野; “孤乃唐军主將、建寧王李倓!尔曹鼠辈,可敢来战!” 第50章 如此挑衅 粟特人当中本就不乏能听懂汉话的人,此刻见一名身披明光鎧的唐军將领策马衝来,正惊疑不定。 不想那人竟自曝身份,竟是这支唐军的主帅,连六胡州之人都有所耳闻的大唐名王李倓! 一时间,阵前的粟特骑兵尽皆愣住,有人犹自不敢相信。 而李倓策马斜冲而出,不仅將身后的护卫骑兵远远拋在身后,更堪堪將前方的粟特警戒骑兵纳入了自己的射击范围。 却见他左足一磕马腹,飞龙厩马如通人性一般,骤然右转。 竟能驮著全身披甲的李倓,在高速奔驰中划出一个极小的转弯半径,飞速逼近。 李倓隨即在马背上张弓如满月,箭矢如连珠而出。 第一箭,正中一名披甲的粟特骑士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翻身落马毙命。 第二箭,射中猝不及防的一人胸口。 那人並未披甲,只持著彭排、长矛,身上裹著牧民常穿的皮袍,被李倓一箭穿胸,当即坠马。 第三箭,正中一弯弓欲射的骑士胯下战马。 那马本就不是什么良驹,中箭后吃痛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狠狠掀翻在地。 此时,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錚錚弓弦声这才响彻战场。 而叛军远远望去,那年少的唐王连射三箭,箭箭皆中,顷刻间便叫他们损折了三名骑士。 这一幕看在眼中,无论是李倓身后的两百亲卫与各部头人,还是列阵以待的近两万粟特联军,都不由一阵喧譁。 当即就有粟特头人按捺不住,要率领本部骑兵前去追击。 却被粟特联军的首领康仆延强行喝止。 被拦下的头人怒声道; “难道就这样看著那唐王小儿在我阵前耀武扬威?!” “我军有两万之眾,竟无一人敢上前应战吗?” 这番话也引得周围不少粟特骑士群情激愤。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这些时日唐军对各部的追剿屠戮还歷歷在目,更何况那唐王竟敢自曝身份,只要能將他生擒,这场仗便胜得毫无悬念。 可康仆延却沉声道: “我军在此列阵,两翼各占高地,本就有居高临下之势,已然立於不败之地。” “兵法有云,凡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敌先是在我军面前解鞍进食,又是主將亲自前来挑衅,不过是想诱使我军主动出击。” “我军人马虽眾,却常年受唐廷刺史监视,各部缺乏统合练兵的机会,彼此毫无配合可言。” “若是贸然出击,前后不能相顾,定会被唐军各个击破!” 这番分析確实切中要害,不少头人表示信服。 可军情如火,就在他们爭执不下的片刻之间,建寧王居然带著那百名亲卫,以及党项、铁勒各部头人的亲隨,杀了个回马枪。 迎面撞上的三五十名粟特骑兵,被他们打得如同切瓜砍菜一般。 李倓身边的这些骑兵,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反观那些粟特骑兵,既无好马,也缺精良甲冑,不过片刻便被屠戮殆尽,连稍稍迟滯李倓等人脚步的本事都没有。 后续赶来追赶的粟特游骑,也只能远远放箭。 可那些软弱无力的骑弓箭矢,落在地上时,李倓早已率眾策马远去。 这些粟特游骑本是遮护大阵的屏障,没有军中主將的命令,根本不敢擅自追击。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只率两百骑兵,便敢挑衅两万大军的唐王扬长而去。 虽则伤亡人数並不算多,可粟特联军的士气,却已因此大挫。 另一边,建寧王则沐浴在全军的欢呼声中回归本阵。 待他归来时,那些原本原地休整进食的唐军將士,无论蕃汉,都已用餐完毕,此时正在整队。 而欢呼声最先从身后,那百余名跟隨他闯阵而归的骑士口中爆发出来,人人朝天高举刀槊,兴奋不已。 紧接著,被添油加醋的建寧王阵前逞威的事跡,便如同荡漾涟波,向著整个大阵扩散开来。 欢呼声浪,次第在万余唐军的阵中响起,直衝云霄。 身为一军主帅,亲赴敌阵侦察本就是极高风险的举动。 而像李倓这样,不仅侦察敌情,还能杀伤敌军警戒骑兵,最终率军全师而还的,无疑能极大地鼓舞全军士气。 遥想当年,太宗皇帝在虎牢关前与竇建德对峙,也曾这般亲率数骑营前挑衅。 隨后大破敌军,有了一战擒两王的佳话。 彼时彼刻,那人也恰在他这个年纪。 而作为其人子孙,李倓已然收敛了许多,未曾那般张扬的只带几人,却也同样起到了振奋军心的效果。 饱餐完毕的军队隨即纷纷上马,唐军各部依照编制列成阵型,紧隨旌旗,在鼓角声中向前推进。 铁勒、党项各部族的骑兵,也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分列於唐军两翼隨行。 大军向北行进数里,便在主帅李倓的號令之下,缓缓从行军队形切换为接敌阵型。 右翼是夏州二十六羈縻州的党项、羌、吐谷浑各部骑兵,由党项最强盛的拓跋部首领拓跋守寂统领,总计近四千人,兵势颇为雄壮。 相较之下,唐军左翼就要显得单薄许多。 这支队伍由灵武郡大都督府直辖的数个铁勒羈縻州骑兵为主体,辅以李倓调拨的四百唐军精骑,再加上此前招降的粟特骑兵,总人数不过两千余人。 李倓將左翼悉数交由天龙军左厢兵马使李抱玉指挥。 自己则亲率其余的神威、天龙二军唐骑坐镇中军。 这也是全军最精锐、士马装备最精良、待遇最优渥的三千余骑,天龙军右厢兵马使管崇嗣,神威军右厢兵马使李抱真等则隨军辅佐。 此时日头正盛,之前高速行军消耗的马力,也在休整中恢復了大半。 当阵型变换扬起的烟尘渐渐散去,万余蕃汉联军已然铺开数里阵线。 因皆是骑兵的缘故,他们的正面宽度,远比步军阵列要开阔得多。 到了这个距离,李倓的个人命令已很难直接传递到左右两翼。 只能託付给两翼统帅临机决断,想要面面俱到地微操,根本是痴人说梦。 別说左右两翼,便是中军这三千余人,单靠主帅喊话也无法传令,全得依仗一套复杂的鼓號与令旗调度。 一切战术安排,都需主將们战前商定,再依战场形势隨机应变。 隨著近万唐军骑兵,以缓慢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態继续向南推进,列阵於高地之上的近两万六胡州粟特联军,终於清晰地映入眾人眼帘。 日光倾泻而下,唐军骑士身上的明光鎧,护心镜与甲片反射出耀目的甲光。 部分將领的鎧甲,还特意用艷红漆料涂绘纹饰,为这片肃杀的甲光增添了几分艷丽色彩。 即便是铁勒、党项骑兵,虽多穿皮甲,胸口也大多镶嵌了护心的铜镜或铁镜。 反观人数更占优的粟特联军,身上能反射阳光的甲片却是寥寥无几。 单论装备与气势,便已输了一筹,所恃的不过是人数眾多,再加上事先占据了高地之利。 唐军左右两翼隨即向前逐次展开,如同巨人伸出的双臂,前锋很快便与粟特联军的两翼接战。 第51章 两翼 宥州粟特叛军两翼虽列阵於高地,却只是缓坡,骑兵完全可以策马仰攻。 霎时间,右翼党项、羌、吐谷浑各部骑兵,以部族为单位排成鬆散阵型,策马奔袭,率先拋射出一轮密集箭雨。 最先与他们交锋的,是粟特军中的阵前遮护的轻骑。 双方隔空对射,待到距离拉近,便改马弓平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伤亡也隨之陡增。 儘管占了地利之便,可党项骑兵的装备终究略胜一筹,粟特联军还是吃下了不小的伤亡。 很快,就见令旗摇动,粟特军中的步弓手便迅速向党项骑兵进攻的方向出前,列成鬆散阵型,以步弓的强劲力道压制骑兵衝锋。 往往党项骑兵衝破粟特轻骑的防线,却会被步弓手的箭雨逼退,丟下十数具乃至数十具尸体,这一波的攻势便如潮水般退去。 而等到残部退回本阵后,又会在部族头人的威逼或带领下,重整阵型,寻著其他角度发起新一轮衝锋。 这正是游牧民族惯常的连续衝锋战术。 唐军左翼,李抱玉率领的铁勒骑兵,打法也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人数虽少,却能凭藉战马的速度优势与机动灵活,乘著骑射打开的微小缺口,直衝粟特步卒阵列,挥刀砍杀。 奈何兵力不足,这般突击往往因后继乏力而被迫撤退,终究没能撼动粟特联军的两翼防线。 相较之下,唐军中军则完全採用汉家军队的战法。 那些驮载將士抵达战场的战马,此时成了代步工具。 神威军將士纷纷下马,以五十人为一队列成步阵。 前排士兵手持步槊,森森槊尖如密林般直指前方;后排士兵则挽起威力更强的步弓,轮番进行压制射击; 天龙军骑兵则在步阵的左右两侧与后方待命,隨时准备接应。 也正因如此,唐军中军推进的速度最为缓慢。 儘管唐军在装备、技战术与士气上都占据上风,打出的杀伤交换比也十分可观。 李抱真在阵前调度更是有度,可他们终究在人数上处於劣势。 是以虽杀伤甚重,却一时间难以击溃眼前的敌军。 原本固守阵地的六胡州粟特联军,起初对唐军颇为忌惮,可眼见唐军的攻势不过如此,心中便渐渐安定下来。 开战之前,近两万联军的各部族头领还聚在主帅麾下,勉强算得上统一指挥,不过是意见纷紜罢了。 可战至此时,为了便於直接掌控本部兵马,各部头领都已返回自己的部族阵列。 如此一来,联军意见不一的弊端便彻底暴露出来。有人见唐军攻势疲软,当即认定这是发动反衝锋的良机。 很快,越来越多的粟特酋长,带著本部族的兵马上马追击。 面对这些衝杀出来的粟特骑兵,唐军两翼的骑兵稍作纠缠鏖战,便佯装气力不继,纷纷向后败退。 粟特联军的阵型,开战之初尚且严整,可经此一番廝杀,早已变得混乱不堪,各部族各自为战,全然没了章法。 叛军主帅身处中军,根本无法將命令传递到全军。 很快,左右两翼的粟特步卒,也越来越多地投入到追击之中。 若是从半空俯瞰,此时的战场便如同一轮弯月。 以步阵为主的唐军中军最为突出,如弯月的弧顶; 两翼的蕃族僕从军则向两侧退散,如弯月的两端。 只是这些败退的党项、铁勒骑兵,虽看似溃逃,行进间却依旧保持著完整的组织,还时不时勒马回身,张弓射出冷箭。 追击的粟特骑兵见状,也纷纷张弓还击。 一时间,本就广阔的战场被拉扯得愈发绵长。 原本兵力占优的粟特联军,在追逐的过程中,將一字长蛇阵的兵力越拉越散,彻底陷入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境地。 这正是战前李倓託付给拓跋守寂与李抱玉的计策。 稍作纠缠便佯装败退,引诱叛军追击,同时儘可能將叛军的战线撕扯拉长。 而二人也忠实地执行了计划,没有出半点紕漏。 其中李抱玉做得尤为出色,凭藉相对更少的兵力,便牵扯出了更多的粟特叛军。 这其中,或许也有粟特叛军见唐军左翼兵力更弱,觉得胜机更大的缘故。 阵中坐镇的叛军主帅康仆延,此刻终於急著要下达號令。 他虽並未全然洞悉己方战线的致命破绽,而更多是想勒令出击的左右两翼回师中央,先合力击溃他眼中最难啃的唐军中军,再图后续。 可叛军各部头人各自为战、缺乏统一调度,又无战前既定策略的弊端,此刻彻底暴露无遗。 两翼的粟特骑兵只顾著追逐眼前溃逃的党项、铁勒人马,对愈发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战线全然不顾,只顾著纵马追杀,抢夺战功与財物。 即便有少数清醒的粟特头人察觉不妥,想要约束麾下士卒回援,可手下將士早已杀红了眼,追击之势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队伍越冲越散。 与此同时,中军与唐军步阵拼消耗的恶果,也渐渐显现。 眼前的唐军,以步槊为前导、步弓与劲弩为支撑,再辅以少量陌刀手,组成了一道高效的杀戮防线。 粟特叛军本就甲冑不全、器械粗劣。 面对唐军严密的阵形与精准的打击,士气愈发低迷,再也不敢贸然上前衝锋。 只能在阵前畏缩不前,被动承受伤亡。 就在这僵持之际,唐军阵后忽然扬起阵阵烟尘,遮天蔽日。 一些歷经康待宾叛乱的粟特老兵见状,当即暗叫不好。 他们再熟悉不过,这是唐军预留於阵后的骑兵开始动了。 越来越多原本列阵的天龙军骑士,在建寧王的號令下翻身上马,紧隨李倓那道挺拔的身影,迅速集结列阵。 须臾之后,这支精锐骑兵便绕开正面步阵,如一支蓄势已久的利箭,狠狠撞入正在与神威军步阵缠斗的叛军侧翼。 侧翼骤遭袭,本就士气不振的粟特叛军几乎没做多少抵抗便开始溃散。 李倓遂率领骑兵,以数十人为一队,如同尖刀般反覆突刺,对尚未溃散的叛军发起一轮又一轮衝击。 正面的唐军步阵也立刻配合,步槊手稳步推进,弓手持续压制,铁锤与铁砧的战术配合得严丝合缝,將叛军牢牢夹在中间屠戮。 第52章 能歌善舞 此时的唐军,早已不是李倓初回长安时那支粗粗捏合的队伍。 若说彼时的他们是一把含杂过多、刃口不锐的横刀。 经李倓无数次操练、实战打磨,此刻已然向著一柄吹毛断髮,斩金断铁的宝刃蜕变。 如果面对天下精锐的叛军或者是其他唐军的边军精锐,或许仍有硬碰硬折损的风险。 但对付这些甲冑残缺、缺乏战阵训练、指挥混乱的粟特叛军,已是绰绰有余。 比起他们父辈康待宾、康愿子麾下的部眾,这支叛军的战斗力何止逊色一筹。 很快,李倓的骑兵便裹挟著上千名溃散的粟特败兵,朝著叛军本阵猛衝而去。 这是骑兵对付步兵的惯用伎俩,以败兵冲乱敌阵,再趁势掩杀。 此刻的李倓,已然卸下主帅的全局调度之责,只作为这六百精锐天龙骑兵的统领,將毕生积累的骑战经验发挥到极致。 每当粟特叛军有稍稍集结、试图列阵抵抗的苗头,他便立刻分兵: 一部分骑兵下马,作为步兵,持马槊列阵正面衝击。 自己则亲率百余骑,从侧翼迂迴,然后侧击。 叛军的战术素养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他们同时应对数个方向上的敌人。 是以唐军两面夹击之下,总能將叛军的抵抗彻底粉碎。 而之前叛军的阵型四面漏风的缺点也在此时暴露出来。 再加之叛军阵形本就首尾不能相顾,给了李倓可乘之机。 他率领数百骑兵在敌阵中纵横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丝毫不必担心侧翼受袭。 每一处零星的抵抗,都被他麾下的精锐迅速击溃。 他的目標极为明確,直指叛军主帅康仆延所在的本阵。 周围有零星叛军察觉不妙,想要仓促回援,却被紧隨而至的唐军步兵与骑兵牢牢拦截、纠缠,根本无法靠近主帅。 而那些在两翼追击党项、铁勒骑兵的粟特人马,一时半会儿未能察觉本阵危机。 直到李倓率军一路击溃顽抗步卒,扬起的漫天烟尘与溃兵的哀嚎声传至远方,才惊觉后方被袭。 可就在他们想要回援之际,原本一脸败相的党项、铁勒骑兵,却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反过来死死咬住他们。 此前这些蕃族骑兵只以骑射袭扰,此刻却悍不畏死,挥刀与粟特人近身拼杀。 李抱玉更是趁机指挥左翼兵马,开始分割包围那些来不及回援、已成孤立之势的小股粟特骑兵,逐一蚕食。 阵中,李倓在马背上左右开弓,箭矢如流星般接连射倒数名叛军,麾下王义烈为首的將士也个个奋勇爭先,呼喝廝杀声震天动地。 唐军之势如天神下凡,无人可挡。 见此神威,叛军主帅康仆延居然一时被嚇住,转而欲走。 而首当其衝的叛军主帅亲卫,本就因康仆延暗中准备后撤而人心惶惶,面对唐军精锐的猛攻,更是一触即溃。 恰在此时,李抱真率领支援唐军杀到,又一举击溃了数股前来驰援主帅的粟特部族。 紧接著他勒马立於阵前,用粟特语高声疾呼: “你们的主帅早已弃阵而逃!大唐天兵討伐叛逆,不降者格杀勿论!” “若想留全性命,速速放下兵器归降。” 此言一出,李抱真麾下那些投效的上百粟特族人也纷纷附和呼喊。 阵前的粟特叛军见状,不少人认出了自己的父祖兄弟,本就动摇的士气彻底瓦解。 即便没有立刻放下兵器投降,也全然没了战意,紧握弓弦的手缓缓鬆开,手中的兵刃也垂落下来。 李倓见状,当即率数十骑绕开这支无战心的队伍,继续追击康仆延。 此时的战场早已乱作一团,溃败的叛军左衝右突,將本就不成形的阵形撞得更散。 粟特中军在李倓的猛衝猛打与主帅逃亡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崩溃,沦为唐军骑兵肆意收割的目標。 而叛军左右两翼的兵马,因回援不及,被李抱玉、李抱真两面夹击,如同铁砧上的生铁,任由唐军这柄铁锤反覆锻打。 绝大多数粟特人在招降声中放下了兵器,仅有少数死硬分子不愿归降,策马向北方逃窜。 李倓率领骑兵一路追击,沿途踏过无数丟弃的器械甲仗。 虽未能亲手斩杀康仆延,却將其身边护卫杀得只剩数十骑,逼得他狼狈而逃。 待到天色渐暗,李倓下令唐军收兵回营。 此时方圆数里內,遍地都是溃散或投降的叛军。 经此一役,近两万粟特叛军被击溃大半,残余势力纷纷远遁,再无威胁。 李倓当即下令收缴俘虏与战利品,又命人烹牛宰羊,大饗三军。 他对各部族的赏赐划分得细致明確,阵亡人数较多的部族,便能获得更丰厚的犒赏。 这既是体恤將士,也是暗中制衡拓跋守寂等人,防止其借战功扩大在党项部族中的影响力。 表面上,他却依旧是一副一视同仁、番汉无差的贤王模样,安抚著麾下各族將士。 此战以较小代价杀伤敌军甚重,粟特叛军死者逾五、六千人,大多死於追击过程中。 紧接著,就有拓跋守寂来报,称他麾下的党项骑兵奔袭数十里,捉到了康仆延等十数粟特头人。 能毕其功於一役,这是意外之喜。 届时献俘虏於灵武行在,再让自己带出长安的梨园子弟好好调校一番。 让圣人、百官一睹重新由能征善战变得能歌善舞的这些个胡儿。 也算对得上自己昔日上表所言的;『不教虏骑跳梁於闕外,復使胡酋献舞於君前』了。 不知自己这算不算言出法隨? 隨军的召討判官崔器提议將叛军首级堆成京观,以震慑四方,却被李倓拒绝。 他吩咐被俘的粟特人,以粟特的丧葬习俗礼將同族死者安葬。 粟特民族的丧葬习俗,就是拿死者尸体餵狗。1 西域九姓胡的城邦中都有別院,院內专门养狗。 每有人死,便把尸体放於院內,令狗將人食尽,然后再將骸骨收敛埋葬,並不置棺槨。 这个习俗源于波斯,处理丧葬之事的被称为『不净人』,遇到人需要摇铃鐺提醒避让。 李倓对此选择充分尊重,同为李唐宗室的有人则不然。 开元年间,李暠在太原府曾经取缔过这种陋习。 此李暠非彼李暠。 彼李暠是十六国中西凉的君主,出自陇西李氏,以敦煌为中心建立了名为凉的汉人政权。 因为其后凉州之地,有禿髮鲜卑的南凉,匈奴人沮渠氏的北凉,一度三凉並立。 为区分而称西凉,因其国在最西。 李暠也是李唐的祖先,高祖起兵创业之初,长子隱太子被封为陇西公,次子太宗皇帝被封为敦煌公,可见一斑。 天宝二年更是被玄宗追尊为兴盛皇帝。 而此李暠,是国朝清河王李孝节之孙。 开元初,此李暠为汝州刺史,入为太常少卿。后迁黄门侍郎,兼太原尹。 他上任太原尹时,太原有一地为黄坑,黄坑侧有数狗千余匹,食死人肉,李暠发兵尽杀之,终於革除了这种风俗。2 1《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p26 2《旧唐书》卷一一二《列传第六十二》李暠 太原旧俗,有僧徒以习禪为业,及死不殮,但以尸送近郊以饲鸟兽。 如是积年,土人號其地为“黄坑”。 侧有饿狗千数,食死人肉,因侵害幼弱,远近患之,前后官吏不能禁止。 暠到官,申明礼宪,期不再犯,发兵捕杀群狗,其风遂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