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陈舟,碧云宫观 【每日结算】 【今日扫洒庭除,挥帚一万八千下,尘土满面,筋骨酸麻。评价:下中】 【得精气一缕,色如琥珀,温热厚重。饮之,如汤沃雪,解周身酸痛,增气力三分。】 子夜三分,碧云观里杂役院。 陈舟躺在大通铺,汗臭、脚臭,夹杂著不知名的体味涌入鼻中。 然而他也浑然不觉,只呆呆盯著虚空。 只有他能看到的视界里,一方古井內里水浪翻涌,光影流转间,將白日里所做所为无比清晰的逐一映照而出。 “看来…我这是真穿越了……” 陈舟脸上划过一抹无奈,嘆了口气。 他记得,自己难得调休一次,背包去山中徒步,途中偶遇一口枯井,好奇之下探头往里面打量。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倒栽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围人穿的都是古装片里的道袍,四周建筑也完全是古色古香,和现代后造的那种完全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陈舟即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穿越了。 “唉!” 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里,纷乱了一整天的记忆也终於被他理清。 “青州官宦人家,遭了百年一遇的大海啸,家业尽失,成为流民……” “本来按照父亲临终嘱託前来永国王都投奔知交故旧,结果反手就被人家丟到这座用来太监养老的碧云观,做了一扫洒道童杂役……” 这般遭遇,何只一个惨字了得! 哪怕在白天干活的时候,陈舟就已经把这些翻了一遍又一遍。 可每每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不住摇头。 正所谓识人不明,后果不详。 从前看別人身上发生只当乐子,可真箇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便是五味杂陈。 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前身投奔的故旧勉强还算是有点良心。 只是把他丟来这碧云观伺候从皇宫里退休的太监,而不是丟过去做了真的公公。 摩挲了下自己全乎的身体,陈舟暗道一声侥倖。 能够穿越而来,重活一世固然值得欣喜。 可若是为此丟失掉人生乐趣,那这欣喜还是不要也罢。 “况且眼下的处境虽然困苦了点,但好歹胜在安全无恙、衣食无忧,比起那些……” 想到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陈舟脸色又变了变。 有恐惧愤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往。 此世,有仙! 前身本来以为自家只是造了天灾。 可等到了国都后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而是作为永国太师的澹臺晟带兵討伐东荒,与荒人大巫祭在海上斗法,引动浪潮,水淹百里。 事后,澹臺晟大败东荒,永国国君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万人空巷。 而被他所波及的灾民,则成了成功面前必要的代价,再无人问津。 过去这些年里前身也曾私下里偷偷寻过修仙之法。 可仙人渺茫,尘世不见。 碧云观里虽然也有一些世俗武学之流,並且不禁他们这些杂役练习。 只是此番武学练到大成,或也能飞檐走壁、掌断大石,但比起出入青冥的仙人来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心灰意冷下,前身便也彻地熄了復仇想法。 浑浑噩噩做一杂役,直到於睡梦中一命呜呼,换了人间。 “希望他能適应我那里的生活吧。” 苦中作乐,祝福了下和自己同名的苦命兄弟,陈舟再度定睛看向自己眼前的古井。 简单来说,自家的这个金手指可以將他一天內的所作所为尽数印照下来,给予上、中、下三档九等的评价。 根据评价的不同,则会浮现出相对应的机缘奖励。 有些像陈舟以前看过网络小说里的每日结算系统,却又不尽相同。 “这算什么?穿越带来的福利……” 陈舟脸上泛起几分无奈笑容。 他因为坠落古井而穿越,却也因此得到了这般映照自我、获取机缘的神通。 究竟是福是祸,他居然一时间也无法辨清。 “不过,这神通似乎…也不差……?” 陈舟摩挲著下巴,仔细琢磨著脑海的信息。 自家这神通,可以总结一日经歷,诞生种种机缘奖励。 提升气力、弥补先天、增长智慧、延长寿命…… 儘管没有具体实物,可这些比起前者来,更加难能可贵。 古往今来,有多少天纵才情的人物,因为身体的缺陷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即便是传说中的修行者,也会因为先天根骨的不同,而分出个三六九等。 而陈舟现在,却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可能。 代价,不过是每日勤奋,儘可能的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 况且仔细说起来,即便是没有神通加身,作为杂役的一天便也如同牛马,閒不下来片刻。 眼下不过做些本应该做的事情,却能有额外收穫。 这简直叫人不胜欢喜。 “不过神通虽好,却是个成长发育型的。不能让我一键成仙,也不能秒天秒地秒空气。” “也就是说,在成长起来之前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被杀就会死!” 短暂兴奋过后,陈舟很快就冷静下来。 神通加身,只是让自己的未来有了无尽的可能。 可若是没有未来,那就一切都是空。 而且,此世並不简单,还有修行者存世。 自己这神通若是被人知道了,保不齐就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盯上。 到时候等待他陈舟的,可就不会是敲门喝茶之类的温柔作风。 搜魂夺魄、扒皮抽筋,乃至於把自己当成一道大药,炼成什么同参、人材,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想到那般后果,陈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必须低调发育,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前,绝对不能张扬!毕竟只要多活一天,我就能变强一分……” 思绪转动间,他忽然眼睛亮了亮。 虽然眼下求仙无门,修行无望。 但前身看不上的武功,对自己来说可完全不一样。 神通加身,练武也是一天当中的经歷,说不定就会有些额外的惊喜。 別人练不成,並不代表自己不成。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还要等明日分配了具体值司,再做计较。”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太多筹谋。 观里规矩,杂役干满三年后就会分配到个宫观当中,做个具体值司。 其中有好有坏,若是能遇到老来积德之辈,往后年月自是轻快。 可若是碰到那种宫里爭斗失败,被人发配到这里养老心里积攒著邪火的,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多想无益,静候明天就是……” 念头一转,陈舟转头看向视线里的古井,轻轻探手一招。 嘀嗒—— 似有水滴低落眉心,无形的暖意侵入身体。 熏熏然睡意涌上心头。 眉眼一闔,昏沉无觉。 2、丹房,观云水阁 这一晚,陈舟睡得昏天黑地。 许是那缕精气入体使人睏倦难耐,又许是想明白了前路心里横曳著的那块石头落下。 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已经天光放亮。 “都醒来了,赶紧去太和殿前广场集合,听候派遣,过时不候!” 伴隨著观里晨钟响起,外面传来管事道士的声音。 屋里顿时窸窸窣窣一片匆忙。 陈舟顺道起身,伸展了下身子骨,只觉周身疲態尽去,更有股说不出的活力从身体深处涌来。 “神通神力……” 心头惊喜道了一声。 也来不及多做尝试,顺著人流,一路到了广场。 这一批等待分配的杂役道童数量不少。 放眼粗粗望去便是黑压压一片,不再几十人之下。 皇宫里的太监不是个好工作,而伺候从皇宫里出来的太监就更不是。 他们这些杂役道童名头说的好听,实则都是和碧云观签了卖身契的下人。 就算被人打死,渴死饿死,那也没人来管。 故而,这观里年年收人,却也年年不够。 “都走快些,若是耽搁了时辰,都给我滚去杂役院砍树,这辈子就別想出来了。” 正想著,后面传来道人催促的声音。 啪! “说的就是你,磨磨蹭蹭的!”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鞭子破空声响。 陈舟后背一紧,但很快又放鬆下来。 抽的不是自己! 旋而往旁边一瞅,只见一个比他还瘦弱几分的杂役道童正一脸痛苦捂著肩膀,半蹲在地上。 杂役没人权,但凡是个观里的道人就能隨意打骂。 眼下这个道童显然是成了道人立威的倒霉蛋。 “同是天涯沦落人,道士何苦为难道士……” 陈舟嘆了口气。 顺道扶了这杂役一把。 “快走吧,真要是耽搁了时辰,他可是真会把你送下去砍一辈子树……” 勉强站起身来,痛的呲牙咧嘴的杂役闻言抬头感激的看了一眼陈舟。 嘴唇动了动,吐出谢谢两个字。 陈舟摆摆手,也不再意。 左右都是举手之劳。 况且若是真因为他误了事,今天他们也都別想好过。 顺带帮他一把,就是帮自己。 经过这么一遭插曲,一眾杂役很快就在广场上尽数到齐。 催乾的道人上前向一个长须飘飘的中年紫袍道人稟告过后,转头开始训话。 说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 无非就是去个各宫观之后牢记规矩,谨守本分。 简单两句过后,道人便拿起花名册开始挨个安排。 下面杂役道童们一个个都屏住呼吸。 对他们而言,这几乎就是决定未来命运的时刻。 作为前朝就是太监养老所在的地方,碧云观很大。 內设有三都、五主、十八头,以及炼丹、科仪、注经和各种特立別院。 去出多了,便也自然而然的分为三六九等。 过往三年当杂役时,手脚做活麻利,头脑不需要多清醒但能转过弯的,这些最抢手。 往往早就被標註出来,供各处別院主人挑选。 剩下那种格外机灵一看就是不甘人下的,这些往往都是分配到十八头的命运。 一日復一日的苦劳操磨下去,保管再活泛的心思也得熄了下去。 最后那种中庸的,则是被人挑挑拣拣,反倒是多数能落得个不错的地方。 而有人的地方,就註定免不了人情往来,道士也一样。 所以,早在过去的三年里,很多人就已经开始各显神通。 或是用卖身的钱贿赂管事求个好职司,或是出卖色…… 诸此种种,所求的不过是往后能过得舒坦点。 若是能结识个宫里退下来的大佬,能得一二关照,这辈子也就足了。 陈舟的想法却是和他们截然相反。 不求结识什么贵人,也不求什么油水。 神通在手,每过一日便是成长。 只要能安安稳稳的一直过下去,对他来说便是最大的满足。 “就算是十八头里的苦日子我也能熬,但千万別摊上个难伺候的老鬼就成……” 陈舟听著前面一个个人被叫到,忍不住心里嘀咕。 很快,道人就念到他的名字。 “陈舟…” “你去观云水阁,负责丹房日常扇火扫洒,且不可懈怠!” 声音落下。 四周杂役神色变化,微微转头间,纷纷向他投来各色目光。 总所周知,永国天子以道为尊,炼丹服食之风盛行。 其人身为天子,都在皇宫里带头烧火炼丹。 上行下效之下,国內景从者盛! 可真修行人世罕见,多是些欺名盗世之辈。 就算主持丹房的道人当年是和天子一同炼丹的大太监,可这玩意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但架不住炼这玩意的人信,还要让人来试丹! 以往进了丹房的杂役,就没几个能挺过一年的。 基本上只有得罪了管事道人的杂役,才会被发配到此处。 眼下这人…… “丹房?” 陈舟心头一慌,隨机又冷静下来。 “对於別人来说这里是个要命的苦差事,但於我而言,或许並非是件坏事……” 內里暗自思量。 神通在手,他只想找个不引人注目且生活丰富的地方窝起来。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利用神通,默默发育。 眼下这丹房,无疑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当然,这些小心思不能叫外人知晓。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陈舟脸面一耷,露出几分欲哭不能的表情。 “別听他们胡咧咧,据我所知丹房那位道长虽然性子冷不大好相处,但也不是什么凶残性子。” “以往那些杂役没了,多半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偷吃了东西……” 许是因为方才搀扶的好心得来了回报。 旁边那个挨了一鞭子的杂役道童凑过来,同陈舟低声说道。 “多谢告知。” 陈舟苦著脸朝他抱拳说了一句。 然后便各自被分配到的管事道人带走。 坐落在京城外的碧云观很大。 独占一片山脉,延绵十余里。 观云水阁位於山峰西南一角,正对悬空,前有飞瀑。 陈舟从山脚广场向上,一路跋山涉水,走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才远远看到一片隱没於丛林青翠当中的飞檐。 復又往前了些,这才看清真容。 宫殿延绵,融於山林。 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座九层高楼,倚山而建,仿佛没入云端。 檐角悬掛铜铃,此时被风一吹,便是泠泠作响。 “诺,这里便是你往后做事的地方了。” “这观云水阁虽然冷清了些,但诸般活计也不重,只要老实本分,得个安稳不难。” 管事道人瞥了一眼,难得叮嘱一句。 不过也仅限於此,一个普通杂役罢了,不值得他上心。 隨意挥了挥手,示意陈舟自己进去。 “是。” 目视道人远离,直到消失在实现尽头,陈舟这才再度转过头,打量眼前建筑。 “这地方,看上去地处偏僻,颇为清净的样子,而且说起来也能学个烧火炼丹的手艺,不算太差!” “就也不知此地的从宫里退下来的主事之人是否如方才那兄弟所言,是个好相处的……” 脑海里纷多思绪逐一流淌而过。 陈舟定了定神,上前推开大门。 吱呀—— 3、差事,守拙道人 门扉推开,光影骤变。 陈舟迈步而入。 入眼处却非想像中烟燻火燎的丹房景象,反倒是几分出人意料的雅致。 一条石径蜿蜒向前,两侧种著不知名的草木。 叶片狭长,顏色青翠中透著几分银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顺著石径再往里走,便见几间精巧的房舍错落分布。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 房舍之间以迴廊相连,廊下悬著几盏铜灯,此时虽未点燃,却也能想见夜间点亮后的光景。 而最令陈舟意外的,则是有一道清澈溪流从院中穿堂而过。 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石桥,桥身古朴,栏杆处刻著些许云水纹路,与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观云水阁……” 陈舟心下瞭然。 想来这名字的由来,应也便是取了这穿堂流水以及山间云雾。 过了石桥,再往前便是那座远远望见的九层高楼。 似也生怕当中道长久候多时,觉得自己生性惫懒怠慢,陈舟脚下步子便不由的又快了几步。 而那高楼远望就足够巍峨,可当临近处去,更觉高峻。 青石为基,木樑为骨。 每一层的檐角都悬著铜铃,此刻被山风一吹,那般泠泠脆响便也越发清晰。 陈舟定了定神,抬脚迈入楼中。 一楼空间颇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书册堆叠,有些已然泛黄,显然有了些年头。 空地上则摆放著几只箩筐,筐中盛著各色药材,正在晾晒。 有些陈舟认识,譬如晒乾的枸杞、切成片的黄芪。 有些却是闻所未闻,形状古怪,顏色各异。 一股混合著草木清苦与淡淡甘甜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这……往后怕是閒不下来了。” 陈舟环顾四周,心里却並无多少牴触。 活计多些才好。 神通加身,一日经歷越是丰富,结算时能得到的机缘便越多。 况且倘若能隨意瀏览四周藏书,乃至可以顺道学上几门手艺,那便更是求之不得。 正想著,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便是宫里新近分来的杂役?”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舟被嚇了一跳,连忙抬头。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楼梯上,一个身著宽大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下。 鹤髮如雪,面容清癯。 脸上的皮肤已然鬆弛,眼角与嘴边都刻著深深的纹路,一看便知是上了年纪的人。 唯独那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目光落在陈舟身上时,仿佛能將人看穿。 “回道长,正是。” 陈舟垂首行礼,语气恭敬。 只是余光却也悄然打量而去,不经意的瞧著这位从上而下的道长。 眼前这位,八成便是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主事之人了。 虽是已经到了迟暮年岁,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不似寻常道人。 想来是以往身居高位,习惯了发號施令。 而在陈舟打量的同时,楼上的老道也在打量他。 目光从陈舟的面容扫过,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与恭谨的姿態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下面送来的人,看著倒是个老实的。 不像以往那些歪瓜裂枣,不是旁敲侧击打听到他的来歷,一见面就忍不住献殷勤,想著攀附。 便是太过蠢笨,连句整话都说不清。 眼下这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是看著正好。 老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便安心待著。” “贫道这阁里素来活计不多,老夫虽然年老,可也用不著你贴身伺候。不过该做的事却也少不了。” “日常打扫洒扫自不必说,除此之外,你还需学著料理药材,在贫道炼丹时煽风点火、劈柴烧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这些了。” “剩余时间,你大可自行安排。” 陈舟听完,心下安定不少。 这些活计在旁人眼中或许繁重,可对他而言,却正是求之不得的充实。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 扫洒、料理药材、劈柴烧炭…… 每一样都是经歷,每一样都能作为古井中机缘的养料。 “道长放心,我会用心做事。” 陈舟低头应道。 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放目再望,也在他神色里瞧不出半点不耐,或是被分到他这清冷地界的阴鬱。 光是这一点,便是要胜过以往许多。 若是放在当年…… 老道心头哂笑一下,好汉不提当年勇,却是老毛病又犯了。 旋而回过神,问话出声: “你叫什么?” “回道长,我叫陈舟。” “陈舟……” 老道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 “贫道已入道门,过往种种便不再提。” “当年的俗名早就忘了,宫里传下来的称呼也不合用,眼下只余一道號,唤作守拙。” “往后你便如此称呼就是。” “是,守拙道长。” 陈舟应下。 守拙道人正要转身上楼,脚步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你可曾识字?” “回道长,认得一些。” 陈舟如实答道。 前身虽然落魄,却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时也是正经读过书的。 守拙道人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过转念一想,能如此沉得住气,又识得文字的,想来当年出身也非是寻常,大小也是个门庭之户。 可眼下里,却是沦落到在这碧云观里卖身,做个杂役…… 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 只是这些倒是与他守拙道人无关就是,他也懒得过问。 隨手指了指一楼四壁的书架,守拙道人道。 “既是识字,那也节省下贫道一番口舌,往后这些书册你有空便去看看。” “也不求你能学得多精,但至少要知道贫道寻常炼丹所需的药材有哪些、都叫个什么名字、药性如何。” “这些……” 说著,他侧身一转,眸光落在陈舟身上,似在审视。 “可能做到?” “回道长,小子定当竭力去做。” 陈舟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一喜。 他正想著如何开口询问这里的书能不能看,没想到守拙道人竟主动提了。 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嗯。” 守拙道人不置可否,微微頷首。 隨后又简单交代了几句—— 住处在何处、柴房在哪里、每日何时起身、炼丹时有何禁忌,以及每日饭食都会有人送来,去哪里取。 如此一一说罢,便转身上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上层。 陈舟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样看,守拙道长也不像其他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而这丹房所在的观云水阁也不像是什么龙潭虎穴嘛。” 他心下暗忖。 果然,旁人说的当不得真。 是好是坏,终归还是要自己切身体会才知道。 放下心中那点忐忑,陈舟的目光一亮,落在四周书架上。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书册眾多。 此时细看,才发现这些书册分门別类,摆放得颇为整齐。 靠近门口的几排架子上,放的多是些医书药典。 《神农本草》《雷公炮製》《汤液经法》《桐君採药录》…… 有些书名陈舟在前身记忆中见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 再往里走,书册的种类便杂了起来。 除了医书之外,还有些道藏经文、地理方志,甚至还有几本看著像是游记杂谈之类的閒书。 “这守拙道长的藏书倒是丰富……” 陈舟一边打量,一边在心中记下。 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住。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然泛黄,边角处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与周围那些厚重典籍相比,这本册子实在不起眼。 可陈舟的目光却被封面上的几个字牢牢吸引。 《容成子导引术》。 “容成……” 4、导引,七日考教 容成子!” 陈舟心头一动。 这名字,他並不陌生。 传说中黄帝时代的仙人,精通吐纳导引之术。 据说其人活了数百岁,但却丝毫不显苍老,面若童子。 当然,这些多半是后人附会,当不得真。 没想到,这个世界同样有著他的传说。 可眼下这本册子…… 陈舟伸手將其取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髮脆,墨跡却依旧清晰。 起首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术源流—— “导引者,导气令和,引体令柔。 非搏击之技,乃养生之道。 习之日久,可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不能至飞天遁地,但可祛病延年、强健筋骨……” 陈舟逐字看去,眉头渐渐舒展。 果然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既无掌力拳劲,也无刀光剑影,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呼吸吐纳、伸展肢体。 每一式都配有图示,旁边註明动作要领与功效。 譬如第一式:熊经。 便是以人身去模仿熊的姿態,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可活动腰背、舒缓筋骨。 又如第三式:鸟申,则是仿飞鸟展翅之態,双臂张开,头颈后仰,说是能通畅肺腑、提振精神。 林林总总,共计十二式。 每一式看著都简单,不过又各有讲究,並不寻常。 “虽非武功,却也正合我意……” 陈舟心下暗忖。 他原本便有去寻上一门武学去练习的想法。 神通加身,练武也算是一日经歷,说不定就能有所收穫。 只不过听说武功一道同样讲究根基,说什么童子功,怕也不是能轻易修成的。 而且道观里虽然不禁武学修行,但他刚才分配职司,第二天就告假外出,怕也不是件好事。 眼下这导引术倒是正合適。 至於效果如何…… 管它好坏,先练著再说。 左右不过是每日抽出些时间活动活动筋骨,便是无用,也权当增加每天的经歷。 想到这里,陈舟便也不心急了。 翻过书册匆匆把十二式图示扫过一遍,记下大致的动作要领,便將册子放回原位。 万事开头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观云水阁里里外外都熟悉一遍。 不要怠慢了本职工作,免得被守拙道人恶了。 剩下导引术乃至其他种种,往后日子长著,有的是时间慢慢练。 收拾心神,陈舟开始巡视四周。 一楼已经大致看过,除了书架药材外,转角偏房里还放著笤帚、抹布、水桶之类的清扫用具。 显然是留给他这杂役使用的。 陈舟取过笤帚,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仔细清扫。 地面积了些灰尘,书架上也落了薄薄一层。 看得出来,以往这里少有人打理。 守拙道人大约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要么便是上了年纪,懒得动弹。 陈舟一边扫,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楼的活计不算少。 除了日常洒扫外,还要料理那些晾晒的药材,时不时翻动一下,免得受潮发霉。 虽然守拙道人没说,但这点眼力劲还是要有。 至於二楼…… 陈舟抬头望了一眼楼梯。 守拙道人上去之后便再没下来,方才同他交代的时候也没提二楼的事。 既然没说可以上去,那便不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干活。 这一扫便是大半日光景。 等他將一楼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又把院中石径打扫乾净,日头已然西斜。 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楼中,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舟直起腰来,只觉浑身酸痛。 虽说有了昨日那缕精气打底,气力增了几分。 可这观云水阁的活计也著实不轻。 一楼空间颇大,光是来来回回走动便费了不少脚力。 更別提那些药材还要来回翻动,每一样都要小心轻放,半点马虎不得。 “累是累了些,可也算是充实……” 陈舟活动了下手腕,心中没什么怨言。 活计多才好。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越是忙碌,机缘便越多。 况且今日除了洒扫外,他还將一楼的布置都摸熟了。 哪处书架放的是医书,哪处放的是道藏,晾晒的药材大致都是些什么…… 这些虽是琐碎,却也都是经歷。 正想著,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陈舟连忙收敛心神,垂首站好。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目光在一楼扫了一圈。 地面乾净,书架整齐,连那些药材都被归置得井井有条。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 “还算勤快。” 说罢,便逕自出门去了。 陈舟目送他远去,这才鬆了口气。 看来今日这差事,算是过关了。 …… 天色渐暗,院中溪流声愈发清晰。 陈舟正在收拾扫帚,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提著个食盒而来。 “师兄,饭来了。” 小道士生得面目清秀,说话时带著几分怯意。 看他打扮,应当也是观里的杂役。 陈舟道了声谢,接过食盒。 打开一点缝隙,往里面瞅了瞅。 三菜一汤。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一碟不知名的咸菜,外加一碗蛋花汤。 虽然清淡了些,可比起杂役院里那寡淡无味的糙米糊糊,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是……” “守拙道长吩咐的,说往后您的饭食都从膳房那边取,和他老人家一样的份例。” 小道士解释了一句,又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提著食盒进了楼,將饭菜摆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 守拙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另一侧,面前也摆著几碟菜餚。 菜色与陈舟的一般无二。 只是多了一壶酒。 老道自斟自饮,神態悠然。 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尝輒止。 那酒倒是喝得痛快,没多时便空了小半壶。 陈舟也不多看,低头吃自己的饭。 狼吞虎咽间,三碟菜很快见了底。 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守拙道人却忽然开口。 “人老了,胃口不好。” “剩下的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陈舟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老道慢悠悠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几碟只动了几筷子的菜餚。 “若是不愿意,那就收拾好放在阁外门头处,自有人会来取走。” 说罢,便自顾自上楼去了。 陈舟望著那几碟菜,眼睛亮了起来。 倒也没什么扭捏,端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吃別人的剩菜如何? 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君不见这煌煌都城下,又有多少乞儿三天饿九顿、飢肠轆轆? 他陈舟眼下能有口热饭吃,还连菜带汤的,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 吃了顿穿越而来最满足的饭食,陈舟收拾碗筷,將桌椅擦拭乾净。 又去院中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一番。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全黑。 守拙道人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后院的一处偏房。 说是偏房,但已经十分不错。 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外加一盏油灯。 简陋是简陋了些,却也五臟俱全。 最要紧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没有杂役院里的汗臭味、此起彼伏的鼾声,更没有半夜里不知是谁放的臭屁。 陈舟躺在床上,只觉浑身舒坦。 虽然劳累了一整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仍就是强打起精神,坚持没有入睡。 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有办完。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子夜已过,万籟俱寂。 楼阁后院偏房里,陈舟豁然睁开眼。 视线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现。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转。 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映照而出。 洒扫、整理药材、熟悉环境、用饭、休息…… 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面渐渐平静。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初入观云水阁,洒扫庭除,整理药材,熟记布置。虽是琐碎,却也勤恳。评价:下上】 【得清泉一捧,色如朝露,清冽甘甜。濯之,可洗涤心神,增益记忆。】 “下上!” 比昨日的下中,高了一等。 陈舟心中微喜。 此事验证了他的想法,自家这神通结算,確实与一日经歷息息相关。 今日活计虽多,却也正因如此,评价才有所提升。 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那捧清泉。 增益记忆…… 若是当真如此,那往后背诵药典、翻阅藏书时,岂不是要轻鬆许多? 念头一动,陈舟探手向古井。 掌心触及水面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指尖蔓延而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身体。 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困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方才翻阅《容成子导引术》时看到的那些图示口诀,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仿佛刻在了脑海里一般。 “果然有用……” 陈舟心头大定。 如此一来,那些叫人头痛的背书事情,便也简单许多。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陈舟就已经起身。 洗漱罢,先將一楼洒扫一遍。 又去院中打了水,將昨日晾晒的药材翻动归置。 等忙完这些杂事,日头已然升起。 陈舟站在院中,活动了下筋骨。 目光落在角落一处空地上。 那里地势平坦,四周无人。 正適合练功。 回头四处打量了下,没见到守拙道人的身影。 陈舟便也不多想,站定在空地,闭上眼,脑海里回想《容成子导引术》的第一式图示。 熊经。 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 动作看著简单,做起来却有些彆扭。 陈舟按照图示比划了几下,只觉浑身不得劲。 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摆都不对。 “果然,即便是个简单的导引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他心下暗忖,也不气馁。 万事开头难,慢慢来便是。 如此一式一式练下去,不知不觉便过了几刻钟。 十二式粗粗走了一遍,陈舟只觉浑身微微发热,额头沁出薄汗。 至於什么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应该有吧? 不过他也不急。 这导引术本来就是养生的法门,又不是什么邪门速成功法。 即便是真有效果,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显现的。 收了架势,陈舟正要回屋去寻本药典去背。 余光一瞥,忽然瞧见二楼窗欞处,似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守拙道人…… 陈舟心头微动,却也装作没看见。 老道既然没说什么,那便是默许了。 …… 此后数日,陈舟便在这观云水阁中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起身,先做杂务。 洒扫、整理药材、劈柴、挑水…… 杂事忙完,便抽出时间练习导引术。 十二式反覆演练,动作渐渐熟稳。 虽然依旧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可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几分。 练功之余,便是翻阅藏书。 陈舟从那几部医书药典开始,一本一本啃下去。 《神农本草》《雷公炮製》《汤液经法》…… 得益於那捧清泉的功效,他的记忆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 以往需要反覆诵读才能记住的內容,如今只消看上两三遍,便能默记於心。 照这个进度下去,十余日光景,便能將这几部大部头全都啃完。 不过许是做的都是些日常杂事,也不涉及到什么超凡力量。 几天下来,每日的评定最多也不过就是下上。 又得了几道增长气力、记性的精气,以及清目明心、去火养身之类的灵泉洗涤。 零零总总,日日向好。 …… 时间一晃,便是七日光景。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陈舟坐在院中石桥上,举头瞧著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 这几日,他每到傍晚便会到此处坐上片刻。 一来是歇歇脚,二来也是难得的清静。 守拙道人平日里甚少下楼,偶尔见了也只是点点头,並不多话。 陈舟乐得清閒,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就是这里太过偏僻,平日里除过早晚来送饭食的杂役,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 陈舟没个说话的对象,也就只能看看落日晚霞,自得其乐。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舟回头望去,只见守拙道人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他连忙起身行礼。 “道长。”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你来阁中也有几日了,眼下书背得如何了?”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回道长,已记了大半。” “哦?”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下这姓陈的小子到此也不过將將七日光景,而那几部药典少说也有上万字,再加上插图种种,便是更为繁多。 即便是只记大半,那也是极为惊人的速度。 这小子…若是不曾说假话,那这记性倒是可圈可点,颇有几分自己当年之姿了。 老道神色玩味,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是如此……” 他看向陈舟,目光里便也带著几分审视味道。 “那贫道便是要考教你一番了。” 5、通过,胎息之说 “道长,请问。” 守拙道人这番考教来得突然。 但陈舟也不惊慌,略一错愕后,便是垂首应下。 守拙道人更不多言,诸般药理学识信手拈来,隨口便问了一句: “黄芪与黄芩,二者有何不同?” 陈舟心中微定。 这问题倒是不难,他这几日翻阅药典,正当背过。 “回道长,黄芪味甘性温,补气昇阳、固表止汗;黄芩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两者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药性却是截然相反。”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面上不置可否。 “丹砂入药,需经几道炮製?每一道又有什么讲究?” 这问题便比方才深了几分。 丹砂乃是炼丹常用之物,可生丹砂有毒,需得炮製后方能入药。 陈舟略一思索,便答道: “丹砂炮製,通常需经三道炮製。 第一道为水飞。以研钵研磨丹砂,加水调和,取其悬浮细末,弃其沉底粗渣。如此反覆数次,便可去杂质、减毒性。 第二道为火煅。將水飞后的丹砂置於坩堝中,以文火缓缓煅烧。火候需得拿捏精准,过则药性尽失,不及则毒性难除。 第三道为醋淬。煅烧后的丹砂趁热投入醋中,借醋来进一步去除毒性。如此往復三道下来,方可入药。” 说到此处,陈舟顿了顿,似是斟酌片刻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小子在书中还看到另一种说法。 说是丹砂若只用於外敷,只需水飞一道便可;但若要用於內服,便是需要三道齐全了。 但具体究竟是如何取用,还是要看方子的用途。” 守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不仅答了问题,还能举一反三,可见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把书读进去了。 “此题算你过,且听最后一问。” 老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可知,丹方之中为何常以君臣佐使相配? 若是贫道以黄连为君,清心泻火,当以何药为臣、为佐、为使,方才使这方子和谐?” 陈舟眉头一皱,陷入深思。 这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那几部寻常药典的范畴,其內容涉及到方剂配伍,绝不是个寻常只看过几天医书的杂役能够答得上来的。 可有益於神通之助,得了几次灵泉洗涤后,陈舟记忆力大增,比之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也不遑多让。 因此这几日將药典翻遍后,他閒来无事便也翻阅过一些医书药理,其中恰好有一篇,讲的便是君臣佐使的道理。 “回道长,君臣佐使,乃是方剂配伍之法。 君药为主,针对主症;臣药为辅,助君药之力;佐药为偏,或治兼症;使药则引诸药至病所,进而调和诸药。 若是要以黄连为君,下一道清心泻火的方子……” 陈舟回忆这几天看过的书册方子,斟酌措辞: “可以黄芩为臣,助其清热之力,后以生地为佐,滋阴以制苦寒燥烈,最后以甘草为使,调和诸般药性。”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静。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陈舟身上,神色颇有几分玩味。 这一问,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试,甚至有些为难的意思。 毕竟方剂配伍之学,便是那些正经学了两三年的医馆学徒,也不见得能答得周全。 却不想眼前这小子竟真的答上来了,而且答得有理有据,並非胡乱拼凑。 若说是他卖身进入这碧云观之前便是家传医学,有这份见解倒也不为过。 可若是没有的话,那这份悟性、这份记性…… 老道心头暗暗点头,倒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嗯,有这些倒也勉强是够用了。” 守拙道人负手而立,语气平平: “明日卯时,你便来阁里候著。 三月前,玄真公主便来求一炉养顏丹,贫道耽搁日久,近日便要开炉炼丹,你且隨侍一旁,掌火添柴。” 陈舟心头一喜,心道这是通过考验,入了上司眼中,得以安排更上一层的要务,便也不做推辞,连忙躬身应下: “是,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微微頷首,转身欲走。 可脚步方迈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对了,贫道这几日瞧你早起在院中练那导引术,可有所得?” 陈舟一怔,知道这事瞒不过守拙道人,本来也没想瞒著,只是没想到他眼下居然会主动提起,又是何意? 心头思绪转动,旋即如实答道: “回道长,弟子只是照著书上图示依样画葫芦,尚未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觉得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些许。”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是笑了一下: “这门导引术还是贫道早年从一部残卷中整理出来的,对其上內容,也算是小有所得。 你眼下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陈舟眼睛一亮。 这可是意外之喜。 导引术他也练了有数日有余,除了感觉活动筋骨、精神头更强了些,倒也没什么其他神效。 不过陈舟本来就不指望靠它练出个什么名堂,真要护身还得往后有空去观里的藏书阁,找上一门正经武学。 故而在这上面的困惑倒也不多,反倒是另有一惑,无处寻解。 “道长,弟子斗胆请教。 敢问这世间武学修行,究竟分为几重境界? 弟子只听人说有高有低,可这具体如何,便是一窍不通了。” 守拙道人眉梢一挑,似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但这也不涉及什么隱秘,说了自也无妨: “这世间武夫所求,说来道去,无外乎就是得个胎息。” “胎息?” 陈舟若有所思。 这词他倒是在书中见过,说的是一种高深的吐纳境界。 据传修成胎息者,可以不假口鼻呼吸,如在母胎之中一般,故而得名。 只不过这又和武学境界有何关联?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胎息嘛,是那些修行人的说法。若是换做世俗武夫,便是唤作先天。” “先天……” 陈舟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说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倒也都不陌生。 “道长的意思是,武学境界只分先天与后天两重?” “正是。”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 “先天之下,不论你练的是拳脚刀剑,还是內功外功,都只是在后天打转。 唯有踏入先天,方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说到此处,老道顿了顿,似也想到了什么往事,本来尚可的脸色沉了沉,没了什么谈兴: “至於练得胎息之后,那便是仙家手段,你我这般寻常人还是莫要肖想了……” 说者无意,听著有心。 陈舟心头一动,驀地想起前身记忆中,那位引动海啸、水淹百里导致他沦落到眼下处境的罪魁祸首—— 当朝太师澹臺晟! 若是按照守拙道人所言,那岂不是他也是从一寻常武夫练起? “多谢道长指点。” 陈舟躬身行礼,心中却是翻涌不止。 他原本只是想练些武艺防身,顺带增加每日结算的评定,却不想这武道居然还有这般说法。 他若是当真能练至先天、得成胎息,那岂不是距离仙道也更近了一步? 守拙道人见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 世间多少人听闻先天之后接续仙道的事情,便生出无限遐想。 可当真能靠武功踏入先天的,又有几个? 远远比不得人家那些仙道宗门秘法传下,打坐入境来得痛快。 “行了,莫要想这些无用的事儿。 若是耽搁了贫道炼丹,小心你的皮!” 守拙道人眉眼一瞪,警告了一声,旋而便摆了摆手,转身向楼中走去。 “对了——” 脚步將將迈上台阶,老道忽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练的那导引术,重在一口气。 吸气徐徐,吐气微微。不急不躁,绵绵若存。 书上写的那些图示,不过是外在的架势。 真正紧要的,是这口气如何运转。” 陈舟闻言怔住。 他就说怎么练了这么多天,感觉连门都没入。 感情是药老藏了一手,焚诀没写全! “还有一句口诀,贫道当年整理时忘了写上去。”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海底在脐下三寸,天门在眉心之上。 吸气时,意念隨气沉入海底;呼气时,意念隨气上升天门。如此往復,周流不息。” …… 6、气感,玄髓玉乳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嘴里默念著这句口诀,陈舟心下暗自嘀咕。 这守拙道人不愧是在宫里当过差的,拿捏人的手段简直就是像呼吸一般自然。 若是自己今日考核答得不让他满意,莫要说是什么被安排进丹房扇风看火了,就是这一句口诀都甭想听到。 届时只能自己埋头傻练,天知道要练到猴年马月去。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低声感慨了一声,陈舟也不再多想,当即便按著口诀尝试起来。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海底在脐下三寸,天门在眉心之上。 第一遍时,陈舟只觉浑身不得劲。 呼吸与动作本来就需要配合,现在又要分出心神去想什么海底天门。 一时间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下都忘了该往哪里摆。 原本已经练得颇为熟稳的十二式,眼下竟是生疏了许多。 陈舟也不气馁,从头再来。 手忙脚乱间,反倒比平日里单纯做那十二式架势时更加彆扭。 陈舟也不气馁,收摄心神,再来一遍。 这一回,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的节奏以及动作的节奏。 就依著方才守拙道人说的那样,不急不躁,绵绵若存。 这下子,果然就顺畅了许多。 吸气时,意念隨著气息一点点沉入脐下。 呼气时,再引著那股意念缓缓升至眉心。 如此往復,一连练了有七八遍过后,陈舟忽然觉得小腹处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感觉极淡极轻,仿佛清晨薄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稍不留神便会消散,可只要凝神去感应,却又確確实实存在著。 “这便是…气感?” 陈舟心头微动,却也不敢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依著口诀,动作的同时继续吸呼吐纳。 那丝温热愈发清晰了几分。 隨著呼吸的起伏,在小腹与眉心之间缓缓流转,周而復始。 “这便是入门了? 倒也没想像中那么难,难道我真是个练武的天材?” 心头一点喜意上涌,那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感觉顿时消失。 陈舟也不觉气馁,顺道便收了功,抹了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微微汗珠。 左右今天已经入了门,学会的东西肯定也忘不掉。 明天再练,也不迟。 收拾好心情抬头打量天色,此刻已然暗了下来。 晚霞褪尽,夜幕低垂。 院中溪流声潺潺,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泠泠脆响。 陈舟晃了晃身子,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眼下气感是有了,往后要做的,便是不断壮大这股气感……“ 活动中,他心头思绪也不停。 只是壮大之后又当如何? 又怎样才能凝练出所谓的胎息,进而踏入先天? 守拙道人没说,他也不好追问。 罢了,先练著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 正想著,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舟抬眼望去,只见那个每日送饭的小道士又提著食盒来了。 “师兄,饭来了。” 小道士將食盒递过来,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今日的饭菜比往常丰盛了些。 除了几样素菜之外,居然还难得的多了一碟酱烧肉。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酱色红亮,看著便让人食指大动。 也不知是否是方才练功的缘故,陈舟只觉腹中空空,比往日更饿了几分。 “看来这导引术练起来,还是颇费气力的……“ 陈舟心下暗忖,也不多想,提著食盒进了楼中。 將饭菜一一摆好,又取了碗筷杯盏,这才向楼上唤了一声。 “道长,该用饭了。”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餚,又落在那碟酱烧肉上,眉头微微一挑。 “今天倒是难得。”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也不接话。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斟了杯酒,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吃了起来。 陈舟见他动了筷子,这才在一旁落座,埋头吃起饭来。 饿得狠了,便也顾不上什么吃相。 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那碟酱烧肉更是被他风捲残云般扫荡一空。 守拙道人瞧著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笑意。 这小子一点就通,是个可造之材。 方才在楼上閒来无事,他便透过窗欞瞧见了院中陈舟练功的情形。 本以为这小子得了那句口诀之后,怎么也要摸索个三五日,才能有所领悟。 却不想他只练了几遍,便有了產生气感的跡象。 这份悟性,著实不俗。 只可惜……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小子眼下十六七左右,年岁已然不小,早就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机。 即便是悟性再高,可想要凭藉这导引术练出胎息,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功夫了。 至於那玄之又玄的仙道? 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若是换作五年前,或者哪怕三年前…… “算了、算了,又想这些作甚。” 守拙道人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世间大多事,从来都是有得有失。 这小子能有这份悟性,已然是难得。 至於能否踏入先天,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有澹臺晟那般机缘的。 那位太师大人,据说当年也不过是个寻常武夫。 可偏偏就让他撞上了天大的造化、得遇仙缘,一朝得法,从此平步青云。 如今更是权倾朝野,连当今天子都要礼让三分。 这等机缘,万中无一。 眼前这小子,怕是没那个命。 守拙道人心念流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只是自斟自饮,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尝輒止。 倒是那壶酒,没多时便空了大半。 酒意微醺间,老道的目光又落在埋头乾饭的陈舟身上,若有所思。 这小子在药理上的天赋,今日已然见识过了。 不说多高明,至少比那些蠢笨如猪的杂役强了不止一筹。 若是在炼丹一道上也能有所建树…… 守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他这条老命虽说也还有些年头可活,可终归是日薄西山,来日无多。 这些年来虽然经歷大起大落,多少也看得淡了。 但人活一场,老来总要有个送终的人。 往日里的那些乾儿、干孙不来落井下石便是万幸,指望他们怕是半点不成。 眼前这个姓陈的小子,倒是头一个让他生出几分期许的。 只是究竟如何,还得再看看。 明日便让他跟著看看炉火,若是还成,倒也可以慢慢教他一些东西。 至於能学到几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不成…… 那便再说吧。 守拙道人放下酒杯,施施然起身。 “吃完了便早些歇著,明日卯时可別误了时辰。” 丟下这么一句,老道便转身上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上层。 陈舟这才停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抬眼望去,只见守拙道人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那几碟菜还是满满当当的,只有表面被夹走了几筷子。 陈舟也不客气,端起碗筷便凑了过去。 反正剩了也是浪费,他这般能吃,正好给收拾乾净。 如此又是一通风捲残云,直吃得腹中饱胀,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 收拾好碗筷,將桌椅擦拭乾净,又去院中打了水简单洗漱一番。 等忙完这些琐事,夜色已然深沉。 陈舟回到后院偏房,躺在床上,却並未立刻入睡。 今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多,白日里无暇细想,眼下得空当要復盘总结一番。 守拙道人的考教、导引术的口诀、首次出现的气感…… 还有明日的炼丹。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却也渐渐归於平静。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陈舟闭上眼,等待著子夜的到来。 ……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动,从窗欞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子夜已过。 陈舟豁然睁开眼。 视线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现。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转。 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映照而出。 考教对答、聆听口诀、练习导引术、首次气感、用饭、休息…… 种种经歷如走马灯般在水面上掠过,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面渐渐平静。 光影凝聚,化作一行文字—— 【每日结算】 【今日通过考教,得丹房职司。又承守拙道人传授口诀,初窥导引门径,一点即通,气感初生。文武兼修,进益可观。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比起前几日的下上,又高了一等。 看来今日所经歷的这些,在古井的判定中颇有分量。 尤其是那导引术的突破,想来贡献不小。 念头一转,陈舟的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玄髓玉乳一一滴,色如玄玉,沉凝厚重。服之,可洗毛伐髓,去芜存菁,增益筋骨根基。】 洗精伐髓…… 陈舟眼前一亮。 这四个大字,怎么看都不陌生。 洗毛伐髓,改易筋骨。 眼下古井给出的这玄髓玉乳,竟有此等功效? 念头甫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滴如凝脂般的乳白色液体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陈舟探手接住,只觉掌心一暖。 那滴精华入手温润,仿佛蕴含著某种生机。 他也不犹豫,张口便將其吞下。 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紧接著,一股酥麻之感自丹田处蔓延开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说不上难受,却也谈不上舒適。 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中游走,將那些沉积已久的杂质一点点剥离、碾碎、排出。 陈舟紧咬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酥麻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 仿佛浑身上下都被洗涤了一遍,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陈舟活动了下手脚,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明显的改变。 但却又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现在和以往间的不同。 不漏於浮表,像是生命本质的蜕变。 “照这般下去……“ 陈舟躺在床上,望著虚空中渐渐消散的古井,眼中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只要每日都有进益,假以时日,所谓的胎息之境不过唾手可得。 即便是传说中的修仙…… 念头至此,陈舟却是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守拙道人的炼丹一事。 老道既然点头让他参与,便是一个机会。 若是自己能在炼丹一道上有所建树,往后的日子想来会更加顺遂。 至於先天、仙道之类的事情,且留待日后再说。 收敛心神,陈舟闭上眼睛。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翌日。 天光未亮,陈舟便已醒来。 洗漱罢,先將院中洒扫一遍,又將一楼的药材翻动归置。 等忙完这些日常杂务,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將至。 陈舟收拾停当,便在楼中静候。 7、炼丹,扇风看火 不多时,楼梯上便响起向下的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目光落在静候当中的陈舟身上。 老道脚步微微一顿。 放眼望去,只觉得眼前这小子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 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有哪里变了,但就是有种…… 清透了几分的感觉。 仿佛蒙在璞玉上的那层浊气被拭去了些许,显露出內里明玉本质。 守拙道人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片刻,却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老眼昏花了……?” 心下嘀咕一声,也没太在意。 只当是自己昨夜多饮了几杯,眼神不济。 点了点头,示意陈舟跟上。 “隨贫道来。” 陈舟应声跟在身后,穿过一楼的书架药材,来到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门,与四周墙壁融为一体。 他来到这楼阁也有数日光景,日日扫洒,不敢怠慢。 可这么些时日过去,愣是没发现这里还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若非守拙道人领路,他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 陈舟心里暗惊,面上適时露出几分新奇。 便见守拙道人伸手一推,厚重石门轻巧的无声开启。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草药清苦。 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昏暗。 守拙道人当先而入,陈舟紧隨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二三十级便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由青石铸就的地下空间。 四壁光滑,不见半点接缝,仿佛是从一整块巨石中凿空而成。 穹顶上嵌著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陈舟打量四周,只见左右两侧的石壁上凿有数排石架。 架上则是整整齐齐摆放著各色瓷瓶陶罐,想来都是炮製好的药材。 而正中央,则矗立著一座三尺来高的丹炉。 炉身古朴,青铜所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炉盖上蹲著一只麒麟,张口向天,似在吞吐云气。 炉底则是一个凹陷的火塘,此刻空空如也,尚未生火。 “这里便是贫道的丹房了。” 守拙道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往后里,除了日常扫洒之外,你便还要在此处当值。” 说罢,也不多解释。 其人便是逕自走到丹炉前的一张蒲团上落座。 “黄芪二两、丹参一两、茯苓一两半、白芍八钱……” 老道闭著眼,信口报出一串药材名目。 语速不快不慢,却也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陈舟凝神细听,將名目一一记下。 所幸这几日日日辛苦,维持评定,得了不少机缘奖励,记性大增。 外加昨日服用了那滴玄髓玉乳,脱胎换骨之下,身体全方位蜕变一番。 怕是眼下这茬,还真不一定能应付过去。 等到守拙道人报菜名一样把名目都说罢,陈舟这才动身去逐一挑拣。 好在那些瓷瓶陶罐上都贴著標籤,省了他不少工夫。 片刻后,十余味药材便被取齐,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的石案上。 守拙道人睁开眼,扫了一遍,微微点头。 “还算利索。” 说著,伸手取过药材,先將几种依次投入炉中。 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味。 陈舟在一旁看著,只觉老道投药的顺序与分量都大有讲究。 有些药材整株投入,有些则只取根茎或叶片。 有些先入炉底,有些则后放炉口。 种种细微处的细节,都是书本上不曾提到的。 第一轮药材投毕,守拙道人便从丹炉旁摸索出一只火摺子,俯身点燃火塘中的炭火。 嗡—— 火苗躥起,舔舐著炉底。 “且过来。” 老道招了招手,指著火塘旁的一只蒲扇。 “好叫你小子知道,这炼丹控火之法的门道,不在大小,而在均匀。” “火候不到,药性难出;火候过了,药性尽毁。” “你且在此处扇风,用力平缓,切记不可忽大忽小。” “贫道说添火便添火,说撤火便撤火,可能明白了?” 心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便能练成丹丸? 陈舟点头应下。 取过蒲扇,在火塘旁盘腿坐定。 先是尝试性的扇动几下,见守拙道人没有开口指正,便也放下心来,开始有节奏地扇动。 火苗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却始终保持著稳定的高度。 守拙道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便也不再多言。 安稳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 时间点滴流逝。 丹房所在的地下空间昏暗封闭,没有日升月落,也听不到晨钟暮鼓。 陈舟一开始还有心数著扇了多少下,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可隨著时间缓慢流逝,便也无心再数。 只觉手臂酸麻,腰背僵硬。 手里的蒲扇虽不重,可这般一下一下不停地扇,却也著实累人。 若非是他几经神通古井里的机缘提升,身体大好於前,怕是早就气喘吁吁,大喊不行了。 而相比较於身体上的疲倦,更让他有些失望的却是这炼丹本身。 本来他还对炼丹一事颇为期待。 毕竟这里是修仙存在的世界,炼丹听著便是玄之又玄的事情。 而这守拙道人当年又是陪同天子一同炼丹的存在,儘管炼出真丹的可能性很小,可万一呢。 结果…… 不出预料的,让人大失所望。 完全没有什么小说话本里描述的神异景象,甚至可以说枯燥得紧。 除了扇风便是扇风,除了盯著火苗便是盯著火苗。 偶尔守拙道人会睁开眼,说一声“添火”或“撤火”。 陈舟便依言调整扇风的力道,让火苗或高或低。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简直无聊透顶,直叫人昏昏欲睡。 陈舟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好在他这几日练导引术时,也算磨炼了几分定性。 虽然枯燥,却也勉强能撑得住。 只是这般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何时。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陈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丹炉中忽然飘出几缕异香。 那香气淡淡的,却极为清雅。 仿佛春日里第一缕花香,又似雨后泥土的清新。 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方才的睏倦竟消散了大半。 “成了?!” 陈舟心头一喜,顿有种从苦海里解脱的感觉。 8、胎息,未来可期 “差不多了,添火合药。” 守拙道人睁开眼,淡淡吩咐一句。 陈舟闻言,连忙加大扇风的力道。 火苗腾地躥高,舔舐著炉底。 守拙道人见他扇得卖力,心头满意,也不多言。 只目光落在身前丹炉上,眸中內里精光闪烁,似也在等待著什么时机。 片刻后。 他忽然抬手,屈指一点。 一道乌蒙蒙的光华自他指尖迸出,如流星赶月般射入丹炉当中。 正在奋力扇风的陈舟只觉眼前一花。 那光华入炉的剎那,整座丹炉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便由一股更加浓郁的异香喷涌而出。 比方才那几缕清雅之气浓烈了何止十倍! 扑面而来,直衝口鼻。 陈舟只觉脑中一阵清明,仿佛被那香气洗涤了一遍。 连带著方才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他愣愣地看著丹炉,又抬眼看看守拙道人。 心头讶然错愕,漫溢胸口。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道乌蒙蒙的光华…… 是什么? 守拙道人对他这般神情视而不见,甚至也对烧红的丹炉也浑然不觉烫,直接伸手揭开炉盖。 瞬时炉中便有热气蒸腾而出,待片刻散尽后,就见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膏泥静静躺在炉底。 色泽莹润,如凝脂一般,隱隱泛著淡淡的光泽。 老道瞥了陈舟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怎么,看傻了?” 陈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 “道长方才那一手……” 他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可是传说中的仙法?” “仙法?” 守拙道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 “你道仙道那般好求,甚至能许我这残缺之人?” “那是……” 陈舟放下手里的扇子,一脸求教。 “胎息罢了。” 守拙道人放下炉盖,施施然起身活动筋骨。 同时间,戏謔发问。 “小子,你以为贫道凭什么能从宫里全身而退?” “又凭什么能在这碧云观里单开一阁,引得城中几多贵人追捧,庇护得存?” 陈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到来此地前,他本以为这里的道人只是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纵因际遇,有些手段,却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和那些街头卖大力丸的,別无二致。 可眼下所见,却是顛覆了他的想法。 以为寻常的炼丹,结果並不寻常。 而原本平平无奇,从皇宫里退下来养老的太监身份下,所藏著的,却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先天高手!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震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世上修道炼丹的人不计其数。” “可若是没有这一点胎息化去丹毒……嘖。” 老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炼出来的东西,吃下去不是害人是什么?” “唯有以胎息淬炼诸般药性,使其融而归一,方能去芜存菁,化去其中的毒性与杂质。” “如此炼出的丹药,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丹药。” “不过嘛,也就仅限於些许世俗丹方之流,若是再往上的话,这点胎息便就远远不够看了。” 陈舟听得心头巨震。 原来如此! 难怪无论是前生今世,那些服食铅汞丹丸的人大多不长命。 原来不是丹药有问题,而是炼丹之人的本事不到家! 只是,让陈舟有些意想不到,却又分外惊喜的,却是这世俗武道的先天胎息,居然能有如此神效? 几乎和仙法无异,难怪守拙道人说胎息是仙道之始。 眼下看来,却是不假! “道长这手功夫,当真是……神乎其技。” 陈舟回过神来,由衷讚嘆。 守拙道人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行了,最主要的事都成了,剩下的都交给你。” 说著,老道转身向石阶走去。 “將这团膏泥搓成丹丸装在一旁的玉瓶里,明日一早送去玄真公主府,就说是贫道让你来的。” “记住,每颗丹丸不可大於龙眼,不可小於莲子。大小均匀,切莫马虎。” 说罢,也不理会陈舟的反应,逕自拾级而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门之后。 地下丹房中,只剩陈舟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丹炉中那团温热的膏泥,心中思绪翻涌。 守拙道人是先天高手。 这个消息,著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当中。 能在宫中爭斗中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在寸土寸金的碧云观里独占一阁。 若是没有几分真本事,如何做得到? “怪不得……” 陈舟喃喃自语。 难怪之前守拙道人提起先天胎息时,一脸轻描淡写的样子。 也难怪他说“仙家手段,莫要肖想”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意味。 原来这老道自己便是个练成胎息的先天高手。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有这般修为,却不去拼上一把仙途,而是在这碧云观里做个炼丹的道人? 想来其中必有隱情。 不过这些也不是他该打听的。 陈舟摇了摇头,收敛心神。 今天一日下来虽然所做枯燥,可得到的信息却也是颇多。 炼丹、胎息…… 有些遥远,有些可以尝试摸上一把。 这倒是让陈舟把本来没什么头绪的未来,渐渐理清。 往远看,自然是要求武道、得胎息,然后展望仙途。 往近处看,那便是和守拙道人进一步搞好关係,学到炼丹手法、丹方。 如果能更进一步,討得他老人家欢心,把他所修的武学传下来,那就更好了。 不过就算是最近的计划,也得需要时间慢慢摸索。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手头的活计做好。 陈舟当下也不再多想,左右扫视了下,寻到专门搓制丹丸的工具。 走到丹炉旁,开始搓制丹丸。 那团膏泥入手温润,质地细腻,闻之有股淡淡的香气,不见了之前诸般药味。 再度感慨一句胎息神奇,陈舟將其一分为二,搓成圆条,隨后放置在板槽里,盖上盖板,前后推动。 一柱香的功夫后,几颗圆滚滚的丹丸便是成型。 如此重复几次,得到十二颗丹丸,復又用蜜蜡封层,放在盘子里等待冷却。 陈舟等待片刻,確认无误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隨后收拾好丹房,將放置丹丸的玉瓶小心装入一只锦盒,熄了火塘中的余烬。 这才拾级而上,回到地面。 推开石门的剎那,一缕天光透入。 陈舟这才发现,外面竟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沉,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楼中,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在地下竟待了整整一日! “累是真累……” 陈舟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心下却也没什么怨言。 今日虽然辛苦,可收穫却是不小。 亲眼见识了胎息神效,又学了些炼丹的皮毛。 更重要的是,他对守拙道人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看似淡泊的老道,实则深不可测。 能跟在他身边做事,实乃幸事。 旁人笑他来了这么个又苦又累,没有出头之日的丹房。 可个中好处,又有谁人得知? “嘖……” 陈舟笑笑,拖著疲倦的身躯往外走去。 9、下山,记忆残火 晚饭过后,陈舟照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今日虽然疲惫,可心绪却久久难以平復。 先前守拙道人所展露的一手胎息,至今仍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乌蒙蒙的光华自指尖迸出,入炉剎那,使得整座丹炉都为之震颤。 那般景象,当真是……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昏昏欲睡的陈舟勉强掀开两片眼帘,瞧见视线里的古井再度浮现,精神了几分。 【每日结算】 【今日入丹房掌火,亲证胎息神效,虽未得其法,却窥其门径。炼丹辅事,中规中矩,无功无过。评价:下上】 下上。 陈舟微微一怔。 比起昨日的中下评定,降了一等。 略一思索,倒也释然。 自家昨日是通过考教、得授口诀、气感初生,三喜临门。 今日虽然见识了胎息神效,可说到底,他所做的不过是扇风搓丸这等粗浅活计。 亲眼见识与亲身修行,终究是两码事。 古井结算看的是所为,而非所见。 如此想来,这下上的评价倒也公允。 而且只是区区煽风点火、搓药制丸而已,便能和往日里一日辛劳对齐。 便也说明神通结算虽看每日经歷,可质却是要胜过量。 陈舟心下瞭然,若有可能,他自然是想甩脱那些重复性的劳作。 但眼下里,还是做著吧。 如此想著,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残火一缕,色如耀阳,温热內敛。触之,可得炼丹控火精要,增长技艺。】 残火? 陈舟眉头微挑。 今天这机缘倒是有些不同。 往日所得,多是精气、灵泉之类,或服或饮,皆是作用於身体本身。 可眼下这残火…… 念头甫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缕如正午耀阳般的火苗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那火苗不过指尖大小,通体上下散发著温热气息。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火苗的剎那,一股暖意顺著手臂蔓延而上。 紧接著,脑海中便涌入一连串纷杂的画面。 不是其他,正式守拙道人炼丹时控火的种种细节—— 火苗该如何观察,何为文火,何为武火。 扇风的力道该如何拿捏,多大算添,多小算撤。 药材入炉后,火候该如何隨之变化…… 种种精要,如同亲身经歷一般,清晰地烙印在脑海当中。 陈舟怔怔地躺在床铺上,久久没有回神。 这般感觉,就好像…… 他並非是今日第一次入丹房扇风的新手,而是一个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虽然手上没有真正操练过,可那些关键诀窍大多瞭然在胸。 只要有机会上手,便能立刻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陈舟喃喃自语,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根据这些时日的所得,他原本还以为古井的机缘只是能作用於身体本身。 增益气力、洗髓伐骨、清心明目…… 诸如此类,皆是强化肉身的手段。 可眼下看来,却是他想窄了。 古井所给的机缘,並非只有精气、灵泉之类。 同样还有记忆! 或者说,是旁人的经验与心得。 若是如此,那往后…… 陈舟心头一跳,一个念头驀地浮现。 若是往后能得到更多这般机缘,那岂不是说,他可以藉此获得旁人的武学修行经验? 乃至於,修行法门?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陈舟只觉心潮起伏,难以自已。 可转念一想,眼下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究竟能否如此,还得日后慢慢验证。 况且,明日一早还要去玄真公主府送丹。 正事要紧,不可耽搁。 陈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盪。 闭上眼睛,尝试睡去。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陈舟便已起身。 洗漱罢,先將院中洒扫一遍。 又去一楼將药材翻动归置,確认无误后,这才来到院中空地。 距离宫门大开还有些时辰,正好练上一遍导引术。 陈舟站定,闭目凝神。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隨著呼吸的起伏,那股熟悉的温热再度从小腹处升起。 比起前几日,这股气感愈发明显了几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而是清晰可辨的一缕。 隨著导引术十二式的演练,那缕温热在体內缓缓流转。 从海底到天门,又从天门回到海底。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待到十二式演练完毕,陈舟只觉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进境不小。” 他心下暗忖,嘴角微微上扬。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缕气感便能凝实成型。 届时,便算是真正的入了门。 “美滋滋……” 陈舟嘴角微扬,心情颇好。 收拾停当,取了那只装著养顏丹的锦盒,往一楼走去。 守拙道人已然下楼,正坐在桌前饮茶。 见陈舟进来,老道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东西都带好了?” “回道长,都在这里了。” 陈舟將锦盒打开呈上。 守拙道人也不伸手去接,只微微斜眸瞥了眼。 “嗯,搓得倒是周正。” 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只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丟了过来。 “拿著这个,路上若有人盘问,便说是贫道的弟子,去玄真公主府里送丹。” 陈舟接过木牌,只见上面刻著碧云观三个古篆,背面则是一个守字。 “到了公主府,只管將东西交给门房,报上贫道的名號便是。” “切记,不可多言,不可多事。” 陈舟一一应下,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出门。 …… 陈舟从后院出发,沿著山道一路向下。 来时是被管事道人带著,只顾埋头赶路,无暇他顾。 眼下独自一人下山,倒是有了几分閒情逸致,可以打量四周景致。 碧云观依山而建,占地颇广。 从观云水阁到山门,一路弯弯绕绕,途经数座宫观院落。 有些看著香火鼎盛,进出的道人络绎不绝。 有些则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陈舟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记。 往后若是得了允许,倒是可以四处走动走动,看看能否遇到什么人事,增加些经歷。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门终於在望。 陈舟上前,向守门的道人说明来意,又出示了守拙道人给的木牌。 那道人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观云水阁守拙师叔那边的?” “正是。” 值守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在山门处当值多年,自然知道观云水阁是何等地方。 那可是出了名的苦差事,歷来分配过去的杂役,不是被守拙道人刁钻的考核搞的焦头烂额,就是犯了什么禁忌,叫人拖走。 眼前这小子…… 道人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番,只见他虽是杂役打扮,可神態从容,气色红润,哪有半点被折磨的模样? 非但如此,眼下守拙师叔居然还叫他下山办事? 这可是头一遭啊。 往常那些杂役,別说是奉命下山了,便是能在观云水阁里撑过三个月的都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小子才去了几天? 道人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也不显。 只是看向陈舟的目光,多了几分古怪。 “既是守拙师叔吩咐的,那便去吧。” 道人把木牌递迴去,侧身让开,摆了摆手。 “记得早去早回,莫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陈舟道了声谢,快步出了山门。 身后,值守道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嘖嘖称奇。 “这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 “以守拙师叔那般挑剔的性子,居然也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 “嘖嘖,成器,成器啊。” 10、永安,国师之子 出了碧云观,便是一条蜿蜒的山道。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將头顶的天光遮去大半。 陈舟沿著山道一路向下,脚步轻快。 说起来,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碧云观。 原身的记忆中,虽有些关於永国王都的印象,但都模糊不清了。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眼下究竟是何光景,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 山道不长,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山脚。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亘在前,官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远处遥遥可见一座雄城矗立,城墙高耸,青砖垒砌,足有七八丈高。 城头上旌旗猎猎,隱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城门处人流如织,商旅、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陈舟隨著人流缓缓前行,越靠近城门,周遭便越发喧囂。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轆轆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打量著四周的景象。 “这便是永国王都,永安城了……” 前身的记忆里,年幼时他曾隨父亲来过一次。 那时候家道尚未中落,父亲还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进城时坐的是马车,走的是专供官员通行的侧门。 一路上僕从环绕,哪里需要像眼下这般,混在贩夫走卒当中排队入城?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 陈舟心下感慨,倒也没什么怨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眼下虽然身份卑微,可神通在手,往后光景必然不是昔日可比。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排了约莫两刻钟的队,陈舟终於进了城。 入城后,那股喧囂之气便愈发浓烈。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药铺…… 各色招牌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商贩、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也有衣衫襤褸的乞儿。 三教九流,眾生百態,尽在其中。 陈舟初见这般古代社会的人间烟火气,瞧得新奇,四处张望。 可等反应过来此行目的后,便敛了心头好奇,四处打听起玄真公主府所在的方向。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难寻的地界。 不过是简单问了几个路人,陈舟便得知公主府在城东,靠近皇城根儿的地方。 便辨明方向,顺著主街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 街道愈发宽阔整洁,行人也少了许多。 两旁的宅邸愈发气派,朱门大户,高墙深院。 门前多有石狮镇守,门楣上掛著各色匾额。 陈舟余光打量著,有些瞭然,这里恐怕便是这永安城权贵所聚居之地。 寻常百姓,轻易不敢踏足。 他下意识地敛了几分气息,脚步也轻了些许。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终於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铜钉密布。 门楣上高悬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几个大字—— 玄真公主府。 陈舟停下脚步,正要上前。 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停在公主府门前。 马上端坐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锦衣华服,腰悬玉佩,眉宇间带著几分出身显贵的倨傲气。 那少年也不下马,就这么骑在马上,衝著门房高声嚷嚷。 “去通稟一声,就说本公子求见公主殿下。” “这是我费尽千辛万苦,遣人从南疆寻来的冰蚕丝!” “用此丝织成的手帕日日敷面,可养顏驻容、延缓衰老,比那些什么丹丸强上百倍,此乃是我父传下的秘法!” 少年说著,扬了扬手中一只锦盒。 “快去稟报,莫要耽搁了本公子的时间!”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 “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稟。” 说罢,转身入內。 得见此状,那少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等待的功夫里,其人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余光扫过,忽然落在了远处的陈舟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陈舟怀里抱著的那只锦盒上。 少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小子又是谁? 怎生也抱著个锦盒,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莫不是…… 哪家的小廝,也是来给公主送东西的? 想到此处,少年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目光里的敌意,简直毫不掩饰。 陈舟被他这么一瞪,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都没做,就站在这里等著,怎么就招来这么大的恶意? 不过他也懒得理会。 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爱瞪就瞪吧。 反正又不能把他瞪死。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从里面出来了。 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冲那少年拱了拱手。 “公子,实在抱歉。” “公主殿下今日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公子若是有东西要呈给殿下,留下便是,小的自会转呈。” 少年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公主身体不適?”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少年欲言又止,但想到出门前自家父亲的叮嘱,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毕竟是在公主府门前,总不好撒泼打滚,丟了自家顏面。 “罢了。” 少年將手中锦盒递给门房,脸色阴沉下几分。 “这冰蚕丝乃是南疆奇物,本公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 “你且仔细收好,莫要磕碰损毁了。” “待公主殿下身子好些,本公子再来拜访。” 门房双手接过锦盒,连声应是。 少年拨转马头,正要离去。 目光却又扫过陈舟,眼中寒意更甚。 哼! 不知是哪家派来的小廝,也想来和本公子爭强公主欢心? 却不过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胆小鬼罢了。 少年冷哼一声,復又狠狠瞪了陈舟一眼,这才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舟站在原地,一脸懵然。 自己招谁惹谁了! 不过是站在这里等著,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被人针对?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摇了摇头,陈舟也不再多想。 与我何干,管他作甚。 收拾心情,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公主府门前。 “这位小哥,在下是碧云观观云水阁的道童。” “奉守拙道长之命,前来给公主殿下送丹药。” 说著,陈舟取出那块木牌,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换了副神色。 方才对那锦衣少年虽然客气,却也只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可眼下看到这块木牌,態度却是明显热络了几分。 “原来是守拙道长那边的。” 门房將木牌双手奉还,脸上堆起笑意。 “小道长辛苦了,快请进来歇歇脚。” “这一路从碧云观下来,怕是走了不少路吧?” “里面备有茶水点心,小道长且进去坐坐。” 陈舟连忙摆手。 “多谢好意,不必了。” “在下还要赶回去復命,就不进去叨扰了。” 说著,將怀中锦盒递上。 “这是公主托守拙道长炼製的养顏丹,共计十二颗。” “烦请转呈公主殿下。” 门房双手接过锦盒,脸上笑意更浓。 “小道长客气了,这是分內之事。” “回去替小的向守拙道长问好,就说公主府上下,都惦记著道长呢。” 陈舟点头应下。 正要转身离去,却又想起方才那一幕。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方才那位骑马的公子是何来歷?” “在公主府门前这般囂张,居然连马都不下?” 门房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笑。 “还能是谁?” “国师次子,澹臺明!” 澹臺明? 陈舟心头一跳。 11、新进,宫里来人 “澹臺晟,澹臺明。” 走在回山的路上,陈舟嘴里念叨著这两个名字,心下颇有几分啼笑皆非。 这一家人,当真是自己命里逃不开的討债鬼? 一个害得前身家破人亡,沦落至此。 另一个素未谋面,却无端端地就恶上自己。 若非方才是在公主府门前,怕不是当场就要发作起来,逞一逞太师之子的威风。 “也是奇了……” 陈舟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不停。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国师之子的做派,也是著实叫他有些不解。 堂堂太师之子,父亲是能呼风唤雨的修行者,自己却骑著马、捧著锦盒,在公主府门前献殷勤? 若是换作自己…… 陈舟心头一动,念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若是自己有个能修行的爹,哪里还会去追求什么俗世公主? 定然是缠著闹著,求爷爷告奶奶也要討来一门修行法门。 待到修行有成,莫说是公主,便是皇帝老儿的妃子也不是不能遥想一番。 念头至此,陈舟不禁哂笑一声。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世间的道理大抵如此。 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过是寻常。 而旁人趋之若鶩的,自己又大抵看不上眼。 不过…… 陈舟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这位澹臺明既是太师之子,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修行法门? 若是能从他身上弄到手。 念头方起,便又黯淡下去。 人家是国师之子,锦衣玉食,出入有僕从环绕。 说不得,身上还修有什么法门,或者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自己眼下不过就是碧云观里一个小小杂役,连正经道士都算不上。 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別。 便是想要攀附,也没有那个门路。 更何况,方才在公主府门前,那位澹臺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这等情形下,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怕不是痴人说梦。 “罢了,不想这些。” 陈舟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加快脚步。 …… 一路行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碧云观的山门已然在望。 陈舟加快脚步,穿过山门,沿著来时的山道向上。 路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广场上,黑压压站著一群少年。 年岁都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身上穿著粗布短褐,神色各异。 有的茫然无措,有的战战兢兢,也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惶恐。 一个管事道人正站在前面训话,语气不咸不淡。 说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守规矩、听吩咐、莫生事。 陈舟远远望著这一幕,心下瞭然。 又到了每年收新杂役的日子。 当年前身初入碧云观时,便也是如此。 同样是站在这广场上,同样是听著管事道人的训话。 彼时的他,大约也是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 这些少年,想来和当初的前身一般,都是些被卖进观里的可怜人。 往后等待他们的,是三年的苦役磨礪,以及一场决定命运的分配。 有人会被送去好去处,从此衣食无忧。 有人会被发配到苦差事,日復一日地消磨下去。 而更多的人,或许连熬过这三年的机会都没有。 “想来,当年前身也是如此啊……” 陈舟有些感触,不过也仅限於此。 身为小小杂役的他尚且努力向上攀爬,救不了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与其在此感慨唏嘘,倒不如儘快回去復命。 当下快步穿过广场,沿著山道继续向上。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观云水阁的飞檐终於出现在视野当中。 陈舟正要上前推门,却忽然发现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个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白皙,穿著一身看似寻常却也雍容內敛的常服,只是站在里时,总是身子微微不自主的弯下去几分。 寻常人便也罢了,可这人偏生长的高大,看起来便是分外不和谐。 眼下里,这大高个正站在门前,神色有些犹豫。 陈舟心下新奇。 这观云水阁向来冷清,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小道士,几乎不见外人。 更不要说,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是观里道士,且非富即贵的外来人。 来寻守拙道人的? 他也没多想,只上下悄悄打量了几眼,便略过此人,逕自往里走去。 “这位小道长,请留步。” 身后传响起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阁下是……?”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询。 “敢问小道长,可是在这观云水阁里当差的?” “正是。” 陈舟点了点头,脸上疑惑更甚: “阁下有何贵干?”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微微一松。 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了过来。 “劳烦小道长,將此物转交给守拙道长。” 陈舟接过那包裹,十分压手,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中年男子却已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 “哎,这位善信……” 陈舟唤了一声,垫脚往下面打量。 却见那人头也不回,转眼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这人……” 陈舟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裹。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不过既然是给守拙道人的,那便转交就是。 收与不收,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挠了挠头,收起心头莫名其妙的思绪,陈舟推门而入。 …… 一楼门前庭院。 守拙道人正坐在椅子上,手捧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老道抬起头来。 “回来了?” “回道长,丹药已经送到了。” 陈舟上前行礼,將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公主府的门房收下了锦盒,说是会转呈殿下。” “另外,那门房还托小子向道长问好,说公主府上下都惦记著道长。” 守拙道人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嗯,知道了。” 陈舟又取出那个包裹,放在桌上。 “道长,小子回来时在门外遇到一人。” “那人將此物交给小子,说是要转交给道长,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眉头微微一皱。 伸手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只木匣。 做工精细,表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 老道打开木匣看了一眼,旋即又合上,神色间闪过一丝玩味笑意。 “烧冷灶都烧到老夫头上了?” “行了,放著吧。” 他摇了摇头,將木匣推到一旁,语气淡淡的。 陈舟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没多问。 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上回炼丹,你表现不错。” “这几日得空,去翻翻架子上的那些关於炼丹控火的手札。” “能学多少学多少,省的往后老夫说起来,一问三不知。” 陈舟心下一喜,晓得自家这扇火的差事也稳当了。 “是,多谢道长。”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拿起书册,继续看了起来。 陈舟识趣地退到一旁,开始收拾洒扫。 只是余光偶尔扫过桌上的木匣,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来的那个中年男人面容白净、頜下无须,且说话阴惻惻的,没什么阳刚气。 再结合上守拙道人之前自言自语的话,以及他之前的身份…… 难道说,是宫里来的人? …… 此后数日,陈舟的生活便彻底步入了正轨。 白日里洒扫庭除、整理药材、翻阅书册。 早晨雷打不动的便练上几遍导引术,气感逐渐清晰、稳固。 晚间则静候子夜,等待古井结算。 评定倒是再也没有衝上过中等以上,大多维持在下中到下上的水准。 所得的机缘也与先前大同小异,无外乎精气、灵泉之类。 但一日日积攒下来,却也颇为可观。 气力增长了不少,记性愈发清明,就连那缕气感也凝实了许多。 应该是已经跨过了入门阶段,成为了所谓的后天武者。 就也不知道这后天有没有什么三流、二流、一流的说法,陈舟有心问问,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没见先前守拙道人的语气,不成胎息,练了也白练。 一些后天武夫,貌似也没必要分出个上下高低,反正都没用。 其间,守拙道人又开炉炼了一次丹。 虽然有著记忆加持,但陈舟也没敢暴露出太多控火经验,只是比上回略显嫻熟了些许。 守拙道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意之色却是藏都藏不住。 自那以后,老道对他的態度便越发和善起来。 偶尔还会指点他几句药理上的诀窍,言语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淡。 陈舟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彻底安心下来。 这下子,他总该不会像之前那样被丟到丹房里的杂役一样。 被扫地出门,生死不知了吧? 12、半年,指点武学 时节入了早秋。 山间草木尚未转黄,晨昏的风里悄然多了几分凉意。 陈舟站在院中,收了导引术最后一式,长舒一口气。 半年了。 自打入了这观云水阁,转眼便已过了大半载光景。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也充实。 每日洒扫、整理药材、翻阅书册、练习导引术,偶尔帮著守拙道人看顾丹炉。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古井的每日结算也从未断过。 虽然再没有像那滴玄髓玉乳那般惊喜的机缘,可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之下,进境倒也可观。 尤其是自打导引术入门之后,古井给出的机缘里便多了一种新的类型。 【得內息一缕,沉凝如水,绵绵不绝。纳之,可省旬日苦修之功。】 这东西每隔三五日便会出现一次。 纳入体內后,便如同凭空多练了十日导引术一般,內息隨之增长。 半年下来,陈舟也记不清纳了多少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知道体內那股气感早已今非昔比。 最初不过是若有若无的一丝温热,后来凝成清晰可辨的一缕。 而眼下,那缕內息已然壮大成了涓涓细流,在体內周流不息。 隨著呼吸吐纳,从海底升至天门,又从天门落回海底。 循环往復,绵绵不绝。 陈舟也不知道自己这进境算快还是慢。 毕竟没有参照,也无从比较。 但有一点他却是心知肚明—— 眼下的自己,和半年前已是天壤之別。 若说半年前的他一拳打出去,至多也就是个普通成年男子的水平。 那现在…… 陈舟攥了攥拳头,只觉浑身气力充盈,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虽然没真箇试过,但他隱隱觉得,自己眼下这一拳打出去,便是一头壮牛也得当场倒地。 “可惜……” 陈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进境虽然可观,可这导引术终究只是养生的法门。 练到如今,他已经隱隱察觉到了某种瓶颈。 內息虽然还在缓慢增长,可进度已经放缓。 若非是隔三差五就有古井投来一道机缘,怕是早就开始在原地打转。 而隨著同样机缘获取次数的增加,效用便也渐渐开始降低,到了现在,已经是聊胜於无了。 “果然还是得寻一门正经武学才行……” 陈舟心下暗忖。 这念头其实早在好几个月前他就有了。 只是彼时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开口怕是被守拙道人介怀。 眼下倒是时机成熟。 半年相处下来,守拙道人对他已然颇为信任。 加之他也確实需要一门武学来打破眼下的瓶颈。 两厢凑在一处,倒也正好。 …… 收拾停当,陈舟往一楼走去。 守拙道人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眯著眼晒太阳。 这躺椅是陈舟前些日子突发奇想做出来的。 他记得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用几根木条和麻绳便能做成。 躺上去既能晒太阳,又能小憩片刻,颇为愜意。 原本只是想著自己用用,没想到守拙道人见了却颇为喜欢。 老道试著躺了一回,便再也捨不得起来。 此后每日午后,但凡天气晴好,便总要在院中躺上一两个时辰。 陈舟瞧著老道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感慨。 半年时光,守拙道人苍老了许多。 原本虽然年迈,却还算精神矍鑠。 可这半年来,每开炉炼丹一次,老道便要疲倦上好几日。 而炼丹的次数虽然不多,加起来却也有七八回了。 一回回累积下来,老道的精气神便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鬢边白髮愈发稀疏,脸上皱纹愈发深刻。 便是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睛,如今也时常流露出几分倦意。 陈舟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自然的衰老,还是胎息那东西,在使用上有限制? 说起来,先前那位在阁楼外让他带东西给守拙道人,像是宫里面出来的人,这半年来又来了几次。 依旧是像之前一样,把东西往陈舟手里一放,然后让他转交。 东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 可守拙道人依旧是不理不睬,隨手一放,像是没看见一样。 “道长。” 陈舟从堆积在角落里的盒子上收回目光,上前行礼。 守拙道人掀了掀眼皮,瞧见是他,便又合上了。 “何事?” “弟子想问问道长,这躺椅用著可还顺手?”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你小子拿这东西就想收买老夫?” 老道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说吧,有什么事?” 陈舟挠了挠头,也不再绕弯子。 “道长,弟子想告个假。” “告假?”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小子来了半年,每日安分守己,本本分分。 便是外出都极少,除了那次送丹去公主府,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观云水阁。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说,告假想去做什么?” “贫道若是记得不错的话,你在这永安城,应是孤身一人才对。” 守拙道人明明没问过任何陈舟关於他身世的事情。 可眼下里,却仿佛了如指掌。 陈舟也不在意,若他不知道才怪了。 “回道长,弟子这半年练习导引术,如今已隱隱触及瓶颈。” 他斟酌了下措辞,如实答道。 “故而弟子就想去宫中藏书阁寻上一门武学,看看能否有所突破。” 守拙道人闻言,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寻常杂役能有口饭吃便已知足,哪里还会去想什么武学突破? 可眼前这个…… 老道心下暗笑,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小子的心性悟性他都看在眼里。 若当真是个安於现状的,反倒才奇怪。 “去吧去吧。”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老夫又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 陈舟心下一喜,躬身道谢。 “多谢道长成全。”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老道依旧躺在椅上,眼睛也没睁开。 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 “三清阁三楼,东南角第七排书架。” “有一门功法,唤作玄元功。” “你若是有心,可以去瞧瞧。” 陈舟心头一动,默默记下。 见到守拙道人那副样子,他也识趣地没再多言。 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守拙道人躺在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 倒是个知进退的。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自己指点,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涕泗横流。 可这小子倒好,道了声谢便走了。 乾乾净净,利利索索。 不拖泥带水,也不故作姿態。 “有趣……” 老道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子来观云水阁也有半年了。 日日勤恳,从无懈怠。 炼丹时控火愈发嫻熟,平日里洒扫也尽心尽力。 便是那些药理典籍,也读了个七七八八。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心性沉稳,不骄不躁。 明明年纪轻轻,却有股子老成持重的味道。 这样的人,若是好生培养,往后未必不能成器。 只可惜…… “终归是来的有些晚了。” “这有些人啊,总是催著贫道去死……” 守拙道人眼帘扯开条缝隙,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面容上沟沟壑壑夹杂而出的神色里,渐渐生寒。 13、三清阁,先天武学 出了观云水阁,陈舟沿著山道一路向北。 三清阁的位置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就在碧云观中轴线上,太和殿后、紫霄宫前,与两座主殿遥遥相对。 据说当年这碧云观初建时,三清阁便是整座道观的核心所在。 只是后来几经扩建,才渐渐被太和殿与紫霄宫分去了风头,逐渐閒置,沦为藏书之所。 不过內里的藏书之丰,却也是观中之最。 陈舟这半年来虽然足不出户,可该打听的消息却一点没落下。 每日送饭的小道士嘴碎得很,同他混熟了之后,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不少话来。 山道蜿蜒,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建筑渐渐密集起来。 陈舟放慢脚步,却发现今日的碧云观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山道上总能遇见三三两两的道人。 或是结伴而行,或是独自匆匆。 可今日却安静得出奇,一路走来竟没碰上几个人。 偶尔远远瞧见一两个身影,也都是行色匆匆,低著头疾步而过。 “莫不是又有什么斋醮法事?” 陈舟心下暗忖,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碧云观毕竟是皇家道观,时不时便要办些祈福消灾的法事。 届时观中上下都要忙活起来,寻常道人自然没空在外閒逛。 这般想著,脚下步子便也没停。 转过一道弯,三清阁终於出现在视野当中。 楼阁五层,飞檐翘角。 青砖黛瓦,古朴庄重。 匾额上“三清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前朝某位天子御笔亲题。 只是陈舟此刻却无心欣赏这些。 他的目光,此刻已然被阁前的景象所牢牢吸引。 两队甲士分列左右,甲冑鲜明,刀枪在握。 每队约莫十余人,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看那架势,哪里像是有什么寻常的斋醮法事的样子! 分明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驾临。 陈舟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出来。 你说这贵人早不来晚不来,好巧不巧就是在自己难得出门一趟的时候来,这也没谁了。 可事已至此,再想回头却也是不成了。 脑海里思绪转动的功夫,陈舟已经是走到了这片开阔地带,四下无遮无拦。 若是此刻转身就走,怕不是那些甲士直接就会把他当成什么行踪诡异的人。 届时被当场拿下,那才叫冤枉。 算了,来都来了。 况且自己心里又没什么鬼,没什么好怕的。 陈舟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紧不慢,神態儘量自然。 就当是寻常来藏书阁办事的杂役,没什么可心虚的。 那两队甲士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与警惕。 陈舟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却也不敢有丝毫异样。 只管低著头往前走,心里盘算著一会儿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阁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急促: “你怎么才来?” “磨磨蹭蹭的,在外面干什么去了!” 陈舟心头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道童正站在门口,神色焦急。 面容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道童见他愣著不动,眉头一皱,声音又高了几分: “今日公主殿下在阁中寻书,你若是耽误了差事,担待得起吗?” “还不快进来!” 话音落下,四周甲士的目光便也柔和了几分。 原来是藏书阁里当差的杂役,怪不得这时辰才来。 陈舟心下一松,连忙应道: “来了来了,昨晚吃坏了肚子,耽搁了些时辰。” 说著,便快步往阁中走去。 迎著四周审视的目光,陈舟努力保持镇定。 直到跨过门槛,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悄悄舒了口气。 好险。 若不是这人突然出来解围,今日怕是要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 藏书阁一楼颇为宽敞。 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典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那道童带著陈舟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匆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 直到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再无旁人。 那道童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 他冲陈舟咧嘴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熟悉,似乎和陈舟曾经熟识的样子。 陈舟定睛细看,这才认出眼前之人。 消瘦的面庞,略显单薄的身形。 虽然比半年前壮实了些,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是一般无二。 “是你?” 陈舟有些意外。 眼前这人,正是当初分配差事那日,被管事道人抽了一鞭子的杂役。 彼时他顺手扶了对方一把,却没想到半年后,居然是对方拉了自己一把。 “承蒙陈兄当日援手,周某一直记在心里。” 那道童拱了拱手,神色诚恳。 “今日能还上这个人情,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陈舟这才想起此人叫做周元。 当初对方曾在匆忙中自报过家门。 只不过彼此萍水相逢,各自分配了职司之后便是再无交集,他也就渐渐淡忘了。 “周兄客气了,当初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舟摆了摆手,旋即好奇问道: “只是我记得周兄当初被分去了別处,怎么如今却在这三清阁当差?” 周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说来话长。” 他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当初我被分去了十八房,那地方……想必陈兄也是有所耳闻。” 陈舟点了点头。 十八房的名声他自然听过。 一等一的苦劳之地,一旦去了睁开眼就是干,直到月上中天方能歇。 “那地方实在是熬人,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差点没把这条小命丟在那里。” 周元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后来实在撑不住,便想法子托人找了些门路,总算是换到了这三清阁。” “这里虽然也是当差,可到底清閒许多。” “阁里的书隨便看,有的是时间练武功。” “主要是掌事的道长不怎么管事,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陈舟听著他说,却注意到对方眸中隱隱闪烁的神采。 这般神色,可不像是一个甘於清閒之人该有的眼神。 分明是暗藏锋芒,蓄势待发。 不过这些心思陈舟也就放在自己心里,没多嘴。 人家今日帮了自己一把,有些事没必要多问。 “原来如此,倒是恭喜周兄苦尽甘来。” 陈舟笑了笑,顺势转移了话题。 周元也不在意,反问道: “对了,陈兄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我听人说你被分去了观云水阁,那可是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颇为难熬的去处。” 阁里面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对旁人来说得不到守拙道人认可自是万般难熬。 可对陈舟而言,却是如鱼得水。 只不过眼下这些,越也不好同周元讲,陈舟便笑笑,一口带过: “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才告了个假,想来挑一门合適的功夫。” “结果刚到门口,就撞上这档子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你说倒霉不倒霉?” 说著,又朝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对了,上面是什么人?怎地这般大的排场?” 周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瞭然。 “还能是谁?”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羡艷: “是最受当今天子宠爱的玄真公主。” 玄真公主? 陈舟眉头微挑。 这名號他可不陌生。 半年前他第一次下山,便是给这位公主送养顏丹。 当初在公主府门前,还撞见了那个不知所谓的澹臺明。 只是没想到,半年后自己再出门,居然又在这三清阁再度与这位公主“不期而遇”。 “陈兄怕是不知道,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六十寿辰。” 周元瞧见他神色,以为他对这些不明所以,便是继续解释道: “公主殿下眼下在咱这碧云观里为天子祈福,閒暇之余听闻三清阁道藏丰富,便想手抄一卷经文,作为献给天子的寿礼。” “眼下掌事道长正在上面陪著呢,我等閒杂人自然要迴避。” 陈舟点了点头,心下瞭然。 难怪今日碧云观里这般安静,原来是公主驾临。 “对了,你不是要寻一门武功?” 周元话锋一转,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我知道武学典籍放在哪里。” 陈舟有些迟疑: “这……不会有事吧?” 周元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公主在最上层,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 “无妨,跟我来便是。” 说著,便当先往楼梯走去。 陈舟见状,也不再多言,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上。 …… 三清阁共有五层。 一楼存放的多是些寻常典籍,道藏经文、地理方志、医书药典,杂而不精。 二楼则是些珍本孤本,到了三楼才是那些武学秘籍与修行法门。 至於更上面,那就不是寻常人能够上去得了。 寻常时候,便是宫中杂役,只要和管事道人打个招呼也能上三层来挑选武学。 只不过,大多数杂役整日忙於俗物都不可开交了,便是有心怕也无力。 故而这规矩在这里摆著,每年能来这里挑选武学的杂役道童便也一只手数得过来就是。 周元带著陈舟从侧面的小楼梯悄悄上去,倒也没人阻拦。 三楼的格局与一二楼截然不同。 书架更为稀疏,但每一排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架上的书册也明显更为古旧,有些封皮甚至已经斑驳脱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角落里还供著一尊三清神像,香炉中青烟裊裊。 周元带著陈舟穿过几排书架,来到东南角。 “就是这里了。” 他指了指面前的书架,压低声音道: “这一片放的都是武学典籍,功法、拳谱、剑诀,应有尽有。” “你自己慢慢挑,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陪你了。” “下次有机会,我去找你玩耍……” 陈舟道了声谢,目送他离去。 待周元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面前的书架。 东南角……第七排…… 守拙道人的话在耳边迴响。 陈舟顺著书架数过去,很快便找到了第七排。 目光在书脊上逐一扫过。 《太乙周天养气法》、《三阳真气》、《先天罡气》…… 一个个名字看得人眼花繚乱,却都不是他要找的。 直到视线落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薄册上,陈舟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玄元功》。 三个字古朴端正,墨跡有些褪色。 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与周围那些装帧精美的典籍相比,这本册子实在不起眼。 若非守拙道人特意指点,他怕是不会注意到这般存在。 陈舟上前伸手將其取下,翻开第一页。 入目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功源流—— “玄元者,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此功取法天地,效仿阴阳。” “修之可壮內息、固根基,为修行筑基法。” “有成之日,內息充盈,可得先天。” 陈舟眼睛一亮。 先天! 14、尽览,胎息可期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先天! 这可是守拙道人口中武道的尽头,仙道之初,胎息境界的另一种称呼。 他原本只以为守拙道人隨手指点,能有一门比导引术强些的功法便已知足。 却不想这玄元功竟是直指先天的筑基法门。 陈舟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那老道平日里虽然冷淡寡言,可这份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若非是真心想要栽培,何必指点这般法门? “道长虽然话不多,但还是面冷心善的……” 心里嘀咕一句,陈舟把这份感激收在心底。 別的不敢多说,给道长送终还是能做到的。 收敛心神,陈舟继续往下翻阅。 玄元功的內容並不繁杂,通篇不过三四千字。 分为上下两卷。 上卷讲的是內息运转之法,如何在体內开闢经脉、壮大內息,共分九重境界。 每重境界都附有详尽的口诀与运功路线图,標註得极为清晰。 下卷则是將內息外放,以內息催动拳脚,发挥出远超寻常的威力。 到了最后一页,还有一段批註: “此功修至大成,內息充盈如海,周流不息。 届时內息由內而外、由隱而显,自可凝成一点胎息,踏足先天。” 陈舟將这段话反覆看了几遍,默默记在心里。 果然如小序所言,这玄元功的的確確是一门直指先天的武道功法。 只不过…… 他又往回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九重境界,每一重都需要內息翻上一番方能突破。 而按照功法所述,从第一重练到第九重,便是资质上佳者也需十数年苦熬的功夫。 若是资质平庸些的,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练成。 更何况练成九重之后,还要將內息凝成胎息,踏入先天。 这一步看著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艰难怕是不知几多。 “不过……” 陈舟心思一定,嘴角微微上扬。 他有古井。 旁人需要十数年的苦功,於他而言未必需要那么久。 只要每日勤勉修行,古井自会给出机缘。 先前便有壮大內息的机缘浮现,往后自也少不了。 一日日加持下来,想来也慢不到哪去。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再多做感慨。 三清阁里的规矩他是清楚的。 架上典籍,只许在阁內翻阅,不得带出。 寻常人若想学里面的功夫,要么就得勤跑几趟,要么就只能下笨功夫死记硬背。 可这对陈舟而言,却算不得什么难事。 半年来古井给的机缘虽然大多平平无奇,可那些增益记忆的灵泉却也没少喝。 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记性早已今非昔比,足以堪称是过目不忘。 寻常文字只需看上一遍,便能记在脑袋里。 若是多看几遍,那更是能倒背如流。 当下陈舟也不急躁,先是从头到尾將《玄元功》细细翻阅了一遍。 总纲心法、运转法门、注意事项…… 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不敢有丝毫遗漏。 看完一遍后,又从头再来。 如此反覆三遍,直到確认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脑海,这才將册子放回原处。 “剩下的时间……” 陈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心思活络起来。 玄元功是有了,可光有內功心法还不够。 这功法练的是內息,走的是水磨工夫。 短时间內怕是难有大成,遇上事情未必能派得上用场。 他还需要几门能防身的功夫。 不求多厉害,至少遇上危险时能有还手之力。 另外,若是遇上实在打不过的,还得有跑路的本事。 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道理陈舟懂得很。 神通在身,只要活著就能变强。 可若是把命丟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此处,他便开始在书架间搜寻起来。 刀法、剑法之类的直接略过。 他一个杂役道童,平日里连把菜刀都摸不著,练那些兵刃功夫有什么用? 真要遇上事情,难不成还能指望对方等他去找把刀、寻把剑? 拳脚功夫倒是可以考虑。 陈舟一本本翻过去,很快便挑出了几本看著还算靠谱的。 《铁砂掌》《鹰爪功》《八极拳》…… 名字都挺响亮,可翻开一看,却都不太合他的心意。 要么太过刚猛,要么练法繁琐,大多走的都是硬桥硬马,以力服人的路子。 可就算陈舟不大懂,但江湖廝杀哪来的那么多光明正大,练这种功夫的一般都下场不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目光逐渐从拳法掌法上移开,落在了另一排书架上。 这里摆放的,多是些擒拿缠斗之类的功夫。 《缠丝擒拿手》《分筋错骨手》…… 陈舟简单扫过,觉得这些以技巧出眾的才更適合自己。 却也不急著选定,继续往下翻找。 直到翻见一本名为《锁经拿脉手》的薄册,陈舟的眼睛才亮了起来。 此门武学专攻人体经脉穴位,不以伤人为要,而以制人为先。 招式不多,统共九式,每一式都对应著不同部位的经脉要害。 一旦得手掐住关键经脉穴位,纵是力大如牛者,亦难挣脱。 陈舟越看越觉得合適。 这半年来,古井给的机缘虽说大多平平,可那些增益记忆、清心明目的灵泉却没少服用。 眼力、反应,都比寻常人强出不少。 更妙的是,他在观云水阁里日日翻阅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早已烂熟於心。 这锁经拿脉手讲究的就是精准二字。 旁人或许还要花大把时间去记穴位、辨经脉。 他却是现成的底子,学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当下陈舟也不犹豫,將九式招法细细默记在心。 同时也不嫌弃,又把方才翻过的那几本擒拿功夫一併记住,准备回去閒来无事的时候相互印证,对比著练。 “防身的有了,接下来就是跑路的……” 陈舟见上面没动静,便安心地继续在书架间搜寻。 轻功身法类的典籍不多,只占了小半个架子。 陈舟挨个翻过去,最终选定了一门名为《踏云步》的轻功。 此功取法云气流转,身法飘逸灵动。 练成之后,脚下生风,来去如电。 虽然远远比不得那些传说中修行者踏波而行、御风飞天的神通,可用来逃命也足够了。 陈舟照例默记了几遍,直到確认无误才作罢。 至此,他今日的收穫已然颇丰。 一门直指先天的內功心法,一门刚柔並济的拳法,外加一门保命的轻功。 三门功夫修行上身,就算往后真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了些自保的底气。 …… 忙完这些,陈舟才注意到时辰已经不早。 从窗欞透进来的日光西斜,算算时辰,怕是已经快要到午时。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想来那位公主殿下还在抄经。 陈舟也不著急。 左右今日告了假,早回晚回都是一样。 况且他方才还是靠周元那句“公主殿下在阁中寻书”的託辞,方才得以解围。 眼下公主还没走,他若是先行离去,反倒显得可疑。 倒不如就在这里等著,顺便再看看还有什么值得一学的东西。 这般想著,陈舟便又在书架间转悠起来。 这回他也不专门找什么了,只是隨手翻翻,权当消磨时间。 三楼的藏书比他想像的还要丰富。 除了那些武学典籍外,还有不少关於修行的杂记、前人的心得体会之类。 虽说大多是些泛泛之谈,可偶尔也能看到几句颇有见地的论述。 陈舟一边翻一边记,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陈舟心头一凛,连忙放下手中书册,在书架旁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又顺手从旁边取了把笤帚,做出一副正在扫洒的模样。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甲士开道,宫人隨侍。 一行人簇拥著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陈舟垂首而立,只用余光匆匆扫了一眼。 那是个身著华服的年轻女子。 二十上下的年纪,容貌端丽,气度雍容。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矜贵,却又不显得盛气凌人。 其人手里捧著一卷抄好的经文,神態从容地从楼梯上走下。 身旁的宫人侍女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惊扰了这位金枝玉叶。 想来,这便是那位玄真公主了。 陈舟在心中暗忖,隨即也不敢多看,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出扫地的姿態。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舟攥紧了手里的笤帚,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好在那一行人似乎並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杂役。 甲士开道,宫人隨行,前后脚便从他身旁经过。 自始至终,无人多看他一眼。 陈舟暗暗鬆了口气。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一楼的方向,他这才直起身来。 “人走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舟回头望去,只见周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后面。 “玄真公主殿下的仪仗已经出了阁门,诸般甲士也已经离去,你现在走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周兄。” 陈舟由衷道谢。 今天若不是周元出手相助,他怕是要在阁外被盘问许久。 就算被顺手以贼人的名义带走,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谁叫他现在依旧还是这碧云宫的一个杂役,真往细了算,卖身契还得算在人家皇庄上面。 “哎,陈兄见外了不是。” 周元摆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当日陈兄扶我一把,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陈舟闻言,也是一笑。 “往后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周元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 陈舟出了三清阁,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蜿蜒,草木葱蘢。 方才那股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今日虽然出了些波折,可收穫却是实打实的。 玄元功、锁经拿脉手、踏云步…… 三门功夫在手,虽说往后时日得抽出时间修行,越发忙碌。 但想来每日的评定也会水涨船高,所得机缘更会丰厚。 “如此一来,胎息於我来说,貌似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如此一想,陈舟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15、进宫,贵客登门 陈舟回到观云水阁时,日头已经到了正中。 推开门,院中空荡荡的,那张躺椅孤零零地摆在廊下,却不见守拙道人的身影。 陈舟也不以为奇。 老道大约又上楼去了。 说起来,他来这观云水阁已有半年光景,却从未踏足过二楼以上。 守拙道人从未明言禁止,可陈舟也识趣地没去触碰。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道通往上层的楼梯,旋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眼下的日子他很满意。 有吃有住,有功法可练,有机缘可得。 守拙道人待他也算不错,不必再生什么波折。 收敛心神,陈舟正打算去干活。 眉眼一扫,却忽然发现了些许不对。 角落里原本堆著的那些木匣不见了。 陈舟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楼上望了一眼。 约摸著是守拙道人拿走了。 他也没多想。 这地方能有什么贼人? 况且,又有什么样的贼人能在一个胎息高手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怕不是活腻了。 陈舟摇摇头,取了笤帚,开始洒扫。 一楼的活计不多,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陈舟又去院中翻动了下晾晒的药材,確认无误后,便回屋歇息。 顺手取出方才默记的几门功法,在脑中梳理一遍。 玄元功、锁经拿脉手、踏云步…… 三门功法的口诀与要领在脑海中逐一浮现,清晰如昨。 陈舟暗暗点头,心下满意。 过目不忘的本事,果然好用。 正琢磨著过会得空了要不要试著练一练“玄元功”,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午时到,应是送饭的人来了。 陈舟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地迎了出去。 却见来人不是往日那个面熟的小道士,而是换了张生面孔。 “师兄,饭来了。” 新来的杂役將食盒递过来,態度倒是恭敬。 陈舟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饭菜和往常一般无二,没什么变化。 “怎么换人了?” 心头疑惑,隨口问了一句。 “以前那个呢?” 新来的杂役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恍然。 “师兄说的是李福吧?他可是走了大运了!” “大运?” “可不是嘛!” 新来的杂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就是咱们观里一位从皇宫退下来的大太监,瞧上他了。” “说是他长得清秀,嘴巴又甜,机灵得很。” “那位公公一高兴,直接收他做了干孙子,送进宫里当差去了。” “往后再见,咱们可得叫人家一声李公公了。” 陈舟一时愕然。 进宫? 享福? 这两个词……当真能搭在一起? 他记得那个叫李福的小道士。 年岁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每日送饭来时,总是笑嘻嘻的,话也多。 有时候还会跟他絮叨几句观里的八卦,是个討喜的性子。 只是没想到,这才一日的功夫没见,人居然就进宫了。 “进宫当太监,也能叫享福?” 陈舟下意识问了一句。 新来的杂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可是皇宫啊,师兄!” “能进皇宫当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听说里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罗绸缎,哪像咱们在这观里,成日里粗茶淡饭的……” 陈舟沉默片刻,又问道。 “他自己会愿意?”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新来的杂役一脸理所当然。 “师兄你想想,咱们在这碧云观里当差,累死累活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 “只要伺候好了贵人,將来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便是混不出头,那也是在天子脚下当差,比咱们这些泥腿子强到哪去了。” 陈舟听著他说,没有接话。 在碧云观里当差,確实辛苦。 可至少,还是个全乎人。 分配了职司之后,只要老实本分,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更不需要……挨那一刀。 可换做皇宫里呢? 换做皇宫里呢?官大一级压死人! 宫里的规矩,比观里只多不少。 除了太监、宫女外,能见到的正常人全是贵人。 稍有差池,轻则打骂,重则丟命。 这也叫享福? 分明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 陈舟觉得那小道士是被人骗了。 或者说,是被那位“干爷爷”画的大饼给晃花了眼。 可眼下人都已经走了,他又能说什么? 总不能追到皇宫里去,把人拽回来。 再说了,他也没这能耐,只能祝他自求多福吧。 “行了,我知道了。” 陈舟摆了摆手,没再多问。 新来的杂役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话,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提著食盒进了楼中,將饭菜摆好。 今日的菜色与往常无异,三菜一汤,清淡素净。 陈舟坐在桌前,却有些食不知味。 脑海里总是浮现李福那张清秀的面孔。 那小子每次来送饭,都会絮絮叨叨说上一通。 观里哪个道士和人吵架了,哪个杂役偷了厨房的馒头被逮住了,诸如此类的琐碎閒话。 陈舟当时只觉得聒噪,如今想来,倒也是这冷清阁里难得的几分热闹。 眼下人走了,怕是再也听不到那些聒噪了。 “唉……” 陈舟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想这些也没用。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管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 正想著,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陈舟连忙起身,將饭菜往老道那边推了推。 “道长,饭菜都热著呢。” 守拙道人嗯了一声,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 老道今日的胃口似乎比往常好些,几碟菜竟吃了大半。 陈舟在一旁看著,心下暗暗奇异。 自打他入了这阁以来,守拙道人的饭量就一直不大,每顿也就动几筷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 正想著,守拙道人忽然开口。 “对了,今日下午的时候,咱们这阁里有位贵客要来,贫道提前告知上你一声,免得到时候慌乱。” 陈舟一怔,连忙放下碗筷。 “贵客?” “嗯。” 守拙道人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不过,倒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你只需记住,到时候有点眼力,莫要衝撞了贵人便可。” 说到这里,老道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然的话,怕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陈舟心头一凛,连连点头。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见他识趣,也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吃饭。 陈舟却是心思翻涌,暗暗琢磨。 能让守拙道人特意叮嘱的贵客,想来身份不凡。 莫不是宫里来的人? 16、公主,玄元功入门 饭后,陈舟匆匆收拾了碗筷,便取了笤帚开始打扫庭院。 守拙道人既说贵客將至,这院子总不能太过邋遢。 虽说平日里他也日日洒扫,可今日多少要再仔细些。 一边扫,一边心里头琢磨。 贵客。 而且还是能让守拙道人特意叮嘱的贵客。 他在这观云水阁待了半年有余,除了那个时不时来送木匣的阴柔中年人,便再没见过什么外人。 就连隔壁宫观的道人都甚少踏足此地。 今日这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舟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忽然心中一动。 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玄真公主。 不想倒还罢,可越想越觉得像。 守拙道人与这位公主殿下本就有旧。 半年前他头一回下山,便是去公主府送丹。 当日公主府门房见了守拙道人的木牌,那態度转变之快,他至今记忆犹新。 比起之前的澹臺明,简直是判若两人。 能让皇家公主府的门房如此上心,守拙道人与玄真公主的关係,想来非同一般。 而今日上午,玄真公主恰好在碧云观內祈福、抄经。 若说顺道来探望一二,倒也合情合理。 正想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紧接著,便由一道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唱音响起: “玄真公主驾到——”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扔了手中笤帚,低著头快步往院门那边跑去。 刚到门口,便见守拙道人已经是立在那里。 老道不知何时下了楼,更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新衣裳。 那是一袭玄青色的宽袍大袖道服。 衣料虽不华贵,却浆洗得极为平整。 领口与袖缘处绣著隱隱的云纹,针脚细密,不显山露水。 腰间繫著一条素色布带,打了个规整的道结。 头上戴著一顶混元巾,將满头白髮拢在其中。 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和往日里那个成天躺在椅上晒太阳的懒散老道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陈舟暗暗咋舌。 老道这一收拾,当真是人模人样。 正想著,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列甲士鱼贯而入,在门两侧列队站定。 甲冑鲜明,刀枪在握,目光如电。 紧隨其后的,是几名身著宫装的侍女。 最后,一道身影缓步跨过门槛。 正是今日上午在三清阁匆匆一瞥的那位玄真公主。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她便又换了一身装扮。 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衣摆处绣著几枝素雅的玉兰。 乌髮挽成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別饰。 周身上下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贵气息流转。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永国不兴跪拜之礼,他无需五体投地,只需低头垂手,做出恭顺姿態便是。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抬眼去看,生怕惊扰贵人,平白惹来祸事。 只用余光偷偷瞄著前方的动静。 守拙道人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 “老奴参见殿下。” “道长不必多礼。”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却颇为亲和。 “本宫今日在山中为陛下祈福,閒来无事,便想起道长来。” “算算日子,已有半年不曾登门拜访,实在是疏懒了。” 守拙道人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已是老奴的福分。” “快请进,老奴这陋室简朴,怕是要委屈殿下了。” “道长说笑了。” 玄真公主轻轻摇头,目光环顾四周。 “这观云水阁清幽雅致,本宫甚是喜欢。” “比起宫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这里反倒更合本宫的心意。” 两人寒暄几句,便往楼中走去。 走到门口时,玄真公主脚下步子忽而一顿,回头看向身后的隨从。 “你们就在外面候著,本宫与道长有些话要说。” 为首的侍卫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目光落在守拙道人那满头白髮、佝僂身形上,又想起对方太监的身份,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能有什么威胁? “是,殿下。” 侍卫躬身应下,领著手下人走出院门,列队站定。 几名侍女也在廊下寻了位置候著。 陈舟自然也不例外。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当成个透明人。 眼看著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一前一后进了楼中,脚步声渐渐往上,消失在楼梯尽头。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甲士们笔直地站著,目不斜视。 侍女们也都低著头,噤若寒蝉。 陈舟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挪到一棵树下,背靠树干站定。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倒不如趁这功夫做点正事。 心念一动,脑海中便浮现出《玄元功》的口诀与运转路线。 上卷第一重,开闢丹田,引气入体。 口诀上说,修炼此功需先凝神静气,將意念沉入丹田。 而后以意领气,按照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周天。 如此往復,待內息在丹田中扎下根基,便算是入门了。 陈舟闭上眼,开始尝试。 呼吸渐渐放缓,心神逐渐沉入体內。 他原本就有半年导引术打下的底子,对於內息运转並不陌生。 眼下也只不过是换了一条更为精妙的路线罢了。 意念沉入丹田,那股熟悉的温热感隨之浮现。 陈舟按照玄元功的口诀,开始引导內息沿著经脉运转。 起初还有些生涩。 毕竟玄元功的运转路线比导引术复杂得多,途经的经脉穴位也更为繁多。 稍有不慎,便会走岔了路。 可陈舟胜在记性过人,口诀早已烂熟於心。 加之半年来日日翻阅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了如指掌。 走岔了路,便重新来过。 如此反覆几次,那条运转路线便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內息顺著既定的轨跡流转,从丹田出发,途经腰脊、后背、肩颈,上行至百会,又从眉心、喉咙、胸口一路向下,重归丹田。 一个小周天,就这么转了下来。 顺畅得出乎意料。 陈舟微微一怔,又运转了几遍。 依旧顺畅。 不仅顺畅,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那股內息仿佛找到了最契合的轨跡,沿途不见半点滯涩。 伴隨著其每运转一周,丹田中的温热便浓郁几分。 待到第九遍运转完毕,陈舟睁开眼。 只觉丹田处暖洋洋的,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其中跳动。 第一重。 他入门了。 而且前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陈舟有些懵。 《玄元功》上明明白白写著,即便是资质上佳者想要修炼第一重也需三五日光景。 资质平庸些的,三五月都是常事。 可自己这…… 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团跳动的暖意。 没错,確实是入门了。 內息扎根丹田,不再像从前那般飘忽不定。 这是玄元功第一重的標誌,错不了的。 可为什么会这么快? 陈舟琢磨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滴玄髓玉乳。 洗髓伐骨,去芜存菁。 当时服下之后,他只觉浑身轻盈,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彼时他还不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可眼下看来,这滴玄髓玉乳的功效,怕是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所谓洗髓伐骨,改易的不仅是筋骨皮肉,更是修行的根基。 寻常人修炼玄元功之所以艰难,便是因为经脉闭塞,內息运转时难免滯涩。 可机缘加身的他不同。 他的经脉当初被那滴玄髓玉乳彻底洗涤过一遍,畅通无阻。 內息运转起来,自然如臂使指,毫无阻碍。 “原来如此……” 陈舟恍然大悟,心头升起喜色。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当初服下那滴玄髓玉乳时,他只当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 却没想到,真正的好处竟在这里。 若非有那滴玄髓玉乳打底,他修炼玄元功怕是也要和旁人一样,苦熬上好几个月。 如今倒好,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入了门。 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 陈舟心头火热,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眼下虽然第一重简简单单的入门了,可后面还有八重。 每一重都需要內息翻上一番方能突破。 越往后,难度只会越大。 眼下修炼的顺遂,也不过是他占了洗髓伐骨的便宜。 往后究竟如何,还得是走一步看一步。 收敛心神,陈舟抬眼望向楼上。 二楼的窗欞处,隱约可见两道人影正在对坐。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看轮廓,应当是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无疑。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偶尔有只言片语顺著风飘下来,却听不真切。 陈舟也没刻意去听。 贵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安安稳稳地待著便是。 双手拢著衣袖靠在树干上,正想著趁热打铁再走几个周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陈舟转头望去,便看到几名甲士正与人在对峙。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腰悬玉佩,身后还跟著几名隨从。 面容有些眼熟…… 陈舟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澹臺明。 这位太师之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眼下居然是尾隨玄真公主一路追到了这观云水阁。 只可惜,门口的甲士显然不买他的帐。 “澹臺公子,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扰。”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一副不近人情样子。 “还请公子另寻时间拜访。” 澹臺明本来兴冲冲的神色顿时耷拉下来,脸色阴沉。 “本公子只是想给公主殿下请个安,又不是什么歹人,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公子见谅,职责所在,不敢通融。” 侍卫纹丝不动。 澹臺明本来还想著直接靠著自己国师次子的身份硬衝进去,可看著那几名甲士冷硬的目光,以及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 想了想,没衝动。 他再怎么跋扈,也不敢真的在玄真公主亲卫面前放肆。 这些人可是天子亲赐的禁军精锐,便是他爹澹臺晟来了,也得给几分薄面。 “罢了,罢了。” 澹臺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回头往院中瞥了一眼。 目光从那些侍女身上掠过,又从陈舟身上略过,最终落在二楼的窗欞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抹阴鷙之色。 隨即转身,带著隨从扬长而去。 陈舟站在树下,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澹臺公子显然没认出他来。 也是,贵人多忘事。 当初在公主府门前不过匆匆一面,对方眼高於顶,哪里会將一个不起眼的杂役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也好。 省得凭空添些麻烦。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心里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打算。 玄元功第一重入门,接下来便是水磨的功夫,一日日积攒內息就成。 锁经拿脉手和踏云步也得抽空练起来。 三门功法齐头並进,每日的结算评定想来会高上不少。 届时古井给出的机缘,怕是也会更加丰厚。 如此日积月累下去,所谓的胎息先天,当真有如此之难? 怕也不见得吧! 想到此处,陈舟脸上的喜色便也压抑不住。 未来可期。 17、收徒,举荐入宫 太阳西沉,將落未落。 余暉斜斜地洒在观云水阁的青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陈舟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打了个哈气,自午后起,他已经是一直等了大半个下午。 就在他以为今天怕是要一直等到天黑的时候,楼上终於传来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玄真公主与守拙道人一前一后。 两人的神情与下午初见时已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许久不见的客套疏离,反倒是多了几分熟稳与自然。 仿佛不是皇室贵人与家奴的关係,倒像是寻常的晚辈在探望长辈。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耳中却响起两人边走边说的声音。 “道长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朗,带著几分诚恳。 “若是道长答应,本宫在便在府中专门辟一处丹房院落,专供道长炼丹所用。” “丹房、药材、炉火,一应俱全,皆由府中打理。” “往后道长只需安心炼丹便是,其余琐事通通无需费心。” “更有诸般財货奉上,衣食用度,悉听尊便。” 说到这,她的眸光似有似无的在这观云水阁上下扫了一眼,復又说到: “比起眼下这清冷楼阁,岂不是强上百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守拙道人闻言,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殿下的美意,老奴心领了。” “只是老奴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些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处。” “金银財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老奴眼下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是知足。” 老道说著,脚步微微一顿。 “况且……”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过。” “这些年来,尤其是今年,一日不如一日了。” “怕是再过不了多久,便要驾鹤西去,追隨道祖了。” “届时若死在公主府中,反倒给殿下添晦气。” “还是不去叨扰的好。” 玄真公主脚步一滯,抬眼看向守拙道人。 那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似乎想要分辨他话中真假。 守拙道人却只是笑著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片刻后,玄真公主收回视线,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道长心意已决,本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玄真公主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嘆惋。 “只是往后若有什么需要,道长儘管开口。” “本宫能做的,定当竭力相助。” 守拙道人躬身一礼。 “多谢殿下厚爱。” 两人说话间,已然走到了院中。 恰在此时,候在一旁的陈舟映入玄真公主的眼帘。 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舟身上,隨口问了一句。 “这是阁里新来的杂役?” 她隨口问了一句。 守拙道人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先前是。” 老道瞥了陈舟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不过老奴前些日子已经打算收他做徒弟了。” “往后时日,就让这小子给老奴养老送终吧。” 本来正低头垂手,一心空空,置身事外的陈舟忽而听到玄真公主点到自己,本来就是心头一惊。 可在往下一听,便又是一震,下意识的便微微抬起头。 收自己做徒弟? 养老送终? 这事……守拙道人可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愣愣地看向老道,眼神里带著些许惊讶与疑惑。 可转念一想,当下还有玄真公主这位贵人在场。 自己一个小小杂役,哪有资格在这种场合追问? 当下连忙收敛神色,重新垂下头去。 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惊喜,留待日后再说。 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期待。 半年苦熬,除了神通机缘上的收穫。 陈舟心心念著的,不就是早日摆脱身上这个杂役的身份,好直起身子来,正儿八经当个人? 要知道,观中杂役一旦被那个道人看重收为门人弟子,那其身份便会自动转变,观里也会把卖身契消掉。 对於这碧云观里的杂役来说,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陈舟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看重,但如果能有机会做正常人,谁愿意做杂役呢? 一旁的玄真公主闻言,目光重新落在陈舟身上。 这回看得仔细了些。 面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面容普通。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打扮与寻常杂役无异。 可那双眼睛倒是颇为清亮,不见半分浑浊。 举止也还算得体,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能入道长的眼,想来也是有出眾之处。” 玄真公主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守拙道人却是摆了摆手。 “殿下过誉了。” “这小子也没什么特別的,不过是胜在踏实肯干罢了。” “老奴一个人待在这阁里,总归需要个跑腿打杂的。” “他来了这半年,倒也还算顺眼,便想著留下了。” 玄真公主哦了一声,目光从陈舟身上收回。 似乎对这个话题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两人隨即便不再多言,继续往院门走去。 陈舟跟在后面,一路將他们送到门口。 守拙道人在门槛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老奴就不远送了,殿下慢走。” 玄真公主转过身来,微微頷首。 “道长留步便是。” “本宫过些日子再来探望。” 说罢,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院门外,甲士侍女早已列队等候。 见公主出来,眾人纷纷躬身行礼,隨后簇拥著她往山下走去。 陈舟站在院中,目送那一行人渐渐远去。 甲士开道,侍女隨行。 仪仗铺陈开来,招摇一片。 上午他在三清阁的时候心绪紧绷,不敢多看。 眼下眺望过去,只觉那场面当真是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单是那些甲士便有二三十人,更遑论侍女、宫人、车马輜重。 如此排场,果然是皇家气派。 “好大的阵仗……” 陈舟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怎么,心动了?” 身旁忽然响起守拙道人的声音。 “你若是想的话,公主尚未走远,靠这贫道这张老脸,倒也不是不能把你举荐到她身边做事。” 陈舟回过头来,只见老道正斜眼瞧著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弟子不敢。” 陈舟连忙摇头。 “那般位置固然风光,可站得太高,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弟子胆子小,怕。” “还是这里好,清净自在。”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小子倒是看得明白。” 老道转身往楼里走去,陈舟连忙跟上。 “这世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高处爬,却不知那高处不胜寒。” “尤其是宫里……” 守拙道人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那地方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 “今日你高坐云端,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 “多少聪明人、能干人,都折在里面了。” 陈舟默默听著,没有插话。 18、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话音在耳边消散,陈舟回过神来。 抬头定睛瞧著守拙道人的背影,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 玄真公主的仪仗方才转过山道拐角,眼前这位方才还腰背挺直、应对如常的老道,便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般。 整个人一下子佝僂了许多。 脚步也虚浮起来,迈出几步便要晃上一晃。 陈舟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搀住老道的胳膊。 “道长,当心。” 守拙道人也不推辞,任由他搀著往阁里走。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一楼,来到那张躺椅旁。 守拙道人这才鬆开陈舟的手,缓缓落座。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陈舟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老道才悠悠睁开眼,隨口开口: “陈小子,你可知道,当今天子是何时继位的?” 陈舟一怔,摇了摇头。 前身的记忆里倒是有些模糊的印象,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子潜龙日久。” 守拙道人的目光落在院中某处,语气平淡。 “先帝在位四十余年,身子骨硬朗得很,直到驾崩那年都还能力挽三石大弓,箭没巨石。” “当今天子彼时虽为太子,却被先帝压了三十余年。” “年及三十有五之时,方才得以继位。” 陈舟默默听著,心下渐渐有了几分明悟。 三十五岁才继位。 在眼下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五六十的古代社会,这个年纪已然算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认命了。 可眼前这位天子,显然不是认命的主儿。 “天子执掌大权后,倒也展露手段。” 守拙道人继续说道。 “內平朝野,外御强敌,使得永国承平至今。” “只是这般人物,对权柄抓得紧,对性命便也看得更重。” “这些年来,四处搜罗方士,网罗奇人,为的便是炼製延寿之药。” 说到这里,老道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道贫道为何能在宫中安稳那么些年?甚至出了宫,也平平安安,没什么往日的仇家找上门?” “靠的便是那点子炼丹的本事。” 陈舟心头一动,隱隱猜到了什么。 只是这些话,他一个杂役可不好接。 当下只是垂首听著,不置一词。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天子今年整六十,继位已有二十五年。” “可当今太子殿下,却是在天子二十岁那年便已出生。” “算算年岁,眼下也有四十了。” 四十岁的太子。 陈舟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若是天子再活个十年八年,那轮到太子继位的时候,他便已是年过五旬。 这还不算,而若是天子当真靠什么延寿丹药多撑上几年…… 那太子怕是要熬到知天命之后,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更何况,那椅子上的人,可是他的亲爹。 陈舟脑海里闪过上辈子学过的那些歷史。 古往今来,做了多年太子的,又有几个能善终? 戾太子、废太子、故太子…… 单是这些后人起的名头,便能足够说明问题了。 天子多疑、太子年迈、朝野暗流涌动。 这三样凑在一处,不出事才怪。 “你说,换做谁能甘心?”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陈舟回过神,斟酌片刻,开口道: “换做谁,怕是都不甘心。” 守拙道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只是道长,这些事……和今日玄真公主来访,有什么关联?” 守拙道人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似乎在掂量他能听多少。 片刻后,老道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舟坐下。 “站著作甚,又没外人。” 陈舟依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定。 守拙道人这才继续说道: “玄真公主虽与太子並非同母所出,可她的生母早亡。” “打小便被皇后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与太子名义上是兄妹,可关係嘛…嘿……” 话到此处,他哂笑下。 “说句不好听的,比起那位一年见不上一面的陛下,太子倒和这位玄真公主更像是一对父女。” “更何况,你当真以为陛下是真宠爱这位公主殿下。” 陈舟默默听著,心下渐渐有了猜测。 守拙道人瞥了他一眼,问道: “这么说,你可懂了?” 陈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弟子隱约猜到了些什么,却又不大清楚。” 他斟酌著措辞,缓缓说道。 “照道长这意思,莫非是太子想联合玄真公主,在天子寿辰时……搞些事情出来?” 说出这话的时候,陈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天子寿辰,万眾瞩目。 宫中禁卫层层叠叠,高手如云。 在这种时候动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算侥倖成了,那也是弒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顺。 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堵得住? 况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 澹臺晟! 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可是货真价实的修行者。 不比那些凡俗武夫,以他的实力,就算太子联合了玄真公主,又能如何? 一个呼风唤雨、水淹百里的存在,岂是凡夫俗子能够撼动的? 这事,怎么看都不靠谱。 守拙道人把陈舟脸上的神情收入眼底,却也不多解释。 “你小子倒是想得多。” 老道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不过这些事,贫道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道士,可没什么本事参合。” “还是叫那些神神叨叨的炼炁士们去互相爭斗的好……” 似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守拙道人的话头戛然而止。 隨后斜眼瞧了陈舟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移话题: “倒是你,若想博个出路,贫道倒是可以把你送进去。” “公主殿下对贫道还算敬重,若是开口举荐,想来不会拒绝。” “届时你便是公主身边的近侍,往后的前程……” 话没说完,陈舟已经连连摇头。 “弟子不去!”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这种事情,成功了不见得有多少回报,失败了却是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人当刀使唤。 就算侥倖活下来,往后也是把柄在人手里,一辈子都別想安生。 这种买卖,谁爱干谁干,他陈舟可不去。 守拙道人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了,知道你小子是个惜命的。” 老道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贫道就是隨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说罢,他神色一肃,哼了一声。 “既然不想去,那还站著作甚?” “还不去干活!” 陈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 如果不是守拙道人今天非要说。 似这般皇家秘闻,打死他陈舟都不想听上半耳朵。 就算永国的天塌下来,那又和他这个小小杂役有什么关係? 自然会有高个子去顶著。 不过…… 陈舟回味了下方才守拙道人没说完的话,琢磨出些味道。 “难道说,玄真公主身边,也有真修士?” 19、三武齐修 心里琢磨著事,干活的动作便有些漫不经心。 若是玄真公主身边当真有修士,那这事便不好说了。 修士对修士,或许真有一搏之力。 可这般惊天大事,守拙道人为何要同自己说? 就不怕自己告密? 陈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过是个这碧云观无数杂役里面的一个,连正经道士都算不上。 这种牵涉皇权更迭、天家秘辛的事情,便是听上一耳朵,都觉得烫手。 更何况守拙道人说得那般直白,几乎是明著告诉他——太子想上位。 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不对。 陈舟脚步一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既然敢说,便是篤定他不会告密。 或者说,就算他想告密,也没那个门路。 他一个碧云观的杂役,连山门都出不去几次,上哪儿去告? 找谁告? 告了又有谁信? 一个卖身为奴的杂役道童,跑去官府说太子要夺位? 怕不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了。 想通了这一节,陈舟心下稍安。 原来不是守拙道人信任他,而是知道他压根就没有告密的能耐。 这般一想,倒也释然了。 多想无益。 左右他也没什么別的想法,就当没听过就是了。 什么太子、公主、天子寿辰,通通与他无关。 他陈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杂役,每日洒扫庭除、翻晒药材,偶尔帮著守拙道人看顾丹炉。 旁的事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忙完手头的活计,陈舟回到自己住处。 偏房里一灯如豆,光影昏黄。 他在床沿坐下,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守拙道人当著玄真公主的面,说要收他做徒弟。 这话,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的? 陈舟心里也没个底。 若是场面话,那便只是老道为了应付公主隨口一说。 可若是真的…… 他心头微微一热。 收徒意味著什么,陈舟可再清楚不过。 身份转变,卖身契消除,从此堂堂正正做个人。 这等好事轮到自己,自然是要拍手叫好的。 可眼下守拙道人已经是上楼歇息,他若是再凑上去追问,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万一惹人嫌,反倒不美。 罢了,还是算了。 若是真的,往后自然见分晓。 若是假的,问了也是自討没趣。 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然落山,暮色四合。 距离子夜还早,正好练功。 陈舟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脑海中浮现出玄元功的口诀与运转路线。 这门功法他已在回来的路上默默推演过几遍,又趁著等候公主的空档尝试入了门。 內息缓缓流转,比起单练导引术时充盈了不少。 眼下要做的,便是继续壮大这口內息。 陈舟依著口诀,缓缓调整呼吸,意念引导內息行走周天。 每一次转动,都会微微壮大一丝。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脱。 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般,让他提不起劲来继续运功。 陈舟心下一凛,连忙停了下来,想起了玄元功上的註解: “初入门者,根基不稳,每日修行不可超过一个时辰……” 入门练习太过顺利,倒是让陈舟忘了这一茬。 眼下想起来,他便也顺势停下,睁开双眼。 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可他也不敢强求。 免得真如书册上面所言,强行运功伤了根基,那可就是不美。 毕竟修行这种事,最忌急功近利。 况且他还有古井在手,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需要十数年的苦功,於他而言未必需要那么久。 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內功练罢,陈舟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虽然今天只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可进境却是实打实的。 內息又比方才壮大了不少,按照这个速度,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一重圆满。 “看来,我还真是个武道天才!” 陈舟心头一抹喜色闪过。 旋即从床上起身,在屋內踱了几步。 內功练不了,可另外两门功夫却不受限制。 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 一攻一避,一个擒人,一个跑路。 配合起来,应付寻常情形应当足够。 陈舟先从锁经拿脉手练起。 这门功夫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全都是散手,共有三十六散手,一百零八种变化。 可无论怎么变,改不了的都是其每一种变化都对应著人体不同部位的经脉要害。 学习难度说难也不难,只需要將这些变化一一在脑海里牢牢记下,然后对敌之时顺畅地组合变招便可。 反正眼下的陈舟没感觉到什么难度,反倒还有一种上辈子解数学题的快感。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聪明人才能学的武功?” 嘴里嘀咕一声。 陈舟站在屋中,比划著名招式。 他这半年来閒来无事就会翻阅阁楼一层里的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烂熟於心。 眼下只需將穴位与路数变化一一对应,便能尝试上手。 第一路变化练了几遍,陈舟便觉得已然掌握了要领。 又接著练第二路、第三路…… 接连演练了九路变化,陈舟只觉手上的感觉越来越顺。 不过终究是没有真人对练,威力究竟有多少尚且不得知。 “对了!” 正练著,陈舟忽然神色一动。 “上辈子的那些古武有刷木人桩来练习的法子,我也可以用木头做一具假人,然后標註出全身穴位,用来练习……” 想著,他便感觉这个想法十分靠谱。 虽然依旧是比不上和真人对战经验积攒得快,但也远胜现在闭门造车。 “等明日有了空閒,便去山里伐上一根大木,做成木人。” 观云水阁左近什么都缺,可最不缺的就是树木。 这对於陈舟来说,也算是一点便利了。 又废了些功夫,把这门手上的武功从头到尾大致熟悉了一遍,心里有数。 陈舟便开始琢磨踏云步。 这门轻功取法云气流转,讲究的是身法飘逸、来去如风。 修炼之法,首要在於脚下的步法。 陈舟依著功法所述,在屋中尝试著迈出第一步。 脚尖点地,重心前移,身形隨之飘动。 只是头几步还有些生涩,脚下不够轻盈。 陈舟也不气馁,继续练了下去。 十几遍过后,步法渐渐顺畅起来。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来去如流云飘忽,可至少不再磕磕绊绊。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陈舟方才停下。 屋子太小,施展不开,只能先把基础步法练熟。 至於更高深的身法,往后寻个开阔地方再说。 ……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陈舟收了功,洗去一身臭汗后,在床沿坐下。 浑身上下酸痛不已,却也带著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 今日的收穫著实不小。 玄元功入了门,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也都粗粗练过一遍。 虽然都还只是皮毛,可万事开头难。 只要有了开头,往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也不知今日的评定会是如何……” 陈舟躺在床上,望著虚空。 今日发生的事情著实不少。 三清阁寻功法、遇见玄真公主、守拙道人透露宫廷秘闻、首次修炼三门武学…… 桩桩件件,都算得上是不同寻常的经歷。 若是古井的判定公允,今日的评价应当不会太低。 这般想著,陈舟闭上眼睛,静候子夜的到来。 20、结算,天生武骨 窗外夜色沉沉,万籟俱寂。 陈舟躺在床上,眼睛半闔,意识却清醒著。 许是练武消磨的时间足够,没等多久,视野里那方熟悉的古井便是再度浮现。 水浪翻卷,將白日种种逐一映照,继而化作一行文字显露眼前。 【每日结算】 【今日入三清阁,得先天武学玄元功,又得擒拿身法各一。归而习之,三法並修,进境可观。復又旁听宫闈秘闻,虽未参与,却得见闻。文武兼修,见识渐长。评价:中中】 中中! 陈舟心头一跳,霍然坐起。 半年了。 自打入了这观云水阁,他日日勤勉,从未懈怠。 可古井给出的评价,最高也不过是得了个中下。 大多数时候都在下中到下上之间徘徊,偶尔能摸到中下的门槛,便已是难得。 他原本还以为,想要再进一步,怕是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行。 却不想今日,竟是一步跨过了中下,直接到了中中。 这可是他到来此处为止,古井所给出的最高评价!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舟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急切地落向下一行文字。 评价既然提升了这么多,那机缘…… 【得天赋一道,武骨天成。此乃武道根骨,非外物所赐,乃本源所化。纳之,筋骨经脉將与武道相契,自此修武如鱼得水,瓶颈自消,根基自固。】 天赋? 陈舟愣住了。 他盯著那行文字,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前古井给出的机缘,无论是精气、灵泉、玄髓玉乳,还是那缕残火,说到底都是外物。 服之、饮之、纳之,作用於身体,增益某一方面的能力。 可眼前这个…… 天赋。 却是有些叫人出乎意料了。 “不过,仅仅中等的评价便会有如此机缘,若是再往上呢?” 目光死死盯著眼前古井,陈舟脑海里忍不住思绪翻腾。 上下、上中、上上…… 会给出什么样的机缘? 他一时间有些不敢想,可又忍不住去想。 仙法神通、长生妙道…… 又或者,上上便是尽头了吗? 会不会在上上之上,还有更高的评价? 念头纷涌,难以遏制。 陈舟摇了摇头,强行將这些杂念驱散。 眼下想这些还太早。 他连中中都是头一回得到,距离甲上还不知隔著多少沟壑。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先把眼前的机缘接了。 念头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道温润的光华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不似先前的精气灵泉那般有形有质,而是一团朦朧的暖光。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光华的剎那,一股暖意骤然涌入体內。 渗入筋骨,融入经脉。 浑身上下,仿佛被泡进了温泉之中。 酥酥麻麻,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可紧接著,这股舒坦便渐渐变了味道。 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蔓延。 经脉中则是一阵阵灼热,像是有火焰在其中流淌,將那些陈年积弊一点点烧灼殆尽。 陈舟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感觉比当初服用玄髓玉乳时还要强烈几分。 那一次是洗髓伐骨,去芜存菁。 这一次却是重塑筋骨,再造经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酸胀灼热终於渐渐消退。 陈舟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 仿佛卸去了什么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他试著活动了下手脚,却又察觉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力气似乎没有增长,速度也没有变快。 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等待著破土而出。 “这便是…武骨天成?” 陈舟低声自语,眉头微皱。 具体的变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就好像体內埋下了一颗种子,眼下虽然还未发芽,可只要假以时日,必然会长成参天大树。 罢了,不去想它。 陈舟摇摇头,收敛心神。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身体又经歷了一番改造,著实有些疲惫。 还是先睡一觉,旁的事情明日再说。 这般想著,他便倒头躺下,闭上眼睛。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转眼间,便是三个月过去了。 永安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將整座城池染成了银白。 城墙、屋檐、街道,处处都覆著厚厚一层积雪。 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山舞银蛇。 若是往常,在这般大雪下,城中百姓多半会窝在家里猫冬。 可今日却是不同。 街道上人头攒动,甚至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酒楼茶肆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便是那些平日里紧闭门户的大户人家,今日也都敞开了大门,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概因今日,是当今天子六十寿辰。 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皇宫里的庆典自不必说,便是宫外,天子也特意下旨,赐酒赐肉,与百姓一同欢乐。 整座永安城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只是这般热闹,终归与碧云观无关。 皇家道观虽说名头响亮,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出家人外加失意者。 天子寿辰与他们何干? 该洒扫的还是洒扫,该诵经的还是诵经。 日子照旧过,半点波澜也无。 …… 观云水阁。 院中积雪已被清扫乾净,露出青砖本色。 一道身影正在院中游走,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短褐。 寒风呼啸,雪花飘零。 那身影却浑然不觉,只管围著院中一具木人桩来回穿梭。 正是陈舟。 三个月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彼时初入门的玄元功,如今已是接连突破。 內息汩汩流转,绵绵不绝。 而剩下的两门武学,同样进步飞快。 三十六散手、一百零八种变化,纯熟於心,信手拈来。 踏云步的身法也已小成,来去之间当真有了几分流云飘忽的意味。 他眼下这般绕著木人桩不断游走练习的同时,也是在尝试將三门武学融会贯通,用於实战。 只见陈舟身形飘忽,时而左、时而右,围著木人桩画著弧线。 双手则是不时探出,在木人桩身上点、戳、抓、拿。 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那些標註出来的穴位要害之上,传出沉闷咚咚声响。 木人桩上已是坑坑洼洼,布满了凹痕。 显然在这三个月里,没少受他的摧残。 忽地,陈舟双眸一凝。 身形骤然加速,脚下步伐快到了极致。 整个人仿佛一缕青烟,瞬间绕到了木人桩身后。 右手成爪,电光火石间已然探出。 五指如鉤,精准地扣在木人桩后颈的“哑门穴”位置。 用力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 木人桩的后颈处,赫然多出了三道几乎贯穿了整个脖颈的深深指痕。 倘若眼前的是个活人,此刻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一击过后,陈舟收手而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击,他只用了五成的內息。 若是全力出手,怕是能直接將这木人桩的脑袋拧下来。 “不错。” 正心里得意间。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从楼上响起。 陈舟收敛心神,赶忙抬头望去。 只见守拙道人正站在二楼的窗欞前,目光淡淡地向下打量著他。 “你这一身武功,即便是放在外面江湖上,也算是个好手。” 老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寻常大户护院教头,怕是也就这般水准了。” “谁能想到,你才仅仅练了一年不到的功夫?” 陈舟躬身行礼,口中谦逊。 “道长谬讚了,弟子不过是练了些花架子,当不得真。”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也不与他客套。 “上来吧。” 老道转身往里走去,声音悠悠传来。 “贫道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陈舟一愣,抬头望向二楼消失不见的身影,神色奇异。 他来这观云水阁已有快要一年。 这些时日以来,他日日洒扫、翻晒药材、看顾丹炉,对於这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可二楼以上,却是从未曾踏足过半步。 守拙道人没说过允许上去,他便也识趣地没有过问。 却不想今日,老道竟主动邀他上楼。 “却是奇了!” 心头暗道一句,陈舟迈步向前。 21、六重,大限將至 纵然心头千般疑问,但陈舟將其统统压下,快步向前。 走入阁楼,踏上楼梯。 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向上,心头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好奇。 这二楼以及更上面的楼层,陈舟每每在外面仰头看到时,都忍不住在心里遐想,內里又究竟是何光景。 脑海里也曾设想过很多情况,若得守拙道人允许,可以亲自上去见识一番。 可却也从未曾想过,居然会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足。 思绪翻滚,脚步不停。 一路顺著蜿蜒楼梯走到尽头,光线豁然开朗。 二楼的光景出现在眼前。 却与陈舟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没有什么珍奇异宝,不见什么华贵陈设。 入目处,四壁皆是书架,其上书册层层叠叠,与一楼那些医书药典相比,更多了几分陈旧厚重。 除此外,便只有一张窄榻靠墙而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榻前摆著一方矮几,几上茶具俱全。 仅此而已。 简朴得近乎寒酸。 守拙道人正坐在轩窗前的矮几旁,自斟自饮。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露台,三面临空,正对著西边的天际。 此时夕阳西沉,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老道侧对著那片霞光,枯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陈舟依言在蒲团上落座,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眼瞧著他。 “怎么?” 老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很奇怪?” 陈舟回过神来,斟酌了下措辞,如实答道: “弟子只是没想到,这楼上居然会如此的…朴素。” 他本以为守拙道人既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又是武道先天的高手,这私人居所总归会有些不同寻常的物件。 却不想,比起一楼那些书架药材,二楼反倒更加简陋。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朴素?” 老道放下茶盏,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贫道当年在宫里,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没享用过?” “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天子的吃穿用度,通常也是先经了我们这些太监的手,试过了之后,天子才能用上。” “那些个金的银的、玉的翠的,贫道见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眼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茶喝,便已知足。” 陈舟垂下头,不置一词。 这话他只当没听见。 天子用度先经太监之手,这其中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一个小杂役可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今日的守拙道人,似乎有些怪怪的。 话比往常多了许多,语气里也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方才瞧你在院中练功,进境倒是不小。” 老道將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隨意。 “那玄元功,练到几重了?” 陈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同处一个屋檐下,更何况对方还是先天境界,练出了胎息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这阁里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守拙道人,故而也就没想过要瞒。 当下便坦坦荡荡地直言道: “六重。” 守拙道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六重?” 老道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陈舟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以来,仗著武骨天成的天赋加持,他的修行进境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般的顺滑来形容。 阻碍?没有。 瓶颈?更不存在。 再加上古井的每日结算,时不时便会给出一些增益內息的机缘。 虽然单独几缕的效用有限,可却也架不住日积月累。 短短三个月的功夫,他便从一重跃升到了六重。 体內的內息也从原来的涓涓细流,壮大成了一条宽阔的小河。 奔涌澎湃,绵绵不绝。 身体素质更是大幅提升。 方才在院中练功时,他那一记锁经拿脉手只用了五成內息,便在木人桩的颈部留下了三道几乎贯穿的指痕。 要知道,眼下这个木人桩可不是寻常木头。 而是他在练毁了数个之后,特意从守拙道人炼丹剩下来的枣木挑选而出,製作成型。 枣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寻常刀斧都难以劈开。 可眼下在他五成內息的指劲下,却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三道指痕深入木中足有两寸,若是再用力些,怕是能直接將那木人桩的脑袋拧下来。 而这,还只用了一半的实力。 若是全力出手,一掌捏碎都不在话下。 “六重……” 守拙道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贫道看走眼了。”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练武奇才。” 陈舟垂首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进境確实快得离谱。 寻常人修炼玄元功,从一重到六重,少说也要七八年的苦功。 资质差些的,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可他只用了三个月。 这其中固然有古井机缘的加持,可天赋才是关键。 自从纳入武骨天成天赋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到练功时的阻碍一扫而空。 每一重境界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根本就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 这般进境,便是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晚霞,目光悠远。 此时夕阳已然沉入山后,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红。 而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燃起。 点点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那座雄城装点得如同一片星海。 今日是天子六十寿辰。 便是寻常百姓家中,也会点上几盏灯,沾一沾天家的喜气。 更遑论那些王公贵族、高门大户。 怕是早已张灯结彩,笙歌燕舞。 守拙道人望著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要是早些时候让贫道遇见你就好了……” 声音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舟没有听清,抬头望去。 “道长,您说什么?”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老道的神色在暮光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 却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 “没什么。”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老道的目光再度落在陈舟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许久。 久到陈舟都有些不自在了。 “陈小子。”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 “贫道要死了。” 22、登楼,命自殊途 “贫道要死了。” 这五个字落在耳中,陈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愣在原地,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险些倾洒。 事实上,这段时日以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守拙道人的身体每况愈下。 老道的步子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弱,偶尔炼上一炉丹,便要在床上躺上三五日才能缓过劲来。 可陈舟只当是年纪到了,精神不振。 毕竟守拙道人瞧著便是古稀之年,便是寻常老人活到这岁数,也该是风烛残年。 却不曾想,竟是这般…直接。 “道长……” 陈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安慰的话? 他说不出口。 守拙道人待他不薄。 这一年来,教他炼丹,指点他功法,默许他翻阅藏书,甚至在玄真公主面前为他正名。 若说没有半点情分,那是假话。 眼下听闻老道大限將至,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生死有命,贫道早就看开了。” 老道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眼下能活到这把年纪,已是侥天之幸。” “比起那些死在宫里的同僚,贫道算是有福的了。” 陈舟沉默片刻,斟酌了下措辞,小心问道: “道长,您这是因为…胎息的缘故?” 守拙道人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诧异,旋即又化作了一抹讚许。 “你倒是看得明白。” 老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胎息这东西,说是武道巔峰,仙道之始。” “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我等凡夫之躯所能达到的极限罢了。” “每用一次,便要消耗一分精元。” “年轻的时候还好,养一养便能恢復。” “可到了贫道这把年纪……” 老道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舟默然。 他早就隱隱察觉到胎息並非没有代价,却不曾想竟是这般沉重。 那如此一来,用胎息炼丹,岂不是在透支寿命? 难怪守拙道人一个堂堂先天高手,苍老得如此之快。 每炼一炉丹,便是在燃烧自己的生机。 一年七八炉下来,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行了,不说这些。”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从矮几旁站起身来。 “跟贫道来。” 老道转身向內走去,脚步缓慢,身形摇晃。 陈舟连忙起身跟上。 …… 二楼的內侧,是一道通往上层的楼梯。 守拙道人当先而上,陈舟紧隨其后。 “这二楼的藏书,多是些道家典籍。” 老道一边走,一边隨口介绍。 “道德、南华、黄庭、清静…凡是世间流传的道藏,此处大多都有收录。” “你若有心,日后可以慢慢翻阅。” 陈舟点头应下,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二楼的书架比一楼更为密集,架上的书册也更为古旧。 有些封皮已然泛黄髮脆,看著便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两人穿过书架,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与二楼相仿,同样是四壁书架。 只是书册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空出来的地方也更大。 “三楼所藏,就是些武学典籍。” 守拙道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內功心法、拳脚兵刃、轻功身法、暗器下毒……林林总总,约莫有百余部。” “其中大半都是贫道这前半生四处搜罗而来,也有些是宫中旧藏。” “你那玄元功,原本也在此处。是贫道早年发现后,觉得不错,便抄录了一份放去了三清阁。” 陈舟心头一动。 原来玄元功的出处,竟是在这里。 难怪守拙道人能隨口道出其所在,原来根本就是他放过去的。 四楼、五楼、六楼…… 两人一路向上,每一层的藏书都在递减。 可书册的品相却越来越好,封皮上的字跡也越来越陌生。 有些甚至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些古怪的符號与图案。 陈舟虽然看不懂,却也能隱隱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凡。 “越往上面的楼层,书册便越少,可在內容上,就是越与修行相关。”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六楼以上,便不再是寻常武学,而是一些真正关乎修行的秘闻了,九州四海、仙山道门的只言片语,以及贫道所收集来的诸多丹房药典。” “只可惜……” 老道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些年下来,哪怕是藉助著皇家便利,贫道也找到了不少相关记载,甚至仙道术法之流。” “可真正能够叫人从武夫蜕变为修士,將胎息化作法力的修行法门,却是半部也无。” 话语间,两人已经是上了第九层。 这是观云水阁的最高处。 与下面几层不同,九楼並无四壁遮挡,亦无它物。 只有几根木柱撑起一方小小的亭阁,四周洞开,清风徐来。 视野豁然开朗。 陈舟站在阁中,放眼望去,只觉天地辽阔。 脚下是碧云观的层层殿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而更远的地方,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將那座雄城装点得璀璨夺目。 永安城。 今夜是天子六十寿辰,全城张灯结彩。 便是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隱隱感受到那片灯海中的喧囂与热闹。 守拙道人站在阁边,背对著陈舟,望著永安城的方向。 老道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寒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贫道姓李,单名一个忠字。” 老道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这名字是入宫后义父给取的,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至於原本叫什么,贫道自己都记不清了。” 陈舟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贫道祖籍青州,家中原本也是耕读人家。” 守拙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只可惜,贫道十岁那年,青州大旱,颗粒无收。” “父母相继饿死,贫道也险些没能熬过去。” “后来被人牙子捡了去,辗转卖到了宫里。” “挨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陈舟心头微微一颤。 青州。 原来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乡。 只是前身是因为海啸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却是因为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灾难,却造就了相似的命运。 而比他幸运一点的事,前身尚是个全身。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是有眼力见。” 守拙道人並不知此刻陈舟心头所想,也並不在意,只是自顾说著: “贫道入宫时年纪小,又没什么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好在命够硬,磕磕绊绊十几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后来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武学,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几分天赋。” “一路练下来,四十岁那年,竟是练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岁练成胎息。 陈舟心中暗暗咋舌。 这进境虽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寻常人中,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艷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宫里的太监。 他们这般人,在练武上本来就比寻常人要困难许多。 “彼时先帝驾崩不久,当今天子继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语气渐渐变得复杂。 “天下承平,国库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搜寻长生不老之法。” “贫道因为有几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这一料理,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贫道见过太多坑蒙拐骗的假方士。” “也接触过几个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便也变得越发飘忽、悠远。 仿佛思绪已经飘远,落在了不曾抵达的仙乡彼岸。 “当真是神仙中人。”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贫道亲眼所见,绝非虚妄。” 陈舟静静听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名字。 澹臺晟。 永国太师。 同样,也是和人斗法,进而引动海啸,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亲眼见过前身记忆当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难以相信世间当真有这般人物。 “见得多了,贫道心里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贫道为何不能?” “贫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道的门槛。”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於是贫道便开始四处搜罗典籍,寻找修行之法。” “可找来找去,却发现……”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些苦涩。 “入道,需要的不仅仅是胎息。” “还需要完整的法门,需要师承指点,需要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躯。” “而贫道……” 话语戛然而止。 陈舟心头一沉,隱隱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是太监。 入宫时便挨了那一刀,身体早已残缺。 这般残缺之躯,纵然有胎息傍身,却也难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后来天子沉迷炼丹,贫道便想了个法子。” 守拙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变得平淡下来。 “贫道寻遍永国典籍,终於寻到了一个用胎息炼丹的法门。” “以胎息淬炼药性,去芜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炼出的丹药,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骗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天子闻之大喜,贫道也就此平步青云。” “往后几年,贫道权倾內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见了贫道也要客客气气。” 话到此处,老道忽然沉默下来。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直到……” “澹臺晟的出现。” 这个名字一出,陈舟的心头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还同他有纠葛? 旋而再一细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著胎息炼丹,得以恩宠不断。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练出来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臺晟一比,便如泥沙对皓月。 “那一年,澹臺晟不过是个寻常街头混混,家道中落,双亲俱失。” 守拙道人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感慨。 “可他的运气,却比贫道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撞上了天大的机缘,被一个云游人间、扮做乞丐的仙长看中。” “传了他一门真正的仙法。” “从此往后……” 老道双手握在栏杆上,撑著上半身。 似乎方才这番话,已然是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 再说出的声音,便是低沉而又多了些许复杂难言的韵味。 “一朝得法,平步青云。” “不过区区十年光景,便已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人物。” “天子倚重,朝野敬畏。” “便是贫道这个內廷总管,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螻蚁。” 话音落下,九楼上一片寂静。 唯有寒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陈舟站在一旁,心头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守拙道人话语中的无奈与苦涩。 一个求道之人,穷尽半生心血,却始终无法踏入那道门槛。 而另一个人,不过是在路上走著,便被高人看中,从此扶摇直上。 这般对比,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良久,守拙道人转过身来,望向陈舟。 夜色中,老道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却又似乎带著几分不尽的迷茫。 “陈小子。” 老道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说,难道没有所谓的命,便真的不能修行吗?” 23、后事,未尽的心愿 陈舟一时无言。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小小杂役根本没有资格去回答。 可守拙道人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好沉默。 想了想,陈舟斟酌著开口: “弟子以为,一个人的命固然重要,可后天自身的努力同样不可或缺。”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舟便继续往下说道: “澹臺晟被仙人看中,是他的命。” “可据弟子打听到的消息,据说那位高人当年遇到澹臺晟时,原本是要將其渡回仙宗,引为真传的。” “只不过是澹臺晟难改混混心思,在考验当中,拿著钱財半道转入青楼,被仙人幻化的艷丽女子所惑,半途而废,仙人便舍其而去,另寻她人。” “澹臺晟虽然侥倖得了修行之法,却也失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便是他的运。” 守拙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陈舟垂下头,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显露: “澹臺晟的事跡並非什么隱秘。” “其人十年前不过是永安街头一偷鸡摸狗的青皮混混,一朝得势,方才扶摇直上。” “弟子来听闻其名,大感好奇之下,便是閒来无事时打听过一些。” 这话只说了一半。 打听是打听过,可目的却也並未好奇。 更多的说来別人恐怕只当他痴心妄想,可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又和常人何异? 仇,总是要报的。 守拙道人却没有追问。 老道望著远处的夜色,忽然笑了。 带著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贫道空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发现,居然还没你这么个毛头小子看得开。” “命也好,运也罢,终归是要靠自己去爭的。” “若是爭不来,那便是天意。” “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九重楼上再度陷入沉寂。 天色越发昏暗,夜幕如墨,笼罩四野。 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忽然—— 嘭的一声! 一团流光自城中腾空而起,復而在平静的夜空中炸裂开来。 绚烂的焰火如花绽放,將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斑斕的彩色。 紧接著,无数焰火接连升空。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一团接著一团,此起彼伏,將整座永安城笼罩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 轰鸣声隱隱传来,震得人心头髮颤。 守拙道人定定望著那个方向,眼中光影明灭。 “开始了。” 老道的声音低沉。 不知说的是那漫天焰火,还是些別的什么。 陈舟同样遥望著那片灯火与焰火交织的盛景。 繁华之下,杀机暗藏。 今夜的永安城,看似歌舞昇平、普天同庆。 可谁又知道,那巍峨宫墙內,此刻正在上演著怎样的刀光剑影? 天子、太子、玄真公主…… 还有那位呼风唤雨的太师澹臺晟。 各方势力角逐,胜负尚未可知。 可无论结果如何,今夜怕是要血流成河。 陈舟心底升起几分旁观者的喟嘆。 儘管远离动盪的中心,可作为知情者,他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古井无波。 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与他毫无关係的爭斗…… 此刻一一牵动著他的心神。 不是担忧,也不是期待。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焰火越盛,轰鸣越响。 永安城中似乎还有什么盛大的表演开幕,隱隱约约的丝竹声与喝彩声顺著夜风飘来。 热闹得紧。 “你觉得今夜过后,谁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隨意起来,声音也越发飘忽。 仿佛只是在閒聊。 陈舟一时没有作答。 不知全貌,他心里也没个准確的答案。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贫道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子虽然接触不多,却也了解他的性子。” “那位殿下…如何说呢……” 老道斟酌了下措辞。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虽有几分才干,却少了那股子杀伐果决的狠劲。” “这般性子,做个守成之君尚可,可若是要在刀光剑影中夺位……” 守拙道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至於玄真公主……” 老道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自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贫道与她打交道多年,从她七八岁起,便是贫道在为她调理身子、炼製丹药。” “看著她从一个病懨懨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守拙道人的目光变得悠远。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子旁人没有的东西。” “自幼与病魔爭斗,生死之间走过无数回。” “旁人怕死,她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无惧、无畏、果敢、决绝。” “若是此事当真是她在主导……” 老道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贫道倒是看好能成。” “可若是太子……” 他再度摇了摇头。 “难说。” 话音落下,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即便事败,她应当也没有性命之忧。” “那位殿下自有她的手段,贫道倒是不怎么担心。” 陈舟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守拙道人对玄真公主的情感,远比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那不仅仅是主僕之情,更像是…… 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期许。 说话间,守拙道人忽然转过身来。 陈舟抬眼望去,却见老道的面色在这短短片刻的功夫里变化很大。 方才还带著几分红晕的脸庞,此刻已然苍白如纸。 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清亮,却明显少了几分神采。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悄然流逝。 “道长!” 陈舟心头一惊,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守拙道人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不必。” 老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虚弱。 “贫道的时辰,快到了。” 陈舟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前后两辈子加在一起,他都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场景。 无法適从,也难以適从。 守拙道人却仿佛並不在意他,只是缓缓在这一层当中的石凳上坐下。 “贫道有些话,要交代你。” 老道抬眼望著他,语气平淡。 “你来此不到一年,却甚合贫道的胃口。” “不骄不躁,知进退,明事理。” “最难得的是,你的志向不在区区武功,更也在浩渺仙道。” 陈舟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向守拙道人透露过自己对仙道的嚮往。 却不想,老道竟是早已看透。 “这观云水阁,贫道走后便留给你了。” 守拙道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贫道先前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日后自会有人来与你接洽。” “不过此地也非是长久之地,你日后自当早做考虑,但那也是你的事情了,同贫道无关。” 陈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守拙道人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於这楼中藏书,你想看便儘管看。” “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老道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楼下某处。 “前些时日送来的那些匣子,你应当知道。” 陈舟点了点头。 他亲自接手拿进来的东西,自然不陌生。 宫里来人,三番五次送来,堆在角落里,守拙道人也从不理会。 直到上一次玄真公主到来之前,他才拿走。 “是谁送来的,贫道懒得去猜。” 守拙道人懒洋洋的,话语越淡。 “说是从一个没落修士后人手里寻来的,里面是他家传的修行法门。” “不过……” 老道嗤笑一声。 “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法门,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贫道不大信,故而也没去看。” “日后你若是感兴趣,便自己拆开瞧瞧吧。” “兴许…当真如他所言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陈舟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悲伤,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守拙道人这是在交代后事。 將一切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然后…… 陈舟强忍住心头的翻涌,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厚爱。” “弟子…弟子定当不负道长所託。”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贫道还有一事想问你。” 陈舟抬起头。 “道长请说。” 守拙道人望著他,目光深邃。 “你可还有什么想问贫道的?” 陈舟沉默片刻,斟酌著开口: “道长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弟子若是能做到,定当竭力去办。” 守拙道人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老道笑了。 “心愿未了?” 他摇了摇头。 “贫道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孤身一人离去,倒也乾净。” “这一生,武道登顶,享过荣华,用过富贵。” “临了还能有个人听贫道絮叨这些陈年旧事…足够了。” “哪里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话音落下,老道的目光却微微一滯。 仿佛想起了什么。 沉默良久,守拙道人才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飘远,带著几分悵然。 “若说当真有什么遗憾……” 老道的目光望向远方,看著那片璀璨的灯火,注目灯火之上的浩渺星空。 “只是这一生庸碌,几多尝试,却终究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没能亲眼见一见……” “那传说中的仙家气象。” “青冥浩荡,日月同辉。” “一念山河移,挥手星斗转。” 老道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嚮往。 “也不知那般风光,究竟又是何等模样啊……” 话音渐渐低落,消散在夜风中。 守拙道人的身影在星光下愈发单薄,仿佛隨时都会隨风而去。 “陈小子……” 老道忽而唤了一声。 陈舟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弟子在。” 声音落下,却也再无回应。 陈舟抬起头,望向守拙道人。 只见老道依旧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面容安详。 只是那双眼睛,却已经缓缓合上。 唇边还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样。 24、谁能长生? 冷风夹杂点点飞雪呼啸而过,吹得高处人影衣袂翻飞。 远处的永安城里,依旧有焰火绽放、鱼龙灯舞、丝竹喧天。 那片璀璨灯火下的光景,美的如同另一个世界,热闹得近乎喧囂。 而在城外山川碧云观一隅的九层高阁上,陈舟独自站在风中。 身前的石凳上,守拙道人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背脊挺直,面容安详,唇边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不过那双往日明亮的双眼,此刻已经永远合上。 再也不会睁开了。 陈舟站在原地,视线从上直下望著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悲伤,有悵然…… 然而更多的,却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守拙道人终究还是死了。 明明方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往事,转眼间的功夫便阴阳两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年来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纵然是陈舟性子再如何的冷淡,也绝不可能没有半分情义。 更何况守拙道人也著实是待他不薄。 就算在临终前也不曾忘,还將这偌大的楼阁、满楼的典籍尽数託付於他。 这份恩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直叫人无言。 陈舟望著远处那片灯火,思绪翻涌。 “千百年来,生老病死,又有谁能逃过……”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便是那今夜正在皇宫中大宴群臣、接受万邦朝贺,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可过去的六十年岁月,依旧在他曾经强壮的身躯上留下不可消磨的痕跡。 眼下虽然依旧华贵,可再过十年、二十年,那位九五至尊同样要化作一抔黄土。 王侯將相,概莫能外。 便是守拙道人这般武道登顶、修成胎息的先天高手,亦也逃不过这一劫。 “或许……” 陈舟的目光越过那片灯火,望向更远处的夜空。 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方才能解脱此厄吧。” 仙人。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念头闪过,陈舟心中的悲伤淡了几分。 伤怀无用。 若不想在几十年后步守拙道人的后尘,唯一的出路便是修行。 好在他有古井神通傍身,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门槛,於他而言,並没有那般艰难。 这便是希望。 如此想著,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寒冷夜空里凝成白雾。 收敛心神,低头重新看向石凳上的守拙道人。 “道长。”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您既然为我安排好了未来诸事,我这做弟子的自然也要为您安排好后事。” 话音落下,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守拙道人身旁。 老道的身体尚未僵硬,皮肤依旧保留著几分温热。 想来是刚刚咽气不久。 陈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老道的身躯抱起。 入手轻飘飘的,比他想像中还要轻。 这一年来,守拙道人消瘦了太多。 原本便清癯的身形,眼下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舟抱著老道的遗体,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八层、七层…… 楼梯蜿蜒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阁中迴荡。 这楼阁当中的每一层都堆满了书册,每一层也都承载著守拙道人一生的心血。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了。 陈舟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戚,只是默默往下走,脚步不停。 一路来到二楼。 这里是守拙道人日常的起居之地。 陈舟將老道的遗体轻轻放在那张窄榻上。 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想来守拙道人今日便已知晓自己大限將至。 先前在叫陈舟上楼之前,他便已经是从头到脚都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道袍,整理好了姿容。 甚至连床铺都收拾得妥妥噹噹。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向陈舟交代完一切,然后便安然离去。 陈舟望著榻上的老道以及四周妥帖的环境,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般周全的安排,这般从容的赴死。 守拙道人这一辈子,活得通透,死得也体面。 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那未能亲见的仙家气象了。 陈舟俯下身,为老道略作整理。 將散落的髮丝拢好,將微微敞开的衣襟掩上。 確保一切都保持著应有的体面。 做完这些后,他才拿起一旁的白色床单,轻轻盖在老道身上。 “道长,您安息著吧。” 陈舟直起身,望著那张被床单覆盖的面孔,低声说道。 “待明日天一亮,我便去通知观里。” “等主事道人为您选上一处风水吉穴,再將您好生安葬。” 碧云观本就是为宫中老太监养老送终的所在。 对於这些老人的身后事,观中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棺槨、葬地、法事…一应俱全。 倒也不需要陈舟太过操心。 他只需將消息报上去,剩下的自有人来料理。 只是……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 守拙道人生前权倾內廷、武至先天,死后却要与那些普通老太监葬在一处。 这般结局,不知老道会不会觉得委屈。 罢了。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守拙道人临终前自己都说了,他孤身一人来,眼下孤身一人去,乾乾净净,不染纠葛。 他这个名义上弟子,又何必为他强加些什么。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在榻前站了片刻,便转身復又向楼上走去。 …… 脚步沉重,再度来到九楼。 夜风凛冽,雪花纷飞。 远处的永安城里,焰火似乎渐渐稀疏了些,可灯火却是依旧璀璨如故。 天子六十寿辰,通宵达旦。 便是再晚上一些时刻,那片灯海也不会熄灭。 陈舟站在阁边,望著那个方向。 只是目光倒也並未落在那片绚烂灯火上,而是举目眺望向更远处的皇宫所在。 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若隱若现,殿宇重重,气象万千。 此处是整个永国的权力中心。 同样,也是今夜即將颳起风暴的核心所在。 陈舟凝神细听。 隱隱约约的,似乎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不像是丝竹悦耳,也不像是人群喧譁。 而是…… 廝杀声。 金属交击、惨叫呼喝,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夜风送来。 听不真切,却又確確实实存在著。 陈舟心头一凛。 终究…还是开始了。 25、落幕 永兴二十五年,冬月十五。 这一日,註定要被载入永国的史册。 时逢天子六十寿辰大宴,万邦来朝,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共贺圣寿。 觥筹交错间,各国使节献上奇珍异宝,大臣们爭相进献贺礼。 丝竹悠扬,歌舞昇平,气氛被一波波推至高潮。 便在此时,玄真公主身著华服,款款上前,进献手抄道经一卷。 这经文是她亲自在碧云观中一笔一划抄录而成,纸墨精良,字跡端庄。 天子见状龙顏大悦,朕心甚慰。 屏退左右,亲手接过,展卷细观。 只是谁也不曾察觉,就在这泛黄的纸页间,隱隱附著一道无形的波动。 那是玄真公主府中供奉多年的炼炁士,以真炁凝聚而成的惑心咒。 无色无味,无形无质。 便是寻常修士,若不仔细查探,也难以发现端倪。 更何况是不通修行的天子。 符咒入体,悄然生效。 天子只觉一阵睏倦袭来,眼前的灯火歌舞都变得有些模糊。 “朕乏了。” 天子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群臣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多言。 天子年迈,寿宴操劳,早些歇息也是情理之中。 眾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太子立於殿侧,一张儒雅的面容上神色闪烁不定。 按照原定计划,只需再施些小手段,便可让天子臥病在床,无法理政。 届时他这个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也用不了多久功夫,上面那把龙椅上的位置便是他的。 可就是在这最后关头,太子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望著龙椅上那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身影,双腿竟有些发软。 那是他的父亲! 纵然这些年来父子之间嫌隙渐生,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捨,父皇多年在心中牢牢铸就的威严,同样也难以一时打破。 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吗? 太子的心头乱成一团麻。 而太子的犹豫,玄真公主看在眼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来不及再做什么。 因为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殿外疾掠而入。 周身气势磅礴,裹挟濛濛金浊光晕,一如山岳临世。 澹臺晟。 当朝太师,呼风唤雨的修行者。 此刻的他本应在別处应酬,可忽然察觉到一墙之隔的宫殿中传来异样的气息波动。 当机立断,即刻返回。 “陛下!” 一声断喝,澹臺晟抬手一挥。 一道浑厚的气劲激射而出,將那捲道经震成齏粉。 与此同时,天子猛然一个激灵,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方才那股昏沉睏倦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 天子低头看著手中的碎屑,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惑心咒。” 澹臺晟的声音冷冽如冰。 “有人在经文上动了手脚,企图迷惑陛下心神。”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尚未离去的大臣们面面相覷,惊骇不已。 有人竟敢在天子寿宴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是要谋反! 天子的目光缓缓转向玄真公主。 那经文是她所献,若说其中没有蹊蹺,谁人能信? 玄真公主面色如常,並无半分慌乱。 既然敢行此事,她自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 只见一旁的太子竟然在在什么都未说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涕泗横流。 “父皇饶命!” “儿臣……儿臣是被逼的!” “都是玄真!都是她的主意!” “儿臣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被她蛊惑……”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声泪俱下。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分明就是一个被嚇破了胆的懦夫。 玄真公主的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早该想到的。 自家这个兄长,终究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 关键时刻,靠不住。 “拿下!” 天子怒极,咆哮当庭。 殿中禁卫蜂拥而上,將太子团团围住。 玄真公主身形一晃,退至殿侧。 两道身影从暗处掠出,挡在她身前。 她虽年幼,可却身具上上慧根,年幼时被游歷人间的上修看中,收为弟子。 只因种种缘由,尚未曾带其归入门墙,而是留在红尘,了结俗缘。 为保其安危,更也是降服了几位散修,作为她的护道之人,隨侍在身旁。 他们虽是世俗散修,比不得澹臺晟那般呼风唤雨,却也各个都是真正的修行者。 上宗仙门弟子不出,俗世当中便是他们称雄。 “公主殿下,请隨我等离去。” 为首一人低声说道。 玄真公主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一行人且战且退,向殿外突围而去。 禁卫们纷纷上前阻拦,却被那几名炼炁士轻鬆击退。 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普通禁卫根本不是修行者的对手。 眼看玄真公主就要脱身而去。 澹臺晟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天子看向他,目光中带著几分疑问。 澹臺晟微微摇头。 “陛下,公主府里的那几位供奉实力不俗,臣若出手,必將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届时殿中这些大臣,怕是难以倖免。” “况且,她还是那位定下来的弟子,若是……” 天子沉默片刻,终是长嘆一声。 “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卫们停下。 “传朕旨意。” 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倦。 “玄真公主行为不端,有悖人伦,著即削去封號,褫夺一切权柄。” “即日起,永居公主府,非詔不得外出。”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旨意传下,玄真公主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望向高坐龙椅的天子。 一双皎皎如月般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怨恨不甘。 只存一片平静。 “谢父皇不杀之恩。”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罢,便在两名供奉的护持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只剩下瘫软在地的太子,依旧哭喊求饶。 “父皇!父皇饶命!” “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求父皇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饶儿臣一命……” 天子低头看著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子,说不出有多少愤怒,只是有些失望。 倘若他今天真能狠下心来,第一时间对自己动手。 那这位置,便让他做上又能如何? 如此心性,自然能延绵永国国祚。 可眼下这般姿態,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確实让天子太失望了。 “父皇……” 太子见天子久久不语,微微抬起头,露出满脸泪痕,眼神里带著一丝侥倖。 “父皇开恩…儿臣…儿臣再也不敢了……” 天子低头看著他,失望愈深。 “不敢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养了你四十五年,等了你四十五年。” “就等来了这么个东西?” 天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来人!” “將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將这个孽障拖下去,给他个体面!” “父皇!” 太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父皇饶命!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亲生骨肉?” 天子摆摆手,冷笑出声。 “亲生骨肉会对自己的父亲下毒手?” “拖下去!” 几名禁卫硬著头皮上前,將太子架起,往殿外拖去。 太子的哭喊声在走廊中迴荡,渐渐远去,终至消散。 大殿中,一片死寂。 天子颓然靠在龙椅上,呼吸急促。 良久,他才开口。 “传旨。” “太子殿下於今夜寿宴饮酒过量,突发惊厥,不幸薨逝。” “举国哀悼,厚葬之。” …… 翌日。 丧钟鸣响,举国皆惊。 太子薨逝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永安城。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到处都在议论著这件事。 有人说太子是饮酒过量,醉死的。 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害死的。 更有人悄悄议论,说昨夜宫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禁军调动频繁,杀声震天…… 种种传言,眾说纷紜。 可真相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或者说,知晓的人都不敢说半点,生怕惹火上身。 喜事转丧事,普天同庆变成了举国哀悼。 永安城中一片縞素,家家闭门,户户熄灯。 昨夜还张灯结彩的街道,今日已换上了白幡灵幔。 那些为天子寿辰准备的庆贺之物,一夜之间都成了祭奠太子的丧葬用品。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 然而这些朝堂上的纷爭,註定与陈舟无关。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碧云观时,他正在为守拙道人操办后事。 听闻此讯,陈舟只是微微一怔,有些预料,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以如此结局落幕。 旋而便埋下头,继续手头的事情。 太子也好,公主也罢,都与他没有什么干係。 他只是个小小的杂役。 不,如今怕是杂役都算不上了。 守拙道人已逝,观云水阁名义上的主人没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弟子,身份也多少变得有些尷尬起来。 一日没有落定,一日便是悬著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守拙道人入土为安。 …… 冬月十八,停灵三日后。 碧云观后山,真灵苑。 这是道观中专门安葬羽化道人的所在。 苍松翠柏,静謐幽深。 一座座坟塋错落有致,墓碑上刻著一个个陌生的道號。 那些都是曾经在这碧云观中修行、最终在此终老的道人。 如今,守拙道人也要长眠於此了。 新垒的坟塋前,一行人正肃然而立。 当先一个中年道人身著法衣,手持引魂幡,口中诵念著超度经文。 身旁两个年轻道童各执法器,神色恭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门关开,放汝出门。” “三魂受度,七魄朝真。” “披髮仗剑,摄鬼升天。” “……” “急急如律令!” 经文诵毕,中年道人將手中黄纸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將纸钱化作灰烬,隨风飘散。 陈舟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身上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繫著白色的孝带。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悲戚。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著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法事完毕,两个道童收拾好法器,默默退到一旁。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就是陈舟吧?” 陈舟微微欠身。 “正是。” 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守拙师兄生前都与我交代过了。” 道人的语气温和,颇有几分长辈的慈祥。 “往后这观云水阁上下,便都由你来打理。” “阁中藏书、器物,也尽归你所有。” 陈舟再度躬身。 “多谢道长。” 那道人摆了摆手,神情隨性。 “不必谢贫道,这些都是守拙师兄的意思。” “他老人家在观里的这些年,虽然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可因为一些炼丹所需药材的事情贫道同他也算有些交情。” “既然师兄他临走前托贫道照应你一二,贫道自当尽力。” 说著,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云水阁的地契与房契。” “咱这碧云观虽然掛著个皇家道观的名头,但多是私產,这观云水阁宫里只出了个地,守拙师兄早年出宫时便將其买下,营建宫观。” “如今转到你名下,也算是名正言顺。” “另外,你的卖身契,守拙师兄也已经替你销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陈舟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契,心头思绪涌动,有些莫名滋味。 地契、房契、自由身…… 守拙道人想的周全,当真是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让他往后得以安心无忧的待在这楼阁当中。 “多谢道长转交。” 他將纸契收入怀中,郑重道。 “弟子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道长不吝指教。” 那道人闻言,微微一笑。 “你这小子,倒是个知礼数的。” “难怪守拙师兄会看重你。”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 “行了,贫道还有別的事要忙,就不多留了。”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寻贫道便是。” “贫道道號清虚,就在前山的太和殿里掛单。” 陈舟连忙道谢。 清虚道人带著两个道童,转身离去。 剩下几个帮忙的杂役也识趣地告退。 不多时,义冢之中便只剩下陈舟一人。 他静静站在坟塋之前,望著那块简朴的墓碑。 忽而笑了。 “成了,道长您就安生再这歇息著吧。” “这往后的路,就让我来替您走一走……” 26、青孚,九州四海 忙完守拙道人的后事,陈舟独自回到观云水阁。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 没了守拙道人,这里愈发安静了。 院中的溪流潺潺,檐角的铜铃隨风轻响。 只是那张躺椅空荡荡地摆在廊下,再也不会有人躺在上面晒太阳、饮茶、看书。 陈舟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心头思绪翻涌 不是悲伤,也算不上惆悵。 只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这几日忙前忙后,他几乎都没下来停歇的功夫。 通知观里、操办法事、送葬下葬、接收遗產……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可陈舟却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算了。” 陈舟摇了摇头,迈步走向那张躺椅。 躺椅是他亲手做的,当初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守拙道人会那般喜欢。 眼下故人已去,这椅子倒是留了下来。 陈舟在椅上坐下,又缓缓躺了下去。 木条与麻绳编织的椅面微微下陷,承托著他的身躯。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格外舒坦。 他就这么躺著,望著头顶的天空,思绪渐渐放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守拙道人临终前曾特意同他提到过宫里来人送来的那些木匣。 据说是送来之人从某个没落的修士后人手中寻得,里面有家传的修行法门。 守拙道人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可眼下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妨上去瞧一瞧。 万一呢? 如此想著,陈舟来了精神。 豁然从躺椅上起身,迈步向阁楼走去。 …… 二楼。 那些木匣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角落里。 大大小小,约莫有七八只。 陈舟走上前去,將它们一一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是几卷泛黄的道经。 纸张陈旧,墨跡斑驳,看著倒是有些年头。 陈舟隨手翻了翻,却发现內容与一楼书架上的那些道藏大同小异。 无非是《道德》《清静》之类的寻常典籍,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第二个匣子当中,则是一摞古捲图画。 画的是山川地理、花鸟虫鱼,笔法倒是颇为精湛。 可陈舟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与修行有什么关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舟將木匣一一打开,逐一翻阅。 匣中所藏,多是些道经书册,夹杂著一二古捲图画。 有些內容倒也与修行沾边,记载著一些奇闻异事、方术传说。 可翻遍上下,却始终不见真正的修行功法。 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陈舟摇了摇头,不由失笑。 果然如守拙道人所言。 若是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修行法门,眼下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纵是再没落的修士后人,那也是曾经出过修行者的世家。 断不至於沦落到吃不起饭、靠典当传家之物为生的境地。 真要有那等宝贝,早就自己尝试修行了,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染指? 不过,陈舟倒也不觉有什么。 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权当是翻翻閒书,打发时间罢了。 只是其中几本书册的內容,倒是让他颇感新奇。 其中一本名为《九州山河图志》。 书册不厚,统共也就百余页。 可里面所记载的內容,却是让陈舟大开眼界。 “天地之间,有界名青孚。” “青孚之中,九州四海……” 书上言道—— 此界名为青孚。 內有九州四海,地陆浩瀚无垠。 仙山道统无数,高悬当空,统率亿万万生灵之属。 而陈舟眼下所在的地界,也不过仅仅是九州之一的西玄州一隅。 西玄州广袤辽阔,中央有大万山横亘而过,將整个州域分为南北两半。 大万山当中灵脉广阔,不知藏匿多少洞天福地,又有多少有道真修在內里吞吐灵机,修道成真。 而山脉两侧,则是数不胜数的凡俗国度。 眼下的永国虽强盛一方,號称万国来朝,可却也只是其中较大的一个罢了。 缓缓合上手中书册,陈舟久久不能回神。 九州四海,仙山道统…… 他从前只知道永国地域广袤,疆土万里。 却那曾想到,放在整个天下来看,永国竟也只是沧海一粟。 这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也比他想像的,更要波澜壮阔得多。 一时间,陈舟心头几多思绪翻涌如潮。 有感慨,有惊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嚮往。 仙山道统…… 那些传说中的修行宗门,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些真正的修行者,又是否如同传说中一般神通广大、出入青冥。 陈舟越想,眼中的亮光便也是越来越明亮。 眼下所见种种,更也愈发坚定了他修行的念头。 既然这世界如此广阔,那他就更没有理由困守一隅。 终有一日,他陈舟要走出这碧云观,走出这永安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修仙问道,博一世长生! …… 困意渐消,陈舟继续翻阅其余剩下的书册。 其中一本颇为新奇,不同於寻常道经典籍的书册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封面上的描述,像是一本字典之类的工具书。 陈舟翻开一看,便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古怪符號。 而在每一个符號的下面,都附有详尽的注释。 讲述其写法、读音、释义。 陈舟皱著眉头仔细辨认了一番,便发现这些符號与当下世俗的寻常文字大不相同。 其笔画繁复,结构奇特。 有些像是云捲云舒,有些像是雷霆闪电。 形態各异,千变万化。 与其说是写出来,到不说更像是画出来的! 书册开篇有一段序言,第一句便言明此乃:云篆。 乃是从上古传承下来的一种文字。 与凡俗文字不同,云篆往往一字多意。 所处的语境不同,其代表的含义便也截然不同。 甚至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组合之下,能够衍生出数十种乃至上百种意涵。 陈舟看得不明所以。 这般繁复的文字,究竟有什么用处? 他隱隱有些猜测。 莫非……这便是修行者所用的文字? 復往下看,心头疑惑顿时消解的同时,更是升起几分无名欢喜。 盖因为,此一云篆乃是道文之基。 凡世间修行功法、符籙丹方,皆都以云篆书就。 不通云篆者,纵然是侥倖得到真经法本,却也难以参悟其中奥妙。 若这记载属实,那这本书的价值可就大了。 虽然不是什么修行功法,却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基础。 就好比识字之於读书。 不识字,纵有满屋子的书册,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27、慧光,筹谋往后 心头思绪纷呈,陈舟將那本云篆字典合上,打算日后慢慢研习。 虽说眼下手中並无半部修行真经,可学通此文,便相当於握住了一把钥匙。 日后若有机缘,便能立刻上手。 固然一时间练成也不可能,可却至少不至於看著满篇天书,望而兴嘆。 那种明明宝山在前、却只能空手而归的遗憾,陈舟可不想体会半点。 將书册放到一旁,陈舟又把剩余的木匣逐一整理。 至於那些道经书册,虽然没什么修行法门,却也並非一无是处。 其中有些关於养生、炼丹的內容,与守拙道人留下的典籍互为补充,倒也值得一观。 陈舟將木匣中的东西逐一归类整理,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等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不知不觉间,便已是黄昏时分。 陈舟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到窗前。 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与前几日的縞素不同,今夜的灯火似乎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再远些,便是那巍峨的皇宫。 琉璃瓦顶在夜色中泛著幽光,宫墙绵延,灯火通明。 那处封闭的世界当中,今日死了一个太子,引的朝野震动。 可对於城中芸芸眾生而言,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罢了。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升斗小民为一日三餐奔波,达官贵人为权势富贵周旋。 太子是谁?与他们何干? 陈舟收回目光。 皇宫里的风云变幻,与他同样没什么关係。 他只是碧云观里一个小小的杂役。 不。 从今日起,他便不是杂役了。 守拙道人临终前托人销了他的卖身契,更也將观云水阁的產业尽数相赠。 他陈舟,如今是个自由身了,更是这碧云观里名册上录的正式倒是。 往后十日,这阁中上下便只他一人。 无人管束,无人使唤。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或许再往后些时日,他也可以像是守拙道人一般,寻来几个杂役弟子,做些扫洒之类的杂事。 不过那些,便又是以后的考虑了。 脑海里浅浅想著这些,陈舟嘴角微微扬起,却很快又平復下来。 自由是好事,可也意味著一切都要靠自己。 好在他早就习惯。 …… 儘管如今这观云水阁名义上已是他的產业。 可陈舟眼下,还是习惯性地回到了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小屋。 守拙道人原先住在二楼,陈舟先前未上去过。 眼下骤然要搬进去,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仿佛那里每一个角落里,都存在著守拙道人的身影。 虽然没什么害怕,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还是先这么住著吧。 等过些时日,心绪平復了,再做打算不迟。 回了房间,桌上摆著一只食盒。 是下午帮忙操办丧事的杂役临走时送来的。 陈舟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只冷掉的馒头和几盘素菜。 他也不嫌弃,就著凉水,將饭食一口口咽下。 味道寡淡,却也足够果腹。 吃罢,陈舟將食盒收拾乾净,放到桌角。 而后便盘膝坐在床上,静静等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舟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夜三分,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 视野里,古井浮现。 井水翻涌,光影流转。 守拙道人入土为安,他独自站在坟前。 清虚道人交付產业,他双手接过契书。 阁楼之中翻阅木匣,云篆字典、九州图志……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 古井水面平復,一行字跡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送別故人,尘埃落定。又得山河图志,初窥天下之大;研习云篆释例,略通仙家之文。虽无修行之功,却有见识之增。眼界开阔,心境沉稳。】 【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微微点头。 这个评价,倒也在他的意料当中。 今日早起便一直忙碌,虽然没什么閒暇练功,可所得的见识却是实打实的。 古井的判定一向公允,並非只看一日忙碌,眼界与心境的提升同样会被纳入考量。 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慧光一缕,色如皓月,清明澄澈。纳之,可开灵台、明心智,於研读典籍、参悟法理时事半功倍。】 陈舟微微一怔。 慧光? 这还是他头一回得到这种机缘奖励。 以往的结算,多是精气、气力之类,偶尔也有增强五感,乃至旁人技艺记忆的。 可似这般增长近乎增长悟性的,却是从未有过。 陈舟定了定神,轻轻探手一招。 嘀嗒—— 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落入眉心。 不同於以往那些精气入体时的温热感,这缕慧光入体的剎那,陈舟只觉脑海中一片清明。 就好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窗户被人擦拭乾净。 又好像混沌的水面渐渐澄澈见底。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却又真真切切。 陈舟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著这缕慧光带来的变化。 一柱香的功夫过后,他睁开眼。 眼中的神采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开灵台,明心智……” 陈舟低声喃喃。 眼下这般机缘,却是比他所想的单纯悟性还要更为珍惜。 需知,悟性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稟赋。 有些人天生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有些人则愚钝木訥,纵然再如何勤勉,也始终难以开窍。 这便是悟性的差距。 而眼下,陈舟所得,却又何至於此? 擦拭灵台,澄明心智。 原本从上辈子繁华世界所带来的浮躁心態,虽然在日復一日的忙碌生活里被消磨的差不多。 可每每夜半十分,他依旧忍不住心头躁动,难以入睡。 而眼下里,那份感觉似被洗去,整个人都感觉变得通透、潺定几分。 “慧光……” 陈舟眼里闪过几分思索神色,心有异动。 按照过往对神通使用的经验来说,既然慧光这东西出现了一次,那往后就应当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从今日的结算评语来看,想要获得这种奖励,似乎需要一些特殊的契机。 而现在之所以能得慧光,多半还是因为陈舟翻阅了那些木匣中的书册,知晓了九州四海、云篆道文。 这些,都是从前不曾接触过的神秘知识。 结算给出的评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也就是说,想要获得更多的慧光,就不能只是埋头苦干。 还要多读书、多思考,多去探索未知的领域。 “倒是和神通的初衷相合。” 陈舟心下暗忖。 神通结算看的是一日经歷是否充实。 而充实,並不只是体力上的劳作。 精神上的收穫,同样算数。 甚至从今日的奖励来看,后者或许更为重要。 “看来往后得多花些时间读书了。” 陈舟神色一动,心头做下决定。 楼阁里的那些藏书,还有今日新得的云篆字典、九州图志,都是现成的资源。 守拙道人既然允他翻阅,那便是他的东西。 不用白不用。 至於武学和药理,也不能落下。 前者强大自身,后者治病救人。 修行不是小孩过家家,求道路上必然会有磕磕碰碰,乃至打打杀杀。 真到了那个时候,身上的医术就能发挥作用。 况且来说,这些也都是能够充实每日经歷的途径。 整日苦劳做了日久,他也想换个方式,休息休息。 思绪转动间,陈舟已经在心中排出了一个大致的日程。 晨起练功,上午读书,下午閒暇时简单打理下阁中杂务,晚间研习云篆。 如此安排下来,一日的时间便也充实了。 剩下的,便是日復一日的坚持。 至於仙道修行法门…… 等什么时候突破先天,成就胎息之后,再做考虑也不迟。 “左右,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就是了。” 28、夜半,不速之客 想罢这些,陈舟往床上一倒。 仰面躺著,望著头顶昏暗的天花板,脑海里思绪纷纷,却没什么睡意。 回想这段时日以来的经歷,零零总总,看似平淡无奇。 可细细想来,却也有几分凶险暗藏其中。 若非神通助力,活著或许不难,可想要像眼下这般安稳度日,却是绝无可能。 单说那导引术。 若非神通结算时得了几缕精气,补足了他三年苦劳吃喝不饱的亏空身体,这套功夫他怕是练上十年也难有小成。 更遑论那些药理知识、炼丹手艺。 若是没有神通带来的机缘,他从一个骤然到来此世的普通人,又如何能在短短十数日的功夫便入了门道。 更別说是守拙道人的青眼了。 这从宫里出来,堪称人精的老道之所以愿意倾囊相授、临终託付,固然有陈舟自身勤勉本分的缘故。 可若非神通让他在武道修行上进展神速,表现得与寻常杂役截然不同,守拙道人又岂会对他另眼相看? 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口古井上。 “如此看来,往后还是需要更加谨慎才是。” 陈舟心下暗忖。 神通是他在这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同样也是最大的隱患。 一旦被人察觉异常,那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此世修行者的手段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可光是听闻那些传说,便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搜魂夺魄、扒皮抽筋。 把活人炼成丹药、当作大补之物。 这些事情,在修行者眼中或许稀鬆平常。 可对他陈舟而言,却是万万不能承受之重。 思绪流转间,困意渐渐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朦朦朧朧间,陈舟沉入梦乡。 ……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动静从睡梦里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绷紧。 却也没有常人那样翻身而起四处搜寻,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啼鸣。 可陈舟却清楚地感知到,方才一定是有什么声音惊扰了他的睡眠。 不是错觉! 这几个月以来,他在玄元功上进展神速,內息洗炼身体,使得五感比之先前敏锐了许多。 加之古井结算时偶尔会出现的增强目力、听觉的机缘,眼下的陈舟对於周遭动静的察觉,远非寻常人可比。 异样思绪一闪而过,他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倾听。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后,便又叫陈舟捕捉到了些许异常的动静。 像是脚步踩踏声,又像是翻动书页的哗哗声。 而其传来的方向,正是阁楼所在! 陈舟瞳孔骤然坍缩,手掌不自知地握紧。 自家观云水阁地处偏僻,便是平常白日里都罕有人来。 更何况是深更半夜。 守拙道人才刚下葬一日,便有人按捺不住趁夜潜入? 是来偷东西的? 还是说…… 陈舟心头一凛,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他没有贸然起身,以免打草惊蛇。 而是继续躺在床上,將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装作熟睡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却在高度集中,仔细分辨著那边传来的动静。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陈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声音始终没有停歇,却也没有往他这边靠近的跡象。 他心下稍安,却也愈发警惕。 来人显然不是衝著他来的。 至少,不是只衝著他来的。 “先出去看看情况。” 心里念头盘旋良久,陈舟终於决定。 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將近一年的武功修行,让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愈发精细。 一举一动,皆能做到轻若狸猫。 陈舟没有点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了门边。 侧耳倾听,再三確认屋外没有其他蹲守的人后。 这才將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冬日的寒意。 陈舟扫视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危险后,旋即身体一闪,紧贴墙根,悄无声息地向阁楼方向摸去。 …… 阁楼三层,一点火光微闪。 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书架前翻找著什么。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显然並不担心被人发现。 或者说,就算被发现了也自觉有把握可以解决一切。 “这守拙老道,东西藏得倒是隱蔽。” 黑衣人一边翻找,一边低声嘀咕。 “公子也是,搞得这么小心干什么?” “不过是看上这老东西的几张丹方罢了,就算那老道还活著,当面去要,他还敢不给?” “偏要等到人死了不说,还要鬼鬼祟祟的做这等事。” 黑衣人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家主子的行事风格颇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抱怨归抱怨,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將书架上的书册一本本取下,快速翻阅几页,便又放回原处。 如此反覆,不知翻了多少本。 终於,他的动作一顿。 “找到了。” 黑衣人將手中的书册凑到月光下,仔细辨认了一番。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陈旧,边角磨损。 看上去像是某人的手札笔记。 “应该就是这个了。” 黑衣人將册子收入怀中,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隨后面上神色一顿,目光微微转向,落在阁楼外的方向。 那里不是其他,正是陈舟住的偏房。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办。” 黑衣人喃喃自语,迈步向外走去。 “不过那小子也就是个寻常的杂役道童罢了,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公子的眼?” “居然在临行前还特意叮嘱,要取他性命,当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心里有些看不上自家主顾这般不光彩的举措,可自己终究只是个做事的。 看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也就勉为其难了。 只是心里难免嘀咕,身为太师的澹臺晟何其威风? 怎生就生了这么一个行事暗戳戳的倒霉儿子? 当真是家门不幸…… 摇头间,黑衣人下楼的同时,心里默默为陈舟哀悼: “小子,怪只怪你命不好,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上了澹臺公子。” “日后死了变成厉鬼,也莫来寻我。要找,便去找澹臺明。” “与我无关。” 想著这些,他已经走出了阁楼大门。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黑衣人的脚步轻快而平稳,显然是练过功夫的,而且颇为精深,不是寻常看家护院能比。 可就在他心里想著做完这白捡的一单,领了赏钱,又该去哪家楼阁画舫瀟洒一晚,脚步愜意地迈过门槛之时。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探出。 五指如铁钳,迅捷如电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黑衣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一身苦练多年的內息疯狂运转的同时,试图转身回击。 可这一切,终究都只是徒劳。 黑暗中出现的那只手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同时更是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与颈后要穴。 一股剧痛从后颈处传来,紧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黑衣人的意识在剎那间变得模糊。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袭击者的面容,便已软软瘫倒在地。 29、荒诞,第一滴血 昏昏沉沉,意识回归。 王全费力地睁开眼皮,便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 不是普通的乏力,而是自己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下来了一般。 他试著动了动,却发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半点。 王全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的四肢,恐怕是被人废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 王全抬起头,入目处是一张木桌,桌上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一道坐在桌后的身影。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隱约瞧见那人姿態从容,正居高临下地望著自己。 “你是……” 王全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那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沉默在昏暗的房屋里蔓延开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全心底的凉意越来越重。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般境况,却是头一遭。 对方出手无声无息,自己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落入此等田地。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坐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应当就是他此行的目標,那个姓陈的杂役小子。 可让王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陈舟分明不过就是个道观里的寻常杂役罢了,又怎会有这般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竟然连对方是何时出手的都不知道。 就好像…… 就好像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暗处等著他。 “姓名,来歷,来这里做什么。” 那道桌后的身影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正是这种格外的平淡,反而让王全越发心惊胆颤。 他这一生里见过太多人。 那些咋咋呼呼、张牙舞爪的,多半是色厉內荏、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往往是这种喜怒不形於色,甚至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对他们而言,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別。 想到这,王全越发確定这陈舟的身份绝对不止一个区区杂役这么简单。 可倒霉的是,偏生让自己给撞上了! 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无用,想办法活命才是真。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有作答。 不是他王全天生就是个硬骨头,寧肯死也不愿意出卖主家,而是在盘算著如何才能矇混过去。 桌后的身影见他沉默,微微抬了抬头。 灯火晃动间,便有一张年轻的面孔若隱若现。 “先前的滋味你也受过了,可我这套擒拿手法一共有三十种套路,一百零八般变化!” “方才只在你身上用了五种,而剩下的套路变化,此前我还从不曾在人身上试验过。” 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机会。” 王全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方才被扣住的处处要穴以及废掉的四肢,此刻便也隨之隱隱作痛起来。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这么做。 能够无声无息地察觉他的到来,甚至在没有反应的时间里將他制住、废掉四肢、封住內息。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杂役所能拥有。 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我说!我都说!” 王全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尝试。 “王全!我叫王全!” “我是城里混江湖的,有人给银子,我就替人办事!” “这次是受人僱佣,来这里拿几本丹方,顺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顺便什么?” “顺便…取阁中之人的性命……” 王全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是谁雇你来的?” “澹…澹臺明。” “谁?” 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些,似乎有些惊讶。 “澹臺明。” 王全抬起头,又把这个名字大声重复了一遍。 “太师次子,澹臺明。” …… 正坐在案桌背后,强力压制自己內心的紧张,脑海里回想什么韩老魔、方老魔…努力把自己偽装出一副生冷强硬模样的陈舟神色一顿。 话语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露出了些许本色。 澹臺明?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討人厌的倨傲面容。 公主府门前的无端敌视,观云水阁外被甲士拦下时的阴鷙眼神。 就这样? 只是因为这些? 此人与自己素不相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便要取自己的性命! 念及此处,陈舟只觉得一阵莫名荒诞。 而在荒诞之余,同时又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按捺住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说说他。” 王全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我就是个办事的,知道的不多……” 回想著陈舟方才一闪而逝的惊愕,他试探性地问道。 “您既然已经知道是澹臺公子了,放了我便是。” “日后若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我王全定当……”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格外澄澈且幽深的眸子。 灯火明灭间,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 只是静静看著他。 王全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沉默持续了数息。 “我说!我都说!” 他咬了咬牙,继而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澹臺明是太师澹臺晟的次子。 与其兄长澹臺轩不同,澹臺明並无太多修行资质,只是个空有家世的紈絝子弟。 即便是在父兄的不断帮助下,多年以来也未能修成仙法,只勉强得了个武道先天的实力。 但也是花花架子,欺负欺负普通人。 可偏偏此人心高气傲,素来眼高於顶。 这些年来仗著父亲的权势,在永安城中横行无忌,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只是碍於太师府的威名,无人敢与之计较罢了。 此番之所以盯上观云水阁,缘由有二。 其一,是为了守拙道人的丹方。 据说这老道炼製的养顏丹极为灵验,玄真公主常年服用,肌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澹臺明覬覦公主已久,自然也想弄到这丹方,藉此献媚討好。 其二,便是陈舟本人。 前些时日,澹臺明曾在观云水阁外撞见玄真公主的仪仗。 得知公主是来探望守拙道人的,当时便起了心思。 后来又听闻守拙道人临终前收了个关门弟子,將阁中產业尽数相赠。 再一打听,发现这弟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公主府门前遇到的那个杂役。 嫉妒之心顿起。 在澹臺明看来,一个卑微的杂役,凭什么能得守拙道人青眼? 凭什么能继承那座阁楼? 凭什么能与玄真公主扯上关係? 他澹臺明堂堂太师之子,追求公主数年,连府门都进不去。 而一个杂役,居然能和公主共处一地? 这口气,他咽不下。 所以,要杀。 不为別的,就为了出这口恶气。 “就这些?” 陈舟听完,声音平静。 “就…就这些。” 王全点头如捣蒜。 “我只是个办事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陈舟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澹臺明之间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却不想,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嫉妒与偏执。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可这份荒唐与可笑的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若非自己这些时日勤修不輟,武道实力大有长进,今夜怕就要丧命於睡梦当中。 而这些,只是因为一个紈絝子弟的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世道! “谢…谢谢。” 王全见陈舟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考虑放了自己,连忙开口道谢。 “您放心,今日之事,我王全绝不会向任何人……” 话音未落。 眼前一暗。 灯火后的身影站了起来。 王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意识消散的剎那,他才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那声脆响,居然是来自他自己的脖颈。 30、善后,养元丹方 陈舟鬆开手。 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尸体,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手上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黑衣人骨头断裂时的触感。 温热的,僵硬的,然后就变得软趴趴了。 有些噁心,却也仅此而已。 他原以为自己第一次杀人会有更多的波澜,譬如恐惧、譬如愧疚...如此种种。 可实际上,在心头那股怒火的灼烧下,这些情绪都变得淡薄了许多。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仅凭一个紈絝子弟的一句话,便要取他性命。 都身在这般世道了,还同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放了你,然后呢,谁来放过我?” 陈舟埋下头,凝视著脚下的那具瘫软下去的尸体,言辞冷漠: “让你回去告诉澹臺明,我有这等身手?” “让他知道我的底细,再派更厉害的人来?” “亦或是,乾脆请他那位修行者的父亲出手?” 陈舟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穿越至今將近一年,他早就明白了这个世道的道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己身上有太多秘密,古井、神通,乃至於玄元功的进境…… 任何一项被人知晓,都不是什么好事。 今夜这人既然来了,且被自己发现了,那便不能再活著离开。 “若有来世,去找澹臺明报仇吧。” 陈舟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低声一语。 “与我无关。” ...... 平復了一阵心情,陈舟復又蹲下身子,开始喜闻乐见的摸尸活动。 王全怀里只有些许散碎银两加银票,一共约莫二三十两的样子。 除此之外,便是那本从阁楼里顺走的册子。 没有什么杀人必掉落的神功秘籍、藏宝秘图,不过守著观云水阁楼上的武学,陈舟也並不在意这些。 探手將那本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便被这人捷足先登的册子取出,借著月光粗粗翻了几页。 果然是守拙道人的手札无疑。 封皮陈旧,墨跡斑驳,上面记载著数种丹方及炼製心得。 不过现在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陈舟將其隨手放置在桌上。 隨后又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確认再无遗漏,这才站起身来。 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 杀人再简单不过,可想要料理尸体,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在眼下这个世道,死个人再寻常不过。 若是什么富贵家庭倒也罢,可像黑衣人这般廝混江湖的灰色人物。 死便死了,无人在意。 就算是僱佣他的澹臺明,恐怕也不会太过在意。 即便久久不归,也只会以为此人胆怯,不敢来这碧云观闹事,却不会认为是陈舟將其反杀。 …… 出了观云水阁,一路往外行数百丈,便是一片荒山野岭。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平日里连观里砍柴的杂役都懒得踏足。 陈舟背著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山林深处。 寻了一处背阴的山坳,四下里打量一番,確认周围无人,这才动手挖坑。 所幸这几个月来机缘不断,外加玄元功修炼有成,气力充沛。 再加上手头还有从阁里寻来的趁手工具,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便挖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成人的土坑。 將尸体推入深坑,又把挖出的泥土尽数填回。 末了,还特意在上面堆了些枯枝落叶,將痕跡掩盖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陈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望了眼天色。 月已西沉,天光將明。 他在林中待了大半夜,此刻才觉出几分疲惫。 可比起身体上的倦意,心头的烦躁却更甚几分。 澹臺明。 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绕不开。 …… 回到屋中,陈舟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只是眼下的他却是毫无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方才从王全嘴里问出来的那些事情。 据王全所言,澹臺明此人並无什么修行资质。 澹臺晟为其搜罗奇珍,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根基,助其修行。 可折腾了这么多年,澹臺明眼下也不过是堪堪迈入先天门槛,於练炁一道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二十有五的年纪便已经是先天之境,放在世俗武夫当中足以称得上一声惊世骇俗。 可对於仙道修行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废物。 澹臺晟另有一子,名唤澹臺轩,乃是府中长子。 此人倒是小有天资,早早便隨其父了仙道门墙,眼下已是修行小有所成,不过却也有个好男风的恶习。 只是两相对比之下,澹臺明的处境便是愈发尷尬起来。 久而久之,他便也自暴自弃。 日日流连画舫楼阁,沉溺於温柔乡中,全然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可就在今年年初,事情却起了变化。 王全说,澹臺明在一次於城外青屏山的踏青中结识了一位散修。 那散修道號玄玄子,据说是个云游四方的野路子修士,不知怎的便与澹臺明攀上了交情。 也不知两人间说了什么,又產生了什么纠葛。 自那以后,澹臺明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收敛了以往的风流浪荡,开始正经做起事来。 追求玄真公主,便是其中一桩。 据说他甚至央求澹臺晟向天子上书,请求赐婚。 只是不知为何,屡屡被拒。 “玄玄子……” 陈舟默念著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就能叫澹臺晟都对其束手无策的澹臺明改头换面? 其中若无蹊蹺,恐怕谁都不信。 只是这些,暂且与他陈舟无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自保。 澹臺明是先天境界,纵然只是个花架子,那也不是他目前能够正面抗衡的存在。 更何况,对方背后还站著一个太师府。 真要是把一切都放在明面上,別说靠守拙道人的余荫了,就算是守拙道人活著,怕也庇护不了他。 “不过……” 陈舟翻了个身,望著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下稍安。 好消息是,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在澹臺明眼中,不过是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蚁。 派个江湖人士前来料理,多半只是顺口一提的事情,多半会放在心上。 而且从王全的口风来看,澹臺明似乎也有所收敛。 否则以他的身份,何必这般鬼鬼祟祟,非要等到守拙道人下葬之后才来动手? 想来是在顾忌著什么。 或是玄真公主的態度,或是碧云观有什么厉害人物,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缘故。 总之,他不敢明著来。 这对陈舟而言,便是个好消息。 只要自己不出门,缩在这观云水阁里,短时间內应当无虞。 况且,等澹臺明发现刺客失踪、察觉不对,怕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这段时间,便是他的机会。 “不急,眼下日日都有长进,且再按捺上一些时间,早晚会有我清算的时候。” 陈舟在心中默默想著,隨后闭上眼睛。 怀揣著满腹心事,浅浅睡去。 …… 翌日。 陈舟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待神思彻底清明,这才起身洗漱。 昨夜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场梦。 可摊开双掌,指缝间残留的泥渍却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陈舟没有急著练功,而是取出昨夜从王全怀里搜出的那本册子。 这是守拙道人的炼丹手札。 陈舟翻开第一页,入目是守拙道人熟悉的笔跡。 清瘦峻拔,力透纸背。 一如其人。 手札中记载的內容颇为详尽。 除去几种常见的养生丹方外,还有两种陈舟从未见过的丹药。 其一,便是玄真公主常年服用的养顏丹。 配方、炮製、火候、禁忌,事无巨细,皆有记录。 陈舟粗粗扫了一眼,便將其略过。 养顏丹对他而言暂时没什么用处,而且炼製需要胎息,眼下的他即便有心也无力。 更何况,胎息用一点便是少一点。 即便到了先天,陈舟怕也捨不得去耗费胎息,炼製这般除了换取钱財之外,一无是处的丹药。 无它,惜命而已。 而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却是手札末尾记载的另一种丹药。 养元丹! 31、清虚,药材俸例 养元丹。 陈舟盯著手札上的记载,眼中喜色顿生。 此丹以数味草药入炉,文火慢煎、合而成丸,可温养內息、壮大根基。 最妙的是,丹方中所用药材皆是寻常之物,並无丹砂、雄黄之类的毒物。 无需以胎息淬炼去毒,寻常火候便可炼成。 换言之,眼下的他便能开炉炼製。 陈舟心头一热,隨即又冷静下来。 昨夜之事犹在眼前。 澹臺明派人取他性命,虽是顺手为之,却也足以说明问题。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纵然对方眼下不把他放在眼里,可难保日后不会再起杀心。 太师府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道观杂役能够抗衡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方才有周旋的余地。 神通在手,日日向前,本是他既定的路子。 可眼下危机当头,这进度却是显得有些慢了。 需得再快些。 早日成就武道先天,得了胎息,那时方才算是有了几分底气。 虽然像这般胎息境界只是仙道起点,放在修行有成的炼炁士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可对付澹臺明那个花架子先天,却是足够了。 至於澹臺晟…… 陈舟摇了摇头,暂且不去想那么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养元丹炼出来。 …… 低下头,陈舟仔细查看丹方上的药材配伍。 黄芪、党参、白朮、茯苓、甘草…… 大多是些温补之物,观云水阁的药房里倒也存了不少。 可还有几味,却是没有。 譬如三七、石斛、天麻之流。 这些药材虽不算稀罕,可观云水阁里却偏偏没有存货。 陈舟皱了皱眉,合上手札。 守拙道人在世时,观里每月都会定时定点送来一批药材俸例。 各色草药、矿石、炭火,应有尽有。 可如今老道已故,这俸例自然也就断了。 他陈舟虽说是继承了观云水阁,可到底也只是个刚从杂役转正的小道士。 若非守拙道人,哪有资格执掌这一方別院。 更別说是去享受什么从前的待遇了。 “得想个法子。” 陈舟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 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清虚道人。 此人虽是外来之道,但却颇受倚重,眼下更是身为碧云观的监院,掌管观中庶务。 前几日守拙道人的丧事本来换做其他任意一位道人皆可,却是他在听说之后,放下手中诸多事务,亲自操持。 从头到尾,诸般安排都妥妥帖帖,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且此人待自己的態度也颇为和善,不似旁人那般冷眼旁观。 若是能走走他的门路,或许能有些转机。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再耽搁。 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 太和殿陈舟也不陌生,位於碧云观中轴线上,和当初存放藏书的三清殿处於前后位置。 只不过比起后者的清冷,前者却是观中香火最盛之处。 殿前广场宽阔,青石铺地,两侧古柏参天。 陈舟到时,正值晌午。 殿前香客稀疏,只有几个洒扫的杂役在忙活。 他没有直接进殿,而是寻了个杂役问了问清虚道人的去处。 “清虚师叔?” 那杂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穿著打扮却是和自己这般的道童大不相同,眼看像是个有职司的道人。 当下便也不敢怠慢,指了指偏殿所在的方向。 “师叔眼下应当在帐房里,您顺著那边廊子走过去便是。” 陈舟道了声谢,顺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迴廊,拐过两个弯,便见一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陈舟上前叩门。 “谁啊?” 里面传出一个清朗的中年人声音。 “清虚道长,是我,观云水阁的陈舟。” 算盘声顿止。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清虚道人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说话吧。” 陈舟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只书架。 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旁边放著算盘和笔墨。 清虚道人绕回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舟依言落座。 “说说,今日寻我来是有何事?” 清虚道人笑笑,似也並不意外。 陈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 “道长,我来是想问问,先前观里每月送往观云水阁的药材俸例,眼下可还能继续?” 清虚道人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药材俸例?”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这事…怕是有些难办。” 陈舟心头一沉,却也在意料当中。 “愿闻其详。” 清虚道人瞧著他一脸认真,不似玩笑的模样,心下便也点了点头。 旋而神色一松,整个人颇为鬆弛的靠在椅背上。 “你在阁里待了也有些时日,想必也能知道,先前那批俸例是守拙师叔在时便定下的规矩。” “师叔当年为观里…为宫里做过不少事,观里这才默许,予了这份待遇。” “眼下师叔仙去,这俸例自然也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自然也就没了依据。” 陈舟微微頷首。 这道理他懂。 人走茶凉,自古皆然。 守拙道人在世时,他是宫里大太监出身的先天高手,又与玄真公主有旧。 观里上下,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可如今人没了,那些面子情分自然也就跟著散了。 他陈舟不过一个新晋小道士,看在守拙道人的面上,让他主持观云水阁就已经道爷心善。 还想像以往一样享受诸般俸例,凭什么? “只不过嘛……” 清虚道人话锋一转,看向陈舟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陈舟抬起头,诚心发问。 “还请道长指点。” 清虚道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观里有规矩,凡有一技之长者,可向监院申报,经核验后列入名册。” “届时每月可领一份俸禄,虽然定是不及守拙师叔在时那般丰厚,却也足够日常所需。” “你既是守拙师叔的弟子,想来在炼丹一道上也有些根底。” “若是能拿出些真本事,这事便好办得多。” 陈舟心思一动,没想到是这么个说法。 炼丹…那也不是不行! “道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能炼出几炉像样的丹药,也不用什么延年益寿,只要能治个跌打损伤、寒暑热症,便可证明自己確有真才实学,这俸例的事情便可以再议。” 清虚道人说著,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推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里记录在册的丹方,你且看看,有没有能炼的。” 陈舟也不客气,接过纸张,低头看去。 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罗列著十几种丹药的名目,不过大多是些养生补气的寻常货色。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最终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培元丹。 温养元气,固本培元,適宜年老体衰者服用。 陈舟看了看后面標註的药材配伍,居然还和那养元丹有七八分相似。 心下顿时有所猜测,此物或是那养元丹的简化版本。 “这培元丹,我可以试试。” 清虚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点了点头。 “好,师侄果然果断,颇有守拙师叔之风!“ “药材的事情,你列个单子出来,贫道这便遣人去库房调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炼废了,这损耗可得你自己担著。” 陈舟闻言心头一定,这事算是成了。 这培元丹所用药材和养元丹相差仿佛,日后只需从中飘没上一点,再寻上其它所需,养元丹便能开炉。 而且还有一桩好事,如此能提升自己在碧云观的地位,同时还能打上一层掩护。 一举多得,甚妙甚妙。 如此想著,陈舟便是站起身,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 “对了,你可还需什么扇风烧火的童子?贫道便也给你一道配齐了。” “暂时不需……” 32、再遇,事后余波 出了太和殿,陈舟心绪渐定。 今日来寻清虚道人,所获颇丰,有些出乎意料。 炼製丹药一事是考验,同样也是机会。 毕竟在这碧云观里,一个能炼丹的道人,和靠过去关係余荫庇护的道人,可是两码事。 自古以来有用的人才有地位,眼下就算是放在这般道观清修之地,同样也是如此。 至於炼丹本身,陈舟並不担心。 有著守拙道人的记忆残火在手,那些控火的诀窍早已烙印在脑海当中。 纵然一开始不熟练,可能会失败上一两炉,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早已註定的。 想著这些,陈舟脚下的步伐不由轻快上了几分。 最近几日坏事一桩接著一桩,眼下却总算是有了转好的势头。 积攒运势日久,却也到了他该转运的时候。 正埋头走著,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陈兄!” 陈舟抬头望去,便见不远处的迴廊下,周元正朝自己招手。 心下一奇,便也顺势转道迎上前去。 不远处的周元瞧著远远而来的陈舟,目光在他身上崭新的道袍不住打量,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几日不见,你小子这就高升了?” 陈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守拙道长仙去,承蒙他老人家看重,临终前收我为弟子。” “眼下观云水阁便由我来主持。” 周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正色道。 “节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是件好事。” “守拙师叔既然將阁子传给你,想来是对你颇为看重。” “往后你便是观云水阁的主人了,可喜可贺。” 陈舟摆了摆手。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眼下阁里万般头绪,我这匆匆上任的阁主,连该如何做事都还没搞清楚,无从下手。” “方才便是去请教清虚师叔,討些章程。” 周元闻言,眼神里不禁意间闪过几许羡慕神色。 “清虚师叔可是观里的监院,能得他承认,你这阁主的位子便稳当了。” 陈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廊下站定,隨意寒暄了几句。 聊了些近况,又说了些观里的琐事。 正说著,周元忽然压低了声音。 “对了,先前的事你知道不?” 陈舟心头一动。 瞧他那副神秘兮兮的神色,便也大致猜到了周元说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太子暴毙,朝野震动。 且不说此时他多少知道些內幕,光是这些天道观里疯传,他便不止一次从送饭的杂役嘴里听说。 只是,却也不知道周元为何眼下忽然提起。 当下便也装作不大知晓,且颇有忌讳的摇了摇头。 “有所耳闻,但也多是道听途说。” 周元见状更来了兴趣,颇有种分享旁人所不知隱秘的快感。 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凑过来,一脸奇色: “你不知道,这里面还另有內情,怕是远远没有传出来的那么简单!” “太子究竟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可玄真公主却也是受了牵连,眼下不知怎地就被天子禁足於府內,不得外出。” “我昨日下山採买,路过公主府时,便看到外面守著的全是禁军。” “那架势,哪里像是什么禁足,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已然溢於言表。 陈舟眸光微闪。 玄真公主涉及到那种事情,功败垂成之后不但没有死,而且只是被禁足? 此般结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想到当初守拙道人说的话,便也有所明悟。 想来,这便是他话语中玄真公主的手段了吧。 陈舟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只是再度讳莫如深的摇了摇头。 “都是大人物的事,和咱们无关,还是少討论些吧,免得惹祸上身。” 露出一副常人胆小怕事的模样。 周元见状,微微点头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感慨。 “话虽如此,可连太子、公主都……”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舟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也话锋一转,略过此般有些敏感的话题。 脸上带笑,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问道。 “对了,眼下我也算是这碧云观里的正式道人了,阁里也缺人手。”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这里做事?” “平常也没什么差事,清閒的很,比你在三清阁那边轻鬆多了。” 周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意动。 想了片刻后,却还是摇头拒绝。 “三清阁里的老道士对我不错,多有关照。” “我若是就这样走了,未免太过忘恩负义。” “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若是不出意外,我也快了。” 快了? 什么快了? 也快摆脱杂役身份,成为正式道人了? 陈舟看著他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下暗自揣度。 不过也没多问。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周元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去刨根究底。 “那便恭喜了。” 陈舟拱了拱手,笑道。 “往后时间有空了,常来阁里坐坐,我哪里冷清,时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定一定。” 周元回了一礼,由於三清阁里还有事要忙,不比陈舟这个大閒人。 復又简单说了两句后,便是告辞,各自离去。 …… 回观云水阁的路上,陈舟脑海中回想著方才周元说的那番话。 玄真公主被禁足。 太子暴毙。 那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 可光从这般结果上来看,她们无疑是失败了。 而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却是把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说杀就杀,这般心性,便也无愧是帝王了。 也就是他不能修行,不然但凡是放在个什么魔门里面,保不齐也能廝混出一番成就来。 至於缘何一同谋反,却只死了太子,同谋的玄真公主反倒只是被禁足在府,无关痛痒。 那便又是涉及到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炼炁士之威,便是凡俗帝王,亦不能覆啊……” 靠著所得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陈舟遥想著那般画面,不禁发出一声满是嚮往的喟嘆。 “大丈夫,当如是!” 33、开炉,首丹告成 回到观云水阁,陈舟也不耽搁,径直去了丹房。 地下丹房的布置与守拙道人在世时一般无二。 青石为壁,夜明珠照明,三尺丹炉矗立正中。 略一打量,陈舟便开始整理炼丹所需之物。 炭石、竹木、坩堝、研钵…… 诸般辅料一一清点,確认无误后归置妥当。 好在这些事情以往守拙道人在的时候,他也没少做。 故而眼下操持起来便也是熟稳,没用多久功夫便都收拾妥当。 等到做完这些,陈舟重新回返一楼,寻了张椅子坐下。 等待清虚道人那边送药材来的功夫里,他也没閒著。 一边默运玄元功,一边取来守拙道人留下的炼丹手札,开始仔细琢磨。 玄元功修至六重之后,內息运转几乎成了本能。 呼吸吐纳间,陈舟身体里的內息便自行沿著经脉周流不息,无需刻意引导。 不过,若是换作旁人来。 想要做到这般呼吸坐臥皆在修行的境界,没有数年的苦功怕是难以为继。 可对於陈舟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 半年前那滴玄髓玉乳洗髓伐脉,使得他脱胎换骨。 此后又有古井日日结算,时不时便有壮大內息、增益根骨的机缘落下。 日积月累之下,他的武道根基早已今非昔比。 寻常人眼中的瓶颈,於他而言不过是顺势而为。 不过即便如此,想要更进一步,却也並非易事。 六重之后便是七重。 而此门玄元功每往上修行一重,所需要的內息便会翻上一倍。 到了第九重,所要內息更是几乎前八重內息的总和,方才能圆满。 其中之难,不言而喻。 陈舟閒来无事的时候,也粗略估算过。 以他眼下的进境,纵然日日苦修、机缘不断。 可想要从六重突破到九重圆满,少说也要一两年的功夫。 虽然还没有算上每日机缘的加成,可这般时间算下来也是不久。 他倒不是等不起。 可问题在於,意外不等人。 澹臺明那边虽说暂时没有动静,可保不齐哪天便会再起杀心。 更別说这世道本就凶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唯有儘快突破先天、凝练胎息,方才算是勉强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还是得快些。” 陈舟合上手札,目光落在其中养元丹的那一页。 此丹能温养內息、壮大根基,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只要能炼出几炉来,往后武道修行,便不再是什么难事。 …… 正想著,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里面可有人在?” 陈舟心头一顿,讶异於清虚道人那边动作竟是如此之快。 距离他同其说罢,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东西这就送来了? 赶忙起身出门,便见一个年轻道童推著一辆小车站在院门口。 车上堆著几只木箱,想来便是炼丹所需的药材了。 “相必您就是陈师兄了吧?” 道童冲他行了个礼,態度恭敬。 “照清虚师叔的吩咐,眼下药材给您送来了,还请查验接受。” 陈舟朝著道童笑笑,道明自己身份。 隨后也不客气,便是直接上前將木箱逐一打开。 此事关乎到自家未来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舟不敢有半点轻视。 自是要当面点清,免得出了什么错漏,后续还要扯皮。 麻烦是一回,来回耽搁的时间又是一回,他却是受不起。 脸上收敛笑意,颇带著几分严肃的目光扫落。 黄芪、党参、白朮、茯苓…… 各色药材分门別类,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 陈舟一一打开清点过目,確认无误后,这在道童递来的册子上签了字画了押。 如此,方才算是交接完毕 “多谢师兄。” 道童收好册子,推著空车离去。 陈舟目送他走远,这才將木箱搬入阁中。 …… 药材到手,时间紧迫。 当天的下午,陈舟便开始著手炮製。 切片的切片,研磨的研磨,该炒的炒,该炙的炙。 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按照手札上的记录描述,不敢有丝毫马虎。 忙活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將落这才把药材炮製完毕。 趁热打铁,简单吃了些乾粮填饱肚子,陈舟便转头进了地下丹房。 丹炉、火塘、蒲扇…… 一切都和守拙道人在世时一般无二。 只是炉前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他。 陈舟在蒲团上盘膝坐定,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定下心绪。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开炉炼丹。 虽说有先前伴隨守拙道人的经歷以及残火记忆打底,可亲自上手却又是另一回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成与不成,且看这一炉。 …… 火摺子点燃,炭火在火塘中缓缓燃起。 陈舟握著蒲扇,开始有节奏地扇风。 火苗舔舐著炉底,渐渐旺盛起来。 待火候稳定,陈舟便开始依次投药。 第一味,黄芪。 切成薄片,文火慢煎。 待药香四溢,再投第二味。 如此往復,不紧不慢。 於此同时间,陈舟一边添药、控火,一边在脑海中回溯著残火记忆中的种种细节。 火候何时该大,何时该小。 药材何时该添,该添多少。 种种诀窍,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 时间点滴流逝。 地下丹房中,药香渐渐瀰漫开来。 起初是草木清苦,而后是一丝丝甘甜,最后则是变成一种醇厚味道。 陈舟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那股药香忽然间浓郁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减缓了扇风的力道。 火苗应声而落,炉中的温度隨之降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便停下扇风。 伸手揭开炉盖。 热气蒸腾而出,药香扑面。 待烟气散尽,陈舟低头看去。 炉底铺著一层粘稠的膏状物,色泽微黄,隱隱泛著光泽。 陈舟伸手探了探温度,待其稍稍冷却,便取了出来。 膏体入手温润,质地细腻。 继而取来搓丸的工具,將这膏泥分成小块,逐一搓成圆丸。 片刻后,十余颗圆滚滚的丹丸整齐地排列在石案上。 陈舟取来一颗,凑到鼻端嗅了嗅。 药香醇厚里,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收药时火候大了些。” 陈舟微微皱眉。 这炼丹终究是个精细的经验活,他第一上手,虽然有残火加持,可还是失了些老练。 收火的时候略一分神,便出了些差错。 不过好在只是略有焦糊,並没有彻地毁了这一丹。 丹药的药性应当还在,只是品相差了些。 “第一炉,能成便是好事。” 陈舟將丹丸收入瓷瓶,心头安定。 虽说不甚完美,可好歹是成了。 如此一来,诸事皆定。 34、中上,神异丹火 心里纷纷思绪转过,回过神来再度低头瞧著手里这些圆滚滚的培元丹,陈舟只觉心头一片喜色。 虽然只是一炉培元丹,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可这却是他独立炼成的第一炉丹药。 意义非凡。 纵然品相略有瑕疵,但也终归是成了。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遭,往后便是坦途。 精神高涨之下,陈舟竟不觉疲倦。 索性趁热打铁,清洗丹炉,又开了第二炉。 这一回有了先前的经验打底,炼製过程顺畅了许多。 投药、控火、收丹,每一步都比方才更加从容。 待到揭开炉盖,入目的膏泥色泽莹润、药香醇厚,不见半点焦糊味。 陈舟將其搓成丹丸,逐一查验。 颗颗圆润饱满,品相比起第一炉强上不少。 见的如此,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將这炉丹药分装入瓷瓶。 正准备放在一旁,用来应付清虚道人。 可陈舟的手掌刚伸到半空便又顿了下来,凝眉想了想,转而从第一炉中取出数颗略有瑕疵的,单独装了一瓶。 这毕竟是他头一回独自炼丹,若是拿出来的成品过於完美,难免惹人生疑,招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稍有些瑕疵,反倒是更假合户情理。 毕竟他先前只是和守拙道人学了一年不到的杂役道童,纵然守拙道人又意相教。 但眼下能勉强炼出这般带有瑕疵的药物,便已是殊为不易。 相必,清虚道人亦或是碧云观中的主事道人都能理解…的吧? 至於剩下那些品相上佳的,自然是留著自用。 培元丹虽不及养元丹那般直指根基,可温养元气、固本培元的功效也不容小覷。 日后服用,於修行上多少也有些裨益。 另外,此物多多少少也算是个稀罕物,放在外面想来也能值不少银钱。 想来自己练丹往后需要应付观中任务,就算漂没一半,对於陈舟而言所得也是杯水车薪。 若是自己服用效果不佳,或可发卖换成银钱,再购置药物材料炼成丹药...... 如此,便成了一整套的正向循环。 至於如何下山找到主顾,变卖成钱財,这些事便还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唯有一点,在不成胎息前,陈舟却是万万不会自行下山。 免得被澹臺明这小子惦记,糟了毒手。 心里盘算著往后的计划,手头也不停。 三下五除二的將稍显凌乱的丹房收拾乾净,陈舟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身躯。 这一番炼丹下来,虽说精神尚可,可一身筋骨却是酸麻得紧。 难怪先前守拙道人炼一炉丹下来,便满身疲倦。 想来除了胎息的消耗外,也有此中因素。 活动了下身躯,陈舟沿著石阶向上,推开石门。 入目处,夜色已深。 阁楼窗外月华如水,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舟抬头望了眼天色,估摸著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去寻清虚道人的事,只能明日再说了。 …… 回到自家屋里,一旁放在食盒里的饭菜早就凉透。 陈舟也不嫌弃,就著温水,將饭菜囫圇吃下。 填饱肚子后,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培元丹既然能炼,养元丹自然也不在话下。 两者配伍相近,炼製手法也大同小异。 眼下所缺的,不过是三七、石斛、天麻这几味药材。 只要想法子补齐,便能开炉。 届时养元丹一成,温养內息、壮大根基,修行进度必然大增。 玄元功六重至九重,原本还需要一两年时间的苦功。 可若有是养元丹相助,这时间怕是能缩短大半。 至於凝练胎息…… 陈舟眸光微闪,心头火热。 “指日可待!” …… 思绪纷飞间,陈舟瞥了眼窗外的月色。 距离子夜结算,尚有一段时辰。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做些正事。 转而起身出门,径直上了楼阁三层,在书架前驻足片刻,隨手取了一本册子下来。 《青萍剑诀》。 陈舟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挑剔。 他眼下所修的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一攻一守、一擒一逃,已然练得颇为纯熟。 差的只是实战经验,可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补的。 眼下多看些旁门武学,就算自己不练,也能长长见识。 日后若遇上使剑的对手,至少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道理,陈舟懂得很。 况且若是往后日了仙道,不也有剑修一说? 届时,或有可能的话,也能顺势转修入了此道,岂不快哉! 毕竟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仗剑红尘、出入青冥的美梦。 回到屋中,他点上油灯,翻开册子,逐页看去。 青萍剑诀,取意青萍之末,讲究的是以快打快、后发先至。 剑招轻灵飘逸,变化多端,颇有几分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味。 陈舟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模擬演练。 虽无真剑在手,可那些招式的轨跡、发力的窍门,却已渐渐刻入心中。 武骨加深,诸般世俗武学於他而言不过掌上观纹。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月色愈发清冷。 子夜將至。 陈舟合上册子,闭目养神。 …… 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 视野里,古井浮现,文字显露 【每日结算】 【今日求见监院,应下炼丹之考,以技傍身,谋得立足之基。又开炉炼丹,得成培元。夜读武学,增长见闻。一日之內,进退有据,张弛有度。】 【评价:中上】 中上。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喜色。 这是他身来此时觉醒神通以来,结算评价最高的一次。 以往大多是下中、下上,偶尔能得个中下便已是难上加难。 然而今日竟是一跃至中上,足以见得这一天的经歷究竟是有多充实。 压下心头喜色,目光落向下一行。 【得丹火一缕,色如赤金,温热內敛。纳之,可增益炼丹火候把控,內息、真炁催动,可增成丹药效数分。】 丹火。 陈舟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这机缘倒是与今日的经歷相合。 他方才炼丹时,火候把控上还略有生涩,第一炉便是因此出了些差错。 眼下得了这缕丹火,往后炼丹时的火候拿捏,想来会更加精准。 更重要的是,此物居然还可增益所炼丹药的药性! 如此神异,饶是陈舟不知太多修行事宜,却也能知其珍奇,绝非常理可视。 暂缓下心头越发要隱藏自身,不能暴露丝毫神通痕跡的念头。 陈舟心意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水面升起,悠悠向他飘来。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火焰的剎那,便径直渗入皮肤,顺著经脉直入丹田,坐落於万千缕內息之间。 紧接著,脑海中便涌入一连串关於火候把控的精妙体悟。 文火、武火、缓急、收放…… 种种诀窍,如同刻印一般烙入神魂深处。 待將种种知识消化,陈舟豁然睁开眼。 眸中精光一闪,喜上眉梢。 “如此一来,炼製养元丹的把握便是更大了!” 35、三日,养元丹成 翌日清晨,陈舟怀里揣著先前准备好的那瓶略有瑕疵的培元丹。 出了观云水阁,一路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只不过比起往日精神奕奕的样子,眼下他的神色有些萎靡。 倒也不是炼丹累的,而是昨夜得了那缕丹火后。 心头火热,辗转难眠。 索性便起身去了丹房,想要验证一番这丹火的玄妙。 结果这一验证,便是一整夜。 等到回过神来,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陈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炼了一个晚上的丹,只是有感这丹火玄异,也不觉有所睏倦。 索性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直奔太和殿而来。 …… 帐房里,清虚道人依旧在清点帐册。 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事务,抬眼打量。 这一打量,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怎生搞成了这般模样?” 清虚道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眼底隱约带著几分乌青,心里便猜测他是从昨天开始炼丹,一直熬到了当下。 眼下前来,莫非都是药材耗尽,却无一丹成? 如此想著,便是不由放下手中活计,皱眉出声。 “贫道虽曾说炼丹这事,若是不成,需你自付盈亏。” ”可毕竟此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贫道却也没说就一定要你三两天功成,不成的话,此事便做罢。” “头一炉不成,便再试第二炉、第三炉就是了,师侄又何必…唉!” 本想著昨日里告诫下眼前年轻人不要浪费药材,同时试探一下他究竟是诚心要做此事,还是一时兴趣。 可眼下里得见陈舟这般模样出现在眼前,清虚道人心里便是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这小子是个如此性子,就也不说那般催促人的话。 嘆了一口气,神色变幻间,语气便也放缓了几分。 “贫道知晓师侄一片心意,不过也无需这般通宵达旦的去逼迫自己。” “毕竟自从守拙师叔故去之后,观中丹药供给便断了大半,眼下正是需要培养人才的时候,观里虽急,却也有耐心等候。” 说著,他从桌上取过纸笔,提笔便要写。 “这样,待会儿你持贫道手书,再去库房支取上一批药材,慢慢来便是。” “多试几次,总能成的。” 陈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哪里还不知道是自己这般稍显疲倦的形容引起了清虚道人的误会,心头遂也生起气几分无奈。 不过也没有过多解释,將错就错,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旋而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递上。 “清虚师叔,弟子幸不辱命。” “培元丹,成了。” 清虚道人埋头持笔的动作一顿。 附而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成了?” 陈舟点头。 “昨日弟子连开数炉,虽然先前几次因为经验之故,纷纷失败,但几番总结经验下来,却是终於在最后一炉得成!” “眼下便是最终所得之丹丸,还请师叔过目。” 清虚道人將笔搁下,接过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他凑近闻了闻,又將瓶中丹丸倒出一颗,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里先前的神色一扫空,多了几分说不住的讚许。 “药效不差。” 清虚道人將丹丸放回瓶中,看向陈舟的眼神愈发和善。 “师侄果然不愧是守拙师叔的高徒,这般天资,著实难得。” 陈舟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赧然之色,拱手道。 “师叔谬讚了,弟子不过是仗著师父生前的教导,勉强炼成罢了。” “品相粗陋,实在是……” “无妨无妨。” 清虚道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头一遭便能炼成已是难得,品相什么的,日后慢慢精进便是。” 陈舟心头暗暗鬆了口气。 清虚道人这番话,明显是在替他打掩护。 毕竟他名义上不过是守拙道人临终前才收的弟子,满打满算也就跟在他身边一年不到,就算守拙道人诚心教导,又能学到多少?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独立炼成培元丹,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 清虚道人不做深究,反而顺势帮他圆了过去,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多谢道长。” 陈舟躬身一礼。 清虚道人点了点头,將瓷瓶放到一旁。 “此丹既成,师侄便可凭此技艺领取俸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询问出声: “对了,以师侄眼下的手艺,几日可炼一炉?一炉能成丹多少?” 陈舟略一思忖。 经过他昨夜一番验证过丹火效用,眼下对他而言炼製培元丹已经不是问题。 若是全力以赴,便是一日数炉也不在话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 太过出眾,反而惹人生疑。 “回师叔,弟子眼下手艺生疏,约莫三日可炼一炉。” “至於成丹……“ 他想了想,给出一个保守的数字。 “一炉八、九枚左右。” “好!好!” 清虚道人脸上笑意愈盛,连连点头。 “三日一炉,一炉八、九枚,已是相当不错了。” 他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然如此,贫道便做个主。” “往后观中库房的药材,除却一些特別珍稀之物,其余皆任师侄支取,只需做好凭证便是。” “另外,每炼成一炉培元丹,观里便给师侄十两银子作为酬劳。” “数目虽不多,却也算是……” “多谢道长!” 陈舟没等他说完,便躬身谢道。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对他而言却是意外之喜。 原本只想著能有个药材来源便已足够,没想到还能额外得些银钱。 虽然对於他日后的计划来说只是个毛毛雨,但也多少算是个进帐。 清虚道人见他如此上道,心下也颇为满意。 两人又细谈了一阵,敲定了诸般细节。 临別时,清虚道人看著陈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不由叮嘱道。 “炼丹虽要紧,可身子骨更要紧。” “师侄眼下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切莫急於一时,伤了根本。” 陈舟点头应下,心头却也无奈苦笑。 他今日这般模样,又哪里是炼丹累的? 不过是得了丹火之后太过新奇,一整夜都在丹房里折腾,这才熬成了如今的样子。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便也只是谢过清虚道人的好意。 …… 出了太和殿,陈舟便径直去了库房。 值守的道人验过手书,便领著他进了药库。 陈舟按照培元丹的配伍,將所需药材一一取齐。 临了,他又顺手拿了几味旁的药材。 三七、石斛、天麻、党参…… 正是养元丹所缺的那几味。 值守道人见状,面露疑惑。 “陈师弟,这几味药材…培元丹的方子里似乎用不上吧?” 陈舟神色如常,淡淡道。 “师兄见谅,师弟是想钻研下其他丹方。” 顿了顿,瞧著值守道人皱起的眉头,便又补上一句。 “此事清虚师叔也已知晓,师兄若是有疑问,过后可去同他问询。” 值守道人闻言,神色立刻缓和下来。 “原来是清虚师叔首肯的,那便无妨。” 神色转晴的同时也不再多言,手脚麻利的將陈舟所需的药材一一取出,包好递上。 陈舟道了声谢,將药材打包妥当,便转身离去。 …… 三日后。 观云水阁,地下丹房。 明珠皎皎,洒落幽光片片。 丹房里热气蒸腾,瀰漫出一片云雾。 年轻道人端坐当中,持扇扇火,好似神仙中人。 良久。 一股清淡药香伴隨著热气从丹炉里徐徐喷涌而出。 陈舟心头一动,当即摇扇的手掌一顿,收敛火候。 一刻钟后,待余温稍退,他伸手揭开炉盖。 热气蒸腾而出,药香扑面。 待烟气散尽,陈舟低头看去。 便见炉底的膏泥色泽暗黄,隱隱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比之培元丹,却又不知要莹润多少。 陈舟伸手探了探温度,待其稍稍冷却,便將膏泥取出,搓成丹丸。 片刻后,便由一共九颗圆润饱满的丹丸,整齐地排列在石案上。 陈舟伸手取来一颗,凑到鼻端。 药香清淡,一如守拙道人手札上所书。 “成了!” 36、试药,聘请狸奴 沉凝目光著落,定定打量落在掌心圆滚滚、黄澄澄的丹药,陈舟的脸上难掩欣喜神色。 別看这养元丹看上去比起培元丹来说只多了几味药材,可实际上炼製的难度却是翻了数番不止。 饶是陈舟此刻有著得来的丹火机缘加持在身,头两炉尝试炼製也是纷纷失败。 炉中药材尽数化为焦炭,无法再用。 至於出现的疏漏点,不是火候拿捏不准,便是药性调和不当。 好在陈舟也不是那种遇挫便馁的性子,也不是不管不顾埋头苦练的倔种。 每失败上一次,便是停下来,回过头不断地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改正。 如此在前两次的失败后,眼下这第三炉方才成了! “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陈舟轻声自语,身上无形的压力便也顿觉轻鬆了几分。 俯身再度坐在蒲团上,把玩著手中尚且温热的丹丸。 他心念一动,內息微微外吐。 便见神奇的一幕发生—— 那丹炉下本已只剩下一点余烬,將要熄灭的火焰竟是陡然升腾跃动而起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橘红色的火舌摇曳,不断舔舐著炉底,就仿佛方才的熄灭只是幻觉一般。 陈舟眼中异色闪动,目光落在那簇火苗上。 这便是那日得来的丹火效用之一。 炼丹时以內息催动,其便会外放融入炼丹的火焰当中。 使得他操控火焰越发得心应手,收放自如。 恍惚间,竟真似叫人有种在御使仙家术法般的恍惚感觉。 不过陈舟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眼下他修的是世俗武学,练的是玄元功內息。 距离真正的修行者,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可即便如此,这丹火也已是难能可贵。 能在区区三次尝试便將养元丹炼出来,此物居功至伟,关键至极。 “只不过……” 陈舟心下暗自惊嘆。 眼下仅是以世俗武学修出的內息催动便有如此奇效。 而神通註解里曾说,此物不仅可用內息催动,胎息乃至修行者的法力皆可。 届时,又不知是何等效用? 念头一转,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现在他连胎息的边都还没摸著,更遑论那玄而又玄的修士法力。 想这些还是为时太早,且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收回心神,陈舟便也再度將目光落在手心的养元丹上。 色泽微黄,通体晶莹。 诸般特徵都和守拙道人所留下的炼丹手札上所言,一般无二。 而且光从品相上看,此丹已是相当不错了。 可品相好归好,具体药效如何,却还需验证一番。 毕竟这丹是自己头一回炼出来的,成与不成,有没有什么隱患,陈舟心里也没个准数。 贸然服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丹没了倒是小事,人没了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如此念头闪过,陈舟便转头看向丹房角落。 只见那里摆著一只竹编的笼子,內里正蜷缩著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此物是他前几日颇费了些辛苦,从外面捉回来的。 目的,自然就是为了试药。 虽说自己练出来的东西自己大致心里有数,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小心无大错,吃进嘴里的东西,陈舟觉得还是要慎之再慎的好。 起身走到笼前,陈舟蹲下身子,打量著笼中的老鼠。 那小东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透著惊恐。 陈舟也不在意,取来一枚养元丹,掰成两半。 想了想,又將其中一半再掰成两份。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原本四分之一的量。 对於一只老鼠而言,这分量应当是差不多了。 陈舟將那四分之一的丹药塞入笼中。 起初这老鼠还有些抗拒,缩在角落不肯靠近。 可终究是架不住药香诱人,片刻后还是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旋即便张口吞下。 陈舟静静看著,等待药效发作。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老鼠的状態便有了变化。 原本软弱无力的四肢仿佛多了些力气,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先前还瑟瑟发抖的模样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笼中上躥下跳,活力十足。 “看来,药效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陈舟心下瞭然,不多的担忧放下。 虽说老鼠和人的体质不同,药效未必能完全对应。 可至少也能说明这丹药没有毒性,服用之后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但也不著急下结论,且再观察半日再说。” “若是其到了晚些时候还活著,届时我再服用这养元丹也不迟,左右这么些天都等了,也不差今天一天半天的。” 思绪闪过,陈舟准备再多做观察。 只不过…… 他垂眸看了眼笼中那只上躥下跳的老鼠,微微皱眉。 这法子虽然胜在稳妥,可终归是太费功夫了些。 等候的时间尚且不说,光是他为了抓这么一只老鼠,便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日。 一身武功虽然让他身轻如燕、反应敏捷,可终究他也没练到那种秋风未到蝉先知的地步,在种族优势面前,还是显得笨拙了些。 又是布置陷阱,又是蹲守埋伏,废了些功夫才逮住这么一只。 眼下养元丹虽然炼成了,可往后的路还长。 日后难免要炼更多的丹药,届时若是每回都要如此折腾,那可就太耽误事了。 先前陈舟便想到了此事,故而提前有所准备。 前几日便是抽空又去了趟三清阁,拜託了周元一件事。 让他帮自己寻一只狸奴来。 观云水阁清冷,只他一人,寻个狸奴作伴在常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並不突兀。 周元也不生疑,当即便拍著胸脯答应下来。 他因为三清阁里差事的缘故,时时可以下山进城。 办起这事来,倒也並不为难。 算算时间,这几日应当就有消息了。 “有了狸奴,往后抓老鼠的事便不用自己费心了……” 陈舟心下暗忖,又解决了一桩紧要事。 狸奴捕鼠,天经地义。 有它在,观云水阁里的老鼠们怕是要遭殃了。 届时自己想要试药,只需从狸奴嘴里討上一只便是,省时省力。 如此想著,陈舟收拾起心神。 將剩余的养元丹收入瓷瓶,又將方才试药用剩的半枚丹药也一併装好。 做完这些,他起身环顾四周。 丹房中的一应器具都已归置妥当,丹炉也已熄火冷却。 想到今日便是观里要向他来验收第一批培元丹的日子,陈舟便也不在此处多做停留。 转身走到一旁的架子前,取了一瓶先前抽空炼好的培元丹。 品相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当然,也没有加持丹火。 倒不是陈舟捨不得,而是不敢。 丹火加持后的丹药,药效远胜寻常。 若是拿出去,难免惹人生疑。 他陈舟虽然披了个守拙道人弟子的名头,但做事也要有个限度。 用寻常的材料炼出寻常的丹药,自是应有之事。 可若是用寻常的材料炼出非同一般的丹药,那可就是祸事了。 届时,纵是清虚道人再如何宽厚,怕也是要起疑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舟將瓷瓶揣入怀中,迈步出了丹房。 37、清平,都养院 丹房外,日光正盛。 陈舟眯了眯眼,適应了片刻,方才迈步向前。 穿过迴廊,绕过石桥,他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推门而入,陈舟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打水洗漱。 上回去寻清虚道人时,他因为通宵炼丹熬得两眼发青、面色暗淡,著实把那位师叔嚇了一跳。 虽说清虚道人宽厚,不曾多说什么,可陈舟自己心里却是有数。 若是次次都这般邋遢模样示人,难免叫人觉得他不稳重。 届时清虚道人对他的印象打了折扣,往后行事便要多出许多波折。 况且今日是验收培元丹的日子,清虚道人多半会亲自前来。 仪容整洁些,也是应有之礼。 冷水浇面,倦意消散了几分。 陈舟对著铜盆里的水影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脸色,確认没有什么疲態外露,这才擦乾净手脸,换了身乾净的道袍。 做完这些,他也不出门。 只在书架上取了一本道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起来。 《清静经》。 此经言简意賅,讲的是清心寡欲、守静去躁的道理。 陈舟看得颇为入神。 倒也不是他当真对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有多大兴趣,而是因为自家神通的缘故。 古井对於充实二字的判定,並非只看体力上的操劳。 读书明理、增长见闻,同样也算是一日经歷的一部分。 尤其是这些道藏经文,虽说不涉具体功法,可其中蕴含的道理却往往能叫人有所触动。 前些时日他忙於炼丹,旁的事情都疏忽了不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日结算时的评价虽然大多也不低,都能凑上个中下。 只不过陈舟心里也十分清楚,这多半还是炼丹本身带来的加成。 若是想要更进一步,还是得在其他方面下些功夫才是。 比如这读书。 念头流转间,陈舟的目光落在经文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一眼望上去,直叫人不明觉厉。 陈舟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咀嚼,琢磨內里深意。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 他已经翻阅完了此本书册,正要再去寻上一本来,便听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陈舟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相迎。 ...... 院门推开,清虚道人当先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 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道人,留著三缕长须,只是鬚髮稀疏,瞧上去有些滑稽。 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几分精明。 此刻正四下打量著观云水阁的景致,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 “陈师侄。” 清虚道人迈步入內,朝他点了点头。 “今日是验收培元丹的日子,贫道对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故而特地带了位同门来。” 说著,他侧身一让,介绍道: “这位是清平师兄,眼下添为都养院主事。” “往后你炼製的这些培元丹,多半便都是供给都养院所用。” 都养院? 陈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 他在这碧云观待了一年有余,对於观中的诸般事务也算是有所了解。 都养院这名字,他倒是听说过。 碧云观作为皇家道观,主持诸多法事之余,更也专门收容那些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 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伺候人,临老了才得以出宫颐养天年。 可太监这行当,多多少少都有些暗疾。 年轻时仗著身子骨还硬朗,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迟暮之年,那些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便会隨著年龄增长而逐一发作。 轻者腰酸背痛、气虚体弱,重者臥床不起、药石难医。 都养院,便是专门负责照料这些老公公们的地方。 內里设有医者、药师、厨子等诸般人手,日常起居、饮食调养,都归此处打理。 如此一想,清虚道人带这位清平道长前来的用意便也明了了。 培元丹能温养元气、固本培元。 对於那些气虚体弱的老太监们而言,正是对症之药。 心头瞭然,陈舟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依著礼数,朝那清平道人行了一礼。 “见过清平师伯。” 清平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略有些尖细,带著几分阴柔气。 陈舟见状,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清平道长,多半也是从宫里出来的。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这般年纪便早早从宫里出来,还在这碧云观里做到了都养院主事的位置。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陈舟也不多想。 当下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双手递上。 “师伯,这便是弟子炼製的培元丹。” “还请师伯过目。” 清平道人大眼一抽,顺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其人凑近嗅了嗅,又將瓶中丹丸倒出几枚,在掌心细细端详。 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 “成色不错。” 清平道人將丹丸放回瓶中,抬眼略带几分奇异的望向陈舟。 “品相、药性,都只比从前守拙师叔所炼的差上些许。” “若非是亲眼所见,贫道还真不敢信,这般品质的丹药居然是出自一个入门不过一年的后辈之手。” 说著,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清虚道人,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清虚师弟,你这回可是给贫道寻了个好帮手。” “有了这培元丹,贫道往后也能向那些师叔、师伯们交差了。” 清虚捋了捋鬍鬚,笑而不语。 清平道人復又转向陈舟,语气和善了不少。 “陈师侄,这丹贫道就收下了,往后每隔三日自会有都养院之人前来收取,无需你专门跑上一趟。” “另外,往后说是师侄你有什么需要,儘管来都养院寻贫道。” “贫道虽然本事不大,可在这碧云观里待了十数年,多少还算是有些门路。” “能帮上忙的,贫道绝不推辞。” 陈舟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师伯抬爱,弟子记下了。” 一旁的清虚道人见状,心下惊奇,面上不表,却也適时开口。 “清平师兄在咱们这碧云观里可是出了名的財大气粗。” “师侄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不必同他客气。”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陈舟手中。 “这是此番炼丹的报酬,十两银子,师侄收好。” 陈舟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道了声谢。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於眼下的他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往后若是需要採买什么东西,心里也能有些底气。 清虚道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面色红润,不似上回那般憔悴模样,心下便也安定了几分。 看来这小子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知道爱惜身子,不再通宵达旦。 如此甚好。 “行了,事情说完。” 清虚道人起身,朝陈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远送,忙自己的事便好。 “师侄好生休息,往后若有其他炼丹事宜,贫道再来知会你。” “是,弟子恭送两位师叔、师伯。” 陈舟將二人送至院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了屋內。 38、太师府,服丹练功 “都养院……” 陈舟坐回椅中,手指轻轻叩著扶手,若有所思。 都养院主事,负责照料那些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 这些人虽说已是风烛残年,可当年在宫里时,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眼下虽然退了下来,可人脉关係却不会断。 若是能同都养院搭上关係,往后行事多少能便利些。 更何况,那些老太监们最需要的,便是调养身子的丹药。 培元丹、益气丹…乃至其他各种丹丸。 只要有方子,且不用到胎息的,他陈舟都能炼。 若是经营得当,这倒也是条不错的路子。 只不过…… 陈舟摇了摇头,暂且將这年头按在心底不表。 眼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不过是刚刚踏入炼丹这一行,根基尚浅,名声未显。 贸然展露炼丹实力,未必是件好事。 还是等事情发酵一番,若是能让他们自己找上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念一转,陈舟步入阁楼,復又取了基本书册而下。 这几日忙於炼丹,在读书上的功夫落下了不少。 趁著眼下无事,正好补上。 若是能再得一道慧光加持,那便更好了。 窗外日影西斜,洒落一室金黄。 陈舟埋首书卷,静心研读。 …… 与此同时。 永安城,太师府。 纵是隆冬腊月,此间依旧春日如故。 一处山水景观別致,恍若江南盛景的庭院当中。 澹臺明慵懒的倚靠在水池旁亭台的柱子上,投餵池中游鱼,忽而似是想起什么,疑惑一问: “王全呢?” 声音淡淡,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不就是让他去拿个东西罢了,怎生的过去了这般时日还不曾回来?” 身后的侍从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公子,小的已经派人去寻了。” “可王全他…一直没有消息。” 澹臺明闻声皱了皱眉,旋而將手中饵料往池中尽数一洒,拍了拍手。 “算了,左右一张丹方而已,本公子也不差这些,犯不上因此招惹上那群没根的牛鼻子。” “你且遣人去告诉他,东西本公子不要了,以后也別舔著脸上门求赏,看见就烦。” “是!” 身后侍从应声,正要转身退去。 便见澹臺明忽而转过身,脸上升出几分探究: “对了!” “玄玄子道长可曾有信,对本公子上次送去的佳人可还满意?他答应本公子的事要何时兑现?” 侍从闻言顿下身子,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人恐惧的事情,身子微微颤抖。 “回…回公子,道长態度尚可,却还说这些女子艷丽有余、贵气不足……” “贵气?哼哼!” 澹臺明闻言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侍从如蒙大赦,飞快远去。 诺大庭院里,便也只剩下澹臺明一人静立。 “好你个杂毛老道,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若是真能让本公子借来命数、破入修行,那允了你又能如何?” 如此轻声自语间,眉眼顿生期许笑意。 ...... 夜色渐深,碧云观万籟俱寂。 陈舟推开地下丹房的石门,提著一盏油灯走了进去。 灯火摇曳,在四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入了丹房所在,也不顾其他,径直走到角落,潺潺目光便是落在那只竹笼上。 笼中的老鼠远远就听见动静,此时更是警惕的缩在角落里。 竖起耳朵,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在丹房內里略有些发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 陈舟將手中油灯隨意一放,蹲下身子,仔细打量。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 “怎么…一会功夫不见,就好像变大了一圈?” 毕竟是自己颇耗费了一些功夫亲手抓来的,对於它陈舟可是记得清楚。 彼时不过寻常家鼠大小,灰扑扑的毛髮,瘦骨嶙峋的身子,一看便知是观中角落里翻找残羹剩饭为生的货色。 可眼下再看,这老鼠的体型分明比先前大了一些。 毛髮也顺滑不少,整个鼠精神头十足。 非但没有半点萎靡神態,反倒还有余力在笼子里左右跳动,活力充沛得过了头。 “难道是错觉?” 陈舟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错觉。 这老鼠確实是长大了。 虽然只是略微的一圈,可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著实有些不寻常。 “是养元丹的效用,还是说丹火神效……” 陈舟心下暗忖。 根据守拙道人留下的炼丹手札上所言,养元丹能温养內息、壮大根基。 对人体的作用便是固本培元、增益气血,再加上丹火的增幅,效用越足。 难道说,正因如此,才会在这老鼠身上显露奇异? 他也说不准,毕竟之前也没有先例可循。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 这老鼠活蹦乱跳,半日过去了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养元丹,显然是无毒无害的。 至於其他的,陈舟眼下也顾不上细究了。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澹臺明那廝虽说暂时没有动静,可谁知道什么时候抽风,突然又想起他,再派个人来看看。 对於这种身家高贵,不拿人当人来看的子弟来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念头一定,陈舟便干不再犹豫。 旋而环顾四周,目光在丹房中扫过。 石壁坚固,入口隱蔽。 倘若是要说这观云水阁里哪里最安全?那也就是莫过於此此地了。 经过上夜里差点被人摸到屋子里的事,陈舟愈发觉得住在外面不够稳妥。 虽说那夜他侥倖躲过一劫,仗著武艺反杀来人。 可若是再来一回,未必还能有那般好运。 丹房在地下,隔绝內外,便是有人闯入阁中,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这里。 安全有所保障不说,正好用来修行武学。 如此想著,陈舟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从衣袖里取出那只瓷瓶,倒出一枚养元丹托在掌心。 明珠光芒映照下,丹丸圆润饱满,色泽微黄,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凑近鼻端,一股清淡的药香钻入鼻腔,带著几分草木的清苦与回甘。 陈舟定了定神,將丹丸送入口中。 吞咽入腹。 一股温热从舌尖蔓延开来,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陈舟连忙运转玄元功,以內息包裹那股药力。 丹药在內息的裹挟一点点速消融,继而化作汩汩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而去。 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热,却又不觉灼痛。 反倒是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仿佛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雨。 陈舟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引导著药力按照照玄元功的运行路线流转。 周天循环,一遍又一遍。 每循环一周,体內的內息便壮大一分。 涓涓细流,匯聚成溪。 溪水奔涌,渐成江河。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温热的暖流终於消散殆尽,被陈舟彻地消化。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面上难掩喜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內息比起服丹之前,足足壮大了近三分有余! 三分!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按照他如今日日修炼,勤勉不輟的功夫来算。 一日下来,內息的增长也不过一分上下。 而这一枚养元丹,便是能抵得上他三日苦功! 更何况,陈舟一日练功所得可不是寻常武夫能比的。 这一年来古井机缘不断加持,外加武骨天成的天赋在身,他的修行进境本就远超常人。 寻常武夫一日的修行,换到他这里,恐怕连半分的半分都未必有。 如此算来,这一枚养元丹的效用,简直堪称神效! 陈舟压下心头的喜色,沉下心来盘算。 一枚养元丹,大概需要他全力运功一个时辰方能彻底消化。 白日里他还要炼丹、读书、研习云篆,诸事忙碌。 时间本就有些不够用,不可能整日里都用来服丹修炼。 那便只能安排在晚上了。 以打坐代替睡眠,服丹修炼。 一夜按六个时辰算,便是六枚养元丹。 六枚养元丹,相当於十八日的苦功。 而他从六重突破到七重,按照原本的进度,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可若是有了养元丹相助…… 陈舟眼中精光一闪。 “用不了半月,便能破入七重?” 39、 丹毒,葛翁丹经 “半月不到,七重可期!” 下意识的握了握拳,陈舟只觉心头一片火热。 不过隨即念头转动,又想到一事,眉头便也微微皱起。 频繁服丹,会不会有丹毒累积? 这是个问题。 他粗通医理,知道是药三分毒的说法。 而且上辈子讯息发达,诸般小说话本也没少看。 按照它们所言,那些仙家关乎修行的丹药,服用过多便会有丹毒淤积於体內。 长此以往,反受其害。 只是话又说回来…… 自家这养元丹,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的世俗丹药罢了。 用的是寻常的药材,炼的也是寻常的丹方。 虽说有丹火加持,药效比旁人炼製的强上几分,可论及品阶,终究还是凡俗之物,远远不敢和修行人家的灵丹妙药相比。 况且莫说是他陈舟了,便是守拙道人復生,怕也不敢夸下这个海口。 眼下这般层次的丹药,应当还没到累积丹毒的地步。 而且就算当真有丹毒累积,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成胎息! 不成胎息,自保都无力,更遑论去追求什么仙道了。 现在又岂能因为些许日后的隱患,便裹足不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再说了,日后若是练成仙法,想来也有的是法门化解这般区区小疾。 不然,那般乘云驾雾的仙家人物,他们平常便也不吃丹丸了? 念头一转,陈舟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即又从瓷瓶中倒出一枚养元丹,送入口中。 温热的暖流再度涌来。 陈舟闭目凝神,全力运功。 时间流逝。 陈舟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忘我。 直到一道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子夜已至。 古井的虚影在视野中浮现,水浪翻卷,將今日的经歷逐一映照。 陈舟定睛看去。 【每日结算】 【今日练成养元丹,技艺稳固,復又送丹验收,结识都养院主事,广结善缘。服丹修炼,內息长进,根基愈固。日间读书明理,夜间勤修不輟。张弛有度,进退得宜。】 【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从內息飞速长进的余韵里回过神,舒畅之余倒也没什么感触。 今日虽说炼丹修行,收穫也算颇丰。 但自家神通所结算规律,似乎是按照首次为先、逐次递减的规律。 故而今日评价有所回落,也是正常。 甚至居然还能有中下,倒是让他少有惊奇。 想罢此事,便將目光下移,查看起今日所得的机缘。 【得炼丹手札一卷,名曰《葛仙翁丹经摘要》。內载丹方五道,皆为世俗常见之丹。】 陈舟心头一动。 葛仙翁? 这名字他上辈子听过。 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精通炼丹之术,著有《抱朴子》等典籍。 不过那都是上古之人,真假难辨。 眼下这手札,多半只是后人託名所著。 可即便如此,能被古井判定为机缘,想来也不会是寻常之物。 陈舟心念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起。 一卷泛黄的书册自水面升起,悠悠飘至眼前。 陈舟视线著落,书页光影自行翻动。 “余平生好道,尤精丹术。今將所得丹方,择其要者五道,录於此册,以传后人。” 开头简短一句陈述,道明原由。 陈舟心里谢过这位也不知是不是抱朴子本人的书写著,视线继续往下看去。 五道丹方,分列其后。 第一道,解毒丸。 可解寻常毒物所患,蛇虫鼠蚁之毒皆在其列。 第二道,生肌散。 可消刀剑创伤,加速伤口癒合。 第三道,培元丹。 这个他已经会炼了,配方和观里所传的大同小异,没什么差別。 第四道,固精丹。 可固本培元,益肾填精。 陈舟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玩意…… 说白了不就是壮阳药吗? 虽说名字起得文雅,可內里的用途却是一目了然。 转念一想,这东西似乎对於那些年迈体衰的老太监们而言,倒也算是对症之药。 毕竟他们身体残缺,肾气亏损本就是常事。 若是能炼出此丹,卖给都养院那边,想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只不过,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陈舟一时也没太多想,只是暗暗记下,往后或可试著炼上两炉,等清平道人再来的时候,同他推销一下。 第五道,寧神香。 可安神定志,助人入眠。 以香料製成,点燃后香气瀰漫,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杂念尽消。 五道丹方看罢,陈舟合上书册,心下瞭然。 都是些寻常的世俗丹药,没有什么设计到修行的惊世骇俗之物,也没有类似守拙道人所留的养顏丹一样,需要內息纯化丹毒的。 不过聊胜於无,有总比没有好。 尤其是解毒丸和生肌散,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不说,放出去貌似也有市场。 毕竟按照他目前这个嗑药服丹的速度,光靠从观里薅羊毛,怕是远远不够。 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次数一多,怕是清虚道人的名头也镇不住。 若是捅到他那里,陈舟也不好解释,所以还是得早谋財路。 至於固精丹和寧神香…… 虽然功效不一样,但也和前者同列。 总归都有用处。 陈舟把上面的文字全都记住,机缘消散,古井隱没。 旋而便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躯。 在蒲团上坐了好几个时辰,感觉浑身骨节都有些酸麻。 不过精神倒是不差,反而因为內息大涨的缘故,愈发觉得神清气爽。 “继续。” 活动一阵,陈舟重新坐回蒲团,再度取出养元丹。 爭取分分秒秒,练功练功! …… 天光渐亮。 陈舟从蒲团上爬起,推开丹房的石门。 清晨的阳光从门缝中洒落,刺得他微微眯眼。 打了个哈欠,陈舟迈步走出。 一夜未眠,虽说以內息代替睡眠不至於太过疲惫,可多少还是有些倦意。 正准备回屋洗漱一番,便听院外传来动静。 “陈师兄!陈师兄可在?” 周元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舟神色一动,快步走到院门前。 打开门,便见周元站在外面,怀里抱著一只竹篓。 竹篓上盖著一块粗布,隱隱有窸窣声传出。 “周兄,这是……” 陈舟看向那竹篓,心下已有了猜测。 周元咧嘴一笑,將竹篓递上。 “陈师兄,你要的狸奴,我给你寻来了!” 40、玄冠,身份转变 “哦,这么快!” 陈舟讶异一声,探手接过竹篓,入手颇轻。 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便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对上。 是只小猫。 通体乌黑,毛髮油亮。 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衬著那一身黑毛,愈发显得分明。 乌云踏雪。 这品相,倒是不错。 瞧著许才两三个月大小,身子骨尚且纤细,却也不怎么怕人。 此刻正蜷缩在竹篓里,仰头打量陈舟,一双眼睛里透著几分好奇。 陈舟伸手进去,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小东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舒服的呼嚕声。 “这狸奴是从何处寻来的。” 陈舟一边逗弄,一边隨口问道。 周元瞥了这小物一眼,笑道: “说来也巧,是我从菜市口一处老夫人家里聘来的。” “聘来的?“ 陈舟挑了挑眉,不知这说法。 “可不是嘛。” 周元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聘书,师兄且看。” 陈舟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著: “今有狸奴一只,毛色乌玄,四足踏雪,性情温驯,善捕鼠患。 今以盐鱼一斤、小鱼乾二两聘之,愿往观云水阁,与新主相伴。 自此之后,当尽心捕鼠,守护一方。 若有逃逸,原主不究;若有伤病,新主担之。 立此为据,永为凭证。” 末尾还端端正正盖著一方小印,旁边附著原主的画押,以及一只梅花爪印。 陈舟看罢,不禁莞尔。 这聘猫的规矩,倒是有几分意思。 盐鱼、小鱼乾为聘礼,聘书齐全,条款分明。 虽说不过只是只狸奴,却也办得郑重其事,像模像样。 “麻烦周兄了。” 陈舟將聘书收好,朝周元做谢。 周元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师兄说的什么话,以你我间的关係,这不过是隨手的事罢了。” 说著,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那老夫人年事已高,独居无依,实在是无力照料这小东西了。” “陈师兄將它接来,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陈舟闻言,目光落在竹篓里的小猫身上。 小东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仰起头来,冲他喵了一声。 声音奶声奶气,倒是有几分討喜。 “如此甚好。” 陈舟点了点头。 周元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 “陈师兄可还有其他事。” “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今日三清阁的老道长要出门做法事,我得隨行伺候。” 陈舟將竹筐放在地上,抬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做法事。” 周元见他一脸不解模样,便也出声解释道: “师兄也知道,三清阁眼下虽说是藏书之所,可本职却並非如此。” “主事的守静道长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斋醮科仪、念咒做法,样样精通。” “这些年虽说年事已高,做得少了,可永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出了什么事,还是会来寻他老人家。” “眼下我是这三清阁里唯一的杂役道童,这等场合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 陈舟听著,心下瞭然。 碧云观说是皇家道观,可內里门道却也不少。 有守拙道人这般从宫里退下来的,也有守静道长那般正经出家的。 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营生。 三清阁主事的守静道长能在永安城里的富贵人家中有些名头,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念头一转,陈舟忽而问道: “最近城里死了很多人。” 周元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戚戚然。 “那可不是嘛……“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道: “还不是因为先前的事。” “唉,这阵子城里头天天都有丧事,观里的道长们都没个清閒的,这不,连守静道长这样的,现在都被人拉出去做活。” 说到这里,周元似是有些怕了,没有像先前那般大肆议论的兴致。 只是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多言。 陈舟心下瞭然。 这显然还是太子事变的后续。 太子暴毙,天子无恙,那些牵涉其中的太子党羽自然是要遭殃的。 抄家灭族、株连九族,涉及到皇位这种权势爭斗,活下来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手软。 永安城里这几日的丧事,多半便也是因此而起。 陈舟也不多问。 这等天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元稍等片刻。 “周兄稍等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陈舟便是转身折返阁中,径直去了丹房。 片刻后,从丹房里出来的他,手里多了一只瓷瓶。 走回院门前,將此物递到周元手中。 “这是……” 周元接过,面露疑惑。 “培元丹。” 陈舟笑著同他解释。 “你也知道,守拙道长原先司职炼丹事务。” “如今他老人家故去了,我便是接手了这般差事。” “承蒙清虚师叔的关照,几经失败后,总算是勉强有所小成。” 说著,他朝周元眨了眨眼。 “这些是交了观里之后剩下的,就当是此番的谢礼。” “你平日里应当也在练武,此物多少有些裨益。” 周元闻言,神色微动。 他当然知道培元丹是什么东西。 温养元气、固本培元。 对於普通杂役也就算了,可对於他们这些修习武艺不甘居於人下的存在来说,可是难得的好物。 往常想要弄上一颗,银子什么的便不说,有时候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眼下陈舟一出手便是一瓶,虽然不知道內里有多少,可这份情谊却是著实不轻。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收了。 “这…太贵重了。” 周元连连摆手,想要推辞。 “我不过是帮你寻只狸奴罢了,哪里值当这般……” 陈舟打断了他的话。 “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得,可对我而言,不过是多开几炉的事情。” 他定睛看向周元,神色认真。 “况且,我还有一事想要拜託周兄。” 周元心思一转,面上推拒的神色便也收了起来。 “请说!” 陈舟转身回屋,取来纸笔。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串药材的名字。 金银花、连翘、黄芩、梔子、大黄…… 又有三七、石斛、天麻、当归、川芎…… 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味之多。 写罢,他將纸张递给周元。 “这些药材,烦请周兄帮我在城中採买一些。” “头一遭数量不必太多,每样有个几两便够了。” 周元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时间只觉头昏脑涨。 他识字不多,就连所炼的武功还是没办法,一个字一个字的啃下来。 而眼下这些药材名字又大多拗口,周元看了半天,也认不出几个来。 索性也懒得细看,直接將纸张往怀里一揣。 “陈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一併递了过去。 “这是银钱,应当够用了。” “若是有剩余,周兄便自己留著,权当跑腿的辛苦费。” 周元掂了掂布囊的分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放心,这不是什么难事,明日便帮你取来。” 他拍著胸脯保证,隨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若是有些药材城里的药铺没有,我便去城外的药农那里寻寻。” “总归也是能凑齐的。” 陈舟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便有劳周兄了。” 周元嘿嘿一笑,將布囊和纸张都仔细收好。 又朝陈舟拱了拱手,便转身告辞离去。 陈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视线。 方才周元的称呼,已经从前几次见面的陈兄弟变成了陈师兄。 这变化虽然细微,却也说明了些什么。 陈舟並不点破,只是心下暗自点头。 周元这小子,心思玲瓏,倒是个可交之人。 眼下结个善缘,日后或许能有些用处。 …… 关上院门,陈舟低头看向竹篓里的小猫。 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经从竹篓里爬了出来,此刻正蹲坐在门槛上,仰头望著他。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著几分灵性。 陈舟蹲下身子,伸手將它抱起,这猫儿便也顺势埋头躲在他的怀里不露。 “往后你便在这观云水阁里住下吧。” 陈舟轻声道。 “吃喝不愁,只需帮我捉些老鼠便是。” 也不指望它能应答,陈舟抱著它在院中走动。 目光扫过四周的景致,心思却已飘远。 这小东西既然来了,总得有个名字才是。 既然生就一副乌云踏雪的样貌…… 陈舟低头打量著怀中的狸奴。 通体乌黑,四爪雪白。 黑白分明,倒是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忽而,一句旧诗浮上心头。 “玄冠縹緲凌霄汉,素履逍遥踏雪归。” 玄冠…… 陈舟默念著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玄者,黑也,深远也。 冠者,首也,冕也。 这小东西一身乌黑,且头顶有一簇毛髮微微翘起,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玄冠加冕的意味。 “往后便叫你玄冠吧。” 定下名字,陈舟便抱著它回了屋內,寻了个乾净的角落,铺上一块旧布,权当是它的窝。 又取来一只小碟,倒了些清水放在旁边。 做完这些,他便也不再多管。 转身回到了阁中,上去寻了几本武功书册来看。 昨日看多了道经,今日便换换脑子。 玄冠趴在旧布上,瞧著他离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隨即便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41、八重,仙法难求 乌飞兔走,光阴轮转。 三月,春寒料峭。 永安城里已是柳绿花红,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可碧云观地处山中,海拔颇高,此时仍是一片银装素裹。 观云水阁前的那条小溪尚未解冻,冰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积雪。 偶有寒鸦飞过,落在枯枝上,发出几声聒噪的鸣叫。 阁內,地下丹房。 明珠光芒朦朧,照得四壁幽幽。 丹炉静默,炉火已熄。 裊裊青烟自炉口逸出,在空中盘旋繚绕,久久不散。 烟雾之后,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正是陈舟。 此刻他闭目凝神,面容在云烟中若隱若现。 周身气息沉凝,却又隱隱透出一股蓬勃之意。 体內,內息如大河奔涌,浩浩荡荡。 较之两月之前,不知雄浑了多少倍。 轰—— 一声闷响在体內炸开。 陈舟周身一震,面上闪过一丝喜色。 又一重关隘,破了! 玄元功,八重!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唯见这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宛如一道白练,直射数尺之外,方才渐渐消散。 “八重……” 他低声自语,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內息,嘴角微微扬起。 两个月的苦修,总算是没有白费。 从六重到八重,寻常武夫少说也要三五年的苦功。 而他只用了两个月。 这其中固然有古井机缘的加持,有武骨天成的天赋傍身。 但更重要的,还是那些养元丹。 日日服用,夜夜修炼。 內息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只是隨著服用次数的增多,养元丹的效用也在逐渐衰减。 起初一枚丹药,能抵三日苦功。 如今却只剩下一日半的效用,勉强两日。 虽然仍是难得的助力,却已大不如前。 不过陈舟倒也不甚在意。 养元丹本就只是辅助之物,能有眼下这般效用,已是难得。 况且他眼下的根基,早已今非昔比。 內息浩荡,力量更是深入骨髓。 陈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有一部分骨骼与肺腑正在悄然蜕变。 在內息日復一日的滋养下,那些骨髓变得愈发凝练,隱隱透出几分晶莹之色,仿若铅汞玉髓。 而这番身体当中的变化,同样也给他带来了诸多不同寻常的好处。 五感愈发敏锐。 耳聪目明,纤毫毕现。 观云水阁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似先前那般被黑衣人悄无声息摸进屋內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半年苦修,总算是到了这一步。” 陈舟自语,目光落在身前丹炉上。 炉中火焰跳动,映照著他的面庞,明暗交替。 眼下的他距离玄元功圆满的九重,只差最后一步。 可这一步,却也是最难的一步。 九重所需的內息,几乎相当於前八重的总和。 以他眼下的进度,纵然日日服丹、夜夜苦修,少说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 若是养元丹的效用继续减退,这时间怕还要更长些。 “也罢,急也急不来。” 陈舟收敛心神,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 在蒲团上坐了大半夜,浑身上下都有些酸麻。 目光扫过丹房四周,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只竹笼上。 笼中空空如也。 那只曾经用来试药的老鼠,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寿终正寢。 倒也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老死的。 这倒是让陈舟颇感意外。 没想到这小东西看似瘦瘦小小,却已然是个成年老鼠。 不过在临死前,它的体型已是膨胀到了原先的两倍有余,毛髮油亮,精神抖擞。 若非是寿元耗尽,怕是还能再活上一阵子。 “看来经过丹火加持的养元丹,里面还有些我所不知道的变化……” 陈舟心下暗忖,將此事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时间,倒是可以深入研究一番。 …… 推开丹房的石门,陈舟沿著石阶向上。 甫一出门,便见一道黑影窜了过来,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 是玄冠。 两个月的光景,这只小猫已然长大不少。 身形矫健,毛色油亮。 乌黑的皮毛在晨光中泛著缎子般的光泽,四只雪白的爪子愈发分明。 “又来討吃的了?” 陈舟弯腰將它抱起,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玄冠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这两个月里,陈舟手头丹药宽裕,便也没亏待这小东西。 时不时便餵上一两颗培元丹,权当是零嘴。 效果倒也显著。 这猫儿眼下精神得很,双眸炯炯有神,抓起老鼠来更是一把好手。 不过它似也是极懂人性,好似是知道陈舟拿这些老鼠另有它用一般,平日里並不多捉。 若有用时,陈舟招呼一声,不消片刻便能捉来一只倒霉鼠。 却也难为它將这观云水阁里的鼠窝,摸的一清二楚。 “行了,自己去玩。” 陈舟將玄冠放下,迈步向前。 那小东西也不恼,只是甩了甩尾巴,蹲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 穿过迴廊,陈舟径直上了阁楼。 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日的生活已是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白日里炼丹、读书、研习云篆。 夜间便在丹房中服丹修炼,以打坐代替睡眠。 外界的纷纷扰扰,皆都与他无关。 太子事变的余波渐渐平息,永安城里的丧事也少了许多。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门庭,如今大半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片残垣断壁,在寒风中诉说著往日的繁华。 澹臺明那边,同样没了动静。 既没有再派人来碧云观,也没有追问那养顏丹方的下落。 仿佛那个阴鷙的年轻公子,当真將他陈舟忘到了九霄云外。 按理说,这该是件好事。 可陈舟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是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明知道没有,却又挥之不去。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不过眼下也无可奈何。 他能做的,便是儘快提升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胎息啊胎息……” 陈舟在书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册,喃喃自语。 两个月来,他將六楼以上的藏书几乎翻了个遍。 守拙道人倾尽一生心血搜罗来的残篇断简,逐一瀏览而过。 其中確有不少玄之又玄的术法记载。 有能以草木製成符咒、绑在身上便能日行百里的甲马法,有能穿壁入室、形骸不碍的透壁法,亦有能聚拢山中虫蚁鸟兽、为己驱使的役虫聚兽法…… 桩桩件件,或真或假。 可无一例外,都直叫陈舟看得心头火热。 可惜的是,这些术法他入门的门槛毫无例外,统统都是—— 胎息。 无有胎息,便无法驱动这些玄妙术法。 说到底,胎息才是世俗武学与仙家修行之间的分水岭。 跨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跨不过去,便只能在凡尘中蹉跎一生。 “仙法难求啊……” 陈舟轻嘆一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武学典籍。 既然眼下无法触及仙道,那还是先把手头上的武功练至大成。 待玄元功圆满、凝练胎息之后,再做谋求修行法门不迟。 念头一转,他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定。 翻开书册,静心研读。 42、射艺,清平来访 时间点点流逝。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渐合。 陈舟合上手中书册,目光却仍停留在封皮上那几个字上。 《穿杨射法》。 这是他今日从三楼书架上隨手取下的一本。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武学典籍,翻开一看,却颇有些出乎意料。 不同於常见的拳脚兵器之类的功夫,此书所载的乃是一门射艺箭法。 观云水阁內里所藏的武学典籍数量足有上百本,尽都是过往守拙道人精心挑选留存而下。 陈舟在其人故去的这几个月时间里,閒暇之余所翻阅过的武学典籍少说也有数十本。 拳法、掌法、腿法、刀法、剑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唯独这射艺,却是头一回见到。 “倒是有些意思……” 陈舟將书册放在桌面上,脑海里回忆上面的內容,若有所思。 书中所载的这门射艺,名为穿杨箭法,取自百步穿杨之意。 讲究的是以內息贯注箭矢,辅以诸般技巧,使得洞射而出的箭矢威力倍增,射程更远。 寻常弓箭手拉弓射箭,便是军中的神射,却也最多不过百步之威。 可若是以此法不断练习,再配合深厚的內息,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亦非难事。 而若是內息蜕变,一跃而成胎息之境。 便是五百步开外,一箭毙命,也不在话下。 陈舟越看越是心动。 他眼下的处境,说好听些是韜光养晦,说难听些便是龟缩避祸。 澹臺明那廝脑子不大正常,想一出是一出,虽说自打上一次过后便偃旗息鼓,没什么动静。 可谁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突然抽风,想起他这个小人物来。 况且就算他想不起自己,陈舟可还惦记著他呢。 不说他父亲澹臺晟和前身的深仇大恨,光是澹臺明无缘无故就对自己下杀手,陈舟就得记恨他一辈子! 更遑论,这小子身上还极有可能有自己所需要的修行法门。 “原本是想著修成胎息之后再去想办法找著澹臺明的麻烦,可现在看来……” 陈舟低声自语,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一直走入了一个误区。 总想著提升实力、凝练胎息,以期在正面交锋中不落下风。 可实际上,御敌於千里之外,才是老祖宗们所推崇的上策。 纵然眼下还远远做不到像修行者那般千里飞剑斩人头的超凡神通。 可他完全可以飞箭点杀! 纵是先天胎息又如何? 挡得了一箭两箭,还能挡得了十箭八箭? 念头一转,陈舟只觉豁然开朗。 他的內息本就浑厚异常。 虽然没怎么见过其他武夫,可通过上次和黑衣人的实力比较。 陈舟自认为,以他当下玄元功八重的修为,体內內息浩荡如大河奔涌,比起一般同层次的武夫,怕是要强上不止一筹。 若是將这门射艺练到箭无虚发的地步,再配合自身雄浑的內息……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届时纵然是胎息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毕竟胎息再强,说到底也还是凡人的范畴。 被射中要害,一样会死。 更何况,澹臺明还是个水货,完全比不了那种从江湖廝杀里出来的先天狠人。 “只是这弓箭…却是有些不好搞。” 陈舟皱了皱眉,心下盘算。 想要练习射艺,总得有张趁手的长弓才行。 寻常猎户所用的竹弓木弓自然是不成的。 那等货色,莫说是贯注內息了,只怕拉上几下就会崩断。 得是精钢为胎、牛筋为弦的上等强弓,方才堪用。 这等好东西,坊间私下里虽然有所售卖,可价格都是不菲。 更何况,但凡是能贯注內息的兵刃弓弩,官府都有管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买到的。 “还是得想个法子才是……” 陈舟將书册放回书架,心中有了计较。 自己眼下不方便下山,不过周元那边或许有些门路。 这小子在三清阁当差,时常出入永安城,来来往往认识的人不少。 若是能帮他寻一张趁手的长弓,自然是最好不过。 实在不行,便只能花些银钱,托他去黑市上碰碰运气了。 “唉,若是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下山就好了……” 思绪流转间,陈舟往楼下走去。 玄冠正蹲在门檐上晒著落日余暉,自顾舔著爪子上的毛髮。 “你倒是个惯会偷閒的。” 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玄冠喵了一声,转过头来打量他。 陈舟莞尔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耳根一动。 有脚步声。 正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步伐轻快,但步履急促,似乎是带著几分急切。 陈舟从玄冠身上收回目光,抬头向院门望去。 同样听到动静的玄冠却是有些警惕,一溜烟便窜上了二楼外的檐角。 身形蜷缩而起,蹲在那里,向下打量。 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著,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是清平道人。 这位都养院的主事满脸喜色,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已传了进来。 “陈师侄!” “好事,大好事!“ 陈舟见状,也不以为奇。 这两个月以来,他与这位都养院的主事打交道的次数著实不少。 起初只是按例交付培元丹,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公事公办。 可后来,清平道人却是主动凑上来打听。 一问缘由,便也不出陈舟所料。 自是他所炼製的培元丹药效颇佳。 都养院里那些老太监们吃了都说好,不但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身子骨也硬朗了几分。 只是三日一瓶,每瓶不过十余枚,实在是不够分。 清平道人被那些宫里出来的老头们催得著实无奈,这才不得不厚著脸皮找上门来,问陈舟能不能再多炼製些。 陈舟当时便是心中失笑。 不过他没有多给培元丹,而是拿出了那固精丹的方子。 清平道人当时將信將疑的接过去,看罢之后,面色更是有些古怪。 固精丹…益肾填精…… 这名字,这功效…… 怎么看,都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给一群无根之人,吃补肾的药,这不是胡闹嘛! 虽说他清平道人对药理没多大了解,可这方面的常识还是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的。 只是想到先前培元丹的效用,外加陈舟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清平道人便也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拿了几颗回去。 结果一试之下,效果居然出乎意料。 那些老太监们断根多年,本就肾气亏损、元阳不固,眼下服了固精丹后,竟是一个个精神焕发,走路都带风了。 虽说该没有的还是没有,可比起以往病懨懨的样子却是硬朗了不少。 一来二去,清平道人对陈舟便愈发热络起来。 两人的关係,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得熟稔。 后来陈舟无意中提了一嘴,说炼丹的药材有些不够用,清平道人二话不说便拍著胸脯应承下来。 自此之后,陈舟炼丹所需的药材,便也无需再让周元大费周折,而是全都由他一手操办。 如此以后,自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想到这些,陈舟嘴角微微扬起。 迈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清平师伯,您这般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43、道號,清明法会 清平道人闻声迈步进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的同时,却也不回他的问题,只又重复了一遍: “好事,天大的好事!” 一边说,一边还朝陈舟招了招手。 “师侄不妨猜猜,是什么好事?” 陈舟心头玩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能有什么好事? 难道说那些老公公们吃了他的壮…固精丹,大感欣慰,决定也送他进宫去当太监? 不过他陈舟可不是当初那个送饭的小道士,没什么进宫发展的想法。 如此好事,还是谢绝不敬。 这般荒唐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舟便已收敛心神。 “弟子愚钝,猜不出来。” 他斟酌了下措辞,试探道。 “莫非是丹药用完了,需要补充?” 清平道人闻言,笑著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三缕稀疏长须,目光里透著几分得意。 “丹药的事虽然也要紧,可今日贫道来,却是另有好事相告。”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陈舟面前。 “师侄且看。” 陈舟接过,展开一看。 信笺上的字跡苍劲有力,笔锋俊秀中又带著几分飘逸,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內容却並不多,统共也就寥寥数行。 “兹有杂役道童陈舟,侍奉守拙道人有功,今特准入籍,赐號玄舟,著即日起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自此之后,陈舟便是碧云观正式道人,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印章。 碧云观主印。 陈舟看罢,一时竟有些错愕。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守拙道人临终前几月曾当著玄真公主的面说过要收他为徒,虽说后来因为种种事情,此事陈舟也没求个当面確认。 只是后续,清虚道人亲口承认此事,更支持他来炼丹,坐稳此般位置。 如今补上这道手续,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般突然。 “怎么?” 清平道人见他愣在原地,挑了挑眉。 “不乐意?” 陈舟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弟子只是有些惊喜。” 他將书信收好,朝清平道人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师伯相告。” 清平道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你当之无愧。” 他负手而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贫道听清虚师弟言,守拙师叔在世时,便对你颇为看重。眼下他老人家仙逝,你能承继他的衣钵,也算是全了他一桩心愿。” 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这些时日以来,你炼製的丹药著实帮了都养院不少忙。” “院中贫道的诸位师叔、师伯们吃了你的培元丹、固精丹,一个个也都一扫以往的颓態,精神不少。” “贫道在他们面前,连带著也沾了不少你的光。” 说到这里,清平道人嘿嘿一笑,面上多了几分促狭。 陈舟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话听著,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顺势问道。 “对了师伯,这书信为何是您送来?清虚师叔那边……” “哦,清虚师弟啊。” 清平道人嘆了口气,面上的笑意敛去几分。 “他这些时日事务繁多,实在是脱不开身。” “便托贫道將此物转交给你。” 陈舟点了点头,倒也不以为奇。 清虚道人身为监院,掌管观中诸多事务,平日里便够忙碌的了。 眼下又逢多事之秋,想来更是焦头烂额。 只不过,按理来说眼下年后不久,该清理到的帐单也早就清理完毕,清虚道人应该没那般忙碌才是。 “清虚师叔在忙何事?” 陈舟心头奇异,隨口问了句。 清平道人闻言,嗨了一声。 他嘴巴朝皇城的方向努了努,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还不是那位。” “说什么皇城不寧,妖氛繚绕,要在清明时节举行法会,涤盪妖氛。” “不止清虚师弟,观里的一眾道长们这些时日都在为此事忙碌。” 皇城不寧? 妖氛繚绕? 陈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 他隱约记得,先前周元曾提过,太子事变之后,永安城里天天都有丧事。 那些丧事里有多少是正常死亡,有多少是被株连抄家,却是不好说。 造下如此多的杀孽,也难怪这位天子要行此般做法。 毕竟若是换了他来,那也得去拜拜道祖,念上两遍度人经,好驱一驱身上的晦气。 纵然那位身份不一般,可也毕竟是个寻常凡人,想来也不能免俗就是。 “清明法会……” 將天子的事拋在一边,陈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清平道人也不在意他的小声嘀咕,继续说道。 “此番法会规模不小,不止咱们碧云观,诸多名山宫观都有派人前来。” “据说还有不少四方奇人异士,闻讯而至。” “届时会在皇城之外,共举法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陈舟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 “上面的事,咱们这些小道士自然是管不著的。” “不过这事却是难得的热闹,眼下你也成了观里的正式道人,自可隨意出入山门,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被拘在这山上。” “若有兴趣,届时不妨去瞧瞧。” 说著,他还瞥了一眼冷冷清清的观云水阁,嘖嘖嘴。 “这鬼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似是有几分恶寒。 “师侄你是怎么待得下去的?” “贫道光是站在这里,便觉得浑身发冷。” 陈舟闻言,也是附和一笑。 “清净有清净的好处,热闹也有热闹的烦忧,弟子倒是还算喜欢这里,没那么多事,省去不少烦扰。” 清平道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 转而又笑道。 “眼下贫道来都来了,师侄应当不会叫你师伯我白跑上一趟吧?” “这几日可有丹药练好,贫道也好顺道拿去,省得再跑一趟。” 陈舟没忍住笑。 他便知道,这位清平道人从不是那般会空手而回的性子。 “师伯稍候,弟子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折返阁中,不多时便取来两只瓷瓶。 “这是培元丹,这是固精丹。” 陈舟將瓷瓶递上。 “数量与往常一般,还请师伯查验。” 清平道人接过,也不查验,直接揣入怀中。 “师侄办事,贫道放心。” 他拍了拍怀里的瓷瓶,笑道。 “这些丹药的银钱,便先掛在帐上。” “往后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器具之类的,只管知会一声,都养院便遣人给你送来。” “如此,可比你去找清虚师弟来得快些。” 说著,他朝陈舟眨了眨眼。 陈舟心下会意。 这是在给他开后门呢。 清虚道人掌管观中財务,一应支出都需经他审批。 虽说陈舟眼下已是观里的正式道人,可若是想要支取什么东西,少不得还要走一番流程。 而清平道人这边,却是可以先斩后奏,省去许多麻烦。 况且培元丹算是观中要务,陈舟权当完成任务,也不挣钱,可这固精丹便不一样。 一瓶一粒,多少银两,却是要算的分明。 “多谢师伯。” 陈舟拱手道谢。 “对了,师伯可能为我寻来张强弓?” “我见这山中多鸟兽,閒来无事,或可射猎一二。” “狩猎能用的上强弓……” 清平道人嘀咕了一句,隨后也没多想。 只当陈舟静极思动,实在是閒的无聊。 虽然心里想著有这功夫,倒不如多炼上两炉丹,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可说不出来。 毕竟现下都养院里的那帮大爷们,全都靠这小子的丹药供著呢。 他清平道人捧著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拆台,区区一张强弓罢了,又不是甲冑,对他来说自是小事一桩。 “成,贫道记得库房里似是丟了几张,回去就遣人翻找出来,届时给陈师侄你送过来。” “多些师伯。” 陈舟面色一喜,清平道人却是来的即时,又省却了自己一番麻烦。 “行了,贫道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师侄且好生琢磨琢磨那法会的事,若是想去的话,届时同贫道知会一声便是。” 清平道人摆了摆手,转身迈步出了院门。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 院中重归寂静。 玄冠从檐角跳下,蹲在陈舟脚边,仰头望著他。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打量著他手中的书信。 陈舟低头看了它一眼,轻笑一声。 “看什么看,又不是给你的。” 復又將书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玄舟。 小舟不系,隨遇而安。 无论是否是这名字本意,陈舟都对这道號颇为满意。 “玄舟、玄舟,往后出门在外,便也有了层身份遮掩在身。” “嘿,玄舟道人!倒也不赖……” 旋而默念了两遍,將书信收好。 只是心头却已是飘向了別处。 44、筹谋,易骨换容 清明法会…… 诸多名山宫观、四方奇人异士…… 陈舟立在院中,望著清平道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这段时日以来,他將守拙道人留下的书册几乎翻了个遍。 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间,以及那些只言片语的记载里,他隱约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方天地的真实面貌。 仙道昌隆,有诸多上宗仙门隱於云端。 传道授法,接引有缘。 而在这些仙宗之下,则是无数世俗国度横立於九州四海之间。 它们享受仙宗庇护,承担为仙宗输送灵根仙苗的责任。 仙宗与世俗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了当下这方世界的表面格局。 修行者並非是如他先前所想的一样,不显於世。 只是先前的陈舟,无论是身份还是眼界,都接触不到那般层次罢了。 而眼下…… “倒或许是个机会。” 陈舟把手里的书信折好收起,口中低声自语。 清明法会,天子主持,各方云集。 遇到什么大宗真修的概率渺茫,可若是能碰上几个旁门左道出身的散修,进而从他们口中打听来一些修行事。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不见全貌,可对於当下的陈舟而言,也是极大的信息补充。 更何况,眼下胎息將成,世俗武道的路子眼见就要走到尽头。 而且多日钻研云篆也有了些成果,只是苦於没有具体的修行法门。 若是能藉此机会寻得几分线索,那便更好。 念头一转,陈舟便已然是下定决心。 无论情况如何,届时这清明时节的热闹,他定是要去凑上一凑的。 只不过,其中章程,还是需要细细琢磨一番。 这种天子一力主持的盛事,想来澹臺明那廝怕是不会缺席。 而且以他太师之子的身份,届时多半也会在场,甚至借这澹臺晟的名头亲自参与法会诸事。 而让陈舟忌惮的点在於,自己的相貌,澹臺明认得! 若是碰不上倒也罢了。 可若是正巧撞个正著…… “怕是要横生变故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陈舟眉头微蹙,一时便是有些犹豫。 他倒不是怕了那廝。 眼下自己心头的想法已经落定,只待长弓到手,把箭术练好,就要去找这廝的麻烦。 可这般事情,终究是要有个过程、时间。 若是没准备齐全,便在法会上再落入这廝的眼中,引起关注,徒生波折,反倒坏了正事。 “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决不能顶著眼下这幅容貌去。” 陈舟琢磨了下,心头大致有了想法。 他曾记得,三楼的武学典籍中,似乎有一本关於缩骨易容之类的功夫。 当初翻阅时只是匆匆一瞥,並未放在心上。 眼下想来,或许有用。 若是再配合上辈子见过的一些化妆技巧……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必不能达到易容改貌的效果。 “玄冠,走了。” 他朝脚边的黑猫招呼一声,迈步向阁楼走去。 玄冠喵了一声,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蹲在那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四周。 …… 三楼。 陈舟穿行於书架之间,目光扫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 拳法、掌法、刀法、剑法…… 这些他先前都已翻阅过,且大多数在脑海里有数,故而此刻只是一扫而过。 脚步不停,径直来到最里侧的一排书架前。 这里摆放的多是些偏门武学。 有专攻暗器机关的,有研习毒术用药的,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杂学。 陈舟的目光在书脊上逐一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九变易骨功》。 他伸手將其取下,翻开封皮,一行序言落入眼中: “九变者,变形换骨之谓也。 习之日久,可收缩骨骼、改换身形。 高可矮,胖可瘦,面貌亦可隨之略作更易。 然此功伤损根基,不宜久用。 每变一次,需静养多日,方可復原……” 陈舟逐字看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这门功夫倒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通过收缩骨骼来改变身形,再配合一些外在的修饰,確实能达到易容的效果。 只是有些限制。 其一,此功需要內息配合,內息越强悍,变化幅度越大。 以他眼下玄元功八重的修为,大约能將身形缩矮三寸、放宽两寸,面部骨骼亦可做些微调。 其二,变形后不宜久持。 书中言明,每次改换身最多维持两个时辰。 超过这个时限,便会对经脉造成损伤。 最后一点,便是恢復需要时间。 每使用一次,最少需静养三日方可再行使用。 不然的话,若是强行连续使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筋骨错位。 “两个时辰……” 陈舟默默盘算。 清明法会虽说盛事,可他也不打算在外面待太久。 去看看热闹,打听些消息,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 至於三日的恢復期,眼下距离清明尚有旬日,时间倒也宽裕,足够他练习几次,然后將其完全掌握了。 “可以一试。” 他將书册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陈舟便將大半精力放在了这门九变易骨功上。 此功入门不难,关键在於对自身骨骼的掌控。 需以內息渗入骨髓,一点点试探每一块骨骼的活动范围。 然后在变形时,將骨骼收缩或舒展到恰当的位置,並以內息固定。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颇为繁琐。 好在陈舟本就对自身经脉骨骼瞭然於胸。 这一年来日夜修炼,內息早已將周身上下浸透。 如今再来修习这门功夫,倒是事半功倍。 不过短短半日不到的功夫,他就已窥门径。 能將身形缩矮两寸,面部轮廓也可做些许调整。 虽然幅度不大,可配合上一些外在的手段,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陈舟对著铜镜端详自己的新面孔,嘴角微微扬起。 镜中人比他原本的模样矮了些许,颧骨略高,下巴略尖。 再配上他特意留长的鬢髮,以及一顶低压的道冠…… 乍一看去,当真是判若两人。 “不错。” 见著此般样貌,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般模样,莫说是澹臺明了。 便是当日朝夕相处的守拙道人復生,怕也是难以一眼认出这就是他陈舟来。 45、强弓,豹猫野兔 翌日午后,清平道人果然派人如约送来了弓。 来的是个眼生的小道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將一个狭长的木匣递到陈舟手中,转交了清平道人的几句口信后,便是十分好奇也似的在后面的观云水阁里瞅了好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陈舟也不做什么遮掩,毕竟这阁里又不是什么看不得的地方。 看上两眼,又少不了什么。 直到等那道童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他便转而低头打量起手中木匣。 匣子是寻常的桐木所制,边角处已有些磨损,落了层薄灰。 显然是在库房里搁置许久了。 陈舟將其放在石桌上,轻轻掀开匣盖。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匣中內里,则是静静躺著一张长弓。 弓身以精钢为胎,外裹牛筋,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 弓臂修长,线条流畅,一看便知非寻常物件。 只是因年月久远,许久没有人保养的缘故,弓弦已有些鬆弛,弓身上也沾著不少灰尘与油渍。 陈舟伸手將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五六斤重。 “好弓。” 他低声赞了一句。 虽然缺乏保养,可这弓的底子摆在这里。 精钢骨架,牛筋缠绕,弓臂弹性十足。 稍加打理,便是一件趁手的利器。 陈舟试著上了弓弦,尝试拉了拉。 弦虽鬆弛,可弓臂的韧劲却是分毫不减。 不过以他眼下的武道实力,轻易拉开倒是不难。 只不过若是换作寻常人来,眼下怕是连拉开一半都难。 “清平道人倒是个信人。” 陈舟將长弓放在桌上,心头暗忖。 且不论观里那些杂役道童的閒言碎语,光是从眼下自己的接触来看。 这人收了好处就能办事,不拖沓,不敷衍。 光是这一点,便不知比旁人强上多少。 这世上从不缺收钱不办事的,也不缺办事拖拉、敷衍了事的。 可像遇上这么一个爽利的,却也是著实难得。 往后时日里,或可多炼上几炉丹药。 念头一转,陈舟便不再多想。 將长弓从匣子里取出,又取来些桐油与软布,仔细將弓身擦拭了一遍。 去除锈跡与尘垢后,这张弓便愈发显出几分不凡来。 弓身乌黑髮亮,隱隱透著一层幽光。 弓弦紧绷如满月,蓄势待发。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將长弓悬掛在墙上。 至於箭矢,清平道人倒是也一併送来了一壶。 共有二十支,皆是精铁打造,箭头锋锐,尾羽齐整。 虽然同样有些陈旧,可打理一番后,也堪用了。 接下来的几日,陈舟便將大半精力放在了射艺上。 《穿杨射法》虽然名头响亮,可入门却並不算难。 开弓、搭箭、瞄准、松弦…… 这些基础的动作,陈舟不过练了两日便已然嫻熟。 真正的难点,在於如何將內息贯注在箭矢之上。 书中所载,內息贯注需循特定的经脉路线,由丹田起,经手太阴肺经,过手厥阴心包经,最终匯聚於指尖,落入手中箭矢。 这一过程说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极为繁琐。 內息运转的快慢、多寡、时机…这些通通都需他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快了则箭矢尚未离弦,內息就已经溃散。 慢了则箭矢已然射出,內息却还滯留体內。 多了则箭杆难以承受,当场崩裂。 少了则威力不足,与寻常羽箭无异。 唯有恰到好处,方能使箭矢如有神助,百步穿杨。 陈舟在院中练习了数日,废掉了七八支箭矢后,才算是勉强掌握了其中诀窍。 眼下他贯注內息后射出的箭矢,穿墙破石不过等閒。 虽然比起书中所载的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准头还差了些距离,可作为初学,已算是进境神速了。 毕竟他才练了区区数日而已。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书中所言的境界。 …… 接下来几日,陈舟一整日的安排便是越发紧凑起来。 白日里,他將旁的事务暂且放在一旁,专心练习《九变易骨功》以及《穿杨射法》。 前者关乎易容改貌,后者关乎保命杀敌。 两者皆是当下的紧要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夜间则照旧在丹房中打坐修炼,以內息温养周身经脉,巩固玄元功的根基。 剩下抽出空閒的时间,方才是给观里炼丹上贡的日子。 如此日夜不輟下,诸般进境倒也颇为喜人。 《九变易骨功》本就入门不难,难的是对骨骼的精微掌控。 而陈舟有武骨天成的根基在,对自身筋骨经脉的掌控远超常人。 加之这半年来內息日夜浸润,周身骨骼早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眼下修习这门功夫,当真是水到渠成。 短短数日,他便在当初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三寸范围內缩小增高隨心所欲。 至於《穿杨射法》,则需要更多的实战打磨。 书中所载的技巧他已烂熟於心,可从纸面到实战,中间还隔著一道鸿沟。 唯有真刀真枪地练过,方能將其化为本能。 好在观云水阁地处偏僻,周遭山林茂密,飞禽走兽不在少数。 正是练习射艺的绝佳之地。 …… 转眼又是数日。 清明將近,山中的积雪消融,草木渐渐返青。 观云水阁外的山林里,一片生机盎然。 那些在冬日里蛰伏的生灵,也纷纷从沉睡中甦醒。 这一日,晨光熹微。 观云水阁西侧的密林深处,一只花斑豹猫正蹲伏在一块青石上。 它约莫三尺来长,通体布满黄褐色的斑纹,四肢矫健,双目如铜铃般圆睁。 这是山中常见的野物,性情凶悍,善於捕猎。 寻常的野兔山鸡,在它面前都难逃一死。 此刻,这只豹猫正死死盯著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那里藏著一只肥硕的野兔。 冬眠初醒的豹猫飢肠轆轆,正需要一顿饱餐来补充气力。 而那只浑然不觉危险的野兔,便是它今日的猎物。 豹猫压低身形,后肢蓄力。 蓬—— 一声轻响,它如离弦之箭般躥出,利爪直取野兔咽喉。 呆蠢的野兔这才惊觉,拔腿便逃。 可哪里来得及? 豹猫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的功夫便將其扑倒在地。 利爪刺入皮肉,野兔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豹猫收敛爪牙,叼起猎物,正要寻一处隱蔽之地享用。 忽然间——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豹猫瞳孔一缩,本能地想要闪避。 可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 一支羽箭拖拽著烈风,狠狠贯穿了它的脖颈,將其整个身躯钉在了地上。 豹猫的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口中溢出鲜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它至死都没能明白,这致命的一箭究竟又是从何而来。 46、清明將至 林间一片寂静。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瘦长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走出。 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頎长,约莫六尺出头。 身著一袭灰色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乍一看去,像是个寻常的年轻道士。 可若是有人仔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如鹰。 绝非普通人。 其人迈步走近,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花斑豹猫和野兔,面上闪过一丝满意。 “五十步外,一箭毙命。” 低声自语间,目光落在那支贯穿豹猫咽喉的羽箭上。 “眼下准头倒是有了,只是这威力…还差些火候。” 若是换作寻常猎户,五十步外能射中这等灵活的猛兽,已算是神射手的本事。 可这人脸上却是一副並不满足的神情。 因为要的不是射中,而是一击必杀。 花斑豹猫不过是寻常野兽,皮糙肉厚有限。 可若是换作胎息高手,区区五十步的距离,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不够人家的。 还得更远,还得更准,还得更狠。 “日后时日,还是要在下功夫苦练。” 年轻人自语一句,闔上双眸,身形微微一晃。 便听周身骨骼顿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咔咔咔—— 隨著响声渐息,方才还略显修长的身形便在这响动中缓缓降低。 三寸的差距虽然不算太大,可落在旁人眼中,却已是判若两人。 那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也隨之变化,颧骨回落,下巴圆润,眉眼间的轮廓渐渐柔和。 原本頎长的身形变得敦实了些,肩膀略略放宽,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般单薄。 待骨骼调整完毕,年轻人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 眸色浅淡,瞳仁漆黑,仿佛两汪深潭。 平静时波澜不惊,可若是细看,便能察觉其中隱隱流转著的幽光。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来描述的锐气与歷尽世事的杂糅。 不张扬,不外露,却让人难以忽视。 正是陈舟。 这几日他將手头上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下,专心修习《九变易骨功》。 果然不负他武骨天成的根基。 短短数日,这门功夫便已经让他研习通透。 眼下改换身形,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活动了下筋骨,感受著体內经脉的状况。 还好。 虽然维持易容的这段时间消耗了不少內息,且经脉有所负担,但也在尚可承受的范围之內。 只需静养一日,便可恢復如初。 “骨骼內相已能改换,剩下的便是面上的功夫了。” 陈舟摩挲著下巴,心头盘算。 九变易骨功能改的是骨骼,却改不了皮肉。 眉眼的形状、鼻樑的高低、唇形的薄厚…… 这些细微之处,单凭骨骼变化是做不到的。 若想彻底改头换面,还需在皮相上下些功夫。 前世他看过一些影视化妆的视频,知道些易容的门道。 无非是用特殊的材料改变面部轮廓,再辅以脂粉遮掩。 只是那些都是上辈子的手段,眼下这个世界能不能做到,他心里也没底。 “过后便寻些东西来尝试尝试,若是不行,再提前做其他思量。”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暂且按下。 眼下距离清明尚有几日,时间倒也宽裕。 届时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在道袍与道冠上多做些文章,压低帽檐、遮挡面容,儘量减少露面的时间。 思绪转动间,他弯腰拔出钉在地上的箭矢。 箭头上沾著血污,箭杆却是完好无损。 陈舟用衣袖擦拭乾净,收入箭壶之中。 隨后提起那只豹猫以及野兔的尸首,转身向阁楼走去。 前者他没有吃这般猫科动物的习惯,不过这野兔交给伙房炮製一番,也算是难得的调剂,自不可放过。 …… 穿出密林,回到观云水阁的院门前。 远远地,陈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候在门外。 倒也不是旁人,而是日日往此地送来饭食的新来道童,俗名唤作王贵。 起初陈舟同这新来的倒也陌生,但后来很快就熟络起来。 由於最近一段时间陈舟练习射术,偶有所获,想著浪费了也是可惜,便时常將些猎物交给他带去伙房处理。 猎物送到伙房里,虽然大部分好处都被掌勺的师傅拿走。 但这小子也能从中分润上些许,日子便也滋润了不少。 故而这些时日,他对陈舟便也是愈发殷勤。 “陈道长!” 王贵远远瞧见陈舟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面上堆满了笑。 “小的来送饭食,可巧道长您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落在陈舟手中提著的猎物上,眼睛顿时一亮。 “哟!这是…豹猫?” 他凑上前去,伸出大拇指的同时,嘖嘖称奇。 “好傢伙,这畜生可不好对付,凶得很呢!” “道长您当真是神射,这一箭正中咽喉,乾净利落。” 陈舟淡淡一笑,將豹猫和野兔丟给他。 “帮我拿去伙房,让张师傅炮製一番。” “这大猫我不要,兔子肉晚上帮我做好送来就是。至於皮毛……” 他瞥了眉眼里泛起几分喜色的王贵,大方道: “你便看著处置就是。” 王贵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这豹猫的皮毛可是好东西,拿去城里的皮货铺子,少说也能换上几两银子。 对於陈舟这般在观里掛名的道人或许说不上什么,但对於他们这些道童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多谢道长!” 他连连抱拳作揖,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的这就去,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噹噹!” 说罢,他提著两只猎物一溜烟便跑远了。 陈舟望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这王贵倒是个机灵的。 知道陈舟不在意这些小利,便也不做推辞,直接收下。 既不显得矫情,也不惹人厌烦。 这般行事,倒也有几分眼力见。 只是…… “唉!” 想到入宫的李福,陈舟便忍不住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小子当下如何了? 就算他能从那般皇城里脱颖而出,掌握权势,再到几十年后最后安然退出。 可到最后,还不得到了碧云观里养老不是? 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又何必呢。 47、残火,戒心 打发走王贵,陈舟推门入院。 甫一进门,便见一道黑影如风般窜了过来。 玄冠这黑廝本来正蹲在院门后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晒著太阳。 眼下一见陈舟回来,便欢快地迎了上去,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又长大了些。” 陈舟弯腰將它抱起,打量了一番。 这些时日,他没少拿培元丹餵这小傢伙。 那丹药本是给人服用的,不过鼠吃得,猫自然也是吃得。 这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体型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膨胀了一圈。 皮毛油亮,四肢矫健,一双眼睛愈发明亮有神。 將这小东西抓在手里把玩了几分,陈舟忽然一时兴起,想到自从收养了它,好似还有件事一直忘了確认。 伸手翻了翻它的肚皮,確认了某个部位的存在,他的嘴角微微一挑。 “嘖,居然是个公的。” 玄冠似是对他这番肆无忌惮的打量颇为不满,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不疼,却痒得很。 陈舟失笑,轻轻捏了捏它的后颈。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 玄冠这才鬆了口,从他的魔爪里挣扎下来。 …… 逗弄了一阵,陈舟將玄冠放下。 这小傢伙便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蹲在廊下的阳光里,眯著眼睛打盹。 陈舟也不管它,逕自进了阁楼。 將长弓与箭壶掛在墙上,又將身上沾染的泥土草屑打理乾净。 隨后在二楼露台的位置坐下,寻来书册研读。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已是日暮黄昏。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落,將室內染上一层暖橙色。 不多时,王贵便將料理好的饭食送了过来。 一碗白粥,三五碟小菜,外加一盆炒制兔肉。 也不知是得了好处的缘故,还是单纯的想要討好陈舟。 食盒里,难得的还装了一壶黄酒。 陈舟浅尝了下,倒也不似前世那般白酒辛辣,別有一番滋味。 就著酒水吃罢饭食,他便是径直去了丹房。 內里一切如旧。 炉火微燃,药香瀰漫。 陈舟在蒲团上坐定,点燃一根凝神香。 裊裊青烟升腾而起,散发出一股有別於寻常香木的气味。 这凝神香是他前些时日按著葛翁丹经里记载的方子配製而成。 用料並不名贵,却有静心凝神之效。 点上一炷,便能使人心神安寧,驱散杂念。 对於內功修行上来说,颇有裨益。 陈舟闭目调息片刻,便將一颗养元丹含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便自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转周身。 他默运玄元功,將这股气息引导至四肢百骸,一点点化入內息当中。 如此反覆,不知过了多久。 丹房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丹房中除了炉火的噼啪声,便只剩下陈舟绵长的呼吸,以及偶尔吞服丹药的动静。 子夜时分。 陈舟被熟悉的感觉唤醒,自然而然地睁开双眼。 隨著古井里的水波翻涌,每日惯例的文字浮现而出。 【每日结算】 【今日习练射艺,穿林猎兽,一箭毙敌;研习易骨之术,形骸变换,已入佳境。评价:中下。】 【得残火一缕,附易容技法。纳之,可增皮相变化之巧。】 陈舟目光微凝。 近些时日所做实在是单调,纵是如此都能得个中下评价,著实让他有些意外。 而所得机缘,便更是叫他心有惊奇。 易容技法。 如此法门,正是他当下急需之物。 九变易骨功能改骨骼,却改不了皮相。 眼下这缕残火所附带的技法,却是恰好弥补了这一缺憾。 陈舟心念一动,那缕残火便自古井中升腾而起。 色泽暗淡,形如萤火,却带著一股奇异的温热。 他伸手將其引入眉心。 剎那间,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关於皮相变化的种种技巧,如同烙印一般刻入记忆深处。 如何用脂粉改变肤色,如何製作各种样式的假须遮掩面容,如何用特製的胶泥改变五官轮廓。 甚至於眉形的描画、眼角的修饰、唇色的调整…… 就像是有人將一个精通易容大师所苦练技艺的场景,在陈舟脑海里徐徐铺陈开来。 代入其中,莫不能忘。 虽然大多只是一些基础的技法,可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却已足够。 “来得却也是及时。” 陈舟心头一语,面带喜色。 有了这门技法,再配合九变易骨功…… 如此一来,过些时日出门,他总算便是无虞有人將自己辨认而出了。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一动,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这缕残火的获取,似乎与他此前的猜测有些出入。 先前他曾以为,似这般记忆残火机缘的获取应该是与他接触的人物有关。 一如当时获取控火相关的记忆,是在守拙道人身边,陪同其炼丹。 可今日他並未与任何特殊人物接触,却依然得到了这缕残火。 如此一来的话,前番想法便是要推翻了。 古井所赐机缘的评判標准,或许其中並不曾加有其他人的影响因素,而只是单纯的以自身行为本身为依据。 习射艺、练易骨、猎野兽…… 这些行为本身便是机缘的来源。 至於与何人接触,倒是其次,並不能决定评价的上下,机缘的好坏。 “倒也合理。” 陈舟默默思忖。 每日结算,结算的是一日所为。 既是所为,自然是以自身行动为准。 他此前的猜测,终究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这倒也无妨。 弄清楚这一点,对他日后的行事反而更有助益。 思绪流转间,陈舟收敛心神,再度闭目调息。 体內的內息流转不息,温养著周身经脉。 清明將近。 万事俱备。 这一行有无收穫,就看那一天了! …… 五日后。 都养院,清平斜眼瞧著眼前的王贵,手里把玩著两个瓷瓶,语气里带著几分怪异: “我那玄舟师侄除了让你送来此两物外,可曾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贵平日里见的最多便是伙房里的火头道人,哪里见过似清平这样一院主事,心下里紧张的不行。 本来先前陈舟临走前交代的话已经忘了大半,可此时听清平道人这么一说,顿时便又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忆起来。 “有的有的!” “陈道长昨日晚间便叮嘱小人要同您赔个不是,说是今日一早要赶著下山进城,不然去晚了就没好位置。” “故而,这才遣小人同您分说一番。” 清平道人闻言一怔。 回想起那个久居僻静之地,和守拙道人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性格的少年人,摇头笑笑。 “这小子……” 果然还是个年轻人。 纵然平日里装的再如何耐得住寂寞,但遇到这种热闹事,却也不能免俗。 如此想著,那张和煦胖脸下隱藏的些许警惕便也收起。 “看来,倒是贫道想多了。” 48、集会,热闹盛事 清平道人心里的念头,陈舟自然是不知晓的。 昨天晚上,趁著王贵来送饭的功夫,他便將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让这小子今日一早將丹药送去都养院,顺道捎上几句话。 自己则是天不亮便出了观云水阁,趁著晨雾未散,一路下了山。 碧云观灰扑扑的山门在晨光下难得显露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架势。 陈舟驻足回望了一眼,便转身迈步离去。 上一次下山,还是数月前刚到观云水阁的时候,下山去公主府送丹药。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杂役道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甚至被澹臺明当做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眼下再度入城,一切却已是大不相同。 一路行来,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百姓。 放眼望去,人人脸上都带著几分兴奋之色,言谈间不时提及“法会”“天子”之类的字眼。 显然都是衝著今日的盛事而来。 得益於永国崇道,道路行人也多道袍打扮,故而眼下陈舟埋头混在人群中,也並不显眼。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永安城巍峨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 城门处人流如织,却並不拥堵。 守城的兵卒只是例行盘查,並未过分刁难。 陈舟隨著人流入了城,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叫卖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一齐涌入脑海中。 恍惚间,竟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他在观云水阁中待得久了,日日所见不过是青砖灰瓦、古木幽篁。 眼下骤然置身於这般人世喧囂当中,一时间倒有些不大適应。 不过这感慨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很快,陈舟便是收敛起心绪,目光在街道上扫过,锁定了一处成衣铺。 迈步入內。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铺门再度打开。 然而走出来的,却已经不是方才的那个灰袍小道士了。 而是一个身著青布短褐、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 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粗獷,颧骨高耸,下巴上蓄著一圈短须。 肤色黝黑,仿佛常年饱受风吹日晒。 周身上下更是透著一股子行走江湖的风尘气。 乍一看去,便是个走南闯北的老客。 不是旁人,正是陈舟。 在里面挑选衣物更换的空档里,他便悄然动用了九变易骨功。 躲过伙计掌柜的视线,將身形拔高了两寸,又以易容技法在面上做了些手脚。 眼下再配上这身行头,和之前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陈舟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將原先的道袍收入包袱,系在背后,便迈步向城中走去。 …… 永安城不愧是永国国都。 纵然陈舟此前来过一回,可眼下再度置身其中,仍是忍不住暗暗称奇。 街道宽阔,可容六马並行。 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花八门。 茶楼酒肆、绸缎庄、药材铺、当铺…… 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许是又因著今日法会盛世的缘故,街上的行人较之往日更是多出数倍。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陈舟见状心头一定,也不向旁人问路。 只跟著熙攘的人流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皇城外的御街。 甫一踏入此地,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微微一愣。 这般场面,哪里像是什么庄严肃穆的法会? 分明就是……赶集。 便见御街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有耍刀弄枪的武师、吞剑喷火的杂耍班子、摆摊卖药的江湖郎中,还有支著布幔给人算命的瞎眼道士…… 林林总总,不下百余处。 围观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儼然一副赶大集的模样。 陈舟驻足环顾四周,心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觉意外丛生。 清平道人先前说起这法会时,言语间颇有几分阴森之意。 什么“皇城不寧,妖氛繚绕”,什么“涤盪妖氛”之类的…… 光是听上去便叫人觉得阴惻惻的。 可眼前这般景象,却是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莫非是天子刻意为之? 以这烟火气、这热闹劲,来冲淡先前那场大清洗留下的血腥与怨气?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按下。 天子心思又哪里是他这个小道士能猜得透的? 不过这样也好,人多了正方便他行事。 眼下时辰尚早,陈舟也不急。 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便落在街边一处小食摊上。 摊子不大,支著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白嫩的豆花,香气四溢。 陈舟为了出门赶早,今儿个连早食都没顾得上吃,外加赶了许久的路,这会儿早已是腹中空空。 闻著飘来的香味,喉头滚动动,当下便是迈步走了过去。 “客官,来碗豆花?” 招呼客人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妇人,生得颇为艷丽。 柳眉杏眼,唇红齿白。 纵然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却也难掩那几分风韵。 她身旁站著个憨厚汉子,正低头忙著舀豆花,想来是她的丈夫。 夫妻档,倒也常见。 “来一碗,咸的。” 陈舟寻了张空著的条凳坐下,將斗笠往后推了推。 那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豆花端来。 白嫩的豆花上浇著酱油、醋、辣子,再撒上一把葱花香菜。 卖相颇为诱人。 陈舟接过,尝了一口。 豆花细嫩,调料咸香,滋味倒是不错。 那妇人见他是生面孔,便凑上前来攀谈。 “这位客官,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永安城吧?” 陈舟点了点头,不多解释。 那妇人却是个自来熟的,也不以为忤,自顾自说了下去。 “客官您来的正巧,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她指了指四周的热闹景象,眉飞色舞: “眼下这『法会』,可是咱们永安城难得的盛事!” “天子在宫里头祭拜宗庙,大祭三日。外头这些啊……”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 “也要大摆三日呢!” “客官您既然来了,可得好好逛逛,莫要错过了。” 陈舟点点头,低头吃豆花的同时,隨意攀谈。 许是眼下还没什么客人,这妇人便也生了谈兴,打开话匣子。 三言两语间,便將帝都最负盛名的地方介绍了一遍。 倒也算是给陈舟涨了些见识。 “多谢老板娘了。” “嗨,谢啥,往来都是客,应该的,应该的。” 老板娘说著,似是瞧他年纪颇大,还是独身一人,便起了心思,开口热情介绍: “我瞧客官也是仪表堂堂,眼下来咱这永安城里可有定居的意思?若是有的话,我三姨家还有个姑娘,年方十八……” 陈舟听得哭笑不得。 就他现在表现的这般年纪,还给他介绍十八的? 那得是有多拿不出手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喧譁声。 陈舟循声望去,只见御街尽头处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也不知是在看什么热闹。 49、玄玄子,恶意 陈舟放下手中的碗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街尽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者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嘴里还不忘议论纷纷。 “那位仙长来了!” “快去看,玄玄子真人!” “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六,也不知够不够格……”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愈发喧囂。 陈舟眉头微皱。 一旁的老板娘见他面露疑惑,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解释: “客官您刚来永安,可能有所不知。” “眼下这位玄玄子道长,可是最近永安城里的风云人物!” “听说是从什么海外仙山里来的真人,他修行有正法,是有真本事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和国师家的二子交好。” 她说著,竟是不顾自家丈夫还在一旁忙碌,脸上神色便泛起几分神往。 “前些时日,这位真人放出话来,说是要在永安城里寻上一位道侣,与他一同修行、同参大道。” “还不仅如此,但凡是被选中之人,其还能得纹银千两,以安家事!” 千两纹银。 陈舟心头微动。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寻常百姓之家,一年的嚼用不过十数两银子。 千两纹银,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地过上几十年。 如此诱惑下,倒也难怪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所以这些人……” 陈舟看向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若有所悟。 “可不是嘛!” 老板娘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这些人啊,都是上前去推销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的!” “指望著能被那位真人看中,好能一步登天呢。” 老板娘笑罢,话头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 “对了,还听说这位玄玄子真人,要入宫面见天子呢!” “能进宫的人物,那可不是一般的身份。” “他们当中若是真有人能被选中,那可就是攀上了高枝儿了……” 话音未落,老板娘余光打量在身旁的客人身上,便发现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客官?” 老板娘试探著唤了一声。 陈舟回过神来,面上恢復如常。 “没什么。” 他將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语气淡淡。 玄玄子。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先前还以为是同名,可现在看来便也確认无疑。 此前他抓住那个夜闯观云水阁里的黑衣人,从其口中逼问出许多消息,其中便是有个叫玄玄子的散修,和澹臺明走得颇近。 只是那人对此人也是知之甚少,只言其为旁门左道出身。 没想到,这人居然眼下也在永安城中。 而且还要入宫面见天子。 至於这寻道侣的事…… 陈舟心中嗤笑不已。 什么道侣? 他虽然对修行界的规矩知之不多,可也从守拙道人留下的典籍中看过不少相关记载。 真正的修行者择选道侣,那是何等慎重的大事。 需观资质、查根骨、验心性,诸般考量缺一不可。 哪里会像这般,当街吆喝,明码標价? 这玄玄子如此行事,怕是不怀好心。 不过就是借了修行的幌子,外加千两的银子砸下来,哄骗这些无知的市井小民罢了。 “不过,一个野道人花钱公开选妃,其他被选的人也乐此不疲,此事…又与我何干?” 陈舟在心底按捺下这份古怪。 他今日下山,是为了打探修行消息,寻觅法门线索。 又不是真的来当大侠,主持不公的。 至於澹臺明为何没与这玄玄子同行……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拋开。 没有才好。 虽然他做足了准备,可若是能不与那廝碰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省得这小子真有什么修行人的手段,看穿他的面貌,横生枝节。 念及此处,他从衣袖里隨手取出块碎银,放在桌上。 “多谢老板娘款待,银钱便放在这里了。” 老板娘低头一看,顿时急了。 “哎,客官!多了多了!” 一碗豆花不过三五文钱,这块碎银少说也有半两。 可当她抬起头寻找时,那戴斗笠的客人早已起身离去,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老板娘愣了愣,將那块碎银拿在手里咬了咬。 是真的无疑! 她收好银子,心头美滋滋喜色泛起的同时。 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那被人群簇拥的玄玄子,心头难免升起几分惋惜。 若是自己晚生上十年,她今日说不得也也要去爭一爭这个机会。 一千两啊! 她起早贪黑卖一辈子豆花,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 想著,老板娘又转头看了眼身旁正在闷头舀豆花的丈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嘆息。 …… 另一边。 御街尽头,人群正中。 玄玄子缓步而行,面带微笑。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留著长须,容姿不俗。 一身宝蓝色道袍一尘不染,腰间悬著一枚温润的玉佩。 手中持著一柄拂尘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派头。 “真人,我家女儿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 “真人,小女虽然姿色平平,但贤良淑德,定能服侍好您……” “真人……” 玄玄子笑吟吟地听著,不时点头,不时寒暄。 那副和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就在人群簇拥著徐徐往前间,他打量向四周的和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便见一个戴著斗笠的中年汉子正从身前的人群后穿行而过。 那人身形頎长,步履沉稳,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可玄玄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好强悍的气血。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他竟隱隱能感觉到那人体內蕴藏的一股勃然生机。 这般景象,绝非寻常武夫可有,已经是有几分到了后天极限,逆反先天的架势。 寻常武夫练到这般地步,少说也要数十年苦功。 而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纪…… 玄玄子心念一动,暗暗將此人记在心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区区一个江湖客,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倒是可以想办法將此人收入囊中。 练成一枚道兵。 纵是此行不能得手那位公主,也算小有所获,不虚此行。 “诸位乡亲,诸位的拳拳之心,在下心领了。” 玄玄子收回思绪,笑著向四周拱手。 “只是在下尚有要务在身,不可让天家等候。” “待日后得空,再与诸位详谈。” 眾人一听,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纠缠。 毕竟是要入宫面见天子的人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不敢耽误人家的正事。 人群渐渐散去。 玄玄子理了理衣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背著大包小包的道童连忙跟了上来。 主僕三人,施施然向宫城方向走去。 …… 宫城外,候客处。 玄玄子甫一踏入此地,便见一道身影急匆匆迎了上来。 “玄玄子道兄,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澹臺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埋怨。 “眼看时辰就要到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岔子,正要遣人去外面寻你了都。” 玄玄子拱手行礼,笑意盈盈。 “让公子久候了,实在罪过。” “方才路上遇到些热情之辈,耽搁了些时间。” 说话间,却又是想起那个戴斗笠的江湖客。 倒是有些意思。 近几日这永安法会,想来会吸引不少江湖中人。 若是能从中抓几个像此人一般,有些根骨的,通通炼成道兵……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玄玄子瞥了眼澹臺明的神色,便暂且將此念按下。 眼前这位国师家的公子,才是他此番谋划的关键。 万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紕漏。 毕竟若是事情败露,他可也挡不住那位太师的雷霆震怒。 “好了好了,走吧。” 澹臺明不耐地挥了挥手。 “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玄玄子心中一凛,面上却是分毫不露。 “公子请。” 两人並肩朝宫城內里走去。 只是没了先前那般从容,多了几分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