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旧梦》 引子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眾里寻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冬天的美,美在一份悠然,一份寧静。 冬天的温暖,犹如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捧在手心里,便是满满的幸福感。 当冬天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万物仿佛都被点亮了一般,它的光芒透过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 一年一度的春节又將来临,我们家除了要照顾一楼百货店和农资店的生意之外,还要抽出时间来搞楼上的大扫除,大家虽然都在干活,却是忙中有乐,忙的不亦乐乎。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外婆就会经常对我们念叨:“財不入脏门,財神爷喜欢乾净明亮,和谐团结的家庭”。 所以古往今来,年关大扫除的仪式中,都蕴含著人们对於春节的美好祝愿,及人们对幸福生活的美好嚮往。 我家的房子在街道旁,一楼是商铺,二楼是仓库,三楼是客厅和臥室,四楼是厨房。 因此我们这次的大扫除,劳动量非常大。又要清洗被褥床罩,又要擦窗户、扫地、拖楼梯等等,我们从早上就开始大扫除,中午简单吃过午饭,休息了半个小时左右,又一鼓作气的继续接著干。 等到大扫除全部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汗流浹背,腰酸背痛。不过看著眼前如此清爽的环境,心里都满满的成就感。 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因为我小舅舅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今天要送我外婆下来我们这里过春节。今晚他们顺便在这里吃晚饭,所以我父母要在家里张罗饭菜,叫我现在出门採购一些瓜果糖菸酒等等,好迎接他们的到来。 我外婆平时都不怎么出门,这次竟然破天荒的说要来她女儿这里看看,而且她要在这里过个年,所以我们都很高兴外婆的到来。 我们这里是西南边陲上的一个小县城,我外婆,还有我两个舅舅是住在市区里。 记得我小时候放寒暑假去我外婆家,要到县里的客运站买票坐大客车,大客车在国道上至少要行驶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市区。 那大客车里,又闷又热,味道又难闻,就连过道里,都加了好多小凳子,人挤人的,且不谈里面的空气和味道了,一趟车程坐下来,感觉骨头都快要被顛簸的散架了。 隨著日益增长的经济发展和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自从高速公路的诞生和发展,以及大量的人民群眾普及了私家车后,现在就方便许多了,也就是45分钟左右的时间,我外婆一行就可以到了。 今年的年货街非常热闹,街道两边像长龙似的排列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摊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琳琅满目的商品。 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道路两边的电线桿上掛满了红灯笼,我妹妹在人潮人海中不禁由衷感慨,年味確实是越来越浓了。 我外婆姓吴,她的父亲特別喜欢水仙花,所以我外婆的小名就叫水仙。刚才出门的时候我妈又对我特別交代,除了瓜果糖菸酒,再买点水仙花。 为了抓紧时间我决定兵分两路,我妹去採购瓜果糖菸酒,我去买水仙花。 我认识一家花店的老板,老板说这几天销量最高的有山茶花、水仙花和蝴蝶兰。而这三个品种里面,又是幽兰吐香的水仙花最为畅销。 这批水仙花產自普陀山,花香沉鬱,优雅高贵,我挑了两盆青枝绿叶,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后,就去找我妹匯合了。 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外婆,小舅舅和小舅妈已经坐在三楼了,我妹妹连忙倒茶,顺便把刚买回来的花生瓜子巧克力也一併都拿出来。 我们亲切地打完招呼后,他们就关心的问著我妹妹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以及这个学期在学校里的各种感受和经歷。 我妹在医学院校读临床医学专业,今年大三了,我外婆和小舅舅都是医生,我妹现在跟他们也算得上是半个同行了,他们口头考著我妹专业知识的时候,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我外婆。 我外婆的精神状態还算好,她的头髮已经花白,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大眼睛深深的陷入在了眼眶中,望著她年迈的身体,我想起了相册里,我外婆年轻时候的相片。 那时候的她年轻貌美,充满青春活力和朝气,如此的意气风发。 相片里的她,留著乌黑的大辫子,她的眼珠子很黑,就像夜空中那明亮的星星,眼神里也充满了智慧和温柔。 我的思绪是被我外婆打断的,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水仙花前,双手抚摸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轻轻说道:“我小时候的小名就叫水仙。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这一眨眼,就是八十多年了”...... 第1章 流光溢彩 中华民国25年,即公元1936年,长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极了。长街的石板街道,青苔绿树。屋的两旁分布著近十条纵横交错,呈网状的卵石巷道,或宽或窄,或长或短,高墙窄巷,古朴幽远。 长街两旁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彰显著小镇的繁华与歷史文化的韵味;长街的茶馆、酒楼、商铺等场所,见证了无数故事的发生,充满了歷史的气息。奔跑在马路上的人力车,已经从清朝时期的木轮,换成了胶皮轮,拉起来要轻便了许多,但依旧是一件体力活。 长街的中段是最繁华的地段,尤其是马路右侧的一栋两层建筑的铺面,那生意更是兴隆异常,这是一家理髮店,招牌上写著“耀兴理髮店”。 耀兴理髮店是由四合院构成的建筑,其格局为一个院子,四面建有房屋,从四面將庭院合围在中间的一进院。 从铺面进去就是院子,以中轴线贯穿,房屋都是双层,由铺面房、正房和厢房围成院落。其中北房为正房,东西两个房屋为厢房,南房门向北开,故称之为:“倒房屋”。吴耀兴在“倒房屋”的基础上,改成了铺面。 这套四合院的中间,种植著一些花花草草,最显眼的就是那颗一年四季常绿的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的树皮呈灰褐色,小枝呈黄褐色,树冠覆盖宽大。远远看去,就像一顶绿色的大蘑菇,近看像一把绿色的大伞。桂花树的枝条细长茂密,不计其数,用手摸上去滑滑的。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在树下乘凉是最適合不过的。 到了仲秋时节,桂花开放的时候,真可谓是香气扑鼻,令人神清气爽,那一朵朵黄花开满了枝头,浓香宜人,还带著点甜甜的味道。尤其是微风吹过的时候,就连理髮店里的顾客都能闻到那桂花树上,浓郁的芳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辛亥革命爆发后,满清政府被推翻了,进入了中华民国。於是,清朝时期中国男子留的长辫子也剪去了,留成了短髮。这样一来,理髮行业也发生了极大的变革,从前理髮人使用的剃头担子,纷纷转变成了所谓的“理髮店”,由流动的形式变成了实体店。民国时期的理髮店,也叫做“厂子铺”,或者“剃头铺”。这种规模和派头,自然比清朝时候的剃头担子要好多了。所以吴耀兴的理髮店,生意十分兴隆。 由於民国时期理髮业的日益兴旺,在这个行业逐渐形成了一些特有的標誌和规矩。首先是理髮的標誌。吴耀兴的理髮店,除了在大门上,安装表示理髮的霓虹灯招牌之外,还在大门上竖立了一根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十分醒目。据说这是从西方的先进文化中传入进来的。 其次在行业规矩上,依然传承了清朝时期理髮匠挑剃头担子,以及背剃头箱的行话,也叫做“罗祖帮”的通用隱语。 所谓的“罗祖”,又称之为“罗公”。罗公为江西人,康熙年间来京,常住在白云观。传说有一年雍正皇帝头上长疮,梳辫子的时候不好梳,他怀疑是梳头太监搞的鬼,一怒之下杀了好几个太监。 当时这位叫“罗公”的道士,住在白云道观中,他同情那些无辜的被杀者,便想办法製作了剃头刀、刮脸刀,以及梳辫子时用的拢子、篦子之类的理髮工具,並研究出按、捶、拿等等一系列的理髮方法,教给梳头太监学用。 太监用这些理髮工具和操作方法给雍正皇帝剃头、梳辫子和刮脸后,雍正皇帝感到十分舒服和满意,便赐予罗道士“半朝鑾驾小执事”的称號。罗道士死后,被埋葬在白云观里,即如今的“罗公塔”,又被雍正封为“淡泊守-罗真人”。 从那时起,旧时的理髮行业,便尊奉罗真人为祖师爷。除罗真人外,旧时的理髮业,还把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也供奉为祖师爷,因为有的理髮匠传说罗公就是吕洞宾的肉身转世。 这些关於罗公的传说,都被过去的理髮行业传为行內秘事,特別是对罗祖,每到旧历的七月十三,传说是罗祖诞辰日,理髮行业的人都会联合起来举行盛会,来纪念罗祖。据说在民国29年,北平举行罗祖盛会时,因参会者眾多,精忠庙容纳不下时,便改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盛会,足见其盛况,以及罗公在理髮行业的地位和影响力了。 比如罗公用“牛、月、汪、则、中、辰、星、张、崖、足”,来代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称呼。比如,理髮的同行问:“你今天搞了多少个把头?”意思就是说;“你今天挣了多少钱?”假如回答是:“牛则把”,就是一元四角的意思;“张崖把”,就是八元九角的意思,以此类推。比如每到腊月初八至除夕夜,理髮就要收双倍的价钱,至今。 吴耀兴本来要按照传统称呼,给店铺取名为“耀兴剃头铺”,或者什么“耀兴厂子铺”等等,但由於民国时期许多思想和社会潮流,都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响和衝突,所以吴耀兴就把店铺索性取名为“耀兴理髮店”,也算是中西方文化的融合。 除此之外,吴耀兴还对理髮店的环境和布置,做了一个精致的装修。他在理髮店门面的东西两面,安上了靠背木椅;在木椅对面的墙壁上,掛起了一面方形的大镜子,方便顾客照看自己的髮型。理髮店的天花板上,掛著几排木框架,中间夹著一排圆形的木风扇,再拴上麻绳,天热的时候由小徒弟来回拉动绳子来扇风纳凉。 吴耀兴是老板,主要是负责记帐的,其手下有“剃头司务”,有“梳头婆”,有“徒弟”组成。其中“剃头司务”的级別最高,在西方也叫做理髮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第2章 金戈铁马 理髮师负责理髮和修脸,收入按照老板六,理髮师四的“四六开分帐”。 其次就是“梳头婆”,虽说现在是民国时期,但比起清朝来,人们的思想还是很落后和守旧的,尤其是“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自始至终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就有了女性理髮师,专为女性来梳妆打扮,为女性来梳头、理髮、修刘海的,称之为“梳头婆”。在理髮行业里,“梳头婆”的收入是按老板七,梳头婆三的“三七开分帐”。 最后就是“徒弟”,徒弟是专门负责打杂、打扫卫生、给顾客洗头、按捶、推拿等工作的。 本来吴耀兴的老婆,在店铺里主要是负责“梳头婆”的工作,但是她老婆有孕在身,腹部渐渐隆起后,吴耀兴就不同意他老婆再在理髮店里帮忙了,便在行业里重新聘请了一位“梳头婆”,接替了他老婆的工作。 吴耀兴出生於1896年腊月,清朝光绪二十二年,籍贯是四川成都,他的身高是1.63米,虽然他的个头不高,但是並不影响他的整体形象。吴耀兴的面容白净英俊、眉清目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凡的英气和睿智,给人一种与旁人不同的气质。 他的性格豪爽大气,喜欢结交朋友,擅长扩展人脉,对处於困难中的人,他总是乐於伸出援手,慷慨解囊,以帮助他人渡过难关,所以,吴耀兴的人缘极好,而他的这些优良品格,跟他年少时从军的经歷,也有很大的关係。 吴耀兴是四川成都人,清朝末年,满清政府一度在四川编练新军,这让闭塞许久的巴蜀大地,见到了新军队的影子。而吴耀兴就是在那个时候,加入的川军。 在辛亥革命爆发后,中原开始了大混战的局面,川军则乘此机会爭抢地盘,为了爭地盘,川军便一直处在四川地区的各种小混战之中。从辛亥革命开始,到中华民国二十一年截止,仅在四川地区的大小战爭,居然发生过470余次,由此可见,川军的底蕴之混乱。 而川军除了底蕴混乱之外,由於距离云南等罌粟种植地较近,四川军阀普遍以贩卖鸦片为发財手段,所以川军们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因此,当时的川军便有了“双枪军”的恶称。即一手拿著洋枪,一手拿著烟枪的匪兵。 再加上当时的军纪普遍涣散,所以川军的战斗力在当时非常低下。不过,吴耀兴在川军中,算得上是一个另类。虽然吴耀兴受周遭环境的影响,也是匪气较重,但是吴耀兴从不抽大烟。 由於四川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所以北洋政府、滇军、黔军都在极力的爭抢这块宝地,也为此爆发了无数场战爭。川系军阀有:杨锡、刘湘、刘存厚等几大头目,他们也在不断地內斗和爭权夺利,不过最后,还是刘湘要更胜一筹。 川军是个军阀部队,所以不像中央军那般整齐划一,川军中的士兵,就连军服的顏色都是五花八门,花色不一。再加上川军的军纪比较涣散,军官和士兵们相互之间也並没有上下级的概念,平日里也总是脏话连篇,比如还没开始训练呢,士兵们就嚷嚷著要吃饭。甚至有一些穿著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兵油子”,竟敢直接在队伍里大声地质问长官:“老总,老子们啥子时候能开饭哟?”等等。而且部队里的武器装备也较差,因此,川军也被称之为“叫花子部队”。 儘管川军里的各路军阀,在这些年来总是打来打去的爭地盘,但是对於四川的老百姓们,他们的生活却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就连人口都没有怎么下降过。这主要是因为,四川人重感情,讲义气,打仗的时候从不伤害无辜的老百姓。 而且由於歷史的原因,很多四川的子弟都加入了川军,他们虽然属於不同的派系,但是在战场上,相互之间还是有许多亲戚朋友存在於对方的阵营里。正如吴耀兴所说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问一问老乡,你要到哪里?”所以老乡们之间,在两军对垒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敷衍了事,比如打打空枪,放放空炮,就结束了一场战役,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去刻意的伤害对方。 就连川系中最厉害的两大军阀:刘湘和刘文辉也都是如此。刘文辉是刘湘的堂叔,这两人平时爭夺四川地盘的时候,在战场上互相打仗归打仗,这是一码事,但是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按照四川的传统礼节,刘湘还是要拎著大包小包的礼品去给他的叔叔刘文辉拜年,而大家也竟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打麻將、摆龙门阵、喝酒等等,仿佛根本就不记得之前爭抢地盘的事情。 既然长官们都能这样相处的其乐融融,那下属们便更是如此相处了。他们每当在停战的时候,几个要好的亲戚朋友,甚至还会经常聚在一起吃四川火锅,辣的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然后在战场上,当两军交锋的时候呢,就只是对著天空,放放空枪,打打空炮就完事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平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甚至不务正业的“叫花子、杂牌军、双枪军、土匪军”的军阀部队,在面对日军侵略者的入侵时,竟然表现得毫不畏惧,在八年抗战中,川军团的出川人数全国最多,伤亡人数也是所有军队中数量最大的,他们从来没有一个“瓜娃子”,在战场上当过逃兵,他们说,就算还剩下最后一个“瓜娃子”在,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川军团就没得啥子讲呢,就必须要跟侵略者血战到底。 据统计,川军在抗战中,战死沙场的人数竟高达64万人。 由於川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所以他们的装备非常差。 第3章 罗公传人 他们跟武装到牙齿的中央军比起来,简直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能与之相提並论。 但是,武装到牙齿的中央军,在战场上却总是吃败仗,而这群由“破衣烂衫,破枪破炮”的“瓜娃子”们组成的“叫花军”,却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道钢铁般的长城,而他们,在面对侵略者的时候,也几乎没吃过什么败仗。 正是因为川军的英勇抵挡,所以日本人从未能踏足四川地区一步,而四川,作为抗日战场的大后方,也提供了全国五分之一的粮食和士兵。 仅在云南国民革命军烈士陵墓里,就埋葬著许多川军子弟,其中有名有姓的將军寥寥无几,而更多的则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墓碑,陵园的负责人说,这里埋葬著大约七千多名川军子弟,没有人记得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但是这支被称为“叫花子,杂牌军”的军阀部队,在战场上却是何等的英勇无畏,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住了敌人的炮火,当然,这是后话。 吴耀兴虽然是川军出身,但是他並没有参加过抗日战爭,而这也是他一生当中,最大的遗憾。不过,在川军的两场战役中,却影响了吴耀兴的一生。 …… 那是在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这场革命是由孙中山引起的,旨在推翻袁世凯的独裁统治,孙中山从日本回国后,便號召南方各省起来反袁。 当时任江西都督的李烈钧,在江西湖口首先宣告独立,组成討袁军。隨后,中华民国的创建者之一,孙中山先生的第一至交黄兴,在南京宣布兴师討袁,其他省如安徽、福建、湖南、四川等,也相继宣布独立,加入了討袁行列。 “二次革命”之所以这样命名,是因为它发生在辛亥革命之后,是资產阶级革命民主派为反对袁世凯独裁,保卫共和制度而进行的一次武装斗爭。 1913年7月底,四川第五师师长熊克武在师部召集重庆同盟会负责人,第五师师部及旅团级官长联席会议,正式决定通电全国,宣布四川独立,並且开会研究出兵討袁事宜,会上,大家一致推举熊克武为四川討袁军总司令,熊克武部开始招兵买马,吴耀兴就是这个时候当的兵。 1913年的时候,吴耀兴刚满17岁。他出生於成都青城山,在他7岁的时候,家乡闹了场瘟疫,这次的瘟疫跟普通的伤风感冒和流行性感冒不一样,在当时,老百姓们將这种能在人与人之间飞速传播的致死性疾病,称之为“人传人”。 这次的“人传人”,据说是从与成都相邻的自贡传播过来的,原因可能是大家在走亲戚的时候互相传出来的。 一时之间,家家闭门锁户,人人自危,吴耀兴的父母和大哥也不幸染病去世,那个时候,村子里每天都有很多死人,村上也每天都有无尽的哭声,大家惊慌、恐惧、不安,家家户户每时每刻都是提心弔胆的。 这场瘟疫最终被命名为“伤寒”,这是一种严重的传染性疾病,有著极高的死亡率。这个病的主要症状就是,病人不发汗,那个时候兵荒马乱,没有郎中,也没有药品,老百姓只能靠土药方、土办法来自救,只要能发出汗来,就是幸运者;如果发不出汗来,就只能进鬼门关。 所以在当时,哪天死了多少多少人,哪家又死了多少多少人,对於大家来说,已是见怪不怪,成了平常事。 那年突如其来的伤寒,究竟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对此,谁也说不清楚。大家只知道,那个时候到处都是死人,有死在家里的、有死在街上的、也有死在逃荒路上和荒郊野外的。 这便造成了大量的尸体无人掩埋,任其野狗野狼隨便拖吃的现象,其景象真可谓惨不忍睹。 那年头成了“人吃草,狗吃肉”的年头,野狗野狼吃死人肉吃上了癮,最后吃不到死人就在村子里乱躥乱跑,疯狂的找人吃,见到大人就衝上去咬死为止,见到小孩则叼起来就跑,嚇得人们都不敢出门,不敢去地里。一到太阳落山时,家家户户便早早的把门窗关紧。 幸好,村旁有一座道观,叫做白云观,里面住著一位先生,名叫朱鸭见。而正是朱鸭见这个人,拯救了吴耀兴的命。 朱鸭见之所以被叫做先生,是因为他,道长不算道长,说他是神棍呢,又不算是神棍。朱鸭见以前是个剃头匠,在清朝时期,满清政府为了长久统治的需要,强制下令:凡是男子,一律得剃头梳辫,即“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人们没有办法,只得无奈地剃掉前额顶上的头髮,而理髮业也隨之发展起来。 朱鸭见是罗公传人,他剃头的手艺可说得上是炉火纯青,刀法更是嫻熟到闭著眼睛都能剃。特別是他操刀刮鬍子那一手漂亮活儿,尤其令人拍手叫绝。他刮脸的手艺,让人仿佛是在享受一般,根本感觉不到有丝毫的疼痛和不適感,就连那满脸硬茬子的络腮鬍顾客,也都能感到愜意非常。 再加上朱鸭见每次在给客人剃头刮脸之后,还会顺手给人家掏掏耳屎、捶捶肩窝,再按摩一下腰眼,这一套流程下来,那真是叫人爽之又爽、舒坦不已。 因此,一年四季朱鸭见都是一个大忙人,大活小活应接不暇,甚至连地方上的一些达官贵族、绅士名流,都不惜屈尊,放下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架子,亲自登门光顾。久而久之,朱鸭见的名声便越来越响,在名声渐响以后,人们都尊称他的手艺为“罗公再世”。 不过好景不长,到了清朝末期,在封建统治与帝国主义的残忍欺压之下,老百姓们的生活苦不堪言,社会矛盾也日益加剧。民间也因此爆发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反封建反侵略的农民起义,即太平天国运动。 第4章 孺子可教 农民起义首领洪秀全带领杨秀清、石达开等英勇將领,一路从广西金田打到了南京,建立了与满清政府相对立的“小政府”,太平天国也就此建立。 在这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运动中,除了领袖洪秀全,义王石达开无疑是首屈一指的。 太平天国的髮型,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存在,他们摒弃了清朝的剃髮和辫子,改为留长髮。 之所以改为留长髮,原因无非就是汉人为了表达对满人统治中国的不满。毕竟满人在入主中原的时候就强行推行“留髮不留人”的策略,这给老百姓们留下了非常之深刻的记忆。 所以太平天国才拒绝延续清朝的髮型,而恰恰是这一举动,对於鼓动老百姓参加太平天国运动,推翻满清政府,也有著不小的作用。 太平天国有著一条非常重要的信念,即张扬天性,所以他们也反对女性“缠足”,提倡“天足”;反对剃髮,提倡“天发”。因此太平天国则恢復了汉制的不剃髮、不结辫;又因为太平军中多是农民,大多都是贫苦出身,所以也不带冠,而是披头巾。 太平天国同时也有很多女性参加:“世间女人最受苦,三从四德把她束;天国世界真是好,共同享受平等福。” 对於满清政府的剥削,早已经难以忍受的民眾则纷纷响应,这股浪潮也很快便席捲到了全国各地。 1861年9月,太平天国义王石达开自桂南北上,於1862年初经湖北入川。自此,北渡长江夺取成都,建立了四川根据地后,“剃头匠”这个行当的营生,则遭遇了巨大的衝击。他们只能四处游走,挑著一条扁担,一侧掛著一个竹製的或者木製的圆笼,下层则放著一个炭火盆,上面有一个铜製的圆钵,盛著水,以保证剃头的时候有热水可用,在圆笼外还有用来磨刀用的,特殊的磨刀布,这在当时也是剃头匠的一种象徵。 扁担的另一头是板凳和工具箱,上面还掛著遮阳的斗笠,这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来源。 剃头匠们走街串巷,当然少不了吆喝的东西,而他们所用的工具,是一种叫做“唤头”的东西,类似於现代的音叉,剃头匠们用一个根铁棒在“音叉”的中间左右敲打,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沿街的人家听到后,就知道是剃头匠来了。 当时的老百姓们都信奉神灵,他们相信神仙鬼怪的存在,认为天道自有轮迴,世间万物都在神灵的监视下生活,再加上“剃头匠”的祖师爷罗公本就是道士出身,他定下了许多规矩,比如“三不剃”。 对於剃头匠:女人不剃、和尚不剃、乞丐不剃。因为剃头匠都是男性,在古代的传统观念中认为“男女授受不亲”,所以女人不剃;而和尚本就是出家之人,和尚的剃度都是由寺院內部的方外之人剃的,所以和尚不剃;至於乞丐,因为剃头匠给人剃头,本来就是要让人变得不像乞丐,所以乞丐也不剃。 除了“三不剃”以外,剃头匠还有“三不鸣”:过庙不鸣,怕惊扰了庙里的神明;过桥不鸣,怕惊动了江河水神;过剃头棚不鸣,怕影响到同行的生意。 由於太平军的占领,朱鸭见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隨后,他便有了离开家乡的打算。那晚朱鸭见把行李和財物收拾好后,对这间破旧的木房子很是不舍,毕竟这里保留著许多最纯真、最朴实、最美好的东西与回忆。 朱鸭见反覆推著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深深地嘆了口气。他隨即坐在桌子前喝起了独酒,在不知不觉中便醉意上头。正在这时,从虚掩的木门外,进来了一位披头散髮,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 他的皮肤黑黑的,看起来健康而强壮,他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子宽大,嘴巴宽阔,仅从外形就能看出他的粗獷和豪放。 来者做起了自我介绍:他是太平军义王石达开手下的將领之一,姓童,外號海大富。听闻朱鸭见的手艺乃罗公再世,因此特来拜访,而除此之外,他此行还有两个目的...... 海大富这番到访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询问朱鸭见这段时间,还有没有给谁剃过辫子头,或者还有没有谁主动找上门来让朱鸭见剃辫子头。 因为太平天国提倡“剪辫蓄髮”,他们认为辫子头“是坏我汉族先人之服冕,是使中华之人忘其根本也。” 朱鸭见嚇得连连摆手,坚决否认这段时间跟辫子头有过接触,包括自己现在的头髮都是积极响应太平军的號召,根本不敢再留辫子。 海大富背著双手,眯著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朱鸭见,看到朱鸭见確实也留起了长发,並且裹上了头巾,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不错,我们太平天国已经颁布了『蓄髮令』,要求军民一律剪辫蓄髮,以此作为归顺其统治的標誌。” 这一政策与清朝的剃髮制度针锋相对,在太平天国统治区域內,不蓄髮的人会被严厉处罚,甚至处斩。“尤其是你们这些剃髮匠,只要被我们发现你们敢给谁剃辫子头。到那时候,不仅是对方遭殃,就连你们也都一律要被砍头,知道了吗?” 朱鸭见被海大富这番话嚇得浑身打哆嗦,连酒都被嚇醒了,尤其是听到海大富提到要被杀头,额头上都沁出了豆大的冷汗,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本就因海大富突然闯入而忐忑不安的心,这下更是扑通扑通的猛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在这一瞬间,他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儘快逃出太平天国的统治区。 朱鸭见的身材高大,体型肥胖,本来平时的脸色就红润又光滑,今晚又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刚才听了海大富的那番话,惊嚇过度,他此刻的脸色,竟然红得发紫,就连脖子根,都是通红的。 第5章 走为上策 而海大富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的脸上隨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胜利者的姿態。海大富看见桌子上还有一壶酒,他一把抓过酒壶,闻了闻,便高高举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大口大口的灌了下去。 直到估计酒壶里的酒还能倒出一杯的时候,海大富才恋恋不捨的停止了狂饮,给朱鸭见的酒杯满上了一杯,刚好,酒壶也空了。 海大富说这个酒不错,呛辣有劲,喝到嘴里不仅能感受到玉米的香甜,而且向下咽的时候还有著一丝丝的烧灼感,后劲还挺猛,这半壶多的包穀酒喝下去,还有点上头了。 海大富这时,又安慰起了朱鸭见,让朱鸭见不要紧张,他只是习惯把丑话说在前头,只要朱鸭见从今天起,遵守太平天国的“蓄髮令”,不背著太平军给任何人剃辫子头,海大富就敢保证,没有谁敢对朱鸭见怎么样。 另外,看朱鸭见刚才的神態和表情,確实被嚇得不轻,所以海大富也相信朱鸭见是太平天国统治区里的良民,並没有做过与“蓄髮令”相悖的事情。 海大富说,作为道歉,也只能借花献佛了,桌子上还剩下一杯白酒,算是对朱鸭见赔不是了。其次,也是给朱鸭见压压惊。 “瞧你那小样,才这么几句话就给你嚇得像吊魂似的,我告诉你,你大哥我杀个人就跟杀只鸡似的,在你大哥我刀下的短命鬼,怎么也不下一百人,你信吗?” 朱鸭见连忙点头说信,去端酒杯的双手都是发抖的。 朱鸭见在海大富肆意的狂笑声中,哆哆嗦嗦的把这杯“道歉酒”一饮而尽,隨后,海大富才说出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 而海大富此行的第二个目的,是太平军在统治区调查这些“剃头匠”的底细时,得知朱鸭见的手艺是“罗公帮”的传人,据说这“罗公帮”的手艺不仅仅是剃头和修面一流,就连捶拿按摩也是一绝。虽然说太平军不剃头留辫,但是让他们来拿捏一下身体,还是允许的。所以既然海大富的正事办完了,就请朱鸭见来给他捶拿按摩一下,这也算是在行伍里的一种放松。 海大富说罢,还故意问朱鸭见是否要赏银,朱鸭见嚇得连忙说:“军爷,您这就见外了,能把您伺候好了,那可真是我朱鸭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您不嫌弃我的手艺差,就是万福了,小人哪还敢管您要赏银呢?” 海大富听罢,高兴的哈哈大笑,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可美中不足的就是,酒也被你我弟兄喝完了,你大哥我的酒兴才刚被提上来,刚才那点酒,根本不够,连塞牙缝都不够塞。” 朱鸭见听完连忙说:“酒还有半缸在床底下呢,小人这就取来给您倒,另外,小人碗柜里还有一盘卤花生,小人也一併拿来孝敬您,您啊就负责吃好喝好就行了,小人一定使出看家本领来伺候您。” 海大富听得眼睛都笑得眯起了一条缝,甚至对朱鸭见竖起了大拇指,只是一个劲儿的夸讚朱鸭见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而朱鸭见压箱底的绝活之一,还有一个掏。 只见他拿出了一个竹筒,竹筒里面装著各式各样的竹製的挖耳勺、大小不一的鹅绒毛扫、铜丝弹条、绞耳毛小刀、小铜起子、夹子等诸多工具。 朱鸭见先是用绞耳的小刀,轻轻绞去海大富耳朵周围的汗毛,再用竹挖耳细致的掏里面的耳屎,然后用小铜起子起松薄皮夹出后,最后再用铜丝弹条在耳道里一弹,弹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时候朱鸭见一边轻轻吹,一边再用鹅绒毛把里面打扫乾净。而此时的海大富早已经被他的这番操作,弄得舒服万分,甚至感觉舒服的都要睡著了,久久无法自拔。 隨后,海大富喝了一口包穀酒,便又开始由衷讚嘆朱鸭见的手艺了,说到最后还是不忘重复那句:“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海大富作为回报,又“赏”了朱鸭见两杯包穀酒,而朱鸭见为了自保,也只能再次无可奈何的硬著头皮干了海大富的“赏酒”。 朱鸭见喝完后,没多久酒劲便又上来了,他也隨著酒劲的上头,胆子愈发的大了起来,正所谓酒壮英雄胆,朱鸭见便一边给海大富推拿,一边介绍起了“罗祖帮”的看家本领。 朱鸭见说“剃头匠”除了梳辫剃鬍之外,还有著十二字真言,即“捏拿捶按,掏剪剔染,接活舒补。” 这十二字,可谓字字精髓。 而海大富此时,已完全被朱鸭见的手艺所折服。 在喝了一口包穀酒后,海大富闭起眼睛说道:“有点意思,不错不错,请继续吧,干得好的话,大哥我不但重重有赏,还要把你请到义王石达开部,给义王也享受享受你的手艺。” 朱鸭见说这些都只是小小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只见朱鸭见先是给海大富提肩,接著揉大椎穴,再推松臂筋。然后朱鸭见用左手托著海大富的下巴,再用右手托著海大富的后脑,將海大富的脑袋左右轻摇几下后,最后用劲把海大富的头往上一提。 只听“咔”的一声响后,海大富原本沉重昏闷的脑袋,突然间便感到异常的清爽,甚至眼睛看东西都明亮了不少。 海大富激动地用手拍了下大腿,说道:“绝了,绝了!”罗公帮的传人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这样,你这就快去收拾好行李,跟你大哥我投奔义王石达开,就凭你这手艺,我保证!你跟著我们,將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美酒佳人。 朱鸭见这个时候,已是处於半醉半醒的状態了,再加上他这个人的性格也特別爱戴高帽子,他在海大富刚才的这番吹捧后,索性把全部手艺都使出来了。 朱鸭见说:“有大哥您这般抬举,小人这就把这些年来自学成才的手艺,也都让大哥您感受一下。” 第6章 如梦如幻 “不一定要剃头才能展现小人的手艺,只要有真功夫真绝技在手,走哪都总是光芒万丈的。” 海大富此时也醉得快要睡著了,但当他听到朱鸭见还有绝活在手的时候,兴奋地催著朱鸭见:“儘管放马过来,你大哥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朱鸭见自创的这门绝活叫做“刀锋洗眼,明眸善睞。”朱鸭见问海大富:“怕不怕?怕的话今晚的推拿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不怕的话,那就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进行吧。” 海大富用四川话回答道:“怕个chuan chuan!” 只见海大富把最后几颗卤花生放入嘴里,贪婪的嚼碎咽下后,又给朱鸭见倒了一杯酒,待朱鸭见喝完这杯酒之后,海大富便將壶里剩下的那些包穀酒全部一饮而尽,而后说道:“你还有啥子招数,全部给我使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人不要太谦虚了,因为过分的谦虚反而是骄傲的表现,你们再怎样骄傲,到最后不还是被我太平天国占领了,所以,请你们別那么骄傲好吗?” 朱鸭见听得出来,海大富此刻讲话,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一个人一旦喝酒喝到语无伦次的程度,就证明他离彻底醉酒不远了。 朱鸭见这个“刀锋洗眼,明眸善睞”绝活的操作手法是:用剃刀直接刮海大富的眼球和內眼皮,其目的是清理眼睛內的脏物,比如灰尘和毛髮。 此绝活的操作手法確实是最难的,因为但凡一个不小心,刀锋的走向和操作者的力度稍有偏差的话,那么海大富的眼珠子,將会瞬间爆炸。 不过两人此刻都处在酒精的“麻醉”中,属於是一个敢刮,一个敢挨。 没想到,双方倒也配合的默契异常,一番操作下来,海大富已经舒服到完全昏睡过去,甚至还打起了马达般的呼嚕。 而此时还意犹未尽的朱鸭见,在酒精的刺激下,觉得还不过癮,他的意识也已经在半醉半醒之中了。在他的潜意识里,竟然把海大富当成了平时的顾客。 就这样,酒醉的朱鸭见,条件反射般的给海大富剃成了一个阴阳头,不仅如此,他还给海大富扎好了辫子,最后,他还觉得浓眉大眼的海大富,不应该留著老气横秋的络腮鬍,显得一脸邋遢,隨后,手起刀落,又把海大富的满面鬍鬚给颳得乾乾净净。 朱鸭见最后还不忘用热毛巾给海大富清洗一下光禿禿的头顶,以及那乾净的脸庞。结束后,还推了推沉睡中的海大富,说:“军爷,您现在的形象,看上去年轻了十岁啊,现在看上去是又清爽又乾净,整个人的气质都提升了不少,军爷啊,您现在可越来越有魅力了,请您以后啊,继续保持这样的形象和状態,我敢说,您一定会更加的步步高升,不信的话请军爷您亲自照一照镜子,如果哪里还有不满意的,小人再重新给您修剪。” 海大富闭著眼睛满意的说道:“好久没有如此愜意了,这一觉太舒服了,让你大哥我再多睡一会儿,你大哥我相信你的手艺,你啊,就不要再叨扰我了,烦不烦?你该干啥干啥去吧,小样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朱鸭见一边在心里骂道:“天下乌鸦一般黑,青蛇更比黄狼毒!满清政府跟你们所谓的什么太平天国不就一个模样吗,甚至太平天国还不如满清政府呢,至少老子在满清政府的统治下还不至於没有收入和走投无路。你们这些当官的,无论谁坐拥天下,都不过是一丘之貉!去掉一个穿红的,又来一个戴紫的,换汤不换药而已!” 另一边,朱鸭见端著给海大富剃头髮和刮鬍子的热水盆来到了门外。又气愤的说道:“老子现在就是筛盘,日你这些龟儿子的仙人板板。”然后將一整盆混有碎头髮和鬍鬚的脏污热水,用力的泼在了大门外的草丛里。 一阵晚风吹过后,朱鸭见清醒了许多,隨后,当朱鸭见睁眼看到沾在草丛上的这些鬍鬚和头髮后,嚇得彻底醒了过来。 好在海大富这时候还在木椅上睡得正香,嘴皮还吧嗒吧嗒的说著梦话。朱鸭见意识到,如果这时海大富突然醒来,在镜子里看到他现在的形象,那么后果將不堪设想,自己的人头,也肯定要当场落地。 朱鸭见心想:果真是天意,造化弄人啊!现在不管他再怎么捨不得走,也不得不走了,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也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只见朱鸭见躡手躡脚的走进屋子里,小心翼翼的用麻绳將正在酣睡的海大富结结实实的绑在木椅上,隨后,连行李都不敢拿,仅是带上了这几年的积蓄,在月色下一路狂奔,跑进了深山老林,朝著西南方向飞奔而去。 朱鸭见害怕极了,他知道,海大富一旦睡醒,要解开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也只是时间问题,而等待他的结果,就是被杀头。 朱鸭见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惜命,只见他在树林里玩命似的跑著,衝破了一张张蜘蛛网,而衣服和未被衣服遮盖裸露的皮肤也都被树枝刮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 他跑啊跑啊,一直跑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於跑出了这片森林,来到了一条大江的岸边,这条江叫做青衣江,只见青衣江的东南方有一渡口,还有渡船一只。 一艄公蹲在岸口抽著老旱菸,朱鸭见便走上前去,请艄公把他送到对岸,艄公见他一副行事匆忙,狼狈不堪的样子,便直接坐地起价,要高价才肯送朱鸭见过河,否则的话,就要等到人满才走。 朱鸭见担心海大富的追捕,来不及想多就答应了艄公,两人在讲好价钱后,朱鸭见这才得以上了船。 由於刚结束一整夜的狂奔,再加之自己忐忑焦虑的心情,朱鸭见在船上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坐在船尾,发呆似的看著水面,久久不肯回神。 艄公却觉得,此人很是无趣,他撑船拉客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开始还有一句无一句的问朱鸭见从哪来?这是要到哪里去?可朱鸭见担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便假装没听见,不肯搭理艄公,而艄公在自討没趣之后,也就不愿再跟朱鸭见搭话,只是默默地划著名船。 没过多久,船划至江中心后,天色也彻底亮了起来,此时也看不到对岸了,一缕缕江风吹拂著船帆,水面上顿时变得波光粼粼,朱鸭见的心情也渐渐趋於平静,隨著水面舒展开来。 一夜的奔袭,让朱鸭见突感一阵困意,而此时他再也扛不住,便睡著了。过了不知多久,朱鸭见迷迷糊糊听到,在不远处好似有人在喊:“朱鸭见,朱鸭见......” 朱鸭见使劲睁开一半眼睛后,感觉又回到了瓦屋山的屋子里,且自己此时是躺在床上的,不过万幸的是,海大富並没有坐在木椅上,此时屋子里只有朱鸭见一个人。 喊朱鸭见的声音听起来是在门外,朱鸭见也不知为何,自己竟身不由己的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可正当朱鸭见出来的时候,天空却又变成了黑色,正所谓静夜月明如昼,朱鸭见借著黑夜中仅存的月光,看清了呼喊者的模样。 只见门外站著一黑一白两个人,白的那人,从上到下一身刷白;黑的那人,全身上下就像刚从黑煤窑里溜出来一样,一身漆黑。 朱鸭见见此情景,只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便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可再次睁眼还是看到相同的画面,这两个人的脸他也怎么都看不清楚,他正想上前仔细端详时,一身黑衣的那个人,突然拽出了一截黑乎乎的铁链,一下就勾住了朱鸭见的脖子。 白衣人连忙对黑衣人说不可不可,朱鸭见还不是亡人,不可以用这种方式对待。黑衣人说道:“可是,不用铁链拴住他的话,他无法跟著我们行走啊。”白衣人说:“可以把他拴在你手腕上牵著走。” 白衣人的话音刚落,朱鸭见就感到手腕一紧,只见一根黑色的粗锁链箍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箍的隱隱作痛。 那黑白二人见此情形后,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隨后,白衣人从手里变出一根白色的大棒子,紧接著又喊了一声“走”,三人便朝著前方疾驰而去。 夏虫呜咽演唱著半遮面,顽星乱眨眼,三人犹如斗转星移般,飞速地漂移於大地之间。朱鸭见想询问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又无法开口,就连身子也动弹不得,就像著了梦魘似的。 疾驰的风声在朱鸭见的耳边环绕著,像一个漩涡。而他们三人穿过的树林,还是那片黑森林,只是原来熟悉的风景,朱鸭见却觉得並不熟悉,因为林子中间竟多出了一条小路,路的两边还盛开著一种极其艷丽的花。这种花跟朱鸭见曾经见过的罌粟花很相似,只不过这种花很奇特,只见花开却不见绿叶。 这条羊肠小路一眼望不到边,这些火红色的鲜花,放眼望去,就像是鲜血所铺成的地毯。在这条路上也有行走的身影,只不过他们的身影比较模糊,虚无縹緲般,仿佛是由雾气凝聚而成的,但还是能分辨出是男女还是老幼。 而这些身影看到疾驰而来的黑白二人后,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纷纷朝两边让开,那黑白二人也不理会这些身影,只顾著带著朱鸭见继续朝前面赶路。 朱鸭见透过密林,隱约看见了凶神恶煞的海大富,只见海大富手提朴刀,带著许多太平军在密林里搜索著,只要遇到茂密点的草丛和灌木,他们就用朴刀一阵狂砍,此时的海大富,用头巾將脑袋严严实实的包裹著,颳了鬍鬚后的海大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看起来不伦不类,甚至还有点滑稽,朱鸭见不禁觉得好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好在朱鸭见三人的速度很快,只一瞬间,就把海大富和太平军们甩得远远的,不过,朱鸭见也知道,海大富是看不见他的。 可突然间,海大富却突然朝著三人远去的方向抬起了头,心里也若有所思。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朱鸭见只感觉到耳旁有呼呼的声响,其间还夹杂著说话声、哭泣声、还有吵闹声,就像赶集似的热闹,但朱鸭见却看不到任何人。 在这些喧闹的声音停止以后,朱鸭见三人终於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待三人走出密林之后,朱鸭见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今早来到的渡口吗?渡口的前面就是青衣江,只不过,此刻在渡口和青衣江的中间,多了一座桥。 这座桥是座石拱桥,桥面是由青石板组成的,桥体陡峭而光滑,整座桥有五格台阶,感觉桥的下面有几千丈那么深,且云雾缠绕成片。 第7章 镜花水月 三人沿著渡口,从桥上走过,来到了青衣江畔,只见青衣江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一阵阵腥风铺面而来。 不过朱鸭见已经麻木了,因为他的脑子里虽然还有自己的意识,但是他的身体却依旧无法动弹,就连手指头都不能动,更別提说话了。 朱鸭见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这黑白二人不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吗,又称地狱勾魂使者,而刚才走过的路,以及现在走过的桥,不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和奈何桥吗? 可朱鸭见转念一想,刚才黑无常用铁链勾住自己脖子的时候,白无常不是说,这个人不是亡人,不可以用这种方式对待吗?且隨后黑无常才用铁链勾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这么说来,自己还没有死啊,可黑白无常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呢?而且刚才在密林之中,朱鸭见又看见了正在搜捕他的海大富和太平军。 算了,反正落在海大富手里也是个死,而跟著黑白无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这黄泉路上,果然是不分男女老少,不如听天由命算了! 朱鸭见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也有点释怀了。 不过才一眨眼的功夫,青衣江上就多了一艘空无一人的小船,而这艘小船並不是今早渡朱鸭见过江的船,等到三人靠近那艘小船时,朱鸭见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艘小船竟没有底。 这下朱鸭见更是惊诧,难道我们要乘著这艘没有底的小船过江吗?连底都没有,该怎么过江呢? 就在这时,那白无常率先跳上了无底船后,突然吐出了一条血红的长舌,紧接著,白无常哈哈大笑的摇著手里的哭丧棒,边摇边喊:“上渡!上渡!” 朱鸭见的內心,此时还在恐慌和迟疑,可下一秒,却被那黑无常牵著铁链拉上了船,这船虽说没有底,但站在上面却极其的平稳。 即便此时江面上起了大风浪,这船也没有被掀翻。 船在无边的江面上,开始向前方疾驰,在身后留下了一串翻滚的浪花,它的速度之快,仿佛在与风浪赛跑。 白无常站在船头唱起了歌谣:“莫看滔滔巨浪,有船就能渡江;莫看船儿无底,有心方可渡江;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昇平;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寧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江,今来古往渡群生。” 朱鸭见听著白无常的歌声,心里也是感慨颇深:这世间的无底船,又何止黑白无常带自己乘坐的这艘无底船呢?人一生所经歷的各种得失和悲欢离合,不就是一艘又一艘的无底船吗? 没有底,能装的东西就多了。船,没有底,可以普度眾生。无底船的无底,说穿了,就是无俗。摆脱了红尘世俗之后,生命才会轻盈自如。 隨俗浮沉,隨波逐流的人,即便是硬生生的被推上无底船,也是极有可能会在惊慌失措之中被溺死的。而有的时候,即便是你不想坐上这艘无底船,也会像黑无常那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將你强行拽上船。 正是因为有推的,有拽的,你才会完成你大彻大悟的过程。因此,人的一生,无论如何都要感谢那些在关键时刻推你一把、拽你一把的人。 当无底船行驶到江中心后,朱鸭见的思绪才回到了现实之中。他看见了今天早上载著自己渡江的那艘船,可船上躺著的那个人,不正是朱鸭见自己吗? 而撑船的那个艄公,此刻正在翻弄著朱鸭见的包裹。当艄公看到朱鸭见包裹里的银元后,脸上露出了贪婪的表情。只见那艄公站起身来,鬼鬼祟祟的左右巡视了一番,在发现周边並没有其他船只后,他连忙走向船头,翻出了繫结船舶的缆绳。 朱鸭见的心里顿时大惊,不好!难道是这艄公,想要趁自己熟睡的时候,准备用缆绳勒死自己,杀人劫財吗? 朱鸭见想提醒船上正在沉睡的“自己”,甚至他此刻都有想大打出手的衝动了,但事实是,无论朱鸭见內心如何焦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是无济於事的。因为他还是无法开口说话,也不能动,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跟他看到的世界,不是同一个,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白无常像是看穿了朱鸭见的心思,他停住了歌声,在回头看了朱鸭见一眼后,与站在朱鸭见旁边的黑无常,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开始大笑起来。 只见白无常將手中的哭丧棒,朝著那艄公的方向一指,一股旋风便刮向了艄公的小船,那条小船顿时就在汹涌的江面上下顛簸,巨大的波浪不停地撞击著船体,似乎要將其吞噬一般。 那艄公被眼前的场景嚇了一跳,由於船体往左右两边激烈摇摆,艄公重心不稳,在船头上狠狠的摔了一跤,好在不幸中的万幸,艄公没有掉入江中,但经过这一下子,艄公怂了,他惊恐地趴在船上,一动也不敢动。 而站在无底船上的黑白无常,见此情景后,又忍不住一阵狂笑。 在两人此起彼伏的笑声中,轻舟也已经欢快的过了万重山。 三人来到青衣江对面江畔的时候,迎面而来又是一片密林,当他们疾驰穿出树林后,便来到了一座宫殿外,宫殿的墙壁是由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细腻的花纹仿佛有生命般呼吸著,大门上镶嵌著层层叠叠的雕花,在繁华中透露出一丝丝恢弘。 只听“突”的一声,黑无常终於解开了绑在朱鸭见右手腕上的铁链,隨即说道:“这个宫殿的最里面是神殿,那里有个人想见一见你,不过,既然我们两兄弟受那人的委託,把你带到了这里,那么,我们索性送佛送到西,就再送你一程吧,直接把你送到神殿吧。” 第8章 清风迎面 朱鸭见这个时候终於恢復了身体的自由,但由於他的手腕被铁链勒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此刻也是酸软无力,他尝试著捏了捏拳头,却怎么也纂不紧。 朱鸭见用左手摸了摸右手手腕,才发现他的手腕都已经被勒肿了。 白无常见此,让朱鸭见不要无病呻吟了,这点小问题都不算事儿,男子汉大丈夫要洒脱点,只要多活动一下筋骨,等活动开了以后,自然而然就好了。 黑无常叫朱鸭见把眼睛闭上,等他从一数到三的时候再睁开眼睛。 当黑无常数到三的时候,朱鸭见睁开了眼睛,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漆黑,朱鸭见有点慌了,因为当一个人处於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时,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会让人感到十分迷茫、不安和孤独。 黑暗之中,未知的恐惧如影隨形般紧紧包裹著朱鸭见,他不禁瑟瑟发抖。且朱鸭见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就连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朱鸭见颤抖著,用嘶哑的声音惊叫道:“这是哪里?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要见我吗?你快点出来啊......” 此时,只见一束柔和的灯光突然照射在了前方不远处,灯光下有一位中年男子端坐在一把椅子上,气场十足。但是,椅子以外的地方,又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身穿紫色长袍,头戴冠帽,长的浓眉凤眼,鼻子稍高,黑色的鬍鬚很长很厚实,长度大约有两尺(46cm)。 那中年男子目光如炬,威风凛凛,令朱鸭见顿时肃然起敬。 中年男子的这身打扮,就像曾经汉人统治江山时的人间帝王一样,朱鸭见又瞧了瞧那把椅子,只见这把椅子造型独特、大气磅礴,它的材料绝对是採用优质的木材精雕细琢而成,椅背上赫然雕琢著龙形的图案,而该龙形图案却动感十足,仿佛隨时都会腾云驾雾,像要飞起来一般。 如果朱鸭见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么现在他眼前这位器宇轩昂的君主,弄不好就是这里的帝王。朱鸭见想到这,顿时紧张的两腿发软,扑通一下便跪倒在地,行礼参拜。 朱鸭见在三拜九叩之后,高呼:“阎王万岁。”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子乐了:“我並不是阎王,不过也跟阎王的级別差不多,你可以称我为大帝,我这次请你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酆都大帝让朱鸭见平身后,说出了一件令朱鸭见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原来,酆都大帝有一个女儿,跟朱鸭见前世是夫妻,朱鸭见当时本是地府里十殿阎王之一宋帝王手下的判官,只因大帝见他才高八斗,温文尔雅,在做判官期间爱憎分明,政绩极好,所以才招为女婿。 可由於因果轮迴之事玄之又玄,朱判官在阳间还有一段尘世未了,故而才让朱判官重新投胎到阳间,化名为李佐,任山阴县的县令。 李佐在担任山阴县县令的期间,表现极其出色,有恩於万民,且愤世嫉俗,两袖清风,经常凭藉著自己的智慧,严厉惩治那些地主恶霸、贪官污吏,因其常巧生妙计,所以那些被惩治的豪绅、贪官也只能自认倒霉、无话可说,且他的事跡在当地流传甚广,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他本人也是深受当地老百姓的爱戴。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才子配佳人,南国佳人去不回,洛阳才子更须媒。 出生在山阴县一户富庶人家的大家闺秀,看上了李佐。 而这位貌美如花的千金小姐,叫做明珠,她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熟读《易经》、《论语》等书籍。 等到明珠及笄之年的时候,上门提亲的人家,多的都快把府里的门槛给踏破了。而明珠的父亲王富商,则是把所有上门提亲的人都拒绝了。 王富商这么做的原因便是,明珠说自己现在还不想嫁人,也看不上这些来提亲人家的儿子,在明珠看来,这些个紈絝子弟,不都是为了自己的美貌、才华,以及她富庶人家的出身,才爭先恐后的上门提亲吗? 王富商也觉得这些紈絝子弟,根本就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於是,便也听之任之了。 可当王富商得知,明珠中意的是他们当地的县令李佐时,他高兴极了,李佐的为人在他们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王富商向来溺爱明珠,所以,便有意的撮合李佐和明珠的这段姻缘。 而李佐由於转世投胎的原因,在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后,忘记了在地府里判官的职务,也忘了自己已有的娇妻,即酆都大帝的女儿。 每个人在重新投胎之前,之所以都要喝下孟婆汤,是因为玉皇大帝有旨,命孟婆为幽冥之神,凡是投胎转世者,皆要至孟婆亭饮下忘魂汤,忘记前世之事,方可再投生去。 传说这碗汤里蕴含著遗忘的力量,能够消除前世所有的记忆,让灵魂能轻鬆地融入到新的生命里。而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洗礼,它让灵魂不再受困与生前的经歷、情感、痛苦和种种羈绊,让生命得以重新开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所以在王富商的有意撮合之下,李佐和明珠终於落座到了一起,明珠也为了考验一下自己的“心上人”,究竟是否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而决定亲自考一考李佐的文采。 只见管家拿出了明珠一早便准备好的上联,对李佐拱手说道:“大人,我们家小姐给出的上联是『洞中泉水流不尽』,请大人在七步之內给出下联。” 李佐背著双手,皱起了眉头,因为李佐觉得,“洞中泉水流不尽”这一上联,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却有著明珠自己的思量。越是简单的诗句,就越是讲究音律和对仗,这也是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精神深度的。 如果这句上联仅从字面理解去对,或者对的用词过於华丽,反而会掩盖了一个人真正的知识底蕴。 第9章 因果轮迴 在不知不觉中,李佐已经走出了四步,李佐边走边喃喃自语道:“这洞中,流不尽。”其实,要表达的是一种无穷无尽,源源不断的生机,所要体现的是一种永远向上的希望与力量。 李佐在想到这点时,眼睛突然一亮:“有了!”他快速地走完最后三步,隨即一个瀟洒的转身后,打开摺扇微笑著说道:“我的下联是『山间清风迎面来』。” 这幅下联展现的画面十分美好:重重峻岭遮天蔽日时,忽而有一道凉爽的清风徐徐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便与明珠给出的上联中的“蜿蜒的洞庭中,有一道清澈的泉水缓缓流过。”完美的承接与融合在一起了。 而“山间清风迎面来”也同样描绘出了春回大地,万物復甦的场景。 只见这时,王富商、明珠及管家们顿时连连拍手叫好,而明珠也当场就確定了她的“真命天子”就是李佐,她决定非李佐不嫁。王富商也对他的乘龙快婿感到非常满意,於是,便立刻商量好两人的成亲日期,留下了一段才子配才女的佳话。 洞房花烛夜里,两人许下了万千重誓:“我们不仅这一世要相濡以沫,相伴到老,且生生世世都要结为夫妻,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这句誓言便结下了两人的因果,而这个因果也是他们两人的承诺。所谓的因果要以缘为引,无缘则不成因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许下的承诺就是欠下的债,无论如何都是要偿还的。 这跟民间传说中的“乌鸦嘴”,道理是一样的。“乌鸦嘴”为什么最灵?是因为人说话的时候,会產生一种声波,周易讲究的是同气相求,当带有负能量的语言声波一出后,就会吸引“同频率”的事件上门。 尤其是一个人在发怒和怨恨时候说过的话,那些话都带有很强的攻击能量,这种能量再通过负向的振波,就会发生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我们曾听说过,某些人因为一时气愤,说出了重话,后来还果真发生了严重的后果,也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人们常说:“请闭上你的乌鸦嘴,还不赶快呸呸呸!” 李佐和明珠因为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的誓言,导致他俩一共轮迴转世了五次,而这五次每次都在人世间,且两人还真的每一世都是夫妻。 虽然酆都大帝掌管著幽冥,但是也没办法干涉。因为天庭的制度非常严格,神仙们若是私自插手人间的因果和事务,將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所以当朱鸭见每次阳寿已尽,来到地府时,都会因为他跟明珠的誓言在身,所以唯有重回阳间去还愿,而酆都大帝和他的女儿,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因此,酆都大帝的女儿便整日以泪洗面,这一等,就是好几百年。期间,酆都大帝也劝过她的女儿,你不如改嫁別人算了,这地府里,先不说別的,那优秀的判官可是一抓一大把,你就这么白白的等著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可她就是不听劝,她说自己早就是朱鸭见的人了,虽然她不知道还要等他多久,但她確定,她会一直等下去的,直到朱鸭见回到自己身边。 而朱鸭见这一世是个“剃头匠”,他的妻子在去年患上了严重的肺癆,已经病逝了。没错,他的妻子就是前世轮迴的明珠。所以酆都大帝的女儿才觉得机会来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地放走朱鸭见了。 於是酆都大帝出面,让黑白无常两人专程把朱鸭见给请来,商量一下这件事。 酆都大帝给朱鸭见两个选择,要么就答应留下来陪伴公主,那样的话,朱鸭见马上就能恢復判官的职务,也不用再去阳间受那轮迴之苦。如果朱鸭见答应了,那么酆都大帝就马上把他送到公主身边,和公主再续前缘。 反之,若是朱鸭见不答应留下来陪伴公主的话,那么就是第二个选择:让朱鸭见继续去做“人间螻蚁”,尝尽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和轮迴之苦。 说罢,酆都大帝给朱鸭见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可朱鸭见却觉得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完全不知所措。 而酆都大帝在此时,挥了挥衣袖,一幅画像隨即出现在朱鸭见的眼前。 酆都大帝说画中仙子就是自己的女儿,她的美貌犹如仙境中绽放的花朵,迷人又动人,尤其是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更是如同湖水中的明月,看一眼便可令人陶醉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朱鸭见最先的想法是,既然这阴曹地府里都是鬼怪,那么酆都大帝的女儿肯定也是鬼了,既然是鬼,肯定很嚇人,就算不嚇人,相貌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现在看到酆都大帝的女儿竟然这么漂亮后,朱鸭见也有些心动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爱美人之心,男儿也皆有之。 不过朱鸭见的骨子深处,也並不是什么见色忘义之徒,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糟糠之妻,回忆起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后,还是觉得放不下。儘管她这一世已经死去,但是,下辈子还是能再次遇到她,不是说好了,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的吗? 朱鸭见的心里犹豫了,而在此时,酆都大帝提醒他,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请你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朱鸭见赶紧纳头参拜,说自己还是想选择第二个,希望能继续在人间道轮迴,“人间螻蚁”就“人间螻蚁”,还请酆都大帝成全。 酆都大帝隨即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继续在人间轮迴,一切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最终都要归於平淡与尘土,要在兜兜转转和反反覆覆中从原点走到终点,再从终点又回到原点,可你只要留下来继续做我的乘龙快婿,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永恆的,就连你的生命都將日月长存,你的容貌也能青春永驻,何乐而不为呢?” 朱鸭见说也许是自己当惯了螻蚁,早已经尝尽了人生百態,有时候確实想生命无限长,毕竟人人都怕死。但是仔细想想,长生不老也算不上是一件多好的事。 第10章 一身二任 人生因为有限,所以美好;因为有遗憾,所以才有希望;因为有了得到,所以才会有失去:当上天为你关上了一扇门的时候,又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们穷极一生,都在寻找著各个平衡点。 人生的轮迴,如同四季更替,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人生的轮迴,是灵魂在不同的形態中追求升华与解脱的过程;人生的轮迴,也让我们明白了,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弥补前世的过错和得失。 而轮迴中的相遇与离別,都是前世因果的延续与化解。轮迴中的苦难与喜悦,也都是人生的阅歷,值得珍惜。 酆都大帝在听了朱鸭见的这通感悟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只见他神色黯然的摆了摆手说:“哎,也是也是,人各有志,你走吧,只是可惜了我的女儿。” 朱鸭见虽说在这一世,从没有见到过酆都大帝的女儿,但是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自己曾经在地府当判官的时候,是人家的相公。不知是什么原因,轮迴转世后,又遇到了明珠。还有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判官当得好好的,又是人家的乘龙快婿,为什么会去转世?而他的这些疑问,酆都大帝既然不肯说,朱鸭见自然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再说了,他也不敢问。 本来朱鸭见还想问问酆都大帝,自己那糟糠之妻,现在在下面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还能不能再见上最后一面等等,但是看到酆都大帝这闷闷不乐,黯然伤神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了。 朱鸭见也是愁眉苦脸的嘆了一口气说:“哎,可惜我没有分身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酆都大帝却是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朱鸭见的手腕,激动地说:“小子,你刚才说什么来著,你再说一遍?” 朱鸭见被嚇得结结巴巴说道:“我是说当面临两个都很想要,但又无法全部获得的东西时,必须做出选择,放弃其中的一个。” 酆都大帝说不是鱼和熊掌这句,我也不想听你的翻译,我是问你上面的那句。朱鸭见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惜我没有分身术这句吗?” 酆都大帝高兴的鬆开了握住朱鸭见的手,隨后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大声说道:“对呀,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我就没有想到呢?” 酆都大帝说太上老君的《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又生万物。”老君一气化三清,一化为三,三合为一,用则分三,本则常一。还確实有分身术的法门,会分身术者,能以一身分出几身、几十身,乃至无穷尽身也。 但是分身术最大的缺点,就是分出来的人物持续时间不会太久,而这些分身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全部消失了。 而太上老君作为道祖之首则是不同,他的一气化三清,化出了三位不同的尊神,分別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 这三位平起平坐,思维和意识都独立存在的尊神,代表了道教的最高神格和最高境界。 而朱鸭见现在就是个凡夫俗子,无法彻底修炼仙家的“分身术”,即便是修炼成了,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等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而且除了道祖之外,其余的修行者,最多能让自己的分身维持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已,可是最终,分身都要消失的。 朱鸭见也不可能每次都在他的分身要消失的时候,又跑来地府重新弄出一个分身,这样反反覆覆的,也不现实。 朱鸭见觉得这个分身术的法门,用在他的身上不现实,这法门只適合在战斗中使用,而且这些分身都受制於同一个意识,由同一个大脑来控制的。朱鸭见不可能化作两人,一个人去陪伴公主,另一个人又陷入到轮迴之中。 朱鸭见的意思是,变成两个不同的朱鸭见,但两人的模样、思想、情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以后的生活中,两人互不影响、互不干涉。 这个朱鸭见的本体,不会隨著他的生老病死和再次轮迴,而让地府里的另一个本体朱判官而消失。相反,留在地府里陪伴公主的朱判官,也不会因为他在地府里的言行举止,而对处在阳间里的朱鸭见產生任何因果和影响。 也就是说,能否创造出两个互不影响且互不相干的朱鸭见。他们之前的经歷是一个人,但之后的经歷却互相不搭界,各自开始自己以后的生活了。朱鸭见继续做他的“人间螻蚁”,朱判官官復原职后,跟公主再续前缘。 但照这样看,“分身术”是做不到的。 酆都大帝刚开始听到“分身术”的时候,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股高兴劲儿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完全把“分身术”当救世主了。只不过在他跟朱鸭见的一番推敲后,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在突然间破灭,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无情的插在了大帝爱女心切的心里。 他沮丧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撑著头,一手扶著把手,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正在此时,白无常突然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在对大帝行完礼之后,拱手对酆都大帝说道:“大帝,依下官之见,还真得在此分身术上下功夫,这分身术除了道祖的一气化三清,以及治標不治本的分身法外,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酆都大帝让白无常平身后,朱鸭见才发觉这黑暗之中,原来並非只有他跟大帝两个人在场。此时,一束柔和的亮光,照耀到白无常的身上,朱鸭见这才看清楚了白无常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那白无常身著白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高帽,高帽上还写有“一见生財”的字样,他的身材高瘦,面色雪白如玉,一条鲜红色的长舌拖在嘴唇外面,形象十分诡异。 借著这团柔和的亮光,朱鸭见又看到了,站在白无常身后,手拿铁链的黑无常,而黑无常的身后,好像还有两个鬼卒,他们一个头象牛,上面还长著角;一个脸非常长,像马面似的模样。 第11章 纯阳之血 酆都大帝好像看出朱鸭见的不解,他轻轻“嗯”了一声,那黑无常和牛头马面连忙在黑暗之中將身影渐渐隱去,白无常则是走上前来,笑容满面的对大帝说:“当年八仙之一的洞宾吕,道號纯阳子,不也是分身所化吗?” 酆都大帝用手捻著鬍鬚苦苦思索了一番后,恍然大悟,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爱卿所言甚是,確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东华帝君,其名叫“王玄甫”,又称“三少阳”,汉朝时人,据说由白云上真传道,曾在五台山紫府洞天修道。最后得道成仙,其位列道教全真道“北五祖”之一,为全真教始祖,后来被玉帝封为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的麾下门徒无数,其中最出名的弟子之一,便是八仙之首的“汉钟离”,汉钟离被人们尊称为“正阳祖师”。由於汉钟离跟东华帝君的师徒关係,后人也会尊称他为“正阳帝君”。 得道后的汉钟离,对收徒的要求极为严格。据说,汉钟离最看重的,就是弟子的修行和慧根。 汉钟离只收了一个徒弟,那就是吕洞宾。汉钟离在度化吕洞宾的时候,也是有著严格的考验,一直在试验他,为此,在民间有著“十试吕洞宾”的传说。 在汉钟离的用心点化和指导帮助下,吕洞宾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被后人尊称为“吕祖”,或者“孚佑帝君”。 这吕洞宾,其实就是东华帝君的一道分身所化,其目的是让这道分身去完成八仙东游之事,以消去人间怨气。 而东华帝君化出吕洞宾的方法,就是采一滴中指里的血,这种血液被认为是纯阳之血。东华帝君將自己的这滴纯阳之血送入轮迴后,在永东乡的一家吕姓的书香门第中,伴隨著动听的仙乐,一只仙鹤嘴里衔著的这滴纯阳之血,飞入了吕夫人的床上,在消失不见后,吕洞宾就出生了。 酆都大帝对朱鸭见讲完东华帝君和吕洞宾的关係后,朱鸭见明白了,也就是说,东华帝君和吕洞宾其实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帝君用自己的纯阳之血分离出来吕洞宾后,就变成了两个不同的整体。 儘管是同样的相貌、流淌著同样的血液、同样的自我,但是东华帝君继续做他的帝君,而吕洞宾又在得道升仙后,做起了他的“吕祖”。但两个同样的自我之间,互不搭界,也互不干涉。 此时,只听黑暗之中传来了许多的感慨声,他们纷纷对东华帝君的手段佩服不已,而朱鸭见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不止是酆都大帝、白无常,以及刚才看到的黑无常和牛头马面在这里。只是他们都在黑暗之中,朱鸭见看不见他们而已。 酆都大帝掐指一算,说这点手段在百年以后,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那个时候什么千里传音、腾云驾雾、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等等仙术,都会被流传到人间。隨之眾人又是一阵感慨和议论。 酆都大帝让朱鸭见留下一滴中指血就可以走了,酆都大帝的这个要求並不高,朱鸭见欣然从命。还没等白无常上前动手索取,朱鸭见就把右手的中指放在嘴里一咬,那纯阳之血便流了出来。 作为对朱鸭见提供纯阳之血的回报,酆都大帝承诺朱鸭见此生,从此以后,百毒不侵,百鬼不缠。 朱鸭见隨后问道:“那自己下一次来地府又是什么时候呢?万一这纯阳之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又要把他抓下来,那搞得他在阳间都不能正常生活了呀?” 可等朱鸭见刚问完这些问题时,周遭的环境却突然变得跟来的时候一样,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朱鸭见的耳边只是响起了黑白无常以及眾鬼的鬨笑声,那白无常像是快要笑岔气了一样说:“小子,你下次来的时候,就是你阳寿已尽的时候了,而现在,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眾鬼的鬨笑声中,朱鸭见只觉得像是被带进了一个漩涡一般旋转起来,耳边则是各种嘈杂的声音,有说话声、有脚步声、有哭泣声、还有歌声。不过,这些声音最后都变成了“嗡嗡嗡”的耳鸣声,朱鸭见也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在朱鸭见醒来之后,是躺在青衣江的那条渡船上,此时已是正午,清澈的江水与蓝天相接,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了大地之中。 那个早上还跟他坐地起价,需要高价才肯送朱鸭见过河的艄公,此刻正弯著腰蹲在船头上摸索著什么。 那艄公身子是背对著朱鸭见的,所以不知道朱鸭见已经醒来。而朱鸭见想:自己的这场地府经歷,原来是南柯一梦啊,不过这个梦也太逼真了,朱鸭见仔细的回忆著梦里的细节,想到有趣的时候不禁觉得好笑。不过,这个梦虽然有点怪诞诡奇、令人匪夷所思,但却又让人觉得异常真实,因为朱鸭见的右手手指,此时还真有点隱隱作痛。 而且正蹲在船头,背著朱鸭见的艄公,此刻正是去翻找著繫结船舶的缆绳,这不跟朱鸭见梦中的情景一样吗?朱鸭见又瞄了一眼自己隨身携带的包袱,这包袱此刻还真不在自己身上。 此时的包袱是打开的,在船中间的位置,还露出了白花花的银圆。朱鸭见急了,这廝就跟他梦里的情景一样,果真是正翻找著缆绳,准备勒死自己,好杀人劫財。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一股狂风突然刮向了小船,那小船顿时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上下顛簸,那巨大的波浪不停的拍打著船体,天空也变得阴沉起来。 伴隨著突如其来的风起云涌,阴森森的乌云瞬间笼盖在了四野,灰色的大雨点就这样肆意的下了起来。 此时,一道闪电从天空劈来,差点劈到了小船,由於船体左右晃动的幅度过大,那艄公嚇得一个跟头栽倒在了船体上。而艄公出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恶劣的天气,他隨即嚇得趴在了船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第12章 逃出生天 朱鸭见觉得机会来了,他一心想著: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因为艄公的水性都是非常好的,如果等他反应过来,调整好慌张的情绪后,在水里的朱鸭见如果打斗起来,肯定不是艄公的对手,更別说是游泳了。 其次,在朱鸭见的梦境里,此处也离对岸不远了。朱鸭见在打定主意后,索性放手一搏,隨后,朱鸭见一个鲤鱼打挺从船上跃起来后,船身则更加不稳了。 那艄公猛地扭头,看见突然醒来的朱鸭见后,还没来得及问他要起来干什么,只见,朱鸭见快步从甲板上夺过包袱系在身上,恶狠狠地对艄公说道:“人在做天在看,劝你以后,再也不要做损人不利已、杀人劫財的事情,否则,会遭到老天爷的报应的!” 而那艄公也是第一次见財起意,被钱財迷失了心窍,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又遭遇到了这十多年都没见过的天气,再加上又被突然醒来的朱鸭见揭穿后,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六神无主了。 他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隨后便尷尬的低下头去,双手使劲地拧著衣摆,可突然之间,他的眼神又变得恶狠起来。 待那艄公还在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时候,朱鸭见却已经向著滔滔江水纵身一跃,朝著对岸头也不回地奋力游去。 最终,还是做人的良知战胜了艄公的邪念,他並没有跳下水朝著朱鸭见追去,他站在船头,眼神呆滯地望著朱鸭见渐渐游远的身影,口齿不清地低声说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生出这种邪念。” 待到暴雨过后,天空放晴,那艄公撑著小船,回到了青衣江渡口的时候,遇到了凶神恶煞的海大富,以及一群手拿朴刀的太平军。 只见海大富掏出不少白花花的银圆,询问艄公有没有见到一个身材高大,脸色红润,不修边幅的胖子时,那艄公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见到有一人来到此处,还別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飞禽走兽都没见到。 而海大富见这衣衫襤褸的艄公,在面对这白花花的银圆时,都没有套出什么话,便相信了艄公的言辞。 海大富便没有再渡江过去寻找朱鸭见了,他带领著太平军往后撤,朝另一方向追去。不过,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海大富在此刻觉得很是疑惑,明明在密林之中,他已经感受到了朱鸭见的气息,甚至有擦肩而过的感觉,可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这个该死的“剃头匠”呢? 海大富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到老子找到这个“剃头匠”,非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方可解气。” 等朱鸭见拼尽全力,奋力游到对岸的时候,此时已是日落黄昏。由於他用力过猛,体力透支,再加上呛了半肚子水的原因,他虽然咬著牙起身上了岸,可脚软得却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歪歪扭扭的像喝醉酒似的,在跌跌撞撞地胡乱走了几步路后,便倒在沙滩上失去了知觉。 朱鸭见醒来的时候,已是一片漆黑,此时,只有月亮悄然升起,照耀著微波荡漾的江面。 朱鸭见年轻的时候捕过鱼,在这夜色的掩护下,江里的鱼儿此时更加活跃,朱鸭见此刻却安静的像一座雕像似的,全神贯注地等待著鱼儿从身边游过。 朱鸭见站在水中静等了很久,这时,终於有水花从裤脚边游过了,朱鸭见用木棍对准水花的位置后,用力的插了下去。 伴隨著朱鸭见的大叫声,等朱鸭见手中的木棍提上来时,一条银白色的大鱼,也隨著木棍出了水。木棍的尖端就插在鱼的腹部,提上来时鱼都还未完全死透,而大鱼挣扎了半天才没有了动静。 朱鸭见將大鱼扔到沙滩上后,再次出手继续插鱼,虽然期间失手了两三次都没有插中,但最后还是弄上来了七八条大鱼。 好在朱鸭见包裹里的火摺子还没有完全湿透,朱鸭见隨即收集了一些乾柴,打开火摺子轻轻一吹,就点燃了一堆篝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鸭见用找来的木棍分別搭成两个简易的烤架和衣架后,把全身湿透的衣服掛在了衣架上,让篝火进行烘乾,幸好现在是夏季,哪怕是一丝不掛的朱鸭见,也不觉得有多冷。 只见他又用锋利的石头將鱼鳞清理乾净,取出鱼肚里的內臟,在江水里把鱼清洗乾净以后,用树枝把鱼穿起来,便放在烤架上烤。 朱鸭见拿著树枝,不停翻来翻去的烤,直到鱼皮烤得焦黄,鱼肚子变了顏色。可惜没有调料,这鱼香的味道出不来。 不过这也难不倒朱鸭见,他发现这江边生长著许多水蓼。这种植物在平时看来,是一无是处的杂草,但是在过去,它可是有著显赫的地位,是老百姓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调味料。 因为它的叶子有一股辛辣味,跟辣椒的味道差不多,在没有辣椒的古代,老百姓们为了吃辣和调味,便把水蓼作为辣椒使用。 春秋时期烹飪肉食时,古人就经常將水蓼叶子塞入要烹飪的肉中。如《礼记》中就有记载:“烹鸡、豚、鱼、鱉,皆食蓼於其腹中,而和羹烩,亦须切蓼也。” 所以,朱鸭见把水蓼的叶子塞入鱼肚后,再把烤鱼拿到嘴里一尝,真是肉香味美,令人回味无穷。而朱鸭见也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几条鱼全部吃了,隨后又光著身子重新下江插鱼,而后则继续用水蓼作佐料烤鱼。 在璀璨的星空下,烤鱼散发著诱人的香味,而周围的空气也是清爽无比,此刻,在这样的环境下,朱鸭见才终於能放鬆下身心,只见他从包裹里摸出了一壶酒,隨后,他一边喝著酒,一边吃著烤鱼,在这美好的江边,思索起了自己的人生。 朱鸭见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得罪了太平军,以后也就不能再暴露自己“剃头匠”的身份,更不能再回去瓦屋山了。 只是可惜了祖师爷罗真人,传给自己的这一门手艺。 第13章 净髮须知 罗真人当时传给朱鸭见剃头理髮术和按摩术后,还送给了朱鸭见一本书。这本书的书名叫做《净髮须知》,而《净髮须知》最早是由宋朝的净髮艺人编写的,元人在此基础上作了修改,並且逐步完善。 明朝的《永乐大典》中收录了《净髮须知》一书,在书中又增加和完善了净髮业的相关梳剃事宜,到了清朝的雍正时期,罗真人又將自己的心得和毕生所学,全部加在了《净髮须知》里。 所以此《净髮须知》,非彼《净髮须知》。 这本书本也在朱鸭见的包裹里,只见朱鸭见狠狠地饮了一口酒后,连连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祖师爷的这本书。” 因为朱鸭见平时都没翻看过这本书,他自以为已经继承了罗真人的手艺,不需要再看了。而现在不能从事“剃头匠”的行当后,反而觉得这本书的可贵。 朱鸭见决定了,哪怕是自己不能再当“剃头匠”,他也要找到一个有缘人,把罗真人的手艺传承下去、把这本书传下去,这样,才对得起罗真人。 反正自己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前面这树林里又密,又是深夜,朱鸭见也不敢进去,万一里面有什么凶狠的野兽也说不清,还不如就在这里將就坐一夜呢。 朱鸭见在打定主意后,重新架起了一堆旺盛的篝火,他的衣服现在也烤乾了,他把衣服穿戴整齐后,一边喝著葫芦里的酒,一边翻阅起了《净髮须知》这本书。 这本书不看不知道,细细看过才知其中的价值非凡,朱鸭见越看,却越发后悔当时没有阅读这本书,否则自己现在的手艺,可不止这个境界。 《净髮须知》这本书,除了要求“剃头匠”要有精湛的理髮技巧和按摩技巧外,还要有很高的个人修养和职业素养。《净髮须知》对剃头匠的从业要求和言谈举止,都做了详细的规定。 一要惺惺伶俐、二要眉目分明、三要口谈舌辨、四要出言尊至、五要经师稍学、六要行远皆喜、七要识得本事、八要明智信行、九要手段周圆、十要轻梳细剃。 而朱鸭见很赞同这十句真言,首先,他觉得,作为一个剃头匠,给人的第一印象,不说一定要仪表堂堂,但至少也要眉清目秀;其次,要会识文断字、能言善辩,且还要会察言观色,懂圆滑世故;最后,还要有自己的门派和跟脚,即:师出有门。除此之外,还要有良好的口碑,才能得到人们的尊重和钦佩。 为了在竞爭中能够立於不败之地,从《净髮须知》中详细记载了一整套的话术和表演流程,文中极尽铺排夸饰之能事,大到净髮梳剃,拿捏按摩的全过程,小到各般器具及梳剃手法,反覆渲染,不一而足,都极力表现出了罗真人的高超水平。 这些內容是《净髮须知》的上部,不过,让朱鸭见感到欣喜的是,这本书的下部竟然完全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这本书的下部记载的是风水八卦、算命推理、画符写咒等方法的描述,以及一些行医济人的方子。 朱鸭见想到这,索性一气呵成,將这本书全部看完。 ...... 最后一页罗真人有云:“问来歷,有宗有祖。世尊释氏度阿难,乃摩顶之初;先圣罗公传七子,乃发端之次。南无道德无量天尊。” 到此,朱鸭见由衷感慨:“先圣罗公,真不愧是净髮业的老祖宗和祖师爷啊!先圣罗公祖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只见,朱鸭见在整理好衣冠后,朝著东方庄重拜去。 至於罗真人为什么要在《净髮须知》这本秘籍之中加入下部的原因,朱鸭见的理解是,这跟罗真人的职业有关,因为罗真人本来就是道士出身,这也就见怪不怪了。 朱鸭见想,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人愿所能为之,真是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在施耐庵所著的《水滸传》中,好汉武松和花和尚鲁智深为什么要出家?不就是为了逃脱官府的追捕,到佛门去暂避一时吗? 朱鸭见此刻觉得,自己也可以效仿武松和鲁智深啊,只不过,他俩是皈依佛门,而自己是遁入道门。 这遁入道门以后,有三个好处:一来,朱鸭见可以躲避太平军对他的通缉;二来,也继承了祖师爷罗真人的衣钵;三来,就是这本《净髮须知》的下部,不就是自己遁入道门的理论引导吗? 故而,朱鸭见一直喃喃自语道:“此乃天意,天意正是如此。” 朱鸭见为自己找到的这条后路,感到非常满意,而他一直紧皱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来了。 待朱鸭见理清这些思路后,天色也渐渐亮起来了。 晨曦的微光拂过大地,把万物轻柔地唤醒,四周的景物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沙滩的前面是一片烟锁沉雾的密林,而在朱鸭见的那个离奇梦境里,他跟谢必安和范无咎,就是穿过了这片密林后,才来到的酆都城。所以,在现实之中,朱鸭见为躲避太平军的追杀,索性也穿过这片密林,这也许,是梦里的酆都大帝,给自己的提示呢。 这片树林里的空气异常清新,只见,朱鸭见刚步入树林,一股清新的空气便扑面而来,隱约中还流露出松脂的清香。这是密林里独有的气味,而朱鸭见,甚至还嗅到了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甜味。 朱鸭见在此时想起了《净髮须知》这本秘籍的下部,有一章节的內容是专门介绍风水八卦的,里面就有记载,在森林之中,辨別方位的方法。朱鸭见也觉得,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何不藉助著当下的环境,与书中的理论结合起来,现学现用呢? 而书里记载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在没有司南、罗盘和磁针的情况下,就可以用一些土办法,让在密林之中迷路的人们,找到走出去的准確方位和方法。 第14章 向阳为南 比如,在白天的时候,可以观察树叶的旺盛程度来辨別方向,正所谓:“万物生长靠太阳”。因为太阳的光照总是在南边,因而南侧的枝叶被光照得更多、更久一些,等时间一长,南侧的枝叶便长得更加旺盛了。 所以在树林里,花草树木长势旺盛的一面就是南方,相反的一面则是北方,再根据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原理一推算,就知道东南西北的具体方位了。朱鸭见按照这个办法,观察了密林里的树木长势后,心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第二个辨別方向的方法,就是找蚂蚁洞。蚂蚁洞的洞口,基本都是朝南方开的,至於为什么蚂蚁洞要朝南,这主要是跟蚂蚁的生活习性有关:蚂蚁喜欢乾燥、温暖、不潮湿的环境,而太阳的光照又总是朝向南边,所以,只要找到蚂蚁洞的洞口,就能知道自己的方位了。 这第三个方法,就是看天空中大雁飞行的方向。大雁是冬候鸟,每逢秋冬季节,都会成群结队的集体飞向南方过冬。 大雁在长途迁徙时,或排成“人”字形、或排成“一”字形,它们在一只领队的带领下,整齐一致的自北向南掠空飞行。所以,只要看到天空中大雁的飞行方向后,便能快速的知道自己所在的方位了。 还有个办法就是看松脂,刚好朱鸭见此刻所在的这片密林里松树很多,则更方便朱鸭见快速辨別方向。而松脂是怎样指明方向的呢?通常,在松树朝南的一面,会凝结出许多的松脂,且结块较大,而北面则没有这种现象。 ...... 野外辨別方向的办法太多了,在《净髮须知》里介绍了十几种。 比如,在夜晚的时候,由於四周环境太黑,无法观察树叶的茂密程度,也无法找到蚂蚁洞的时候,就看天空中最亮的星星,或者北极星。在已知北极星的前面就是北面时,自然而然就可以推理出:北极星的后面就是南面,左边是西面,右边是东面。 如果遇上阴雨天看不到星星,或者在晴天的条件下,找不到北极星、不会找北极星时,可以向著夜空中发出光亮的方向走,通过看光亮来辨別方向,道理也是一样的。 还有,如果碰上下雨天的话,河水也会来帮忙:河水涨潮向西流,退潮向东流。 令人没想到的是,平常觉得甚不起眼的青苔,竟然也能帮上忙:树下的青苔特別怕太阳,只要看见树下哪边长了青苔,说明就是北方,反之,则是南方。因此,青苔的生长规律跟树木的生长茂密程度,是恰恰相反的。这也是罗真人在《净髮须知》里重点提到的。 除此之外,《净髮须知》里又介绍了在密林里怎样利用万物知道时辰的方法,而这些方法也都大同小异:都是找到一个参照物后,利用参照物对太阳影子的投影方向,来进行观察,从而得到对时间的一个大致判断。 这些方法都很简单,朱鸭见一看就会。 隨后,朱鸭见照著书上的方法,试验了一遍“徒手测时间”。 这个方法確实很实用,甚至连太阳落山的时间都能大致算出。 首先:要面朝太阳,手臂儘量向前伸,然后掌心朝向自己,让手指平行於地平线。 再把食指贴住太阳下缘,小拇指平行於地平线,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数数字了:数一下从太阳到地平线的手指数,每根手指代表一刻钟,也就是15分钟,这样,就能得出准確的时间了。 如果还有空间,就把另一只手的手指直接放在下面,按照一只手差不多等於一个小时(大拇指除外)的方法继续数,就能推算出太阳落山的时间。 待朱鸭见学习完这些內容后,就到了真正的风水八卦篇,而书中则是通过一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总结了八卦、阴阳、五行等中国传统文化的含义和规律。 这首顺口溜,共有十六句话组成。而朱鸭见反覆看了十多遍,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能先死记硬背记下来,以待日后慢慢去理解。 好在本章节里还有许多案例,並且配有图片绘画,文字说明也比较通俗易懂,即便朱鸭见暂且理解不了这段顺口溜,也能根据具体的內容去套书里的案例,以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段顺口溜的內容如下: 八卦兮一道理,阴阳兮变化无穷。 乾坤兮互相剋,五行兮通九宫。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规律中。 阴柔阳刚交错,万物皆因遵从。 乾兑离震坤兮,巽艮坎中有情。 阳兮主动有力,阴兮柔和优美。 天地人三才,合一兮创造新。 道家兮思维奇,八卦兮妙不可言。 八卦兮传世宝,养生防危具有妙。 伏羲兮创成八,春秋兮见仁见智。 六十四卦宜先明,五行生剋要知道。 方位八宫不可少,传承几千年不老。 风水堪称艺术品,八卦定位定宏观。 家宅兮为人正,谋事兮更胜一筹。 八卦兮运势预测,起居兮要格外留心。 好好把握八卦道,幸福生活在眼前。 以上就是“八卦十六句顺口溜,”希望对各位看官有所帮助。 而朱鸭见用理论联繫实际联繫了半天,还真是著了迷。但每当他按照书中的方法操作后,实际结果跟理论中的结果不一样时,便急得像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可一旦操作成功后,却又像个小孩儿似的,高兴的仰天大笑。 这下,朱鸭见算是彻底著了迷了,停不下来似的一直在看。渴了,就到小溪边喝点溪水;饿了,就摘点野果、打点野味,再点燃一堆篝火,边吃著烤肉边看书。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朱鸭见就爬到树上,找个宽大的树杈,躺在上面將就歇息一晚,他这样做的目的呢,也是为了防止半夜野兽的袭击。 在朱鸭见上树临睡之前,借著未燃尽的篝火,又看了一会书。 突然,朱鸭见对书中怎样分辨坟墓中是男还是女的这个內容,產生了强烈的兴趣,他迫不及待的希望明天赶快到来,然后去找个坟墓验证一下。以至於他躺在树上,兴奋地久久无法入睡,一直到快接近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15章 望闻问切 隨著太阳的升起,森林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山峰、溪流和树木都被照亮了,景色也变得更加美丽。不过,朱鸭见的心思,此时並没有放在欣赏美景和赶路上面,他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又翻开了《净髮须知》这本秘籍。 书籍里记载的,关於寻找坟墓的方法,跟中医里的“四诊法”一样,即:望、闻、问、切。只不过这跟中医里的望闻问切是两码事,中医里的意思是,通过对病人的观察、聆听、询问和诊脉来了解病情,以便达到对症下药和治病救人的目的。 而《净髮须知》里的“望”,指的是望气、看风水、看草木。因为自古至今,我国都比较讲究风水之说,因此,人们都会把棺槨埋葬在风水比较好的地方,比如,依山傍水的地方,必然是墓葬聚集之地。 除此之外,像坟墓周围的草木,甚至是泥土,都是是否埋有墓葬的重要依据。因为,有坟墓的地方,由於泥土曾经在挖掘的时候,被翻掘和踩踏过,所以,庄稼在那个地方的长势,相对而言就会比没有挖掘过的地方差一些。 而且,在下雪,或者下大雨的时候,不同的地质也会留下不同的痕跡。当遇到群山怀抱、清水相绕、山势绵延起伏,风景秀美的地方,或者是土层深厚,气候乾燥的地方,按照“望”这个方法详细查看,就可能找到一些大型的,並且没有地面標誌的墓葬。 朱鸭见在领悟了“望”的含义后,就循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地方,一路寻了过去。 “闻”,就是闻气味,依照气味的不同,来分辨某处是否有墓穴。例如:在秦汉时期的墓葬中,常被灌注水银和硃砂用於防腐;而唐宋之后的墓葬,墙壁上通常涂抹有青膏泥;而明清时期的墓葬则味道较重,原因是因为距离现代的时间较短,而且大多数都是砖石结构,所以,有的风水大师,只要用鼻子一闻,就可以根据泥土中的气味判断出此地是否有墓穴,以及下葬的大致年代。 第三个方法是“问”字诀,在辨別墓葬的“四字方法”中,“问”字诀可谓是最简单的一种了。顾名思义,问,就是寻找当地的老百姓,直接打听和了解当地的歷史。因为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歷史上许多的显赫人物在过世之后,都会被葬於故乡。所以,只要打听出当地有过哪些显赫的人物,便可以以此为依据,来寻找其墓穴所在。 但是,朱鸭见在这深山老林里都是独自出入,他又能去问谁呢?再加上,问这个方法又是最简单的,於是,他便也就不去深究了,直接去看第四个方法。 第四个方法是“切”,所谓的实践出真知,对任何事物的本质判断,都不如付诸行动来得实在。比如:湖南地区的“土夫子”,土夫子也称盗墓贼,他们发明出了一种神奇的工具,这种工具,叫做“洛阳铲”,它能够有效的探测出地下土层的真实情况。 土夫子一般直接用这种工具铲入地下,然后,再根据铲子带上来的泥土来判断泥土的层次,隨后,地下土质的情况便一目了然。如果土夫子铲上来的土中呈“五花土,”那则说明,地下十有八九存在著一处墓穴。 那么,什么是“五花土”呢?五花土指的是土层中含有:白膏泥、金属、木头、硃砂、水银、石灰等杂物的泥土。 除此之外,在土夫子下铲的过程中,还可以通过判断铲子底部传来的力度,来有效地判断地下的情况,而有经验的土夫子,则能通过从铲底传来的力道,辨別出碰到的是石头还是棺槨。 这四字方法堪称是自古至今,眾多风水大师,集体智慧的结晶,亦是几百年来,土夫子们实践经验的积累。 朱鸭见学这四字要诀的目的,只是想找到一处墓穴,再根据书里的方法,来辨別出该坟墓里的主人,是男还是女。至於要像土夫子那种,专门去做盗墓的勾当,朱鸭见可是想都没有想过。 首先,盗墓这个勾当,是被法律严令禁止的,即使是身逢乱世之中,盗墓也是不被世俗所容忍的,况且,自己现在已经遁入道门,这些不吉利的、不道德的行为,是要承担因果的,一旦做下,將有著极为严重的负面后果。 朱鸭见觉得这“四字要诀”里,他只要靠一个“望”字就够了,而他也根据望字诀的內容,寻到了密林之中的半山腰。 只见,这半山腰间,果真有一片墓地,那墓地上石碑林立,形態各异,有的高大雄伟、有的却简陋黯淡;有的坟墓上荒草杂丛、而有的只是几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甚至,连块碑都没有。 朱鸭见挑了两座外观还算过得去,石碑上的字也还算看得清楚的坟墓。不过,他没有站在这两座坟的墓碑前,而是站立在了坟墓的后面。因为在坟墓前面能看清石碑上的字,那自然而然也就知道里面埋著的是男还是女,所以,朱鸭见站在了这两座坟墓的后面,他要用《净髮须知》上面的方法,来辨別这两座坟墓里,墓主的性別。 《净髮须知》里面记载道,之所以要能辨別出男女坟的原因,是因为自古至今,老百姓的观念都认为,坟墓对后代的影响颇为巨大。 当坟墓出现破败的时候,对子孙的影响是非常严重的,所以,但凡有可以补救的措施,人们都会及时的进行补救。 还有一种情况是:当子孙后代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例如:家里出现自杀、短命、夭折、婚姻不顺,或者是没有子嗣等现象的时候,则就需要进行迁坟。 而有的祖坟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之没有墓碑的原因,在迁坟的仪式进行前,则就需要分清男、女坟,即:男坟有男坟的迁坟仪式,女坟有女坟的迁坟仪式。 万一不知道里面埋得是祖奶奶还是祖爷爷,立错了墓碑,搞错了仪式,那么,后果对子孙后代的危害会更加的大,所以,在这个时候就必须要进行必要的分辨了。 第16章 四象五行 罗真人在书中记载了四个方法。 第一个方法是:看土地。按照传统的观念,人们在选择坟墓的时候,必须得讲究:“四象俱全”,也就是所谓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只有將这四象,全部包围在坟墓里,该墓穴才能藏风纳气、福泽后人。 所以,从古至今被看作是一家之主的男性,他们的坟墓就是:左青龙必须高於右白虎。也就是说,如果坟墓左边的土高於右边的土,就说明墓里埋葬的是男性先人。 朱鸭见儘管站在这两座坟墓的后面,却也並不妨碍他观察的视角,而他右手边位置的这座坟,很明显的就是:右边的土高於左边的土。 如果是在坟墓的前方看,就是左边的土高於右边的土。即:左青龙高於右白虎。隨后,朱鸭见绕到这两座坟的正前方,根据碑文对照后,果然跟书中的描述相符合,这两座坟:左边这座是男性坟墓,右边这座是女性坟墓。 若坟墓的外观没有什么显著特徵,比如:朱鸭见前面的几座坟,只是几个长方形的土堆,就连块碑都没有,更別说是有任何四象特徵了,而这时,就要用到第二个方法了。 第二个方法:看草盛。因为我们自古以来的传统,都是讲究男左女右的,而在风水上,也是这么个道理。男性的一切源於左,女性的一切源於右。 在日常生活中,男左女右这句话,也是大家用的非常多的,用於这里则是:当坟墓右边的草茂盛程度高於左边,那么就说明此坟墓为女性坟墓,反之,即为男性坟墓。 朱鸭见按照这个方法,对这些没有墓碑的土堆进行观察,果然有这些特徵,隨后他又按照这个方法,再去对照那些有碑的坟墓时发现,还真是八九不离十的准確。 第三个方法:看草根。如果坟墓附近小草的根部是白色,且又是直立生长的,便代表坟墓內所埋葬的是男性;如果坟墓附近小草的根部是黄色,且生长又是弯曲的,便代表坟墓內所埋葬的是女性。 至於这第三个方法,具体是什么原理,罗真人並没有在书中说明,只是一笔带过,而朱鸭见也没有过分的去钻牛角尖,他想:反正只要死记硬背的记住这个办法就是了。 而这第四个方法却有点玄乎:叫做烧纸灰。烧纸灰的条件是:既没有碑文,又没有草木生长的坟墓。 当遇到这种情况的坟墓时,首先:要在坟墓前,虔诚的进行拜祭,完成后,便可以开始焚烧金银纸钱。 等到金银纸钱全部燃尽后,就看纸灰的顏色:如果纸灰里有黄白的顏色,说明就是男性,如果纸灰里全是乌黑色,说明就是女性。 除此之外,还可以通过烧纸灰,来判断这家坟主的死因。 综上所述,罗真人还特地写了一首歌决: 墓中公婆事难明,可將坟纸去搜寻。黄白是男乌是女,坟纸红露刀枪亡。白点必定投水死,黄斑黄肿长病死,红斑產难家中死,青红树打死,赤黄墙打死,黄纹自縊亡,黑纹离乡被打死,交红是相杀亡。坟头无纸是孤贫,纸乌又水湿,骨骸乌又烂。此是吾家真口诀,等閒莫与外人传。 至於这第四个方法,朱鸭见没有条件去实践,因为,他的包袱里,既没有祭品,又没有香烛,更重要的是,没有金银纸钱,到此,朱鸭见也就对研究辨別墓穴的方法告一段落了。 不过,朱鸭见刚才研究的“四象”,只是狭义上的四象,也仅是名义上的“风水宝地”而已。因为真正理想的四象之地很难寻求,於是人们便用这种人为製造的“地理小环境”来安葬死者,以此求得心理上的安慰。 他们通常在给先人下葬的时候,將棺木中先人的头部朝向北方,即“玄武”;脚朝向南方,即“朱雀”。左手傍扶“青龙”、右手傍扶“白虎”,眼前一片“明堂”为开阔景象,通常是指平展的地形,並伴有河流或者池塘者为明堂。 有了这样一个人为製造的地理小环境后,便可以“藏风得水”,这也就是名义上的“风水宝地”了。 而真正广义上的“四象”,是源於中国古代的星宿信仰,並且,在风水学中被用作划分天上的星星,也被称之为:四神四灵。 四象的组成是:太阳、太阴、少阳和少阴。所谓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太极为一,意为混沌。两仪则指的是:阴和阳,而四象就是从阴、阳中衍生出来的。 而这四种常见的事物,就是“木火金水”。也是后来五行学说中的“四行”。如果用数字1,2,3,4表示四象,那么奇数为阳,偶数则为阴。因此,太阳,少阳对应的数字就是1和3,而太阴和少阴所对应的数字就是2和4。 1,2,3,4之和为10,10又可分成1,2,3,4。所以,10就是太极,太极分阴阳,10可以分为5,5,一个为阴气5,一个为阳气5。阴极阳生,阳极阴生。 这四象不仅代表了风水的方位和元素,也象徵著自然界的平衡与和谐。 在风水学上,四象便成为了人们选择风水宝地的依据,而四象运用的原则是:“左活、右通、前聚、后靠。”即:左边要有溪水或者河流,右边要有通畅的长道,前面要有池塘湖泊,后面要有山地丘陵,这样,才能四围聚合,生机勃勃。 同时,四象还要求,面南坐北、面水背山、左护右卫。 罗真人在书中介绍完了这些理论后,还对风水墓穴的观察,列举出了许多例子和方法,且罗真人最后还在书中强调:风水宝地要藏风聚气,而四象完备就有利於气聚风藏。 山管人丁水管財,山清水秀出英才。山水江聚处,必有贵人出。 这些通俗易懂的俗语,看似简单,可真正要理解起来的时候却是,越理解越深奥、越理解越发觉得玄机无穷,这也表示出罗真人对四象的重视。 第17章 遁入道门 只见,朱鸭见先是用“望、闻、问、切”寻墓要诀中的“望”字诀。寻到了半山腰间的这片墓地处,通过辨別墓穴主人性別的方法,又接触到了“四象”的理论,而朱鸭见的理解则是:“望、闻、问、切”是找坟墓,而“四象”则是寻风水宝地,是找一处理想的地理环境给先人下葬,所以,朱鸭见决定运用所学知识,去找一处风水宝地。 隨后,朱鸭见站在不同的位置和角度,观察了一下半山腰的地形:这里虽然依山面水,风景秀丽,但总体来讲还是有三点不好的地方。 首先,是半山腰这里的地基可能不太稳定,因为朱鸭见刚才上坡的时候,由於脚踩的力度过重,他发现泥砂竟然会刷刷刷的往下滑,这也导致朱鸭见刚才差点滑倒。 而这地基不稳定,可是被罗真人视为风水上的大忌,因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这种风水格局,会影响子孙后代的心態与情绪,甚至会导致后代的事业不稳定。 其二,这半山腰虽然是处於,面南坐北、面水背山的位置,但是,却並没有“四象”里的左护右卫。不仅没有这些,而且,半山腰右边斜坡的外观,竟然类似一把刀的刀刃,而刀刃在风水中,象徵著煞气太重,先人若是埋葬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久了,可能导致后人会有飞来横祸或者意外伤害,尤其是遇到雷雨季节的大水冲刷,地基滑坡后,煞气则更为严重,到时可能会对后人的生命安全,构成直接的威胁。 这也解释了在半山腰间的这片墓地里,为什么有的坟墓简陋黯淡,有的坟墓上荒草杂丛,而有的只是几个长方形土堆。因为,这些墓主的后人,大多都不怎么兴旺,甚至,没有后人的可能性都有。 第三点是因为地气不聚。由於地势倾斜的原因,地气往往会往下一直衝到斜坡的底端,从而导致地气流失,难以聚集。先人如若安葬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会导致子孙后代的家庭关係不和谐,夫妻之间容易產生隔阂,感情也会在爭吵中变淡。 所以,在选择阴宅的时候,应从各个角度、各个地理位置,反覆的观察、仔细的研究,以避免出现任何可能对子孙后代產生的负面影响。 正所谓的,宇宙有大关合,气运为主;山川有真性情,气势为先。 朱鸭见虽然看出了这三个不利条件,但他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改变不了什么风光,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这墓园里,对著这些坟墓三跪九叩首,之后,再逐个的清理一下杂草,培添一下新土,再採摘点野果作为祭品,来献於坟前。至於这些墓主,他们的后人,也並非全部都会因为先人埋葬地的风水不好,命运就一定不好。 因为《易经》中有一个重要的思想,而这个思想,罗真人在《净髮须知》里也提到过,即: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字、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也就是说,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十个因素,也不完全只是靠风水。而这些因素按照重要程度排序,分別是:命、运气、风水、功德、读书、名字、面相、敬神、贵人、养生。 而这大千世界,芸芸眾生之中,真正了解这个思想的人並不多,从《易经》的角度看,它相当明確地指出了,一个人的命运,究竟是由什么力量决定的。 反过来说,理解了这句话,也就掌握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朱鸭见也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的一生,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由天定,运可改变,风水即不违背自然,这是外部的力量。而人可以决定的,是去积善成德、学习文化、学习做人和研读圣书。 当朱鸭见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心情又从伤感之中渐渐恢復平静了,只见,他对著墓园再次叩头行礼后,便踏上了寻找风水宝地的路程。 假如,朱鸭见只为了逃避太平军的通缉、只为逃命的话,他早已穿过了这片密林,但是当他看到了《净髮须知》的下部书后,才刻意地留在密林中,边学习边实践。 再加上他现在又要寻找一处风水宝地,所以,还是没走出这片密林,而朱鸭见在林子里渴了、饿了,就喝泉水,吃野果或者打点野味,弄个烧烤;困了,就爬上大树,躲在树杈上休息,就这样,不知不觉便半月有余了。 在道教诸多神仙中,有须鬢者颇多,比如:道祖太上老君李耳,就是常以白须、白髮的形象出现。 不仅老君如此,在歷朝歷代流传的道教各位神明的塑像,或者是画像中,都是面部有鬍鬚的模样特徵。 可见,在道教的造像中,道教神灵须鬢飘拂也成为了造像的一个重要特徵。就连三国时期的关羽、刘备,对其二弟的描述都是:“身长九尺、鬢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关羽又因其长鬢,而有美鬢公的美誉。因此,须鬢飘拂的这个面相特点,就是造像中,要重点把握的。而此面相特徵,时间一长,便也自然而然就得到了后世的敬仰和模仿。 所以,朱鸭见也刻意的留起了鬍鬚,由於朱鸭见的体毛较多,是一个络腮鬍,而他的身体又高大健硕,体型略显肥胖,再加上他的脸色平时就是红润光滑的顏色和状態,因此,在留起鬍鬚后,反倒有了一点中年张三丰的感觉。 朱鸭见这段时间的形象变化,一方面是因为遁入道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避太平军的追捕。朱鸭见觉得,以他现在这个造型,就算是海大富来到他身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了。 再加上朱鸭见之前在青衣江渡船上面做的那个梦,在梦里,他是在这片密林里,一路向著西南方向走,出去以后就到了酆都城,见到了酆都大帝。 第18章 鸭见诈死 朱鸭见依旧觉得,这个梦很真实,所以,他在冥冥之中,也觉得海大富和太平军不会追捕到这里的。因此,朱鸭见这段时间,才敢放开了胆子在树林里面转,他这段时间的计划,还是以《净髮须知》这本书为重点,继续边学习边实践,等他找到一处风水宝地后,再朝著西南方向一直走,从那个方位离开密林。 他倒要看看,现实生活中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这个梦,也许说不好就是对他未来的一个去向提示。 其次,这半个月以来,他在《净髮须知》这本书的帮助下,收穫颇丰,感触也很深,渐渐的,他也领悟了这本书百分之六七十的精髓,只待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用实践来验证或强化理论了。 朱鸭见发现,在这密林的中间位置,有一座非常奇特的小山,至於为什么说他奇特呢?是因为,这座山跟其他的山丘与眾不同。按理来讲,这树林里的树木,一般长得都比较繁茂,长在山上看起来,就是由各种绿色交织在一起,使得构成了一片鬱鬱葱葱的景象,可是唯独这座小山,却是一座石头山,在这座石头山上,没有任何树木。 而这石头山上,怪石嶙峋、形状各异,它们的风格也各有不同:有的雄奇、有的俊逸、有的清幽、有的在阳光下气势逼人、有的在雾靄中隱约飘渺。 在石头山上,有一个清澈的水潭,这个水潭在阳光下,显得波光粼粼,当微风拂过山中水潭时,风轻轻地抚摸著湖面,激起了一层层涟漪,犹如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 雪白的云朵倒映在了水潭中,美得仿佛如世外桃源一般,而水潭深处的碧波,也恍若一颗宝石般熠熠生辉,令人陶醉其中。 水潭里生活著一种形態奇特的鱼类,这种鱼的嘴巴,长得像老鼠,它不仅长著长长的鬍鬚,身子也特別浑圆,这种鱼的面容与老鼠有几分相似, 体型虽然与普通的鯽鱼相当,但身体的两侧布满了大小均等的硬鳞片,並且鳞片的排列十分致密。 只见,朱鸭见轻车熟路的堆起了一堆篝火,且再次用锋利的石头,把木棍的一头削尖,紧接著,他还是按照老方法,插鱼吃。 待朱鸭见把鱼插上来十多条之后,便放在烤架上烤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令朱鸭见没想到的是:这种鱼的肉质竟如此细腻鲜美,在烤制后更是多汁可口,待鱼烤到透油焦黄、香气四溢的时候。朱鸭见忍不住尝了一口后,惊讶到连连讚嘆,这种鱼,口味醇厚鲜甜、皮脆肉嫩,比一般的鱼肉好吃多了,可真是美味之极啊! 烤鱼的香味瀰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朱鸭见也吃得完全停不下来,等他吃完了手中的烤鱼,准备再去取篝火里烤好的另一串烤鱼时,他顿时感到不妙,此刻在自己的身后,有著异常的声响。 朱鸭见壮著胆子,转过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不知名野兽,而这只野兽,此刻正处在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此野兽体型巨大,身上长著黑白混杂的毛,睁著一双蓝黑色的眼睛,圆圆的,头的两侧还竖著一对尖尖的耳朵。 不仅如此,它还有著浓密的鬃毛,双腿是站立著的,目测应该有两米多高,且朱鸭见注意到,它那厚实的巴掌上,还长有锋利且坚硬的爪子。 这爪子长得最长的,看起来应该有十五厘米那么长,相当於一把匕首,而这两只爪子加起来,相当於十把锋利的匕首啊! 朱鸭见想:如果它的爪子刺到自己的身体中,那绝对能一招致命,即便是这傢伙的巴掌上没有爪子,那就凭它这么大、这么厚实的巴掌,但凡朝著自己的头拍下来,轻则,自己被直接拍晕,重则,可能自己就直接呜呼哀哉了。 朱鸭见急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不就在水谭边上吃个鱼,也能摊上这么一大只野兽啊?这傢伙会不会是要吃人呢?如果真的是要吃人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只见朱鸭见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了疯狂的头脑风暴。 有了!朱鸭见想到了自己从小便听说过很多次的方法:第一:爬到树上;第二:直接逃跑;第三:躺下装死。 而这第三个方法,则適用於:当遇到凶猛的食肉动物时,如果自己没有办法反抗或者逃跑的话,这时候就要躺在地上装死,迷惑野兽,最后,再伺机逃走。因为据说是,越凶猛的动物,越不愿意吃已经死去的动物。简单来说,就是它们不愿意吃腐烂的尸体。其次,就是通过装死来麻痹猛兽,让它们认为,自己已经死亡,从而,也能减少它们对自己的威胁和攻击欲望,以便有机会寻找逃跑的机会。 朱鸭见细想:爬到树上,在当下这里肯定是行不通的,因为这石头山上根本没有什么茂盛的大树,除了这些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石头外,就只剩一些又细又长的竹子了。 至於直接逃跑,那更是不现实了,因为这傢伙的体型和力量就摆在这里,別说是朱鸭见了,就是一匹马在这种环境下,都不一定跑得过这傢伙,况且,像这类凶猛的动物,通常都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狩猎本能,当它们看到眼中的猎物逃跑时,反而,会更加激起他们的兽性,从而不顾一切地去追赶猎物。 朱鸭见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下,只能屏住呼吸,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这傢伙在看到朱鸭见突然倒地后,也被嚇了一跳,只见这傢伙一个踉蹌,便向后仰著摔了下去,半截身子插进了河里,好在靠岸的潭水並不深,这傢伙才没完全掉下去。 隨后,它嗖的一下从潭水中窜出来后,就屁滚尿流的朝著一块大石头旁的草丛里狼狈钻去,好似对刚才的这一摔,还心有余悸。 而这些,都被一旁眯著眼睛装死的朱鸭见尽收眼底。 第19章 潭底求生 朱鸭见眯著眼睛看了全过程,才知道这傢伙原来怕水啊。那如果这傢伙非要来缠著自己的话,水遁也许是逃生的最好办法。 朱鸭见刚准备起身跳入水潭时,那傢伙又从草丛里冒出个脑袋来,朱鸭见在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气,只能继续闭上眼睛装死,因为,他装死的位置离水潭还有一段距离,他如果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跑的话,肯定会被那傢伙追上的,所以朱鸭见只能作罢,他继续趴在地上,等待著逃跑的机会。 只见这傢伙,慢慢地走到了朱鸭见的身边,隨即,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脸,朱鸭见也连忙屏住了呼吸,幸好那傢伙並没有什么別的动作,只是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这傢伙却並没有转身跑回草丛之中,而是欢快地走到篝火旁边,津津有味地吃起了烤鱼。 它的牙齿锋利无比,甚至连穿在鱼身上的树枝都不放过,它的嘴角沾满了鱼的碎渣,嘴里也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声音。 朱鸭见也趁此机会,將身子像壁虎移动似的,一点一点的朝著水潭的方向挪动,那傢伙估计也看见了朱鸭见的动作,可它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朱鸭见,便继续自顾自的狼吞虎咽起来。 朱鸭见只要察觉到那傢伙抬头看他,他便也警惕地立马停止身体的动作,等那傢伙继续进食的时候,再接著挪动身子。 那傢伙连带著烤架树枝和鱼肉全部都吃光了,但仍感觉到意犹未尽,这傢伙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烤架吧,竟然从烤架上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塞入了自己的嘴里。 燃烧的火把烫到了那傢伙的嘴,只见它疼得齜牙咧嘴,发出了连续不断地咆哮声,这声音响亮又恐怖,把朱鸭见给嚇得瑟瑟发抖。 且这傢伙发怒的时候,后背的鬃毛都跟著一炸一炸的,如此大的情绪变化,使得它对周围的环境和朱鸭见都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 因为它在刚才忙著吃烤鱼的时候,便发觉了朱鸭见是在装死,但是因为烤鱼的滋味太诱人了,这傢伙也第一次吃到这种美味,故而才放弃了对朱鸭见的攻击,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见,这傢伙突然站立起了身子,怒气冲冲地朝著朱鸭见咆哮而来,而这个时候,朱鸭见也已经將身子挪动到了水潭的边上。 当它看到这傢伙的阵势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臥槽”!隨后,便一个鲤鱼打挺,將身子坐起后,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潭里。 那傢伙在没有捉住朱鸭见后,发出了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吼声,这种声音能传得很远,很快便来了好几只跟它相貌特徵相同的野兽。 他们聚在一起,时而发出尖叫声、时而发出嗡嗡声;有的站立著、有的蹲著、有的半躺著、有的赖在岸上不想走了,而它们这么做的目的是,守株待兔,它们要静静的等待朱鸭见这个猎物上岸。 朱鸭见在潭水里看到了此景后,不禁暗暗叫苦,照这个苗头,自己想上岸怕是不可能了,好在朱鸭见从小到大,水性都极好,憋气也是十分厉害,所以他现在,也倒没有多么害怕和紧张。 他刚才跳入潭中的时候,发现潭水下面像是有许多洞穴,这些洞穴呈网状,而像这种类型的水潭,在朱鸭见的老家瓦屋山倒是比较常见,这种网状型的洞穴是互通的,里面的暗河通常沿著落水洞流入地下,流经一段距离后又流出到地表,也就到了另一个水潭。 朱鸭见也想到了,这个水潭的构造跟瓦屋山老家的水潭相似,只要跟著暗流的方向走,就一定可以去到另一个水潭。 朱鸭见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憋著一大口气钻入了潭底。 他下潜后发现,这潭底还真不是一滩死水,潭水下面是空的,而且水质不错,在水下十米深处,还能看见阳光,水温大约在九摄氏度左右。 而且,这潭水下面的鱼群种类非常多,除了朱鸭见在岸上吃的老鼠鱼外,他在下潜的过程中还发现了鲤鱼、鰲花鱼、白鰱鱼、细鳞鱼等等。 尤其是这里的鰲花鱼,个头都特別大,数量还特別多,挺让朱鸭见震惊的。这些鱼类大多生活在有阳光的浅水区,只要朱鸭见一靠近,有的就连忙钻进石头缝里,而有的则是好奇地打量著朱鸭见,甚至,还会跟在朱鸭见的身后游。 朱鸭见一直往下潜,在潜到了四十米深的地方后,这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了起来,而且潭水的温度也渐渐降低,让朱鸭见感到寒意逼人。 周围的岩石依然延伸著,直通深渊,其中还有一些岩石异常尖锐,犹如刀刃,只要与身体发生轻微的碰撞,就有可能割破朱鸭见的皮肤。 而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將会成为致命的威胁,因为,水下的血腥味会招来很多凶猛鱼类的攻击。 然而,朱鸭见此刻面临的危险,並不止这些,因为地下暗河的流动,使得一些附著在岩石上的淤泥和沙尘被搅动后,进一步降低了周围的能见度。 就在这时,朱鸭见的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至极的水底隧道,而这条隧道的另一头,隱隱约约看得到光线,也就是说,隧道的尽头就是另一个水潭,只要穿过了这里,朱鸭见就彻底摆脱了那几头正在岸上“蹲守”他的野兽。 可这条隧道的宽度却仅仅只有半米,只要朱鸭见身体的摆幅过大,就很容易割伤皮肤,朱鸭见犹豫再三后,决定放下所有的顾虑,奋力一搏。 只见,他用脚用力地朝下面一蹬,浮到水面上吸了几口气后,便再次潜了下来。 他將背上的包裹紧紧的搂在了怀里,然后,用尽全力地向水底隧道里游去,待朱鸭见快要游至出口的时候,他终於能够看清楚一点点了,可就在这时,朱鸭见发现,在远处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影子。 第20章 潭中遇袭 那影子移动的极为灵敏,朱鸭见彼时已游出了水底隧道,连忙朝水面上浮去,可那影子,却在瞬间之间来到了朱鸭见的身边,朱鸭见这才看清那个神秘影子的真实面目。 这是一条巨大的鲶鱼,大约有半米长,除此之外,这条鲶鱼跟普遍水域的鲶鱼大不相同,它身上散发著金色的光辉。 令朱鸭见惊奇的是,这条鲶鱼不但不害怕人类,反而还主动地靠近他,以一种犹如猛虎般的气势,用那赤红凶狠的眼神,狠狠的盯著他。 只见,这条鱼突然躥了过来,一口就咬下了朱鸭见小腿上的一块肉,还未等朱鸭见做出反抗,朱鸭见附近的潭水,就涌起了一片血红色。 朱鸭见的身上没有武器,只能用怀里的包袱当武器,他挥动著包袱,朝著金色鲶鱼的身上一下又一下的狠狠砸去。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大战后,朱鸭见的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他也渐渐地感到体力不支了,他只能咬著牙使出全身的力量,紧紧地掐住了这条鲶鱼,而这条鲶鱼,也被朱鸭见掐得快奄奄一息了。 潭水在这时开始激盪起来,朱鸭见隨后便闻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鱼腥味,而没过多久,只见一群大鱼都朝著朱鸭见包围过来。 这些鱼足足有十多厘米长,鱼的腹部呈现金黄色,头部和背部为黑色,它们的眼睛就跟那条金色鲶鱼长得一样,都呈现出凶狠的赤红色。 这些鱼,有的咬住朱鸭见的裤脚,有的咬住朱鸭见的衣袖,有几条甚至,钻入了朱鸭见的衣服里。 朱鸭见的精神状態在此刻很不好,他由於刚才跟金色鲶鱼的“大战”,早已体力透支,已经渐渐地要陷入了昏迷了,好在朱鸭见已经快要浮到水面,而在这时,一艘木船刚好划到了朱鸭见的面前,船上的一老一少在看到此情景后,也是嚇得大惊失色。 船上的老人连忙扬起了手中的木桨,朝著这凶狠的鱼群打去,而那个半大少年,则是在老人的指挥下,用绳索朝著朱鸭见的身上套去,最后,爷孙俩合力,才將昏迷不醒的朱鸭见从水中拖上了船。 昏迷中的朱鸭见被拖上船后,水里的那些鱼还不甘心,它们有的跳出水面又落入水中、有的则箭一样地扑向木船,竟也落到了甲板上,还在蹦蹦跳跳的不停,最后,被木船上的爷孙俩,一人一木桨给拍的稀烂。 只见,爷孙俩將这些被拍得稀烂、血肉模糊的残渣,连带著朱鸭见身上的那些残余的鱼都给清理乾净后,丟入了水潭里。 就在此时,爷孙俩发现,水里的鱼群竟然连同类的尸体都吃,它们密密麻麻的围成了一个圈,不停地上躥下跳著来抢夺著这些同类的残渣,有的甚至还自相残杀起来。 见此情景,船上的老人连忙对小孩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划走。” 在老人的指挥下,爷孙俩操起船桨,在一番辛苦后,总算是逃脱了鱼群的追击。 再看水面,一切都恢復了平静,爷孙俩也將船儿,驶向了回家的路上。 清晨,小山村从睡梦中醒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村口老杨家的芦花鸡率先伸开了懒腰,粗獷的啼叫声划破了大自然的寧静。 它像一个不会疲倦的指挥家,唤醒了村庄里的第一缕阳光,以及还在沉睡中的万物。 人们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一天的劳作中,阵阵炊烟逐渐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腾然升起。就像细带的云瀑,在高空中旋转、聚散,不断给蔚蓝的天空,勾勒那日出的音符。 芦花鸡的阵阵打鸣声,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窜进了朱鸭见的耳朵中,让朱鸭见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清醒起来。 片刻之后,朱鸭见紧闭的双眼撑开了一条缝,眼前模糊的事物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醒了!醒了!爷爷,他醒了!” 朱鸭见在此时,也完全睁开了眼,有些茫然的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情况,他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张木床上,而他浑身上下都裹满了纱布的绷带,绷带里面还散发出浓郁的中草药味。 朱鸭见观察到:这里是一间简朴的泥草屋,北边是一张木床,而朱鸭见此时,也正躺在这张木床上,在木床的左边,有个小木橱,里面放置著几个杯子和一个茶壶。 屋子的中间放了一张木製的方桌,上面放著一盏煤油灯,在墙角的地方,还放置著几个穀草凳。 在观察完房间的陈设后,朱鸭见不禁皱紧了眉头,在心里暗暗疑惑道:我这是到了哪里啊?刚才好像还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怎么这个小孩现在不见了? 太阳也在这个时候从东方升起,窗外刺眼的白光,让朱鸭见本能的揉了揉眼睛。 朱鸭见只是隱约的记得,自己从被野兽追捕的水潭底,穿过了一条水底隧道后,来到了另一个水潭。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险境了,可却在浮上水面的时候,遇到了一条金色的大鲶鱼,而他在跟这条鲶鱼展开殊死搏斗的时候,自己还是用包袱当武器,才略占上风的。 谁知,当他精疲力尽的时候,又遭遇了一群食人鱼的袭击,渐渐地自己就好像失去了知觉,好在自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被一艘木船上的一老一少给救了。 对!想起来了,而发生的这一切,罪魁祸首就是那条金色的大鲶鱼。朱鸭见把事情在脑海里捋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两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了朱鸭见的眼前,还没等朱鸭见开口,两个人便先关心起了朱鸭见的身体情况。 而询问朱鸭见身体情况的,是一对穿著质朴的老夫妻,两个人都已经满头银髮,一个60多岁,一个50多岁。虽然老头子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但是,从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红光满面的脸色,以及直挺的腰板,就可以看出,老头子的身体比老婆子的身体好,老头子的身体还正硬朗呢。 第21章 良药苦口 而老婆子的左手,却还拄著一根拐杖,她的右手搭在老头子的胳膊上,显示出他们之间的相互依赖和深厚情感。 老婆子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时不时的还会用右手捂住嘴,转过身去发出一阵阵的咳嗽声后,再重新把右手搭在老头子的胳膊上。 儘管老婆子的身体情况不太好,但也掩饰不住他对朱鸭见的关心,朱鸭见见此,不禁对老婆子的善良,以及老头子的救命之恩所感动,他挣扎著起身,就要对这对老夫妻行礼感谢。 老两口见状,连忙制止住了朱鸭见,让他千万不要乱动,以免弄破了身上的伤口,並且还反覆叮嘱朱鸭见,这段时间要多躺在床上休息,好好养伤。 紧接著,老头子说:“攻击朱鸭见的鱼群,叫做贤鰥鱼,在他们当地又被称之为水老虎,其性格非常凶猛,专门捕食水里的各种水生物,甚至比它们体型稍小的同类。一旦被它们盯上的猎物,很少有逃脱者可以脱险。 如果朱鸭见那天,再晚一点逃脱的话,一旦被数量更多的贤鰥鱼闻到血腥味而来,那么,贤鰥鱼在群体进攻时,便很有可能將朱鸭见撕咬的血肉模糊,哪怕是咬的粉身碎骨,也不是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这贤鰥鱼的毒性也是极强,水里的猎物一旦被贤鰥鱼咬上后,贤鰥鱼就会释放出一种毒液,在猎物的身体里慢慢扩散。 这种毒液在猎物的身体里一旦扩散后,它的致死率是极高的。而其症状是:首先会出现喉咙痛,但没有咳嗽噁心,但隨著毒液在身体中的扩散后,就会控制不住的大口大口喘气,隨后,会因为呼吸困难,导致全身无力,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如果没有及时解毒的话,最终就会死亡,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就记载著关於贤鰥鱼又被称之为水老虎的內容,老虎是凶猛霸道的意思,而鰥则是贪得无厌的意思,这也充分的描述了关於贤鰥鱼的特徵。 因为老头子从小就生长在水潭边,再加上知道《本草纲目》里的记载,所以,老头子有治疗贤鰥鱼咬伤的解药。 老婆子说,幸好有他的乖孙子在。当时,乖孙子將朱鸭见从水中拉到船上后,没多想就直接用嘴,將朱鸭见身上伤口处的毒液逐个吸了出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爷孙俩將小船划靠岸后,乖孙子又飞快地跑回家里,用牛车去拉朱鸭见回家治疗,由於朱鸭见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缘故,这段时间都是她的乖孙子亲自熬製好解药给朱鸭见强制灌进嘴里,才让朱鸭见捡回了一条命。 朱鸭见听完后,连忙询问老两口:“小恩公现在在哪里?小恩公小小年纪就如此仗义、义薄云天,將来一定能成大人物,我一定要当面叩谢小恩公,小恩公的大恩大德和救命之恩,我朱某將来,一定会报答的。” 老头子笑著说:“壮士客气了,刚才壮士你醒来的时候,还是乖孙子发现的,乖孙子发现你醒了之后就连忙跑出去,叫我们过来看你了,乖孙子这会儿啊,正在给你熬药呢。” 正说著呢,小傢伙这个时候,也刚好端著一碗中药进来了,这个少年的年龄大概有12岁左右,有著一副英俊的面容,只见他浓眉凤眼、鼻樑高挺、脸庞轮廓分明,虽然他的穿著很朴素,但也透露出一股英雄豪杰的王者气概,朱鸭见心想,此人日后定不是什么等閒之辈。 此子將来的造化,肯定与眾不同,朱鸭见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少年,连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充满了欣赏与喜爱。 朱鸭见无论怎么都要挣扎著起床,对著这家善良的爷孙三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以表达朱鸭见由衷的感激。 正所谓的,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药苦口利於病。朱鸭见將少年郎端上来的这碗中药一饮而尽的时候,那苦涩的中药味道缓缓在口中散开,真是苦极了,那感觉,就犹如深入骨髓的寒风,整个味觉都被这股苦涩吞噬,让朱鸭见忍不住的,使劲皱起了眉头。 老头子见朱鸭见如此,便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隨后老头子说:“这越是好的药引子,味道就越是苦。这个方子里有石菖蒲、大黄、五倍子、乌梅、沙棘、桉树叶、苏木、乌龟壳、石榴皮、薄荷、公丁香等药材配成,是专门用於治疗贤鰥鱼毒的。 这味药方里的药材,有的味道辛辣、有的味道酸收、有的味道甘缓、有的味道苦坚、有的味道则是咸软,所以,这么多味药材组成的药,喝起来才会是这般的苦涩和难以下咽。 因为在一副好的药方中,不能总是单一地,引用一种味道的药材,而是要通过各种不同味道、不同药性的药材,来相互克制、相互制约、相互调和,才能达到有利於病和治病救人的效果。 朱鸭见服食了中药重新躺下后,老头子又让少年郎给朱鸭见身上的伤口换药。 而朱鸭见身上被贤鰥鱼咬到的伤口,大多都已经结痂了,只是,还有几道较深的伤口,以及被金色鲶鱼咬到的小腿处,还在渗著血水。 老头子说,这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也不碍事,再换两次药,差不多就可以不用换药了,但是,中药还得接著喝,最起码要喝七天,每天喝三次,早中晚各喝一次,只有这样才会断根,朱鸭见体內的毒,才能彻底的清除乾净。 少年郎给朱鸭见伤口处换的药,叫做金疮药,金疮药是民间的一种传统中药,此药具有多种功效和作用,它不仅能促进创口的止血、癒合、缓解疼痛、还有增强抵抗力以及消炎的作用。 少年郎在给朱鸭见换药的时候,虽然朱鸭见的伤口还是会疼痛,但是,在金疮药涂抹上去的时候,跟伤口接触到时,竟然没有引发更多的疼痛,而且能感受到,伤口处的疼痛感还隨即快速减弱了。 第22章 图財害命 而且,在少年郎给朱鸭见重新换药的时候,由於金疮药药效的原因,朱鸭见感到,自己身上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的放鬆下来,身体的伤口也在隱隱的发痒,像是在迎合著新的血肉生长,朱鸭见感到很奇妙,这金疮药的效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们一边换药,一边閒谈,在閒谈中,朱鸭见得知,眼前这位大恩人的姓名,叫做杨正华,杨正华的老婆子姓王,姑且称呼他为杨王氏吧,而给他换药的这位俊朗少年,是杨正华的长孙,叫做杨树林。 杨正华一家並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而是在明朝的洪武年间,进士杨仲恆奉圣旨,並湖北麻城孝感高阶檐,迁移过来的,杨氏家族落业於此,歷经数百年后,逐渐形成了杨家村。 不过在杨家村里,现在也有其他姓氏了,只是,还是以杨家人居多。 当杨正华问及朱鸭见的来歷时,朱鸭见忍不住嘆了一大口气后,说了一声:“一言难尽啊,怎么说呢?以前,我是一个剃头匠,后来又由於种种原因,不得不遁入道门,准备云游四方,但是我这个道士又不是个真正的道士。第一:我没有受持五戒,第二:我没有经过全真派的冠巾仪式和正一派的传度仪式,第三,我甚至都没有自己的道观。” 所以,我目前只能算作,半个皈依道门的居士而已。 其次,在我们老家瓦屋山,那些算命的和看风水的,都被称之为先生或者瞎子。若说我是个算命先生,其实也不算是。 既然我的身份如此的不公不母,那你们,索性就称我为朱瞎子吧,而我的俗名,叫做朱鸭见。 由於喝下了那碗中药的原因,朱鸭见逐渐感到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的打了好几个哈欠。 而杨正华见此情景后,连忙说:“不妨不妨,朱居士不如先好好的睡一觉,等老汉去略备一点薄酒,待你醒来后,我们再好好的把酒话桑麻。” 朱鸭见尷尬地点了点头,显然已经熬不住这睏倦的侵袭,他的眼皮渐渐地沉重起来,很快,朱鸭见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等朱鸭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外面的磨刀声吵醒的。 此时的窗外已是繁星点点,照耀著无边无际的夜空。 朱鸭见外面的那个房间就是厨房,厨房里面有一个用砖块砌成的土灶,这种土灶又被称之为,“支灶”或者“支锅”。 土灶的旁边是水缸、碗、橱等杂物,其次就是桌子和草凳这些,以便在吃饭时使用。 像这样的摆设,在农村里都是如此,家家户户大同小异,所以,朱鸭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磨刀声定是从灶台传来的。 只听那杨王氏说道:“今晚就一定要把他给宰了吗?好歹这也是一条生命,我还真有点於心不忍呢。” 杨正华隨即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太过於心慈手软了,都到现在了,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该出手的时候,咱们就要大胆出手去做,不能多犹豫,优柔寡断只会让你更加下不去手,咱们只有今晚把他给解决了,明天才来得及。” 杨王氏嘆了一口气后,只能依著杨正华的想法了,杨王氏只是叫杨正华等会儿下刀的时候,儘量一刀就把他给解决了,因为乾净利索点,也不至於让对方过於痛苦和受罪。 而朱鸭见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急了,他嚇得连忙直起了身子看向床尾,他的包袱还在。 朱鸭见又把包裹打开查看了一番,只见,他的银圆,还有那本《净髮须知》都还在。 朱鸭见顿时明白了他们磨刀的原因:杨正华两夫妇不就是为了他包袱里的这几个银圆才要做出杀人劫財的行为吗? 朱鸭见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啊!杨正华他们俩跟之前的艄公又有什么区別? 果然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有些人的脸上虽然写满了善良,但是他的內心却是表里不一的。朱鸭见愤愤的想到。 而杨正华夫妇不就是如此吗?老两口的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可没想到內心深处,却是这般的心术不正和歹毒。 也怪自己阅歷尚浅,才会著了这老两口的道,来到了这间黑屋子里,这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 在《三国演义》里面的第四回,“谋董贼孟德献刀”之后,曹操纵马逃走,飞奔譙郡,在路过中矣县时,曹操被守关军士所擒获后,押解著去见县令陈宫。 陈宫在认出是曹操后,在夜里悄悄地把曹操从监牢中提出,並且让曹操投宿於曹操父亲的结义兄弟吕伯奢家。 曹操在半夜醒来后,忽闻耳后有磨刀之声,便疑心是吕伯奢要来杀害他,於是,便先下手为强,杀了吕家男女八口。 曹操的观点就是:“寧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但是,朱鸭见不是曹操,他也不赞同曹操的观点。 朱鸭见的想法是:“做人要常怀一颗感恩的心,虽然老两口想谋取朱鸭见的银圆,但好歹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大不了自己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想办法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就行了。” 假如,杨正华这老两口只是为了朱鸭见的钱財的话,那么,朱鸭见决定把身上的钱財和贵重物品全部送给杨正华一家。 这也算是报答他们爷俩在潭水里面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毕竟,各码事归各码事,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也就是这个道理。他们不仁,並不代表我要不义。” 所以,朱鸭见做不到,也做不出曹操这种心狠手辣、杀人灭口的行为。 但是,如果朱鸭见不反击这杨正华家老两口的话,又要怎样才能逃离出这个黑房子呢? 朱鸭见在短暂的思考之后,看向了这间泥草屋的窗户。 隨即,他灵机一动:“嗨!有了!” 朱鸭见决定,他要翻窗户逃走。 第23章 窗上君子 杨正华这间泥草屋的窗户,是由木质材料做成的,窗户上的两扇木门打开了一半,以便能够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所以,朱鸭见也才能看到那满天繁星。 但是,这木窗的宽度却只有半米,而朱鸭见的体型又是牛高马大、胖乎乎的。只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將自己的身子挤进了木窗的一半。 而朱鸭见背在身后的包袱,也因为他在木窗的空隙里到处挤动,一不小心,包袱便勾在了一块木条的边角上。 又由於朱鸭见用力过猛,把包袱彻底撕烂了,只听:“哗啦”一声,好几个白花花的银圆,便从包袱撕烂的地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而这些声音,外面的杨正华夫妇都听见了。 杨正华夫妇在听到房內的声响后,连忙从外面走了进来,而此时,朱鸭见还卡在木窗上,只见他神情尷尬的看著一脸诧异的杨正华夫妇解释道:“人有三急,我的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而这窗户外面又都是空地,因此,才出此下策。” 杨正华夫妇顿时恍然大悟,隨后,杨正华说:“茅房离这里並不远,只要走出外面那个灶房后,在院子最左边的那间就是了。” 而杨王氏看见朱鸭见掉落在地上的银圆后,连忙叫杨正华把它们给捡起来,重新交给了朱鸭见,杨王氏看著朱鸭见撕破的包袱,连忙说:“不妨事,不妨事,等会儿吃过晚饭后,你婶子给它缝补好了就是了。” 杨正华说差不多可以开饭了,等朱居士解决完內急后,咱叔侄俩,就边喝酒边把龙门阵给摆起来。 杨正华还担心,朱鸭见万一找不到茅房,便提起了一盏煤油灯来,要带著朱鸭见去上茅厕。 朱鸭见在万般推辞不开后,只能硬著头皮地跟著杨正华走,朱鸭见还在表面上强装镇定和客气,但早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决定,只要跟著杨正华来到院子里,他便把包袱里的银元丟给杨正华,也算是感谢杨正华的救命之恩,而自己,只要那本《净髮须知》就够了。 毕竟这本书是罗真人的必生绝学,而自己的下半生,也要靠著这本书来吃饭,所以,朱鸭见在打定主意后,便一边走,一边从包袱里取出了《净髮须知》,並且把它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等到朱鸭见跟隨杨正华来到院子里时,他已经准备好,等会要怎样一把將包袱丟给杨正华,隨后自己便撒腿往外跑。 当杨正华带著朱鸭见来到灶台面前时,朱鸭见看到,灶台上面摆著一把菜刀、一块磨刀石和一块砧板,旁边的一个大盆里,还放著一只大乌龟。 朱鸭见在看到此情此景后,似乎明白过来了一点,隨后,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杨大叔,我刚才在屋子里听到你磨刀,你磨刀是要干什么呢? 杨正华听罢,微笑地说道:“我磨刀的原因,是要准备宰杀杨树林养的这只大乌龟啊。” 这只大乌龟,在杨树林三岁的时候就养到了现在,足足有九年了。 因为杨树林不忍心亲自宰杀这只大乌龟,所以,杨正华才叫杨树林出去弄点野菜,等会儿回来做火锅菜。自己则亲自宰杀这只大乌龟,而这小子到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快要回来了。 至於杨正华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杀了这只已经养了九年的大乌龟,是因为朱鸭见的病情。 因为,朱鸭见的伤势正处在康復阶段,他现在的身体正是气血最虚的时候。 所以,杨正华才打算把这只大乌龟给宰了,做成一道参龟汤,给朱鸭见补补身子。 这参龟汤的做法是:由净龟肉作为主料,再由党参、当归、枸杞等作为辅料而熬製而成。 服食之后可以起到:补充气血、补肾益气、强筋壮骨和安神助眠的作用,除此之外,对心悸汗多、疲乏无力、腰膝酸软、晕眩耳鸣的症状,也有著很好的效果。 当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朱鸭见顿时觉得羞愧不已,只见他霎时便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现在就钻进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他刚才在床上听见的磨刀声,確实是杨正华正在磨刀,但是,磨刀之后不是来杀他夺財的,而是准备宰杀这只大乌龟,给自己补身子的。 至於刚才杨王氏所说的什么,好歹也是一条命、她还真有点於心不忍、只求儘量一刀就把它给解决了、因为乾净利索点,也不至於让对方过於痛苦和受罪…… 原来,杨王氏说的这些话,指的都是这只养了九年的大乌龟啊。 朱鸭见此时觉得,杨正华夫妇是真君子,而自己则是个小人。 杨正华夫妇君子坦荡荡,而自己是小人长戚戚。自己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仅如此,自己还差点恩將仇报,甚至险些酿成大错。 朱鸭见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卑鄙的想法和齷齪的行为,在菩萨心肠的杨正华夫妇面前,真可谓是相形见絀啊! 当朱鸭见正要开口给杨正华夫妇道歉和说出实情的时候,杨正华微笑地打住了他:“朱居士不是內急的刚才还憋得到处找茅房吗?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呢?” 朱鸭见听罢,脸更红了,连忙点头应道:“杨大叔说的是。” 然后,便脸红脖子粗的朝著茅房的方向狼狈跑去。 杨正华看著朱鸭见跑去的背影,不约而同的跟杨王氏对视了一眼,隨后,杨王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后,两人便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 杨正华一边笑,一边对杨王氏说道:“这小子还真有趣,竟然当了一回窗上君子,不过也是,现在这个世道,世风日下、世態炎凉、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也確实要像这个胖小子一样,做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只是,要做到这境界,还真是不容易。 “老婆子,你看我,看破不说破,你品、你细品!” 这样做,既是给彼此留点体面,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第24章 酒满敬人 即便背后早已暗流涌动,可我们依然要岁月静好,而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大家都翻篇了。 朱鸭见从茅房里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再提及此事,只是在言行举止之间,对杨正华夫妇更加的尊重和小心翼翼。 只见,朱鸭见说什么也不允许杨正华夫妇杀死这只乌龟,到最后朱鸭见实在推辞不了时,只能说自己从小就吃不来龟蛇这些动物,不是不敢吃或者不愿意吃,而是光闻到这些食物的味道,就要大病一场。 其次,朱鸭见现在已经皈依了道教,所以这些道教的规矩,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 这道教有两派:全真教和正一教。 全真教是彻底的戒荤戒酒,而且要断绝红尘、不可结婚。 而这正一教,就相对而言比较宽鬆,平时也讲究居住庙观,但仍可娶妻置室、传宗接代。虽有斋戒,但在非斋之日可以喝酒,尝荤。 但是这两派,歷来都有“四不吃”的规矩,你俩知道是哪四种吗? 杨正华夫妇摇头说不知,朱鸭见说他以前也不知道,只是这段时间在树林里,经常翻看祖师爷留下的一部书籍,才知道的。 祖师爷罗真人在雍正时期,是一位走街串巷的理髮师,他除了经常为別人理髮梳头外,还发明了许多理髮的技巧。 他曾多次进宫给雍正皇帝理髮梳头,深得皇帝的讚赏,后来罗真人退隱学道,在白云观內飞升成仙,被世人奉为理髮行业的祖师爷,各地还为他建了许多祠庙,被雍正皇帝加封为“恬淡守一真人”。 祖师爷罗真人在书中“四不吃”的规矩指的是:牛、狗、乌龟和大雁,因为,这四种动物分別代表著忠、孝、节、义。 尤其是乌龟,更是吃不得,因为龟蛇这些水族通通都是龙的近亲,而且,龟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杀龟吃龟都会折寿。 乌龟在道、佛两家,一般用来放生。放生龟可以延寿,杀龟和吃龟则折寿招灾祸,而龟蛇阴精,更是与北方的真武星宿相应,若是无缘无故的杀害它们,必定会遭受到残酷的报应。 而罗真人都是根据经验总结出来的,自有道理在里面。 其次,朱鸭见说出自己的身体硬朗得很,这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只要多休息几天,睡够觉就好了。 既然朱鸭见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杨正华夫妻俩,也就决定不杀这只乌龟了。 而杨树林在此时,也带著许多山毛野菜回来了,这些野菜的品种很多,有折耳根、有水蕨子、有鹿早韭、有刺笼苞、有核桃花、有山根菜和茼蒿菜等等。 杨王氏说折耳根和水蕨子可以用来凉拌,其余的可以用来煮火锅。 尤其是这折耳根,它在当地也被叫做鱼腥草,因为它本身含有淡淡的鱼腥味,所有很多人都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只见,杨王氏把折耳根洗净切成段后,往里面加入蒜末、小米辣、辣椒麵、白芝麻、葱花等调料,再用热油炸出香味后,加入蒸鱼豉油、香醋、白糖搅拌均匀,最后撒上香菜和芝麻,即可食用。 杨王氏介绍道:“这道凉拌折耳根脆嫩爽口,富有折耳根特有的芳香,吃的时候要细细咀嚼,才会越嚼越香。” 而杨树林这边,在得知他养了九年的大乌龟没有被宰杀的消息时,高兴地直接跳了起来。 这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朱鸭见觉得很正常,但是,杨树林突然又像个大人一般,对著朱鸭见严肃的抱拳行礼,表示谢意。 朱鸭见在接受杨树林的谢意时,也再次感觉到了这个小孩子的性格跟一般的小孩不一样。 仅凭他小小年纪就能知恩图报、义薄云天的洒脱性格,就能看出此小孩日后,必成大器。 朱鸭见怜爱地微笑著摸了摸杨树林的小脑袋,心里对这个孩子甚是喜欢。 此时,杨正华说道:“可以开饭了,既然朱居士不喝参龟汤,那今晚的火锅,你可一定要多吃点,今晚的火锅是我的拿手菜,叫做地锅鸡火锅,来来来,快围拢坐下一起吃,哎,树林,赶快去拿烧酒,给你朱大叔满上。” 这地锅鸡的烹飪方法是:在一个用乾柴生火的炉子上,支起一口铁锅,锅里面煮满一锅鸡肉,再把铁锅的周围贴满麵饼。 其口味香醇无比,尤其是这具有嚼劲的地锅饼,再让其吸满浓浓的地锅鸡汤汁,味道真是绝了! 杨正华、杨王氏、杨树林和朱鸭见四人围著这火锅坐下后,杨正华叫杨树林给朱鸭见满上了酒,朱鸭见连忙站起身接过了酒壶,又恭恭敬敬地给杨正华倒满了一杯酒。 朱鸭见给杨正华倒的这杯酒,高度几乎跟杯口齐平,以至於杨正华不得不撅起了嘴,深深的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才不至於等会端起酒杯喝酒的时候,酒从杯子里洒出来。 杨正华略带嘲讽的说道:“朱居士倒的这杯酒,麻痹好巴適哟!” 朱鸭见回復道:“勒是必须的,酒满敬人、茶满欺人噻!再因为酒是冷的,老叔你接过勒杯倒满尼酒,也不会被烫到嘛。而茶水是热尼,倒满的茶水,接过去肯定要遭烫到,甚至还会因为茶杯过烫,让接手尼人拿不稳,把茶杯掉地上打破后,让別个觉得尷尬,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老叔。” 此时,杨正华一家三口都被朱鸭见给逗乐了,杨正华在细细的抿了一口酒后,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杨正华在心里暗暗感慨,自己確实是老了,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套路还真不少,尤其是此刻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胖子,看似忠厚老实,可实际上,心里的花花肠子啊,多得不得了! 不过,这个小胖子虽然心眼很多,但是本性却一点也不坏。 杨王氏倒是担心的询问杨正华:“朱居士现在正在养伤阶段呢,而且又在服食中药,就这么跟著你喝烧酒,对身体有没得啥子影响哟?” 第25章 天伦之乐 杨正华回答道:“这个不碍事,朱居士他的伤又不是內伤,喝酒没得啥子影响,只是这段时间对生冷、油腻、辛辣以及过酸的食物,確实要忌口。” “不过老汉我,已经注意到这些忌口了,否则的话,我非要用我们广安的麻辣口味,好好的招待一下朱居士。” 杨树林看到他俩喝酒喝的这么开心后,也非要吵著要倒杯酒跟他俩一起喝。 杨树林说:“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就应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而且,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的个头都快比朱大叔的个头高了。” 可杨正华说什么也不同意杨树林跟著他们喝酒,还对杨树林说道:“你勒个瓜娃子一边去,你年龄就摆在这里,你现在就是长得有嗲嗲我两个高,也还是一个瓜娃儿,又不是说你个头高,就代表你是个大人了。” “照你瓜娃儿这个说法么,难道你的奶奶没有你高,就代表她的年龄比你小吗?” 杨树林听完,委屈得瞪起了眼睛,当他刚要准备跟杨正华展开一番“舌战”时,朱鸭见连忙从锅里夹起一只鸡腿,放到了杨树林的碗里。 朱鸭见隨即对杨树林说道:“贤侄啊,你嗲嗲说的也没有错,你现在都还没有成年呢,还正是长身体的阶段,你的大脑、五臟六腑、骨骼也都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尤其是你勒脑袋瓜,还正处於发育完善的关键时期呢,你现在跟著我们喝些酒,万一被烧酒把脑壳烧坏了,长大以后变成个哈批又啷个办勒?” “到那个时候,才是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及你男子汉大丈夫叱吒风云、醉臥沙场、大展拳脚、成就皇图霸业的的时候。”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锻炼好自己的身体,积极向上、饱读诗书。”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立於天地之间,以天下为己任,要有远大的志向,如同那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真正的大丈夫,应该为家族和国家的兴衰负责,当战死在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什么年龄阶段该做什么事,就把它做好,这样的人生才是值得的。” “等你到十八岁了,你再喝酒,我敢保证那个时候,你嗲嗲一定让你喝个够,甚至到时候,你嗲嗲还会亲自倒酒给你喝,陪著你,不醉不尽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杨树林被朱鸭见这番话,说得大彻大悟、热血沸腾。 隨即,他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来,严肃地端起一杯茶水,对著朱鸭见认真的说道:“老叔,你说得对,我现在知道我的奋斗目標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以后不会再想著去做任何我这个年龄不该做的事了,我会严格要求自己,好好锻炼,好好读书。” “我现在就以茶代酒敬老叔,你隨意,我乾杯,我们干了!” 朱鸭见讚许地说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果真是响鼓不用重锤,树林,你是一块好玉,將来你这块璞玉啊,只要精心雕琢和打造,那么,在任何领域都定能大放异彩。” 听到这里,杨正华连忙打断了朱鸭见,说道:“勒个瓜娃子夸不得,夸多了他就要飘,飘的都看不清现实。” “不但认识不到自己,反而还会狂妄自大,就像那白天里的猫头鹰,白长了一双大眼睛,但却连走路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来,朱居士,不要理他了,咱们叔侄走两口。” 杨树林见杨正华这般的形容他,便假装愤怒的,又跟杨正华开启了新一轮的爭吵与舌战。 俗话说的好:“老小老小,果然是一对活宝。” 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以及大事的决策上,杨树林对嗲嗲的话,言听计从、从不含糊。 可在生活中的各种琐碎小事上,爷孙俩每次都要爭论个不停,两个人非要爭得面红耳赤,爭出个胜负,才肯善罢甘休。 而此时,这爷孙俩激烈的爭吵,逗得杨王氏和朱鸭见,在一旁都笑个不停。 杨王氏对朱鸭见说:“嗲嗲在我们川东广安地区,是用作对爷爷的称呼,读作:diadia;而对父亲的称呼则是:老汉。” 朱鸭见回答道:“晓得,我也是四川勒,我老家是眉山勒。” 说完,朱鸭见在心里暗暗嘆道:“哎,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自己这瓦屋山一別后,何时才能重新回到故土啊?” 朱鸭见看著这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夹菜,边吃火锅边拌嘴,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朱鸭见觉得,这一家人的天伦之乐啊,就像那天空中最亮的星辰,彼此照耀,共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而与此同时,这幅美丽的画卷,也正是天伦之乐最美好的写照。 此时此刻,岁月的痕跡,在彼此的欢声笑语中,静静的流淌,这份简单而真挚的温情,就叫做幸福,而幸福在此时,也將永远的定格在各自的心中,铭记一生。 想到这里,朱鸭见的眼眶再次湿润了,而这次他却没能忍住。 只见,两行清泪快速地划过了朱鸭见的脸庞,这是朱鸭见被杨家的幸福生活而感动的眼泪。 隨后,朱鸭见转过身去假装咳嗽,实则却用袖子快速地擦去了自己的眼泪。 …… 朱鸭见在跟杨正华酒过三巡之后,跟这一家人也算是完全熟络了起来。 通过摆了那么久的龙门阵,朱鸭见也得知了杨正华家里的具体情况。 杨正华说他们杨家,是四代单传,杨正华的父亲就是一颗独苗,到了杨正华这里也是。 而杨树林的父亲,叫做杨万里,到杨万里这辈就是三代单传,杨万里的妻子又在生杨树林的时候难產而亡,由於杨万里跟妻子的感情特別好,所以杨万里在之后也不愿再娶妻生子,也正是因此,他们一家人,才会对杨树林格外的宠爱和重视。 第26章 四代单传 朱鸭见听罢,又夹了一块鸡肉给杨树林,隨后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杨树林说道:“贤侄啊,怪不得你嗲嗲坚决不准你喝酒,这其中原来还有更大的原因啊。” “你们杨家到了你这辈,就是四代单传了,酒精对发育期的娃儿有著很大的影响,你嗲嗲还指望著你长大以后,为你们杨家开枝散叶呢,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给你嗲嗲奶奶抱著。那样的话,你们杨家就是四世同堂了,哈哈。” 杨树林听完,一脸不屑的说道:“这还不简单?到时候我生一屋子的娃儿,给我嗲嗲、奶奶、还有我老汉抱个够,让他们每个人都帮我带三、四个,累死他们。” 杨正华和杨王氏被杨树林的这番话,逗得捧腹大笑,杨正华笑的时候,还被酒呛得直咳嗽。 杨正华说:“你这个瓜娃子啊,还真是个傻小子,你当自己是阿猫阿狗一窝一窝的生啊?我们家也不图多,你只要多生两个娃儿出来,给你嗲嗲和奶奶带著,你嗲嗲和奶奶就已经很知足了,哈哈。” 杨树林听罢,更来劲了,只见他鼻子一仰,不屑一顾的说道:“哼,你別不相信,反正,咱们骑驴看帐本——走著瞧!到时候啊忙死你们。” 杨树林的这番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而朱鸭见在大笑过后,小心翼翼地对杨正华问道:“那么大叔,我那万里兄弟,也就是小树林的老汉,今晚怎么没来跟我们一块喝酒呢?” 杨正华和杨王氏对视了一眼之后,杨正华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杨正华说:“杨万里那个臭小子,自幼就喜欢舞枪弄棍,长大之后更是立志要热血报国、投奔公门。不知道朱居士你,有没有听说过『穷文富武』这个词?而对於这个,你大叔我可是感受颇深啊!” 朱鸭见抓了抓脑袋询问道:“是文官穷、武官富的意思吗?” 杨正华摇了摇头说道:“大错特错,你们没有经歷过的,都不懂这个意思,你大叔我,正是因为对此感受颇深,所以才故意问你的。” “这穷文富武指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想要有出息,只能选择寒窗苦读,待考取功名后,才能咸鱼翻身、光宗耀祖。而世人常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也就是这个道理。” “而富人家的孩子,才有资格去学武。学武跟学文不一样,没有殷实的家境,一般的家庭,根本就供不起武术老师的学费及其他相关的费用。” “而这其他相关的费用里,就包括兵器费用、骑射用的马匹、弓箭、器械,还有因为能量消耗和营养的需要,准备的大量的食物等等,这些都需要相当的经济能力来支撑。” 除此之外,在武术的训练过程中,还比较容易受伤。因此,每次受伤后还需要支付不小的医药费,而这些费用,对於我们这种普通的劳苦家庭来说,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朱居士,不瞒你说,为什么你受伤以后,我们会有金疮药给你使用呢?对头,这些金疮药,就是杨万里那个龟儿子,平时训练留下的。 因此,武术的学习,大多都是富裕家庭的孩子才会参加,而正是这些达官贵族、王侯將相的家庭,才有能力、有资格为武生提供必要的物质条件和支持。 朱居士你也知道了我们这个家庭的情况,我们杨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都是庄稼人,每天都是过著靠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偶尔不是农忙的时候,我才会带著大孙子进山去,找点猎物打打,或者是去江河里捕捕鱼。 我们住的是土基房,吃的是山毛野菜,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亲朋好友来串门的时候,才捨得弄个荤菜来打打牙祭,顺带陪著喝两口烧酒。 就比如今天的这顿酒菜,便是如此。 当然了,朱居士你也不要多心,老汉我说的並不是这顿饭价值几何,你別往心里去。 我的意思就是说,本来我们这个家庭就不太富裕了,农民嘛,能有钱到哪里去?结果,还被杨万里那个龟儿子,因为要学武,学得我们家啊,更是家徒四壁了。 当然,这个龟儿子非要学武不学文,我们也没有阻拦他奔向自己的理想,试问谁的一生不是为儿为女呢? 龟儿子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但我们即便是砸锅卖铁、卖牲口,也会儘量的满足他,谁叫我只有这么一个龟儿子呢?谁叫他是我的儿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不知道朱居士你是道教哪一派的?你这一派能够娶妻生子吗?等你以后有机会,娶了媳妇生了娃,你就知道这其中的辛酸和压力了。 杨王氏连忙推了推杨正华,劝他不要再说了,这些话说过头了就不好了。 隨即,杨王氏又满脸笑容的给朱鸭见赔不是,她叫朱鸭见千万別往心里去,不要把杨正华那些伤人的话往自己身上套,这老头子的心眼其实並不坏,是因为今晚太高兴了,喝酒也喝开了,都是些被烧酒烧到脑子以后,说的醉话和疯话。 杨王氏还叫朱鸭见快些夹菜吃:“虽然锅里的鸡肉吃完了,但是乖孙子今天从山上捡回来的这些山毛野菜,放在鸡汤里面煮了以后,味道也很不错,你再多吃几个烤饼压压酒,我们这里的烧酒还有呢,酒管够。” 杨正华在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起身给朱鸭见倒酒夹菜,紧接著,杨正华说他没有醉,只是刚才聊到“穷文富武”这个话题时,说著说著就把话题给扯远了,不过,在发了这顿牢骚之后,心里反而舒服多了。 朱鸭见连忙说道:“没事,没事。我知道杨大叔要表达的真实意思,而大家既然有这个缘分相聚在一起,以后就当成是自家人了,咱们一家人还不说两家话呢,我不会介意的,更不可能会把杨大叔说的这番委屈话,往自己身上套。” 第27章 披星戴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道教虽然分著全真派和正一派,但自己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属於哪一派,但是,如果根据祖师爷罗真人那洒脱不羈的豪爽性格,应该是属於正一派吧。 其次就是,杨大叔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我那万里兄弟,今晚怎么没来一块喝酒呢?万里兄弟他此刻又身在何处呢? 杨正华笑了,他自嘲的说道:“你老叔我还真是酒喝多了,讲了这么多废话,我那龟儿子啊,现在考武秀才去了,这武秀才每三年才举行一次,三年前这龟儿子去考了一次,武艺方面比如射箭、刀枪剑戟等兵器的使用,以及拳术、摔跤等徒手格斗的技能倒是过关了,但是龟儿子的军事理论方面没过关,龟儿子只懂身手而不懂书理,从而就名落孙山了。” 朱鸭见惊讶道:“这武科考试竟然除了武艺外,还要考理论?看来,这跟单纯读书对比起来,果然是难上加难,这需要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啊,万里兄这一路坚持下来,也是太不容易了。” “穷文富武”这个词的含义,果真是名不虚传。 杨正华说:“可不是嘛,这文科考试的內容主要是《四书》、《五经》等经典著作的诵读、注释、赋诗等,只要考生平时功夫到位、从不懈怠、肯寒窗苦读,就有可能通过考试,文科考试仅仅是要求考生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理解能力和记忆力,而武科考试就不一样了。” “武科考试的理论部分,就有著七本兵书的內容要考,这七本兵书也被称之为『武经七书』,分別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尉繚子》、《六韜》、《黄石公三略》和《李卫公问对》。” “这七本兵法,涵盖了军事理论和实践各个方面,內容博大精深、思想深邃富瞻、逻辑縝密严谨,可谓震撼千古,同时也是歷代统治者和军事家们的必学之书。” 而杨万里这次去考武科,是第二次了,杨正华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在这六年时间里,这龟儿子的容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六年前的龟儿子,满头黑髮、英姿颯爽、浓眉大眼、风度翩翩,就跟杨树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而龟儿子这次去考试,却从一个帅气的青年,明显的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了,龟儿子脸上也有了皱纹,白头髮也有了,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都很明显了。龟儿子不笑还好,笑起来的时候,那副苍老样啊,毫不夸张地说,都可以跟老汉我称兄道弟了。” “假如龟儿子这次又考不上,下一次武考又是三年后才能考,按我对龟儿子那不服输性格的了解,他肯定还是要参加武举考试。你大叔我啊,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的供龟儿子学武是小事,可即便龟儿子三年后理论过关了,但到那时候,他武艺考试肯定就过不了了啊。为什么呢?因为三年后的龟儿子,早已不处於巔峰时期了,体力严重下滑,反应也没有年轻人快了,可能多动几下都会气喘吁吁,他又能拿什么去跟那些正值盛年的年轻人斗武艺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哎” 杨正华长嘆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说道:“所以说,人啊,一定要看清现实,才能看淡世事,经营好自己的现状。人的光阴和青春,是一去不復返的,人的一生,一旦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就应该有所取捨,那些实现不了的理想、做不到的事情,也就没有必要去硬做了。而龟儿子现在,应该把时间留给自己的生活、留给他的瓜娃子,毕竟,光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龟儿子一心沉迷於功名,所以他也不懂生活和事理。” 而杨正华夫妇作为杨万里的父母,也实在不忍心去唤醒一个到现在还在做著鸿鵠大志梦的杨万里。 他们只能由著杨万里的意愿,一直以他们的实际行动和付出,默默无闻的支持著杨万里的选择。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人生啊...... 此时,朱鸭见隱约的想起了他在密林里熟读《净髮须知》的时候,祖师爷罗真人在书里记载的一个真实事跡,这个事跡的法术,叫做“披星戴月”。 据说,在清朝雍正时期的时候,有一名书生,该书生寒窗苦读十年有余,別人对他的评价也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才识过人,可他却一直考不上功名。 而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下,结识了罗真人,罗真人跟这位姓蒲的书生深交后,被此书生的文採给彻底的折服。 罗真人也觉得,像这样的人才,考不上功名实在是太可惜了,隨即,便替书生算了一卦,以便了解其中的原因。 罗真人在算卦之后得知:此人从不使善钱,也从不做善事。意思就是说,他从来都不去寺庙或者道观参拜神灵、印送佛道经书、给神灵添油上香或上贡水果,也从不去放生超度生灵等等。 因为他没果。不但没有,他还经常写一些关於妖魔鬼怪的书籍,利用妖魔鬼怪的形象和性格,来暗喻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现象。因此,这名书生的功名,才一直迟迟未来。 罗真人利用他对道法的参悟,自创了一套“披星戴月”法,这个法术,是通过该书生对神明上文祷告和懺悔后,再通过烧金银纸钱来达到使善钱的目的,在乌云密布的阴暗天空里,让公鸡作为沟通神明的介质,来唤出北斗七星。 因为,在中国道教的神话传说中,北斗七星是天地秩序的制定者。春生、夏长、秋收和冬藏,都是隨著北斗七星指向而来临的,其次,北斗七星又代表著力量、智慧、勇气、功名、幸福、灾祸与劫后重生。 其中的文曲星,是星宿名之一,为北斗第四星,文曲星主文运,它是主管文运的星宿,歷来因文章写得好而被朝廷录用的大官,就被称之为文曲星下凡。 第28章 文曲下凡 而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出现过的“文曲星”就包括:比干、李白、范仲淹、包拯、文天祥、许世林、刘伯温等等。 文曲星属癸水,主科甲功名,与文昌星同属为福星。 罗真人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通过做法,让蒲书生对著夜空叩首。 果然,在蒲书生的三跪九叩首之后,阴暗的夜空里,出现了北斗七星。 而在罗真人的作法结束后,这北斗七星又渐渐隱去,天空则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幽暗。 这个法术成功的標誌就在於,罗真人在没有星星的夜空里,通过法术唤出了北斗七星,也正因为北斗七星的出现,证明了被做法的蒲书生,在此刻得到了北斗七星第四星,即文曲星的认可。 所以,蒲书生也在下一次的科举考试中,终於考中了秀才。 只不过,由於他性格的原因,他最终还是选择热衷於写作,继续讲述他那些神鬼妖狐的爱情故事去了。 而朱鸭见告诉杨正华夫妇罗真人给蒲书生“披星戴月”这个故事的目的,意思就是说,他也可以学习祖师爷罗真人的这个法术,用这个法术来照葫芦画瓢,看看能否把它给套在杨万里的身上。 只要被做法的杨万里,能在阴沉无星的夜空里看到北斗七星的出现,也就说明他,得到了北斗七星的认可,那么,他在这一次的武举考试中,就一定能够榜上有名。 杨正华说:“这个计划固然好,可是,人家蒲书生,拜的是文曲星,而我这龟儿子报的是武科,那他要拜的不是武曲星吗?” 朱鸭见回答道:“这个不影响,因为在罗真人的记载中,武曲星君是北斗七星里的第六颗星,而这颗星,也被认为是,能够主宰人间祸福的星星。” 如果说,文曲星的形象是唐朝诗仙李白的形象,那么武曲星君的形象,就是面若重枣、唇若涂脂、眼似丹凤、眉似臥蚕、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关圣人形象了。 这也表明了武曲星君,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象徵意义,代表著特定的神衹和力量。 杨正华夫妇在听到这里时大喜,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朱居士找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给杨万里做一次法,就相当於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给杨万里医一次吧。” 朱鸭见说:“这段时间,披星戴月的法术做不成,至少,这两三天是绝对不可能做的,因为今晚月色如水、繁星点点、蝉鸣不断、蛙声一片,还別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感觉。 做披星戴月法术的前提,必须要是阴雨天,因为,在那种天气条件下才会有浓浓的云层,把月亮和星星发出来的光线都遮挡起来,所以,我们就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若在这个时候,唤出天上的北斗七星,才可以证明披星戴月法术是否成功。 其次,他也只是在书里粗略地看过这个法术的大致过程,可自己还没有亲身实践过。” 因此,朱鸭见现在的意思是,把这个法术先放一放,等到变天,也就是天气变化的时候,再摸著石头过河,做一次这个法术。 然后,朱鸭见再趁著这几天天气没有变化的时候,巩固一下书籍里的內容,到时候才好做到,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最佳状態,以保障这个计划的顺利实行。 朱鸭见的这个想法,也得到了杨正华夫妻的高度赞同。 杨正华也是连连点头说道:“確实是这个道理,这十几年都熬过来了,咱们等也不是等这会儿,我们也不急这一时,因为急也不起什么作用。 只是,朱居士你在做法的时候,需要些什么条件呢?比如要多少银元这些,你儘管开口。 你大叔我,还是那句老话,就是砸锅卖铁,你大叔都会配合你,把这个计划给进行下去。” 朱鸭见连忙推辞了杨正华的好意。 朱鸭见说他做这场法事不收杨老汉一分钱,朱鸭见光是感谢杨老汉一家救命之恩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收取杨老汉的钱財呢? 况且,他朱鸭见自己的法力有限,能力也有限,这场法事,他到底能不能做成功,目前都还是个问题呢。 假如,他朱鸭见这场法事没有做成功的话,还要请杨正华夫妇不要见怪,这就是对朱鸭见最大的安慰了。 杨正华连忙说道:“贤侄,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这样想就太见外了,你啊,儘管放开身手来做,无论这场法事成败与否,你老叔我,都不会怪你的。 朱鸭见听杨正华这么一说后,一直悬著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杨正华又把朱鸭见的烧酒满上说:“咱叔侄俩,难得这么尽兴和投缘,咱今晚就喝他个一醉方休如何?” 朱鸭见一听,当然求之不得了,他在当剃头匠的时候就酷爱喝酒,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酒癮犯了,都要独饮好几杯,才肯善罢甘休。 所以,朱鸭见对於杨正华的劝酒邀请,眼睛都乐得眯成了一条线,一点不带思考的,就答应了杨正华。 而此时,火锅里的鸡肉已经全部吃完了。不过这並不影响叔侄俩喝酒的兴致。 只见,这叔侄俩,边喝酒边摆龙门阵,还將杨树林带回来的山毛野味,一口气全部倒在了锅里煮起。 虽说只剩些山毛野味,但叔侄俩,照样把杯子里的烧酒喝得有滋有味。 朱鸭见依旧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只是避重就轻的,將他这段时间在树林里的遭遇和经歷,挑选著告诉了杨正华。 但是,至於他为什么,会从一个当得好好的剃头匠,突然之间就產生了皈依道门的想法和行为,朱鸭见没有说。 他不说的原因,不是因为信不过杨正华一家三口,而是为了防止祸从口出,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朱鸭见是为了逃避太平军的通缉,才不得不选择遁入道门。 所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第29章 难言之隱 杨正华也看出来,朱鸭见不想说,所以,也识趣的没有再询问朱鸭见的过去,以及他为什么要在好端端的情况下选择遁入道门的原因。 杨正华只说是被朱鸭见当时在河水里的模样给嚇到了,他问朱鸭见是因为什么,让朱鸭见这般卖力玩命地跟那条金色龙鱼展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朱鸭见苦涩的笑著说他这也是为了保命,是为了自卫反击,才会跟金色大鱼纠缠在一起。 中国有句俗语叫:猫吃酸菜不奈何。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杨大叔,你以为我想遇到那条大鱼吗?你以为我想跟它搏斗吗?” 於是,朱鸭见便把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认真的讲了一遍,杨正华这才彻底明白。 杨正华说朱鸭见当时在绿叶潭里看见的那几头,熊不像熊、狗不像狗的野兽,確实不能招惹它们。 它们在这片森林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它们是这片森林的森林之王,它们拥有著强壮的身躯和巨大的力量。 幸好,朱鸭见那天得以用水遁逃去了,否则的话,后果將不堪设想,极大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朱鸭见被杨正华的这番话,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鸭见现在回想起来,还不禁感到后怕无比。 不过,令朱鸭见感到困惑的是,这玩意儿从面貌上来看,也不是很凶猛啊,不但不凶猛,甚至那身体圆润的,看起来还有些憨厚呆萌呢。 朱鸭见怎么也做不到,把那几头呆萌的傢伙跟这片森林的森林之王联想起来。 杨正华说:“你还別不信,我们看待事物,不能仅仅从外观上、表面上去观察,你肉眼所看到的事物,可不一定就是正確的事实。” “就比如,西天取经里面的白骨精,他在没有火眼金睛的唐三藏面前,难道不美吗? 甚至,那猪八戒都被这小鸟依人、楚楚动人的白骨精化身,差点给弄得心猿意马了。” 杨正华又说,这种猫不像猫、狗不像狗、熊不像熊的东西,虽然从肉眼看上去有著圆滚滚的身材,一副憨態可掬、与人为善的样子,可殊不知,它在我们本地人的心目中,却是与豺狼虎豹齐名的猛兽。 这种猛兽专爱吞食铜铁,所以,又被称之为“食铁兽”。 其次,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貔貅”。 《清稗类钞》里说,貔貅,是一种似虎又似猫、似猫又似熊,毛色灰白,且被称之为白熊的动物。貔貅虽然威猛,却又有著招財的能力,它还是是一种瑞兽、仁兽。 在古籍《山海经》中的神话传说中,轩辕黄帝曾组建一只猛兽队伍,与炎帝在阪泉大战。 而这只猛兽部队当中,就有食铁兽的存在,据说,食铁兽在大战中还是蚩尤的坐骑。 朱鸭见在听完杨正华对食铁兽的介绍后,更加庆幸自己当时,及时的跳入了潭水里,否则,被这猛兽中的战神逮到的话,后果將不堪设想。 杨振华说:“哎呀,不过这也不一定,据说这玩意儿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它主要的食物是以竹子为主,偶尔它也吃一些肉禽类的食物。” 比如,朱鸭见在绿叶潭岸边吃烤鱼的时候,食铁兽就是因为闻到了烤鱼的香味,才被吸引而来的。 它狼吞虎咽的,连树枝带烤鱼的吃完这些美味后,还觉得意犹未尽,竟然到最后连炭火都要吃。 食铁兽因为吞食炭火伤到了嘴,所以,在发怒的情况下,才会对朱鸭见发出主动进攻。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鸭见在当时的情况下,选择水遁而逃,確实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朱鸭见在说到那条金色大鰱鱼,和无数贤鰥鱼差点在水里把他弄死的时候,杨正华夫妇的脸色却显得很不自然。 夫妻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在杨正华刚要张口时,却被杨王氏一个微小的肢体动作制止了。 杨正华方才欲言又止。 朱鸭见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让杨正华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吞吞吐吐的话就太见外了。就是不把他朱鸭见看作是一家人。 况且,自己这条命也是杨正华一家人给救的,所以现在,但凡杨家有什么事情,他朱鸭见必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正华在喝了一口猛酒之后,才不好意思的说道:“贤侄啊,我跟你婶子,还真是不好意思开口,我们怕你多心,怕你觉得我们救你是有目的的。但如果你刚才对我们说的不是实情,我们就是要乘人之危了。” 朱鸭见非常的不解,他连忙说杨正华一家人的人品,在他心里是过硬的,他不相信杨正华夫妻会做出什么趁人之危的事情。 即便是杨正华夫妻有什么难言之隱,他就是为了这救命一事,也会全力以赴的帮助杨正华一家。 在朱鸭见的再三追问下,他方才知道了详情。 原来,杨正华夫妇欲言又止的原因,就是因为那条跟朱鸭见在潭水中,殊死搏斗的金色大鰱鱼。 这条金色的大鰱鱼,在朱鸭见当时快要昏迷的时候,被朱鸭见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使劲地掐住了鱼的脖子。 最后,连同朱鸭见和这条金色的大鰱鱼,都被杨正华爷孙俩给一同捕捞到了甲板上。 而杨正华爷孙俩去绿叶潭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种,据说是几十年都难遇见的金色大鰱鱼,也算是抱著一种瞎猫碰碰死耗子的心態,去碰碰运气而已。 这条金色的大鰱鱼,现在正养在杨正华家的水缸里。 杨王氏说这条金色大鰱鱼异常凶猛,尤其是那双赤红凶狠的眼睛,她才跟这双眼睛对视了一眼,就感到心里发酥和头皮发麻了。 那条金色大鰱鱼和杨王氏对视一眼后,顿时愤怒地从水缸里跳出来,朝著杨王氏就飞扑而去,幸好杨树林站在杨王氏的旁边。 只见,杨树林眼疾手快的一把將大声尖叫的杨王氏拉到一边,飞起一脚就踢到了金色大鰱鱼的头上。 那金色大鰱鱼离开了水里后,便也失去了在水中力大无穷的力量,它被天生神勇的杨树林一脚踢到墙角后,杨树林轻轻鬆鬆的就把它给制服了。 第30章 鲶鱼做引 杨树林把它重新放入水缸后,它又开始在里面活蹦乱跳,大有一股兴风作浪的姿態。 杨正华担心这傢伙,又继续在水缸里乱跳生出什么事端,便用一块旧的砧板盖住了水缸。 为了以防万一,杨正华还抱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了砧板上面。 而杨正华夫妇,是担心朱鸭见在潭水里,也是为了要捕捉这条金色大鲶鱼,因此,杨正华夫妇刚才,才会那般的欲言又止。 朱鸭见连忙解释,他根本就不知道潭水里有这条鱼,且这条金色大鲶鱼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还差点在潭水里把他给害了。 所以,朱鸭见说,把这条金色大鲶鱼交给杨正华一家处置,至於如何处置,朱鸭见没有半点意见。 不过,朱鸭见好奇的是,杨正华夫妇要捕捉这条金色大鲶鱼乾什么用呢? 原来,是杨王氏在半年前,感染了一场风寒之后,就留下了咳嗽的病根。 而杨正华夫妇起先並不在意,两人认为去抓几副中药,吃了以后就会康復了。 但是没想到,杨王氏在服食了中药之后,不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越咳嗽越厉害。 杨王氏咳嗽的症状,跟普通的咳嗽不一样。 据杨正华跟多位郎中抓中药时,郎中所说,普通的咳嗽,主要是以乾咳或伴有痰液为主,而且痰液的顏色,大多数是白色或者黄色的。 而杨王氏的咳嗽症状,在服用了多味郎中抓的中药以后,不但不见好,咳嗽的频率反而还越来越高。 甚至,在咳嗽的时候,还会伴有咯血的情况,而且在近段时间內,杨王氏咯出的血痰,还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其次,杨王氏的身体状况,除了胸痛和呼吸困难之外,还伴隨著发热、全身疲乏无力、盗汗、食欲不振等等。 除此之外,杨王氏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差,人的精神状態也不好,身形也是日渐消瘦。 杨正华夫妇在四处求医都医治无效的情况下,只能到处拜佛寻方,甚至包括一些民间偏方。 后来,杨正华想起来,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听广安城里一位姓李的郎中讲过,这潭水中,有一种金色的大鲶鱼,把它用作药引子,对治疗肺病的效果非常好。 做法也很简单,只需要:干百合30克、生薑3片、白萝卜200克以及陈皮5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药引子,就是这条金色大鲶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只要把这条金色大鲶鱼,在锅里煎至微黄,再把这四种配料放在一起,用清水燉煮一个小时,最后,加盐调味后即可食用。 朱鸭见听后大喜,连忙让杨树林去水缸里把这条金色大鲶鱼拿来,给杨王氏燉药。 为了保险起见,朱鸭见又特意的翻阅了一下《净髮须知》的下半部,看看在那些行医济人的方子里,有没有治疗咳嗽胸闷的方子。 而朱鸭见不查不知道,一查竟然高兴的不得了。 因为书里的方子,仅用杨王氏的病症来对號入座的就有四个方子,还有一个偏方。 眾人瞬时都兴奋的不得了,而杨正华一家,对朱鸭见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要令杨正华家欣喜的事还远远没有完。 朱鸭见说,杨正华家果然是有福之家,但主要还是杨树林这个小福星受益最多。 朱鸭见说,杨家有三大喜事,而这第三件喜事,也可以说是杨家的一大造化。 这第一件大喜事呢,是杨万里的法事。 朱鸭见解释道:“蚂蚁搬家、蜘蛛收网,预兆著天气即將发生变化,待天气变阴时,杨万里的法事,就可以开始了。” 而此时在屋外,收拾著金色大鲶鱼的小树林,在听到朱鸭见的这番话后,连忙丟掉了手里的活,跑进屋来缠著朱鸭见,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朱鸭见隨即蹲下来,指著墙角进来的蚂蚁群,耐心的解释道:“蚂蚁搬家、蜘蛛收网,可能预示著大雨即將来临,因为,这些虫类对空气里的湿度变化比较敏感。” “它们能够强烈的感知到气压和温度的变化,所以,蚂蚁的大规模迁移,是为了躲避巢穴被雨水淹没,而蜘蛛突然之间会收网和张网的原因是,蜘蛛在雨天来临时会提前收网,从而避免网被破坏,而在天晴的时候,它又会开始结网捕食。” “不仅仅是这些现象,比如燕子低飞时,也预示著將要下大雨;晚霞出现时,预示著第二天会天晴;而朝霞出现时,往往又预示著可能要下雨。” “还比如,树叶翻白面,则意味著可能会颳大风。” 这些现象,都是综合了动物植物的行为,以及空气湿度和气流变化的反应,只要平时多注意观察和总结,这些小知识,在生活中的实用价值非常高。 杨树林抬眼看了看房樑上的蜘蛛网,只见,一只勤劳的蜘蛛,的確是在有条不紊的將已经张开的蜘蛛网给收起来。 它將晶莹的丝线,从浩大的空间里缓缓收回,如同在悄然无声间,就把庞大虚幻的期待给整个的吞入到了腹部的柔软深处。 而那蜘蛛网也一寸一寸的消失,直到不见踪影,只遗留下了几缕残丝,在风中轻轻地摇曳著。 杨树林在一时半会儿之间,竟然惊讶地看呆了,还是杨王氏慈爱的拉了拉杨树林的衣服,杨树林的思绪才回到了现实中来。 不过,令杨树林不解的是,蚂蚁搬家、蜘蛛收网,確实是要下雨,但是,朱大叔你就能判断出大雨过后是晴天还是阴天吗?你的判断依据又是什么呢? 朱鸭见说:“因为你大叔我有老寒腿呀!假如大雨过后是晴天的话,那么我的腿就不会隱隱作痛。可今晚,我感觉我的腿隱约的开始有一些酸痛,所以我敢保证,这次的大雨过后,就是阴天。”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待大雨结束后,明天夜里,一定是阴天,而到那时,我也可以为你父亲杨万里,做披星戴月这个法术了。” 第31章 三喜临门 “之前有罗公祖师,替鬼怪大师蒲先生做法,今天有我朱大法师,替杨武秀才做法。” “我真是越想越激动啊!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去准备吧。” 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朱鸭见用力的挥了挥衣袖,嘴里还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哟嚯嘻……” 朱鸭见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 而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可真是嚇坏了杨正华家祖孙三人。 在三人的印象中,朱鸭见不说是正襟危坐,却也没有见他如此疯癲过啊。 杨正华小心翼翼地对杨王氏说,要不要他伸手去摸摸朱鸭见的脑壳?看看这瓜娃儿是否是伤势还没有好妥,或者说又復发了?怎么感觉他这状態有点打標枪啊,疯疯癲癲的。 杨王氏还没来得及回答,朱鸭见却是不以为然的接过了话:“杨老爹,我没有在打標枪,且我脑壳没得啥子问题,我只是因为刚才算出了明晚就是阴天,而我,也终於可以展示一遍罗公祖师的披星戴月之法,我觉得太荣幸了。所以,一时之间竟激动至此,真是失礼了,还请杨老爹、杨大妈以及小树林,千万不要见怪。有句俗话说也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哈。” 杨正华夫妇此时,也是尷尬的笑著说道:“正常就好,正常就好,朱居士是世外高人,才高八斗、经歷非凡,又怎么会打標枪呢?” 杨树林也慌忙解释道:“对啊对啊,朱老叔怎么会打標枪呢?只不过,朱老叔刚才的行为举止,还真的跟我们村的金鹅仙差不多,那个金鹅仙,就是会打標枪。” 杨树林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正华想捂住杨树林的嘴,也来不及了。 杨正华只能装作生气的样子,打了杨树林一脑掌,隨后严厉的批评道:“瓜娃子净是乱说话乱开腔。” 杨树林也委屈的揉著后脑壳解释道:“我没有乱开腔啊,明明我们村的金鹅仙,她就是会打標枪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杨正华这下子,是动了真火了,只见他抬起手,就要往杨树林的后脑壳打下去。 朱鸭见在这时,却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高兴的自言自语道:“这是第一大喜事。” 朱鸭见说道:“这第二大喜事,就是杨王氏的病。” 杨王氏的病,不但得到了金色大鲶鱼做药引子的偏方,而且,朱鸭见还在《净髮须知》的行医济人方子里,又对號入座的找到了四个正方、一个偏方。 且这些药材的收集也並不难,杨正华说这些药材都不是事儿,周边都能找得到,所以,杨王氏的病,经过这些方子的治疗和调理后,慢慢地就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而康復,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第三大喜事,就是朱鸭见在密林里遇见食铁兽的地方,有一处奇特的小山。 这座小山之所以奇特,是因为它跟其他的山丘都与眾不同,这座石头山上,怪石嶙峋、形状各异,满山都遍布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其形状远远望去,如星星点点、星罗棋布。 它们有的如刀枪剑戟、有的像大將屯兵、有的似千军万马、有的如侍卫守护。 朱鸭见本来並没有將这座石头山放在心上,只是,他在翻阅《净髮须知》查看药方的时候,却是阴差阳错的,翻阅到了风水篇上,並且停留在了这一页。 而这一页正是介绍了一座叫仙鹤窝的风水,该风水利用山势险峻、水系交江的地形,形成“刀枪剑生眼”的格局,强调了“石乘煞气”与“水乘遗气”的结合。 並且,还伴隨了一首诗:“龙真穴真若无曜,穴有星峰重选照。问君何为是曜星,虎龙走后出尖形。” 朱鸭见想起那座石头山的形状,不正是这页內容所指吗? 所以,朱鸭见才说,这是第三大喜事。而这,也是杨树林的造化。 如果朱鸭见在这座石头山上,寻得仙鹤窝的穴位后,再把杨家先人的遗骨移至此处,那么杨树林,將来必得先祖及风水宝地的庇护。而杨树林这小子,日后也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不过这件事,也不可操之过急。朱鸭见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先做杨万里的法事。待明日大雨过后,即可准备披星戴月所需的各种用具。 等到杨万里的法事顺利做完后,再去石头山上寻仙鹤窝的穴位,等到那时,朱鸭见也该告辞了。 杨正华一家非常厚道,但是,他家的家庭条件確实不是很好。 再加上,杨正华老两口比较好客,每天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著朱鸭见,这一天两天的,朱鸭见还不觉得怎么个不好意思,但这时间久了,朱鸭见的脸面就显得有些说不过去了,他觉得良心难安。 再加上冥冥之中,朱鸭见又阴差阳错的遁入了道门,而朱鸭见也將这次的逃难经歷,当做是一场歷练,所以,他还是决定,从西南方向继续走。 朱鸭见把自己的这次游歷,比喻成了唐三藏西天取经,唐三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了西天灵山的大雷音寺取得了真经。 而朱鸭见虽然有真经《净髮须知》在手,但是却並没有自己的大雷音寺啊! 不对,咱道家不叫做寺,应该叫做观。 朱鸭见隨即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西南方向的游歷路线不动摇,等他什么时候游歷到了一个道观,那么这个地方,就是朱鸭见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罗公祖师在《净髮须知》里,对道派做了详细的说明。 道派主要是分作两大流派,即正一派和全真派。 而这两大道派的核心区別在於:两者的歷史起源、修行方式、戒律生活、以及教义核心方面。 正一派起源於东汉末年,由天师张道陵,在属地创立“五斗米道”为基础。 到了元代,又整合了上清派、灵宝派等符篓派系,形成了正一道。 它以江西龙虎山为祖庭,主张符篓斋醮、居家修行,並且可以婚娶食荤。 第32章 黄鼠拜月 而全真派,则是创立於金代,由祖师爷王重阳,在陕西终南山上建立。 理论上主张,儒、释、道三教合一,以重阳宫、永乐宫,还有白云观为三大祖庭,形式上,强调內丹修炼、出家住观、去情去欲、禁婚食荤。 朱鸭见觉得,正一派强调的道法自然与世俗相结合,认为人应该顺应自然,追求內心的平静和自我修养,没有过多的戒律清规和道德约束。 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挺能接受的,而且,也不影响他行走江湖。 而平时的生活起居及饮食上,照样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跟梁山好汉里的花和尚鲁智深並没有什么区別,就算是出家人又能怎么样呢?同样也可以在江湖里,快意恩仇、洒脱自如。 隨即,朱鸭见决定了,哪怕他这次游歷结束后,找到了一处道观落脚,他也是要遵循正一派的规矩和做法的。 朱鸭见在理顺了这些思路后,思绪渐渐回到了现实当中。 而杨正华爷孙仨,看到朱鸭见的状態恢復正常后,心里的石头也慢慢落了地。 杨树林在听到杨正华的吩咐后,正准备走到屋外,接著去收拾那条金色大鲶鱼,给他奶奶做药引子燉汤时,却被朱鸭见拦住了去路。 “等一等小树林,老叔问你件事儿,你刚才,说你们村里的金什么人会打標枪,这是个什么情况?” 杨正华听到朱鸭见这般问话后,只能留下了杨树林回答,让杨王氏去屋外收拾那条金色大鲶鱼了。 杨正华说:“杨树林年纪还小,童言无忌,有些话不经脑子思考就胡乱的讲出来了。” “老辈子就说过一句话,那就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有些乱腔更是胡乱开不得。” 杨正华的解释是说,在他们广安老家,流传著一个民间传说,这个传说邪乎得很。 传说是在广安的农村地区及山野树林里,许多有灵性的动物都可以修行,而且,都有自己的修行方式。 杨正华说,在他壮年的时候,跟他老汉在走夜路的时候,就亲自看见过,有许多黄鼠狼站在乱葬岗的坟头上,在月圆之夜,直立起身子,用前爪抱拳做跪拜状,类似於人类行李的动作,对著月亮跪拜。 杨正华的老汉对杨振华的解释是,黄鼠狼跪拜月亮的目的,是通过吸收月光的阴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和增强自己的灵气。 而拜月亮,是灵性动物修炼成妖的一种方式。 杨正华的老汉说,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被拜月亮的灵性动物发现会怎么样。 不过,根据部分目击者称,拜月时的黄鼠狼,能够听得懂人话,並且,心地善良、本性不坏的黄鼠狼还会对人类主动避让。 但是,也有少数顽劣的黄鼠狼,会因为人类对它们的挑衅和驱赶,给予人类相应的捉弄和报復。 杨正华的老汉,在杨正华壮年的时候,经常对他说,很多有灵性的动物都有它自己的修行方式。 有的动物修行,叫做苦修,它们吃斋诵经,歷经各种大灾大难,而在度过命里的几个劫数之后,就能化作人形。 而有的动物的修行方式,叫做巧修。也就是所谓的走捷径。 比如黄鼠狼这类型的小精灵,其修行方式,就是靠走捷径。 它们会在乱葬岗中,钻入死人的棺材里,照著死人的尸骨,把自己改造成人的样子。 但是由於它们的修行不足,反而变得不伦不类、不公不母了。 而也在这时,它们就需要找到一个有缘人,討个吉利的话,认图圆满,这个行为就叫做“討封”。 传说中的狐狸成精,通常选择的是苦修,而黄鼠狼的性格就爱走捷径,喜欢巧修。 这也是为什么黄鼠狼在民间,討封故事特別多的原因了。 而杨正华说了这么多,黄鼠狼拜月亮和討封的故事,是要为他接下来的敘述做一个铺垫,这也是在两年前,他们村里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杨正华他们的村子,叫做杨家村。 杨家村里原本是以金氏为主,由於明末清初战乱的原因,杨氏家族从湖南衡阳迁居至此,逐渐形成了,杨姓占第一、金姓占第二、其他姓氏则比较少的现状。 而金氏家族里的金常在,就是杨正华接下来要讲述的重点。 这个金常在的年龄,至少比杨正华要小一轮,虽说杨正华和金常在没有怎么接触过,但是,金常在也算是杨正华从小看著长大的。 金常在这个人,不怎么合群。他习惯在人群的边缘行走,眉头隨时都紧皱著川字纹,不知道在苦苦思索些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要先停顿半拍,仿佛要確认每个字都能准確无误的说出来之后,才瓮声瓮气的轻轻吐出。 当有人跟他交流的时候,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异性跟他讲话时,他便更是紧张的不得了,面红耳赤的低下头,要將目光藏在地面,或者远处的某个固定点上,才肯开始与对方交流,根本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 虽说金常在是一个性格內向、沉默寡言的人,但是,村里的人都说,如果不是因为金常在家,世世代代都是庄稼人出身,家境贫寒上不起学。 否则,只要金常在有机会去读书,那么,考取个功名对他来说,又有何难? 而那二十四节气,在金常在的心里更是活谱的。 这些大自然的日常规律和变化,被他摸了个一清二楚。 比如说,这简单的春耕秋收,別人是靠天来吃饭的,而他,却只要蹲在田埂边,眯起眼睛凝望一会天上的云捲云舒,隨后,再掐指一算,便知道什么时候颳风、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又是乾旱时期了。 其次,他也打得一手好算盘,灶台上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噼啪作响,帐本也翻的比帐房先生还要利索。 除此之外,金常在那一双干活的手,看似粗糙,可实际上却巧的不得了。 也许不了解他的人,只把他当作是个种地的,可並不知,他家堂屋樑上的那对雕花雀替,是他用那拾掇庄稼的巧手,给一凿一刨,刻出来的。 第33章 家道中落 按理来说,金常在这么优秀的一个小伙子,娶来的媳妇儿,不说是要像城里的娇小姐那样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至少也应该是那种通晓人情冷暖的贤妻良母啊,可惜,却事与愿违、恰恰相反。 儘管金常在是个闷葫芦,他在社交、情感和行为上,总是略显被动的,但是却丝毫不影响村里的黄花大闺女及其家人对他的青睞。 因为金常在这个人,聪明、优秀又朴实,不管谁家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他,都不会吃亏,大家都很放心他。 村里的老人也都说,常在这娃儿,心善手勤,將来,娶个贤惠媳妇,日子肯定过得安逸、巴適。 可最后,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金常在娶回来的媳妇,竟是从千里之外的南蛮来的女人—袁静。 袁静的家乡,据说在彩云之南的南中之地。 她的身高有五尺,长的肩宽背阔,力气大的能扛起一整根松木。 她的性格直爽,说话如打雷,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一眼瞪向谁,便能让谁心惊胆颤,甚至头皮发麻。 袁静做起事来,也是风风火火。她第一次来到杨家村的时候,穿著南中特色的民族服饰,背著一个大行囊,走路带风。 嚇得村口老正华家的大黄狗,都不敢叫出声来,只是一味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著,只敢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村民们在背地里,也都是议论纷纷,还会替金常在打抱不平。 “金常在这么俊俏、优秀的娃儿,放著村里这么多喜欢他的女娃儿不找,居然找了个母夜叉?这金常在怕不是被逼的吧?” “他到底是有什么想不通的,或者是有啥子难言之隱啊?这个憨包,是不是脑壳里打標枪了?” 而金常在每次面对这些,来自背后的指指点点时,只能无奈的摇摇头、长长的嘆一口气。 这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俗话说,各人肚子疼,只有各人知道;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脚知道。难道,这万般无奈真的皆是命吗? 人这一生。生,不容易;活,不容易。 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 你能驾驭得了马车,但你能驾驭得了生活吗? 至於,金常在和袁静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这件事情,又是一言难尽了…… 金常在跟袁静的事情,说来话长。 金常在是因为村子里一个叫做孙渺的小伙子,认识的袁静。 孙渺的祖上,是地主家族。曾拥有数千亩的良田和宅院,而后面因为太平天国运动,孙渺的家乡宜宾县双龙场,被翼王石达开率军占领,並控制了该地区。 石达开因战功卓著,被封为“翼王五千岁”,封號“圣通电通军主將翼王”,象徵著辅佐洪秀全的“天朝”,寓意著“羽翼天朝”。 翼王石达开,小名亚达,绰號石敢当,广西贵县人,太平天国名將。 石达开武艺高超、义薄云天,在老百姓心中威望极高。 他在占领区內,推行“冬实政令”,通过檄文安抚百姓,实行“照旧交粮纳税”政策,提出“均贫富”等口號,广开粮仓、济穷百姓、安抚流民,被老百姓在民间亲切的尊称为“义王”。 “义王来,笑顏开。千刀加身眉不皱,留得人间说英豪。” 而这首歌谣,就是老百姓在民间,发自肺腑为义王编唱的。 老百姓都是发自內心,由衷的爱戴义王石达开的。 不过,孙渺的爷爷孙威竖,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在孙威竖的心里,非常憎恨太平天国、憎恨农民起义的领袖石达开。 因为,是石达开的广开积粮、济世百姓、均贫富的政策,才让那些泥腿子们,兴奋地在一夜之间,便抄了他的家、抢了他的粮食、还瓜分了他的千亩良田和宅院。 好在,石达开当时治军有方,他在军事治理中,確实非常注重纪律,且严格的约束部队,避免他们伤害到老百姓的生命,所以,孙威竖一家老小才得以留下性命逃难而去。 如果换作在石达开管理的后期,再假如,遇到的是海大富,那么,孙威竖那一家老小,可就都命不久矣了。 而孙威竖一家老小,在歷经千辛万苦之后,终於逃离了太平天国的占领区,最后,阴差阳错的来到了杨家村,並且在此落了脚。 孙威竖在经歷了人生的大富大贵、起起落落和悲欢离合之后,也有所觉悟。 他觉得,人的一生,什么都是浮云,万般皆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事如云任卷舒,人生莫道春光好。黑髮不知沧桑难,转眼便是白头翁。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在孙威竖来到杨家村之后,儘管家道中落,但是,他却已经看透了人生的镜花水月,而心情也就慢慢地释怀了。 而孙威竖却反而担心他的儿子孙月,以及孙子孙渺的感受。 因为,孙威竖也算是尝尽了生活中的世態炎凉和酸甜苦辣,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酒肉一餐,可办粗饭几日;纱绢一匹,可办粗衣几件。 一个人,过度的追求物质享受,会加剧资源的浪费和家道的落魄,而节俭则能促进可持续发展。 所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作为了孙家现在的自勉警示语。 旨在提醒孙家的子孙,不要在乎得失和成败,同时,也提醒著孙家的子孙,一定要培养好节俭的习惯,避免因太过舒適,而再次陷入困境。 人人都想致富,但不能忘、也不能燥,財富如同无形的水,会流动、会蒸发、会凝结、会滚雪球、会以柔克刚、会往低处流走、还会藏污纳垢…… 而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就是这个道理。 孙威竖確实是这么想的,可他的儿子孙月,可就不是这么想了。 那孙月过惯了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对於他的家突然破落到这种程度,孙月是接受不了的,更適应不了。 第34章 读书改命 再加上,孙家在逃难的时候,孙月的媳妇,因为受不了这种突然从天堂落到地狱的生活落差,而选择拋弃孙月和她的儿子孙渺,悄悄逃跑了。 孙月起初,还是想著要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由於他从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如今,就算是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一点都不夸张,他就连手中的犁柄都握不住。 孙月好几次都尝试过下田,但干著干著总说自己因烈日灼背而四肢无力。 而后的汗流浹背和泥泞满身,也让他总是中途折返。 自此之后,他的神情就日渐恍惚,渐渐地,他也不再出门。 整日闭门独坐,总是对著天空喃喃自语:“我本大富大贵之人,命运何至於此?” 然唯有酒,成了孙月唯一的慰藉。 孙月起初,只是小酌几杯,可时间一长,这小酌几杯就满足不了孙月的酒癮了,孙月便开始不顾一切的放开豪饮,日夜不歇,每每都要喝至酒醉倒在草蓆上,才肯蜷缩著身子进入梦乡。 在某年的冬夜,大雪封门,直到第二天中午都不见孙月的动静。 孙威竖突然觉得事出反常,他感到非常的不安,连忙让孙渺去请村子里的人来帮忙。 村子里的人来了之后,他们齐心协力破门而入后,只见那草蓆上,孙月的尸体早已僵硬了。 而自此之后,孙家只剩下了孙威竖、孙威竖的老伴李氏、以及孙渺。也从此开始了爷孙三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白髮苍苍的孙威竖扛起了沉重的包袱。 由於孙渺的年龄尚小,再加上平时都跟著孙威竖夫妻俩的缘故,孙月在活著的时候,就没有怎么管过孙渺,所以,孙渺对於父亲孙月的去世,並没有太过悲痛,也没有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 孙渺只在短暂的痛苦之后,也渐渐地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孙威竖老两口,在经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之后,对孙渺的祖孙情感,变得更加深厚。 老两口將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到了孙子的身上,在日常生活中对孙渺的呵护,更可谓无微不至。 孙威竖一家当初在逃离宜宾的时候,孙威竖还是悄悄地携带了两大袋银元在身上,隨后才一路逃荒到了广安。 他的本意是不想告诉任何人这两袋银元的存在,包括他的老伴孙李氏,至於孙月,那更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了。 假如被那个花天酒地的败家子知道后,那么后果將不堪设想。 孙威竖是想著,若日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应急的时候,他才动用这些银元。 否则,这些银元则是以后用来给孙渺读书考取功名,以及將来他娶媳妇的开支。 因为,科举制度自隋朝开始至明清时期,就一直延续了千年,它也是普通的草根子弟,改变命运、咸鱼翻身的唯一正规途径。 一个十年寒窗苦读的穷困书生,只要能够通过科举考试考上功名,就能进入仕途,成为朝廷命官。 而隨之就是给家族带来的荣耀、权力、財富、名声及地位,到那时,便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了。 孙威竖是个明白人,他想得非常通透。 虽说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人世间最悲苦的事情,也是极为无奈的事情,这种经歷所带来的悲哀、痛苦,以及沉重的精神打击,確实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 但是,隨著时间一长,孙威竖也觉得,这或许对孙月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而对他家老两口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对孙渺来说,更是一种解脱。 毕竟孙月在世时的生活方式和所作所为,的確是糟糕至极。 这对他们孙家来说,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和无底洞。 孙威竖在想通了这些道理之后,决定好好的抚养孙渺,他要让孙渺从八岁开始,就去上私塾,等將来熟读了四书五经之后,就去考功名。 他要让孙渺重新恢復孙家昔日的辉煌,孙渺就是他们老孙家唯一的希望,也是他们老孙家唯一的根、他们老两口的命! “读书,唯有读书,才能翻身。” 孙威竖白天,拄著拐杖去后山拾柴,只为换来几个铜板,供一家三口餬口之外,到了晚上,便陪伴和督促著孙渺,在煤油灯下伏案苦读。 寒冬腊月,北风刺骨。这小屋漏风又漏雨,孙威竖便拆除了家里唯一的衣柜,將木板钉在了书桌旁边的木窗上,替孙渺挡风遮雨。 而孙威竖老两口,却仅仅裹著破旧的棉絮,守在火炉边,小心翼翼的往炉子里添著柴火。 老两口生怕炉火熄灭后,屋子里的气温变冷,从而影响到孙渺的身体。 孙威竖家老两口,平时也是省吃俭用的,家里但凡有好吃的,老两口总是捨不得给自己吃,都要把好吃的肉食和糙米留给自己的孙子吃。 而老两口自己却,总是抱著野菜糰子啃。 老两口一边假装啃的津津有味,一边还笑著安慰孙渺:“乖孙子,你慢慢吃,小心別噎著了,我们老了,嚼不动肉和米,我们就爱吃这个野菜糰子。” 就这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十年如一日,青灯黄巷,祖孙相依。 孙渺也渐渐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而这孙渺,虽然谈不上相貌英俊,但身上那股子瀟洒的书生意气,还是有的。 孙渺自小到大都接受的科举教育,他擅长诗词、经史等文人活动,而村子里的同龄人,除了孙渺是个读书人之外,其他的,都是在家种地,而他们从事的,也都是体力劳动。 孙渺觉得,书生应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理想和己任,而村子里的同龄人更多关注的则是,粮食的收成,以及自己的生存问题。 因此,他们也觉得孙渺的思想,跟他们之间,有著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这道鸿沟,也使得他们在兴趣爱好和话题交流上,都难以契合,很难產生共鸣。 这也导致,孙渺跟他们完全交不上朋友。 第35章 赶考遇袭 不过,这杨家村里的金常在,却是个特例。 金常在不但跟孙渺成为了朋友,而且,两个人还走得很近。 在金常在的思想认知里,他並不觉得孙渺是个百无一用的士大夫,他反而觉得,孙渺跟他的性格很相似。 金常在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而孙渺除了对《四书五经》里的知识上有所谈论之外,在平常的生活中,孙渺也是个闷葫芦。 在金常在跟孙渺的思想沟通和交流中,金常在发现,他们两人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共鸣之处,比如对某件事情的看法、对某个人的评价等等,两人的想法在这种时候,都能惊人的达成一致。 金常在是一个头脑聪明、爱动脑筋思考问题的人,只是因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而家庭条件也不允许他去读书,所以,他才不得不接过父辈的农田,继续耕种下去。 可在他的內心深处,却是渴望著读书、崇拜著读书人的,所以,他非常羡慕孙渺。 自然而然的,也对孙渺有了一丝亲切感。 而孙渺虽说是个读书人,但他的年龄也正处在青春年华、喜欢交友的阶段,所以,他在跟金常在一来二去的接触之后,也逐渐熟络了起来。孙渺也非常珍视他跟金常在之间的友谊。 孙威竖也觉得,金常在不是坏人,虽然说,他看上去总是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流,但是,也不难看出,在金常在的骨子深处,也是有著庄稼人的憨厚和朴实的。 再加上,孙渺这个年龄,也確实需要有个知心朋友,而他便也就隨著孙渺的性子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常在跟孙渺的友情,也就这样渐渐升温起来,两人在閒暇的时候,总是会聚在一块谈天说地。 一个讲四书五经、天下大事;一个说节气农时、耕作经验。 两人在刚接触的时候,还会觉得言语上常有隔阂。 孙渺嫌弃金常在的话粗俗无礼,而金常在又觉得,孙渺有时候的思想,太过於迂腐不实。 但是,时间长了以后,彼此也在思想差异中,寻得了求同存异。 孙渺从金常在的口中,明白了“民以食为天”的真正分量,而金常在也在孙渺的讲述中,窥见了学海无涯的辽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三年一度的会试就要到了,孙渺收拾好了行囊,怀揣著梦想、也带著孙威竖老两口对他的期望,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赶考之路。 孙渺肩挑书箱,手执油纸伞,沿著蜿蜒的小路一路向南,而金常在,则肩扛锄头、脚踩泥泞小径,早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候孙渺多时了。 待看到孙渺的身影之后,只见金常在默默解下了腰间的粗布包袱,拿出了几枚还尚带著体温的鸡蛋,塞进了孙渺的行囊里。 “路上吃”。 金常在声音低沉,像犁过春泥的犁鏵,虽说不善言辞,却是踏实有力。 孙渺欲言又止,终是拱手哽咽道:“来年我若取得功名,必定不负金兄今日之情义。” 而金常在也只是微笑著拍了拍孙渺的肩膀,隨后便快速转身离去…… 他不敢再停留,因为自己眼眶里的热泪,已经快要流下来了。 …… 杨正华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中断了接下来的讲述。 杨正华说,他之所以要讲这么多、要讲的这么详细,是因为,他实在是替金常在觉得不值得。 金常在算是被孙威竖家给坑惨了,这金常在的一生,可真是可惜了。 杨正华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个孙威竖一家,虽然落寞了,但是,在他们的骨子深处,那地主思想早已经根深蒂固了。 在他们的內心深处,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庄稼人,他们觉得劳动者就是下人、就是奴隶,甚至是牛马牲口,是棋盘里的一枚棋子。 他们推崇不劳而获的“君子”伦理,將我们庄稼人的体力劳动污名化,为他们欺压我们而提供名正言顺的道德藉口。 听罢,朱鸭见疑惑的问道:“杨大叔,难不成是孙渺这个龟儿子,在金榜题名之后,不认金常在这个泥腿子了?” “所以说,世態炎凉、物是人非啊!小树林,你將来在飞黄腾达之后,可千万千万不能忘本啊,你要感恩你的亲人,以及曾经帮助过你的人,这也是维繫人际关係,和道德底线的关键。” 杨树林的小脑袋还没来得及点头呢,杨正华又接过了话题。 杨正华说:“要真是孙渺这个龟孙子忘本的话,其实又不怎么样了,本来金常在跟他,也只是朋友关係。” “至於孙渺,他忘本也好,不忘本也好,对金常在的影响,其实都不大。而问题的关键就在於,孙渺这个小杂种,可是坑害了金常在的一生啊!” 原来,这孙渺当初,在去京城赶考的途中,行至峨眉山麓的一处密林里,当时天色骤暗,乌云压顶。 忽闻密林之中一声呼哨后,四名蒙面大汉,便自树后跃出,手持钢刀,拦住了孙渺的去路。 “留下钱財,饶你狗命”。为首者提刀狞笑逼近。 孙渺被惊嚇得连退数步,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孙渺此刻,唯有抱紧书箱,语无伦次结巴的说道:“诸位好汉,大,大,大哥,我乃赴考学子,身无长物,只有竹篓里装著的几卷试书,以及赶考所需的文房四宝。此去京城的目的,为的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十年寒窗,只待一朝金榜题名。” 那四个蒙面大汉,估计也是第一次打家劫舍遇到这么一个胆小文弱的书生,竟被这书生的这番言行,给弄得目目相窥。 为首的蒙面人说:“要不咱把这个书生给放了吧。” 其中一个蒙面人说:“老大,放不得啊!万一这书呆子被咱放走之后,跑去报官,那我们怎么办?” 而在此时,另一个蒙面人,出了个主意。 “老大,要不咱先把这个书生给绑在树上,再塞块大石头在他嘴里,防止他乱喊乱叫,然后咱们再集体商量一下要怎么办,等咱们商量出结果之后,要杀要剐,再做话说。” 第36章 被迫娶亲 这四个蒙面人,是从彩云之南的南中地区流亡过来的,是在当时清朝的一次大规模移民过来的。 这次大规模移民叫做,湖广填四川。 仅湖广地区的移民和客家地区的移民,就分別占当时四川总人口数量的40%和33%。 以成都为例,在清朝末年,《成都通览》就曾描述,现今之成都人,原籍皆为外省人,其中云贵之口,就占15%。 而在这四个蒙面人里,为首的人叫黄天,也被他手下的人称之为天爷。 此人做事心狠手辣,从不拖泥带水,可没想到,今天打劫了孙渺之后,竟然起了惻隱之心,也实属令手下们感到意外。 二当家,叫做灰洲,灰洲人如其名,確实长了一张大黑脸,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嘴里的那口大白牙,却也不是一般的白。 三当家赵大奶,对此的解释是,这都是视觉效应,他说,都是因为黑色的皮肤与牙齿的强烈对比之后,才產生了视觉上的误差下,从而放大了牙齿的洁白感。 赵大奶的本名叫赵能,由於他说话的声音比较尖细,动作也稍柔和,所以便有了娘娘腔的绰號,也就被称之为“赵大奶”。 不过,也別小看了赵大奶,虽然是个娘娘腔,但其实他厉害著呢,这小子的脑袋瓜子是这四个人当中最机灵的,也是餿点子出的最多的那个,所以,赵大奶也称得上是四人当中的“狗头军师”。 而第四个蒙面人,虽然看上去长得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实际上却是个女的,而她的名字叫做袁静。 四人在南中的时候,就已经义结金兰拜了把子,只因打家劫舍被官府追击后,才一路流窜到了成都。 四人本想金盆洗手,过正常人的生活,却因赋税沉重、吏治腐败、地方豪强兼併土地,底层民眾尤其是外来移民,都难以在此获得生存资源。 再加之语言、习俗的差异,因此,外来者常遭排挤,也难以融入本地群眾。 所以,四人在缺乏合法谋生途径的情况下,只能选择重操旧业,在峨眉山一带继续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勒索富户,也逐渐形成了一小股有组织的寇盗势力。 大当家天爷说,虽然他平时杀人不眨眼,但在內心深处,却是非常敬佩读书人的,他此刻確实是想把这个读书人给放了。 二当家灰洲问他为什么会敬佩读书人?天爷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敬佩就是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灰洲说:“那咱还不如让这小子立个字据,等他將来考上功名、飞黄腾达的时候,咱们就拿著这张字据,去找他討要钱財。” 只见灰洲话音刚落,就被天爷朝著脑袋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天爷说道:“老二啊!你这脑袋瓜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你这不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嘛?” 而袁静也抓了抓后脑勺,一脸鬱闷地说道:“那这杀也不是,放也不是。杀了他呢,大哥又於心不忍,放了他呢,二哥又怕他跑去报官,但至於二哥让他立字据这个餿主意,確实是脑袋让门给夹了。” “二哥,你想想呀,这书呆子將来,若是考上了功名、当上了大官,那到时我们再拿著字据去找他,岂不是等於自投罗网吗?这小子到那个时候的实力,都足以让我们几个灰飞烟灭了。” 灰洲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他一脸訕笑地说道:“还是四妹想得比较通透啊!二哥刚才,確实是欠考虑了,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只见这时,三人的眼光,同时投向了三当家赵大奶,他们都等著这个“狗头军师”来拿主意。 狗头军师赵大奶此时说道:“要不,咱们通知他的家人来赎他吧,如若他的家人胆敢报官,我们就把他给做了。” 天爷说:“万万不可!这书生的口音,听著都不是本地人,咱们能用什么办法通知到他的家人呢?” “再者说,即便是你通知到了他的家人,你看看他这穿衣打扮,看上去就一脸的穷酸,他的家人又能有几个钱来赎他呢?” 听罢,只见赵大奶捏著自己那尖下巴上面的几根金黄色的鬍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將视线转移到袁静的身上。 突然,赵大奶兴奋的拍了一下巴掌,说道:“嘿,有了!” 而赵大奶的意思是,无论这个书生婚配与否,都要把袁静,强制性的押给他做媳妇,如果书生未婚,那么袁静就直接做他的大房,通过结婚的方式,藉助书生的身份,来获得社会的认可。 如果书生已婚,那就把袁静纳为妾室,这样一来,仍然能够获得士族阶层的接纳。 假如这个穷小子通过了这次的科举考试,那么將来他在一飞冲天之后,是不是我们三兄弟,就都能跟著四妹沾光了? 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是这个道理。 天爷和灰洲,对赵大奶的这个主意表示非常赞同。 而袁静刚开始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懵,可当他听到赵大奶竟然要把她许配给这个穷书生的时候,她的脸色便渐渐变得阴沉起来,她双拳紧握,好像隨时都有爆揍一顿赵大奶的衝动。 可是,等她听到赵大奶给她分析,嫁给这个穷书生的好处的时候,尤其是讲到了,这个书生假如这次真的能够考上功名,將来则腰缠万贯、荣华富贵的时候,袁静也动心了。 而她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想像到了,以后这种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想到这些,袁静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赵大奶说,而孙渺和袁静在这个事情上,就可以立一个字据了,並且要在字据上写明,是双方自愿,最后,再由双方签字画押,按上指印。 天爷紧接著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改天不如今天。不如今晚,就让两人拜堂成亲,入洞房算了。” 孙渺顿时嚇得大惊失色。 第37章 缓兵之计 假如,他同意娶袁静,还別说她是什么女匪出身了,就凭著她这眉粗眼大、胖面肥腰的身材长相,以及她那锣鼓般的大嗓门,就足够让孙渺心生绝望,此时他更是连上吊的心思都有了。 可如若他不立这份双方自愿的字据,赵大奶便说,他就是当代的陈世美,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他们都会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而更可怕的是,这三个土匪,竟然要逼著他,今天晚上就跟袁静成亲,孙渺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慌了。 孙渺反覆的深呼吸,逼著自己冷静下来先想办法,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爷爷孙威竖。 此刻若是孙威竖在旁边的话,他绝对有办法。 可孙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拖”,能拖多久是多久。 孙渺对四人的回答是,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年过花甲的祖父母將他含辛茹苦的抚养长大。 而且祖孙三人相依为命数十载,情深似海。他这次出来赶考也是为了能了却祖父母想让他金榜题名的心愿。 所以孙渺说,他希望在他的婚礼上,他的祖父祖母也在场,他想让二老见证他此生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孙渺的意思是说,待他参加完这次的会试后,就带著袁静跟他回老家,在他祖父祖母的面前成婚。 听罢,四土匪在一番商量之后,觉得孙渺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反正他们现在跟孙渺也立了字据,他孙渺现在,就像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纵使他再有本领,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在他们看来,孙渺现在就是孙猴子,等到孙渺跟袁静成婚后,相当於又给孙渺套上了一个紧箍咒,哪怕他再有什么七十二般变化,哪怕他是世人尊称的“齐天大圣”,也逃不过这紧箍咒的咒语。 四人隨即决定,护送孙渺出山至京城,待孙渺参加完考试后,便一同跟隨孙渺回广安杨家村。 到时候,就挑个良辰吉日,在孙威竖老两口的见证下,让孙渺和袁静拜堂成亲。 …… 暮色苍茫,山道蜿蜒。川东之地,雾锁重峦,林深谷幽。 四土匪隱於松影之间,目光如炬,警觉四顾。中间一介青衫书生,背负行囊,额上微汗。 数日后,京城城楼遥现,晨光破云,锦江如练。贡院门前,鼓声三响。 四土匪转身离开,身影渐隱於市井烟火之中。 孙渺在京城参加完会试之后,需要等待半个月左右,才能知道他是否通过了会试,若是通过了,则再等待一个月左右便能入保和殿参加殿试。 …… 孙渺这些年的书果然没有白读,他不负眾望的通过了会试。 隨即便又是长达一个月的煎熬等待。 终於,孙渺踏进了保和殿,他们孙家能否翻身,也就全靠他最后的这一哆嗦了。 在孙渺考完之后,匪首天爷的意思是,不如在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这段时间,就护送孙渺回杨家村,等见过孙家老两口之后,便让孙渺跟袁静拜堂成亲。 然后,再让他们小两口慢慢地等待考试结果,这也算是小两口的蜜月期了。 为了让孙渺和袁静能够早日成亲,天爷这次,算是花了大价钱了,他雇了一辆马车和四匹马。 这辆马车,只有孙渺一个人坐在车厢里面,车夫坐於车厢外,由两匹马来拉动。 那其余的四匹单马,则是由四个土匪,每人一匹用来骑行。 至於孙渺为什么不骑马,是因为他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不会骑马,也不敢去尝试骑马,更受不了在马背上的那种上下顛簸的感觉,所以,孙渺便只能乘坐马车赶路。 於是,四名土匪策马而行,环护著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穿行於云雾繚绕的山岭。 日復一日,终抵广安。青山如故,溪水潺潺。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白髮苍苍的孙威竖老两口,拄著拐杖笑眯眯的看著孙渺。 而那个站在田埂边,扶著锄头把,一脸微笑的看著自己的庄稼汉,不正是自己的髮小金常在吗? 孙渺看著孙威竖老两口那亲切而慈祥的脸庞,所有的委屈都瞬间涌上心头,孙渺顿时难过的泪流满面,跪地不起,哽咽不止…… 孙威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了解自己的孙子。 他知道孙渺就算再怎么受尽委屈,也没有像今天这般举止反常。 他微笑著拍了拍孙渺的肩膀,紧接著,又將嚎啕大哭的孙渺扶了起来。 “娃儿啊,走了,咱们回家,到家了就好了。” 孙威竖又转头对著四土匪说道:“你们几位是我家孙渺的朋友吧?赶紧跟我们到屋里去坐坐。” “还有常在,你也过来陪著孙渺的朋友一起耍,你们都是同龄人,耍得起来,不像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妈子,我们啊,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我们在一起耍不起来,有代沟。”孙威竖用左手牵住了孙渺,用右手拄著拐杖,边走边说。 孙威竖早就发现这四个人绝非善人,尤其是从二当家灰洲,对马车车夫索要路费的呵斥及不耐烦,就能看出来。 而孙渺刚才又哭得这么悲戚,孙威竖便断然觉得,孙渺肯定是有什么把柄在这四个人的手中。 不过,既然这四个恶人都已经跟著孙渺来到杨家村了,那也就不管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这四个人给稳住,大不了把以前逃难的时候,剩下的几袋银元全部送给他们,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除了天灾人祸之外,没有什么事情,是用钱解决不了的。 等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孙威竖又多了个心眼。 他担心金常在会泄露出什么秘密,让村里人知道,便以抓点虾子晚上好下酒为由,把金常在给暂时支走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些话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还是不太好,这也是孙威竖此刻的观点。 而孙威竖爷孙仨,带著这四个恶人来到家里,经过一番交谈之后,孙威竖算是明白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孙威竖在心里暗暗说道:“孙渺这个龟孙子,在关键时刻,脑袋瓜还算转得快嘛,不过,他也算是能屈能伸,才能保住这条命顺利回家。” 而且在那种处境下,他竟还能让这四个土匪护送他一路去往成都赶考,考完试还捨得僱佣马车把他给安全送到家。 第38章 极尽算计 就凭这几点,孙威竖便觉得自己值了,孙渺这个孙儿如此有勇有谋,且不让自己吃亏,他把这个孙儿养到这么大,真是没有白养啊。 不过,这个孙儿的为人处事,怎么这么像小时候的自己啊,连智商也跟小时候的自己差不多。孙威竖在心里暗暗想到。 孙威竖觉得,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破局。 因为这四个傢伙,简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为什么要这么形容呢?是因为,孙威竖在刚刚,什么招数都用尽了,而这四个土匪就是不为所动。 给他们说好话,他们不愿意听。威胁他们要去报官呢,他们反而来个猪八戒吃西瓜—倒打一耙。 四个土匪回答说:“如果你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孙渺是个陈世美的话,就儘管去报官吧,反正,我们有字据在手,就算是报官,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孙威竖听到这里,实在无奈,只能拿出最后剩下的两袋银元,准备赠予四位土匪,就当作是舍財免灾、消灾免难了。 可袁静却不屑的说了一句:“老娘才不稀罕你这几袋小钱呢,就你这几袋小钱啊,还不够老娘塞牙缝的呢,等老娘嫁给这状元郎之后,將有数不尽的金银財宝等著老娘花呢,嘻嘻。” 而其他三个土匪,也纷纷夸讚四妹有志气,不为这两小袋银元折腰,果然就是天生要当状元郎夫人的料等等。 孙威竖老两口却被袁静的这句话,气得差点吐血。 孙威竖一直在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胸中的怒气之后,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袁静。 只见那袁静,长得眉粗眼大、肥头大耳,身体也如水桶一般粗,尤其是她刚才当著孙威竖的面就自称自己为老娘时,孙威竖更觉得她面貌可憎,对她反感到了极点。 孙威竖觉得目前的处境,还是得先稳住他们,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只能最后再想办法找到突破口了。 而正在这时,金常在迈著欢快的步伐走入了院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孙渺则礼貌性的站起身子,强顏欢笑地去接下了金常在背上的竹篓。 只听竹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让孙渺止不住好奇地掀开一看:“哇,金兄,你竟捉了这么多活蹦乱跳的虾子,你瞧他们这银须晃动、青壳泛光的样子,个个都饱满结实得很呢!” 金常在接过竹篓,將竹篓搁在院中的水盆里,拿水瓢舀了一瓢清水往里面一衝,虾群立即朝四周四躥而去。 金常再说:“必须要饱满结实的虾子,才方便逐个洗净,洗乾净以后再用剪刀剪去虾子的须脚,这个动作必须要利落如刀裁。” “再用热锅凉油、薑片爆香,就可以倒入虾子翻炒了,像这样爆炒出来的虾子啊,嚼在嘴里都是满嘴喷香,又不失清脆,再喝上一口小酒,简直安逸的不得了。” “孙渺,今晚我就在你家炒一道我的拿手好菜,香辣爆炒虾,给你们尝尝,首先,是为了给你接风,祝你高中,金榜题名。” “其次,也是感谢你朋友们对你的关心和照顾,不嫌劳烦的把你安全送到家。” 那四个土匪听到金常在在院子里的这番话后,也是勾起了他们的食慾,纷纷面露喜色,尤其是那二当家灰洲,竟忍不住的咽了一下口水。 而孙威竖已將四人的这些举止细节,都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忍不住的鄙视道:“酒肉之徒,都是一群酒肉之徒。” 孙威竖不想再看到这四个人的脸,隨即他將脸转向了窗外,往孙渺和金常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夕阳的余暉洒在了小院的青石板上,染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这两个年轻人蹲在水盆前低头忙碌著,背影被拉的修长,他们俩一边洗著虾子,一边低声说笑,偶尔还互相泼一捧水,夹带著笑声,清脆地撞进了晚风里。 水盆里的虾壳泛著红光,隨著他们动作的轻轻碰撞,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这也属於一种青春的节奏,不疾不徐,却充满了生机。 孙威竖对著这短暂的岁月静好,不禁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而同时,又担忧起了孙渺的命运。 孙渺是他们孙家唯一的希望,他本可以顺利的考上功名,將来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根本就不愁什么秀外慧中和环肥燕瘦。 甚至將来,能迎娶官宦家女子的机会也並不少,凭什么要选择娶这个女土匪呢?难道孙渺的前途,真的就要被这么个女土匪给毁了吗? 不!孙威竖不甘心,他替孙渺觉得非常不值,他想,他们孙家这次,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破了这个局! 就在这时,孙威竖的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等他再次看向金常在的背影时,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而他的眼神里,也突然就充满了算计和恶毒。 孙威竖觉得,在这个时候,曹孟德的一句话,给他瞬间理清了思路:“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也可以说是“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孙威树的计划是,来个狸猫换太子和贼喊捉贼。 他利用让老婆子隨他去后院里拔菜,以及让孙渺去地窖里拿烧酒的机会,让他们爷孙仨短暂的凑到了一块。 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孙威竖將这个计划对老婆子和孙渺全盘托出后,老婆子不但第一个跳出来鼎力支持,甚至还帮著孙威竖,一个劲地劝孙渺。 老两口说:“孙儿,你现在还小,还正在年轻呢,你以后要走的路啊,还正在漫长,千万不要让这一颗老鼠屎,搅坏了一锅汤。” “至於那个金常在,又算得了什么呢?要不是咱们孙家落寞了,不然,他连来给你当下人、给你提鞋都不配,何况,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拿他当好朋友,这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孙威竖也劝孙渺:“孙儿,你奶奶说得很对,你可知道,一將功成万骨枯是什么意思?” 第39章 肺腑之言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一位將军的功成名就,是由无数士兵的白骨堆积而成的。 你如果想要成为將军,那么金常在今天晚上就必须是你的白骨之一。 然后“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你又晓得是啥子意思不? 孙渺仍是一脸木訥的摇了摇头,孙威竖见罢,指著孙渺,看著老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嘆了口气说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是说,在现在这个世道,做恶者才能得到富贵,行善者反而会遭到厄运。” “越是为善的,越是贫穷、越是命短;越是作恶多端的,越是富贵、越是长寿。” “清朝乡绅潘瑞龙,耗尽家產,修建潘家路及72座桥樑,可到最后又有什么用?反而遭到县令陷害,以至於家破人亡,这也就是修桥补路无尸骸的残酷事实。” “孙儿,你是不是读圣贤书读得太狠了,都读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性格,优柔寡断,哪里还有大丈夫的样子?” “所谓的无巧不成书,无毒不丈夫。都到现在了,那些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栗,书中自有顏如玉,都是骗人的,有个屁用!” 孙李氏瞪了孙威竖一眼,气愤的说道:“行了行了,年轻的时候別人就说你是街里街坊里最囉嗦、最能叨叨的,那个时候我还不理解,到了今晚我才发现,你还真是这样。” “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快点商討出,你想的这些点子,在今晚能否实现?倘若实现了之后,我们又要怎么办?该怎么脱身?” “这些事情才是今晚的大事,你在这里没完没了的骂孙儿又有什么用?” 孙威竖说:“这些事情,到时候就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如果你们没有按照我这个思路走,我会在旁边抬起左手捂著嘴咳嗽,以及用眼神提醒你们。” 孙威竖话说完后,三人便按照孙威竖的计划,各自行动去了。 孙威竖的计划是,先猛猛的把这四个土匪往死里灌酒,以及金常在。 都说女人天生三分酒量,就连平时滴酒不沾的孙李氏,这下都为了自己的乖孙,端起酒杯来一人敬了一圈。 而孙李氏在喝到最后一口酒时,刚好轮到金常在。 孙李氏说:“老婆子我平时从来不喝酒的人,今天,都豁出去陪著你们喝了,小金啊,谢谢你能和孙渺成为好朋友,也感谢这么多年来,你对孙渺的关心和帮助,这最后一口酒,我老婆子干了,你隨意!” 憨厚老实,没有心眼的金常在,本来就已经被孙威竖爷俩刚才的轮番上阵,给灌的有些迷迷糊糊了,现在就连讲话都有点口齿不清。 金常在刚刚意识尚清的时候,就觉得挺纳闷儿的,这孙威竖爷俩今晚的言行举止很反常啊。 这爷俩平时都不怎么喜欢喝酒,酒在他们家里仅仅是个摆设,也就是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偶尔拿出烧酒来小酌一杯,顺带祭祀一下孙家的先辈,但那也仅仅是小酌一杯而已。 这孙李氏就更奇怪了,从来不沾酒的她,今晚竟然破天荒的抬起了酒杯,不仅如此,还这样主动的跟眾人敬了一圈酒。 这也就罢了,就当她是给孙儿庆祝会试结束,但她最后这般认真、慎重地跟自己说了那么多总结的话,又是为何? 因为孙李氏这个人,平时从来不会主动地去搭理金常在,哪怕金常在跟孙渺的关係如此之好。 对於杨家村的村民们,孙李氏平时也都是一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架势。 可金常在在此时,也喝酒喝的有些麻了,他认为,或许就是因为孙渺这次的赶考考得非常好,说不定都已经知道自己榜上有名了,所以,这爷孙仨才会这般的高兴。 至於这四个人,从穿著看上去,就像是鏢局里的那些鏢师打扮:深蓝色的粗布短打、外罩紧身夹袄、腰间又束著一条宽厚的皮带,用来悬掛大刀与隨身的暗器。 这四人的衣袖与裤脚,也均是绑腿扎紧,他们的靴子也很独特,式样是高帮的牛皮快靴。 他们的服饰看上去虽然不华美,但却看得出来是讲究结实耐用、实用至上的,尽显江湖儿女的干练之风。 微醺的金常在,甚至觉得这四人,应该就是孙渺的贴身护卫或者隨从。 他想:那些官老爷们,在衣锦还乡的时候,不就是这个排场吗? 金常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兴奋的不得了,他是发自內心的替孙渺感到骄傲和自豪。 只见他开心的给自己满上了一碗酒,隨即笑著对孙李氏大声说道:“老太君,是我应该感激孙渺对我的照顾和帮助还差不多,我就是个世世代代的庄稼人,而孙渺是个读书人,他能看得起我,跟我做好朋友,已经是我三生修来的好福气了。” “我在这儿也真心的祝福您和孙老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再祝福我兄弟孙渺,能够鱼跃龙门、步步高升,老太君,我干了!” 孙渺被金常在发自肺腑的朴实之言,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毕竟他跟金常在这些年的友谊,也確实是真诚的。 此刻心软的孙渺衝上前,一把按住了金常在捧碗的右手,不忍心的说道:“金兄,慢点喝,不要一口气就干了,你这样喝很容易醉,多吃点虾子垫垫肚子,你看你这一晚上,都只喝酒不吃菜,现在连碗筷都还是乾净的。” 孙威竖家老两口,坐在旁边看到这么不成器的孙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孙渺,他不但不按照孙威竖计划的,把这几个人往死里灌,现在反而还脑壳打铁了一样,闹起乌龙球来,竟劝著金常在慢点喝。 孙威竖顿时被气得,又是抬起左手捂著嘴假装咳嗽不止,又是气得对孙渺吹鬍子瞪眼睛的。 而孙威竖看到他的这些动作和举止,全部被孙渺无视之后,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朝孙渺的腿踢了好几下。 第40章 酒后构陷 孙渺被踢的“哎哟”一声,他疼得立马用双手抱住了腿,呲牙咧嘴的直咧咧。 孙渺好不容易咧完后,委屈地询问孙威竖:“爷爷,你在搞啥子啊?好好的你啷个要踢我腿嘛?” 孙威竖本就恨铁不成钢,面对孙渺的连连发问,他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老子不但要踢断你的腿,老子还要脱下鞋子扇你这个瓜娃儿的嘴,居然还敢反问老子为啥子要踢你的腿。” 而四土匪之一的二当家灰洲,只以为是孙渺刚才劝金常在的酒,让孙威竖理解成孙渺的劝酒,扫了大家的酒兴,或者是孙渺拂了自己奶奶的面子,所以,酒后的孙威竖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灰洲隨即站起来,大大咧咧的劝道:“老人家,不碍事不碍事,年轻人嘛,在酒桌上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 “这喝酒啊,偶尔干个一两碗问题不大,在我有孙渺这个年龄的时候,像这种大小的碗,一口气干它个七八碗都是轻轻鬆鬆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不过,我也看出来了,金常在这个小兄弟,是个性情中人,这个小兄弟的性格我喜欢,很合我的胃口。” “来,金小兄弟,大哥也把自己碗里的烧酒给满上,我陪著你跟老太君喝。” “老太君,你喝一口,我跟金小兄弟干了。” “干!” …… 直至这个时候,孙渺才反应过来,刚才孙威竖又是咳嗽瞪眼睛、又是用脚踢自己,最后还真的差点脱了鞋子扇自己嘴的真正用意。 自己刚才,因为一时感情用事,差点坏了大事儿,而今晚灌趴下这几个人,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幸好有灰洲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自以为是个傻大个,竟然误打误撞的替自己解了围,不仅如此,这个傻大个还阴差阳错的加速了他们醉酒的进度。 孙渺此时,有些內疚地看了看孙威竖老两口,只见孙威竖抿起了嘴巴,对著孙渺瞪了瞪眼睛。 孙威竖这回的动作和眼神,孙渺可算是看懂了,意思就是要孙渺,接下来把眼睛擦亮,要会察言观色、见机行事。 而孙李氏这个时候,却神態自若、气定神閒的像个世外高人一样,显得非常淡定从容。 孙渺瞬时觉得,他的奶奶才是真正的高人,老太君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孙渺又抬起双眼,用做贼心虚的眼神,忐忑不安的瞟了金常在一眼。 此时的金常在已经彻底的醉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小插曲,他已经被这四个所谓的江湖儿女的魄力所吸引了。 只见他尽情地一口一口喝著酒,边喝还边跟这四个土匪称兄道弟,还手舞足蹈的跟他们划拳。 四个土匪跟金常在,就这样在一句句“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巾幗不让鬚眉”等等的壮志豪语里,不知道一口气干了多少碗酒,还一直觉得意犹未尽。 金常在啊金常在,不是我说你,初入江湖贵在审慎。所谓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既是古训,亦是千百年来老祖宗们总结的为人处事的生存智慧。 金常在,今晚还真不能怪我孙威竖坑你,就凭你对待他人如此的不谨慎,都活该你倒霉。 这江湖纷杂,人心难测,有人以诚待人、亦有人藏锋於笑,所以,才设局以酒。 与人初时,纵然对方言辞恳气。豪气干云,你金常在也不能在顷刻之间,便推杯换盏、倾囊相授啊。 酒桌之上,三碗未下,便已跟对方称兄道弟,肝胆相照,实乃情之所动,却未必智之所趋,更何况,你跟那袁静,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所谓薑还是老的辣,孙威竖在此时隱约的觉得,自己貌似破局成功了,而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孙威竖原本的计划是,用狸猫换太子和贼喊捉贼,可他仔细琢磨后,觉得贼喊捉贼的风险很大。 万一这几个土匪耍横,反而把事情闹大之后,自己可兜不住,所以,孙威竖就把贼喊捉贼的计划,改成了溜之大吉。 晨光微露,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了整个村庄。 鸡鸣声此起彼伏著,划破了清晨的寧静,也唤醒了在屋舍中沉睡的眾人。 袁静缓缓地睁开眼,视线尚还有些模糊。 由於昨夜饮酒过度的原因,袁静此时的脑袋疼痛无比,这种疼痛的感觉,犹如被无形的重锤反覆敲打著自己的脑袋,而这每一次的敲击,也都加剧了袁静太阳穴的鼓胀感。 袁静的意识,也还在混沌中挣扎著,仿佛在沉入了深海之后,又突然被拽出海面,耳边仍残留著嗡嗡嗡的耳鸣声。 当袁静的视线逐渐清晰时,她试图抬起手臂,用拇指按压疼痛的额角,想以此缓解脑袋的疼痛。 可当袁静无意识的侧过头时,却赫然发现,身边躺著一个陌生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此时,呼吸平稳,似乎还没有醒来。 袁静顿时心头一紧,在全身瞬间僵住几秒之后,思维才猛然惊觉。 昨夜醉酒后的记忆,碎片般的疯狂涌入脑海,可却又像错位的拼图,根本无法拼接起来,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袁静只能隱约的想起来,昨夜在孙渺家,吃的是一个叫金常在的年轻人炒的香辣爆炒虾。 那个人做菜的手艺还不错,令自己食慾大开,再加上孙威竖一家三口也是非常好客,爷孙三人轮番上阵,接连灌了自己数不清多少碗的烧酒。 袁静本来喝的就够多了,可金常在这个二楞子,居然还主动地接过了下半场,非要跟他们四个称兄道弟,还说什么相见恨晚。 后来,又以“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为理由,拉著袁静一碗接一碗的,又干下了不知道多少碗酒。 到了最后,袁静彻底的喝醉了,金常在也醉的不省人事了。 而袁静的其他三位哥哥,也都被孙威竖爷孙仨,给灌的差不多了。 第41章 负屈衔冤 尤其是赵大奶,之前在酒桌上叫得最开心,赵大奶在孙威竖的一番恭维下,兰花指一挥,豪爽的说道:“孙老头,还是你比较了解我,你说的这些话啊,我全部都爱听,好,孙老头,你喝一口,我干了!” 赵大奶在那一杯酒下肚之后,眉头猛地一皱,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犹如一张白纸似的,他立马用手捂住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著门外跑去。 可赵大奶还是跑慢了一步,等他快跑到门口的时候,就实在是忍不住了,只听“哇”的一声,他就吐了出来。 赵大奶那呕吐的声音,传到原本喧闹的酒桌上,就像一道响雷似的。 从赵大奶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那叫一个难闻,满屋子的酒臭味,眾人一下子都楞住了,而刚才的欢声笑语和划拳吆喝声,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连那醉酒的金常在,都被这股难闻的味道给刺激的兴致全无。 孙渺告诉醉酒的金常在,今晚不要回家了,就在他家休息一晚,等明天酒醒以后再回家也不迟。 金常在低著头,口中喃喃著听不清的话语,时而微笑,时而又含糊其辞。 孙渺一手环过金常在的肩膀,用力地撑起他的身体,低声说道:“走,金兄,我现在就送你回我房间休息,今晚你我兄弟將就一下,就睡在我床上,等明天一早你酒醒以后,我们再继续摆龙门阵。” 金常在歪斜著身子,他的脚步是虚浮的,几乎將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孙渺的肩膀上,而他自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踉蹌不稳。 孙渺终於推开了房门:“金兄,慢点走,马上就到了,我扶你上床歇息。” 两人缓缓地移至床边,孙渺轻轻地扶著金常在躺下。 金常在闭上双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没过多久,就响起了震天响的呼声。 孙渺替他脱去鞋袜,拉过被子盖好,又在床边静立片刻后,开始呼唤起了金常在的名字。 孙渺在確认金常在没有应答之后,才悄然的吹了灯走出房间。 另外的几个土匪,此时的状態,也比金常在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孙威竖把三位男性土匪,带到了他的房间,而袁静,他则让孙李氏与她在一张床上挤挤,暂时委屈一晚上。 等明天孙李氏把房子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一下,腾开地方之后,大家的住宿问题就解决了,便不会像今晚这么拥挤了,而今天晚上,大家都只能將就一晚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袁静一觉醒来竟发现,枕头旁边躺著一个陌生男人。 当袁静看清楚旁边这个男人正是金常在的时候,袁静察觉到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袁静连忙掀开被子,瞧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身上衣物全无,一丝不掛。 “啊……”袁静在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之后,猛地用被子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而后一脚將金常在踢下了床。 袁静依旧控制不住的放声尖叫:“金常在,你这个畜生,你毁了我的清白,你还我清白,我要杀了你!” 而金常在,在这个时候也被嚇醒了,他惊慌失措地抓起墙角散落的衣服,本能的往自己赤裸的身上套。 一脸懵圈的金常在,都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和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怎么会跟袁静这个母夜叉睡在一起时。 就听到了骤然响起的,来自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紧接著,就响起了急促的撞击声和叫骂声,最终,伴隨著“砰”地一声巨响,木门则被猛然踹开。 峨眉山三土匪將木门强行踹开之后,便蜂拥而入,这三人在看到此情此景之后,都顿时傻了眼。 还是大当家天爷最先回过神来,只见他愤怒地跳上前去,对著金常在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天爷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龟儿子,看著面相上老老实实的,一脸憨厚相,没想到你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將我妹子给睡了,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老子杀人从来都不眨一下眼睛,在老子手上死掉的人,不说有一百都有九十九,老子今天就要你这个龟儿子死。” 隨即,二当家灰洲一脸阴沉的抽出钢刀,刚要准备取了金常在的性命时,三当家赵大奶连忙拉住了两人:“两位哥哥,可千万要冷静啊!你们都別再大喊大叫了,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怎么能大声吵闹呢?” “你们想想,若是被孙渺一家听见,四妹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那该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孙渺还会娶咱们妹子吗?她还能成为状元夫人吗?她还能享受到荣华富贵的生活吗?我们可千万不能让孙渺这一家子知道这件事情啊!” 天爷和灰洲被赵大奶这么一劝,想想也確实是这么个道理,这件事情,的確不能让孙威竖一家知道。 可他俩又觉得心里窝火,尤其是想想金常在这个乌龟王八蛋,竟平白无故地让他捡了一个大便宜,白白地占有了袁静这个黄花大闺女。 虽说,袁静这个母夜叉长相確实差,而且要品德没有品德、要身材也没有身材,可好歹这也是人家的第一次啊。 因此,五大三粗的母夜叉袁静,直到现在都还哭的梨花带雨。 袁静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痛苦,她说:“这种痛苦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別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体会到的,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 天爷在看到袁静如此伤心的时候,心里刚压下来一点的火气,又忍不住腾腾腾地往上升。 只见天爷走上前去,又狠狠地给了金常在几个响亮的耳光,金常在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五道清晰的深红色巴掌印。 那巴掌印的印记,轮廓分明,就连天爷指节上的纹路,都隱约可见。 金常在被天爷这几个巴掌打得,连著耳朵都嗡嗡嗡的响个不停,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微微晃动。 第42章 逃之夭夭 尤其是脸上赤辣辣的灼痛感,火辣之中又夹杂著麻木,唯有那灼痛感,真实的让人无法忽视。 这种滋味,就像被雷电劈过的树木似的,外震內焦,火烧的肿胀感绵延不绝。 金常在焦虑鬱闷的眼眸里,多出了一丝诧异和困惑。 隨后,金常在连忙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给这三位土匪磕头,一边磕,一边诚恳的解释道:“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啊,各位大哥,你们也都知道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情的整个过程。” “我在各位大哥还没有回房休息之前,就已经喝醉了,且还是在孙渺的搀扶下,才提前回房间入睡的。” “况且,俗话说得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我金常在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或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是一个贪財好色、贪生怕死之人。” “更何况,我与袁静女侠素不相识,我就算真是个禽兽,也不至於这么急不可耐呀,怎么可能还在朋友家里,就做出这等违背道德、伤风败俗的事情,请各位大哥一定要相信我,我跟袁女侠之间,一定是有误会的呀,我跟袁女侠都是清白的。” “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找孙渺来作证啊,我现在是有口难辩,我想,一定是有人故意设计,来陷害我和袁女侠的。” 灰洲的拳头自进屋到现在,始终都是攥得紧紧的,他的指节已经开始渐渐泛白,手上的青筋暴起,在掌心沉陷的月牙印里,藏著他一直在压抑的怒火。 灰洲大声的呵斥道:“金常在,马上把你的衣服穿好,我们这就去找孙渺对峙。” 而此时,赵大奶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们这半天在屋子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都不见孙威竖爷孙仨呢? 人影子没见到一个就算了,怎么连这爷孙仨的声音都没听到过? 赵大奶怒骂了一句:“他妈的”。便立即往屋外跑去。 这下好了,只见这孙家现在,除了这四个土匪和金常在之外,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屋內更是乱作一团,衣柜已经被彻底清空了,剩余的衣物散落一地,抽屉也被拉出到了极限,里面空空如也。 连孙威竖木床底下的暗格都是撬开的,床板也是被翻起来的。 赵大奶又慌忙跑到了孙威竖家的后院、柴房、猪圈和地窖里逐一检查,就连同水缸、酒罈、醃菜缸,都被气急败坏的赵大奶给砸的粉碎,也始终寻不到半点藏身的痕跡。 风穿过门缝,捲起了一张泛黄的老黄历,老黄历仿佛在空中得意的摇曳著,缓缓地飘向了漆黑的灶台。 那里,昨晚还是人间烟火,炊烟升起的地方,可如今,只剩下了一堆冷灰。 赵大奶瞬间清醒,他意识到了孙威竖一家三口,已经连夜跑路了。 更可恨的是,这祖孙三人不但跑了,还让袁静这个即將过门的状元夫人被金常在给欺负了,这就意味著,袁静的黄粱美梦不但破灭了,而且从此以后,还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失身女子。 赵大奶双眼通红的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我就说这孙威竖家老两口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那老太婆昨天晚上陪著我们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原来就是要一个劲的把我们给灌醉,好方便他们跑路。” “孙渺啊孙渺,不要以为你这个孙猴子,能逃脱得了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你孙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不是还要去京城等待殿试结果吗?咱们兄弟几个,就到京城守著你,到时候让你插翅难逃。” 当眾人从赵大奶嘴里得知,孙威竖一家昨夜就跑路的消息时,顿时气愤的骂个不停。 恼羞成怒的大当家天爷,更是一掌就將孙威竖家的木桌给拍的粉碎,就连手掌被木屑划破,鲜血直流,他在此刻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而袁静只是蹲在墙角,一味的抱著头痛哭。 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始末的金常在,则是独坐於残破的屋檐下,失魂落魄地发著呆。 孙渺曾经是金常在最信任的髮小,金常在为了孙渺能不受到同村同龄人的欺负,替孙渺打过架、出过头。 他俩同饮过一碗酒,共同立下过生死誓言。在寒夜里,他俩也共裹过一床破毯…… 金常在原本以为,这人世间,朋友之间的友谊、兄弟之间的情义,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是真诚的、是將心比心的、是用真情换真心、是坚不可摧的。 可事到如今,金常在才明白,人心是最可怕的,也是最残酷的。 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就是人心,最不可靠的也是人心,人心比鬼都可怕。 它可以无视道德和伦理,它可以为了自己利益不择手段,不惜去伤害他人。 人心之险恶,比刀剑更伤人。 就比如孙渺,金常在把孙渺当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可孙渺却为了自己能够脱身,从背后深深的捅了金常在一刀。 大当家天爷始终咽不下这口恶气,他的意思是,还不如现在就去追孙威竖一家,反正孙威竖爷仨也是半夜才逃跑的,也许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二当家灰洲也同意天爷的这个观点,灰洲说:“对这些狡猾的书虫子,当初就不应该对他们產生怜惜和尊重。” “当时我就想把孙渺这个书虫子给解决了,结果你们又前怕狼后怕虎的,怕孙渺去报官,怕孙渺家里毁约,可现在怎么样了?咱们不但没有跟著孙渺鸡犬升天共享富贵,反而还把四妹这个傻丫头给搭进去了,害她白白失去了清白。” 赵大奶满脸痛苦的感慨万千道:“我们这回果真是失算了,可这段时间,咱们跟孙渺相处下来,可以看出来孙渺这个书呆子的脑子,其实也没那么灵光吧?” “依我看,这些主意,八成都是孙威竖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想出来的,难怪昨天,孙渺劝金常在慢点喝的时候,那孙威竖对著孙渺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拳打脚踢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第43章 自知理亏 《隔江斗智》杂剧里就记载:在三国时期,周瑜出谋划策,把孙权的妹妹许配给刘备,其目的就是,想让刘备到东吴成婚,然后再藉此机会把刘备给扣留了,以便夺回荆州。 结果刘备在成婚以后,带著夫人逃出了东吴,周瑜在得知后,火冒三丈,立即带著兵马去追赶,可却被诸葛亮的伏兵给打败了。 此后,世人皆讥笑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来此话也被用来比喻,想占便宜又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遭受了重大的损失。 “孙威竖这个老狐狸,这次,竟就如此让他当了一次现实版的诸葛亮啊!” 赵大奶在感慨的同时,也突然心神一慌:“糟了!既然这孙威竖的智商这么不得了,我们又把他家给逼的算是,变相的背井离乡了,那按照这只老狐狸的性格,他会不会想方设法的来报復我们呀?” “依我看,我们不能再去追查老狐狸一家了,更不能去京城做守株待兔之举了。” “当时是因为,我们有威胁他的资本,毕竟当时孙渺这个二愣子在我们的手里,可现在这个二楞子也跟著一起跑路了,万一他们真的去报官,我们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大当家天爷却是不以为然,一脸不屑的冷哼一声说道:“我看恐怕不一定吧,我们既没有抢孙渺家,也没有打孙渺家,更没有在这杨家村里杀人放火,非但没有,我们还赔上了四妹这个可怜丫头的清白。” “即便官府来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我们还要等著官府来给这可怜的袁丫头伸冤呢。” “说到这,我觉得我们才应该主动去官府报官呢,我们要让官府替我们四个人做主,让官府去抓这个陈世美,让官府替袁丫头討回公道。” “袁丫头就是当代秦香莲,她现在,可比竇娥还冤。” 袁静听完天爷的这番话之后,躲在墙角里哭得更凶了。 赵大奶气的直跺脚,焦急地说道:“我的好大哥啊,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讲的这些根本不符合逻辑呀,你这不是吃冰棍拉冰棍——没话(化)嘛?” “你想想,人家秦香莲,好歹也是陈世美的原配,两人还育有一双儿女,在陈世美赴京赶考之前,夫妻二人还在那破屋茅檐下执手相誓:功名若成,必不负髮妻与幼子弱女。” “然而,春风得意马蹄疾,陈世美在寒窗苦读十年后,终於才高中状元,他步入了金鑾玉阶之后,被当朝圣上招为駙马爷,入主皇亲国戚之列,沉醉於权势富贵与权柄之中,竟將昔日誓言给拋诸於脑后了。” “而苦命的秦香莲,却是独守家乡、侍奉公婆、抚育子女,歷尽了生活中的千辛万苦,也尝尽了人世间的百態疾苦。” “由於陈世美在赴京赶考之后,就是数年间的音信全无,直至某天,有家乡人从京城回乡时,告诉了秦香莲,自己的夫君此时已经成为了当朝駙马,而秦香莲也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被迫无奈的才遂之携儿女千里寻亲。” “秦香莲一路上风餐露宿、鞋破衣襤之后,才终於抵达京城。她托人递上家书给陈世美,苦诉其骨肉之情,以盼一家团聚。” “岂料,那陈世美为了保住自己駙马爷的身份地位,以及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权利和荣华富贵,他竟矢口否认自己跟秦香莲的婚史,也拒不相认自己的一双儿女,更是暗遣杀手追杀自己的妻儿灭口,以掩盖自己过去的歷史。” “秦香莲一家三口几经生死,幸得展昭搭救,才得以面见包拯,而包拯最终也顶住了太后和公主的说情,依法將陈世美问斩,以正纲常,认慰良善。” “此案在当时轰动朝野,陈世美这三个字,也从此成为了负心薄倖之代名词,而秦香莲则以其坚韧贞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品质,贏得了世人的尊重。” 赵大奶给大当家天爷细细的讲述了陈世美和秦香莲的故事,意思也就是说,孙渺不是陈世美,而袁静也不是大当家天爷口中所说的什么秦香莲,这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相提並论。 “首先,孙渺跟袁静並不是结髮夫妻,他俩连婚姻关係都没有,更別提育有什么一儿半女了,就凭这一点,就不能说那孙渺是陈世美。” “既然孙渺连做陈世美的条件都达不到,又何谈孙渺辜负了袁静?更何谈孙渺如何对不起袁静了。” “其次,孙渺跟袁静就连男女对象的关係都不是,他俩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更不是媒人口中所谓“门当户对”的良配,两人也不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顺眼的自由恋爱关係。” “他们两人非但不是这些关係,且袁静要嫁给他不也都是因为我们强制性的赶鸭子上架吗?我们从头到尾就是在逼迫、威胁孙渺娶袁静,我们这样的做法,叫做逼婚!” 而大清的婚姻制度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律法上明確要求了,婚姻必须要“从尊长所定”,婚姻缔结也需遵循“六礼”的程序,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和迎亲。 若违反了礼教规范或擅自作主决定婚姻者,可能面临宗族、官府以及杖刑的惩罚。 清朝的律法虽未明確提到“骗婚”的罪名,但若涉及到欺诈財物,比如假结婚骗取彩礼的行为,也可以按照“诈欺”或者“侵吞”罪名来处理。 如果涉及到有严重衝突,比如殴打致伤,甚至发生命案的情况下,可以根据《大清律例》中的斗殴、伤害的处罚条款来处罚施暴者。 而峨眉山这四大土匪之前,之所以能把孙渺给拿捏的死死的,逼著孙渺立字据就犯,就是因为读书人好面子,他们懂得礼义廉耻的道理,对这些价值也有著清晰的认知,便更倾向於践行。 第44章 畏罪潜逃 但当周遭的环境一旦被漠视规则、纵容投机的投机倒把和机会主义者所掌控之后。 那么,所谓的“真理”反而来到了这些“歪理”创造者的嘴里,他们横说也是歪道理,竖说也是歪道理,而且还越说越有道理,越说越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吃了人世间的大亏。 真正掌握真理的少数持守者,反而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反而在现实中遭受了困顿,以及受尽了屈辱。 这也就是所谓的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出了。 而孙威竖现在帮孙渺破了这个局,孙渺也已经从四大恶人设计的圈套中跳出来了。 人生就像一场游戏,绝大多数人都会像玩游戏一样遵守规则,而不遵守规则的人、破坏游戏规则的人就將出局,否则也会被游戏所淘汰。 孙威竖却反其道而行之,孙威竖老两口带著孙渺去主动破圈,主动跳出这个游戏规则,而他们爷孙仨在主动跳出这个圆圈之后,反而可以不遵守这个游戏规则了。 因此,孙渺此时此刻,已经不会再被这四大恶人的框框套套给威胁了,孙渺已经彻底自由了。 其次,现在反而是孙威竖一家,掌握著四大恶人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及不为人知的一面。 如果孙威竖现在带著孙渺去报官,把四大恶人在峨眉山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挟持书生、骗婚抢婚的这些丑恶行径,一五一十的报告给官府。 那么这四大恶人的末日也就正式降临了,等待他们的,將是大清最严厉、最残酷的刑罚。 尤其是大当家天爷与二当家灰洲,这两人自南中当土匪起家开始,一直到成都峨眉山重操旧业,落草为寇为止,两个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残暴程度可谓令人瞠目。 大清最严厉、最残酷的死刑方式主要有:凌迟、斩首、绞刑、车裂(五马分尸)、烹煮和宫刑。 而对大当家天爷,所用判决的刑罚可以达到最残酷的凌迟。 对二当家灰洲,所判决的刑罚,至少也可以达到烹煮或车裂。 赵大奶在分析完这些原因、经过和道理后,包括赵大奶自己在內,这四大恶人,此刻心里都慌成了一团,他们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就连失身后的袁静,都被赵大奶这一番深入的剖析,给嚇得停止住了哭泣,只是一个劲儿的问大当家天爷和二当家灰洲,现在应该怎么办? 袁静说,假如孙威竖这个老不死的,真的带著孙渺去报官的话,你俩真的会被杀头吗?那自己和赵大奶又要面临怎样的刑罚呢? 赵大奶接著说,以大哥和二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旦报官被抓,是肯定要被杀头的,但至於赵大奶自己和四妹袁静的话,他们两个並没有亲自杀过人。 只不过,介於他俩是从犯,而赵大奶又是四大恶人中的狗头军师,那么按照大清律法,他赵大奶假如被官府抓到之后,即便不是死刑,起码也都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甚至是终身监禁。 而袁静可能相对而言还要好一点,因为袁静既没有亲自参与过杀人放火,也不是什么狗头军师,未曾出谋划策过,而且,就凭袁静这个智商,再过二十年也当不了狗头军师,她只是跟著一起打过劫。 假如袁静被官府抓到之后,最多也就被以一个从犯判罚,估计判她个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也就结束了。 二当家灰洲,在听完赵大奶对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能判处的刑罚之后,他的內心才真正的开始害怕,一向硬气的他,此刻连眼神里都露出了一丝绝望。 灰洲的声音竟有了哭腔,他紧张地说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呀?我们现在赶快回峨眉山吧,我觉得,孙威竖那个老不死的肯定会去报官,说不定现在,那些官府的人已经在通缉我们的路上了,我们要是再不逃回峨眉山的话,就真的真的来不及了啊!” 大当家天爷强装镇定的大声呵道:“回峨眉山?都这个时候了,还回个屁的峨眉山,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走,我们连四川都不能呆,更不能朝著京城的方向走了。” “你以为那孙威竖就不会考虑到,我们可能会去京城堵他们吗?说不定那官府的人,现在就已经在我们去京城的路上设下埋伏了,到时候我们成了瓮中之鱉,那才是真的进退两难。” “我们现在是应该好好想想,要怎么逃?要逃到哪里落脚才不容易被官府的人抓到?这些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头等大事啊!” 而这四大恶人现在逃跑的方案和路线,肯定又要落在狗头军师赵大奶的身上了。 此刻眾人回头一看,赵大奶这副小人得志、气定神情的嘚瑟样,就明白了,在赵大奶的心里,此时肯定已经有了答案了。 赵大奶也不跟他们卖关子了,他怕再接著分析下去,再卖卖关子的话,他这三个兄弟的情绪,也真的要彻底崩溃了,可別把他们仨再给嚇疯了。 可赵大奶想到的办法又是什么?他们现在又该如何收场呢? 赵大奶说:“咱们现在只能重新回到滇南。” 说完,赵大奶为了不引起大家不必要的爭执和疑惑,也是为了能够长话短说、速战速决,更是为了能够早点摆脱官府的控制范围。 赵大奶简明扼要的解释道:“虽然咱们当初是因为在大凉州犯事以后,在官府的追捕之下才来到了成都,但我们这次回滇南,並不是回大凉州,而是去一个叫做母鸡山的地方。” 母鸡山在滇南境內,位於大凉州澄江府和路南州的交匯处,它的名字给人们的感觉是一座山,可实则它是一座孤岛。 该岛的地形如母鸡状,也因此而得名母鸡山。 其地理位置处於湖水的中央,四面碧波环绕,水雾终年不散。 该岛屿地势陡峭,唯西南面有一道石脊,隱没於水面之下,潮退时可作暗道,易守难攻。 第45章 盗亦有道 又因为母鸡山,处在三地交匯的三不管地带,与其接壤的三个地方,都对母鸡山缺乏明確的管辖权,所以导致了地方势力的真空管辖。 再加上它那易守难攻的孤岛位置,反而为土匪提供了天然的藏身之所,母鸡山仅东侧岩壁,就凿有三层藏兵洞,可藏匿精兵三千。 每逢雨季来临的时候,湖面开始扩张,母鸡山这座孤岛则更加显得孤独和重要。 因为,此岛扼控住了东西航运之咽喉,进可截敌补给,退可固守待援,实为兵家必爭之地。 真可谓:湖中孤岛藏杀机,月下渔火照残舟。 而赵大奶一位本家的哥哥就在此地,他的这位哥哥,姓赵名刚,人称“赵大麻子”。 此人身形魁梧、眉目如剑,他的双目炯炯有神,经常背负著一柄无鞘的古剑,行走於江湖之间。 他在母鸡山占山为王之后,召集了三百多名嘍囉,专门做跟官府作对的勾当,其势力也是越来越大,连官府都拿这里没有办法。 赵大奶说,凭他跟赵大麻子的交情,他们哥几个现在跑路去投奔他,没有任何问题,即便是他赵大奶本人跟赵大麻子没有任何交情,就凭他俩是本家的这层亲戚关係,那性格重情重义的赵大麻子,也都会毫不犹豫地收留他们。 二当家灰洲却想不通了:“既然你本家哥哥赵大麻子在滇南这么厉害和出名,你当初还要跟著我们跑路来到成都搞啥子?” 赵大奶说:“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我们当初逃难过来成都的时候,那赵大麻子还是一名臭书生呢,且赵大麻子的文采和智商,凭心而论,比孙渺那个书呆子,起码要强过十万八千倍。” 原来,那赵大麻子並非草莽之人,他本身出生於边陲小县城的一户书香门第,而赵大麻子的父亲,也就是赵大奶的堂叔赵良。 赵良本是当地的教书先生,秉性刚正,在赵大麻子还小的时候,赵良便经常教导赵大麻子,要以仁义立身,以忠信处事。 少年时的赵大麻子便勤读诗书,尤其喜爱《春秋》和《史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旱席捲了大凉州,可那州府不仅未开仓賑灾,反而加征赋税。 赵良率乡请愿,竟被那些贪官污吏诬衊为聚眾谋逆,而后將赵良活活杖毙於州府门前。 那一夜,血染青石,哀声遍野,赵大麻子跪在父亲赵良的尸首面前,双手攥地直至满手鲜血也无力回天。 这些消息被官府封锁之后,百姓们都噤若寒蝉,赵大麻子也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所谓的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绳索罢了;所谓的清平,也不过只是所谓强者眼里的太平而已。 於是,在三年之后,母鸡山上就多了一支以赵大麻子为首的山匪。 由於母鸡山上麻蛇较多的原因,赵大麻子又把他们在母鸡山上聚义的山寨,取名为“麻蛇寨”。 大当家天爷在听完母鸡山麻蛇寨的来歷之后,也是不假思索的催促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准备马匹,而后快马加鞭回滇南,去母鸡山麻蛇寨投奔赵大麻子。” 殊不知,“盗亦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真正的“道”,不仅存在於庙堂之上,圣贤之书,也潜藏於江湖之间,暗影之中。 而古代的侠盗,如“盗跖”,他虽然被正史贬为乱臣贼子,却在民间的传说中。留下了劫富济贫、重诺守信的形象。 故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无有道邪?”意思是说,盗跖的徒弟问盗跖说:“我们强盗也有道吗?”盗跖说:“怎么可能会没有道呢?” 很明显,峨眉山四大恶人的“道”,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和欺男霸女的“道”,而赵大麻子心中的“道”,则是“盗亦有道”中的“道”,是盗贼中的大“道”。 “盗亦有道”中的“道”,必须遵守“十不抢”和“五不取”的行为准则,如有不遵者,或对此行为准则持有怀疑和嘲笑的门徒,便要对其执行严格的家法。 其行为准则如下。 “盗亦有道”十不抢: 喜车丧车不抢:避免触犯婚丧禁忌。 僧侣、道人、尼姑不抢:尊重宗教人士和出家之人。 鰥寡孤独不抢:不欺凌弱势群体。 单身夜行人士不抢:避免无端伤害。 摆渡人不抢:因职业特殊性(需过河)。 行医者不抢:出於对医者的尊重。 车店不抢:避免破坏交通设施。 赌徒不抢:因为赌徒被视为同行。 邮差不抢:因为家书抵万金。 挑担卖货者不抢:避免伤害底层同胞。 “盗亦有道”五不取: 不抢穷苦人:避免加剧贫困。 不调戏、姦淫妇女:维护道德底线。 不进產妇房间:尊重生命的特殊时刻。 不走猪驴走过的路:避免触犯禁忌。 不动用新婚酒席:避免破坏喜庆氛围。 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 所以,这四大恶人对母鸡山麻蛇寨的投奔之路,这么一看,不一定是顺利的。 毕竟,他们的“道”不同,“盗”亦不同,无论你赵大奶跟赵大麻子关係是不是本家,是否亲密,都无所谓。 当然了,这是后话…… 就在四大恶人准备好了马匹,正欲欢天喜地离开四川广安,准確地向滇南出发的时候,四大恶人之一的袁静,却果断地选择了退出。 袁静说她不想走了,她想留在杨家村里,跟金常在成亲。 袁静的解释是:虽然她是个江湖中人,也不算是一个好人,但至少她是一个女人,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人,就必须要遵守基本的三从四德和贞节,而一个女人的清白和贞洁在她的眼里,也是至关重要的。 袁静的性格虽然刚烈,可哪怕她在阴差阳错之下,失身给了金常在,但在她的內心深处,却並没有多么憎恨金常在。 因为她觉得,金常在也是无辜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爱慕虚荣,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状元夫人身份,不但没有吃到兔子肉,反而还惹了一身腥,最终將自己的清白之身给搭了进去。 第46章 木已成舟 袁静作为一个女流之辈,出来行走於江湖,看似是瀟洒自由,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女人的清白和名节,她也不得不面对世俗的评判和重压。 世俗並不会因为她武功高强,或者是江湖大姐就能够宽容她的“失贞”,相反,世俗或许会以更加极端的和眼光和言论来评价她的清白和节操。 因此,袁静做出了嫁给金常在的最终决定。 她想著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且现在也顾不上考虑什么跟著金常在,以后只能做一个庄稼人之类的事情了。 大当家天爷的看法是,袁静想要嫁给金常在这个穷小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金常在必须跟著他们一块儿走。 因为,把袁静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最主要的不安全因素就是,还是害怕孙威竖去报官,官府的人万一来到杨家村缉拿了袁静怎么办。 再说自私点的话,天爷还有点担心,万一袁静被官府的人缉拿之后,怕袁静会受不住刑罚而说出他们投奔滇南母鸡山麻蛇寨的下落。 而二当家灰洲,就没有天爷这么多花花肠子和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是天爷捨不得四妹,担心四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被金常在欺负。 其次,灰洲也是担心官府的人会找到四妹,他害怕四妹会去坐牢,於是,也跟著天爷一起劝说金常在跟他们一起离开杨家村。 可金常在说什么都不肯跟著他们一块儿走,金常在说,杨家村才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他捨不得离开杨家村,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杨家村。 况且,他也不想去当土匪,他还没有到逼上梁山的那一步,他也不想上梁山,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做个普通人,他只想过普通人每天该过的普通生活。 他不喜欢大风大浪,也不奢求那些眾星捧月、纸醉金迷、大富大贵的生活,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没有能力达到这个层次,他也达不到,所以,金常在的想法很现实,活得也很通透。 袁静说,既然金常在不想走,也不愿意去过那富贵险中求的生活,那就让她也平平淡淡的过吧。 袁静说自己愿意留在杨家村。 只是,袁静隨金常在留下的前提是:金常在必须得明媒正娶的娶她回家,给她一个名分,如果金常在不同意娶她的话,她便只能动粗了。 “就你金常在这乾瘦的小身板,老娘我就算是背著一只手,都能轻轻鬆鬆地將你撂倒。单挑你这类型的人,就是再来十个,老娘也是手拿把掐,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常在虽然是个普通老百姓,但是他的骨子深处也是非常豪爽、讲义气的。金常在也喜欢意气用事,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他意气用事的缺点就是,他这个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非常容易被利用和套路,会因一时头脑发热而做出一些原本是被他人道德绑架的事情。 优点就是,他的性子直率,有什么便说什么,很好相处,跟他这个人交往的话,谁都不会吃亏,反而吃亏的只有金常在自己。 所以,金常在在听到袁静的这番话之后,想了想自己昨夜跟袁静的阴差阳错,觉得事情既然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生米也已经做成熟饭了。 金常在索性心一横说道:“娶你就娶你,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愿意给你一个名分,从此以后,你就留在杨家村,跟我一起过日子吧。” …… 朱鸭见在听到杨正华讲到这里的时候,算是明白了金常在和袁静成为夫妻的整个过程了。 但是,朱鸭见还是不解地问道:“那这两年前你们村里发生了黄鼠狼拜月,和黄鼠狼討封的事情,跟金常在和袁静有什么关係呢? 还有,金常在和袁静现在的情况是什么?那个金鹅仙又为啥子会打標枪呢?那金鹅仙也姓金,金常在也姓金,他们两个之间有没有啥子关係呢? 只见,杨正华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对朱鸭见说道:“不急不急,朱居士,你听我慢慢跟你讲,精彩的地方马上就要开始了,黄大仙事件以及金鹅仙会打標枪的始末,我这就跟你慢慢揭晓。” 杨正华说:“这个袁静,在嫁给金常在之后啊,两个人过得也並不开心。” “且不说金常在和袁静之间的思想、性格、交流上存在的问题了,因为这些问题,在他俩之间,都算是小事了。” “因为袁静是个火爆的性格,动不动就乱发脾气,乱砸东西,甚至有好几次,仅仅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对著性情隱忍的金常在大打出手。” “金常在的父母、邻居以及亲朋好友也实在看不下去袁静对金常在的欺负和辱骂了,他们都出自好心来劝劝架。” “可没想到的是,都被袁静毫不留情的骂了个狗血淋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甚至到了最后,就连金常在的父母,都不愿意再管关於他俩的事情了。” “对於他俩的结合,暂时还不明真相的村民们,在背地里也都是议论纷纷个不停,大伙都替金常在的婚姻,感到可惜和打抱不平。” “甚至还调侃的说,金常在这棵大白菜,算是被袁静这个母夜叉给拱了。” “金常在这个老好人,就是因为性格太好了,所以袁静这个恶毒的女人,才敢这样对待他,他在袁静的面前,才真的是毫无尊严可言!” “而金常在之所以会这般委屈求全的,忍受著袁静日復一日的百般羞辱,是因为,在他俩成婚后不久,甚至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有一天晚上,袁静怒气冲冲地告诉金常在,她已经有了身孕了,而这个孩子就是金常在的。” “儘管两人在成婚之后还没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在孙威竖爷孙仨跑路的那天晚上,孙威竖设下计谋,让酒醉后的袁静失身於金常在,这才导致袁静有了身孕。” “这件事情並不是双方刻意的,包括他俩现在的生活方式,也不是双方想要的,但是木已成舟,他俩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第47章 刁蛮无礼 可被这三个月的婚姻生活,已经给折磨的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金常在,並没有感到有多意外,他也没有即將成为父亲的欢欣。 他只是一脸麻木的“哦”了一声,隨后淡淡地说道:“好啊,我给你下了碗鸡蛋面,你好好的补一下身子吧。” 说罢,金常在就转过身子,走到灶台边下了一碗麵,而袁静则是气冲冲的跟了过来,一把就打翻了下麵条的锅。 並且大声骂道:“你这个狗东西,谁稀罕你下的麵条,你那摸过猪食槽的手,连洗都没洗就来碰这锅,老娘看上去就反胃好吗?你立马给老娘滚出去,老娘今晚不想再看到你。” 金常在嘆了一口气,来到了院子里的门槛上,一脸鬱闷的坐了下来。 金常在回想起了他跟袁静成婚之前,他的父母在知道了他俩要成婚的原因后,气得直跺脚,但是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金常在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晚他在孙渺家里,已经跟袁静有了夫妻之实,他必须要对袁静的清白负责任。”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金常在父母也只能將金常在和袁静的婚事,给草草办了。 两人在成亲的当天,只是简单的拜了堂,没有锣鼓、没有红烛,也没有亲朋好友的祝贺,只有几碟冷菜,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浊酒。 金常在和袁静在成亲的当晚,没有什么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两人只是各自倒了一碗酒,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人就著桌子上的那碟花生米,均是喝的酩酊大醉。 直至第二天醒来,袁静是睡在婚床上的,金常在则是打的地铺,而且这个入睡习惯,两人也保留至今。 起初,金常在以为,这就是他的命,是劫、也是缘,他天真的觉得,只要自己想开一点、忍让一点,慢慢地就成了习惯,一旦成了习惯之后,自己的心情也会比现在好一点。 可是,他错了。 他没有料想到的是,这袁静的品德简直差透了,而她的脾气也是暴烈到了极点,总是为了一点点小事情,她的火气就能炸开。 比如金常在把饭菜给弄咸了,或者是弄淡了,她便一言不发的把桌子给掀个底朝天; 金常在烧水烧慢了,她就把盆给摔了; 金常在在夜里睡地铺时,有时候夜里翻个身,导致睡姿不当便会打呼嚕,她也是抄起枕头来就使劲地砸向金常在; 金常在有的时候在言语上,没有对她毕恭毕敬,或者是对她的回答表现出不耐烦时,她就突然之间一拳就打向了金常在的眼睛,而金常在也顿时就变成了一个熊猫脸。 金常在对袁静的態度,从来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每次袁静大吵大闹之后,金常在都只是默默的收拾著残局。 然后,再把所有的现实问题和思想包袱都一个人扛著。 当村里的父老乡亲们,看到一脸淤青的金常在,扛著锄头出来干活时,他们有的摇头、有的嘆息,有的沉默不语。 而极少数幸灾乐祸的村民,就会藉此机会来故意笑话金常在,他们会故意的问金常在:“哟,金兄,你这脸上怎么又掛彩了?是不是又被那老民族给收拾了?” 村民口中老民族的意思是指袁静,因为袁静的老家是在滇南,她最喜欢的穿著,就是颇具南中特色的少数民族服饰。 再加上她的性格火爆、脾气暴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在情绪波动最激烈的时候,连小河旁边的整根松木,她都能面不改色的连根拔起。 她的心情,好似只能在激烈运动和尽情宣泄之后,才能慢慢地归於平静。 袁静的这番身手,让杨家村的村民对她皆是心生畏惧,甚至到最后,是谁都不敢去主动跟她搭话,毕竟,鬼都害怕恶人嘛。 据说,只要是村里是哪家的小孩,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还想著白天没有玩够,而这时,只要小孩的家人告诉他,赶快睡觉,再不睡觉的话,那老民族或者母夜叉要来背你了。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之后,再调皮捣蛋的小孩子,都被那袁静大名鼎鼎的名號,嚇的瞬间就不敢讲话,立刻闭上双眼,乖乖地钻入到温暖的被窝里,还要用被子蒙住头,马上就进入到了深度睡眠的模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不但杨家村的村民们害怕袁静,就连村子里看门最厉害的狗,也就是杨正华家里的那条凶巴巴的大黄狗,它只要看到袁静,都会被嚇得只是一味的缩在墙角,“呜呜呜”的瑟瑟发抖。 这袁静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 而这最让人真正心寒的,是袁静对金常在长辈的態度。 比如有一次,金常在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转眼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金常在根本来不及躲雨,便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金母心疼儿子,便在金常在回家换好衣服之后,连忙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薑汤。 金母对袁静轻声说道:“小静啊,常在是个实诚人,他不会照顾自己,你要多体谅著他点,照顾著他点……” 金母的话还没说完,袁静便一把接过了金常在手里的薑汤,狠狠地摔碎在地上,那碗的碎瓷片溅到了金母的脚踝上,划出了一道锋利的血痕。 可袁静的心里,不但不內疚,反而还提著老人的名字大声骂道:“我现在跟金常在成了亲,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老了,我们的事情你最好少管,你也没有资格管,老娘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过日子,你给老娘滚出去。” 金父闻声赶来,见罢怒斥袁静的无礼,並且大声地质问她:“你袁静是谁的老娘?你简直是目无尊长,你就不怕被天打雷劈吗?” 此时,袁静的一双眼睛,马上就像铜铃一般的瞪起,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令人望而生畏。 第48章 明珠入怀 袁静的口中发出了如雷般的咆哮:“谁再敢来管老娘的閒事,老娘就要让谁见见血。” 说罢,袁静就凶神恶煞的抽出了藏在床底下的短刀,狠狠地砍在了桌子上。 自此以后,金家上下再无任何人,敢对袁静提起半个“劝”字。 金常在的亲朋好友们都在背地里摇头:“金家祖上积德,世世代代都是老实人,唯独养出了金常在这么一个窝囊废,这个窝囊废不但娶了个女土匪,还被这个土匪把金家上下给闹了个鸡犬不寧,这个金常在啊,迟早要死在这个女土匪的手里。” 可金常在,却依旧每天天刚亮就下地挑水、餵猪、舂米样样不落。 金常在知道袁静有了身孕的这个夜里,寒风钻进了窗缝里,吹熄了袁静房屋里的灯。 而在黑暗的院子里,只见金常在依旧蜷缩著身子,委屈的坐在门槛上,无声的抽泣著…… 到了袁静临產的时候,接生婆们才刚进门,袁静就开始扯著嗓门的尖叫怒骂。 她一会儿嫌屋子太暗,一会儿又嫌盆里的水太凉。 金常在站在屋外,只是一脸麻木的,等待著孩子的出生。 袁静又大吼大闹的叫金常在快点滚进去,金常在进去之后,站在袁静的面前,可她又嫌金常在站的太近…… 金常在感觉,他已经被袁静折磨得快要精神崩溃了。 袁静在分娩阵痛加剧时,她一把抓住了金常在的手臂,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她痛苦的嘶吼著:“金常在,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你这个偽君子,这就是你的报应,老娘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你这个畜生给害的。” “老娘的清白如果没有被你给玷污的话,老娘现在还在山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自在得很。” 金常在也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任凭手臂上的鲜血直流。 终於,一声啼哭划破了夜空,是个女孩子,虽然身形瘦小,却哭声洪亮。 接生婆抱著孩子递给了金常在:“恭喜你,母女平安。” 袁静满脸虚弱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孩子后,又看向了金常在满是血痕的手臂,袁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又什么话都没有说。 金常在內心深处很复杂,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和滋味,但毕竟血浓於水,孩子是无辜的。 金常在这么一想还是挺开心的,他一脸爱怜的轻轻抚摸著孩子的脸,喃喃自语道:“孩子,你的名字就叫金鹅仙吧,愿你的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像你老汉这般,活得如此憋屈和压抑。” 金常在这个人,虽说性格软弱,也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他的脑袋瓜子还是灵泛得很,他给金鹅仙取这个名字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 在金鹅仙还没有出生以前,金常在就替孩子想好了名字,假如孩子出生以后是个男孩,就取名为“金阿牛”。 因为金常在认为,“牛”象徵著勤劳健壮与耐力,且牛作为农耕社会的重要劳动力,也深受农民的尊重与依赖。 金常在以“牛”入名,既是希望孩子能够如牛一般,身体强健和吃苦耐劳,也暗含著金常在对农业生计的敬畏与依赖。 因此,金常在取“金阿牛”这个名字,是把他对富贵的期盼、对健康的祝愿、与对劳动品质的推崇融为一体,既朴实无华,又饱含深情。 假如金常在孩子出生以后是个女的,金常在就给她取名为“金鹅仙”,因为“鹅”在传统的农耕社会中,是家家户户常见的家禽,“鹅”也象徵著丰饶、吉祥与家庭兴旺。 且在四川方言中,“鹅”与“我”同音,亦有守护家园之意。 而“仙”则赋予了一种超凡脱俗,平安顺遂的祝愿,金常在对此的理解是,“仙”字能避灾攘祸,神灵能够给予庇佑的意思。 “金鹅仙”这个名字,既具有乡土气息,又融合了吉祥的意象,也反映出了金常在对女儿能够健康成长、平安吉祥、福泽绵长的深切期望。 也承载著金常在在艰难时世中,对幸福生活的温柔嚮往。 而袁静也是第一次破天荒的,没有跟金常在唱反调,对於取名字的这件事,袁静选择了沉默,也变相的说明了,袁静对“金鹅仙”这个名字所赋含义的同意。 金常在对於袁静的沉默,还以为是金鹅仙的出生,唤醒了袁静的母爱天性,但在接下来的生活里,袁静依旧暴躁,不过確实比之前少了一些戾气。 有时半夜的时候,金鹅仙哭闹,袁静不等金常在起来,自己也会默默的坐起来,把金鹅仙抱在怀里,哄到她重新入睡,而袁静看金鹅仙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软和温情。 金常在开始朝好的方向幻想了起来,他觉得,等金鹅仙会走路了,会喊自己老汉、喊袁静娘,到时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围著炉子边吃著火锅,再把小酒倒满,龙门阵一摆,说不定袁静的性格就会变得正常了。 可是,命运从来不给金常在太多的希望…… 袁静確实是正常了一段时间,她不再性格暴躁、乱砸东西,也不再对金常在动不动就拳打脚踢。 就连对金常在的父母,袁静虽说没有改口叫他们爹娘,但是,也没有在他们面前出口成脏,亦或是称自己为老娘了。 到了金鹅仙满周岁的那天,金常在按照村里的惯例,把家里的亲朋好友都请来吃酒席,共同庆贺金鹅仙满一岁的生日。 在吃完酒席之后,满周岁的娃儿就要“抓周”,这是金常在他们这边的风俗。 “抓周”在金常在他们这边,又被称之为“试儿”或者是“试周”,是小孩满周岁时举行的一项重要的家庭仪式,它也是中国民间传统的育儿习俗,至今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据《史记》记载,抓周这一风俗,兴於魏晋南北朝时期,到了唐宋时期,抓周在民间就已经十分流行和重视了。 第49章 狂疑乱殴 抓周的仪式也很隆重,它是小孩周岁时举行的一种,预测前途和性情的仪式,也是一个人第一次过生日的庆祝方式。 比如,一个小孩抓周的时候,如果他先抓到了印章,则谓长大以后必乘天恩祖德,官运亨通;如果他先抓了文具,则谓长大以后好学,必有一笔锦绣文章,终能三元及第;如果他先抓的是算盘,则谓將来长大以后善於理財,必成陶朱事业。 如果是女孩子先抓了剪刀、尺子之类的缝纫用具,或是铲子、勺子之类的炊事用具,则谓长大以后善於料理家务,这就叫做抓周。 金鹅仙抓周的时候,她的身边摆满了各色物件,有拨浪鼓、银鐲子、绣花针、线香、铜钱、算盘、书本,皆按老规矩,一一铺陈於红布之上。 金常在、袁静、金常在父母,以及金常在的亲朋好友们,纷纷在金鹅仙的四周围成了一圈,大家都笑盈盈的看著金鹅仙,等著看这娃儿究竟会抓个啥子,好卜其一生的前程。 “怕是要抓那个拨浪鼓。”金母眯著眼笑道:“哪个娃儿不喜欢声响?” 金父却斜楞了金母一眼,不高兴的说道:“抓个屁的波浪鼓,你见哪个娃儿抓周的时候会去抓这些玩具?你懂啥子?不懂就不要乱开腔,我倒是觉得小鹅仙要抓的是银鐲子,將来啊,必定是个富贵命。”金父捻著佛珠,语气篤定。 金鹅仙被金常在轻轻地放在了红布中央,金鹅仙一身桃红的肚兜,额心点著硃砂,她那乌溜溜的大眼珠转了一圈之后,却再也不肯理睬这眼前的满目琳琅了。 金常在急了,他对著金鹅仙小声招呼道:“小鹅仙,你喜欢什么就去抓什么呀,你抓到东西之后老汉我给你买糖吃,你快点去抓呀。” 金鹅仙在金常在给她买糖吃的鼓励下,这才开始挪动身子。 只见她撑起胖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可令人费解的是,金鹅仙非但没有朝那些器物伸手,反而径直地爬向了墙角。 原来,在墙角的位置,有一张黄纸符贴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黄纸符上面的黑色墨跡,勾画著谁也不懂的符文,符纸的边缘微微捲起,看样子已经有了好多年的歷史了。 金父说这张符纸,是十多年前一位游歷的道士,途经此地所留下的。 那道士说,老金家將来会有邪气入侵,所以道士才用硃砂並著鸡血画了此符,说是镇宅辟邪之用。 这年代一久,老金家里也没有什么邪气入侵或怪事发生,久而久之,老金家里也没几个人记得此事了。 可是,金鹅仙此时却盯著这张符纸入了迷,目光如钉,看得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只见,金鹅仙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扯下了符纸。 金鹅仙把符纸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金鹅仙那开心满意的样子,仿佛得到了天下至宝一般。 整个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在面面相覷之中,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心直口快的金母,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鹅仙怎么放著这么多的好东西不去抓,反而爬到了墙角那里抓了这张符纸,这…这该不会是啥子凶兆吧?” 金父闭著眼睛,手捻佛珠的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神色严肃地低声说道:“这不是凶兆,是小鹅仙的命格醒了,也许这就是小鹅仙今生的命。” “唉,我这可怜的小鹅仙,她怎么会是这种命啊!” 此时,一阵凉风突然从屋子里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残烛欲灭,金常在连忙用双手去挡著蜡烛,烛火才渐渐地重新亮了起来。 金父隱约的想起了,当年留下符纸的老道士,在临行时候的喃喃自语:“天门开,引魂来。执此符者,非人非神非僧人。哎……” 袁静本来抱起了手里捏著符纸的金鹅仙,正准备带她去餵食,可一阵穿堂风突然吹来之后,袁静的眼神顿时一滯。 只见她目光涣散,面无表情的盯著屋樑喃喃说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墙角站著三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他们的手里提著灯笼,正在看著我笑……” 袁静突然惊恐地將金鹅仙摔向了床里,金鹅仙疼的“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而袁静也不顾金鹅仙的惊嚇与疼痛,她只一味的歇斯底里放声尖叫:“別碰我的小鹅仙,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了,別碰我的小鹅仙,我不准你们抢她去阴间配冥婚。” 眾人在听见袁静的这番言语,以及目睹了袁静这反常的闹腾之后,顿时惊嚇的纷纷离开酒席,乱作一团的朝著金常在家的大门外,仓皇逃窜。 而袁静也自从那一天起,就变了一个人,她有的时候,会整日的蜷缩在灶房的角落里,对著空气自说自话。 有的时候又会在半夜三更,从床上爬起来,披头散髮的站在金常在的地铺旁,用她那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金常在看,一直看到金常在醒来为止。 有的时候又会突然撕碎金鹅仙的衣服,或者莫名其妙的衝上去打碎金鹅仙吃饭的碗。 袁静对此的解释是,她看到金鹅仙的衣服上爬满了血虫,所以,她才要把金鹅仙的衣服给撕碎。 至於为什么袁静要把金鹅仙吃饭的碗也给摔碎,是因为袁静觉得,金常在一家要下毒给金鹅仙吃,他们要把金鹅仙给毒死,他们恨金鹅仙,不想让金鹅仙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袁静的脑海里,每每只要產生这样的想法之后,她便会去撕著金常在拼命,以至於,金常在总是被袁静,毫无理由的,就被袁静给揍了个鼻青脸肿,有的时候甚至被袁静给收拾得头破血流,以至於金常在,要去找郎中包扎伤口,他那受伤的地方,才能够被勉强的止住血。 袁静的这些想法、言行、以及疯狂的举止,越来越严重,且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让金常在一家老小,都快要崩溃了。 金常在一家,为了袁静能够恢復成正常人,也是想尽了办法。 第50章 枯木逢春 金常在为袁静请了很多郎中来看,金母也是哭哭啼啼的到处去庙宇里烧香拜佛,金父则是把杨家村附近有名的先生、瞎子、神婆都请了个遍,来给袁静跳大神,可这些方法都不起作用。 金常在没有办法了,但是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將日子继续过下去。 他除了白天下地干活、犁田外,到了晚上又要寸步不离地守著袁静,以防止她伤害到金鹅仙及其家人。 金常在本是壮年,可生活的重担,却把他的身体情况给压成了暮年。 金常在开始掉头髮,起初还只是在白天梳头的时候,会落下去几根头髮,后来则一薅就是一大把。 在某日清晨醒来的时候,金常在的枕头边,竟然有一大片雪白的头髮。 金常在摸著自己的头,却是忍不住的笑了,他笑此时此刻的自己,像极了坟头立著的纸人,空有一副躯壳,魂魄却早已被抽乾。 他更笑自己那一根一根杂乱竖立的白髮,像极了荒原上那枯死的茅草,在寒风中隨风摇曳。 金常在想到了死,也许死亡才是对自己最好的解脱。 但是,他想起了日益苍老的父母,以及那尚且年幼的金鹅仙,他又想起了同村人杨正华对他的开导。 杨正华非常同情金常在的遭遇,有一天,他看到背已微驮、两鬢如雪、额上沟壑纵横的金常在,正在田里神情恍惚的挥动著手里的锄头时,杨正华忽感鼻子一酸,便忍不住的向前走去,拍了拍金常在的肩膀。 杨正华语重心长的开导金常在,他叫金常在想开一点,人的一生都是起起伏伏,大风大浪的,大家都是庄稼人,本来命就很贱,庄稼人也没有什么如意的人生,只有想不开的人生。 唯有在这人生的低谷期坚持到底,才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庄稼人命贱,但只要我们的脊樑还没有被完全压弯,就还能够继续撑下去。 听罢,金常在露出了一丝苦笑:“哥哥啊,你的心意我懂了,你的年龄大我一轮,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面相,那些对我不熟的娃儿,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他们见到我,都是喊我个白鬍子老爷爷了,你说我这脊樑还没有被压弯吗?” “我的脊樑或许早就断了,我现在只是靠著一口气,才硬撑著没有倒下。” “但是有的时候,我真的是觉得坚持不住了,我特別想跳进那个绿叶潭里淹死,让那潭里的贤鰥鱼,把我的尸首给吃了算了,人活著真的太累了,大不了十八年以后,重新投胎转世,再做一次人。” 杨正华顿时大怒道:“你讲这些话是人话吗?人活在世上就是为儿为女为老人,你倒好,想著两眼一闭,从那绿叶潭里这么一跳就拉稀摆带了,那你的父母,还有年幼的鹅仙要啷个办?你难道指望著袁静那个疯婆子,替你赡养老人照顾鹅仙吗?” “我告诉你,龟儿子金常在,你以后再也不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但凡你什么时候想不通,选择拉稀摆带后,你父母和鹅仙的生命也就都到头了。” “因为他们离不开你的照顾,你现在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你才是家里的顶樑柱。” “也许你在外面只是一根草,可你在你的家庭里,却是一颗人人依靠的参天大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大兄弟,男人活在这世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难受不难受啊,男人活著,就是为了家庭、为了生计、为了父母子女而活啊。” 金常在泪流满面的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杨正华所表达的意思。 於是,他咬了咬牙齿,转过身去,踏上了回家做晚饭的路途,虽然他步履蹣跚,但是他的意志,却更加坚定了。 夕阳西沉,將金常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横在了龟裂的大地上,像极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 春天再次来到了,新苗纷纷冒出了头,果真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而忙碌的金常在,依旧是天还未亮,就熬著通红的双眼,出门下地干活了。 金常在仍旧挥动著手里的锄头,他挥动锄头的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锄都是在与土地签订著新的苦难契约。 村里的孩童们,从金常在身边跑过时,都纷纷指著他喊:“白鬍子老爷爷,白鬍子老爷爷”。 金鹅仙也在那些孩童当中,只见她用稚嫩的声音气冲冲地喊道:“他不是老爷爷,他是我老汉,你们要是再喊我老汉白鬍子老爷爷,我就不跟你们玩了,哼!” 金常在不搭理这些娃儿,他也不觉得生气,只是看著金鹅仙那瘦弱奔跑的背影,咧开了他那乾裂的嘴唇,默默的笑著。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转眼间,金鹅仙都已经满九岁了。 而金鹅仙之所以跟著这群孩童在旷野里奔跑,是因为,村子外面发生了一件怪事。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杨正华九十岁高寿的老父亲杨繁奎,他是村里活化石般的人物。 杨繁奎的头顶及前额略显隆起,方脸丰面,长髯垂胸,看上去就是很有福气的长寿相。 那杨繁奎在平日里,就连咳嗽都极少,却在这段时间染上了风寒,他起初只是会轻咳几声,可没想到,在三日以后,咳出的痰中竟然带有黑色的血丝。 村子附近的郎中,都被杨正华请来给杨老寿星治病,但是杨繁奎先后服食了这些郎中所开的中药后,病情都没有明显的好转,於是,杨正华决意带著老父亲,去广安县城里寻名医治病。 但是,从杨家村到广安县城里的路很难走,全是崎嶇的山路,而杨正华也考虑到了马车顛簸,担心杨繁奎的身体会吃不消。 所以,他赶了一辆老牛车,由杨正华亲自驾车,另外,还有一位本家的侄子杨罗保隨行,由子夜启程去往广安县城。 杨正华之所以会选择在子夜启程,也是有原因的。 第51章 夜途邪地 因为老牛车的行走速度很慢,而按照老牛车的这个行走速度,到了广安县城里刚好天亮,这样也方便了给杨繁奎看病,不至於在广安县城里耽搁看病的时间。 这头老黄牛,在杨正华家养了十多年,它的通体是棕褐色的,角弯如弓,不像普遍黄牛的角短小圆钝。 它的角从宽厚的额骨两侧延伸出来,先向外再向上弯曲,形成了完美的弧形,角尖锋利的能够反射月光。 老黄牛的鼻子宽大而湿润,粉红色的鼻孔伴隨著它均匀的呼吸而有节奏的上下开合著,喷出团团白气。 它的耳朵也不像其他牛那样,软塌的下垂著,而是精神抖擞的支棱著,隨时都在捕捉周围的声响。 它不像是一头被饲养的牲畜,倒像是一位成熟睿智的中年人,带著大地的气息和岁月的智慧,默默的注视著杨家村的日出日落和花开花谢。 杨繁奎在平日里,但凡提起这头老黄牛来,都是感慨万千。 “老汉我活了也將近九十多年了,还没有见过有第二头,像这般雄俊、有灵性、有智慧的牛。” 按理来讲,这般有灵性、有智慧的牛,应该会温顺的行走於这崎嶇的山路之中才是。 可是在这一夜,它却时不时地会停止前进的脚步,一旦停下就怎么都不愿意朝前继续走。 杨正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手中的鞭子,不疼不痒的抽在这头老黄牛的身上,並且从嘴里发出“嘚嘚(dei)”的口令,其意思是,示意老黄牛往前加速行走。 老黄牛只是將耳朵竖起,鼻孔里喷出阵阵白色的气体,在朝前走了几十步路后,又停止不动了。 杨正华急了,只能继续对著老黄牛挥鞭催促,可谁知,那头老黄牛的步伐却愈发迟缓。 它每走出百步,便要驻足低鸣,其声音的悽厉程度,不像是牛吼的声音,反而更像婴儿的啼哭声。 “老叔,我觉得我们怕是……怕是衝撞了啥子不乾净的东西了。”杨正华本家的侄子杨罗保一脸惊恐地对杨正华说道。 杨正华不敢大声喧譁,他其实也早已经看出了端倪。 但杨正华为了不让杨繁奎和杨罗保过分的担心和焦虑,他只能將声音压低,故作镇定的说道:“莫要乱开腔,能有啥子不乾净的东西?我看不见得,我们只管好好赶路就是了。” 杨正华在安慰好这两人之后,便选择了沉默,老黄牛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再走走停停了。 老黄牛在杨正华的吆喝下,开始缓慢地行走起来了。 而杨正华三人,此时此刻也都不敢出声了,他们生怕发出了什么声响之后,惊扰到这夜里的某些东西。 这一路,他们只听得到牛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来的沉闷声。 当杨正华他们行驶到一处名为“平坡”的地方时,四周突然安静的异常诡异,就连风声到这里都停了下来,就更別提那些虫鸣蛙叫的声音了。 反而是老寿星杨繁奎,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夜里天气寒冷的原因,他憋不住的咳嗽了几声,他的咳嗽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杨正华皱起了眉头,他紧张地朝著平坡望去,这平坡是坐落在一处半山腰上,虽然处於半山腰,但是此地的地势相对平坦,所以就被称之为“平坡”。 只见在前方的这片开阔土地上,杂草齐腰,还有森森白骨零星的堆放在乱石堆上,几块石碑横七竖八的歪斜在那杂草深处。 杨家村的村民都知道,“平坡”这个地方又被称之为“乱葬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乱葬岗也是从杨家村,到广安县城的必经之路。 所谓的“乱葬岗”,又被当地的人们称为“乱坟岗”,顾名思义,乱坟岗的意思就是,指那些不是家族祖坟,无任何人管理,任凭男女老幼死了之后,任人隨意埋葬尸首的山岗。 这些被埋葬在这里的尸首,大多是因为战爭、瘟疫、天灾、人祸等死亡的苦难亡人。 这些人,多是因为死亡时候的年龄还正在年轻,再加上家庭条件也不算好,因此没有办法入祖坟,或者没有条件去寻找好的墓穴,从而被草草的將尸首给埋葬在了这里。 而自此以后,没有后人来管理、修缮和祭拜,也导致这里的环境,渐渐变得白骨处处、杂草丛生。这就叫做“乱葬岗”。 平坡这里,没有墓碑林立,没有香火繚绕,只有一片片歪斜杂乱,被野草吞没的土包。 也没有人记得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人,更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们是谁。 杨家村的人只知道,一旦天黑了下来,这条通往平坡的顛簸土路,就会变得死寂无声,连最凶狠的大狼狗不小心或者不奈何的路过这里,都不敢叫出声来,就连凉风,仿佛都不敢从这里吹过。 这也是杨正华三人乘坐的牛车,走到这里四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原因。 记得老寿星杨繁奎小的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人死后若不得妥善安葬,亡灵便会滯留於人间,徘徊於埋骨之处。 而乱葬岗不同,因为乱葬岗不是真正的坟场,它是怨念堆叠的地方。 在这里埋葬的一具尸骨,都饱含著不甘和仇怨,这里的每一寸泥土,也都深深地浸透著死者的悲苦。 久而久之,这平坡的阴气便凝而不散,这阴气像一层层看不见的寒霜,贴地蔓延。 每当夏夜酷暑的时候,平坡上却寒冷的如同冰窖,而到了冬日雪落的时候,此处反倒是雾气蒸腾,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地下有热息在喘著粗气。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平坡的夜从不安寧,时常飘来莫名的怪声。 待到盛夏阴雨之夜,若有胆大包天者胆敢穿行其间,或许能侥倖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似怨似诉,在湿冷的空气里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这声音绝非林间穿叶的风声,也非池畔蛙虫的叫声,更非深谷野兽的嘶吼。 第52章 夜陷平坡 有人说那声音是饿鬼索食,也有人说那是冤魂诉苦。 当年杨繁奎的二叔,叫做杨教义,也被村里人称之为“杨大胆”。 据说杨教义在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次,他白天从杨家村去广安县城赶集之后,留在了广安县城的一个朋友家吃晚饭,而且还在朋友家里喝的酩酊大醉。 杨教义的朋友劝他就在这里將就住一晚,等到明天天亮酒醒了以后,再让杨教义回杨家村。 因为平坡是从广安县城回杨家村的必经之路,绕道走的话不得行,非得从这条路走不可。 朋友说平坡这个地方会闹鬼,杨教义又喝了酒,便不准杨教义回家去。 杨教义非但不听朋友的劝阻,非得现在就回杨家村,还信誓旦旦的说:“我杨大胆这个外號,不是白叫的。” 接著,他说起了“杨大胆”这个外號的来歷。 他的老家在hub省麻城孝感高阶檐,后来因为湖北战乱,他们杨家才迁居到sc省广安县的杨家村。 杨教义说,当年湖北战乱的时候,他还从死人堆里剥过衣服穿,也在死人堆里睡过觉,那个时候他面对这么多的尸体,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正因为这份过人的胆识,他“杨大胆”的名声也就不脛而走,为眾人所公认。 所以,杨教义才骄傲的对他朋友说:“这泰山不是堆的,牛皮也不是吹的,我杨大胆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平坡乱葬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今天晚上,就偏要一个人从这平坡走回杨家村!” 这个杨教义是个直脾气,他的脑袋瓜子也是一根筋的直,朋友见说服不了杨教义,便叫杨教义立下一个字据。 字据的內容就是,不是朋友不愿意留杨教义在家里过夜,而是酒多的杨教义非要执意一个人走夜路经过平坡回杨家村,一旦杨教义在经过平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都与杨教义的这个朋友无关。 杨教义豪爽的立下字据后,便放声大笑地从朋友家瀟洒离去,杨教义一边笑,还一边忍不住的摇头嘲笑朋友真是胆小,性格也真是婆婆妈妈,比农村里的那些老娘们还要囉嗦。 可等杨教义哼著小曲走到平坡时,就不是这般瀟洒了。 杨教义迈著轻快的脚步走进平坡后,一开始还在得意的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鬼,老子才不信这个邪呢,人活一世,如果连我们庄稼人都怕黑的话,那还种啥子地啊?” 而杨教义脚下的路,很快便被荒草所吞没了。 杨教义来到了四周坟包林立,碑石东倒西歪的旷野时,夜空里突然开始下起了雨。 这雨不是倾盆的大雨,而是细密又冰冷的小雨,这雨点黏在脸上,感觉像是被谁的手指,轻轻的拂过脸庞似的感觉。 杨教义不以为然的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可走著走著,杨教义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因为杨教义以前在白天的时候,也从这里经过了好多次,他记得在这个位置原本是有一颗歪脖子松树的,可是这颗歪脖子松树今天晚上又到哪里去了呢? 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颗外表相似的枯树,这些枯树的背影影影绰绰,如同在平坡里守墓的鬼卒。 杨教义不敢大意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火摺子,把一节枯树枝给点著了。 那点燃的火光一晃一晃的,映出了前方一座塌陷的土坟。 这座土坟里面没有棺材板,只有一具恐怖的白骨倚在坑沿,白骨的枯指指向前方,仿佛在指路一样。 杨教义看见这具诡异的白骨后,他的心顿时紧张地快速跳动了起来,可杨教义仍然强装镇定的自言自语道:“哼,一句快要成灰的白骨,连死人都不算,他能奈何得了我什么?” 就在这时,杨教义的耳边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这声音刚开始听著像是凉风穿过石缝,可到后面竟有了节奏,这节奏一声长、两声短、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是哭声,又像是谁在低语。 终於,杨教义觉得,这个地方真的是恐怖至极。 杨教义继续鼓起勇气,壮著胆子的听了一会儿,他感觉这声音不似人声,也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来自於地底下,尖利而短促,好像还带有一点类似於打喷嚏的“咔咔”声。 这声音离杨教义越来越近,杨教义被嚇得脊背都开始发凉了。 只见杨教义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一个转身向后看,可他的身后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雨丝和坟头摇曳著的荒草。 杨教义又转过身子重新往前走,而那怪异的声音又继续在杨教义的耳边响起,这次他感觉离他更近了,几乎是贴著杨教义的耳朵发出来的。 “我日你仙人,你到底是谁啊?你到底是个啥子玩意?你究竟是人还是鬼?”杨教义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他歇斯底里的大声吼叫著问道。 可杨教义的一通怒吼结束后,周遭並没有什么东西回应他,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迴荡著,发出了阵阵回音。 杨教义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於是,他开始快速地奔跑起来。 跑著跑著,气喘吁吁的杨教义却发现,这每条路的场景都是一模一样的,左边是断碑,右边是裂棺,后面依然是那片影影绰绰的枯树林,而前方又总是白雾瀰漫的,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但让杨教义稍微心安的是,那具用手指指路的白骨坟,杨教义却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也说明了杨教义,还是朝著前方走出了一段距离。 可是不对啊,按照平常的路程和时间,杨教义跑了那么久,现在应该早就走出了平坡。 不仅走出了平坡,照这个时间来说他都应该回到了杨家村才对,不应该还在平坡里赶路啊。 这下,杨教义可真是纳了闷了,他杨大胆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经歷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第53章 五路兵马 杨教义仔细分析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朝前走了,这摆明了就是再怎么走也走不出这平坡,更回不了杨家村,还是別白费力气了。 杨教义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他想,既然前方没有尽头,怎么都走不出去,那么老子就原地掉头向后转,原路折返到自己刚才进入平坡的入口,大不了回广安县城的朋友家歇一晚。 等到明天天亮后,再杀个回马枪,重新来到平坡,看看今天晚上指路的这个白骨精,到时候还在不在。 “白骨精啊白骨精,你龟儿子不去害唐僧,也不去害孙悟空,你今天晚上跑到平坡来嚇老子搞啥子?” “老子今天晚上走不出平坡,肯定就是你这个用白骨指路的龟儿子搞的鬼。” “等到明天早上天亮之后,老子再重新回到埋你白骨的土坑边,到时候老子把你的白骨取出来敲个粉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来捉弄人。” 杨教义觉得,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么肯定就是他刚才见到的那具白骨搞的鬼。 所以他一边骂骂咧咧个不停,一边数著脚下的步伐,凭著刚才的记忆往原路折返。 就在杨教义骂完白骨的时候,他的脚底突然滑了一下,导致他的身子突然失去了平衡,隨著一个恶狗扑食的搞笑动作,就狼狈不堪地摔进了一个稀烂的泥坑里。 这个泥坑的底部湿滑难踩,以至於杨教义挣扎了好几次,都是刚爬起来一点点,就又重新滑倒在此,让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潮湿的稀泥巴。 杨教义只有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撑住坑底,慢慢地將身子给稳住,再小心谨慎的,半蹲著缓缓站起。 不过,他在伸手撑地的时候,他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节硬物,他將这节硬物拿出来仔细一看,这不看还没事,一看可把杨教义差点嚇得魂飞魄散。 这竟然是一节人的腿骨,杨教义噁心的差点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那恐怖的呜呜声,又在杨教义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旷野里的荒草,也开始摆动了起来,荒草的这种摆动姿势,不像是被风吹的,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 杨教义紧张的屏住呼吸,朝著前面摆动的那片荒草,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摆动的荒草中亮了起来,这些眼睛的位置並不高,他们紧紧地贴著地面,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將杨教义给包围了起来。 这些绿幽幽的眼睛原来是黄鼠狼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所反射出来的光芒。 这些黄鼠狼的数量很多,它们大概有几十只,不对,恐怕上百只都不止。 还没有完全包围过来的小傢伙们,此时也静静的蹲在坟头上,还有的蹲在那残存的墓碑上面,有的甚至还蹲在棺材盖子上。 他们齐刷刷地盯著杨教义,一动也不动。 它们的毛髮被雨水打湿以后,紧紧地贴著身体,就像一群披著黑色皮毛的小鬼。 杨教义的双腿彻底发软了,他后悔自己不应该在喝酒之后走夜路,今晚他就应该呆在广安县城的朋友那里歇一晚,等明天天亮后,再回杨家村也不迟。 可现在,事已至此,这个世界上又没有后悔药,任他有千万个如果和假设,都不起任何作用了。 杨教义想起来,在自己小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狐狸、黄鼠狼、刺蝟、蛇、老鼠这五种小动物,又被老百姓们称之为,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或者又被叫做“五路兵马”。 这五种小动物,之所以会被老百姓们称之为“五大仙家”或是“五路兵马”,是因为这五种动物的智商较高,它们一旦开了窍之后,便可以修炼成精。 修炼成精后的“五路兵马”各司其职,它们有的能够给人类治病消灾,有的能够给人类通风报信,而有的甚至能够替人类摆平阴间的事物。 每当老百姓们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比如家人生病、做事不顺、背运连连、生意赔钱、庄稼收成差、甚至夫妻之间的感情不合等,就要烧纸钱、以食物做祭品,请“五路兵马”来解决问题。 其本质也是把焦虑的问题和无法解决的事情,转嫁给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来解决。 这种用“五路兵马”来解决复杂问题的现象,看似荒诞,实则也是时代的无奈。 它暗含了一套民间自治的道德体系,和因果报应的逻辑思想,让这种简单朴素的仙家信仰,成为了底层老百姓的朴素正义观。 “五路兵马”的具体分工如下: 胡家(狐)是五路兵马中的核心和最高领袖,掌管著五路兵马的行事方法和道德標准,並且胡家在五路兵马中的统帅地位,是得到了玉帝认可的; 黄家(黄鼠狼)擅长查虚病、治癔症,它们的强项是治疗精神这块的疾病,但是,黄鼠狼的肚量很小,它们非常记仇,它们一旦记仇起来,会连人带魂一块折腾,而且黄鼠狼要修炼成正果的最后关口,必须要討封。 討封的意思是说,它得先问人类:“你看我像人吗?”而此时,人类必须回答“是”,或者说“你是人就去人间当官,你是仙就去天上当官。”那么,这只对人类討封的黄鼠狼,才能修成正果。 反之,如果被黄鼠狼討封的这个人回答说“不是”或者回答说“不像”,再或者对黄鼠狼的討封行为不理不睬,那么这个人则必遭黄鼠狼的现世报应。 轻则让其患有精神方面的癔症,终身无法彻底治癒,甚至还会把病根世世代代遗传给子孙后代,重则让其尝尽人间疾苦,终生霉运缠身,最终走向家破人亡的结局。 虽说黄家的报復心强,但前提得是你得罪了它,要你得罪它在先,否则,它是不会无缘无故来招惹你,害你的; 白家(刺蝟)处事低调,却医术高超,专治风寒发热这一类的疾病; 柳家(蛇)驍勇善战、锐不可当、战斗力超强,是堂口的“打手”; 灰家(老鼠)则精於算命改运,观花问神,经常行走於阴阳界中,道行高深的连生死都能插手。 第54章 白骨现形 “五路兵马”共同出手的协调关係是,胡家负责运筹帷幄和统领大局,黄家负责盯住细节,白家负责后勤,柳家当打手,灰家负责搞情报。 但是“五路兵马”的行事方式,无论是单打独斗也好,还是共同出手也罢。 它们首先,都要让自己的灵魂出窍,再附身在体弱多病,或者是八字较轻的活人身上。 因为阳气是人体抵御阴邪的核心力量,《黄帝內经》里面就明確指出了,“脱阳者活见鬼”的说法。 其意思就是说,阳气充足者能够有效地驱散阴气,使阴灵无法靠近或附体。 反之,阳虚体质者,则容易招致阴邪。 因为,对於身体健康的人,他们的五臟六腑通常都是正常的,气血运行的也就比较顺畅,阴气也就难以入侵了。 而在一个人的八字中,假如八字里的五行失衡,比如纯阴格局的人,就会导致阴气过重,从而增加了阴灵附体的概率。 反之,五行均衡者阴阳调和,阴灵便难以藉机附体。 所以才有:阳气充足者大多精神饱满,阴气重者容易神识昏沉的说法。 因此,体质虚弱或长期患病,以及八字较轻者,他们体內的阴气容易积聚,而他们的身体便成为了“五路兵马”灵体附身的最佳温床。 这些仙家通过灵体附身於活人身上后,便能帮老百姓解决难题,治病救人以及观神算命等等。 而它们也必须要拿到报酬,且还要对它们供奉香火和食物,这也算得上一种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交易方式了。 因而,杨教义在平坡看到这上百只的黄鼠狼,均是一动不动的盯著他看的时候,他確实是双腿发软了,他自己也知道,黄鼠狼会通灵,更会迷人的心窍,甚至还会成群结队的去索命。 杨教义现在的处境,该如何是好呢? 杨教义没有做过多的思考,他觉得,还是应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只有朝著广安县城的方向折返出去,或许才能挣到一线生机。 可是,杨教义刚挪出一步后,只见一只体型较大的黄鼠狼,就突然一跃而出,落在了杨教义的面前。 这只黄鼠狼的嘴里,还叼著一根骨头。 杨教义仔细打量后,才看清了这根骨头,不正是刚才从自己手里扔出去的那节人的腿骨吗? 隨后,这只领头的黄鼠狼將头轻轻一扭,那节人的腿骨便重新滚到了杨教义的脚边。 而其余的黄鼠狼,则同时发出了阵阵尖啸,那声音刺破雨幕,直衝云霄深处,紧接著,这群黄鼠狼开始动了起来。 它们动起来的动作非常有规律,就像是集体舞蹈似的,把杨教义围成了一个圈,可他们並没有扑咬站在圆圈中央的杨教义,而是绕著杨教义呈顺时针方向转起了圈来。 这群黄鼠狼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脑袋上发绿的眼睛,也已经被这飞快的转圈速度给连成了一道环形的光带,这道光带就像一条地狱的锁链,牢牢的套住了杨教义的身体。 “呜呜呜”的哽咽声也在此时再一次响起,这下子杨教义才终於弄清楚了这种恐怖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出自於这群黄鼠狼的口中。 不过,这次的呜呜声更换了一种旋律,这次的旋律不再是低语和哭泣,而是高声吟唱,並且诡异的不像是世间之音。 杨教义被这群又是转圈,又是吟唱的黄鼠狼,给折腾的头晕目眩,以至於都快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杨教义终於站立不住了,他踉踉蹌蹌地后退了几步,突然绊到了一块硬物。 杨教义差点被这块硬物给绊倒,他低头一看,这就是刚才的那块腿骨啊。 可杨教义记得,这块腿骨刚才不是已经被他悄悄地给踢到一边去了吗?不知何时又来到了他的脚下。 杨教义彻底愤怒了,此时的他,再也不管什么黄鼠狼会迷人心窍或是会对人索命了,只见他大吼一声,抬起脚来就想把这块腿骨给踢开。 可就在杨教义弯腰的瞬间,所有黄鼠狼都停止了转圈,重新静止了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会儿,在片刻之后,那根白骨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待那根白骨缓缓地站立起来后,其余的白骨竟从泥坑里破土而出,一节接一节的,拼合在了一起。 之后,这些白骨竟在雨中,自行的组装成了一具完整的白骨,而这具白骨,就是刚才杨教义所骂的那具白骨精。 这具完整的白骨直挺挺地站在泥水里,突然,它缓缓的抬起了右臂,用枯指指向了杨教义。 杨教义在那一瞬间,被嚇得天地翻转,他重重地昏倒在了地上,后脑勺撞上了一块青石板。 他的眼前炸开了一片血红,而在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消散时,他看见了那个恐怖的骷髏头,正缓缓地凑向他的脸旁。 杨教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双眼跟这具骷髏头的眼窝子,就这么几乎零距离的对视著。 而这具骷髏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將杨教义仅存的一丝意识拉入其中,杨教义觉得,此刻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万丈深渊给一点一点的吞噬了。 他的灵魂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挣扎和反抗,他便痛苦的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那群黄鼠狼在这个时候,也就没有再搭理杨教义了,它们的队形也从圆圈调成了方形,隨后,它们齐刷刷的低下头,对著那蛋形的黄色月亮跪拜下来。 对,那月亮既不是弯月,也不是圆月,而是蛋形的黄月。 此时,雨还在下,而这群黄鼠狼集体发出的呜呜声,也渐渐远去,融入到了风里…… 第二天清晨,杨家村的村民,在平坡的边缘发现了晕倒的杨教义,只见他四仰八叉的躺在一个土堆里,还没有醒过来。 发现他的村民也觉得甚是费解,杨教义既然已经来到了平坡的边缘,只要朝前再走一步,就能离开这乱葬岗了。 第55章 平坡夜话 杨教义为什么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呢?他又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乱葬岗里睡到天亮呢?他杨大胆这个外號,看来还当真不是吹的吗? 当村民把杨教义叫醒之后,从杨教义的嘴里得出,昨晚他在平坡发生的一切始末之后,大家都觉得杨教义昨晚的遭遇,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而杨教义也从那时起,再也不敢逞能说自己是杨大胆了,也没有任何人敢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走夜路,从平坡经过了。 杨教义自打发生了这件事情后,那段时间也是逢人就说:“人对大自然还是要常怀一颗敬畏之心,当我们面对自然界的壮丽神秘和特殊力量的时候,我们必须持谦卑、尊重与谨慎的態度,这样,我们才能在绝境中逢凶化吉。” 杨教义后来找了懂行的先生諮询过,那些先生说,杨教义见到的白骨精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杨教义在平坡惊扰到了集体拜月的黄鼠狼,而黄鼠狼发出的气体,能让人发生幻觉,以导致產生短暂的癔症。 杨繁奎,杨正华和杨罗保祖孙三人,是因为老寿星杨繁奎风寒咳嗽,杨正华才不得不拉上本家的侄子杨罗保,踏上了夜行平坡的路途。 三人一牛走夜路行驶到了平坡,而此时的平坡又是异常安静,才让三人的心里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杨繁奎的二叔杨教义,也就是杨正华的二爷,当年一个人经过平坡乱葬岗,所经歷的诡异事情。 所以,见多识广的杨正华,才叫大家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开腔,他想,万一谁开腔之后,弄不好惊扰到了啥子不乾净的东西,再被这些东西给衝撞到就不好了。 老牛车拉著三人在平坡行驶了约莫一半的路途后,除了周遭异常的安静之外,並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而此时,年轻的杨罗保才渐渐地放下了心来。 这杨罗保就是个直肠子,性格本就外向活泼,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杨正华刚才叫他不要乱开腔之后,他们在行驶的过程也算是风平浪静的,眼看著没有多少路程,这老牛车就要走出乱葬岗了,杨罗保见此,也终於憋不住了。 只见杨罗保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说道:“我的老叔啊,我看你就是谨慎过头了,你瞧瞧,这个乱葬岗上,除了坟堆堆以外,就是一些横七竖八的石头碑。” “且我们马上就要走出乱葬岗了,这里除了我们三个人和一头牛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还会有什么黄鼠狼和白骨精嘛,那都是我二老祖年轻时候的陈年往事了。” “我二老祖当年看到的那些黄鼠狼啊,到现在恐怕早就投胎转世好几个轮迴了吧。” 杨罗保意犹未尽的分析到这里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转了转眼珠子。 杨罗保见杨繁奎和杨正华都没有阻止他讲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我觉得啊,在平坡想要被脏东西衝撞到,必须得像我二老祖当年一样,满足三个自然条件才会被衝撞到,否则,一般的人,想被衝撞都没有这个机会呢。” 而杨罗保所说的“能被衝撞”的三个条件,首先便是天要下雨——想当年,他的二老祖杨教义,正是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风雨无阻水上飘”的当口,才撞见了那群淋著绵绵细雨现身的黄鼠狼。 其次就是,下雨的同时还要伴隨著有黄鼠狼“呜呜呜”的哽咽声。 最后,就是这天上的月亮,即不是弯月,也不是圆月,还非得像是蛋形似的黄色月亮,才能引得那群黄鼠狼的祭拜。 杨罗保对此解释道:这哽咽声於平坡的黄鼠狼而言,恰似寺庙里的僧眾诵经——唯有將真经咏诵完毕,方能请出真佛。 说得更通俗些,便如《西游记》里唐僧所念的紧箍咒,非得等整段咒语念完,孙猴子才会现出弼马温的原形。所以杨罗保断言,这“呜呜呜”的声响,正是黄鼠狼现身的前兆。 “老叔你看看,今天晚上我们来到了平坡以后,既没有下起绵绵细雨,也没有听见那“呜呜呜”的怪声音,更没有出现啥子蛋形的黄色月亮。” “老叔,你抬头看看今晚的月亮,一轮满月高悬於天际之中,就像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盘,將清辉洒向了沉睡中的大地。” “这轮明月,不禁让人想起苏东坡先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的经典名句,更易触景生情——让人们在人间烟火的美好与温馨中,生出对生活的无限嚮往与美好遐想。” 杨正华此时,在故作轻蔑的“哼”了一声后,也不禁感慨道:“你娃儿的心眼,也真是实在的像这山里的泉水一样,直来直去的,从来没有啥子弯弯绕绕。” “但没想到的是,你这份实诚底下,竟还藏著一副灵醒得惊人的脑子。” “你这傢伙,虽说一天学堂都没进过,甚至连毛笔都握不稳,可我却早就瞧出来了,你小子讲话还都是文縐縐的,三言两语便能把时局点透,把官府新政的利弊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就连村里的金老秀才,都忍不住默默的点头认可呢。” “你娃儿可惜的就是家境贫寒,所以没有机会去读书,否则,想考取个功名,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杨正华素来惜字如金,极少夸讚旁人,而此番他对杨罗保的评价,也堪称破天荒地盛讚。 杨罗保在听完杨正华的这些话后,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下意识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竟还漾开了一抹靦腆。 杨繁奎在这个时候,除了止不住的咳嗽声外,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眯著眼睛面带微笑,一脸慈祥的,听著这叔侄俩的对话。 不过,事情的发展却並未朝著杨罗保的分析,以及杨正华恭维的方向推进。 杨繁奎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年过九旬,对生老病死的这些客观规律,早已看淡了。 而他的这份对生死的超然態度,既是在岁月沉淀之后,领悟到的生命智慧,也是对勘透生命本质后的通透理解。 第56章 药石玄机 杨繁奎不再为自己的身体状態感到焦虑,也不会因为那些已经失去的时光而感到懊悔。 杨繁奎自觉早已勘破生死,而这份超脱,则是生命臻於圆满的境界。 他用漫长的岁月,印证了从容看待生死,安然向生的真諦。 也正因这份对自然界生老病死规律的尊重,对生命价值的彻悟,才让他在面对杨正华叔侄的这番爭论时,始终默然不语。 他只静静的享受著这当下的片刻光阴,他只觉这般烟火气里的相守,亦是人间难得的天伦之乐。 而杨罗保刚才被杨正华难得的这么一番夸奖之后,刚想谦虚的回应杨正华几句话。 可下一秒,却被杨正华按住了他的肩膀,且对他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杨罗保顺著杨正华的视线望去,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紧接著,他手指颤抖著指向前方说:“二叔,你看那边,那是……那是啥子?” 此刻,就连看透生死的杨繁奎,都惊讶的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那片开阔的土地上,月光最盛之处,竟然密密麻麻的跪伏著几只黄鼠狼。 它们的毛髮是金褐色的,眉间微黑。 这群黄鼠狼整齐划一的面向月亮,前爪合拢如鞠躬似的,脑袋低垂,作跪拜状,类似於人类行礼的动作,对著那夜空里的圆月,行叩拜之礼。 更有几只体型有猫大的黄鼠狼立於坟头之上,仿佛是它们的领头者。 这几只领头者口中似有低语,他们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这声音细碎如风铃,却又带著某种奇怪的韵律。 杨罗保被眼前的景象,顿时给嚇得脸色煞白,他的右手不自主的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他想把柴刀握在手中作防身用,万一这群黄鼠狼像他二老祖杨教义上次的经歷一样,把他们爷孙三人给团团围住,那该怎么办? 老寿星杨繁奎看出了杨罗保的心思,他连忙將杨罗保摸刀的右手,给一把按住。 杨繁奎说:“莫要乱动,你也莫要再乱开腔了。” 杨繁奎此时的声音极低,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又对杨罗保严肃地说道:“这是黄大仙正在举行拜月的仪式,我们可千万千万惊扰不得。” “山野精怪,修炼百年,可通灵性。而黄大仙尤擅幻术、性情多变、或善或恶、全看人心。若见其拜月,乃是借月华洗炼魂魄、汲取天地灵气。此时若贸然惊扰,轻则遭其怨恨纠缠,重则招来灾祸,导致家宅不寧,甚至是家破人亡。” 杨繁奎制止了杨罗保拔腰刀的动作后,突然笑眯眯地对著那群拜月的黄鼠狼大声说道:“黄大仙啊黄大仙,你们是人就去人间当官,若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那群黄鼠狼並没有理睬杨繁奎三人,而是继续虔诚的拜著圆月。 杨繁奎三人也就知趣的屏息凝神,就连那头老黄牛也仿佛感知到了异样,放慢了脚步,不敢嘶鸣。 老牛车悄然进入了这片开阔地,从这群黄鼠狼的身边缓缓驶过。 当老牛车快要安全地行驶到平坡的出口时,杨罗保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群黄鼠狼依旧在虔诚的跪拜著夜空里的皎皎圆月,月光洒在了这些黄鼠狼的身上,竟然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宛如神衹降世。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而在杨罗保扭过头去的同时,立在坟头上体型最大的那只黄鼠狼,却是抬起了头,朝著老寿星杨繁奎的背影望去,这只黄鼠狼绿色的眼珠子闪烁了一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那一夜,相安无事,杨正华三人一牛顺利抵达了广安县城,而这时,已是次日清晨了。 杨正华在经过一番打听后得知,广安县城里比较有名的郎中姓李,李郎中的全名叫李用文。 这李用文住在西街尽头的一座青砖小院內,这座小院的门楣上,掛著写有“济世堂”三个字的匾额。 李用文鬚髮皆白,可眼神却是异常的精明锐利,他的额头上刻著几道深深的皱纹,这一看,就是常年思虑诊脉,研习医典留下的印记。 李郎中面色红润,略带苍老之態,却又不失健康的气色,这也能看出李郎中的医术底子。 杨正华在见到李郎中之后,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感到非常不错。 杨正华的心里也顿时有了些底气,他觉得,杨繁奎这回的风寒咳嗽,应该能被李郎中所治癒。 李郎中在为杨繁奎把脉之后,又看了看杨繁奎的舌苔,最终写下了一方药单。 这药方里面有:党参、黄芪、茯苓、五味子、甘草、杏仁、贝母等。 而李郎中开的这些药材,皆是补气润肺,止咳化痰的常见药材,也並无什么稀奇之处。 杨正华这下纳闷了,不是说眼前这个李用文,是广安县城里大名鼎鼎,名气数一数二的郎中吗?可为何,他开的这些药材,跟杨家村里的郎中开的差不多啊? 我们爷仨跋山涉水,夜过平坡的来到这里,难道就为了抓一副差不多的药吗? 杨正华忍不住的对著李用文,直接了当的说出了自己內心的疑惑,李用文在听完杨正华的苦诉后,只是用手捏著自己的鬍鬚,笑著说:“这药材虽然是相似的,但是药材里面各味药的比例不一样。” “这药材之妙,存乎一心啊!” “我开的这个方子,也许跟你们之前在杨家村所开的方子相似,可实则却暗藏玄机,这其中的区別之处,就在於药材煎熬时候的比例之变。” 李用文见杨正华和杨罗保叔侄俩听得一头雾水,便又耐心地,向他俩解释。 “中医讲究的是君臣佐使,也就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这同一张药方哪怕是一个人开的,只要其中有一味药,它的剂量稍作改变后,其药性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更別说,是出自於两个不同的人手中的方子了。” “比如黄芪与当归,这两味药材虽同为补气养血之品,可假如黄芪的比例多於当归,那么,这煎出来的汤药,就是以补气生血的效果为主。” 第57章 灵鱼疗疾 “可如果將这两味药材的比例对换一下,比如当归的比例多於黄芪,那这煎出来的汤药,则就是以补血益气的效果为主了。” “所以,这药材虽然未改,但比例一转之后,主治的方向也就迥然不同了。” 李用文解释完药材的比例后,看到杨正华的脸上,还是一副似懂非懂、將信將疑的表情。 李用文索性心一横,眉头一皱,对著杨正华就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所谓的医者父母心,医者仁心,大爱无疆,非虚言也。” “医者每遇病患,无论对方贫富贵贱,皆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吾乃习医之人,同样寒窗苦读十年,刻苦研习《內经》、《伤寒》和《本草纲目》。” “老夫我辨药性、察脉象、望闻问切法,无一不求精甚微。临证之际,更是慎之又慎,唯恐有失。” “尤其是老夫我看到患者痛苦在身,家属忧心如焚时,老夫我岂能无动於衷?” “老夫我每下一药,必反覆斟酌;每断一症,必深思熟虑,而老夫我所做的一切,非为名利,实乃不忍见人疾苦,纵使技艺有限,亦竭尽所能,但求无愧於心。” “没想到,我行医三十多年,竟然遇到你这样一个脑袋迂腐,疑心大夫医术的糊涂人。” “这么说吧,你相不相信老夫我的医术都无所谓了,但为了你老汉的病能够康復,老夫我也是豁出去了,除了我开的这个方子之外,老夫我再告诉你一个偏方。” 杨正华在听完李用文的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后,也不禁羞愧不已的搓著手,给李用文道歉。 “李郎中,我们是乡下人,平时使用的都是锄头和镰刀,不懂得这些医学知识和用药的技巧,也是因为自己老汉之前已经服用过村子附近郎中所开的中药,但都不见好,所以方才自己才会有这般疑问,才在言语之中对李郎中有所冒犯,还请李郎中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对自己刚才的乱开腔而耿耿於怀了。” 杨罗保见杨正华还想继续对李郎中道歉,杨罗保却急了,他拉了拉杨正华的衣袖,焦急地说道:“老叔啊,你就不要再內疚了,你先听李郎中把话说完嘛,等李郎中把那个偏方说完了,你再慢慢道歉也不迟啊。” 杨正华恍然大悟,连忙停下来,一脸虚心地向李用文討要这个偏方。 李用文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后,又起身把门窗给全部关了起来,他这才对杨正华爷孙仨小声的说道:“你们杨家村附近有一口潭水,那口潭叫做绿叶潭,而潭水里面,有一种非常难遇也非常难抓的灵鱼。” “那种灵鱼几十年都遇不到一次,它的肉身对於治疗咳嗽,甚至是在人体內长出的积聚(指固定不动的肿块)和瑕(专指人体腹腔內的肿瘤)都有著非常明显的疗效。” “其具体煎制方法如下:干百合30克、生薑3片、白萝卜200克、陈皮5克为辅,主要的药引子就是绿叶潭里的那种灵鱼。” “那灵鱼的外形,跟普通的鲶鱼相似,它全身上下都是金黄色的,所以,它也被懂行的人称之为金色大鲶鱼,此鱼在水里,就像陆地上的老虎一样凶猛无敌。” “你们如果能够在绿叶潭里抓到这种金色大鲶鱼,再配以老夫我以上所说的四种药材,先把这条金色大鲶鱼放在锅中煎制微黄后,將那四种药材按照我所说的比例一起加入,用清水燉一个小时,加盐调味后,即可当药服用,也可当菜食用,但是,千万不能喝酒。” “若是你老汉有幸能吃到这条金色大鲶鱼,那么我敢保证,对你老汉的病情可以说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李用文一脸坚定的对著杨正华三人,说完了这个偏方的来龙去脉和做法。 李用文话才刚讲完,满脸兴奋的杨罗保便已经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悦了。 杨罗保一个劲的对著杨正华催促道:“老叔,那还等个啥子啊,我们这就快点赶回杨家村去,准备好工具,明天天亮就去绿叶潭里抓鱼,到时候我们多抓几条金色大鲶鱼,一人一条回家把龙门阵摆起来。” 李用文此时刚好喝进去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杨罗保的这番话,给逗的咳嗽不止。 李用文是被一口茶水给呛住了,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在他喉间的一阵剧烈起伏后,他才费了极大的劲將那口茶水从气管里咳出来。 咳出来后,他的喉间骤然一松,清冽的空气爭先恐后地涌入肺叶,他的神色这才缓缓地恢復了正常。 李用文大笑著说道:“你这个瓜娃儿啊,还真是有趣,你以为这个金色鲶鱼,你是想抓就能抓到啊?” “还一人抓一条回家摆龙门阵,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了,这金色鲶鱼跟一般的鱼不一样,它是在水里成了精的灵鱼,据说这玩意几十年都见不到一次,有的人甚至这辈子站在潭边都见不到它。” “而且这种灵鱼非常凶猛,它在水里的战斗力比那陆地上的老虎还要凶猛,一般的人根本抓不到它。” “至於老夫我是怎么晓得这个事情的,你们不要管,也不要打听。” “不过,老夫我年轻的时候,听我师傅也提到过,绿叶潭里的这种金色鲶鱼,还是我师傅告诉我的呢,他说,这种鱼是灵鱼,除此之外,关於这个金色鲶鱼,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 李用文的师傅,叫做何长生,何长生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位到处行医的江湖郎中,当时的杨家村还不叫杨家村,叫做鸭坪村。 而之所以,鸭坪村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该村子的山丘形状,像一只在水里面游动著的鸭子,所以,人们才把它叫做鸭坪村。 后来因为村里的大姓杨氏家族,从hub省麻城孝感高阶檐迁移过来后,杨家人便把鸭坪村改为了杨家村。 第58章 烬麟秘闻 何长生在作为江湖郎中行医至此地的时候,大户杨家,还没有从湖南迁移过来,这个村子也还叫做鸭坪村。 也就是那个时候,何长生便听说了绿叶潭里金色大鲶鱼的传说。 在何长生那个年代,绿叶潭比现在大了一倍不止,那个时候,该区域的植被覆盖良好,水土保持的能力较强,降水也得以有效的涵盖於此,地下水补给充足,因此,绿叶潭的面积较大。 可隨著鸭坪村杨家大户的迁徙,以及周边农业的加剧开发、森林的过度砍伐、土地的过度开垦等各方面的因素。 导致了绿叶潭,周边的地表径流增加,水分的下渗减少、水源补给的能力下降。 再加之自打太平天国运动以后,由於天灾的原因,部分时期的气候趋於乾旱,绿叶潭便逐渐萎缩至此了。 因此,绿叶潭的大小变化,也是因为生態环境的长期演变,所导致的歷史见证。 何长生那个时代的绿叶潭,並非寻常的水泊,它四面环山,终年雾气繚绕,潭水像一片绿色的树叶似的,整年都是幽绿如玉,日光难透其底,因此,该潭水才得名为绿叶潭。 鸭坪村的老人们对何长生说过,这绿叶潭的水,是地脉之精所聚。 该潭水寒而不冰,清而不冽。每逢月圆之夜,绿叶潭的水面上,便会泛起一圈圈的金纹,仿佛有灵物潜行於潭底。 更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这绿叶潭中繁衍了无数的鱼虾。 而有缘的人,还会见到那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金色大鲶鱼。 这种金色的大鲶鱼,虽然外形与寻常的鲶鱼相似,但是,在鸭坪村见过它的长者们都说,此鱼並非鲶鱼,也不是普通的凡鱼。 它是自然秘藏的一种灵鱼,它是绿叶潭里的镇潭之鱼,静守著这绿叶潭,千年的沉寂与高洁。 《山海经》中也有关於此灵鱼的记载:“金鳞非鲤亦非鰱,出自灵渊性自恬。谓其来去无踪跡,见者必有祥瑞兆。” 此灵物饮露餐霞,以水底月影为食,几十年方得有缘人一见。 更有言:“此灵物心浮气躁之人不得近其身,唯有心境空明者,方能在晨曦初照时,瞥见那一抹金色,掠过水底青苔,隨后转瞬即逝,恍若幻梦。” 鸭坪村的一位老先生,则亲眼目睹过此灵物。 他说此灵物外表,一尾通体金黄,形似鰱鱼,身上的鳞片如同那金箔镶嵌,在潭水里游动时,宛如那水中行走的龙影。 而这位老先生家里的长辈提供的消息,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原来,在明朝的时候,就由此灵物在广安城中的传闻了。 传闻说,此灵物確实並非凡种,它是上古龙族遗脉的一个分支,因为它的祖先在触犯了天规之后,被玉皇大帝给贬入凡间,由龙形化作鱼形之后,便永镇於这绿叶潭底,从此再不得飞升。 但是,在它的体內,仍然存有著龙的气息,它的体內蕴含著丰富的灵性,若得其肉者,食之可止咳定喘。 甚至能够除去沉疴恶疾,就连医者束手无策的“石疸”(即所谓的恶性肿瘤)亦可缓解並治癒。 然而,此鱼也非凡人所能捕获,李郎中的师父何长生说,此灵物形若锦缎,游时鳞光如焰,双目似琥珀凝光。 实则,它真实的名字叫做“烬鳞”,意思就是说,这是金龙最后的一缕残魂,所孕育出来的灵种。 烬麟非寻常鱼属,它不食五穀,只饮月华露和听风诵经。 因其身负龙族血脉,灵觉极敏,能察人心、辨鬼魂,因此,凡夫俗子之人一旦靠近潭边,还来不及下网,那烬麟便已经潜入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说,要想抓到那烬麟,可谓难上加难,唯有魂魄不全者,方能接近其三丈之內。 所谓的魂魄不全者,並非体弱多病之人,而是那些心有大憾、神有裂隙之人。 比如因至亲离世而神思离散者、因负罪难赎而魂光黯淡者、因执念太深而恍惚於世者,或因在阳世的人,同时还在阴间担任职务,从而导致三魂七魄缺其一者。 以上这些类型的人,尤其是那最后一种,穿梭於阴阳界中,三魂七魄缺其一者。 因为他们身上的气息残缺不全,精神波动紊乱,反令烬麟无法感知其存在。 在烬麟的眼里,这几类型的人就如同虚影,似风穿林、无声无息。 而这更深层的缘由,则藏於龙族的古律当中:龙性守金,恶缺厌损。 完整之魂者自带微压,令烬麟本能的避退,而残魂者在无意之中,却刚好契合了这“隱匿”之道,恰似暗夜覆身一般,反而是接近烬麟的唯一途径。 可在这人世间里,魂魄不全者少之又少,很难遇到此类型的人,所以,那金色鰱鱼的现身,也就千载难逢了。 因此,真正能够接近,並且能捉住烬麟的人,既不是巧合,也不是偶然,更不是运气,而是说明他乃魂魄不全之人,烬麟才会现身於残魂者的倒影之中。 也许,这就叫做“唯有残缺,才懂孤独;唯有失去,才配见龙”。 残缺不是终点,而是觉醒的起点;失去並非空无,而是重生的序章。 未曾痛彻心扉者,不足以论命;未曾焚尽旧我者,不足以见真我。 所以,別惧破碎,別怕失去。正是那些裂缝,才能让光照进来,也正是那些离去,才能让龙显现。 杨罗保听完李郎中对这个偏方的描述之后,原本还满怀期待,心跳加速的准备回绿叶潭去会会那条金色大鰱鱼,仿佛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胜利时刻所欢呼雀跃。 可就在这一瞬间,当杨罗保得知,要魂魄不全者才能见到此鱼,还別说是抓到了,而那魂魄不全者,世间少之又少。 他想,那李用文说这半天,不是等於白说吗? 於是,杨罗保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他僵直在了原地,眼神也从炽热转为了黯淡,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第59章 妙手回春 杨正华的情况,也同样如此,他听到绿叶潭里有偏方可以治癒老父亲杨繁奎的咳嗽时,本来高兴的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可如今,杨正华扬起的嘴角也只能无力地向下垂去,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寒霜覆盖似的,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杨正华现在的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杨正华再也提不起半点精神来,他垂头丧气的喃喃自语道:“照李郎中的说法,我们还去捉个屁的金色大鰱鱼,要我们上哪儿去找那魂魄不全之人啊?” 老寿星杨繁奎,却始终面带微笑的眯著眼睛。 他一脸慈祥的对著杨正华和杨罗保两人说道:“娃儿们,莫要为了我去寻找那潭中的灵鱼,老汉我九十年光阴如流水,早已看淡了生生死死。” “老汉我这次患上的风寒咳嗽,是岁月到此的痕跡,並非那病痛的根。” “绿叶潭水百年清,未必能留人一命,金色鰱鱼纵使真有那么神,也不该为我这种已经年过九十的將行之人,劳神伤身。” “况且,这金色鰱鱼它並非凡物,乃是啥子金龙转世所化之物,这么有灵性的神物,老汉我就更不该去杀生了。” “老汉我也没有这个福分、这个命去享用它,我的八字也驾驭不了它。” “老汉我决定了,你们与其去奔波於这份虚无縹緲的偏方,为何不愿意相信一次李郎中的医术呢?” “李郎中可是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医,而你我祖孙三人跋山涉水,夜闯平坡的来到这广安县城里,不就是为了老汉我,能吃上李郎中给开的药方子吗?” “我觉得你叔侄俩的脑袋瓜子,怕是被门缝给夹著了,杨罗保岁数小不懂事在这犯浑,怎么杨正华你这么大的岁数了,也跟著杨罗保在这和稀泥啊?” “你们应该相信李郎中的医术,相信李郎中给老汉我抓的药方子。” “杨正华,你龟儿子赶紧去给老汉我付药费。” 杨正华叔侄俩听完老寿星杨繁奎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后,瞬间醍醐灌顶,心中的迷雾也顿时消散了。 杨繁奎的这番话,如清泉流淌过心田,令他俩幡然醒悟:医者仁心,药有价而命无价,岂能因一时困顿便疑心他人,而失德於心呢? 杨正华当即起身,神色凝重而坚定的,对李用文抱拳说道:“我辈立身於世,首重信义。李郎中医者仁心,不以贫富分亲疏,给我老汉细心把脉就医、施诊送药、仁得广被。” “我却还疑心李郎中的医术,迷信那偏方,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实乃大错特错啊!” 言罢,他匆匆翻出了身上早已准备好的诊金,双手交付给了李郎中。 而李郎中见杨正华神情真挚,眼中泛光,欣然接过诊金,却只收了半数。 余下的诊金他推回说道:“你能明理豁然,已是良药一剂,这剩余的药费,就权做你日后照顾老寿星的饮食起居之资吧。” 隨后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拱手告別。 在回杨家村的路程上,三人沉默不语,一路相安无事。 老黄牛缓步而行,药包放在车板之上,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味道,但是,杨正华却觉得,这药的苦香味熟悉无比,甚至连李郎中所说的配比,也都跟村里的郎中开的相差无几啊。 他又开始怀疑李郎中的医术了。 究竟是杨正华自己的感觉如此,还是李郎中所开的药方確实跟村里郎中开的药方没有区別,只能等老寿星服药之后看是否有效,再做判断了。 然而,令杨正华感到惊喜万分的是,在七日之后,杨繁奎的咳嗽竟一日比一日轻,不过半月便已能下地,行走如常,而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那精神头啊,甚至比患病之前还要足。 杨家村的人都很高兴,他们来探望杨繁奎的时候,有个村民夸讚道:“那广安城里的李郎中,还真是妙手回春啊!” 杨正华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始终认为,那李郎中开的药方子里,药材的配比虽然发生了改变,但是呢,中药的味道却是一样的。 他觉得,哪有这么神奇的医术,同样的药材只要稍微改一下配比,就能把无效的中药瞬间给变成灵丹妙药了? 越是如此,就越显得这幅药方有所蹊蹺。 杨正华私下里对妻子杨王氏嘀咕道:“会不会是那李郎中给这副药方里面加了什么秘药?否则,老汉的身体怎么可能会康復的这么快,不仅康復的快,而且精神还一天比一天好,这也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杨王氏则是埋怨杨正华就是疑心太重。 “你当时在李郎中的家里,不是让老汉给说的心服口服了吗?” 杨正华一脸无奈地说:“当时还不是因为搞不到那绿叶潭里的偏方,才只能说出那些个七分真三分假的肺腑之言,以宽我家老汉的心嘛。” 杨王氏哭笑不得的用手指点了一下杨正华的脑壳说:“你这个人啊,外表看上去是如此的憨厚老实,可实际上,你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比你那侄儿杨罗保的还要多。” “而那个杨罗保,虽然看上去一副精头露耳,油腔滑调的样子,可他却比那些渔船上蹲著的柴老哇还要憨,纯粹就是个大傻瓜。” 面对杨王氏对杨罗保这番不留情面的嘲讽,杨正华不高兴了,但他又不情愿再跟杨王氏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爭执,只能以翻找秘药为藉口,在杨繁奎喝过的药渣里,认真的翻找了起来。 可令杨正华感到失望的是,他翻遍了药渣子,也未见任何异常,更別说有秘药在里面了。 杨正华还是觉得不甘心,他在左思右想之后,终於有了一点眉目。 他回想起了那晚他们三人一牛,在夜过平坡时,遇到了黄鼠狼集体拜月的事情。 杨正华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对头!就是这么一回事。”杨正华一边说,还一边激动地拍了下大腿。 第60章 拜月点化 杨正华认为,他老汉杨繁奎的病,是让那群黄大仙给医治好的。 当然,那广安城里的李郎中所开的方子,也有一定的疗效,但他觉得,他老汉的病並不是靠这药治癒的。 说的准確点就是,是平坡里的那些黄大仙显灵了,替他老汉续了命。 杨王氏不相信,她觉得这只是杨正华一意孤行的想法,是他自以为是的歪道理而已。 杨王氏嗤之以鼻的故意挖苦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你们那天晚上夜走平坡,那群拜月的黄鼠狼不来攻击、整蛊、迷惑你们,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竟然还天真的觉得,是那群黄鼠狼给咱老汉续的命,我倒觉得,咱老汉的病就算不是被广安城里的那位郎中给医治好的,也是因为中药吃久了,吃到了数,自然好的。” 杨正话不以为然的摇头反驳:“事情不是你想像的这般简单,你不晓得那天晚上的始末。” 隨后,杨正华重新对杨王氏讲了一遍,那天晚上他们在平坡的经歷。 当杨正华讲到黄鼠狼集体拜月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他老汉当时的那份冷静与从容。 假如那天晚上杨繁奎没有在场,换作是杨正华坐镇的话,他也许不会制止杨罗保那个愣头青去摸柴刀。 万一杨正华叔侄俩脑子一热,提著柴刀就衝进那黄鼠狼群里的话,那么后果將不堪设想。 因为黄鼠狼的肚量极小,以它们那睚眥必报的復仇心態,整个杨氏家族在那天晚上恐怕都要遭殃。 若是寻常人等,在那天晚上见此景象,即便不敢衝上前去跟黄鼠狼拼命,也早已被嚇得魂飞魄散,大喊大叫的拔腿就逃。 可最终,也会惊扰到黄鼠狼的拜月仪式,破坏了它们的修行。 哪怕是这样的无意打扰,也要遭到黄鼠狼的报应。 当年杨正华的二叔杨教义,不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吗? 他仅仅只是进入了平坡以后,在里面骂骂咧咧的喧譁了几句,就被黄鼠狼用癔症,將他给迷惑的在这坟坑子里睡到了天亮。 杨教义那天晚上,並没有直接得罪黄鼠狼,就被捉弄到那种程度,这並不是报应,只是它们给了杨教义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 老寿星杨繁奎那天晚上,的確是临危不惧,他不但没有让杨正华和杨罗保二人打扰到黄鼠狼的拜月,还主动以沉稳之声向著黄鼠狼群主动打开封口。 “而等既修此道,心向光明,你们是人,就去人间当官,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因此,杨繁奎的话音落下之后,他们三人一牛在从黄鼠狼群的旁边悄悄经过时,黄鼠狼才没有去整蛊和迷惑他们,而是让他们顺利地到达了广安县城。 杨正华认为,主要就是因为杨繁奎的一句封口之语,才让他们转危为安,逢凶化吉,以致於让杨繁奎这次能够沉疴顿愈。 这句话对於黄鼠狼而言,通天地之气,极为重要。 再加上这句话,又是出自德高望重,宅心仁厚的老寿星杨繁奎之口,直接就起到了点化灵物,给黄鼠狼群积下阴功的作用,所以,那群黄鼠狼对杨繁奎的感谢,便是让他病退延寿。 杨正华经过了这番奇特的经歷后,他相信了一个道理,他觉得,人活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万物皆有灵,举头三尺之处更是有神明的存在,而这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和上天的安排。 就像那条金色大鰱鱼,魂魄不全的人,反而能够一睹它的真容,甚至还能得到和拥有它。 可前提是,你必须要做一个大家都不愿意成为的残魂者,唯有残缺,才熬得住孤独;唯有失去,才配遇到属於自己的那条真龙。 再比如,杨繁奎给黄鼠狼群主动“封口”的例子。 你不曾看见的,並不代表不存在;你无法去解释的,也並非全是虚妄。 你未曾仰望的星空,星河浩瀚,藏著宇宙诞生之初的低语;你未曾踏足的绿叶深潭,暗流涌动,却孕育著未知的生命形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虚空里飘荡著的,未必是虚无;寂静中响起来的,也未必是空响。 暗夜未启时,星已坠落;在无光的深渊底,却又静默如初。 你以眼丈量世界,却不知那盲处里藏著万相;你以己声呼唤真理,却未闻无声处的迴响; 你说那疯癲的幽魂是一丝妄念,可她曾立於床前低语;你说那预感是幻觉,可它总在事后应验成真。 有人在清醒时疯癲,有人於疯狂中清醒;有人执烛照平坡,却照不见脚下的白骨深渊;有人闭目行走於山野,反而踏过了万重迷雾。 不可见之物,常於重量压於胸口;它们没有重量,却决定了生命的倾斜方向,並非虚无…… 就像那副普通的药方,为何偏偏在李郎中的手里起了疗效? 就像那晚的金色月光,为何照的那群黄鼠狼,如同披上了神性的光辉? 就像在绿叶潭底,那狗皮膏药似的金色鰱鱼,却是把朱鸭见这个没心没肺的江湖居士,给追逐得遍体鳞伤! 而它在世人眼里,却是高贵的龙族遗脉——烬麟。它是那么的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是有些人选择相信,而正是这份相信,让杨繁奎祖孙三人的这场经歷,在杨家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口耳相传,传来传去的也愈发清晰、愈发真实。 杨家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每当路过平坡的时候,都会一脸严肃地告诉身边的娃儿们:“看见那片月光照的最亮的地方没得?那是黄大仙修行的地方,你若心诚,它就护你,你若欺它,它就会让你走夜路都能迷失方向,甚至让你在这坟堆堆里打滚滚。” 凉风掠过了荒坡,草木轻摇,仿佛回应了这条古老和真诚的告诫。 隨著杨正华年龄的增长和岁月的銼磨,到最后,他也拿不准究竟是那晚在平坡拜月的黄鼠狼,还是那广安城里的李郎中,治癒的杨繁奎。 第61章 稚子探秘 或许是因为,杨繁奎三人在经过平坡的时候没有驱赶、没有惊扰它们,甚至还主动给它们封了口。 又或许是因为李郎中药方里的药材比例,在调整之后,给杨繁奎治好了风寒和咳嗽。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从那以后,杨氏家族的后人,就再也没有人敢轻易的伤害黄鼠狼,甚至在提到黄鼠狼这个话题的时候,都不敢隨意的去说它们的坏话。 杨氏的后人们,从小就被教导:“你们这些屁娃儿,假如见到黄大仙的时候,一定要绕道走,要低头走,要心存敬畏。” “若是遇上了黄大仙挡路,或者主动对你吱吱叫的话,你们莫要慌张,也莫要乱开腔,你们就学杨繁奎老人家所讲的。” “你们是人,就在人间当官,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回再遇到它们,它们是来捉弄你们的,还是来救你们命的。” “而那个叫做平坡的地方,至今仍在,每当月圆之夜,如果你们哪个瓜娃子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不得不路过平坡的时候,你们不妨停下脚步,去静静的聆听……” 风中,也许会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一朵雨做的云; 也许还会有低低的吟唱; 也许,又仅仅只是一片寧静。 但是,请记住: 有些奇蹟,不需要被证明。 因为他们只需要,被相信。 人类不是世间的主宰者,仅仅只是参与者而已。 我们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只是正值当下,在时间的缝隙里,刚好穿过而已,仅是一个过程。 因果循环,它只是回归於事物的本相,它们將本相回归的无比现实和无比无情,却让人们心怀敬畏。 而我们,不过是被反噬的一粒尘埃。 敬畏,不是怯懦,而是清醒的觉悟。 只有承认了自己的渺小,才能避免被天道所毁灭。 別等世界安静了,才学会聆听;別等绿意绝跡了,才想起春天。 低下头吧,在自然的面前,我们不该是征服者。 在大自然的面前,始终要怀有一颗敬畏之心…… 杨繁奎爷孙三人,在平坡里夜遇黄鼠狼集体拜月的诡异经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杨家村。 杨宗家族的后人,因为出了杨繁奎的这番遭遇,被杨家的长辈们千叮嚀,万嘱咐,再三警告过后,小孩们都不敢夜过平坡乱葬岗。 甚至提起黄鼠狼这三个字来,都是十分忌讳的,都连忙要终止和转移这个话题。 但是,杨家村里的其他姓氏的孩子,確是不以为然了。 杨家村的九个外姓孩童里,最大的不过才十二岁,而最小的,正是金常在的女儿金鹅仙。 这九个孩子却对平坡里黄鼠狼集体拜月的事情动了心思。 最大的李小波只有12岁,但胆量却是九个娃儿当中最大的,他平时,就对这些鬼灵精怪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平日里也总爱讲些鬼怪的故事来嚇唬人。 年龄最小的是金鹅仙只有九岁,她生下来的时候,给她接生的接生婆就说过,这个女娃儿虽然长得眉清目秀的,但是身上却带著一股子煞气。 金常在当时不但不相信,甚至还对接生婆发了火,他叫接生婆赶紧闭嘴,不懂就不要乱开腔。 接生婆当时只是轻蔑的哼了一声说,你不信的话,咱们骑驴看帐本,走著瞧,你金常在打脸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结果到了金鹅仙满周岁抓周的那天晚上,金鹅仙放著那些琳琅满目的好物件她不抓,却非要爬向墙角,去抓那张陈旧的黄符纸。 怎么样?是不是被接生婆给预言中了?不仅如此,金鹅仙的母亲,在当天晚上就精神失常至今了。 这件事情本来发生的就很蹊蹺,甚至让人觉得玄之又玄,谁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讲,金常在家发生过这么多稀奇古怪、鸡飞狗跳的怪事,他就不应该再让金鹅仙去接触那些神神鬼鬼的离奇事情了。 可孩子们的好奇心却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这些活蹦乱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娃儿们,脑海里面充满著好奇和新鲜感,他们只知道平坡里黄鼠狼拜月的事情,真是稀奇有趣。 而大人们,越是遮遮掩掩的在孩子们面前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他们就越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要一点一点的从大人们嘴里套出这些事情的起因和结果。 结果大人们,总是一脸严肃,语重心长的警告他们,不能私自去平坡乱葬岗这个地方,哪怕是白天也不许去。 这群娃儿们,虽然嘴上答应的一个比一个快,但他们的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早就在策划,什么时候能亲自去平坡里一探究竟的时机和计划了。 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阳光斜照,九个顽皮的娃儿正躲在村后废弃的一处磨房里面,在密谋著什么计划。 娃娃头李小波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枯树枝画著一段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並且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要在大人们还在地里劳动,还没有回家吃晚饭之前,趁著天色还没有黑就要出发,为了不被大人们发现,我们在途经打穀场旁边的旷野时,就要一路狂奔。” “等我们奔跑到了田埂边上,我们马上就要跳到沟里面,这段时间,沟里面的水並不大,顶多达到金鹅仙的膝盖位置,在那个时候,我们只要弯下腰贴著沟里走,就能顺利地走出杨家村了,而我们也刚好能在天黑的时候准时地赶到平坡。” 李小波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使劲地吸了吸掛在嘴角的两道脓鼻涕。 那两条黄绿色的鼻涕虫,被李小波这么使劲一吸后,立马就速度的回到了李小波的鼻腔里。 李小波用手揉了揉鼻子,继续说道:“只是,我们经过打穀场旁边的荒野时,会遇到金鹅仙的老汉金常在,因为金常在家的耕地在那个位置。” “不过,这也不算事,因为金常在这个人有点憨,即便我们从他面前经过时故意逗他,他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金常在不但不晓得,还会傻乎乎的对著我们笑,你们相信不?” 第62章 稚语爭憨 这几个屁娃儿,被李小波对金常在的描述,给逗得刚准备哄堂大笑时,金鹅仙不高兴了。 她奶声奶气的指著李小波喝道:“李小波,你家老汉李祖尧才是个正宗的憨包。” “李祖尧上次去庙里烧香,和尚说是要给开了光的菩萨磕头才会灵,结果你老汉李祖尧,竟认为如果把那新买的锄头也给它开开光,不是连耕牛都不需要买了?” “然后李祖尧竟然真的將新买的锄头给泡在了自家的水井中三天三夜,结果给锄头都泡的生锈用不了了。” “李大汉还在那自欺欺人的到处解释,说这宝贝是喝了水,到长力气的时候了。” “这件事情还是我老汉告诉我的呢,你们大家给评评理,到底是我老汉憨,还是李小波他老汉憨?” 金鹅仙本想继续接著讲,可这群娃儿却已经憋不住的放声大笑了,那谭丽霞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更夸张的是,小胖子保少云,直接是笑得在地上打起了滚。 李小波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他的那两道脓鼻涕,又从鼻子里掉了出来,这次直接钻到了李小波的嘴里。 李小波怒斥道:“金鹅仙,俗话说得好,好男不跟女斗,你给我记好了,不是我不敢抽你,是我一个堂堂大男子汉,不屑跟你一个小女孩计较,我让著你!” “你敢不敢跟著我们去平坡?你敢去的话,老子就服你,今天你侮辱我老汉的事情,老子就跟你一笔勾销,如果你不敢去的话,老子就让全村的娃儿们,从此以后都不跟你玩。” 金鹅仙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说:“去就去,谁怕谁?不就是一群成了精的小黄鼠狼嘛,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其他的孩子在笑完和打闹完以后,纷纷点头同意了李小波的计划,王志良还提议,要不要也像杨罗保那样,准备一把柴刀,別在腰上防身。 万一他们去看黄鼠狼拜月的时候,黄鼠狼像当年对待杨教义那样,把他们九个人给围住要怎么办呢? 李小波这一次可不像惯著金鹅仙那样,还由著金鹅仙对他撒了一次性子。 李小波狠狠地敲打了王志良一脑掌,骂道:“带个屁的柴刀,你要不要乾脆把杨老头家的那头大黄牛,连车带牛的借出来,拉著我们几个去逛一次平坡啊?” “你龟儿子的就像你老汉王富贤一样,专门出餿主意,你想想,这些成了精的黄鼠狼,都已经算得上是妖怪了。” “我们身上带没带刀,难道它们不晓得吗?也许我们不带刀还不怎么样,万一我们带著刀去了以后,反而被它们认为我们要攻击它们,把我们围住怎么办?” 王志良捂著被揍的脑瓜子,一脸不服气的反问李小波:“那么好,假如我们九个不带刀,就是玩著空手道的去平坡,照样被黄鼠狼群围著我们,那到时候又怎么办?” “还有就是,刚才金鹅仙连著你爹都被她骂了,你都不揍她,为啥子却要来揍我?” 李小波愤怒地对著王志良继续喝道:“怪不得村里的人都说你老汉王富贤,不但餿点子多,还尤其爱挑拨离间。” “这下看来,你家爷俩的德性,还真是半斤对五两,没得啥子两样啊。” “还有啊,你一个男子汉大老爷们的,居然跟一个女孩子斤斤计较,假如你王志良是个女的,老子照样不打你,甚至,你也可以像金鹅仙刚才那样,提著我老汉的名字骂,老子照样眼睛都不带眨的由著你骂,你信吗?” “其次就是,像你刚才分析的,假如我们九个人玩著空手道去到平坡,还被黄鼠狼来围攻的假设,我觉得几乎为零,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难道就不能像杨繁奎那样,主动给它们开封吗?我们到时候也主动封它们成人当官,成仙也当官,难道说完以后它们还会来围攻我们吗?” “且万一它们也像对杨老爷子报恩那样,让我们以后也当个地主老財,也不是不可能的嘛!所以,我们这次必须要玩著空手道去。” “你小子,一天到晚除了想那些餿主意外,能不能想点有用的啊?” 待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九个小屁娃儿按照李小波的计划,在杨家村一路避开大人的视线后,顺利地来到了打穀场旁边的旷野处。 而此时,金常在果然还呆在自家的耕田里,挥动著手里的锄头,节奏缓慢而沉重的,照旧与自家的土地,重复的签订著苦难契约。 李小波小手一挥,乾脆地喊了一声:“快跑过去,只要我们跑到了对面的田埂边上,再跳到水沟里面,就是胜利!” 於是,这九个孩子从金常在的面前快速跑过的时候,李小波还是决定要报復一下金鹅仙,谁让金鹅仙刚才让他这个娃娃头,在其余几个娃儿面前丟尽了脸面,还差点让他下不了台面。 其次,李小波也是为了验证一下,他刚才对那些娃儿所说的,金常在这个人有点憨,即便他们从他面前经过时故意逗他,他都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不但不晓得,还会傻乎乎地对著他们笑。 李小波在想到这里时,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验证一下,刚才对金常在的预测,以便在他“统治”的这几个娃儿之中挽回一下面子,顺带也树立一下自己的威信。 所以,当他们九人一路奔跑,经过金常在面前的时候,李小波故意用手指著金常在,带头起鬨了起来:“白鬍子老爷爷,白鬍子老爷爷。” 而其他几个娃儿也觉得好玩,纷纷鸚鵡学舌的,跟著李小波闹了起来。 金鹅仙这回更生气了,但她也確实很想跟著李小波他们去平坡看看,那群黄鼠狼究竟是怎样拜月的。 所以她虽生气,也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只是跟著这群孩子一边奔跑,一边用稚嫩的声音气冲冲地喊著:“他才不是什么白鬍子老爷爷,他是我老汉,他才40岁不到,你们谁以后再敢喊我老汉为白鬍子老爷爷,我就不跟你们玩了,哼!” 第63章 妄封仙官 金常在听到这群娃儿喊他个白鬍子老爷爷,他並不生气,他只是感慨时光如梭,这时间过得太快了。 岁月也真的是一把杀猪刀,转眼间自己就从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满头白髮的糟老头子。 唉,小鹅仙今年也有九岁了。 金常在用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满头大汗,看著小鹅仙,跟著那群屁娃儿奔跑的瘦弱背影,裂开了他那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他独有的標誌性苦笑。 凉风吹著金常在那一根一根杂乱树立的白髮,像极了那荒原上枯死的茅草,在寒风中隨风摇曳。 李小波带著这群屁娃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了旷野对面的田埂边上,挽起裤脚就准备往水沟里跳,可这时,李小波却刻意地回过头去,看向了金常在的位置。 李小波乐了:“怎么样,你们回头看看金老倌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是要出村去平坡了,而且他不但不知道,还站在那里一脸傻笑地看著我们。” “我就说吧,那金老倌有点憨,连我老汉都是这样说他的,你们当时还不相信呢,这不……” 李小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怒气冲冲的金鹅仙给一脚踹进了水沟里。 隨即,李小波发出了一声“哎呀”的惨叫,金鹅仙站在田埂边上,双手叉腰,对著李小波跌入水沟的位置,怒气冲冲地骂道:“李小波,你这个龟儿子,你老汉李祖尧才是个大憨包,你们李家全部都是大憨包、大哈批……” 这个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將暮未暮,九个无忧无虑的小屁娃儿,也在水沟里一路的嬉笑打闹,互相追逐著的溜出了杨家村。 他们就像一群离巢的小雀似的,一路上嘰嘰喳喳的闹不停,在蜿蜒曲折的山路里,跌跌撞撞的奔向了平坡。 这白日里的太阳,还像火焰一样,炙烤著大地万物,晒得山路发烫,草叶蜷缩,连风都带著灼人的气息。 可当太阳落下,暮色如墨之后,地表的热气便如同被抽走一般迅速褪去,冷意也从地底、从林间、从四面八方悄然爬出,缠上人的脚踝之后,再钻入衣领。 九个孩子走在通往平坡的蜿蜒小道上,原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渐渐的低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小波一行九人,好不容易进入到了平坡,来到了周边净是坟包林里,石碑东倒西歪的旷野后,便找了一处低洼的地方,紧张的猫起了身子,透过荒草的缝隙,望向那乱葬岗的中央。 没过多久,月亮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辉洒落,照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如同来到了阴曹地府一般。 在那块青石板的周围,还真有十几只黄鼠狼静静的佇立在了乱葬岗上。 它们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而领头的那只黄鼠狼,稍微比这群黄鼠狼的体格要健硕一点。 它们在领头的这只黄鼠狼的带领下,排列整齐,动作一致的缓缓跪下后,额头触地,再抬起,周而復始的,对著夜空里那蛋形的黄色月亮,行著叩拜之礼。 虽然今夜没有下起绵绵细雨,也没有黄鼠狼群“呜呜呜”的叫声,但这种诡异的黄鼠狼拜月仪式,依旧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惊悚感觉,以及周遭那邪乎反常的静謐,始终令人脊背发凉。 九个孩子被嚇得都快停止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在瞬间就停止住了。 王志良在这个时候后悔了,他觉得这群黄鼠狼如果发现了他们的藏匿之处,那么隨时都会对他们发起攻击。 因为,今晚的月亮也一样是个蛋形,其轮廓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圆弧,而是呈现出扭曲的卵状形態,仿佛是宇宙深处,孵化出来的异物。 那蛋形月亮的表面,有著不自然的光亮,既非温暖的琥珀,也清冷的银白,更像是某种物质渗出来的浓浊光泽。 这种黄色,又不像是金黄色,而是一种顏色呆板的土黄色,这种土黄色穿透过云层后,仿佛是从那黄色月亮里產生的一种黏稠的涂料。 而这层黏稠的土黄色涂料,將今晚的整个平坡都涂抹成了病態又带著光辉的乱葬岗。 也令这九个娃儿的影子,都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形態。 王志良看著那恐怖的蛋形黄月,以及黄鼠狼群拜月的诡异动作时,他越看越觉得害怕。 他想起了杨繁奎对著黄鼠狼群主动开封口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效仿一下,主动向黄鼠狼群开封口。 他的本意是,也不要求在他对这群黄鼠狼开封口之后,它们会像对待杨繁奎那样,让他病情康復、转危为安、延年益寿。 他只求这群黄鼠狼今晚能够放过他们九个小孩,让他们九个小孩,今晚能够平安的回到杨家村,就已经算得上是阿弥陀佛了。 杨繁奎当时主动给黄鼠狼开封口时说的是:“你们是人,就在人间当官,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可王志良觉得,杨繁魁给这群黄鼠狼封的官太小了,既然自己要给它们封官的话,为何不朝著“死里”,给它们封大一点呢? 所以,做事不考虑清楚后果,且本就胆大包天的王志良,还没有来得及跟娃娃头李小波商量,或者说提前告知一下大家他接下来的计划,便自作主张的从低洼处站了起来。 王志良此时此刻的面部表情,甚至还有点得意洋洋的意思。 只见王志良用手指著这群拜月的黄鼠狼,给它们一一分封道:“眾黄鼠狼孩儿们听命,请孩儿们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今晚就给你们一一封官。” “你!就是头最大这个,朕封你为玉皇大帝。” “你!就是摇头晃脑,东张西望这个,朕封你为阎王爷。” “还有你!就是对著朕呲牙咧嘴的这个,你还想不想当齐天大圣了?你对朕的態度很差你知道吗?你被撤职了!朕现在不想让你当齐天大圣了,朕就封你为弼马瘟吧。” “还有你!就是长的尖嘴猴腮这个,朕就你为沙和尚吧。” 第64章 口德因果 “誒!我说你,转过头去看什么呢?就是你了,你还不快对朕谢主隆恩。” “还有你,你这个缺牙巴,等朕想想应该封你个什么官好呢?” 那些黄鼠狼刚才,被王志良封官的时候,都是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覷著,一头雾水的你看著我,我又一脸蒙圈的看著你。 等到这群黄鼠狼全部反应过来之后,它们彻底地被王志良激怒了。 因为黄鼠狼对著人类討封的目的,就是借人的吉言,让自己这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行功德圆满,最终渡劫成功。 这是黄鼠狼在修行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关键环节,也是最重要的环节,这也就是所谓的,黄鼠狼討封。 杨繁奎老寿星,当时见到黄鼠狼拜月时,既没有去打搅它们,也没有对著它们胡乱开口,只是顺著他们的心愿开封口:“你们是人,就在人间当官,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所以,杨繁奎才得到了黄鼠狼的庇护,让杨繁奎百病全消。 因为,它们不管是在人间当官也好,去天上当官也罢,而这个官的意思,不一定非得是那种所谓的,前呼后拥,有权有势的大官。 那些负责打扫卫生、做饭端茶,甚至看门打更的,都有一个负责人管理他们,而在负责人的下面,又有什么班长、组长、队长之类的职务,这些职务虽然不大,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官啊。 而且黄鼠狼对人討封,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它们只要求在討封的时候。能得到人的认可,让它们在死去之后,能够投胎成为一个人,它们就满足了,也算得上是修行成功了。 杨老汉当时还锦上添花的,不但承认了它们是人,能够当官,还许了它们能够成仙,且在成仙了以后也能当点小官。 所以它们在得到了杨老汉那句封口的话之后,它们心里非常高兴,非常感激杨老汉。 可是这个小顽童王志良,却是童言无忌的胡乱开腔,倒弄巧成拙的把事情给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据说在乾隆年间,也是广安的一个青年农夫,他扛著锄头在山林里行走,待这个青年农夫行走到森林深处的时候,便遇到了一个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柱拐杖的白须老者。 这个老者的面相,看起来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很不舒服。 老者的身材瘦瘦小小的,个头非常矮,甚至比那些七八岁小孩的个头还要矮。 等青年农夫走到老者身边的时候,老者突然对著青年农夫发问:“这位赶路的客官,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而这个青年农夫的脾气,本就生的比较暴躁,他在心里想,这个老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哪有人问自己是否像个人的? 或者是,这个老者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单纯来拿老子寻开心的。 青年农夫在想到这,决定不理睬这个老疯子,他只是瞅了几眼这个老者,就铁青著脸继续朝前走了。 老者见青年农夫不但不理他,还加快了朝前走的步伐时,老者急了,他快步地跑上前去,再次挡住了青年农夫的路问道:“我问你,我像不像个人?你倒是说话嘛!” 青年农夫这下,心里確定了老者就是精神上有问题,他忍无可忍的说道:“我看你像个棒槌,你就是个棒槌!这下你满足了吗?” “俗话说,好狗不挡道,你给老子滚一边去,不要影响了老子赶路的心情。” 老者在听到青年农夫的这番话后,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它一下子就瘫坐到了地上。 这个瘦小的老者,其实就是一只修行百年的黄鼠狼所化,他本想对青年农夫討封口。 如果青年农夫刚才回答他“是”或者“我看你像个人”亦或是回答老者“你本来就是个人啊”。 那么,这只黄鼠狼就算是功德圆满了,它在將来阳寿尽了之后,下辈子便可投胎成人,而它也会在阳寿未尽之前,用自己的百年修为来回报这个年轻人,给他后面的人生带来好运。 但是青年农夫刚才的回答,是对老者及其的不尊重,他態度粗暴这些都是小事儿,可他不但没有说自己像人,反而还又是棒槌又是狗的诅咒它。 再加上,黄鼠狼一生又只能对人討封一次,討封的成败也就在这一次了。因而,这只黄鼠狼的百年修为,在年轻人的诅咒下,顿时毁於一旦,彻底化作零了。 而黄鼠狼的本性,又是心胸狭窄,睚眥必报。 从那时起,这个倒霉的农夫,就被这只渡劫失败的黄鼠狼给彻底缠上了,最终,也导致了这个青年农夫落得个家破人亡,后代癔症缠身的悲惨下场。 因此,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给后辈讲述黄鼠狼討封的故事时,都是教育娃儿们,要多积口德,多行善事。 尤其是不小心遇到黄鼠狼向自己討封的时候,千万不能胡言乱语的乱讲些,应该对黄鼠狼顺其心愿,封其为人。 有句话说得好:“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也就是这个道理。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 如果你把你的快乐分享给別人,那么同样你也得到了分享別人快乐的机会,因为幸福和快乐都是会传递的。 生活是个圈,你散发出去的善意,终究有一天会回到你自己的身上。 人生就像一面镜子,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由此可见,不同的人生態度,也影响著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旦夕祸福。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平白无故的就对著对方恶语相向、挖苦讽刺,甚至拳打脚踢,棍棒相见,那不被对方报復、不遭报应才怪!这也是一种因果循环。 但是小屁娃王志良,跟那个青年农夫的情况又不相同。 青年农夫是在恶语诅咒那只討封的黄鼠狼,而王志良,是主动对著那群黄鼠狼开封口。 虽说王志良的本意是好的,出发点也是善良的,但他一个小屁孩,有什么资格和能耐给人家封什么玉皇大帝、阎罗大王,甚至齐天大圣、弼马瘟、沙和尚等等这些天界要职呢? 第65章 阴兵过路 就算你王志良是鸿钧老祖投胎转世的,有资格去封这些天界要职,但是按照你封的职位,这些黄鼠狼真的去任职了。 那么真正的玉皇大帝、阎罗王、弼马温和沙师弟,让他们腾出位置来,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你王志良是不是想要三界的秩序大乱才肯甘心啊? 王志良啊王志良,你这回可算是闯了大祸了,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再退一万步来讲,这些每逢月圆之夜就来到乱葬岗里,偷拜月亮的黄皮子们,它们无论是修行了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也好,它们的要求也都不高。 它们修行的最终目的,只是能有机会討得人的封口,下辈子能顺利投胎为人,哪怕是下辈子投胎成了一个乞丐,它们也愿意,这也是修行拜月的唯一目的。 它们又何德何能直接成仙,更別说担任天庭的要职了。 哪怕是被一只睚眥必报的黄鼠狼盯上,你王志良全家老小都招架不住,还更別说你瓜娃子的还在那里指点江山,封侯拜將的,一口气封了这么多只黄鼠狼。 最后竟还意犹未尽的抓著脑袋说:“等我想想,这只贼头鼠脑的黄鼠狼要封个啥子官职呢?” 王志良啊王志良,你瓜娃子这回可是闯下来弥天大祸了,这下,看你小子要怎么收场! 而这群黄鼠狼也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它们这几十年,来之不易的修为,算是被这个瓜娃子给闹的前功尽弃了。 因此,在剎那之间,所有的黄鼠狼同时竖起了耳朵,它们的眼珠发绿,瞳孔竖立如钉,隨后发出了“呜呜呜”的悲鸣声。 那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小波被王志良的闹剧,以及眼前黄鼠狼群发怒的恐怖情景,给嚇得浑身发抖。 李小波的裤襠都被嚇湿了,他忍不住哭了出来:“王志良,我日你先人祖宗,你这唱的是哪一齣戏啊?” “老子真后悔带著你们来,我求求你们快闭嘴吧,你们任何人都不要再乱开腔了,我想回家,我要找我老汉,呜呜呜……” 此刻,所有的黄鼠狼同时转过身来,用它们那绿中泛红的眼珠子,死死的盯著躲在低洼处的九个小孩子,紧接著,快速地朝著他们移动了过来。 这群黄鼠狼,没有扑也没有咬,而是將这九个小孩给包围成了一个圆圈,开始围绕著娃儿们打转转,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它们打转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在月光下的影子,也被拉伸的异常扭曲,九个娃儿的耳边响起了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的冤魂在耳边哭泣,又像是那鬼的长指甲刮过骨头的声音。 李小波是第一个倒下的,他双眼翻白,口角流涎,王志良紧隨其后,他抱著头一直在地上打滚,嘴里止不住的哭喊著:“娘亲,快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剩下的七个孩子,也相继瘫软、他们或抽搐、或傻笑、或泪流满面,全部都陷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態。 唯有九岁的金鹅仙没有真正的昏迷。 金鹅仙躺在地上,眼皮微合,胸口微微起伏,偽装的极像昏厥,但是,她的脑子里却是清明如镜。 她能真实的感觉到,那些黄鼠狼的“癔识”一次又一次地入侵到她的神识里,试图將她拖入幻境。 她短暂地在幻境里,看见自己的母亲吊死在了平坡的歪脖子树上,她的老汉被一群看不清脸的黄衣人活埋进了平坡的坟坑里。 而王志良,则被这群黄衣人生生地把皮剥下后,將王志良的人皮给做成了灯笼…… 当这些恐怖的画面还要继续延伸的时候,一股阴冷之气,突然从金鹅仙的身体內涌了出来。 这股阴冷之气,衝散了这些画面,让金鹅仙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当中。 金鹅仙是煞胎,她出生的时候,身上的煞气就非常重,以至於接生婆好心的告诉金常在的时候,平时从来不发火的金常在,还愤怒的將接生婆给骂走了。 接生婆后来,还背著金常在一家子,到处说金鹅仙的坏话。 接生婆说,这个女娃儿落地的时候,刚好天降阴雨,鸡犬皆哑,这是“阴门大开”之兆。 所以,这个娃儿天生带煞,百邪不侵,更兼具一双阴阳眼,等到了实际成熟的时候,还能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而此刻,躺在地上装昏迷的金鹅仙,偷偷地將自己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她不仅看清楚了这群黄鼠狼正在围著他们转圈时的诡异舞姿,更看见了从平坡的前方,飘来的一队阴兵。 为什么金鹅仙敢断定这是一对阴兵呢?是因为,他们的行军的姿势,是飘浮著的。 金鹅仙的那双阴阳眼,也就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开启的。 这群阴兵自雾中而来,他们的脚不沾地,身披残破鎧甲,手持锈茅纸幡,步伐整齐得如同机械一般。 大地开始震颤了,这种惊天动地的震颤,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为沉重的存在正在逼近,这股沉重的气息,所到之处草木低伏,凉风停止。 空气中瀰漫开了一股铁锈与战火的血腥气味,而一道道幽冥之路,也自虚空裂开,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平坡的方向列队而来,这就是阴兵过路的恐怖之处。 这支队伍的旌旗猎猎,残破不堪,待一名旗手走到近处时,金鹅仙对著战旗看去,上面书写著四个大字:太平天国。 金鹅仙心头一震,因为她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这段时间,不只是杨家村的老人,就连他的老汉金常在,都时常提起这场堪称是血雨腥风的大乱。 这场大乱,是太平军跟清军在横江打的一场硬仗,据说,太平军在这场残酷的战役中,死伤了四万余人,光是阵亡的將领,就有五十多个。 翼王石达开,在兵败如山后,只能带著残余部队,退回到了滇南重整兵马,以图东山再起之后,再重新进军川蜀。 第66章 无常断案 那些战死沙场的四万多太平军將士,尸骨无存,魂魄难安。 他们的亡魂和冲天的怨气,始终在沙场上徘徊不去,凝聚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靄,笼罩著整片战场。 每当夜风吹过的时候,尤其是朔月之夜,当地的老百姓们经常能看见一道道,闪闪发光的磷火,在夜风里隨风飘散,並且,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嘆息声。 有的人能看见战魂在营火旁边围坐著,试图温暖他们那再也不会感到寒冷的双手。 还有一位在横江摆渡的樵夫声称,他在雾浓之夜,曾见到过一位將军模样的魂影,仍然在江畔的沙盘前,推演著那决定胜负的战役。 而金鹅仙此时看见的过路阴兵,不正是那战死沙场的四万余太平军將士吗?原来,他们的亡灵就在今晚,终於要离开阳世,踏上新的归途了。 带领这群阴兵过路的首领,是衣服顏色一黑一白的两名鬼差,他俩脚踏高靴,头戴尖形高帽,手中的锁链叮噹作响。 白衣鬼差的身材高高瘦瘦,面色惨白,双眼腥红,並且口吐长舌,足足有三尺长,垂直胸前,他的白色官帽上还写著“一见生財”四个大字。 黑衣鬼差却是身宽体胖,脸色漆黑,面容凶悍无比,他的黑色官帽上刻有“正在捉你”的字样。 这两位鬼差便是在地府里大名鼎鼎的黑白无常,他俩在地府中的职位极高,在地府中担任勾魂使者的核心职责。 是冥界十大阴帅的重要组成部分,直接服务於阎罗王或者酆都大帝,他俩是地府与阳间连接的关键环节。 黑白无常还未进入到平坡时,便將黄鼠狼精迷惑九个小孩心智的行为看到了眼里,黑白无常两位神君,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后,便心照不宣的默默点了点头。 白无常目光如电似的射在洼地,在九个孩童的身上扫了一遍后,忽然一脸诧异的停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他扭过身去对著黑无常说道:“兄长,我怎么感觉到那个女孩不对劲啊,她的眼睛刚才好像眨了一下,我想要仔细观察后,她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了。” 黑无常面无表情的一脸冷笑道:“痴话,兄弟你这个人啊,不是哥哥说你,你有的时候就是疑心太重,谨慎过头了。” “你想想,这黄皮子作祟,一旦对人使出癔症后,还別说是这九个昏迷的小孩子了,就连那些血气方刚的壮年汉子,都逃不了这黄皮子的癔症。” “所以这九个人俱迷,岂有例外呢?你品,你细品。” “非也,非也。兄长你要相信我的阴阳之眼,我这双眼睛虽然不如斗战胜佛的火眼金睛般厉害,但是三界內一丝一毫的动静,还是逃不出兄弟我这双法眼的。” “刚才我观察这群黄皮子精时,用的是阴阳之眼。” 白无常眯起眼说:“这个小女孩,她方才確实是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 白无常的话音未落,金鹅仙的心头却是一紧,“糟了,被那个白衣阴差发现了,还有你这个白衣阴差也真是的,你这不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嘛。” “人家黑衣阴差都跟你解释得那么清楚了,你非要在小姑娘的身上纠结个不停,你纠结著小姑娘不放,对你又起什么作用呢?” “你这不就是我们农村人说的,属於那种没事找事,无事找抽型的人吗?你这样做有意思吗?”金鹅仙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她不敢骂出来,只能一动不动的继续装晕。 金鹅仙刚才確实睁开眼睛偷窥著这群黄鼠狼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后来却又遇到了阴兵路过平坡。 又恐惧又好气的金鹅仙,便继续眯著眼睛,偷看著这群阴兵的动静,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却被拥有阴阳之眼的白无常给察觉到了。 金鹅仙没有办法了,如今只能紧紧的闭上眼睛继续装晕,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黑无常听到白无常的这般说辞后,也没有再质疑白无常了,因为白无常的阴阳之眼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什么差错的。 黑无常为了验证金鹅仙是否在装晕,便开启了他身上的阴阳神识。 黑无常的阴阳神识,能够洞悉天地万物的真相,能够感知外界的意识和各种生灵的呼吸,化无形为有形了。 当黑无常把身上强大的神识散开到洼地时,那群受到惊讶的黄鼠狼顿时没有了刚才的队形,尖声惊叫的四散而逃。 白无常喝了一声“大胆”后,连忙踏步上前,白无常露出了手中的哭丧棒后,往夜空中一拋,哭丧棒便化作了一个银色的光圈。 把这群四散而逃的黄鼠狼给套在了圈內,那银色的圈子越收越小,最后变成了牢实的绳,把这群吱吱尖叫的黄鼠狼给捆绑得结结实实,一尺能让它们逃走的间隙都没有。 黑无常也將身上的哭丧棒取出,对著这群黄鼠狼精大声怒吼道:“尔等黄鼬,擅摄生魂,惑乱童稚,你们可知罪也?” 黑无常的声音如铁石相击,雷鸣一般的巨大震感,嚇得那群黄鼠狼精纷纷趴伏在地,瑟瑟发抖个不停,给两位神君鞠躬叩首,嘴里发出了嘰嘰喳喳的声音。 黑白无常两位神君,被这嘰嘰喳喳的声音烦得够呛,黑无常一脸无奈的说道:“你们一个一个说,真是吵死人了。” 便重新开启了身上的阴阳神识,黑无常的这道阴阳神识发出了银白色的光芒后,便將这群黄鼠狼精,给笼罩了进去。 体型最大的那只黄鼠狼,在黑无常阴识神识的笼罩下,发出了沙哑的人声:“启稟两位无常大人,我等只求借月华炼形,並无害人之意!” “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来到这里偷看我们拜月修行。我等本来无意理睬这群黄色小儿,任凭他们偷看便是了。” “没想到这群黄毛小儿,竟然对我们胡乱封神,因此毁了我们的百年修为。我等不过是给这群小儿一个教训而已。” 第67章 鬼话连篇 “放肆!”黑无常怒喝道:“凡俗的孩童,阳火未退,神魂脆弱,而等以癔本围转九个儿童,致其癲狂失智,倒地不起。” “这九个儿童现在,轻则痴傻终身,重则魂飞魄散。况且,刚才我发动了阴阳神识大法,窥探到尔等身上已经有一位九十岁的老寿星给尔等开过封口。” “虽说这几个小孩,天真无知,童言无忌,但其实对尔等並无影响,因为尔等身上,早有了修行圆满的口封。” “今日,若非我黑白两阴差,押送战死横江的四万余太平军將士回酆都城,接受酆都大帝的审判,恰好途经此地,尔等的这般所作所为,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黄鼠狼群此刻,颤抖不已,集体叩首,求饶不止。 金鹅仙屏息听者,心头巨震,原来战爭不止於阳世廝杀,就连死亡之后,灵魂都仍要列队前行至酆都鬼城,最终还要接受酆都大帝的审判。 她看见那些太平军的亡魂,有的断臂、有的没有了头,还有的被穿胸,金鹅仙的鼻子猛地一酸,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衝动,她觉得,这些战死沙场的將士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那些黄鼠狼,在黑白无常阴阳神识的笼罩下,可以暂时讲出人话,它们也不知道,今晚对这九个孩童的所作所为,会面临著黑白无常什么样的惩罚。 所以,它们趁著自己还能够讲出人话,便一边不断地对著黑白无常叩头道歉,一边嘰嘰喳喳地说著。 “请两位神君饶命,两位神君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两位神君放了小的们,小的们以后再也不敢去迷惑人心了。” 最后,甚至对著黑白无常喊起了爷爷。 只见,白无常拂袖施法,在一阵阴风卷过后,躺在地上的八位孩童那苍白的脸庞,顿时恢復了正常的红润色泽。 隨后,黑白无常双双看了一眼在继续装晕的金鹅仙后,也没有说什么。 “尔等修炼百年,只为一线机缘能够成为人身,可尔等竟然因为一时怒念,便欲加害这些天真无辜的孩童。” 黑无常声如寒铁般的继续喝道:“尔等若真伤人性命,那尔等的百年修为,便会毁於一旦。” 白无常补了一句:“以尔等这般的凶残手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样吧,罚你等三年不得近人烟,也不得离开平坡半步。” “这三年內,尔等也不得惊扰到任何夜晚过路的行人,望尔等谨记,自行悔过。” 白无常说完之后,右手一挥,便收回了捆住这群黄鼠狼的绳索,那绳索回到了白无常的手心后,变做了一根哭丧棒。 黑无常也在这个时候,收回了自己的阴阳神识,那群黄鼠狼顿时也就不再会说人话了。 重新发出了吱吱喳喳的尖叫声。 白无常在喝了一声“滚”后,黄鼠狼群纷纷瑟瑟发抖的跪伏於地,给黑白无常两位神君叩首谢罪,隨后,悄然退去。 就在此时,黑无常忽然目光一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躺在地上装晕,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的金鹅仙身上。 儘管金鹅仙此时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可刚才黑无常用阴阳神识大法,把自己身上强大的神识散到了洼地的时候,便已经探测到了金鹅仙意识的存在。 “兄长,她是不是没有昏迷?”白无常抬起头来,低声问道。 黑无常走近金鹅仙,俯下身子对著金鹅仙轻声笑道:“倒是挺有趣的一个小女孩,天生就是煞气护体,天生的阴阳眼,而且小小年纪就能藏住心神,还装得这般像,要不是我打开了阴阳神识,还真以为贤弟在对我说笑呢。” 金鹅仙听到黑白无常的这段对话后,心里是又惊又怕,这可如何是好呢? 好在,黑白无常在识破了金鹅仙装晕的小小伎俩后,也並没有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金鹅仙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索性心一横,选择了继续装晕。 黑白无常在看到金鹅仙赖在地上,就是不肯睁开眼睛时,两人对视一眼后,互相一笑,皆未点破金鹅仙的这小小伎俩。 白无常重新打开阴阳之眼,对著金鹅仙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嘆息。 为了防止金鹅仙听见他们二人接下来的对话,白无常便说起的鬼话。 所谓的,人说人话,鬼说鬼话。 鬼话和人话的发音,有著本质的不同,鬼的语言传到人类的耳朵里,听起来是虚无縹緲、如风啸、如低沉的电磁音、如海浪的声音、如巨大的球体旋转所发出来的摩擦声。 而这几种声音综合在一起后,再传入人类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还能令人情绪悲痛,潸然泪下的声音。 白无常用鬼话说道:“兄长,此女孩的命格特殊,將来或涉及到因果大劫,所谓的寧可错生,不可错死,男怕初一,女怕十五。” “此女孩,生於七月十五,那天正是天地间,阴阳交匯,阴气较重的时日,她出生的时候,就自带煞气,又由於其阴气较重的原因,导致了家中不寧,对他的父母迟早会產生不利的影响啊。” 当白无常还要继续对著金鹅仙“观相”的时候,黑无常摇了摇头,对著白无常用鬼话说道:“贤弟啊,快收起你的阴阳之眼吧。” “天机不可轻泄,天道运行自然有它的特定规律,宇宙的运行也有其內在的平衡。” “而人世间,又是唯一能够通过——迷,的状態,来实现修行美满的时空。” “各人都有各人的因果和业障,这个小女孩既然来到了这人世间,那么,这人世间所对应的一切酸甜苦辣,自然有它独特的因果轨跡。” “而这种轨跡,也恰恰是为了,给芸芸眾生一次在迷途中修行、在磨礪中觉醒的机会。” “咱们哥俩,不妨做个假设,假如这个小女孩,听得懂咱们酆都城的鬼话呢?” “若果真如此,那么你刚才对她的观相,是不是就变相地,对她泄露了天机? 第68章 南墙有鬼 “如果泄露天机的人,是凡夫俗子,那么可能会遭受到疾病、折寿,或者是意外灾祸。” “比如,算命者若为谋利而泄露天机,那么,容易遭到孤寡、残疾、后代不幸,甚至夭折的报应,也就是所谓的孤、天、悲。” “如果是修行不足者,隨意的泄露天机,会因承受不住天道的反噬,让自己生病,隨后,也会因病情恶化而导致的最终结局,就是暴毙而亡。” “如果是天庭,或者地府的神职人员泄露天机,必將会遭到天道的惩罚,也就是所谓的天罚,天罚是最残酷的,也是最严厉的惩罚,最终的结果,就是灰飞烟灭。” “所以说不得,不可说,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一说即是错,一说就是祸。” “好在,为兄刚才用神识辨析了,这个装晕的小女孩,她听不懂鬼话。” “其次,这四万余太平军,幸好他们现在还是魂魄的形態,他们也还听不懂鬼话。” “如果你我弟兄刚才的这番连篇鬼话,被在横江战役中,阵亡的一万多清军將士听到,那么你我弟兄就要闯祸了,且贤弟你刚才的观相,也就要遭到天罚了,为什么呢?” “因为,那一万多清军將士的魂魄,在前天就被牛头马面弟兄俩给缉走了,那群清军的魂魄现在,也已经被牛头马面带到了酆都城,並且入了册。” “他们自入了册以后,就从魂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鬼,最后也被牛头马面弟兄俩,將他们全部送到了南墙里,交给了鬼卒子看守著。” “且不说是南墙有鬼了,这群一万多的清军將士已经变成了鬼,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听懂我俩的鬼话连篇了?而贤弟你是不是就在无形当中泄露了天机了?” 黑无常一本正经地用鬼话,对著白无常讲完这些后,白无常嚇出了一身冷汗。 而白无常口中的红舌,也被黑无常的鬼话给嚇得拖得更长了,都已经快拖到腰部的位置了。 白无常嘴咬长舌,一脸谦虚的对著黑无常,用鬼话抱拳说道:“兄长,小弟此番真是受教了,方才兄长的一席话,字字珠璣,直指本心,令小弟恍然惊觉,冷汗涔涔直下。” “小弟原来以为,心中所思,口中所言,不过一时快意。岂料言语如刀,无形中就將自己逼近了祸端边缘,险些泄露了天机,惹下天罚大祸,酿成不可挽回之局面。” “小弟愚钝,感激兄长不弃,对小弟惇惇教导,从今以后,小弟当以慎言为本,以修心为要,步步踏实,不负今日兄长醍醐灌顶之恩,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黑无常连忙客气的扶起白无常,对著白无常又是一番安慰和客套。 说完,他突然扭过头去,警觉地说道:“请贤弟暂时不要说话。不好!应该是这几个屁娃儿的家长找到平坡来了。” “我方才听到他们的家人在呼喊这几个小孩的声音了,我们快继续赶路吧,这么多的太平军阴鬼,万一又被哪个有天眼的人看到,把人家嚇坏了可就不好囉!” 白无常微笑著点了点头说:“好的,兄长,我们这就快出发吧。” 黑白无常在相互对视一眼之后,二人口中便开始齐诵幽冥咒语,那咒语的音节,深奥难懂,字字如钉入地。 霎时间,大地再次震颤开来,裂隙纵横,那万道幽蓝鬼火,自地底重新喷涌而出,照得平坡四野,如同冥域。 白无常的一身尖啸划破长空:“上路囉,生人勿近,先人回归;若遇不避,生死难定。” 只见那整整四万之眾阴兵,重新排列成整齐的队伍,列阵成形。 他们身披残甲,眼泛绿芒,脚不沾尘,踏著阴煞之气,有节奏的原地踏步起来。 黑无常把手中的铁链,拽得“哗啦哗啦”响,他头上尖帽,本来写的是“正在捉你”四字,突然就变成了“天下太平”这四个字,金光闪闪,甚是耀眼。 黑无常的声音如同炸雷,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他表情严肃,一声令下:“阴兵开路,眾神迴避。” 话毕,那四万多阴兵,顿时如潮水般的向前推进而去,而白无常则是摇动著引魂幡,幡面绘有著九幽图景,带起了无数的飞沙走石和阵阵阴风。 天穹之上,雷声隱现,此雷声却並非阳世之雷,乃是阴律催行之兆。 四万多阴兵步伐整齐,踏地无影无声,唯有魂火噼啪,与锁链巨响交织在一起的“叮叮噹噹”声。 天地寂然,唯余阵阵阴雷之声,如轮迴之锤,敲响在这寂静的平坡…… 隱风止,黄月影,乱葬岗重归死寂。 金鹅仙刚才装晕的时候,先是听到了一阵“嗡嗡嗡”的,类似电磁波的低沉声,后来,她算是听清楚了什么“生人勿近,先人回归,若遇不避,生死难定。” 以及“阴兵开路,眾神迴避”的喝令,又听到了排山倒海似的轰鸣声、铁链声和风啸声。 金鹅仙再次忍不住的,睁开了一只眼睛,她刚好看到了带领阴兵过路的白无常,恰好来到了她的面前。 白无常见她竟还敢睁开眼睛偷看阴兵过路,便想逗一逗金鹅仙这个可恶的小丫头,让她吃点教训。 所以,金鹅仙在睁开了一半的眼睛之后,正准备调整一下自己的视角,以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时,正好对上了白无常那张恐怖无比的狰狞面孔。 空洞的眼窝,眼窝里面是流著血泪的红色眼珠子,扭曲的嘴角,锋利无比的獠牙,还有那隨风飘荡的赤红长舌。 舌尖滴落的血珠子,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彼岸花,还有那齜牙咧嘴的夸张笑容…… 此刻,金鹅仙的瞳孔骤然一缩,喉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隨即两眼一闭,便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而金鹅仙这次,才是真正的昏迷了,是被白无常给生生嚇晕的。 见此,白无常发出了得意的大笑声。 第69章 绝处逢生 黑无常在看到此情此景之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哎!” 黑无常在心里默默地骂道:“这个傢伙,才好了伤疤又忘了痛了。” 不久后,平坡的旷野外面,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焦急呼喊声,果真如黑无常刚才所言,这九个屁娃儿的家长们找到平坡来了。 至於这些家长们,为什么知道这九个小孩来到了平坡。 是因为,李祖尧严厉地审问了李小波的姐姐李小凤,甚至情急之下还给了李小凤两耳光,李小凤才终於供出了李小波一行九人的下落。 李祖尧连忙联繫了其他八个娃儿的家长们,这才一路寻找到了平坡。 夜色如墨,平坡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大地无声的嘆息。 这九个孩子倒在荒草间,脸色白里透红,嘴唇微颤,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只留下了九具轻飘飘的躯壳。 只见,九个孩子的家长们,跌跌撞撞地朝著平坡奔来,脚步踉蹌,呼喊声撕破了夜空里的寂静。 那一声声的“娃儿啊,你们究竟在哪里?” 像是从家人们的心里剜出来的血,滚烫而颤抖著的,在这空旷的坡地上,久久的迴荡著。 他们举著火把,在洼地的荒草间,终於看见了这九个横七竖八,倒在草坪上的娃儿后,顿时焦急地扑跪在了娃儿们的身边,捧著他们冰冷的小脸,用尽全力的去呼唤他们的名字。 袁静今天晚上也跟著他们出来了,袁静的嗓子已经哭得哑到几乎快听不清她嘴里喊出来的字句了。 可袁静却依旧固执的,一遍又一遍,呼喊著金鹅仙的名字。 而其他八个孩子的家长,情绪也是异常的激动,他们慌乱地呼唤著,著急的拍打著孩子们的脸。 甚至,把从家里带出来准备给孩子喝的水,都一股脑的泼在了孩子的脸上,企图让他们清醒过来,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终於,孩子们在哭喊声与颤抖中醒了过来。 李小波刚睁开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时,他的后背便被李祖尧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李小波眼里含泪,他委屈地把身子蜷缩了起来,李祖尧这一掌,打得真不轻,疼得李小波抽搐个不停。 “你这个龟儿子啊!你还敢不敢再来平坡了?啊?你还敢不敢?” “要不是老子给了李小凤那个瓜丫头两个耳光,她还咬死的不招供,抵死的说不晓得你们到哪里去了。” “龟儿子,老子早就告诉过你,那些黄仙儿惹不得,你偏偏要来作死!” “你们今晚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你们到底见到那些黄仙儿没有?你们几个在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龟儿子回去以后,如果不老老实实的交代清楚,你看老子打不打断你的腿!” 而李祖尧打李晓波的右手,至今都在激动地抖个不停,李祖尧的眼神里,全是惊惧与后怕。 李祖尧在骂完了李小波之后,又开始了下一轮对李小波的抽打。 “老子打死你这个狗日的,看你还敢不敢跑出来,看你还敢不敢……” 李祖尧的巴掌,一下一下的落到李小波的身上,后面却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对李小波紧紧的拥抱。 李祖尧竟然眼睛通红的,把头埋进了李小波瘦弱的肩窝子里,哽咽得不出话。 直至李小波的母亲史琴邸,也扑上来抱住了李小波,这下,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头挨著头的,痛哭不止。 保少云的母亲邵苹丽,也是一边抽打著保少云,一边嚎啕大哭:“保少云啊,保少云,你这个不孝顺的龟儿子啊,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这么大,你竟然忍心撇下老娘,往这作死的道路上跑啊!” 邵苹丽那柔弱的手,打在龟儿子保少云的脸上和身上,就像落在了棉花糖上似的,软弱无力。 邵苹丽其实不是在惩罚保少云,她只是在確认保少云是否还活著,她是在用疼痛,来唤醒自己那快要碎裂的心。 直到保少云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邵苹丽才彻底的瘫倒在了保少云的身上,差点哭的喘不过气来。 在这八个娃儿全部醒来后,唯有金鹅仙没有醒过来。 金鹅仙静静地躺在草丛间,髮丝里面还粘著露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淡的几乎看不见。 金常在和袁静跪在金鹅仙的身边,一遍遍地呼喊著金鹅仙的名字,袁静的声音,从轻柔到悽厉,再到撕心裂肺地咆哮,到后面,变成了沙哑无声的抽泣。 最后,袁静平静地擦乾了自己的眼泪,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袁静將金鹅仙轻轻抱起,金鹅仙那瘦弱的身子,轻的让袁静心颤,她那弱小的身躯,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而这句空壳缩成了一团,静静的躺在袁静的怀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袁静轻轻地拂去金鹅仙发间的露水与尘土,低声呢喃著:“我的鹅仙,不怕,不怕,娘在,咱们回家吧。” 袁静的声音极低,她一脸木訥,目光呆滯的抱著女儿慢慢走远。 金常在突然感觉到,袁静那原本强壮的背影,此时,却是无比的单薄和淒凉,感觉一阵风就能將她吹倒在地上。 平坡重归死寂,唯有残风卷著枯叶低语,那八个孩子醒了,儘管对黄鼬出手的白无常,为这八个孩子挽回了八成的神志。 可有些东西,却永远的留在了,那场黄鼬戏童的癔症里,这也是他们在绝处逢生后,必须得付出的代价。 这八个娃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因为黑白无常在解救他们之前就说了,这黄皮子作祟,一旦对人使出了癔症后,还別说是几个黄毛小儿了,就连那些血气方刚的汉子,都是轻则痴傻终生,重则魂飞魄散。 幸运的是,他们得到了黑白无常的搭救,让他们不至於痴傻憨呆终生,可不幸的是,他们的智商也在黄皮子对他们心智的折腾和吞噬后,弄得只留下了八成。 第70章 槐下燃仇 所以说,红尘本自是难全,日月尚有盈亏之憾,山河犹存崩裂之悲,天地尚不能久,何况於人乎? 这也是他们给黄皮子胡乱封神后,所遭受的报应,同样,那群扰乱了这八个娃儿的黄皮子。 儘管它们在之前拜月的时候,就被杨家村里的老寿星杨繁奎给封了好口,它们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被黑白无常给出了惩罚。 它们被黑白无常罚三年之內不得进人烟,不得离开平坡半步,不得惊扰到夜晚过路的行人。 可它们看似是受到了处分,但是,它们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它们还能躲过这群孩子家人们的报应吗?它们或许躲过了天灾,但它们逃得了人祸吗?这就是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其实就是一个,对世间万物的循环规律相生相剋,相互制约的直接体现。 你种了什么因,就会得到什么果,它是对行为与结果之间,两者关联性的朴素描述,並非一定是玄学概念。 而是一种可以在本质上,超越玄学的概念,直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直观呈现形式。 这九个娃的家人,在领著他们回杨家村的路上时,袁静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抱著金鹅仙,一步一踉蹌,失魂落魄的往前走著,也不肯让金常在来接手。 月光倒映在了袁静的身上后,將袁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袁静的脸上露出了狰狞凶狠的愤怒表情。 杨家村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出来了,他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著这支沉默回来的队伍。 当他们的本家亲人,看到这八个娃儿都变得呆头呆脑、无精打采、精神不振和双目无神的时候,他们又看向了袁静怀里,还未醒来的金鹅仙。 这时候,有人在人群里低声啜泣了起来,有人使劲地握住了拳头,而更多的人眼里,燃烧起了熊熊的怒火。 “肯定是平坡里那些黄皮子干的好事!”李小波的爷爷李成志,拄著拐杖一脸愤怒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李成志盯著他的孙子李小波,仔细端详的片刻后,悲愤的摇头说道:“好端端的一个聪明娃儿,怎么去了趟平坡之后,就傻头傻脑的回来了?” “这不是被平坡里的那些黄皮子给嚇得,还能是啥?” “我这可怜的乖孙子啊,你们几个娃儿,现在是被那些黄皮子给惊嚇过头了,等回头,找个懂行一点的先生来,给你们跳跳神、压压惊、喊喊魂,再使点善钱烧烧,你们就会好起来了。” 李成全安慰了这几个娃儿几句之后,便咬牙切齿,瞪著眼睛的將身子扭向人群,声音苍老却有力的大声喊道:“平坡里的这群黄鼠狼,他们勾人魂,摄人魄,伤我杨家村孙童,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有人附和,有人点头,也有一部分人,选择了沉默寡言。 一股强烈的悲愤如潮水般蔓延起来,他们曾经,敬畏山林,敬畏鬼神,甚至对平坡里的一草一木,都抱著一颗敬畏的心。 他们更加敬畏平坡里拜月的黄鼠狼,將它们敬为仙家,不敢轻易去冒犯,可就在今夜,这些所谓的“仙家”竟对一群天真活泼的无辜娃儿下手,而且还把他们给惊嚇的非常严重。 他们此刻,对这群黄大仙的信义已破,敬意尽失。 “我们要为这九个娃儿报仇!我们一定要去报仇!”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这一句话,在喊完之后,所有人像是那准备去完成爆破作业的炸药包一样,瞬间被点燃了。 “对头,我们一定要给这几个娃儿报仇!不对,我觉得我们还不算报仇,我们属於自卫反击,我们这次如果就这样算了的话,那么,那群黄皮子,下次就要来屠村了。” “我们一定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的等下去,我们要主动出击,主动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说这话的,是王志良的老汉王富贤,王志良是被黄皮子迷倒的九个娃儿当中的其中一个。 王富贤平时在杨家村,又是餿点子出的最多的人之一,他见村民们绝大多数都正处在激动的情绪当中,他就索性火上浇油的给添了一捆柴。 这一下,他直接把矛盾给转移和扩大到了整个杨家村。 在王富贤这么火上浇油的添了几句话后,村民们也觉得,要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平坡里的黄鼠狼,就要欺负到杨家村的头上来了,甚至来屠村的时候都有。村民们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自然是愤怒到了极点,而王富贤火上浇油的目的,也达到了。 “我们要主动出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要保护好杨家村,要守护好自己的家园和娃儿们。” “我们要烧死这群黄皮子。” “我们要让这群黄皮子知道,杨家村的人不是好惹的。” “我们要还平坡一个朗朗乾坤。” 村民们把火把高举,此时的杨家村村口,人声鼎沸:“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 理智,在悲伤与愤怒中被吞噬,情绪激动的村民们,最后统一的喊起了,焚烧黄鼠狼老巢,並且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口號。 杨家村的村民们在宣泄完心里的愤怒时,他们的理智也逐渐战胜了情绪,他们慢慢地清醒过来,情绪不再那么激动。 此时,杨家村的壮汉们和宗族代表,共同来到了打穀场旁边的空地,將火把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坐下后,大家商量起了火烧黄鼠狼老巢的计划。 打穀场旁边的空地上,一个个人影围坐成圈,圈子中间是堆积成山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愤怒与怨恨。 杨家村的村民们近一半都是姓杨的杨氏大家族,而另一半村民则是其他姓氏,也就是所谓的外姓人。 杨氏家族跟外姓村民们,此时却產生了分歧,而分歧的原因是,杨正华的大哥杨进,不同意杨氏家族参与到火烧黄鼠狼的计划之中。 第71章 中立起怨 杨进的意思是说,本来家父杨繁奎的性命,就因为病情而危在旦夕,他整天咳嗽不止,在到处寻医的情况下仍然日渐憔悴,郎中都说没有办法治疗。 杨进本来都已经给杨繁奎给准备好寿材和寿衣了,甚至连祖坟的位置都选好了,可他的二弟杨正华却不甘心,非要拉著侄子杨罗保,领著杨繁奎去广安城寻名医继续治疗。 结果,爷孙三人夜间赶路,来到平坡后,竟然误打误撞的遇见了正在拜月修炼的黄鼠狼群,而杨繁奎也出自一片好心,阴差阳错的给这群黄鼠狼封了口。 “你们是人,就在人间当官,你们是仙,就去天上当官。” 最终导致了这群黄鼠狼精得偿所愿,因此,它们也报恩了杨繁奎,让杨繁奎在七日之內,便得以大病痊癒、且增福增寿。 不仅如此,杨繁奎的身体状况,就像返老还童似的,一天比一天好,甚至,比他在十年前的时候,还要精神抖擞。 所以,杨氏家族为了对黄鼠狼报恩,也为了能对得起杨家村的外姓家族,杨家只能做到不去阻止外姓家族火烧黄鼠狼的计划。 也不拖外姓家族的后腿,不会去平坡给黄鼠狼告密,更不会去帮助平坡的那群黄鼠狼精,从而让它们反过来对付杨家村的外姓家族。 所以,杨进作为杨氏家族的代表,他表示,杨氏家族对於杨家村这次要火烧黄鼠狼巢穴的计划,他们杨家不参与进来,杨氏家族选择中立的立场。 杨进的这番话在说出来后,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谭丽霞是被黄鼠狼精迷惑的那九个娃儿中的一员。 她的父亲谭富强,由於受不了女儿谭丽霞那痴呆的表情,但他自己的性格在平时又比较懦弱,因此,当他听到强大的杨家,居然决定对这次火烧黄鼠狼的计划保持中立时,顿时变得像个妇人似的。 只见谭富强低声啜泣了起来,泪水顺著谭富强的脸颊滑落,在火光下闪著淒冷的光。 谭富强目光呆滯的说道:“小丽霞,是你的老汉无能啊,你老汉我,何尝不想让那群黄皮子偿命呢?” “可是,你的这些爷爷大爹,叔叔伯伯,他们不帮你啊!” “你老汉想让它们偿命、想让它们被烧成灰、想亲眼看著它们咽气,可老汉我对不起你啊,呜呜呜……” 谭富强这时,竟一脸苦笑的坐在地上,悲伤的唱了起来:“小白菜呀,叶儿黄啊,三两岁呀,没了爹娘……” 谭富强的歌声,淒凉悲苦,这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父亲,对亲生闺女充满了愧疚的懺悔。 谭富强唱不下去了,他眼眶塌陷,泪水像断了线的水珠似的,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的,滴在了泥土之上。 可杨氏家族的人,却始终没有有一个说话的,火把被熊熊烈火给烧的噼啪作响,一只飞蛾扑进了火焰之中,瞬间,便焦黑坠地。 杨家村的外姓家族目光冷了下来,他们知道杨进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想,杨繁奎这个老不死的,本来在患上风寒之后,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可自从他给这黄大仙“討口封”之后,也確实是很快的痊癒了。 就连痰都不见吐了,可他们更加知道,今晚的这几个娃儿,可是被这黄鼠狼精给迷的太惨了,一个个都呆头呆脑的,且还有一个女娃儿,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至今都是生死未卜呢。 此时,性格直爽,脾气暴躁的保志刚,终於忍不住了,他从火堆旁站起身来,一把衝上前去揪住了杨进的衣领。 “杨进,我日你先人,你说的这些话还是人话吗?你们杨家凭啥子要保持中立?这些黄鼠狼精,都祸害到我们杨家村的子孙后代头上了。” “我再说一遍,我们杨家这次確实是保持中立的。”杨进没有躲避保志刚的撕扯,也没有畏惧保志刚的拳头,杨进目光平静,气场淡定的继续说道。 “平坡的这群黄大仙,是对我们杨家报恩的灵物,我们杨家是千万千万动不得的。” “报恩?”保志刚的媳妇邵苹丽,突然面目狰狞的尖叫了起来。 邵苹丽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扯破了夜空。 “杨进,你这个挨千刀砍的,老娘的儿子保少云,都快要被这群黄杂种给弄疯了,你现在跟老娘说报恩?你杨家有恩,难道老子们外姓人,就没得命吗?” “你们杨家是人,老子们外姓家族,就不是人了吗?你们杨家那个老不死的,顶多再多活个一两年,就要拉稀摆带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老子们这些娃儿,可都还是些幼童啊,他们的命,难道不如你们家那个老不死的命吗?” “你们杨家现在,就仗著人多,在我们村仗势欺人,竟然还和尚撵起庙主来了。” “老娘告诉你,你们杨家在没有迁进杨家村,这个村子还叫鸭坪村的时候,老子们保家,就世世代代的居住在这里,都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你们杨家得了好处,就不管別人的死活了是不是?” 而王家老头王志平这个时候,也在王富贤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王志平气愤地指著杨进的头骂道:“当初,要不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外姓人,帮著你们杨家盖房子、抬棺材、守灵、修祠堂,你们杨家早就在从湖南迁居过来的饥荒年时就拉稀摆带了。” “现在你们忘恩负义的杨家日子过得倒好了,你们就真的要眼睁睁地,看著我们的娃儿去送死吗?” 李小波的舅舅高素银,也从火堆旁站起身子,大声怒吼道:“对,王叔说的对头!人性呢?你们杨家人还有没得人性?” “你们杨家的人是人,老子们就不是人了吗?你杨家的命值钱,老子们的命就不值钱了吗?你杨家就只是杨家村的人,不是鸭坪村的人了吗?你们杨家现在人多势眾了,就开始以人多欺负人少了吗?” 第72章 孤胆擂台 “对头,高素银说的对头!他们杨家现在,就是在以人多欺负人少。”火堆前不少的外姓家族,都纷纷附和著高素银大声说道。 而这些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在此时此刻都像刀子一样,深深地剜在了杨进的心上。 “请把你的手放开,君子动口不动手。”杨进推开了保志刚撕扯著他衣襟的双手后,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到,发不出什么声音来,或者说是,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我…我们杨家还是不能带头。”杨进终於面色通红的继续开口了。 杨进的声音开始沙哑起来,“你们要烧,我不拦著,但我们杨家,还是不能参与进来。” 人群又沸腾了起来:“你们杨家不参与,你们就是黄鼠狼精帮凶,就是那黄鼠狼精的走狗,你们是黄鼠狼的鄶子手,你们杨家就是以人多欺负人少!” 杨正华的儿子杨万里,坐在杨正华的旁边,杨万里一身粗布短打,宽肩窄腰,浓眉大眼,目光如炬。 他看著自己的大伯杨进,为了杨家的一个承诺,这般无力的站在空地前方受尽委屈,被杨家村的外姓家族这般羞辱,他脖颈以及额角的青筋,也早已暴起了。 杨万里那暴起的青筋,如同蜿蜒的蚯蚓在皮肤下搏动,每一根血管都仿佛在咆哮。 杨万里那铁青的脸色下,太阳穴一旁的经络,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开始上下起伏了起来,杨万里咬紧的牙关,使他的下頜线条在此时此刻,变得僵硬如石。 杨万里已经十分愤怒了,他的指节因紧紧握住的拳头而变得渐渐泛白,当人群开始沸腾起来,纷纷指责他们杨家以人多欺负人少的时候,杨万里的理智终於到达了边界。 杨万里忍无可忍的拿起了脚下的铁枪,还没有等杨正华反应过来的时候,杨万里便怒气冲冲地来到了杨进的身边。 杨万里对著那群围坐在篝火圈旁的人大声喝道:“放你们娘的狗屁,谁说的老子们杨家是以人多欺负人少了?” “来,你们谁可以打贏我,老子就跟著你们去烧那黄鼠狼精。” “这样吧,既然你们都说老子们杨家,以人多欺负你们外姓人人少,那么好,你们这些外姓人就三个人一起上来打老子一个人吧。” “若是你们三个人贏了,那老子就跟著你们走,若是你们输了,就不要再死皮赖脸的道德绑架我们杨家,以三挑一,怎么样?你们有人敢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杨万里说完以后,便將祖传的梨花繽铁枪往地上这么一拄,左手叉腰,眯起眼睛一脸傲视的看向了围著篝火的眾人。 杨万里是杨正华的儿子,这小子从小就喜欢打架斗殴,舞枪弄棒,他目前也是杨家身手最好的后辈。 据说是他將杨家祖传的《杨家枪法》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臻於化境了。 而且,在三个月后,他还要进京去赶考武状元,杨家的人都说,杨万里这次去进京赶考后,或许还真的能够一举夺魁,光耀门楣了。 有了杨万里这个武林高手的加入,杨氏家族参与不参与火烧黄妖的计划,就都不重要了。 所以,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位外姓长者,在听到杨万里的这番豪言壮志的表態后,心里高兴了。 “杨万里啊杨万里,你以为你是谁呀?所谓的,一条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三个臭皮匠还可以顶一个诸葛亮呢。” “你真就以为老子们外姓家族无人吗?你真以为我们外姓家族跟你一般大的那些小伙子们,是吃素长大的吗?你真以为你杨万里能考上那武状元吗?” 这时,刚才还在愤愤不平,骂骂咧咧的王家老头王志平,在听见杨万里的这般表態后,连忙晃晃悠悠地走上前去,拉出了杨万里的手臂。 “黄毛小儿,此话当真?”杨万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的说道:“我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可杨正华却是紧张的连忙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个不算数,这是杨万里这个龟儿子自己做的主,他没有跟我们杨家人商量过,我们杨家根本就没有同意他这样做。” “他这个龟儿子说的话不做数!杨万里,你这个狗日的,你还不快点给老子滚下来。” 杨进却是在台上制止了杨正华的咆哮,杨进让杨正华少安毋躁,不要在下面大声喧譁了。 说罢,杨进再一次重申了杨家的观点:“我们杨家,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將来,都不会参与进火烧黄妖的计划。” “至於这擂台赛,是杨万里的个人所为和个人决定,杨万里在擂台赛上打贏打输之后,他想干啥子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杨家不管。” “他自己刚才也在台上说了,他无论打贏还是打输,都代表的是他自己,而他现在,在擂台赛上的任何言行举止,也都跟杨家无关。” 因此,以三挑一的擂台比赛也即將开始,杨进不慌不忙地讲完这些话后,便一脸淡定的走到了空地上,回到了杨氏家族的人群里,面无表情的观看著杨万里接下来的擂台决斗。 此时,夜色墨,浓的化不开来,在杨家村的上空,乌云低垂,仿佛压著一场未落的暴雨。 打穀场边,粗大的火把被杨家村的年轻小伙子们,给一排排的点燃起来,那橘红色的火焰,在风中烈烈的舞动著,映照出了这些年轻小伙子们,紧张而亢奋的脸庞。 而那重新被清扫了一遍,此时却仍在尘土飞扬的空地,就是今晚的擂台。 杨万里立於擂台的中央,他临时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肩披银鳞披风,看起来无比的英俊神勇。 由於杨家的代表杨进,已经再次声明了,杨家不参与火烧黄妖的计划,所以,擂台上就只能由杨万里一个人,又是主持,又是选手的,独自硬撑下去了。 第73章 夜擂惊村 杨万里年近三十,眉目英挺,双目如电,他將手中的梨花繽铁枪横臥於胸前后,那枪尖清颤的声音,似有龙吟之声在隱隱迴荡。 这杆铁枪,重达三十余斤,通体乌黑,唯有枪鸚如雪,隨风飘扬,这正是祖传“杨家枪”的特徵。 “刚才我就说了,我一人战而等三人。”杨万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眾人的耳膜之上。 我再重复一遍,若我胜,我们杨家不参与此战,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將来,杨家都保持中立。若我败,我將隨你们上平坡,烧尽那些黄妖的老巢。 台下一片譁然…… 跃上擂台的三位外姓人,是在刚才的外姓家族代表,王家老头王志平的召集下,由大家集思广益,共同推荐,选出来的外姓代表。 这三位代表皆是精壮汉子,手持武器,目光凶狠,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感觉,也並不逊色於杨万里。 这三位代表在走上擂台的时候,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当然,这些喝彩的声音里面,並没有杨氏家族的成员,非但没有,这杨氏家族的全体成员还均是面无表情,一脸严肃的只顾盯著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杨家的年轻人里,更多的是紧张,只见杨家不少青年都將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连指关节都捏成了青白色。 杨罗保更是眉头紧锁的,连额头都冒出了大汗,不对,杨罗保紧张得,连头髮都湿透了。 外姓家族的三个代表当中,为首的是村中铁匠邵川,外號邵大锤。 邵大锤是保志刚的小舅子,也就是保少云的小舅舅,保少云是谁?保少云是悄悄去平坡偷看黄妖拜月,被黄妖迷惑的那九个少年郎之一,而邵大锤此人是铁匠出身,力大无穷,能扛巨鼎。 邵大锤的左侧是猎户李五,李武是小调皮李小波的五叔,李五是猎户出身,除了用弓箭打猎之外,身上的防身武器就是双斧,所以,猎户李五今晚使用的武器,就是双斧。 李五身材粗壮,皮肤黝黑,两眼发红,他手握板斧,瞪著眼睛,发出了“呀呀呀”的一通长哮后,大伙顿时觉得,那王老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当年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的感觉了。 邵大锤的右侧,则是鏢师出身的金太通,金太通是金常在的堂哥,他在见到自己的侄女金鹅仙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的时候,他便自告奋勇的要上来打擂台,三比一,会一会这个囂张跋扈的杨万里。 再加上金太通的身手也不赖,因此,外姓家族也就同意了金太通的毛遂自荐。 而金太通使用的是一口朴刀,不过,他更加擅长的是腿上的功夫,据说他的腿法极为凌厉。 外姓家族的一群小伙子们,在王家老头王志平的组织下,个个精神抖擞,肩扛手抬,竟然抬来了一口巨大无比的战鼓。 那口战鼓的身子漆黑髮亮,鼓面绷得紧实,纹路清晰。战鼓的边缘还镶著一圈金黄髮亮的铜钉,那圈铜钉在红色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这口战鼓的鼓槌,是两根粗壮结实的硬木,硬木上裹著兽皮,挥舞起来可以说是虎虎生风。 击鼓的是杨家村的外姓家族里,一名叫做孙飞扬的结实壮汉,那傢伙把外套一脱,赤裸出了上半截身子。 好傢伙,孙飞扬那身形,就如同一头雄狮似的,肩膀宽如门板。 孙飞扬的胸肌发达的就像两个小山峰似的,霸气侧漏,气势汹汹。 王家老头王志平,虽说拄著拐杖,可此时,却是將腰板挺得笔直,连那浑浊的眼睛,都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王志平表情严肃的大手一挥,连嗓音都快被他那大声地发音给扯破了:“开擂,击鼓!” 王志平的话音刚落,一脸兴奋的孙飞扬,便在右手上吐了一口唾液。 孙飞扬双手这么一搓,得意洋洋的拿起了粗壮结实的鼓槌,如暴雨倾盆般的,使劲砸向了鼓面。 孙飞扬的双臂粗壮有力,挥动起手中的鼓槌来,就犹如那狂风中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那身躯在此时此刻,简直就是一堵移动的墙,他的双臂一挥,仿佛能够撼动天地。 擂台上的邵大锤,李武,以及金太通,在战鼓声骤然响起的时候,三人便默契的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心照不宣的,朝著站在擂台中央的杨万里,步步逼近。 在这万籟渐寂的夜间,一声声震天动地的鼓声划破了长空—咚!咚!咚! 那声音,犹如轰天巨雷滚过山岗,更似沙场征战的千军万马,在金戈铁马的起伏中,踏月而来。 孙飞扬此时,更是洋洋得意的加快了手里击鼓的节奏,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震得在擂台下围观的村民们,胸口发麻,耳朵发烫。 这鼓声一响,可不得了。杨家村的夜晚都被这密密麻麻的击鼓声给唤醒了,之前本已提前回家入睡的妇女老幼们,一个一个推门、探头、披衣就跑。 就连拄著拐杖的老头子,都焦急地下床了,那趴在床脚缩作一团的打盹老猫,也都被这从未听过的击鼓声,给惊嚇的满屋子乱窜。 而那些小娃儿们,更是兴奋的满地打转,三五成群的,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嘰嘰喳喳的飞向了那打穀场。 有个叫韩江的小胖墩,由於跑得太急,一不小心绊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场就摔了个饿狗扑屎。 按照惯例,这个比女娃儿还要娇滴滴的韩江,早就要坐在地上哭个没完没了,要等父母家人来抱,甚至要开出,回家给他买糖吃,或者回家煮鸡腿给他吃的条件,他才肯善罢甘休。 可令人觉得反常的是,韩江今晚摔了这一跤,不哭也不闹,他不但不哭不闹,甚至连身上的尘土都不拍,就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还有几个七八岁大的娃儿,比如以马世飞、陈飞、陈兵为代表的,竟然,把家里的凳子都带著来了。 第74章 枪挑三雄 这几个娃儿,在跑到打穀场挤到人群中的第一排时,便將手里的凳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托腮,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面还嚼著没有咽完的玉米粒,一脸“好戏不能错过”的期待与兴奋。 立於擂台中央的杨万里,见邵大锤三人呈三角阵型,朝著自己渐渐逼近时,他眉头一皱,隨即,將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再用右手握住枪把子的末端,用左手虚托住枪桿的中段,最后,將双膝微屈后,杨万里的眼中,闪烁出了坚定的光芒,杨万里洒脱不拘的大声喝道:“杨家枪法起手式—毒蛇出洞。” 杨氏家族的代表杨进,知道杨家枪法的厉害,虽说杨家枪法的起手式毒蛇出动,在杨家枪法里,仅仅是攻守兼备的基础招式。 但是这招起手式,却是能够有效地衔接后续的所有连招,属於长兵器的攻击招式,以刚猛强势为主,適合快速破防,及一招杀敌。 假如对方的武功基础太弱,一旦被杨家枪法里的毒蛇出洞给压制住,那么,一招就能见血,甚至能直接伤及对方的性命。 而今晚的擂台,只是互相切磋武艺,点到为止而已,也是让杨家村的外姓家族看看,杨家並不是好欺负的,杨家隨便拖出一个乳臭未乾的楞头青出来,就能以己之力,大战群雄。 其次,虽然杨进再三承诺,杨家在火烧黄妖的事情上保持中立,但是,杨万里这个龟侄儿子,却把自己给搅了进来。 以杨进对这个龟侄儿子脾气性格的了解,这个龟侄儿子在比试中,无论是战败了,还是胜利了,他大脑发热后,都会跟著外姓家族去剿灭黄妖的。 杨进在心里想,不要以为我杨进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啊,杨万里这个龟侄儿子,就是想跟著一起去剿黄妖,才故意上的擂台。 不过这样也好,杨家虽然说是保持中立,但是由於杨万里这个龟侄儿子的搅局,也说明了杨家也变相的派出了代表,去参与剿灭黄妖的计划了。 所以,对平坡里的黄仙儿也好,对杨家村里的外姓家族也好,杨氏家族这下可算是左右逢源的,虽然两边不討好,但两边也都不得罪了。 因此,杨进方才,才变相的同意了杨万里跟杨家村里外姓家族的角斗。 可让杨进没想到的是,杨万里这个龟侄儿子,竟然一上擂台就亮出了杨家枪法的起手式。 刀剑无眼,杨万里这个虎头虎脑的傻小子,假如真是不小心误伤到了对方,那杨家跟外姓家族之间的误会反而被他给闹大了,那该如何是好呢? 杨进越想越急,而他前面站立的几个人,又恰好挡住了擂台中央的杨万里,看向杨进的视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进索性抢过了一个杨家娃儿从家里带来的高木凳,他站在高木凳上,声如洪钟的,对著擂台上的杨万里大声吼道。 “杨万里,老子告诉你,杨家枪法不许伤害到人,你点到为止就行,你狗日的要是敢在擂台上没得分寸,老子替你老汉杨正华,都要打断你的腿。” 此话,既是杨进对杨万里的提醒,也是杨进说给杨家村的外姓家族听的,为了能化解杨家跟外姓家族之间的干戈,杨进也不得不留了一手。 杨进的话音未落,邵大锤的身影便率先动了起来,杨进的担心是多余的,那邵大锤使用的双锤,如破风似的呼啸如雷,竟然直取杨万里的头顶。 杨万里將身子微微那么一侧,將手里的梨花枪顺势一挑,借力打力,將邵大锤击落下来的双手引偏后,反手就是一记,这一记则是杨家枪法里的经典绝招—回马望月。 隨即,杨万里將手中的枪桿横扫过来,趁著邵大锤双锤拦枪的同时,一脚踢中了邵大锤的胸口,逼得邵大锤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渐渐的稳住了身子。 金太通在见到杨万里使用腿功后,他有了一种跟杨万里比试比试腿脚的衝动。 只见金太通,还未等那手持双斧,“哇哇”怪叫的李五从侧面包抄住杨万里时,金太通便忍不住的趁机欺身而上,將双腿对著杨万里就是一套连环踢。 金太通那快如疾风的腿脚速度,连刚要开口大骂金太通占位的李五,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后,重新调整了他进攻的站位。 而杨万里在面对金太通犹如闪电般快速灵敏的无影腿时,心里却不慌不忙的,踏起了七星步,七星步,是杨家枪法中用於调整身位,增强攻防转换的核心步伐。 杨万里寻找到了一个好的时机,看准了金太通正要换腿的时候,突然,一个枪隨人转,施展出了杨家枪法中的“穿林破叶十三式”后,杨万里乘胜追击,只见他,又是一招“白蛇吐信”直刺金太通的咽喉,逼得金太通仓皇后撤。 由於本该是李五出手,却让擅长腿脚的金太通,给提前抢著出招的原因,邵大锤三人的合击之力顿时大挫,三人在第一回合里,算是败了下来。 而信心倍增的杨万里,却突然转过身去,朝著台下的人群,大声呼唤道:“杨树林,给老子站上来!” 眾人在面面相覷之后,均是一脸诧异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握红缨枪的少年郎,缓步的走出了人群。 少年郎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青布短打,眉清目秀,剑眉凤眼。 这少年郎的年龄虽小,可眼神却锐利如刃,少年郎在行走之间,步伐沉稳,竟比杨万里还多出几分武者风范,而他,也正是杨万里的儿子—杨树林。 “杨树林,你且站到一边去,小心刀剑无眼,老汉今晚就要让你亲眼看看,何为真正的杨家枪法。”杨万里微笑道,语气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孙飞扬的鼓声,在此时再次响了起来,这次的鼓声,比刚才的更加侷促,可以看出,外姓家族在经过第一回合的失败后,孙飞扬在此刻也急了。 第75章 擂台扬威 杨树林对著杨万里抱拳行礼,算是做出了回答,还未等到杨树林来到擂台边缘时,邵大锤三人,又呈品字形,朝著杨万里同时包抄而来。 刀光棍影交织在一块后,犹如一张巨网,其攻势的猛烈程度,远超第一回合。 杨万里冷笑一声,枪势陡变,如江河奔涌,气势磅礴,他使出了杨家枪法的精髓“七探蛇盘枪”。 此招式在杨万里的手里,枪影重重,忽左忽右,宛如灵蛇游走,出枪方向也令人难以捉磨。 据传,北宋初年的杨家將,在幽云十六洲地区爆发的金沙滩之中,便使出了杨家枪法的绝学“七探蛇盘枪”此枪法由杨七郎施展而出。 杨七郎的名字叫杨延嗣,他是杨家將中,金刀老令公杨业的第七子。 “七探蛇盘枪”的真正特点是“稳、准、狠”。此枪法在杨七郎的出招过程中,竟然连续七次精准的点刺到了敌將的要害,最终刺死了辽国猛將胡达…… 神色从容的杨万里,在使出了杨家枪法的精髓“七探蛇盘枪”后,他那本就从容的神色,现在变得越发从容,他只觉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根祖传下来的梨花鑌铁枪,也在杨万里的手里活了过来,该梨花枪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细水长流。 杨万里一边瀟洒的迎敌,一边对杨树林传授道。 “此为封字诀,枪出如门,护住中线;” “此为那字劲,以巧制力,四两拨千斤;” “杨树林,你给老子看好了,这一招就叫做缠龙绞柱,专门用来攻破敌人的围攻,老子现在要搂草打兔子—收网了。” 只见,杨万里的话音刚落,他便將枪尖一抖,划出了三道弧光,这三道凌厉的弧光,同时点中了三人的兵器后,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紧接著,杨万里一个翻身,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漂亮的旋子后,杨万里一声大喝:“倒!”便將手中的梨花枪,横扫在了邵大锤和李五的身上。 邵大锤和李五在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后,二人便哀嚎的倒在了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金太通在看见两人倒地后,便惊慌失措地退到了擂台边上,金太通眼见自己没有胜利的机会了,便起了想一逃了之的想法。 而杨万里却是不想给金太通这个逃跑的机会,杨万里乘胜追击,果断的使出了一招霸王卸甲后,梨花枪的枪桿子便狠狠地砸在了金太通的小腿肚子上,金太通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后,便倒地不起。 此时,胜负已分,台下围观的村民们,早已被这场精彩的打斗给吸引的鸦雀无声,暂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在台上观望的杨树林,眼中却是闪烁出了炽热的光芒,他低声念道:“我老汉的枪法,可真像广安城里说书先生所讲的那样,一往无前,万夫莫当,老汉今晚的打斗,真是太精彩了!” 杨万里缓缓落枪,枪尖垂地,枪缨轻垂,如同那归枝的倦鸟。 此时的杨万里,依旧气息匀长,额角无汗,唯有胸膛微微起伏,他的眼神,依旧澄澈如洗,不见半点疲倦。 杨万里眯起眼睛,对著躺在地上哀嚎不停的三人抱了抱拳,淡定地说道:“三位兄台,承让!” 杨万里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压过了那三人痛苦的哀嚎,杨万里收枪归背,牵起杨树林的手,便欲离去。 而围观的村民们,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杨万里以一挑三,在擂台上的比赛已经胜利了,杨万里打贏了。 剎那间,杨氏族人如沸水般炸了开来,杨家的少年们纷纷跳脚挥拳,模仿著杨万里刚才在擂台上的一招一式,杨家的男人和妇女们也是高兴地拍手跺脚,纷纷对著杨万里讚嘆不已。 老寿星杨繁奎,是在杨万里刚才,跟邵大锤三人在擂台上激烈的打斗中,被儿媳妇,也就是杨正华的妻子杨王氏,从家里给搀扶过来的打穀场。 他俩现在,跟杨正华和杨进站在一块儿,他们看杨万里的眼神里,均是透露著无比的欣喜与骄傲。 自小就调皮捣蛋、餿点子最多、爬树、掏鸟窝长大的杨罗保,此刻竟然將拇指与食指塞进了嘴里,用力一“嘬”便发出了“嗶嗶”的口哨声。 这口哨声清澈嘹亮,穿透夜空,如银箭破云,直刺夜空里的苍穹。 那哨音里,是杨家的血脉里,自发涌现出来的骄傲,也是杨家对杨万里武艺超群的认可,更是杨家年轻一辈人里,理想和信念被点燃的灼热火焰。 而打穀场外的外姓家族们,却个个都如同霜打的秋草,越看越枯萎,完全没有了生机。 王家老头王志平,一脸呆滯的坐在小木凳上,一动不动,王志平那枯瘦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木凳扶手里,连指节都抠到泛白了。 保少云他娘邵苹丽,则是失望的掩住双脸,转过身去,肩头微耸的抽泣了起来。 李祖尧、金常在、高素银,则是默默地低著头,心事重重的踢著脚边的碎石,一言不发。 还有几个外姓家族的杨家村人,在看到邵大锤三人战败之后,竟然气愤地直接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踏得黄土簌簌。 此时,嘆息声低低浮起,如风过荒原,带著不甘、困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语的遗憾。 哎…… 战败的邵大锤三人,在外姓家族几位年轻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著,他们在经过杨万里的身边时,纷纷停下脚步,朝著杨万里一脸敬意的抱拳行礼。 满脸大汗的邵大锤抹了把脸,对著杨万里咧嘴一笑,虽败不馁:“杨兄弟,你真是好枪法,我邵家打铁铺,隨时备好烧酒,欢迎杨兄弟的赏光。哥哥我再备好新锻的梨木枪桿赠送於你,顺带再跟你取取封字诀的经。” 李五也是一脸谦虚的,对著杨万里挠头憨笑:“杨兄弟家祖传的杨家枪法,还真是名不虚传啊,杨兄弟你也確实是个习武的料子,不像哥哥我。” 第76章 擂起风云 “哥哥我这双斧头,劈劈柴还行,劈人啊那就差得远啦,哈哈哈……” 金太通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恭敬地抱起拳,他將自己的腰弯得极低:“果然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兄弟我自以为自己,行走鏢局这么多年,练就了一套扎实的腿上功夫,平时自我感觉甚是良好,可今天跟杨大哥实战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夜郎自大了。” “原是腿快,不如眼快;脚稳,不如心稳啊!” 杨万里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脸微笑地,对著那邵大锤三人抱拳回礼,他抬眼望向了围观的村民们,火光映出了他眉宇间的坚毅与温厚。 所以说,今夜的胜负已分,但是,杨万里在心里觉得,既然都是杨家村的孩子,被平坡的黄妖所惑,就不应该再分什么杨家人还是外姓家族。 杨家人对火烧黄妖的立场是中立的,但是,杨万里却是真的想在这件事情上,帮一帮自己村里的乡亲父老们。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得从长计议,反正比武打擂的癮也过了,杨万里决定,带著杨树林在走下擂台后,就去找王家老头王志平,共同商量火烧黄妖的计划。 而打穀场外,外姓家族的人彻底傻了眼,他们认为,此时的杨万里是要带著杨树林回家,根本想不到他是要来找外姓家族的王志平,共同商討火烧黄妖的计划。 “杨树林,今日让你观战,是要让你记住武术的精髓,並非机械呆板的重复著固定的动作,而是一种在实战中,能够充满智慧和变化的实践。” 杨万里一边接过杨树林手中的红缨枪,轻轻擦拭著,一边缓缓的讲解著方才每一招一式的用意与变化。 “你看那『那』字诀的出招,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借力打力,以巧制力,以四两来拨千斤。” “再比如那『缠龙绞柱』,则是用来专破敌人的围攻,该招法强劲有力,气势磅礴,却最忌心浮气躁,不然,容易反伤自身。” “还有我刚才使出的那招『七探蛇盘枪』,这招是杨家枪法的精髓所在,当年杨家將里的杨七郎,就是用的这一招,连续七枪都刺中了敌將的要害位置。” “而杨七郎在使出这七枪里的最后一枪,也就是第七枪时,最终刺死了辽国的第一猛將—胡达。” “你老汉我啊,是学艺不精。刚才我在与你邵大爹他们三人比试第二轮时,在他们三人的猛烈围攻下,才迫不得已的使出了『七探蛇盘枪』,这才得以解围。” “最终,也仅仅是將他们三人对我的强烈进攻,给打成了平手。” “真正的『七探蛇盘枪』法,能够横扫群雄,贯彻天地,就连杨家將里的杨七郎,都没能够达到这个境界,他对此都是望洋兴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招是三国名將赵云的自创绝技,又被称作『盘蛇七探枪』。” “当时,天下无敌的三国枪神张锈,也被称之为『北地枪王』,张锈使用的绝技是『百鸟朝凤枪』,它的特点是,此枪法在出招时,能一起射出一百零一个枪头,而在这眾多的枪头之中,只有一个枪头才是真正的枪头。” “其形状,犹如一百多种形状各异的飞禽,围绕著一支真正的凤凰在翩翩起舞,共同映衬出了它的辉煌与绚丽,因此,此枪法才被赋予了『百鸟朝凤』的美名。” “而三国名將赵云,在长坂坡之战时,为救幼主刘禪,在千军万马的曹营中,单枪匹马怀抱后主,直突重围。” “赵云砍倒了曹军大旗两面,夺梟三条,杀死五十多名曹营名將后,依旧是万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都得益於赵云他精湛的枪法。” “赵云在长坂坡遇到了他此生最大的敌人—三国枪王张锈,两人在长坂坡大战三百回合之后,双方都不得已使出了各自的绝招。” “最终,赵云在七枪之內,用『七探蛇盘枪』的招式,战胜了张锈的『百鸟朝凤』枪,並且在战马上,成功取下了张锈的首级。” “三国枪王张锈,也就此陨落了,赵云则凭藉著这一场绝世对决,成为了天下第一枪王。” 杨树林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回应,尤其是在杨万里讲到,三国名將赵云,在长坂坡为救幼主刘禪,单枪匹马,过五关斩五十余名名將。 最终,在千军万马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一手怀抱著幼主刘禪,另一只手单挑三国枪神张锈时,杨树林的眼中,闪烁出了对赵云的无限崇拜,以及,对那种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豪迈气概的无限嚮往。 杨树林的眼光,突然变得坚定无比,他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定:“我杨树林在长大之后,也要做一个像赵云、像杨七郎那样的大英雄,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沙场点兵驰骋疆场。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呢?” 而在擂台之下围观著的杨家人见此情景,均是一脸欣慰的感嘆著:“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我们杨家,后继有人矣!” 正当杨万里牵著杨树林,快要走到王家老头王志平身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划破长空的轻叱:“慢著,谁叫你走了,你们杨家还真当我们外姓家族里面,没有人可以制服住你了吗?我看恐怕不一定!” 擂台下围观的眾人,无论是杨氏家族还是外姓家族,他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夜空里拉了一道旋子,不偏不倚的落到了擂台的正中央,此人的身高有五尺,长得肩宽背阔。 而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似的,一眼便望向了杨万里父子,以至於杨万里,都被她那强大的气场,给压製得心里,隱约发颤。 眾人定睛看去,此人正是金常在的妻子袁静,袁静此人,平时在大家的印象里,就是一个疯疯癲癲,脾气暴躁的女泼妇,可现在,她看上去却是异常的冷静。 第77章 蛮刀破阵 夜风卷著枯叶,刮过了擂台之后,火把被炸的噼啪爆响,也照的袁静的脸,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而这张诡异的阴阳脸,就像极了袁静现在阴晴不定的性格,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袁静没有穿著这些年生了金鹅仙后,已经穿习惯的靛蓝粗布褂子,而是换上了她刚嫁给金常在时候的那套,颇具少数民族特色的南蛮服饰。 除此之外,她的腰间,还別了一把在红色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大弯刀。 擂台下的村民大多都认识袁静,也了解她的性格脾气,而她在嫁给金常在的这些年来,大伙或多或少的,也知道了一点她那些年当过绿林好汉的歷史。 所以,台下的眾人,都不敢怎么出声,只是都很诧异袁静她突然上来到擂台的目的。 擂台下面,几个不懂事的小娃,小声嘀咕道:“这不是袁静那个疯婆子吗?这个母夜叉上来是要干什么?” 台下没有任何人敢回话,刚才讲话的那两个娃儿的家人,也连忙捂住了他们的嘴。 袁静只是瞪了那两个娃儿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话。 袁静解下斗篷,又把髮髻解开,她的长髮隨风狂舞,隨即,她缓缓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沉甸甸的大弯刀。 袁静將刀尖点地,缓缓前移,发出了一声冷笑:“就让老娘来会会你,你要是贏了老娘,你们杨家就继续缩头,要是老娘贏了你,你就得亲自去平坡点头,一把火烧了那些畜牲。” 杨万里看著袁静,眼神复杂。 他知道袁静的过去,也听说过袁静的传说,但是他不相信,此刻就凭袁静一个女人,就能破了他的杨家枪法。 而外姓家族的擂鼓手孙飞扬,他也听说过袁静的歷史,所以,孙飞扬还没有等杨万里是否同意接受袁静对杨万里发起的挑战时,便再次毫不犹豫地擂响了那口巨大的战鼓。 在战鼓声响起后,袁静將大蛮古弯刀横於膝上,忽然抬手,解下了腰间的麂皮水囊。 袁静在一声洒脱的仰头长啸后,便大口大口的,灌起了手中的烈酒。 袁静豪饮烈酒的时候,露出了她身著靛蓝粗布短补的袖口,袁静被袖口磨的发毛,腕骨突出,指节粗韧。 她的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只有金常在知道这个原因,那是袁静在十四岁的时候,在南蛮古国跟狼群决斗时,被一头公狼给硬生生咬断的。 由於袁静饮酒太猛,酒珠子顺著她的下頜滑入了衣领,袁静顾不上擦拭,依旧喉结微动,咕嚕咕嚕的,喝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只听“啪”的一声,袁静狠狠地砸掉了手中的皮囊,那皮囊顿时爆裂开来,而皮囊里面还未喝尽的浊酒,顿时四溢而散,浸透了袁静脚下的那片黄土地。 袁静这般豪气洒脱的性子,就连杨万里,都发自內心的佩服。 杨万里从容不迫,重新取出了收在肩上的梨花鑌铁枪,他对著袁静,一脸尊重的抱拳说道:“袁娘子,请。”杨万里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台下的一片喧譁。 袁静没有理睬杨万里,她在虚步微沉后,便右手持刀,刀刃向下,刀柄紧贴於腰侧,隨即,袁静又將左手的掌心向下,平行於胸前,眼睛直直的看向杨万里。 这是南蛮古刀法的起手式—断水,意为抽刀断水,斩断退路的意思,也是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必胜寓意。 据传,南蛮古刀法的创始人,源自於三国时,在南中地区的首领—孟获大王所创。 是他在南蛮沙林的五峰山里,跟虎豹豺狼的激烈战斗中,所领悟出来的刀法和套路。 该刀法,没有刻意的花拳绣腿和复杂的花哨姿势,讲究的,就是实战,和一刀见血。有“斩”、“剁”、“绞”、“搠”四字真意。 而南蛮古刀法的练习方法,讲究的就是跟野兽的实战,在实战中领悟出刀。这也是袁静断了半截小指的原因。 斩首即是取命,且要斩断魂魄归途;剁骨即是泄愤,且要震碎敌之脊髓;绞颈时刀锋逆旋,逼出喉管里最后一声呜咽;搠心时直贯胸膛,挑出尚在搏动的心臟。 五峰山沙林渐静、惊马崖再无活物,南蛮古刀法自此而生。 此时此刻的杨万里,在手持南蛮大弯刀,一脸杀气的袁静眼里,就是一只嗷嗷待宰的豺狼虎豹。 袁静的刀光乍起时,眾人只觉得刀中带风,眼前一暗,这股劲风,不像是擂台前的火把被吹暗的感觉,而是那低跃跳动的火光,被像是南蛮大刀那锋利的刀锋,给全部吸尽的感觉。 大弯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竟带出了低沉呜咽的声音,这股呜咽的声音,犹如虎豹豺狼惊恐的咽气声,更似那瘴林深处,老猿的苦苦哀啼。 袁静的第一刀,劈向的是杨万里的左肩,杨万里连忙拧腰后撤,將梨花枪斜挑格挡。 只听“鐺”的一声,震得杨万里的身子都在微微摇动,那南蛮大刀跟梨花鑌铁枪在强烈撞击后,火星如血雨般的泼洒了下来。 袁静乘胜追击,她的第二刀是自下而上,削他杨万里龟儿子的膝盖,而杨万里,顿时被嚇得点地腾跃,枪桿急旋,枪缨如红云般翻滚涌动。 袁静不给杨万里丝毫喘息的机会,又狠狠地使出了第三刀。 袁静的第三刀,横扫杨万里的腰腹,杨万里慌了,他连忙慌手慌脚的附身贴地,將梨花枪的枪尖倒刺,疾点袁静的右脚脚踝。 可惜,袁静手上的凌厉刀锋,已至杨万里的肋下三寸,杨万里不得不拧身硬接,用枪桿勉强抵住了袁静的刀背之后,杨万里才算是逃过了要被袁静给当场“凌迟”的下场。 不过,杨万里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去,由於杨万里刚才硬接了袁静那力大无比的招式,杨万里双臂巨震,此刻虎口已经崩裂开来,血珠溅上了枪缨。 这南蛮古刀法的“斩”、“剁”、“绞”、“搠”四字真言,果然是名不虚传。 第78章 刀破枪威 杨万里在面对袁静这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凶狠攻势时,根本施展不出他的杨家枪法来,更別提那绝技“七探蛇盘枪”了。 甚至,袁静如果再这样疯狂的进攻下去,杨万里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杨万里在心里暗暗骂道:“妈了个巴子的,怪不得听小树林说,就连家里养的那条总咬人的凶狠老黄狗,在看见这个疯婆子时,都会被嚇得『呜呜呜』的,躲在角落里只是瑟瑟发抖。” “还有听村子里的长舌妇们传,若是谁家的娃儿在夜里哭闹,只要嚇唬他们说,你们要是再哭闹的话,被村里那个老民族母夜叉听到后,她就要来了。” “看来,袁静这个母夜叉的名號,当真是名不虚传啊!还幸亏这个母夜叉是个女的,如果是哪个男的,有这个母夜叉的身手,去参加三个月后的武状元考试,那老子还去考个球啊,老子早就要被他给拉稀摆带了。” 袁静在这个时候,果断地使出了第四刀。 袁静第四刀的刀势突变,她足尖点地后,在空中拉出了一个旋子,將南蛮弯刀自背后反手抽出,刀弧陡然收窄后,如毒蛇缩颈般的,再度暴然弹出。 只见,刀尖笔直的刺向了杨万里的咽喉,而袁静的这招,就是南蛮古刀法中的“绞”字精髓。 杨万里被嚇得枪势都未抽回时,便仓促偏首,才得以躲过了这一击喉。 刀锋擦过了杨万里的耳际,他狼狈不堪的踉蹌后退时,撞上了打穀场上的磨盘边缘,便疼痛地倒在了地上。 袁静停下了手中的南蛮大弯刀,她停止了对杨万里的追击。 袁静只是静静的站立著,將弯刀垂地而立,只见刀尖上的一滴血,在缓缓坠落后,砸在了焦土之上,染红了那块黄土地。 杨万里在此时此刻,就像一只斗败的大公鸡似的,拄枪喘息,胸膛起伏如破风箱似的疲惫,杨万里的头髮都已经湿透了。 杨万里这下子,算是彻底的输的心服口服,他佩服不已的望著袁静,熊熊火光照射出了袁静额头上的汗珠,也映射著她眼中,没有来自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疲惫。 杨万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鬆开了手中的枪桿,那梨花鑌铁枪“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枪缨垂落,像一面落地的降旗。 杨万里使劲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尷尬地笑了笑:“我输了”。杨万里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砸了死寂的场地上。 就在此时,一声愤怒的呵斥声,突然撕破了夜空:“老汉,你没有输,你是故意让著她的。” “老汉你说过,杨家枪法是江湖上公认的顶尖枪法,是天下第一枪,杨家枪法是绝对不可能输的。” “是老汉你使诈,你是想故意输了这场比试,才可以去平坡除了那黄妖的老巢。老汉,你在来的时候就悄悄跟我说了,你是想去平坡除了黄妖,你是故意放水!” 杨万里被杨树林的话,给惹得又好气又好笑。 杨万里一副苦笑的对著杨树林喝道:“龟儿子你不要乱开腔,输了就是输了,老子放个屁的水,再说了,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老子想去平坡除黄妖?” “俗话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龟儿子要是再在这里胡乱开腔,败坏老子的名声,挑拨老子跟杨家的关係,老子现在就脱了鞋子抽你的嘴你信不信?还不快点给老子滚回家睡觉!” 杨万里说罢,便故意要去脱脚上的布鞋,嚇唬杨树林。 杨万里心想:“这个瓜娃子的脑壳,平时灵泛得很嘛,怎么现在把老子的计划都给全盘托出了,那老子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不成了自编自导自演了吗?” “这让老子以后,还怎么去面对杨家的长辈?不仅如此,还让老子白在这个母夜叉面前丟尽了脸面,败灭了老子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这不完全成了一场闹剧了吗?” 杨万里越想越气,他加快了脱布鞋的速度,杨万里刚才是假装脱鞋,但现在,是真的要脱鞋去抽死这个乱开腔的龟儿子。 不过,杨万里好好的琢磨一番杨树林刚才说的话后,又伤感了起来。 杨万里嘆了一口气:“龟儿子啊,老子要纠正你刚才的乱开腔,不是我们的杨家枪法不得行,是你老汉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你龟儿子要怪,也只能怪你老汉我人不如人,与杨家枪法无关。” “龟儿子我告诉你,杨家枪法確实是江湖上公认的顶尖枪法,也確实是天下第一枪。” 而聪明伶俐的杨树林此刻也明白了,刚才是自己情绪上太激动,才导致了他一时衝动,竟然將杨万里想去平坡除妖的真实想法,给全部抖了出来。 让杨万里现在面对杨家时的处境,变得异常尷尬,左右为难,毕竟杨万里,已经输了这场战斗了。 不过,杨树林在听到杨万里说,他输的不是杨家枪法,而是自己的技不如人时,杨树林又愤怒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一脸坚定地走到了袁静的面前,大声说道:“袁前辈,我们杨家枪法没有输,是我老汉觉得,你是个女流之辈,才故意对你放的水。” “就让小爷我,来会会你的南蛮古刀法吧!小爷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女的,且是我的长辈,就对你手下留情的。” 杨树林手中握著的红缨枪,是他老汉杨万里平时,教他扎马布用的木桿枪,那木桿枪的枪头,是用纯铁做的,枪上的缨子是在褪尽了顏色后,红的发褐。 袁静看著眼前这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郎,她没有发怒。 她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了看这个孩子一脸英姿的颯爽小脸,又看了看他因用力过度握紧枪桿,而青筋暴起的手腕后,又扫过了他那破旧棉袄,肘部磨出的毛边…… 袁静一脸平静的,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说什么。 第79章 霜锋泣血 杨万里看见杨树林对袁静的挑衅后,他突然嚇得从地上站了起来,想要制止住杨树林的胡乱开口。 因为杨万里知道,袁静这个疯婆子的脑壳不太正常,她的脑壳一时清醒,一时疯癲。 不过今晚,袁静的脑壳是正常的,至少到目前都是,可要是等会这个疯婆子的脑壳又不正常了,那么后果將无法想像。 杨万里焦急的大喊:“杨树林,你这个狗日的,你快点给我滚过来,你不要闯祸!” 可是,杨万里的话音还未落呢,杨树林竟然就提著红缨枪,朝著袁静动了起来。 杨树林果断地一个旋身,红缨枪便从杨树林的手里突然刺出,可袁静只是一味的躲避著杨树林的猛烈出招,並没有还手之意,算是接下了杨树林的出招。 而在台上正欲拉架的杨万里,以及在台下惊慌不定,正做好了准备要上台劝架的杨氏家族成员们,见此情景后,也只好暂时稳了下来。 杨万里也就默默地,退到了擂台边缘,静静的观看著两人的一招一式,而杨万里不选择直接走下擂台的目的,也是为了静防其变,方便隨时出手相劝。 杨树林出招的套路,不是他老汉杨万里平时所传授的,而是枪尖如灵蛇般出洞后,直探“猎物”而去。 第一探,回眸寒漪—枪尖轻颤,斜挑而起,搅碎水中月影。 第二探,断桥垂露—枪桿横扫,低伏如跪,恰似战后独倚。 第三探,孤坟绕雪—旋身三匝,枪影成环,唯有枯草低语。 第四探,灯尽辞年—枪尖点地,徐徐上挑,恍若除夕守岁。 第五探,裂帛声咽—抖腕崩枪,银光迸裂,撕开鸳鸯绣帕。 第六探,舟沉雾重—沉腰拖枪,缓行七步,犹如空棺过江。 第七探,归鞘无声—收势敛锋,见血封喉,半截褪色红绳。 倏忽,七次吞吐—“快”、“诡”、“刁”、“虚”、“空”、“推”、“绝”! 杨树林的枪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后,封住了袁静的所有退路。 这枪尖的每一次虚晃,都逼得她不得不变招防身。杨树林第七次对著袁静猛刚直刺,枪头竟然直奔袁静的咽喉而去…… “七探蛇盘枪”。站在擂台边缘观战的杨万里,以及坐在台下观战的杨氏家族的老老少少们,都同时发出了这声惊呼。 而杨万里,更是激动地浑身一震,他的眼眶都湿润了。 为什么?因为杨家枪法里的绝招“七探蛇盘枪”是杨万里从十岁开始,就苦练了二十年,也是到了这段时间,才稍微有点窥见门径。 杨万里刚才跟邵大锤三人,在第二回合开局的激战时,杨万里被邵大锤三人呈品字型疯狂围剿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出了“七探蛇盘枪”的招数,方才得以解围,而这招,也是杨万里在实战中第一次使出来。 可杨万里,虽然使出了“七探蛇盘枪”的招式,却没能使出“七探蛇盘枪”真正的魂。 杨树林出枪的招数中,那种虎踞龙盘的枪势,那种宠辱不惊的节奏,当小树林从容不迫,行云流水般的使出了“七探蛇盘枪”的时,那孤注一掷的狠绝和果断。 这枪法,分明就是杨家枪谱的最后一页—“七探蛇盘枪”,用硃砂笔写下的千古绝唱,和经典再现啊! 七探蛇盘枪,枪尖如泪,寒光似咽。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杨万里的脸颊上湿润无声的滑出后,温热的滴落在了,用青石打造的碾盘上,绽放出两朵转瞬即逝的花朵。 站在擂台之下,观战的杨氏家族代表杨进,他抬眼凝视著擂台的方向,看到年仅十岁的杨树林,竟然在擂台上,將杨家枪法的绝技“七探蛇盘枪”给经典再现后。 杨进的霜鬢微颤,喉头哽咽如噎,杨进静立如松,可此时,却已站不稳身子了。 山河犹在,故人已杳,唯有泪痕,比月更凉;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然若根连九壤,笑傲群雄,则是风雨愈烈,枝茂愈韧!杨家的脊樑,已经缓缓立起。 泪眼朦朧中,杨进低下头来,悄悄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后,杨进再次仰头望去。 只见那擂台之上,十岁的杨树林,虽说身影单薄,此刻也被火影拉的细长而孤绝,但是,他手中的那杆素木红缨枪,虽未开锋,却似有千钧之重。 杨进此时,一定要作诗一首,以抒发心中的万千感慨,他想起了唐朝最著名的诗仙李白,所著的一首词牌名—《忆秦娥》。 《忆秦娥》的格律严谨,属双调结构,全词共46字,以仄韵为主,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一叠韵,韵律沉鬱顿挫,適合表达深沉情感。 诗仙李白所著如下: 《忆秦娥·簫声咽》 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別。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闕。 杨进决定,以《忆秦娥》为调,卯其意而作之,杨进站在擂台下冥思苦想,轻轻踱步。 杨进那脊背微驼的背影,像极了一张,被时光拉弯的旧弓。 杨进黑里带灰的鬍鬚垂至襟前,他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他那黑里带灰的长须—左三撵,右三撵,再缓缓地绕住右手食指这么一缕,再轻轻的一拽。 仿佛他鬆手之后,就能从这灰丝里,绞出半句未落的诗行。 杨进紧锁眉头,一直重复著手上捻须的动作,忽然,他將鬍鬚鬆开,任其垂落后,发出了一声大笑:“有了!” 隨即,杨进再次捻著鬍鬚,深深吟道:“忆诗仙李白《忆秦娥·簫声咽》有感,老夫卯其意而作之—《忆秦娥·七探蛇盘枪》” “寒光裂,霜锋七转星如血。星如血,孤峰影瘦,断云千叠。” “旧袍犹带腥风烈,残缨半卷秋声咽。秋声咽,枪声凝露,月凉成玦。” “好……。” “真精彩啊!再来一首好不好?” 第80章 回马惊鸿 站在擂台下的村民们,这一次,无论是杨氏家族的老老少少,还是外姓家族的父老乡亲们,均是纷纷表態,他们都被杨进的文採给折服了,大家不约而同的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来自外姓家族的老秀才李康,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之后,大声说道:“老夫也即兴发挥,献丑一首《忆秦娥》吧。” 说罢,只见老秀才李康,轻轻地抬起右手,用他那粗糙却又温厚的手掌,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 李康缓缓吟道:“《忆秦娥·七探蛇盘枪2》” “云离裂,银鳞搅月寒光掣。寒光掣,星芒迸碎,玉龙初蜕。七探玄机藏九转,盘空忽化千钧势。千钧势,霜锋未落,月魄先坠。” “好……” 眾人在大声喝彩的同时,捣蛋鬼杨罗保又跳將的跑了出来,杨罗保高兴的说道:“康嗲嗲,你真不愧是老秀才出身啊,你跟我大伯的文采,真是好的不得了,你俩的文采,真是八斤对八两——不相上下。” “今天晚上的擂台大赛,真是太精彩了,又是武斗又是文戏的,我要为你俩吹个响,才能表达我此时此刻的激动心情。” 杨罗保话音刚落,就连忙將大拇指和食指塞进了嘴里,杨罗保饱鼓著脸,把脸憋得通红,等他刚要用力一嘬的时候,杨进连忙打了杨罗保一脑掌,及时地制止住了杨罗保的哨声。 杨罗保红里带紫的脸蛋,瞬间像漏了气的气球似的,迅速地瘪了下来。 而杨进则是吹鬍子瞪眼的对著一脸懵圈的杨罗保大声喝道:“吹个屁!莫要影响了擂台上两人的打斗,刀剑无眼,千万莫要让他们分了心,我们来接著观看擂台上的精彩打斗。” “对头,对头……” 擂台下的眾人,也在恍然大笑之后,纷纷应和著杨进的话,重新坐了下来,继续观战。 火把在打穀场上,烧的噼啪作响,那火花四溅的火星子,像垂死的萤火虫似的,一簇簇的腾起,又一簇簇的坠入到,燃烧得焦黑髮烫的泥土里。 起风了,夜风从平坡里的山坳处席捲而来,带著湿重的苔腥与腐叶味,吹得杨家村的村民们脊背发凉。 就在杨树林使出“七探蛇盘枪”的第七枪,也就是最后一招归鞘无声时,杨树林手中的枪头,突然呼啸著的,直刺袁静的咽喉位置而去。 袁静的眼睛里,今晚第一次掠过了真正的惊愕,袁静连忙將身子往后急退,將弯刀横挡於喉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钝铁枪尖撞上了刀背,火星迸射。 而袁静,竟然被这强大的衝刺劲,给震得后退了半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树林枪势未停,腰身如弯弓般的骤然拧转。 杨树林在夜空里跃身而起,在拉了一个標准的旋子后,一个转身,便將手中的枪桿借势横扫,直朝袁静的下盘而去。 杨树林使用的这招,叫做回马枪。在杨家枪法中,回马枪常作为奇招使用,它是杨家枪法里,最具代表性的动作之一,以技法精功和威力无比著称。 它强调节奏的变化和重心的欺骗,通过假意的撤退,或者是通过转身,引诱对手,在对手暴露出破绽之后,再突然回击,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攻击效果。 杨家將里的杨令公(杨业),在血战金沙滩战役里,率七子出征沙场,但是六子阵亡,仅杨六郎(杨延昭)得以侥倖逃脱。 杨延昭的兄弟杨七郎(杨延嗣),更是被奸臣潘仁美设计害死,导致本就家破人亡的杨家,还要蒙受那千古奇冤。 如此的血海深仇,在杨六郎逃回后,手持素缨蘸金枪,利用“回马枪”这一招式,在潘仁美充军的途中將其刺杀,报了父兄的血海深仇。 而杨六郎这一招“回马枪”,在平定天下后,杨家的千古奇冤也才得以昭雪。 杨树林用“回马枪”法,直朝袁静的下盘而去时,却是虚晃一枪。 杨树林並没有真正进攻袁静的下盘,而是调转枪头,將枪头扫向了自己的脚边,一块拳头般大小的青石。 “砰!”青石应声碎裂,碎石激射出去以后,如弹丸般四散开来。 袁静在面对四散而来的碎石时,出自本能的侧身避让后,刀势微滯。 就在袁静这一微滯的剎那间,杨树林看准机会,一个矮身前仆的同时,將手里的红缨枪脱手而出,整个的朝著袁静飞掷而去。 杨树林使用的这招,不是“杨家枪法”里的招数,而是“岳家枪法”里的招数。 “岳家枪法”中的经典招数——“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这两招,更是被世人誉为绝技,令人嘆为观止。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杨树林此时使用的招数,正是“岳家枪法”里的“长河落日”。 至於杨树林,为什么会使用“岳家枪法”,那是因为他平时跟著他老汉杨万里在练习枪法时,杨万里有时会有意无意的隨口提及到。 因为“杨家枪法”和“岳家枪法”在枪术之中,均是有著崇高的地位,但两者的侧重点不同。 “杨家枪法”被誉为“枪法之王”或“天下第一枪”,它的特点是变化莫测,绵长巧妙,尤其是以“梨花摇摆”的舞姿,和“回马枪”的突袭,而闻名天下。 “岳家枪法”是由南宋名將岳飞所创,该枪法强调攻防一体,一击必杀,技法古朴而高效,简约而明了。以“刺”、“戳”、“点”、“扫”、“挑”为核心,其地位同样显赫,被称之为“枪中之王”。 总体而言,“杨家枪法”在江湖中,常因变化无穷而被推崇为“天下第一”。 而“岳家枪法”则以实战威力和系统性著称,两者在江湖中,均处於顶尖地位。 因此,一代又一代的杨家后人,才把《岳家枪法》里的两大精髓招式,《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给记载在了杨家枪谱里。 第81章 绿焰焚邪 反之,岳家后人,也把《杨家枪法》里的经典招数,如“梨花摇摆”、“回马枪”等,以及赵云所创的“七探蛇盘枪”,也一併记进了《岳家枪谱》里,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资源共享了。 而“岳家枪法”里的“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深奥又难懂,精髓难悟,没有几个人能学得懂,也就是杨万里在茶余饭后,跟大傢伙们閒聊的话题之一。 没想到,这些閒聊的碎话,还都被杨树林这个龟儿子给记下来了,甚至,在刚才跟袁静的决斗中,竟还被这龟儿子给施展了出来。 其实,杨氏家族里会武术拳脚的,以及杨万里,他们心里都知道,袁静今晚一直都是在让著杨树林。 袁静一直都是在被动的接招和躲招,袁静並没有对杨树林主动出击,这也使得杨树林才得以將“七探蛇盘枪”以及“岳家枪法”里的“长河落日”,给经典再现出来。 否则,以袁静的真正实力,倘若她真的对杨树林出手的话,那么杨树林那瘦弱的小身板,根本接不住袁静的一招。 不过,杨树林今晚展现出来的实力和潜力,也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就连那个从来都不夸讚他人的老秀才李康,今晚都又是破例的即兴作诗,又是在台下由衷的感嘆不止。 “杨树林这个龟孙子不简单,將来绝对是一个大人物,这个龟孙子比起他老汉杨万里来,將来相差的距离,可不只是十万八千里。” “而杨万里这个龟儿子,三个月后还想去考武状元,就凭他现在这个身手,连本村一个女的都打不过,依老夫看,杨万里这个武状元,怕是难考上嘍。” 杨树林刚才的一招“长河落日”,將手里的红缨枪直接朝著袁静所站立的位置投掷而去时,那枪桿在呼啸声中,伴著旋转,枪缨如血般得泼洒开来,直直的钉在了袁静的左腿外侧。 袁静挥刀欲斩,刀锋却只是削断了几缕枪缨,袁静的左腿微屈卸力,枪桿紧擦著裤管钉入地面后,震得她小腿直发麻。 杨树林也在刚才,用尽了全力,在矮身前扑的同时,由於重心不稳,他狠狠地扑倒在了地上。 汗流浹背的杨树林,在扑倒在地的那一瞬间,就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因为,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全场再一次的死寂下来了,只剩那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以及杨树林粗重的喘息声。 袁静缓缓的直起身子,她低头看了看那杆深深嵌入进泥土里的红缨枪,又抬眼看向了正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小脸煞白,嘴唇咬破的杨树林。 袁静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带著嘶哑,却如金石相击,在打穀场里,撞出了苍凉的迴响。 “好!好!好!”袁静连喝三声,声震四野,她望向了此时將杨树林给搀扶起来的杨万里:“杨家枪的魂,没有断在你的手里,倒活在了你儿子的骨头缝里了。” 隨即,袁静又瞧向了满头大汗,一脸虚弱的杨树林:“小娃,骨头硬,心要更硬。”袁静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像山涧暗流。 “平坡的黄妖,不要你们除了。” 袁静將手里的弯刀瀟洒入鞘,她大步走到了金常在的身边,接过了金常在怀里昏迷的金鹅仙,轻轻地將金鹅仙挟在自己的臂弯里。 袁静的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利落,便头也不回的独自离开了打穀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火光的尽头…… 翌日清晨,霜中如铅。 杨万里与外姓家族的壮汉们,围坐在打穀场中央新堆的篝火旁,火堆不大,柴是昨天后半夜里砍下的油樟树,烟浓而涩,熏的人眼眶发酸。 村民们席地而坐,粗陶碗里,盛著浑浊的苞谷酒,酒气辛辣,却暖不了这群人的心,此刻,没有任何人说话。 火苗舔舐著火柴,发出了细微的“嗶剥”声,更像是垂死挣扎者,压抑的嘆息声。 杨万里盯著跳跃的火苗,看见的却是袁静昨晚离开打穀场时,一步一步走向火光尽头的背影,杨万里总觉得,袁静有点不对劲。 袁静没有来到打穀场集合,由於金鹅仙一夜未醒的缘故,她独自走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是何时离开的杨家村。 袁静在晨雾还未散尽,杨家村的村民们还在商討著如何去平坡除妖的时候,袁静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通往平坡的崎嶇小道尽头。 袁静那步伐坚定的背影,就像她那柄收在鞘中的南蛮弯刀一样。 平坡离杨家村大约有十里地,平坡在袁静的印象里,只不过是一片荒芜淒凉的乱葬岗,遍地都是嶙峋的怪石堆,和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黄的茅草。 风吹过之处,“呜呜”作响,犹如鬼哭狼嚎般。 袁静提著弯刀,在平坡里仔细寻找了好长时间,终於,在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下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跡。 在这棵歪脖子的松树旁边,有个塌陷的土洞,洞口歪斜,被几丛枯死的紫藤半掩著,紫藤上面还掛著几撮灰黄色的毛,这如果不是那群黄鼠狼的老巢,还会是什么呢? 袁静的下頜咬的死紧,將腮帮子的肌肉,都绷成了两道僵硬的稜线,她把牙关也给咬得硌硌作响,似有碎石在齿间碾磨一般。 袁静站在洞窟口,风掀动著她的衣脚,她没有带火把,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布包,待她將油布包层层打开后,最里面的,竟是被浸透了桐油的乾苔蘚和松脂块。 袁静蹲下身子,將油料混合著枯树枝,给一併塞进了洞里。 袁静又动作麻利的掏出了火镰,只听“嚓”的一声,火星便四溅开来。 火,轰然腾起,如初生的灵蛇般轻盈扭动,在微风中微微摇曳。 那火苗越燃越烈,可全无半分暖意——它不是跃动的橙红色,也不是灼灼的金白色,而是一种森然惨绿,如深潭里浮起的磷光,又似古墓苔痕,在暗处渗出的冷焰。 第82章 寒刃焚巢 袁静又抱来一捆柴,压在了火苗上面,火苗倏然一颤,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拨动,隨即向上猛窜、拉长、绷紧和翻卷。 剎那间,那柔韧的惨绿火焰,骤然蜕变成了一条狂放不羈的火舌。 火舌贪婪得舔舐著洞內的枯藤与洞壁,那滚滚的浓烟里面,带著一股甜腻的,以及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洞內先是传来了黄鼠狼幼崽子,那悽厉又悽惨的尖叫声。幼崽子的叫声尖细,短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雏鸟。 紧接著,就是母黄鼠狼绝望的嘶嚎,粗重破碎,以及混著爪子疯狂抓挠土壁的“嚓嚓”声。 最后,一切声音都沉了下去,只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贪婪的“呼呼”声。 袁静依旧一脸平静的站在火光前,面无表情,火光映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烧尽万物后灰白的死寂。 袁静忽然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袁静不是擦汗,而是抹去眼角边,不知何时沁出的,滚烫的液体,那液体落在手背上,竟像熔化的蜡。 就在这时,火光最深处,一道灰影如离弦之箭,贴著灼热的地面,从洞口疾射而出,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这道残影,就是那只最大的黄鼠狼,它通体灰褐,油光亮泽,脊背弓如满弦,四爪蹬地,带起碎土飞扬。 它的额心深处,有一道硃砂似的红斑,在火光中妖异刺目。 袁静眼疾手快,寒光一山,南蛮弯刀斜劈而下,刀锋精准擦过其右后腿外侧,顿时皮开肉绽,溅起了一星暗红血点。 那畜生竟未发出一声嘶鸣,只將腰身一拧,后肢在蹬地发力后,便如同那离弦之箭般斜掠而出。 它拖著微颤的伤腿,在枯草间划出了一道迅疾而歪斜的灰影,转瞬之间,便没入到了远处的嶙峋乱石与枯藤交织的荒径深处,唯余风声簌簌,草叶轻颤。 袁静怔在原地,指间还残留著方才扑空时,刮在枯草上的刺痒。 那只黄鼠狼的右后腿,拖著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却仍以惊人的弹跳力撞开了灌木丛,它的尾巴尖在朝阳里,划出了一道焦灼的灰弧,像一截烧断的引线,倏然就灭了。 火光映照著袁静那骤然失血的脸,映著她瞳孔里那道灰影彻底消失的瞬间,她缓缓地放下了握刀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著。 火,终於熄灭了。 黄鼠狼窟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洞,洞口处冒著缕缕青烟,像大地溃烂后不肯癒合的伤口。 袁静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平坡,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惨白,照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里。 袁静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烧红的炭上。 天光初裂时,杨家村的队伍浩荡出发,兵器、锄头、铁叉、火镰、铜锣等,叮噹撞响在晨雾里,像一支悲壮而仓促的出征大军。 可当杨家村的眾人,刚刚翻过平坡的那道埡巴口时,便见一人自嶙峋石径缓步而下,而此人,正是外姓家族的金常在之妻袁静。 袁静的肩头落著几片焦黑的枯叶,她的衣襟薰染上了浓重的烟焦糊味,袁静的右手指尖也被燎起了三颗水泡,肿胀发亮,可袁静却在此时,將右手裹在了一块褪色的蓝布里,不想示人。 而在袁静的身后,平坡半腰里的那道幽深红岩,正腾起一缕细弱却又直拗的青烟,如垂死之舌吐出的最后一息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烟散处,焦木横陈,碎骨零落,几只烤焦了的,垂死挣扎逃出洞外的黄崽子们,蜷缩在炭灰里,肚腹朝天,爪子还仍在微微抽搐。 袁静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杨家村的村民们,她只是抬了抬手,轻轻拂去了鬢边的一捆蒲公英花籽,然后迈步、下坡、归树。 当袁静一脸平静的从杨家村村民的队伍面前经过时,杨万里最先毕恭毕敬的,对著袁静抱拳行礼,紧接著是杨树林、邵大锤、李五、金太通、孙飞扬…… 待袁静路过队伍中间的时候,尤其是杨家村的外姓壮汉们,一个个的都卸下了肩上的扁担,扁担里面有斧头、铁锹、柴刀、火镰等等。 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墙,齐刷刷的地对著袁静抱起了拳头。 他们仰起脸,脸上纵横著菸灰与泪痕,目光灼灼,一脸虔诚。 他们的眼神,不是看英雄,而是看杨家村的好媳妇,以一人之力,以血肉之躯独闯妖窟,焚尽邪祟,却连喘息都吝於施捨给杨家村的好闺女。 那目光里没有欢庆,没有喜悦,也没有解脱感;只有敬畏,只有感恩,只有血溶於水的亲情,这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虔诚,仿佛从今往后,多瞪一眼袁静,都是对圣洁的褻瀆。 袁静缓缓地远离了他们的队伍,步履无声。袁静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极长,斜斜地铺在了那片黄土地上。 平静,孤峭。 影子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极了一张绷紧欲裂的素娟。 袁静淡定地回到了家里,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门槛,落在堂屋里那旧得发亮的青砖地上,凝成了一道窄窄的,晃动著的金箔。 体格瘦小的金鹅仙,此刻正坐在小竹凳上,背对著门,金鹅仙那小小的脊背,隨著均匀的呼吸正常的起伏著。 金鹅仙的小脑袋左摇右晃,嘴里还发出了欢快的儿歌声:“小耗子儿,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金鹅仙终於醒了! 袁静的心在胸腔里骤然停跳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擂动了起来,震的袁静的耳膜嗡嗡作响。 袁静屏住呼吸,轻轻走近,只见金鹅仙正低头摆弄著一只竹编的小鸭子,小鸭子的做工精致,竹丝在晨光里,泛著柔润的微光。 金鹅仙在听见袁静进来的脚步声后,倏然抬头,她的眼睛清亮,如同初春里,两汪刚解冻的溪水,映著窗欞外新绿的柳牙,也映著袁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第83章 魂渡忘川 “娘……”金鹅仙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刚睡醒的微哑:“娘,其实我不是被平坡里的那群黄鼠狼给迷晕的。” “当时那群黄皮子在我们面前转圈,我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我见李小波,王志良,保少云他们都晕倒后,我只能选择装晕了,因为我怕那群黄鼠狼伤害我。” “我昏迷的真正原因,是被一个眼窝空洞,张著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口吐长舌的白衣人给嚇晕的。” 金鹅仙在袁静一脸惊诧的表情中,如实的讲述了那天的经过,包括李小波怎么跟他们八个娃儿商量,去平坡看黄鼠狼拜月的事情、他们一行九人怎么在村子里避开了大人们的视线,穿过打穀场,跳进水沟后又是怎样离开杨家村的。 以及离开了杨家村之后,他们九人到了平坡看见黄鼠狼集体拜月后,王志良又是怎么给这群黄鼠狼胡乱封的神。 也是王志良的胡乱封神,惹怒了这群黄鼠狼,才导致他们九个孩子,遭到了黄鼠狼的报復。 最后,金鹅仙在装晕的时候,看见了阴兵过路,才被那个白衣人给嚇晕了。 金鹅仙说她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非常真实,就好像她亲身经歷过似的。 金鹅仙说当时她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想看看那群过路的阴兵是否离开了的时候,一个身著白衣,青面獠牙的吊死鬼,突然凑近了她的脸。 金鹅仙被嚇得眼前一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胸口,那只巨手狠狠一拽,金鹅仙便顿时有了一种无感尽失,魂魄离体的感觉,她在那时的身子,也轻得如同一张薄纸。 金鹅仙的身子飘起来了。 金鹅仙说这种飘起来的感觉,不是飞,她的身子是被风裹挟著走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的身子在风力的推动下,不由自主的翻滚著、倒退著、打著旋的,撞进了一片混沌的灰雾里。 而乱葬岗的轮廓,在金鹅仙的身后,迅速的缩小、模糊,最终被黑暗一口吞没。 风啸声在金娥仙的耳畔呜咽个不停,带著铁锈与陈年棺木的气味,金鹅仙手忙脚乱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救命稻草之类的东西。 可她却什么都抓不到,连空中捲起的残叶也抓不住,在她指尖穿过的任何东西,都只是虚无。 金鹅仙在夜空里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风势骤然缓慢了下来,隨后,金鹅仙突然从夜空里跌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一条冰冷湍急的江面上。 这条江叫做青衣江,江水里面流淌的不是水,是魂流,青衣江的阴脉在此处裂开了一道幽暗的缝隙,而江底里面的堆积,並非是泥沙,而是由无数游荡的残魂,所匯成的浊流。 这些充满怨气的残魂,在江水里无声地翻涌个不停,有的在伸臂嘶吼,有的却蜷缩如婴,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的竟只剩下了半张脸,眼窝空洞,却死死的盯著金鹅仙。 金鹅仙惊恐的想放声尖叫,可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金鹅仙想用手划走,却手足无力,根本就无法动弹。 金鹅仙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將眼睛闭上,选择隨波逐流。 金鹅仙一直在这江面上,被这些残魂推搡著,拉拽著,撕扯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金鹅仙的身子这回,总算是撞上了一块泛著青苔的巨石,金鹅仙睁眼一看,这块巨石上,刻著三个金黄色的大字:忘川渡。 金鹅仙的身子在这里停下之后,她才看清楚了这青衣江的江面之上,並非是虚空的。 就在不远处的薄雾之中,竟然浮著一座歪斜的石桥,该桥的桥身驳栏,栏杆断裂,桥下水流浑浊,那浑浊的江水里面,载著无数的模糊残魂,缓缓东去。 歪斜石桥的桥头上,站立著一个体型佝僂的老嫗,只见那老嫗手持长勺,从木桶里舀起一瓢水后,便递给了一个披枷戴锁,披头散髮的中年妇女。老嫗沉声说道:“喝了它。” 那中年妇女接过碗,仰头饮尽那瓢水后,眼神在一瞬间便变得涣散呆滯。 中年妇女放下长勺,再抬眼时,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喃喃自语著:“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到底是谁呀……” 金鹅仙在看到此情此景时,惊恐得浑身发抖,就连魂体,都害怕的沁出了冷汗。 此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按在了金鹅仙的肩头上,金鹅仙歇斯底里的放声尖叫了起来,而金鹅仙这次,居然可以叫出声来了。 金鹅仙猛然回头,她的身后是一个身著玄黑皂隶袍,襟绣褪色硃砂符文,腰悬铁链与勾魂牌,面色青灰,左眼蒙著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的鬼差。 鬼差的瞳孔里,映著跳动的绿火,他的左眼覆著黑布,是让世人以隔妄念的目的,他的右眼明亮,是眼睛里燃烧著幽蓝磷火,以照世间因果的作用。 鬼差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他面无表情的对著金鹅仙喝道:“新来的啊?莫乱叫,也莫乱看,跟紧我走。” 鬼差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的,將手里的铁链一抖,缠上了金鹅仙的手腕。 虽说那铁链冰寒刺骨,缠在手腕上疼痛无比,可它此时在拴住了金鹅仙手腕后,却奇异地稳住了金鹅仙虚无縹緲,和忽明忽暗的魂体。 鬼差步履如风,一个起身,就带著金鹅仙踏上了石桥。 而石桥之下的魂流中,忽然出现了异响,一个年轻妇女的魂魄,被无数条黑索捆缚著,拽向了江心的漩涡。 年轻妇女在江水里拼命的挣扎,五官扭曲,脖颈的青筋暴起,青年妇女將双手举过头顶,嘶声哭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那七条命案与我无关,是子鹰要挟持我,跟他呆在一起的。” 青年妇女的话音未落,江心里的漩涡,就突然放大了一倍,隨即,漩涡一吸,青年妇女的身影骤然扭曲,拉长。 第84章 阴司渡厄 青年妇女还未来得及继续哭诉时,她的身影就化作了一缕惨白的烟气,被漩涡给吞噬的乾乾净净,只余下了半截她的家人刚从阳世里烧过来的,还未完全燃尽的半张黄烧纸,在浊流上打了个旋后,便跟著一起沉了下去。 乌黑如漆的青衣江水,又恢復成了一片死寂。 金鹅仙看到这惊恐的一幕后,她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她的魂体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鬼差脚步未停,他一脸淡定,见怪不怪地引著金鹅仙过石桥,鬼差一边走一边说道:“进入了前面这坐悬於虚空的城门后,就是酆都城了。” “一旦跨过了酆都城的门槛,便是下辈子的事情了。到了阴曹地府后,你们能带走什么?你们又能遗落什么呢?你们的前世今生是后世因果,自有判官给你们做定论。” “唯彻见十八地狱之虚妄也判官终能始现,尔等经过地狱,终见判官。” 金鹅仙听不懂这个鬼差在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穿过酆都城里,一条非砖非石,乃眾生执念凝聚而成的幽暗走廊后,便进入了一扇青铜巨门。 那门楣上的悬匾,字跡血红,书写著四个潦草大字:拔舌地狱。 鬼差带著金鹅仙推门而入后,一股强烈的热浪,顿时扑面而来,热浪里面混著一股刺鼻的皮肉焦糊味与血腥气味。 金鹅仙抬眼望去,只见无数的刑架在滚滚浓雾中四处林立著,並且在每个刑架上,都绑著一个原本是身著白色囚服的鬼。 头顶生著尖角、上身赤裸的鬼卒,双目泛红,神情肃穆地手持铜鉤,在轻轻勾住犯人的舌尖后,缓缓向外牵引。 犯人的舌头被拉得纤细如带,泛起一层异样的淡红,舌根处渗出些许暗红的血渍。 受刑的魂体双眼圆睁,眸中满是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唯有喉头不住起伏,涎水与血沫混合著滴落在炭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鬼差看了看用双手捂著眼睛的金鹅仙,不高兴地说道:“黄泉路上不分老小,地狱面前也没有老少年幼的区別对待,无论尔等是什么年龄来到这里,只要到了这里,就一切都是尔等今世的命。” “目睹十八地狱,並且为全部死去的亡人施以惩戒,而是为了涤净,尔等对『见』的妄执。” “判官不居高堂,不在云端,而端坐於眾生的心境未染之处。故『目睹十八地狱』者,绝非肉眼所见之惨状,而是更甚。” “尔等目睹十八地狱,只是在觉醒中穿透幻象,在极痛中照见无我,在极怖中顿悟无常。”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尔等的魂魄,在各自受业的地域里去对號入座后,当尔等的魂魄歷尽了寒冰炙火,於烈焰中触得一丝清凉,於哀嚎中听见无声寂响,於痛苦中忘却身体疼痛时,判官於是现身。” “他无冠冕,不持笔簿,面目即是观者本心。” “此时,地狱崩塌,狱卒隱没,唯余澄明一念:原来,受报者本不可得,执报者亦如泡影。尔等在那个时候醒来时,又是一个新的轮迴和一个崭新的生命,一切都从头开始。” 金鹅仙听不懂鬼差说这番话的意思,但是她听懂了鬼差叫她必须亲眼目睹十八地狱的各种场景,金鹅仙只能將她捂住眼睛的双手给放了下来,硬著头皮继续看。 “此辈生前,巧言令色;顛倒黑白,搬弄是非;以舌为刀,害人无数。” “你从进来到拔舌地狱,就一直站到现在,也不见有任何鬼卒来押你去刑架,行那拔舌暴眼之苦。看来你的生前,不是一个搬弄是非者。” “所以说,年纪小的人提前来地狱,唯一的好处就是,在人世间还没有做尽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以至於可以免去许多地狱之苦,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鬼差声音平板如波,“舌拔尽后,方入剪刀地狱。” 两人再往前行至数十米,就是那阴森恐怖的剪刀地狱。 刑架之上,那妇人衣衫染血、髮丝散乱,面容难辨,双手被铁钳固定住。 鬼卒手持一把硕大的旧剪刀,只听轻响一声,便剪断了她的十指。 妇人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並未发出呼喊。只见那妇人的断指处,缓缓涌出一缕缕黑气,凝聚成一只只振翅的乌鸦。 这群乌鸦在盘旋片刻后,便聚拢过来,轻啄妇人的魂体。 待妇人的身影,渐渐化作一副骨架后,又缓缓恢復如初。鬼卒於是再次持剪断指,乌鸦又隨之轻啄,而这般景象循环往復,未有停歇。 鬼差朝那妇人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狠狠说道:“都说,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这可恶的老太婆,就该受那无间地狱的双重刑罚,此辈舌妇,断人姻缘,干涉他人因果,断人子嗣,毁人贞洁,我呸!” 鬼差对鬼卒说道:“剪尽万次十指后,方可入铁树地狱。” 铁树地狱,犹如黑暗森林,树干黝黑如墨,树杈盘结,尖刺森然。 犯人被悬於铁树枝椏间,黝黑的枝刺轻轻的穿透了其四肢,身上渗出的血珠,並未滴落黑土,反倒凝结成一颗颗墨色的珠粒,落地后便化作细小的蝎虫,缓缓爬满其身,轻噬著魂体。 金鹅仙抬眼望去,一名妇人被固定在铁树最高处的枝椏上,周身虽有多处孔洞,却依旧睁著双眼,目光带著深切的怨懟,定定的望著树下被押解而过的男子。 那男子身形肥胖、体態臃肿,神色侷促,正由鬼卒引著从铁树下走过,他是即將要被悬於另一根铁枝上,接受他相应的惩戒。 原来,这男子与铁树上的妇人,生前曾有私通之举,最终事机败露,二人被妇人的原配家人当场撞见,二人则一同被沉於水中殞命。 来到阴曹地府后,这对昔日的私通之人,歷经了契合天道的公正惩戒,方才领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85章 镜显回声 在过了铁树地狱后,就是孽境地狱,该地狱並非是以刀山火海,白骨林立为怖,亦不靠怨声载道,血肉纷飞取慑,而是在一间滚滚浓雾的房间正中央,高悬著一面镜子。 那镜无框、无托、无倚,浮於幽暗虚空之中,通体漆黑如凝墨,不见丝毫杂色。 鬼差凝视了孽境片刻,喃喃说道:“此镜不照衣冠,不照皮相,只照『未敢直视的自己』。” “镜面初看混沌,继而泛起水波般的微光,隨即,你的一生所掩、所饰、所諉、所欺之事,一帧不漏,自行显影。” “它对你所照之经歷,不加评断,不发雪音,唯將你所照之事,一寸寸挖掘、熨平、摊开、定格、再放大。连你当时心跳快了几拍,喉结滚了几次,指甲掐进掌心的深度多少,皆是纤毫毕现。” “镜光幽微,恆常如初。” “它不等你懺悔,只等你,真正看清自己。” 一名鬼卒將一中年男子拉至镜前,那中年男子盯著镜中,观看自己的过往经歷时,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在平时的谎话连篇中,丝毫不带眨一下眼,甚至,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那中年男子在这里,就不是这般洒脱了,中年男子目睹到这一幕后,立即被鬼卒带到了拔舌地狱,重新拔舌一次,再折返回来继续观看。 当中年男子目睹自己弃病母於寒夜长椅前久坐,而自己却依旧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时,镜中突然涌出了刺骨的阴风,冻得中年男子指节青紫,涕泪成冰,可他分明是站在这温热的殿中。 更诡局者,那镜中的中年男子,偶尔还会突然转头,直视镜外的自己。 镜中的他,在突然之间嘴唇开合,吐出了自己这些年从未说过,却確凿在他潜意识深处的念头:“若她早点去死,她的遗產便全部都是我的了。” 中年男子的话音未落,镜面骤然之间裂开了一道细痕,渗出了温热的黑血,黑血顺著中年男子的额角缓缓流下,中年男子仓皇失措的连忙抬手去擦拭,可他只接触碰到的,却是自己真实的体温。 金鹅仙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后,嚇得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直视。 鬼差依旧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小姑娘,这算什么?这只不过是此镜的第一重怖:真实的本身,即是刑具。” 鬼差带著金鹅仙来到了孽镜的背面,它的背面跟它的正面顏色是一样的,同样是通体如凝固的墨汁色。 鬼差继续说道:“这里是此镜的第二重怖,在於『不可闭目,不可背身,不可失神』。” “此镜光无形无质,却如活物缠绕,你闭上眼睛,它就倒映在你的眼皮內侧;你转身想跳,他就浮现在你的后脖皮肤上;” “你昏厥之后,它便深入到你的脑海深处,在意识断续的缝隙里,它会反覆播放著,那些曾被你选择性遗忘的点点滴滴,那些遗漏的点点滴滴,將被孽镜反反覆覆的拉长,七日七夜播个不停。” “最后,就自动来到了孽镜的最深之怖——补全。” “小姑娘,你看。” 只见,某位在阳世间曾自詡为高风亮节、一身清廉、正义凛然、两袖清风的县令,被两个鬼卒子押解著,將他强制性的跪服於镜前时。 就连自己曾经表面拒贿,可双袖中却暗藏银票的夹层都看得见,当他满头大汗的再瞧向镜面时,镜中又多出了一段,任何人都不知晓,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所作所为。 镜中的他,在五十五岁那年,默许下属毒杀政敌,在亲手焚毁证词之后,又正襟危坐的端坐在堂上,判无辜者处於凌迟的死刑。 他跪在孽镜前,竟然还一脸狡辩的嘶吼道:“不,这不是我,这並非我所为!” 此时,镜中的『他』却对镜外的他,诡异的笑道:“孽镜不会作假,不会诬陷;孽镜不审判、只確认、不惩罚、只校准。它照见的不是恶行,而是在那段恶行发生之时,你真实的所想,及所作所为。” 而那县令,在面对镜中的『他』,给他曾经的罪行犀利的揭露后,顿时被嚇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镜中的『他』表情严肃了起来,继续说道:“孽镜不做评判、不放大恶、不缩小怯。孽镜的最深之怖,就是它从不给你狡辩的机会,也从不给你懺悔的时间,它不需要你为自己开口辩解,镜光一亮,即为裁决。” “这不是刑罚,是校准,亦是天罚。” “天罚,从来不是神明挥鞭,而是宇宙中容不下偽饰的物理法则。” “当你长久以幻想来掩饰你的真实,那么,镜中真实的你,便会以不可逆转的递增,来反噬你的虚偽与形骸。” “孽镜不照罪,它只照你自己都不敢去直视的影像,它只是你,用一生来练习迴避的,自己的回声。” 孽镜里的影像,在渐渐散去之后,幽光敛尽,因果如血渍般褪去,镜面重归玄黑。 孽镜即非琉璃,又非寒铁,及是天道凝成永恆,裁定的绝对静默。 孽镜高悬,幽光如冻。 “罪行已验。將他押送到蒸笼地狱,重新塑身。” “蒸笼地狱不烧恶魂,只蒸良知;良知一沸,万劫始生。”鬼差的声音似锈刀刮骨。 他的话音未落,两名鬼卒便將两条用玄铁铸就的铁链,缠住了县令的腰腹后,再使劲一拽——那县令腰间的皮肉撕裂声,闷如熟瓜坠地似的。 那县令被两名鬼卒拖行而去,他的指甲在地砖上犁出了十道恐怖的血沟,他的身后也拖出了一条蜿蜒的暗褐色轨跡。 他的身影,像极了一条垂死的蚯蚓,依旧心有不甘的舔舐著自己的残躯…… 鬼差转过身来:“小女孩,你在第一层拔舌地狱,以及第二层剪刀地狱,均无因果。而孽镜不照罪,只照无因之在;孽镜不审判,只是呈现事实。” 鬼差边说,边缓缓地转过身来:“小女孩。”他虽开口,可声音不是从鬼差的喉间发出,而是从金鹅仙自己的耳道深处浮起的。 第86章 阴司因果 这种感觉,就像是金鹅仙的鼓膜,被谁用冰针刮过,又软软捻碎耳蜗里的最后一块骨头似的,隱隱作痛。 “站到孽镜面前去。”鬼差的声音不是命令,也不是威嚇,是告知。 因为无论谁怎样反抗,都摆脱不了即將要站到孽镜面前的既定事实,而此刻抗拒,也只不过是在时间的褶皱里,多了一道多余的,即將被抹平的涟漪。 幽冥不讲重力,只奖业力。金鹅仙越害怕,身体就越沉;她的身体越沉,就越接近那面镜子。 镜沿上刻著十六个字:非照尔形,照尔心焰;焰不自熄,镜不自隱。 镜面初时混沌,继而泛起涟漪。金鹅仙踮脚望去,心口一跳:镜中之人,竟不是此刻的自己,而是一个眉目清峻,素衣束髮的少女,那少女正立於云雾繚绕的断崖边,少女手中的罗盘,直观的对著对面的山势走向。 更令她指尖发颤的是,在少女的后方,还有一个穿著邋遢,手握酒壶,不修边幅的中年道人,正在眾人的极尽恭维下,夸夸其谈的,含笑指点著那山势走向。 眾人尊称这位中年道人为“朱师父”,而眾人口中的朱师父,还牵著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约莫五岁,生的眉目清朗,额角饱满,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似浸在那晨露里的黑曜石。 怯中带素,静时如古井无波,忽而一转,又似雀跃的溪水。这个小男孩,被大眾称之为“吴耀兴”。 孽镜前的金鹅仙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道:“朱师父?朱师父是谁呀?” “这位姐姐,怎么长得这么像我?难道她现在,就是我长大以后的模样吗?还有这个被大家称之为吴耀兴的小男孩,他又是谁呢?” 金鹅仙话音未落,孽镜便骤然嗡鸣,镜面裂开了蛛网般的血纹。 镜中所显,长大之后的金鹅仙,突然面目狰狞的对著正在镜外的小鹅仙怒吼道:“孽镜只照亡魂,不映生灵,你既见未来之己,便证其阳寿未尽,魂契未销,天机禁律,此及逆命命窥天。” “咔嚓。”隨著一声脆响,镜面崩出了寸寸金痕。成年金鹅仙在镜中的身形开始涣散,衣角化作流萤,髮丝寸寸褪色如灰烬飘散后,化作了一道刺骨的阴风,直刺金鹅仙而来,镜前的金鹅仙顿时浑身发颤。 鬼差也被嚇得惊退半步,铁链哗响:“那是孽镜反噬的『溯魂蚀』,专噬擅窥命轨者,此生灵魂体將散,三刻即消;非亡非滯,阴阳错位。本差还是近百年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这下该如何是好?。” 就在金鹅仙的魂体將散未散之际,孽镜地狱入口处,光影骤然一暗,两道身影踏雾而来。 左者,衣袂如素娟,手持哭丧棒,却面带悲悯;右者,铁链垂地,声如寒铁相击,眉宇间却无凶戾,唯有一片沉静寧静。 他俩不乘风,不御气,只隨雾行,雾浓一分,他俩近一寸,雾散一缕,他俩近半步,此二人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接走未尽的遗憾,黑无常收下已满的因果。白无常的哭丧棒不打人,只轻轻点在將散未散的因果上;黑无常的铁链不锁魂,只缠绕那些死攥不放的旧名、旧债、旧梦。 他们从不辩解,亦不宽恕。 一脸严肃的黑无常目光如电,扫过孽镜,掠过正在跪地颤抖的鬼差,最后將目光,定在了金鹅仙的身上。 黑无常眉峰微蹙,一步上前,探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按在金鹅仙的额心。隨后,一股温润清流涌入,金鹅仙那涣散的魂体,竟然逐渐凝实。 白无常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清了。 白无常看清了金鹅仙那张面色苍白的脸。白无常记得金鹅仙。 黑白无常在押送太平阴兵,行至青衣江时,在一个叫做平坡的乱葬岗,遇见了一群偷看黄鼠狼拜月的娃儿,金鹅仙就是这几个娃儿的其中之一。 这几个娃儿,在给拜月的黄鼠狼群胡乱封神之后,就被那群黄鼠狼给使用了癔症。 仅金鹅仙一人没有被黄大仙所迷惑,金鹅仙不但没有被黄大仙迷惑,还躺在地上装去了晕。 而黑白无常却早已识破了金鹅仙的小伎俩,只是一直看破不说破,装作不知道金鹅仙没有真正晕过去这件事情,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跟这个小姑娘计较和认真而已。 可是,金鹅仙这个瓜丫头,非但不领黑白无常的情,反而还左一次右一次的挑战黑白无常的底线,以至於那白无常,才不得不认真地嚇她一次,好让她长长记性,尤其是以后独自行走时,多留点心眼。 可没想到,白无常这一嚇,竟直接把金鹅仙给嚇得掉了魂,金鹅仙不但被嚇得掉了魂,甚至连魂魄都给直接嚇到了第四层地狱——孽镜地狱。 如果说,金鹅仙之前在平坡胡乱偷看黄鼠狼拜月,以及偷看了不该看的阴兵过路是因,那么,金鹅仙今晚,在孽镜地狱所受到的惩罚和惊嚇,就是果。 无论你金鹅仙是生灵还是亡魂,这就是金鹅仙所变相承受的果。 同样,无论你白无常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去关注金鹅仙,以及恐嚇金鹅仙,这都是导致金鹅仙的生灵来到这里的原因,同时,这也是白无常在无形当中,给自己种下的因。 这就是因果轮迴的必然之处、残酷之处和无情之处。因果轮迴,並非宿命论的冰冷铁律,而是心识流转中,业力自显的精密法则。 轮迴之“轮”,正在於此。 白无常依旧素白,可是袍角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焦黑捲曲,高帽歪斜,露出了额角的一道血痕。 血痕的血色鲜红得刺眼,却凝而不流——那是天道对白无常的反噬,那是天道对白无常烙下的因果印。 白无常看著金鹅仙,嘴唇嗡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在此时,他的喉间却只溢出了沙哑的声音,可最后,终是一个字也未能成形。 第87章 无常偿因 黑无常则截然不同,他玄袍如墨,高帽漆黑,面容隱在阔大的帽檐下,唯见下頜的线条冷硬如刀削。 黑无常未看白无常,他的目光沉沉锁在了金鹅仙的身上。 黑无常刚才按向金鹅仙额头的食指尖外,隨著金鹅仙那即將涣散的魂体逐渐凝实后,一点幽蓝的火苗悄然燃起——非焰、非光,是凝练到极致的阴司本源之力,名曰“定魄烬”。 那火苗轻颤,隨即化作了万千细丝,无声无息,如春蚕吐丝,温柔而又不可抗拒地,缠绕上了金鹅仙溃散的魂体。 那丝线所触之处,剥落停止,金纹退潮般缩回眉心,溃散的魂体也被轻轻扰回,重新聚拢,凝实。 金鹅仙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重”,仿佛失重的鸟儿终於触到了枝椏,魂体虽然还在虚弱,却不再飘摇欲散了。 金鹅仙仰头看向了黑无常,一滴眼泪无声滑落——魂泪。它发出了淡金色的微光,坠地后即化为了细小的金砂。 黑无常收手之后,幽蓝火苗渐渐熄灭。他这才侧首,看向了白无常。 黑无常的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仿佛已看过万载因果流转,早已不惊不扰。 “孽镜照命,乃酆都至律。”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令整个地狱为之屏息,大鬼小鬼纷纷虔诚叩拜。 酆都大帝现身了。 他未著帝冕,未披龙袍,只一身素净玄色深衣,广袖垂落,袖口绣著极淡的云雷纹。 酆都大帝浓眉虎眼,面容清癯,尤其是他的双眼,黑得惊人,深得仿佛能吞没掉所有的光与影。 他立於镜台中央,脚下无阶,却似踏著万古虚空。 他让眾鬼平身后,未看金鹅仙、未看鬼差、亦未看黑无常,目光只落在白无常的脸上,他眼神平静,却比任何雷霆都令人心胆俱裂。 “你可知错?”大帝问。 白无常单膝跪地,素袍委顿於地,他的高帽滑落在了地上,露出了满头霜雪般的白髮。 白无常垂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知……知错了。我不该以戏謔之心,惊扰生魂;更不该以己之妄念,拨弄命轨。” “你错不在惊扰。”大帝缓步上前,足下无声,却似踏在了眾人的魂魄之上,“你错在了说,错在了口无遮拦和肆无忌惮。” 他停步,低视著白无常。 大帝的周身,无光而自明,无相而万象俱含。 他並未开口,却已声出——那发音並非寻常言语的震动,而是本源律动在多重维度中的同步显化。 那发音里有梵语,有埃及语言,声浪如尼罗河潮汐,音波凝为金莲,携沙粒浮空成金字塔星图。 有喉轮共振的汉语,有字字流泻的拉丁语,那音节化为了暗银色的藤蔓,缠绕在了宇宙中的冥王星轨道,每圈缠绕皆映出罗马神庙的石柱倒影。 因纽特语从大帝的腹底而生,浓浓寒雾凝成冰晶矩阵,折射出北极光谱中,隱藏的七十二种亡魂归途坐標。 梵蒂冈语与巴比伦楔形文字,在同一毫秒迸发,在两股声波的对撞处,裂开了一道微隙——隙中浮现出金字塔、长城、吴哥窟、马丘比丘的幽影…… 所有语言並非混杂,亦非叠加,而是如万川归海般,在他的唇际达成绝对谐振。 每个音素皆是宇宙常数的一次具像,每种语法皆对应不同维度的因果律则。 当他静默时,诸语余响仍在时空褶皱中持续迴荡——那是宇宙中尚未被命令的七十七种语言,正从宇宙黑洞的视界边缘,以引力波的频率缓缓成形。 眼前的场景,化作了如画卷铺展的浩瀚星空。在那多重维度的星空中央,出现了三根巨大的柱状结构,这是宇宙中的生命之柱。也叫创生之柱。 创生之柱形似擎天巨柱,它们像手指一样,从密密麻麻的星云之中伸出,发出了宇宙中各种语言的共同匯集声。 非混杂,非叠加,而是如光谱透稜镜,这是一道不可译解、不可復刻,直接存在本源的“太初之音”:“因果说不得,不可说;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一说即是错,一说即是祸。” 画面在一瞬间,回到了孽镜地狱的现实之中,这十六字,字字如钟,撞在孽镜之上。 镜面顿时嗡鸣不停,自行將镜面的裂缝逐渐修復完好,无数的命轨光点齐齐一滯,隨即,爆发出了更刺目的光芒,又迅速的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那碎裂的镜面,正在大家的惊愕之际,上面锋利的碎片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似的,缓缓浮起、旋转、拼合。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镜面已光洁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白无常身体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了一丝彻骨的痛楚与了悟。他明白了——他当时在平坡对金鹅仙做出的那个鬼脸,表面上是恶作剧,只是想故意嚇一下金鹅仙,仅此而已。 实则,白无常的这个行为,是在向天道宣告:此女当醒,此女未死。这“宣告”的本身,便是白无常对命轨最狂妄的篡改,为什么? 因为,白无常既然向天道宣告了,此女当醒,你白无常就不应该去惊嚇她。既然此女未死,那她的魂魄,为什么都已经来到了第四层地狱——孽镜地狱。 因此,天道不罚其行,只噬其果。 而天道对白无常的教训,就是让白无常散去一百年的修为,非是惩戒,而是因果,亦是削去他妄言“生”字的资格,让他再难起“妄念”,再难吐“妄言”,待百年以后,再恢復他“妄”念的身识和口舌。 大帝不再看他,待天道降下的旨意,在虚空中化为灰烬后,大帝便袍袖转拂。 一道玄光自大帝的袖中飞出,如墨龙盘旋,瞬间便缠住了白无常的周身。白无常闭目,面容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玄光骤然收紧,他的周身泛起了琉璃碎裂般的细响。 第88章 玄镜归尘 无数的细碎银光自他眉心、指尖、心口逸出,如萤虫升腾,又似星辰陨落,无声无息,尽数消散於地狱幽暗之中。 他素白的长袍顏色渐淡,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百载光阴的筋骨。 大帝转身,目光终於落向了金鹅仙。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如同寒潭深处,悄然浮起的一缕温泉水汽。 “生灵归位。” 话音落,孽镜两侧,牛头马面无声浮起。 牛头铜铃巨目,鼻孔喷著硫磺气息;马面长颈如鹤,双目赤红,额间竖瞳缓缓睁开。 马面的瞳仁深处,映著金鹅仙渺小魂体的倒影,他们未言一语。牛头伸出了一只巨掌,金鹅仙被轻轻托起。 金鹅仙只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温柔力量托起之后,身体极速上升。孽镜、铁树、拔舌刑架、忘川浊流、青衣江的阴脉…… 一切景色飞速倒退、缩小、模糊。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有知觉,是身下柔软的触感。 她躺在自己床上,粗布被褥带著阳光晒过的暖气,枕头上还有她爱闻的梔子花香膏气味。 窗外,天光微明,灰白中透出鱼肚青。金鹅仙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了真实的,略带略涩的触感。她试著抬手,手臂沉重,却真实存在。 她睁开眼,土墙上,糊著泛黄的旧裱纸;窗欞上,贴著褪色的福字剪纸;床头小柜上,摆著她最爱吹的泥哨子,哨口上还沾著一点乾涸的糖渍。 金鹅仙终於回来了。 魂魄归位,肉身甦醒。金鹅仙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冰冷。 金鹅仙侧过头去,目光落在枕边——那里,静静的躺著一只竹编的小鸭子。那只小鸭子是金鹅仙的母亲袁静给她做的,金鹅仙非常喜欢这只小竹鸭,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才能入睡。 金鹅仙发现自己的家人都不在,她背对著门,坐在了一个小竹凳上,她一边回想著这些诡异的经歷,一边无聊地摆弄著手里的这只小竹鸭。 金鹅仙在坐等她家人回来的同时,閒来没事,就哼起了欢快的儿歌。 金鹅仙的小脑袋左摇右晃的同时,先是软软的哼著,隨后便高兴地唱了起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妈妈,妈不在,咕嚕咕嚕滚下来;叫奶奶,逮猫来,喵喵喵,咪来了;老鼠老鼠你別急,抱个狸猫来哄你。”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带著疲惫却又努力放鬆的脚步声,踏过青砖院地,停在了房门外,门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张写满风霜的脸——袁静。 袁静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髮髻鬆散,几缕碎发贴在袁静汗湿的额角上,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衰在了袁静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还握著那柄,在金鹅仙印象里始终被袁静藏在床底,平时从不去翻弄的“南蛮大弯刀”。 袁静看见女儿,从背著门的小板凳上转过身来,倏然抬头时,金鹅仙清亮的眼神突然之间就湿润了,金鹅仙声音软软的,喊了一声“娘”。 袁静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出了狂喜的光芒,南蛮大弯刀“哐当”落地,袁静几乎是扑到板凳边,一把將金鹅仙紧紧搂到了怀里。 “鹅仙,我的鹅仙。”袁静的声音哽咽破碎,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金鹅仙的额头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们说,你是被平坡里的黄鼠狼精给迷惑了,黄鼠狼精们偷走了你的魂。” “不过,你不用担心了,鹅仙,平坡里的那群黄鼠狼精,今早已经被为娘给一把火全都烧焦了。” 金鹅仙被母亲抱的几乎快要窒息了,可那怀抱的温度、泪水的咸涩、家里腊肉的微香、院里青菜的清气……所有的细节,都如此真实,如此汹涌,衝垮了地狱的阴寒与恐惧。 金鹅仙把小脸埋进母亲那宽厚温暖的肩窝里,她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金鹅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失而復得的巨大悲愴与委屈,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来,她肩膀耸动,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母亲肩头的蓝布衫…… 待金鹅仙哭诉完,她在昏迷期间做的这个奇怪的梦后,袁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抱著她,用一只手反覆摩挲著她汗湿的后背,一遍遍的低声说。 “不怕,不怕,娘在,娘在,一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你们小娃做的这些梦,都是在做长身子的梦……回来了,我的鹅仙回来了……” 晨光渐亮,温柔地漫过窗欞,洒在了这对相拥著的母女身上,也照亮了床头的小柜。 小柜上,放著半块糯米糰子,糯米糰子上面的牙印清晰,是一个微小的,却又无比確凿的印记。 那块印记,仿佛象徵著生与死之间,那道被强行撕开、破裂、粉碎,最后又悄然弥合的缝隙。 而此刻,阴司深处的孽镜地狱。 此时,只剩下黑白无常二人,白无常盘腿坐地,素白衣袍染上尘埃。 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周身縈绕的阴气稀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散。 他丹田之內,那曾如皓月当空的百年修为,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 黑无常负手立於他身侧,玄衣如墨,面容沉静如古井,他並未俯视白无常。 他將目光,投向远处那面明照著万古因果的孽镜,镜面幽光流转,此刻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施转的灰白雾气。 良久,黑无常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寂静浓雾的孽镜地狱里:“天机说不得,也不可说。” 黑无常顿了顿,目光终於垂落,落在了白无常低垂的、虚弱的、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第89章 夜颂清欢 “一说,即是错;一说,就是祸。” 话音落地,地穴內死寂无声。唯有孽镜中,那灰白雾气,旋转得愈发缓慢,愈发幽深,仿佛吞噬掉了所有的光,也吞噬了所有言语的迴响…… 夜幕垂落,杨家村的打穀场,成为了沸腾的海洋。篝火堆堆叠起,烈焰冲天,將整个村庄,映照得如同白昼。 新酿的包穀酒在粗陶碗里,荡漾著琥珀色的光,辛辣的香气混著烤红薯的甜糯、爆豆子的焦香,在热浪里蒸腾瀰漫。 杨家村的人围著火堆,载歌载舞,笑语喧譁,锣鼓声震得枝头宿鸟惊飞。 这是驱除黄妖后的狂欢,是劫波渡尽的酣畅,是献给金常在的妻子袁静,最炽烈的颂歌。 可惜的是,袁静没有来。 袁静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灶膛前,守著一炉將熄未熄的炭火,那灶膛里,几块明明灭灭的余烬,映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弯浓重的阴影。 袁静的手里拿著金鹅仙最爱摆弄的小竹鸭,她一遍遍的摩挲著小竹鸭的身子,指腹感受著那细微的凹凸,仿佛在触摸著女儿幼时的后脑勺。 火光在袁静的眸子里跳跃著,却照不进袁静的內心深处——那里沉著一片幽邃的、无声的海,而海面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疲惫与警觉。 金常在带著金鹅仙去的打穀场,等父女俩到的时候,打穀场上又堆起了三座柴山。 松脂、干竹、晒透的稻草,层层叠叠码得齐整,像三座待燃的灯塔。 火把尚未点起,但空气里早已浮动著松脂的微香、新烧玉米的甜气,还有村口老酒坊刚揭坛的苞谷烧的烈劲儿——那香气混著人声、笑语、竹筐碰筐的脆响,一寸寸漫过青石碾盘,漫过晒场边垂首的几株老黄桷树,漫向远处那黑黢黢的山脊线。 打穀场的夜是被火把点亮的,袁静虽然没有来,可是她的名字,在今晚比那些火把还要烫。 今夜,星光璀璨。 金常在今晚沾了袁静的光,他坐在了打穀场东头,那张铺了靛蓝土布的长条凳上。 金常在的怀里,揣著半截还没抽完的老旱菸,烟锅明明灭灭,映著他眼角细密的笑纹,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褂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又浆得硬挺。 金常在脚上的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尖还沾著白日里从平坡乱葬岗带回来的一星褐土——不是泥,是灰烬的余痕。 而九岁的金鹅仙,早已不见了人影。 她像一只初试羽翼的雀儿,一头扎进了打穀场西头那片跃动的光晕里,只见十几个娃儿举著火把,在空地上绕圈奔逐,火苗被风拉扯成了金红色的绸带,呼啦啦地翻飞。 金鹅仙跑在最前头,小辫子甩得高高的,在她的发梢上,还別著一朵刚掐的野梔子,雪白,沁著凉香。 她身后,跟著保少云、谭丽霞、太春燕、罗瑞霞、李良、邵波,还有那个总爱学大人捋袖子的王志良。 火光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跳个不停,映得眼睛亮如星子,笑声轻撞,撞在四周的土墙和屋檐上,又弹回来,叠成了一片喧腾的暖浪。 “小波哥,接住。”金鹅仙猛地將一支火把拋向半空。 李小波仰头,小手一抄,稳稳攥住火把柄——火苗倏地躥高半尺,灼热的气流扑在他脑后的小辫子上,捲起几缕微簇。 李小波咯咯咯地笑著,转身就跑,火把拖出了一道流动的金线,仿佛把整个夜空,都牵在了指尖。 打穀场中央的三堆柴山被同时点燃,火焰如赤龙昂首,噼啪爆裂。火星如金箔,纷扬升綣,直撞向那墨蓝丝绒般的天幕。 火焰之下,人影幢幢,笑语喧譁。酒香、肉香、焦香、烧红薯焦糖的甜香,织成了一张温厚绵密的网,將整个杨家村都温柔裹住。 由於袁静没有来,金常在便成为了今晚的“火心”。 外姓家族的代表王志平,拄著乌木拐杖来了,王志平的银须,在火光里泛著柔润的光泽,他端起一只青瓷大碗,碗沿上还沾著酒渍。 王志平的声音洪亮如钟:“常在兄弟!不,不对,常在贤侄,小静一把火就烧了那在平坡作祟的黄鼠狼窝,她的那把火,真是烧得乾净,烧得敞亮!” “虽然小静的性子不爱热闹,今晚也没来,但是,老叔我手里的这碗酒,敬小静,也敬你——你是小静在杨家村的根,你也是金家的梁,来,我干了,你隨意!”王志平话音刚落,碗中的苞谷酒便已见底。 杨氏家族的代表杨进也紧隨其后,他穿著洗得发亮的藏青色对襟衫,腰杆挺得笔直如老竹,杨进不说话,只將一碗酒双手捧至金常在的眼前,目光灼灼,郑重地如同献祭般。 金常在笑著,舌头虽已开始发厚,却仍然朗声回道:“谢谢王大叔,谢谢杨大叔,袁静她……袁静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金常在顿了顿,火光映著他微醺的眼,那眼神里面没有骄矜,只有近乎虔诚的寧静和安寧。 “刚才我带著金鹅仙出门的时候,袁静说了,平坡的风,本就该是乾净的风。” 金常在的话音未落,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抬起来,把金常在抬起来,抬金家的功臣!” 霎时间,七八条壮实的臂膀便围绕了过来。杨万里、孙飞扬、邵大锤、李五、金太通、杨罗保……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金常在的腰背与腿弯。 他甚至都来不及推辞,整个人就已经离开了长凳,悬在了半空——火光在脚下奔涌,人声在耳畔沸腾,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一只被托举著升空,憨厚而喜悦的飞鸟。 “起……” “落……” “起……” “落……” 金常在的每一次腾空,都会引来一阵鬨笑与喝彩;每一次的安稳落地,也都激起了更响亮的鼓掌声。 而金常在,也在这顛顛簸簸的起伏间,笑得合不拢嘴。 第90章 彝舞敬贤 金常在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跳跃的火苗,也盛满了来自这方水土的滚烫恩情。 金常在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被抬著,而是被这整个杨家村给稳稳地,热热地,托在了心尖上。 同时,金常在也知道,这也是对那孤僻却勇毅的袁静的致敬,她单枪匹马捣毁平坡黄鼠狼老巢的壮举,此刻化作了满场滚烫的敬意。 喜欢作诗的杨进,捻著额下银须,白酒的暖意直透心脾,他眯眼望著这沸腃的场景,只觉得胸中豪情激盪——袁静虽未现身,可扛在眾人肩上的金常在,何止是丈夫的荣光啊?那是杨家村人拧成一股绳的肝胆相照啊! 杨进轻抚长须,指间微颤,忽而仰头饮尽碗中残酒,衣袖一拂,整了整襟袍。 杨进的眼眸亮如星火,心头奔涌成河,他清了清嗓子,身边漾开了笑意:“《沁园春·杨村夜宴》” “杨村夜宴,火把高攀,穀场欢游。看村民老少,笑喧笑语;美酒盈樽,菜香盈眸。袁静英豪,单骑平坡,烧尽狐妖巢穴幽。今朝庆,赞巾幗奇志,万眾歌謳。” “金郎被举云头,更拋掷欢呼声未休。有杨公捻须,诗情涌动;今宵感慨,壮举堪謳。黄鼠狼灭,家园永固,喜乐年年共此秋。长歌起,看星河璀璨,岁岁风流。” 杨进的词音刚落,人群就如潮水般涌动,欢呼声直衝云霄。 “好,非常非常好!” “好词,杨进老爷子真乃才子!” “杨嗲嗲的这首词,真是写到咱们的心坎里嘍!” 酒罈子碰得叮噹响,火光映照著每一张红扑扑的笑脸,整个杨家村都沉浸在了无边的欢腾中,这喜悦的夜晚,將永远地烙印在杨家村的岁月长河里。 火势渐旺,光焰愈胜。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调子,低沉、悠扬、圆润,带著川东山歌特有的婉转与韧劲儿,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悄然漫过喧闹。 接著,第二个人应和,第三个人加入……很快,男声浑厚,女声清亮,此起彼伏,欢快流畅,交织成一片浩荡的声浪。 调是《广安谣》的调,词是这群青年男女的即兴发挥:“火把红,酒香浓;袁静英名镇村中;单枪匹马烧妖窝,黄鼠狼灰飞无踪;” “金常在高高拋起,欢声笑语满夜空;广安谣儿唱不尽,幸福日子永春风;嘉陵江水向东流,青石板路映春秋;黄桷树阴好乘凉,火塘边话桑麻稠……” 歌声清脆悦耳,伴著篝火噼啪作响。歌声里,有土地的呼吸,有岁月的迴响,更有此刻喷薄而出的欢欣。 那调子仿佛长了根,扎进了滚烫的泥土里,再顺著血脉,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就在这歌声的间隙,邵苹丽轻轻地拍了三下手。清脆的三声,如三粒玉珠落盘。 打穀场西角,早已备好的三十六把大三弦,齐齐拨响! 邵苹丽站在圆圈中央,她今晚特意换上了一件仿滇南民族特色的,靛蓝镶银边的百褶裙,裙摆隨著邵苹丽轻快的踏步微微旋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夜兰花。 她头上那只银簪在火光下,流转著清冷又温润的光泽,仿佛凝聚著滇南高原的月华。 隨著一声清越的三弦琴音划破夜空,邵苹丽率先踏起了舞步,领跳起滇南独有的民族舞蹈大三弦。 邵苹丽的身姿如山鹰展翅般矫健,手臂舒展有力,时而旋身如风卷落叶,时而顿足似鼓点激昂。 邵苹丽脚下的步伐,轻快而精准,踏著大三弦的节奏,仿佛在与大地共鸣。 琴声时而高亢如奔马驰骋,时而婉转似山泉叮咚,邵苹丽的每一个转身都带动著裙摆飞扬,每一个跳跃,都点燃了全场的激情。 邵苹丽的丈夫保志刚,清嗓高唱:“生柴烧火难得燃,冷水和面不成团;十七八岁的妹呀,二十一二的哥哟。” 邵苹丽欢快应道:“同哥有缘手牵手,想断肝肠哪个还?十七八岁的妹呀,二十一二的哥哟……” 村民们在邵苹丽夫妻俩的组织下,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圆圈,紧隨著邵苹丽夫妻俩的引领,踏著欢快的节奏。 夫妻俩左三步右三步,旋转、摇摆、踢腿,孩童们咯咯咯的笑著,模仿著大人们的动作,而老人们则是拍手应和著,整个打穀场,化作了一片跃动的海洋。 大伙在邵苹丽的简单教学下,边跳舞,边齐声高唱:“生柴烧火烟子呛,爱妹之心永不去;十七八岁的妹呀,二十一二的哥哟;想哥想得脑壳昏,苦苦相思只为恩;十七八岁的妹呀,二十一二的哥哟……” 那欢快的舞步里,流淌著来自滇南的豪情,每一寸律动,都诉说著对袁静的敬意——邵苹丽之所以能够如此嫻熟地演绎这大三弦,是因为它的血脉里,流淌著彝族的骄傲。 因为邵苹丽的母亲,也就是保少云的外婆,正是滇南彝家的女儿,也將这份舞韵,深植於她的骨血之中。 在篝火的映照下,欢呼声、琴声与歌声交织升腾,温暖的喜悦如酒香般沁入每个人的心田。 这一晚,杨家村的人们,用最炽热的滇南舞步,向未到场的袁静,献上了最真挚的礼讚,夜色,也因这份团圆与荣耀,而愈发的璀璨动人。 篝火余烬未冷,红光仍在邵苹丽的眉梢跃动,她的额角沁著细汗,指尖还残留著大三弦琴弦的微颤——最后一记“咚咚咚”的重音刚落,人群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以及一声清亮的口哨。 而这句划破夜空的口哨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淘气鬼杨罗保吹响的。 邵苹丽微微一笑,將身上的绣花围腰解下来后,手腕一翻,便系成了轻便的舞带。 邵苹丽没说话,只快步地走向了打穀场上的碾盘旁边——那里,两排青翠的金竹,早已被青年们给利落地劈好、削平、拋光,摆成平行阵列,竹竿的尾端压著几块温热的鹅卵石,静待节拍。 第91章 人间暖夜 “保志刚,竹竿交你掌尺!”邵苹丽朝著自己丈夫扬声一唤,自己则挽起袖口,赤足踩上微凉的石面。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她已俯身拾起一根竹竿,双手稳稳握住,双臂微沉,竹竿隨之轻轻一扣——“嗒!” 这轻轻一扣的脆响,便是號令,邵苹丽笑著招呼道:“来,娃儿们,莫怕,跟著嬢嬢的节奏走『左——右——左左——右!” 金鹅仙第一个冲了进去。 她的小脚丫,踩在温热的泥地上,跟著邵苹丽的节奏,灵巧地跃过开合的竹竿。 “左,右,左左,右,对,就是这样跳。”邵苹丽微笑的夸讚道:“小鹅仙跳得真好,大人们也来一起跳啊!” 竹竿“啪嗒!啪嗒!”敲击著大地,那声音竟与金鹅仙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同频。 金鹅仙仰起小脸,火光映著它额上细致的汗珠,也映著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李小波紧隨其后,小脸绷得认真,脚步却略显笨拙。杨树林揉了揉鼻子,深吸一口气,也跳了进去,轮到保少云时,他学著母亲邵苹丽的样子,故意把胳膊肘给架得老高,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然后,是杨罗保。意犹未尽的杨罗保,还在哼著刚才的小曲:“先生说我撞到鬼,迷拉讲我打落魂,二十一二的哥哥,十七八岁的妹哟。” 把背著双手观看舞蹈的杨进,顿时给逗得哭笑不得。 “你撞个屁的鬼,刚才跳大三弦时,大家从左边跳,你非要从右边跳;大家从右边跳,你又非要从左边跳,你狗日的不是撞鬼了,你是脑壳被撞晕了。” “还有,你要跳竹竿舞,你就好好跳你的竹竿舞,莫要三心二意,本末倒置的一天!” 杨罗保个子虽高,动作却是最莽撞的,为了逃避他大伯杨进的继续嘀咕,邵苹丽手里的竹竿,刚“啪”的一声分开后,他便一个箭步猛衝进去。 他右脚刚踏进那方寸之地,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节奏,便听到了“啪嚓”的一声。 “哎呦喂……” 在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便被杨罗保自己给硬生生憋了回去,杨罗保疼得齜牙咧嘴,单脚蹦躂著原地打转,左手死死攥著被夹住的脚踝,右手还下意识的想去扶一下歪掉的草帽。 杨罗保这幅又疼又囧,想哭又忍不住傻笑的模样,活脱脱一只被藤蔓绊住爪子的笨拙小兽。 围观的人群先是寂静一瞬,隨即,便爆发出了震天的鬨笑,连篝火都仿佛被这笑声给撩拨得旺了几分,火星噼啪炸得更欢。 杨进此时,更是被杨罗保这些滑稽倍出的动作,给气得吹鬍子瞪眼睛的。 “你狗日的,少出些洋相行不行?还有就是,你大晚上的带个草帽在头上,是要搞啥子?你狗日的当真是大半夜戴草帽——多此一举啊!” 杨进无奈的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嘆息。 “罗保,慢些,慢些,你啊,真是一个活宝啊,哈哈哈……”邵苹丽被杨罗保的滑稽动作给逗笑后,蹲在地上笑了大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保志刚丟下了手中的竹竿,笑著伸手去扶杨罗保,指尖拂过了杨罗保汗湿的额角。“罗保,竹竿子认人,它认的是心气,而不是蛮劲儿。” 杨罗保呲牙咧嘴地揉著脚踝,咧著嘴大笑,笑声却比刚才更响亮,更没心没肺。 杨罗保索性一屁股坐在那温热的泥地上,他指著自己通红的脚踝,对著邵苹丽大声嚷道:“阿姐,我要单独学跳竹竿舞,你明儿可得好好教教我,我要跳得比跳蚂蚱还高!” “哈哈……” 大伙跳累以后,纷纷围坐到了篝火旁,篝火熊熊,映照著每一张被熏得微红的脸庞,烤架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滴入炭火,腾起一小簇更亮的蓝焰,裹挟著浓烈的焦香。 新剥的嫩玉米棒子,在火上翻滚著,焦黑的外皮下是饱满金黄,甜糯流汁的芯子。 还有那烤得酥脆的苕皮子,撒上细盐与麻椒麵,一口咬下去,酥、香、甜、麻、辣,在舌尖上跳起了一场小小的狂欢。 金常在被眾人簇拥著,坐在火塘边最暖的位置,有人递来烤得焦香的玉米,有人塞来一杯温暖的热茶,还有人,悄悄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刚出炉的,还冒著热气的米糕。 金常在吃得很慢,却极其认真。他每一口都在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著人间烟火最本真的滋味。 金常在偶尔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平坡的方向。 金常在知道,那曾经盘踞著阴翳与不安的乱葬岗,如今,只余下被烈火净化过的、鬆软而洁净的泥土。 风从平坡那边吹来,带著青草与新土的气息,清爽、芬芳、坦荡。 金鹅仙玩累了,小脸红扑扑的,她的头髮被汗水浸湿后,贴在了光洁的额角上。 金鹅仙抱著半根啃了一半的烤玉米,跌跌撞撞的扑到了父亲身边,把自己那黏糊糊、热乎乎的小脸蛋,直接贴在了金常在那粗布褂子的胸口上。 那里,心跳沉稳,像一面蒙著厚布的鼓,咚咚,咚咚,咚咚,与远处篝火燃烧的节奏,隱隱相合。 “爹……”金鹅仙含糊地嘟囔,声音里全是倦意与满足。“火……好暖……”。 金常在低下头,用粗糙却温柔的手掌,轻轻拂过女儿汗湿的鬢角,又小心的拂去她睫毛上粘著的,一小片烧玉米的碎屑。 金常在什么也没说,只是將女儿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著她柔软的发顶,火光在金常在深邃的眼窝里,静静的燃烧著。 那火光映著女儿酣睡的侧脸,也映著打穀场上,那一片无边无际,喧腾不息的,属於人间的温暖。 黑夜,正悄然滑向杨家村深深的腹地上。 虫鸣不知何时歇了,蛙声也隱入了田埂的幽暗,唯有篝火,依旧执著地燃烧著,將最后的光与热,都慷慨地泼洒在,这片被祝福的土地上。 第92章 暗影窥家 火焰的顶端,偶尔有灰烬,如蝶一般轻盈飘起,乘著夜风,悠悠荡荡,飞向墨蓝天幕上那轮清辉流转的月亮——那月光,仿佛也染上了人间烟火的暖意,变得柔和、变得皎洁、变得丰盈。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有人打著长长的哈欠,声音拖得悠长;有人互相搀扶著,脚步踉蹌,却笑意不减。 孩子们被大人牵著小手,一步三晃,眼皮沉的几乎快要粘在一起了,嘴里还迷糊的,哼著没有唱完的调子。 打穀场上,篝火渐渐低伏,由炽烈的金红,沉淀为温厚的橙黄,再慢慢洇成一片深沉的,蕴藏著余烬的暗红。 火堆旁,只余下几处未燃尽的碳块,散发著幽微的,静謐的,持续的暖意。 金常在终於站起身来,他小心地將怀中已沉入梦乡的女儿抱稳,金鹅仙的小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 金常在低下头看著女儿,又抬眼,扫过这渐渐安静下来的打穀场——散落的竹竿,半空的酒碗,烤架上残留的焦香,还有那些被踩得微微发烫的,踏实的土地。 金常在迈开脚步,走向了回家的归途。 脚下,是熟悉的,被无数双脚丈量过的,浸润过无数晨露与夕照的青石板路。 路的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上爬著在夜色里也隱约可见的、苍翠的爬山虎。远处,自家那扇熟悉的柴门,在月光下显出了温润的轮廓。 金常在抱著女儿,走得极慢、极稳。 夜风拂过,带著白日里被阳光晒透的泥土气息,带著远处稻田里湿润的青禾香,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极淡极淡的野梔子的清芬——不知是金鹅仙发间残留的,还是这夜晚本身,就酝酿著这样清冽而温柔的甜。 金常在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万籟俱寂…… 可这寂静,也並非空无,它饱满、丰盈、充实,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沉甸甸的坠在枝头。 寂静里,有土地深处细微的萌动,有草叶舒展的微响,有露珠在叶脉上悄然凝聚的轻颤…… 更有方才那场盛大欢宴的余韵,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著、沉淀著,而后再化作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无声的包裹著金常在,包裹著他怀中酣睡的女儿,包裹著他身后那片已经沉入梦乡的村庄。 金常在没有回头。 他只是更紧地,更稳地,將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金鹅仙那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带著生命里最本真的重量与温度。 金常在继续向前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了轻微而踏实的声响,仿佛与这无边的,饱含生机的寂静,达成了某种古老而默契的应和。 月光如链,静静铺展,將父女俩的身影温柔地拉长,融进前方那扇微启的,透出暖黄灯光的院门里。 那灯光,是家,是岸,是这漫长黑夜尽头,永不熄灭的,人间最朴素的光。 此时,在村外的野径上,一点幽绿,正在悄然浮动。 它跛著左后腿,每一步都拖出短促而粘滯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湿冷的光。 那条腿的踝骨外,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断茬,那是在早上的火海挣扎中,被袁静的南蛮大弯刀给弄伤的。 它浑身皮毛焦黑打结,散发著刺鼻的焦糊与腐臭,唯有那双眼睛——硕大,浑圆。 它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立的,淬毒的细线——燃烧出地狱深处才有的幽绿火焰。 它伏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虬根阴影里,鼻翼翕张,贪婪地吮吸著,从空气里飘来的酒香,人香,以及人声鼎沸的暖意…… 还有,那一丝从村子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却让它魂魄俱颤的,属於袁静的气息——清冽、微苦、冰凉,带著桐油与松脂焚烧后的余烬味道,更深处,是母性护犊时迸发的光令万妖胆寒的凛冽杀机。 它认得这气息。 它曾躲在岩洞深处,透过石缝,亲眼目睹那个女人如何將桐油泼向巢穴入口,如何引燃火捻,如何在烈焰升腾,同族哀嚎的瞬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那背影,比火更灼、比刀更利、比山更沉。 它恨这个女人,它要为它的家族报仇;它恨这个女人,一把火就烧尽了它的所有家族成员;它恨这个女人,夺走了它积攒的百年精元与供养。 它恨这个女人,让整个平坡的黄氏一族,从此之后,將沦为这山野间,最耻辱的传说。 它要报仇,它至少也要跟这个女人同归於尽,方解心头之恨。可恨意之下,更裹挟著古老妖类源自血脉深处,对纯粹意志的本能恐惧。 它不敢去正面扑击,它知道,那女人虽说是肉体凡胎,但她的目光,却足以令它嚇破肝胆。 於是,它悄悄地潜伏而行,形如一道贴地行走的,无声无影的墨色暗流。 它避开了喧闹的打穀场,绕过了那些亮著灯火的窗欞,专拣屋舍的阴影、柴垛的缝隙、废弃的猪圈矮墙…… 它嗅著,辨著,最终,那缕最清晰,最令它牙关发痒的气息,牢牢锁定在了村西的那层低矮的土院上——袁静的家。 窗纸上映著晃动的,微弱的光晕,这是灶膛上最后一点余烬,在苟延残喘著。 它无声地攀上土墙,爪尖抠进乾燥的泥胚里,留下了几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刮痕。 它伏在墙头,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枚冰冷的针尖,死死地盯著,那扇糊著旧窗纸的大窗,將身子隱入了黑夜之中…… 金常在踏进院门后,他轻轻地推开屋门,木轴低吟如一声嘆息,袁静早已铺好了被褥,青布被面洗得泛出柔润的灰蓝,像一小片凝住的暮色。 袁静接过女儿时,指尖先触到了孩子额角微汗的湿热,再缓缓拖住后颈,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散了金鹅仙那游丝般的呼吸。 金鹅仙在母亲的臂弯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第93章 月下刀光 金鹅仙小手鬆开,掌心里滑落出了一枝压扁的,半枯的狗尾巴草,那是她悄悄攥了一整晚的月亮。 袁静將女儿安放在床的里侧,替她掖紧被角,又俯身,以唇尖轻触她额上的细绒,仿佛吻住了一粒將要熄灭的火星,隨后,袁静吹熄了油灯。 黑暗温柔漫溢,唯有窗外一痕残月,斜斜切过土墙,在金鹅仙微张的唇边,投下淡银的弧。 金常在转身去了灶间,灶膛幽暗,余烬微红,像一颗將熄未熄的心,金常在蹲下身子,拨开炭灰,添进几根干松枝和几饼乾燥的牛粪。 火舌悄然舔舐著柴身,噼啪一声轻响,迸出了两粒金红火星,倏忽即逝。 他提壶注水,看沸水在铁锅里翻涌著,白气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眉宇之间那道饱经沧桑的川字纹。 茶是陈年的老茶,水沸三滚,汤色渐浓如琥珀,却沉得发暗,浮著一层薄而苦的涩意。 金常在没喝,只是捧著那烫手的壶,在灶膛的微光里,站了许久,火光映著金常在的半边侧脸,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在火光的照映下,青里泛白,白里又泛灰。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上,一只夜梟忽然啼了一声,短促、暗哑,像被掐断的呜咽,金常在的喉结动了动,终於抬步,走向了东侧那间低矮的厢房。 门轴清响,金常在掩上门。屋內比外头更暗,只有一线月光斜切过窗欞,在泥地上铺开了一道清冷的银痕。 他和衣躺下,身下是硬板床,硌著脊背。窗外,风过稻茬,沙沙、沙沙……如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著这无边的、温柔的、不可挽回的夜晚。 而西屋里,袁静已侧臥在了女儿的身畔,手臂虚虚地环著她,像一道不敢合拢的堤。 女儿的呼吸拂在袁静的颈侧,温热而绵长。袁静的呼吸浅而滯重,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月光悄悄地爬上了袁静的半边脸颊,照见了袁静眼角的那一痕未乾的湿亮——这不是泪痕,是光,是静默本身,在黑暗里,无声地结晶…… 金鹅仙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袁静的衣角,呢喃一声:“娘……月亮……黄毛……” 金鹅仙的声音细若游丝,却让袁静的脊背一僵。袁静缓缓附身,在金鹅仙的耳畔极轻地说:“不怕,娘在,好好睡。” 袁静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进了这寂静的夜里。 子时三刻,起风了。 院中那颗老槐树的影子,忽然颤了一下。不是风颤,是影子自己动了——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自墙根处无声蔓延,悄没声儿的爬上了土墙,又顺著窗欞的缝隙,一寸寸渗入屋內。 袁静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而是“醒”本身先於惊觉——就像古井深处,某块沉石突然鬆动。此刻,一股凉意自尾椎直衝天灵盖。 她眼未睁,耳已竖,呼吸凝滯,如冻住的溪流。袁静的右手本能地摸向了枕下——南蛮大弯刀刀鞘冰凉,刀柄上缠的黑牛筋,还留有她掌心的余温。 就在此刻,窗纸“嗤啦”一身,极其细微,似指甲刮过薄纸。 她睁眼。 月光正斜斜的切过窗欞,在泥地上投下了一个未眨半眼,仅以一双琥珀色眼珠,死死锁住床榻上熟睡的金鹅仙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兽类的暴戾,只有一种被焚尽一切后的,冰冷的,精准的恨意。 它记得那刀锋切入皮肉的锐痛,也记得那火焰舔舐洞穴时,孩儿们毛髮捲曲的焦臭味,更记得那个女人,站在火光里,影子投在岩壁上,那巨大、沉默,却又不可撼动的窒息感。 它要剜掉袁静的心头肉,它要剜掉她最软的那块肉。 袁静动了。 袁静没有起身,也没有拔刀,只是用左手的五指,猛地扣住女儿的肩头,將金鹅仙往自己怀里一揽,同时,將右膝顶住床板,整个人如同一张骤然绷紧的弓,迅速地向后疾仰。 “嗖!” 一道灰影,擦著金鹅仙额前的碎发一掠而过!一阵腥风扑面过后,带起了金鹅仙额前的几缕断髮。 那黄鼠狼在扑了个空后,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土墙上,黄鼠狼不甘心,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它落地即旋,后腿发力,再次弹射而来,它这次的目標,仍然是金鹅仙的后颈。 恼羞成怒的袁静,果断拔刀。 弯刀出鞘,无声,却似裂帛。 南蛮大弯刀狭长、微弧,刃口淬过寒潭水,饮过冤魂血,此刻在月光下,闪出了一线幽青。 袁静不格挡,不后退,竟迎著那团灰影,手腕一沉,刀锋自下而上,斜劈。 “噗!” 袁静不是砍中,是挑中。刀尖在精准的刺入了黄鼠狼的左前爪腕关节內侧后,袁静顺势一绞、一挑,那黄鼠狼顿时,发出了一声短促且如裂帛般的嘶鸣声。 它的整个身体,被这股巧劲给掀得离地半尺,左爪软软垂下,腕骨尽碎。 黄鼠狼落地翻滚,喉间滚动著嗬嗬怪声,额心的那道硃砂红斑,竟似活了起来,在月光下微微搏动。 它不再扑,只是低伏,它將尾巴绷成了铁棍,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两道细线,死死的盯著袁静那持刀的右手。 袁静的右手骨节分明,指腹覆著薄茧,正稳稳地托著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如同淡青色的藤蔓。 黄鼠狼再次纵身一跃,这一次,它不是扑人,而是扑刀。 袁静拧腰横扫,欲用刀锋横斩它的颈项——可那黄狼老儿,竟然在半空中强行扭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隨后,它將右腿猛地蹬在了刀背上。 只听“鐺”的一声脆响,刀身发出了剧烈的震动,袁静的虎口顿时一麻,刀势瞬间微滯。 就是这一滯。 黄狼老儿借力倒翻,落地时竟不退反进,它的整个身体如离弦之矢,直撞袁静持刀的右臂。 它张开嘴,看似不是咬人,是咬刀。 第94章 黄鼬索命 但它在咬向刀背的同时,却突然掉过头来,狠狠咬向了袁静握刀的手腕內侧。 袁静慌忙急撤,似刀锋回护,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咔嚓。” 这声音不像是骨头碎裂,而是像某种更细微,更寒磣,更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就像那乾枯的豆荚,在火上爆开似的感觉。 黄鼠狼的利齿,深深嵌入了袁静的右手小指与无名指根部之间,顿时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沿著刀柄蜿蜒而下,滴落在了金鹅仙裙摆的蓝布褶皱上,绽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袁静痛得闷哼了一声,袁静发怒了。 她双眼发红的伸出左手,如闪电般地掐住了那畜牲的咽喉,袁静左手的指节暴起,欲將其摜向地面。 可那畜牲竟不挣扎,也不惊恐,反而用头颅死死地抵住袁静的手腕。 黄鼠狼下頜的肌肉,开始疯狂地痉挛,它的喉尖发出了“咕嚕咕嚕”的声响——一股极淡、极腥、极臭的气息,从它嘴里毫无徵兆的喷出。 这不是气味,是“气息”。 那气息初如薄雾,触肤即钻,袁静初时只觉得右手骤然麻木,继而整条手臂如浸入冰水,接著再往上,肩头、胸口、喉头…… 一种奇异的甜腥味,在袁静的舌根处瀰漫开来,袁静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月亮在她的视野里,拉长、扭曲、变形、分散,最后变成了无数跳动的鬼火。 袁静看见了金鹅仙的脸在晃,小小的脸蛋,眼睛闭著,她的嘴角还有一丝口水的痕跡没擦乾净。 袁静看见了金常在从东屋惊慌奔来的身影,金常在惊恐万状地站在原地,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袁静的嘴唇动了动,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浓稠的、带著铁锈味的暖流。 而从嘴里吐出气息的黄鼠狼,也趁此机会摆脱了那袁静掐著它的,渐渐无力的左手,隨即,它一个扭身,又死死咬住了袁静右手的受伤处。 黄鼠狼那琥珀色的眼珠子,已经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它额心上的那道硃砂红斑,此时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就像一副被水洇透的旧画。 它將自己最后的力气,全部用来收紧下頜;它的牙齿,已经深深地楔入在了袁静的腕骨之间。 袁静的右手,开始迅速地变色。 她的皮肤,自指尖起,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如陈年瓷器上的冰裂纹,瞬间蔓延而上。 袁静想抽手,可手指已不听使唤,甚至,连小指都无法蜷曲了。 袁静的喉间,滚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像被风揉皱的纸,未及成声,便断了。 她向后倒去,脊背绷成了一道笔直的弧线,仿佛她这一生从未弯过的腰,哪怕在这最后的一刻,也要以最倔强的姿態坠向地面。 她倒地时没有挣扎,只有寂静。 她躺在地上,胸膛微弱的起伏著,她用自己残存的力气,將左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指尖颤抖,指节泛白,一寸,一寸,再一寸地,朝著虚空伸去。 仿佛那个地方,有袁静未跟金常在说完的话、有未牵住金鹅仙的手、有自己未落下的泪、有对滇南母鸡山三位兄长的牵掛、也有对自己未尽的遗憾…… 可袁静刚把手抬起半途,力气便散尽了。 袁静的左手迅速垂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手指蜷著,还保持著抓握的姿態,却再也无力合拢。 风从被黄鼠狼撕破的窗欞处穿了进来,拂过她微张的唇,也拂过了她尚未闭上的双眼。 月光斜斜地切过她的脸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就像袁静那晚用蛮刀破阵时,她站在擂台之上,被劈啪爆响的火把照射下的脸,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袁静没有哭喊,也没有任何留言,只有那只停在半空,终未抵达的左手,在寂静里,写完了最后一句无声的告別。 金常在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钉死在了袁静倒下的那一瞬间,袁静喉间的那声呜咽还未散尽时,金常在整个人就已撞开了身前的木椅,那椅子翻倒时,椅腿刮擦木板的刺耳声,竟盖不过他胸膛里炸开的闷响。 金常在不是跑,而是扑。他的膝盖砸在了木椅板上,狠狠地摔了一跤,以至於碎dong进了皮肉之后,他都毫无知觉。 金常在的右手本能撑地,指节撞裂,血珠混著灰土渗进泥缝,可他的身体还在向前滑行,金常在的指甲,在地面上都拖出了四道带血的浅痕。 金常在扑到袁静身边的时候,袁静的左手正悬在半空,离地面只剩三寸——那手指还微微蜷著,指尖泛青,像一截蜡炬成灰的烛芯。 金常在的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嘶叫,那不是哭声,是气流撕裂声带的爆响。 他猛地攥住袁静那冰凉的手腕,想往上托,可那手腕软得没有一丝筋骨,却又沉得像灌满了铅水的布袋。 他抖著手去摸袁静的颈侧,用力的连自己的指尖都陷进了袁静的皮肉里,他的手指死死地压著,认真的感觉她颈动脉的搏动,甚至压得自己指腹发白,指甲翻紫,可都感受不到那根动脉的一点跳动,一点都没有。 金常在突然鬆开手,疯了一样去按向袁静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掌根砸下去,骨头震得他虎口发麻。 袁静的身体也隨著强烈的按压,轻轻弹起后又落下,像一只被抽去骨架的纸鳶,丝毫不起任何作用。 金常在的脸,都被鼻涕和眼泪给糊满了,眼白也爬满了血丝,他哆嗦著嘴唇想喊“袁静”,可张开嘴时,却只有漏风的气音。 他此刻,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深处,那持续不断的,野兽濒死般的咯咯声,在空荡的屋子里,一下,又一下的,碾著寂静。 金常在疯了似的突然站起身来,他抄起门后的扫帚,铺天盖地的砸向那只黄鼠狼,可那畜生早已不会动了,只余下頜肌肉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著。 第95章 残烛映殤 那畜生的牙齿,还深陷在袁静的右手腕中,像一枚生了根的毒钉。 金常在徒劳的在那里掰、撬、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丝毫弄不开那畜生,紧紧钉在袁静腕上的嘴。 直到扫帚柄都被打得断裂,金常在又拣起那断裂、尖锐的木棍,去撬那畜生的嘴,却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反之,金常在在撬它嘴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將自己的手掌心给划破了。 那畜生锋利的牙齿,在划破金常在的掌心后,金常在手上的血混著汗水,往下直淌。 金常在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看见袁静的眼睛动了。那双曾独挑杨家双雄、劈开平坡火海、抚平女儿惊悸的眼睛动了。 袁静此刻,正静静地注视著披头散髮,一脸悲愴的金常在,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那沉静的,近乎温柔的歉意,像春水初生,却註定无法流向远方。 袁静的目光,拂过他鬢角新添的白髮,拂过他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最后,轻轻落在了金常在的身后。 金常在隨著袁静的目光,一脸呆滯的扭头望去——金鹅仙正蜷缩在床角,小手死捂著耳朵,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著惨白的月光,也映著母亲袁静那躺在地上,渐渐变成灰白色的脸。 金常在猛地转回头来看向袁静,只见袁静那灰白色的脸庞,在月光斜切的照射下,依旧是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袁静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左手仍然保持著抓握的姿態。 金常在受伤的掌心处渐渐发痒,金常在的视野也骤然间变得发白,他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的金色光斑,像碎片似的扎进了瞳孔。 那金星越聚越多,逐渐变得扭曲、拉长,最后,竟凝成了一只只竖瞳的黄浪。 黄狼的皮毛焦黄泛光,嘴角滴著黑涎。它们无声围拢,踮爪绕圈,眉毛扫过金常在的脚踝时,却毫无任何触感。 金常在的呼吸越来越沉,肺里灌满了铁锈味,隨后,金常在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呜咽。 最后,那声音戛然而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截被雷劈断的老槐枝,“咚”地一声砸在泥地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他双目圆睁,嘴唇青紫,一只手保持著徒手掰扯的动作,另一只手还仍然紧紧握著,用来撬那黄狼嘴的尖锐木棍。 金常在终是没能再看金鹅仙最后一眼,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金鹅仙没有哭。 她只是看著,她看著娘的脸庞,一点一点的失去光泽;她看著老汉倒在地上,而老汉的嘴唇,似乎还在无声的微微开合著,好像在说一个字,又好像,只是微风拂过水麵的涟漪。 金鹅仙將小手慢慢放下,指尖还粘著方才捂耳朵时蹭上的泪痕,黏腻腻的。 然后,金鹅仙笑了。 一个极轻、极细、极不合时宜的笑容,恰似那初春枝头含苞的桃枝,竟不顾时节的,提前绽出了一朵怯生生的桃花。 “老汉,娘……”金鹅仙喃喃自语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俩快看,月亮……它下来了……” 金鹅仙没有穿鞋,她赤足下床,小心翼翼地踏过冰凉的地面,她的脚底沾满了细尘与微霜,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她的老汉和娘亲,正在地上“沉睡”的旧梦。 烛台孤立案头,残火已尽,烛芯蜷曲发黑。金鹅仙踮起脚尖,小手缓缓探出,指尖微颤却坚定。 金鹅仙轻轻拨正那歪斜的烛芯,又笨手笨脚地重新添了油,凑近一寸——温热气息拂过后,火苗“噗”地跃起。 烛火,倏然爆开了一朵灯花。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从窗欞的破碎处,流淌进了房里,覆盖住了金常在僵直的身体、覆盖住了窗下那道暗褐色的拖痕、也覆盖住了袁静那垂落的,粘著血与灰的发梢。 晨光初透时,村里的人发现了。 打穀场上,昨夜的余烬早已冷却,灰白如骨,人们围在金常在的家门口却不敢进去,只是听见从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哭嚎,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如同啄食般的声响。 杨万里一脸焦急地,敲击著金常在家的大门,“篤、篤、篤……”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娃儿,壮著胆子,扒著门缝往里瞧。 杨万里憋足了劲儿,一脚把大门踢开。 只见金鹅仙背对著门,坐在一个小竹凳上。金鹅仙穿著那件粘著暗红色污跡的蓝布睡裙,赤著脚,在她的面前,还摆著一小堆东西:袁静给她编的一只小竹鸭,三棵圆润的鹅卵石,还有一小节烤焦的槐树枝。 金鹅仙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麦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地,轻轻敲打著那节焦黑的槐树枝。 金鹅仙的脸色苍白如脂,她目光呆滯地盯著小竹鸭,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歌谣,调子飘忽,忽高忽低,就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毫无目的的,隨风飘荡著。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妈妈,妈不在,咕嚕咕嚕滚下来;叫奶奶,逮猫来,喵喵喵,咪来了;老鼠老鼠你別急,抱个狸猫来哄你……” 她唱著唱著,忽然停下,歪著头,认真地朝著空气问道:“老汉,娘,你们看见我的小黄鸭了吗?快看,它是飞到天上去了,它的翅膀,还是金黄色的呢。” 杨家村的人挤满了屋子,连院里都站满了人,可却没人应她,也没人说话,只有抽泣声,压得极低,却沉得能把屋顶的浮尘都震落下来。 邵苹丽攥著褪色的蓝头巾捂著嘴,指节泛白,保少云缩在她的怀里,把脸埋进了她的粗布衣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哭出声来。 而王家老头王志平,此刻,正拄著榆木拐棍立在门边,眼皮垂著,两行老泪顺著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淌著,滴在鞋面上,洇开了两朵深色的花。 第96章 魂失鹅仙 屋外,槐树光禿禿的树杈,刺向了铅灰色的天,鸦声寂然。 风穿过淒凉的院门,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掠过金常在那尚有余温的脚踝,掠过袁静垂在门框边青灰僵硬的左手,最后,轻轻拂过了金鹅仙额前细软的碎发。 金鹅仙没躲,只是伸出小手,对著虚空,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一片片落叶。 一片,两片,三片…… 两年光阴,如同村口那条浑浊的溪水,无声淌过…… 金鹅仙长高了血,但是瘦的惊人,像一株被风蚀了多年的芦苇。她总爱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裙摆都磨出了毛边,却始终不肯换。 金鹅仙走路很轻,总是悄悄地踮著脚尖走,仿佛怕惊扰到了什么。 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会突然停住,仰起脸,对著虚空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给……给你……这是米糕……还有你的,这是玉米棒……” 没人看见她递的东西,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递给了谁,她不再叫“老汉”,也不再叫“娘”,也没有再从她嘴里,听到她提起对袁静和金常在这两人的任何回忆和思念。 而金鹅仙在爷爷奶奶领著她去金常在和袁静的坟墓前烧周年的时候,她在拜祭父母时,管袁静叫“守门人”,管金常在叫“门锁”。 她说:“守门人和门锁,一起守著村子的大门,以后谁也不准再进来咬人了。” 金鹅仙的爷爷和奶奶这些年,也是熬干了心血,爷爷的咳嗽越来越重,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似的,奶奶的背也驼得更低了,白髮如霜,日夜纺著那仿佛永远也纺不完的粗麻线。 他们不敢在金鹅仙面前提起“金常在”和“袁静”二人,也不敢提起“平坡”二字,甚至,都不敢在金鹅仙面前提起“火”字。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也迴避不了。 比如某个雨夜,金鹅仙忽然从床上坐起,浑身湿透,指著墙角的阴影处,声音尖利如哨:“黄毛!有黄毛在爬!它爬到守门人的手上了!它的牙齿又划破了门锁!” 说完,她扑过去,用小小的拳头,狠狠地砸向那片虚空,直至精疲力尽,才被年迈老弱的爷爷死死抱住。 她瘦小的身体,在爷爷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剧烈抖动著,抖得像秋风落叶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再比如某个晴天,她正在打穀场上追逐著一只蝴蝶,可追著追著,她突然停下,怔怔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喃喃道:“平坡……平坡起火了,平坡的火……好大……好亮……” 然后,她便会蹲下去用小手一遍遍地抚摸著那滚烫的泥地,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未曾散尽的余温,隨即,她就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在大笑之后又是大哭…… 村里的人都说,可怜的金鹅仙,疯了。 只有杨家村那个瞎了半只眼睛的接生婆——卜瞎子,她就不承认金鹅仙疯了。 在某个黄昏,接生婆卜瞎子,摸著刚歇斯底里完的金鹅仙那冰凉的手腕。 卜瞎子枯瘦的手指,在金鹅仙的脉门处停了很久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对著一路小跑赶来,气喘吁吁的爷爷奶奶说道:“金鹅仙这个女娃儿,不是疯了,是魂丟了。” “她的魂,被那天晚上的月光,割开了一道口子,风一直朝著口子里面灌啊!” “还有就是,金鹅仙这个女娃儿,是我卜瞎子去接的生,我卜瞎子这段时间的身体是越来越差,我自我感觉,我的时日不多了。” “袁静那个女娃儿,虽说是话少人狠,可实际上,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对我们杨家村有恩啊!” “还有老实巴交的金常在,如果他没被孙渺那个狗日的坑了一把,他会走到这一步吗?” “有些话我真是不吐不快啊!趁我卜瞎子现在还活著,有些事情,我必须要说给你们晓得,这些话,我一定要讲出来,我才死得瞑目啊!” “俗话说,男怕初一,女怕十五,寧可错生,不可错死,是有一定道理的。” “意思就是说,男是初一出生的,女是十五出生的,这类人命里的八字都相当重,说通俗点,就是会克人,对身边的亲人不好,尤其是会克自己的父母,配偶,甚至是子女。” “金鹅仙这个女娃儿,生下来的时候是我卜瞎子去给她接的生,这个女娃儿虽说长得眉清目秀,但是她生来,身上就自带一股子煞气,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十五那天出生的。不仅如此,她还是那天的阴时出生的,再加上,她出生的那个时候,正是天地间,阴阳交匯,阴气最重的时候。” “所以,她才会自带煞气,轻则导致家中鸡犬不寧,重则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对她的父母產生不利的影响,而將来,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也还要被她克。” “金大哥,你不要发火,你等我讲完。这些话啊,我当初也对你儿子金常在讲过,常在当时啊,不但不听,反而从来不会发火的他,还提著那老扫帚要来赶我走。” “他叫我赶紧闭嘴,叫我闷屁炒豆芽菜,不懂就莫要胡言乱语乱开腔,我当时还发火了,我还回懟他说『咱们骑驴看帐本,长长的日子一天天的过,你给老娘走著瞧,以后你金常在打脸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哎,这也是我当时图一时口舌之快,非要常在侄儿爭论个面红耳赤,才肯善罢甘休,但这个只是其一。” “其次,金大哥金大嫂你们发现了没有?自从小鹅仙出生以后,鹅仙的母亲,也就是袁静,在当天晚上,她就精神失常了。” “直到平坡事件,小鹅仙在被黄鼠狼群整蛊后昏迷不醒,救女心切的袁静,那不清醒的脑壳才恢復成正常人的思维。”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金大哥你们想起来了没有?在二十多年前,常在还没有成家,而你们也还没有跟常在分家的时候,你们那土坯房刚盖好时,那天晚上请客,卜瞎子我也去了。” 第97章 孤命同途 “你们酒到尽兴时,一位游歷四方的罗道长,突然云游至此,要来你家里討杯酒喝。” “那酒醉的罗道长,当场就用硃砂並著鸡血画了一道符给你,叫你贴在家中,作为镇宅辟邪之用。” “而后的这些年来,金大哥你家里也没有啥子邪气入侵的怪事发生,久而久之,你们甚至连那道老符的事情都忘记了。” “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了,怪就怪在小鹅仙满周岁抓周的时候,小鹅仙的身边明明放著这么多东西——波浪鼓、银鐲子、绣花针、书本等等,她不去抓这些,非要去抓那张纸符。” “这不,黄纸符抓了以后,金家从此就开始家宅不寧,先是袁静疯了,把金家闹得鸡犬不寧,而后家破人亡,最终导致金大哥你,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下场。” “怪也怪在,当年那位罗道长在画完黄符后,他背袖出去时,说的那番话:『天门开,引魂来,执此符纸,非人,非神,非僧人』。” “哎!当时小鹅仙抓下此符,咯咯发笑时,金大哥你当时还一脸严肃地说,那不是啥子凶事情,那是小鹅仙的命格醒了,也许,这就是小鹅仙今生的命。” “誒!对头。所以我卜瞎子今天,要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个始末。” “这是小鹅仙的命,小鹅仙出生於阴年阴月阴时,天生註定无父无母,也註定此生非人、非神、非僧人,这也是小鹅仙將来的路,唉!一切皆是因,一切皆是命啊!” 接生婆卜瞎子在说完这些话后,嘆了一口气,隨后佝僂著背,拄著那被磨得发亮的旧拐杖,一步一停,脚踝微颤地缓缓前行而去。 她每迈一步,都像在与岁月无声较劲,她青筋微凸的手紧攥著杖柄,布满褶皱的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了浅浅的脚印,仿佛时光本身,正被她缓慢而执拗的丈量…… 金鹅仙爷爷奶奶的两道身影,佝僂憔悴,如两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奶奶的泪珠,沿著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滑落,无声地砸进膝头那洗得发白的蓝布里,爷爷则仰著脸,喉结上下滚动著,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唯有眼角蜿蜒而下的泪痕,在夕阳下泛著微光,湿透了鬢边的霜雪。 金鹅仙的嘴角,凝著未落的笑意,眼神空茫,如濛雾的琉璃,小手里紧攥著一根狗尾巴草,草穗蔫软低垂。 她的脑袋,左右轻晃著,节奏却近乎生涩,喉间反覆挤出童谣的调子:“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嘻嘻,咕嚕咕嚕滚下来……” 声线平直无波,像被抽走了回声的旧留声机。 当天夜里,卜瞎子让孙子扶著,颤巍巍地走到了金常在家院外,对著那扇永远半掩著的破门,深深鞠了三个躬。 没人知道卜瞎子为何而拜。 当晚,卜瞎子在家里死了,死於寿终正寢。 从此以后,杨家村的人多了一种忌讳,他们不敢再提袁静,也不敢再提金常在,更不敢再说金鹅仙疯了之类的话。 甚至连“疯”这个字,都畏惧得不敢再隨意说起。 而村民们,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字来替换,就用“打標枪”这三个字,来代替“疯”字。 “打標枪”的意思,原指拉肚子、肚子疼,是对腹泻现象的俗称,形容闹肚子憋不住后,排泄物成喷射状的水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情。 朱鸭见跟杨正华爷孙俩,再加上杨树林的奶奶杨王氏,四人在摆了一整晚的龙门阵之后,朱鸭见算是明白了,为啥子杨正华爷孙俩,看见朱鸭见在绿叶潭被金色鲶鱼追赶,最后,连人带鱼都被杨正华爷孙俩给打捞上岸了。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杨树林在提起,村里有一个叫金鹅仙的小女孩会打標枪后,杨正华突然神色大变,甚至还要对杨树林出手教训。 朱鸭见走到杨正华家的青砖院中,檐角垂著將坠未坠的雨丝,像一根根绷紧的琴弦,他望向无际的天空,陷入了复杂的沉思之中。 天地阴阳交匯、天生自带煞气、一位姓罗的云游道长给金老赐符、金鹅仙註定无父无母、金鹅仙天生註定非人非神非僧人…… 朱鸭见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就是那个夜游地府梦。 梦里,他的精血被酆都大帝一分为二后,在地府里变出了另一个自己,隨后那个自己跟酆都公主成了婚,如果这个梦是真的,那自己现在,不就是一个魂魄不全者吗? 杨正华带她的父亲杨繁奎去广安城治病的时候,广安城里的李郎中不是说过了吗?那绿叶潭里的金色鲶鱼並非凡物。 它是上古龙族遗脉的一个分支,由龙形化作鱼形之后,得名“烬麟”。唯有魂魄不全者,才能够见其真容。 因为完整之魂,自带微压,会令烬麟本能的避退。而残魂者,在无意之中,却刚好契合了这“隱匿”之道,恰似暗夜里覆盘一般,反而是接近烬麟的唯一途径。 那这样说来,朱鸭见在青衣江渡船里,做的那个夜游地府的梦是真的,是真实经歷的。 这也詮释了,为什么朱鸭见在绿叶潭底时,跟那条金色鲶鱼赤身搏斗,最后一人一鱼都快要奄奄一息时,就好杨正华爷孙俩,给一网捞上船来了。 朱鸭见突然觉得,金鹅仙跟自己的命格,竟有著异曲同工之处,也许同为魂魄不全之人吧。 唯有残缺,才懂孤独;唯有失去,才配见龙。未曾痛彻心扉者,不足以论命;未曾焚尽旧我者,不足以见真我。 所以,別惧破碎,別怕失去。残缺不是终点,而是觉醒的起点;失去並非空无,而是重生的序章…… 朱鸭见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杨正华递来粗陶碗,茶汤里浮著几星陈年的茉莉,苦的发涩。 朱鸭见接过茶碗抿了一口,便盯著碗沿的一道细裂喃喃说道:“披星戴月法,原定於天降阴雨后,明夜子时,为杨万里启运。” 第98章 元神鬱闭 朱鸭见顿了顿,喉结滑动如吞下整片阴云,“方才听杨老叔说完金鹅仙一家的悽惨经歷后,始终觉得愁肠百结,如万蚁噬心一般,痛不可言。” 阴雨突然落了下来,敲打著瓦楞,一声声钝响。朱鸭见回到屋里,解下腰间的包袱,取出了罗公祖师所传的《净髮须知》。 朱鸭见翻阅许久后,摇头感慨:“金鹅仙的症状,应该是精神之裂,精神之裂的主要表现为感知、思维、情感和行为异常。包括幻觉、妄想、语言混乱等。” 它在我们道家,又被称之为气机迸乱,这不是一种真正的病,需要用中药来补充阳气,调和气血。 “阳气,在人体中起著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就像生命的火焰,温煦著身体,维持著人体各项功能的正常运转。” “人体的元神,本质上就是阳气,当阳气不足而阴气相对过盛时,再加上金鹅仙小小年纪,就遭受到如此打击,元神自然就无法抵御邪气的侵袭,人气就会逐渐变弱。” “就如同火焰变弱或燃烧受阻时,各种邪气便会趁虚而入,使阳气无法顺畅地输布到全身,从而引发了阳气鬱闭、鬱鬱寡欢、肝气鬱结、大悲大怒的精神之裂症状。” “杨大叔,杨万里兄弟的披星戴月法推迟几日吧,明天早上,让小树林带著我去见见金鹅仙。”朱鸭见的声音,轻得被吞没了两声。 “反正这几天都是阴雨绵绵,而那披星戴月,本为借光淬炼凡骨。万里兄弟若命中注定为將星,自会在乌云密布,阴雨绵绵的阴暗天空,以啼叫的公鸡作为沟通天道的介质,来唤出夜里的北斗七星。” “如若唤出北斗七星之后,北斗七星的第四颗星最亮,则为文曲星下凡;若唤出后的北斗七星中第六颗星最亮,则为武曲星下凡。” “因为文曲星主为北斗第四星,主文运,它是主管功名的星宿;而武曲星的位置,则是北斗七星里的第六颗,主武运,它能够主宰人间的战乱祸福。” “反正天幕已溃,星斗隱於云阵,我那万里兄弟,也要明年才去重新赶考那武状元,也就不急於这一天两天的时间了,你的意见是啥子呢?杨老叔?” 杨正华大喜,他浑浊的眼眸也顿时亮得惊人,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 杨正华来不及掸抖衣尘,只见他站起身来,將双手交叠拢於腰侧,腰身一沉,对著朱鸭见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了恭敬的弧线,满含郑重与感激。 杨正华的身子弯了良久才缓缓直起,喉头微动,激动地颤声说道:“朱居士,你刚才在说出金鹅仙的病因后,老夫正有请你出手给金鹅仙治一治的意思,只是犹豫再三后也不好意思开口。” “而我那万里小儿,这几年都熬过来了,咱们急也不急这一时,急也没有用,还是先给小鹅仙看病要紧,这下看来,小鹅仙的病是有救了!” 朱鸭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看向了窗外…… 夜愈深,雨愈密。 这雨不悲不喜,不怒不悯;它只是存在,存在即是合理;凡是合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而凡是现实的东西,也都是合乎理性的。 它以亿万水珠的微小重量,持续叩击著大地、窗欞、瓦片与人心,它不宣告终结,亦不许诺晴朗;它不因谁的焦灼而缓,亦不为谁的祈愿而止。 檐下蛛网,重悬如將断未断的命脉,水珠凝滯於丝线尽头,饱满欲坠。 风过无声,却似有千钧重压,蛛网颤巍绷紧,每一根细丝都在痛苦的呻吟著。 然而,就在这崩解的临界之上,一只微如尘芥的小蜘蛛,正逆著湿重气流,一寸寸的攀援而上——它不退、不避、不等雨停、不等天晴、也不待风息。 它用残肢拖拽著新丝,以腹下最柔韧的腺液,在断裂处重新织就经纬。 它把自身分泌的黏液混入水汽,在重力拉扯中反向加固节点。它甚至將自己悬垂为活结的一部分,以血肉之躯,承托住整张摇摇欲坠的网。 水珠非但未坠,反而在它持续不断地修补中,愈聚愈沉、愈沉愈亮、愈亮愈黏——那不是水的重量,是意志在重压之下结晶的密度;那不是丝的黏性,是渺小者以命相搏时,从虚无里榨取出的绝对张力。 朱鸭见清楚的知道,这张蛛网终將朽灭,可此刻,它比青铜更硬,比碑石更沉——因它並非悬於屋檐之下,而是悬於存在与虚无之间,它像一只不肯熄灭的微光,亲手钉入时间裂缝的楔子。 悲乎?此身不过芥子;壮乎?此心已裂苍穹;哲乎?所有不坠的,从来不是网,而是网中那个时知必朽,却仍然选择用一针一线,重新书写重力法则的“螻蚁”。 朱鸭见只嘆世人迂腐,大有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感受。世人只见网悬危际,却不见蛛行绝境;世人只嘆造化弄人,却不察微命抗命。 它呢?它不再祈求晴空,只把黑夜编织成经纬;它不再埋怨雨势滂沱,只將每一滴坠意,都重新锻造成新的锚点,继续启航、奋斗、前进…… 细雨如丝,缠绵不绝,仿佛天地之间悬著一张灰白色的网,兜住了整个杨家村。 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光,苔痕湿滑,路滑如镜。朱鸭见步履匆匆,突地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前倾。 在千钧一髮之际,十二岁的杨树林,箭步上前,肩抵后背,手托肘弯,稳稳地將朱鸭见架住。 雨水顺著杨树林那稚嫩却绷紧的下頜滴落,朱鸭见惊魂未定,抬眼便撞见了少年澄澈而沉静的目光。 朱鸭见在心里暗暗赞道:“好小子,好一副英气逼人的相貌,此子眉宇藏钢,眼神含光,非池中之物也,將来必是擎天一柱。” 水汽裹著陈年木香、稻香霉味与灶膛余烬的微辛,在低矮的屋檐下,缓缓游荡著。 朱鸭见踏进金鹅仙爷爷家院门时,刚要进屋,右脚却突地在门槛上顿了半寸。 第99章 叩首求渡 不是因为门槛太高,也不是因为朱鸭见脚下又滑,而是因为,那扇虚掩的桐木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稳的呼唤:“朱师父,你终於来了。” 声音清亮,却无属於十一岁孩童的脆嫩;温软,却不带稚气的依附。 就像一泓深潭里浮起的一粒星子,冷而明。朱鸭见並未应声,只將手中的油纸伞倾斜成四十五度角,伞沿垂落的水帘,霎时断开了一道缝隙。 朱鸭见一脸诧异的抬眼望去。 堂屋的侧角,金鹅仙端坐於一只褪色的蓝布蒲团上。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斜襟衫,领口绣著几朵將绽未绽的鹅绒花——针脚细密,却歪了一处,仿佛绣者中途失神,又要执意补完。 金鹅仙目光呆滯,眼神空洞,瞳仁深处沉著两片极小的,不动的雾。 那雾里没有惊惶,没有混沌,只有一种长久凝视物体后的倦怠,一种被时间反覆摺叠又摊开后的平整。 杨树林在朱鸭见仔细观察金鹅仙的时间段里,跟金鹅仙的爷爷奶奶,隆重介绍了朱鸭见居士。 金鹅仙的爷爷,佝僂憔悴,如一枚风乾的枣核,奶奶枯瘦的手紧攥著褪色的蓝印花布围裙边,指节泛白,青筋浮凸如老藤攀壁。 两位老者在相对一视后,突然膝行三步,膝盖毫无预兆的落向地面,额头触地。 额角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闷而钝的声响——这叩首不是叩拜神佛的虔敬,而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节浮木的希望。 “居士……请您救救她吧。”爷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 “她夜里不睡,说家里有黄毛在爬,要起身去打,而白日却是又笑又哭,说看见平坡起火,平坡的火好大好亮……” “可现实之中,家里哪里有啥子黄毛在爬,以及平坡起火啊?这些都是她的幻觉,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啊!” 朱鸭见在扶起两位老者后,並没有应答,他只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解下肩头的旧布包,往里面取出了一本册子——封皮褐黄,边角捲曲,墨书四字《净髮须知》。 此书纸页已脆,翻动时簌簌落灰,仿佛抖落了几粒陈年骨殖。 此书奇诡。上半部皆是各种理髮之术,却字字暗合经络穴位,笔锋所指,竟似在梳理人的魂魄经纬。 下半部骤转,墨色由浓转淡,纸页渐厚,载有风水八封、算命推理、画符写咒及行医济人的方子。 此章赫然题曰:《精神之裂治验录》。 朱鸭见指尖停在了“精神之裂”四个字上,墨跡微洇,似被水浸过又晾乾,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印痕,像泪,又像血痂。 朱鸭见叫金大爷取来文房四宝,照方下笔:远志20钱、石菖蒲9节、琥珀粉10钱、柴胡30钱、鬱金30钱、龙骨粉10钱、大枣10枚…… 沙沙、沙沙——朱鸭见笔锋游走於宣纸之上,如春蚕食叶,细密而绵长。狼豪微颤,墨汁在沁入纤维的剎那,发出了极轻的“嗤”声。 金鹅仙安静看著,忽然开口:“朱师父,你的衣服上有青衣江水的味道,我在孽镜地狱里面见过你。” 听罢,朱鸭见握笔的手,突然顿住了。 金鹅仙抬起眼,目光穿透那细雨迷濛的窗欞,落向了远方:“我在孽镜那里,看见了二十岁的我,还有一个穿著邋遢、手握酒壶、不修边幅的中年道人。” “他们都称呼你为朱师父,所以我认得你,刚才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而且,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一个徒弟,那个徒弟比我小,是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叫做吴耀兴。” 朱鸭见心头一震,喉结滚动,手中的笔突然惊落在地,发出了“嗒”的一声脆响。 而金鹅仙的爷爷奶奶在见此情景后,连忙將金鹅仙拉到了一边,叫金鹅仙不要疯言疯语胡乱开腔,並且一直对著朱鸭见道歉赔不是。 朱鸭见摇了摇头,將掌心缓缓地覆上脸颊,指腹沿著太阳穴往下,滑至颧骨,再沿著下頜线轻轻揉按。 朱鸭见隱约的认为,此女並非是在信口开河,因为朱鸭见在被太平军首领海大富搜捕的时候,他確实是逃到了青衣江。 其次,那孽镜地狱在民间传说里,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四层,主要负责审判那些,在生前犯罪后隱瞒罪行,或者通过欺骗,行贿等手段,来逃避阳间惩罚的亡魂。 其核心机制是,通过一面名为孽镜的神秘镜子,照出罪人生前所有的罪状,作为后续刑罚分配的依据。亡魂在此层需要面对孽镜,镜中会显现出其全部罪行,使其无法遁形。 隨后,再根据亡魂生前罪行的严重程度,將亡魂分派至其他地狱,如拔舌地狱、蒸笼地狱等,接受相应的刑罚。 如果亡魂的罪行过於复杂,或者数量过多,难以在短时间里逐一核查,则亡魂可能会被长期囚禁於此,直至所有的罪孽显影完毕。 孽镜地狱的存在,体现了对欺瞒行为的惩戒,强调了即使在阳间逃避了法律的制裁,到了阴间,也会通过超自然的方式,揭示当初的真相。 金鹅仙如果没有去过孽镜地狱,没有照过孽镜的话,她又怎会知道朱鸭见的姓氏呢? 而且,金鹅仙刚才还说,朱鸭见除了金鹅仙外,还有一个徒弟,那个徒弟还是个男娃儿,是叫啥子来著?对,那男娃儿的姓名,叫做吴耀兴。 朱鸭见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转向了立在门边的杨树林:“小树林,老叔问你,那个吴耀兴……是啷个?” “吴耀兴是你们村的吗?你晓得他是哪个不?” 杨树林则是一头雾水的挠著后脑勺,指甲缝里都快要抠出髮油了。 杨树林憨厚地咧嘴:“老叔,我不晓得,咱杨家村里,姓杨的占一半,剩下的邵、李、王、保等等,別说是吴耀兴了,咱们村里连个带『吴』字的祠堂牌位都没得,哪还会有姓吴的人呀?” 第100章 心药为引 朱鸭见满脸疑惑的“哦”了一声,心思重重的捡起了地上的笔,继续抄药方。 朱鸭见將抄好的药方,交予了面色焦灼的金大叔,並再三叮嘱道:“此药方上的每一味药,都必须按照上面的用药比例,用陶罐文火慢煎。” “这每一味药的用量,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后才得以记载於此书上,私自增减不得。你们若是擅自改动此方,就不是救人,而是在害命。” “另外,这味药的服用方法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三天之內必见其效,金鹅仙的幻觉就会消失,但是,此药在服食期间,万万不能间断,必须坚持服食两年才能断根。” “如果两年之后不能断根,则要终身服用;再如果,这两年之內一旦无故停药,比如哪天漏服,那么金鹅仙的幻觉便会再次出现,切记,切记!” 朱鸭见的叮嘱严厉震慑,金鹅仙的爷爷奶奶连忙点头称是,说一定谨遵朱居士的叮嘱。 爷爷转身走进东屋边侧,颤颤巍巍地捧出了一只褪色的红布包,在层层掀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银圆。 爷爷的膝头撞上青砖,一声闷响,惊飞檐角寒鸦。奶奶额头触地,灰白鬢髮散落於尘,如秋霜覆野草。 他们跪得极正,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没有箭,只有一生积攒的惶恐,感谢与孤注一掷的託付。 不是求恩,是託命;不是攀附,是交割。 “居士……请您收下金鹅仙为徒吧!她命中注定就是非人、非神、非僧人,她命中注定就要吃这碗饭。” 爷爷声音撕裂,像粗麻布被生生扯开。 “金鹅仙这个女娃儿,虽然这两年脑壳里有点问题,但是她非常的勤快,爱乾净,手脚相当麻利,一般的家务活,她都会做。” “她洗碗筷时,碗碟都是轻拿轻放,晾衣服时,连衣角都要拽的平平整整,包括啥子叠被铺床、扫地、擦桌等等,她样样会。” 朱鸭见未答,他望向院角那株半枯的紫苏——叶脉尽裂,却於断裂之处抽出了新蕊,在雨珠里微微颤动。 他终是俯身,不是接银圆,而是扶起老人,平静说道:“我离开杨家村那天,自会带金鹅仙走,眼下,药不能断,命不能悬。” 朱鸭见说罢,转身而去。 杨树林连忙撑开油纸伞,跟著朱鸭见出门,就在这时,金鹅仙猛地起身,衣襟撕裂般地扬起,双膝砸向冻土——不是踉蹌,是决绝;不是疯癲,是归位。 金鹅仙朝著朱鸭见离去的方向,三跪九叩首。金鹅仙额角渗血,混著灰土,在青石上印出了三枚暗红印记,如未乾的硃砂符咒。 朱鸭见脚步未停,亦未回首,只是用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调子,在绵绵细雨中轻轻吟唱道:“恬淡守一真人罗公祖师有训:《净髮须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金鹅仙爷爷连忙拉了拉老伴的衣角,老两口在重新三跪九叩首后,祖村三人一脸虔诚的久久不起…… 朱居士的声音在风里吟唱道:“一要惺惺伶俐;二要眉目分明;三要口谈舌辩;四要出言尊至;五要经师稍学;六要行远皆喜;七要识得本事;八要明智信行;九要手段周圆;十要轻梳细剃。” “纵有良田万顷,不如薄艺隨身;晚生身在他乡,总是途旋之客;老鼠江边走,虾蟆井里游;试將明月照,空作閒人头;待詔回头我问你,你在何州做经济;你拜甚人为师父,回海之中不见你?” “答曰:今日无事出街游,偶遇材汉问因果;我吾今与你何说,恰似弹琴对木牛;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阳正可人;感悟人生花开落,云捲云舒时光歇……” 朱鸭见踏著断续的吟唱继续前行,声线沙哑却执拗,像一缕不肯散尽的魂火,在风雨中拉出了细长而灼烫的轨跡。 十二岁的杨树林,紧紧跟隨在朱鸭见的身后,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而身后的祖孙三人,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悲不在泪尽,而在泪尽之后,人仍俯身捧起泥土;壮不在高呼,而在高呼之后,世界骤然失声,唯余生命在『废墟』上,重新校准心跳的节律。 风再起时,捲走方笺一角墨痕,银元仍臥於红布包中,幽光浮动。那被捲走的一页宣纸,缓缓降落在了金鹅仙爷爷的面前,上面书写著两行小字:“心正则脉自清,志坚则毒不侵——此为第一味药。” 朱鸭见和杨树林在回到杨正华家里时,刚好遇见了从青城山押鏢回来的杨万里和李五。 杨万里和李五二人,听到杨正华介绍道眼前的朱鸭见,竟然能够把绿叶潭里的金色鲶鱼,给赤手搏斗提上岸,以及把那个会“打標枪”的金鹅仙都可以医治正常,且还收了金鹅仙为徒弟后,两人大讚朱鸭见居士真乃神人也。 杨万里更是对朱鸭见纳头便拜,杨万里说朱鸭见捉了那金色鲶鱼,就能够医治好他母亲杨王氏的肺癆,朱鸭见是他们杨家,世世代代的大恩人。 朱鸭见跟杨万里、李五二人也是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不过,令朱鸭见不解的是,杨正华大叔曾对朱鸭见说起两年前,在杨家村打穀场,杨万里在擂台上以一挑三,枪挑三雄时,金太通才是鏢师出身啊。 那李五不是一个靠打猎为生的猎户吗?怎么现在,又是杨万里跟李五刚从青城山押鏢回来,这李五怎么突然之间,就从一个猎户变成了鏢师? 究竟是杨老叔在表述上混淆了李五和金太通二人,还是朱鸭见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这一点,让朱鸭见百思不得其解。 杨万里微笑著解释道:“朱居士,你跟我老汉都没有错。” “我老汉的表述上,没有混淆我金二哥和李四弟,而朱居士你的记忆,也没有出现问题。是我四人在两年前的擂台比武后,可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自此之后,我四人之间便惺惺相惜啊!” 第101章 紫林疑踪 “我四人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常常跟金常在一起,边喝酒,边討论拳脚上的一招一式,我四人聊到尽兴的时候,甚至会现场就地切磋起来。” “我们接触的时间长了后,彼此都有一种相识恨晚的感觉,我四人就索性挑了一个黄道吉日,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邵大锤的年龄较长,所以他在我们四人中排行老大;下来就是金太通,所以金太通排行老二;再下来就是我,排行老三;而李五是我们四个人当中年龄最小的,所以李五排行老四。” “我大哥邵大锤,在村里开了个铁匠铺,虽说不是什么大买卖,但是养家餬口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二哥金太通是鏢师出身,財大气粗,他的条件也是我们四个当中最好的。” “条件最不好的就是我。我二哥金太通说,我的身手虽然是四个人当中最好的,但却空有一身好武艺无处发挥。” “而我在两年前的擂台比武后,去考了一次武状元,可惜的是又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了。我二哥就安慰我,叫我不要失望,也不要灰心。” “隨后他说,我这样閒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小树林都长这么大了,难道我还要接著吃我老汉的老本吗?照这样再发展下去,迟早我要在家坐吃山空,把我老汉的老本都要吃空了。” “我二哥的意思就是,我身手既然这么好,不一定非要去考啥子武状元才能有出息,我平时閒著的时候,就可以去我二哥他们鏢局押鏢。” “等到三年一度的武状元考试来到时,再去参加考试,若考得上呢,就报效朝廷,考不上呢,就继续跟著押鏢。” “至於我四弟,我二哥也叫他不要再去山中打猎了,毕竟我四弟现在,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了,不像之前一样,可以过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 “且我四弟的身手也不赖,跟著一起去押鏢也完全没有问题,这样一来,还稍微稳定点,收入也比打猎的时候要多出好几个倍,所以,我和我四弟二人,就一併加入到我二哥押鏢的队伍里了。” 朱鸭见听罢,点头赞同:“你们的这个决定真是太好了,你兄弟俩一起去押鏢,既缓解了家里的开支,一路上也能有个说笑的伴儿,还可以互相照应著对方。” 朱鸭见三人在说笑之间,杨正华和杨王氏就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子菜。杨正华在倒满了四碗烧酒后,便唤杨树林叫大家来吃饭。 杨正华家里的饭桌是榆木做的,油亮厚重,它的年龄,跟杨万里的岁数差不多,应该有三十多年了,都还如此结实耐用。 桌子上摆著五道菜,有滷鹅、山珍水滑肉、卤笋、烧椒盐皮蛋和鸡蛋豆腐汤,这几道菜香气扑鼻,仿佛那林间清风,带著自然的馈赠直抵心间。 香气如丝如缕,直钻朱鸭见的鼻腔,朱鸭见喉结微动,忍不住的连咽三下口水。 朱鸭见抬起酒碗,喊了一声“干”后,便一仰而尽。辣意升腾间,更衬得满桌鲜香,勾魂摄魄,令人食慾大动,欲罢不能。 当眾人正在大快朵颐,愜意地享受这人间美味时,杨正华突然一脸严肃地放下筷子,將瓷碗底磕在那榆木桌上,发出了一声钝响,这一下,像敲在了朽木上的磬音似的。 那声音虽说不大,却让满桌的喧闹骤然一滯。 杨正华没有看菜,也没有看酒,他的目光钉在了杨万里左手腕翻起的袖口上。 一道紫红新痂斜贯小臂,边缘泛著淡黄渗液,像一条未乾涸的血河。 而李五在把酒碗往杨万里面前推时,右手无意蹭开衣袖,露出了前臂內侧的三道平行抓痕,深至见骨,结著黑褐硬壳,仿佛被什么非人的指甲反覆犁过。 杨正华缓缓抬眼,扫过两人肩头——粗步褂子上沾著陈年泥垢,领口磨得发亮,袖口与裤脚却添了灰白浮尘。 不是灶膛熏的,不是檐下落的,是扑倒在碎石坡上,滚进枯竹丛里才会有的那种灰,带著土腥与腐叶的冷气。 而李五的裤管则更刺目,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撕开一道斜口,粗麻布纤维倔强地翘著,像垂死蝴蝶的残翅。 他下意识的用脚尖去勾住破口,可这一动,却让小腿的肌肉绷紧,那道疤痕遍活了过来——长逾七寸,皮肉外翻,如掀开的旧书页。 边缘焦黑蜷曲,中央却泛著诡异的粉嫩,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尺烫过,又浇了生水,让溃烂与新生在同一个伤口里日夜廝杀。 “你两个龟儿子老实交代!” 杨正华表情严肃,声音不高,却让屋樑上歇著的两只麻雀倏然惊飞。 “你俩这次押鏢回来,到底在路上经歷了啥子事情?你俩怎么会有这么狼狈?杨万里,你龟儿子要是敢不实话实说,老子以后就不准你去押鏢了。” 杨万里喉结滚动,像是吞下去了一块带著稜角的石头。 杨万里没看李五,只是盯著自己瘫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乾净的黑泥,掌心横亘著几道新裂口,血痂下还渗著淡红。 杨万里抬起头,此时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李五,李五则是假装没有看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故作淡定的低著头,抠著指甲盖。 杨万里哑著嗓子说道:“老汉,平坡前面有个紫竹林,你晓得不?” “如果说平坡乱葬岗,是杨家村进入到广安城的必经之路,那么,从平坡往前再走二十余里的紫竹林,便是从七村八寨通往广安城的咽喉,而我跟李五兄弟,在紫竹林出事了。” 杨正华是本地人,自然晓得那里。 紫竹林坐落於群山环抱的幽谷深处,背倚苍翠叠嶂的宝鼎王峰,面朝蜿蜒如带的玛琉清溪,地势微倾而开阔,形成了天然的避风聚气之局。 紫竹林占地逾千亩,那粗壮挺拔的紫竹密如织锦,株距紧凑,枝叶交叠成穹顶,鬱鬱葱葱,遮天蔽日。 第102章 双鬼索命 杨万里和李五,这趟去青城山走鏢之前,就听说过紫竹林会“闹鬼”的事情,但是两人当时不以为然,只当是些茶余饭后的传言。 甚至杨万里和李五,在这次从青城山走鏢回来,快要到紫竹林的时候,两人还说起了这件事。 李五当时还打趣的说道:“紫竹林里的鬼闹得再凶,能有咱们村的平坡除妖事件凶吗?紫竹林的闹鬼事件,跟我们村的平坡除妖事件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矮了一大截嘍。” “我看啊,八成是他们天河村的人,拿不出啥子精彩的故事来,才编些紫竹林闹鬼的传闻来压我们。” 杨万里赞同的说道:“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跟你讲李兄弟,我有一次带著小树林去广安城赶集,遇到了他们天河村的李耕耘。” “我三人在包子铺吃晌午的时候,李耕耘就跟我讲过,他们村口那片紫竹林会闹鬼,李耕耘当时,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过,因为李耕耘这个老娃儿,平时就喜欢吹牛皮,所以我当时就跟他爭论了起来,我说我不信!你狗日的是在编故事。” “而气急败坏的李耕耘,当场脸就红了,他说老子也不是编给你听的,你狗日的爱信不信,跟老子没得啥子相干!” “最后我俩还闹得不欢而散。不过,李耕耘那个老娃儿,当时讲的確实还是有点恐怖。” 紫竹林的雾,向来只是在子夜后开始兴起;紫竹林的夜,也从来不是黑的,是青灰色的;紫竹叶在风里翻动时,就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半空里抓挠、撕扯、呜咽。 那晚无月,风停在竹梢上,连虫鸣都噤了声。 天河村的村民李柱,此人的性格,就有点像杨家村的杨教义,平日里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素来胆大,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他只相信自己这双粗糲的大手。 而李柱当晚,也是在广安城里喝了酒后,想抄近路回天河村,本来还有条山路,也可以回到天河村,只不过要多走两个时辰。 但是,李柱选择的是走直线,只要穿过了这片紫竹林,离天河村,距离就不远了。 李柱刚踏入竹林的入口,没有走多长时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一股阴寒,顺著他的脚踝往上爬,也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似的。 他猛地顿住,听见头顶传来了“咯……咯……”的轻响,似是枯枝在磨牙。 李柱忽地抬头——一具青灰躯体悬在老紫竹横枝上,长发垂地,脖颈扭曲呈四十五度角,且舌头肿胀发紫,直直垂直胸前。 她朝著李柱,缓缓转过脸来,眼窝空荡,唯余两道黑血蜿蜒而下。 隨即,女声幽幽飘出,如湿棉堵耳:“我死得好惨啊……” 李柱被嚇得喉头一紧,他是想跑,但是他的双腿,此时却是被钉在泥里一般,怎么都迈不出去。 那吊尸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颤,绳索寸断,直直的坠落,身子却不落地,反而在半空中旋转。 后背朝向李柱。 那尸的背面形象,更是让李柱难以直视。嶙峋脊骨刺破襤褸衣衫,肋条根根凸起如刀,肚腹塌陷成黑洞,皮肤紧裹骷髏,指甲乌黑尖长。 饿死鬼佝僂著,缓缓回头,空洞的眼眶里竟燃起两点幽绿磷火。 男声嘶哑炸开,带著铁锈与腐骨混杂的腥气:“留下买路钱……” 李柱顿时被嚇得眼前一黑,双目翻白,身子瘫软倒地,裤襠霎时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混著泥腥味漫入竹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翌日清晨,两个来采笋的天河村村民,在林子边缘发现了李柱:口吐白沫,十指抠进腐叶,指甲尽裂,指尖全是黑泥与血丝。 李柱被村民们抬回天河村时,他尚在抽搐,嘴里反覆咕噥著不成调的碎语。 李柱大病了一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躺了三天三夜,三天过后,李柱的高烧虽然退尽,可人却疯了。 李柱不再认得自家的土墙、娘亲的面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只是一到见人就扑通跪倒,额头撞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以至於把额角都撞得溃烂结痂又裂开。 李柱在给人磕头的时候,总是將双手高举过头顶,仿佛捧著什么无形之物,声音更是抖得不成人腔:“我把钱都给你……我把钱都给你……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天河村的人也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走紫竹林的那条夜路。人们即使是绕道二十里,寧肯多走两个时辰,也不愿再从紫竹林穿行。 天河村的人都说,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紫竹林的沙沙声响里,总会听见两段叠织在一起的呜咽。 一声悽厉的女调,一声乾瘪的男腔,声音忽远忽近,忽暗忽明,缠著湿冷雾气,钻进窗缝——“我死得好惨啊……留下买路钱……” 声音阴阳交叠,如两股气流在腐烂的喉咙里对撞、撕扯、绞杀。 再后来,天河村的村民將此事上报了官府,官府派来捕快,在紫竹林里连续搜了三日,却只拾得几枚锈蚀铜钱、半截断绳、还有一小撮掺著草屑的锅灰。 由於找不到其他任何有用的线索,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五听完杨万里的讲述后,冷笑一声,啐了一口痰在地上:“天河村的那个李耕耘,我也晓得他,那个老娃儿就是个老牛皮,母猪都被他吹得会上树。” “也不止是他李耕耘爱吹牛皮,他们天河村的人,个个都是这个德行,从来都是吹牛不打草稿,张口就是谎话连篇,编点瞎话啊,比编竹筐还要利索!” “我们村里闹了个平坡除黄妖的事件,他们村也要跟风来个紫竹林闹鬼的事件,何必呢?” “而且,李柱撞鬼这个风格,跟你二老祖杨教义当年在平坡撞妖的情况如出一辙啊,这些话他们居然改都不改一下,听听就知道是假话。” 第103章 竹林惊魂 “他们村子,是啥子事情都要来压著我们村一头,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要来压一下,就连『闹鬼』都要来比个高低,简直是欺人太甚!” “照这么说来,他们村头的老槐树歪了三寸,我们村头的老槐树没有歪,那他们天河村的,是不是也敢说,是压住了咱们杨家村的龙脉?何必呢?” “真的没有必要,且依我看,鬼?怕是他们夜里偷摸埋了块烂木头在紫竹林里,故意来造谣生事,老子们今晚还偏不绕道走,今晚这个紫竹林,老子们是过定了!” 杨万里连忙点头称是,隨后,他也学著李五的样子,狠狠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可不是嘛,那谎话连篇的李耕耘,简直就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嘛,李兄弟这话在理,哥哥我听著,既解气又舒坦!” “这天河村的人真是可恶,实在是欺人太甚,连这种餿事情,都要来跟我们杨家村比个高低,当真是可恨至极!” “而且,那青城山鏢局的『铁脊樑』陈师傅,曾亲口对我说过,这个世上有个屁的鬼,即便是真的有鬼,那百年无异象的紫竹林里,儘是竹子,其余啥子东西也莫得。” “还別说是野狐黄狼那些精怪了,就连一只耗子,都不愿意往那紫竹林里钻——又是哪里来的吊死饿死两面鬼呢?” 两人在笑骂之间,踏进了紫竹林,此时天已擦黑。 两人行走在竹林之间,起初只是风停了,那种寂静的感觉,就像是竹叶凝在了半空,连虫鸣都断了似的。 李五刚要开口给两人壮胆“有个球的鬼,不要自己嚇自己,”时,李五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便觉得后背发凉,似有湿发拂过的感觉。 李五猛的回头,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墨色竹影,而那墨色的竹影深处,还当真有两点绿火,一闪即逝。 杨万里也发现了端倪,他连忙將手里的备用灯笼点燃。两人这下不敢大意了,他们背靠著头的,侧著身子往前慢慢挪。 两人朝前挪动了二十余步后,杨万里手里的灯笼便骤然泛青。 那泛青的光晕里,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淒凉背影,白綾垂落,发梢滴血。 “我……死得好惨啊……” 杨万里被嚇得汗毛倒竖,拔腿就要跑,却被李五死死地拽住了胳膊:“別怕,肯定是天河村的人在装神弄鬼,这个世上有个球的鬼,不信你瞧,它都不敢转身呢!” 李五话音未落,那背影却当真开始拧转——颈骨发出了“咯咯”地脆响声,皮肉如朽纸般剥落,肋骨撑开,腹腔塌陷,绿火在空眼眶里暴涨。 它咧开嘴,喉管里滚出沙石摩擦般的嘶吼:“留下买路钱!” 两人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不约而同的转身便逃。 “尔等没有听见吗?我已告诉尔等,留下买路钱,让我去吃顿饱饭啊,尔等是听不懂还是怎么说?” 隨即,耳边又转化成了悽惨的女声:“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两人担心被厉鬼追来,一边狂奔,一边將身上押鏢所得的盘缠,一股脑地扔到了身后。 泥浆裹满了裤腿,荆棘撕开了棉布,李五左脚鞋底“啪”地甩脱,右脚被竹根绊倒。 李五在狼狈爬起来的时候,裤管刮在竹根处,“嗤啦”一声,裂开了两道口子——豁口的边缘齐整如刀裁,那断吶侧,尤其是左腿自膝盖以下的位置,赫然嵌著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长逾七寸。 他俩不敢回头,只知拼命奔逃,直到撞出林子后,又连夜的朝著广安城方向一路狂奔,最终扑倒在了广安城东门石阶上。 他们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歇息时,才发觉彼此的手心里全是血——是攥得太紧,指甲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第二日清晨,两人绕行了二十多里山路,终於回到了杨家村,而他二人回到杨正华家,还来不及拾掇换衣时,便遇见了从金鹅仙家里回来的朱鸭见和杨树林。 两人经过杨正华的正式介绍后,只能坐下身来,先跟朱鸭见摆会龙门阵,结果这一摆,就摆到了吃饭的点。 两人这狼狈不堪的形象,才会在饭桌上,被那爱子情切,心细如髮的杨正华发现了端倪。 李五担心杨正华会怪罪杨万里,所以他才不敢直视杨正华,只是盯著桌上的半碗烧酒,声音发虚。 “杨老叔,您千万不要怪罪我三哥这次押鏢回来丟失了身上的盘缠……昨夜是我带头先扔的钱……我一开始扔了钱……那钱就落在它脚前三尺的地方……后来我们才决定一边跑一边扔……若没扔,只怕……” 李五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突然抬起了桌子上的半碗白酒,一口气全部干了。 杨正华依旧静默不语,他的眉心深深蹙成了一个“川”字。 杨正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碗边缘,沉默良久后,他终於抬眸,望向了朱鸭见,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朱居士,紫竹林闹鬼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您是怎么看的?” 朱鸭见听完两人的遭遇,以及杨正华焦急的询问后,非但未露出丝毫慌乱,反而淡定神閒地浅嘬了一口灼烈烧酒。 待酒液入喉,朱鸭见眸光微亮,忽而朗声大笑——那笑声轻越洒脱,似松风穿林,又如惊涛拍岸,在凝滯的空气里盪开了一片波澜。 朱鸭见嘴角微扬,微笑著说道:“我刚才在跟万里兄弟和李五兄弟閒聊的时候,就已发觉两位兄弟手脚上的伤痕。” “但是碍於我们只是初次相见,再加上两位兄弟做的又是押鏢的任务,我只单纯的认为,两位兄弟或许是在押鏢的路上,难免跟一些山贼土匪有过交锋,才会这般狼狈不堪,也就没有过分多问了。”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杨大叔的仔细追问下,才知道你俩原来是经歷了这番遭遇,这一点確实是我没有想到的,在这里哥哥对你俩赔个不是,道个歉,是哥哥粗心大意了。” 第104章 智破鬼局 “我刚才不是笑你俩的遭遇,我觉得好笑的是,你俩在紫竹林里遇到的那个东西,哥哥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俩,那东西绝对不是鬼,他是一个人装出来的。” 朱鸭见此言一出,桌边的杨正华等四人霎时面面相覷,神色愕然,彼此眼中皆浮起了一片茫然与错愕。 就连十二岁的杨树林,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將身子微微前倾,试探著的问道:“老叔,这话您是从何说起?为什么说它是人装出来的?” 朱鸭见见状,不禁朗声大笑,爽快答道:“我觉得这里面有三个疑点。” “第一,刚才杨兄弟不是说了吗?那天河村的李柱在紫竹林里撞鬼之后,天河村的人將此事上报了官府,官府派出捕快在紫竹林里搜了三日,只拾得几枚锈蚀铜钱、半截断绳,以及一小撮掺著草屑的锅灰,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因为锅灰被视为人间烟火气息最重的物质,具有压制阴邪之力的效果,鬼魂本属阴性存在的灵体,它们依赖阴气活动,而锅灰的阳气属性,刚好与之相剋。” “因此,鬼魂是不会去利用锅灰的,可若是人想扮成鬼,便刚好能用上那青灰色的锅灰,那是用来抹脸扮鬼的。这是其一。” “第二,在民间传说中,鬼是没有重量的灵体,也因此才可以飘在半空之中,也就是说,它是不会因为自身的重力而坠断吊绳的。” “官府既然在紫竹林里搜到了半截断绳,说明这半截短绳,是人在装鬼之后在外力的作用下拉扯断的,或者是人拴在上面给生生坠断的,这是其二。” “其三,在民间信仰和传统文化当中,鬼魂是无法直接使用阳间钱財的,这主要源自於阴阳两界的规定和物质的转化机制,这种规则类似於一种“因果业缘”的平衡,以確保轮迴和审判的稳定进行。” “阴阳两界存在著严格的界限,物质流通受到自然法则的制约,焚烧的冥幣在升入冥界之后,会通过一种神秘的转化过程变为冥界货幣。” “再退一万步来讲,如果阳间可以直接烧毁真钱,那么,那些烧毁的真钱都会导致阴阳失衡,甚至引发冥界的秩序大乱。” 朱鸭见微微一顿,目光如沉静的溪流,缓缓掠过两人汗意涔涔的面颊。 他继续说道:“所以说,它要的不是冥幣,而是在把你们嚇晕之后,或者嚇傻之后,从你们身上自愿掉下来孝敬它的阳钱。” “而官府在紫竹林里拾得的那几枚锈蚀铜钱,是因为它嫌弃那几枚铜钱锈跡斑斑,无法使用,懒得去捡,才会遗留在紫竹林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若真是饿死鬼,该去啃食那城隍庙里供桌下的冷猪头;它真是吊死鬼,该去缠那自縊者的房梁。” “它跑来紫竹林搞啥子?还专门跟活人討铜板,还討得这般赤裸裸和市井气?” “鬼不討钱,因为它们不会真正发饿。”朱鸭见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坠入深井。 “人若討钱,是因为它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这个杂种真不是个人啊!连这种缺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可惜了天河村的那个李柱,人家好端端的一个汉子,却活生生的被这个杂种给嚇废了。” 眾人在朱鸭见条分缕析的推演与確凿证据的佐证下,终於明白——紫竹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鸳鸯共体鬼影”,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为骗局。 霎时间,眾人的怒意如潮涌起。 李五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裹著被愚弄的愤懣与不甘:“我跟三哥两人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拼著性命押这趟鏢到青城山,没想到回来之后,酬金竟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宵小之徒给骗得乾乾净净!” 杨万里沉身附和,眉宇紧锁,语气中既有怒火,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惭:“千里奔袭,刀尖舔血,换来的竟是这般戏耍……实在可恨!” 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杨树林骤然起身,抄起倚靠在门边的红缨枪,枪尖寒光凛冽,杀气隱现。 他未发一言,却已大步向门外迈去——直指紫竹林,誓要揪出那偽鬼真凶,替老汉和四叔討回公道,更要一分不差地,追回那笔浸透血汗的鏢银! “站住,你要搞啥子?你龟娃儿给老子滚回来?”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杨正华霍然起立,威严顿生,硬生生止住了小树林的脚步。 杨正华整衣敛容,神色肃穆,转向朱鸭见时,目光澄澈而郑重,隨即深深一揖,姿態谦恭而不失分量:“居士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此事既已水落石出,还望居士不吝赐策——该如何收网?如何追脏?如何以正视听?” 满室凝神,静待朱鸭见开口,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朱鸭见霍然起身,眉头紧蹙,在屋中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沉而缓,似在丈量一道无形的难题。 朱鸭见的目光掠过门楣——那副年久泛黄的门神像静默佇立,朱红褪作赭褐,金粉斑驳,却仍透出几分凛然威势。 他的脚步倏然一顿,眸光微亮,仿佛暗夜忽逢星火。 “人畏鬼,因为鬼跡无踪,行止莫测;贼惧审,因为审案如镜,铁证如山。”朱鸭见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我们不与它角力於拳脚,而要立於法堂之上,我们要立堂於法理——以审代击,以正破邪。” “今夜,紫竹林中便会上演一出『夜审郭槐』的好戏:我扮包阎罗,坐镇中堂;万里、李五为王朝、马汉,执杖肃立;小树林扮演展昭护卫,巡林护法;至於公孙判官……” 朱鸭见突然含笑,转向杨正华:“就烦请杨大叔临危受命,暂掌惊堂木,权代判官之责。” 杨正华一怔,眼珠子几乎瞪圆:“啊?啥子啥子,我?这……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跟著你们这些小年轻上去凑热闹?不但要凑热闹,还要亲自上阵去当啥子判官?不行不行,我可不去!” 第105章 枪魂传承 杨正华连连摇头…… 杨树林乐了,他忍俊不禁,凑上前半步,眨眨眼:“嗲嗲,您不去谁去?公孙判官若缺位,堂威难立。这戏一旦露馅,咱们可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哈哈……” 杨正华佯装恼怒,抬手虚点著孙子的额头:“去去去,龟孙子,一边呆著去,你净跟著出些餿主意,你倒是会跟著瞎起鬨,就知道添乱,你龟孙子这不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嘛?” 话音未落,杨正华自己却是先绷不住,嘴角微扬了。 “哈哈……” 满屋笑声霎时漾开,如清风拂过沉滯的水面,苦闷悄然散尽,只留下了那篤定而鲜活的默契。 朱鸭见环视眾人,见无人有异议,便頷首一笑,抬手轻击桌面——“那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紫竹林里,升堂!” 杨树林忽的挺直腰板,叉腰扬眉,清脆响亮地喊出了一声:“威武……” 那腔调拿捏得十足戏味,尾音还微微上挑,活脱脱一个粉墨登场的小將军。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笑声如潮水般涌起,就连院角掛著的辣椒串,都仿佛跟著抖了三抖。 就连向来端方持重的杨正华,也猝不及防得被逗得仰头大笑。 杨正华眼角的褶子,舒展如春水涟漪,嘴角高高扬起,连常年抿著的唇线都鬆快得像解开了扣子。 他一边拍腿,一边指著杨树林直摇头,声音里满是宠溺与惊嘆:“哎呦喂!我的小龟孙子哟,你这张小脸,这嗓子,这身段,不去梨园登台唱一出《打龙袍》,真是老天爷白给你生了这副戏骨头。” 细雨初歇,青瓦檐角悬著晶莹水珠,一滴、两滴,敲在青石阶上,清越如磐。 杨万里坐在饭桌旁,目光沉浸如古井,望著眼前这个,个头快跟自己齐肩的英俊少年——眉宇间英气勃发,腰背挺直如新淬之刃,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仿佛盛著未落星子的杨树林。 “好小子,这般的牙尖嘴利和伶牙俐齿。就是不知道老汉去押鏢的这段时间,你的武功有没得啥子长进,老汉我快有一年的时间没有陪你过过招了。” “吃完饭后,你小子敢不敢跟老子去打穀场上,放开手脚的较量一次?这也是老汉对你这一年来的武学检验。” 杨树林眸光一挑,心中求之不得,隨即朗声应道:“好的,老汉,孩儿奉陪到底。” “好!饭后,打穀场上见。”杨万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嵌进微凉的空气里。 杨万里话音刚落,满院子的叫好声已经轰然炸开,杨正华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而杨王氏,则是忙不迭的往竹篮子里塞满米糕,以备这爷俩在大战过后,补充体力之用。 朱鸭见捻须含笑,李五则是一把揽过杨树林的肩膀,低声道:“小子,你爹祖传的那杆梨花鑌铁枪,自从上次的打穀场擂台战后,已经两年没有粘过尘土了。” “今儿终於要重新开光了。哎!我跟你老汉这两年去走鏢,使用的兵器都是鏢局里配发的朴刀,这次押鏢结束后,我俩把朴刀都交还给了鏢局,所以我俩在紫竹林里,才会有这么狼狈。” “不过,就算我俩没有武器在手,那个在紫竹林里装神弄鬼的杂种也不是我俩的对手,我俩赤手空拳都能放倒他,只是,我俩当时真的是被嚇惨了,嘿嘿……” 午后日头湿润,打穀场上黄土夯实如镜,杨万里一袭靛青短打,束袖扎腰,提枪入场。 那久违的梨花鑌铁枪,通体乌沉,枪尖寒芒吞吐,枪缨如雪,隨步轻颤,恍若活物。 杨万里足尖点地,身体倏然前倾,出招便是“七探蛇盘枪”的枪势,枪影骤密,如七道银弧破空而至,虚实相生,吞吐如毒蟒吐信,直取杨树林的中路三处要穴。 杨树林不退反进,红缨枪斜指苍穹,身隨枪走,竟似踏著落日余暉而来——岳家枪法绝学之一:“长河落日”! 杨树林未等余势消尽,他旋腰拧腕,在空中拉出了一个漂亮的旋子后,枪桿很横扫如烟,一式“大漠孤烟”凌空而起。 杨树林的枪风,捲起尘雾,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线笔直的白痕,稳稳拖住了杨万里下压的枪桿。 父子俩的目光於枪锋交匯的瞬间——皆无保留,唯见武魂錚錚。 忽而,两人几乎同时的瀟洒拧身、撤步、回枪!衣袂翻飞如鹤翼,枪尖倒刺苍穹,这正是杨家枪法的镇门绝技之一——“回马枪。” 电光火石之间,杨树林足跟碾地,腰胯如弓骤张,红缨枪自肋下反撩而出,不格不挡,只以枪桿末端精准叩击梨花鑌铁枪的“颤劲”最弱之节——“叮!”一声清越金鸣,震得人耳膜微颤。 杨万里只觉虎口一麻,枪身骤然失衡,那柄沉逾三十余斤的梨花鑌铁枪,竟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黄土之上,枪缨犹自簌簌轻颤。 全场寂然一息,继而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杨正华腾地站起,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子,一边跺脚一边拍大腿:“好!好!好!好娃儿!我杨家的枪,没断在手上,是飞进了骨头缝里啊!” 杨万里佇立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凝望著儿子杨树林汗湿的鬢角与灼灼双目,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爽朗如松涛穿林。 他俯身拾枪,亲手拂去枪尖浮尘,郑重交於杨树林掌中:“今日一战,老汉甘拜下风。老汉我啊,是输得心服口服。此枪,从今日起,归你执守。” 朱鸭见悄然退至场边,指尖轻叩槐树粗干,眸光深邃如潭:“此子小小年纪,竟然枪意已通神髓,形隨心转、势由境生……今夜紫竹林那桩事,有他在侧,我心可安七分。” 暮色渐染,炊烟裊裊散尽。晚饭罢,杨王氏提醒眾人,这几天都下著绵绵细雨,你们这趟去紫竹林,记得带伞。 第106章 判官破戏 李五说不用带伞,这阴雨天气以平坡为分界线,只要过了平坡便是晴天,昨夜以及今早都是如此。 且油纸伞在身,反而露出阳人下雨打伞的破绽,朱鸭见点头称“是”,杨王氏便不再多说。 戌时初刻,村口老槐树影被夜风揉碎,五条身影悄然离村。衣角拂过草尖,不惊露珠;足底踏过溪石,不扰游鳞…… 远处的紫竹林如一道墨色屏障,静伏於山坳深处,竹叶沙沙,似在低语,又似在等待——真相,终將刺破幽暗,挑开迷障。 子时將至,紫竹林如墨浸透,风不吹,叶不响,连虫鸣都敛了声息——仿佛天地屏息,专候一场“阴司开堂”的好戏。 朱鸭见居士端坐於林中青石之上,身披旧蓝布道袍,外罩半幅褪色皂隶衣,腰间束一条麻绳,绳头垂著三枚铜钱——非为镇煞,实因今晚出门前,杨正华在家里翻箱倒柜所得。 唯此三枚尚带铜腥气,权当“阴阳令牌”所用。 阴阳令牌,主要用於申明號令、调遣神將,象徵著天神的最高权威,其核心作用,包括发布號令、役使雷神、护卫道坛、呼风唤雨、召神遣將、驱邪镇魔、护送亡魂等。 它是不可或缺的工具,若无令牌,则无法有效地申明號令,诸神將帅便也不会依令行事。 朱鸭见未带乌纱帽,却以竹篾编了顶歪斜判官帽,帽檐斜压左肩,右耳插一支干枯紫竹枝,枝尖悬一粒未剥壳的花生米,隨呼吸微微颤动。 包拯额间的月牙儿,是杨树林吃过晚饭后,用白萝卜雕刻的,插在“官帽”的正中央,水灵灵,颤巍巍,隨朱鸭见的抬眉微微晃荡,活像一只受惊的白鸽。 所谓的“包阎罗”,是民间传说中的十殿阎罗之一,其歷史原型,就是北宋时期的著名清官包拯,因其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形象,被民间尊称为“包青天”。 据传,他的额间长有月牙,生前日审阳间案,死断阴间冤,死后更是被封为掌管阴曹地府第五殿的阎罗王,又称“阎罗天子”或“阎罗大王”。 第五殿的职责,包括押解亡魂至望乡台,使其目睹阳间家族因其罪而遭殃,再根据罪行轻重,发落至相应地狱受罚,如鉤心、铡身首等刑罚。 包拯的传说,在歷史的长河中不断丰富,成为了民间正义与司法公正的象徵,体现了百姓对清官的嚮往,以及善恶终將有报的道德观念。 杨正华立於朱鸭见左侧——公孙判官。杨正华手持一本朱鸭见的《净髮须知》充作生死簿,书页间夹有半块桂花糕,糖霜簌簌落於地上,竟颇有一种庄重的神圣感。 杨正华见朱鸭见帽子上的花生米晃得急了,忍俊不禁地低声提醒道:“星君大人,您官帽上的那粒花生仁儿都快坠地了,倘若落地成灰,恐犯『断案失衡』之忌。” 朱鸭见心里乐了,这杨老叔的演技並不逊於小树林嘛,这戏还未开始,便已经入戏三分了。 朱鸭见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只將左手三指按於石面,指腹轻叩三下,如叩棺盖:“公孙先生,你且记著:阴司断案,不验尸、不验状,只验心里的那点『信』。” “若信它真,它便真;若信它假,它便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若人人皆不信,那这林子里便只剩风声,再无鬼声,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断案失衡了。” 纶巾素雅,衣袂微拂的“公孙判官”,神色庄重而谦恭,他侧身向包阎罗深深一揖,袖袍垂落如云,眉宇间儘是澄澈敬意。 “星君大人一语点破玄机,如拨云见日,学生顿觉茅塞顿开,恍若醍醐灌顶。十年苦读之惑,今朝尽释於君言之中,学生谨受教了。” 杨正华话音未落,竹林深处忽起一声悽厉长嚎:“我——死——得——好——惨——啊!”声未落,影已至。 只见一具白影飘然而来,长发覆面,颈悬麻绳,足不沾地,裙裾拖泥带水,竟似刚从井里捞出一样。 她双臂前伸,十指如鉤,指甲漆黑,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未凝固的藕粉羹,方才“她”躲在树后,还正用小碗盛著温热的甜汤润喉。 朱鸭见眼皮未抬,只將右手食指蘸了唾沫,在青石上画了个圈,圈內写个“钱”字,字未乾,风过,墨跡微颤,竟似活物蠕动。 白影扑至三步外,戛然而止,喉间咯咯作响,忽又转身——动作之利落,如茶馆里翻筋斗的武生。 前一秒是吊死女鬼,后一秒已成饿殍男鬼:颧骨高耸如云,眼窝深陷似井,肚腹瘪如鼓面,唯腰间系一条破麻袋,袋口敞著,露出了半截啃剩的糠饼。 “留——下——买——路——钱!”那声音,声嘶如裂帛,却带著广安城特有的捲舌尾音,连“钱”字,都拖出了三道弯。 年方十二的杨树林,被对方那地道醇厚的广安口音给逗得忍俊不禁,倏然笑出了声来,脸颊微红,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轻快一跃,雀跃得喊道:“郭槐!你这饿死鬼,连糠饼都捨不得咽乾净,还装啥子饿死鬼?那饼边儿上,还有你的牙齿印呢!” 树影一滯,那“饿死鬼”的喉结上下一滚,竟真的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右下犬齿缝里,嵌著的一星褐色渣滓。 可见,杨树林年龄虽小,但是这心细如髮的观察能力,以及那沉著冷静的心理素质,连朱鸭见都不得不由衷佩服。 朱鸭见抬眼望去,目光不看鬼,而是盯住了他腰间的麻袋:“展护法心细如髮,所言非虚。” “本座观你袋中糠饼,断口齐整,显是新咬。且你唇角乾裂,却无脱皮之象——饿极之人,唇必焦裂脱屑,岂能光洁如刷过桐油?你非饿死,乃馋死之鬼吗?” “饿鬼”喉头一哽,麻袋口抖了抖。 朱鸭见又道:“再者,你既为饿死之魂,脚踝应当浮肿,可你左脚布鞋底磨穿两处,右脚却完好如新,分明是左右脚轮换穿鞋,怕人识破鞋底磨损之痕。” “你装鬼,装的仔细。但是你忘记了:人可骗眼,却难欺脚。” 第107章 朱公辨偽 此时,杨万里——王朝,提著一盏纸糊灯笼缓步而来。灯焰昏黄,照见了“王朝”脸上的油彩: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黄一道,五花八门…… 杨万里的脸谱,本欲描成武生脸谱,结果朱鸭见画的时候,心里想著事,手一抖,竟然越描越乱,朱鸭见索性將他改画成了“大圣娶亲脸”。 眾人屏息凝望著杨万里的脸,忍俊不禁却又强自压抑——那张脸被浓墨重彩,勾勒出齐天大圣迎亲时的戏妆:金箍耀目,火眼灼灼,硃砂点额如焰,胭脂染颊似霞,眉间一道白月牙凛然生威。 十二岁的小树林扭过身去,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眼睛眯成弯弓,鼻翼翕动,连耳朵尖都憋得泛红。 可就在眾人这无声地憋笑里,那本欲继续逞凶的“恶鬼”却骤然僵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踉蹌后退半步,喉头滚动,竟连一句狠话也吐不出来,仿佛真的见到了腾云驾雾,怒目降魔的齐天大圣,提著灯笼而来。 “王朝”对著朱鸭见拱手稟告:“启稟星君大人,此鬼腰系麻袋,內衬有补丁七处,针脚细密,线色不一,显然是常年缝补。” “而袋口內侧尚存半枚芝麻粒——芝麻性滑,若真饿殍,岂能嚼的如此细致?想必是平时吃惯了香油烧饼,齿颊留香,连芝麻都捨不得囫圇咽下。” 画著武生脸谱的李五——马汉,扛著一根外麵糊满了黑纸的扫帚,充作钢鞭,闻言咧嘴。 “更奇的是,他方才嚎道『我死得好惨』,尾音上扬,明显就是標准的广安口音。而鬼的声音飘渺难辨,类似风声或杂音,不可能有这么地道醇厚的方言。” “饿鬼”浑身一僵,袖袂轻扬间,不经意掠过耳后,竟悄然露出一寸未涂白的皮肤,在满堂素白妆容中格外鲜活。 朱鸭见的眼里眸光一闪,唇角倏然弯起,笑意如涟漪般漾开,既觉意外,又忍不住莞尔。 朱鸭见忽然起身,缓步向前,距其仅一步之遥。他解开腰间的麻绳,绳头三枚铜钱叮噹轻响,竟不散乱,如被无形丝线串著。 “世人畏鬼,因鬼不可测;世人信鬼,因鬼不讲理。可你这鬼,讲理讲得太苦。” 朱鸭见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泥土。“因为你算准了:夜行人怕女鬼哭,故扮吊死鬼;怕饿鬼索命,故转扮饿殍。” “你更算准了,人遇鬼,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便是掏钱——因钱最轻,最易舍,也最能买得一时心安。” “你卖的不是你的凶相,而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恐惧。” 紫竹林里,静地能听见露珠从紫竹叶滑落到地上的声音。 朱鸭见將麻绳缓缓绕上自己的左手腕,三枚铜钱贴著自己的脉门,感觉微凉。 “可你算漏了一桩:世上最不怕鬼的,往往是穷得只剩下讲道理的人;而最怕道理的,恰恰是装鬼的人。” 朱鸭见皱紧了眉头,目光如尺,量过了对方每一寸颤抖的肩,每一根绷紧的手指,以及每一寸竭力维持的“鬼相”。 “你转身太快,快得不像亡魂,倒像是戏台上的『变脸』。” “可戏子变脸,靠得是抹油彩、扯丝线;你变脸,却靠的是……”朱鸭见忽然伸手,指向了对方的左耳垂。 “你靠的是你耳垂上的那颗黑痣。当你变做吊死女鬼时,痣在耳前;而在你转身以后,变作饿殍男鬼时,痣却在耳后。” “你转身时,耳垂隨颈项扭转,痣便移位——这等精微,连画师都难摹,可你却日日演得熟练。可见你不是临时起意装鬼,而是……早已把『变』给活成了本能。” “饿鬼”的喉头剧烈起伏,被嚇得跪倒在地,他终於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嘶哑的鬼腔,而是一把被砂纸磨过的中年男声。 “星……星君大人,你……你怎会知道我是人不是鬼?不过,就算我不是鬼,你们又能……能耐我何?” “你们管的是阴间的鬼,又不是阳间的人,我是人,你们管不著我,能耐我何啊?” 朱鸭见唇角微扬,一声冷嗤自齿间逸出,似霜刃出鞘,寒意凛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鬼,而是你的行为出卖了你。” “你的每一次转身,都是左脚先点地之后,右脚才在瞬间跟上——这是常年挑担子落下的习惯。” “其次,你肩宽背厚,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再加之你浓重的广安口音,所以我才能断定,你定是广安城里东门码头扛包的力工出身。” “可你却偏要做饿殍,偏要缩骨塌胸,结果脊柱反弓如虾,这姿態,其实比真饿殍更耗力气,你装得越用力,你的破绽就越多。” “你刚才说,我们管的是阴间的鬼,而不是阳间的人,我们管不了,不能奈你何?我看恐怕不一定,因为,你不是阴间的鬼,我们,也並非阴间的神君和差人。” “我们这一趟,就是专门来捉你这个阳间的『鬼』。你睁大你的贼眼,好好看清楚,你眼前的这两位是谁?” 朱鸭见眸光如电,指尖直指那贼,声若惊雷:“小树林,还不速速拿下此贼,捆缚严实,押送至广安府衙,听候发落!” 朱鸭见话音刚落,又侧首沉声,吩咐杨正华:“老叔,请您备好供状,笔墨伺候。待此贼伏法认罪,须当场让他签字画押,再移交官府,如此便是铁证如山,不容抵赖了。” 那贼抬眼,仔细瞧去,很快便认出了眼前站立著的“王朝”、“马汉”,不正是昨夜,被自己给嚇得屁滚尿流,留下盘缠逃命而去的杨万里和李五吗? 再听朱鸭见冷声下令:“小树林,还不速速拿下此贼!”那贼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昨夜是踢在铁板上了,而昨夜被他嚇跑的这二人,这是找来帮手对付他了呀,且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尤其是扮演阎罗王的这个大胖子,其心思和身份,更是深不可测。 第108章 心破偽装 他在理清了这些思路后,霎时间便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紫竹林里枯枝横斜,他慌不择路,脚下一绊重重栽倒,肘膝擦破渗血也浑然不觉,只挣扎著爬起,跌撞奔跑,衣袍撕裂,喘息如鼓。 杨树林却稳如松峙,目光沉静。他提绳在手,步履轻捷如林间猎豹,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 那贼气力將竭,身形踉蹌之际,杨树林骤然腾身而起——腰身一拧,足尖点地,如鹰隼俯衝,凌空扑落,精准压住那贼人的后颈与脊背。对方连哼都未及出口,就已面朝泥土,动弹不得。 杨树林动作利落,绳索翻飞。先绞双腕,再反剪其臂,麻利绕绳、绞扣、收束,动作如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须臾之间,贼人已被杨树林捆绑得严丝合缝,一下也动弹不得。杨树林一手攥紧绳头,一手按其后颈,推搡之中步伐沉稳,押至朱鸭见面前。 少年额角微汗,呼吸匀长,眉宇间不见骄矜,唯有一股沉静而不可撼动的篤定。 朱鸭见取下头上的竹帽,轻轻放在青石上,帽上的那粒花生米终於坠下,滚入石缝,无声无息。 “你今晚无论如何都是跑不掉的,我们识破真相之后,还要捉你报官,你心服口服吗?” 这贼人面露桀驁之色,眉宇紧锁,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脑袋微微晃动,似在无声的抗拒著什么。 他將下頜崩得极紧,齿间隱隱传来细微而压抑的磨礪声,仿佛要把那满腹的怨气,都碾碎在牙关之內。 朱鸭见踱至林边,拾起一根枯枝,在鬆软的泥土上缓缓划出了两道横线。 他划得极慢,枯枝深入泥土,如犁。 风止,叶静,他抬眼望向双方,声如古钟叩响。 “这第一道划痕,是鬼——非青面獠牙之形,乃人心所造之虚影:因不知其来处,故生怖;因不晓其去向,故长惧;因不可测、不可证、不可控,於是畏之愈深,信之愈篤。” “鬼不在幽冥,而在认知的暗角,在未解之因与未明之果之间悄然成形。” “这第二道划痕,是贼——非窃財盗物之徒,实乃一切违背道德之行:他惧审,並非惧刑,而是惧怕那审案者目光如砥、条分缕析,將混沌拨开,使因果昭然揭晓。” “它惧那捲宗如镜,照见动机之微、路径之曲、后果之重;它更惧那铁证不语,却比千言万语更加锋利——它不逼供、不诬陷、不狡辩、不强词夺理,它更不直接审判人,只呈现『何以至此』的完整链条。” “人畏鬼,是因逃避未知;人惧审,是因无法抵赖已知。前者,溃止无知;后者,崩於有据。” “故真正令人战慄的,从来不是鬼影重重,而是真相落地时,那一声无可辩驳的迴响。它不劈头盖脸,却寸寸剥落虚饰;它不怒而威,却令因果自证其重。” 朱鸭见越说越激昂,步履鏗鏘的来回踱步,右手倏然抬起,食指如剑一般直指对方,声音洪亮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语速渐快。 “你假扮女鬼时,裙裾扫过地面,留下三道浅痕,间距均等,显然是刻意放慢脚步,为显飘忽。” “可第二道痕旁,却有半枚清晰鞋印——你左脚踩实了,右脚悬空未落,只为摆出『悬空』之態,人若真无魂,怎会记得落脚轻重?” “你每次索人钱財,必说『留下买路钱』,却从不伸手去接。钱落地,你便退三步;钱若递近,你即后仰。你怕碰钱,更怕碰人。为何?” “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他人触碰到了你的真实之体,那你披著的这张『鬼皮』,便再难以裹住人肉。” 林间风起,吹动了朱鸭见的袍角,也吹散了几缕游荡的薄雾。朱鸭见望向远处,竹影婆娑,恍若无数低语的唇:“这林中紫竹,为何千年不枯?” 那贼人茫然摇头。 “因竹有节,节节中空,风过则鸣;空无虚无,是为容风、容雨、容月光,亦容得人喘息之地。” “你扮鬼,是把自己塞得太满,满得容不下一句真话,容不下一次坦荡的討价还价。” “可人这一生,哪有真正的『无路可走』?不过是在岔路口,把所有的小径都看作了绝壁。” “世人总以为,鬼在林中,其实鬼在人心,是不敢直面困窘的怯,是羞於开口求助的矜,是寧可披上鬼皮,也不愿示弱的愚。” “你披了鬼皮,別人便只是看见了鬼。可当你撕下它,人们才能看见你背上压著的,那个真正的自己。” “所以,我不骂你、不打你、不羞辱你。我送你去报官的目的,是要让你明白:我並非是要將你推入惩戒的深渊,而是想为你点亮一盏心灯。” “让你看清,那身鬼袍遮不住良知的光,那声恐嚇压不垮道义的脊樑。勒索不是谋生,是亲手摺断自己的尊严;装神弄鬼不是技巧,是主动交出做人的分寸与底线。” “真正的错,不在被发现,而在起念之时就已背离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敬畏规则,尊重他人,才能尊重自己本有的清白与力量。” “这一程公堂之路,不是绝望,不是终点,而是你重新校准灵魂与良知的起点。” 朱鸭见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如古井,望向杨正华:“杨大叔,请取印泥来,让此人在供词上,亲手按下自己的指印。” 那贼人伸出的手,枯瘦而颤,指尖冰凉,仿佛托著半生未卸的重担。 那“雷聪”二字上,墨跡未乾,朱红已落。 雷聪的指印方成,双膝骤然一沉,重重叩於青石之上,不是屈於威压,而是被良知撞开了一道久闭的门。 雷聪喉头哽咽,强撑的硬壳寸寸剥落,终於伏地痛哭。那哭声里没有狡辩、没有哀求,只有一声迟来的,近乎悲壮的醒悟。 原来,最锋利的刑具,从来不是铁链与枷锁,而是人心深处,那一面不肯照见自己的镜子;而真正的伏法,始於放下偽装,终於直面自己。 第109章 破雾见真 此时,东方微明,天光如淡墨洇开。林间雾气渐薄,露出竹竿清瘦的轮廓。 一只早起的山雀掠过枝头,衔走一片竹叶,叶脉在晨光里,透出金线般的纹路。 紫竹林的深处,溪水清冽如初生之眼。眾人俯身掬水,洗净脸上的脂粉——那层浮华的妆饰,原是“戏台”赋予的假面,却在水流的冲刷之下悄然剥落,露出了底下本身的肤色。 黝黑、温厚、自然,被阳光与反覆劳作淬炼过的健康底色。 朱鸭见静立溪畔,凝望著指尖垂落的水珠——一滴、又一滴,不疾不徐,坠入泥土,无声无痕。 水未停留,土亦不拒;水渗为润,土纳为养。 此时,朝阳破雾而出,金光漫过竹梢,轻轻覆在每一张洗净的面庞上:光不择肤,亦不问来路;它只照见真实,便已是慈悲。 原来,洗去的从来不是污垢,而是遮蔽本然的习以为常。 而真正的澄明,不在无暇、不在讚美、不在修饰,也不在有意为之,而是在素麵朝天的时候,仍敢迎向初生的太阳。 朱鸭见的神色沉静如古潭,眉宇之间惯常凝著几分內敛的持重。 忽而他微微侧身,目光徐徐扫过眾人,片刻停驻,仿佛在无声的静默里悄然酝酿著什么。 下一瞬,朱鸭见突然嘴角轻扬,笑意如春水初生,清亮而鲜活。 那笑容里,竟跃动著久违的稚气与狡黠,仿佛时光倒流,少年心性破茧而出。他含笑开口,声线温润而从容:“王朝,马汉,速取锣来。” 杨万里与李五相视一笑,从树后抬出一面旧铜锣,锣面斑驳,锣槌是两根紫竹枝。 杨树林一把攥紧铜锣槌,肩膀青筋微凸,蓄势一瞬,旋即沉肩发力。 “咚——” 第一声,锣声沉而钝,震得竹叶簌簌。 “咚——” 第二声,锣声清而远,惊起宿鸟数只。 “咚——” 第三声,锣声悠长绵延,如嘆息,如启程。 锣声止,朱鸭见朗声说道:“紫竹林夜审毕。不斩鬼,不驱祟,唯启一扇门——门上无锁,门內无神,唯有四字:『出入无间』。” 朱鸭见转身,走向林外,眾人默然相隨,杨树林则是將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雷聪,稳稳得押在身前。 行至林缘,朱鸭见驻足,回望这片曾被鬼声填满的竹林。 晨光已漫过竹梢,將每一根竹竿染成淡金。风过处,万杆齐鸣,沙沙,沙沙,沙沙……再不是呜咽,而是欢畅的吟唱;再不是低语,而是蓬勃盛放的葱鬱。 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罗公祖师爷讲经:“眾生畏果,菩萨畏因,世人怕鬼现行之果,却不知鬼之因,常生於一念不敢世人的窘迫;菩萨不惧鬼影重重,因深知每一道阴影背后,都站著一个尚未被光明照亮的人。” 紫竹林里不闹鬼了。再后来,天河村的人在竹林中建起了一面素墙,由天河村村民李耕耘,在素墙上亲自书写,墨跡淋漓:“出入无间”。 竹影日日移,墙上年年新。 那墙不记功、不记过、不记事,只记人如何一步步,把弯著的脊樑,站成一竿青竹。 中空,却韧; 无华,却直; 不爭春色,自有风骨。 朱鸭见忽闻旧事,两年前在杨家村的打穀场上,杨万里他们擂台比试之际,杨氏家族代表——杨正华的堂兄杨进,竟然还是一位风骨清峻的诗人。 朱鸭见此念一动,心潮微澜——何不效其雅志,以词寄怀? 朱鸭见当即请杨正华取来端砚、松烟、狼毫与素笺,静立片刻,凝神提笔。 忽忆起南宋陆放翁《卜算子·咏梅》中“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孤高气韵,朱鸭见眸光一亮:何不反其意而用之呢? 不写凋零之坚忍,偏颂青翠之浩然;不言寂寞於驛外断桥,但赞挺立於霜晨露晓。 朱鸭见笔走龙蛇,墨痕未乾,《卜算子·咏竹》已跃然纸上。 《卜算子·咏竹》 破土未爭春,拔节先擎日。 千仞青缝刺碧穹,不向风前屈。 根连九壤深,叶扫千山密。 莫道空心少寸金,自有清標立。 山径蜿蜒,竹影婆娑,风过处,千竿修竹摇曳生姿,沙沙声如细浪拍岸,白鷺掠过溪涧,翅尖点破一泓碧水,漾开圈圈银鳞。 山樱將谢未谢,粉白花瓣隨风旋舞,沾上杨树林鬢角,又被他笑著摘下,轻轻別在朱鸭见耳后。 朱鸭见朗声一笑,笑声惊起枝头画眉三两只,嚦嚦清音直穿云霄。 眾人皆笑,笑声撞在青崖上,又弹回谷中,竟似有回音叠叠,欢愉层层递进,连山雾都为之退散三分。 辰时末刻,广安城巍峨的青砖城楼已遥遥在望。朱雀门下人声鼎沸,旗幡招展,酒旗斜挑,茶幌轻摇。 朱鸭见一行立於城门之下,那守门兵卒抬眼一瞥,见几人器宇轩昂,步履沉稳,气度迥异於常人。 再听朱鸭见从容道出被缚者名唤雷聪,正是此前在紫竹林中装神弄鬼、蛊惑乡里的嫌犯,当即神色一凛,不敢怠慢,忙躬身引路,恭敬领入衙署。 县令大人闻讯,亲迎至仪门,皂隶执水火棍肃立两旁,铜锣三响,威仪凛凛。 在验明正身后,雷聪当场伏首认罪——原是在紫竹林中,借巫滩面具、磷粉燃烟、夜半学梟啼、假扮吊饿厉鬼、专劫行人盘缠。 县令抚案长嘆:“此贼狡黠,扰我广安清寧久矣!”当即命人取回杨万里与李五,被勒诈而去的三十两雪花银並五匹云锦。 另赐朱鸭见居士一行五十两官银赏金,並铸成两枚“义勇可风”银牌。朱鸭见双手接过,指尖微温,银光映著他眼角的细纹,竟似镀了一层柔润的琥珀色。 朱鸭见一行五人辞別衙门,匯入广安城的长街洪流。 此处真乃川东繁市之一: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如镜,倒映著两旁的飞檐翘角、朱栏画栋。 糖画摊前,老翁铜勺轻抖,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翻飞游走,瞬息间便化作腾云青龙,振翅凤凰,惹得孩童踮脚屏息。 第110章 酒肆惊变 油酥饼铺热气蒸腾,芝麻粒粒焦香迸裂,咬一口,酥皮簌簌落满前襟。 竹器匠人十指翻飞,青蔑如丝,在掌中穿梭成篮、成框、成笼、成蜻蜓振翅欲飞。 更有蜀绣娘子坐在临窗绣架前,指尖银针引著孔雀蓝丝线,在素娟上,绣出一朵將绽未绽的芙蓉,露珠欲坠,栩栩如生。 杨树林忽然捂著肚腹,咕嚕一声脆响,引得眾人鬨笑。 朱鸭见抚掌大乐:“好,就用这五十两官银,让我等饱啖一次这广安烟火,咱们不醉不归,不饱不还。” 五洲酒楼,广安城百年老字號,踞於西市水巷口,三层飞阁临河而筑,雕花木窗半启,垂著湘妃竹帘。 朱鸭见五人推门而入,檀香混著酒香、肉香、菜香、新焙茶香氤氳扑面,檐角铜铃叮咚响恰似雨前轻响。 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杨万里和李五——去年端午,正是他俩在此楼揭穿厨下以陈腊肉冒充鲜肘之弊,周飞掌柜至今感念,当即引至临水雅座。 青砖墁地,楠木圆桌温润如脂,桌上已摆好素瓷冰裂纹盏,青玉酒提壶。 酒是“云山由春”,取广安北山云雾峰古泉,配本地糯红高粱,经七蒸八酵、九次摘酒,窖藏十二载。 启封剎那,一股清冽甘醇之气如兰似麝,悄然瀰漫,竟使窗外淋沥雨声都似为之一滯,饮之如沐山嵐、神思顿澈、尾韵绵长。 菜亦非范品: 一碟“翡翠白玉羹”,嫩豆苗尖只取寸许,焯水不过三秒,翠色慾滴。豆腐乃用南山石磨黄豆,点以山泉石膏,凝成脂玉般柔滑,入高汤轻煨,汤色清亮如镜,浮著几点金黄蛋丝与银鱼茸,舀一勺入口,豆香清醇,豆苗鲜爽,豆腐入口即化,舌尖只余温润甘鲜,恍若春水含烟。 一盘“金鳞跳龙门”,取嘉陵江晨捕银鳞魛鱼,去骨留整片晶莹鱼肉,裹薄如蝉翼之蛋衣,滚油轻炸至金黄微蜷,形如鲤跃,蘸以秘制梅子酱,酸甜沁心,鱼肉酥而不柴,齿间轻碾,鲜味如潮,涌至舌根。 一钵“松茸燉鹿筋”,鹿筋先以陈年花雕浸透三日,再与广安深山所采干松茸同入砂锅,文火慢煨六个时辰,汤色奶白浓醇,鹿筋软糯弹牙,松茸香气如松涛暗涌,入口即化为暖流,直抵四肢百骸。 压轴菜是“烟雨酥”,取新麦粉揉入桂花蜜与山茶籽油,擀成薄如纸、透如纱、轻如丝的千层饼皮,夹如玫瑰酱、核桃碎、蜂蜜烤梨丁,入炉焙至边缘微卷,酥香四溢,掰开一瓣,层层分明,热气裹著玫瑰甜香与果仁焦香扑面而来,入口即融,酥香满颊,甜而不腻,恰似广安烟雨,温柔入骨。 酒过三巡,窗外雨势渐密。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几颗银珠敲打著瓦檐,继而连成珠帘,再后来织成雾网,將五洲酒楼,以及整座广安城都温柔笼罩。 朱鸭见举盏向窗外,眸光清凉如洗:“诸位且听——檐滴如磬,阶溜如琴,此乃天公作美!” 朱鸭见放下酒盏,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清越:“广安既然下雨了,那么杨家村山坳肯定蓄云已久,明日此时,定是乌云滚滚,阴雨绵绵。” 他眼里熠熠生辉,仿佛已看见明日子时,杨家村后山打穀场上,杨万里静立如松,朱鸭见手执罗盘与星图,依《净髮须知》阵法布下“披星戴月”阵。 以北斗为引、太阳为媒、公鸡为介,借太阴及地脉之气,助杨万里淬炼筋骨、澄澈神魂,待明岁春闈,一鸣惊人,直取武状元。 杨万里闻言,霍然起身,抱拳向朱鸭见深深一揖,指节绷紧,虎口微颤,眼中水光瀲灩,却不是泪,而是雄心壮志被点燃时,那灼灼燃烧的星火。 眾人正待继续酣畅快饮之际,忽听楼梯“咚咚”震向,木阶呻吟,只见一个少年撞开珠帘,闯入临水雅座。 少年衣襟撕裂,左袖浸透暗红,额角血痕未乾,却仍挺直脊樑,像一桿被风雨压弯却不折的青竹。 少年的目光如电,凌厉而澄澈,倏然扫过席间。眾人纷纷停箸,朱鸭见正欲举筷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唇边还沾著一粒晶莹的饭粒,满脸茫然,仿佛被那道目光给定在了原地。 少年那道清冽而锐利的视线,倏然定在角落之处——杨树林正执箸夹起一片鹿筋。 杨树林眉目清朗,与他一般年纪。只见少年喉头一紧,一言不发,只將怀中一卷油纸裹紧的册子朝杨树林掷去。 纸卷破风而至,稳稳落於杨树林手边的素瓷碗旁,那墨跡未乾的封皮上,赫然印著未枚模糊的铜钱暗纹。 气喘未定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著,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一口完整的气息都尚未均匀,楼梯口便响起了铁链鏗鏘。 只见,三名皂隶踏碎水珠闯入,腰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少年被三名皂隶反剪双臂拖走时,朝著杨树林回眼一望——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害怕,只有沉甸甸的託付,如千钧重担坠入杨树林的眼底。 杨树林垂眸,指尖不由自主地悄然按住书卷,指节微白,袖口不动声色地掩住了那抹暗红印记。 待皂隶的身影带著少年消失在雨幕后,满座譁然。杨万里一把掀开油纸,册页翻动如惊鸟振翅,密密麻麻的名字列於泛黄纸页上。 “李铁匠、王药铺、蜡人张、周三、码头扛夫老赵……”每名之下,皆注籍贯、暗號、联络茶寮。 李五的指尖划过“广安分舵”四字时,声音低沉念道:“哥老会青竹枝,专接漕运冤案,三年前官府剿过三次,尸骨填了嘉陵江支流;三年来九次围剿,官府在朝天门码头,贴出了三百二十七张海捕文书……” 纸册甫一展开,眾人面色骤变,倒吸一口冷气——字字如刃,句句似火,隱秘往事和人员名单赫然跃於纸上。 杨正华额角沁汗,声音发紧:“这……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第111章 巴蜀盟影 杨正华倏然搁下酒杯,杯底与楠木桌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那酒已凉透半晌,他竟浑然未觉。 杨正华霍然起身,袍袖带风,步履急促却又未失章法,他三步並作两步趋至朱鸭见面前,双袖垂落,腰身沉稳而深地鞠了一躬,额角的几缕碎发上微汗沁出。 杨正华的指尖隱有轻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叩玉磬,焦灼中透著不容置疑的肃重:“还请朱居士明鑑,此事態已迫在眉睫。” “这册『哥老会』密档,非寻常纸墨,实乃悬顶之刃!官府若见,视同通匪;会中若知,疑为倒戈。” “两面皆是刀锋,进退俱陷死局。届时纵跳黄河,浊浪难涤其污;就像黄泥揉进裤管,纵未沾身,亦成洗不净的形跡。” “恳请朱居士,指明思路,拨云见日!” 朱鸭见捻须静坐,青瓷杯中茶汤微漾:“非也,非也,杨老叔您且宽心,此事远未至错综复杂的地步,实则脉络清晰,尚在可控之中。还请您暂息焦灼,从容以待,容我细细道来。” 朱鸭见慢条斯理,用袖口擦净唇边茶渍,目光掠过窗外雨帘:“此物若呈官府,是忠;若交还给哥老会,是义;若焚之,是智。” “但是,这江湖事,我觉得还是要用江湖的方式去解决。江湖就如这雨帘之外的川中雾,太清则易折,太浊则自溺。” “咱们——”朱鸭见指尖蘸酒,在楠木圆桌上画了个圆。“咱们守中而立,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雾散尽时,自会有路。” 朱鸭见见眾人兴致渐阑,酒意微歇,却是淡然一笑:“官府给的五十两赏银来之不易,五洲酒楼这几道珍饈,更是匠心独运,岂能辜负?” “莫拘著,该吃便吃,该饮便饮!”朱鸭见话音刚落,隨即举杯朗声道:“来,满盏尽欢,干!” 言罢,他仰首將杯中“云山由春”一饮而尽,那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间,余香清冽如山嵐初霽。 朱鸭见隨即执箸轻点,夹起一片薄如蝉翼、酥若烟雨的“烟雨酥”,稳稳置於小杨树林的案前。 那酥片色泽微润,酥层分明,轻触即颤,似凝著广安烟雨的氤氳水气。 一箸一盏之间,席间沉寂悄然消融。席间笑语渐起,杯盏交错,筷影纷飞,眾人重拾酣畅,大快朵颐——烟火气升腾,人情味愈浓。 十二岁的杨树林尚不能饮酒,只能以青瓷盏盛一鸿碧螺春代之。 他垂眸敛袖,郑重地夹起一块金鳞熠熠、形若跃浪的“金鳞跳龙门”,双手奉至父亲杨万里案前。 杨树林的声音清亮而篤定:“老汉,愿您下次的武举考试能够一举夺魁,真如金鳞破浪,腾渊化龙。” 杨万里朗声大笑,眼中精光迸射,连声赞道:“好儿郎!志气比刀锋还利,心性比磐石更坚!” 不过,令杨树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一提及“哥老会”三字,在座眾人皆是面色骤变,噤若寒蝉。 他忍不住直截了当的看向父亲杨万里,低声问道:“老汉,哥老会究竟是啥子?为啥子一提起来,你们就一副神色凝重,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杨万里顿时喉头微动,欲言又止——他怕如实道来,可能引祸上身;缄口不语,又难掩儿子眼中的困惑与灼灼追问,他目光一沉,下意识转向朱鸭见。 朱鸭见端坐如松,眉宇间不见任何波澜,只是缓缓頷首,动作极轻,却如磬石落定,无声的印证了那不可言说的分量。 杨万里当即起身,步履沉缓地踱至邻水雅座外廊。他左顾右盼,確认四下空寂无人,才悄然垂手,將湘妃竹帘轻轻放下,隔绝內外。 当杨万里再返席时,他並未急於开口,而是执起青瓷茶盏,浅嘬一口温润新焙的碧螺春,任茶烟裊裊升卷,似在平復心绪,也似在为接下来的低语蓄势。 隨后,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檐角滴落的夜雨,坠入杨树林的耳中。 “哥老会起源於乾隆至嘉庆年间,主要是由我们巴蜀地区的『嘓嚕子』演变而来,所谓的『嘓嚕子』,用官府的话来说,就是流民匪徒之类的群体。” “这些群体,最初是由蜀江上的水手、縴夫等底层劳动者,为生存结成的武装集团,后吸收天地会的组织形式,在道光年间发展为哥老会。” “其名称源於巴蜀方言『哥弟会』,亦为结拜兄弟的组织。这个民间的秘密组织,主要活跃於长江流域,所以在巴蜀等地,也被称之为『袍哥会』。” “它以『码头』为活动据点,以『劫富济贫』为口號,以洪门、青帮互相渗透与融合,一些帮会成员便竭力宣扬洪门、汉留(哥老会)源出一家,皆为郑成功首创之说,因此遭到官府的镇压。” “而哥老会的组织结构则发展得比天地会更加完备,到如今已经有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设有內八堂及外八堂。堂主即寨主,又称为『舵把子』或者『龙头』。” “內八堂分別为:主堂、座堂、陪堂、盟堂、礼堂、管堂、执堂和刑堂。” “內八堂是哥老会山堂的领导核心,有权决定本山堂的宗旨和方向,並行使主持开堂放票、发展会员等职能。” “主堂为龙头;座堂为副寨主;陪堂管经济;盟堂负责监察堂口盟誓;礼堂掌司仪、文书缮写、制定规章;管堂负责人事;执堂负责执行任务;刑堂负责执法。” “外八堂是哥老会的心腹、圣贤、当家、红旗、巡风、先锋、江口、么满的合称。” “心腹为外八堂的首座,仅次於內八堂。心腹负责招待好同党;圣贤为军师;当家管理会內帐目;红旗负责组织和执行任务;巡风负责巡逻;先锋负责探听消息;江口负责口岸;么满专管接待和通风报信等。” “为了统一成员们的行为方式,维护其组织的生存和发展,哥老会的各个山堂都订立了极为严格的帮规和帮纪,並且规定了很多复杂的仪式,以此显示帮会组织的权威性和神秘性。”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开山堂和开香堂。” 第112章 江湖暗潮 “开山堂,即开山立堂,它是新山堂成立的標誌,仪式隆重而秘密。” “除了开山堂外,就是开香堂。开香堂又分为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吸收新人加入哥老会的仪式,要求新入会者必须经过『恩、承、保、引』四道手续,方可举行开堂仪式。” “而开香堂的另一种形式是,哥老会执行家法时,由各位堂主对犯者进行处罚的方式。” “执行家法的处罚方式主要有五种:打红棍;黜名;三刀六眼:由红旗管事在犯事者的心、腹、小股各刺一刀,必须刺透;挖坑自跳,即活埋;钉活门神,即將犯事者钉在门板上。” “除此之外,在礼节方面,哥老会习惯用手势和隱语进行联络和交流。” “所以,成员们必须將手势隱语等背得滚瓜烂熟,交流时对答如流,这样即便身无分文,也可以走遍天下,到处都会有人接应相助。” “反之,如隱语不合、手势不符,就会被怀疑身份,不但得不到帮助,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杨万里眉峰微蹙,指尖轻叩楠木圆桌,声音低沉而篤定:“若我所料不差,方才被官府压走的少年,正是哥老会广安分舵外八堂——么满堂的成员。” “至於书卷上所题『青竹枝』三字,应是么满堂下属的一隱秘分支,素来行事低调,专司信笺传驛与暗线联络。” 杨树林却沉默良久,那少年被三名皂隶架走时的回眸一撇,目光沉浸如深潭,没有哀求,也不见惊惶,唯余託付。 仿佛將未竟之事、未言之语,都尽数交付於这偶然相逢的陌路人。少年那眼神如一枚细针,悄然刺入杨树林的心间,久久不散。 杨树林终於按捺不住,转向父亲,声音微紧:“老汉,那少年既已落入官府之手,依您看,衙门会如何处置?可……可还有迴旋的余地?” 杨万里面色一沉,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楠木桌上,发出清冷一声脆响:“莫要再问!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这江湖水浑,朝堂风厉,你一个未及弱冠的瓜娃儿,少沾些是非,更莫生妄念。”杨万里的语气斩截,不容置喙。 朱鸭见见状,含笑起身,手中青瓷长勺轻搅汤釜,热气氤氳中浮起嫩豆苗尖与南山豆腐,清香沁人心脾。 “来来来,快趁热喝,这广安『翡翠白玉羹』,养胃解酒,最是煲帖。” 朱鸭见笑意温煦,一碗碗汤稳稳奉至眾人面前,汤色清碧如春水,豆腐皎洁似新雪。 待眾人执匙啜饮,朱鸭见才缓步踱至杨树林身侧,语气平和却极有分量:“小树林,莫把心悬得太高。人生如舟,各循齐流。那少年踏进江湖,或为生计所迫,或因志之所向,皆是他自己掌的舵、扬的帆。” “我们旁观者,敬其勇、悯其艰,却不可代其渡、强其返——天道如网,因果自织;妄加干涉,反成尘障;话出口易,祸临身迟;有些路,须得他自己走完。” 朱鸭见话音落处,檐角风铃轻响,暮色已悄然漫过窗欞,染透半室暖光。眾人举箸添汤,杯盏低语渐密,酒意微消,心绪亦如汤麵浮沫,缓缓沉静下来。 酒尽菜空,杯盘狼藉间唯余满室暖香。眾人踏出五洲酒楼,雨丝如织。 朱鸭见解下外袍,抖开,覆在杨正华头顶;杨万里与李五左右搀住杨正华;杨树林则悄悄把藤笼递给朱鸭见,自己腾出手,稳稳托住杨万里的另一侧臂弯。 五人的身影融入雨幕,青石板路上映著灯笼暖光,水波荡漾,倒影晃动如梦似幻。 雨声淅沥,脚步轻快,笑语低回,偶有酒嗝逸出,也成了这雨夜最憨厚的节拍。 忽闻身后脚步急促,眾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五洲酒楼的周飞掌柜,提著四件油亮厚实的蓑衣,一路小跑著追出酒楼。 周飞掌柜额角沁汗,衣襟微湿,却笑意朗朗,將蓑衣双手递上:“几位大哥且慢,酒楼库房恰余四件蓑衣,刚浆过桐油,密不透风,请几位大哥快披上蓑衣,莫教风雨误了行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万里连忙拱手婉拒:“多谢掌柜厚意,我们昨日出门忘记带伞,我们的本意是寻家铺子买几把油伞便是,不敢劳烦掌柜费心,掌柜请速回酒楼招呼客人吧!” 周飞朗声一笑,抬手指了指天色:“您瞧这天,暮色如墨,街市早闭,连猫狗都躲进屋檐了,哪里还有开门的伞铺?” 周飞顿了顿,目光温厚而诚挚:“再者说,去年端午,若非大哥您慧眼明察,揭穿厨下以陈年腊肉切片冒充鲜肘之诈,我这酒楼的百年招牌,怕是要蒙尘落灰嘍。” “这份情,周某可是一直记在心里,今日不过是藉此机会,略尽寸心而已。” 言罢,他目光微传,似不经意地落在杨树林身上,语调轻缓却含有几分探询:“敢问诸位大哥……你们此番的归处是?” 杨万里整衣肃容,抱拳一礼,声清而稳:“回掌柜,我等即將返程——回杨家村。” “杨家村?”周飞喉间轻轻一应,尾因微扬又即刻敛平。他眸光微滯半瞬,嘴角笑意未减,眉宇间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思量,如墨滴入水,无声晕开,转瞬隱没於灯火阑珊之处。 不待眾人反应,周飞已经伸手欲为杨万里亲自披衣,杨万里连忙侧身避开,双手郑重接过蓑衣,指尖触到那密实坚韧的棕櫚纤维,温厚而沉实。 杨万里深深一揖:“承蒙厚谊,铭记於心。” 周飞只含笑頷首,未再多言。他立於酒楼飞檐之下,青衫已湿,目送五人身影渐次融进灰濛雨幕——蓑衣起伏如舟,步履坚定,在青石长街上划开了一道温润而疏离的剪影。 雨丝斜织,灯火未明。唯有周飞佇立原地,唇边笑意未减,却似浸了三分夜色、七分深意、九分沉思,在氤氳水汽里,静默如谜。 队伍末尾,朱鸭见忽而驻足回望。雨帘如纱,將周飞的身影洇染得朦朧而疏离。 第113章 烟雨赠义 朱鸭见喉结微动,似有千言欲吐,可耳畔儘是杨万里赞其厚道、杨树林嘆其仗义、李五念其古道热肠……那些温热的感激,竟如一道无形的墙,將朱鸭见未出口的话悄然拦住。 朱鸭见终是垂眸,欲言又止,將那半句疑云悄然咽下。他指尖微顿,復又轻轻提拢外袍,仔细覆住醉倚杨万里肩头的杨正华。外袍盖过杨正华的额角之后,继续前行——静水深流处,未心无声。 烟雨广安,青石城门如墨浸染。杨树林一行踏著湿漉漉的阶石欲出西门,忽觉后颈汗毛微竖,似有目光穿雨而来,锋利如刀。 杨树林骤然旋身。 长街空寂,唯余更夫远去的梆声,在湿重夜气里颤巍巍的拖曳、消散。杨树林再回望城外:荒径蜿蜒、雾锁山影、杳无人踪。 眾人默默无语,行之暮色沉如砚池的盘山古道时,枯槐虬枝猝然一晃,一道黑影破雾而出! 玄衣裹风、襟口褐斑、斑驳如绣,右臂一道新创深可见骨,血珠正沿著腕骨缓缓滑落,而那只受伤的手,却稳如磐石,牢牢按在腰间短匕之柄上面。 此人,正是在五洲酒楼里,被皂隶用铁链拖走的少年。 少年立定,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映月,直直落进杨树林的眼底——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杨树林默然解下贴身所藏书卷,素娟包角,纸业微潮,边缘已被体温熨出温润的弧度。 杨树林双手平举此书卷,奉与少年胸前。 少年一脸平静的接过书卷,並藏於袖中,突然对著杨树林单膝点地,抱拳过顶。 少年腕骨嶙峋似竹节,筋络绷紧如弓弦,却自有千钧之韧:“罗超,哥老会玄满堂,青竹枝第七代弟子,十三太保之首。” 杨树林神色沉静,袍袖微扬,抱拳回礼,声如松风拂石:“杨树林。” 罗超仰首,眼眶赤红,血污未掩眸中星火灼灼:“杨兄今日缄口不言,危局中藏卷护我哥老会眾位大哥的性命。杨兄不告而守,不弃而担,此心可剖腹,肝胆同照日月。” “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杨兄,请受罗超一拜。” 罗超话音未落,袖中划出一枚铜钱,悄然落入杨树林掌心。那枚铜钱铜质微凉,边缘已磨得温润生光,正面印刻四字——“即此义也”。 杨树林凝目细看,眉峰微蹙。 罗超见状,忙躬身解释,语速急而真:“杨兄,『即此义也』,乃我青竹枝密语心诀,非虚文,是信诺,是眾兄弟以血誓相认的印契!” “若他日需援,执此幣叩我蜀中么满堂七十二山堂之门,暗號只一句:『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罗超顿了顿,声音渐沉,字字入石:“彼时,必有人应曰:『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此乃『即此义也』之全义:色同则心同,心同则命同,命同则义不容辞。此幣,也是兄弟受么满堂周堂主之託付,让我转赠於杨兄你。” 此时,山风忽起,捲动二人衣袂猎猎,如两面未染尘埃的旌旗,在烟雨苍茫中凛然招展。 杨树林的五指骤然收紧,那枚铜钱圆角分明,深深硌进掌心,青痕隱现。他旋身回望,目光掠过了醉眼朦朧,被杨万里与李五半扶半架的爷爷杨正华,直直落在了杨万里和李五二人的脸上,欲求一言定夺。 然而,杨万里与李五却未迎向杨树林的视线。二人的目光齐齐一沉,悄然转向朱鸭见,无声,却如重锤落定。 朱鸭见静立如松,眉宇间无波无澜,只將视线投向远处的山隱苍茫处,仿佛在那空茫之中自有答案。 其实,早在少年罗超拱手报出:“受么满堂周堂主所託,特將此枚铜钱转赠杨树林兄弟”之时,朱鸭见的心里便已如明镜映月,豁然澄澈了。 为什么?因为那么满堂的周堂主,不正是方才在五洲酒楼外,亲手要为眾人披蓑戴笠,举止热忱的周掌柜周飞吗? 可他的蓑衣,又岂是寻常馈赠? 周飞掌柜目光沉静,动作殷勤,却独独在杨万里身前稍作停顿,指间微顿,似欲亲覆其肩,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而周飞掌柜这一瞬间的微妙细节,既是试探对方深浅的无声叩问,亦是绵里藏针的郑重警告,更如隔山击石,震得满场人心微颤,留下后怕。 所谓的“敲山震虎”,不过如此。 更令朱鸭见暗自凛然的是,周飞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精微,竟在谈笑间悄然套出了杨万里的籍贯——杨家村。 倘若今夜,那书卷未交付於罗超,即便凭杨树林几人的身手,能够打贏这所谓的十三太保之首罗超。 那么哥老会也將循跡至杨家村,届时,便再无今日这以礼相待的场景了,那时的登门者,恐非持铜钱而来,而是携铁令兵戈而至了。 所幸,罗超奉上的这枚铜钱,温润含光,不带锋芒——既是示好,也是致谢,更是留一线体面的诚意。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呢? 朱鸭见垂眸轻抚袖口,心底却不由地泛起了一丝深沉慨嘆。 哥老会之网,早已无声织就於市井烟火之间——酒楼掌柜、码头力夫、药铺座堂、茶廝说书…… 三教九流,皆有其影;百叶千行,尽在其势。 这等根系深广,不动声色的势力,岂止是令人忌惮?实乃令人肃然! 就在朱鸭见陷入沉思的那一瞬,杨树林的心头已经澄明:朱鸭见那远眺的姿態,是默许;那沉静的侧影,是首肯;那不言之境,恰是朱鸭见最篤定的应允。 於是,杨树林缓缓鬆开手指,任铜钱温润的弧度贴合掌纹,隨即垂眸敛神,朝罗超深深一躬,腰背如弓绷紧,袍袖垂落似刀刃归鞘,利落无声,庄重如誓。 杨树林在抱拳行礼之后,五人果断转身,步履沉稳,重入归途,身影渐次没入黛色山峦,融进连绵雨幕,仿佛被群峰温柔含纳。 远处,一只孤鸿掠过山脊,翅尖挑起一线墨色烟雨,长唳破空,清越悠远。 第114章 村居夜雨 就在朱鸭见一行五人的背影將隱未隱之际,罗超的身后幽影浮动——十二道身影无声聚拢,皆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如刃,身形似竹,静立如松。 十三人齐整抱拳,朝那山径尽头深深一躬,朗声诵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嘿……嘿……嘿……” 十三人声音未歇,足下已动。罗绍立於中央,十二少年分列四方——前二列如笔峰开张,后二列似墨势回峰。 隨即,少年们的步履同起同落,衣袂同扬同敛,十三道身影流转腃挪,竟在雨雾之中,踏出了一个浑厚端方的“义”字。 最后一式定格,山风屏息,雨丝悬停。 十三喉同振,声裂云层: “即此义也!” 苍山为之低吟,烟雨为之迴响; 豪情未冷,痴意未散; 一笑江湖阔,一诺山河重。 有人执笔写春秋,有人横槊断流云; 有人笑纳千峰双刃,有人静听万壑松涛; 十三人、十三志、十三种不可摧折的魂; 非同门而同心,非同宗而同命; 以义为纲、以信为骨、以天地为证、以岁月为鑑; 山河在侧,道义在心,信诺如岳,生死如契…… 子夜將至,杨家村沉入墨色怀抱。李五与朱鸭见一行四人彼此頷首作別,便匆匆归家。 李阳刚满周岁不久,襁褓初绽如花笑靨,爱子心切的李五脚步未停,已踏进那扇熟悉的柴门。 酒意微醺的杨正华,在儿子杨万里、孙子杨树林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步履蹣跚。 朱鸭见不时伸手托住老人肘弯,四人的影子在昏黄灯笼下拉长又缩窄,如墨痕游移於青瓦之间。 待杨正华安臥塌上,眾人轻掩房门,朱鸭见才终於卸下肩头余力,仰身躺倒於自己床铺之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窗外,细雨如丝,疏密有秩地叩击著瓦檐,滑落树梢,再滴入院中的青石缸——叮咚、叮咚、叮咚……清越而寂寥,仿佛天地间仅存的节拍,应和著他渐沉的心跳。 他闭目,却未入眠,方才广安城外那一幕,仍灼灼在目:哥老会青竹枝十三太保列阵而立,黑衣如铁,这十三个少年年龄虽小,眉宇间却是不怒自威,无声而势压千钧。 朱鸭见知道,这不是江湖草莽之间的喧譁,而是暗流成渊、蛰伏已久的秩序之影,在朝廷刀锋与江湖中的刀光剑影之间,悄然地拔节、伸展、成形和质变。 朝纲欲来,民气已张;官印盖处,人心另有章程。这世道,如一张绷紧的弓,两端分別是铁律与血性,弦上搭著的,却是无数未署名的姓名、未落款的悲欢。 朱鸭见忽忆起一句旧词,似从某支南曲小调里浮出,又像是谁在渡口醉后低吟:“红尘来去一场梦,半入风烟半入空;醒时犹抱苍生念,醉后方知万事同。” 朱鸭见唇边微动,並未出声,却觉胸中块叠稍松——原来,所谓乱世,亦並非混沌无序,而是旧壳將裂,新脉未定;所谓太平,亦非万籟俱寂,而是千灯共照,各守其明。 雨声愈柔,青石缸里的水纹缓缓漾开,又缓缓平復。 他终於沉入酣眠。 梦里,没有金鹅仙那撕裂精神的痛苦折磨、没有雷聪腕上寒铁镣銬的冷光、没有官府硃砂印信压在契约上的灼烫、没有五洲酒楼觥筹交错间的机锋暗涌,亦没有杨树林误踏江湖因果的巧合…… 惟有一片浩瀚星空垂落人间——星辉澄澈,不染尘囂。 那庄严法相,並非高踞莲台,而是静佇於星穹之下:它凝望者沉睡的屋檐、凝望著春水初涨的青翠稻田、凝望著被露水打湿的蜿蜒小径、凝望著打穀场上那深深浅浅的犁沟与脚印——那里刻著播种、收割、婚丧、离合,刻著无人题跋却自有重量的岁月。 朱鸭见真的累了。 他的呼吸渐渐匀长,眉间舒展,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雨,一直下。 大地依旧以不可测度的庄严,在幽邃中公转、自转,不疾不徐,不言不证。只以亿万年的恆常,默默托举著这人间所有未竟的梦、未熄的烛火、未写的终章…… 杨家村的晨雨,雨丝细密如织,不急不躁,无声无息地垂落,將天地笼罩在了一层青灰的薄纱里。 天光未明透,却已泛出微青,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旧宣纸,洇著湿漉漉的凉意。 檐角悬垂的雨珠,一颗接一颗,缓慢而执拗地坠向青石板,那石板早已被岁月与足履磨得温润如玉,幽黑中泛著青霜似的冷光,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苔蘚,墨绿微绒,在雨气里舒展著微不可察的生机。 杨家老屋踞於村的北坡上,三进两院,粉墙斑驳,露出底下赭红的夯土肌理,屋顶覆著青瓦,层层叠叠,如梦如幻,如鱼鳞、如书页、如凝固的浪涌。 瓦欏间积著薄薄一层湿漉漉的灰,瓦沟里蓄著浅浅的雨水,映著天光,像一条条细长的、浮动的银线。 雨滴顺著瓦脊滑下,在檐口聚成晶莹的水珠,倏然坠落,“搭”一声轻响,敲在了青石阶上,又碎成更细的雾。 阶下,两只芦花鸡在低头啄食,羽翼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却仍执著地用喙拨开石缝里的草籽。 一只黄狗蜷缩在门洞阴影里,耳朵警觉地抖动,尾巴懒懒扫著潮湿的地面,鼻尖翕张,嗅著空气里浮动的面香与肉味,混著灶膛余烬的暖烟,竟在清寒中酿出一种奇异的、厚实的暖意。 杨王氏將素麵端上桌时,雨势稍歇,云层却愈发低垂,压得屋檐几乎要触到人的眉睫。 粗陶碗里,麵条细白柔韧,臥著几缕碧绿葱花,油星浮在清汤表面,如碎金点点。 朱鸭见坐在东首竹椅上,青布直裰微敞,露出內里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 他接过陶瓷碗,也不吹气,直接挑起一筷面,吸溜入口,齿颊间顿时漾开了麦香与葱辛的清冽。 再舀一勺麵汤,热烫微咸,顺喉而下,一股温润之气自丹田升腾,直衝顶门。 第115章 杀猪祭阵 他喉结微动,闭目片刻,忽而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气息里,昨夜残留的云山由春酒的微醺酒气,竟被这碗素净麵汤给涤盪得乾乾净净,不留一丝滯涩。 舌尖清爽,舌根生津,连耳窍都似被清水濯过,嗡嗡然的浊音尽去,只余下山涧漱石般的澄澈。 朱鸭见睁开眼,眸光清亮如洗,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此汤非止祛酒,实乃涤心。心若明镜,方照得见今夜子时的那场雨夜里,天道投下的第一道影。 午间,雨歇。云层如絮裂开一道银边,日光斜斜淌下,照得青石板路泛出湿漉漉的亮光,也照得打穀场上的那头肥猪油光水滑,四蹄沉稳。 这猪,本来是杨正华留著除夕祭祖,年夜压桌的“年猪”,养了整整有一年半,餵的是碎米糠、煮熟的红薯藤、掺了麦麩的豆饼,还日日听杨正华哼著川江號子赶它绕场三圈。 如今膘肥臀圆,肚皮几乎贴地,脊背拱起如小丘,连猪尾巴都肥得打捲儿。 杨正华站在场心,双手叉腰,望著这头“活元宝”,朗声一笑:“我们杨家今年提前过年,今天就是过年。” “今天,天公作美,中午这会儿恰好雨停风静,但是朱鸭见居士说了,到了晚上又要下雨,所以,我们在天黑之前要抓紧时间,把这头猪给宰了,大家一起吃顿杀猪饭,也算是为今晚的『披星戴月阵』,祭天酬愿的提前庆功酒。” 杨正华话音未落,打穀场便活了过来。 杨氏宗族的老老少少,如溪流匯江,从杨家村里的青石巷、竹篱门、鸭坝坡纷纷涌来。 白髮苍苍的杨繁奎老爷子,在儿媳妇杨王氏的搀扶下,拄著一根磨得温润如玉的紫竹拐杖,颤巍巍地慢慢踱进场中。 杨繁奎有九十二岁高龄,却耳不聋,眼不花,笑纹里盛著半世纪的阳光与稻香。他的身后跟著杨进——杨正华的堂兄,在族中辈份颇高,是威望最重的长者。 杨进一身灰布长衫熨帖,鬍鬚修剪的齐整,手里的一把湘妃竹摺扇半开半合,目光如古井深潭,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除此之外,杨进也是杨家村的村长。 杨进之子杨杰,一身靛蓝短打,肩头还粘著马帮路上的尘土与松脂香,刚押著三车盐巴从嘉陵江畔归来,脚上靴子未换,便已挽起袖子准备搭把手。 还有那个永远像颗弹珠似的杨罗保——杨正华的本家侄子,虎头虎脑,滑稽好笑。他一进场就围著那肥猪转圈,踮著脚去揪猪耳朵,被著急的大肥猪甩头一晃,杨罗保差点仰面栽进泥坑里,惹得哄堂大笑。 杀猪匠张老大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围裙,腰间別著三把刀:尖刀、刮毛刀、剃骨刀,刀鞘乌黑油亮。 最醒目的,是张屠夫那副朝天鼻,鼻孔朝天,仿佛隨时准备承接天降甘霖。 杨罗保挤到前头,竟然做起了鬼脸:“张屠夫,您可要瞄准嘍!莫把刀子捅进猪鼻子里,那可真成了『朝天一捅』啦!” 张屠夫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仿佛被沸水烫过一般,那高耸的朝天鼻,似乎因怒气而愈发上翘,鼻翼微微翕张。 一双本就內聚的斗鸡眼,此刻更是紧紧眯起,瞳孔锐利如针尖,在羞恼与慍怒中凝成一点灼灼的焦点。 满场顿时爆发出鬨笑,震得屋檐滴水都顿了一拍。 杨罗保的老汉杨宽——杨正华的堂弟,一个膀大腰圆,掌心全是厚茧,年过五旬的壮汉,闻言,脸一沉,连忙抬手在杨罗保的后脑勺留下了“啪啪”两记重响。 声音低沉而有力:“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龟儿子就是屡教不改,你都是做小杨树林叔叔的人了,怎么一天天的还是如此吊儿郎当,油腔滑调。” “你那张嘴啊,灶王爷还没上供,你倒先开了光,你要是再乱开腔,就给老子滚回去!” 杨罗保连忙嚇得转过身去,缩著脖子吐舌头,可眼睛还滴溜溜地转著,最后还朝著杨树林眨个不停,活像一只偷了蜂蜜的蜜獾。 杨万里的结拜兄弟们也到了。大哥邵大锤,铁匠铺的炉火映得他古铜色的脸膛发亮,围裙上溅满了星点铁屑。 二哥金太通,鏢局掌柜,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锐利。 老四李五,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李五缓缓撩起长衫下摆,露出一截结实的疤腿,正帮著抬猪槽。 张屠夫挽起粗布袖口,露出小臂上虬结的筋肉,左手抄起那把磨得泛青光的杀猪刀,右手已稳稳攥住猪耳朵。 那头肥头大耳的黑毛猪,刚被杨万里结拜弟兄四人合力架进猪槽,四蹄悬空,哼哧声未落,刀尖已精准刺入颈侧动脉。 张屠夫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沉,刀锋斜向下滑三寸,血便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尽数淌进下方乌木接血盆里,连一滴都未洒在青砖上。 猪身抽搐渐缓,张屠夫顺势鬆手,任其垂落於沥血架上,同时脚尖一勾,早早准备好的铁鉤“咔”地掛住后腿踝骨,单臂发力往上一提,整条猪便稳稳悬起。 此时血尚未流尽,张屠夫已抽出剔骨小刀,沿脊背中线利落划开皮层,刀锋所至,皮肉微分,不见半点滯涩。 沸水桶旁蒸汽腾腾,张屠夫抄起长柄铁勺舀水浇淋,鬃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瓷实油亮的粉红皮肉。 张屠夫杀猪的整个过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刀光、血色、水汽、筋骨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节奏之网,麻利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邵大锤的绝活是清燉猪头肉,他早已备好了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噼啪,锅里清水翻滚,浮著几片姜,两段葱白,一小把花椒。 邵大锤亲自教那手忙脚乱,却眼神专注的杨树林,如何用竹籤扎透猪头肉,如何掌握火候,让肉烂而不散、营养而不油腻。 第116章 人间暖宴 炭火映著杨树林的额角汗珠,也映亮了他眼里的那份专註:“清燉猪头肉,不是燉肉,是燉一口气。火太急,气散;火太弱,气滯。要等那股子醇厚的香气,从骨头缝里慢慢渗透出来,这才叫『通神』。” 此时,杨繁奎老爷子被眾人簇拥著,在场边一张铺了厚棉垫的竹椅上坐定。 他眯著眼,看小辈们奔忙张罗,听锣鼓隱隱,嘴色始终噙著笑意。 杨罗保见状,又窜了过去,抢著要搀扶:“二爷,路滑,我扶您!我比二婶扶得稳!” 杨罗保话音未落,脚下一滑,右脚踩进了浅浅水洼,左脚又绊上了半截露头的树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徒劳地划拉著。 最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饿狗扑屎”,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脸,也溅了老爷子鞋面几点。全场先是静了半秒,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杨进手里的摺扇“啪”地合拢,指著杨罗保,鬍子气得一翘一翘:“哎呦喂!杨罗保啊杨罗保,你老汉是厨子,你是『厨』(出)洋相的祖宗!” “今天这猪都还没开膛结束,你倒先『献祭』了自己。你能不能……能不能消停一回?就一回?!” 杨繁奎却笑得前仰后合,拐杖点地,咚咚作响,连声道:“好!摔得好!落地生根,沾了地气,往后走路才稳当!” 猪太大,单靠杨家的人,怕是天黑也收拾不完。杨正华一拍大腿:“请全村人来!热热闹闹,吃顿『杀猪饭』,这个叫人的任务,就交给罗保你了。” 杨罗保一听,立刻抄起一面铜锣,“哐哐哐”敲得震天响,锣声清越,穿透雨后澄澈的空气,沿著青石板路、竹篱矮墙、鸭坝坡一路滚去。 不多时,杨家村便如沸水入锅——老人拄拐,妇人挎篮,汉子扛凳,孩童赤脚追著锣声跑,连隔壁老坑里的几户刘家人,也闻声而来。 家家户户搬出压箱底的八仙桌、长条凳、粗瓷碗、竹筷筒,甚至还有人抱来十多年都捨不得开封的烧酒,打穀场瞬间成了人间烟火的集市。 妇女们在邵苹丽——村中公认的“总管事”的带领下,迅速列队。她四十出头,盘著一丝不苟的圆髻,围裙上沾著菜叶,说话乾脆利落。 “李婶儿洗萝卜,王嫂切猪肝,谭家妹子择豆芽,张婆子剥蒜!快!快!快!猪血得趁热炒,猪杂得趁鲜烫。” 洗菜盆边水声哗哗,案板上刀声篤篤,青翠的芹菜、雪白的豆腐、暗红的猪肝在粗陶盆里堆成了小山。 娃儿们则自有天地:保少云、谭丽霞、李小波、罗瑞霞、王志良等等,他们蹲在灶膛边,捏著炼得金黄喷香的猪油渣,就这灶火的余温,滋滋啦啦地正在小锅里油炸豌豆、苕皮子、糯米糰子。 油星子在夕阳下跳著金光,香气如丝如缕,缠绕著整个打穀场。 李五刚满周岁不久的儿子李阳,被媳妇高彩云抱著,小手攥著一块油渣,吃得满嘴油光,小腮帮子鼓鼓囊囊,见別人碗里还有,竟瘪起小嘴,“呜呜呜”地就哭起来,眼泪汪汪,小拳头还挥舞著要抢。 那憨態可掬的模样,惹得眾人又是鬨笑,连朱鸭见这个素来面色沉静,衣袍宽大的居士,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主厨之位,自然是落在了杨罗保的老汉——大厨杨宽身上。杨宽脱去外衫,只穿了一件浆洗得硬挺的白布褂子,袖口高高挽起至小臂,露出了虬结的手臂肌肉。 灶膛里柴火熊熊,铁锅烧的通红,杨宽舀一勺滚烫猪油泼入锅中,剎那间白烟升腾,香气炸裂。 猪肝在锅里翻腾,青椒丝、蒜苗段、泡椒末次第入锅,锅铲翻飞如蝶,火候拿捏得毫釐不差。 那“滋啦”一声响,是人间最踏实的乐章,那腃起的浓烈辛香,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 王福贤、谭富强、高素银、李祖尧等壮年汉子,早就排成一列,端著厚实木托盘,稳稳接过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酸辣猪杂、豆瓣肥肠、蒜苗回锅、粉蒸排骨、猪血旺子……脚步沉稳,穿过人群,將丰盛与热气,一盘盘送至每一张桌子。 暮色渐染,晚霞熔金。主桌上,杨正华居中而坐,身旁是鬚髮如雪的杨繁奎,对面是执扇含笑的杨进,左右是杨宽、朱鸭见,还有外姓代表王志平,村中硕果仅存的老秀才李康。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清冽辛辣;菜是大地捧出的丰饶,杯盏交错,笑语喧譁。 酒香、肉香、汗味、泥土味、孩童身上的奶香味,混成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人间暖流。 杨正华举杯,声音洪亮:“今天这猪,是谢天谢地,谢祖宗护佑,更谢我儿万里有这份爭气的决心,大家敞开了吃,喝乾了,今夜子时才有劲儿替他擂鼓助威。” 满场轰然应和,酒碗高举,如一片银色的浪。 酒至酣处,天色倏然暗沉。方才还残留的霞光被墨色云层吞没,细密的雨星子又悄然飘落,凉意沁人。 杨进放下酒碗,摺扇一展,声音清越:“收桌!洗碗!清场!莫让雨水泡坏了地气!” 杨进的指令如令箭,全村人立刻开始行动。汉子们抬桌搬凳,妇人们收碗涮盆,孩童们捡拾散落的竹筷,连最小的娃娃都惦著脚,把掉在地上的辣椒籽给一颗颗捡进簸箕。 打穀场在雨丝中迅速恢復了洁净平整,只余下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尚未散尽的暖香。 就在此时,金鹅仙爷爷、金鹅仙奶奶,连同十一岁的金鹅仙,悄然步入打穀场內。 火把正在次第燃起,橘红色的光焰跃动在暮色里,映亮了一张张淳朴而热切的脸庞。 火光之下,金鹅仙眸若清泉,澄澈见底——那曾被“精神之裂”长久遮蔽的灵秀,此刻也全然復归。 金鹅仙一眼望见朱鸭见,眼眶霎时盈满泪水,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师父……谢谢您。”短短五字,饱含著两年病痛后的释然、劫后余生的依恋,以及少年心底那最虔诚的敬仰。 第117章 披星阵启 人群顿时沸腾。杨家村的乡亲们屏息凝望,继而爆发出由衷的惊嘆与欢呼。 几位妇女掩面而泣,邵苹丽更是紧紧攥著围裙一角,泪珠簌簌滚落,不是悲慟,而是心尖发烫的欢喜,是为金鹅仙重获清明而落的祝福之泪,亦是对朱鸭见妙手人心,一剂回春的深深感念。 金鹅仙的爷爷奶奶,双膝一软就要俯身下拜,朱鸭见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二老的臂弯,语气温厚而坚定:“使不得!医者本分,何须大礼?” 他掌心温厚,扶起的是两位老人颤抖的身躯,更托住了整个家庭沉甸甸的希望。 杨正华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燉猪肉凑近,嗓门敞亮又关切:“哎呦,三位刚才咋没来吃杀猪饭?这灶上还煨著呢,油亮亮,香喷喷的,趁热快尝尝!” 金鹅仙一家相视一笑,婉言拒绝。金鹅仙的奶奶轻抚著孙女柔顺的发顶,声音温和而篤定:“多谢正华兄弟的好意!我们確实已经在家里用过晚饭了。” “不是我们不来,下午罗保侄儿也敲著铜锣来热心通知了,只是因为朱师父反覆叮嘱,金鹅仙服的这个药方子贵在『守』时——晨昏各一剂,药方毫釐不可差。” “今天恰是金鹅仙服药的第三日,今天晚上服过后,金鹅仙那缠绕两年的幻影、耳畔的杂音,竟如朝雾遇阳,倏忽散尽。” “这孩子现在头脑清亮,神思如镜,连两年前就学会的《千字文》,也在今晚一字不差的全背出来了。” 朱鸭见静静听著,唇角微扬,頷首轻应:“好。”顿了顿,目光沉静而篤信:“药需持守,方不可易。照此康復之速,两年足以断根,届时根除病源,不必终身服药。” 篝火噼啪轻响,暖光漫过每一张舒展的面容。风过稻茬,送来新碾穀粒的微香,也仿佛捎来了一个篤定而温热的诺言:有些光,一旦破开阴翳,便再不会熄灭。 子时將至。 朱鸭见缓步走上场心,他换上了一袭玄色道袍。袍身如墨染夜空,沉静而深邃,衣襟处以暗银丝线精绣北斗七星,疏朗有致,星辉隱现,又缀一弯纤巧新月,清光含蓄,似悬於襟前天幕。 这身道袍,並非寻常制式,而是杨王氏为感念朱鸭见愿为其子杨万里设坛做法,倾力相援,接连几日伏案,飞针走线亲手所制,针脚细密如呼吸,银线微光似星轨流转,一针一线皆凝著真挚谢意与殷勤期盼。 朱鸭见起初再三推辞,杨王氏却执意不允,只道:“居士持正行义,岂容我袖手旁观?” 此刻,他广袖微垂,玄袍轻拂,立於火光之中,衣上新月仿佛悄然流转,平添了几分超然的出尘之气——不靠符籙,不借法器,单凭这一身沉静风骨与襟前无声的星月,已自有凛凛道韵,宛若自古画中踱步而出的方外高人。 他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阵法將启,需鼓声撼地,需金箔焚天,需人心如一,如灯如炬。” 他指向打穀场边五口蒙著牛皮的大鼓:“孙飞扬、邵大锤、金太通、李五、杨杰,你们五鼓同鸣,声震九霄,不可断绝。” 接著,他又转向一群妇人:“杨王氏、邵苹丽、史琴邸、三毛……金银纸钱,由你们负责焚化。火势不熄,阵法不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王氏那略带忧虑的脸:“杨王氏,若纸钱不足,便接著叠,全村人一起叠,叠的是善钱,叠的是心意,是愿力,是托举万里兄弟的一双双手。” 杨王氏点头,立刻招呼眾妇人围坐成圈。油灯被一一取出,摆在高处——竹竿顶、院墙垛、老槐树杈,灯火摇曳,在微雨中织成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网,其光明,竟真不逊於昔日燎原的火把。 妇人们膝上铺开金箔银纸,手指翻飞,折、压、碾、叠,动作嫻熟而庄重。就这样,一张张纸钱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正被她们亲手捧向夜空。 子时三刻,梆子声三响。 朱鸭见立於场心,玄袍尽湿,却岿然如松。他左手托一青铜罗盘,铜面幽光浮动,指针在风雨中兀自轻颤,似与地脉共振。 右手展开一卷星图,娟帛边缘已被雨水洇出深痕,却仍稳稳对准天穹——北斗七星在乌云之中,正欲破开云隙,寒茫凛冽,垂照人间。 朱鸭见唇齿开合,声如清磬破雨:“《玉皇大表》肃穆庄重,为杨万里祈命格通明。” “《吊掛》苍茫悠远,敬天道之浩荡无言。” “《功说文》沉厚绵长,谢天地垂恩,四时护佑。” 字字凝气,句句含光,在风雨中竟不散不乱,反似有形之物,坠地成音,震得雨珠在肩头微微弹跳。 忽而,朱鸭见足下踏起禹步——左转三匝,右转九叠,步履沉稳如刻於时光之石头。 他每一步落下,泥水不溅,而脚下黄土却隱约出现淡金纹路,似有远古河图悄然浮现。 风愈烈,雨愈急,他却循著星轨与地脉的交匯之枢,步步逼近那冥冥中註定的方位。 打穀场前,青铜香炉岿然矗立。三柱高香穿透雨幕,青烟笔直如剑,纤毫不偏,刺破混沌,直贯低垂云层,仿佛一道无声的引信,连通人间与星汉。 方位既定,朱鸭见倏然收势。罗盘与星图交予一旁肃立的杨正华,动作乾脆如断铁。 隨即,左手掣出桃木剑,剑身暗红,隱有硃砂符流转;右手扬起一叠黄符,纸页未湿,边缘却泛起微润水光。 涌声陡转,低沉、绵长、顿挫如钟楼相叩,每个音节都似裹著雨气与星霜,沉甸甸坠入滂沱之中,落地即化为无形涟漪,盪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静域。 祷毕。朱鸭见仰首向天,声裂云雨:“披星戴月——阵启!” 话音未落,一声断喝炸响:“杨氏门中杨万里,叩首!” 杨万里双膝触地,毫不犹豫,额头重重抵上湿冷青石,虔诚如初生,肃穆若承天命。 第118章 雨夜鸣罡 “咚!!!” 第一声鼓响,如雪碾过地脉; “咚!!!” 第二声鼓响,似星坠击穿云障; “咚!!!” 第三声鼓响,风骤停,雨悬空半寸; “咚!!!” 第四声鼓响,四野虫鸣尽寂,唯余鼓震心魂; “咚!!!” 第五声鼓响,五鼓齐鸣,声浪轰然撞向天幕。 孙飞扬的鼓点如春雷滚过大地;邵大锤的鼓声似铁砧撞击金石;金太通的鼓点如骏马踏破冰河;李五的鼓声如古琴拨动松风;杨杰的鼓点则如马帮铃鐺穿越千山。 五种节奏,或急或缓、或沉或扬,竟在雨声中奇妙的交织、共振,形成一股浑厚磅礴、直衝云霄的声浪,震得人胸腔共鸣、血脉喷涌。 “呼……!” 杨王氏率先点燃第一簇火苗,金箔银纸投入火盆,腾起一团温暖而明亮的金红色火焰。 邵苹丽、史琴邸、三毛……一双双布满岁月痕跡的手,將叠好的纸钱源源不断地送入火中。 火光跳跃,映亮她们肃穆而温柔的脸庞,也映亮火中升腾而起的、裊裊不绝的清烟——那烟,笔直升向墨色天幕,仿佛一条通往星月的纤细银桥。 打穀场上,万籟俱寂,唯余鼓声如潮,火光如昼,雨丝如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孩童们屏息凝望,老人们捻须頷首,汉子们挺直脊樑,妇人们双手合十。 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心那个青衫汉子身上——杨万里。 杨万里跪立於鼓声和火光之间,衣袂在微雨中轻轻拂动,面容沉静如古谭,唯有那双眼睛,清澈、锐利,燃烧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遥遥望向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武举考场的方向,是星辰垂落的方向。 鼓声愈急,火势愈盛,雨丝愈密;鼓声未歇,火光未熄,雨丝未止。 雨夜如墨,天穹裂开一道道银白闪电,轰然炸响的惊雷在山脊上滚过,震得檐角铜铃簌簌狂鸣。 狂风卷著冷雨斜劈杨家村而下,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撼,枯叶与断肢裹著水雾横飞四溅。 就在这天地失序的暴裂时刻,朱鸭见却已悄然搁下了那柄浸透硃砂、刀口微卷的桃木剑,也收起了最后一张焦边泛黄的镇煞黄符。 他逆著风雨,大步踏进人群。雨幕如织,豆大的雨点洒在黄土地上炸开碎玉,狂风卷著湿冷的气流呼啸而过,將他玄色短褐的下摆狠掀向身后,猎猎如旗。 朱鸭见伸手自竹筐中取出一只粗陶大碗,碗身粗糲,釉色斑驳,边缘还凝著未乾的雨痕。又朝著杨正华沉声一唤:“鸡!” 杨正华应声托出那只芦花大公鸡,翎羽湿透却仍凛然挺立,赤冠如焰,在闪电劈落的剎那灼灼欲燃,。 朱鸭见一手稳托陶碗,一手攥紧鸡爪,转身迎著倾泻的雨帘与翻涌的人潮,重新走向打穀场中央。 那只粗陶大碗里,盛著半碗澄澈清水,朱鸭见附身,將那只芦花大公鸡稳稳立於碗沿之上。 鸡身昂然,翎羽层叠如霜染云缕,尾羽微翘,透出桀驁气韵。 剎那间,公鸡双爪倏然收紧,趾甲深深嵌入粗陶碗粗糲的边缘,爪节绷紧,纹丝不动,仿佛不是立於瓷碗,而是钉在了时光的断面上,静默中蓄满了张力。 朱鸭见俯身重新拾起那柄桃木剑,剑身斑驳,隱有硃砂符痕蜿蜒如血脉。 他双目微闔,唇齿开合,低诵真文,足下隨即踏出禹步——一步一星,三步成罡,左旋右转,踏北斗之七曜,踩南斗之六司,步履所至,仿佛凌虚而行於天纲地纪之间。 禹步,是道教祷神礼仪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传为夏禹所创,故称禹步。 因其步伐依北斗七星排列位置而行,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在道教实践中,禹步用於遣神召灵、驱邪迎真,是斋蘸科仪中高功道士启奏上天的重要手段。 朱鸭见每落一步,黄土微震,水珠轻颤,那树枝下垂落的雨珠,竟在將触未触之际倏然悬停,继而炸裂成更细密的雾霾,在他足畔急旋、迸溅、跃盪,似被无形之力拨动节律。 朱鸭见的吟唱渐次拔高,由低迴转为苍劲,由清越化为浑厚,字字如凿,句句含无。 禹步亦隨之蜕变:肩脊沉坠如古柏盘根,腰胯拧转若玄龟负图,手臂挥洒似青龙摆尾——那已非仪轨之步,而是一场自洪荒而来的祭舞,是人类向天穹投去的古老詰问与虔诚应答。 粗瓷大碗中,芦花大公鸡昂首踞立,双爪紧扣碗沿,赤冠如焰,翎羽紧绷如弦。 喉间呼嚕声由沉闷转为激越,由胸膛直贯颅顶,忽而—— “喔——嗷——!!!” 一声啼鸣撕裂云幕,悽厉如金石裂帛,高亢似鹤戾九霄,余音未散,第二声、第三声已连珠迸发,声声递进,声声破障,仿佛以血气为引,以精魂为薪,点燃了天地间蛰伏已久的阳刚之烈。 鸡鸣破晓,鼓声裂空,二者交叠共振,如古钟撞响於天地之间。 枝头残露应声震落,碎成细雨,林间宿鸟惊起如墨云翻涌,翅影掠过雨幕,整座打穀场隨之低鸣共振,夯土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沉睡千载的地脉骤然甦醒。 那深埋於岩层之下的搏动,正透过大地,一下,又一下,沉雄而庄严地叩击著人间。 啼声为绝,异变斗生。 头顶那浓墨般翻涌的乌云,竟如被一只巨手从中劈开!一道狭长的、澄澈的缝隙豁然洞开,露出其后深邃的墨蓝天幕。 紧接著,一颗星、两颗星,三颗……七颗……清冷、锐利、亘古不变的星光次第亮起,排列成斗勺之形——北斗七星赫然悬於杨家村上空:星光之下,一轮清辉皎洁的太阴,悄然浮出云隙,清冷如银盘,光华流转,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守候。 朱鸭见驀然转身,目光如电,穿透雨幕,直落於跪伏在青石阶前的杨万里身上。 雨声淅沥,寒气如针,刺透单衣,侵入骨髓。他声若金铁交鸣,字字斩钉截铁,裂开沉沉长夜:“杨万里——起!” 第119章 武曲承光 杨万里心口一震,脊樑本能地绷直,仓促起身。湿透的素袍紧贴肩背,发梢滴水,指尖微颤,却未垂首,只將一双灼灼之目迎向那道凛然身影。 朱鸭见昂然仰首——霎时,云裂天开:北斗七曜破雾而出,清光如剑,劈开阴翳,太阳高悬,银辉漫洒,將万千雨丝染作流动的霜刃。 朱鸭见立於天地之间,声贯八荒,肃穆如钟鼎铭文:“一拜太阴凝素魄,二拜星躔曜碧空,三拜北斗司枢要,武曲垂光启慧聪。” “杨氏门中杨万里——叩首!” 话音未落,杨万里已双膝沉落,不滯不迟,如松根入岩、如剑归鞘。 “一叩首!” ——涤净浮尘,洗去犹疑,心镜初明。 “二叩首!” ——承先世风骨,接家训薪火,血脉自此有源。 “三叩首!” ——彻照本心,叩问魂魄,万籟俱寂,唯闻心跳如鼓,血脉奔涌似江! 当额角第三次沉入雨浸的泥土时,杨万里的热泪猝然决堤,混著冷雨滑落,在青石缝隙间无声碎裂。 杨万里心中默祷,血脉奔涌,仿佛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渴望淬炼的嗡鸣。 然而,七星熠熠,唯独北斗第六星——武曲星,黯然如墨。它悬在天际,像一颗被遗忘的、蒙尘的顽石,任星光如何倾泻,始终吝嗇一丝微芒。 时间在雨声中凝滯。 云缝边缘,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合拢,如同巨兽缓缓闭合的唇。 星光开始摇曳、模糊,太阴的清辉亦渐次黯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人群屏息,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杨正华手中罗盘上的指针,剧烈颤抖,发出了细微的“咔噠”声,仿佛再也不堪重负。 绝望,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每一个人的脚踝,向上缠绕。 就在此时—— “哎哟!” 一声稚嫩的惊呼,短促而突兀。是金鹅仙发出的。 金鹅仙並非跌倒,而是在人群里向前猛得一扑,她小小的身体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撞在杨树林单薄的后背上! 杨树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蹌扑出,双膝“噗通”一声,重重的磕在杨万里身侧的青石板上。 杨树林懵懂抬头,十二岁的脸上满是泥水与错愕,雨水顺著他额前湿发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茫然回顾,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被金鹅仙给莫名其妙的扑上台来,就只有本能地学著父亲的样子,双手撑地,笨拙地、虔诚地,朝著那即將被云层吞噬的北斗七星,深深叩下头去。 就在杨树林额头触地的剎那—— “錚!”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是来自九天之外的鸣响,並非耳闻,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开! 那声音,是宇宙虫洞幽邃深处的共振低吟,是亿万星辰绕银星公转时,时空曲率悄然撕裂又弥合的恢弘摩擦。 它以银河为轴,以暗物质为弦,以光年为节拍,在真空里震颤出不可名状的圣咏——非尘世所產,非耳膜可承,唯灵魂在仰望深渊时,才恍然听见自身起源的迴响。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否信奉,无论是否懂得阵法玄机,都在那一刻,本能地,齐刷刷地抬头。 只见,北斗七星之中,第六星——武曲星,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 那光,不是柔和的银白,而是熔金般的、燃烧著的、充满磅礴力量的赤金色! 它亮得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如此不容置疑,仿佛將整个星空的黑暗都点燃、熔解。 光芒倾泻而下,如一道赤金瀑布,精准地、温柔地、沛然莫御地笼罩住地上那个小小的,跪伏的身影——杨树林。 杨树林浑身湿透的粗布衣衫,在金光中竟似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火焰,他额前的湿发,被光芒映得根根分明,睫毛上掛著的雨珠,折射出了七彩云晕。 他依旧懵懂,只是下意识地、更用力地將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仿佛那光芒是故乡土地最厚重的抚慰。 金光並未停留,它如活物般流转,瞬间漫过了杨树林的脊背,沿著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柱向上奔涌,最终,稳稳停驻於他后颈上方寸之地——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的赤金色光晕,悄然凝成,如一枚天然烙印,又似一粒沉睡的星核。 “成了!” 朱鸭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沙哑与震动,他仰望著那颗燃烧的武曲星,眼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愴的瞭然。 朱鸭见缓缓抬起手,指向杨树林,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如刻:“天道所择,非在筋骨之强,而在心魄之韧。” “杨万里,你心向武道,志坚如铁,然天道所见,是你血脉深处,那一脉为护佑至亲、甘愿俯首承重的赤诚!” “杨树林此子跪下,虽並非为己求,实乃代父承命,代父承光!此光,照见的不仅是武状元之位,还是杨氏一门,薪火相传的脊樑!” 朱鸭见话音未落,那赤金光芒骤然收敛,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如杨树林后颈的那点微光之中。 北斗七星的光芒隨之黯淡,太阴隱没,云层轰然合拢,大雨倾盆而下,比先前更加猛烈。 然而,打穀场上,却无一人起身,无一人言语。只有雨声,哗哗,哗哗,敲打著青石,敲打著瓦檐,敲打著每一颗被震撼得近乎空白的心。 不知是谁先动。 杨正华,这位刚毅如铁的汉子,双膝一软,朝著云层合拢的方向,重重跪倒。 紧接著,杨万里,这个刚刚经歷了巨大失落的壮年汉子,也毫不犹豫地跪下,额头再次触地。 然后,是杨氏家族的全体成员、金鹅仙的爷爷奶奶及金鹅仙、帮忙杀猪的外姓叔伯、提著灯笼的邵苹丽、抱著婴孩的高彩云……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的人群,如被同一阵风吹伏的稻穗,在这滂沱大雨中,向著那如巨幕垂落、云层轰然合拢的雨帘,庄重而肃穆的俯首。 第120章 少年接枪 雨幕如帘,隔开了天地。唯有那青石板上,少年跪伏的轮廓,在无数俯首的剪影中,渐渐显出了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巍峨。 他只觉得雨水冰冷,青石坚硬,可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流,仿佛有无数双温暖的手,在雨夜里,默默托住了他下坠的膝盖。 翌日清晨,雨霽天青。杨家老屋的灶膛里,余烬尚温。 朱鸭见坐在昨日的位置,面前又是一碗素麵。葱花碧绿,麵汤清亮。 他慢条斯理地吃著,动作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撼动星辰的仪式,不过是拂去的一点衣上微尘而已。 朱鸭见放下筷子,目光掠过窗外。青瓦上,水珠晶莹,正沿著瓦楞缓缓滑过,在檐口悬垂,將坠未坠,折射著初升朝阳的金光。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著澄澈的蓝天,几只麻雀跳跃其间,啄食著几颗昨夜遗落的米粒。一只芦花鸡踱步而过,抖了抖羽毛,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虹。 他端起面碗,轻轻嘬了一口麵汤。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煲帖的暖意。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平静如波,只余下了一种歷尽沧海后的澄明。 那碗素麵汤的滋味,此刻已不止是祛除酒气的清冽,它更像是一种隱喻——最深的法,不在焚香祝祷的高台。 最亮的星,不在遥不可及的穹顶,而在这烟火人间,在一碗素麵的热汤里,在青瓦滴落的雨珠中,在青石板上那跪伏又站起的脊樑上,在十二岁少年后颈的那点微光里,在杨家村绵延不绝的,带著泥土与炊烟气息的呼吸之间。 雨停了,天光大亮。杨家村的早晨,又重新被那沉静却又蓬勃的生机所充盈。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轻轻浮在杨家村青瓦黄墙的屋脊之上,泥土微润,草木含露,空气里浮动著昨夜杀猪饭余下的烟火气——油香、酒气、笑语与炭火余温交织氤氳,亦是雨过天晴后,人间最踏实的晨光。 远山静臥,黛色沉沉,云蔼徐行,恍若一副未乾的水墨长卷,在天地间缓缓铺展。 打穀场上,石碾静默、稻草微黄。杨万里立於场心,青布短打,腰背如松。 十二岁的杨树林在他身旁肃然而立,眉目清峻,双眸澄澈如寒潭映星。 父子二人皆未言语,唯有风掠过场边老槐,簌簌轻响。 忽地,杨万里一声断喝:“接枪——!” 声如裂帛,震落枝头露珠。杨万里双手一送,那杆祖传的梨花鑌铁枪破空而出,枪身乌沉泛银,梨花纹隱现於冷锻钢背,缨穗如雪,划出一道凛冽弧光。 这不是拋掷,是交付;不是丟弃,是託付;不是终结,是启程。 杨树林身影微拧,足见点地,腾身而起,右手翻腕,稳稳攥住枪桿。剎那之间,人似拔地之松,枪若游龙出渊。 那杆沉甸甸的梨花鑌铁枪,在他掌中竟似有了呼吸,寒芒微吐,枪缨轻颤,仿佛沉睡百年的英魂骤然睁眼。 人枪相契,浑然一体。 杨万里怔立当地,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他分明看见,儿子持枪而立,肩如铁铸,目似电灼,周身气机流转,竟隱隱透出一股沙场千军辟易的凛然气象。 恍惚间,汴京雁门关外,杨业横马立马,雄州城头,延昭银甲映雪。血脉未断,风骨犹存,杨家將之神韵,竟真在这一方打穀场上,借少年之躯,浩荡归来。 隨即,杨树林旋步开势,枪隨身走,身隨枪转。 三十六式秘传杨家枪法,自此倾泻而出——此及,“六合梅花三十六枪”,北宋杨式父子浴血边关所创,以三手为一路,十二路成章,路路藏绝命之机。 撇枪破回马,撒手夺先机,单杀手直取咽喉,回马枪回锋如电…… 攻如雷霆万钧,守若金汤自固,刚柔並济,虚实莫测。 十二岁少年,枪峰所指,风声呜咽;枪影所覆,尘土低旋。 一招“白蛇吐信”,枪尖颤出七点寒星;一式“拔草寻蛇”,枪桿贴地游走,如灵蟒潜行;至最后一式“回马摘星”,他拧腰旋身,枪尖倒挑,收势凝定——面不改色,气息匀长,唯见额角沁出细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杨万里静静望著,胸中块垒,悄然鬆动。 他忽然忆起三场“败”。 两年前,他在此处迎战袁静,对方一柄南蛮古弯刀,刀光如瘴,三合便震得他虎口崩裂,枪坠於地。 紫竹林“捉鬼”当天,父子较技,杨树林红缨枪抖出一朵枪花,震得他手中的梨花鑌铁枪飞出三丈,深扎於广袤黄土,根须如铁,嗡鸣不息。 昨夜朱鸭见居士布“披星戴月阵”,本欲焚香祭天,助他叩举武之门。 没曾想,子夜烟雨迷濛,太阴將隱之际,金鹅仙突撞杨树林,杨树林踉蹌跪伏至阵心——武曲星骤耀,天光倾注其颈,竟是杨树林被天道昭然认可…… 三败非耻,乃天意所昭。 此刻,杨万里凝望著儿子挺立如岳的身影,忽觉心头豁然。 这孩子承的不是枪,是志;接的不是器,是命;续的不是艺,是魂。 杨家枪法未凋,杨家风骨未折,杨家脊樑,正由这少年双肩,一寸寸,重新挺立起来。 他亦终於彻悟。 自己毕生苦练,不过一腔赤诚;屡试不第,非才力不逮,实乃天命另有所寄。 邑武痒生——武秀才之名,已是乡梓厚望。而真正能擎起杨家枪,踏进武闈殿,立於九重阶前的,从来不该是他,而是眼前这双目灼灼、枪锋凛凛的少年郎。 远处,金太通二哥牵著鏢车缓步走来,李五兄弟扛著趟子旗,旗上金色“鏢”字在晨光里猎猎生风。 杨万里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与烟火气的晨风,嘴角缓缓扬起,笑意温厚而篤定,如大地承露,如古树生春。 他不再仰望那遥不可及的武状元金榜,他只是缓缓俯身,指尖轻触大地,在杨树林霸道的枪风余韵里,拾起一截被劲气削断的枯草:茎杆微卷,断口如刀,犹带三分未散的凌厉。 第121章 祖榻弥留 他轻轻拂去枯草上的尘土,动作极轻,仿佛掸落一段旧日执念,继而微微启唇,气息温暖一吹——那枯草便倏然腾起,在朝阳中翻飞、旋舞、飘远,终化作天光里一道淡青的痕,消隱於无垠风野。 原来真正的锋芒,不在榜上,而在放下之后的从容一吹。 薪火相传,並不在高台詔书,而在这一呼一吸之间。 杨家之光,不在庙堂封誥,而在少年持枪之时,那一身不可催折的浩然之气。 十二岁的杨树林屏息凝神,用一方素净软布细细擦拭梨花鑌铁枪——枪身冷冽如秋水,梨花纹路在晨光里浮隱若现,鑌铁寒芒隨布纹游走,仿佛沉睡的龙脊,正在悄然甦醒。 杨树林动作沉稳而利落,將长枪妥帖纳入墨麟蟒皮枪套,束带一扣,斜背肩头,英气顿生。 杨万里立在一旁,目光如炬,饱含期许。他抬手,宽厚手掌重重落在少年肩头,掌心温热,力道千钧:“好小子,杨家的枪魂,今日起,就是你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稚拙与沧桑的隔阂,只有血脉同频的篤定,山河入怀的豪情。 剎那间,清风拂面,衣袂微扬,两双眼睛映著朝阳,亮得惊人。 他们並肩而行,步履轻健,笑语轻朗,踏碎一地晨光。归途蜿蜒,日轮初生,金辉如熔金倾泻,温柔覆上父子肩头。 道旁笋芽初露,生机勃勃,鶯声婉转穿林而过,露珠在草尖上簌簌跳动,折射出细碎虹彩。 这朝阳,不止是天边一轮暖色,更是少年未染尘霜的眉宇,是枪尖初试锋芒的锐气,更是千年家训在血脉中奔涌不息的迴响。 薪火不灭,自有后来人擎光而立,就在此时,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一道身影踉蹌奔来。 是杨王氏。 杨王氏的素青布衫襟口散开两粒盘扣,髮髻歪斜,银簪斜插,鬢角汗湿,眼眶红肿如熟透的山茱萸,她一手攥著半块未收起的粗陶碗沿,另一手徒劳地向前伸著,仿佛要抓住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 “万里,树林”,她声音劈了叉,像崩断的琴弦,“快……快回去!老……老寿星。” 杨王氏话音未落,人已跌撞地扑倒到杨万里肩头,肩膀剧烈起伏,喉间滚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杨树林仰起脸,看见祖母眼角的泪珠悬而未落,映著天边的一缕橘红,竟似两颗將熄的星火。 杨万里闻讯,身形骤然一滯,足下微滑,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千钧一髮之际,杨树林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另一首轻抚其背,助他重新站定。 杨万里缓了口气,抬眸一笑,声音虽略带沙哑,却温厚如常:“不碍事的,树林,老汉好著呢。” 杨万里话音未落,他已悄然转身,轻轻挽住母亲微颤的臂弯,掌心温热而坚定,仰首间,目光沉静如潭,柔声宽慰:“娘,我们这就回去。” 三人步履如风,踏碎满地金辉。归途上,风忽然静了,连蝉鸣也歇了,惟有山涧水声愈发清晰,淙淙如诉。 三人推开院门时,素麵的清香仍在空气里浮游——青瓷碗置於灶台边,碗沿微沁水汽,清汤上浮著几星嫩绿葱花,细小油珠如碎金般轻颤,在微光里漾开细润光泽。 朱鸭见正端坐於竹椅之上,手中竹筷轻旋,搅动碗中麵汤,热气氤氳,浮沉如雾。 忽闻院內“吱呀”一声急开,风卷尘起,杨王氏踉蹌而入,鬢髮散乱,衣襟沾灰,身后紧隨杨万里和杨树林。 三人步履仓皇,面色惨白如纸。 杨王氏尚未立定,已双膝一软,扑跪於地,喉头哽咽,泪如断线:“朱居士,万里的爷,小树林的老祖……繁奎公……九十二岁高龄的繁奎公,怕是……怕是快不行了!” 原来,今晨天光初透,杨王氏便依例单独煮好素麵,清汤细面,不放荤腥,只取山泉与新麦,敬奉家里最年长者。 杨正华素来孝谨持重,都是亲自捧碗去请繁奎公。 杨正华唤第一声,屋內寂然;唤第二声,唯余檐角风铃微颤。他尚以为老父亲夜寐深沉,未加惊扰。直至半柱香尽,青烟將熄,他再叩门三遍,仍无应答。 杨正华心口骤然一沉,手推门扉竟已虚掩。杨正华连忙推门而入,但见繁奎公端坐於藤椅之中,银髮垂肩,双手叠於膝上,双目微闔,呼吸若游丝,气息浅得几乎融进晨光里。 人已至弥留之界,神魂將离,形骸犹存。 杨正华霎然失声,面色惨白如纸。踉蹌奔出厅堂,喉间迸出撕裂般的嘶喊:“王氏,速请族中诸位尊长、万里、树林即刻来见!还有……鸭见居士,务必请他即刻蒞临!” 朱鸭见听罢,眉峰未动,眼波却倏然沉落,如古井投石,涟漪不起,唯余幽深。 他缓缓搁下竹筷,以素帕轻拭唇边一点汤痕,动作极缓,却似在丈量生死之间的寸寸距离。 “我去叫人”,朱鸭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磬。 “你们即刻赶往繁奎公榻前,记住:莫迟、莫乱、莫哭。” 朱鸭见言毕起身,袍袖垂落,不疾不徐,却似有千钧定力压住满室惶然。他起身之际,宽袖无意扫过案头——那本摊开的《净髮须知》被风掀动,纸页翻飞,恰停於“风水篇·仙鹤窝”一章。 墨字苍劲如铁画银鉤,旁侧硃砂小楷批註,凛然醒目:“石乘煞气以铸骨,水乘遗气以养魂。龙真穴真若无曜,穴有星峰重选照。” 朱鸭见目光凝驻其上,良久不动。忽而仰首,望向天井上方一片清灰云隙,长嘆一声——那嘆息不似悲慟,倒似与天地间的某种古老契约悄然应和。 嘆毕,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暖眼角,未温眉梢,只如寒潭深处悄然浮起的一枚冷月:清、静、远、不可近,亦不可解。 天光斜切过他半张侧脸,明暗交界处,仿佛已有风霜悄然落定。 第122章 静室归尘 半个时辰后,杨氏宗族如潮水般涌入老屋。 杨进父子来了。 村长兼杨氏族长杨进,脊背微驼,却始终昂著脖颈,如一桿歷经风雨而筋骨未折的旧旗杆,沉静中透出不容俯就的威仪。 其子杨杰年方三十五,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峻朗然,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短剑——乌木剑鞘沉敛无华,却於光影流转之间,隱隱沁出一线寒茫,似静伏的刀刃,亦似未言的誓。 杨进的妻子黄丽霞紧隨其后,髮髻严整,一丝不乱,素娟裹额,端庄肃穆。 黄丽霞双手平托一方蓝粗布寿巾,叠得稜角分明、四边平整,粗糲的棉纹里,浸著岁月的温厚与郑重——那是为长者净身所备,亦是生者向逝者奉上的最后一份洁净与敬意。 杨宽父子亦已抵达。 杨宽五十五岁,身形敦实如山,步履沉稳,每欲开口前必先轻咳一声,那声咳不似病弱,倒似自胸腑深处缓缓卸下经年担荷,震落尘积,方好以清明之心承此大礼。 其子杨罗保再不见昔日跳脱之態,而是立於榻前,双目赤红,目光久久停驻在静臥於床的繁奎公身上,喉结微动,却始终未发一言,杨罗保的悲慟,已凝成一种近乎静默的重量。 杨宽的妻子太艷萍,怀抱一只青瓷净瓶,釉色温润如初春潭水,瓶中清水澄澈见底,浮光跃金,映著天光云影。 瓶口覆一方雪白细麻布,经纬细密,素净无染——此即“引魂水”,取自村东百年古井,须由至亲妇人在寅时汲取,亲手捧来,水载魂归。 布掩尘市喧囂,一捧清冽,繫著生死之间最虔诚的牵念。 杨正华、杨王氏、杨万里、杨树林,按照长幼之序,肃然跪於床前。 脊背挺直如青松破岩,双手交叠膝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无一人垂首,亦无一人哽咽,唯有寂静,沉厚如古寺钟停后的余韵。 榻上,杨繁奎仰臥如岭间老松,银髮似雪,静静覆过饱满的额角。 双目轻闔,眉宇舒展,不见病容,唯见澄明。唇边一痕微弧,淡若初春薄雾中浮起的笑意,安寧而篤定。 仿佛並非长眠,而是起身整衣,赴一场早已写入命途的,静候多年的约定。 忽然,杨繁奎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眾人屏息。 杨繁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浑浊却清亮,像两口深井,映著满屋人影,也映著窗外初升的朝阳。 “都来了?”杨繁奎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入耳,“好……好啊。” 他目光掠过杨进、杨宽、黄丽霞、太艷萍……最后,落在了杨树林的脸上。 这孩子不知何时已跪至身前,双手紧紧攥著老祖那枯枝般的手指。 杨繁奎用尽最后气力,將杨树林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又用自己的拇指,缓慢、郑重地在他掌纹中央点了一记。 “昨夜……披星戴月阵……”杨繁奎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仰头看天,北斗第六星,亮得烫眼……它照在你后颈上,林儿,照的你全身发亮……天道点了头。” 杨繁奎喉结滚动,喘息如风过空谷:“我活了九十二年……杨家枪法七百二十年,传到你手上,是第十八代。” “我幼时练『崩、挑、扎』,日日三百遍,手心磨烂,血渗进枪桿缝里……你每次练习杨家枪法,我都在旁边瞧著呢。” “你非常有天赋,也很刻苦,你的枪法比我们厉害多了,你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在练习』回马枪『时,收势的时候左脚虚步不稳。” 杨繁奎唇边笑意更深:“可你没喊过累,也没偷过懒,你眼里有光。不是少年得意的光,是认准了一件事,就肯把命钉进去的光。” 杨繁奎环视眾人,声音忽然拔高一分,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命,本就是轮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人活一世,亦如草木荣枯,何须悲慟?我阳寿已尽,筋骨已倦,该歇了,这是喜丧,大喜之事!” 言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绵远,仿佛要將整个杨家村的晨光、稻香、山风、水汽,都尽数纳入胸中。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眾人头顶,望向窗外——那里,一株百年银杏正舒展著新芽,嫩绿如初生之焰。 “杨家的根……没断。”他喃喃道,声音渐杳,如溪流入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那抹笑意凝固成永恆的安详。 那双曾劈过柴、扶过犁、练习过杨家枪、写过家谱、抱过四世孙的手,终於鬆开了杨树林的掌心。 满屋烛火齐齐一跳,爆出两朵金蕊。 杨氏全族,无论老少,轰然跪倒。没有哭嚎,只有压抑的抽泣与额头触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音。 杨万里俯身,亲手为爷爷理平衣领。指尖触到老人逐渐冰凉的身体,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爷爷也是这样,用同样微凉的手,替他拭去摔破膝盖时涌出的血珠。 原来,最深的告別,从来无需喧譁。 就在这悲慟如海,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候,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他並未落泪,只是俯身,以素帕轻轻拭去杨繁奎眼角那最后一丝湿润,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然后,他直起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入耳,稳稳托住了这即將倾覆的哀思之舟。 “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泪痕交错的脸,语气平和而坚定:“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地至理,万物恆常。繁奎公九十二载春秋,福寿双全,德泽乡里,临终神智清明,遗言惇惇,嘱託殷殷,此非寻常之逝,实乃『喜丧』。” “是上苍赐予杨家最厚重的福报,亦是对繁奎公一生德行最圆满的加冕。” 朱鸭见稍作停顿,让这番话如清泉般,缓缓渗入眾人的心田:“悲慟,是人之常情,然沉溺於悲,反而违反逝者本意。” 第123章 仙鹤吉地 “繁奎公临终所盼,非是诸位以泪洗面,而是望杨家枪法永续,望杨家子弟自强不息,望这方水土因杨家的存在而添上了一份正气与担当。此,方为至孝。” 眾人闻言,伏地之躯微微一震,压抑的哭声渐次低缓下来。朱鸭见见状,心中微慰,遂將话题转向身后事:“杨老身后诸事,万里已託付於我。我必竭尽心力,务求周全妥帖,不负所托。” 朱鸭见目光转向门外,仿佛已穿透院墙,望见远处山峦:“至於安葬之地……我刚在起身通知眾人之际,宽袖无意扫过案头,那本摊开的《净髮须知》被风掀动,偶至风水篇,其中一段文字,如天启般撞入眼帘——『仙鹤窝』之局。” 朱鸭见语速放慢,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洞悉玄机的篤定:“此局,非寻常山川可成。须得山势险峻如龙脊盘踞,水系交江似玉带环抱。更兼奇石嶙峋,状若星罗棋布,刀枪剑戟,千军万马,侍卫森严……此乃『刀枪剑生眼』之罕世格局。” 朱鸭见目光灼灼,望向杨树林:“此局主何?主將星出世,主多子多孙,主福泽绵长!” “而此局所在,非別处,正是我杨家村东,绿叶潭畔,那座世人皆道『怪石嶙峋、不成章法』的石头山!”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隨即恍然。 那山,他们谁人不识?山体黝黑,怪石嶙峋,远望如泼墨山水,近观则奇峰突兀,石笋如林,石柱似戟,石壁如甲,石滹间藤蔓虬结,確如千军列阵,万马奔腾。 又似无数持戈执盾的古老侍卫,默默守护著山下那一泓碧水——绿叶潭。潭水澄澈,倒映天光云影,更衬得那山势愈发奇崛雄浑。 “我初时並未留意。”朱鸭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直至看到那页,目光触及『刀枪剑生眼』五字,脑中轰然——那山,那石、那水、那势,岂非天造地设,专为繁奎,更是为杨家而备?” “此非人力可谋,实乃天意所归!” 朱鸭见顿了顿,目光如炬,落於杨树林身上:“繁奎公临终,独赞树林,谓其承续杨家枪法之志,已见崢嶸。” “而此『仙鹤窝』风水,主將星,主传承,主生生不息……此山此局,与树林之命格,相契如榫卯,相和若阴阳。” “此非巧合,实乃天命所系,是繁奎公以毕生修为与福则福泽,为重孙铺就的一条通天大道!” 堂內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远方,一只白鷺掠过绿叶潭上空,翅尖划开薄雾,留下一道清越的鸣叫,悠悠荡荡,直入云霄。 杨正华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向朱鸭见长揖到底:“有劳鸭见居士。” 杨进、杨宽等族中长辈亦纷纷起身,抱拳致意。那姿態里,再无半分疑惑,唯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 朱鸭见坦然受礼,隨即转身,走向杨繁奎榻前,將目光久久停驻於老人安详的面容之上。 良久,才低声道:“繁奎公,您放心。这山,这水,这局,这娃儿……我朱鸭见,以心为证,以身为诺。” 晨光此时已彻底驱散薄雾,慷慨地洒满了整个堂屋。光柱中,微尘如金粉般缓缓浮游。 杨繁奎静臥於光中,面容祥和,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悠长而甜美的酣梦中。 杨家村的清晨,在悲慟与庄严中翻过一页。而属於杨树林的黎明,正隨著那束穿透窗欞的阳光,悄然降临。 灵堂设在杨家老屋正厅,青砖墁地,梁木黝黑,檐角悬著两盏素白纸灯笼,灯影微晃,如一声悠长嘆息。 黑檀供桌居中而设,沉实厚重,泛著幽光。桌中央端端正正摆放著杨繁奎生前最珍爱的紫砂茶壶——宜宾米泥小掇球。 壶身温润如脂,包浆厚泽,壶盖微启一线,內壁凝著经年累月沁出的淡褐色茶垢,一圈圈如年轮般清晰,仿佛还存著最后一口热气未散。 两侧烛台高耸,素白蜡烛静静燃烧,烛泪垂落、凝结、再垂落,层层叠叠,似雪非雪,似泪非泪,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映得满室光影浮动,肃穆无声。 墙上新裱一幅丈二“寿”字,墨色淋漓未乾,是杨进伏案半日,屏息凝神所书,笔锋苍劲如松枝劈石,横折处力透纸背。 然末笔收锋时,却微微一颤,墨跡稍洇,显出执笔人指尖的微抖,与胸中翻涌著的,压抑的悲愴。 那“寿”字右下角,还压著一方旧印——“耕读传家”,印泥鲜红如血,是杨繁奎七十大寿时亲手所鈐,今朝重见,愈发苍凉而庄重。 朱鸭见居士换上灰布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他静坐於供桌侧首,膝上摊开一册蓝布面《净髮须知》,纸页泛黄,边角微卷,页眉批註密密麻麻,皆为当年罗公祖师所录的吉凶宜忌。 他以硃砂笔点算良辰,指腹缓缓划过,“丙申日,巳时三刻,艮山向。”停顿片刻,抬眼望向门外渐沉的天光,轻声道:“七日后,吉。” 朱鸭见话音未落,檐下风铃轻响,似应其言。 消息如春水漫过田埂,不出半个时辰,杨家村便全动了起来。 村东头,八十三岁的外姓代表王志平,拄著乌木拐杖,颤巍巍踏进院门。老人早年在广安县衙做过书吏,脊背已弯成一张旧弓,可一双眼睛仍清亮如潭。 王志平立於灵前,久久不语。只將拐杖轻轻扣地三声,声如古钟余韵,而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已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竟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杨繁奎五十岁那年,亲手替他从债主手里赎回祖宅地契时,塞进他掌心的“压惊钱”。 老人將铜钱郑重置於供桌左角,喉头滚动,终未落泪,只低声道:“繁奎兄,你守了一辈子规矩,教了一村人骨头,走得好,走得硬气。” 村西塾馆里,七十九岁的老秀才李康,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一丝不苟的繫著玄色云纹絛带。 第124章 伏惟尚饗 他未带輓联,只捧一侧线装《礼记·檀弓》,当庭展卷,朗声诵起:“寿者,福之本也;德者,寿之基也。” “杨公繁奎,九十二载春秋,勤耕不輟,篤行致远,训子以严,睦邻以诚,持家以俭,济困以厚……” “其德如山,其寿如岳,其魂如炬,照我杨村四代人行路!”诵至“今鹤驾西归,非死也,归也;非丧也,荣也。”李康声调陡扬,字字如钉,敲在青砖地上,也敲在眾人心里。 诵毕,李康將书合拢,深深一揖,额角触地,青石微响。 灵堂內外,人影穿梭,无声而有序。女人们围坐在东厢廊下,竹匾铺开,金箔银纸簌簌翻飞。 邵苹丽眼眸含泪,手指却灵巧如梭,折出一只只金元宝,稜角分明。 史琴邸一边叠纸,一边低声哼著幼时娘亲教她的《劝孝歌》调子,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 高彩云把银锭叠得极薄,薄如蝉翼,迎光一照,竟透出微光。 张屠夫的女儿张三毛不过十六岁,眼圈红肿,却咬著嘴唇不停手,指尖被纸刃划破也不觉疼。 李婶將剪好的纸钱一把把码齐,动作沉稳如舂米。 王嫂默默添茶,茶汤澄澈,浮著几星嫩芽,是杨繁奎生前最爱的明前雀舌。 重焕灵韵,眸光澄澈如初的金鹅仙,蹲在角落,用红纸剪出小小纸鹤,一只只衔在竹枝上,悄悄插在供桌后的青砖缝里——她说,繁奎老祖曾经说过,鹤引魂归,不迷路。 男人们则在外院忙活。 王福贤和保志刚领著几个后生,將新伐的上等楠木板抬进柴房,刨花如雪,木香清冽,那里重新为繁奎公精心打造著一副寿棺。 谭富强爬上老槐树,亲手取下所有的红灯笼,换上素白。 高素银带著人清扫灵堂前阶——一寸寸擦净青苔,又用石灰水细细勾勒砖缝,白线如刃,肃然分隔生死。 李祖尧则蹲在井台边,將一摞摞粗陶碗逐一洗净,再置於阳光下自然晾乾——按朱鸭见指令,繁奎公发丧前夜,全村每户一碗“安魂汤”,汤里浮著三粒糯米、一片陈皮、一撮晒乾的槐花,取“三生安稳,百岁留香”之意。 杨万里的结拜兄弟邵大锤、金太通、李五三人立於灵堂中央,不言不语。 邵大锤解下腰间酒葫芦,倾三滴烈酒於青砖——一敬寿考,二敬仁厚,三敬乡魂。 金太通从怀中取出一叠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放在供桌右角,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硃砂小楷端方谨严,末页题著:“不肖孙邵大锤、金太通、杨万里、李五代繁奎公诵经七日,愿公一路走好,灵魂安息。” 李五对著繁奎公灵位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三寸,额上青筋微跳,起身时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暮色四合时,灵堂烛火愈发明亮。不知谁在供桌下悄然放了一小束野菊,茎叶青翠,花瓣淡黄,是繁奎公生前常去溪畔采来插在茶壶边的。 风过处,菊影摇曳,与烛光相融,恍若老人含笑頷首。 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取出一方素娟,蘸清水轻拭杨繁奎遗像框角四周,像中老人穿靛蓝对襟褂,银髮如雪,目光温厚而锐利,右手虚握,似仍扣著那杆传了十五代的梨花鑌铁枪。 居士俯身,在像前焚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腃,盘旋如龙,久久不散。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心。 “诸位乡亲,繁奎公一生,未登科第,却立身如圭;未握权柄,而持正若衡。” “繁奎公一生未离乡土,终老於垄田之间;公之生也,未载於青史;公之名也,不显於乡閭。然公之一生,实为千万黎庶之缩影,耕植以奉家国,辛劳以尽天年,其行可悯,其德可思。” “公之品格,如山间之石,朴拙而坚稳;公之品格,如地头之草,卑微而顽强。此乃我华夏农耕文明千年不绝之根基,亦是民族歷劫而不倒之韧力所在。” “公走时无病无痛,含笑而逝。寿比南山,何须哀哭?当敬!当念!当承!愿公魂灵,归於寧静之野,永离尘世之纷扰。晚辈等当铭记公之劳苦,珍惜今日之不易。” “呜呼哀哉,伏惟尚饗。” 话音落,院中忽起微风,吹动檐角纸灯笼,光影流转间,有人分明看见——供桌上的紫砂壶盖,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推,又启开一分。壶口氤氳,一缕极淡极细的白气,如丝如缕,冉冉升腾,缠绕烛焰,竟不散。 满园寂然。唯有烛泪滴落,嗒、嗒、嗒…… 如更漏,如心跳,如血脉深处,那一声绵长而安稳的——迴响。 忽闻远处鼓点破空而来——非喜庆之鏗鏘,亦非战阵之激越,而是自雪野深处碾压而至的哽咽:咚……咚……咚…… 三声一顿,如喉间哽咽;再三声,似胸膛沉坠;末三声,竟似心房在冰层下艰难搏动,滯重、迟缓、断续,每一声都拖著雪粒摩擦青石的微响,仿佛鼓槌不是击在蒙皮之上,而是叩在冻土覆盖的旧伤疤上。 眾人屏息侧目,但见一只素狮似乎踏雪而至。 它不似寻常醒狮矫健腾跃,亦无金鳞朱鬃之烈色,通体皆由生麻绞捻而成:狮头以未染寸墨的粗白麻绳千缠百绕,筋骨毕现,额角隆起如崖,鼻樑高耸似刃。 双目非绘非塑,唯嵌两粒墨玉——幽光內敛,沉静如古井,却偏在烛影摇曳之际,泛出一点湿漉漉的冷润,恍若噙泪而不坠。 狮口微张,齿列以细竹片削成,覆素娟为齦,静默中自有肃穆之威。 狮身无一笔彩绘,唯以经纬细密的麻缕层层缠裹,粗糲、朴拙、紧密,如裹孝服,如缚忠魂。脊线起伏如伏跪之背,尾尖垂落,轻颤如倦极之息。 十三少年列队隨行,赤足踏露,足踝皆系褪色红绳——青竹枝十三太保信物,昔日灼灼如光,今已洗作布褐,边缘毛糙,浸透寒霜与经年汗渍。 第125章 十三叩灵 他们肩背绷直如弓,颈项青筋隱现,呼吸浅而沉,仿佛稍一深吸,便要碎裂胸膛里那层薄薄的冰壳。 为首者罗超,年仅十四,眉骨高峻如断崖,下頜绷紧如拉满未发之弓弦。 他双手托举狮头,步履看似踉蹌如醉,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鼓点那將歇未歇的间隙里,稳得令人心颤。狮头在罗超臂弯中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在吞咽悲声。 狮颈处麻缕隨步簌簌轻颤,不是抖,是震——是千钧重负压於稚肩时,筋骨深处传来的无声呜咽。 罗超身后,十二少年持器而行:二人执铜锣,锣面素净无纹,槌裹白布。 三人执小鼓,鼓框以枯竹削就,蒙皮是陈年羊皮,泛著哑光,余音捧引磬、木鱼、素帛幡。 锣鼓声迟滯而沉重,非奏乐,乃应心——鼓点慢一拍,锣声哑半分。磬声短一瞬,节奏愈显滯涩,似心搏將停,又似时光在哀慟中凝滯、结霜。 素狮入门,不跃、不扑、不抖鬃、不摇铃。唯垂首,缓行。 每进一步,狮颈麻缕簌簌轻颤,仿佛不堪重负,又似俯身聆听地下未尽之言。 至灵前五步,骤然伏地——前爪屈,后腿沉,狮首低垂,额触青砖,静默三息,再缓缓昂起,復又垂落,三度俯仰,如泣如诉,如拜、如別、如誓。 霎时,锣鼓声陡然拔起——急如骤雨打残荷,密如乱箭射寒江! 可就在声浪攀至顶峰之际,忽而齐歇!万籟俱寂,唯余一声闷鼓——“咚!” 浑厚、钝重、悠长,自腹腔深处迸出,如心房最后一搏,余震在灵堂樑柱之间久久游荡,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就在此刻,素狮腾挪转身,腰脊拧转如弓弦回弹,狮口微启,竟以唇边柔韧麻束,精准衔起灵前供奉的三枝素菊——花瓣清瘦,茎干挺直,露水微晞。 它缓步向前,足不扬雪,步不惊尘,至灵牌前三尺,徐徐俯首,鬆口。 素菊轻落於香炉之侧,瓣上露珠滚落,洇开青砖上一小片深痕,宛如泪跡。 隨即,十三少年齐刷刷跪倒,膝触寒砖,声如裂帛:“咚!咚!咚!” 三跪九叩,额角触地之声清晰可辨,沉实、决绝、不带一丝颤抖——那是少年以血肉之躯,在天地之间叩出最硬的迴响。 礼毕,素狮昂首。 风起,白麻翻飞如云涌,如素幡招展,如魂归苍茫。 它转身离去,身影渐小、渐淡,终没入村口苍茫暮色,唯余青石板上一行浅印,蜿蜒如未写完的换联。 风里,飘来十三少年低吟之声,断续、沙哑,却字字凿心: “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即此义也。” 梆子声再起。 梆、梆梆、梆梆梆。 六响,悠长、断续,余音拖曳如未尽之言;似问、似嘆、似嘱託、似诀別,在暮色渐浓的天地间,久久不散。 未及眾人回神,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杨树林披麻戴孝,足下生风,转瞬便追至灵堂影壁之外。 灵堂內唯余朱鸭见垂眸而立,青衫微漾,唇边欲启未启,似有千言万语凝於喉咙之间。 满堂寂然,目光如束,齐齐落於鸭见居士身上,静候他徐徐道来这桩始末因由。 影壁之外,朔风凛冽如刃,割面生寒。 十二岁的杨树林孑然独立於苍茫暮色深处。孝衣宽大,被风鼓盪如帆,衣袂翻飞似欲挣脱尘世而去,他面朝远方,双拳紧抱於胸前,眼前波澜不惊,唯余一片澄澈而沉重的感激。 三日后,绿叶潭畔。 朱鸭见带著杨树林与金鹅仙,踏上了那座被当地人唤作“怪石岭”的孤山。 山势陡峭,石色青黑,远望如巨兽嶙峋脊骨,近看更奇:千岩万壑,皆非天然浑成,倒似被巨神之手揉捏、劈砍、拋掷而成。 有的石柱刺天如剑,有的磐石蹲踞如虎,更有数块巨石並排而立,形如列队执戟的青铜甲士,鎧甲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兰,幽香浮动。 金鹅仙背著青布包袱,里面装著朱鸭见为她配置的罗盘、硃砂、桃木钉、黄裱纸与一柄小铲。 金鹅仙边走边数著从石缝里蹦跳出来的蚱蜢——不是一只一只,而是以呼吸为节,以心跳为拍:吸气时默念“一”,呼气时默念“二”,蚱蜢跃起时即为气升,落地时即为息沉。 第七只蚱蜢正从青苔斑驳的玄武岩缝中弹出,后足蹬开一星微尘,翅膀在斜阳下泛出薄薄虹彩,恰好一道未写完的卦象。 就在它悬停半空,尾须轻颤的剎那,金鹅仙数到了“七”。 她屏住呼吸,指尖將触未触——忽听身后一声低笑:“数虫子,不如数你自己的心跳。” 金鹅仙倏然回头,辫梢扫过耳垂,带起一阵细痒。朱鸭见就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道袍下摆沾著几点泥土,腰间悬一只乌木酒葫芦,葫芦嘴缠著褪色的硃砂绳。 他解下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喉结滚动,眉峰舒展,咂了咂嘴,似品尽人间回甘,继而大笑,声如古钟撞开雾障:“心定,罗盘才不晃。” 金鹅仙朝他吐了吐舌头,舌尘粉红,像初绽的野山莓。她踮脚转了个圈,辫子甩成一道弧线,忽然从袖口抖出一只纸折的蜻蜓——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翅膀以金粉勾勒,腹节用硃砂点染。 她朝掌心呵一口热气,纸蜻蜓竟微微震颤,双翅轻翕,似要离手飞去。 “师父,您说心定罗盘才不晃,可我心跳快时,它倒飞得最欢!”金鹅仙眼珠一转,把纸蜻蜓往朱鸭见罗盘上一放——那纸蜻蜓竟真顺著指针旋转方向,缓缓打了个旋儿,停驻在了“巽”位之上。 朱鸭见一怔,隨即朗笑,眼角褶皱如松纹叠叠:“好个『心动则风生』!你这个丫头啊,把罗公祖师的《风水篇》,读成了庄子的《逍遥游》啊!” 第126章 罗盘定穴 “不过,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巽』本身就是《易经》八卦之一,代表风,特性是顺从、柔和的意思,常与『谦逊』相关联,体现了庄周顺势而为的哲学。” “『巽』在八卦体系中,与自然现象对应,如『春风化雨』,强调万物生长的动態平衡,是二十四节气的组成部分。” “你入门时间虽短,却在三天之內深有所悟,实属难得,確为可塑之才。望今后愈发谦逊审慎、戒骄戒躁,篤行致远。” 杨树林却是一路缄默,始终低头不语。 他满脸都是老祖临终前的画面:祖榻之上,杨繁奎枯瘦的手终於鬆开了杨树林的掌心,便成为了永別。 原本以为刻进骨头里的面容,早已在记忆里洇开,变形;原本以为永不会冷却的体温,早已被岁月抽成一缕游丝;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屋樑,当某年某月的某一日推开门后,竟见蛛网垂落如縞素。 原来最深的告別,从来无需喧譁——它静默如陶罐盛满的雨水,无声无息,却早已漫过唇沿。 阅尽生死无常的朱鸭见,岂能看不出这少年胸中翻涌的潮汐?他缓步上前,手掌宽厚如老树根盘,重重拍在杨树林肩头,力道沉而不重,似叩门,又似授印。 “树林贤侄啊,人死不能復生,你老祖繁奎公阅尽九十二载春秋,福寿双全。临终时神智清明,无病无痛,嘱託殷殷,含笑而终。这是喜丧,这是功德圆满,这是自然轮迴,还望贤侄节哀。” 朱鸭见话音未落,指尖微颤,已垂眸凝神於掌中罗盘——铜针轻颤,幽光流转,仿佛天地气息正悄然隨其呼吸起伏。 那罗盘非寻常之物:铜壳为百年紫铜所铸,外圈鐫《洛书》九宫,中层刻《河图》四象,內盘浮雕二十八宿,星轨纤毫毕现;盘心嵌一粒琥珀,內封三缕灰白髮丝——正是杨繁奎临终后,朱鸭见亲手所剪。 此刻,罗盘铜壳映著天光,澄澈如镜,可盘中磁针却如醉汉般左右摇摆,时而狂转如陀螺,时而滯涩如锈锁,针尾颤抖,针尖游移,就是不肯稳稳指向一处。 朱鸭见眉头越锁越紧,额角沁出细汗,在阳光下亮如碎银,却始终未言一语,他知此並非罗盘有恙,乃地气未契,心脉未通。 山风忽起。 不是徐来,而是骤至。风自绿叶潭深处捲来,裹挟著水汽与腐叶的微腥,掠过怪石岭嶙峋脊线,掀得松针譁然作响。 金鹅仙一个趔趄,足下青苔滑腻,整个人向陡坡斜倾!杨树林本能地伸手去拉,可指尖刚触到她腕上的铜铃,脚下碎石就轰然滚落,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右侧斜坡扑去。 杨树林不是撞上嶙峋黑岩,而是陷进一个浅浅的凹坑。 坑不过余尺见方,深仅半尺,湿软如新揉的麵团,覆著墨绿青苔与絳紫腐叶。 其形浑圆,边缘微微隆起,如胎膜初张。坑底微凹,恰似蜻蜓尾尖点破水面时漾开的那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细密、柔韧,生生不息。 朱鸭见疾步上前,蹲下身,拂开浮土。泥土之下,揭露出一小片朱红色岩层。 那红並非灼目之艷,而是沉鬱如陈年血泊,纹理细密如织锦,经纬纵横间似有暗流奔涌。 岩层中央,一点天然凹陷,深不过寸许,却幽暗如瞳,仿佛大地闭目千年,此刻悄然睁开了一只眼。 他取出罗盘,悬於坑口上方三寸。 剎那间—— 狂舞的磁针倏然静止。 稳稳指向坑心。 朱鸭见闭目良久,呼吸渐缓,如古寺暮鼓,一声,又一声。 再睁眼时,眸中寒潭乍裂,涌出灼灼光华。似有星火自瞳仁深处升腾而起,照亮眼前沉潜多年的万古霜雪。 他伸出食指,舌尖软抵齿尖,一滴血珠凝成,饱满、赤亮,如初升的硃砂丸。 他郑重点在那朱红岩心之上,血珠渗入石纹,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身姿柔韧而诡譎。 继而如一滴浓墨坠入古砚,未及漾开,便倏然沉入到岩层深处,只留下一点比墨更浓的暗痕,仿佛大地悄然合上了眼。 “此乃蜻蜓点水穴。” 朱鸭见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敲在山石之上,余韵嗡鸣,“石脉聚气於此,水脉潜行於下,龙虎之气自地心升腾,直贯此穴——此及活眼,非死穴也。” 金鹅仙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滴血痕,奇道:“师父,这坑这么小,连只野兔都埋不下,能埋人?” 朱鸭见抬袖轻拭额角沁出的薄汗,目光沉静而深远,越过嶙峋山脊,投向云海奔涌,峰峦隱现的苍茫天际。 朱鸭见唇角微扬,声音低缓却如金石掷地:“此处所埋,非枯骨朽骸,乃是未熄之薪火——一脉相承,灼灼不灭。”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又点向杨树林胸口:“蜻蜓点水,一触即起;涟漪扩散,生生不息。” “此穴並非为藏骨而设,史乃蓄势之枢。” “一蓄杨氏血脉绵延之势——根深扎於厚土,枝干擎天而广布,如古木参天,生生不息。” “二蓄子孙昌隆环拱之势——瓜瓞绵绵,兰桂盈庭,代代相承,绕宗如星拱北辰。” “三蓄杨树林命格淬炼升华之势——气吞云壑,神凝北斗,將心熠熠,辉映千秋。” “其势若春潮奔涌,尽叠不竭,更似江河匯海,浩荡无涯。” “一穴既定,万象自生;势之所肇,不在丘垄之形,而在气脉所钟、宗风所系、族运所系之根本——杨家血脉之势,杨树林命格之势,皆由此点,盪开千重浪。” 朱鸭见转向杨树林,目光如炬,穿透山嵐,直抵少年灵魂深处:“树林贤侄,你记住:风水不在山川,而在人心。” “你老祖繁奎公临终前对你说过,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年得意的光,是认准了一件事,就肯把命钉进去的光。” “那光,叫『定』,叫『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第127章 心脉合山 “我今日为繁奎公寻穴,不是找石头,就是找你心里那点不灭的火种。” “火种不熄,杨家的香火便永远有根,火种不散这山、这水、这风、这雨,就永远认得你们的姓氏。” 杨树林仰起脸。 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却异常沉静。年轻,却沉淀著远超年龄的重量。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悲愴,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仿佛已將生死看作同一颗老松的容格:春发新芽,冬落枯枝,根须却始终紧握同一捧厚土。 杨树林没有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座山的沉默。 就在此时。 一只白鷺自绿叶潭方向翩然飞来。 它不似寻常白鷺那般低掠水面,而是乘著上升气流,双翼舒展如素娟,翅尖划开一道银亮弧线,洁净得令人心颤。它掠过怪石嶙峋的岭脊,如巨蟒游弋於苍茫天际。 它掠过朱鸭见鬢角霜色,掠过金鹅仙仰起的、缀著细汗的脸庞,最终棲於不远处,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松之上。 松高逾十丈,主干扭曲如龙脊,树皮皸裂似甲冑,却於断痕处迸出新枝,苍翠欲滴。 白鷺立於最高枝,颈项微曲,羽翼收拢,胜雪,静穆如一座小小的,活著的雕塑。 日光泼洒下来,金箔般流淌在松针、白羽、山岩与少年微扬的下頜线上。整座山岭,仿佛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光影浮动,万物呼吸可闻。 朱鸭见仰头凝望,忽然朗声而笑。 那笑声清越激越,如裂云之剑,惊起松林宿鸟无数。群鸟振翅之声譁然如潮,掠过耳际。 朱鸭见突然想起《道德经》中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可这『不仁』里,分明有最深的仁慈:它不挽留凋零,亦不偏爱新生,只让一切依其本性,奔涌向前。” “好!仙鹤已临,仙鹤窝成矣!”他朗声大笑,声震林樾。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烧酒。酒液顺著他沟壑纵横的下頜淌下,在玄色道袍衣前襟洇开了一朵深色云纹,氤氳著苞谷清冽,山泉甘甜与百年松脂的微苦。 他將酒葫芦递给杨树林,目光灼灼:“树林贤侄,喝一口,不是为醉,是为记——记住今日山风之烈,记住此穴之微,记住你老祖繁奎公掌心的温度。” “记住,真正的风水,从来不在地下,而是你肩上扛著的,整个杨家的根。” 杨树林接过葫芦,学著朱鸭见的样子,仰头痛饮。 酒味清冽微甜,带著苞谷香气,滑入喉咙,却烧起一股暖流,直抵心口。 那暖意並不灼人,而是如春水初生,温柔而坚定地漫过心室,冲刷掉所有滯涩的淤塞。 金鹅仙一直静静看著,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溪涧击石:“师父,我懂了。您说『心定,罗盘才不晃』,可方才罗盘乱转,不是因为心不定,是因为它在等——等杨大哥的心跳,和这山的心跳同频。” 朱鸭见一怔,隨即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落下一小片金尘。他俯身拾起坑边一枚青苔覆顶的小石子,轻轻放入杨树林掌心。 “鹅仙说得对,风水之秘,不在勘,而在感;不在测,而在应。罗盘是死物,人心是活水。水映天光,方知云影徘徊;心纳山川,始觉气脉奔涌。” “今日之穴,名为『蜻蜓点水』,实为『心灯初照』——你心灯一亮,山河自会为你认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鹅仙眨眨眼,忽然从发间取下一只银簪,簪头雕著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她將簪子轻轻插进那坑心血痕旁的湿土里,蜻蜓银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师父,那我这蜻蜓,算不算第二只点水的?” 朱鸭见凝视那银蜻蜓,良久,郑重頷首:“算,你点的是『灵』,杨树林点的是『根』,我点的是『信』——三者合一,方为真风水。” 山风再起,拂过银蜻蜓双翅,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古琴泛音,悠远绵长。 杨树林垂手凝望,掌心托著一枚青苔斑驳的小石子,绒绿如初春的呼吸。 坑底,银蜻蜓薄翼微颤,在幽光里浮游流转,血痕蜿蜒如未乾的硃砂符咒,而深埋其下的朱红岩心,正隱隱透出温润赤芒,三者交叠辉映,恍若大地尚未癒合的秘语。 杨树林忽然俯身,五指缓缓探入微凉湿润的褐土,掬起一捧尚带地脉余温的壤粒,连同那枚青苔石,轻轻覆向那道鲜红的痕跡。 动作极缓、极静,仿佛不是掩埋,而是为一枚將破茧的蝶蛹,合上最后一片温软的茧衣。 泥土落下,血痕隱去,银蜻蜓却愈发清晰。 杨树林直起身,望向远方。云海翻涌,峰峦如舟,载著无数晨昏与生死,静静航行於时间之海。 朱鸭见望著杨树林挺直的背影,轻声道:“繁奎公,您可以安息了。” 金鹅仙悄悄扯了扯杨树林的袖角,將一枚小小的,用蕨叶折成的纸蜻蜓塞进他手心。叶脉清晰,叶色青翠,尚带著山野的湿润凉意。 杨树林摊开手掌,纸蜻蜓静静臥在掌纹之间,薄如蝉翼,却仿佛承载著整座山的重量与轻盈。 风过处,万籟俱寂,唯余心跳如鼓,沉稳、清晰,与大地深处某处搏动,渐渐同频。 那频率,是罗盘静止剎那的篤定,是蜻蜓点水时漾开的圈圈微澜;是白鷺敛羽棲枝时,松针尖上不易察觉的轻颤;是繁奎公阅尽九十二载春秋,在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福泽绵长、德馨满门。 是烧酒入喉那一瞬间奔涌的暖意——炽而不烈,直抵心源,涤盪所有滯重与淤塞,唤醒沉睡的澄明。 亦是金鹅仙取下鬢边那只蜻蜓银簪时,指尖微顿,第二只蜻蜓点水而生的“灵”光——不爭不显,却自有天机流转。 更是少年失足滑落於陡坡泥泞之际,命运无声俯身,在幽暗湿土之下,为他捧出真穴所在的,那一场恰如其分的成全——非侥倖,乃厚积之应;非偶然,实天工之契。 第128章 法葬玄穴 山不言,水不语,而人心自有罗盘,自有北斗,自有那一点不灭的,足以点化山川的——光。 四日后,杨公繁奎出殯。 杨公繁奎出殯那日,天光澄澈如洗,云絮浮於青穹,风息而气清,仿佛天地亦敛声屏息,为这位一生持正守拙、福寿双全的老者作最后的静默送行。 棺木取自川南深山百年老楠,本质致密,纹理如云水迴环,湿润內敛,不施丹漆,唯以三道古法桐油细细浸刷。 初刷醒木性,再刷凝脂光,三刷养魂气。油色沉入肌理,泛出琥珀般的柔光,远观似古玉生晕,近抚若温润生息,非为饰美,实为存真:留木之本性,纳地之生气,承人之精诚。 棺盖未钉死,仅以四枚铜榫轻扣,留一道寸许窄缝,如唇微启,似目半闔。此乃依朱鸭见先生所传“通光守气”之制。 缝者,非疏漏也,乃通道也——上引天光垂照,使幽明无隔;下纳地气潜通,令阴阳相续;中容一缕清气往来,既助魂魄舒徐离形,不滯不扰,亦令生者心灯长明,不昧不忘。 此缝寸许,却系生死之间最精微的呼吸之界。 至於“蜻蜓点水穴”之棺木布设,向来以灵巧精微著称:穴局狭而不迫,势短而意长,如蜻蜓一点水面,涟漪未散,羽翼已升。 然今址局有限,寸土寸金,如何於方寸之地,尽展“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宇宙定律?答案不在扩地,而在构形——以棺槨为枢机,化局限为圆融。 是故特製巨槨:取三株合抱之椆木,去皮存筋,依《考工记》“圜者中规,方者中矩”之法,削圆成柱,再以榫卯咬合为穹项式槨架,中空如宇,其內凿成端正四方之槨室,象徵“地方”;槨顶微穹,覆以青灰陶瓦纹饰,暗喻“天圆”。 继而依“四象分位”之理,將槨室均分为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域,各域承一重礼器、一束素帛、一卷手抄经、一盏长明灯。 非为铺陈,实为布气:四维立,则八方定;四象安,则五行和;四域通,则生生不息。 入殮之时,杨公遗体安臥中央,头枕北斗,足向南斗,身覆素麻,手握五穀。 四域礼器同步入位,槨盖徐降,铜钉四枚,分应四季,轻叩四响——第一钉落,春气萌;第二钉落,夏气盛;第三钉落,秋气敛;第四钉落,冬气藏。 四钉既立,天圆地方之势成,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之气,自此浑然一体,流转不息。 此非止於葬仪之工巧,实为以器载道、以形喻理的生命终章之礼讚:有限之形,可纳无穷之象;方寸之地,能演万象之机;一具素棺,即是微缩的宇宙,亦是一颗不灭的心光。 送葬队伍蜿蜒二里,如一条素白长练,悄然浮於青山褶皱之间。山风止息,草木屏息,唯余天地间一派肃穆清冽。 杨氏族人皆著縞素,衣襟齐整,腰束麻绳,胸前別一条半开白菊——花瓣微颤,露珠未晞,似凝著昨夜未落尽的泪。 杨家村男女老少几近倾巢而出:白髮翁拄杖而立,垂髫童敛声隨行,妇人以袖掩面,不闻啼哭,只將悲意沉入眉宇,压进足下黄土。 连邻村天河村卖豆腐的老李头,也搁下青竹扁担与桐油布裹的嫩豆腐,默默解下围裙,整了整洗得泛白的蓝布衫,垂直缀於队尾,他未递香烛,只从怀里掏出三枚温热的豆乾,轻轻置於路旁石上,权作一程无声的送別。 邵大锤肩扛铁锹,锹刀隱没於粗布套中,却仍透出沉甸甸的寒光。 金太通双手捧一摞黄裱纸,纸页边缘微卷,墨跡未乾,纸上硃砂点就的“安魂引路符”尚带灯烟余味。 李五提两只青瓷坛,釉色湿润如春水初生——一坛是陈年米酒,琥珀色澄澈,封泥印著“癸卯秋酿”;一坛是新醅柿子醋,坛口覆桑皮纸,隱约逸出微酸清冽之气。 “给繁奎公路上解渴,”李五低声道:“也压压山风,免得上山时寒气钻骨。” 队伍行至怪石岭下,松涛忽静。 朱鸭见驻足,解下背囊,取出一方素绢,细密杭绸,未染寸色,却在晨光里泛著柔韧微光。 他徐徐展开,绢上墨线纤毫毕现:以朱岩心为眼,七道隱秘水脉自岩隙蜿蜒而出,或潜於断层之下,或伏於苔痕之间,走势玄奥,竟天然勾勒出北斗七星之形——天枢镇此,摇光垂南,七星拱卫,气脉如呼吸般绵延不绝。 他抬眸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似有质地,稳稳托住山峦与寂静:“诸位,此处无碑,不立冢,不设祠,此处为蜻蜓点水穴。” “繁奎公將安葬於穴心三丈之下——七脉环流,气凝如珠,风过而不泄,光路而不惊,此非埋骨,实乃归根;非终局,乃是长息。” 山风骤起,素绢轻扬,墨线微颤,恍若那七道潜行水脉,正於地脉深处,悄然奔涌。 “『蜻蜓点水』之绝妙吉穴,形如蜻蜓轻棲水面,灵巧而含蓄,气聚而不散,势隱而力厚。” “繁奎公所择之穴,非寻常土葬可比,实乃『法葬』——即依堪舆真真诀,循龙脉气机、合天时地利而行的秘传葬法,亦称『竖葬』。” “竖葬者,並非仅指躯体直立入土,而是取『气贯顶门、根植坤维、接引天光,通达地脉』之意:使先人形骸如松柏挺立,神气上承紫气,下纳厚德,形与势合,魂与地契。” “古训有云:『先人竖葬,后人腾?』,盖因竖葬能令生气垂直升腾,不滯不泄,福泽如泉涌不竭,子孙则稟其清刚之气,志向高远、事业崢嶸、家运昌隆、子孙繁荣。” “此非虚言妄语,实乃千年地理心法之精要凝炼——穴定兴衰,一葬决荣枯。繁奎公择此穴,行此葬,可谓慧眼通玄,功德绵长。” 再覆以原生磐石,浑然天成,不凿不琢。 第129章 璞心归厚 “復植野兰百丛,疏密有致,俯仰生姿——雪花覆顶,恰似蜻蜓点水;轻盈一触,却专为花心而落。” “十年光阴流转,此处但见幽兰吐馥,清气盈谷,沁人心脾;青石沐风饮露,愈显温润如脂,苔痕暗织,光色內敛。” “世人过而驻足,唯觉心神俱静、气息自清,却无人识得——此非寻常景致,实乃天地涵养,岁月沉淀之真风水也。” “如此藏风聚气,非为炫目耀世,而为默默荫蔽后世;不爭一时之盛,但求万代之安。福泽所至,如春风化雨,春雨润物,无声而深广,绵延而不绝。” 朱鸭见顿住话音,目光徐徐扫过每一张肃穆而虔诚的面容,声调沉缓如钟,字字如钟。 “风水之要,贵在『藏』,不在『显』;重在『养』,不在『爭』。” “繁奎公一生躬耕不輟,持家以勤,立身以正,未攀高枝,不慕浮名,却得九十二载康寧春秋,鹤髮童顏,步履从容。” “身后子孙孝顺,仁厚传家,德泽乡里,口碑载道——诸位,请细思:这人间至贵之局,何须罗盘勘测?又何须金玉堆砌?” “真正的风水,是人品立於天地之间,是德行化作山川之气,是岁月对良善最深的迴响。” 朱鸭见言罢,袍袖轻扬,朝送葬队伍微微一挥——眾人会意,默然垂首,復又抬稳棺木,踏著山径碎石与枯叶默然前行,一步一寂,渐没入苍茫深岫之中。 抬棺的八名壮汉,並非寻常力夫,而是杨进、杨宽两家血脉相连的子侄——四人出自杨进一脉,四人承自杨宽门庭。 他们皆年逾二十,筋骨如铁,眉宇间凝著山野淬炼出的沉毅:素麻孝服裹著虬结臂膀,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块上,足底茧厚如岩,步履却稳如磐石。 呼吸之间气息相衔,吐纳同频,仿佛八股血脉早已在无声中匯成一道浑厚气流。 繁奎公的那具楠木棺槨,通体乌润生光,纹理似云水奔涌,重逾千斤,此刻却轻若无物,在他们肩头浮游而行——不是扛,是托;不是负,是承。 棺身微漾,竟似有灵性般,隨眾人步调微微起伏,恍若在著整座怪石岭的呼吸,缓缓向山腹深处行去。 当棺木徐徐沉入那方朱红岩穴——此穴岩色如凝血,质地似熔金,穴口窄而深,內壁天然生出七道环状纹路,宛若七重天阶。 朱鸭见肃然上前,玄袍广袖垂落如墨云。他未焚重,不诵经,只从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启盖,捧出一捧沃土。 土色深褐油润,掺著新采的九畹兰籽,三钱崖柏灰,半粒雪顶松脂,更混入一滴硃砂与一滴杨树林的指尖血。 朱鸭见双掌平托,腕沉时悬,將第一捧土倾落而下。泥土簌簌而坠,细密如雨,温柔覆盖棺木——就在那最后一道窄窄的光缝將闭未闭之际,异象陡生。 西天忽裂。 一道金光自云罅迸射而出,锐利如剑,澄澈如洗,不偏不倚,穿山隙、越松涛、掠断崖,精准贯入岩穴正心,直落於新覆之土之上。 光柱凝而不散,粗若碗口,內里万点微尘腾跃旋舞,非尘,实为光之精魄。 每一粒皆剔透如琥珀,流转似星芒,在光柱中浮沉、聚散、明灭,仿佛將整条银河碾做金粉,又以天工为帚,细细扬洒於生死交界之处。 杨树林立於穴畔,身形微颤,却未落泪。他怔怔凝望著那束光,目光如被磁石吸住,久久不能移开。 忽然,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一直紧攥著,指节泛白,汗珠沿腕骨滑落。 杨树林缓缓摊开手掌,一枚核桃静握於掌心汗渍浸润的纹路之间:青皮早已褪尽,壳色深褐如陈年檀木,油光內敛,触手温润似玉——分明被体温彻底煨暖,沁出岁月与血脉的微光。 这是他十二岁行正冠礼那日,老祖繁奎公亲手所赠的贺礼。核桃腹面,两道细若游丝,韧如弓弦的刻痕蜿蜒成字——“林儿”。 习锋未借寸铁之助,仅凭指力与心劲,一气贯透三层硬壳,毫釐不偏,深浅如一。 那不是雕琢,是把名字刻进生命质地的郑重。 金鹅仙眸光微凝,未发一语,只悄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毛锋尽禿,笔桿温润的旧狼毫。她俯身,在核桃旁微潮的新土上,腕沉气稳,一笔一划写就四字——“仙鹤窝成。” 字跡稚拙如童子初习,却筋骨嶙峋,力透泥壤,仿佛不是写在土上,而是刻进地脉深处。 墨未乾,风已至。山嵐忽起,卷著兰籽清香与松脂微辛,拂过新土。细小的兰籽乘风而落,悄然嵌入字痕之间,仿佛大地正以生机为印,郑重鈐盖这则亘古箴言。 远处,绿叶潭静臥如镜,水色青碧,不见一丝涟漪,却將整座怪石岭纤毫毕现地纳入怀中。 嶙峋巨石倒悬於水,姿態各异——有的昂首如狻猊,有的伏脊似玄龟,有的列阵若甲士,有的仰天若长啸…… 千岩万壑,静默如军,肃立於水天之间;而潭中倒影摇曳,竟非山形,反似星河倾泻。 银汉垂落,星斗低垂,浩渺无声,仿佛天地在此处摺叠,现实与永恆仅隔一泓清水。 绿叶潭西岸,水色澄澈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与岸边摇曳的翠竹,一只毛色分明,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正蹲在青石浅滩边。 圆润憨厚,神態悠然。它微微前倾身子,伸出粉嫩柔软的前爪,指尖轻巧地探入水面,只一触即离,漾开圈圈细密涟漪,如墨滴入宣纸般缓缓晕染开来。 那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到了水底游弋的锦鲤,又似在试探春水微凉的温柔。 这灵动的一瞬,悄然牵动了林间静謐。不多时,三两只食铁兽陆续踱步而来。 一只歪著脑袋驻足凝望,黑眼圈里盛满如奇;一只慢悠悠蹭到近前,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同伴的脊背。 还有一只索性盘坐下来,双爪交叠於腹前,黑亮的眼珠滴溜一转,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弯起,活像听到了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林间密语。 第130章 三事既圆 它们彼此挨得极近,耳尖几乎相触,时而挤眉弄眼,时而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嚕声,尾巴轻轻摆动,仿佛正以只有食铁兽才能懂的方式,传递著一个心照不宣的趣事。 或许这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鳞小鱼,或许是风送来的半片桃花,又或许,只是这春日午后,阳光晒暖绒毛的愜意,和一潭碧水映出的,自己圆滚滚倒影带来的小小欢喜。 整幅画面静中有动,拙中藏灵,洋溢著天然去雕饰的生趣与温情。 此情此景,令朱鸭见不禁唇角微扬,眸中漾开一缕温润笑意。 朱鸭见独立山巔,玄袍翻飞如墨鹰振翅。他不再回望岩穴,亦不垂目送別,只將目光投向东方——那里,群峰拔地而起,或削如剑,或浑如钟,或叠如书,或奔如马。 云海在腰峰奔涌,日光在峭壁跳跃,碧波在谷底荡漾,映著万里晴空,澄澈得令人心颤。 山水非景,是势;风光非色,是道。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看见的不是山川,而是繁奎公一生未曾说尽的胸中丘壑,正於此间浩荡铺展。 杨万里悄然移步至杨树林身侧,未语。只伸出手,轻轻覆上少年汗湿滚烫的右手。 那手掌灼热如炭,脉搏强劲如鼓点。一下、又一下,沉稳、炽烈、不可阻挡地撞击著杨万里的掌心——不是哀慟的震颤,而是生命破土时根须顶开冻土的鏗鏘迴响。 山风骤然浩荡,捲起未烬的纸灰,吹散最后一缕青烟。烟痕裊裊升腾,竟在半空中微微盘旋,倏忽化作一只青羽白喙的鹤影,振翅向光而去,没入那束金光深处,再无踪跡。 天地之间,万籟俱寂。 唯余光明——那束穿越阴阳,熔铸古今的晨光,依旧静静垂落,如神諭、如脐带、如不熄的灯芯; 唯余寂静——不是虚空的死寂,而是万物屏息,万籟归宗的庄严大静; 唯余那束光——它照彻墓穴,也照亮来路;它覆盖新土,也照亮前程。 它属於逝者,更属於生者,它不来自西天,它就在人心深处,只要血脉未冷,薪火不熄,此光便永在。 它不单鐫刻起点,更在回望中为出发注入深沉的重量;它不止昭示终结,更於沉寂深处,酝酿雷霆万钧的新生。 循环非原地踏步,而是螺旋向上的哲思;死亡非戛然而止,而是千山阅尽后的澄明与抵达。 起点即归途,因初心始终如初,未曾稍离;终结即启明,因每一次谢幕,皆为下一场炽然悄然蓄势。 暮色染透杨家村青瓦时,朱鸭见已坐在杨家老房西厢的八仙桌旁。 桌上是三叠青瓷盘:一叠新蒸的槐叶粑粑,碧色沁润;一叠风乾的野山菌,褐中泛金;一叠炭火慢煨的酱闷鱤鱼,油亮如琥珀。 酒是邵大锤窖藏十八年的“松醪”,盛在粗陶坛里,启封时一股清冽松香,混著陈年稻气漫开,直沁肺腑。 杨正华端起粗陶碗,手微颤,腕间那串繁奎公传下的紫檀佛珠,经年摩挲,温润如玉,幽光內敛,此刻轻轻一磕碗沿,清越一声“叮”,似古寺檐角风铃轻颤,余韵里浮起半缕沉香旧气。 “鸭见居士——”杨正华喉头一哽,没再接著往下说,只將整碗酒饮尽,脖颈青筋微跳,额角沁出细汗。 杨万里紧隨其后,捧碗过眉,酒液倾入喉中如吞烈火,却眼也不眨,只將空碗底朝天一照,亮得能映人影。 李五早把两只青瓷坛搬上桌,陈年米酒与新醅柿子醋各敬三巡。他舀醋入酒,调成琥珀色的“醒神汤”,双手捧给朱鸭见。 “朱居士点穴如点睛,葬法如铸魂。这醋是繁奎公生前最爱,今儿兑酒奉您,酸中回甘,恰似咱们心里的话——千言万语,都在这口劲道里。 杨进,杨宽並肩而立,二人肩头还沾著白日扶棺蹭上的红岩碎屑。 杨进解下腰间那柄祖传的乌木菸斗,烟锅里余烬未冷,他郑重按在朱鸭见手心:“斗不离身,人不离信。往后繁奎公坟头,年年清明,我堂兄弟俩亲自培土。 杨宽则捧出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內衬腥红绒布上臥著一枚铜铃——铃身阴刻“蜻蜓衔露”四字,铃舌却是半截玉蝉。 “此铃悬於新冢兰丛,风过则鸣,声如露滴。先生若闻,便知兰根已深,地气已活。” 朱鸭见指尖抚过铃身,忽而一笑,眸光温润如古潭:“铃不必悬。待兰花十载,自有清响自生,何须借铜铁之音?” 朱鸭见话音未落,院外竹影摇动,金鹅仙提著盏纸糊的荷花灯进来,灯芯燃著豆大一点青焰,映得她睫毛投在颊上微微颤动。 她將灯轻轻搁在朱鸭见身边,灯影晃漾,竟似有细小金鳞在灯壁游弋。 西厢房內酒香氤氳,杨进与杨正华频频举杯,言辞恳切:“鸭见居士將来,若肯留下至此,杨家村便是您的家。”话音未落,目光灼灼,满是真诚与期盼。 朱鸭见却端坐如松,眉宇间透著澄明坚定。他轻轻放下酒盏,盏中余酒微漾,映著灯影轻轻晃动。声音温润如玉,却似山岳凝峙,沉静而不可移易。 “承蒙两位长辈厚爱,鸭见此前已与正华叔言明。我在杨家村,须了三桩心事:一行披星戴月之法,二愈杨大娘沉疴肺癆,三为杨氏阴宅勘定风水吉壤。” “如今,法已入髓,病已除根,地脉已通,龙穴已明。三事皆圆,毫髮无憾。此间缘尽,云游当续——西南山川辽阔,正待踏月而行。”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正华与杨进骤然僵住,唇畔半启,喉间只余一身短促而失措的“啊”字——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 两人倏然相覷,眸目惊愕未散,喉结微动,欲言又止。灯火在他们瞳底明明灭灭,映出满室无声的留恋与猝不及防的悵然。 更令满座屏息的是,朱鸭见隨即起身,素袍轻拂如风过松林,语声清朗而从容。 第131章 携徒南赴 “明日破晓,鸡鸣三唱之际,我將携徒金鹅仙,负笈束囊,启程南行。” 杨正华喉头一哽,眼眶倏然泛红,终是垂直頷首,无声应允。 就在此时,朱鸭见眸光微亮,忽而转向村长杨进,含笑问道:“杨大叔,您可知晓,何处有姓吴的人家?” 杨进蹙眉沉吟,一时无言。旁座的李五却猛然拍案而起,眼中精光一闪:“青城山!吴家村!——去年押鏢经此,青瓦黄墙,竹影婆娑,至今歷歷在目!” “哦?”朱鸭见朗声一笑,执壶倾酒,琥珀色的酒夜入盏如流金。 他仰首饮尽,杯底朝天,笑意清越:“巧极了——青城山,不正在我欲往之西南么?” 翌日行程,就此落定。 自杨家村至青城山,快马亦需六日,而杨万里与李五此趟鏢路,恰赴都江堰。 西南方向,途经广安、遂寧,三日可达,正是青城山半程所在。 二人当即拱手:“朱居士若不弃,我等愿护送至都江堰,鞍前马后,不敢懈怠。” 十二岁的杨树林闻讯奔来,眼圈通红,双手攥著衣角,声音微颤却执拗:“我要送鸭见老叔一程。” 杨正华与杨万里目光相接,彼此心照,在片刻沉吟后,杨正华頷首应允,声沉而稳:“可同行至广安城,然入城即止,届时务必折返,不得逾越。” 杨树林咬住下唇,轻轻頷首,喉头微梗,眼睫低垂,一滴泪珠悬而未落,在晨光里颤巍巍映著微光——那里对鸭见大叔辞行的不舍,沉甸甸压在少年心上。 李五抬手,宽厚手掌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温厚,力道轻缓,他唇角微扬,笑意如轻风拂过山岗:“明早,我们一起去。” “明日,你四叔我,连同你父亲,本就定下行程,赴广安接你二叔金太通所押的鏢,你金二叔今天白日里,刚送完繁奎公入土为安后,便即刻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先行一步赶往广安,静候咱们明日抵达。” 又虑及朱鸭见师徒皆不善骑乘,杨万里立即拍板:“到广安后,即雇一辆宽稳马车,铺厚褥、备茶食,让朱居士与金鹅仙舒舒服服坐著走。” 因明日清晨便要启程离开杨家村,朱鸭见俯身轻抚金鹅仙柔软的发顶,指尖温煦,目光柔和如春水初漾。 他声音低缓而篤定,似一缕暖风拂过青瓦黄墙:“去吧,小鹅仙,回老屋去陪陪爷爷奶奶。把这几天学的字、念的诗、悟的道理,一样一样讲给他们听;也静下心来,细细听他们说。” “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叮嚀,落在灶台边的牵掛,还有未曾出口却早已深植心底的期许。” 金鹅仙眸光骤然一亮,如星火乍燃,隨即用力頷首,衣袂翻飞间转身疾奔而去。 青石小径上只余一道清瘦身影,倏忽没入村巷深处,仿佛被暮色温柔吞没。 晚风悄然掠过,老槐枝叶轻颤,沙沙作响,似低语,似轻嘆,又似这方水土以最温柔的方式,默默挽住那一缕未及言语,却早已沁入泥土的乡愁。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村口老槐树下已聚满人影。 杨正华亲手將一只青布包袱系在朱鸭见身上,针脚细密,结扣扎实,包袱里裹著三日乾粮、三十枚温润铜钱,还有一小包怪石岭巔採擷的野菊。 那是寅时初露未晞时摘下,摊於竹匾,借山风与晨光反覆晾透,花瓣蜷如蝶翼,香气清苦而幽长。 杨王氏上前一步,双手捧来一摞油纸包,层层掀开,纸角微翘,沁出温润水汽。 七枚槐叶粑粑静静臥於其中,每枚皆以新鲜兰叶裹缚,叶脉纤毫毕现,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春夜枝头摘下,连叶上露痕都未曾干透。 蒸汽氤氳间,槐香、兰花、微甜的米糯之息,悄然融进清冽的晨风里。 金鹅仙昨夜悄然归家,伏於祖父母膝前彻夜长谈,絮语如檐角將坠未坠的露珠,清微而醇厚。 此刻她静立於老槐树浓荫之下,发间斜簪一朵被绽的素心建兰,瓣色皎如新雪,幽香浮而不散。 指尖轻牵一只纸扎白鹤,鹤声素笺薄韧,鹤喙微扬,双翼欲展未展,仿佛衔著未尽的归途与將启的远行。只待离村十里,便迎风而起。 杨影婆娑,光尘浮动,人与鹤皆在明暗交界处,静默如一则尚未落笔的寓言。 卯时初刻,五骑启程。 杨万里一袭玄色短打,衣襟束的利落,腰背如松,背负一柄乌峭长剑,剑穗垂落於肩后,脚步微漾。 他一手稳托朱鸭见腰际,即其轻跃上鞍,另一只手虚扶鞍鞽,待朱鸭见坐定於前鞍鞽,方才翻身上马,身姿沉敛,气息內蕴,仿佛整匹骏马,都隨著他的呼吸而静默。 杨树林则身著银灰箭袖颈装,肩扛梨花鑌铁枪,枪缨如雪,在微寒晨风中纹丝不颤。 马侧悬一只半旧青布囊,针脚细密,袋口微束,內里七枚柿子饼,是金鹅仙適才悄悄塞入的,饼面干韧泛蜜光,裹著秋阳晒透的甜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五独乘一骑,蓝布衫洗得清朗,襟角微扬,腰间悬两柄乌木柄短斧,刃口隱泛青光。 马鞍后牢牢捆著两坛新酒,泥封犹润,印痕清晰,那兰瓣压印未乾,墨色微洇,似有幽香自封泥缝隙间悄然逸出,恍若將一整个春园的清气,都封进了这奔赴远方的行囊里。 五人行至怪石岭半山腰时,天色骤变。 铅灰色的云层自远山奔涌而至,浓重如墨汁泼洒於天幕。层层叠叠,低垂欲坠。 雷声尚未破空,已先在群峰腹中闷响、翻滚、蓄势——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山骨震颤。 未及掩耳,暴雨倾泻而下。 那不是雨,是天河决了堤。 万千雨柱自穹顶劈落,如天穹崩裂、银汉倒悬,挟雷霆之势劈落於乾涸龟裂的古道之上。 黄尘未及升腾,雨点已悍然砸入,炸裂如万弹齐迸。 碎玉飞溅,泥星四射,腾起一片片乳浊水雾,浓淡相间,瞬生瞬灭。 第132章 洪漫山城 而新雨未歇,旧雾未散,千重雨浪叠涌而至,顷刻织成一道灰白晃动的巨幅水幕。 浮沉激盪,吞没山径蜿蜒,怪石嶙峋,人影踽踽,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奔涌的声与色。 山风骤起,裹挟斜射如矢的冷雨,横贯岭脊,锋利似刃,抽面生寒,刺骨砭肤。 衣袍鼓盪如帆,猎猎欲裂,仿佛整座苍岭都在剧烈喘息,喉间滚动著低沉咆哮,以嶙峋筋骨迎向这场自九霄倾覆而下的暴裂洗礼。 不是溃退,是昂首对峙;不是承压,是与天共震。 杨万里勒马回望,只见朱鸭见玄袍尽湿,髮丝紧贴额角,却仰面迎著雨瀑,闭目静立。 雨水顺著朱鸭见深刻的法令纹奔流而下,竟似两条银线蜿蜒至下頜,坠入衣领。 朱鸭见忽然抬手,指向雨幕深处——那里,一道断崖如墨刃劈开云层,崖缝间竟布数点幽兰微光浮动,细看竟是兰蕊在暴雨中悄然吐纳,荧荧如星。 “蜻蜓点水穴,原来不在土中。”朱鸭见声音穿透雨声,清越如磐。“而在水脉奔涌处,在风雨撕裂处,在人不肯低头处。” 朱鸭见话音落时,金鹅仙扎的纸鹤自怀中倏然腃空。湿透的纸翼在狂风中竟不碎,反被气流托举者,掠过眾人头顶,向著西南方向,振翅而去。 雨势如注,山路湿滑如油,五骑破雨而驰,铁蹄踏碎万点飞溅的水花。 声如擂鼓,沉稳如磐; 音似裂帛,清晰如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势若奔雷,不可阻遏。 广安城的雨,是劈下来的。 不是飘,不是落,是铅灰色天幕骤然撕裂,一道无声惊雷滚过云层深处,紧接著,天河倾覆,雨箭如矢,密如万穹齐发,直贯青石长街。 青石板路霎时沸腾,白浪翻涌,水势奔突如活物;檐角垂下的水帘连成浑浊巨幕,隔断天地;街市顷刻溃散,人影杳然,唯余哗哗水声,似千军万马踏过烧红的铁砧,震得砖墙微颤,窗欞嗡鸣。 雨势未歇,嘉陵江已怒。 浊浪撞垮南岸堤口,浑黄洪流裹挟断枝碎木,倒灌入城。 水位迅速涨至腰际,城內城外尽成泽国,舟楫难行,车马绝跡——出不得,进不来,整座城被大水钉死在川东褶皱里。 泥泞吞没蹄铁,马掌打滑,成了生死一线的常事情。 杨万里与朱鸭见共乘的那匹枣騮,刚过文昌桥便前蹄一滑,险些跪折在急流中,韁绳绷如弓弦,人马俱悬於倾覆边缘。 五人只得下马:朱鸭见与杨万里共牵一匹;金鹅仙与杨树林另牵一匹,杨树林两度上马又两度下马,衣襟湿透,肩头渗血,却始终未吭一声。 李五独牵一匹,三匹马喘著粗气,在齐膝深的浊流里跋涉挪移,每一步都像踩在华丽的刀锋上。 李五鞍韉上绑著的两坛新酒,坛身素朴无华,却以硃砂封泥严密封存。 此酒色若初春山涧,清亮透光;香则如野谷破土,炭火煨熟,松风过岭,未启坛已烈烈扑鼻,启封则满袖生烟,凛冽中自有厚劲回甘。 鸭见居士此去青城山道远云深,李五特意备下这双坛,赠予居士——一坛解渴,一坛佐思;一坛敬山,一坛酬心。 可就在渡西门暗沟时,李五坐骑失衡侧滑,酒罈撞上青石阶沿,“砰啷”两声脆响,琥珀色酒液混著瓷片,瞬间被洪流捲走。 李五蹲在水里扒拉碎陶半晌,指尖划破也浑然不觉,只喃喃一句:“酒魂走了,酒魂认生,不认这鬼天气……” 城门洞內,金太通已立了两个时辰,蓑衣滴水成河,鬍鬚结满水珠,目光死死咬住那水天交界处。 直到五道身影自浊浪中浮出,衣衫襤褸,髮丝贴额,靴筒灌满泥浆,却仍彼此搀扶,牵马而行——他才长长吁出一口白气,仿佛卸下千斤铁甲。 “先住五洲酒楼。”金太通抹一把脸,声音沙哑却篤定,“酒楼里有客栈、有灶房、有地龙,还有四十二年没漏过一滴雨的瓦顶。” “躲雨,等洪水退,保命——眼下这三件事,比押鏢重,比青城山远,比天理还硬。” 掌柜周飞迎在阶前,笑容热络如炭火:“杨家村的几位贵客临门,即便是水漫金山也是吉兆。” 他利落地安排了五间上房,青砖铺地,桐油刷壁,窗欞雕著祥云纹。 可当目光掠过杨树林时,周飞笑意微滯,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一枚旧铜牌。 周飞多看了杨树林几眼,那眼神里,有辨识,有犹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坠。 周飞眸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在眼底倏然掠过,却如风过林梢,未留任何痕跡。 转瞬之间,周飞眼神里的那抹异样已悄然敛尽,唯余沉静如常。 他略微頷首,语气温和却不容迟疑:“各位先回房换身乾净衣服,好好歇一歇。今日奔波,舟车劳顿,务必养足精神,晚饭稍后便备好,届时小二自会前来恭请。” 晚饭端上八仙桌:腊肉炒春笋、酱燜鯽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折耳根、豆豉蒸蛋,素汤是清亮的雪里蕻豆腐羹。酒是窖藏三年的苞谷烧,斟进粗陶碗里,酒气冲得人眉峰一跳。 眾人围坐,笑语渐起,金鹅仙夹了一筷笋尘,忽而压低声音:“师父,您说……这雨,会不会是那『蜻蜓点水穴』的后劲?” “咱们昨日点的那处地脉,正压著嘉陵江龙脊第三骨节呢……” 朱鸭见手中竹筷“啪”地折断,脸色骤沉:“住口!天公泼水,岂由人力点染?此乃百年一遇的汛情,与点穴何干?”他声音斩钉截铁,却掩不住从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树林手中的粗陶碗,已悄然悬停於唇边。 汤麵微漾,一圈琥珀色的涟漪轻轻晃动,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他眉间未数的怔忡。 杨树林既未啜饮,亦未放下,只凝神望著那方寸汤影——仿佛水面不是盛著热汤,而是浮起了一座被山雨洗透的穴位:此处无碑,不立冢,不设祠。 唯有一片幽兰,静静覆在穴顶,如盖,如印,亦如一声未出口的应答。 第133章 心向黎明 老祖杨繁奎公,就眠於“蜻蜓点水穴”的正心之下。 气脉所钟,形止势聚,毫釐不差。 他喉结微动,却终究未咽下那一口汤。 ——难道,穴点了。雨,便来了? 檐角雨线忽垂,淋淋沥沥,由疏而密,叩在瓦上,落在阶前,仿佛大地之间,只等这一声確认,便应时而降? 饭毕,杨树林未隨眾人閒话,只默默起身推门入房。 门扉合拢的剎那,窗外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照亮了他的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鞘上已沁出细密冷汗。 次日破晓,天光未明,雨势却愈发狂烈,雨脚如注,砸在青瓦上似千军万马奔踏而至,檐角垂落的水帘已连成浑浊白练。 噼啪溅起的水雾瀰漫在湿冷空气里,整座城池仿佛沉入灰青色的水幕之中,连风都裹著寒意与水腥气,在断续的雷声余韵里低吼盘旋。 一夜未歇的雨,非但未曾疲倦,反而在黎明时分骤然拔高了它的声势与重量,將整个广安城洗得透骨清寒,肃穆而苍茫。 五洲酒楼二楼,朱鸭见眉峰微蹙,临窗而立,心事如黑云压城。 玄袍广袖垂落如泼墨凝霜,衣料沉厚却暗藏筋骨。忽有穿堂风自廊下捲入,挟角檐角铜铃的余颤与亦声碎响,猛地掀动袍裾——黑浪翻涌,猎猎欲举,似將乘风破空而去。 然他足下未移分毫,袍角在腾跃至巔峰一瞬,骤然收势,垂落如初,唯余一缕风息,在袖缘微微震颤,仿佛天地亦为之屏息三息。 朱鸭见久久佇立,目光沉入嘉陵江的方向。 天色非暗,而是浊——一种凝滯的、锈蚀的浊:铁锈色自天幕尽头悄然漫溢,如陈年刀锋上乾涸的血痕,又似大地深处渗出的氧化之痂,沉沉地锈蚀著整片苍穹。 江风未起,水汽却先沸,翻涌、蒸腾、翻搅,裹挟著淤泥深处发酵的腥膻,腐草在暗处溃烂的涩苦,还有沉没多年的断木,在幽暗水底悄然解体的朽气。 这气息浓稠如浆,压得人喉头髮紧,胸腔微窒。 仿佛整条江並非流淌,而是在地壳之下缓缓翻身——脊骨碾过岩层,肺腑鼓胀如鼓,喘出一口口浑浊粗重的嘆息。 岸线正一寸寸退却,不是被水漫,而是被这庞然呼吸所吞咽、所消融、所重新定义。 楼下,青石阶上积水成洼,倒映著灰白低垂的云。 杨万里正与车夫僵持,那汉子抹著脸上淌不停的雨水,指节发白攥著韁绳:“大哥!真不是我黑心抬价,这雨邪性啊!” “那官府刚贴的告示,还湿著墨呢:天河村泡在水里半截,嘉陵江倒灌进涪江支流,三座渡口沉了,七处官仓灌成了鱼塘!县太爷们缩在衙门里喝薑汤,连伞都不肯撑出去一步……” “谁敢放车出城?车轮刚沾水,人就飘到合川去了!” 李五蹲在门槛上,脊背微弓,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弹弓。雨水顺著他额角那道斜惯眉骨的旧疤蜿蜒而下,渗进衣领。 他没抬头,只哑声道:“万里哥,许多骡子拴在后院槽里,料餵得比人还饱。可这雨……连骡子都把蹄子往干处收,不肯踩水。” 楼梯轻响,不疾不徐,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 杨树林一步跨上二楼。蓑衣滴水,在青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边缘如墨跡蔓延。 他髮丝湿透,紧贴额角,面颊水光淋漓,分不清是雨是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灼灼如两簇沉入激流却仍不熄灭的火,烧得空气微微震颤。 杨树林未看朱鸭见,径直走向窗边,目光刺破雨幕,钉向天河村所在的方向。喉结一滚,声如礪石相击,低而硬,字字凿进湿重的空气里。 “鸭见老叔,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唯愿珍重。” “临別依依,茶烟未散,笑语犹温,纵有千言万语,终化作贤侄一揖深深。” “他日云开月明,若得重逢於榕荫旧巷,竹炉新沸处,定当再奉清茶两盏,细话桑麻,慢敘流光——那长街旧梦未尽之言,未了之情,且待春风再渡,从容道来。” “可今朝嘉陵江怒啸决堤,浊浪如刃,劈开堤岸,天河村半没於洪涛之下。屋脊沉浮如叶,炊烟断在浪尖。” “老人攀上歪斜的槐树,孩童蜷在坍塌的屋脊,妇人抱著襁褓立於断梁尽头,脚下是翻涌的深渊……” “我不再是那个只懂斟茶敘旧的少年了。” “我要奔向溃口,肩扛百斤沙包,在泥泞中踏出深痕,我要逆流而上,攥紧每一双颤抖的手,把人从树梢拽回人间,从屋顶托向生路,从断梁尽头,拉回完整的黎明。” “哪怕是双手磨破,衣衫浸湿,脊背压弯,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鬆手。因为此刻,茶可凉,人不可散;江可浊,心不可沉。” 杨树林话音未落,杨万里已霍然转身,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句要劈头拦下。 可李五忽地伸手,指尖用力勾住他衣襟一角,极轻,却如铁钳。 杨万里侧目,撞尽李五眼中——那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劝阻,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瞭然。 杨万里喉头一哽,终是缓缓垂下手,將未出口的话咽回胸膛深处。 默然,即是应允。 朱鸭见始终未回头。只將左手按在冰凉窗欞上,指节绷紧,泛出清白,仿佛要將那方寸木纹,生生按进掌骨。 良久,他才缓缓侧身。 朱鸭见目光如刃,先落於杨树林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臥著一枚铜钱,仅存半枚。 边缘参差,如被利斧劈断,铜色幽暗,似浸过百年寒潭。然而,当一隙微光自窗缝斜切而入,那铜面竟倏然映出两个凸起小字:“即义。” 字跡深峻嶙峋,力透铜背,非刻非铸,倒似认血为墨,以骨为刀,在生死交界处,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誓约。 朱鸭见的目光,终於从铜钱,缓缓移向杨树林的眼睛。 第134章 稚肩担澜 那眼里没有悲壮,没有豪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义透明的决然,仿佛他奔赴的並非滔天浊浪,而是归途。 杨树林指尖微顿,將那半枚铜钱缓缓推至朱鸭见眼前,声音低而沉,像青石碾过井沿:“老叔,您收好这半枚。” 杨树林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楔入朱鸭见眼底:“老叔,將来您若遇上生死关头,就持此半枚前往哥老会寻找救援。” “哥老会的弟兄认得这『即义』二字,更认得这断口——这不是半枚铜板,是玄满堂欠我杨树林的一个情。这半枚,是契、是信、是刀架在脖颈上依然敢开口的凭据。” 朱鸭见垂眸,伸手接过。 铜质本应沁凉,可那断口处竟似煨著一星未熄的炭火,微温,不灼,却顺著掌纹一路蔓延,直抵心口。 他拇指轻轻覆上“即义”二字,刻痕深峻,字口如刃。再移向断面,粗糲嶙峋,仿佛亲手抚过杨树林昨夜那一记狠绝的掰裂之声——“咔嚓”。 风忽静,檐角铜铃哑然。 半枚铜钱,在朱鸭见掌中,重逾千钧。 楼下忽地炸开一阵急促的奔踏声,不是寻常脚步,是湿透的皂隶靴底刮过青石板的撕裂声,是水花被踩溅起又砸落的爆响。 一队差役自长街狂奔而至,衣袍紧贴脊背,发梢滴水成线,裤管裹著泥浆簌簌下坠。 为首那人喉头滚动,喘息如破风箱,嘶吼劈开雨幕:“快撤!水势疯涨了!天河村塌了三座祠堂,老弱困在阁楼,水已漫过门槛三尺!县太爷……县太爷还在等省里批文。” 话音未落,楼梯陡然震颤!木阶呻吟,灰尘簌簌而落——杨树林已如离弦之箭撞下楼来。 杨树林足不点地,冲至五洲酒楼柜檯前,身形未稳,右手已扬起,掌心赫然托著半枚铜钱,铜色幽沉,边缘锯齿嶙峋,正面阴刻“此也”二字,刀锋凌厉,似未乾的血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啪!” 铜钱悍然拍落乌木台面!一声脆响,震得整架紫檀算盘珠子齐齐跳起、乱颤、噼啪作响,仿佛惊弓之鸟。 他俯身逼视,目光灼如淬火铁钉,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周掌柜,么满堂青竹枝,人在哪儿?” 柜檯后,周飞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只青瓷酒盏。 那盏釉色如雨过天青,薄如蝉翼,映著檐角漏下的微光,泛出幽微的冷润。 他约莫五十上下,灰布短褂洗得泛白,袖口磨得油亮发软,仿佛裹著三十年光阴的包浆。 他的左手小指齐根缺了半截——不是残,是刀痕,是早年替人挡下那一记淬毒柳叶刀时,血未冷、骨已断的旧帐。 他抬眼。 目光先掠过杨树林脸上,那双眸子灼灼如燃,是烈火淬炼过的坚定,是孤注一掷前的沉静。 继而下移,停驻於他绷紧的下頜线,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凿,青筋在薄皮之下微微搏动,似一张拉至极致、弓弦嗡鸣却未离手的硬弩。 再悄然抬升,不动声色地攀上二楼窗畔。朱鸭见玄袍静立如崖岸松影,袍角垂落,浓黑如砚中宿墨,不言不语,不抬眼、不拂袖,却似一道自天而降的无声敕令,压得梁木微颤,酒旗凝滯,满楼人声霎时坍缩为一片真空。 最终,周飞的目光沉沉坠下,如铅入水,稳稳钉在柜檯上——那里,半枚铜钱静静臥著,边缘磨损,铜绿沁骨,裂痕横贯幣面,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旧誓,又像一句被斩断,却余音未散的诺言。 周飞没接那半枚铜钱。 只將青瓷盏轻轻一顿,盏底扣在檀木檯面上,一声脆响,清越如磬。 “这枚铜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本刻『即此义也』四字,谢你上回在五洲酒楼,明知官府索要哥老会名册,却还是把火漆封印原样退回罗超,连一页纸角都没拆。” 周飞顿了顿,目光如尺,量著少年眉宇间未褪的稚气与眼底翻涌的焦灼:这枚铜钱,只兑一次命——救你自己的命。 “你把这活命之机让给你老叔,是情分,可你把它劈成两半,一分为二,即妄图保佑你老叔,又希望借势救人……我觉得行不通,江湖上更行不通……因为江湖上讲的是信诺,不讲算术。” 周飞的指尖轻推铜钱,那半枚铜钱在木纹上缓缓旋了一圈,停住,朝向了杨树林的方向。 “不过……”周飞喉结微动,语气竟缓了三分。“我倒没见过哪个十二三岁的小娃,肩头竟然担著溃堤的浊浪,心里竟然装著百姓的疾苦,嘴上竟然还想跟我討青竹枝的人。” 周飞话锋一转,冷峻復归:“青竹枝不是普通的社团组织,是哥老会么满堂中最硬的一支铁脊樑。 “青竹枝的核心成员,虽然是十三位少年,但是要调动他们?不是递张『帖子』、喊声『借人』、还一枚『铜钱』,就能成的事。” “要兵符——三寸黑檀,嵌七颗硃砂星,持符者,號令所至,青竹枝十三太保,一百二十名弟兄,刀出鞘,马不歇,箭离弦,不死不休。” 周飞直视杨树林双眼:“但兵符一握,你在哥老会的香堂即开,从此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是哥老会么满堂青竹枝门下——生死由会,荣辱共担,退路断绝,再无回头。” 周飞话音落处,檐外忽有惊雷滚过,震得酒幡猎猎作响。 杨万里与李武霎时失语,脸色煞如白纸,齐齐望向朱鸭见。 朱鸭见立在廊柱阴影里,素衣宽袖,鬢角霜色比往日更重。他仰首望天,云层低垂如铅,风卷著腥气扑面而来。 良久,朱鸭见闭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沉的笑:“蜻蜓点水穴——命格开了。水来,它不避;风起,它不躲;天意压顶,它偏要振翅向上……这命,从来就不是用来躲的。” 他睁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苍茫浩荡,如雪岭初霽,似江天尽处,静得能照见千年云影,万古潮声。 第135章 玄门启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朱鸭见声音低缓,却字字如璣,震得檐角铜铃微颤。 他缓缓摇头。 那动作轻如嘆息,却重若碑文落石,压得整座酒楼梁木,竟似无声一沉。 “数风流人物。” 朱鸭见目光扫过斑驳樑柱,湿漉漉的窗欞,墙角半截为燃尽的线香,最终停驻於脚下震颤的木板,“不在史册里,在泥里,在水里,在此刻你脚底渗出的汗、踩裂的砖缝、与大地同频的心跳之上。” 风骤然停了。 雨未落,天地悬於一线,静得能听见眾人紧张的呼吸声,像时间在喘息。 杨树林声音不高,却似一块千钧玄铁投入深潭。 “我,要兵符。” 周飞抬眼。 那一瞬,他眼中没有意外,只有確认。仿佛这答案早已刻在风雨里、写在杨树林踏进门槛时溅起的泥点中。 可他忽而敛容,眉峰如刃,一字一句,冷硬如铁令出鞘: “要兵符,须过三关。” “不是试身手,是验心骨。” “不是走形式,是叩门声。” “过者。兵符入手,可调动青竹枝。” “开香堂,焚三柱高香,入哥老会。” “明年即送讲武学堂,昼夜研习兵法韜略,待时而起,领千军、破坚阵、定山河。” “不过者……” 周飞顿了顿,目光如钉,钉在杨树林澄澈如初的眸光里,“原路来,原路回,但你老叔那半枚铜钱,依旧作数。” “哥老会承诺:此物一出,必救一命——生死关头,刀口夺人。” 杨树林静静听著,面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不是生死契阔,而是檐角滴落的一声雨。 末了,杨树林頷首,声如磐石落地:“三关——我,过。” 周飞凝视杨树林三息,忽而朗笑出声。那笑声爽利如裂帛,震得樑上浮尘簌簌而落。 “好咧!” 话音未落,周飞袍袖倏然一拂,袖角翻飞如墨鹤掠影,柜檯內侧暗格应声弹开,机括轻响似一声短促的嘆息。 他指尖微屈,探入幽暗,掌心不偏不倚,稳稳覆上墙根第三块青砖,那砖面斑驳皸裂,边缘却泛著久经摩挲的沉润乌光。 “轰隆。” 低沉闷响自地底奔涌而起,非炸非裂,而是整座楼基在无声承压后,骤然鬆动。 地面微震,酒盏中残酒漾起细密涟漪,东墙则如巨兽缓缓吐纳,竟无半分摩擦嘶哑,只闻石隙间尘灰簌簌滑落,一道窄门悄然滑开。 门缝初启,便吞尽满室灯火。 地道垂落向下,石阶倾斜而深邃,表面覆著墨绿厚苔,湿滑沁凉,踏之如踩陈年冷骨。 两侧石壁渗水凝珠,蜿蜒如泪痕,偶有铁链残骸半埋於苔下,锈跡如乾涸的暗血。 尽头,一点昏灯悬於半空,豆大火苗在穿堂阴风里明明灭灭,既不熄,亦不盛,仿佛自百年前便已燃起,只为等这一拂袖、这一按掌、这一声未尽的余音。 风,正从黑暗最浓处涌来,裹挟著松脂凝滯千年的微苦,混著铁器朽蚀深处透出的腥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古卷焚尽后余烬的焦涩气息。 它拂过耳际,不带温度,却令人脊背微凛:这风,是活的;这地道,一直醒著。 那是另一重江湖的入口。 也是少年杨树林,彻底告別青衫,步入惊涛的起点。 那不是风,是时间本身在呼吸。 就在这幽冥与人间交界之处,换过一身装扮的周飞掌柜缓步而出。 他背负双手,玄色锦袍曳地无声,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隨步轻响,眉宇舒展,唇角含笑,儼然一位执掌乾坤的旧世宗主。 周飞身后,杨树林肩扛梨花鑌铁枪,枪桿银鳞隱泛寒光,枪尖垂地,却掩不住眼角那一抹未褪的惊悸。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微白,仿佛那重逾三十斤的神兵,此刻竟比整条地道更沉。 朱鸭见立於阶前,目光如静水映月,只一瞥便洞悉杨树林心绪。他不动声色,眸光轻转,向杨万里於李五微微頷首。二人会意,当即並肩上前。 金鹅仙紧隨其后,小手攥著裙角,指尖发白,忽而踮脚凑近朱鸭见耳畔,声音细若游丝:“师父,树林哥哥……他会不会有事啊?” 朱鸭见俯身,指尖温润,轻轻抚过她额前碎发,又揉了揉她软绒绒的小脑袋,笑意清朗如初照破雾:“別怕,你树林哥哥枪尖未颤,心便未乱。” 话音未落,金鹅仙已悄悄拉住他衣角,像拽住一根不会断裂的缆绳。 眾人鱼贯而入,地道愈深,气息愈沉,足音在石壁间反覆迴荡,竟似有无数影子在身后悄然同步。 行至尽头。 周飞驻足,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火折,轻轻一晃,焰苗腾起,倏然点亮壁龕中三盏长明灯。 霎时间,幽暗崩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天然溶洞奇境! 暗河横亘,宽约十丈,水色幽碧,静如墨玉,仅没膝深,水面浮著薄薄一层银鳞似的水汽。 河中两条钢索並行而贯,乌黑錚亮,绷得笔直,却非死固於岩壁,而是悬於两岸凿出的青铜隼口之中,隨气流微震,泛著冷冽而危险的弹性光泽。 河右岸,一方巨岩拔水而起,岩顶筑一六角观景亭,飞檐翘角,朱漆虽黯而筋骨犹存,围栏雕云雷纹,栏柱嵌铜铃,风过则鸣,清越如磬。 “此亭名曰『观澜』。”周飞负手立於亭阶,声如古钟,“坐於此处,可览暗河全势,可观风云起落,更可观人心起伏。” 他抬袖指向对岸:“待会儿杨兄弟闯三关,诸位便可在此品茗听风,静赏英杰试锋。” 周飞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杨树林面上多停一瞬,才徐徐道:“第一关,走钢索。” 话音落,金鹅仙倒抽一口冷气,杨万里喉结滚动,李五下意识攥紧腰间刀柄。 唯有朱鸭见端然立定,目光沉静如渊,只將杨进赠予自己的手中摺扇“啪”一声合拢,扇骨轻叩掌心,节奏从容,似在应和远处水滴落潭之声。 第136章 索鱷桩决 “非为刁难,实为印证。”周飞语调渐沉,字字如凿。“抗洪之役,浊浪翻天,暗流如刃,浮木成刺,泥沙俱下。” “若连这铁索尚不能履如平地,何以踏洪峰之脊?若连这寸寸悬危尚不能稳守心神,何以挽狂澜於既倒?” 他抬手,指向钢索尽头:“过此索者,非求快,而在稳;不在形,而在神。足下是索,心中是堤,堤不溃,则人不坠。” 第二关,他指向暗河中央:“跃入水中,斗鱷。”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去——果然,三条鱷鱼正缓缓巡游於水下,脊甲如青铜铸就,尾鰭划开幽碧,眼瞳浑黄无光,却蕴著极饿之后的森然死寂。 它们不扑、不躁,只以缓慢而精准的弧线游弋,仿佛早已將整条暗河作为腹中餐席。 “此非戏耍,乃生死课。”周飞声音低沉如水底暗涌。“洪水所至,腐尸沉浮,毒瘴瀰漫,水虺盘踞,更有千年老黿,断戟化蛟,甚至沉船冤魂所聚之『水祟』……若连这血肉之搏尚不能胜出,何以护万民性命?” 第三关,他遥指对岸——那里一片梅花桩林赫然矗立,桩高七尺,粗如碗口,通体包沉,非木非石,竟是以江底沉铁木,经九蒸九晒,再浸桐油三年而成。 桩顶不过寸许方圆,隨水汽浮动,微微摇曳,宛如活物呼吸。 桩阵深处,十三道身影静立如松——青竹枝十三太保,皆著素麻短打,腰束黑綾,眉目凌厉,手中或握精钢匕首,或持雁翎朴刀,刀口寒光吞吐,杀气凝而不散。 “第三关,桩上决!”周飞目光灼灼。“十三太保,青竹枝最锐之锋。他们不认官印,不拜府令,只服真本事、硬骨头、烈性魂!” “若你贏不了他们,兵符在手,亦是废铁;若你贏了他们,自此號令所至,刀锋所向,十三颗头颅,便是十三条命,为你赴汤蹈火,为你断流截浪!” 杨树林静默听完,未置一问难易,亦未乞半分宽宥。 他缓缓卸下肩头梨花鑌铁枪——枪身沉肃如铁铸的岁月,枪缨垂落似凝霜未散。 他將枪桿横於掌心,指尖自乌黑冷硬的枪尾徐徐抚过:掠过寒光隱现的精钢枪纂,滑过缠丝密实的梨木枪桿,最终停驻於那一簇赤如烈焰、静若止水的猩红枪缨。 指腹所至,寒意与威势悄然升腾,仿佛整杆长枪在他掌中重新甦醒,蓄势待发。 杨树林抬头,目光掠过观澜亭中眾人,最后停在朱鸭见脸上:目光骤然沉定,如鹰锁云,似剑归鞘。 朱鸭见端坐亭中,未言,未笑,只极轻一点頷首,幅度几乎不可察觉,却重逾千钧,稳若山岳倾颓前最后一声磐石相击的余响。 杨树林抱拳,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入石:“杨树林,领教。” 话音未落,杨树林已纵身踏上左索。 剎那间,异变陡生。 那钢索竟非死物,受力即弹,如巨蟒骤醒! 杨树林左足刚落,索身猛地一颤,倏然向上弹起三寸!他身形剧晃,右足急点右索欲稳,右索却如活蛇反噬,猝然下坠半尺! 整个人顿时悬於两索之间,如风中枯叶,枪尖乱颤,水下三条鱷鱼闻声昂首,巨吻微张,涎水滴落,砸起圈圈涟漪。 金鹅仙“啊”地一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却撑开一道窄隙,泪水在睫毛上颤动,映著钢索上那个摇晃欲坠的剪影。 杨万里额角青筋暴起,李五已半步踏出亭栏,却被朱鸭见一手按住肩头。 朱鸭见目光未离杨树林,唇边笑意未减分毫,只低声道:“看他的手腕。” 眾人凝神——果然。 杨树林双臂早已横开,梨花鑌铁枪被他反手紧握,枪桿平举如衡,两角垂坠,稳稳压住两索震幅。 他足踝微旋,借索弹之势反向卸力,腰如弓弦,脊若龙脊,每一次顛簸,都化作一次微不可察的调整。 他不再对抗,而是在震颤中寻找那唯一的静点——如同大潮之中,唯礁石能定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极慢,却每一步都踏在钢索震频的间隙,仿佛与这金属巨蟒达成了某种古老契约。 水下鱷鱼焦躁盘旋,巨尾拍击著水面,声如闷鼓,却始终无法撼动那杆横贯天地的银枪。 当杨树林终於踏上对岸青石,单膝微屈,枪尖点地,发出“錚”一声清越长鸣时,观澜亭中,金鹅仙才敢鬆开手指,泪水簌簌滚落,却已化作粲然一笑。 周飞抚掌,声如裂帛:“好一个『以静制动,借势化危』!此子心性,已具大將之基!” 第二关,杨树林未作丝毫停顿,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暗河。 水花未溅,人已破空。 三条巨鱷如暗潮暴起,獠牙裂开墨色水面,森然如锯齿寒刃,轰然合围——腥风卷浪,杀机压顶。 杨树林却未退半步,反而迎著最凶悍的那条直贯而入!左臂枪桿骤然劈落,悍然砸向水面。 “砰。” 一声闷响,水浪炸成银鳞,反震之力如地脉奔涌,托他腾空而起。 右足如电蹬出,不偏不倚,正踹鱷吻中央!那畜牲猝不及防,头颅猛甩,利齿“咔”地咬合,擦著他湿透的靴底,迸出一星灼亮火花——铁齿撞硬革,竟似金石交鸣。 他借势旋身,腰如弓张,枪桿横扫千钧,挟风雪之势,“嘭”地砸中第二条鱷鱼颈侧!沉闷如擂鼓,巨躯翻滚,浊浪翻涌,顷刻间便沉没於幽暗深处。 战至巔峰,枪法尽弃浮华,唯存筋骨真意:一扎如钉地,二崩似断弦,三颤若游丝缚魂,四挑若惊鸿掠影,五绞如巨蟒绞喉,六压似山倾岳峙,七锁——便是那七探蛇盘枪的第七式:“归鞘无声。” 枪尖倏然一颤,灵蛇吐信,无声无息绕过第三条鱷鱼咽喉逆鳞——枪缨乍扬,白花怒绽,如雪刃骤收、骤纹! 鱷首狂甩,欲挣脱这致命之缚,杨树林却反借其力,凌空旋身三匝,枪桿自天而降,裹著全身劲力,狠狠下压。 第137章 枪定寒渊 “咔擦!”一声脆响,精准贯入脊椎第三节! 巨兽哀鸣撕裂水面,尾鰭抽得浪柱冲天,隨即颓然沉坠,再未浮起。 万籟骤寂。 幽碧水面缓缓平復,涟漪轻漾,仿佛方才一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水底一瞬幻影。 唯见杨树林立於水中,青衫尽湿,胸膛起伏如潮汐律动;汗珠混著河水滚落,划过下頜,坠入深流。 而他的眼——冷、锐、静,如寒潭淬火之刃,光不外泄,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整片水域的暗,都烧穿。 第三关,梅花桩前。 朔风如刀刃,裹挟著暗河里蒸腾的凛冽水汽劈面而来,刺得人眉睫生霜。 一百零八根碗口粗的玄色硬木桩破雾而立,桩身虬结如铁骨,桩顶覆著一层青白厚霜,在幽微烛火下泛著冷硬寒芒,仿佛自万古寒渊中拔地而起,凝滯了时间与呼吸。 十三太保无声列阵,黑衣裹身,袖口缚铁环,足下踏桩纹丝不动,仿佛不是活人,而是十三尊从寒夜中凿出来的杀神雕像。 罗超居中,十四岁,却已生就一副刀劈斧削的轮廓:眉骨高耸如崖,眼窝深陷似渊,唇线薄而冷,下頜崩出一道凌厉的弧。 他手中匕首窄不过寸,长不及尺,刃身幽兰流转,非是染墨,亦非淬毒,而是浸透寒潭冰魄七昼夜凝成的“断魂刃”——刃未动,寒意已先蚀骨三分。 罗超未发一言,只朝杨树林轻轻勾了勾食指。 那动作轻慢、隨意,甚至带著一丝少年特有的倨傲,却比千句辱骂更加锋利,仿佛在唤一只犬,又似在点一名卒。 战起! 十三道黑影骤然炸开!如鸦群扑火,更似鬼魅穿雾。 朴刀劈风带啸,匕首破空无声,十三道寒光自不同角度撕裂空气,专取下三路:脚踝经络、膝弯软肉、耳后命门、喉结凸骨……招招不离死穴,无半分试探,唯余斩尽杀绝的凛冽。 杨树林枪长九尺二寸,梨木为杆——取自百年古树心髓,木纹虬结如龙脊逆鳞,沉而不滯,韧而不屈。 精钢为缨,寒光淬自北境玄铁寒渊,刃未出鞘,锋意已裂风成霜,肃杀之气凝若实质,悬於枪尖三寸不散。 此枪本应裂云摧岳、破阵如撕帛,枪出则龙吟九渊,势起似天河倒倾,万军辟易。 可此刻,狭阵如狱,方不过三丈,木桩森然林立,密如囚柵,枪身过长,反成桎梏。 一寸长,一寸威;一寸短,一寸诡;而此间,长兵即为长劫,是天赐神兵,亦是自缚锁链。 杨树林连退七步,足踏浮桩,落步如锤击鼓心——每退一步,桩身剧震,闷响沉浑,似远古战鼓擂於地脉深处,余震直贯脚踝、窜入脊椎。 汗珠自杨树林额角迸溅,非是滑落,而是“崩”,豆大、剔透、裹著细缕血丝,在朔风如刀的凛冽中尚未离肤,已蒸作一缕微腥白气,裊裊盘旋於肩头那道斜掠而过的创口之上。 血线蜿蜒,如赤蛇垂首吐信,在摇曳烛火下灼灼生烫,仿佛伤口之下,尚有未冷的战魂在搏动。 杨树林的喘息渐沉,胸膛起伏似破旧风箱般嘶哑滯重,双腿微颤,筋肉绷紧如將断之弦——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罗超瞳孔骤缩,寒芒迸射!身形似鬼魅贴桩疾掠,如狸猫游墙,灵蛇绕桩,断魂刃倏然出鞘,幽蓝刃光凝成一道撕裂空气的冷线,直贯杨树林心口! 动作快至无影,不见罗超肘起肩动,唯见刃尖一点森然寒星,如死神垂眸,瞬息即至。 “当!” 枪桿横格,金铁交迸,火星炸裂如焰。杨树林虎口崩裂,鲜血顺枪桿奔流而下,滴在桩顶霜面,“嗤”地腃起一缕白烟。 罗超势如破竹,乘胜追击,刀刃狞光裂空。杨树林命悬一线,生死只在毫釐之间。 就在刀锋距鼻尖不足三寸之际,杨树林眼中所有疲惫、痛楚、焦灼,尽数湮灭。唯余一片澄澈——静如古潭,寒似玄冰,深不见底,却映照万物。 他足尖暴点桩顶! 他整个人如同满弓骤泻,脊背反弓至极限,后仰如折,罗超的寒刃贴著他的鼻樑掠过,削断三根睫毛,飘落於风。 同一瞬——杨树林左手鬆枪尾,右手独擎长杆,腰胯旋拧,丹田提气,枪尖自下而上,陡然昂首。 如蛰龙惊醒,更似毒蛇回眸。 “七探蛇盘枪法第一式——回眸寒漪!” 枪尖破风无声,却似挟万钧霜雷,直刺罗超咽喉。 罗超骇然疾撤,匕首回格。 可杨树林枪势早已变换——枪尖猝沉,枪桿如鞭爆抽。“啪”一声脆响,正中罗超持刃手腕! 断魂刃脱手飞旋,寒光划弧坠入桩隙。罗超闷哼踉蹌,左足踏空,身形失衡,直向桩下“深渊”栽去。 杨树林枪势未停,旋身、拧腰、抖腕,一气呵成! 枪尖骤然爆绽。 不是一道虚影,不是三重幻光,而是七点凛冽寒星,撕裂空气,迸射而出。 那七点寒星,竟在电光火石间凝形、塑骨、生神——化作七个少年杨树林! 眉目如刻,衣袂似刃,步履未落而杀机已锁。 七人同出而不同相,同势而不同锋,仿佛北斗之星自天穹倾泻而下,携万钧之势坠入凡尘。 寒茫所指,分袭十二人膝弯、踝骨、足弓。一击七影,影影皆真;七影同发,发发断势;未触其身,先夺其根;未伤其肉,已废其立! 有人举刀硬格,“嗡——”枪尖撞上刀背,整条手臂麻至肩胛,朴刀嗡鸣不止,几欲脱手。 有人侧身忽闪,脚下木桩剧烈摇晃,重心顿失,狼狈滚落。 更有一人被枪缨红穗扫中左眼,剧痛钻心,惨呼失衡,仰面跌下桩阵…… 不过一息之间,十二道黑影,如秋林断枝,纷纷坠落。或坐或臥,或抚腕呻吟,或捂目蜷缩,再无一人立於桩上。 倏忽间,七影敛光,归一为真。 唯余杨树林一人,静立於梅花阵中央最高一桩之上。 风,戛然而止。 寒潭,屏息如死。 第138章 符授英贤 他衣袂翻飞如旗,枪尖垂地,一滴血珠自锋尖凝成,坠落,“嗒”的一声轻响,砸碎桩顶薄雾。枪身轻扬,素白如雪,未染尘,未沾血,洁净得令人心颤。 杨树林缓缓收枪、下桩、抱拳,声朗如钟,字字清越,穿透寂静:“承让。” 风过寒潭,余音不散。 观澜亭內,万籟俱寂,唯余檐角铜铃在微风中轻颤,发出清越悠长的余音,仿佛天地屏息,静待这一瞬的惊雷乍起。 杨万里双目噙泪,视线早已模糊,却仍然死死凝视著场中那道矫健如龙的身影。 杨万里喉头哽咽,声音沙哑而滚烫:“原来……七探蛇盘枪的至高之境,不在招式之繁,而在神意之化——念起,七影生。” “枪锋所指,分身皆是本心!这龟儿子……真真正正,把杨家枪的魂,一枪一式,全部刻进了骨血里!” 杨万里猛地攥紧拳头,掌心颤抖,却笑得酣畅淋漓,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骄傲的光。 李五早已热泪盈眶,一把將杨万里紧紧揽入怀中,臂膀如铁箍般有力,又似捧著稀世珍宝般珍重。 他嘴唇翕动,未发一言,可那灼灼目光里翻涌的激动与欣慰,比千言万语来得更沉、更烈。 金鹅仙立於亭畔,素衣如雪,唇角含笑,两行清泪却无声滑落——那不是悲,亦不是大喜,是见赤子承道,薪火不熄时,灵魂深处那最温柔的震颤。 周飞霍然起身,大步至围栏边,双手用力击掌——不是礼节性的轻拍,而是雷霆万钧的三记重击! 掌声如惊雷滚过暗河,震得水波荡漾,岩壁簌簌落尘。 “好!”周飞声震穹顶,“七探蛇盘,枪出如龙!桩上无根,心自有锚!此子非但武勇绝伦,更懂借势之力;且知进退,明虚实——抗洪之帅,舍他其谁?” 周飞话音未落,朱鸭见已含笑起身,亲手为周飞斟满一杯茶。 茶汤琥珀,浮著细密金毫,香气清幽,似雨后松针混著山泉清冽。 “周掌柜,”他执杯轻嗅,“此茶名『听涛』,采自云岭绝壁百年野茶树,杀青用松烟,揉捻似掌温,焙火凭心火——火候差一分则焦,温高半寸则涩。恰如做人,太刚易折,过柔则靡,唯在那一念之间的『度』。” 周飞一怔,隨即大笑,笑声在溶洞中久久迴荡。 他举杯与朱鸭见相碰,瓷音清越:“妙哉!听涛听涛,听的是水声,更是人心潮汐!鸭见居士此语,胜饮十年陈酿。” 此时,杨树林已涉水归来,发梢滴水,枪尖垂地,却挺立如松,静立生风。 杨万里率先抢步上前,指尖微颤,以袖口轻拂他肩头水痕,眉宇间慈意如春水初生,朱鸭见一声朗笑,双掌重重拍在他后背,震得水雾轻扬,豪情尽在掌风里。 李五不言,只將一方素净干布递至他手边,指节粗糲,动作却极轻。 金鹅仙只站在人群后,仰脸傻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枚初生的月牙。 周飞缓步上前,解下颈间青玉蝉佩——玉色沉静如春潭,蝉翼薄如初生之膜,刀工朴拙却气韵天成。 他亲手繫於杨树林腰间革带之上,玉坠轻贴皮甲,霎时似有清气流转,凝神、定魄、压惊、守心。 “此物名『静心蝉』。”周飞声音极轻,却字字入心,“它不助你贏,只助你不惧输。” “抗洪救灾非一日之功,英雄亦非一战成名——真正的战场,在你踏出这地道之后,在每一寸被浊浪撕扯的堤岸之上,在你將来每段走过的人生道路上。” 杨树林低头看著腰间玉蝉,蝉翼在幽光中泛著微芒。他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向周飞,也不是向朱鸭见,而是面向暗河对岸,那片沉寂的梅花桩林,深深一拜。 桩下,十三太保浴血而起,衣襟染尘,骨节錚鸣,彼此认臂为仗,以肩为阶,在断桩残垣间相互扶持而立。 目光所及之处,唯见罗超那道孤峭背影长跪於风中——黑衣裹身,脊背如剑,叩首无声,却似叩碎山河万古沉寂。 良久,罗超抬袖拭去唇边蜿蜒血线,指节微颤而不屈。他深吸一口气,十二道身影隨之肃立如松,敛息如岳。 十三太保双拳齐抱,左拳覆右腕,虎口朝天,筋络崩如弓弦,庄周声起,清越贯云,字字如锥,凿入幽邃溶洞: “杨少侠在上,青竹枝十三太保,自此奉令如奉天,效命如效心!” “有人执笔写春秋,墨落惊雷裂史册; 有人横樑断流云,足踏飞檐裂苍冥; 有人笑纳千峰双刃,寒光映目不皱眉; 有人静听万壑松涛,一坐十年不动心; 十三人,十三志,十三副寧折不弯之脊骨; 非同门而神契,非同宗而命连; 以义为纲,纲举则八荒正; 以信为骨,骨里则四海寧; 天地为证,证比赤忱不渝; 岁月为鑑,鉴我肝胆长明; 山河在侧,寸土即誓; 道义在心,一诺即命; 信诺如岳——岳倾不改其重; 生死如契——契成不避其锋! 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即此义也!” 周飞仰天长笑,笑声豪迈,震落岩顶数粒碎晶。他转身,自亭中暗格取出一匣——紫檀为匣,赤金为扣,开启剎那,一道沉凝古意扑面而来。 一枚青铜兵符静臥於檀木匣心,幽光沉敛,锋芒內蕴:三寸黑檀为柄,沉敛如墨;七粒硃砂星嵌於符身,灼灼若北斗垂落。 中央符眼处,一颗幽蓝永魄石幽光浮动,似凝长江万古奔流之息——光晕徐转,竟似整条大江在石中无声浩荡。 “杨少侠,”周飞双手捧符,郑重递出,“自此刻起,青竹枝十三太保,连同麾下一百二十名精锐弟兄;五洲酒楼地下暗营六大枢要:粮秣、军械、舟楫、医署、谍网、信驛,尽数听你號令!抗洪令出,你便是中流砥柱之帅!” 第139章 铸脊立心 “待賑灾功成,么满堂亲送你入紫荇书院修文养性,来年冬至,讲武学堂开科授业,你即赴堂习兵韜,礪將略——他日封侯拜將,成就伟业。” 杨树林双手接过,兵符入手微沉,却似有暖流自掌心直抵心口。他抬头,目光扫过观澜亭中的每一张面孔——周飞的激赏、朱鸭见的期许、金鹅仙的欣喜、杨万里与李五的託付…… 最后,落在那十三章尚带淤青,却已挺立如松的少年脸上。 他未多言,只將兵符高举过顶,朗声道:“今日之誓,不为功名,不为权柄,只为大江安澜,百姓枕席!” 话音落,暗河深处,忽有游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復又没入幽碧。观景亭铜铃,无风自动,叮咚——叮咚——叮咚。 如鼓点,如心跳,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而坚定的应诺。 眾人归返至五洲酒楼正厅,已是子夜。 正厅中央,香案肃穆如铁铸。 三柱高香,粗逾儿臂,通体乌沉如墨玉凝成,外裹暗金云纹纸衣,金线游走似潜龙隱跡;燃时寂然无声,唯青烟初起便生灵性。 裊裊直上,破空贯梁,凝若实质,聚而不散。 盘旋迴绕间,恍见青龙腾渊而出,云气为鳞,烟靄作爪,首尾隱现与氤氳深处,吞吐之间,满室生寒而肃穆自生。 香案之后,一尊黑檀木雕关羽神像端坐莲台:丹凤眼微闔,臥蚕眉如墨染,五綹长髯垂至腹前,左手按膝,右手轻抚青龙偃月鞘。刀未出鞘,寒意已透木理,仿佛千载忠义之气,尽凝於此一寸檀心。 周飞肃立香案左首,玄色锦袍垂落如墨,衣袂未扬,步履无声。 五洲酒楼王大厨执司仪牌立於右首,青布直裰,手持黄綾捲轴,声如古磬:“吉时已至,香堂开启——焚香!” 火舌倏然攀上香脚,三柱高香齐燃,爆起细碎金星。青烟如挣脱束缚的灵蛇,骤然腾涌而起,旋即瀰漫全厅,浓而不滯,轻而不散。 烛影在烟靄中摇曳生姿,光晕浮沉明灭,整座厅堂恍若悬於云海之巔,虚实难辨,肃穆自生。 忽闻环佩轻响,珠帘微漾,么满堂副堂主欒四娘踏烟而至——体態丰盈却不失矫健,腰如束素,步若踏风,面若银盘映月,眉似远山含黛。 眼角微扬处自有三分英气、七分风韵;一袭墨蓝劲装裹身,袖口暗绣金鳞,走动间衣袂翻飞如翼,既见江湖淬炼的筋骨,又藏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立於中央,声如裂帛,清越贯耳:“杨树林开香堂的第一道程序:沐浴斋戒!” 王大厨缓步上前,捧一方青石净盆,內盛清水,浮三片新采桂叶,叶脉犹带晨露。 杨树林与十三太保早已肃立成列,身姿如松,气息如渊。不执巾,不持器,唯以赤手掬水——掌心相叠,指节相触,腕脉相衔,水流自前一人掌中倾泻而下,复流入后一人掌心,绵延不绝,宛若一条无声奔涌的活水之链。 水过手,非止涤尘,实为血脉之印证:掌温相渡,水息相融,气机暗通,恍见同根所出,同源所生之象,无需言语,已铸铁血同心。 及至终章,王大厨捧起素陶青釉碗,碗中泉水映烛火灯影,澄明如镜。 眾人依次附首,唇不近碗,齿不沾没,唯以舌尖轻点水面——一点即离,涟漪微起,细如蛛丝,却似叩开一道无形之门。 霎时间,万籟俱寂,唯见喉结吞咽缓缓滑动,如松针承露,沉稳而庄严。 那水入喉,清冽沁骨,非流於表,直透肺腑;浮躁尽褪,杂念全消,仿佛五臟六腑皆被山涧初雪洗过一遍——通体澄明,神思朗澈,恍然照见本心如镜,不染纤尘。 香菸裊裊,青灰如雪,自梁间簌簌垂落,恰似时光凝成的细尘。 沐浴斋戒已毕,蓑衣未染纤尘,杨树林立於堂前,眉宇沉静,脊骨如松,一身凛然之气,已悄然淬炼成刃。 欒四娘踏步而出,红绸束髮,大声说道:“开香堂,第二道仪程:杨树林,参拜祖师爷!” 鼓声未起,钟音先至——低沉三响,震得檐角铜铃轻颤,香炉中一柱紫檀倏然腃起笔直青烟,直贯梁心。 周飞缓步登阶,玄色长袍拂过九级青石,足音无声,却似重逾千钧。立定关帝神位之前,他目如寒星,声贯穹顶: “杨树林,对祖师爷关圣帝君,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浩然正气,充塞八荒; 二拜,祖师忠烈魂魄,薪火不息; 三拜,山门铁律如山,字字如钉,入骨入心!” 杨树林应声伏身。 一叩首,额触冷砖,青痕初现,如墨点硃砂; 二叩首,脊线绷紧如弓满弦,汗珠沿下頜坠入砖隙,无声无息; 三叩首,额印深了一分,气息沉入丹田,仿佛將毕生血性,毕生孤勇,尽数压进这方寸青石之间。 三拜九叩,不是屈膝,是铸脊;不是俯首,是立心。 礼毕起身,他转向周飞,双膝不弯,腰背愈挺,却以最庄重的抱拳礼,行三拜大礼。 一拜,谢其擎天之礼,撑起山门百年风雨; 二拜,敬其燃灯之心,照彻后学幽微歧路; 三拜,承其守正之骨,令规矩不坠,道统不熄。 继而,他徐徐旋身,目光扫过十三太保——枪疤未愈者、伤指裹布者、左袖包扎者、左目覆纱者……人人静立如松,肩头犹带未散的药香与香火气。 杨树林深深一揖、再揖、三揖。 不言谢,而谢在筋骨里;不颂功,而功在伤痕中——那每一道旧创,皆是山门铺就的阶石;那每一处暗痂,皆为后来者点亮的灯芯。 砖地沁凉,叩声浑厚,一声声,撞在樑柱上,回在耳鼓里,沉入血脉深处。 香灰簌簌而落,恰似时光垂泪;青烟裊裊升腾,宛若祖师爷魂魄归位。 此非跪拜,乃立誓;此非仪式,即传承。 一叩,山河在脊; 再叩,日日入怀; 三叩,万古忠义,自此扎根。 第140章 淬骨入堂 香堂肃穆,烛火如豆,青烟裊裊盘旋於樑柱之间。杨万里三叩祖师爷神位毕,欒四娘缓步上前,素手轻拂衣袖,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倏然抬眸,声音清越贯耳。 “开香堂——第四仪:宣誓受规!” 欒四娘话音未落,王大厨已趋前一步,双臂展卷,一轴明黄锦缎徐徐铺开,金线绣边在烛火下灼灼生辉。他气沉丹田,声震四壁,字字如钟鸣玉振。 “杨树林!尔可愿入我哥老会门墙,承忠义之训以立身,守山河之信以铸骨,持镇海之旗以担纲,赴生死之约以证心?” 杨树林昂然立定,脊如青松,目似寒星破夜,眉锋凛冽,唇齿开合间,一声“自心情愿!”迸然而出——声浪撞上屋顶,余音嗡嗡迴荡,连案上铜炉里的香灰,亦为之轻颤。 霎时,鼓声三响,低沉如雷滚过地脉。 周飞缓步而出,双手托一紫檀摺子,匣面嵌银丝云纹,覆以赤绒衬底。掀开匣盖,但见封面四字烫金耀目——“海底真经”,笔势遒劲,金芒隱跃,似有龙蛇暗伏其下。 启卷,內页密密誊录《十条十款》,墨色浓厚,硃砂勾边如血凝刀锋: 孝父母,如敬日月之昭昭; 尊师长,如奉神明之巍巍; 护兄弟,如护己命之切切; 守机密,如守心灯之荧荧…… 一字一钉,一句一律,非纸墨所书,乃心魂所刻。 周飞俯身,將摺子稳稳按入杨树林掌中,掌心相触剎那,目光如铁锁其瞳:“今日授你文字,明日验你肝胆——字可摹,心不可偽;律可诵,行不可欺。” 杨树林双膝未屈,而脊愈挺,双手托举摺子过顶,指节绷白如玉,额角青筋微起,仿佛托起的不是一册典籍,而是半壁江湖、千钧道义、万古忠烈之魂。 烛火忽跳,映得他眼前一片赤金,那光——是火,是血,更是从此不熄的灯。 宣誓受规结束后,欒四娘立於香案侧,指尖微颤,喉间似有千钧压著。她迟疑良久,终是道出第四道仪典:“象徵性仪式。” 欒四娘话音未落,她忽而抬眼望向周飞,声音轻得近乎哀恳:“要不……这道,免了吧?毕竟杨树林才十二三岁,肩头尚软,筋骨未硬,何须如此?” 周飞负手而立,目光如铁铸,沉静却不容撼动:“程序不可免,既入香堂,便非稚子;既承薪火,便须淬骨,他日若为栋樑,今日必先成刃——刃不礪,何以断厄?何以承重?” 满堂寂然。 烛影摇红,香菸凝滯。 第四仪,始。 插桂枝。 王大厨双手捧来一束新折金桂:枝干虬劲如龙脊,三朵初绽之花缀於梢头,蕊色鎏金,暗香浮涌,却裹著凛冽清寒。杨树林接过桂枝,指节绷白,缓步至香炉左畔。 青砖缝窄而深,他俯身,將枝干稳稳插入——剎那间,桂皮擦过粗糲砖棱,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撕拉”声。 枝底断口沁出乳白枝叶,混著微腥的草木气,在香火中蒸腾升起。 桂枝入土即生根,不是柔顺依附,而是刺穿、楔入、咬合——喻此身自此钉入香堂命脉,旧姓、旧家、旧梦、尽断於这一插之间。 钻沙纸被。 竹架撑开,一张丈余见方的粗砂纸绷得如鼓面般紧。纸薄如蝉翼,却密布铁灰砂砾,粒粒尖锐如微刃,在烛光下泛著冷硬幽光。 杨树林解袍掷地,赤膊而立。少年脊背精瘦,却已见筋络隱伏如弓弦。他双膝跪地,额角牴纸,屏息,缓缓前挪。 纸锋初触肌肤,如千针攒刺;再进寸许,砂粒刮开表皮,细密血珠爭先渗出,在烛火下凝成暗红碎星;至肩胛处,皮肉已被犁开数道浅痕,血线蜿蜒而下,浸透腰际素布。 及至胸膛压过纸心,砂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呻吟,肩头血珠匯成细流,滴落青砖,“嗒、嗒、嗒”,声声如叩钟。 金鹅仙垂眸,长睫剧烈颤动,右手倏然掩住唇。欒四娘別过脸去,左手死死攥住袖缘,指节泛青,指甲深陷布纹。 她不敢看,却更不敢移步,仿佛一动,便失了对这少年魂魄的护持。 纸破一声轻响,如帛裂,如茧绽。 杨树林自另一端挺身而起,脊背血痕纵横,却挺直如新削之剑。他未拭血,未喘息,只静静立著——旧我已裂,裂口处,有光涌出。 过天地圈。 两桿乌木长棍交叉悬空,圈径恰容一人。圈心燃一豆烛火,灯焰不过米粒大小,青黄摇曳,弱得仿佛一口气便可吹灭。 杨树林闭目,呼吸渐沉,足下无声,一步踏进圈中。 烛焰不动。 人影不斜。 衣袂未拂,烛心未颤,连那一点微光,都稳稳悬在天地正中,如星坠凡尘而不坠,如魂歷劫火而不熄。 他步出圈外,风起,烛火终於轻轻一跳,仿佛天地,在此刻,悄然頷首。 欒四娘指尖微颤,凝望著杨树林踏过第四重关隘——那两桿悬空於香堂正中的交叉木棍。 她眉间紧锁的褶皱终於舒展,长吁一口气,如卸下千钧重负:“最后一程……歌血为盟。” 欒四娘话音未落,王大厨已踏月色再至。他双手捧起一樽赤铜酒器,樽身鐫云雷纹,內里所盛非寻常烈酒。 鸡血初凝未散,红花浸透三载陈酿,再融井心深处汲出的冰泉——三者相激,酒液翻涌如熔金裹硃砂,光晕流转,灼灼生辉,似將整座香堂的烛火,都吸摄其中。 周飞当先而出,袖口一振,七寸柳叶刀寒光乍破!刀锋掠过指腹,未见迟滯,只闻一声极轻的“嗤”。 血珠迸溅,饱满圆润,坠入酒樽,如赤星自九霄陨落深渊,激起一圈暗红涟漪。 杨树林紧隨其后,腕沉肩稳,刀势如松风压涧,刀光一闪即敛,一道细而凛冽的血线自指尖蜿蜒而下,不滴不散,悬垂如丝,倏然坠入——酒色应声一颤,琥珀渐染深絳。 欒四娘、王大厨、十三太保,依次踏步上前。 第141章 赤血盟誓 刀光裂云,七曜连珠,如北斗垂芒,贯星轨而落凡尘。 血雨腾空,灼灼生焰,似南斗倾野,燃莽原而照肝胆。 十五滴赤血——七承北斗之序,六应南斗之数,天纲地维,凛然成章。 再凝周飞一滴、杨树林一滴。双星並耀,忠烈昭昭,恰似紫薇垣外,两颗不灭心灯。 十七颗滚烫丹心,沉入酒海。酒色由深絳再化为浓稠墨红,似凝固的晚霞,又似未冷的岩浆。 周飞举樽,声如惊雷劈开长空:“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关圣帝君鉴之!今有杨氏子弟树林,越三关,踏万难,心正如砥,体健若松,志坚似铁,技绝通神。” “如今香堂已启,帮规已立,袍泽已聚——值此嘉陵江洪涛裂岸、万民悬命之际,杨树林即刻执兵符,承旗印,暂领我哥老会么满堂镇海旗旗主之职。” 周飞话音未落,厅中烛火齐跃三寸,案上黑檀木雕关帝像眉目威凛,赤面泛光。 “自此號令所向,如禹王疏川,百川听召;如北斗垂芒,群星拱卫!” “违者——天诛其魂,地蚀其骨,神弃其名,人唾其姓!” “待水退堤固,灾平民安,杨旗主即入紫荇书院,修文以养浩然之气。来年冬至,再赴讲武学堂,开科授业,传道授器,续我帮会薪火!” “另諭:杨旗主年方弱冠,未习统御之术、未諳调度之机,特命么满堂欒副堂主辅弼左右,授阵法於晨昏,机兵机於灯下,共理賑务,同担山河!” 欒四娘抱拳而立,墨蓝劲装颯然,腕间银铃轻响一声,清越如断冰——是诺,亦是誓。 杨树林双膝触地,不叩阶石,而叩山河。王大厨捧樽趋前,铜樽沉甸,硃砂酒液暗红如凝血。 他双手接过,仰首倾尽——血酒入喉,非辣,乃灼!似熔金自喉灌顶,直焚五內,灼得他瞳孔骤然,继而迸裂出两簇赤金烈焰,映得满堂神龕俱颤。 樽掷於地——嗡!铜鸣裂帛,余震绕樑三匝,震得香灰簌簌如雪崩,烛火狂舞成漩,墙上人影倏然拔高、延展,竟与关帝神像悄然相融。 青龙偃月刀影横贯脊樑,赤面长髯覆於眉宇,忠义铸骨,山河塑形,江湖立魄,三者合一,浑然无隙! 香灰落定,烛火忽凝,静如古潭。 厅外,五洲酒楼飞檐如刃,刺破沉夜。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悄然撕开混沌——不刺不耀,温润沉静,宛若千年风霜蚀刻的缝隙蜿蜒而下,无声覆上杨树林肩头。 那里,静静横著一桿梨花鑌铁枪。 枪尖微颤,寒芒初绽。 非少年试锋之锐,乃天地將醒之震。 非执器临阵之勇,乃山河命脉,自此稳握掌中! 仪式毕,杨树林再行三拜: 一拜关云长,拜其忠烈贯日月。 二拜周飞与欒四娘,拜其託付如山岳。 三拜王大厨,十三太保及满堂香火——拜其烟火即江湖,炊烟即纲常。 周飞頷首,袍袖翻涌似云破峰立:“袍哥会弟子杨树林,香堂已启,礼成。” 剎那。 厅外鼓声炸起!非丝非竹,十八面牛皮大鼓齐擂,鼓槌落处,声浪叠涌如怒潮拍岸,势若金乌跃海,万道升腾! 鼓点未歇,山风已止。 鼓声未息,江流似缓。 三关已过,香堂初开。 五洲酒楼大厅內,檀香未散,烛火將熄,青砖地上犹存几点未开的血渍。天光如薄刃,悄然劈开东方墨色,微明的光线斜斜切过樑柱,在杨树林汗湿的额角、绷紧的下頜线上游走。 那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却已肩扛旗主之名。 他终於松下一口气,身子一软,跌坐於紫檀木椅中,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风过竹林,清冽而疲惫。 剎那间,少年心性破茧而出: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著汗与灰,嘴角又恢復了孩子气的憨笑。 周飞亲自取来青瓷药罐,釉色温润,內盛“止创凝露”,清芬沁凉。他递予杨万里,目光沉静如古井:“万里兄,劳烦为令郎敷药。” 杨万里双手微颤接过,指尖触到儿子后背一道斜掠至肩胛的刀痕,心疼得喉头一哽。 他一边轻敷药膏,一边低声问:“疼不疼?” 杨树林摇头,声音清亮:“不碍事,皮外伤罢了。” 话音未落,杨万里却忽地顿位,药棉悬在半空。他欲言又止,眉峰几度蹙起又鬆开。 那神情,像有千钧疑问压在舌尖,却又怕惊扰到了这劫后余生的寧静。 杨树林何等聪敏?他仰起脸,眸子澄澈如初春溪水:“老汉,您有话,直说便是。” 杨万里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方才你在梅花桩上……你已退至七步,眼看不敌十三太保围攻,怎地转瞬之间,反制罗超於『回眸寒漪』一式之下?更奇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你竟然化作七道身影!我们在观澜亭上亲眼所见:七人分別立在不同桩上,枪影如龙绞云,余下的十二位少年,不过一息之间,就尽数被震落桩下!” “啥……啥子?我变做七个人?”杨树林猛地睁大眼,瞳孔里暗著晨光,也映著难以置信。 “我……我全然不知!我只记得罗超刀锋朝我擦鼻而过,削断我三根睫毛,那一瞬,心口一炸,七探蛇盘枪便本能而出。” “第一式『回眸寒漪』使出,枪桿抽中罗超手腕,他便坠了下去。后来……后来只觉身轻如燕,步隨枪走,意贯六合,索性將整套枪法倾泻而出,酣畅淋漓,再无滯碍!” 满厅寂然。 朱鸭见和李五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强烈震撼——那不是演武,是活生生的神跡。 就在此时,周飞缓步上前。他已换下帮会制服,只一袭素灰布袍,袖口微磨泛白,可每一步落下,似有地气相承,无声却撼人心魄。 他目光扫过少年汗珠未乾的侧脸,笑意温厚,语声却字字如钟。 “非幻术,非残影,亦非轻功之诡变。” 周飞停顿片刻,厅中连烛芯爆裂之声都清晰可闻。 第142章 虚实分身 “此乃——七探蛇盘枪『势极返真』之境!当枪势、呼吸、步罡、心念四者以生死须臾间熔铸为一,经络共振如古琴七弦同震,气血奔涌若江河决堤——剎那之间,人体潜能轰然迸发,於周遭水汽、光影、声波之中,刻下七道『势痕』。” “水汽凝形,是其质;光影承力,是其势;声波塑態,是其神。” “七痕俱实,六虚一真,真假难辨。而每一痕皆含枪意锋芒,触之即伤,近之即溃!” “此非分身,乃『势之具象』;非幻影,实为武道意志在天地介质中的雷霆显化!” 周飞微微頷首,望向杨树林,眼中既有长者对下辈之慈,又有周飞对宗师之敬:“七探蛇盘枪传世於载,练至『七痕临世』者,唯杨旗主一人。” “此非天赋异稟可尽述,实乃心无掛碍,身合天机,枪即我命之证!万里兄——” 他转向杨万里,拱手肃然:“令郎今日所成,非止杨家门楣,实为我辈武道续燃的一盏不灭心灯。” 杨万里怔然良久,忽双膝微屈,抱拳垂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周兄谬讚……犬子蒙昧,幸得此境点化,非我所教,实乃枪择其主,道启其心。” 朱鸭见长嘆一声,回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方知『少年』二字,原来可以重若泰山,烈如朝阳,静若深渊。” 晨光漫过雕花窗欞,温柔覆上少年肩头。 他坐在那里,衣衫凌乱,髮丝汗湿地贴在额角,手中空无一枪,可整个大厅,仿佛仍迴荡著在溶洞里的那七道枪吟。 那是未出之枪,已在天地间,划出了七道不朽的痕。 以十三太保为首的罗超,踏步上前,抱拳朗声说道:“杨旗主,七探蛇盘枪——果然名震江湖、威震八方!” “今日一见,方知此枪在您手中,非但物尽其用,更是人枪合一、神意贯通,令我等兄弟大开眼界,嘆为观止!” 罗超顿了顿,神色陡然凝重,压低嗓音道:“不过……提起杨教主您那出神入化的『分身术』,倒叫我们想起了一个真正棘手的对手——抉桑黑龙会的『鬼刃』平野真三!” “此人曾与我十三太保血战於雁盪断崖,招如青莽噬喉,势若狂潮裂岸。出手不见留情,落招必见血痕。他的『影杀十三式』已臻化境,快、诡、绝、戾四字俱全……” “论实战之悍烈、临敌之凶绝,甚至连杨旗主您的分身术,也未必能压其一头。” 罗超话音未落,杨树林瞳孔骤缩,朱鸭见指尖猛扣掌心,杨万里脊背绷直如弓,李五喉结滚动,四人面色齐变,惊愕如霜覆面。 朱鸭见霍然转向周飞,声音微颤却字字灼热:“扶桑国?黑龙会?这又是何方邪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空气霎然一滯。 连檐角悬著的铜铃,都仿佛停了摆。 周非面色沉如墨砚,缓缓放下手中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如刀锋刮过铁砧的“锋”。 “黑龙会。”他一字一顿,喉结滚动。 “东京赤阪,头山满与內田良平亲立的『玄洋社』余孽所建。表面高呼『大亚细亚主义』,实则奉行的是殖民扩张清策,以『兴亚』为幌,行吞併之实。” “其狼子野心,早已越过海疆,直抽我腹地咽喉——黑龙江两岸沃野千里,甚至西南群山万壑,皆在其舆图之上,硃砂圈点,標註『待收』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眾人:“千叶真三,黑龙会西南分会坐堂执事,千叶家忍术嫡传。” “此人並不是罗超贤弟所言的『影杀十三式』。据袍哥会先锋堂情报打探所获,此人擅长的幻影乃是『蜃楼分身』,非武道所化之真形。” “此乃借烟硝、镜光、药雾与人体残像之速,在瞬息之间幻出三至五道逼真虚影。” “其影可言、可动、可佯攻,却无筋骨之实,无气血之温,无杀伐之力——唯有一桩最毒:惑人心神,乱人耳目,令高手临阵生疑,错判方位,貽误战机。” 罗超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那与杨旗主『心印分身,七痕临世』之玄奥神境相较,岂止云泥之別?” “此獠纯属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更令人切齿的是,竟厚顏偽称此等粗陋伎俩为其独创绝学——『影杀十三式』!” “我兄弟恰是十三人,他偏以此数为名,分明是蓄意羞辱,刻意折辱!这扶桑人,真是可恶至极,当真可诛!” “正是!”周飞斩钉截铁,“杨旗主之分身,乃武魂凝练,意志外放,是『我』之延伸,是『道』之具象。” “一念起,七影同出,皆可断金裂石,皆可承力受击,皆可与本体心意相通,呼吸相契!” “而千叶真三之术,不过障眼诡譎,是匠人雕虫,是术士弄鬼,是盗火之徒偷来的半截烛光,照得见影,照不见心!” 周飞话音未落,罗超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那还等什么?十三太保听令,跟大哥走,趁他扶桑人尚未北上,先端了他的西南分会老巢。” “不可。”欒四娘忽然开口,声如清泉击玉,不疾不徐,却令全场一静。 她缓步上前,素手轻抚腰间银丝软鞭,眸光沉静如古井:“休要隨心所欲,黑龙会不是土匪,是披著文明外衣的豺狼。它在租界有洋行掩护,在官场有买办通融,在报馆有喉舌鼓吹。” “咱们硬闯,是送死;明斗,是授人以把柄。咱们袍哥会,不爭一时之快,只求一击必中。” “要拔掉这颗毒牙,须得先断其耳目,再毁其根脉,最后,亲手拧断它的喉管。” 她目光扫过十三太保和眾人,最后停落在了杨树林的脸上,唇角微扬:“总有一天,镇海旗要拧了它的喉管。” 眾人屏息。 欒四娘轻轻拍了三下掌,脆响如珠落玉盘。 第143章 么堂群英 “好了好了,伤怀不必,悲愤且收。天塌下来,自有长子顶梁;水漫过来,自有壮汉扛沙。” “眼下要紧的,是让杨旗主先认认人——主要是认认他麾下这十三株青竹枝,如何破土、如何拔节,如何在杨旗主的带领下,迎风而立,终成一片撑天翠幕。” 她侧身让开,笑意温润:“我先来。欒小四,周飞表姐,么满堂副堂主,五洲酒楼东家,江湖上唤一声『欒四娘』——不是因为我年长,而是因为我脾气硬,算帐算得清、酒量足,更因我这双眼睛,看得见饿殍,也看得见星光。” 杨树林、朱鸭见、杨万里、李五乃至始终端坐於幽微角落,眸光澄澈如水的金鹅仙,齐齐抱拳,声震梁宇、气贯长虹:“幸会!” 欒四娘莞尔,转身一引。 廊柱阴影里,忽地晃出一人——圆脸、阔肩、肚腩微隆,头顶一顶洗得发白的靛青厨师帽,帽檐下,两道浓眉如墨染,嘴角天生上翘,仿佛刚尝了蜜糖。 他双手叉腰,围裙上油渍斑斑,却偏系得一丝不苟,腰间还別著一把寒光凛凛的剔骨刀。 “洒家王波!”王大厨声如洪钟,震得樑上浮尘簌簌,“么满堂三当家,厨中镇山虎,灶下伏地龙!诸位莫看洒家胖,洒家这身膘,全是熬汤熬出来的真功夫。三十六味香料、七十二道火候,文火煨足九个时辰,方得一锅『琥珀肘』!” 王大厨话锋陡转,手指直戳杨万里与李五鼻尖:“可去年端午,你俩点的肘子火锅,店小二端错了!把洒家压箱底的『陈年腊肉火锅』端了出去!” “你俩倒好,肥肉啃得油光满面不说,回头还去周飞掌柜面前告状,说洒家用陈腊冒充鲜肘,欺客讹钱!” 杨万里张口欲辨,李五已涨红了脸。 王大厨气愤的一跺脚,震得青砖嗡嗡作响:“更气人的是,周飞掌柜免了你俩的帐,却从洒家的月俸里,扣了整整三两银子!三两啊!” “这三两,够买三十斤上等五花肉、够熬四锅高汤、够洒家老家三个娃的整个月口粮了!不行不行,你俩必须要还洒家三两银子。” “啊?”杨万里与李五齐齐傻眼,麵皮涨成猪肝色。 周飞终於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很快又板起脸:“王大厨,这事情都过去一年半了,您瞧瞧您这记性,比咱酒楼后院那坛埋了十八年的花雕还要陈!” “陈?”王大厨脖子一梗。“洒家醃的腊肉,可是用舟山海盐、川西花椒、滇南八角,再裹上自家酿的醪糟,吊在通风老杉木柜里,整整熏了三百六十日!” “那是洒家的私產!是洒家的命根子!你扣洒家的工钱,就是挖洒家的心头肉!” “那你开小灶又是啷个说呢?”周飞反唇相讥。“厨房重地,烟火燎原,您老先生倒好,灶台边支起小炉子,偷偷煨你的『秘制酱肘』。” “导致油星溅到火药箱上,烧了半筐引信,害得上月袍哥会江口堂押船,差点误了汛期!” “那叫『火候实验』!”王大厨振振有词。“没有千次试炼,哪来一味绝响?” 两人你来我往,唾沫横飞,一个掰著手指算帐,一个净拿锅铲说事,活脱脱一对市井冤家。 眾人先是愕然,继而哄堂大笑,连朱鸭见那双阅尽了沧桑的眼里,也漾开了一丝暖意涟漪。 眾人笑声未歇,欒四娘轻轻一扬手,银鞭无声缠上廊柱铜环,叮咚一响,如冰裂春水——喧闹戛然而止。 她目光温煦,望向那十三道挺拔如青竹的少年身影:“来,孩子们,上前逐个见礼。让杨旗主看看,咱们镇海旗的脊樑,將来是怎么一寸寸长起来的。” 十三少年鱼贯而出,步履沉稳,眼神清亮,毫无少年人的怯懦浮躁,唯有山岳初成般的篤定与锋芒。 首位是罗超,苏州匠家遗孤,袖口磨得发亮,指腹布满薄茧,腰间悬著一枚黄铜罗盘与半卷《墨经》残页:“罗超,专研机关枢要。墨家『备城门』之术,可守百人之城;我愿將其化入堤坝闸门,让洪水撞门而退,而非破门而入。” 第二位诸葛舟,身形清瘦,眉宇间透著三分书卷气,七分机敏:“诸葛舟,祖上隨丞相南渡。家传《木牛流马图谱》失散百年,我依残卷推演,復原其三——非为运粮,乃为运沙!改良车轮,加装滑轨,单人可推千斤沙包,半日奔袭三十里,不喘不滯。” 第三位唐小满,绍兴口音,软糯却字字如珠:“唐小满,通吴越古音,晓医人星象。我能听潮声辨水势,观云色知雨量,更识百草毒性——若黑龙会敢投毒於井,我三日內必寻出毒源,七日可配解方。” 第四位周寸心,少女模样,指尖银针闪烁寒光,唇边却哼著一支苍凉渔歌:“周寸心,银针度厄,歌谣记史。针可封穴止血,亦可刺穴激怒;歌可安神抚伤,亦可乱敌心神。我唱的不是曲儿,是活的歷史,是未写进县誌的百姓哭声。” 第五位陈砚青,纱布包裹著受伤的左眼,赤足未著袜,裤脚高挽至膝,小腿线条如劲竹,皮肤泛著江水浸润的微褐:“陈砚青,舟山渔村浪里白条。潮汐涨落,我心中自有刻度;暗流漩涡,我脚下自有分寸。夜渡干斛,踏浪无声——若需潜入敌营水道,我愿做第一枚楔入黑暗的钉子。” 第六位,阿木尔,蒙古少年,草原猎手之后。 第七位,谢照临,打铁世家。 第八位,陆枕霜,绘图高手。 第九位,乌兰达,藏族豪爽少年。 第十位,江雪崖,火器匠学徒。 第十一位,崔浩然,前朝钦天监幼童吏遗孤。 第十二位,慕容春,燕赵之地少年。 最后一位,王十三,年龄最小,十一岁,眉眼稚嫩却腰杆笔直如新竹,腰间悬著一把不足两尺的短刀,刀鞘古朴。 他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王十三,父母双亡,被欒四娘捡於南门码头废墟。” 第144章 少年砥柱 “我不会高深莫测的身手,只会一件事——记。谁说过什么话,谁走过哪条路,谁摸过哪扇门,谁擦过哪块砖……我全记得。” “黑龙会若派细作混入,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他鞋底的泥,是不是咱们巴蜀的土。” 十三人报完名,齐齐抱拳,声如松涛:“镇海旗十三太保,参见杨旗主!” 杨树林久久未语,他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年轻却又坚毅的脸庞,掠过罗超袖口的墨痕、诸葛舟指尖的木屑、唐小满发间的草茎、周寸心腕上的银针微光……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进了整个长江的浩荡、岷山的苍茫、眉渝的烟火与少年们胸中滚烫的星辰。 “好”他声音不高,却似磐石坠地,字字千钧。“原来我等十三位弟兄之中,竟有两位是巾幗英杰——四姐周寸心,以及八妹陆枕霜。” “此前切磋较量,因衣饰掩映,未能细察,今日方知二位伸手之矫健,气魄之沉凝,不让鬚眉分毫!” “我亦非生而知之者,更无统帅之资,唯愿与诸位並肩砥礪、同修共进。” 杨树林话音未落,周飞忽將手中青瓷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錚——!” 一声清越长鸣,裂空而起,震得檐角铜铃齐响。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云,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如金铁交鸣:“镇海旗十三太保听令——” “诺!”十三少年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午膳毕,即隨杨旗主,欒四娘,备铁锹五十柄、麻绳百丈、门板五十副、乾粮三百斤!” “再由杨旗主持兵符,拨一百二十名精壮兄弟,扛沙包、运木排、携桐油、携石灰,以及被桐油浸透的芦苇束!於半个时辰內,全部聚於南门码头!” “违令者,杖三十,逐出么满堂。”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峭如霜刃出鞘。 “若途中遇官府拦阻……” “便说成袍哥会说了——” “大水淹的,不是衙门的库房,是百姓的灶膛、孩子的眠床、老人的棺槨!” “抗洪救灾的事,袍哥会管得,比县太爷宽。” “因为,我们救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他们保的,是空荡荡的印!” “遵令!”眾人轰然抱拳,声若惊雷。 午膳过后,南门码头方向,隱隱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不是天雷。 是一百二十多名壮汉踏地如雷,震得大地嗡鸣; 是千副沙包垒叠成墙,巍然如山岳矗立; 是一百多匹经过改良的木牛流马,车轮嵌钢、滑轨生风,挟雷霆之势奔涌向灾区,矫若游龙; 是镇海旗少年们胸中热血沸腾,匯作的一道赤诚洪流; 他们,迎著撕天裂地的浊浪,昂首挺立,逆浪而上。 朱鸭见目光灼灼,忽而转向周飞,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热忱:“周堂主,不如我跟万里兄弟和李五兄弟,一道奔赴南门码头——挤洪去。”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万里与李五已齐步上前,衣袖微扬,神色焦灼而赤诚:“正是,那些孩子武功虽好,但都是弱冠之龄,肩扛沙包、跳入浊浪,怎能不叫人揪心,我们又岂能袖手旁观?” 周飞却缓缓摇头,眉宇沉静如古潭映月。他指尖轻叩案几,声调不高,却字字如磐石落地。 “我信他们——信那骨子血性,信那身筋骨里长出来的担当。帮会之事,自有帮规为尺、袍泽为纲;外力擅入,非援手,实为战局之引线。”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微颤的指尖与紧锁的眉头,语气渐转,温厚而篤定。 “若诸位实在难安,不如隨我登五洲酒楼之巔——那里有座『烟雨楼』:飞檐斗拱,四壁垂帷,窗欞嵌琉璃,既可避风雨雷霆,又可俯瞰南门码头全貌。” “江流奔涌、人影穿梭、號子破空……尽收眼底。若情势危殆,我即燃三道青焰信火——袍哥总部闻讯,半柱香內必遣精锐驰援。” 周飞顿了顿,唇角微扬,目光如炬:“但依我所见——不妨把惊涛比作试剑石,把暴雨比作成人礼?让少年们,在洪流中认得自己的脊樑。” 眾人默然良久,胸中翻腾的焦灼,竟如潮退般悄然平息,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烟雨楼內,檀香初裊。朱鸭见缓步至东窗,推欞远眺——但见嘉陵江上,黑云压城,雨箭斜织,浊浪排空如万马踏崩天崖。 江岸处,数十道年轻的身影正逆流而上,肩扛麻袋,臂挽揽绳,嘶吼声刺破雨幕,竟似与惊雷爭锋。 断木横飞,浊浪撞岸炸作雪沫,而那一袭袭湿透的靛青短打,在灰白天地间,灼灼如火。 朱鸭见久久凝望,忽而轻嘆,声如风拂松针,清越悠长:“烟雨濛濛,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不在画中,而在浪尖之上;不在诗里,而在少年挺直的脊樑之间。” 此时的广安南门码头,已成沸腾的漩涡。 不是风捲云涌,而是人潮奔涌;不是天地失序,而是血肉重铸秩序。 嘉陵江在暴雨中暴怒三日,水位暴涨七尺,南门老堤轰然溃口,浊浪如千军万马踏碎青石阶,吞没货栈、漫过祠堂、撞塌半截文昌阁飞檐。 江水裹挟著断木、瓦砾、浮尸与未拆封的盐包,在城南低洼处翻腾奔突,顷刻间,整片码头已沉入墨色汪洋,唯於人影浮沉,如星火散落於怒海深渊。 镇海旗的十三少年最先抵达。 雨水顺著他们绷紧的脖颈流下,匯入衣领,却浇不熄眼底的灼灼焰光。他们未披蓑、未戴笠,只著短褐劲装,腰束黑革带,足蹬快靴,背负著各自所长。 有人肩悬铜尺与榫印匣,有人手握滑轨图纸,有人赤足踩在湿滑石阶上,脚趾如鉤,扣住青苔缝隙。 有人静立船头,指尖轻抚刀鞘古纹,仿佛那不足两尺的短刀,早已与自身血脉同频搏动。 一百二十名么满堂兄弟,隨后涌至。 肩扛沙包如山,背负门板似盾,沉默而迅疾。 第145章 诸雄砥澜 他们不呼號,不喘息,只以脚步为鼓点,踏在积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决绝的节奏——咚!咚!咚!每一步都震得断墙簌簌落灰,每一步都压住江涛无情嘶吼。 他们身后,是广安城內自发奔来的老匠、渔妇、学童、茶博士、更夫、盲眼说书人…… 有人提桶舀水,有人拆门卸梁,有人撕开棉被塞进石缝——整座城,在溃口边缘,以血肉为经纬,重新织网。 杨树林立於残存躉船之首,浑身湿透,髮丝贴额,他將兵符高举过顶,声音劈开雨幕:“袍哥会镇海旗开路!兄弟们搭人梯!浮木为桥!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浑浊激流。 浪头瞬息吞没其身影。 三息之后,他在二十步外破水而出,左臂血线蜿蜒,右掌死死攥著一根断裂缆绳,身后拖著两名呛水孩童。未及喘息,又一道巨浪兜头砸下——他沉入水底,耳畔净是泥沙翻涌的呜咽与暗流撕扯的尖啸。 杨树林第三次下沉时,肺腑灼烧如焚,意识將散,忽有一道沉稳力道自腰后托起,一双赤足踏浪而来,足踝翻飞如剪,竟在漩涡中心踏出三寸浮点,一手勾住他后颈,一手劈开水壁,硬生生將他拽出了死亡之喉。 是五哥陈砚青。 舟山渔村浪里白条,赤足未著袜,裤脚高挽至膝,小腿线条如劲竹,皮肤泛著江水浸润的微褐。 他髮辫早散,湿发贴颊,眼神却清亮如退潮后礁石上的露珠。“旗主莫闭眼。”他声音不高,却字子凿进风雨中。“潮未退,钉未松。” 杨树林喉头猛的一腥,铁锈般的浊气直衝鼻腔,半口暗红色血痰猝然呛出,砸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如泼墨未乾,洇开一道狰狞的赭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伏身剧咳,待气息稍续,他右拳沉沉抵住左掌,臂骨绷紧如铁,朝五哥陈砚青深深一揖——礼重如山,意沉似渊。 旋即五指暴张,如鹰爪般抠进船甲陈年裂隙,借力昂首抬眼望去——浊浪滔天,人影如芥,可就在这混沌中央,除陈砚青守护身旁外,其余十二道身影正以命为楔,楔入那溃口最险处。 罗超蹲在倾覆的渡船残骸上,十指翻飞如梭。此刻,他正以断桅为轴、铁链为簧、碎瓦为齿,就地组装一座微型“导滯闸”。 三组咬合齿轮咬住溃口侧壁裂隙,两道可升降木闸隨水位涨落自动启闭——洪水撞来,非破门而入,反被导引分流,撞向两侧缓坡滩涂。 泥浆喷溅至罗超半边脸颊,他头也不抬,只低喝:“左旋三匝!压住北槽!”两边么满堂兄弟,立刻扳动绞盘,闸门嗡鸣下沉,一道激流应声偏转,衝垮的粮仓废墟,竟被水流推挤成一个天然缓衝岛。 诸葛舟立於溃口上游百步浅滩,清瘦身形在浪头明灭如烛。他凭家传《木牛流马图谱》残卷三页,幼时见祖父手绘草图记忆,推演復原其三——非运粮,乃运沙! 改良车轮,加装青铜滑轨,车身嵌入双层减震竹簧,单人可推三千斤沙包,半日奔袭三十里,不喘不滯。 此刻,一百辆木牛流马如银鳞游阵,要么满堂兄弟的推动下,穿行於泥泞滩涂:前轮碾过塌陷路基,后轮滑轨咬合湿土,沙包稳如磐石。 一辆木马失控侧滑,诸葛舟飞身扑上,以肩抵辕,脊背咯咯作响,硬生生將车轮扳回正轨。“走巽位!绕槐树根!”他嘶喊,声音穿透雨幕——车队即刻转向,避开地下空洞,直抵溃口东岸。 唐小满伏在溃口內侧的塌陷堤岸下,浑身泥浆,双手深插淤泥。他不擅水性,却通地脉。他幼年隨苗岭巫医採药,识得百种根系走向,能听到土层深处的水声异动。 此刻他闭目俯身,耳贴湿土,额角青筋暴起:“西三丈,有暗涌!沙袋不能叠高,要斜铺成『鱼鳞堰』!”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一把黑泥塞入口中,舌尖一触即知含沙量、黏度、渗水速——隨即,挥刀划地,標出十七处加固点。 么满堂兄弟依令而动,沙袋斜叠如鱼鳞,层层咬合,溃口呻吟骤然低了三分! 四姐周寸心立於溃口正上方的断桥残墩,素衣猎猎,髮带早被雨水泡软垂落。她是十三人中唯一未沾泥水者——並非未战,而是战於无形。 周寸心双袖翻飞,指尖捻动细若游丝的蚕丝线,线端繫著十二枚铜铃,悬於溃口不同水深、流速、漩涡中心。铃声忽高忽低、忽密忽疏,如古琴泛音,在风雨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水文图谱。 忽闻西铃急颤,她眸光一凛:“漩涡眼移位!东侧沙袋速撤三人!”话音刚落,东段刚垒起的沙袋堆便轰然塌陷,泥浪倒卷。 若无人预警,六名么满堂兄弟,则必陷漩涡腹地之中。 周寸心指尖再拨,南铃长鸣,眾人即刻將浮木横架於南侧湍流之上,搭成临时观测台——她立於台心,丝线垂入水中,如钧深渊,以声辨势,以静制动。 八妹陆枕霜则潜於溃口下游三百步的水底。水面波涛汹涌,水下却另有一重寂静。 她闭气如龟息,足尖点在沉船龙骨上,腰肢柔韧如水草,双臂舒展,十指如梳,缓缓梳理著缠绕闸门残骸的渔网、铁链与断缆。 水压挤压耳膜,视线模糊,可她指尖却触到了锈蚀铁环內侧的一道细微刻痕——是二十年前广安水师修闸时留下的“壬午年记”。 她心头一亮,猛吸一口气,倏然上浮换气,又如箭般射回水底,撬开锈蚀铰链,將半截断裂闸门残骸,拖向溃口西侧的缓流区。 內里,罗超的导滯闸正需一块承重基底。陆枕霜浮出水面时,唇色青紫,却將一枚沾满了淤泥的铜製水文罗盘拋向岸上:“大哥,用这个!校准东南流向,导滯闸才不偏一分!” 罗超眸光骤亮,手腕轻旋,稳稳一抄——“好咧!” 第146章 禹诀授旗 乌兰达与阿木尔並肩立於溃口北岸高坡,二人皆为塞外长大的驯鹰少年,目力可辨三里外雀羽。此刻,他们各执一桿丈二长幡,幡面绘北斗七星图,幡杆顶悬铜铃。 暴雨如注,他们却昂首挺立,任雨水灌入衣领,目光如鹰隼扫视溃口全貌:何处浪高,何处流缓,何处堤基鬆动,何处人群拥挤——目光所及,即为旗语所指。 忽见南岸沙袋堆因水流衝击开始倾斜,乌兰达长幡猛然左旋三圈,阿尔木同时往右旋两圈,岸边瞭望哨即刻吹响牛角號,东岸运沙队立即改道,避过塌陷风险区。 谢照临与崔浩然守在溃口西侧滩涂,一人持青铜测距仪,一人捧羊皮水册,谢照临是岭南钦天监遗孤,精於天文歷算,能据云势、星位、风向推测出未来六个时辰的水势涨落。 崔浩然则通晓川东百里河道旧志,手绘《嘉陵江溃口百里图》,標註了每一处暗礁、古堰、废弃船坞。 二人背靠背而坐,泥水漫至腰际,谢照临忽然合上仪器,指向东北天际:“云裂一线,戌时必有短暂停雨!崔贤弟,快调人手趁机抢修西岸『锁龙桩』!” “好咧,七哥。”崔浩然刷刷翻册,指尖停在“永乐七年旧桩遗址”一页,隨即嘶声下令:“挖!就在槐树根下三尺!桩基若在,可借力固堤!” 慕容春、江雪崖与王十三,则伏於溃口上游的芦苇盪。 慕容春擅长毒理,曾以七种水生植物配製成速凝泥浆,遇水即硬化如石。 江雪崖精於火器,幼年隨蜀中匠师改良燧发銃,今將火药填入陶罐,外裹桐油石灰,製成“爆夯弹”。 三人配合如呼吸:慕容春、崔浩然率人泼洒泥浆於新垒沙袋錶层,王十三在两位兄长的授意下,依次点燃引信,陶罐在沙袋间隙精准爆破——泥浆受震瞬间渗透、凝固,沙袋如铸铁般咬合一体。 阵阵爆炸声闷如雷滚,却无一人惊惶,反在硝烟未散时,已有么满堂的兄弟们扑上前去,用身体压住震松的沙袋。 八妹陆枕霜再度潜入江底,这次是溃口最险的“龙喉”——一道深逾三丈的暗沟,浊流在此形成致命螺旋。她屏息下沉,指尖探入沟底淤泥,触到半截断裂的宋代铁锚。 她猛蹬沟壁,借力上浮,破水而出时,將铁锚残骸高高举起:“锚链尚存!五哥,来帮下忙,拖它出来,可作导流索基桩使用!” 话音未落,陈砚青已如游鱼掠至,两人合力拽动锈蚀锚链,泥浆翻涌,一条黝黑粗状的千年铁链缓缓升起,末端赫然连著半块刻有“嘉祐三年”的镇水石碑。 杨树林立於倾摇的船头,江风裹挟雨箭抽打著面颊。他凝望著十三太保——那群最大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无指令之下,竟如臂使指。 罗超率人拆沉船,取松板;诸葛舟驱木牛流马运千沙;唐小满领百姓掘旧渠,引溃水;乌兰达与阿木尔挥斧伐白樺制桩夯堤;陈砚青与陆枕霜则潜入浊浪深处,以铁链缚镇水碑,借暗流之力徐徐拖至溃口正心…… 动作如榫卯相契,节奏似潮汐应和救灾之序,儼然一部无声而恢弘的兵法长卷。 他喉头一哽,指尖冰凉——自己身为镇海旗旗主,却在发號施令之际,险些溺毙江中,若非第五太保陈砚青奋身跃入漩涡相救,此刻他早已葬身鱼腹。 本是他召袍哥会赴险,却反被袍哥会所救。杨树林顿时差惭如铅,沉坠於心肺之间,几欲辞去旗主之位。 欒四娘静立於最高残桅之巔,衣袂翻飞如鹤翼掠空,青丝与雨雾共舞,却始终缄默如渊。 她眸光微垂,已洞穿杨树林眉宇间翻涌的自惭与动摇。 欒四娘忽而一笑,声音清磬破雨:“杨旗主,何须自伤?统御非天生之能,调度乃千锤之艺。你未习阵图,不諳节度,恰如初握剑者不知剑势所归——岂是短处?实为起点。” 欒四娘袖角轻扬,指向江上奔涌的十三道身影:“镇海旗十三太保,其实已在七场汛患、九次溃堤中淬火成刃。此番若无他们,嘉陵江早已水漫渝州。周堂主遣我隨行,正是为此——非督你,乃渡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只抵心魄。 “《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意思就是说:至高之胜,不在惊雷裂帛之谋,而在未战先筹之算;不在匹夫蹈火之烈,而在万夫同频之静。” “杨旗主的七探蛇盘,一招震江湖,那是杨家枪魂刻进骨子里的锋芒;可真正的將帅之基,是排兵如布星,调势若驭风,是知敌性如知己,察地势若观掌纹。” 她指尖遥点江岸:“你能在梅花桩上独挑十三人,那是武勇;可方才溃口咆哮,你却使唤不动一人——这並非败绩,而是警钟:出师未捷身先乱,乱的不是手,是脑;失的不是令,是道。” “故周飞堂主苦心孤诣:抗洪毕,旗主即入紫荇书院修文养气,待明年冬至將临,你十四龄甫过,再赴讲武堂学习兵韜、推演沙盘、推演山川为棋局。” “武功是刃,文韜是鞘;无鞘之刃,终是自伤。” 杨树林如遭雷击,双膝微屈,抱拳垂首,雨水顺著额角滑落,混著热意:“杨树林谨受教!谢四娘醍醐,感谢周堂主深恩!此役之后,必焚膏继晷,苦读诗书,饱阅兵法,定不负眾望!” 欒四娘頷首,眼波温润如春水初生:“孺子可教。” 她话音未落,素手一翻,竟自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竹简——《大禹治水图》。 图谱赫然铺展眼前,欒四娘清越开声:“今日奉袍哥会龙头,总瓢把子王浩然之命,四娘亲授你禹门真诀。” 她步下残桅,立於杨树林身侧,声如金石相击:“辨水纹,即读兵书;察云势,犹如敌阵;五方五色旗诀,便是你今日的千军万马!” 第147章 五旗定川 隨即,她亲授杨树林“高高下下,疏川导滯”八字真髓——非以人力硬堵洪峰,乃顺其性而导之;非逆天而行筑高墙,乃借地势为刃,化水患为水利;非以人为壑,乃以天地为盘,以江河为子! “来!”她將五面锦旗一一递入杨树林手中。 东方青旗如春木初生,南方赤旗似烈火腾焰,中央黄旗若厚土承重,西方白旗若金刃凝霜,北方黑旗如玄水藏渊。 欒四娘厉声断喝:“战鼓即军令——沙场喧沸,人声难闻,唯鼓震旗扬,方能號令三军!” 剎那间,鼓声骤起! 十面战鼓轰然擂动,声震云霄——风雨再急,亦盖不住这催征之音。战场上,號令不在声高,而在旗展鼓震,万心同律! 杨树林抹尽眼中雨水,双手紧握旗杆。旗杆沉如玄铁,旗面湿重似铅汞,可当掌心覆上那一瞬,一股浩荡沉静之力,自足底奔涌而上。 那是百人屏息的节奏,是千万只手掌传递的体温,是五洲酒楼『烟雨楼』中亲人的期望,更是十三少年血脉里奔涌不息的同一道江声。 他傲然屹立於船头,风雨似刃,挥旗如剑,恍若令公杨业重生於惊涛骇浪之上。 杨树林挥动青旗,直指东方——罗超连忙领人劈开三艘沉船,取百年松木斜插东岸缓坡,成“导流篱”,引怒涛绕行如驯龙。 杨树林再度擎起赤旗,向南方奔涌而扬——诸葛舟立即催动木牛流马,將干沙倾入南滩,趁暴雨暂歇、骄阳乍露之隙,曝晒为『火焙沙』,灼热渗入泥层,固若铜墙。 杨树林將手中黄旗悬於半空——唐小满顿时率百姓掘开西岸三处湮没古渠,引匱水入城內废弃护城河,浊流转清渠,化害为利。 杨树林左手叉腰,右手挥动白旗向西一扬——乌兰达与阿木尔马上挥斧斩百年白樺,削枝去皮,製成“白金桩”,千金夯锤之下,桩桩入地三丈,堤基顿成铁脊。 杨树林再將黑旗北落——陈砚青与陆枕霜在收到指令后,率水性精熟者潜入墨色水底,铁链缠碑,借暗流迴旋之力,缓缓拖镇水石碑至溃口正心。 石碑竖立剎那,狂澜如被巨手扼喉,咆哮顿敛,漩涡消散,唯余一道沉雄水声,低吟如颂。 杨树林在欒四娘的口传心授下,动作渐趋纯熟。 杨树林身隨旗动,眾人意隨旗转。 一副恢弘浩渺的太极图影,悄然映现於江面氤氳水雾之上。 老人依旗色分拣沙袋:青袋运东、赤袋运南、白袋运西、黑袋运北。 孩童则按照旗令传递桐油、麻绳、竹钉。 渔妇们煮沸薑汤沿旗区分发——青旗区暖胃生津,赤旗区驱寒通络,黄旗区补气固本,白旗区润肺止咳,黑旗区安神养魄。 五色旗帜在杨树林的手中翻飞流转,渐次铺展为一幅井然有序的斑斕长卷。 杨树林挥旗愈发沉稳,调度愈发精准,不待欒四娘启唇授意,旗势所指之处,便已是万眾应声而动,浑然如一。 溃口不再狰狞肆虐,竟似一头狂躁巨兽,被五色经纬细细梳理、悄然驯服,继而重铸筋骨,归於章法。 斗转星移,至第三日申时,云幕骤烈——一缕银芒劈开天幕,暴雨戛然而止。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 溃口处,一道蜿蜒沙堤巍然矗立,壮若游龙腾渊,脊线遒劲,鳞甲隱现於月影之间。 堤上,五色旌旗猎猎招展——青属木、赤属火、黄属土、白属金、黑属水,在夜风中翻飞不息,恍如五行吐纳,生生不息。 嘉陵江水虽仍浩荡奔涌,却已敛尽撕裂之怒。 它循著罗超所设导滯闸之疏、唐小满所筑鱼鳞堰之序、陈砚青所立镇水碑之纲,徐行於“禹跡水道”之中,波光沉静,仿佛一条被时光重新命名,被匠心再度认领的江流。 杨树林立於新堤之巔,衣袍尽湿,寒气沁骨。 兵符悬於胸前,月华流转,似一枚尚在灼烧的星烬。 他身后,十三少年默然如松。 罗超襟口斜插半截碳笔,墨痕未乾; 诸葛舟指腹犹存新刨木屑,微糙而温; 周寸心腕间丝线盘绕,细韧如命脉; 陆枕霜发梢垂滴清冷,水珠將坠未坠; 陈砚青赤足陷於湿泥,足弓绷紧如弓弦; 王十三脊背如刃,短刀未出鞘,锋意已沉入骨…… 欒四娘不知何时已立於杨树林身侧,目光沉浸如墨,遥望江流奔涌的幽暗水色,声若古钟轻叩,余韵深长:“大禹未筑万仞高墙,唯顺山势,凿九道龙门,未聚千军以堵,但疏百川而导海。” “高者卯之,下者举之,是谓敬天;疏川导滯,因势利导,是谓爱民。” “孩子们,治水之要,不在力拔山兮气盖世,而在心与水脉相通。” 杨树林缓缓頷首,抬手將五方五色主旗郑重递予身旁的王十三。十一岁的少年双手接旗。 旗杆沉如磐石,令他肩头微沉、身形微晃,然脊樑挺直如松,寸毫不弯。 他仰起清瘦面庞,月华倾落,映量眸中两点灼灼星火:“我不会高深武功,只会一件事——记。” 罗超指尖游走的刻度——毫釐之间,是千钧之力的校准。 诸葛舟图纸上蜿蜒的弧线——非几何之曲,乃江河脾性在纸上的低语。 周寸心丝线的震颤——细若游丝,却牵动著整座水文阵眼的呼吸。 陆枕霜潜入水底时,暗涌在耳畔翻卷的频次与方向——那是浊流在黑暗中写就的密语。 陈砚青足尖点地的分寸——轻如鹤唳,重如闸门落门,一寸即生死。 唐小满舌底未及吐尽的泥味——腥涩微苦,是抗洪时舌尖一触,即知土层深处水声异动的原始密语。 乌兰达鹰隼般的目光——不眨、不移、不倦,扫过每一道夯土接缝,如刀锋刮过青铜铭文。 谢照临推演星图的轨跡——北斗倾角偏移三分,便预示上游三日无雨,下游七日涨潮。 崔浩然羊皮册上洇开的墨痕——墨未乾,令已发,字跡在风里微微蜷曲,像未合拢的堤口。 第148章 晨光践誓 他辨识崔浩然羊皮册上洇开的墨痕——墨未乾,令已发,字跡在风里微微蜷曲,像未合拢的堤口。 他復刻慕容春俯身掬起的泥浆——稠度恰可立筷不倒,是千万次夯筑炼出的直觉。 他嗅闻江雪崖火药桶边浮起的硝烟——淡青一缕,是爆破组在溃口边缘,以秒为单位丈量的勇气。 他仰观阿木尔长幡猎猎旋向——幡角所指,不是风势,而是地下暗管涌流的隱秘脉络。 他定格住杨树林令旗挥落的弧度——起於肩,凝於腕,止於旗尖一点微颤——那弧线,便是千万方土石听命的休止符。 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不是名录,是心跳的节拍。 记得每一道指令的来处与去向,不是路径,是血脉的奔涌。 记得溃口每一次喘息的节奏——不是溃败,是大地在极限处沉重而真实的吐纳。 这记忆,比淬火百炼的刀锋更利,能剖开混沌,直抵癥结。 比百年夯土的堤坝更坚,不惧洪峰撕扯,只守一念如磐。 它不在脑中,而在骨缝里,在掌纹里,在每一次屏息凝神的剎那。 是人筑堤,亦是堤筑人。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染红东方青旗,广安南门码头的浊浪仍未平息,可那沸腾的漩涡,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它不再吞噬,而开始孕育;不再毁灭,而开始重建;不再只是灾难的现场,而成为了山河重铸的熔炉。 十四位少年静立於晨光初染的江畔,身影被朝阳拉得悠长,悄然漫入身后新筑的堤岸,悄然漫入脚下重焕生机的码头,悄然漫入嘉陵江奔流不息的血脉深处。 他们並非神明,亦非飘渺传说。 他们是墨色江面之上,最先燃起的十四簇星光——微光虽渺,青春正盛,却足以灼穿长夜,撕裂苍穹。 洪水退去不过半日,广安城犹在泥泞与焦灼的夹缝里喘息——青石巷洇著褐黄水痕,屋檐滴答未歇,断桅斜插於淤泥,残旗半卷於风中。 老百姓提著尚冒热气的粗陶粥罐,肩挎浆洗髮硬的蓝布包袱,刚踏进码头废墟,眼前却只余一片苍茫。 空荡的堤岸如巨兽咬断的齿痕,沙包垒成灰白山峦,层层叠叠,浸透江水,又蒸腾著微腥。 湿漉漉的脚印蜿蜒而去,深浅不一,却戛然止於芦苇丛边。 江面浮沉著几截断缆,绳芯绽开如撕裂的筋脉,在浊浪间载沉载浮,无声诉说著一场刚刚退场的搏命。 忽闻一声清叱破空而来——“撤!” 不是號角,不是锣鸣,是欒四娘喉间迸出的一道冷刃,字落如惊雷劈开薄雾。 霎时间,杨树林、十三太保、么满堂一百二十条铁骨錚錚的汉子,倏然散作流云飞絮:青衫掠过斑驳马头墙,转瞬便没入窄巷幽影。 刀鞘轻叩青砖,余音未起,人已隱於晨靄深处。足尖点地无声,衣袂翻飞无跡,连棲在枯枝上的寒鸦都未曾惊翅——真如风过林梢,叶不坠,尘不起。 老少男女僵立原地,粥罐微倾,热气裊裊升腾,恍若隔世。 有人揉眼,指腹蹭过睫毛上未乾的泥渍;有人掐臂,指甲陷进皮肉才確信不是梦魘。 眾人彼此相覷,声音发颤:“人呢?方才还在扛沙包、堵管涌、跳进漩涡托木排的……那些人,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可堤在——夯土坚实,新痕覆旧疤; 人在——炊烟再起,稚子赤脚已踩过湿泥奔向母亲; 江在——浊浪低吼,却已驯服於堤线之內; 痛在——断梁下压著半册家谱,窗欞上还掛著未拆的避水符; 信也在——就在那最高一叠沙包之巔,桐油纸裹得密不透风,蜡封凝如琥珀。 掀开信纸,墨跡淋漓未乾,力透纸背:《抗洪纪略》。四字如刀刻斧凿,落款处:“镇海旗主杨树林。”七字沉雄峻拔! 再往下看,十三枚硃砂指印赫然排列——稚拙却灼烈,似未及束髮的少年以血为印,以命为契,將滚烫的诺言,摁进这座城尚未冷却的胸膛之中。 此时,五洲酒楼的二楼雅间里,檀香未散,余韵沉如古寺钟鸣,茶烟裊裊,浮光跃金,似有未尽之气在梁间游走。 欒四娘抱拳垂首,青布箭袖微扬,声如玉磬击冰泉,清越中透著三分铁骨、七分灼热。 “周堂主,镇海旗杨旗主率眾抗洪三昼夜未闔眼,踏遍七处溃险段——白鹤滩、龙王沱、观音峡、黄桷坪、石门坎、老君滩、望江坳,桩桩夯牢,段段固若金汤。” “大堤巍然,百姓安枕。欒四娘辅佐杨旗主抗洪使命已毕,特来復命。” 周飞端坐紫檀案后,指节轻叩桌面,声如古木叩地,沉而有韵。 周飞缓缓頷首,唇角微扬,笑意厚朴如川西坝子秋日晒透的褐壤,温而不燥,重而不滯:“好!好一个『镇海』——不是镇水,是镇人心;不单固堤,是固万民之信、千家之命、一域之魂!” 话音未落,杨树林已踏前一步。双膝未屈,脊樑却低垂如满弓待发,肩线绷紧如钢弦,额角犹带泥痕与风霜刻痕。 他双手托起一方檀木兵符——漆色乌亮,映著窗外斜照天光,符面“么满堂”三字硃砂未褪,笔锋如刀凿斧劈。 杨树林字字凝血含誓:“杨树林,与么满堂一百二十名袍哥兄弟,镇海旗下十三太保,已践诺於浊浪之上、危崖之侧。此符,今交还袍哥会么满堂。” 周飞却抬手虚按,掌心未触符身,却似压住千钧之势。 他目光如炬,笑意愈深,声却更低:“符,你且收著——山河未靖,岂容卸甲?烽火未熄,何谈归田?” 言犹在耳,堂外忽闻马蹄裂空,急如骤雨敲鼓。檐角铜铃轻颤,一只灰羽信鸽掠瓦而过,翅尖挑碎半缕斜阳。 小廝疾步入內,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硃砂印纹赫然是“袍哥会龙头总瓢把子印”,下缀王江鸿亲书瘦金体批语,墨跡淋漓,力透纸背。 第149章 歧路同襟 “镇海旗抗洪有功,临危不溃,守土如磐,即授『铁骨先锋』旗號,旌表忠勇。 “旗主杨树林,统率所部编入,保路同志军南路军,剋期赴蓉,直取成都东门。” “此役功成,紫荇书院束脩已备,冬至前入学。 明年春闈放榜之日,无论甲乙,直送讲武学堂。” “习兵韜於星野,演阵图於沙盘,掌山河於指掌之间!” “——王江鸿”。 周飞霍然起身,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嘉陵江水奔涌东去,水势浩荡,捲云推浪。新栽的柳枝垂岸,嫩绿初染,风过处,如万点青旌猎猎。 白鷺数只掠水而起,翅尖划开澄澈天光,仿佛衔走了这旧世的最后一片暮靄。 窗內,烛火倏然一跳,灯焰摇曳如心跳,將他眼中翻涌之色映得格外分明——不是怒,不是悲,是熔岩静伏於地壳之下,是惊雷蓄势於云层之隙,是整座巴山蜀水,在沉默中屏息待燃。 他徐徐开口,声如古钟撞响於幽谷深处,余音裹著江风、带著铁锈与墨香,一字一顿,沉入每一个人的血脉。 “诸位可知——保路,非爭一条铁轨之归属,实护一国命脉之存续!” “清廷一纸『铁路国有』詔下,川汉铁路七千万两民股,尽数化作伦敦、巴黎、柏林、纽约四国银行团帐簿上几行冰冷铅字!” “巴蜀八十余县,十户有三户持票——农夫糶尽口粮购一股,妇人典尽簪珥入一注,老翁捧出棺材本押作路基,稚子襁褓中,阿婆已把压岁钱换成银元入股……” “那是血汗浇灌的钢轨,是骨头垒起的路基,是以全家性命押上的契约!” “而朝廷一句『国有』,便將这万里民心,拱手让予洋人勘测、洋匠监工、洋枪巡护——钢轨未铺,主权先失;路基未夯,国格已倾!” “这不是夺路——这是剜心!剜我中华之肺腑,断我巴蜀之筋络,噬我万民之肝胆!” 周飞话音落处,三路义军图卷似在眾人眼前轰然展开: 东路军领军人物秦载庚,率盐帮健儿劈三峡、夺夔门,盐袋作盾、竹篙为矛,吼声震得猿猱绝壁; 西路军领军人物张捷先,携青城剑侠破灌县、扼岷江,剑光映雪,剑穗还繫著未拆封的家书; 而南路军瓢把子侯宝斋,已率三千袍哥子弟屯兵新津,刀未出鞘,马未解鞍,营帐连绵十里,篝火彻夜不熄——只待么满堂这支“铁骨先锋”,如百川匯海,直扑成都东门! 东门城墙斑驳如苍龙鳞甲,砖缝里还嵌著咸丰年间的弹痕、同治年间的箭鏃、光绪年间的弹孔。 城头旌旗半朽,锈跡蜿蜒如旧朝血脉將尽——而城下,星火已燃,燎原在即! 霎时间,酒楼沸腾! 大厨王波一把甩掉油渍斑斑的蓝布围裙,抄起剔骨刀,寒光一闪,竟如令箭高擎! 他纵身跃上八仙桌沿,肥袖翻飞如战鼓鼓面,足尖一点,旋身腾跃,刀尖挑起一盏红灯笼,火苗猎猎,映亮他虬髯如戟的胖脸:“出征囉——咚鏘!咚鏘!咚咚咚咚鏘!” 满堂鬨笑炸开,笑声里滚著泪珠,泪光中跃著火种。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撕开衣襟露出臂上“川汉”刺青,有人抓起酒罈仰头痛饮,酒液顺喉而下,似饮长江之水、吞巴山之气! 风从嘉陵江来,穿窗而入,拂动兵符硃砂,吹散一缕未尽茶烟—— 星火已燃,山河待新。 此时,朱鸭见、金鹅仙、杨万里、李五立於廊下的阴影里。 杨万里与李五须返广安鏢局,再赴金太通帐前重议押鏢行程;朱鸭见亦决意即日启程——青城山吴家村,势在必行,不容迟滯。 而金鹅仙神思未復,心魂之裂犹似薄冰覆渊,须日日服药、刻刻调息。 今晨药尽,药引將绝,抓药煎汤,已是燃眉之急。 恰在此时,周飞踏著檐角滴落的第三滴露水踱步而至。玄色劲装束腰,肩头微沾柳絮,抱拳如岳峙川渟。 “诸位兄弟——” “鸭见居士欲启程赴青城,云履踏翠,剑气凝松;万里兄与李五兄並肩西行,直抵都江堰,听岷江奔雷,观古堰吞吐千年风云;镇海旗则旌麾所指,长驱重都,铁骨錚錚,气贯巴山!” “三路虽同溯岷江而上,如三股清流共赴沧溟,然袍哥会百年铁律森森在耳:江湖事,江湖了;帮外之人,不便携行——非是情薄,实乃义重;非是疏离,恰为守护。” “常言道:『千里搭长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然鸭见居士此去,並非飘零远遁,而是心向青山、志在云壑——去意已决,如松风出谷,清绝而不可挽。” “故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执手临江,不诉悲声。” “唯见江水滔滔,载得豪情万斛,不载半分离殤。” “路可分,山河辽阔,各守一方崢嶸;情不可烈,肝胆相照,犹似北斗拱极。” “道或歧,千峰万径,终归赤诚本色;心不可移,纵隔云栈雪岭,一诺仍如金石鏗然!” “愿诸君珍重万千,步履生风,归来仍是赤诚肝胆。” “待他日松涛再起、酒旗斜矗,再聚五洲酒楼,共饮嘉陵月,同啸天地宽!” 周飞目光沉静扫过眾人,声如松涛过涧:“万里兄、李五兄,五洲酒楼仍为尔等安身之所——食宿全免,帐入总號;何时与广安鏢局议定青城山押鏢时辰,何时启程,悉听尊便。” 话锋一转,朝朱鸭见拱手:“鸭见居士,您的车马已备妥——乌木为骨,精铜包辕,四驾青鬃骏马皆出自峨眉马场; 车厢內新絮锦褥叠三层,壁龕嵌紫铜暖炉,暗格藏七日乾粮、双瓮净水、金疮散、止血膏、避瘴香囊、火镰火石,连应急用的银针三枚、牛皮裹鞘匕首一柄,俱按我江湖中人行走蜀道之习惯置放。” 他侧身一引——但见阶下停著一驾墨色马车,车辕泛幽光,铜兽衔环静默,帘帷垂落如墨染素绢。 第150章 孤车向远 车夫王川云立於辕旁,年纪五十上下,左眉一道浅疤弯如新月,川北口音厚实如夯土:“鸭见居士,您请放心坐稳。” “我王川云走这条线三十年,没丟过一个人,没误过一个时辰——七日之內,青城山吴家村口老银杏树下,您准能听见那山雀叫的第一声。” 朱鸭见尚未启唇,五洲酒楼小二哥已踏著青砖碎影疾步而至。 他素手托一青布药包,沉稳如承千钧。 陶瓮微温,釉色润泽,內盛金鹅仙的“精神之裂”方剂,药气氤氳,似有松针破雾,远山凝露之清冽,在初秋微凉的檐下悄然浮动。 小二哥立定,袖角轻垂,笑意温煦如晨光初透窗欞:“鸭见居士,金姑娘在五洲酒楼棲居数日,周飞掌柜早已留心。” “昨日金姑娘已服尽最后一剂,今日恰是药力將歇,气机待续之时。” 小二哥略顿,目光澄澈,“西街尽头『济世堂』李用文郎中依照朱鸭见居士原方所抓,掌柜命人逐味核对、亲监炮製——三剂药材,一剂已文火慢煎,滤净澄明,温养於瓮。” “另三副则依古法封存,纸裹棉衬,硃砂鈐印『济世堂·丙寅秋·手拣』,专候金姑娘途中续服。” 言罢,小二哥双手奉上三纸药包,纸面微黄,墨跡端然,边角齐整如刀裁。 朱鸭见静立良久,喉结微颤,忽而敛袖垂首,深深一揖——不是寻常礼数,而是脊樑微弯、气息下沉、足跟不动而身如古松向地而拜。 宽袖拂过石阶,青苔微漾,仿佛不是扫过苔痕,而是拂去半生奔碌的尘沙、千重未言的焦灼、万般悬心的霜雪。 午时三刻,日影斜穿酒楼飞檐,光影如金箔铺地。 小鹅仙由师父朱鸭见亲手扶上青帷马车。 她鬢边斜簪一朵將谢的梔子,花瓣边缘微卷泛黄,却仍沁著清冽幽香;素衣如云,隨风轻漾,仿佛裹著山间未散的晨雾。 金鹅仙眸光澄澈,似初春冰澌初融的山涧,映得人影纤毫毕现——她朝周飞浅浅一笑,声音清越如檐角风铃:“谢谢周叔叔。” 周飞頷首,笑意温厚,目光里盛著长辈特有的宽宥与期许。 忽地——杨树林如一道疾风撞出人群! 少年旗主一把攥住朱鸭见的手腕,指节绷白如竹节,力道沉得惊人。 杨树林眼眶赤红,唇色发白,喉结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下唇,未让一滴泪坠下,只哑声迸出一句。 “老叔……相见时难,別亦难。贤侄不能相送您於千里之外,只望您一路青山相迎,明月相照;风霜不侵身,星斗常护程。珍重,万万珍重。” 朱鸭见怔住,隨即抬手揉乱他额前汗湿的黑髮。指尖触到少年额角那道未愈的伤口,动作忽地一滯。 他声音陡然低下去,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石:“瓜娃儿……旗主的脊樑,该撑得起巴山夜雨,扛得住岷江怒潮——不是弯下来接自己的眼泪。” 朱鸭见顿了顿,掌心用力按在杨树林肩头,“把眼泪咽回去。留著。將来打胜仗那天,再流——要流得震山撼岳!” 杨树林猛地点头,转身抹脸,肩头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哽咽。 朱鸭见亦悄然侧身,宽袖翻飞如翼,迅疾拭过眼角。 而袖风所及之处,恰巧掠过怀中半枚铜钱板,铜锈斑驳的残面被光一激,竟將“即义”二字映得凛然生辉,仿佛当日断幣之誓言,於无声处錚然迴响。 “驾——!” 王川云皮鞭破空,脆响裂云。 四马长嘶,铁蹄翻飞,踏碎青石板上未乾的晨露水痕。 马车如离弦之箭,捲起漫天尘烟与纷飞柳絮,在正午灼灼日光里,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直向青城山方向奔去,渐成天际一点微渺墨痕。 五洲酒楼飞檐之下,眾人久久佇立。 杨万里,李五与周飞频频挥袖,衣袂翻飞如三面不落的旗帜。 杨树林肃立中央,左手紧攥檀木兵符,右手缓缓抬起,指向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巔——指节泛白,臂如铁铸,泪水却终於无声奔涌,顺著他稜角初成的下頜,砸在青砖之上,洇开两朵深色山茶。 十三太保在杨树林身后默然列阵,黑衣如松,刀鞘垂地,无一人言语,唯见衣襟被山风鼓盪,猎猎如战旗初展。 风过处,酒旗翻卷,上书“五洲酒楼”四字,墨跡淋漓,苍劲如刀——山河未靖,侠路正长。 马车內,金鹅仙倚著软垫昏昏欲睡,药香氤氳。 朱鸭见掀开车帘,目光掠过凋敝街市: 广安城仍在余震般的混乱中:断墙下有人掘食,茶寮里议论著“铁路归谁”,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买止泻散…… 卖子嫁女的告示撕了一半贴在歪斜门框上,剃头摊前老者正被巡警推搡…… 茶馆说书人改了说词——“话说那保路同志军,昨夜火烧总督衙门……” 说书人话音未落,惊堂木一拍,满座噤声。 朱鸭见缓缓放下帘子,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窗外,一只断翅的纸鳶卡在枯槐枝杈间,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望著金鹅仙沉静的睡顏,望著车壁上新钉的川西地图,望著自己映在铜镜里的、鬢角初现的霜色。 他闭目,额角青筋如蛰伏的虬龙隱隱搏动,似有万千冤魂在皮下奔突衝撞。 朱鸭见再睁眼时,眸目悲愴已焚尽成灰,唯余两簇幽光——冷铁入淬火池剎那凝成的沉、刃锋破暗夜无声的锐、千钧压顶亦不颤的定。 太平天国残旗在西南山雾中飘摇,薄如烧尽的纸灰。 嘉陵江浊浪排空而至,裹挟断桅、残幡与尚带余温的尸骨,撞向嶙峋礁石。 紫禁城角楼飞檐的铜铃,在铅灰色的雾靄里一声声叩响,空荡、滯涩,拖著微颤的尾音,宛如一具垂死巨兽胸腔里最后起伏的喘息。 袍哥码头,竹梆三响,短促如断刃出鞘。 保路同志会血书犹在素娟上洇开暗红,墨未乾,命已悬於一线。 而远渡扶桑的黑龙会密史,正以东洋刀鞘一下一下地叩击著蓉城府衙青砖,清越、冷硬,带著金属刮擦石面的微嘶,狞笑间道:“贵国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仰首,喉结缓缓划过嶙峋颈线,一声长嘆自肺腑最深处碾出——不是哀鸣,是钝斧劈开冻土三尺时,那沉闷、滯重,震得地脉微颤的闷响。 “哎——苍天啊!” “这世道……” “何时才肯裂开一道缝,透进光明啊?” 车轮滚滚,碾过碎石与残阳,渐行渐远…… 都江堰水声如雷,青城山云气蒸腾,新津屯兵令箭未至,江湖已闻风而动。 而嘉陵江水,依旧奔流不息,载著星火,载著尚未落笔的史册,向东,向东,再向东,永不停歇。 第151章 青城诡闻 朱鸭见斜倚在雕花木窗边,眉峰微蹙,似有千钧鬱结压於额际。 袖口半枚铜钱悄然滑出,铜色温润如凝脂,边缘被岁月与指尖反覆摩挲得莹亮生光,仿佛还裹著少年杨树林递来时那一瞬的体温与未出口的诺言。 那铜钱上“即义”二字已浅若游丝,却比刻痕更深,烙在皮肉之下,也烙在心尖之上。 车轮轻碾青石古道,吱呀作响,如一声悠长的嘆息。 眼前山色次第铺展,恍若天地初开时未乾的泼墨长卷。 远峰含黛,是砚池里沉淀千年的青; 近岭凝碧,是新研松烟浮於水面的活色; 溪涧奔流,清冽如碎玉迸溅,水底卵石歷歷可数,偶有银鳞一闪,倏忽不见,只余涟漪盪开一圈圈无声的禪意。 白鷺掠过翻涌的稻浪,翅尖沾著山嵐薄雾,仿佛衔走了半缕晨光。 杜鹃啼於幽谷深处,一声未落,三声又起,婉转缠绵,竟似把整座青山的孤寂都酿成了欢音,在风里低回,在耳畔盘桓。 山风忽至,裹著松脂微苦、野兰幽甜、新焙春茶青气,三味相融,沁入肺腑,如饮初雪融泉,清冽直抵灵台。 朱鸭见不觉间舒展眉宇,胸中块垒悄然消融,仿佛被这无边青绿温柔托起,再轻轻化尽。 他袖中铜钱忽而微暖,似应和著山野的吐纳,又似回应著某段未曾熄灭的呼吸。 驾车者王川云,粗布短打,身形魁梧,手执长鞭,看似与寻常车夫无异,实则腹藏丘壑、口吐珠璣。 他左腕隱於袖下处,一道淡青蛇形刺青蜿蜒如活,鳞甲隱现。 他手上指节粗糲却稳如磐石,鞭梢从不触马身,只以气驭势,一扬一收,皆合节律,宛若指挥一支无形的山风之军。 他一边稳握韁绳,一边信口道来青城七十二峰的秘闻旧事。 说前朝道士丹井犹存,井壁苔痕斑驳,夜半风过,竟能听见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如磬,老农汲水必焚香祷告。 又笑谈山下茶肆新添洋货——那洋火一擦即燃,“比灶王爷打喷嚏还利索”。引魂未散,新潮已涨;鬼火未熄,电光已亮。 朱鸭见听得瞠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青梅:“真……真就一擦即燃?连引线都不用?莫不是西洋道士施了缩地成寸的符?” 王川云抬眼一笑,不惊不奇:“可不是嘛。周飞堂主昨儿刚拆开三盒洋火,拿镊子夹著硫磺头细细验过——里头裹的是硝、磺、炭。” “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火药方子。”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人家把『一硝二磺三木炭』碾得比绣花针尖还细,再压进薄木梗里,裹上磷膏,就成了这『瞬息生光』的洋玩意了。” 王川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火药是我们烧出来的,可这『擦之即发』的巧思,是人家琢磨出来的。” “鬼火未冷,电光已亮;青烟未散,汽笛已鸣——旧山河正被新潮一寸寸推著往前走呢。” 朱鸭见听得入神,忽而问道:“王师傅,听闻青城山曾是太平军屯兵之地,如今山上可还有旧部踪跡?” 王川云闻言,朗声一笑,扬鞭轻点远处山脊:“鸭见居士有所不知——洪杨大旗已落尘泥。如今,山河虽在,却已是列强铁甲叩关、商埠林立之世。” “您听那江上轮船汽笛,便是英吉利的『飞鹰號』刚泊了岷江。” 马车行至半山腰“断魂坡”,山势陡峻,古木森然,浓荫蔽日,连鸟鸣都稀了,唯余风穿林隙的呜咽,如低语,如招魂。 王川云忽勒韁绳,马儿轻嘶一声,驻足於一株三人合抱的千年银杏之下。 树皮皸裂如龙鳞,枝干虬曲似鬼爪,根须盘错处,赫然嵌著半截残碑——苔痕深重,字跡漫漶,唯“吴氏义冢”四字尚存筋骨,苍劲如刀刻,冷硬如未愈之伤。 王川云跳下车辕,解下腰间葫芦,拔塞倾酒,琥珀色竹叶青倾入两只粗陶盏中,澄澈映天光。递了一盏予朱鸭见,自己则仰首饮尽。 他抹嘴一笑,喉结微动,声音却沉了下来:“鸭见居士刚才既问太平军旧事,我倒想起吴家村一件真事——不涉刀兵,却比刀兵更加瘮人。” 朱鸭见垂眸静听,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铜钱,温润微凉。 王川云压低嗓音,目光缓缓扫过幽邃林隙,仿佛怕惊扰了蛰伏百年的影子:“光绪二十三年冬,吴家村闹『纸人引路』。” “先是村东寡妇陈氏,每夜子时都能听见院中窸窣,如蚕食桑。推门而出,但见雪地里一串细小脚印,赤足无鞋,直通后山乱葬岗。” “接连到第三日时,陈寡妇循印追去,雪光刺目,忽见岗头立著一个三尺高的纸扎童子——红衣黑髮,眼珠是两粒浸过桐油的乌梅核,幽光流转,活生生地、缓缓地……转著。” “陈氏被嚇得当场瘫软在地,口吐白沫,涎水混著血沫蜿蜒而下;” “陈氏醒后神志尽溃,唯余空壳一具。” “其子则接连三日高烧不退,喉间咯咯作响,临终前竟睁眼直视虚空,唇齿微启,吐出三字:『吴——七——郎』。” “其子临终前声细如游丝,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自此,陈氏终日枯坐檐下,十指深抠青砖,指甲翻裂渗血,指节泛白如骨,喃喃不绝:『它害了我儿子……它害了我儿子』……” “那声音似锈钉刮瓦,颳得人脊骨发酥、耳膜生疼,连檐角冰凌都为之轻颤。” “吴家村至今,已有七户人家接连中招。” “若诞下男婴,三日之內必高烧灼体,肤如赤炭,唇舌乾裂如百年旱龟之背,纹路纵横、血丝隱现;那尚不能言的幼婴,竟在昏瞀譫妄间反覆啼唤——声嘶而断续,悽厉而执拗,字字如钉,凿入耳鼓:“吴……七……郎……”三字未尽,气息已绝。” “满室药香未散,襁褓犹温,唯余一声未落的呼唤,在梁间幽幽盘旋,似召魂,似索命,似一道无人能解的讖语,悄然悬於產房低垂的帐幔之上。” “那名字不是咒,是锚;不是名,是契;不是呼喊,是召回。” “而纸人每至一家,必於夜里子时登屋脊,以指尖叩瓦三声——嗒、嗒、嗒。” “声音不疾不徐,如更漏滴血;阴冷细密,似指甲刮过薄瓷;更似有人踮脚立於人间命脉之上,正用骨节点数命数,一声一劫,三声定讞。” 第152章 祠梁血誓 “有胆大之人掀瓦俯视,梁隙间塞满黄裱纸人:或跪或立,姿態恭谨如侍,手中各执一物。” “有的捧陶碗,碗中盛灰白米粒,粒粒饱满分明,犹带三分温气,恍若新炊未冷,米尖尚凝一星水光;” “有的提灯笼,灯罩糊著血丝蜿蜒的硃砂符,符文扭曲如痉挛筋脉,近嗅竟有铁锈腥气,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久嗅则喉头泛甜,似已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朱鸭只听到这里,脊背骤然绷紧,喉结微滚,袖中那半枚“即义”铜钱忽地发烫,灼肤如烙,似被无形之手攥紧,铜绿之下,隱隱透出暗红纹路,竟似与朱鸭见的呼吸同频搏动。 王川云续道,声如古井投石,沉而钝,字字坠地生痕。 “后来一位陈姓道长踏雪而来,焚符九叠,踏罡七步,作玄法许久,才查出根由——咸丰末年,太平军一支百人残部溃逃至此,被乡勇围困於吴氏祠堂。 “巧的是,那支残部首领亦姓吴,与吴家村同宗同源,血脉未远。” “他面如刀削,眼似寒星。知大势已去,竟令部下吞砒霜自尽,尸横丹墀,血浸青砖,腥气三月不散。自己则登堂燃烛,引火焚身。” “烈焰腾空之际,他咬破右手食指,在正梁之上以血为墨,剜写咒誓——字字深陷木理,筋络毕现,皮肉翻卷处,犹见青筋跳动:” “吾等非人非神非僧,不入轮迴,只求在该村子孙里寻出一人,承我等遗志,反下大清,为我等雪此奇冤!若不能,则不配苟延残喘於世,直至我选到此人为止。” “那血咒至今盘踞樑上,青黑如陈年墨渍,遇雨则泛腥红,似未乾之痂,亦似未冷之誓,夜夜隨潮气微微搏动,如一颗埋在木纹深处的心臟。” “老道长断言:那些纸人,是百具冤魂借阴气凝成的『替身契』。” “它们索的,是孩子的命——是刚落地男婴的生辰八字、乳名、胎髮、脐带灰,皆为契引;若三年无嗣,纸人便夜夜叩瓦,三声为约,不容推諉。” “若妇人產下女婴,契约自解;若產下男婴,三日內必高烧如炭,唇舌焦裂,囈语却清亮异常,那尚不能言语的稚子,哭声却字字清晰、声声泣血,反覆嘶唤著一个名字——『吴七郎』。” “而那吴七郎,正是当年於吴氏宗祠青砖阶前咬破右指,以血为墨,在祠堂正梁之上写下焚天毒誓的太平军余部统帅:令麾下七十二人吞砒自尽,尸横樑下犹目不瞑;而后独登香堂,燃三支白烛於吴氏祖宗牌位之前,引火焚身而亡。” “若男婴未被吴七郎选中,三日之后,高烧骤退,呼吸停驻,面色如生,唯掌心微凉,似刚鬆开一只无形的手。” “故而,大半青年仓皇离村。可这民不聊生的世道,即便逃离出去,又该何去何从呢?” “当然,也有选择留下的年轻人。” “去年腊月,村西吴铁匠家添丁。婴儿出生那夜,吴氏祠堂方向忽起嗩吶声——悽厉如冤妇裂帛,呜咽似孤魂穿风。” “那嗩吶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刺寒空,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而落,积雪簌簌崩塌,如大地在无声抽泣。” “次日清晨,吴铁匠家院中积雪尽化,唯余一行湿漉漉的小脚印:脚趾朝前,印痕微陷,边缘略带拖曳,蜿蜒如活物爬行,不疾不徐,直指吴氏祠堂坍塌的断壁残垣——断墙缝隙间,隱约可见半截褪色红衣,隨风轻颤。” “而那婴儿的左手掌心,赫然生著七颗硃砂痣——排列严整,灼灼如北斗七星,猩红欲滴,仿佛七簇未熄的烽火,在稚嫩皮肉之下,静静燃烧,无声燎原。” “人们都说,那婴儿是被吴七郎亡魂亲手点中的,才得以活命。可被亡魂点中的,岂止是活命?那是签了生死状,领了催命符,接过了百年未冷的刀柄与未熄的火种。” “为什么?一个凡夫俗子,要反掉铁桶大清?这不是螻蚁撼树,是蜉蝣举鼎;不是逆天改命,是向雷劫討命。” “假如他反不掉大清,他的命运又会如何?亡灵不会宽宥失败者——他们早已死过一次,再无恐惧,唯余执念。” “若他退缩,若他怯懦,若他苟且偷生……” “那七颗硃砂痣,便会一粒一粒,由红转黑,由热转冷,最终化作七枚蚀骨钉,钉入命门,钉穿魂魄,钉死三代血脉。” “因此,年轻的吴铁匠在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白得彻底,白得惊心,白得像一张尚未写就的祭文,墨跡未乾,纸已透寒。” 朱鸭见听后,顿觉愁绪万千,久久默然。 山风掠耳,似有细碎纸响,簌簌如泣。 他抬眼望去,银杏枯枝之间,不知何时悬了几缕褪色红绸,在风中轻轻飘荡——像未烧尽的冥纸,也像百年未拆的封印。 忽而一声悠长汽笛破空而来,撕裂山嵐——是英吉利“飞鹰號”巨轮泊於岷江。 铁甲撞开岷江浊浪,汽笛震得松针簌簌而落,惊起宿鸟数只,扑稜稜飞向云海深处,羽翼搅动流云,如撕开一道苍茫的伤口。 朱鸭见仰首望天,云海翻涌如沸,千峰隱现,万壑吞吐。他忽而慨然长嘆,声隨云走:“沧海桑田,不过一程山水。” 王川云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松果,惊起林间一对锦鸡,振翅掠过苍崖,尾羽划开一线金光:“可不是嘛!山还是那座山,人却得学著在新天新地里找活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鬼故事是老祖宗留下的警醒,教人莫忘因果;可活人的路,还得自己踩踏出来——一脚泥,一脚光,一脚踏在青石上,一脚踩进晨光里。” 谈笑间,马车已攀至青城山脚。但见危崖千仞,栈道悬空,石阶如天梯垂落云中,云气繚绕,恍若登仙之径。 朱鸭见扶軾远眺,山势嵯峨,飞鸟难渡,忽忆太白诗句,不禁抚掌而嘆:“蜀道之难,真乃难於上青天——可这一程山水,倒把人心走亮了。” 第153章 暮色村语 暮色如墨,浓稠而温厚,自天穹深处缓缓洇开,一寸寸浸染山峦、田埂与屋脊。 吴家村口那株千年银杏,虬枝盘曲如龙筋,银叶尽染余暉,金红交叠,仿佛熔铸千载光阴的青铜巨像,在晚风里静默低语。 不是诉说,而是以年轮为舌,以风声为韵,將整座村庄的呼吸纳入胸膛,青瓦覆顶,黄墙斑驳,屋舍错落隱於苍翠山褶深处,如被时光轻轻折入大地衣襟的一枚旧笺。 炊烟自灶膛升腾,柔若游丝,却自有筋骨。 它缠著新割稻穗垂落的清甜、翻耕泥土沁出的微腥、柴火慢煨出的暖涩,在薄雾中浮沉流转,织成了一张无形之网,兜住人间最本真的气息。 几盏油灯次第亮起,光晕晕开,如琥珀凝脂,浮在半空,不刺目,不灼人,只温柔地托住整座村庄的呼吸。 那是人间未熄的灯,照著祠堂断碑下蜷缩的旧魂,也映著田埂新泥上尚未乾涸的脚印; 它照著七个月婴儿掌心未冷的星火,也照著袍哥汉子奔赴东门时刀锋所向的寒光。 朱鸭见跳下车辕,靴底碾过碎石小径,发出细微而篤定的声响。 他深深吸进一口晚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风里有三重味: 柴烟微呛,是烟火人间的粗糲底色; 新割稻茬清甜,是土地慷慨馈赠的呼吸; 还有大地沁出的湿润凉意,裹著铁锈的凛冽与菌丝悄然蔓延的幽微腥气。 那是山根深处奔涌的血脉,在暮色里悄然吐纳。 他抬眼从吴家村后山望去——吴家祠堂坍圮已久,断墙如嶙峋脊骨,斜插在夕照里,沉默如碑。 而就在那豁口中央,一株野蔷薇破砖而出,粉白花瓣层层舒展,承著最后一缕金光; 露珠悬於蕊尖,剔透欲坠,既似未乾的泪,又似初燃的星,在明暗交界处,灼灼不熄。 生与朽、柔与刚、寂与烈,在此狭小裂隙间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解。 “你说的吴铁匠家那孩子,去年腊月出生,如今,刚好七个月了。” 朱鸭见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无声涟漪。 涟漪之下,是暗流奔涌的命格、是血契封印的震颤、是北斗七星在襁褓中悄然校准的方位。 王川云咧嘴一笑,眉宇间豪气未敛,又添三分热忱:“鸭见居士,实不相瞒——吴铁匠,正是我表弟!周飞堂主这几天早將鸭见居士之名,刻在我耳根子上了。” 王川云顿了顿,目光灼灼如炬,“我年长你七八岁,若不嫌弃,便唤你一声『鸭见兄弟』!我那侄儿……” 他喉结微动,目光沉下去,又抬起来,仿佛从深渊打捞起一捧光,“还请兄弟替他看看血咒。这孩子可怜见的,生来便带煞,却偏生一副俊郎可爱的眉眼。” 王川云扶著银杏粗糲的树干,仰头望向村中星点灯火,忽而长嘆一声,声如松涛过谷,沉鬱而辽远:“万里江山万里营,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王川云话锋陡然一转,低沉却錚然如铁器相击,“此番保路运动,若真能掀翻这铁桶大清,我侄儿掌中七星,可会隨大清龙旗倒卷、铁链崩断,一併解封?” “鸭见兄弟,实言相告——我王川云,袍哥会出身,更是保路同志军南路杨旗主麾下,听令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劈开暮色:“此番送你上青城山,是周飞堂主亲授密令:一则我熟路,二则青城山距成都前线不过半日马程。” “待兄弟你事毕,我即刻策马东去,直赴成都东门——与杨旗主匯合,撞钟、举火、破门!” 朱鸭见闻言,神色未动,只眸底微澜一闪,如古井投石,涟漪瞬息平復,唯余澄明深邃。 他早知——王川云左腕袖下若隱若现的江汉水蛇刺青,是袍哥特有的烙印,鳞甲逆生,喻示逆命而行。 广安至青城山途中,王川云驭鞭如御气,鞭梢悬停三寸,马鬃不颤、马蹄不惊,那是“川西八极鞭”的至境,力道收放之间,已臻化境。 更不必说,他唤周飞从不称五洲酒楼“掌柜”,而称“堂主”。 堂主这两个字,早已在朱鸭见心镜中映出袍哥香堂的烛影与刀光,映出三十六支香、七十二把刀、一百零八道血誓在暗夜中无声燃烧。 而今再闻“杨旗主”三字,朱鸭见心头一热。 杨树林赠与自己的半枚“即义”铜板至今仍在怀中,铜质微凉,边缘已被体温磨得温润如玉,手摸之处,心里竟然隱隱作痛。 这种感觉如故人叩门,一声一声,敲在命脉之上。 朱鸭见对杨贤侄爱屋及乌,情之所至,岂容推諉王川云? 朱鸭见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月下青瓷,清辉流转,不爭不抢,却自有不可撼动之定力:“川云大哥,破咒之事,我朱鸭见——必倾尽所学,不负所托。” 王川云大喜,抱拳躬身,额角几乎触到银杏盘根,姿態谦卑,脊樑却挺如青松:“大恩不言谢!鸭见兄弟,请上马!” 朱鸭见摆手,亲自牵过韁绳,步履从容,与王川云並肩踏入村道。 两人身影融进浓浓的暮色,仿佛两股溪流悄然匯合,朝著同一片深谷奔涌而去。 金鹅仙掀开车帘欲跟隨步行,却被师父轻轻按住肩头。 那只手沉稳而温厚,带著艾草与陈年墨香的气息。 “夜风带霜,寒气入髓。”朱鸭见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你且守车,看顾好药瓮。” 小姑娘抿唇点头,指尖悄悄捻紧腰间一枚温润玉蝉——玉质半透,內里隱约浮著一道细如游丝的赤痕,似血,似火,似未启封的星轨。 吴家村的夜,此时才真正醒来。 萤火提著微光灯笼,在豆田埂上浮游,忽明忽灭,如散落人间的星屑,又似天地初开时遗落的碎梦。 蟋蟀在石缝、瓦檐、晒场边齐奏夜曲,高亢处似金石裂帛,撕开寂静的绸缎;低回处若细弦拨雾,余音裊裊,缠绕著未眠人的思绪。 第154章 山河启名 远处溪涧淙淙,水声清越,裹著几声慵懒犬吠,悠悠荡荡,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余韵绵长,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应和这亘古不变的节律。 偶有夜鷺掠过池塘,翅尖划开水面倒映的灯影,碎成万点流金,倏忽聚散,如星河倾泻又悄然弥合。 空气里浮动著艾草熏蚊的淡香、新碾米糠的微甜,还有不知谁家院中一株晚桂,正把最后一缕幽香,悄悄酿进渐浓的夜色里。 那香气不浓烈,却执拗,如一个不肯退场的诺言,在暗处静静发酵。 因吴铁匠家在村西,尚需一盏茶工夫方至。行至半途,朱鸭见忽驻足,侧首问道:“川云大哥,敢问——你那七个月的侄儿,可已取名?” 王川云脚步微顿,笑意敛去三分,神色肃然如临神坛:“未曾。” 王川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降生那夜,朔风卷雪,天地肃杀。” “產婆剪脐剎那,襁褓中忽见他左手摊开——掌心七点硃砂痣,排列严整,如斗柄指北,猩红欲滴,似有活火在皮下奔涌不息。” “我们不敢妄取,恐名讳相衝,反激咒力。今日得遇鸭见兄弟,恳请赐名——既镇其煞,亦承其光。” 朱鸭见闻言,脚步缓下,目光沉入夜色深处,仿佛穿透层层山嵐,直抵北斗悬垂的苍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怀里的半枚铜钱,铜面温润,刻痕深刻,“即义”二字已模糊难辨,却自有千钧之力。 鸭见居士口中喃喃自语,声如风过松针:“北斗……七星……掌心燎原之火……血咒非蚀骨之毒,而是封印,是祭契,是未启封的命格……” “吴家铁匠,七星照耀,耀星耀星,是天地以血为墨、以身为纸,写就的一道待解之詔。誒,不对……” 朱鸭见似乎想到了什么…… 风骤然一紧,掠过耳际,如刀削麵,颳得人眉骨生凉。 头顶夜空,一只苍鹰振翅掠过,唳声清越,竟似更鼓三响,梆、梆、梆——敲在人心最静处,敲在命格最脆的关节上。 就在此刻,马车帘影轻晃,小鹅仙探出小脑袋,髮辫上还沾著半点银杏叶,叶脉清晰,仿佛凝固了一小片秋光。 师徒二人目光相触,无需言语,心念如电贯通。 “难道他就是吴耀星?” “难道他就是吴耀星?” 两声清越,叠作一声,撞碎满村虫鸣。 风止,萤停,连溪水都似屏息一瞬。 那名字出口的剎那,村西方向,一盏油灯倏然跃高半寸,焰芯迸出一点金芒,如星初燃。 不是幻觉,是真实可见的火焰拔升,是命格初启时,天地给予的第一声应答。 剎那之间,朱鸭见袖中半枚铜钱微微发烫,小鹅仙腰间玉蝉赤痕流转,吴家祠堂断墙的缝隙里,那株野蔷薇的七枚花蕊,竟同时沁出七点微不可察的朱红露珠。 露珠晶莹剔透,映著灯影,宛如七粒微缩的星辰,在废墟之上悄然列阵。 朱鸭见怔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吴家村的青瓦黄墙。 风过处,银杏叶簌簌而落,一枚恰停於朱鸭见肩头。 叶脉纤毫毕现,纵横如河,蜿蜒似命途,竟与他掌心纹路隱隱相契。 他忽然忆起幼时夏夜,竹榻凉,蒲扇轻,祖师罗公枯指蘸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水痕未乾,罗公便低声道:“名者,命之枢也。正名则气顺,气顺则运通,运通则劫化。” 罗公那声音沉缓如钟,余韵至今未散。 谁曾料,王川云侄儿的名讳,竟在这样一个將暗未暗的时辰,在村道尽头,以这样的方式和巧合,由他与金鹅仙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根本就不是人取名,而是名寻人;不是唇齿开合,而是天地启声。 朱鸭见抬手,指尖轻拂银杏叶,目光却已沉入更深之处。 原来,金鹅仙当年在孽镜中所见,並非幻影——是未来的自己,与那五岁稚子的真实写照。 “我三人命线交缠,非偶然相逢,实乃天宫暗绣。然『耀星』二字,光焰太盛,锋芒太烈。” 他略作停顿,声如古磬轻叩,低而沉定:“星者,岂止北斗悬枢,荧惑司实?” “《灵枢·九针论》有训:一身三部九候,上应五星之列,下合七曜之行。” “一呼之间,气接紫薇;一吸之际,息通太微。” “脉动如潮应月魄,息浮似舸隨日轨——人本微尘,却身载星图,心藏天序。” “此名若强加於八字稚弱之婴,非授福泽,实铸桎梏——此光为镣,以光军为枷;命基未固,先承天压,反噬其根。” “那英吉利的『飞鹰號』巨轮劈浪靠岸,汽笛声声裂空而起,余震穿巷越岭,连村东银杏枝头那铜铃,都嗡然长鸣。” “洋火匣子『嚓』地一声,焰苗腾跃,快过灶王爷喉间的一个喷嚏。” “鬼火余温尚在指隙盘桓,电弧已沿新立铁线杆噼啪游走,蓝白电光刺破暮色。” “青烟未散,蒸汽奔涌之声已碾过田埂,推著千载山河,一寸寸甦醒,一寸寸前行。” “风起於青萍之末,势生於毫忽之间。” “这山河,正从长梦中睁眼——睫颤处,晨光已破云。” “这时代,百废非待兴,而是正兴;千机非待发,而是已发——它不是將至,而是已然降临;不是或然,而是天命所归。” 朱鸭见眸光骤然清亮,如星坠寒潭,碎光迸溅,映得檐角蛛网都泛银:“我看,他的名字就唤作——吴耀兴。” “耀”,承天光而不灼目,纳万辉而自敛。 “兴”,应四时而不躁进,顺地脉而深耕。 二字相契,刚柔相生:左藏星斗垂野之静穆,右蓄稼穡破土之韧劲——不爭朝夕之锐,而养万钧之蓄;不炫一时之华,而守千载之常。 王川云静立良久,忽缓缓侧身。 他双膝未屈,脊背却弯成一道谦恭的弧。 那一揖,不是江湖抱拳,亦非市井作礼,而是农人俯首敬天时,学子伏案敬师道,凡夫屏息敬命理。 第155章 烛暖新生 土腥气混著晚稻熟香,在王川云的粗布衣襟上悄然沉淀,如大地无声的印鑑。 朱鸭见微微頷首。 他目光澄澈如古潭映月,无波无澜,却似照彻三生过往、三世因缘。 此时,村西头吴铁匠家柴门半掩,油灯摇曳,灯花“噼”一声轻爆。 襁褓中的婴儿忽止啼哭,黑瞳澄澈如初凿深泉,缓缓转向门口——仿佛那三个字尚未散尽,余响已循气而至,直抵神庭。 他小小的手掌悄然摊开,烛光温柔倾泻:掌心七点硃砂痣,殷红如豆,微搏如息,分明是北斗七星之形,分毫不差。 那搏动极轻,却与窗外漫天星斗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一息垂野,万籟俱寂;一搏临空,群星同频。 夜,確已深了。 可吴家村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星火,窗欞后的油灯轻晃,投下暖影,祠堂檐角新悬的琉璃风铃,在晚风中泛著幽微青光,似在应和著天上未落的星子…… 村西头吴铁匠家的柴门半掩著,一豆烛光自门缝悄然淌出,温润如蜜,在青石阶上铺开寸许暖色。 那光不灼人,却似有生命般轻轻呼吸,在夜凉如水的秋夜里,悄然托住了那一方微小的、不肯熄灭的人间。 檐角悬著半截褪色的红布条,靛红已淡作藕荷,边缘微卷如倦鸟收翼,被晚风一撩,便浮起三寸,又缓缓沉落,仿佛一声欲言又止的嘆息,在寂静里浮沉片刻,终归隱入时光褶皱深处。 王川云走在最前,粗布裤脚沾著新刈稻茬的碎芒,草屑在月光下泛著银亮微光。 他抬手虚扶门框,未叩,喉头已先滚出热浪:“红灿!侄儿的血咒有救了!” 王川云声如裂帛,字字凿进夜气,“瓦屋山云游而来的鸭见居士,亲口应承解咒。” “那是连袍哥会內八堂堂主级別的瓢把子,见了都要垂手让座、焚香奉茶的世外高人!” 他侧身让步,袍袖微扬,目光灼灼:“这不——鸭见居士与他的关门弟子金鹅仙,已至门前。” 话音未落,柴门“吱呀”一声向內急启。 吴红灿立在灯影中央,浓眉如墨刃横扫,阔肩撑起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左袖口还凝著几点未拭净的铁锈,像几粒冷却未久的星火。 他的右手却早已下意识的在围裙上反覆擦了三回,掌心泛红,指节粗糲如老松盘根,青筋隱伏,仿佛攥著半生未出口的祈愿,沉甸甸压在骨节之间。 他目光先落於朱鸭见——那人静立如古潭映月,眼波沉敛,不见锋芒,却令人心头一肃,似见山岳无声移位。 再掠过金鹅仙——少女眉宇清峻,稚气未脱,眉梢却已凝著三分霜雪般的澄明,唇线微抿。 吴红灿喉结重重一滑,两行清泪猝然坠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痕:“我的娃儿……有救了。” 声音哽咽却极清亮,像铁砧上迸出的第一颗火星,“耀兴……吴耀兴!这名字——是光破云层,是铁淬真火,是命里该有的光啊!” 话音未落,他脊背骤然下沉,深深一揖,腰弯如满弓蓄势,额角几乎触到门槛。 那一躬,不是礼数,是把半生铁骨、满腔焦灼、全部希冀,尽数折进这寸许烛光里,弯成一道人间最沉,也最亮的弧。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屋內气息扑面而来:新锻铁器沁出的微腥冷香,如一道凛冽的金属溪流,直抵肺腑。 灶膛余烬裹著陈年松脂的暖甜,似祖父掌心的温度,厚实而绵长。 再裹一层襁褓中婴儿初生的乳香,清冽柔润,混著晒乾艾草熏透的洁净气息。 三股味道悄然织网,无形无质,却温柔而不可撼动,稳稳兜住了所有来客的脚步,也兜住了这一夜悬而未决的命运。 东屋炕头,苏氏半倚土坯墙餵奶。 她不过二十出头,髮髻松挽,几缕乌髮垂在汗湿的颈边,鬢角微潮,却不见倦色。 手腕纤细,却稳如磐石,將怀中七个月大的吴耀兴托得严丝合缝,仿佛那小小身躯,本就该长在她臂弯天然的弧度里,天造地设,分毫不差。 孩子仰臥著,小脑袋枕在母亲臂弯天然的凹陷处,一双眼睛却早已醒了——黑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山涧最幽深处捞起的墨玉,澄澈无尘。 又似盛著整片未染尘的夜空,星子尚未升起,却已蕴满光。 他小嘴微张,含住母亲指尖,不吮,只用嫩红舌尖轻轻抵著,一下,又一下,如试探春水的初荷;眼珠隨烛火摇曳缓缓转动,忽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越如琉璃风铃初结,被山风撞响,清脆、乾净、毫无滯碍,震得炕沿上那只橘猫倏然竖起耳朵,鬍鬚轻颤。 小咕——它额心一点雪白,尾尖染墨,通体黄褐相间,毛色如秋阳焙过的陶坯。 它原是吴红灿打铁时,一簇火星溅入草堆,它叼著半截烧焦松枝奔进屋来的,从此便成了这铁匠铺里最沉默也最灵性的守门人。 此刻它蹲踞炕沿,琥珀色瞳仁映著跳动烛光,明灭如古寺的长明灯。 尾巴轻摆,不疾不徐,如更漏滴答,似在丈量人间重获希望的刻度。 见生人入室,它非但不遁,反而昂首挺胸,从喉管里滚出一串“咕咕咕”的柔鸣——那声音低回婉转,似春水漫过卵石,似陶塤轻吟古调,又似铁匠铺子晨起第一锤落下前,炉火深处那一声悠长而温热的吐纳,沉静、篤定。 仿佛它早已认出:今夜,光要回来了。 它先蹭向朱鸭见,绒毛轻拂袍角,前爪悄然搭上他膝头;鬍鬚微颤,如春蚕吐丝,细细拂过他腕骨凸起的弧度。 继而腰身一弓,灵巧腾跃,竟稳稳蜷上他左肩——毛茸茸的下巴轻轻搁在他颈窝,呼出的热气裹著奶腥与阳光晒透的暖意,仿佛把整个初夏的晴光都含在了唇齿之间。 朱鸭见垂眸。 只见,它右耳缺了一小角,边缘圆钝,似被岁月磨去了锋棱,想必是幼时爭食所留。 第156章 星命初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如新凿寒潭,专注凝著他,不闪不避,仿佛早已识得他掌中命线蜿蜒之象,也认得他袖底未散的星图余韵。 那点幽微银光,正隨著呼吸明灭,在玄色道袍的褶皱间悄然游走。 金鹅仙忍俊不禁,指尖刚欲抚去,小咕却倏然旋身,四爪並用,沿著朱鸭见的衣襟一路攀援而上,如同一道暖金色的溪流逆流而上,直抵右肩。 尾尖一绕,柔韧缠上他小臂,温热而篤定。 霎时间,咕咕咕声更欢,细密如珠落玉盘,绒毛簌簌轻抖,朱鸭见的玄色道袍肩头,顷刻覆上薄薄一层暖金色的绒絮。 仿佛披了片微缩的秋阳,光晕浮动,无声生辉。 此时,吴红灿连忙上前,將朱鸭见师徒渊源娓娓道来,又郑重稟明: 孩子取名“吴耀兴”——“耀”字承天光,“兴”字应地脉,一字一契,暗合星轨初转之机。 苏氏闻之,喜极而泣,泪珠滚落如露,却只一味的笑,声音温软清润,尾音微扬,似新蒸米糕沁出的甜气,氤氳满室。 她怀中婴孩尚不足百日,却似通灵性,小手忽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弧线,五指张开又攥紧,忽然“啊”地一声,朝朱鸭见方向伸来。 不是哭闹,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邀约,像初生枝椏向著第一缕晨光伸展。 他脚丫子蹬开薄被,露出粉藕似的小腿,脚趾头一翘一翘,指甲盖泛著珍珠贝般的淡粉光泽,莹润如初凝脂玉。 额角沁著细汗,鼻尖微皱,唇瓣湿润,笑时牙齦上两枚初萌的白点悄然显露,米粒大小,皎洁如星子初坠尘寰,恰似大地初裂时,悄然拱出的第一茎嫩芽,柔韧而不可摧。 朱鸭见俯身,未触婴孩,只將手掌悬於他掌心上方寸许——掌纹隱现,如山川伏脉,似有星河流转其下。 吴耀兴的小手立刻向上够去,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掌纹起伏的轮廓,黑瞳映著烛火,明明灭灭,竟似有星芒在其眼底悄然流转、聚散、升沉。 朱鸭见心头微震——此子神光內敛而不散,魂魄之锚已深扎血肉,如古松盘根於千仞岩隙,非寻常稚子可比。 苏氏怀抱婴孩的姿態,稳如承载著千钧的青铜鼎足,臂弯微沉,脊背挺直,仿佛以血肉为基,以慈念为柱,撑起一方不容倾颓的天地。 吴红灿已端来三只粗陶碗,碗沿豁口处沁著经年油光,温厚如岁月包浆。 他双手捧至朱鸭见与金鹅仙面前,躬身低语:“鸭见居士,请上座!” 隨即转身,望向王川云,声如古井投石,沉静而凛然:“表哥,耀兴之名既定,血咒之解,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字字如钉入木:“据青城山陈道士所言,此咒非邪祟附体,乃『吴七郎』以自身精血为引、自焚前所发毒誓——咒力蛰伏於命宫,如冬眠之蛊,隨年岁渐长而蚀其先天元炁。” “若吴耀兴长大之后,无法承续吴七郎遗愿,便如春蚕自缚,愈挣愈紧,终致气机断绝,星火湮於长夜。” 苏氏本已破涕为笑,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一晃,若非吴红灿眼疾手快扶住肘弯,几欲委顿於地。 她猛地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咚!一声闷响,震得窗欞浮尘簌簌而落,如时光碎屑簌簌飘零。 “求居士救我儿!”她声音嘶哑却清越,字字带血,“散尽家財,卖铁炉、拆房梁,剜心为灯,割肉饲药……只要能解此咒,红灿与我,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朱鸭见已抬手示意。 金鹅仙一步上前,指尖轻托她肘弯,力道沉稳如山岳托云。 “吴夫人请起。”朱鸭见声如松风过涧,清越而无波,“耀兴与我,本是天工所系之师徒——他掌心七星,应我『耀』字之象;他啼哭之声,暗合《灵枢》『气接紫薇』之律,非缘牵强,实为命契。” 解咒,非施恩,乃践诺;非救赎,乃归位。 驱邪破咒,势如雷霆万钧,刻不容缓! 唯破血咒之錮,方固命基如磐石,养真元似春泉。 血咒既解,血肉筋骨始得焕然重生——如沃土经深耕,鬆软而蓄力;承天光而不灼,纳星辉而不散。 魂魄亦隨之澄明高悬——若北斗列於九霄,纵歷寒暑晦明而轨不移、光不晦、相不墮;自有其凛然之序、皎然之芒、不可摧折之錚錚本相! 他目光再次落向王川云怀中——吴耀兴正咿呀学语,小手挥舞间,竟精准拍向朱鸭见方才悬掌之处,掌心朝天,五指微张,仿佛早已知晓:那里有光可握,有命可托,有星可承。 暮色四合,天光如浓墨滴入清水,缓缓洇染、沉坠。吴红灿与苏氏手脚利落,已將朱鸭见、王川云、金鹅仙三人安顿妥帖。 西厢小屋静臥如一枚温润的陶塤。 土炕铺著新絮,厚实绵软,炕头叠著一床靛蓝印花棉被,蓝底白花——被角別著一枚铜顶针,针尖朝里,针尾微翘,像一句未落笔的叮嚀。 朱鸭见独臥其中。 窗外,巴山夜雨悄然漫至,雨丝斜织如梭,敲打瓦檐似细鼓轻叩。 又顺著青瓦沟槽蜿蜒而下,匯成一线清流,在檐口悬垂、凝滯、坠落——滴答、滴答…… 一声声,不疾不徐,在万籟初寂的幽深里,凿出时间最本真的刻度。 篱笆之外,虫声次第浮起:纺织娘以腹为琴,金蛉子以翅为簧,油葫芦以鞘为鼓。 三声错落,八音暗合,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密不透风的幽微之网,裹住整座山村,也裹住他翻腾的心绪。 月光忽如银汞倾泻,悄然漫过窗欞,在夯土墙上投下斑驳树影。 枝椏隨风轻颤,影痕游走如墨龙巡境,鳞爪隱现,呼吸可闻。 朱鸭见枕臂而臥,掌心摊开,半枚铜钱静静臥於纹路之间。 边缘参差嶙峋,似被利刃劈开,又似被命运硬生生拗断。正面阴刻“即义”二字,刀锋凌厉,力透铜背,仿佛不是鐫刻,而是以血为墨、以骨为刀所凿。 背面,则横亘一道深痕,黝黑如旧伤,冷硬如铁契。 第157章 半钱寄义 他指尖缓缓摩挲那道裂口,指腹触到粗糲的断面,仿佛触摸到在广安城时,杨树林攥住他手腕时滚烫的掌心——音容犹在,热血犹沸,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字字钉入耳膜。 “老叔,將来您若遇生死关头,持此半枚,往哥老会寻援。” “他们认得『即义』二字,更认得这断口。” “这不是半枚铜板,是么满堂欠我杨树林的一条命。” “这半枚,是契、是信、是刀架在脖颈上,仍敢开口的凭据。” 朱鸭见的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潮意无声漫上睫梢。 他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龟侄儿啊……你们到了成都没有?” “南路军战线吃紧,刀剑无眼……你得活著回来,活著回来啊。” 大清龙旗在朔风中簌簌垂落,紫宸殿檐角铜铃震颤如裂,一声声錚鸣刺破寒空,仿佛为帝国余烬吟诵这最后一曲苍凉輓歌。 保路风雷激盪巴蜀,铁轨犹在墨线勾勒之间,断指已嵌入未铺的枕木。热血尚温,已渗入川西沃土——革命命脉悬於一线,毫釐之间,便是山河易色。 西南群山褶皱如铁,袍哥堂口隱伏其间,香炉青烟裊裊盘旋,青布长衫袖口微扬,半截冷刃寒光乍现,一纸密令暗藏硃砂血印。 江湖信义与家国肝胆,在盖碗茶升腾的氤氳里无声交锋、烈火淬魂。 东瀛黑龙会踪跡如魅,浪人蛰伏于洋行幽巷、码头暗栈,密电如毒蛇潜行於电波深渊——九州大地屏息如磐,万籟俱寂之际,唯待那一道撕天裂地的惊雷,劈开百年沉疴,灼亮苍穹。 无数线索如乱麻绞缠,越理越紧,越紧越沉…… 朱鸭见的思绪奔涌如江,直至东方微明,鸡鸣三唱,天边浮起鱼肚青,他才在晨光熹微里,沉入一场浅而警醒的眠。 日头攀上屋脊时,朱鸭见方醒。 窗外稻浪翻涌,金浪灼灼,蝉声如沸,仿佛整片田野都在蒸腾著盛夏的魂魄。 他推门而出,苏氏已立於院中青石臼旁。 木杵起落,节奏沉稳,臼中糯米糰子莹白如雪,柔韧生光,蒸腾著微甜暖香。 灶房里,香气早已按捺不住,奔涌而出,层层叠叠,直撞肺腑。 第一道,腊味合蒸: 吴红灿自己醃的腊猪蹄膀切作厚片,覆上柏枝熏透的腊肠、竹叶焙香的腊鸭肫,再撒上一层金鉤虾米与泡发云耳,层层叠叠,上笼猛火蒸透。 揭盖剎那,脂香、烟香、海咸、菌鲜轰然炸开——肥肉晶莹剔透如琥珀,瘦肉酥烂不柴而筋络分明,腊肠油润泛蜜光,鸭肫弹牙带韧劲,虾米鲜甜似浓缩的整片东海风。 第二道,青椒酿豆腐: 嫩豆腐剜去中心,填入剁得极细的腊肉末、马齿莧乾菜、新磨薑蓉,裹薄薄一层薯粉,入油锅文火慢煎。 外皮微黄起皱,如秋日初霜,內里却雪白柔嫩,如新剥莲藕。 咬开,腊肉的油香与野菜的微涩在舌尖悄然交融,姜辣则如暗涌潜行,激得舌根生津,喉间微颤。 第三道,荷塘三宝羹: 新採莲藕切丁、菱角肉剥粒、嫩荷叶撕成细丝,同煮於清亮鸡汤之中,只撒少许盐与白胡椒。 羹汤澄澈见底,映得人影清晰;藕丁脆嫩如初春之笋,菱角粉糯似秋阳晒透的云朵,荷叶丝碧绿如初生柳芽,浮沉之间,汤色微漾荷香,清冽得能照见人心。 压轴菜是一碗醪糟蛋花汤: 酒酿醇厚微酸,蛋花如云絮浮沉,撒上一把新焙桂花,金粟点点,甜而不腻,暖胃更暖心,甜中藏韧,静里藏光。 王川云已经將三只粗陶碗斟满烧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著蜜光,酒气凛冽中裹著穀物回甘。 王川云朗声一笑,声如洪钟:“鸭见兄弟!红灿表弟!人生在世,当吃就吃,当喝就喝!” “我信你——鸭见兄弟,必能破吴耀兴身上这道血咒!” 话音未落,王川云已举碗相敬,“来!敬鸭见兄弟一口酒!” 朱鸭见頷首,端起粗陶酒碗。 他指尖触到陶胎微糙的肌理,也触到酒液温热的脉动。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眾人肩头,落在东屋窗內。 苏氏正抱著吴耀兴坐在窗下。 孩子小手攥著一根洗净的芦苇管,对著碗里的醪糟汤用力吹气,汤麵漾开了细密涟漪。 他咯咯直笑,唾沫星子飞溅如碎玉; 苏氏笑著用帕子替他擦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吴耀兴是她捧在掌心、呵气成云的整个春天。 金鹅仙蹲在炕沿,伸出手指轻轻逗弄。 吴耀兴立刻扭过身子,小手闪电般攥住她指尖,攥得极紧,小脸因为用力过度涨得通红,脚丫子在空中蹬踹,像只急於破壳的小雀。 金鹅仙佯装挣脱,他便“啊啊”叫著,身子一挺一挺,小屁股离开了炕席,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小手挥舞如风中芦苇,口水拉出晶亮银线。 满屋鬨笑,如檐角风铃齐振,清越而暖。 饭毕,朱鸭见抹去唇边酒渍,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川云大哥,红灿兄,小鹅仙——我们即刻前往吴氏祠堂。”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眾人,最终落於已在苏氏怀中酣然入睡的吴耀兴身上。 孩子睫毛浓密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了淡淡青影。 小嘴微张,呼吸匀长,掌心自然摊开——七点硃砂痣,在午后的光里,殷红如初凝的朝霞,灼灼其华,似七粒未启封的星火。 此时,村西吴家柴门半开。 小咕蹲在门槛上,尾巴尖儿轻轻摆动,目光沉静,望向祠堂方向。 喉咙深处,又发出咕咕咕的、近乎嘆息的柔鸣,低回婉转,如一声悠长的伏笔。 檐角风铃轻响,叮—— 一粒星子,悄然滑过正午湛蓝的天幕,迅疾、清冷、决绝,仿佛一道未落款的讖语,划开白昼,直直坠向了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大门。 门楣歪斜,如垂死脊骨般向一侧倾颓。 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黑朽木,裂痕蜿蜒似乾涸的陈年血痂,在幽光里泛著铁锈与腐气交织的暗哑光泽。 门环早已蚀尽铜色,蜷缩成一坨青褐硬痂,悬垂一线蛛网纤细如命脉,在穿窗而入的斜光中微微震颤。 仿佛整座门扉的呼吸,都繫於这根將断未断的银丝之上。 第158章 丫巴寻根 吴红灿立於丫巴山脚,青衫微拂,身影如松。 他抬手一指山脊——那蜿蜒起伏的峰峦,在薄雾中悄然舒展,双峰並峙,形若古时女子綰起的双髻,静穆而端严。 “诸位请看,”他声音不高,却似沉钟入谷,字字凿石,“此山名『丫巴』,实为『亚巴』之音转。” “古志载:『亚於泰伯之德,巴於句吴之源』——非言其地势卑微,乃谓其精神所系,上承泰伯高义,下启吴氏根脉。” 风过林隙,松针轻颤。 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阶旁青苔覆裹的界石,石面斑驳,隱有“吴氏永守”四字残痕。 “我吴氏一族,溯本追源,出自姬姓,本为周室宗亲。” “泰伯公三让天下,断髮文身,自岐山南奔荆蛮,教化开蒙,仁风化雨,遂成吴国之基、万代之宗。” 语至此处,他略作停顿,目光如溪流般缓缓淌过眾人面庞:“仲雍继志,季札守礼。延陵观乐,闻《韶》而知圣;三让王位,辞国而不爭名。” “此非史册空文,亦非祠堂虚饰——是口耳相传的训诫,是族谱硃砂点就的世系,是每一块梁枋、每一方匾额、每一炷香火里,活生生呼吸著的血脉与气节。” 山径愈窄,石阶愈陡,苔痕愈厚。 湿滑的绿意在足下蔓延,仿佛时光本身就在此凝滯、沉淀。 吴红灿忽而驻足,袖角垂落,影子斜斜投在嶙峋岩壁之上,如一道未乾的墨痕。 “明末板荡,清兵铁蹄踏碎湖广。我族先祖携残卷三卷、族谱一匣、香炉一只,自麻城孝感乡启程,跋涉千山,横渡数江。” “途中饥饉疫癘,襁褓夭折者三人,老父病歿於夔门栈道,尸骨未还。”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韧,“终择此地——丫巴山阴,溪水环抱,左倚龙脊,右伏凤岗。” “不为占风水之利,不图营私宅之安,唯求一隅清净,立祠以聚散魂,筑堂以续断脉。” 他仰首,望向山腰云靄深处:“祠堂者,非砖木之构,乃骨血之锚;非雕樑画栋,实记忆之丰碑。是活著的人,对死去的祖先,所作的一场郑重承诺。” “承诺不忘来处,承诺不负所托,承诺纵使星散天涯,亦有一处灯火,永远为归人而燃。” 吴红灿话音未落,山风忽滯。 一片枯叶悬於半空,纹丝不动。 然后,风骤起,如刀劈开寂静。 “可这承诺……”吴红灿喉结微动,目光沉入幽深山坳,“却在咸丰十一年腊月廿三,一个大雪封山的夜里,被烈焰撕开了一道狰狞裂口。” 雪夜。火光冲天。 太平军残部百人,由吴七郎率眾退守丫巴山。 粮尽,援绝,湘勇围山三匝,箭矢如蝗,火油桶沿崖滚落。 七郎登临祠堂正殿,环顾樑柱间“至德传芳”、“让国遗风”八字匾额,忽解甲掷地,仰天长啸三声,声裂寒云。 他令部下百人吞砒霜自尽,自己则攀上千年楠木正梁,咬破右指,血珠迸溅如硃砂。蘸血为墨,以骨为笔,在梁心深处,刻下恶毒血咒—— “吾等非人非神非僧,不入轮迴;只求於该村子孙中,择一人承志,反下大清,雪此奇冤!若不能,则不配苟延残喘於世,直至吾择定此人为止!” 血未乾,火已燃。 楠木爆裂之声如雷贯耳,樑上血字却隨著烈焰腾跃而愈发灼亮,似烙入时光深处,永不熄灭。 那不是诅咒,是未竟之誓;不是怨毒,是未冷之火种。 此时,朱鸭见一步踏前,袍袖翻飞如鹤翼初展。 “血咒既成,便非虚言。”朱鸭见开口,声如古磬轻叩寒潭,余韵绵长,“七郎所求,非暴戾復仇,乃正名之志;所待,非莽夫匹夫,乃心灯不灭、脊樑不折之人。” “此咒不缚生魂,但引真性——引那不肯低头的眉宇,引那暗夜仍执灯的手,引那听见祖先心跳,便无法装作听不见的人。” 话音方落,山风骤紧。 林梢簌簌而动,非风拂叶,似万魂齐吟。 松涛翻涌如潮,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竟似乎隱隱合著某种古老节律。 是战鼓余震?是编钟残响?亦或,是百年前未散的呼吸,在这山骨深处,静静迴旋? 就在此刻—— 窸窣。 极轻,却极確。 如绒爪踏碎霜粒,如尾尖扫过枯草。 眾人倏然回首。 小咕来了。 它不知何时悄然跟至,四爪踏著碎石小径,步履轻捷如踏云。 橘色的皮毛在斜阳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泽,尾巴高高翘起,绷直如弓,又似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无声。 它一路咕咕咕咕,声音清越,节奏明快,尾音上扬,如银弦拨动,如春冰乍裂,如幼雏初试啼声。 它欢快得近乎执拗,纯粹得不容置疑。 吴红灿俯身,声音温而肃:“小咕,回去。” 小咕偏头,琥珀色的瞳孔澄澈如秋潭,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吴红灿微蹙的眉。 它咕咕两声,不退反进,绕著他小腿灵巧打了个旋,旋即腾身而起,如一道橘色的流火,直扑朱鸭见脚踝! “哎哟!”王川云眼疾手快,袍袖一扬,攥住朱鸭见宽大的衣袖,猛地向后一拽。 小咕恰从朱鸭见足弓前跃过,尾尖轻扫鞋面,带起一缕暖绒绒的橘色微风,拂过眾人衣袂,仿佛携著山野初醒的暖意,与那未染尘埃的生机。 朱鸭见朗声大笑。 那笑声清越激越,撞上两侧山壁,轰然迴荡,惊起了棲於古松枝头的几只白鷺。 素羽纷飞,掠过黛色山脊,如几片被笑声震落的云。 “罢了罢了!”他俯身,指尖悬停於小咕额心寸许,未触而气已至,“它既认了路,便是天意所引,引的不是山径,是心径;不是方位,是命途。” 小咕昂首,毫不怯惧,反而將温热的小脑袋往他掌心轻轻一顶。 喉咙里咕嚕咕嚕,如春泉初沸,如暖玉相击,如大地深处传来第一声胎动。 小咕的耳朵倏然竖起,瞳孔微缩,隨即尾巴一摆,竟转身奔向山径深处,边跑边回头。 第159章 残祠寻踪 “咕咕咕咕,”一声比一声更亮,更篤定,仿佛在说:跟我来。 眾人相视,无须言语。 吴红灿整衣,朱鸭见理袖,王川云拾阶而上,步履沉稳。 山径蜿蜒,向上而去。 云开一线,金光如瀑倾泻,正落在小咕跃动的背影上,为它镀上流动的金边。 它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蓄著整座丫巴山未曾熄灭的薪火、整部吴氏族谱未曾写完的下一页、整个雪夜之后,依然倔强萌发的春天。 祠堂虽毁,梁心血咒犹在;血脉虽迁,山骨风骨未移。 而真正的祠堂,从来不在砖瓦之间。 它在一口代代相传的方言里,在一句未改的家训中,在一双看见不公便无法垂下的眼里,在一颗听见召唤便无法止步的心上。 小咕奔在最前方疾驰,尾巴高高扬起,宛如一桿挺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生姿。 旗面素净无字,却自有方向。 它不靠符號指引,而是以姿態为信標,以篤定为罗盘,无声地引领著眾人坚定前行。 一行四人,加一只橘猫,便这般踏上了通往祠堂的最后一段石阶。 石阶青苔湿滑,苔痕如墨渍洇染在灰白石面,每一步都踩碎一寸暮色。 朱鸭见走在最前,玄色直裰下摆拂过石缝间钻出的细茎蕨草。 吴红灿紧隨其后,铁匠粗糲的手掌按在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雁翎刀上,指节泛白,仿佛刀鞘里封著尚未冷却的炉火。 王川云步履沉稳,八尺长鞭盘於左臂,鞭梢垂落,暗红流苏静垂如凝血。 金鹅仙年方十二,青丝已束作道髻,腰间悬著一枚古意盎然的硃砂符。 她心繫小咕,唯恐这团毛茸茸的橘影途中走失,竟折返吴红灿家,向苏氏討来一只青皮竹篮与一截鲜亮如血的红线。 她左手紧握半尺桃木剑,剑身隱有微光流转。 右手轻牵细绳——那头,蜷在竹篮深处的,正是呼嚕声未歇、尾巴尖儿还微微颤动的小咕。 小咕眯著眼,尾巴尖轻轻卷著绳结,似睡非睡,唯鼻翼微翕,似在吞吐山间游荡的阴息。 石阶尽头,祠堂赫然矗立。 它早已不是族谱工笔所绘的“飞檐斗拱、丹楹刻桷”——那不过是曾经纸上的荣光。 如今,它是一具被时光与怨气共同肢解的躯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侧山墙坍塌近半,断口狰狞,裸露出內里的焦黑朽木,横斜如巨兽啃噬后遗下的森森肋骨,木纹扭曲,裂隙中爬满蛛网与灰白菌斑,风过时簌簌坠粉,灰尘簌簌而落。 正门歪斜欲倾,门轴朽断,仅靠著一根枯藤勉强悬吊。 门楣断裂处,半幅门神画垂悬如將断之命——秦琼怒目圆睁,金甲尚存三分凛冽,眉宇间杀气未散。 尉迟恭却只剩半截身影,手中钢鞭断作两截,一截坠地埋入尘土,一截悬於画纸边缘,鞭梢滴落的硃砂,早已乾涸成褐黑痂块,像一道结了百年的旧伤。 屋顶塌陷一角,青瓦碎如齏粉,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霉斑纵横,虫蛀孔洞密布如蜂巢。 几茎野蕨自裂缝中倔强钻出,叶脉青碧,茎干纤细却挺直,在穿堂阴风里轻轻摇曳,仿佛这废墟之中,唯余它们尚有呼吸。 而最骇人的,是那根正梁。 它横亘於残殿中央,粗逾合抱,本应是楠木的沉香色,温润如脂,幽光內敛。 可如今,整根梁木覆满一片青黑色泽——非霉非垢,非烟非渍,更非寻常水浸之痕。 那黑,浓得化不开,沉得压得住光,仿佛千年墨汁渗入木理深处,又经百年怨气反覆浸染、熬煮、凝缩,最终凝成一块活物般的暗痂。 它微微起伏,极缓,极滯,却確凿无疑——如同皮下伏著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臟。 每逢阴雨,那青黑便悄然泛起腥红,如旧伤遇潮復发,又似未愈之创口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 仿佛梁中真埋著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臟,固执地,在木纹深处,数著未竟的时辰。 朱鸭见仰首凝望良久,神色肃穆如碑。 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古铜罗盘:盘面斑驳,篆刻的二十八宿星图已模糊难辨;磁针静臥於水银池中,通体乌沉,尾端一点硃砂如凝血。 他缓缓转动方位,指尖稳定如尺,腕力沉而不滯。 可那针尖,竟纹丝不动——连一丝微颤也无,仿佛被无形寒冰冻住,又似被某种更古老、更绝对的“空无”彻底吸尽灵性。 “怪哉。”他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青砖,“若亡灵盘踞於此,罗盘必有感应。或颤、或偏、或狂旋如疯蝶。” “可此针如死……说明——吴七郎之魄,不在祠中。” 朱鸭见话音未落,小咕已自竹篮中纵身跃出,轻盈如一道橘影,无声落於倾颓的供桌之上。 它绕著梁下那根焦黑主柱缓步踱行,鼻尖翕动,鬍鬚轻颤,绒毛在烛光下泛出蜜色光泽。 它嗅遍柱脚、柱身、柱顶裂隙,甚至用爪尖拨开朽木碎屑,探入幽暗孔洞——却始终未发出半声异响。 它未炸毛,未低伏,未齜牙,未嘶吼。 它只是安静地站著,尾巴垂落如静水,双瞳却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目光越过眾人肩头,投向山后更幽深之处——乱葬岗的方向。 那里,雾更浓,林更密,连鸦声都绝了。 朱鸭见神色一凛,眸底寒光乍现,隨即頷首,声如断玉:“既然白日没有线索,那么今夜,我们分三处寻找吴七郎的亡灵。” “首先,祠堂再勘,不弃寸土。” “其次,乱葬岗探纸童踪跡,循引魂纸灰与未燃尽的『招阴烛』残芯。” “最后,再赴青城山半腰『乱魂坡』——那处『吴氏义冢』,埋著吴七郎与百多弟兄的骸骨。 那里棺槨未封,坟塋无碑,唯有一方青石,背面刻有『义骨同归』四字。” 既然毫无头绪,朱鸭见当机立断,折返吴红灿家暂作休整,静待夜色沉落、万籟俱寂之时,再启寻踪。 暮色渐浓,山雾悄然升腾,如灰绸般绵密铺展,温柔而固执地裹住嶙峋山脊与倾颓的断壁残垣,仿佛整座山正缓缓沉入一场苍青色的梦境。 第160章 祠岗探幽 四人一猫再度提灯夜行。 四盏素纸灯笼悬於竹竿之巔,烛火轻颤,幽微却执拗,在浓雾中晕染出四团温黄光晕,宛如四颗低垂的星子,浮在人间与幽冥交界的薄雾之上,不肯熄,亦不肯坠。 他们首赴祠堂。 门轴呻吟一声,朽木门便被吴红灿以肩抵开。 腐气扑面而来,混著陈年香灰、霉烂木屑与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不是血,却比血更冷。 殿內烛火摇曳如豆,映得樑上青黑血咒忽明忽暗,竟似隨呼吸起伏。 那黑,仿佛有了质地,有了温度,有了脉搏。 朱鸭见取出黄表纸、硃砂笔、雄黄酒,於供桌残案上铺纸研墨。 他蘸酒调砂,笔走龙蛇,默写《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中“九幽地狱,拔罪超升”一段。 朱鸭见笔锋沉稳,墨跡鲜红如新血。 纸未乾,却异象陡生—— 墨跡竟微微晕开,如血丝蔓延,蜿蜒爬向纸边,似有生命般欲破纸而出。 可樑上依旧死寂:无风自动,无影投壁,无香自燃,无铃自鸣,无幡自展。 连烛焰都未曾摇晃半分,仿佛整座祠堂,是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只余下那根梁,在黑暗里,独自搏动。 眼下,依然没有吴七郎亡灵的线索。 朱鸭见只有悄然退至角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舌上繫著褪色红绳。 他轻轻一抖——铃声清越,却只响了一瞬,便如被浓雾吞没,余音杳然。 他蹙眉,再抖,再抖…… 铃舌僵直,依旧纹丝不动。 王川云见状,默默解下长鞭,鞭梢点地,三叩三停,地面竟未扬起半点浮尘。 吴红灿伸手探向供桌下的暗格,指尖触到一截冰冷硬物——是半块残碑,字跡漫漶,唯余“七郎死不瞑目。”六字。 刻痕深而狠,似以指甲剜就。 小咕蹲坐於梁下阴影里,忽然抬头,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咕”。 不是猫叫,倒像似一声嘆息,短促,苍凉,带著远古岩层般的重量。 窗外,山雾渐厚,山风忽至。 夜风如幽魂般掠过祠堂残破的飞檐,捲起尘灰与陈年炭烬,在月光下浮游飘散。 就在此时—— “吱呀……嘎——” 一声低沉悠长的异响,自朽木深处缓缓渗出,仿佛朽木在喘息,又似亡魂在叩问。 那根横亘於残殿中央的青黑正梁,竟隨风微微震颤,榫卯轻叩,节奏分明,宛如在应和著某种不可见的节律,在死寂中独自吟唱。 眾人脊背一僵,呼吸骤然凝滯。 金鹅仙嚇得攥紧符纸,指尖发白;隨即悄然后退半步,鞋底碾碎一片枯叶。 然而风势渐弱,余音未尽,梁木却倏然静止——再无一丝晃动。 仿佛方才的震颤只是幻听,是山野的戏弄,是时光的错觉。 朱鸭见垂眸扫过一张张失色的脸:惊惶、犹疑、疲惫…… 他忽而抬眼,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篤定,如寒潭映月。 “横樑不语,非因吴七郎不在——而是此处,已非他停驻之所。” 他袖袍轻拂,转身望向远处墨色翻涌的荒岭,声音沉稳如钟:“祠堂既默,便去乱葬岗听一听。” “那里风更凛,土更寒;吴七郎的游魂,倘若真如陈寡妇所言,他会在乱葬岗凝成纸扎童子之形,夜夜叩响初生婴孩的门扉——那他定然佇立於风骨最峭、长夜最沉之处,静候我们,叩门。” 乱葬岗上,枯草如锈蚀的刀锋,没膝而立,在无风之夜里簌簌轻颤。 磷火浮游,幽蓝明灭,似无数双半睁未睁的鬼眼,在暗处无声窥伺。 风未起,草自抖;声未发,鸣已稠—— 耳后虫嘶如针尖游走,地底蛙鼓似潮水暗涌,密密匝匝,织成一张无形之网。 网住呼吸,压低足音,勒紧喉头,连心跳都不得不屏息潜行。 陈寡妇所指那“三尺纸童”,杳然无跡。 无摺痕未展的黄符残片,无硃砂未褪的咒字余香,无青烟一缕,无香灰半星。 仿佛那夜岗头凛然而立、手提引魂灯的童子,不过是一场被惊魂撕碎的幻影,是人惧极时心窍裂开的一道缝,漏进来的不是阴气,而是自己倒灌的寒意。 唯余一座新垒土包,湿泥未乾,沉甸甸压著荒草,泛著铁锈色的暗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旁插半截烧剩的纸马—— 马身皸裂如龟甲,四蹄蜷缩,似跪非跪,似逃未逃; 鬃毛焦卷,如被烈焰舔舐过千遍。 双目空洞,却执拗地朝向东南——正对断魂坡方向,正对吴氏义冢那百具无名骸骨长眠之所。 一茎枯草自泥缝斜刺而出,纤细却倔强,顶端悬著一颗露珠,澄澈如泪,映著飘忽磷火,幽蓝微颤,竟似含悲未坠,將落不落。 乱葬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连野狗都不来刨坑——活物尚知避虚,死地岂容偽灵? 小咕蹲在土包前,尾巴垂地,猫头低垂,连耳尖都懒得抖一下。 小咕不是不信,是早已看透:此地阴气浮而不沉,煞气散而不聚,虚张声势,色厉內荏。连地脉都懒得在此打个结。 朱鸭见俯身,指尖捻起一撮湿泥,凑至鼻下轻嗅—— 腥、涩、微腥中带一丝铁锈气,却无尸腐之浊,无咒引之辛,更无阴火灼烧后的焦苦余韵。 他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如云破月出。 朱鸭见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吴红灿下頜绷如弓弦,咬肌隱跳。 王川云双拳攥得指节发白,青筋蜿蜒如蚯蚓爬行。 金鹅仙左手紧握半尺桃木剑,剑柄已被汗浸得发暗,指腹摩挲处,硃砂符纹几近磨尽…… 那一眼,不怒,不讥,只沉静如古井照影——照见热望里的焦灼,勇气下的怯意,虔诚中的犹疑。 “莫灰心。”朱鸭见开口,声不高,却如石坠深潭,稳稳凿穿满耳虫鸣,“吴七郎若真要引路,绝不会选这等浮阴散煞之地。” “他若引路,必择『阴阳咬合』之所——气脉交缠、生死同穴、血未冷、恨未散、誓未销之处。” 第161章 裂魂探幽 他转身,玄色袍角拂过枯草尖,惊起一星磷火,倏忽飞向坡上浓墨般的树影深处,如一点將熄未熄的引路星火。 “走,我们再去乱魂坡吴氏义冢看看,此时天还未亮,土未寒透,路——还在脚下。” 话音未落,朱鸭见已迈步向前,身影没入坡道暗影,唯有那半截纸马空洞的眼窝,仍固执地,望著东南。 断魂坡的夜,是生与死之间一道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界碑——轻触即裂,愈裂愈韧;欲穿不破,欲避无门。 风过不裂,月照不透。 唯以血为引、以信为契者,方得窥其一线幽光——那光非明非暗,非虚非实,是阴阳交睫时,瞳孔深处猝然一颤的倒影。 风自松林罅隙中游出,裹著陈年腐叶的微酸、冷铁锈蚀的腥涩。 它捲起青石阶上残存的纸钱碎屑,如灰蝶扑火,盘旋半尺,又倏然坠地,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了最后一口气——不是风息,是命息断在半途。 坡顶最高处,“吴氏义冢”碑默然矗立。 月华如淬,淌过碑面,凝成一层幽微铁青,冷而锐,静而杀。 那不是石纹,是沉埋许久的剑气,在寒夜里悄然回鞘——未鸣而锋在骨,未出而势已裂空。 朱鸭见俯身,三炷香插进冻土,深、稳、准。 香脚没入黑壤,如钉入命脉;香身直立如誓,不偏不倚,不颤不摇。 香菸初升,笔直如誓,纤毫毕现。 可升至半尺之高,忽如遭利刃横斩——齐齐断绝。 三缕青白细烟,霎时分作三道: 一缕向东南丫巴山方向飘去,轻颤如叩门之指,直指吴氏祠堂旧檐——檐角铜铃锈蚀,却似应声微震。 一缕向西北乱葬岗折转,低伏如伏地之蛇,蜿蜒没入枯草深处——草茎无声分作两列,如被无形之刃劈开。 第三缕,却似有魂有魄、有思有念,竟逆风而行,执拗挺直,如箭鏃般,直刺吴家村红灿家那扇糊著旧窗纸的小院。 窗纸微凸,似有气息抵住內侧;灯影微晃,一豆昏黄里,似有稚子在翻身囈语。 小咕仰首,喉间“咕嚕”一声,短促、沉鬱、苍凉,竟真如一声横亘阴阳的嘆息。 松针簌簌垂落,不是被风惊扰,是整株古松,在那一声里,轻轻合上了眼。 金鹅仙立於朱鸭见身侧半步之外,素灰夹袄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柔亮包浆,左手紧攥著半截桃木剑。 剑身无锋,却沁著经年硃砂与指温混融的暗红,像一道结痂了三年,却从未真正癒合的旧伤。 她指节绷白如瓷,仿佛稍一鬆懈,那柄剑便会从掌中滑脱,坠入万劫不復的混沌。 金鹅仙患有“精神之裂”——此症非癲非狂,却比疯魔更加蚀骨。 心神之基,如古窑初烧的青瓷胎体,內里早伏一道细璺,平日釉光掩映,浑然无痕; 可但凡外扰一至,便如冷泉骤泼热盏,咔然迸裂,满目齏粉。 此症发作之时—— 耳畔常闻碎玉坠地之声:清越、锐利、连绵不绝,似有人將整座玉山推下悬崖,每一声都砸在颅骨內壁; 眼前频现倒悬人影:足尖朝天,髮丝垂地,嘴角却向上弯出不合时宜的笑,笑意未达眼底,眼白已泛青灰; 血字浮空:字字如灼,烫得视网膜生疼,墨未乾,字已渗血。 镜中伸手之手:五指张开,指甲乌青,距瞳孔仅隔一寸呼吸——指尖冰凉,却分明传来活人的脉搏。 唯有药物可镇“精神之裂”。 两年中药,早晚各一服,方可断根。 该药汤色浓黑如墨,入口苦寒似霜,入腹后缓缓蒸腾起一股清冽之气,如樑柱撑起倾颓屋宇,扶正將倾之脊。 服用过后,世界则重归澄明,唯舌根长驻一味苦涩。 那是清醒的税,是活著的凭据,是灵魂在深渊边缘,亲手刻下的界桩。 她本该在戌时末服下今夜这剂。 可白日祠堂枯坐半日,蛛网垂於樑上,隨风轻颤,香炉冷灰积寸,炉底暗红余烬早已熄尽。 吴七郎亡灵杳然无踪,连朱鸭见罗盘上的磁针都迟疑不动,只微微震颤,如临深渊——不是失准,是天地在此处失重。 眾人面色渐沉: 吴红灿指甲深陷掌心,血珠將渗未渗,掌纹里已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川云反覆摩挲著腰间的八尺长鞭,鞭梢垂地,沙沙刮过青砖,像毒蛇吐信,也像棺盖缓缓合拢的摩擦声。 朱鸭见静默良久,终將罗盘收进怀中——铜壳微凉,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潮里没有浪,只有沉船前那最后一声闷响。 那一刻,金鹅仙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咚、咚、咚。 不是鼓点,是小锣被急槌催逼,声声裂帛,震得耳膜嗡鸣,震得齿缝渗血。 金鹅仙当时在心里想,若连阴阳眼都看不见吴七郎……那便让“看见”本身,成为钥匙。 她天真地以为,停药之后那些幻视幻听,就是真正的“见鬼”——是天赋,是使命,是命运悄然掀开的一页秘卷。 於是,她在吴红灿家里本该服药的时候,却趁著朱鸭见不注意,悄悄藏起了药碗,任那苦寒之气在腹中悄然退潮,如潮水撤走滩涂,裸露出底下幽暗嶙峋的礁石。 那是她三年来从未直视过的,自己灵魂的断层。 此刻,断魂坡寒气浸骨,霜粒在睫毛上结出细晶,如微型墓碑。 她额角沁汗,不是因为冷——是颅內深处,那道隱伏近三年的裂痕,正无声崩开第一道细纹。 先是耳鸣。 不是嗡鸣,是万千银针在耳道里游走、扎刺、旋转,鼓膜如绷紧的皮面,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血线。 继而,视野边缘泛起水波状的晃动,松针轮廓开始融化、拉长,如热浪蒸腾下的蜃景; 青石碑上“吴氏义冢”四字,墨色缓缓洇开,蜿蜒如活物,化作赤红血线,一滴、两滴、三滴……向下滴落。 却在触地前骤然凝滯半空,血珠悬停,彼此牵引,渐渐聚拢、塑形,最终凝成一张少年脸庞。 第162章 亡魂托嘱 少年眉目清朗,唇边带笑,左耳垂一点硃砂痣,鲜红如新点就——正是吴七郎十七岁模样,衣襟尚染著未乾的泥渍,袖口还沾著半片野蔷薇花瓣。 金鹅仙喉头一滚,指尖直指虚空,声音清越如裂帛:“你们看——吴七郎来了!他就站在我面前!” 眾人目光所及,唯寒月松影、青碑孤石。 可吴红灿已失声低呼,双膝一软,重重扑跪於冻土之上,额头磕地,闷响如钝斧劈柴:“七郎前辈——!!!” 王川云霍然解下腰间酒壶,烈酒倾泻如瀑,泼洒碑前,酒气衝天: “七郎前辈!听晚辈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吴耀兴他才刚出生不久!他连反清的『清』字怎么写都不知!” “更何况,咱们小老百姓只是螻蚁,连祠堂门槛都迈不进去的螻蚁!还怎么去反铁桶的大清啊?” “求前辈您撤了吴耀兴命上的血咒!我们杀猪宰牛,全猪全羊,摆满祠堂,孝敬您三日!” 金鹅仙嘴唇微翕,声音却异常平稳,仿佛只是转述一句寻常嘱託,一字一顿,清晰如磬: “他说……三日不够。” “要拜祭。”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杀猪宰牛,供七日。” “香烛不能断。” 朱鸭见未动,目光如钉,却是牢牢锁在金鹅仙的脸上。 不是看她神色,而是看她瞳孔深处,那一道正在缓缓扩开的,幽蓝微光。 那光,既非鬼火,亦非烛焰。 而是她自己撕开理智之幕时,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看见金鹅仙瞳孔深处浮著月光——却无倒影。 那光是虚的,悬在眼底,如两粒未燃尽的磷火:幽微、游移、不生根,不映物,也不属人间。 朱鸭见心头一跳,指尖猝然发颤。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眼波凝滯,神思已杳,仿佛魂魄已半离躯壳,正俯身垂首,与不可见之界低语密谈。 他下意识屏息,喉结滚动,忽觉夜风刺骨,松针簌簌而落,细碎如雪碾冰屑,坠地无声,却震耳欲聋。 就在此时。 金鹅仙倏然侧身,面朝左侧密林。 双眸骤亮,似有星子自幽潭深处迸溅而出;唇角轻扬,弯起一道极清、极快、极暖的弧度:“杨树林!你来啦?” 林间空寂如墨。 枯枝垂首,雾靄低徊,连虫鸣都敛声屏息,天地间,唯余一片被抽走声响的真空。 唯有她那腕上银铃,隨这一挥轻响一声——清越、孤绝、突兀得令人心口一窒。 她收起桃木剑,踮起脚尖,朝虚空挥了挥手。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苍白如新雪覆枝,腕骨伶仃,似初春折柳,柔韧中透出將断未断的凛冽。 旋即转身,直面朱鸭见。 声音清亮如溪流击石,字字凿刻於寒夜之中——三分笑意,七分郑重,竟似代人传命,字字千钧。 “师父,杨树林刚才对您说:鸭见老叔!老叔——!” “相见时难,別亦难。贤侄不能相送您於千里之外,只望您一路青山相迎,明月相照;风霜不侵身,星斗常护程。珍重,万万珍重。切记。” 朱鸭见如遭九霄惊雷劈顶,浑身骤僵。 不是悲慟,而是惊疑——先是一线锐痛,直刺太阳穴,撕开记忆闸门:杨树林?他怎会在此? 他不是已隨南路军开赴成都去了么? 广安城里在“五洲酒楼”门口送別那日,犹在眼前。 少年肃立中央,左手紧攥著檀木兵符,指节泛白如骨;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巔。 少年臂如铁铸,肩若崖峙,可泪水却无声奔涌,顺著他稜角初成的下頜滑落,砸在青砖之上,“嗒”的一声轻响,洇开了两朵深色山茶——一朵是血,一朵是心。 十三太保默然列阵於他身后,黑衣如松,刀鞘垂地,无一人言语。 唯山风鼓盪著衣襟,猎猎如战旗初展,捲起未乾的泪痕与未出口的誓约。 可此刻…… 金鹅仙唤得如此熟稔,语气如此亲厚,仿佛杨树林真就立在那松影里,含笑而立,眉目温存,袍角微扬。 朱鸭见喉头骤紧,目光急扫四周——松枝疏朗,月光如练,雾气浮沉,唯余寒意蚀骨。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內翻涌著一个不敢落地的念头: 莫非……杨树林已从成都归来? 莫非……杨树林並未去往成都? 他念头刚起,便被金鹅仙的下一句给轻轻压碎。 她仰起脸,对著虚空,声音忽转低柔,似嘆似慰,似送似別: “……去吧。前路长,莫回头。” 金鹅仙话音落处,她眼底那两簇磷火倏然黯淡,如风中残烛,灯芯一颤,光灭,只余空茫。 空得彻骨,空得惊心,空得像一口刚刚合拢的古井。 朱鸭见脑中“嗡”得一声——血气轰然冲顶,又在剎那间抽空。 四肢百骸霎时失温,耳畔嗡鸣如潮,眼前的青石、松影、人影皆化作晃动的墨色水痕,晕染、崩解、溃散。 他踉蹌一步,膝弯一软,右手本能撑向身旁冰冷碑石。 掌心触到湿滑苔蘚,阴寒沁骨,黏腻如凝固的泪,又似谁未及拭尽的冷汗。 杨树林! 那个在梅花桩上枪挑十三太保、枪尖挑破暗河雾靄的英姿少年; 那个在嘉陵江洪峰浪尖纵身跃入浊流、以脊樑为堤、换广安一城安泰的英雄; 那枚刻著“即义於此”的铜钱,被他硬生生劈作两半——一半滚入朱鸭见汗湿的掌心,一半嵌进自己血涌的虎口。 这不是託付,是断骨分命;这不是施恩,是割脉代死。 袍哥会中唯存一命的铁律生死契,他亲手掰开,把生门塞进对方掌纹,把绝路钉进自己血脉深处的杨树林…… 他確已赴蓉! 刀剑无眼,枪弹无情,烽烟蔽日,山河泣血…… 若非……若非已歿,魂何以归?灵何以现? 金鹅仙所见者,岂非……岂非亡魂? “噗通”一声闷响——不是跪,是坍。 四十二岁的脊樑,在那一刻彻底塌陷:不是佝僂,而是坍缩,仿佛支撑半生的筋骨突然朽断、齏粉、隨风而散。 第163章 罗盘疑云 他重重砸在冻土之上,双膝深陷,额角青筋暴跳如將裂之弦。 他埋首於臂弯,肩膀剧烈耸动,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 不像哭,更像一头被利刃剖开胸膛的老兽,连哀鸣都卡在血肉深处,只余沉闷的震颤,一下,又一下,撞在寂静的夜里,撞在未落的霜上,撞在无人应答的苍茫之中。 朱鸭见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青石上洇开了深色圆点,迅即被凛冽寒气封冻,凝成暗哑的琥珀色冰斑——像一粒粒未及诉尽的哽咽,被天地骤然按停。 “鸭见兄弟!”王川云抢步上前,一把攥住朱鸭见颤抖的手臂,声线撕裂般哽在喉头,“杨旗主的血海深仇,袍哥会一定刻进骨里!我王川云对天起誓——不祭英灵,不卸刀柄!” 王川云右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血丝自指缝悄然渗出,指节惨白如新凿的碑石。 吴红灿亦踉蹌扑来,欲扶又止,只双手合十,泪珠顺著法令纹蜿蜒而下,滴在襟口,洇开了一小片深痕,仿佛心口无声裂开的印戳。 悲慟如浓墨坠入静水,无声奔涌,迅速漫过脚踝、腰际、唇舌——將眾人裹入一片沉滯的墨色漩涡。 风息了,雾愈厚,连松针都垂首敛声,整座山坳屏住呼吸,唯余呜咽在耳膜深处低回。 就在这悲慟欲溃的至暗中心,一团橘色暖影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 是小咕。 它没有炸毛,没有伏低,没有齜牙嘶吼——它只是用温热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抵住朱鸭见冰凉颤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声嘆息,却稳得如同大地本身。 喉咙里滚出绵长而安稳的“咕……咕……咕……”声,似春水漫过卵石,似旧棉被裹住寒夜,似远古传下的、无需翻译的抚慰密语。 朱鸭见在泪眼模糊中低头,正撞上小咕抬起的脸。 它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初雪融水,微微歪著小脑袋,黑鼻头翕动,目光越过金鹅仙空荡的肩头,静静落在她身后那片松林——枝干虬曲如篆,月光筛下细碎银箔,唯余空寂,唯余清冷。 那眼神里盛满一种近乎神性的困惑:纯粹、无垢、不染尘埃,清澈得令人心颤,也锋利得令人失措。 它不看金鹅仙,不看眾人,只是疑惑的凝望著那片虚空,仿佛在问朱鸭见: ——她在跟谁说话? 朱鸭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疾扫过金鹅仙那空洞的眼睛。 那里再无磷火游移,只剩两潭幽暗的枯井,深不见底。 他掠过吴红灿虔诚垂泪的眉眼,扫过王川云青筋暴起的拳头,最终,死死钉在了自己摊开的右掌心。 那里,静静躺著他的罗盘。 黄铜盘面泛著冷光,乌木指针沉稳如初,针尖笔直指向正北,纹丝不动,分毫不偏。 朱鸭见呼吸骤然一滯。 他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校准此盘——此地“地脉有隙,阴气易聚”,乃阴阳交冲之窍。 他以罗盘验之:指针微颤三息,终归正北,无偏无倚。 可若杨树林真魂归於此,罗盘何以不颤?何以不偏?何以不指向那片松林? 纵是虚影,纵是幻相,地脉既动,磁针必应! 这是罗公祖师亲手校准上千枚罗盘后刻入门规的铁律:地脉所向,罗盘所指;心念可偽,地气不欺。 冷汗,沿著朱鸭见的鬢角涔涔而下,滑入衣领,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金鹅仙脸上。 她唇角仍凝著方才那抹轻快弧度,可眼底已空,像两口被填平的枯井,连回声都无处安放。 她微微仰头,凝望著松林上方那轮清冷的月,仿佛真在目送什么远去,衣袂在雾中轻扬,单薄得近乎透明。 朱鸭见喉结上下滑动,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小鹅仙……你说你方才,见到的是谁?” 金鹅仙睫毛轻颤,缓缓转过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刚才除了吴七郎,还有杨树林啊,师父。杨树林来辞行,还说……成都城门开了。” “他穿的是什么衣裳?” “靛蓝短打,左袖口……有块补丁,还是您在五洲酒楼的时候亲手缝的。” 朱鸭见指尖骤然蜷紧——那补丁,他记得。 嘉陵江治水时,杨树林五洲酒楼的旧衣留在朱鸭见手中,他笨拙穿针,歪斜走线,硬是补了一朵不成形的芙蓉,花瓣歪斜,蕊心歪斜,却歪斜得滚烫。 朱鸭见心口一热,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那热意將燃未燃的剎那—— 小咕又轻轻“咕”了一声。 温热的鼻尖再次抵上他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望著那片空荡荡的松林,澄澈如初,困惑如初,不惊不扰,不疑不惑。 朱鸭见的目光,第三次落回罗盘。 指针,纹丝不动。 不是松林方向,亦不是金鹅仙凝望的方向。 是正北,与罗盘同向,与松林相悖。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氤氳雾气,越过金鹅仙单薄的肩,直直投向那松林深处。 月光如霜,铺满每一寸土地,却照不亮任何一道人影。 没有杨树林。 只有风在松针间游荡,只有雾在石阶上匍匐,只有松影在青石上缓慢挪移——无声,无息,无跡。 而金鹅仙眼中,那两粒未燃尽的磷火,早已熄灭。 只余一泓静水,映著天上清冷的月,和月下,一个正在缓缓崩塌的世界。 盘底磁石沉臥如古井,与地脉暗通款曲。 若真有阴煞破土、灵体迫近、地气逆涌、磁场崩裂的现象,这枚浸染百年阳气的罗庚老针——必如惊蛰之蛇,骤然腾跃、狂旋不止,针尖撕开空气,留下幽微灼痕。 可它自始至终都是静止的。 静得像一枚被时光钉死在命理褶皱里的铜钉,锈色温厚,纹丝不动。 没有阴风掠过耳际,没有寒潮刺透衣衫,更没有磁场撕裂时那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朱鸭见將指尖悬在罗盘上方三寸,忽而一顿。 第164章 幻破心明 他瞳孔微缩,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朱鸭见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来自內心深处的震撼…… 朱鸭见霍然起身,衣袍翻涌如墨云乍裂——动作之疾,竟將半截燃香带得倾颓而倒,青烟骤断,余烬迸出星火,簌簌坠入冷灰。 他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微震,已立於金鹅仙面前。 月光斜劈而下,將他身影钉在她脚前,寸寸如刃。 他声音不高,却似两块寒铁在霜夜中猝然相击,錚然裂空:“金鹅仙——今夜戌时末,你服药了么?” 金鹅仙面色霎时尽褪,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皮肉之下再无血色,只余一层薄脆的瓷光。 她本能欲退,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指腹覆著薄茧的手牢牢攥住——那只手,正扣著她那紧握著桃木剑的右手。 剑穗犹在轻颤,剑身却纹丝不动。 月光悄然漫过她低垂的眼睫,在她的眼瞼下投出了两弯幽微的青影。 她垂首,脖颈弯成一道伶仃的弧线,像春枝承不住骤落的冰霰。肩头无声战慄,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成齏粉。连呼吸都屏住了,唯余喉间那点细微的、绷紧的抽动。 “你这是在拿命赌一场幻觉!”朱鸭见声线陡然撕开,字字如凿,“你知道擅自断药是什么后果吗?” “不是一时晕眩,不是幻视幻听,不是几日恍惚——是神府地基寸寸塌陷!是魂络裂隙永不可弥!” “从此往后,药石为命,昼夜不离,都未必压得住那反噬之潮!” 他顿住,目光沉沉压下,仿佛要穿透金鹅仙那单薄的脊背,直抵那颗灼烧跳动的心:“你可知,一旦精神之裂溃而反噬,便是那永夜不熄的幻影巡行——风是哭声,灯是眼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有人提著锈斧,在颅內一下、一下,劈你的天灵盖!” “你拿什么撑住自己?你又拿什么护住吴家老宅里尚在酣睡的吴耀兴?” 话音落下,四野忽寂。 唯有风掠过枯枝的微响,如同老兽嘆息。 他忽然鬆了力道,却未鬆手,只將掌心温度缓缓渡过去,声音沉缓下来,像深潭注水,厚、重、温,裹著不容置疑的托底之力。 “我知道你为何断药。你想以己身为烛,替眾人照见真相。” “你想以神识为刃,剖开吴家血咒;更想……替吴耀兴,討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为什么』。” “这份心,虽赤诚得烫手,却也锋利得割人。”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一字一句,稳如磐石:“现在,立刻,隨我回红灿家。趁汤剂未冷,你服下它,还来得及!” “若拖至天光破晓……”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你便真要与这药罐子,共度余生了。”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做了。”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鹅仙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剧烈起伏,泪如决堤,却再不见半分畏缩或羞惭。 那是劫火焚尽后的灼痛,是濒崖勒马时指尖渗血的清醒,是灵魂在悬崖边被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滚烫的震颤。 朱鸭见旋即转身,玄色大袖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目光扫过眾人,声线已復归往日的磐石质地,清晰、篤定,带著一种抚平惊澜的镇定力量。 “今夜,无灵无咒,无踪无跡。” “吴七郎不在此处,杨树林亦未曾归来。” “我们所见之影、所闻之声、所感之寒——皆由人心所酿,非阴司所遣,非亡魂所扰。” 他的视线停驻在吴红灿那双茫然失焦的眼上,又掠过王川云那绷紧如弦的下頜线,语气斩钉截铁道:“我们立即回红灿家。金鹅仙,即刻服药。” “其余人,暂先歇息。”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入夜色深处,却更显千钧:“寻吴七郎之事……待明日晨光初染窗欞,再议。” 眾人无声收拾著残局。香灰冷透,烛泪凝僵,纸钱的余烬蜷曲如蝶尸。 吴红灿伸手扶住金鹅仙,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 王川云俯身,默默拾起那截被踢翻的香,指尖拂去泥尘,重新插回香炉——香身微斜,青烟却已悄然续上,细而韧,直指苍茫夜穹。 小咕蹲在朱鸭见的脚边,绒毛上沾著夜露,尾巴尖轻轻、轻轻地捲住他沾著泥点的旧布鞋帮。 小咕仰起圆润的小脸,喉咙里溢出安稳绵长的“咕——咕——”,像一缕不灭的暖息,在凛冽的寒夜里,静静煨著人心。 朱鸭见俯身,粗糲的拇指轻轻一拭——小咕鼻尖那点將融未融的霜花,倏然化作一痕微温的湿意,如初春第一滴融雪,悄然渗入夜色,无声无息。 他指尖触到猫儿绒毛的剎那,仿佛叩响了一扇尘封千载的门扉。 隨即门轴轻转,不闻吱呀,却震得心室微颤——不是惊惧,而是久別重逢的確认:那被遮蔽的真相,正静静佇立於门后,眉目清晰,气息温存。 他胸中最后一片迷雾,就此溃散。 不是被风撕扯,而是被月光消解——澄明如水,清越似古镜拂尘,照见的不是鬼影幢幢,而是那幻觉本真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唇线的微扬,皆是幻象,皆有来处。 原来,所谓“阴阳眼”,从来不是灾厄烙下的诅咒,而是在血脉深处蛰伏了千年的印记——是天赋所赐,是命格所系,是造物主在骨血里埋下的火种,只待心光一亮,幽明立判。 观之,则灵体自显,如水映月,不染不滯,不增不减。 避之,则万籟如幕,天地缄默,唯余呼吸可闻,如入太古之初。 它不择人而启,也不因惧而生,只隨心灯明灭,应缘而现——如潮汐应月,如松针承露,自然、庄严、不可强求。 而“精神之裂”,却是另一重深渊——它不是通向彼岸的窄门,而是內心堤溃的裂口。 幻视,是风暴撕开的视界,碎光四溅,真假难辨,如玻璃稜镜折射出来的,无数个扭曲的“魘”。 第165章 归途凝光 幻听,是深渊迴荡的余响,空谷传声,愈响愈空,最后,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点,在耳道里反覆地凿刻回音。 它不召鬼,只造“鬼”;不引灵,只诞魘。 它以神识为炉,以恐惧为薪,以孤寂为引信,烧出最逼真的幻形,铸成最锋利的自我反噬——那刃锋所向,正是持刃者自己的咽喉,寒光凛冽,却照见了最深的软弱。 二者形影相仿,实则却有著天壤之別: 镜中花,可折不可掬,是真实世界的倒影,清冽、忠直、不欺人; 水中月,能望不能捞,是意识湍流的浮光,摇曳、易碎、不自知。 一者向外映照,廓清幽冥;一者向內坍缩,吞噬光明——前者是光的延伸,后者则是暗的繁殖。 朱鸭见缓缓抬首。 松林之上,冷月高悬。 清辉如练,无声倾泻。 洒在断魂坡那嶙峋的冻土上,凝成了银霜般的静默,肃穆如祭。 漫过一座座青石压顶的无名坟塋,抚平岁月刻下的沟壑,温柔得近乎悲悯。 拂过碑面上的“吴氏义冢”四字,铁画银鉤,沉静如铁,苍劲如誓,字字如钉,楔入时光的岩层。 也悄然攀上了金鹅仙低垂的颈项,撩起她鬢边的一缕被夜风捲起的细发,如烟似雾,苍然又温柔,仿佛时光本身,在她发梢停驻片刻,屏息凝望。 真相从不藏匿於幽冥的最暗处。 它有时蜷在吴红灿家灶膛里为金鹅仙熬药,那余烬未熄的药罐子里,气息微苦而沉,氤氳著草木根脉的执念; 它有时浮在朱鸭见罗盘铜壳被摩挲千遍后泛出的温润光泽上,那是光阴与虔诚共同打磨出的包浆,一圈圈,如年轮,如掌纹,如未说尽的诺言; 它有时甚至就停驻在小咕歪头时,瞳孔里那一瞬晃动的、琥珀色的困惑里——澄澈、未驯、带著生命初醒的微光,像一粒尚未命名的星子,在混沌中第一次校准自己的轨道。 归途寂然。 眾人无言,唯有山风穿林,簌簌如诉——似古调低回,似旧约轻吟,似大地在暗处缓缓翻动一页经卷。 唯小咕轻跃上朱鸭见的肩头,肚皮温热,紧贴他颈侧脉搏,喉间滚出绵长低回的呼嚕声——像一小团活著的暖火,在寒夜里静静燃烧,不灼人,却足以煨热这整段长夜,煨暖所有被冻僵的时辰。 朱鸭见左手提灯,昏黄光晕摇曳,切开那浓墨般的黑夜,如刀划开混沌,光锋所至,暗退三尺。 右手虚拢於猫背,指节微弯,似护,似承,似与这微小生灵共守这一方安寧——掌心未落,却已托住整个摇晃的人间:那托举的姿態,比任何誓言更沉,比任何契约更真。 足踏冻硬的山路,篤、篤、篤——三声一顿,沉稳如古寺晚钟,敲在时间的脊骨上:一声落,万籟敛息;一声起,山魄迴响;第三声余韵未散,已悄然渗入肺腑,成为心跳的节拍。 朱鸭见忽而忆起白日,在吴红灿家堂屋檐下,他反覆擦拭罗盘铜壳,指腹一遍遍滑过盘底那行细若游丝的阴刻小字——那是罗公祖师手书的箴言,幼时便已刻入骨血。 “罗盘指北,非指鬼门;心灯不灭,方照幽冥。” 他此刻,才真正懂得: 真正的罗盘,不在掌中铜胎木托之间,而在方寸胸臆之內。 一念正,则万邪退,如阳春融雪,无声而不可逆; 一心定,则百魅息,似深潭止水,无波而自生光。 刚才出现的“幽冥”,亦非断魂坡上的累累青冢,而是金鹅仙神识失守那一瞬:万籟骤停,耳畔空茫,连呼吸都失重坠落的、绝对寂静的空白。 这里没有鬼,只有被精神之裂放大的回声,在空旷的松林里反覆撞壁,最终撞出了一个可怕而空洞的“魘”。 前方,金鹅仙踽踽独行。 背影单薄,却如松针刺破寒夜,挺直得不容折弯。 朱鸭见凝望著她,也凝望著肩头上的小咕——月光正温柔地镀亮它耳尖一圈细绒,泛著柔润的微光。 朱鸭见终於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凛冽的夜色里蒸腾而起,凝作一道裊裊白雾,升、散、淡、隱…… 仿佛金鹅仙卸下了积压许久的宿命之枷,又似乎交还了她某段独自背负的悲愴。 断魂坡的夜,终究只是夜。 风过松林,涛声如旧,万籟俱寂,却不再森然。 寂静有了温度,黑暗有了质地,连寒气都透出了几分清冽的诚实:它不偽装温暖,亦不粉饰凛冽,只是存在,如石,如月,如未加修饰的真相。 唯有那方青石碑,在月下静默矗立。 铁青色的碑面沁著霜意,冷而韧,硬而温——像一道癒合多年、却仍留著浅痕的旧伤疤:不炫耀痛楚,亦不粉饰痊癒;不迴避过往,亦不囚禁现在。 它不言生死,不辩幽明,只以沉默为尺,丈量著所有踉蹌而过的人:执著得笨拙,脆弱得倔强;在暗夜中提灯,在废墟上种花;以凡躯为烛火,照见了自己,也照见了人间。 那光虽微,却足以让幽冥退步、让长夜低头、让所有未命名的苦,终有迴响;让所有未被听见的呜咽,都在那松涛深处,找到了自己的韵脚。 趁著天光未启,四人一猫踏著青石小径悄然入村。 夜气如墨未涸,石缝间沁出了微凉露意,苔痕幽碧,蜿蜒如一条沉睡的墨色游龙,在山影的褶皱里缓缓游弋。 眾人行至吴红灿家门前那条幽深土路时,金鹅仙忽地踉蹌顿住。 不是被石绊,亦非因力竭;而是心神骤然被无形丝线绞紧、扯断——仿佛有一双古老而悲悯的手,猝然掀开了她颅內那尘封许久的暗匣。 精神之裂再度撕开理智的帷幕。 血色幻影在瞳孔深处奔突翻涌:柴门吱呀、灶火噼啪、母亲袁静鬢边未拆的蓝布头绳,父亲金常在肩头未卸的扁担压痕…… 这些,全在剎那间復活、灼烧、坍塌。 她仰面朝天,双臂急切地挥舞,声音清越如裂帛穿云。 第166章 幻破魂安 “老汉!娘!你们来了!”——那声呼唤,裹著十二岁稚子的哭腔,滚烫、破碎、带著未乾的泪与未愈的伤。 转瞬之间,脊背佝僂如秋枝將折,指尖颤抖探向虚空,语调陡然苍老沙哑,敬慎得近乎悲愴:“繁奎老祖……我扶您……您慢些走……” 风过林梢,雾靄浮动。 真似有青衫鹤髮、拄杖蹣跚的古影,自山嵐深处缓步而来——衣袂拂过松针,杖尖点碎薄雾,每一步都踏在记忆最脆薄的界碑上。 朱鸭见眉峰骤锁,未发一言,已解下颈间那方洗得泛软的青布帕。 他动作沉稳如古匠雕玉:先以布帕覆她双眼,隔绝幻象之源;再以掌心温厚覆住双耳,指腹轻压耳后翳风穴,气息沉而绵长,如春水漫过石堰,无声却自有定力。 朱鸭见俯身背起金鹅仙时,脊樑绷成一道静默的弓——不颤、不屈、不滯,稳如千载岩脉托举山岳。 “鹅仙,”他声音低而篤定,字字如石坠潭,“此刻所闻所见,皆非真实——是脑中幻影,是心上迷雾,莫信,莫追。” 金鹅仙喉头剧烈哽咽,泪水无声漫过青布帕边缘,洇开两片深色涟漪。 她用力点头,可猝不及防——一声悽厉尖叫刺破山寂:尖锐如瓷片刮过青砖,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又似魂魄正从躯壳中寸寸撕裂而出,带著血丝与迴响。 就在此刻,橘猫小咕轻盈跃上她肩头。 绒毛蓬鬆如初阳熔金,前爪温柔环住她颈侧,温热躯体严丝合缝贴住她颤抖的额角。 它喉间滚出绵长低柔的“咕……咕……咕……” 那不是寻常猫吟,而是古寺檐角风铃被晨风轻叩的余韵,是春溪漫过卵石时最温润的节律,是生命对生命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抚慰。 奇蹟悄然发生——金鹅仙的哭声竟然戛然而止。 她呼吸渐缓如潮退,起伏由急促转为悠长,再由悠长化为沉静。她的睫毛在青布帕下微微颤动,像蝶翼初棲於將醒的春枝,怯而柔,轻而韧。 终於,她在朱鸭见顛簸的背上沉入无梦酣眠。 金鹅仙的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软的弧度——不是笑,是卸下重负后的鬆弛;是久违的、没有裂痕的童年,正悄然落回她唇边。 眾人屏息相望。 山风掠过林梢,松针微响,雾气如墨汁遇水,悄然退散、稀薄、消隱於天光初染的微青里。 良久,朱鸭脚步未停,只將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一分——仿佛托著整座山坳失而復得的安寧。 而小咕仍伏在那里,尾巴轻轻捲住她一缕散落的髮丝——像一道暖色的结界,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像命运在深渊边缘,悄悄打下的一个温柔死结。 大家小跑著回到吴红灿家时,天尚未破晓,却已悄然撕开一道灰白的裂口。 东方天际浮起薄薄一层青釉色的微光,如冷瓷浸水,清冽而凝滯。 夜气未散,霜意犹存,檐角悬著將坠未坠的寒露,在將明未明的幽微里泛著微光。 眾人的脚步声杂沓而急促,踏碎了村巷深处最后一丝沉寂。 尤其是朱鸭见,背上驮著金鹅仙,身形微佝,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高高耸起,像两片被风压弯的青竹。 他额上汗珠密布,不是热汗,而是冷汗——沁凉、黏腻、带著铁锈般的腥气,顺著鬢角滑入颈窝,又沿著脊沟蜿蜒而下,洇透后背粗布衣裳。 他每迈一步,脚踝都微微发颤,可那双臂却稳如磐石,將金鹅仙护得严丝合缝,仿佛托著一盏將熄未熄的命灯。 吴红灿早已提前候在院门內,见屋外人影晃动,便立刻掀开药罐盖子——那罐中汤药尚有余温,裊裊白气如游丝般盘旋升腾,在清寒空气里凝而不散,竟似一缕未肯离体的魂息。 吴红灿手腕一倾,琥珀色药汁稳稳注入粗陶碗中,药香骤然弥散,苦中回甘,辛烈里裹著一丝奇异的檀冷气息。 几乎同时,朱鸭见將金鹅仙轻轻放於堂屋竹榻之上,指尖迅疾点按她耳后“翳风”、眉心“印堂”、掌心“劳宫”三处,力道精准如针灸入穴。 金鹅仙睫毛一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眼皮缓缓掀开——眼白泛青,瞳仁却黑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深井,正无声吞纳著这方將醒未醒的人间。 “喝。”朱鸭见只吐一字,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 金鹅仙未言,未迟疑,未喘息,只將碗端至唇边,仰颈而尽。 药汁顺喉而下,苦涩灼烧,她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微凸,却一滴未洒。 当最后一滴药液滑入唇缝的剎那—— “喔——喔——喔——” 雄鸡长啼,破空而起,一声、两声、三声,嘹亮如金刃劈开浓墨天幕! 朱鸭见倏然闭目,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雄鸡一唱天下白……万幸,万幸啊。” 朱鸭见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铅坠地,“若晚半息,药性未及渗入神闕,『精神之裂』便成定局。” “自此终身服药,日日煎熬,月月压制,年年提防……稍有不慎,裂隙崩开,魂魄自內而溃,形销骨立,神智尽丧,只剩一副空壳,在清醒与癲狂之间永世泅渡。” 眾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脊背发麻,手心沁汗。 朱鸭见方才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鬆弛,竟让他在突然之间腿软踉蹌,扶住门框才未跌倒。 那碗底残存的一星药渍,在晨光初染的窗欞下,幽幽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仿佛一滴凝固的、劫后余生的血。 王川云整了整衣襟,抱拳躬身,动作沉稳如古松扎根,声音却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鸭见兄弟,祠堂血咒,无声无痕;乱葬岗纸童,匿跡如烟;断魂坡亡灵,杳然无踪。” “三处皆空,七婴夭折之因,吴耀兴掌心血誓之谜,恰似浓雾锁喉,令人窒息难言……下一步,当如何破局?” 第167章 观神通隙 朱鸭见抬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目光沉静,並无焦灼,只有一种歷经千山后的篤定:“此事,我亦未曾亲歷。但诸位请信——迷雾再厚,亦有风来时;绝路再窄,必有萤火引。” 吴红灿心领神会,立刻招呼眾人落座。 粗陶茶碗捧上,热茶氤氳,茶香清苦,却奇异地抚平了躁动。 朱鸭见则径直走向堂屋东侧案几,拂袖落座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册线装古籍——封皮靛蓝,边角磨损泛白,书名《净髮须知》四字以硃砂题就,笔锋凌厉,隱有刀兵之气。 满室寂然。 连炭盆里將熄的余烬“噼啪”轻爆,都清晰可闻。 窗外,一只早起的雀儿扑稜稜掠过屋檐,翅尖带起的微风拂动门帘一角,竟也似惊雷炸响。 稚子吴耀兴仍在里屋酣睡,小脸酡红,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自己掌心那七枚暗红血痣,正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苏氏闻声而出,欲张罗饮食,刚掀开灶房门帘,便见吴红灿朝她轻轻摇头——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含著不容置疑的恳求。 苏氏立时噤声,足下绣鞋未沾尘,已如柳枝般悄无声息滑至吴红灿身侧,裙裾不扬,呼吸屏敛,只垂眸静坐,指尖绞著帕角,目光却牢牢系在朱鸭见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朱鸭见指尖微凉,指腹覆著薄茧,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缓慢而执拗地扫过泛黄纸页。 墨字如蚁,密密匝匝,记载著失传已久的禳解秘法、禁忌符图、通灵要诀…… 他眉峰越蹙越紧,仿佛在万千蛛网中寻一线活络。 忽然,指尖停驻——那页纸角微卷,墨色略淡,绘著一幅极简的“观神坛图”:中央一莲台,七瓣舒展,瓣心各书一篆字,合为“太乙照临,魂归有隙”八字。 图旁小楷批註:“通隙者,非召鬼,实鬼自趋。阴年阴月阴时生,八字纯阴而反硬,是谓『裂天之隙』,可为桥,可为镜,可为引。” 朱鸭见指尖久久停驻於此,呼吸渐缓,眉间鬱结如冰消雪融。 他缓缓合拢书页,纸页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宛如惊雷。 他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希冀与疲惫的脸,声音清越而沉定:“有法了。” 眾人屏息。 “观神。”他吐出二字,字字如磬,“设坛降神,非请神明,乃请吴七郎之亡魂——亲临此间,亲启真相。” 他解释道:“此法凶险,需『通隙之质』者为媒。金鹅仙,正是天赐之桥。” 夕阳西下,天光渐次铺展,將院中青砖染成暖金后,朱鸭见却已悄然移步院中。 坛已设好——不高,仅三尺青砖垒砌,方正敦厚,砖缝间嵌著细密硃砂,凝成隱秘符纹。 供品极简:清水一碗,澄澈如镜,映著流云;白烛一对,烛泪未垂,焰芯幽蓝;桃木剑一柄,剑脊刻北斗七星,木纹天然如血络;铜铃一枚,黄铜铸就,铃舌悬而未动;黄纸七张,叠作莲形,瓣瓣层叠,边缘微翘,似一朵將绽未绽的魂莲。 坛心,唯金鹅仙端坐。 她面色苍白如新雪,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夕照下泛著珍珠光泽。 她双眼微闔,长睫如蝶翼轻颤。 她將双手交叠於膝上,腕间银铃隨呼吸轻晃,叮咚,叮咚,微不可闻,却似叩击在人心最柔软处。 她身形纤弱,却自有一股沉静之力,仿佛不是坐在坛上,而是扎根於大地深处,静待雷霆破土。 朱鸭见立於坛侧,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鹅仙非见鬼,实为鬼见她。她生来便是『隙』——阴年阴月阴时,天地闭合之际,独留一道缝隙,容她横亘於生死之间。故而,她不召魂,魂自来;她不问路,路自开。” 暮色终於如墨汁般缓缓洇透天幕。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时,星子初现,清冷如钉。 朱鸭见焚符三道。 符纸遇火即燃,青焰腾起,无烟无味,只余三缕幽蓝火线,直衝霄汉,倏忽而灭。 他诵咒九遍。 他的声调由缓至急,由低至亢,如春溪初涨,渐成激流,终化惊涛。 每个音节都似重锤,敲打在虚空之中,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连青砖地面都隱隱发颤。 三柱高香燃至中段,香菸笔直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 朱鸭见执桃木剑,剑尖蘸硃砂,在虚空疾书“敕令”二字,剑锋过处,空气似被割裂,发出细微嘶鸣。 隨即,他左手掐“五雷诀”,右手持铜铃,铃舌未触,铃身已自震颤,嗡鸣之声陡然拔高,如万蜂振翅,直刺耳膜。 他口中咒音再变,不再吟诵,而是逐字顿挫,如叩天门: “子——!” “丑——!” “寅——!” “卯——!” “辰——” …… 声浪层层叠加,十二地支,如十二道闸门,在虚空中轰然洞开。 朱鸭见念至第七遍,“午”字出口,声如裂帛,震得烛火狂舞,莲形黄纸无风自动,七瓣齐齐翻飞。 就在此刻—— 金鹅仙倏然睁眼。 那双眼,已非人间所有。 瞳孔深处,赤金色流光如熔岩奔涌,炽烈、古老、非人,一闪即逝,却烙印在每个人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她脊背猛地绷直,如强弓拉满,颈项青筋暴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仿佛有异物正强行挤过狭窄的咽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非男非女,非老非幼,非人非鬼,浑厚如青铜巨钟在地底轰鸣,每一个字都裹挟著陈年尘土与幽冥寒气,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碗中清水涟漪四起: “……何人……扰我长眠?!”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院中温度骤降,烛火由白转青,映得眾人面如金纸。 王川云心头一凛,热血却轰然冲顶——他豁然踏前一步,足下青砖“咔”一声脆响,裂开蛛网细纹。 王川云声如裂帛,字字泣血,直刺那混沌之音的核心: “吴七郎!你当年以血为墨,咒杀我吴家村七名婴孩;更驱纸童为仆,引亡魂入断魂坡,断我吴氏血脉根脉!” 第168章 血誓惊变 “你將血誓烙於稚子吴耀兴掌心,以他性命为契,逼他承你未竟之愿!” “你自己不敢面对的罪孽,不敢承担的因果,为何要强加於一个懵懂孩童身上?!你——配做吴氏列祖列宗吗?!” 王川云的话音如惊雷滚过庭院,余音未绝,那盘踞於金鹅仙躯壳中的浑厚之声,竟真的……顿住了。 不是震怒,不是咆哮,而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摇曳,映著金鹅仙惨白的脸,她唇角微微抽动,喉间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困兽低呜的咕嚕声。 那赤金流光在瞳孔深处疯狂明灭,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其中激烈衝撞、撕扯。 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已全然不同——不再是威压,而是茫然,是困惑,是深不见底的、被时光锈蚀的惊愕: “七婴?……纸人?……吴耀兴?……” 声音一顿,仿佛在记忆的废墟里艰难跋涉,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锈跡: “我……未曾下令啊……”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惊雷更震耳欲聋。 王川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红灿手中茶碗“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苏氏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无声汹涌。 蜷在墙根打盹的橘猫小咕,睡意如薄雾般浮在眼睫上;它把蓬鬆暖软的身子团成一枚微颤的毛球——就在那六个字悄然滑入耳畔的剎那,耳尖倏地一抖,双耳“唰”地绷直,宛如两片鲜嫩欲滴的柳芽。 连那嗡鸣不止的铜铃,也在此刻,突兀地——静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那句“我未曾下令啊”,在死寂的庭院里,反覆迴荡,如幽魂低语,如古钟余韵,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灵魂深处,轰然炸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 朱鸭见却未惊,未疑,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金鹅仙腕间那枚始终轻颤的银铃。 铃舌静止,可铃身內壁,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正隨著那句“未曾下令”,悄然浮现,如新凝的血珠,又似一道被遗忘多年的、早已乾涸的旧伤疤。 他——或者说他——缓缓抬起那只手。 金鹅仙的手,吴七郎的骨,两股魂魄在血肉深处反覆锻打、淬火、冷却,终凝成一具奇异容器。 指节修长却覆著薄茧,腕骨嶙峋如古松虬枝,青筋微凸,肤色偏冷,指甲边缘泛著玉石般的淡青。 那不是吴七郎粗糲铁掌的蛮悍,亦非金鹅仙纤柔素手的婉约,而是焚尽旧我后,在灰烬里重新铸就的形骸。 那手悬於半空,掌心朝上,仿佛托著一捧將散未散的月光——清冷、澄澈,又岌岌可危。 他凝视自己掌纹,目光沉静而锐利,似在辨认一道失传百年的密语,又似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具躯壳。 不是俯身检视,而是登高俯瞰;不是肉身之观,而是魂魄之审。 那纵横交错的纹路里,有嘉陵江的支流,有青城山的断崖,有天京陷落时飘落的纸灰,也有祠堂樑上百年未褪的硃砂符咒——它们並非宿命刻痕,而是歷史在皮囊上留下的拓片。 “我焚祠之时……”声音自喉间涌出,低哑如砂石磨过青铜编钟,每一个字都带著焦糊与锈蚀的气息,“唯恨清廷鹰犬屠我兄弟,恨朝廷不赦忠义,恨苍天不佑正道……” 吴七郎话音未落,指尖忽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一滴血珠悄然沁出,殷红如硃砂,在晨光初染的微光里,竟与吴氏祠堂樑上的血咒隱隱呼应——仿佛时光倒流,血未冷,咒未散,誓犹在耳。 “血咒,確是我咬指所书。” 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虚空,“可那『寻一人承志』之誓——”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却非怒,而是裂帛般的痛彻:“是盼后人继火种!非令稚子代我赴死!我吴七郎纵是草莽,亦知杀婴者,禽兽不如!” 话音落处,山风骤止。 吴家老宅院內檐角铜铃凝滯不动,连屋前枯槐上最后一片残叶,也悬於半空,纹丝未颤。 天地屏息,万籟俱寂,唯余烛火在供案上轻轻一跳,映出他眉骨投下的深影,如刀劈斧削。 他喉结滚动,仿佛吞下整座坍塌的金陵城,声音陡然苍凉,如霜降寒江,万籟俱寂中只余孤舟一篙: “天京陷落,幼主被戮,翼王殉节……我岂不知大势已去?那夜火起,我攀梁题咒,实是万念俱灰之下,一句赌气的狠话!” 吴七郎顿了顿,垂眸看著掌中血珠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点暗红,像一枚迟来的印鑑。 “若真要诅咒,”他一字一顿,如钉入地,“我早该咒那领兵屠寨的湘勇统领——咒他马蹄踏碎襁褓时,胯下战马突然失蹄;咒那签发剿杀令的巡抚——咒他硃批御笔未乾,墨跡化蛇噬腕!而非我吴氏血脉啊!” 吴七郎字字如凿,凿穿百年迷雾。 朱鸭见静静听著,眉宇舒展,唇线微扬,却无笑意,唯有一泓深潭映著破晓前最幽邃的蓝。 那蓝里没有悲悯,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仿佛他早已站在时间之外,俯看所有焚心以火的执念,也俯看所有涅槃重生的微光。 朱鸭见忽然开口,声如清泉击石,泠然有韵:“七郎將军,您可知,今日之大清,早已非昔日之大清?” 不吴七郎待回应,朱鸭见便缓步上前,袍袖拂过供案,取过今夜开坛前特意备下的《蜀学报》——纸张尚带油墨新香,铅字稜角分明,如刀刻斧凿,每一笔都蓄著未出鞘的锋芒。 朱鸭见双手展开,动作庄重如奉圣諭: 第一页,赫然是嘉定袍哥会举义檄文,標题如惊雷炸响——《討卖国之清廷,救倒悬之黎庶》。 文中直斥:“洋货倾销,夺我织机之利;田赋倍增,榨尽釜底之膏;教案频起,纵凶夷辱我圣庙!” 第169章 晨光破咒 字字如箭,鏃锋淬火;句句如鼓,擂在人心最硬的骨头上。 第二页,一幅钢笔速写跃然纸上:蒸汽轮船劈开嘉陵江浊浪,黑烟如龙腾空,船首“巨鯨號”三字在浪花飞溅中凛然不灭。 码头上,挑夫赤膊汗透,却昂首望船,肩头扁担压弯如弓,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从未见过铁甲巨兽的惊愕,更是第一次看见“自己也能造此物”的灼灼星火。 那光,比朝阳更早抵达人间。 第三页,青城山道观一角被圈出:飞檐下新悬木匾,“格致学堂”四字端方遒劲。 內页附图——白髮老者执粉笔立於黑板前,板上画著电流迴路与磁力线; 台下少年俯身伏案,笔尖沙沙游走於演算纸间,经纬推演縝密而专注; 窗欞上,还贴著一张手绘舆图,山川经纬清晰可辨,川西高原之上,赫然標著“擬建铁路,自成都至灌县”。 朱鸭见合拢报纸,纸页轻响如一声嘆息。 朱鸭见抬眸,目光灼灼,似有熔金流转:“您当年所爭者,是民权,是公理,是不受欺凌之尊严。” 他向前半步,声音沉而愈清,如钟磬余韵撞开云层: “今日,袍哥扛旗,非为劫掠,乃为护商护学;” “新学启智,非为媚外,乃为格物致知;” “铁路將通,电报已架——您所泣血呼唤的『反下大清』,早已不是刀兵相向,而是人心思变,是千帆竞发,是旧厦將倾前,那一声无声的、浩荡的崩裂。” 祠堂內,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吴七郎的脸上游走,如潮汐涨落。 吴七郎久久佇立,未言一语。 可那沉默本身,已如惊雷滚过长空。 他缓缓摊开手掌,任晨光一寸寸漫过掌纹——那曾写过血咒的掌心,此刻映著《蜀学报》油墨未乾的微光,也映著窗外初升的太阳。 光里,青筋如川脉奔涌,淡青指甲泛著玉石冷辉,而掌纹深处,竟隱约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银线,蜿蜒如未乾的墨跡,又似新生的血管——那是旧咒在消解,新志在萌动。 远处,嘉陵江上传来汽笛长鸣,悠远而坚定,穿透薄雾,直抵吴家门楣。 檐角铜铃终於轻颤,发出清越一响,仿佛应和,又似送別。 吴七郎转身,不再看樑上旧符,也不再抚掌中血痕。 只將那本《蜀学报》郑重置於供案中央,压在半截残香与三枚铜钱之间——香未尽,钱未锈,报如刃,光已临。 此时,风悄然乍起。 但这一阵风,裹挟著融融暖意。 那具躯壳里,金鹅仙肩头终於缓缓鬆弛——不是疲惫的塌陷,而是千钧重担轰然卸落时,骨骼与魂魄同时鬆绑的微响。 他眼睫轻颤,如初醒蝶翼,在山巔清冽晨光中微微翕动;喉间一缕哽咽尚未成声,已凝作白气,悄然散入风里,仿佛连悲鸣都恪守著山野的静默。 他仰起脸,望向东方。 天边鱼肚初泛,云层沉厚如铅铸之幕。忽而,一道金光自混沌深处猝然劈出! 不似日升,倒似神匠挥刃:锋芒所向,夜幕寸寸崩解,宿命应声而裂。 光锋掠过之处,万籟破茧——山雀振翅,剪开檐角薄霜;溪水迸裂冰甲,奔涌如初生血脉。 枯藤虬枝上,一点嫩芽顶破陈年老皮,脆响无声,却似震得整座山岗微微一颤。 他忽然闭目,双臂徐徐张开——不似迎敌,不似祈天,而似以血肉为界碑,將整座山野、整段岁月、整个被遗忘的黎明,拥入怀中。 他拥抱那些未曾抵达的黎明,拥抱那些被碾碎又重生的姓名。 他拥抱所有在暗处校准罗盘的手、擦拭枪膛的手、抄写译本的手、缝製学生装校服的手、於油灯下默诵《天演论》的手——那无数双布满裂口、沾著墨痕、浸著药渍、结著冻疮,却始终未曾鬆开信念的手。 头顶虚空,无声无息,突然浮现出百道身影。 百道身影皆著旧时號衣,靛青褪作灰白,补丁叠叠,针脚粗糲如岁月刻下的年轮。 甲冑残损——锁子甲缺环,皮甲裂口翻卷,露出底下洗得发硬、泛黄的棉布,仿佛裹著半生风雨。 有人断臂缠著渗血麻布,指节仍紧攥半截断矛; 有人额角黑污绷带下,眉骨高耸如崖; 有人赤足踏於虚空,脚踝嶙峋如削,筋络分明,却无一人佝僂,无一人垂首。 百影面容皆朦朧,似隔一层薄雾,唯见眉宇凛然。 如松,根扎危崖而不折; 如竹,中空有节而愈韧; 如刃,寒光內敛而不可逼视; 如光,不爭不耀,却使幽室生辉,照见人心最幽微处的褶皱与暗影。 他们静悬於空,不言不语,不悲不怒,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已是答案; 存在本身,即是证词; 存在本身,便足以让时间低头。 倏然,百影齐齐俯身,向朱鸭见、王川云、吴红灿、金鹅仙、苏氏与小咕,深深一揖。 百影腰弯至九十度,袍袖垂落如墨瀑倾泻,姿態谦卑至极;可脊樑笔直如新淬之刃,寧折不曲,寧断不弯。 他们再抬头时,身影已如晨雾遇阳,无声消融——化作百点微光,冉冉升腾,匯入初升朝阳,终成漫天星辉,洒落吴家村。 那光不灼目,却温厚如母怀——不刺骨,却足以照见人心幽微处每一寸褶皱、每一道暗影、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吞咽、每一回强笑背后的战慄。 生与朽、柔与刚、寂与烈,在此狭小裂隙之间,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解。 不是妥协,是淬炼后的澄明; 不是消解,是沉淀后的共振。 风再起时,吴家村后山,吴氏祠堂残殿中央,那根横亘百年的楠木正梁,正悄然失去光泽。 木质渐显灰败,纹理乾涸如枯河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魂,只余下空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朽木將断未断的呻吟。 正殿门楣上,那块陈年木匾“德至传芳”“让国遗风”八字,在风中轻轻震颤,漆皮簌簌剥落,露出深褐旧木。 第170章 祠烬疑生 木纹纵横交错,竟隱隱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眉目清峻,唇线紧抿,正是吴七郎年轻时的模样。 那木纹人脸的左眼位置,一点硃砂色正在悄然洇开——如新点的痣,如未乾的血,如一只刚刚睁开的、沉默的瞳孔,似乎在静静凝望著吴家村的子子孙孙。 就在此刻,吴氏祠堂外那株野蔷薇,骤然失色。 花瓣蜷缩如焚尽的纸灰,枝叶枯槁似抽乾的脉络,顷刻萎顿,终至坠落——却未坠入泥土,而是隨风飘起,轻如素笺,薄如遗嘱,飘向山外深不可测的幽暗之处。 吴七郎及其百余部下的灵体离开后,眾人便在吴红灿家默默地收拾法坛。 金鹅仙因为原神被附体过久,气血两亏,导致面色惨白如新雪覆纸,被苏氏搀扶著退入里屋歇息。 唯余朱鸭见、吴红灿、王川云三人久久缄默。 山风穿堂而过,捲起案上未燃尽的黄纸灰烬,如蝶飞旋,如魂徘徊,如一页页被撕碎又不肯落地的族谱。 眾人忽觉更深的寒意,自脊背攀援而上。 这种感觉如蛇游骨缝,如霜凝肺腑,如有人在耳后,用冰锥缓缓刻下三个字:是谁? 此事若非吴七郎所为,那吴家村七婴暴毙、乱葬岗纸人引路、祠堂横樑血咒吴耀兴…… 又是谁在暗处,以吴七郎之名,行这些灭门之实呢? 良久,朱鸭见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死寂: “如果这些事不是吴七郎所为,不是鬼神作祟……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脸,像刀锋刮过锈蚀的铜镜: “是人,亲手把香火变成了毒饵,把吴氏祠堂变成了刑场,把吴氏族谱写成了讣告。” 朱鸭见话音落下,屋內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噼啪。 像骨头在暗处折断。 像真相在茧中翻身。 像某个人,在眾人身后,悄悄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唾沫。 眾人浑身一震,冷汗霎时浸透后背。 因为朱鸭见的这句话本身,就像就一把冰刃,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与未乾血跡。 那么,这个装神弄鬼、心肠比冻土更硬、比砒霜更毒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呼吸与我们同频,笑容与我们相熟,名字写在同一本族谱之上; 只等一声咳嗽,一盏灯灭,一次转身。 他就会从亲人,变成凶手; 从念著“让国遗风”的人,变成亲手抹去“风”与“德”的人。 “对,確实是这个道理。”王川云指尖轻叩桌面,声沉如钟,“人心其实比鬼真可怕。 所谓『人心隔肚皮』,你不知他眉宇间藏的是忠是佞,不知他笑里裹的是蜜是刃,更不知哪一瞬,那温言软语便化作冷刃穿喉——鬼尚可避,人却朝夕相对,防不胜防。” 王川云话音刚落,一道银灰影自天际疾掠而至,翅尖劈开晨风,带起清越一声“咕——咕咕!” 一只信鸽翩然落於红灿家院中青砖之上,羽色如淬过霜的铁,足踝繫著一卷素帛,帛外缠三道硃砂细线,线头缀一枚铜铃,隨风轻颤,嗡鸣若隱若现。 王川云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鹰展翼。 他一步跨出,身形未滯,已至鸽前;右手虚拢成爪,不惊不扰,信鸽竟似通灵,主动跃上他掌心。 王川云取下帛卷,指尖触到那微凉丝帛时,忽觉一线灼热自腕脉直衝心口——是火漆印未乾透的余温,更是军令如山的滚烫分量。 他仰首一送,信鸽振翅腾空,双翼划开澄澈天幕,羽尖衔住初升朝阳,金光迸溅如碎玉纷扬,倏忽间已化作天边一点灵动银星。 王川云立於阶前,徐徐展开帛卷。 字跡凌厉如刀刻,墨色浓重似未乾之血: “南路军已抵成都!侯宝斋瓢把子亲率袍哥健儿,破东门、战红牌楼、鏖兵南关外,三战皆捷!清军溃退二十里,围城之势已成!” 王川云读至此处,唇角缓缓上扬,眉峰舒展如松岭初霽;再往下,目光骤然炽亮,额角青筋微跳,胸膛起伏渐深——那是山河將倾时,志士听见春雷破土的震颤。 末句八字,力透纸背:“川云兄速赴前线,即刻启程,勿迟!” 王川云凝望良久,忽將帛卷凑近灶膛。 幽蓝火舌温柔舔舐素帛,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蝶形灰烬,簌簌飘落於灶底余烬之中,终成一捧温热雪尘。 王川云踏出灶房,衣襟未染半点菸火气,唯双目灼灼如燃两簇不灭烽火。 朱鸭见与吴红灿早已立於院中,静候如松。 王川云抱拳,臂甲鏗然相击,声如裂帛:“鸭见兄弟,红灿表弟——袍哥会飞鸽传书已至!南路同志军已克成都东门,红牌楼大破清军,南关外再斩敌酋!如今清廷震动,成都危如累卵,我奉命即刻驰援,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面庞,郑重如宣誓:“吴家村七婴暴毙、乱葬岗纸人引路、祠堂横樑血咒吴耀兴……这桩桩诡譎,哥哥此去,实难再陪你们抽丝剥茧。凶手是谁?” “唯有託付鸭见兄弟与红灿表弟。尤其是鸭见兄弟,所谓的当局者清,旁观者迷,您是吴家村最清醒的眼睛,也是最锋利的刀。” 王川云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烧刀子,喉结滚动,烈酒灼出眼底赤诚:“待保路功成,山河重光之日,我王川云必携红灿表弟敬酒三碗,一碗祭七婴,一碗焚纸人,一碗——” 他掌心猛然一握,指节爆响如惊雷,“浇在那凶手脸上!” 朱鸭见肃然还礼,玄色长衫拂过青砖,声如古琴泛音:“川云兄请放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国事当前,岂容私情羈绊?你只管策马挥鞭,去写你们的春秋史册!” 朱鸭见略一停顿,眸光温厚而锐利:“还有——我那树林侄儿…… 第171章 烽烟暗涌 “川云兄若见他,请代兄弟转告他:男儿当自强,大丈夫生逢乱世,正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沙场纵有白骨寒,亦胜蜷缩於安稳梦——老叔以他为傲,以他为荣。” 王川云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杨树林旗主?少年持戟破阵,在梅花桩上以一挑十三,一身化七影,一战成名,连总瓢把子王江鸿都赞他『身似青松立雪,心如赤炭焚霜』!將来功名,怕是要教你我仰望不及啊!” 此时苏氏自內室疾步而出,手中托著一方粗布包袱,热腾腾的白面香扑面而来:“大哥,刚蒸好的槓子头馒头,硬实耐饿,路上垫垫肚子……” 王川云含笑摆手,抬手解下腰间马鞭。 那鞭通体乌木为芯,缠九股蛟筋,鞭梢缀一枚青铜虎首,獠牙森然,此刻静臥他臂弯,如蛰伏之龙:“弟妹莫忙。吴家村至成都,快马半日即达,马车留予鸭见居士代步,我只乘一骑,轻装简从,反能抢出半个时辰!” 说罢,他自壁上摘下自己送鸭见居士来吴家村时,所用的乌騅骏马鞍韉。 那马通体墨玉般油亮,四蹄雪白如踏云,额心一点硃砂痣,恰似未乾热血。 王川云抚过它颈侧旧疤——那是去年护送粮队时,为挡流矢所留。 马儿顿时垂首蹭他掌心,鼻息温热,眼神澄澈如深潭映月。 王川云翻身上鞍,动作如鹰掠崖,稳、准、颯。 八尺长鞭缠臂而绕,鞭梢青铜虎首在朝阳下泛出冷冽青光。 他韁绳一抖,乌騅长嘶破空,前蹄腾跃丈许,鬃毛飞扬如墨浪翻涌,四蹄踏地之声如战鼓擂动,咚!咚!咚! 马势既起,如离弦之箭撕开晨光。 它奔过青石巷口,蹄铁叩击石板溅起星火;掠过溪畔柳林,惊起白鷺成行,翅影掠过水麵,碎成万点银鳞;驰向官道尽头,身影渐小,由人立如松,缩为奔马如豹,再化作苍茫蜀道上一道流动的墨痕,继而凝成天际一颗倔强黑点。 最终,黑点消尽,唯余蹄声如鼓点,由密转疏,由响转微,由微转杳,终被浩荡长风彻底吞没。 朱鸭见久久佇立,衣袂翻飞如旗。 他凝望著王川云远去的方向,忽仰天长吟,声调苍劲,字字如凿: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罢,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吴红灿双眼: “红灿,王兄去矣,山河待靖。” “而我们脚下这方土地,尚有未解之谜——七婴暴毙,非病即毒;纸人引路,非巫即诈;血咒横樑,非怨即谋。吴耀兴左手掌心七颗红砂痣……” 朱鸭见指尖虚点自己左掌,“天生者,乃命格烙印;人为者,是控魂符印。查清此痣,便是撬开整座吴家村暗夜的第一道楔子!” 风过庭院,老槐树簌簌摇响,仿佛无数亡魂在枝头低语。而远处,成都方向隱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声,沉沉滚过天际——那是新世界的胎动,也是旧秩序崩塌前,最后一声呜咽。 山河裂处,有人策马赴死;幽暗深处,有人秉烛照鬼。 同一片苍穹之下,刀锋与烛火,正同时擦亮。 朱鸭见转身,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对吴红灿徐徐道:“红灿,川云兄既已快马加鞭奔赴保路运动前线,吴家村『闹鬼』一事,我觉得倒不必爭此朝夕。” 朱鸭见语声不高,却字字凝实,似青石掷入幽潭,涟漪未散,余响已沉:“此事宜密不宜彰。风声稍起,惊蛇入穴,真凶便如墨滴入水,散於无形,再难聚跡。” 稍顿,朱鸭见眸光微敛,如刀收鞘,锋芒內蕴:“须择一人探其口——必是亲歷者,知其始末毫釐;亦必是你吴氏至亲、信逾金石,能守唇如封、缄舌似锁之人。” “唯其如此,话不走风,局不走形,罪者,方无隙可遁,无影可藏。” 吴红灿闻言,眉峰先是一蹙,继而舒展如云开见岭,眼底倏然掠过一道清冽寒光,似剑出匣、霜刃初映:“有了!” 吴红灿击掌低喝,声含篤定,指节叩案如叩钟:“鸭见居士此言,恰如拨云见日——还真有这么一人!” “他不仅亲见『纸人叩瓦』之诡象,更是我吴氏本家堂弟;他平日里与我同啜一盏春焙、共守半宵孤灯,肝胆相照,片语不泄!” 吴红灿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袍角微扬。 朱鸭见却抬手轻按案沿,笑意温煦而持重,如松立山嵐,不动而自安: “红灿且慢。” “我们两夜未眠,心神早已绷如满弓之弦——再利之鏃,亦需蓄势待发。依我之见,当先养神息虑:睡饱了,思虑才澄明;心定了,线索才浮出水面。” 吴红灿一怔,旋即朗声大笑,耳根微热,赧然拱手:“惭愧!鸭见居士不点破,我竟浑然不察;您这一提……” 话音未尽,吴红灿的倦意已如潮信应时而至——他眼皮似千钧般垂落,视线微微浮动,连呼吸都缓了半拍,仿佛整座老屋正悄然下沉,温柔托住他悬浮已久的魂魄。 朱鸭见頷首一笑,再未多言。 二人默然起身,各自归屋,木门轻闔,无声如羽落。 朱鸭见臥於竹榻之上,双目未闭,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已如春水漫堤,无声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睏乏,是筋络松解、神思归巢的酣然; 不是疲怠,是长夜跋涉后,大地终於稳稳承住双足的踏实。 他的眼皮如坠铅块,意识似舟离岸,缓缓沉入无波之渊…… 朱鸭见呼吸渐匀,万籟俱寂,唯窗外一株老槐,在微风里轻轻摇动枝影——仿佛它,也在悄然之中松下了一口气。 天色將暮,青城山麓的吴家村被一层薄靄温柔裹住,炊烟如缕,蜿蜒升腾,混著岷江水汽与山间松脂香,在晚风里酿成一种沉静而微醺的暖意。 朱鸭见一觉酣眠,自辰时入梦,直至天光渐次褪为靛青,檐角浮起第一缕幽微的暮色。 第172章 暖锅聚义 朱鸭见悠悠醒转。 他眼睫微颤,喉间轻舒一口长气,仿佛將连日积压的浊滯、疑云与焦灼,尽数吐纳而出。 他揉了揉微涩的眼角,伸展腰背,骨节发出清越微响,像一株久旱逢霖的青竹,悄然拔节。 朱鸭见推门而出,吴氏老宅院中已浮动著浓烈而勾魂的香气: 滚烫红油在铜锅里翻涌如赤浪,花椒与辣椒在热油中爆开辛香,鲜鱼片在沸汤中倏然捲曲,泛出玉脂般的嫩白; 青蒜碎、豆芽、嫩豆腐、手打苕粉在蒸汽里若隱若现,一派活色生香的烟火盛景—— 正是青城山百年秘传的麻辣鱼肉火锅,名唤“云岫沸雪”,取其汤色如雪、辣意似云岫吞吐之磅礴气象。 吴红灿早已候在堂前,眼底虽余两道血丝,却神采清亮,正与妻子苏氏並肩立於灶边。 吴红灿见朱鸭见悠然转醒,眉梢一扬,唇角微翘,朗声笑道:“鸭见居士,这一觉可睡得酣畅淋漓?” 朱鸭见舒展双臂,做了两个沉稳有力的扩胸动作,气息绵长,面含温煦笑意:“体力已如满弓蓄势,只余腹中空鸣作响——咦?” “好一缕清鲜鱼香,浮於檐角、沁入肺腑……这般醒来即有暖汤热酒、鲜膾盈席的日子,当真閒適如云,自在似风,哈哈!” 吴红灿闻言,朗笑顿起,声震梁尘,与朱鸭见的笑声相和如钟磬交鸣。 稍顷,吴红灿敛笑正色道:“唯有一事掛心——您的高徒金鹅仙,至今未醒,仍沉酣於梦乡。” “苏氏见她睡顏恬静、呼吸匀细,心生怜惜,竟不忍轻唤,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寧謐。” 朱鸭见目光柔和,语声沉静而篤定:“无妨。金鹅仙年岁尚稚,原神曾久滯於吴七郎之躯,神气耗损,气血双亏。” “她此时安眠不醒,恰是天赐调养之机。莫扰,且由她一梦至醒,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吴红灿当即頷首应诺,转身疾步唤来苏氏—— 只见她利落掀开灶上陶锅,汤色乳白、鱼肉丰腴,脂香氤氳。 苏氏一手稳托青瓷大碗,一手执长勺轻旋慢舀,连汤带肉、裹著浮金油星与细嫩葱丝,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裊裊升腾,专候金鹅仙梦回人间那一瞬。 苏氏怀中,七八个月大的吴耀兴裹在靛蓝土布小被里,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额心一点硃砂痣,如初春新绽的胭脂梅。 他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极大,一眨一眨地盯著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小嘴微微张著,无齿而笑,涎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蓝布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痕。 “耀兴,看锅!”苏氏笑著用指尖蘸了点温热的鱼汤,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小傢伙立刻咯咯笑出声,小手猛地一攥,竟把母亲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得嘖嘖有声,脸颊鼓起两个软乎乎的小包,像揣了两颗刚剥壳的糯米丸子。 此情此景,眾人哄然一笑。 更妙的是,他忽然挣动小腿,身子往前一拱,竟从苏氏臂弯里滑出半截,小胖脚丫直直朝向铜锅方向,脚趾头还一翘一翘,仿佛要亲自下锅涮一涮。 朱鸭见忍俊不禁,夹起一片刚烫熟的鱼片,吹了又吹,凑近他鼻尖:“小郎君,闻闻,香不香?” 吴耀兴鼻子倏地一皱,小脸拧成一团,眼睛眯成缝,嘴巴却突然咧开,露出牙齦上两粒初萌的、米粒大小的乳牙,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小身子在苏氏怀里顛得像只拨浪鼓。 橘猫小咕蹲在桌沿,尾巴尖儿一晃一晃,也歪著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仿佛在应和这人间最清脆的铃鐺。 就在此时,院门轻叩三声。 吴红灿朗声应道:“旭弟来了!” 吴红灿话音未落,一个身形精悍、肤色如古铜、眉宇间刻著岷江风浪与田垄霜露的汉子已跨槛而入。 他肩头还沾著几星未乾的江雾,发梢微湿,腰间斜挎一只竹编渔篓,篓口半敞,几尾墨鳞闪动,幽光流转——正是吴红灿的堂弟,吴旭。 吴红灿笑意盈盈,引荐道:“鸭见居士,这位是我堂弟吴旭,岷江上的活水龙,青城山下的守夜人。” 又转向吴旭,“旭弟,这位便是朱鸭见居士,破吴七郎阴祟、渡太平军百鬼归途的世外高人。” 吴旭闻言,双目骤然一亮,隨即肃容整衣,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草民吴旭,叩谢居士超度亡灵,护我吴家村安寧!若非居士慧眼如炬,我等至今仍跪在七郎坟前,烧纸哭灵,不敢抬头见天光!” 吴旭言语恳切,字字沉实,毫无半分乡野虚饰。 朱鸭见连忙扶起,只觉此人手掌粗糲如砂纸,指节虬结,却稳如磐石,一股山野间最本真的敬意扑面而来。 席间,吴红灿亲手执壶,为朱鸭见、吴旭与自己各斟满一碗琥珀色烧酒。 酒液澄澈,入口微冽,落喉却如一道温润火线,直抵肺腑。 吴旭指著锅中翻腾的墨鱼,声音里带著渔民特有的篤定与自豪:“居士请尝——此乃岷江东坡墨鱼,非寻常河鲜可比。” 吴旭娓娓道来:此鱼形貌瘦劲,通体乌黑如墨染,脊线笔直如刀裁,腹下银鳞细密,游动时恍若一尾活墨在碧波中游弋。” “东坡墨鱼的肉质紧实弹牙,脂膏丰腴而不腻,入口先是微麻,继而鲜甜如泉涌,再后是悠长回甘,仿佛把整个岷江的浩渺、青城山的苍翠、还有千年文脉的沉香,都凝在这一口之中。” “传说宋代文豪苏东坡先生年少时,在乐山凌云山读书,日日临江洗砚。墨汁隨流水淌入岷江,墨鱼饮之,久而通体化墨,遂成此奇珍。” 吴旭目光灼灼,“它不单是鱼,是水写的诗,是山养的魂,是咱们巴蜀人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文气与韧劲。” 朱鸭见夹起一箸鱼肉,入口细嚼,果然肌理分明,鲜味如潮汐涨落,层层叠叠,直沁心脾。 他再啜一口烧酒,辛辣与醇厚在舌尖交缠,竟似有松涛掠过耳际,有江流奔涌於血脉。 第173章 灯火温寧 朱鸭见不由抚掌长嘆:“好鱼!好酒!好故事!” “所谓的你有故事我有酒,此味一尝,方知何谓『人间至味是清欢』,原来清欢深处,自有雷霆万钧!” 吴红灿頷首,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目光扫过朱鸭见,又落向吴旭,声音低缓而郑重:“请旭弟来,並非只为共饗此味。更因一事,唯有旭弟亲歷,且守口如瓶,方可託付。” 吴旭放下酒碗,喉结微动,目光沉入记忆深处,仿佛又听见了那三声叩瓦。 吴旭当初与妻子龚氏成婚三载,膝下空空。 郎中诊脉,皆言“夫妇康健,唯待天时”。 两人只得將传宗接代的美好祈愿,默默系在吴氏列祖列宗香火之上,將嘆息咽进粗茶淡饭里。 那是前年小雪节令,寒气如针,刺透窗纸。 那一夜,子时將至。 万籟俱寂,连山风都屏住了呼吸。 忽而——嗒。 一声轻响,自屋顶正梁之下传来,清晰、冷硬、不带一丝活气,仿佛枯骨敲击朽木。 嗒。 第二声,稍缓半拍,却更沉,更滯,像一滴凝固的血,重重砸在瓦片上。 嗒。 第三声,戛然而止,余音却如冰锥,悬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吴旭当时便僵在榻上,汗毛倒竖,血液似被冻住。 吴旭形容那声音……不疾不徐,如更漏滴血;阴冷细密,似指甲刮过薄瓷;更似有人踮脚立於人间命脉之上,正用骨节点数命数——一声一劫,三声定讞! 龚氏瞬间面如金纸,浑身筛糠般抖动,喉咙里挤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吴旭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全是她冰冷的泪水与滚烫的恐惧。 吴旭死死按著,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寒意刺骨,两人被嚇得一夜未眠。 直至翌日天光微明,吴旭搭起竹梯,攀上屋顶。 晨风凛冽,吹得他手指发僵。 他咬紧牙关,掀开那三片发出异响的青瓦—— 剎那间,吴旭差点被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瓦片之下,並非鸟巢鼠穴,而是一方幽暗的“殿堂”:密密匝匝,儘是黄裱纸扎的人偶! 它们不过拇指长短,却姿態森然,纤毫毕现——或肃然长跪,双手交叠於膝,头颅低垂,恭谨如侍天神;或挺身直立,脖颈绷直,双目圆睁,瞳仁以硃砂点就,幽光闪烁,竟似活物在暗处窥伺! 更骇人的是它们手中所执之物: 有的提灯笼,灯罩以硃砂符纸糊就,血丝蜿蜒盘绕,符文扭曲如痉挛之筋脉、抽搐之血管,仿佛那纸灯內,正囚禁著一颗狂跳不止的怨心; 有的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几可乱真! 吴旭鬼使神差,指尖轻叩瓦沿,竟真听见一声清越微响,如玉石相击,冷得他指尖一颤。 他俯身欲细察,一股铁锈腥气倏然钻入鼻窍——不是血腥,却比血腥更蚀骨,不是腐臭,却比腐臭更钻肺。 那气味丝丝缕缕,沁透肺腑,直衝天灵盖,仿佛整座乱葬岗的阴气,都浓缩在这方寸瓦隙之间…… 吴旭踉蹌后退,几乎从梯上栽落。 自此,每至子时,那三声“嗒、嗒、嗒”,必准时响起,不差分毫,如催命更鼓。 吴旭夫妻夜夜惊魂,寢食难安,家中鸡犬不寧,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显得萎靡。 然而,奇事陡生——大雪节令前后,龚氏竟悄然停经,月信杳然。 吴旭请来老郎中一搭脉,喜色满面:“夫人有喜了!”那夜之后,瓦上叩响,戛然而止,再未復闻。 去年八月初三,龚氏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孩子肌肤胜雪,啼声洪亮,取名吴霞。 吴旭的解释是:“霞”者,云霞也,亦是破晓之光。 吴霞如今已经一岁零两月,已能摇摇晃晃独立行走,小手常抓著父亲胡茬咯咯笑,口中咿呀,已能清晰唤出“爹”、“娘”、“鱼”、“火”等字,吐字清亮如山涧鸣泉。 吴旭讲罢,堂內一时寂静。 唯有铜锅里汤汁翻滚,咕嘟咕嘟,如大地沉稳的心跳。 朱鸭见指尖缓缓摩挲著酒碗温润的釉面,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朱鸭见並未追问细节,亦未急於断言,只是將最后一片墨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那三声叩瓦里,所蕴藏的千钧之力与一线生机。 此时,吴耀兴忽然伸出小手,胖乎乎的食指,竟精准无比地指向吴旭放在地上的渔篓——那里,几尾东坡墨鱼正微微翕张著墨色的鳃。 吴耀兴咯咯笑著,小手一挥,竟把桌上一小片青翠的葱花,啪地拍在自己额心硃砂痣旁,活脱脱一朵歪斜的绿梅花。 苏氏失笑,忙去擦拭,吴耀兴却扭著小身子躲闪,笑声如银铃撞玉,清越地洒满整个堂屋。 橘猫小咕不知何时已跃上吴旭膝头,蜷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绒球,尾巴尖儿轻轻扫过吴旭的手背。 吴旭低头,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抚过猫背,眼神里没有半分方才讲述时的惊悸,只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温厚与安然。 朱鸭见望著这一幕,终於端起酒碗,向吴旭遥遥一敬。 酒液微漾,映著跳跃的烛火与窗外渐浓的夜色。 朱鸭见的心里非常清楚: 真相,从来不在惊雷裂帛的轰然巨响里,而在灶火映照的稚子笑靨中,在渔夫掌心的粗糲纹路里,在墨鱼腹中流淌的千年江水间,在三声叩瓦之后,悄然萌动的生命胎息上。 它需要耐心,需要敬畏,需要像熬一锅地道的麻辣鱼火锅——火候要足,香料要全,时间要够,才能让最深的苦,煨出最醇的甘;让最冷的怨,化作最暖的光。 暮色已浓,星子初上。 青城山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坠地的声音。 而吴家村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温柔亮起。 连成一条蜿蜒的星河,静静流淌在岷江与群山的怀抱里。 眾人酒尽席散,苏氏动作利索,素手翻飞间,青瓷碗盏已叠作玲瓏塔,竹筷齐整归入筷笼,残羹冷炙被妥帖收进陶瓮。 第174章 暗夜疑云 灶膛余烬微红,映得她鬢角一缕碎发泛著柔光,指尖沾著一点酱色东坡墨鱼汁,也未急著擦——那点微痕,倒像岁月悄悄盖下的硃砂印。 墙角处,橘猫小咕蜷作一团暖融融的毛球,脊背隨咀嚼微微起伏。 它正埋首於青釉猫碗,舌尖灵巧捲起墨鱼丝,鱼肉浸透酱香,乌亮油润,在灯下泛著琥珀光泽。 小咕每吞咽一口,喉间便滚出一串低回绵长的“咕——咕——咕——”,尾音轻颤,如拨松弦,又似春水初涨时溪石轻碰的微响。 它眯缝著眼,鬍鬚微颤,粉鼻翕动,连触鬚都舒展成一道温柔弧线,仿佛整个世界,不过一碗墨鱼、一隅微光、一场心满意足的酣眠。 吴旭仰脖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烧酒,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间,留下清冽回甘。 吴旭搁下粗陶碗,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声如裂帛:“倘若吴霞不是个女孩……而是男儿身——”话音顿住,屋內烛火倏然一跳,灯影在他眉骨投下深重阴影,“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沉沉扫过堂兄吴红灿:“不是出生三日即夭,便是如耀兴侄儿——活著,却顶著反清復明的生死血咒,命悬一线,形同囚徒。” 吴旭话音未落,吴红灿右拳骤然攥紧,他指节泛白,青筋如虬枝暴起,袖口绷出凌厉弧度。 吴红灿的下頜绷成了一道冷硬的线,牙关咬得极紧,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齿间,连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吴旭心头一紧,误以为提及吴耀兴刺痛了堂兄旧伤,忙倾身向前,双手按膝,语速急切:“哥,我並非有意揭疮……” “不,我知道你不是刻意的。”吴红灿截断他,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像钝刀劈开朽木,“不是为耀兴。” 吴耀兴缓缓鬆开拳头,掌心赫然印著四道月牙形指甲深痕,渗出血丝,“是那人——” 吴耀兴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字字淬冰,“七个襁褓中的婴儿,加上一个活生生的耀兴……他们究竟哪一点,得罪了他?!” 朱鸭见端坐於榆木圈椅中,玄色直裰纹丝不乱,袖口银线绣的云鹤隱在暗处,只余两道清癯轮廓。 朱鸭见闻言,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蕴著沉渊之力:“稍安。” 二字出口,竟似有定魂之效,屋內凝滯的空气悄然鬆动,“正义或迟,从不缺席。真相——” 朱鸭见抬眸,窗外新月初升,清辉如练,“山高月晓,水落石出,终有时。” 话锋一转,朱鸭见袍袖微扬,三指併拢,如执判笔:“吴旭老弟,鸭见有三问。” 吴旭肃然起身,抱拳垂首,肩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请鸭见居士垂询。” “其一,”朱鸭见目如寒星,“纸人叩瓦之夜,可曾闻得瓦上人行之声?足音、碎瓦、衣袂擦过瓦棱的窸窣——一丝一缕,皆不可漏。” 吴旭頷首,眉宇间浮起沉思之色:“绝非人为。” 吴旭声音篤定,带著久经推敲的重量,“我试过——白昼攀顶,赤足缓行,唯恐惊扰片瓦。” “拙荆龚氏立於院中细听,言其声如闷鼓擂地,瓦砾簌簌欲坠,与叩门时那『嗒、嗒、嗒』三声清越、节奏如钟摆的叩击,判若云泥。” 吴旭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后怕:“更有一夜子时,酒意微醺,心焦难耐。” “砖瓦声甫起,我已破门而出,赤脚踏碎满地霜华,仰头只见墨蓝天幕,星子如钉,屋顶空寂如初,唯余风过檐角,呜咽如泣。” “其二,”朱鸭见指尖轻点桌面,声如玉磬,“纸人今在何处?可曾移位?可曾遭人暗中拨弄?” 吴旭神色微黯,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粗陶碗沿:“叩门声歇后,我再未敢掀瓦。” 吴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既吴霞平安长大,我便不敢『做绝』——不敢贸然取走纸人,亦不敢惊扰那方寸幽暗。” “唯有一回白昼,我壮胆掀开三片青瓦,瞥见其下:” “数具纸人,皆以黄裱纸剪就。” “有的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 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 几可乱真;” “有的提灯笼,灯罩以硃砂符纸 糊就而成;” “更有的双臂微抬,指尖直指窗欞……” “此后,我便再不敢近。” “其三,”朱鸭见目光如电,直刺人心,“吴氏一族,可曾树敌?” “之前我听红灿说过,吴氏一族明末自麻城孝感乡迁来,篳路蓝缕、开枝散叶。” “他说吴家村三分之二姓吴,余者张、钱、苏、谭、龚、陈,百年相安。” “你们这辈跟外姓家族之间,可有齟齬?可有积怨?可有……不可言说之仇?” 吴旭尚未开口,吴红灿已沉声应道:“从来没有。” 吴红灿目光如磐石,掷地有声,“我与吴旭,尿布未褪便一块爬树掏鸟、溪中摸虾。” “吴旭性子温厚如春水,从不与人爭长短;吴氏族谱上,更无一人涉讼、涉盗、涉横行乡里之事。” “吴氏一族『德至传芳』四字,非虚言——是刻在祠堂牌匾上的字,是祖坟松柏间的风。” 朱鸭见静默良久。 窗外,暮色如浓墨泼洒,最后一线天光被山脊吞没。 朱鸭见忽然起身,玄袍拂过案角,烛火隨之摇曳,將他身影拉长,投在土墙上,如一柄出鞘未鸣的剑。 “不如——”朱鸭见转身,眸中星火灼灼,“今夜寅时,我们亲赴现场查看。” “此时万籟俱寂,村民尽入酣梦,蛛网尘封,最宜察微。”朱鸭见语速渐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草惊蛇,唯恐功亏一簣。” 吴旭双目一亮,重重頷首:“好!今夜寅时,由我带路!” 此刻丑时將尽,梆声遥传三更。 忽闻厢房內一声轻咳,帘櫳微动,金鹅仙披衣而起。 吴红灿连忙走上前去,將金鹅仙引荐给吴旭认识。 金鹅仙虽然面带倦容,眼底却精光隱现,她像个大人似的拱手欲言:“此等秘事,岂能缺我?今晚寅时行动,算我鹅仙一个!” 第175章 瓦下惊魂 朱鸭见却抬手止住,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不要瞎胡闹,你这两日元神耗损过甚,气血如涸泽之鱼,亟待涵养。” 朱鸭见目光扫过金鹅仙略显灰败的唇色,“今夜此行需如游鱼潜渊,无声无息。人多,反成破绽。我、红灿、吴旭,三人足矣。” 金鹅仙凝视朱鸭见片刻,终是頷首,咧嘴一笑:“师父所言极是。” 她坦然坐下,接过苏氏递来的青花大碗——碗中热汤翻涌,墨鱼块沉浮如砚池游龙,汤色浓醇似琥珀,香气氤氳,裹著陈年花雕的醇厚与墨鱼特有的鲜腴,直钻肺腑。 金鹅仙执勺慢饮,热汤入喉,苍白指尖渐渐回暖。 就在此刻—— 灶台边,小咕醒了。 小咕本是蜷在陶盆软垫上,团成一枚熟透的蜜橘,睡眼惺忪,粉鼻微皱,尾巴尖慵懒地扫著地面。 朱鸭见三人起身离席,布鞋踏过青砖的轻响,如投入静水的石子。 小咕耳尖倏然一抖,如两片薄刃旋开!眼皮猛地掀开,金瞳在昏光中骤然收缩成两道锐利竖线,幽光流转,仿佛两粒熔化的金砂。 它连忙弓起脊背,腰肢如拉满的劲弓,四肢绷紧,爪尖悄然探出,在陶盆边缘刮出细微“嚓嚓”声。 隨即,它伸了个漫长而舒展的懒腰——前爪奋力前探,后腿蹬直如箭,整个身体绷成一道饱满的橘色弧线,喉间滚出满足的呼嚕,震得颈间绒毛微微颤动。 它落地无声,却已精神抖擞。 见朱鸭见三人提灯欲行,小咕尾巴高高翘起,如一面骄傲的小旗,迈著轻盈的“梅花步”,不紧不慢缀在三人身后。 小咕一步一晃,尾巴尖还俏皮地左右轻点,仿佛踏著只有它才懂的节拍。 朱鸭见提灯前行,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带著点撒娇意味的“咕——咕——咕——”。 他侧身回首,灯笼微光漫开,正照见小咕立於阶下。 它昂首挺胸,金瞳在光晕里熠熠生辉,小脑袋微微歪著,鬍鬚轻颤,尾巴尖愉悦地打著小捲儿。 见朱鸭见驻足,它立刻仰起小脸,“喵——!”一声清越短叫,尾音上扬,像在邀功,又像在確认:“带上我吗?” 朱鸭见凝望它片刻,隨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无声涟漪。 朱鸭见並未言语,只將手中灯笼略略放低,暖黄光晕温柔地笼罩住小咕全身,仿佛为它披上一件流动的锦袍。 小咕心领神会,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他左肩之上,再把毛茸茸的下巴愜意地搁在他肩头,尾巴自然垂落,轻轻缠上他手臂,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 於是,三人一猫的组合,悄然没入浓稠夜色。 吴旭家宅静臥吴家村北,青瓦覆顶,土墙斑驳,檐角悬著半枚残月。 朱鸭见立於院中,並未急於入屋,而是缓步绕行,玄袍下摆在夜风中无声拂动。 朱鸭见目光如尺,细细丈量著屋宇走向、门窗朝向、檐角高度、瓦垄走势,甚至留意到西墙根几株野蔷薇的藤蔓,如何悄然攀附著砖缝向上蔓延。 朱鸭见的指尖在虚空轻划,似在勾勒某种无形图谱。 吴旭正欲开口指点臥房方位,异变陡生! 小咕伏在朱鸭见肩头,金瞳骤然圆睁。 它鼻翼急速翕张,粉嫩鼻头如精密罗盘般左右微转,捕捉著空气中一丝极淡、极诡的异样气息。 这股气息即不是墨鱼的咸鲜,也不是灶火的烟火人间,更不是泥土的湿润清香,而是一种…… 那种气息就如陈年纸张,在密闭空间里缓慢霉变的微酸,混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铁锈般的凛冽腥气。 “嚶——” 一声短促尖利、撕裂夜幕的猫啸骤然炸响。 小咕后腿猛蹬朱鸭见肩头,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橘色流光,“嗖”地腾空而起,朱鸭见顿时疼得直咧嘴。 它在半空拧腰甩尾,姿態矫健如离弦之箭,轻盈无声地落於屋脊最高处。 隨即將四爪稳稳扣住青瓦,脊背弓起,浑身绒毛乍然炸开,如披上一层蓬鬆战甲,尾巴绷得笔直,如一道蓄势待发的標枪。 小咕眯起双眼,金瞳在月下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专注地扫视著脚下瓦垄。 它开始移动,步伐轻捷如履平地,小爪踩在瓦片上,竟无半点声响。 它时而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瓦面,深深嗅吸。 它时而侧耳,鬍鬚如雷达般高频震颤,捕捉著瓦下最细微的气流波动。 它时而停驻,小脑袋微微偏斜,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只有它才能理解的密语。 突然——它將左前爪猛地抬起,悬停於一片青瓦之上,爪尖微微屈张,如临大敌。 紧接著,小咕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呜——呜——”声,那声音压抑、焦灼,带著不容置疑的警示。 它猛地低头,用鼻尖狠狠顶了顶那片瓦,又迅速抬头,金瞳灼灼,直直盯住朱鸭见三人,发出一连串急促、短促、带著强烈召唤意味的“喵!喵!喵!” 吴旭心头巨震,失声低呼:“就是这儿!就是这片瓦!下面……就是纸人藏身之处!” 朱鸭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片瓦。 朱鸭见未发一言,只对吴红灿微一頷首。 吴红灿会意,身形如猎豹般欺近屋檐,足尖在墙壁凸起处一点,借力腾空,单手攀住屋脊,动作乾净利落,如壁虎游墙。 吴红灿俯身,指尖探向小咕所指那片青瓦边缘——那里,瓦片接缝处,竟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的浅褐色印痕,形如半枚枯叶。 吴红灿指尖微一使劲,那片瓦顿时滑开半寸。 一股阴凉、微腐、裹挟著陈年纸屑与铁锈般的腥气,倏然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 就在此时,小咕浑身绒毛再次炸开,它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金瞳死死盯住那道缝隙,尾巴绷得如铁棍,浑身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入那幽暗深渊。 第176章 猫叩玄机 吴红灿指尖轻叩,青灰筒瓦应声微启——並非掀揭,而是启封一纸尘封许久的契书。 瓦隙初裂的剎那之间,幽光自夹层深处悄然漫溢,恍如沉眠已久的暗河骤然破封,翻涌升腾。 朱鸭见屏息仰首,瞳孔骤然紧缩: 幽邃夹层豁然洞开之后,只见数十纸人静伏於砖瓦暗隙之间,非剪非塑,似生而凝神,恰如被时光钉在呼吸將断未断的那一瞬。 它们不过拇指大小,却以黄裱纸为骨、硃砂为血、松烟墨为魂,每一寸肌理皆经千锤百炼、万遍推敲,精工所成: 眉锋如斩,乃浓墨饱蘸后逆锋疾扫,锋芒內敛而凛然生威; 睫影似绘,非线非点,唯凭鼠须细笔悬腕游走,十二根纤毫根根分明,隨光影微颤,宛若初醒之息; 指节嶙峋可数,关节处纸层叠压三重,薄如蝉翼,筋骨却毕现无遗; 衣褶垂坠如真丝悬垂,每道摺痕皆依人体动势自然生发,袖口微卷的弧度,竟暗合风起时半寸迴旋之力; 腰带打结处更见鬼斧神工——七绕八缠,纹路细密如篆,结心一点硃砂未晕未散,灼灼如凝固的赤珠。 这些纸人的姿態森罗万象,却无一雷同,无一苟且: 有的昂首挺立,冠冕垂旒虽仅寸许,十二旒珠却粒粒悬垂欲坠,颈项绷直如承万钧而不折; 有的屈膝长跪,脊柱弯成一道谦卑而倔强的弓弧,双手覆於膝上,掌纹清晰可辨,似正承接天降敕令; 有的提灯巡行,灯盏为桑皮纸捻成,灯焰竟是以硃砂混金粉点染,微光幽幽浮动,明灭如喘; 而最慑人心魄者,乃中央一尊左手捧陶碗、右手直指窗欞的纸人。 陶碗浑圆饱满,碗壁薄如卵壳,內盛纸剪米粒数颗,颗颗莹白剔透,边缘微泛新粳蒸熟后的柔润玉光; 它右臂平伸,食指如剑,稳稳刺向吴旭臥房那扇糊著素绢的旧窗——仿佛整座屋顶的砖瓦、梁木、飞檐,皆为此指所设,为此窗而筑,为此刻而屏息敛声。 橘猫小咕蹲踞瓦脊,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滚出低哑呜咽,尾巴绷成一道紧弦。 它前爪急躁地扒挠瓦沿,肉垫翕张,却因缝隙太窄,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朱鸭见忽觉异样。 小咕对其他纸人视若无睹,唯独凝注那捧碗纸人:双目灼灼,瞳孔缩成两道金线,鬍鬚高频震颤,喉中持续发出低沉呜呜之声,似唤似诉…… 瓦下无声,瓦上风息。 唯有朱鸭见手中灯笼,在幽暗里,明明灭灭。 朱鸭见在下面抬手,制止了吴红灿进一步的动作。 他接过吴旭从家里取出来的竹梯,在吴旭跟著后面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爬上屋脊。 隨即,朱鸭见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白帕,又自袖中拈出一枚小巧银镊。 他屏息凝神,银镊尖端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缓缓探入那道仅容一指的缝隙。 镊尖轻触—— 触感微韧,带著纸张特有的纤维感,却又异常僵硬,仿佛被某种寒气浸透千年。镊尖微微一挑,一小角泛黄纸边,如毒蛇信子般,悄然探出黑暗。 朱鸭见手腕稳定如磐石,银镊轻巧一旋,那张让小咕行为异常的纸人被朱鸭见完整夹出。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那方寸纸人——黄裱纸剪就,面目清晰、眉睫可数,更有一双用硃砂点就的眼睛,在清辉下泛著诡异、粘稠、仿佛刚刚凝固的暗红光泽。 它左手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得几可乱真;它右臂微抬,指尖所向,正是吴旭臥房那扇紧闭的窗欞。 小咕喉间低吼戛然而止。 它缓缓伏低身子,金瞳紧锁那抹刺目的硃砂,尾巴尖不再颤抖,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著身下青瓦。 “嗒。” “嗒。” “嗒。” 三声轻响,清晰、稳定、精准,与当初纸人叩瓦之声,分毫不差。 朱鸭见凝视著纸人眼中那两点猩红,久久未语。 夜风拂过,捲起朱鸭见额前一缕黑髮,露出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幽微后的、沉静如海的瞭然。 他缓缓合拢白帕,將纸人严严实实包裹其中,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脊,投向远处沉沉的、蛰伏著无数秘密的吴家村夜色。 朱鸭见扶著竹梯缓缓而下,小咕轻盈跃下屋脊,落於朱鸭见脚边。 它仰起小脸,金瞳在月下澄澈如洗,映著天上清冷的星子,也映著朱鸭见沉静的面容。 它伸出粉舌,慢条斯理地舔舐著自己一只前爪,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搜寻,不过是它午后一场寻常的踱步。 朱鸭见俯身,指尖极轻地拂过小咕头顶柔软的绒毛。 小咕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响起低沉而满足的呼嚕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竟如远古编钟的余韵,悠长、安稳,带著一种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奇异力量。 夜,更深了。 瓦上霜华如雪,檐角残月如鉤。 而真相的轮廓,正隨著这无声的猫步与指尖的微颤,在幽暗深处,悄然浮出第一道清晰的、不容迴避的稜角。 朱鸭见耳畔,橘猫小咕的呼嚕声绵长温软,如春水初生,似微风掠过新绒。 那声音低回、安稳、带著体温的震颤,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节拍器,在寂静里悄然校准著万物的呼吸。 就在那一瞬,朱鸭见的眸光骤然清亮,宛若星火坠入深潭,幽暗未散,涟漪已起。 光晕漫开,映照出被日常尘埃层层掩埋的真相——它从未远遁幽冥,只静候一双肯俯身凝视的眼睛。 他佇立不动,眉宇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一道细密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 而他的思绪,早已挣脱喧囂之网,沉入幽微之境,如丝如缕,抽丝剥茧。 纸人叩瓦三声? 不是鬼神示警,亦非玄术显灵。 而是现实以最縝密的物理逻辑,布下的一场温柔骗局。 第177章 真相初显 答案不在黄纸符咒之间,而在屋檐垂落的弧度里; 答案不在烛影摇红的幻象中,而在猫尾轻摆的节奏里; 答案甚至不在岷江的风声雨声里,而就藏於每一片青灰筒瓦细微的共振频率之中。 於是,朱鸭见向吴旭从容辞別。 他頷首一笑,语气温煦如晨光初洒,却字字如钉:“今夜早歇,养精蓄锐——明日辰时,我们再匯。” 吴旭抱拳回礼,指节沉稳,目光灼灼,似已读懂那未尽之言里千钧的分量:不是邀约,是號令;不是约定,是收网前的最后一刻静默。 归途月色如练,青石巷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律,一声,一声,与远处更鼓遥相呼应。 踏进吴耀兴家门之后,朱鸭见没有点灯,只將自己沉入床榻的暗影之中,彻夜未眠。 真相正从无数个“恰好”里浮出水面—— 恰是吴红灿上屋掀瓦的时机; 恰是小咕跃上屋脊的方位; 恰是那尊纸人右臂所指,与窗欞中线严丝合缝; 恰是猫尾叩击青瓦的三次停顿,与吴旭惊魂夜夜所闻,分毫不差。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的轮廓渐明,锋利如刃,温润如玉。 不来自神諭,而诞生於凝神、质疑,与那一份不肯放过任何“异常”的偏执。 朱鸭见仰臥於床,双目映著窗欞漏进的微光,將屋顶之上每一帧细节拆解、重组、逆推: 当吴红灿掀开吴旭臥房正上方那片青灰筒瓦,朱鸭见踮起脚尖昂首窥探的时候,幽邃夹层赫然洞开:数十纸人蛰伏於砖瓦暗隙之间,形制精绝,令人屏息。 它们不过拇指大小,却纤毫毕现: 眉锋如墨染,睫影似工笔勾勒; 指节嶙峋可数,衣褶垂坠如真丝悬垂; 袖口微卷的弧度、腰带打结的纹路,皆经匠手千锤百炼,一丝不苟。 它们的姿態森罗万象: 或昂首挺立,如临朝堂; 或屈膝长跪,似承天命; 或提灯巡行,灯焰以硃砂点染,竟似隨呼吸明灭。 更有一尊捧陶碗者,碗腹浑圆,碗中纸剪米粒粒分明,莹白如新舂之粳。 它將右臂指向吴旭臥房窗欞——仿佛整座屋顶,只为这一扇窗而设。 而真正撕开迷雾的,是那只跃於檐角、毛色如秋阳浸透的橘猫小咕。 朱鸭见扶竹梯登顶,目光扫过群纸之际,小咕视线触及左手托陶碗、右臂直指窗欞的那尊纸人时,它的脊背陡然绷成了一张满弓。 小咕的双瞳倏然收缩为两道熔金竖线,喉间低吼戛然而止,四肢沉稳压地,尾尖轻扬,继而以一种奇异的韵律,三度叩击青瓦: 篤、篤、篤。 其节奏至精准,力度之匀停,停顿更如尺量——正是吴旭夜夜惊魂所闻的“纸人叩瓦”之声。 朱鸭见的心口如遭雷击:小咕对其他纸人视若无物,唯独对此尊纸人的反应,却是如此异常。 这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同类相认般的战慄。 剎那间,朱鸭见的脑海里,所有的碎片都轰然归位: 原来,叩瓦之声,並非出自纸人之手,而出自於猫尾; 纸人之“指”,非为施咒,实为障眼,故意混淆视听; 所谓的“纸人叩瓦”:不过是將猫的习性、瓦的质地、人对纸人的惊惧,精密嵌套而成的一场心理机关。 朱鸭见忽的翻身坐起,赤足踩过微凉青砖,步履无声却如刀出鞘。 他披上素袍,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白帕——帕角绣著极淡云纹,洁净得不染尘埃; 又自袖中拈出一枚银镊,镊尖薄如蝉翼,寒光凛冽却不带一丝戾气。 他屏息俯身,镊尖稳稳夹住那尊捧碗纸人,动作轻如拾起一片將坠未坠的梧桐叶,细察其纸纹走向、浆糊乾湿、关节摺痕、再嗅其味道…… 片刻之后,朱鸭见又將纸人用白帕层层裹覆,严丝合缝,再纳入怀中——仿佛他收存的不是证物,而是一枚尚在搏动的真相之心。 天光未明,朱鸭见已立於院中。 他的身影被初露的微曦,拉得修长而篤定,如墨画中一桿未落笔的长戟。 他先叩响吴红灿居所——门扉半启,吴红灿一手揉著眼角,另一手还攥著半截没点著的安神香,香灰簌簌而落,像一场未及燃起的祈愿。 再叩金鹅仙房门——门开处,金鹅仙睡眼朦朧,打著哈欠,睡意犹在眼底翻涌,髮髻歪斜,活脱脱一只刚醒的蓬鬆兔。 三人围坐於晨光熹微的堂屋,朱鸭见亲手执壶,琥珀色热茶倾入青瓷盏中,氤氳白气裊裊升腾,如雾中初绽的莲。 他目光清亮如洗,语声沉缓却字字凿金: “诸位且饮此盏——暖身,更醒神。” 待二人啜饮稍定,朱鸭见指尖轻叩桌面——三声,如猫尾叩瓦,节奏精准得令人心悸。 他环顾二人良久,目光如静水深流,无声却压得人脊背微紧。 吴红灿与金鹅仙不约而同地彼此对视一眼,又齐齐望向朱鸭见,眼神里写满茫然与不安。 朱鸭见忽而一笑,唇角微扬,眼底却澄澈如镜: “我知道——叩瓦者是谁了。” 两人霎时凑近,身子几乎倾出案几: “谁?” 朱鸭见笑意未减,一字一顿,清晰如钟: “猫。” “啊!”——两人异口同声,惊疑如裂帛。 金鹅仙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磕在桌沿:“啊!你说凶手是那只毛茸茸、爱打呼嚕、整天没心没肺,咕咕咕地叫个不停的跟屁虫小咕?不会吧?” 朱鸭见朗声而笑,笑声清越,如檐角风铃轻撞:“怎么会呢?小咕既非凶手,亦非叩瓦之人——但它,却是一把钥匙。” 吴红灿听得一愣,嘴巴微张,像被无形之手托住:“啊?……钥匙?小咕是钥匙?这是什么意思?” 朱鸭见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腹中微鸣,他坦然一笑:“我的肚子有点饿了,咱们先用早餐——吃饱,才有力气拆穿这齣『纸瓦戏猫』的好戏;吃好,才好去匯合吴旭;吃完,山人自有妙计。” 他站起身,素袍拂过晨光,目光如刃出匣,篤定而锋利。 他將拳头攥紧之后,使劲的挥了挥右手: “捉住真凶——看我的。” 第178章 汤暖赴程 朱鸭见和金鹅仙人落座於饭桌时,吴红灿已將三只青瓷大碗稳稳端上木桌。 碗沿微烫,热气如游丝般裊裊升腾,裹著老汤醇厚的骨香、米线柔韧的米甜、芹菜清冽的脆响、香菜浮於汤麵的辛香、葱花爆开的微辣,还有小米辣那一星灼灼跳动的火苗。 汤色澄黄透亮,浮著薄薄一层琥珀色油光,细看竟有金丝般的胶质在汤麵缓缓旋绕;米线根根分明,半透如玉,吸饱了汤汁却不见软塌,咬下去弹牙中带柔韧,似有山泉之魂在齿间回甘。 “灌汤米线是咱们青城山的特色饮食之一,我说了不是开玩笑,我熬製得这道汤,连向来嘴尖的拙荆苏氏都爱喝。” 来,我们赶快趁热喝!”吴红灿一笑,眼角漾开两道温润的笑纹,围裙上还沾著一点新剁的香菜碎。 “这汤我煨了整宿——鸡架、猪骨、三年陈火腿骨,再加一撮晒乾的野生松茸和半片老腊肉皮,文火吊足十二个时辰。” “喝上一口汤,不是暖胃,是暖到心尖儿上——巴適得很!” 话音未落,金鹅仙已捧碗仰头灌下半碗,额角霎时沁出细密汗珠。 她鼻尖泛红,喉间滚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嘶——真的非常好喝啊,鲜得我舌头都打颤!”金鹅仙抹了一把鹅头汗,又风风火火去盛第二碗。 碗底磕在灶沿发出“噹啷”一声响,惊得窗台晾著的几串干辣椒都微微晃动。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吴旭踏著晨光而入,布衫微敞,发梢还沾著露水。 吴旭一眼瞥见满桌热腾腾的米线,朗声大笑:“好傢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碗『醒神汤』,我可不客气了!” 吴旭说罢便抄起长筷接过碗,三下五除二地挑起一簇米线,汤汁淋漓滴落於青砖地面,瞬间便蒸腾起了一小片白雾。 朱鸭见正啜饮汤中浮沉的嫩芹段,忽放下碗,目光沉静如古井:“纸人叩瓦……这个谜,我昨夜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反覆推敲,如今脉络已通。” 他指尖轻叩碗沿,三声清越,“红灿,我们吃过这碗汤,你兄弟俩便带我去寻吴家村的村长。” “请他以公信之力,將当年被叩瓦惊扰的亲歷者尽数请来——我要当面听他们细说当时的任何细节,做到一字不漏,一息不差。” “因为真相从来不藏於云雾,它就潜伏在细节的褶皱里,等待著一双不肯眨眼的眼睛去抚平它。” 金鹅仙筷子一撂,碗沿震得嗡嗡作响:“我也要跟著你们一起去!昨夜那场好戏,师父您偏不让我去,今儿若再错过,我金鹅仙三个字倒过来写!” 金鹅仙眼尾一挑,带著三分嗔气、七分执拗,九分不容推辞的认真,朱鸭见只得頷首应允。 苏氏此时挽著袖子自里屋步出,素净蓝布衫洗得泛白,鬢边別著一支木簪,簪头雕著半朵未绽的莲。 “鹅仙丫头说得对。筷我收,碗我洗,你们脚底生风去办正事。” “待我刷完灶后,就拿著鸭见居士所开的药方,背著吴耀兴,便下山去找王郎中,给金鹅仙抓汤药。” 苏氏声音不高,却如青石投水,稳稳托住所有躁动,“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都要动起来,莫让晨光凉在了门槛外。” 於是,朱鸭见、金鹅仙、吴红灿、吴旭四人整衣出门。 院中橘猫小咕原蜷在蒲团上酣睡,毛球似的堆成一团,耳尖忽地一颤——似听见门轴轻转的微响,倏然竖立如两柄小剑。 它睁眼一跃而起,四爪无声点地,尾巴高高翘成问號,追著四人的背影疾奔而去,爪下落叶翻飞,像撒了一路的金箔。 “哎哟喂——小咕啊小咕,你这个小咕啊!”金鹅仙回头笑唤,指尖朝它一勾,“你是跟屁虫还是尾巴狗,你怎么比小耀兴家灶膛里的火苗还黏人?” 眾人哄然,笑声撞在粉墙黛瓦上,又弹向远处青黛山峦。 吴家村北,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静臥於银杏树影之下。 门楣悬一方旧匾,墨书“守拙居”三字,漆色微斑,却筋骨犹存。 吴波村长此刻就立在院中石阶上,正用竹帚扫著阶前几片银杏叶。 她四十多岁,短髮利落如刀裁,一身靛蓝斜襟布衣,腰束黑绒宽带,腕上一只老银鐲隨动作轻碰石阶,叮噹如磬。 吴波见吴红灿引人而来,她抬眼,目光如两泓深潭映雪,清亮、沉静、不容虚浮。 朱鸭见脚步一顿,瞳孔微缩——他原以为“吴波”二字必属鬚眉,未曾想眼前这位村长,眉宇间既有山野女子的颯爽,又有掌印一方的凛然气度。 吴波看出了朱鸭见的惊讶,她唇角微扬,竹帚往青石阶上一顿,声如裂帛:“怎么?愣著作甚?嫌我这女人当不得村长吗?” 她目光扫过朱鸭见怔忡的脸,笑意未达眼底,却添了几分锋锐,“当年杨门女將穆桂英掛帅时,可没先递庚帖验户籍;” “花木兰从军时,也没因裙釵之身被拦在营门外——这吴家村的答印,是上百户人家亲手给老娘按的大红指印,不是谁恩赐於老娘的。” 朱鸭见霎时回神,抱拳垂首,拱手至眉,姿態恭谨而真诚:“惭愧惭愧!刚才確实是在下思想狭隘了。” “巾幗之志,何须借鬚眉之形?谁说女子不如男?吴波村长这方寸之地,分明酒是顶天立地的乾坤坛城!” 吴波眸光微敛,如寒潭初平,侧身让出青石阶道,抱拳一礼,声如松风过涧:“嗯,这还差不多。看你態度如此谦虚,便请进来说话——老娘这就泡茶。请!” 朱鸭见当即抱拳,躬身至腰,脊线绷如新弓,额角微垂,礼数周全得近乎虔敬:“请。” 吴波本已抬腿欲行,忽见朱鸭见纹丝未动,肩背沉稳如山岳压云,竟似以静制动、以礼为盾。 她头一激,非但不前,反將手虚托於胸,掌心朝上,笑意浮於唇边却未达眼底:“请。” 第179章 青城解缚 两人便在门槛內外僵持住了: 一个躬身如松,一个伸手若揖; 一个低眉敛目,一个含笑凝神; 一个衣袂不动,一个气息不乱。 唯有檐角铜铃被风轻叩,叮然一声,仿佛时间也屏息驻足。 吴红灿掩口失笑,吴旭憋得肩膀直颤,金鹅仙仰头望天,长嘆一声:“哎——” 那嘆息里裹著三分无奈、四分莞尔、七分洞明,九分惆悵。 末了金鹅仙摇头晃脑,袍袖一拂,率先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紫檀门槛,步履从容,如入自家竹院。 朱鸭见与吴波这才相视一笑,笑意落进眼底,方才真正鬆了肩,隨眾人鱼贯而入。 堂屋素净无华,唯北墙悬一幅褪色《青城云壑图》,松影斜透纸背。 三只素胎青瓷盏静臥紫檀托盘之上,釉面温润如凝脂,盏中茶汤澄澈透亮,恍若初春溪水映天光,浮著几片嫩芽。 芽尖微蜷,青翠欲滴,似蝶翼初收,犹带山嵐湿气。 热气裊裊升腾,清冽幽香悄然弥散: 初嗅是雪后山樱的冷韵,清绝而不孤峭; 再品是熟透青梅的微酸,鲜活而有筋骨; 尾调却忽地浮起一缕雨前新焙的松烟气,淡而执拗,仿佛整座青城山的呼吸,在这一息之间悄然吐纳。 朱鸭见端盏轻啜,茶汤滑入喉间,鲜醇如含朝露,甘爽似饮山泉; 舌底生津,喉韵绵长,清而不凛,雅而不媚。 恍惚间,青城山的晨雾漫过舌尖,松风穿喉而过,月华凝於齿颊,连山魂都化作了这一盏澄明。 朱鸭见搁盏长嘆:“好茶!真真是天地钟灵所萃!” “算你还有几分眼力。”吴波执紫砂壶续水,水流细若游丝,断而不断,稳如尺量。 “此乃青城芽茶,乾隆五十一年《灌县誌》白纸黑字写著:灌青城诸山,丰產茶荈。” 吴波手腕微顿,目光掠过窗外苍翠山影,声沉如钟:“此茶只採清明前三日,单芽初萌,指尖轻拈,不掐不折,以竹笼承之,避阳晾青,炭焙七道而成。” “每斤成茶,须采六万八千芽。贵不在价,而在它记得山的呼吸、记得採茶人指腹的老茧、记得焙火时松枝爆裂的轻响……” “它活著,不是叶子,是青城山的证词。” 吴波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步步踏得坚实,如鼓点敲在青砖缝里。 吴波唇角一扬,眼中倏然亮起一道锐光。 阶下立著八人。 领头人叫做吴雪亮,身后七位男子皆著洗得泛灰的素布衣。 他们的身形挺拔如松,眉宇却似被无形重担压了十多年,鬱结深藏於眼尾、额角、唇线之间,连呼吸都带著一种被岁月勒紧的滯涩。 这七人分別是:张小七、张小八、钱大志、苏云、陈红波、龚坤和吴思远。 七人並立,如七株被霜雪压弯脊樑、却始终不肯伏地的翠竹——竹节嶙峋,青痕未褪,韧而无声。 他们身后,吴旭、吴学亮、吴耀兴三人肃然而立,十人成列,如一道由血肉铸就的界碑,横亘於旧事与真相之间。 吴波负手而立,青布衫袖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骨分明,指节有力。 她目光扫过十张脸,最终落在朱鸭见脸上,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 “朱居士,你来为何,老娘泡茶的时候已问过红灿。” “这七人加上老娘的亲侄子吴雪亮,再加上红灿和吴旭,一共十人。” “十个人就是十个家庭,这十人除红灿家外,他们全是纸人叩瓦的亲歷者,他们全是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纸人叩瓦的受害者。” “老娘信你朱居士——信你是替吴家村来解决问题的谋士,而不是替谁的耳朵来听故事的旁观者。” 朱鸭见闻言,双手缓缓背至身后,深深一躬。 吴波頷首,只一声:“嗯。” 十人齐齐俯身,十道脊樑弯成同一道弧度,如稻浪俯向大地——那不是卑微,是把命里最重的一捧土,捧到了你面前。 十人再起身时,眼眶微红,却不见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郑重。 朱鸭见抬眼望向窗外,好似看到了十扇门楣之上,门环铜绿斑驳,可那圈琥珀色余痕仍在,是当年喜烛燃尽后,烛泪滴落铜面、冷却许久也不肯消散的暖意。 朱鸭见喉头微动,缓步上前,目光如刻刀,一一掠过十张脸:从张小七皸裂的虎口,到吴思远耳垂那道细疤;从苏云袖口的硃砂灰,到龚坤空荡荡的小指…… 终於,朱鸭见开口,声不高,却如古寺晨钟,撞开满室沉寂: “诸位,纸人叩瓦,不是妖祟作乱——是人心结痂处,渗出的血痂。” “今日我问,不为定罪,不为翻案,只为解缚。” “一个时辰,一句真言。” “不是给你们判刑,是替你们,也替那些没能睁眼的孩子……撕开一道光。” 风忽止,檐铃静垂。 十双眼睛,在那一刻,同时抬起。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 问询开始,朱鸭见以三枚青玉镇纸压住案上素笺,笔走龙蛇,墨跡未乾,真相已如冰层下奔涌的暗河,渐渐显出清晰脉络—— 其一:时之律令,叩瓦异响恆发於亥末子初。 这並非偶然,亦非错觉。 十户人家,无一例外。 彼时夜黑风高,万籟俱寂,体温降至一日最低,人体警觉却攀至峰巔——夜行之兽伏於暗处,耳廓转动如雷达; 人亦如此,意识沉潜,感官却如绷紧的弓弦。 叩瓦之声,便专挑此际而至,精准如更夫报漏,冷酷如天道设限。 其二:声之渊藪,声源绝非漫无目的。 十处屋宇,叩击点皆在脊瓦与檐瓦交界之隙——那是一道仅容半指插入的幽暗夹缝,青瓦叠压,形成天然共鸣腔。 瓦片微倾,缝隙深处,空气被压缩、震盪、放大,遂成“篤、篤、篤”三声脆响,不疾不徐,如叩门,更似叩命。 其三:藏之秘匣,朱鸭见昨夜命吴红灿上屋揭瓦。 第180章 七星血咒 当吴旭家的脊瓦被吴红灿小心撬起一块时,朱鸭见屏息——瓦下空腔,竟如微型墓穴,十余具纸人静伏其中: 数十具纸人,或跪或立,惟妙惟俏。 有的提悬灯笼,灯罩以硃砂符纸糊就而成,似有微光流转。 更有一尊双手捧陶碗者,碗中盛满纸剪而成的灰白大米,它的右臂微抬,指尖竟然直指窗欞。 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十户人家,瓦下纸人数量、朝向、符纸墨色深浅,竟分毫不差。 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之手,以同一把尺、同一支笔、同一炉墨,在十处屋檐下,刻下同一道死亡契约。 朱鸭见犀利的目光扫过眾人,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如钟鸣:“这不是诅咒……这是仪式。” “更令人髮指的是,有人,竟然把新生婴儿的喜悦,当成了献祭的祭坛。” 十户人家,裂为三重命格——如刀劈青竹,断口森然,筋脉毕露,各承天命,亦各负因果。 其一,铁匠吴红灿家,是十户中唯一未遭“纸人叩瓦”之厄者。 檐角无痕,瓦上无印,连风过院门都绕道而行。 更奇者,其妻苏氏临盆產子,男婴吴耀兴破胎而出,啼声清越,竟成七名夭折男婴中独活之例外。 这並非是侥倖,亦並非为恩典,而是劫数另起炉灶,以生为刃,剖开更深的宿命。 吴耀兴初睁眼时,左手掌心赫然浮出七颗硃砂痣: 排列严整,分毫不差,恰似北斗七星垂落凡胎; 猩红欲滴,灼灼如燃,似七簇未熄的烽火,在稚嫩皮肉之下静静燃烧,无声燎原,暗灼魂魄。 村人噤声低语,如枯叶掠过荒冢:“那是吴七郎亡魂亲手点的印!” 可被点中的,岂止是活命? 那是签了生死状——墨是血,纸是皮,契是骨; 那是领了催命符——不写年月,只刻时辰,悬於呼吸之间; 那是接过了百年未冷的刀柄、未熄的火种、未散的怨气、未结的冤契。 故谓之——血咒。 吴耀兴因生而幸,却困於诅咒; 未歷叩瓦之祸,反陷更深之劫: 他的命是借来的,债是刻在骨子上的,火是烫在魂里的,连每一次心跳,都在替前尘还息。 其二,吴旭与吴雪亮两家,子夜时分,瓦上確曾响起三声叩瓦。 窸窣如枯叶刮檐,又似指节叩骨; 轻而冷,脆而厉,仿佛不是叩击陶瓦,而是叩击命门。 然两户所诞之子,皆为女婴: 吴霞眉目清亮,眸光似春溪映云,静时如潭,动时生光; 吴丽丽笑靨如春,啼声清越,指尖温软,至今康健无虞,唇边常含未染尘的奶香。 仿佛那纸人並非索命而来,而是退避而去。 专为女儿身让出一线生门; 或者,女儿身本就是天地间一道未被诅咒標记的空白,是命簿上唯一未被硃砂圈定的留白。 其三,余下七户:张小七、张小八、钱大志、苏云、陈红波、龚坤、吴思远。 他们所诞男婴,无一倖免。 出生三日之內,高烧骤起,抽搐如弓,口吐白沫,肌肤渐泛蛛网状紫痕,细密狰狞,似有无数幽暗丝线自皮下织网成牢。 未及唤一声爹娘,便悄然断了呼吸,小手鬆开,如蝶翼垂落。 最骇人处,在於临终啼哭。 稚弱喉音竟字字清晰,叠叠重重,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又似七道魂魄共用一副声带: “吴!七!郎!” 一字一顿,如钉入耳,如凿入心,如七道未闭的喉管,在死寂里持续震颤,余音不散,迴环往復,直至听者耳鼓渗血、神思溃散。 朱鸭见听完,静立良久。 檐角铜铃轻颤,风过无声。 他听不见风声,只听见七道婴啼在耳道深处盘旋迴盪: 如丝如缕,缠绕鼓膜; 如鉤如刺,勾扯神识; 如焚如烙,在颅內燃起一座无声的炼狱。 那哭声早已不是声音,而是诅咒的具象,是因果的迴响,是尚未落地、却已扎进现实的第七根钉。 “暂且按下三问。” 朱鸭见声音不高,却似寒刃出鞘——未见血,先断风。 “为何男婴三日必夭?为何女婴安然无恙?为何唯吴耀兴一人承此血咒?” 朱鸭见顿住,目光如冷铁扫过七张惨白如纸的脸。 那不是恐惧的苍白,而是魂魄被抽走半寸后的真空之色。 “这些,是谜底。” 朱鸭见喉结微动,一字一顿,如凿青石: “而『纸人叩瓦』——才是锁住所有谜底的铜钥。” “寻不到执钥之人,再深的因果,也不过是雾中刻字:笔锋未乾,字跡已散;刻痕未深,雾已吞光。” 朱鸭见遣散张小七等七人,唯留一道铁律,字字淬火:“归家即闭口。” “勿对灶神多言,勿向邻妇低语,连梦话都须咬紧牙关。” “真凶耳目,不在別处,就在你们灶膛將熄的余烬里,在窗纸破洞的微光中,在枕畔鼾息起伏的间隙间……” “它听得到心跳,辨得出喉结滚动的方向。” 七人俯首如稻,额头抵地,额角青筋暴起,声裂帛、气贯霜:“但凭居士驱策!倾家荡產,剜心为烛,亦在所不辞!” 朱鸭见摇头。 他袖口拂过案几,衣料未触木纹,尘灰不沾分毫:“我不要钱。” 朱鸭见抬眼,眸底沉静如古井映月,却暗涌千钧之力:“我只希望那七双未曾合上的眼睛——替那些来不及睁眼看世的孩子,把真相……一寸寸,剜出来。” “咔啷——” 村长吴波手中紫砂壶盖坠地,碎成三片。 吴波未低头拾,只仰颈而立,脊背绷如祠堂正梁,眼眶赤红似燃著两簇哑火,字字钉入青砖:“原来不是吴七郎的鬼祟作乱……是有人在披著纸皮装神弄鬼!” “鸭见居士,老娘隨你一块缉凶!”她掌心拍向八仙桌,震得茶盏跳起半寸,“老娘以吴家村上百条性命起誓——必还此地一片朗月青天!” 朱鸭见却抬手止住。 指尖未触其身,气流已凝如壁。 “吴村长若亲赴查访,非但不能破局,反成破绽。” 第181章 瓦隙谜踪 他蘸茶水於桐木案上画圈——水痕蜿蜒,未乾已沉,墨意如胎动初生:“您是吴家村的天。” “天若低头走路,走著走著,云就散了,雷就哑了,连老鼠都知道猎人,已经进村了。” 吴波一怔,忽然仰天大笑。 吴波的笑声清越如劈竹裂帛,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三响:“好!好个『天不可低头』!” 吴波转身,目光如刀劈开暮色,直落身后青年肩头:“从今日起,我侄儿吴雪亮,便是我的影子、我的舌、我的刀——他听您號令,如听天諭!” 吴雪亮当即解下腰间旧铜铃,铜身斑驳,铃舌犹带体温。 他双手奉上,腕骨绷出青筋:“铃声所至,即是居士所在。” 一行人即刻启程。 朱鸭见步履如尺,丈量阴阳之隙,每一步皆踏在生与死的接缝之上; 吴雪亮昂首阔步,肩承雷霆之託,衣袂翻飞似未展之旗; 吴红灿满眼期待,掌心尚存炉火余温,指节微颤,却稳如托鼎; 吴旭沉默隨行,目光如淬火之刃,寒而不露锋,静而藏千钧; 金鹅仙蹦蹦跳跳,裙裾翻飞似未落定的讖语,发间银铃轻响,竟与吴雪亮的铜铃遥相呼应; 最后是橘猫小咕,它蜷在朱鸭见宽大衣襟深处,尾巴尖儿一颤一颤,像截將燃未燃的火绒,静待引信——不点自炽,不呼已烈。 吴雪亮家屋脊,伏著一道被村民唤作“鬼咬缝”的裂隙,实为两片百年青瓦错位所致。 宽仅一指,却向下凿开幽径,深约尺许。 內壁沁凉刺骨,覆满灰白碎屑:非尘,非垢,乃瓦胎经年析出之碱霜,混著百载苔粉,在暗处泛出冷釉般的哑光,仿佛整座屋顶都在无声结痂,年復一年,癒合又撕裂。 壁上爪痕密布,层层叠叠,深浅如年轮。 每一道皆自外向內蜿蜒,尖端锐利如鉤,弧度精准如匠人用圆规描摹,齐齐指向空腔尽头一道天然凹槽,绝非人力所能偽造。 那是猫科生灵以十年光阴、万次探爪,在黑暗里写就的契约:爪尖叩问,瓦骨应答;时间落款,本能为印。 吴雪亮掀开一块瓦片。 数十具拇指大小的纸人赫然立於眾人眼前。 或跪或立,姿態各异,纸面泛黄如陈年讣告,边缘微卷似將启唇。 有的左手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而成的大粒灰白米,粒粒分明,似未蒸煮的冥粮,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熟稔”; 有的提悬灯笼,灯罩以硃砂朱书符纸密密糊就,符文扭曲如痉挛的蛇,蛇眼处竟点有两点猩红,似刚凝固的血珠; 而那尊捧碗纸人,却静默佇於所有纸人之后,如守陵人,如压阵者,如最后一道未拆封的判词。 可吴雪亮第一次查验时,它踞於眾纸人最前,紧贴砖瓦,仿佛正欲登阶献祭; 待吴丽丽降生之后,此番再观,它竟已退至所有纸人最后面,如被无形之手悄然推后,退至阴影深处,退至视线之外,退至真相的背面。 吴旭家纸人排列,大同小异; 只不过吴旭第二次掀瓦查看时,那尊捧碗纸人,正居於眾纸人最中央,如王坐殿,如枢持衡,如命盘之上唯一不动的北极星。 朱鸭见在吴雪亮家检查至此,眸光微凝。 朱鸭见未发一言,只转身,袍袖轻扬,领著眾人一猫,踏进吴雪亮堂屋。 吴雪亮早已备好新焙的粗陶茶,滚水冲开,热气氤氳如未散的谜雾。 此时,暮色正沉,灶膛余烬微红,窗外炊烟裊裊,人间烟火气悄然漫过门槛,温柔而固执地,覆盖住所有未出口的惊惧与未落地的杀机。 谜,仍在呼吸。 而答案,已在瓦缝深处,悄然翻身。 眾人的晚饭定在吴雪亮家中。 灶火未燃,香气已先声夺人,不是油盐酱醋的烟火气,而是陈年米酒浸透鱔肉的微醺、腊脂慢煸时浮起的琥珀光晕、豆豉酱在烈焰中迸裂的咸鲜醇厚,三重气息如伏兵列阵,未见刀锋,先摄心神。 吴雪亮要亮出压箱底的绝活:腊肉炒鱔鱼。 “鱔鱼须以三年陈酿米酒、现捣青薑汁、现焙花椒盐时间要醃足,血尽则腥绝,肉紧则韧生,筋络如弓弦待发。” “腊肉必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肌理云纹;入锅以文火慢煸,至脂边浮起琥珀色光晕,油花迸溅似星子坠野,噼啪作响,如远古燧人叩击燧石。” “最后猛火合炒,泼半勺三十年窖藏豆豉酱,酱色沉如墨玉,酱香烈如惊雷;” “再撒一撮山椒末,红如初燃炭火。燜三分钟整。火候差一秒,鲜便塌半分;多一息,韧即转柴,魂飞魄散。” 可鱔鱼尚在青陶盆中吐纳寒气,银鳞凝霜,腹下暗红若隱若现。 吴雪亮却兴致愈炽,竟要再添三碟下酒小食。 吴雪亮挽袖执锅,掌勺如挥青锋,腕沉而势疾,锅底烈焰腾跃如龙抬头,铁锅嗡鸣如古钟震颤,蒸腾热浪撞得窗纸簌簌震颤,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唯余灶膛里木柴爆裂的噼啪,一声声,敲在人心鼓膜上。 阶前青砖沁凉如井壁,朱鸭见蹲身而坐,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 刀锋映著天光,寒冽凛然,与吴旭並肩剖鱔。 刀尖轻挑,银白腹肌应声裂开。 轰! 一股浓烈铁锈味轰然炸开! 不是腥,是凛——凛如朔风卷过千年冰川裂隙; 不是臭,是烈——烈似地下暗河奔涌万载积鬱,裹挟阴寒湿气直衝喉头,钻入骨髓,灼得眼眶发酸、指尖发麻。 空气骤然凝滯,连风都屏了呼吸。 就在此时,橘猫小咕醒了。 它不是“醒来”,是“绷”醒的——脊背弓如满月之弓,四肢离地三寸悬停,鬍鬚炸成放射状金芒,瞳孔骤缩为两道竖立金线,冷锐如淬毒针尖,死死钉住地上那道蜿蜒血跡。 那抹暗红蜿蜒如未乾墨痕,又似一道撕开现实的裂口,幽深得能吸走暮色。 小咕顿时喉间滚动低哑咕嚕,却非慵懒饜足,而是近乎悲鸣的饥渴。 第182章 叩门惊魂 它绕血疾走,尾尖狂颤如鞭,鼻尖几乎贴地游移,频频舔舐,又猛然昂首,朝朱鸭见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喵呜!” 像叩门,更像索命; 像呼唤,更像审判。 朱鸭见垂眸,目光落在那抹暗红上,忽然停刀。 刀尖悬於半空,一滴血珠將坠未坠。 朱鸭见缓缓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册封皮褐黄的书卷——《净髮须知》。 封面烫金早已斑驳剥落,边角磨出毛茸茸的絮,似被无数个深夜摩挲过,浸透体温与汗渍。 他指尖抚过书脊,翻开泛黄纸页,纸页脆如蝶翼,稍一用力便欲碎裂; 可墨跡却沉如烙印,黑得发亮,仿佛刚从地脉深处汲出的墨汁,尚未乾透。 朱鸭见目光如针,刺入一段湮没於尘埃的古训: “凡製纸人禳灾者,必取三牲血为引,尤以鱔血为上——因其性极阴,寒彻地脉,可通冥契,役纸骨,令僵者趋步,令哑者开口,令盲者见烛……” 他指尖倏然顿在“鱔血”二字之上,墨字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朱鸭见突然抬眼,望向小咕——那猫正用前爪疯狂刨著青砖缝隙,爪尖绽出血丝,砖灰混著暗红糊满趾缝,它却浑然不觉痛,只一味舔舐,一遍,又一遍…… 朱鸭见合上书,仰天大笑。 笑声清越,劈开暮色如剑裂云,穿透瓦檐似鹤唳九霄,惊起宿鸟数只,振翅声如碎玉纷飞,簌簌落於青瓦; 笑声酣畅,震落樑上积尘,簌簌如雪,簌簌如旧梦崩塌,簌簌如一道封印百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解惑的释然,而是猎人攥住猎物脚踝时,胸腔奔涌而出的雷霆——沉、稳、不可逆,带著久候终至的灼热与重量。 “原来如此……” 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凿进青砖,声线如刃,削去浮华,只余錚錚铁骨: “纸人叩瓦,叩的从来不是瓦。” “是人心上那道不敢结痂的裂缝,是夜里反覆舔舐的旧伤,是嘴上说『忘了』、手指却还蜷在往事里的颤抖;” “而真正被『血咒』缠住的,从来不是吴耀兴的命格……” “是那个,把鱔血混进纸浆里的人啊。” 朱鸭见朗声大笑,笑声如裂帛穿云,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三叠,余音未散,檐下两只棲著的灰雀已倏然惊飞。 吴雪亮灶上刚起锅的鱔鱼炒腊肉,油光在青瓷盘里浮沉流转。 腊肉切得薄而匀,琥珀色透出肌理间细密的脂纹,煸至微卷,边缘泛起焦金脆边。 鱔段寸断,裹著酱色浓汁,在热油里弹跳回缩,酥韧中藏著一股子野性的筋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蒜苗则青得惊人,嫩茎掐断处沁出清冽汁水,翠色慾滴,仿佛刚从山涧晨露里采来。 吴雪亮一掀锅盖,白雾裹著浓香轰然腾起,如一道温厚的暖浪扑向眾人面门。 眾人在土灶边围坐一圈,粗陶碗沿还沾著新蒸的米粒,竹筷翻飞如织,碗底颳得“嚓嚓”作响。 朱鸭见连扒三碗饭犹觉不足,喉结滚动吞咽时,米粒黏在唇角,也顾不得抬手抹去。 那滋味太烈、太真、太烫,烫得人忘了礼数,只余本能。 可再滚烫的烟火气,也压不住金鹅仙眼底的那簇火苗。 她正埋头扒第二碗饭,鼻尖不知何时沾了一粒晶莹白米,小小一颗,映著灶膛跃动的橙红火光,像缀了颗初凝的露珠,又似谁悄悄点在她脸上的硃砂痣。 她嚼著饭粒,腮帮微微鼓起,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指尖无意识捻著竹节纹路。 金鹅仙终於还是忍不住,仰起脸来,声音清亮却带一丝试探的微颤:“师父……您方才吃饭前的那一笑,莫非——纸人叩瓦的玄机,真与鱔鱼血有关?” 朱鸭见頷首,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井底却似有暗流无声奔涌。 他端起粗陶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盏沿一道细微的冰裂纹,那纹路蜿蜒如旧年刀痕。 “不错。” 朱鸭见的声音低缓下来,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时光褶皱里的那个小村。 “方才我见橘猫小咕伏在地上,舌尖舔舐鱔血那一瞬间——它瞳孔骤缩,鬍鬚绷直,尾巴尖儿猛地一弹一弹……” “我心头忽地一跳,像被三十年前山风里一根冷铁丝猝然勾住。” “那是我十岁那年,在我的老家——瓦屋山腹地的朱家堡发生的一件事。” 朱鸭见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越过灶火,投向远处黛色山影: “朱家堡,三面青黛环抱如臂,一面俯临大江,水势浩荡,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千堆雪,万点星。” “村名极简——因满村朱姓,故被称之为『朱家』;” “而『堡』字却另有根脉:明初官道设驛,此地为『朱家驛堡』,专供八百里加急换马、六百里飞递传符。” “马蹄踏碎晨霜,羽檄撕裂长风,那时候的朱家堡,是大明帝国,血脉里一粒滚烫的铆钉。” “后来驛道废了,马嘶远去,符纸焚尽,唯余青砖高墙与石阶上深深浅浅的蹄印。” “烟火渐稠,人丁愈盛,竟在群峰合抱之中,酿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桃源。” “溪水清得能照见游鱼鳞片,犬吠懒怠,鸡鸣守时,连炊烟都升得慢条斯理,仿佛怕惊扰了山神打盹。” “直到那年秋深。” 朱鸭见眉峰微蹙,指节在陶盏上轻轻一叩,一声闷响,如朽木坠地:“怪事陡生。” “村中地主朱自红,宅院朱门高阔,漆色新刷未久,浓艷如凝固的朝霞,灼灼映日。” “他为人宽厚,佃户歉收,他提笔勾销租契;” “孤寡病臥,他亲送药粥上门,碗沿还留著自己掌心的余温。” “可偏是这般人家,那段时间却夜夜不得安寢。” “每至亥时三刻,朱府大门必响三声——『篤、篤、篤』。” “叩门声不疾不徐,沉稳如更夫报时,又似老友叩访,指节叩在门板上,声声入骨。” “朱家下人提灯开门,门外唯有山风卷枯叶,簌簌掠过青石阶。” 第183章 术士诡局 “下人转身欲闔,那三声叩门声忽又响起;” “再敲,再开,再空……” “如此往復循环,直至东方泛起蟹壳青,霜气浸透窗纸。” “更瘮人的是——那神秘『东西』,却已悄然入宅。” “夜里三更的时候,朱家后园的枯荷池畔,断续传来老人咳嗽之声。” “咳得滯重、沙哑,带著肺腑深处浊痰翻涌的咕嚕声,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有具將熄的残躯,在寒夜里艰难捯气。” “朱家上下执火把,巡遍迴廊假山、耳房柴垛、甚至枯井苔壁,却连只耗子影子都不见。” “可那咳嗽声,分明就在耳畔,在枕边,在你屏息的剎那,从你背后三尺之外幽幽响起。” “从那时起,朱自红日渐形销骨立,颧骨高耸如削,眼窝深陷,黑如墨砚,盛著洗不净的倦与惧。” “朱家三个长工连夜捲铺盖逃走,有一位长工临行前抖著手,在朱府门楣上画了三道歪斜朱符。” “笔锋颤抖,符脚拖泥带水,硃砂灰簌簌簌落进门槛缝里,像几道未愈的旧伤。” “就在此时,一个游方术士踏著薄雾来了。” 朱鸭见眸光微凝,语速渐缓,字字如石投静水:“他叫戚凡。青布衫洗得发白,肘弯处磨出毛边,却浆得一丝不苟;” “戚凡背有一只竹篓,篓口露出半截黄裱纸角,纸边微卷,似被山风舔舐多年。” “戚凡驻足於朱府门前,仰头望了望那扇新漆未乾的朱门,目光如针,在门楣、门枢、门环上细细密密扎了三遍。” “忽然,戚凡的嘴角,极轻地向上一牵,快得如同错觉。” “隨即叩门。” “声音不高,却奇准,恰好卡在第三声余韵將散未散之际。” “这次是朱自红来开的大门,戚凡开口便说:『老夫路经此处,却见贵府阴气盘结,门枢吸煞,这並非是寻常鬼祟在作怪,此乃『引客叩门』之局。』” “朱自红如溺者攥稻草,当场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双手捧出钱匣,匣盖掀开,银锭堆叠如雪,映得他眼底泪光粼粼。” “当夜,戚凡便在朱府后园设坛躯鬼。” “香烛幽燃,青烟裊裊如魂;” “铜铃轻晃,声若游丝;” “戚凡踏罡步斗,袍袖翻飞如鹤翼,剑指苍穹,口中咒诀吐纳如珠落玉盘,清越而凛冽。” “从那时起,朱自红家的叩门声,果然杳然无跡,咳声亦消隱无形。”- “朱自红抚掌大笑,声震梁尘,赠银加倍,他大鱼大肉款待好戚凡后,还在戚凡离开朱家堡的时候,亲自送戚凡至村口石桥。” “桥下流水淙淙,戚凡负手立於桥心,青衫被山风鼓盪,身影单薄却挺直,仿佛一桿插进青山的墨笔。” 朱鸭见忽然停住,指尖在陶盏冰裂纹上缓缓划过,声音陡然沉冷如刃: “可这哪是什么驱邪?这分明就是一场由戚凡精心设计、火候精准的骗局。” 朱鸭见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冷峭笑意,薄而锐利,像新磨的柳叶刀: “三年后,戚凡在眉山行骗败露被抓至官府,他在官府的刑讯逼供之下,將自己的所作所为,竹筒倒豆子全部招了——包括他在朱家堡行骗朱自红之事。” “戚凡早勘准朱府朱门新漆未乾,趁白日无人,以细软狼毫蘸取鱔鱼血,沿著门板內侧门枢凹槽,细细描了一圈。” “鱔鱼的血味极淡,人嗅不出,倘若狸猫和蝙蝠闻之,却是亢奋如醉。” “蝙蝠是夜行动物,因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蝙蝠便循味而来,它用翼尖撞击著门板,声声『篤、篤、篤』,竟如人叩!” “至於那『老人咳』?” “戚凡早將一只刺蝟灌下浓稠糖浆,再將刺蝟从墙外扔至朱家后园。” “糖浆灼喉,刺蝟喘息艰难,喉管痉挛,咳声嘶哑绵长,活脱脱一个將死老叟在暗处捯气的感觉。” “戚凡再择日去朱自红府上叩门,假装偶遇,拂袖凝神,嘆曰:『此祟狡黠,非真法不可制,欲压制此物,必须设坛作法』。” “戚凡话音未落,朱自红早已被嚇得捧出钱匣,双手直抖,银锭在匣中叮噹轻响,像一串將断未断的哭声。”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金花,映得朱鸭见眼中幽光一闪,如古井深处,忽有寒潭破冰。 朱鸭见故事讲罢,灶膛余烬忽地一跳。 “噼啪!” 一声轻爆,脆如冰裂,几点微红星火倏然迸溅,旋即沉入幽蓝余光深处,仿佛坠入深潭的萤种,明灭一瞬,便归於静默。满室无声,连檐角悬垂的蛛网都似屏住了呼吸。 眾人静立如塑,喉间气息凝滯,肺腑如被无形之手攥紧。 直到那一口长气自胸中缓缓吐出,悠长、齐整、沛然如潮,似云破天开,似春冰乍解,竟似由同一副肺腑、同一道命脉所呼,浑然无隙。 金鹅仙眸光骤亮,不是初阳跃岭的灼目,而是寒潭映月时水波一颤,流萤掠过瞳底,清冽而锐利。 她启唇,声如冷泉击玉磬,清越中裹著不容置疑的断然: “师父!我明白了——朱家堡『鬼敲门』,是褐山蝠群夜巡失序!” “它们翅膜薄韧,振频极密,撞上朽木门环时,翅尖微颤,嗡鸣共振,听来恰似三更子夜,指节叩门,缓三急一,沉闷如鼓。” “它们身轻若燕,动作敏捷,警觉极高,但凡有人来开门时,它们早已察觉,便无声无息的飞向夜空。” “因此门外无人。” “而吴家村『纸人叩瓦』事件,真凶必是狸猫!它嗅得鱔血腥气,神魂顛倒,攀檐房屋如履平地。” “师父,您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朱鸭见眼中精光迸射,非烈火燎原之炽,乃古剑出匣剎那——寒芒吞吐三寸,凛冽无声,却已割开满室暖光。 他鼓掌,声音不响,却声声如凿,深深楔入青砖地缝,震得砖隙里百年陈灰簌簌欲坠: “非常正確!孺子可教!” 第184章 暗夜寻凶 朱鸭见的目光徐徐扫过眾人。 吴红灿这几日未刮鬍须,虬髯如戟,根根倒竖,却无半分莽烈之气。 那须影浓重如墨,衬得眉骨峻峭如崖。 吴旭肩阔如门,背厚似碑,此刻双拳紧攥,手背青筋虬结如伏地老藤,蜿蜒盘绕,隱有搏动。 吴雪亮垂眸静立,灶火跃动,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蝶翼般的影——忽明忽暗,轻颤如生。 金鹅仙鬢髮微乱,一缕青丝挣脱素银簪束,垂落颈侧,在火光里泛著鸦羽般的幽光。 她的额角沁出细绒汗意,却不见狼狈,只如新刃淬火后蒸腾的微靄。 最后,朱鸭见的视线停驻灶边。 橘猫小咕蜷成一团暖融融的锦缎,肚皮隨呼吸起伏,圆鼓如初升小月。 它的鬍鬚沾著半粒油星,在火光里闪出琥珀色微光,剔透如封存了半滴夕照。 它正慢条斯理地舔著右前爪,舌尖粉嫩,喉间滚出了满足的咕嚕声,尾巴尖儿慵懒地、一下、一下,轻点著那青砖地面。 嗒、嗒、嗒,像一颗微小却篤定的心跳,敲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之上。 朱鸭见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先暖了眉梢,如初雪消融於山巔:“诸位,我们今夜子时,就去吴旭家里,用那具捧碗纸人,把真凶引出来,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一声断喝,裂帛穿云,震得樑上百年积尘簌簌而落,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翻飞如金屑,仿佛整座老宅都在应和这一声錚錚铁骨。 朱鸭见略一沉吟,忽而转身,袍角划出一道沉静弧线,目光柔如春水,落向小咕: “小咕今夜留家。” 朱鸭见顿了顿,视线转向吴雪亮,语调轻缓,却字字如秤砣坠地,沉实而不可撼动: “雪亮,你妻张氏回娘家侍奉风寒的阿母,家中唯你一人。” “待天色擦黑,便將小咕锁於西厢——它跟我们到现场后,若嗅到鱔血气息,必將躁动失序,反坏大事。” 果然,暮色初染窗欞,西厢內便开始闹腾起来。 小咕生气得炸毛如燃橘焰,脊背弓成一张绷至极限的赤色硬弓,肩胛骨在薄薄皮毛下清晰凸起,似两柄蓄势待发的短匕。 它把尾巴高竖起来,尾尖剧烈颤抖,仿佛一触即发的箭鏃,隨时要射出无形杀机。 小咕出不来,它著急得在屋里团团打转,它將爪子狂挠门板,木屑簌簌剥落,喉咙里滚出了一串古怪呜咽。 前音似幼犬哀鸣,淒切婉转; 后调陡转嘶哑,竟隱隱带著金属刮擦的锐利余震,仿佛那小小胸腔里,正有一把生锈的铜铃被强行摇响,铃舌震裂,余音带血。 金鹅仙倚门静听,指尖无意识抚过耳畔银杏叶,摇头轻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安抚自己: “哎,这个小跟屁虫啊……怎么它的火气,比灶膛里新劈的松柴,还要旺上三分。燃烧起来,连灰都不肯安分。” 朱鸭见却是不再多言。 他自怀中取出那尊捧碗纸人。 纸面微潮,泛著陈年浆糊的微酸与阴湿土气混杂的涩味; 纸人碗中的灰白米粒,粒粒分明,他用小刀在米粒表面轻轻一刮,底下果然露出了一层极淡、极腥的暗红晕痕。 那是鱔血乾涸后凝成的锈色印记,薄如蝉翼,却腥气刺骨,仿佛凝固的、不肯冷却的怨。 朱鸭见的指尖拂过纸人僵直的手腕,动作轻缓,却似在擦拭一柄即將出征的匕首,指腹所过之处,纸面微颤,仿佛那纸骨之下,真有脉搏在搏动。 隨即他袍袖一振,玄色衣袂如墨云翻涌,无声裂开暮色。 朱鸭见率先迈入渐浓的夜色,背影挺直如未出鞘的剑脊,步履无声,却踏得霜粒碎裂,清越如磬。 他的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人间与幽冥之间那道窄窄的界线。 朱鸭见的身后,脚步声次第响起。 吴红灿的靴底碾过碎石,沉稳如擂鼓,每一步都夯进大地深处; 吴旭的足音浑厚,如重锤击瓮,每一步都像在为整座村庄夯土筑基; 吴雪亮的步子最轻,却最准,落点分毫不差,仿佛月下青砖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寸高低,早已在他心中刻成星图; 金鹅仙裙裾掠过门槛,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苦艾香——清苦微辛,是驱邪的引子,亦是清醒的誓约。 夜风骤起,捲起几片枯杏叶,打著旋儿追向他们远去的方向,叶脉乾枯如笺,上面仿佛还写著未写完的符咒。 而西厢门內,小咕的嘶鸣忽然一顿。 继而化作一声悠长、悽厉、撕心裂肺的嚎叫,直刺云霄,如断弦崩裂,如孤雁裂空; 更如一道活生生的、滚烫的伤口,猝然撕开了整座村庄的寂静。 眾人踏进吴旭家院门时,天已沉入墨青色的余韵。 朱鸭见未多言语,只抬手一指屋脊——那具捧碗纸人,已被吴旭依令静置於檐口最外缘的瓦缝之间。 恰卡於青灰砖与褐釉瓦咬合之界,薄如刃锋,稳如铸铁。 吴旭自梯而下,衣襟沾著微凉夜露。 朱鸭见隨即敛声屏息,引眾人悄然退入吴旭家堂屋深处。 吴旭反手掩紧木门,连门閂滑入槽中的“咔噠”轻响,也被他以掌心缓缓压住。 朱鸭见立於门后阴影里,唇角微扬,声音低得近乎气流:“子时將至。真凶必至。” “此刻万籟须死,人心须静——我们不做烛火,不做猎人,今夜只做影子。” 子时未到,吴旭家堂屋已先墮入浓墨。 那暗影不是寻常幽暗,而是凝滯、稠厚、近乎液態的漆黑,仿佛整座屋宇的呼吸被抽空,只余下时间在砖缝间缓慢结霜。 眾人伏於青砖地面,脊椎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喉结不敢滚动,睫毛不敢颤动,连心跳都沉入腹底,化作无声的鼓点。 檐角悬垂的蛛网纹丝不动,连风也识趣地绕樑而行,唯恐惊扰这即將临盆的寂静。 就在此刻。 一道淡褐色剪影,自邻屋脊线无声滑落。 不是跃,不是坠,是“游”。 第185章 豹猫叩瓦 这道剪影贴著瓦垄起伏的弧度,如水银倾泻,似月光流淌。 它没有关节的顿挫,没有肌肉的牵扯,仿佛整副躯壳由夜气与清辉锻打而成,柔韧无骨,却自有不可违逆的律动。 三尺之外,它悄然停驻。 它便是豹猫。 豹猫的体型似家猫,但更加纤细,腿更长,它也被称之为黑夜里的独行侠。 《南潯异闻录》载:“豹猫形类狸而爪锐,目如寒星而性孤绝。” 豹猫皆出现於无云子夜,皆止步於瓦脊一线。 它不越雷池,不入庭院,不近人烟。 它是黑夜的编外巡吏,也是屋宇骨骼上无声行走的幽灵。 它的耳尖微簇,如两枚尚未绽开的褐刺,蓄著未出鞘的警觉。 它的尾长过体,在清辉中绷成一道柔韧的弧,像一柄收於鞘中的古剑,静默却锋芒內敛。 它嗅到捧碗纸人,碗中米粒的铁锈腥气后,死死盯住纸人,瞳孔在暗中缓缓扩张,又骤然收缩。 隨即,它將尾尖垂落,悄然悬於青瓦之上,作出了轻轻叩击的动作。 叩。 第一声。 尾尖拍瓦,脆响如叩陶胎,清越短促,余音尽敛,仿佛一声断玉。 叩。 第二声。 节奏分毫不差,力道毫釐不偏,宛如匠人以指尖千遍校准过陶轮转速,只为这一刻的绝对精准。 叩。 第三声。 尾尖落定剎那,瓦下深处忽起一声极短的窸窣——似枯叶被活物倏然抽走,又似朽木內部有细足疾掠而过,转瞬即逝,却令人脊背发麻。 三声既毕,它双瞳骤缩为两道竖直的漆黑裂隙,幽深如古井井口,映不出半点星月。 喉间隨之滚出低频呼嚕——非怒,非惧,而是远古猎食者才有的共振。 那频率低得几乎逸出人耳听域,却足以震颤內耳前庭的平衡石,令猎物眩晕、失衡、本能瘫软。 它俯首,齿尖精准叩在陶碗边缘,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嗒”声,如钟磬余韵撞入耳膜。 继而,它用舌面缓缓的舔舐,碗中那几颗暗红米粒。 那是由鱔鱼血混和著陈年硃砂、以骨胶所制,因此,朱鸭见未用小刀刮拭米粒之前,它的表面已凝成一层灰白。 对人而言,鱔血的气息淡若无存; 但是对豹猫而言,却是比血腥更加锐利的鉤索,直刺嗅球梨状皮层,唤醒沉睡千年的摄食本能,不容抗拒,不可迴避。 它把前爪探出,不撕不扯,只以指节內侧倒鉤状角质层,反覆刮擦纸人背部纤维。 它的动作精准,如同解剖刀游走於筋膜之间。 纸人隨它爪子的推动后,缓缓前倾、滑移、最终卡入了瓦缝深处,碗口朝內。 暗红“米粒”正对夹层幽暗,如一枚被悄然嵌入锁眼的钥匙。 它终究还是触碰不到纸碗了。 於是它在外面静立片刻之后,尾尖轻摆,似在確认方位,又似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轨。 旋即纵身一跃——身影没入屋脊阴影,如墨滴入水,不留涟漪,不惊尘埃。 恰在此时,门轴轻启。 朱鸭见推门而出,月光如银,静静淌过他肩头。 朱鸭见未言一字,只抬手示意眾人隨行。 眾人起身,衣袍拂过青砖,竟似拂过一页刚刚合拢的、写满谜题的古卷。 眾人屏息凝神,恍然如拨云见日。 原来,纸人叩瓦的幽诡之响,竟非鬼祟作祟,而是豹猫踏夜而行、循腥而至的森然节律。 然而金鹅仙眉峰微蹙,眸光如刃,仍执拗地叩问著两个未解之谜: “师父,我有两个问题还是没有想明白。” “其一,为何豹猫只以尾尖叩击瓦片,不多不少,偏偏三下?” “其二,它既將捧碗纸人推入瓦缝深处,为何不守株待兔,反而转身离去,再不復返?” 金鹅仙此问一出,吴旭、吴红灿、吴雪亮亦齐齐頷首。 那三声清脆如磬的叩响,早已在村民耳中化作子夜惊魂。 那纸人忽前忽后、倏左倏右的位移,更似有无形之手在暗中拨弄乾坤。 疑云如墨,愈积愈重。 朱鸭见却只是含笑,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 朱鸭见缓步踱至檐下,指尖轻抚一片青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落於人心深处: “我相信金鹅仙的疑惑,也是诸位的疑惑之处。” “诸位所惑,恰是真相中最精微的锁钥。” “纸人叩瓦,从来不是『叩』,而是『探』。” “不是纸人作祟,而是动物本能所使。” “不是阴司遣使,而是山野生灵,在砖石之间,刻下的古老密码。” 朱鸭见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怔然的脸: “豹猫尾叩三声,实为一套浑然天成的『声吶探查术』。” “它叩瓦第一声,是探空:” “以振波迴响,丈量瓦下空腔深浅,辨其是否藏匿伏袭之隙;” “它叩瓦第二声,是察质:” “凭余震衰减,判断砖缝內壁湿度与鬆动之態,验其承力可否支撑扑击;” “它叩瓦第三声,是验活:” “听瓦底有无微颤应和——那是猎食者血脉里代代鐫刻的生死閾值。” “它以尾巴叩瓦三声既毕,若无活物回应,即为『安全』;” “多一声,则扰静夜,引人警觉;” “少一声,则险未尽除,命悬一线。” “此非隨意为之,乃千万年生物演化所铸就的生存铁律,不容增刪,不可迟滯。” “三声落定,豹猫便垂首舔舐灰白米粒上那一星暗红。” “鱔鱼血混著硃砂,腥中带涩,是它无法抗拒的原始召唤。” “而那捧碗纸人,初置时正卡於瓦缝最外端,爪可及、目可视、味可循。” “於是日日夤夜而至,前爪拨弄、齿尖撕咬、尾尖叩探……” “它的每一次试探,都如匠人雕琢,在不知不觉间,將纸人一寸寸推入瓦缝腹地。” “它推得愈深,捧碗纸人隱得愈密。” “终有一日,捧碗纸人便陷落於瓦下凹槽,被檐角彻底遮蔽。” “自此,气息渐敛,视觉锚点湮灭,诱饵失效之后,它的兴趣骤冷。” “叩瓦之响,便戛然而止。” 第186章 兽跡破诡 “这,便是吴旭第二次掀瓦时,捧碗纸人赫然居於眾纸人正中央之因。” “亦是吴雪亮家查验时,捧碗纸人突兀移至阵列末尾之故。” “非鬼神搬运,非阴差错置,乃是兽跡所移,因果相衔,毫釐不爽,如天工运筹,分毫不差。” “而橘猫小咕与豹猫独对捧碗纸人趋之若鶩,对其余纸人视若尘芥,亦由此而生。” “唯此一碗,盛著血饵;” “唯此一形,布著机关;” “其余纸人皆为障眼浮影,徒具其表,不具其髓。” 朱鸭见眸光一凛,继而道破更深一层玄机: “村民篤信『纸人作祟』,实为双刃幻术。” “其一,是做局者散播流言,將『豹猫叩瓦』偽饰为『纸人叩瓦』,以形乱神,以假掩真;” “其二,更借『叩瓦催子』之说悄然浸染人心。” “吴旭夫妇久盼麟儿而不得,闻此『阴助』之兆,心焦转为虔信,闺房之事频密专注,气血调和,心神归一。凡无器质之疾者,顺势而养,何愁不中?” 朱鸭见话音未落,满院寂然。 恰在此时,朱鸭见掐指一算——吴旭之妻龚氏腹中胎动初显之日,正是捧碗纸人被推至瓦缝最深处、稳居七纸正中央之时。 天时、地利、人心、兽性、机巧——五维交匯,环环相扣,浑然如契。 朱鸭见沉默片刻之后,摇头嘆息:“幕后之人的算计居然如此至深,这件事的荒诞之表下,竟然隱藏著如此精密的人性与自然共振。” 为了进一步证实他的推理,朱鸭见当即令吴旭自瓦缝中取出三具纸人: 持灯笼者、站立者和下跪者,三具纸人共同放置於院心青砖之上。 朱鸭见取小刀,细细刮下捧碗纸人碗中暗红“米粒”,碾为细粉,溶於清水,尽数浸透手持灯笼者全身。 隨即,他令眾人潜伏西厢,屏息敛声,静候豹猫的再次出现。 半刻钟后。 第一只豹猫悄然而至,黑影如墨泼地,绕灯纸疾嗅,尾尖轻叩,三声清越,分秒不差; 第二只豹猫紧隨而至,喉间低呜,竖耳凝神,亦依律叩探; 第三只豹猫跃上墙头,俯身下瞰,目光如鉤,直锁灯笼纸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剎那间,三兽齐动! 站立者、下跪者,如朽木泥偶,被漠然绕行,视若无物。 唯那持灯纸人,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铁锈腥气,被豹猫锁定之后,即成进攻的靶心。 三只豹猫喉间的呼嚕声,如机杼飞转,它们的双耳如刃竖立,它们把瞳孔缩成两线寒芒后,旋即暴起扑击。 撕扯、啃噬、吞咽…… 不过须臾之间,持灯纸人的纸骨尽碎,灯影成灰,连一丝残屑亦未留於尘世。 三兽饱食之后,纵身跃上屋脊,没入浓墨般的夜色,杳然无踪。 真相,至此澄澈如洗。 所谓的“纸人叩瓦”,不过是幕后之人深諳豹猫习性,以鱔血为引、硃砂为媒、纸人为壳、瓦缝为局,设下一场精密如钟錶的生物诱捕; 那三声叩响,是野性写就的生存契约,多则招祸,少则涉险,故戛然而止,从不逾矩。 村民闻声惊怖,反令谣言得以越传越诡,终日人心惶惶。 村民闭户塞牖,反令黄裱纸人得以长存於屋脊,纸人叩瓦的阴影久久不去; 於是,“异响——惊惧——闭户——阴影”闭环自成,幻象愈烈,真相愈沉。 朱鸭见立於阶前,衣袂微扬,声如金石坠地: “纸人叩瓦,豹猫所为;” “鱔鱼之血,引路之饵;” “七婴夭折,耀兴血咒。” “所有断线,皆出自同一双手。” “只要叩瓦是局,那么血咒便非诅咒,而是线索。” “夭折亦非天谴,而是谋杀。真相,已经不再遥远。” 夜色如墨,檐角悬著半鉤残月,风过竹林,沙沙声里裹著一丝未散的凉意。 朱鸭见一袭青灰布衫,袖口微卷,指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按在吴雪亮家西厢房门框上。 门內,橘猫小咕蜷在墙角阴影里,脊背绷成一道警惕的弧线,尾巴尖儿却微微颤著。 小咕不是害怕,是蓄势待发的慍怒。 它耳朵向后压平,金瞳在幽光中灼灼如炭火,一下一下舔舐著前爪,动作极慢、极沉,仿佛在用这无声的仪式,宣告对整间屋子的主权与疏离。 吴旭蹲下身,掏出隨身揣著的铜铃晃了晃,清越一声响,小咕眼皮都没抬。 吴红灿撕了块油纸包的蜜枣糕凑近给它,它鼻尖轻皱,倏地偏过头去,连气味都懒得分辨。 金鹅仙刚伸出手去抱它,它后腿一蹬,竟如离弦之箭般倒退三步,后爪在青砖地上刮出两道细白印痕。 那不是怯懦的躲闪,是带著尊严的拒绝。 眾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却浮起一层心照不宣的暖意。 原来这猫儿,早把自己当成了朱鸭见“破案组合”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眾人今夜没带它“出征”,它竟真恼了。 朱鸭见眸光一闪,忽而低笑:“小咕啊小咕,你的记性倒比人还牢。” 朱鸭见转身朝吴雪亮頷首,“灶上那半碗鱔鱼肉,劳烦取来。” 鱔鱼肉端上来时,油润泛亮,腊肉丝浮於琥珀色酱汁之上,香气如丝如缕,在静夜里悄然游走。 小咕眼珠一转,却把头扭向墙根,鬍鬚微颤,装作全然未觉。 朱鸭见不动声色,指尖勾住碗沿,作势欲抬走。 就在瓷碗离地三寸的剎那,一道橘影“嗖”地劈开空气。 小咕凌空跃起,前爪精准按住碗沿,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咕!”。 它不是撒娇,是宣示:此食,吾护之! 小咕伏下身,小口急嚼,鬍鬚沾著酱汁,腮帮鼓动如春潮涨落。 待最后一片鱔肉入腹,它才缓缓直起身子,抖了抖耳朵,仰起脖颈,喉间终於漾开一串温软绵长的“咕……咕咕……”。 它的声音就像古琴拨出的第一个泛音,悠悠荡荡,熨帖了满屋疲惫。 朱鸭见抚须而笑: “各位,天色已晚,诸位且归。” 第187章 村俗藏诡 “明日辰时,我们到吴波村长家中,再议此事。” “纸人叩瓦之诡,豹猫现形之始,还有那藏在七婴啼哭与耀兴咒印之后的暗线……该收网了。” 眾人立即散去。 吴旭折返自家院门时,月光正斜斜切过他肩头,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刻。 金鹅仙搀著朱鸭见缓步而行,少年腕上银铃轻响,每一步都踏得稳而静。 吴红灿走在最后,他回忆起了这段时间,跟朱鸭见在一起时的各种经歷,又想起了稚子吴耀兴的血咒。 吴红灿的心里突然有了底,他不在害怕了,他感到了一阵轻鬆,因为他在朱鸭见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翌日清晨,吴氏祠堂前的老槐树刚抖落第一阵露水,朱鸭见已立於村长吴波院中。 朱鸭见未著道袍,只穿素净靛蓝直裰,发束木簪,眉宇间不见半分倦色,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暗涌著千钧之力。 屋內,吴雪亮垂手立於东侧,语速清晰,將昨夜所见所闻复述得滴水不漏。 吴旭和吴红灿站在窗边,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吴波手中那枚从叩瓦纸人碗中取出的灰白米粒。 朱鸭见接过吴波手中递来的一张泛黄草纸,摊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七户人家的生辰、婚嫁、邻里往来,字跡工整得近乎执拗。 吴波背手踱步,粗布裤脚扫过青砖缝隙,脚步声沉而缓。 忽然,她停步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朱鸭见:“鸭见居士,你觉得这幕后的黑手,可是我吴家村人?” 朱鸭见未直接回答,只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三道弧线: “叩瓦,是引子;” “七婴夭折,是刀锋;” “耀兴中咒,是刀柄。” “三者环扣如锁,锁眼,就藏在你们吴家村。” ”此人,应该是最了解你们的人,也是你们最熟悉的人。” 朱鸭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心。 吴波浑身一震,指尖骤然掐进掌心。 吴波猛地抬头,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后颈寒毛根根竖起。 仿佛有双眼睛,正从身后某扇未关严的窗后,静静凝望著她。 “啪!”吴波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嗡鸣: “此人若还在村里……老娘寧拆祠堂梁,也不放过一条漏网鱼!” 朱鸭见抱拳,衣袖垂落如云: “请村长放心。” “我已择五人一猫为刃,寻出此人:” “吴旭通晓村中旧档,吴红灿耳目如鹰,吴雪亮心细如髮,金鹅仙通晓百草异香,而橘猫小咕……” 朱鸭见唇角微扬,“小咕闻得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也嗅得出谎言里最淡的腥气。” 吴波深深看了一眼朱鸭见,忽而解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牌,正面阴刻“吴氏宗理”,背面阳雕“秉公守正”。 吴波把乌木令牌郑重置於案上: “此令,老娘代吴氏列祖列宗正式授你——你查案期间,凡吴家村人,见此令牌如见老娘。” 朱鸭见未接令牌,只伸手覆於其上,掌心温厚:“不必借势。” “真相本身,便是最重的印信。” 朱鸭见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清越的猫叫:“喵嗷。” 眾人循声望去,乐了: 小咕蹲在院门石阶上,尾巴高高翘起,爪下按著一片枯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 小咕歪著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它的金瞳映著晨光,澄澈如熔金,仿佛在对大家说: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朱鸭见微笑,整衣,迈步出门。 阳光泼洒在朱鸭见肩头,青灰布衫瞬间染上金边,身影挺拔如松,衣袂翻飞似鹤翼初展。 他的身后,吴雪亮、吴旭、吴红灿並肩而立,三人身形各异,却如三峰鼎立,气脉相通。 金鹅仙紧隨其侧,腕铃轻响,清越如溪涧击石。 小咕则是纵身一跃,轻盈落於朱鸭见左肩。 它的绒毛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温热而沉实,像一面无声猎猎的小旗,也像一颗跳动的心臟,稳稳安放在朱鸭见肩头。 五人一猫,踏著晨光,坚定前行。 不是走向谜题,而是走向答案; 不是奔赴险境,而是迎回公道; 不是孤勇赴战,而是眾志成城。 晨光浩荡,铺满青石板路,也铺满了他们脚下的道路。 朱鸭见五人一猫,踏著清晨微寒的薄雾,接连走访了张小七、张小八、钱大志、苏云、陈红波、龚坤与及吴思远。 七户人家,七处灵堂余灰未冷之地。 七名婴儿,皆为头胎男婴。 七婴降生之后,皆在三日內高烧暴卒。 七场悲慟,皆伴隨著婴儿彻夜不息之啼哭。 那哭声尖利而执拗,似非本能哀鸣,倒如初开混沌之喉,字字清晰、声声切齿,反覆呼號同一名字: “吴七郎!吴七郎!吴七郎!” 朱鸭见凝神静听七人陈述,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沉静如水。 朱鸭见没有急著下断语,只是徐徐发问: “婴儿发热之时,或初诞之际,可有外人登门?或邻里往来?” “或者说……那婴儿的哭声,当真確凿如人语呼名?” 七人垂首沉思良久,终於在朱鸭见的逐个询问下,整理得出: 按吴家村百年旧俗,產妇坐月子时,全村必送红壳鸡蛋以贺添丁。 每家每户,少则送数十枚鸡蛋,多则送三四筐左右。 那些鸡蛋堆满產妇家的灶间、炕头、竹篮、陶瓮等。 蛋香氤氳,绵延半月不散。 至於婴儿的诡异啼哭声,经过朱鸭见对大家的再三追忆、多次比照和反覆模仿,方知婴儿並非真能吐字成言。 而是婴儿在高热抽搐之际,喉腔痉挛所迸出的三声短促颤音——“吴——七——郎!” 其声调起伏,竟与本地方言中“吴七郎”三字惊人吻合,仿佛命运早將咒印刻入肺腑,只待一声啼破天机。 朱鸭见眉峰骤锁。 线索至此,如丝如缕,却似被无形之手绞紧。 为什么? 因为七户同症,无医无毒,无药无蛊,唯余啼哭与鸡蛋,在时间的长河里静静腐烂。 僵局之中,金鹅仙看了一眼朱鸭见后,忽然开口说道: 第188章 蛋藏玄机 “那些產妇坐月子的鸡蛋……如今,可还存著?我们要不要从这些鸡蛋方面入手?” 金鹅仙话音未落,朱鸭见双目倏然一亮,如暗室忽燃烛火: “对,鹅仙说得对。鸡蛋!若真有异常,必藏於食中。” 可七婴夭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就是不知道那些鸡蛋还在不在?” 心细如绣、眼明如鉴的吴雪亮当即拱手: “鸭见居士,这个无妨。我们便从这七户人家查起——一家一户,一筐一篓,一蛋一验。” 果然,张小七、张小八、钱大志、陈红波、龚坤以及吴思远那六户人家中,当时產妇坐月子的鸡蛋,早已经尽数入腹: 產妇补虚、老父佐酒、稚子煮食、鸡鸭饲餵…… 唯余空筐蛛网,徒留嘆息。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天意偏留一线,朱鸭见的调查线索才得以继续下去——第七户,苏云家中尚存產妇坐月子时,所留下的鸡蛋。 苏云之妻陈氏,產子三日,婴儿夭折; 陈氏悲慟欲绝如尖刀剜心,她气血逆冲,竟致癆症缠身,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气绝身亡。 母子俩尸骨未寒,满屋鸡蛋竟无人动箸。 苏云痴守灵前,將妻子坐月子时所收百枚红壳蛋,尽数封入西厢柴房角落一只青釉瓮中。 瓮口以黄泥封死,贴纸书“勿动”,至今尘封未启。 蛋壳泛著幽微油光,似凝固了一整年的悲愴。 朱鸭见对此深表同情,他安慰了苏云几句后,亲自启瓮,自瓮取出了一枚枚鸡蛋,置於素木托盘之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橘猫小咕蹲坐案首,尾巴轻摆,琥珀瞳仁半眯,神情慵懒如常。 朱鸭见將鸡蛋逐一递至到小咕鼻尖时,眾人屏住呼吸。 小咕却是连眼皮都不抬,更何况是遑论嗅闻了。 金鹅仙蹙眉说道: “师父啊,莫非是鸡蛋壳未破,气味不泄,小咕才不敢兴趣?” 吴红灿眸光如电,扫过满筐鸡蛋,他朗声说道: “正是,正是!未破之蛋,脂膜封髓,气息內敛。” “我们何不破壳取液,令其真味尽出呢?” 朱鸭见頷首,却面露难色: “百余枚蛋,若逐一打碎,小咕那小小的身躯岂非累瘫?它又如何能辨得主次呢?” 吴红灿唇角微扬,指尖点过七筐残蛋,语速如珠落玉盘: “不必全试。” “我观此间鸡蛋,形色纹路、壳厚光泽、气孔疏密和卵黄深浅,共有五个品种的鸡蛋。” “这五个品种分別是:土鸡、草鸡、笨鸡、乌鸡和芦花鸡。” “我只要把这五个品种,各取出一枚,破之,验之,足矣。” “且听这五个品种的鸡蛋,自有天地造化之別:” 土鸡蛋,壳色浅褐近赭,厚实微糙,握之沉坠,气孔细密如粟,卵黄橙红浓稠,油脂丰润,蒸熟后蛋香淳厚,入口绵软回甘,乃山野散养、啄虫食露之功; 草鸡蛋,壳白中泛青,薄而莹润,光照透亮,卵黄明黄澄澈,蛋白清冽如泉,味淡而鲜,是溪畔苇盪、食草饮露之灵禽所產; 笨鸡蛋,壳色斑驳如麻,厚薄不均,偶有钙斑凸起,卵黄深橙近褐,腥气略重,然筋道十足,乃老品种土鸡迟暮產蛋,代谢缓而精气凝; 乌鸡蛋,壳青灰如雨后石板,质地致密,敲击声沉闷,卵黄墨绿泛紫,蛋白微带青晕,味辛而烈,含黑色素与硒元素甚丰,古谓“阴中藏阳,寒里蕴火”; 芦花鸡蛋,壳色最奇,底白如霜,覆以棕褐螺旋状斑纹,形如风过芦苇盪,层层叠叠,宛若天然篆符; 它壳薄而韧,气孔疏朗,卵黄浅金,蛋白清透微稠,生食微腥,熟后香气寡淡,几近无味。 因此,乡谚有云:“芦花蛋,好看不好吃,下蛋的鸡,性子最古怪。” 朱鸭见闻言,立即命吴红灿依类甄选,吴红灿挑选出五枚品种不同的鸡蛋后,依次磕入青瓷小盏——蛋液澄澈,各呈异色。 小咕跃下案来,绕盏缓行,忽而驻足,喉间滚出低低的“咕咕”声。 它尾尖轻颤,竟然俯首舔舐土鸡蛋液:一口,两口,三口…… 继而草鸡蛋、笨鸡蛋、乌鸡蛋,它皆欣然吞咽,舌尖捲动,鬍鬚微颤,双眼眯成弯月,发出满足的呼嚕长吟,仿佛饮琼浆、啖甘露,浑然忘我。 眾人面面相覷,金鹅仙忍不住抚额嘆道:“这哪里是只探案猫,分明就是一只贪吃猫啊。” 金鹅仙佯作嗔怒,伸手欲抱:“小咕!正事未办,你倒先开宴席了?” “你再胡闹,从明日起,你睡觉的鹅绒垫子换作稻草,你的小鱼乾断供三天!” 金鹅仙话音未落,小咕脊背陡然弓起,颈毛炸开如刺蝟,双耳后压,瞳孔缩成两线寒刃。 小咕的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不是撒娇,是警告;不是亲昵,是护食。 金鹅仙刚触到小咕的后颈,小咕竟猛然旋身,张口咬向她指尖。 小咕的力道精准,牙尖堪堪抵住金鹅仙的皮肉,未破一分,却已痛得她倒抽冷气,泪光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金鹅仙刚要发怒的时候,就在此刻。 小咕踱至第五盏鸡蛋旁边时,突然將脚步骤停。 小咕盯著那浅金蛋液,耳朵平贴,尾巴僵直,喉间呼嚕声戛然而止。 它缓缓伏低前身,鼻尖距蛋液寸许,却迟迟不嗅。 继而齜牙咧嘴,唇边肌肉绷紧,露出粉红牙齦与细白犬齿。 最后,它猛地昂首,朝那盏芦花蛋发出一声短促、悽厉、近乎人声呜咽的“嗷。” 全屋寂然。 朱鸭见一步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红灿!此蛋是什么品种?” 吴红灿拾起空壳,指腹摩挲螺旋斑纹,面色肃如铁铸:“芦花鸡所產。” 朱鸭见旋即挥手:“再取三枚芦花蛋,速破!” 新盏端上,小咕看也不看,只將脸扭向墙角,浑身绷紧,尾巴尖剧烈抖动,如拉满之弓。 吴红灿强以竹筷蘸蛋液,欲触其小咕鼻尖,小咕倏然暴起,一爪拍翻瓷盏,导致蛋液飞溅。 第189章 双毒弒婴 隨即,小咕立即如离弦之箭窜上樑柱,居高临下,死死盯住地上那滩浅金色液体,喉咙里滚动著持续不断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低频震颤。 朱鸭见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肯定是芦花蛋有问题,小咕才不敢舔食。” “雪亮,封瓮。” “红灿,收蛋。” “所有芦花蛋,一枚不漏,装入桐油布袋,以硃砂符纸封口。” “此物非食,是证据。” 朱鸭见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吴旭,你即刻出发。” “刚才走访的七户人家,再次逐户密告: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可外泄。” “谁若走漏风声,令凶手遁跡。” “那么,这七条性命,便白付於这吴家村的晨雾里了。” “吴旭,你传完话后,直赴吴波村长家找我们匯合!” 眾人凛然领命。 朱鸭见立於门槛,回望满屋狼藉与一地未乾蛋液,声音沉缓却重逾千钧: “诸位,此案已非有人在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行径了;实为谋杀之罪的成立,他这是在犯罪。” “有人借灵异为掩,以鸡蛋为媒,以芦花为刃——七命人命,不是天灾,不是灵异事件,而是证据確凿的人祸。” 朱鸭见顿了顿,袖袍微振,目光穿透窗欞: “现在,我们去见吴波村长,主要是有三件事情待办。” “第一件要事:即刻起,禁绝全村芦花鸡的饲养,凡现存的芦花蛋,全部封存待检;” “第二件要事:是请一位真正懂『毒理』、通『禽畜』、晓『古方』、识『异种』的专业人士,来检验著这芦花蛋中,究竟藏有了什么『无声之砒』、『无影之蛊』、还是……一道刻进血脉里的,恶毒咒引。” “第三件事:就是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查出村子里究竟是几户人家养著芦花鸡,这些养著芦花鸡的村民中,究竟有几户人家的芦花鸡会下蛋。” 微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未乾的蛋液,泛起细碎微光。 而樑上,小咕悄然垂首,琥珀瞳中映著那滩浅金——那光,冷,静,且深不见底。 吴旭去逐户密告走访的七户人家,今日所见所闻不可外泄时,朱鸭见便带著余下眾人,將苏云家新收的芦花蛋尽数装进桐油布袋后,直送吴波家里。 “吴波村长,经过查验,问题出在芦花蛋上,是芦花蛋出事了,我怀疑芦花蛋里有毒。” 朱鸭见消息一落,吴波顿时眉峰微蹙,她未发一言,只背手踱入“守拙居”院中。 待朱鸭见將调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给吴波听完后,吴波的背影,似乎都被夕阳拉出了一道细长、沉重的影子,她的影子仿佛压住了整座村子的呼吸。 吴波忽然驻足,抬眼盯住朱鸭见:“验毒之事,老娘来做。” 吴波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砖:“老娘当村长前,便是干仵作的。” “老娘给芦花蛋验毒?不比煮鸡蛋难。” 吴波话音未落,目光已扫过眾人,锋利如刃: “可是村里谁的心肠,会黑成这样?会有这般毒辣?” 吴波的命令即刻下达: 朱鸭见留下,协助吴波验毒; 吴雪亮带吴红灿和金鹅仙,即刻清查全村芦花鸡,一只不漏,这段时间全部圈禁起来统一饲养; 所有在產的芦花蛋同步封存,陶罐泥封,编號登记。 吴波让吴红灿重点回忆: 其妻苏氏当初坐月子时,哪些人家登门送过鸡蛋?能回忆起是谁送的芦花蛋更好?为何中毒身亡的七名男婴,唯独他家男婴吴耀兴至今都是安然无恙? 另查: 吴旭、吴雪亮家女婴,也是重点回想两人的妻子坐月子时,哪些人家登门送过鸡蛋?为何女婴也是安然无事? 吴波交代完毕,拍了拍手,人员就地解散: 人分两路,风捲残云。 守拙居內,老槐树影浓如墨泼。 朱鸭见立於树下盯著吴波验毒,他的衣角被穿堂风狠狠掀起,人却纹丝不动。 堂屋正中,吴波蹲在青砖地上,她的额角已经沁出冷汗。 当吴波手里的银针,第三次刺入剖开的蛋黄时——针尖距蛋肉半寸,便突得泛起了淡青锈色,似寒铁浸胆汁三载。 吴波立即取蛋液滴入白瓷盏,加童子尿三滴、艾绒灰半分。 盏底顿时浮起了细密紫斑,如霜凝,似脉张。 芦花蛋里確实有毒,证据確凿无疑。 “芦花蛋里有两重毒,第一重毒,在鸡蛋里。” 吴波嗓音低哑,如砂磨青石。 “它的第二重毒,在產妇的奶水里。” “七户產妇食用毒蛋之后,导致乳汁染毒,婴儿吮吸三日,隨即热毒入髓,最终暴毙而亡。” 吴旭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霍然抬头,目光劈开夕照,直钉吴红灿: “红灿,我问你个细节,你仔细的回忆一下,你家那只橘猫小咕,龚氏快要怀上耀兴那阵子,是不是有点反常?” 吴红灿回忆片刻之后,喉结一滚: “对!龚氏快要怀上耀兴之前,每到深夜小咕便弓背嘶嚎,爪子刨飞瓦缝青苔,夜夜嘶吼,吵得我们无法入睡……” “本来我是要把小咕送走,但龚氏不准。” “龚氏说小咕虽然是只橘猫,但是时间养久之后,也就有了感情,我只有顺著龚氏,由著小咕一直在夜里尖叫和上屋撕鸣。” “不过龚氏怀上小咕以后,小咕便停止了夜里的尖叫和撕咬。” “其次,龚氏怀孕之前,我家屋檐的檐角,在那段时间,感觉每天早上起来,檐角都是湿漉漉的,而且还有一股铁锈味。”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下雨导致的,晴天的夜晚也是如此。” 朱鸭见闭目一瞬,睁眼时眸底冰封:“红灿,你说那湿漉漉的东西,其实就是鱔鱼血。它的气味腥膻刺鼻,狸猫闻之必躁。” 朱鸭见声如断玉:“小咕那段时间之所以夜夜撕鸣,其实是有人上你家屋顶,摆设『纸人叩瓦』之局。” “那歹毒之人不是造势和装神弄鬼,实则是为毒蛋铺路,他借鬼神叩瓦之名,掩盖杀人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