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宠天下》 第1章 我是来杀你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章 我是来杀你的 “公主,快逃吧,駙马已经带兵杀进来了。” 紫禁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哀嚎声不绝於耳,连空气中都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 长寧公主身穿大红色云霞织锦凤袍,端坐在凤榻前,由著宫女为自己戴上璀璨夺目的赤金凤冠。 这一身妆扮,是尚衣监半年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嫁衣。 如果没有这场宫变,她將在明天穿著这身嫁衣,嫁给那个刚刚杀死了她皇兄,此时正带兵赶来长寧宫的禁军指挥使宋悯。 宋悯是父皇为她千挑万选的駙马,文韜武略,惊才绝艷,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大婚前夜,宋悯却勾结信王谋反,利用职位之便將叛军悄无声息地放进来,血洗了皇宫。 父皇母后已经死在信王剑下,太子哥哥也被宋悯杀了,刚满两岁的小皇弟被一把火烧死在寢宫。 现在,只剩她了。 长寧公主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照了照自己的仪容,强行命令所有宫女太监不许跟隨,独自一人迈步出了寢宫。 刚走出长寧宫的大门,迎面碰上一队兵將,刀剑森森,火把通明,为首一人身穿亮银甲冑,容貌俊美,仪表不凡,正是她未来的夫婿——宋悯。 长寧公主停下脚步,双手在袖中用力交握,不动声色地看著宋悯一步步向她走来。 “阿寧,你要往何处去?”宋悯走到她面前,手中长剑还滴著血。 长寧公主定定地看著他:“你是来护驾的,还是来杀我的?” 夜风带著血腥气刮过来,大红的云霞锦隨风飘扬,金线绣成的凤凰映著火光,竟似活了一般。 宋悯的眼神现出几分痴迷。 他见过她娇俏可人的样子,恣意张扬的样子,端庄优雅的样子,每一种都让他倾心,让他沉迷,让他朝思暮想。 可是眼下的她,头戴赤金凤冠,身穿织锦凤袍,妆容明艷,姿態从容,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嘈杂之中,显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美,令人不敢直视。 “阿寧……”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是来杀你的。” 长寧公主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下,面上却平静无波:“好,杀我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谋反?” “我不想做駙马。”宋悯说道。 駙马不能为官,不能纳妾,一旦做了駙马,功名权势尽都与他无关。 说白了,他就是公主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永远没有机会再飞上青天。 “呵!”长寧公主冷笑,突然跨出一步,与他咫尺相视。 “你若不想做駙马,大可和我明说,我又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知道你无意与我,自会请父皇解除婚约。 可你寧肯谋反也不愿挑明,唯一的原因就是信王许了你更大的好处,这好处超过了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所以你今日才会义无反顾地提著剑来杀我,我说得对不对?” 宋悯握剑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 “不说就是默认了。”长寧公主道,“我不想死在你的剑下,你能否让我自行了断?” 宋悯仍然垂著眼帘,默默递出了手中的剑。 长寧公主接过剑,看著剑身猩红的血跡:“这上面是不是有我皇兄的血?” “是。”宋悯诚实回答。 长寧公主点点头,缓缓將剑刃贴上自己的脖颈。 “你站远些,別溅你身上血。” “……”宋悯震惊於她的冷静,訕訕地往后退开。 谁知他刚退出一步,长寧公主突然挥剑向他刺了过来。 宋悯大惊,反手夺下身旁护卫的剑,也向她刺过去。 两把闪著寒光的剑同时刺入两人的胸膛,后面的亲兵见状一拥而上,几杆长矛瞬间將长寧公主刺穿。 长寧公主忍著剧痛,咬牙將手中的剑又往前捅去,直到剑身完全將宋悯穿透,只余剑柄在外。 剧烈的疼痛中,宋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她的当。 她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长寧公主,十四岁就曾隨军出征边塞。 她的授艺恩师杜关山盛讚她为上马安天下,下马定乾坤的巾幗红顏。 如此惊才绝艷,一身傲骨的女子,怎么可能乖乖认命,怎么可能自行了断? “疼吗?这把龙吟剑还是我送你的。”长寧公主笑著问道,唇角血跡给她的笑平添一抹妖冶。 “疼!”宋悯皱著眉,颤颤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她左眼下方长著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是他初见她时最惊艷的记忆。 “阿寧,今生是我负了你,若有来世,我会凭著这颗痣找到你……” “不必了,你不会有来世的。” 长寧公主鬆开剑柄,身子向后仰倒。 “宋悯,我做鬼也会將你一起拉进地狱的,我诅咒你生生世世被炼狱之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宫墙边的梧桐树上,一个身穿太监服的瘦小身躯隱在茂密的枝叶间,眼睁睁看著长寧公主像一片飘摇的树叶跌落尘埃…… 一滴泪悄然滑落,少年红著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公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学好本领为你报仇的! …… 嘉和十年,八月初八。 京都洛城的达官权贵,命妇名媛齐聚定国公府,为定国公十三岁的千金杜若寧庆祝生辰。 宴席尚未开始,国公夫人云氏搂著若寧小姐坐在会客厅的主位,满面含笑地与女眷们閒话家常。 若寧小姐穿了件粉色百蝶穿的襦裙,下巴尖尖,樱唇点点,稚气未脱的小脸比初开的桃还要粉嫩,仿佛误入凡间的桃仙子。 唯一让人遗憾的便是那双眼睛,形状倒是极美的圆杏眼,眼神却木呆呆的,欠缺了少女应有的灵动。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惜是个傻子,十三岁了,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 女眷们暗自惋惜之余,不免忆起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那一晚,信王李承启发动兵变,与駙马宋悯里应外合攻破京城,血洗皇宫,並派兵包围了京中大小官员府邸,强迫眾臣拥立自己为新皇。 定国公杜关山作为明昭帝的心腹大將,第一时间被叛军围困在府中,眼睁睁看著皇宫的大火映红夜空,却不能前去救驾。 就在那晚,年仅三岁的若寧小姐因为发高烧无法出府请医而性命垂危,虽然后来定国公为了她不得不签下了拥立书,终究还是耽误了最佳医治时机,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烧成了傻子。 事后,定国公因带头拥立有功,新皇赏他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並將明昭帝为长寧公主大婚所建的公主府赐给他做了国公府。 如此圣宠,除了因从龙之功被封为首辅的宋悯,放眼大周再无人能比。 只不过这泼天富贵来得並不光彩,人们背地里都把两人称之为卖主求荣的大奸贼。 女眷们正各自在心里感慨,突然有小廝进来稟道: “夫人,不好了,首辅大人家的殯葬队伍非要从咱家门前过,国公爷嫌晦气不准他通行,眼看著要打起来,大管事请夫人快去瞧瞧!” 厅中顿时譁然,女眷们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首辅家里谁死了,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晓得,首辅大人自幼父母双亡,他本人又无婚配,哪有什么亲人可死?” “回夫人,首辅大人是,是要將长寧公主下葬。” 女眷们的窃窃私语被小廝打断,厅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十年前,长寧公主死於兵变之夜,駙马宋悯悲痛欲绝,將她的尸首带回家,存放在千年寒玉做成的棺槨之中,日日焚香祭奠,夜夜相伴而眠,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始终不肯將公主下葬。 一晃十年过去,人们都以为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到死后与公主同葬,怎么今日突然就要將人下葬了? 第2章 咱家也来凑个热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章 咱家也来凑个热闹 云氏对此也十分震惊,当下忙將女儿交给丫头照看,自己带人匆匆赶往府门口。 到了大门外,果然见一支白幡招展的送殯队伍停在那里。 为首一人白衣素冠,容貌俊美,正是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宋悯。 定国公杜关山与宋悯相对而立,手中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姓宋的,你他娘的再敢往前一步,杜某定要你血溅当场!” “我不过想让阿寧最后看一眼她的公主府,定国公好歹也是她曾经的授艺恩师,何至於如此不通情理?” 宋悯长眉微蹙,面色苍白,一手捂著心口轻轻咳嗽,消瘦的身形藏在宽大素袍中,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想当年他也曾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自从兵变之夜被长寧公主一剑刺中胸口之后,便成了弱不胜衣的病美人。 但美人即便病著也是美的。 女眷们素来只听说他的传闻,很少见到他的真容,如今一见,不免惊为天人,连带著他那可怕的藏尸癖都不觉得可怕了。 云氏却没这份怜香惜玉的心思,不长眼的狗东西衝撞了女儿的生辰宴,她恨不得亲手捅他个透心凉。 “首辅大人这话说的真真可笑,霸著公主尸身让她十年不能入土为安的是你,抬著棺材衝撞我家喜宴的也是你,怎么到头来我们反倒成了不通情理之人,那我不禁要问问,首辅大人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莫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番话夹枪带棒毫不留情,引得宋悯又是一阵咳嗽。 围观群眾不禁感慨,放眼整个京城,敢和首辅大人硬碰硬的也没有几个,定国公夫人可算一份。 一旁的国公府大管事却抚额长嘆。 他原本是怕国公爷搂不住火,想让夫人来压一压,夫人倒好,上来就浇了一桶油。 话说到这份上,不打起来都对不起围观群眾。 果然,大管事念头刚起,宋悯身边的隨从就“呛啷”一声拔出佩刀,指向云氏。 “大胆,首辅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这妇人隨意羞辱!” 定国公府的侍卫自然不甘示弱,纷纷拔刀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道幽冷的声音:“好热闹,咱家也来凑个热闹。” 眾人皆是一惊,纷纷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穿大红绣金蟒袍的年轻男子正在他们身后负手而立。 男子身量极高,一张白璧无瑕的脸俊美仿若天神,波光瀲灩的双眸里凝著八月骄阳都融化不了的冰霜,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睥睨眾生的威压,仿佛天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督公大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有人都嚇得倒吸一口冷气,见鬼似的远远躲开。 胆小的孩子甚至嚇得哭了起来,但隨即就被大人捂住嘴拖走,唯恐惹怒了这位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活阎王。 东厂督公江瀲,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驾前第一人,他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似乎是为了解答眾人的疑惑,江督公迈步向僵持不下的杜关山和宋悯走去。 “咱家原是替陛下来为若寧小姐贺生辰的,不想竟遇到这样的热闹。” 江瀲慢悠悠说道,声音有些阴冷,但並不尖锐,像寒夜里的簫声,幽幽如诉,余音裊裊。 眾人都鬆了一口气,刚刚那一瞬间,他们已经在心里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都想了一遍。 还好督公大人只是奉皇命来为若寧小姐庆生的。 这时,江瀲已经走到了宋悯面前,眯著眼將他上下打量:“首辅大人真够损的,京城多少条路你走不得,偏要抬著棺材来搅和人家的喜宴,得亏是国公爷肚量大,换了是我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眾人:“……” 督公大人这话说的,他哪只眼睛看到国公爷的肚量大了? 但凡他来晚一点,国公爷都要表演大劈活人了好吧? 宋悯捂著心口咳了几声,又將自己的理由重复一遍:“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让长寧公主在入土前再看一眼她的公主府。” 长寧公主? 江瀲白玉般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缓缓看向那口寒玉棺。 眾人的视线也都跟著他一起看过去,隨即却震惊地发现,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时正站在寒玉棺前。 女孩呆呆地盯著棺材看了两眼,忽然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將罩在上面的黑纱扯了下来。 黑纱如水般滑落,露出下面晶莹剔透的玉棺,以及棺材里隱约可见的锦衣女子。 “天吶,若寧小姐!”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眾人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神,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寧儿!”云氏也如梦初醒,叫喊著奔向女儿。 就在这时,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刺目的闪电如利剑劈开云层。 紧接著咔嚓一声惊雷炸响,若寧小姐发出一声尖叫,身子直挺挺栽倒在棺材旁。 狂风捲起漫天沙石,黑色的纱幔被风吹起,仿佛地狱的招魂幡在空中飘来盪去。 人们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开,唯恐黑纱落在自己身上。 转瞬间,风突然毫无徵兆地停了,那黑纱又飘飘悠悠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若寧小姐身上,將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感到后背一阵阴冷,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杜关山和宋悯也被这情景所震惊,提著刀剑僵在那里。 一时间,天地都安静下来,黑纱之下突然传出一声虚弱嘶哑的呼唤—— “阿娘!” 隨著这声唤,若寧小姐头顶黑纱坐了起来。 “鬼呀!”眾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国公府门前一片兵荒马乱。 第3章 那个眉眼如画的少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章 那个眉眼如画的少年 “寧儿,寧儿,是不是你在叫娘?” 云氏跌跌撞撞跑过来,热泪滚滚而下。 十年了,她终於又听到女儿叫她阿娘! “寧儿!”杜关山此时也回过神,飞奔而至,撩开黑纱將女儿抱了起来。 若寧小姐靠在父亲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著无边的恨意看向宋悯,隨即又惊讶地看向他旁边的江瀲。 “你,你……”她伸手指著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说出这两个字,紧接著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宋悯猛地惊醒,女孩充满仇恨的眼神让他心头一阵刺痛。 他连忙捂住心口,阴鬱的目光扫过女孩惨白的小脸。 左眼眼尾下方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映入眼帘,宋悯呼吸一窒,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癆病鬼,怎么不咳死你!”云氏恨恨骂了句,拉著丈夫往府里走,连声吩咐大管事快去请大夫。 宋悯咳得厉害,视线却紧紧追隨著那一角飞扬的粉色裙摆,直到再也看不见…… 寒玉棺孤零零停在路中,江瀲慢慢走过去,隔著半透明的棺盖,去看那个躺在里面的女子。 眼前闪过十年前那个如落叶一般跌落尘埃的红色身影,让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公主……” 他喃喃轻唤,下一刻就被宋悯一把推开。 “姓江的,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瀲已然恢復了冷漠的样子,漫不经心道,“咱家就是想看看长寧公主长什么样。” “走开!”宋悯顿时红了眼,护著棺材冲他大吼。 “嘁,谁稀罕!”江瀲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宋悯剧烈的咳嗽。 “癆病鬼,怎么不咳死你。”江瀲学著国公夫人的语气说道,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 国公府后院。 杜若寧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惨叫声和哭泣声不绝於耳。 突然,一把闪著寒光的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痛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寧儿,你醒了?” 隨著一声惊喜的轻唤,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寧儿,娘的乖乖,谢天谢地,你终於醒了。”云氏趴在床沿,哽咽著握住她的手。 杜若寧轻轻转动黑漆漆的眼仁,对上云氏含泪的目光,半晌才开口唤她: “阿娘,疼!” 云氏的眼泪瞬间又夺眶而出。 “寧儿乖,方才是沈太医在为你扎针,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杜若寧没说话,另一只手在被子下用力按住心口。 疼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 死之前,她曾发誓要带宋悯一起下地狱,然而宋悯却没有死,反倒是她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在黑暗中被幽禁了十年。 那夜毁天灭地的大火,血流成河的宫殿,父母兄弟被杀的仇恨,长剑穿透身体的痛楚,日日夜夜化作地狱之火煎熬著她。 她想要逃离那无尽的黑暗,摆脱那无尽的煎熬,但她能听,能看,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天地不仁,神明不渡,她以为自己大概要永生永世在这样的痛苦中不得超生,没想到上苍终究还有一丝怜悯之心,让她得以重见天日。 这十年的恨,十年的痛,十年的煎熬,她定要那些人千倍万倍地偿还与她。 “沈太医快来瞧瞧,莫不是倒地的时候摔了头?”站在一旁的杜老夫人见她又哑了声,不禁担忧起来。 云氏忙收了泪退开两步,让太医近前为她诊断。 沈太医亲耳听到哑了十年的病人开口说话,脸上的震惊根本无法掩饰。 他颤巍巍上前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回道:“老夫人夫人且放宽心,若寧小姐並无大碍,许是方才那一跤摔疼了,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如此便好。”杜老夫人点点头,又犹豫著多问了一句,“小姐的哑症,是好了吗?” “既已开口说话,便是好了。”沈太医道,“老朽行医数十载,这样的奇蹟还是头一回见,小姐日后必定前途坦荡,贵不可言。” “贵不贵的都不重要,我只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云氏抹著眼泪道。 “夫人说得对,平安就是福。”沈太医点头附和,开了安神的方子便退了出去。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杜关山听说女儿醒了,忙进来探视。 “寧儿,你醒来为何先叫阿娘,不先叫阿爹,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爹?” 他大步走到床前,弯腰捧住女儿的小脸,用轻鬆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担忧。 看著昔日的恩师,如今的慈父,杜若寧心中五味杂陈,失控地扑进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杜关山顿时慌了手脚,搂住她又拍又哄:“寧儿乖,寧儿不哭,有阿爹在呢,寧儿什么都不怕。” 杜若寧哭得更凶了。 “都怪那个姓宋的怪胎,寧姐儿肯定是嚇坏了。”杜老夫人在旁边心疼不已。 “可不是,姓宋的实在狂妄,方才就该一剑捅他个血窟窿!”云氏恨恨附和。 “若不是怕寧儿有事,我岂能饶他。”杜关山气愤道,“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他一本,陛下若不治他的罪,我绝不答应!” “不要!”杜若寧闻言停止了哭泣,泪盈盈地扯住他的袖子,面色惊恐道,“阿爹不要参那人,我怕……” “怕什么?”杜关山问道,顺便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怕阿爹跟他打架吗,別怕,他打不过阿爹,阿爹一拳打得他脑浆开。” 杜若寧哆嗦了一下,嘴一撇,又要哭。 “行了行了。”杜老夫人忙摆手,瞪了杜关山一眼,“寧姐儿刚受了惊嚇,你还在这血赤糊啦地嚇唬她。” “怪我怪我。”杜关山忙向女儿道歉,“阿爹错了,阿爹不该和你说这些,阿爹答应你,不参那人就是了,好不好?” “嗯。”杜若寧抽泣著点点头。 宋悯將她的尸体存放了十年都不肯让她入土为安,为何偏偏要赶在今天將她下葬,还非得从定国公府门前走? 这其中必有蹊蹺。 至於是什么蹊蹺,眼下她没有时间好好琢磨,再加上她现在是个刚醒来的痴傻儿,话说得太明白难免引人怀疑,所以只好用哭闹来阻止父亲,以免他脾气失控上了某些人的当。 当年的信王封地远在剑南,离京都几千里之遥,李承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攻进了京城,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走漏? 可见他策反的不仅仅是禁军指挥使宋悯,从剑南到京城的沿途官员,只怕也早已被他拉拢,成了他的同党。 所以,当年的事不能只和宋悯李承启清算,每一个参与谋反的逆贼都罪该万死。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定要將这些反贼一一找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父皇母后,皇兄皇弟,以及宫中无数太监宫女侍卫的亡灵。 想到太监宫女,杜若寧不禁又想起方才站在宋悯身边的那个俊美男子。 那人有一双极美的眼,很像她当年从宫外救回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是个孤儿,因长相出眾被人当成女孩卖进了风月场,又因不肯屈服被打得遍体鳞伤。 她救了他,让他假扮成太监暂住宫中,想著等大婚时再將他带去公主府。 少年没有名字,她给他取名叫江瀲。 因为他有一双波光瀲灩的眼眸,让她想起从前打仗时路过的桃江。 宫变那日,江瀲死活不肯离开,她便哄他说,让他想办法活下去,学好本领为她报仇。 一晃十年,生死两隔,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流落到了何处? 第4章 你真的灰飞烟灭了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章 你真的灰飞烟灭了吗 因著宋悯的挑衅,好好的生辰宴被搅得一塌糊涂,宾客们饭都没吃就走了。 杜关山夫妇整个下午都在忙著善后,打发人去各家各府送糕点礼物以示歉意。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两人才终於忙完,带著三个儿子过来看望杜若寧,顺便陪她一起用晚饭。 长子杜若飞今年十七岁,长得高大健壮,仪表堂堂,脾性爱好都隨他父亲,是个练武的奇才。 次子杜若尘身形偏瘦,长相隨母亲,皮肤白皙,五官俊美,並且天资聪颖,能文能武,虽然只有十五岁,已是很多京中少女的梦中情人。 小儿子杜若衡刚满十四岁,生母是跟隨杜关山镇守边关的田姨娘,因身子弱在生他的时候难產死了,杜关山便將他送回京城交由云氏抚养,云氏一手將他带大,视如己出。 杜若衡对读书习武都不感兴趣,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因为贪嘴,长得白胖胖肉嘟嘟,性格也十分活泼,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 “妹妹,听母亲说你能开口说话了,快叫声哥哥我听听。”杜若衡一进门就跑到床前拉住杜若寧的手,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杜若寧正想事情想得出神,被突然衝过来的杜若衡嚇了一跳,下意识抽回手往后躲开。 “好好说话,看把妹妹给嚇的。”杜关山忙走过来,黑著脸把他拎开,转头又对杜若寧慈爱一笑,“寧儿,你睡得可好?” 三兄弟瞧著父亲前后迥异的態度,心说川戏班最擅长变脸的大师都没他变得快。 杜若寧回过神,缓了缓开口道:“睡好了。” 她睡了半日,滴水未进,嗓音干哑难听,听在父母兄弟耳中,却如同天籟。 “好了好了,妹妹真的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杜若衡转眼就把父亲的斥责忘得一乾二净,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声点,仔细又嚇著妹妹。”杜若飞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杜若衡很怕这个大哥,缩了缩脖子,躲去二哥身后。 云氏一下午都提著心,生怕女儿的康復是场梦,如今又听到她开口说话,欢喜得两眼泛红,亲自倒了水餵杜若寧喝下,柔声与她介绍三个兄长,问她可有印象。 “有。”杜若寧点头,依次唤了大哥二哥三哥。 三位哥哥的心都被她叫化了,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 杜关山很是欣慰。 自从女儿生病,这十年间家里就像被乌云遮盖的天空,终日阴霾笼罩,没有一丝阳光,如今终於云开雾散,重见天日,感觉呼吸都畅快起来。 这时,僕妇进来说晚饭已经摆好,一家人便小心翼翼地簇拥著杜若寧去外间用饭。 席间,云氏提起了长寧公主葬在西郊的事。 李氏皇陵修在洛城东三百里处的龙岭山,嘉和帝虽然弒兄篡位,却也顾及著顏面將兄嫂侄子全都葬进了皇陵。 按大周制,未出嫁的公主死后也应葬於皇陵,如此顾及顏面的嘉和帝,为何会允许宋悯將长寧公主葬在西郊山上呢? “据说是宋悯求的皇帝,想把长寧葬在近处,以便时常去祭拜。”杜关山道。 “信他个鬼,他若真对长寧公主如此痴情,当初怎么会……”云氏说到一半打住,嗤声道,“总之我是不信的,他就是个疯子,怪胎!” “信不信的,事情已经这样了,长寧能入土为安也是好事。”杜关山长嘆一声,“我与长寧师徒一场,活著时没能保护好她,死了还要看她被宋狗羞辱,十年了,我只要一想到她,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方才在外面,我看到她的棺材,还要假装无动於衷,长寧若在天有灵,该有多难过……”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转过头以袖拭泪。 “谁说不是呢!”云氏也跟著唏嘘,“今日咱们虽是和宋悯起衝突,到底也惊扰了长寧公主的魂灵,我寻思著那阵子昏天黑地飞沙走石的,没准儿就是长寧公主在生气,咱们须得抽个时间去祭奠一下,向她陪个不是才好。 “夫人说得对,咱们过两天就去。”杜关山道。 杜若寧在一旁听著,突然开口道:“阿爹不要去!” 杜关山转过头,双手扶住她的肩:“寧儿,这又是为何呀?” 杜若寧说不出为什么,只拼命摇头:“不要去,阿爹不要去……” “好好好,不去,不去,阿爹不去就是了。”杜关山只得依著她。 云氏不禁忧心忡忡:“看来还是被今天的事嚇著了,不如请个道士来给她定定魂。” 杜关山並不赞同:“神神鬼鬼的也不要太信了。” “那就在家好生休养几天。”云氏知他向来不信这些,便也没坚持。 用过饭,杜关山带著三个儿子回了前院,云氏放心不下杜若寧,便在她房里陪她一起睡下。 杜若寧依偎在云氏温暖柔软的怀里,幸福中又夹杂著几分酸涩与歉疚。 全家人都为她的康復欢喜不尽,却不知她並非真正的若寧小姐。 虽然这令人匪夷所思的借尸还魂並不由她选择,但她终归是占据了人家的身体。 也罢,这一切的因果归根结底还是李承启和宋悯造的孽,等她日后诛杀了那两个狗贼,也算是为若寧妹妹报仇雪恨了。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更深露重,万籟俱寂。 京城西郊的山腰处,孤零零立著一座新坟。 一弯月牙冷冷清清掛在天边,惨澹月光下,宋悯一身白衣静静坐在坟前,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一阵山风吹过,寒鸦啼叫著掠过山林,他消瘦的身体似乎禁不起风吹,捂著心口发出一串轻咳。 半晌,他平復下来,望著面前的新坟喃喃道:“阿寧,你说你就算做鬼也要拉我一起下地狱,所以我只能用咒术將你封在寒玉棺里,巫师说,只要你的身体十年不入土,魂魄便会灰飞烟灭,做不成鬼,也转不了世……” 他停下来,坐在那里喘息,仿佛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片刻后,他才又接著道:“阿寧,虽然我这样做有点自私,但我是爱你的,在这世上,除了你,我再也不会爱上別的女人,等將来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让自己灰飞烟灭,全当是还了你的债。” 说完这些话,他又静静地坐著歇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將自己的白衫脱下,轻轻盖在坟上,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突然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寧,你是真的灰飞烟灭了吗,为何我今日见到一个女孩,竟和你长了同样的泪痣?” 四下寂静,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勾唇自嘲一笑,再次转身离去。 山下停著一辆马车,赶车的僕从听到脚步声,迎上来將一件厚袍子给他披上。 “山里风大,大人仔细著凉。” 宋悯嗯了声,裹了裹袍子,幽幽道:“明日备些好礼,我去定国公府赔个情。” 第5章 癆病鬼不配见我女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章 癆病鬼不配见我女儿 第二天一早,杜若寧刚睡醒,三个哥哥就来后院瞧她,让她在家好好休息,等他们晚上散了学再来陪她玩。 杜家三房的子弟都在南山书院就读,南山书院的主讲是前太子太傅韩效古,此人学识渊博,胸有丘壑,是当朝有名的大儒。 对於效古先生,杜若寧自然是十分熟悉的。 想当年先生在宫中为太子哥哥讲习,年仅四岁的她躲在窗外偷听,被先生发现后,她便把自己隨身带的梅子送给先生,求先生不要告诉父皇。 先生收了她的贿赂,还是把这事告诉了父皇,並对父皇说,世间有许多女子,她们的智慧胸襟不输男子,只是没有机会识文断字,便只能屈居后宅碌碌一生。 父皇听了他的諫言,不仅允许自己和太子哥哥一起学习,还下旨让各地学堂书院都开设了女学,不拘平民商人家的女子,只要家境允许皆可入学。 想到这里,杜若寧突然灵光一闪,她要查当年的事,需要一个可以时常出门的正当理由,去读书可不就是最好的藉口吗? 书院里人多嘴杂,新鲜事传得快,想打听点什么也是很容易的,她甚至可以趁机结交一些人才,以备日后之用,也算是一举三得。 这样想著,杜若寧心中豁然开朗,决定今天晚上就和父亲说说这个事。 另外,她也真的很想见一见效古先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到城外开起了书院? “小姐,喝药了。”丫头藿香端著汤药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跟著又进来一个稍矮些的丫头,叫茴香,手里捧著一个盒子,圆圆的脸蛋笑出两个小梨窝。 “小姐,大管事特意去清香斋给您买的蜜饯,可甜了,您喝完药吃一颗,免得嘴里苦。” 杜若寧嗯了声,就著藿香的手喝了药,又吃下茴香餵来的蜜饯,缓了一会儿,问:“阿娘呢?” “夫人在前边见客。”茴香道。 “什么客?”杜若寧问。 “宋……” 茴香刚说一个字,脚面被藿香踩了一脚,连忙闭了嘴。 杜若寧心头一跳,姓宋的,能让藿香这么紧张的,恐怕只有宋悯了。 藿香肯定是怕她听到这个名字害怕,所以才不让茴香说出来。 不过宋悯为什么要来国公府,难道还嫌事闹得不够大? 是不是挖好了坑见父亲没往里跳,要再来加一把火? 可父亲一大早就去上朝了,散朝后会直接去官署当值,他身为首辅岂会不晓得? 他故意趁这个时间来,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要找阿娘。” 杜若寧掀起被子就要下来,被藿香拦了一把。 “小姐,夫人见完客人就来了,您身子虚,外面日头毒,咱们还是別出去了吧?” 杜若寧不听,推开她的手重复道:“我要找阿娘。” 虽然是个傻小姐,但终究是主子,藿香不敢强行阻拦,只好撑了一把伞为她遮阳。 正值夏秋交替之际,府中草葳蕤,溪水叮咚,隨风飘散的桂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座府邸是当年明昭帝为长寧公主修建的公主府,斥巨资请巧匠,耗时三年建成,五步一景,十步一画,极尽奢华。 可是谁又能想到,长寧公主最终居然会以另一种身份住了进来。 杜若寧无心欣赏美景,一路急行到了前院会客厅。 门口站著两个护卫,见她过来,躬身就要行礼。 “嘘!”杜若寧抬手示意他们噤声,迈步上了台阶。 刚要进去,就听见宋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宋某思虑不周,搅扰了若寧小姐的生辰宴,又让她受到极大的惊嚇,不知夫人能否让我见一见若寧小姐,我想当面向她赔礼道歉。 杜若寧一愣,又悄悄退了回去。 宋悯堂堂首辅,居然不避男女之嫌,要亲自向一个闺阁女子赔礼道歉,这种既失礼法又丟身份的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思忖间,里面哗啦一声响,像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紧跟著便是云氏的骂声:“我还当你是真心实意来赔礼道歉,不成想竟怀著这般齷蹉心思,凭你这癆病鬼也配见我女儿,快快带著你的礼物滚蛋,否则我便叫人將你打出去!” 杜若寧吃了一惊,没想到母亲会发这么大的火,隨即又想,莫非宋悯此举就是为了激怒杜家人,以达到某种阴险的目的? 念头刚起,一袭白衣的宋悯在大管事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虽然肩头髮梢全是茶叶水渍,他的神情却十分淡然,脚步也从容不迫,仿佛在自家后院游园赏。 看到站在门外的杜若寧,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视线扫过女孩粉嫩精致的小脸,落在眼尾那颗红色泪痣上,长眉微微蹙起,捂住心口发出几声轻咳。 “阿寧……”他喃喃道,眼神逐渐变得痴迷。 第6章 阿寧,是不是你回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章 阿寧,是不是你回来了 杜若寧被这声“阿寧”惊得心头一颤,险些表情失控,瞬间猜到了宋悯此番前来的原因。 他是为了她眼尾的泪痣而来。 说来也是巧合,当年云氏生產时,正是她头一次隨师父出征边塞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之日,听闻师娘临盆,她连皇宫都没回,就直接去府里探望。 小孩子生下来,左眼下方竟长了一颗和她一模一样的泪痣。 师父说她们两个定是前世有什么渊源,便给孩子取名叫若寧,还打趣说希望她长大之后像长寧一样做个文武双全的巾幗英雄。 现在想来,这冥冥之中的缘分是如此奇妙,或许从她们出生那天便已註定。 临死前,宋悯曾说,如果有来世,他会凭这颗痣找到她。 昨天那匆匆一瞥,他定然是看到了这颗痣,所以才会打著赔罪的幌子来一探究竟。 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別告诉她是出於一片痴情,睹物思人,这样她会噁心到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晚他在冲天火光中对她说:阿寧,我是来杀你的! 想到这里,滔天的恨意瞬间溢满胸膛,杜若寧恨不得手中有把剑,当场挖出这狗东西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然而她並没有动,她如今只是一个心智刚刚恢復的小姑娘,即便有剑,也伤不了宋悯分毫。 她定定地站著,仿佛懵懂无知的孩童,直视他的眼睛。 云氏跟出来,看到杜若寧,忙跑过去將她护在怀里,用宽大的袍袖將她遮住,冲宋悯不客气道:“你还不快滚!” “首辅大人请吧!”大管事也跟著催促。 宋悯梦游似的回过神,痴痴地看了眼女孩粉色的裙摆,捂著心头微微頷首,迈步下台阶,弱柳扶风般向外走去。 云氏让大管事把宋悯的礼物扔出去,然后拉著杜若寧的手回了屋,把两个丫头叫到跟前好一番训斥。 “叫你们好好看著小姐,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倘若小姐再受到惊嚇,小心你们的脑袋!” 两个丫头嚇得跪在地上,连声请罪。 杜若寧拉住云氏的袖子,说:“阿娘,我不怕。” “好好好,不怕就好。”云氏搂著她拍哄,“那人就是个病秧子,连只蚂蚁都踩不死,我们寧儿才不怕他。” 杜若寧没说话,心想宋悯才不是病秧子,他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血,分明是恶魔中的恶魔。 可那又如何,早晚有一天,她定要让这恶魔在她面前流尽最后一滴血,並將他碎尸万段,扔去餵狗。 不,餵狗都怕脏了狗的嘴。 云氏瞧著杜若寧没什么事,便將她带回后院,让她继续臥床休息,自己出去打理府中事宜。 大管事扔了宋悯的礼物,来给云氏回话,脸上犹犹豫豫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云氏皱眉道:“有话就讲,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大管事掩了门,小声道:“夫人,外面有些关於小姐的流言。” “什么流言?”云氏问。 大管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小姐惊扰了长寧公主的魂魄,那盖棺的黑纱落在她身上,便是要索她的命,也有人说是长寧公主上了小姐的身,所以小姐才会突然开口说话,並且指著宋悯说要杀了他。” “一派胡言!”云氏愤愤將笔拍在桌子上,怒道,“你去查查都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把他的舌头给我拔下来。” “全,全城的人都在传……”大管事訕訕道,心说咱总不能把所有人的舌头都拔了吧? 云氏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为免杜若寧听了难过,只好將下人们召集起来训话,严令禁止他们討论此事,若有人敢说半个字,直接杖毙,绝不留情。 杜若寧接下来的时间一直被迫躺在床上休息,对外面的传言一无所知,一心想著晚上怎么和父亲说她要去上学的事。 到了晚上,杜关山下值回来,因为听说了宋悯登门的事和外面沸沸扬扬的传言,脸色黑得像锅底灰。 云氏自己生了一天的气,见他这样,又反过来安慰他,让他放轻鬆些,別嚇著孩子。 晚饭摆在云氏房里,全家人围坐一起用饭。 所有人都忙著照顾杜若寧,吃到一半才发现少了一个杜若飞。 “尘儿,你大哥去哪了?”云氏放下筷子问杜若尘。 杜若尘神色慌乱,支支吾吾道:“大哥,他,在书院和人打架,被效古先生留堂了。” “打架?为何打架,和谁打的,有没有受伤?”云氏连声问道。 “和一群人。”杜若尘怯怯地回道,“起因是那些人说妹妹的閒话,大哥气不过,就和他们动了手,大哥没受伤,那些人都受伤了。” “哦,那是该打,自个没受伤就好,看来最近武艺有进步。”云氏放了心,言辞之间还颇为儿子感到自豪。 杜若寧心中疑惑,但忍著没问出来,暗自猜测应该是昨日那场闹剧被人传了什么神神鬼鬼的谣言。 云氏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便也没有深究,只问道:“先生说了留多久吗?” 杜若尘抬眼看向面色沉沉的父亲:“先生说要父亲亲自去书院接人,大哥怕父亲责罚,不许我说。” “你倒听话,他是你爹我是你爹?”杜关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那就让他继续留在书院吧,反正一晚上也饿不死!” “说这气话有什么用?”云氏道,“效古先生点名让你去,想必是有话要告知你,你还是去一趟吧!” “我不去!”杜关山道,“死老头每回见面都骂我狗贼,我才不要送上门去给他骂。” 云氏说不动他,气得直拿白眼翻他。 杜若寧打从五岁起就跟著杜关山学习武艺骑射,深知自己这位师父的脾气,当下便倒了杯茶,亲自端给他,软声道:“阿爹喝水。” 杜关山接过茶,脸上瞬间笑成一朵:“还是我寧儿乖,知道心疼阿爹。” “……”眾人都十分无语。 杜若寧看著他喝完,又给他续了一杯:“寧儿这么乖,阿爹有没有奖励?” 第7章 督公出行閒人避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章 督公出行閒人避让 “哈哈,原来是想敲诈阿爹。”杜关山哈哈大笑,“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阿爹什么都答应你。” 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除了去接你大哥。” 杜若寧就没见过这么不把儿子当回事的爹,强忍著没学云氏拿白眼翻他,扯著他的袖子道:“不是为了哥哥,是我想去书院读书,阿爹去和先生说说。” “你想去读书?”杜关山收了笑,正色道,“不行不行,你没出过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危险,你想读书的话,回头阿爹请个先生来家里教你就是了。” “对对对,你身体才刚好,就算要请先生,也得休养一段时日再说。”云氏附和道。 杜若寧一看两人都不同意,只好使出杀手鐧,小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我不要在家读书,我就要和哥哥一起去读书。” 宝贝女儿一掉眼泪,杜关山的心都碎了,生怕她一著急再犯了病,忙不迭地答应道:“別哭別哭,阿爹答应你就是了,阿爹现在就去见效古先生,好不好? 杜若寧收了泪,破涕为笑:“阿爹最好了。” 得到女儿夸奖的杜关山哭笑不得,当即起身离席,吩咐大管事备足礼物,打马去了南山书院。 到了书院,天已经完全黑了,效古先生正在灯下批改学生们交上来的功课。 “许久不见,先生可安好?”杜关山在小童的引领下进了门,满面带笑向他问好。 “有你这样的家长,我能安好吗?”效古先生放下笔,一脸的没好气,“你儿子打伤了十几个学生,你这当爹的还有脸笑?” “是是是,小儿顽劣,给先生添麻烦了。”杜关山把手里的礼物呈上,“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笑纳个屁!”效古先生道,“你儿子打的又不是我,你给我送礼有什么用?” 杜关山也不恼,又嘿嘿笑了两声:“这礼是为了小女送的,跟儿子没关係。” 效古先生没听明白,皱眉道:“什么意思?” 杜关山便把女儿想来书院读书的事说了,请他无论如何行个方便,收孩子入学。 杜家那个痴哑小姐突然开口说话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效古先生也略有耳闻。 可是能说话並不代表心智也没问题,他虽然不歧视痴傻儿,要接收痴傻儿入学也不是隨便就能决定的事。 哎,不对! 效古先生突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怒视杜关山,“闹了半天,敢情你不是来领儿子的?” “先生若是同意,我也可以捎带著把那臭小子领回去。”杜关山道。 效古先生气得直拍桌子:“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先生答应让小女入学,我立刻就走,若不答应,我就在这里住下了。”杜关山死皮赖脸道。 效古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还从未见过敢在自己面前耍无赖的学生家长,气得指著他的鼻子大骂:“杜关山,你这狗贼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没办法呀,都是为了孩子。”杜关山一脸无奈道,“圣人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不要脸嘛!” 效古先生一听鬍子都气飞了,实在懒得再和这种粗鄙之人纠缠,挥著袍袖赶人:“得得得,你女儿要来便来,老夫只求你別再糟蹋圣人,快快拿著你的礼物从我眼前消失。”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先生了,杜某告辞。”杜关山目的达成,不再多言,拱了拱手,拎著礼物扬长而去。 效古先生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怔了半晌喃喃道:“这不要脸的,还真拿走了呀?” 不对,还有儿子呢,他到底还要不要儿子了? 杜关山快走出书院才想起儿子,又折回去把杜若飞接上,父子两个一起回了家。 路上,杜关山问儿子都打了谁。 杜若飞老老实实把挨打的学生名字报了一遍。 杜关山听完点点头:“好,我会让人留意这些学生,三日之內他们若能下床,说明你学艺不精,以后每天再加练两个时辰。” 杜若飞:“……” 他以为父亲是怕他把人打出个好歹,没想到父亲是怕他没把人打出个好歹。 父子二人回到家,杜若寧已经熬不住先睡了。 云氏见儿子毫髮无损,提了半天的心终於放下。 听说效古先生同意让女儿入学,又是欢喜又是忧心,连夜为女儿挑选隨从僕婢,准备上学要用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杜若寧便带上自己的两个丫头,坐著马车和三个哥哥一起去了南山书院。 为了確保女儿的安全,杜关山还特意挑选了六个武艺高强的侍卫隨行,连赶车的车夫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无比高调地出现在了大眾面前,这阵仗把京城的民眾都看傻了。 知道的是若寧小姐要去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公主出行呢!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在朱雀大街,茴香挑起一角车帘,给杜若寧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小姐,您看街上好多人啊,有卖果子的,还有做人的,您想不想吃人呀,我让贺侍卫给您买好不好?” 贺侍卫是这六个侍卫的头领,名叫贺之舟。 杜若寧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热闹的气氛,便点头道:“嗯,让他多买几个,咱们一起吃。” “在街上吃东西不好,还是回家再吃吧!”藿香阻止道。 “你不懂,就是在街上吃才有意思。”茴香说著就要去招呼贺之舟。 没等开口,外面突然一阵骚乱,急促的马蹄声踏踏而来,马鞭炸响的同时,有尖细的调门高声喊道:“督公出行,閒人避让!” 此言一出,街上无论卖东西买东西的,还是閒逛游玩的,纷纷变了脸色,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茴香惊讶道:“这么大的排场,莫不是东厂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江公公?” “不是他还能是谁?”藿香小声道,“听说当年效古先生寧死不肯归降,皇上又爱惜他的才学不肯让他告老还乡,就是这位江公公出面替皇上劝服了效古先生,让效古先生在城南开了书院,江公公因此才得到皇上的信任,一步步爬上高位的。” 杜若寧听到这话,不由心头一跳。 昨天她还在想效古先生怎么开起了书院,没想到今天就有了答案。 效古先生那么执拗的人,这位江公公居然能说动他,想必很不简单。 “这事我也知道。”茴香说,“传闻皇上还赐给他一个大宅子,里面养了上百只恶犬,不听皇上话的官员统统被他丟去餵狗,哎,他叫江什么来著?” “江瀲。” “对对对,叫江瀲。”茴香道,“听说他最喜欢拿人脑涮锅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江瀲?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杜若寧顿时坐直了身子。 第8章 隔著十年光阴的对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章 隔著十年光阴的对视 杜若寧正要掀开车帘看看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江瀲,马车突然毫无徵兆地停住,险些將她从座位上顛下去。 隨即就听见方才那个尖细的声音呵斥道:“大胆,你们是哪个府的,见了督公敢不让道!” “眼瞎呀,看不见定国公府的標记吗?”杜若飞的声音响起,“东厂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堂堂国公府还要给一个阉人让道不成?” “大胆,竟敢对督公不敬。”尖细的嗓音怒喊,“来人呀,给我拿下!” “糟了,不会打起来吧?”茴香和藿香忙撩起车帘往外看。 杜若寧也跟著探出头。 街面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全部退到了两边,一队褐衣皂靴的东厂番子和国公府的侍卫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 杜家三兄弟坐在马上,冲一个级別明显不同的太监叫囂道:“来呀,来呀,谁怕谁!” 在那太监身旁,有一抬装饰极其华美的轿子,微风拂动翠绿锦锻绣粉红芍药的轿帘,露出一角緋色的衣袍。 紧接著,一只素白的手挑起半边帘子,一张白璧无瑕的俊顏闯入了人们的视野。 长眉斜飞入鬢,目似江水瀲灩,红而润泽的唇轻抿著,透出几分凉薄的味道。 杜若寧怔住。 这不就是她前天在府门外看到的那个人吗? 原来他就是长大后的江瀲! “望春,何事喧譁?”江瀲幽幽问道,语气淡淡,无悲无喜,却透著生人勿近的清冷。 周围的民眾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不知是为他的美貌倾倒,还是被他的气场震慑。 “回乾爹,是定国公府的几位公子阻挡咱们的去路,还对您老人家出言不逊。”叫望春的太监躬身回道。 他的年纪和江瀲相差无几,一声乾爹却叫得十分顺口,仿佛打出娘胎那位就是他乾爹。 “哦?原来是国公府的小贵人。”江瀲又將帘子挑开了些,目光不经意地看向杜若寧的马车。 茴香来不及掩上车帘,杜若寧的脸被他看了个正著。 杜若寧一动不动,两眼直直地望向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隔著十年的光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许久,江瀲慢慢收回视线,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吩咐道:“既然有女眷,就该咱们礼让,还不退下!” 望春一愣,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 他这乾爹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打从为皇上办差以来,死在他手里的男女老幼不知凡几,今儿个怎地突然礼让起女眷来了? 莫非是不敢得罪定国公? 不能够吧,这些年他替皇上扳倒的硬茬子还少吗,放眼京城,只有他不想搭理的人,哪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望春想不通是何道理,只得挥手示意自己人往两边退开,冲杜若飞不甘不愿道:“小公爷,请吧!” “哼!”杜若飞冷哼一声,向后摆手,吩咐侍卫继续前进。 对面江瀲已经放下了帘子,杜若寧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帘子上隨风浮动的芍药,直到马车和轿子交错而过,再也看不见。 江瀲! 真的是江瀲! 他居然还活著。 可是,他既然没死,就说明逃过了那晚的杀戮,既然逃过了,怎么又入宫做了太监? 是被逼无奈,还是自愿净身,这十年他都经歷了什么,他对皇帝的忠心是真是假,他可还记得当年的长寧公主? “谢天谢地,还好没打起来。”茴香拍著胸口道,“小姐第一天上学就碰到个阉人,真是晦气,但愿往后不要再碰到他。” “那可说不准。”藿香道,“皇上赐他的府邸就在这附近,以后没准隔三差五就能碰上。” “啊,这可如何是好?”茴香一想到那人寒意森森的眼神,就浑身不自在,“那咱们能不能换条路走?” “你瞧公子们方才那劲头,可是会换路走的人?”藿香道。 “不是。”茴香发愁地嘆了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约摸过了两刻钟,便到了南山书院的大门口。 三兄弟第一时间来到杜若寧的马车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下车,问她方才有没有被嚇到。 杜若寧摇摇头:“我没事,咱们快去拜见先生吧!” 兄妹四人一走进书院,瞬间吸引了周围学生的注意。 “若飞兄,这是谁呀?”有人走过来好奇地问。 “我妹妹。”杜若飞道。 “你妹妹来书院做什么?” “废话,来书院当然是读书。” “可你妹妹不是傻子吗,而且还被鬼上身……” “闭嘴!” “给老子滚!” 三兄弟齐齐挽起袖子,凶巴巴地要打人。 围观的学生一鬨而散。 …… 效古先生一大早就在书房等著杜家小姐的到来。 原本还担心要那位傻小姐能不能与人正常交流,直到杜若寧跟著三个哥哥一起跨进门槛,脚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礼问安,他才终於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粉嫩粉嫩的一个小姑娘,生得俏生生,水灵灵,一双圆杏眼黑白分明,顾盼生姿,左眼下方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给她的稚嫩平添了几分別样的嫵媚。 如此娇俏灵动,怎么可能是傻子? 效古先生的目光落在那颗泪痣上,忽地怔住,半晌都没开口说话。 “先生。”女孩用清亮的嗓声唤他。 效古先生猛然回神,见女孩正將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托著一颗梅子:“先生,吃。” 第9章 先生可还记得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章 先生可还记得我? 效古先生意外又诧异,迟疑了一下,接过那颗小小的果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瀰漫,瞬间唤起了那段久远的记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眼角长著相同泪痣的小姑娘,也曾经这样脆生生地叫他先生,拿著一颗梅子企图贿赂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效古先生急急背过身去,假装忙碌地翻找书案上的书,对杜若飞道:“你妹妹的事我已经交代过玉先生,你现在带著妹妹去找她,一应事宜由她来安排。” “是,多谢先生。”杜若飞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杜若寧也跟著躬身一礼,在低头的瞬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面色已恢復如常。 先生如此失態,可见还是记得她的。 一群少年扒著门缝爭相往里窥探,杜若飞听见动静,走到门口,猛地將门拉开,少年们扑通扑通摔了一地,因怕先生责罚,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就跑。 “都给我站住。”效古先生厉声把人叫住,犀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大好的光阴不去读书,竟学那宵小之辈偷听墙根,简直有辱斯文,罚你们每人抄十遍《学而》,散学前交上来,完不成的让家长来见我。” 少年们齐刷刷垮下脸,躬身应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杜若寧看著这群学生,想起当年效古先生也这样罚过自己和太子哥哥,不觉展顏一笑。 人群中有个少年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这一幕,女孩子明艷的笑容晃了他的眼,他脚下一个踉蹌,被突起的青砖绊倒在地,惹得同窗们一阵哄堂大笑。 少年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像头受惊小鹿似的,一溜烟跑远了。 “怂包!”杜若飞撇撇嘴,领著妹妹去见玉先生。 玉先生是女学班的教习先生,不知是什么原因,年近四十了也没有嫁人,常年住在书院,除了讲课,还负责学生们的日常生活。 女学和男学分为东西两个院落,中间隔著一堵高墙,墙下有一个角门,只有先生可以从这里通过,並且出来进去都要落锁,而女学生们为避男女之嫌,上下学走的则是书院的东门。 三兄弟把妹妹送到门前,不能再往里走,站在那里直到木门关上才恋恋不捨地回了各自的课堂。 东院虽然没有西院大,但修建得十分精美,有草假山,迴廊亭台,庭中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玉先生领著杜若寧带进了一间课堂,里面爭奇斗艳地坐著二十几个女孩子。 看到玉先生带著杜若寧进来,女孩子们全都惊奇地瞪大眼睛。 “杜晚雪,那不是你小堂妹吗,她来做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对呀,她不是被鬼上身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该不会是来上课的吧,她听得懂吗?” 女孩子们难掩好奇之心,嘰嘰喳喳议论纷纷。 杜晚雪是杜家大房的二小姐,她事先並不知道杜若寧要来,突然看到这个傻妹妹出现在课堂,也是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家里人没和我说。”她小声回道,神情有几分尷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家里有个傻妹妹,她在书院时常被同窗打趣调侃,感觉很是丟脸。 倒是坐在后排窗边的二房小姐杜晚烟很是惊喜,主动站起来招呼杜若寧:“四妹妹,你怎么来了?” 杜家一共四个小姐,杜若寧年纪最小,在姐妹中排行老四。 杜若寧先前意识混沌,与姐妹们並不熟识,听到杜晚烟叫她,迷茫地看过去,不知道是几堂姐,便只简短回道:“我来读书的。” “天吶,她真的会说话了哎!”有女孩子惊呼道。 “难不成真的被鬼上了身?” “天吶,这也太嚇人了,我才不要和鬼一起上课!” “吵什么?”玉先生冷著脸训斥道,“你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学长舌妇嚼舌根的。” 课堂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女孩子们全都低下头,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玉先生缓了缓,指著杜晚烟旁边的位置对杜若寧道:“你去坐在那边。” 杜若寧应了一声,过去那边坐下,將书袋放在桌上。 上午没有玉先生的课,她训斥完学生便离开了,等下会有別的先生来讲课。 玉先生一走,女孩子们立刻齐刷刷地向杜若寧看过来,眼神充满好奇,又掺杂著几分鄙夷。 杜若寧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地从书袋里拿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哟,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前面一个女孩子转过身来,隨手拿起她的砚台看了一眼,突然拔高声音道,“天吶,定国公府还真是阔绰,居然给一个傻子用蕉白青砚,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女孩名叫陆嫣然,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父亲是户部尚书陆朝宗,她自己也是皇上亲封的平阳县主。 显赫的身份造就了她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情,不仅同学们不敢惹她,连先生都要让她三分。 “真的假的,快让我们开开眼!”別的女孩子一听说蕉白青砚,纷纷向陆嫣然伸出手。 陆嫣然便笑著將砚台往前递过去。 一片嘻笑声中,杜若寧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头髮,用力往后一扯。 就听“咣当”一声,陆嫣然的后脑勺便狠狠撞在了杜若寧的书桌边沿。 陆嫣然根本没有防备,被撞得眼冒金星,捂著脑袋嗷嗷直叫:“小傻子,你要做什么,快鬆手!” 杜若寧没有鬆手,反倒加重了力道,面无表情地回她三个字:“还给我。” 陆嫣然的头皮被扯得生疼,一只手挥舞著想要抓住杜若寧。 杜若寧用力扯著她的长髮,將身子往后仰,任她怎么抓都抓不著。 陆嫣然气得要死,大声叫杜晚雪和杜晚烟:“快把你家这傻子弄走,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杜晚雪也是头一次见妹妹发疯,呆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晚烟还算冷静,冲陆嫣然喊道:“县主,我妹妹就想要她的砚台,你快还给她吧,万一她真的发狠把你头髮扯下来,你就成禿子了。” 陆嫣然被“禿子”二字嚇得倒吸气,再也顾不上面子里子,忙不迭地把砚台递给杜若寧,“还你,还你,快放手,放手……” 杜若寧接过砚台,果然放开了她的头髮,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掏出一块手帕將砚台擦拭乾净,放回原来的位置,就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女孩子们全都用惊恐的眼神看著她,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换课堂的事。 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惹不起的平阳县主,现在又多了一个更惹不起的傻子小姐,这学还怎么上呀? 晚上散学时,杜若飞听说了妹妹被陆嫣然欺负的事,当场就要追上陆家的马车去教训陆嫣然。 敢欺负他妹妹,什么狗屁平阳县主,皇后侄女都不好使。 杜若寧当然不许他去,扯著他的袖子说自己害怕。 杜若飞怕嚇著妹妹,只好暂时作罢。 马车进了城,杜若寧频频掀开车帘往外看,心里想著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江瀲。 可惜,一条朱雀大街快走到头,江瀲也没有出现。 她只好失望地放下帘子,把希望寄托在明天。 然而,就在这时,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干什么呢,走路不长眼睛的吗?”杜若飞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喊道。 第10章 故作深情给谁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章 故作深情给谁看 杜若寧心下一喜,忙掀起车帘向外看,不想对上的却是宋悯看过来的视线。 宋悯大约是刚散衙,身上还穿著紫色绣仙鹤补子的官服,宽袍大袖包裹著他瘦骨伶仃的身形,在落日余暉里显出几分萧瑟。 阿寧!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但杜若寧还是从他的口型看出,他是在叫她的名字。 从前,她確实很喜欢听他唤她阿寧,他的声线清亮悦耳,叫她名字的时候格外温柔繾綣。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噁心。 杀她的时候义无反顾,却又在她死后装出一副痴情模样给谁看?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街上行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全都停下回家的脚步向他们看过来。 杜若寧不想引起民眾的猜疑,假装害怕唤杜若飞:“大哥哥,我要回家。” “好,妹妹不怕,咱们这就回家。”杜若飞温声安抚她,隨即黑著脸前驱赶宋悯,“好狗不挡道,快点让开!” “大胆!”宋悯身边的隨从怒斥一声,拔刀出鞘。 杜若飞自然不甘示弱,隨手抽出身旁侍卫的刀:“想打架,小爷奉陪。” 杜若尘和杜若衡也都跳下马,摩拳擦掌准备开打。 “长河,退下!”宋悯厉声呵斥那个隨从。 隨从面色不忿地收刀退开。 宋悯迈步向杜若寧走来:“阿寧,你不要怕,我是听闻你们今天在街上衝撞了江瀲,那人阴险狠辣,睚眥必报,我怕他找你麻烦,特地过来保护你的。” 杜若寧定定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一直叫她阿寧,难道他真的认定了是她? 凭什么? 就凭一颗泪痣吗? 他可真是个疯子。 “我家小姐有兄长保护,不劳大人费心。”藿香壮著胆子喊了一句。 茴香也隨声附和:“就是,首辅大人说话好生奇怪,我家小姐与大人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你保护?” 宋悯被两个丫头抢白,脸上有些掛不住,捂著心口一连声的咳嗽起来。 这时,对面忽然又响起那个尖细的嗓音——“督公回府,閒人避让!” 街上看热闹的行人顿时像被大风颳过一样跑得乾乾净净。 茴香嚇白了脸,抱怨道:“都怪首辅大人,要不是他拦著,咱们都快到家了。” 杜若寧却是精神一振,眼睛也跟著亮起来。 能见到江瀲,被宋疯子拦一下也无所谓。 说话间,江瀲的轿子已经到了跟前。 轿帘缓缓撩开,江瀲那张白壁无瑕的脸从里面探出来。 “今儿个颳了什么邪风,怎么总有人拦咱家的路?”他一开口,仍是那幽幽冷冷的嗓音,两道长眉不悦地蹙起,脸上明晃晃地写著不高兴。 “乾爹,是首辅大人。”望春躬著身子回他的话,“国公府的马车这回又和首辅大人撞上了。” 江瀲又將帘子撩开了一些,微眯著眼向那边看过去,片刻后,迈步从轿中走了出来。 “首辅大人散了衙不回家,跑来拦人家小姑娘的马车,真是好雅兴呢!” 宋悯从他一出现就露出嫌恶的神情,见他又这般阴阳怪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要回懟他一句,一直没说话的杜若寧突然开了口:“首辅大人说督公大人阴险狠辣,睚眥必报,怕你找我麻烦,特意来保护我的。” “……”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傻小姐说话这么直接,一开口就把首辅大人卖了个乾净。 宋悯没想到,杜家三兄弟也没想到,两个丫头更没想到。 这下完了。茴香心想,小姐这句话说出口,她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家了。 江瀲沉著脸冷笑一声:“原来咱家在首辅大人眼里是这么个形象。” 宋悯自觉理亏,掩唇一阵轻咳。 隨即就听江瀲又道:“好在首辅大人在咱家眼里也不怎么样,一个心理阴暗,假装深情的病秧子罢了!” “……” 宋悯气得一阵猛咳,差点没把肺管子咳出来。 长河抽刀指向江瀲:“不准你这么侮辱我家大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刀指著咱家。”江瀲眯了眯眼,脸上怒意浮现,“望春,给咱家剁了他的爪子!” “是。”望春领命,立刻拔刀向长河砍去。 长河挥刀迎上,两人廝打在一处。 “大哥哥,咱们回家吧!”杜若寧对杜若飞说道。 眼下这情形,她是没有机会单独和江瀲说话,能用一句话试探出江瀲和宋悯是对立关係,也算是今天一个小小的收穫。 现在宋悯被江瀲缠住,她正好可以脱身。 江瀲和宋悯都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看著摇摇晃晃离去的马车,江瀲不觉又眯起眼睛。 这傻小姐有点意思,一句话就让他和宋悯掐了起来,自己却没事人似的走了。 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外面那些借尸还魂的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第11章 能动手就別废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章 能动手就別废话 马车在国公府门外停下,杜若寧被两个丫头扶著下了马车。 “大哥哥,今天发生的事你不要告诉阿娘。”她对杜若飞叮嘱道。 “为什么?”杜若飞问,“你怕阿娘怪你吗?” “不是,阿娘知道了会担心,我怕她不肯再让我去书院。”杜若寧拉著他的手撒娇,“大哥哥,我喜欢书院,我想每天和哥哥们一起去书院。” “那好吧,我不告诉阿娘就是了。”杜若飞对妹妹的撒娇毫无抵抗力,只得点头答应了。 杜若寧夸他:“大哥哥真好。” “二哥不好吗?” “三哥不好吗?” 杜若尘和杜若衡酸溜溜地问道。 杜若寧笑起来,脆生生道:“二哥也好,三哥也好,我的哥哥个个都是最好的。” 兄弟三人乐坏了,心里美滋滋的。 家里面,云氏早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晚饭。 今天是杜若寧入学头一天,从早晨一走,她就开始提心弔胆,眼巴巴地盼著日头快快落山,好让她的宝贝女儿早点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杜若寧进门,云氏忙迎上去將人抱住,一连声地问:“怎么样,在书院里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想阿娘?” “挺好的,阿娘放心,没有人欺负我……” 杜若寧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有下人来报,说平阳县主和她母亲前来拜访。 云氏著急想了解女儿在书院的情况,哪有閒心见客,直接摆手道:“不见不见,就说我现在有事抽不开身,让她们明天再来……” 话音未落,便有妇人冷笑道:“国公夫人好大的架子,你女儿打伤了我女儿,以为不见面就能矇混过关吗?” 云氏一怔,循声望去,就见尚书夫人谢氏挽著陆嫣然的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后面跟著一脸惶恐的小廝,显然是这两个硬要闯进来,小廝没拦住。 “尚书夫人何出此言?”云氏看了眼同样气势汹汹的陆嫣然,皱眉不悦道,“我女儿大病初癒,弱不禁风,怎会打伤你女儿?” “会不会的,问问你女儿不就知道了。”谢氏道。 云氏半信半疑,拉过杜若寧问道:“寧儿,你真的打人了?” “是。”杜若寧爽快承认。 她教训陆嫣然本是为了杀鸡儆猴,让別人不敢再找她麻烦,没想到震住了猴子,鸡却不肯罢休,居然找上门来了。 不过,这平阳县主也太逊了吧,屁大点事就请家长,没意思! 当谁没有家长吗? “母亲您看,她自己都承认了。”陆嫣然抱著谢氏的手委屈哭喊,“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啊!” “乖女儿,別哭,母亲听到了。” 谢氏见杜若寧认了帐,立马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冲云氏嚷道,“我女儿的头皮差点被她扯掉,疼得碰都不能碰,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云氏也很意外,忙又去问杜若寧:“寧儿,你为什么要打人?” “因为她欺负我。”杜若寧小嘴一撇,大眼睛瞬间酝出两汪泪,含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十分的委屈,“她抢了我的砚台,还骂我是傻子。” 告状谁不会,既然你非要请家长,那就看看谁的家长更厉害吧! 果然,云氏一听说女儿被人骂傻子,顿时火冒三丈,指著谢氏的鼻子大骂:“明明是你女儿欺负我女儿在先,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要说法,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就休想囫圇个走出我国公府!” 谢氏一时哑然,侧首看向自己的女儿。 陆嫣然心虚,慌张躲开母亲的目光。 她一心只想让母亲来为她出气,把所有责任都推在杜若寧头上,根本没告诉母亲实情。 知女莫若母,谢氏一看女儿目光躲闪,便知杜若寧所言不假,气势立刻弱了几分。 可是怎么办,来都来了,她堂堂尚书夫人,皇后娘娘的亲嫂子,平阳县主的亲娘,岂能隨便向人低头。 “即便如此,也不该动手打人。”她瞪著眼睛去唬杜若寧,“嫣然骂你,你骂回去便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学那市井泼妇扯头髮呢?” “我不会骂人。”杜若寧脆声道,“我阿娘只教我诚实友爱,没教我欺负同学,也没教我骂人。” 言下之意,什么样的母亲教什么样的孩子,有其母必有其女。 谢氏差点没噎死,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向来口才了得,日常与人爭论,从未输过,没想到今日倒被一个刚会说话的黄毛丫头给说住了。 “你母亲没教你骂人,却教你打人,是吗?”她强行爭辩道。 “打人是我教的!”院门口有人沉声说道,紧接著,杜关山便带著三个儿子走了进来,“是我教我女儿,能用武力解决的事,就不要浪费口舌,尚书夫人以为如何?” 杜关山大步走到杜若寧跟前,伸手將她揽在身旁,与谢氏母女相对而立,阴沉沉的目光像刀子落在两人身上。 方才儿子们在前面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谢氏母女不来,他还打算去尚书府討个说法呢! 常年征战沙场的男人,气势当然不是谢尚书那种文臣能比的,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上就自带一股杀气。 谢氏被他的气场震慑,两腿不自觉打颤,强撑著面子说道:“不管怎样,今天受伤的是我女儿,既然两个孩子都有错,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说完拉著女儿便走。 “站住!”杜若飞上前一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陆嫣然必须给我妹妹道歉,否则谁也別想走!” 陆嫣然嚇得嗷一嗓子躲到谢氏身后。 谢氏也嚇了一跳,又气又恼:“怎么,你们国公府还想软禁我们不成?我女儿可是圣上亲封的平阳县主!” “欺负我妹妹,公主也不行。”杜若飞道。 “就是,凭你是谁,欺负我妹妹都得道歉!” “不道歉就休想离开!” 杜若尘和杜若衡也跟著上前,將母女二人拦住。 第12章 再入宫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章 再入宫门 谢氏母女气得要死,眼看不道歉真的走不掉,最终还是服了软,让陆嫣然给杜若寧道了歉。 杜若寧十分大度地原谅了她,三兄弟这才放人离开。 送走了瘟神的定国公一家,欢欢喜喜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 杜关山夹了一个大鸡腿给杜若寧作为奖励:“寧儿今天做得很对,以后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招惹你,你就狠狠地打回去,出了事阿爹给你兜著。” “好。”杜若寧啃了一口鸡腿,鼓著腮帮子笑得阳光灿烂。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霸气又慈爱的父亲,对外人强势对家人温柔的母亲,还有三个性格迥异却都对她无条件宠爱的哥哥,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亲人她都好喜欢。 虽然她失去了父皇母后,皇兄皇弟,身负数万人的血海深仇,能重生在如此团结有爱的家庭,也是上苍对她的恩赐和怜悯。 相比之下,陆嫣然就没这么开心了,从来没受过这般屈辱的她,一坐上自家的马车,就开始哭天抹泪,寻死觅活。 谢氏虽生气女儿撒谎骗自己,但国公府一家也实在欺人太甚,当下便捏著拳头愤愤道:“別哭了,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去见娘娘,请娘娘为咱娘儿俩主持公道!” 陆嫣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要去,杜若飞竟敢说公主也比不过他妹妹,我要告诉姑母,让姑母砍了他们的脑袋!”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福公公便来定国公府传话,说皇后娘娘听闻若寧小姐病体康復,让云氏带女儿一起去坤寧宫坐坐。 云氏接了旨,第一时间想到是谢氏在皇后娘娘面前告了黑状,有心想让杜若寧躲一躲,福公公却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催她们即刻就动身。 无奈之下,云氏只好换了衣服,和杜若寧一同进宫。 杜老夫人听闻消息匆匆赶来,云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小声告诉她,让她想办法通知杜关山。 杜关山天不亮便去上早朝,这个时间,早朝还没有结束,想把消息送到朝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杜老夫人忐忑不安地把人送走,便忙不迭叫来大管事想办法。 相比母亲和祖母的忧虑,杜若寧倒显得十分平静。 她正好想去宫里探探如今的形势,陆嫣然告这一状,倒是歪打正著,帮了她一个大忙。 看来以后但凡想进宫,只要把陆嫣然打一顿就成了。 这样想著,她不禁偷偷笑了一下。 到了宫门外,母女二人下车跟隨福公公往里走。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將皇宫烧毁了大半,如今的多处宫殿都是信王登基后新建的,与先前已然大不相同。 杜若寧走在青石铺成的甬道上,看著那些精致华美的白玉栏杆,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宫檐,不禁心潮起伏,五味杂陈。 没来之前,她以为再次看到母后生前居住的坤寧宫,她会忍不住流泪。 然而等到真的走进来,和云氏一起跪在地上叩拜,祝那位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她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只有满腔的仇恨在翻涌叫囂。 曾几何时,这坤寧宫就是她和太子哥哥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温柔慈爱永远面带笑容的母后,有吃不完的糕点和果,还有皇弟弟的小脚丫踢踢踏踏跑来跑去的声音…… 可怜她刚满两岁的小皇弟,也不能倖免地死在了那场叛乱中。 杜若寧咬紧牙关,攥紧拳头,身子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云氏发现了她的异常,以为她终於知道害怕,悄悄伸出手,借著宽大袍袖的遮挡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 皇后陆氏端坐在上位,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母女二人,许久才轻笑一声开口:“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说话了,当真是个奇蹟。” “是的,都是託了皇后娘娘的福。”云氏跪在那里恭敬回道。 “国公夫人真会说话。”陆皇后又笑,“本宫也没帮什么忙,怎么就托著本宫的福了。” 云氏道:“娘娘是国母,洪福齐天,我们都是您的子民,在您的庇佑之下,自然能沾到您的福气。” 陆皇后似乎很受用,笑声也变得响亮,笑著笑著突然脸色一沉,幽幽道:“夫人这么会说话,怎么就没教教你家大公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云氏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娘娘只字不提两个孩子之间的纠纷,却无端地提起她大儿子,是什么意思? 昨天大家都在气头上,孩子们说的话她也没太留意,难道是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杜若寧在旁边听著,隱约想起当时大哥好像说了一句“欺负我妹妹,公主也不行”什么的。 但那不过是句气话,谢氏母女要是拿这话来告黑状,也未免太阴险了些。 云氏也想起了杜若飞说的那句话,忙伏身叩首道:“娘娘息怒,小儿鲁莽,有口无心,还请娘娘宽恕,回去我定让他父亲请家法管教与他。” “衝撞公主是国法,请家法恐怕不妥。”陆皇后缓缓道,“这样吧,念他是初犯,著人將他传来,在午门外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吧!” 云氏一听,脸色大变,明知道陆皇后就是无理取闹公报私仇,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眼看著陆皇后就要下旨让人去传杜若飞,杜若寧突然站起来,提著裙子就往外跑。 殿里的人谁也没料到这孩子居然敢乱跑,等到反应过来,杜若寧已经跑出了大殿,往坤寧宫外跑去。 “她要干什么,快拦住她。”陆皇后大声喊道。 福公公忙带著几个小太监去追。 杜若寧一路飞奔出了坤寧宫,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拼命往前殿跑。 这个时候,早朝应该快结束了,如果赶得巧,她就能碰到散朝的父亲,父亲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皇后的。 至於她乱闯宫闈的事,若皇帝要问责,那她就装傻好了。 一个傻子受了刺激到处跑,是再正常不过的状况,皇帝还不至於小气到和一个傻子斤斤计较。 而且她这么一闹,皇后暂时肯定顾不上让人去抓大哥了,也免得大哥眾目睽睽之下被带走,惹人非议。 杜若寧一边跑,一边东拐西拐躲避著小太监们的追赶。 宫里的殿宇虽然经过重修,但道路还是原来的道路,对於从小就在这里和太子哥哥捉迷藏的她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如入无人之境。 她跑得飞快,那些昔日熟悉的画面和秋天的风一起呼啸而过,让她忍了许久的泪终於滂沱而下。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前路,她疯了似的发足狂奔,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从前,回到母后温暖的怀抱里…… “砰”的一声闷响,她在转角处陡然撞上了一个物体,像墙但不是墙,却又硬硬的,带著一股子冷冽的香气,撞得她鼻子生疼。 她捂著鼻子往后退开,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到一个緋衣玉带身量修长的男人正蹙眉凝视著她,眼神如同冰封千里的江面,空旷、孤寂、寒冷,仿佛雪落在他长睫之上都不会融化。 “江瀲!”杜若寧失控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第13章 似是故人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章 似是故人来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杜若寧的眼泪再次滚滚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许是见到了前世和自己有过交集的人,许是看到江瀲就想到了那血流成河的一夜…… 但她眼下却没有时间细细琢磨,抹了把泪,越过江瀲继续向前跑去。 若寧小姐? 江瀲负手转身,静静看著女孩子粉色的身影越跑越远,而后拐过宫墙,消失不见。 方才,就在那女孩抬头叫出他名字的一瞬间,他看到她被泪水濡湿的眼尾,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他震惊於那颗痣和他记忆中的如此相似,以至於忘了將人拦下,忘了自己路过此处是要往哪里去。 他慢慢將手放在被撞疼的胸膛,看著那截空荡荡的甬道出神。 那位小姐,昨天一句话挑拨得他和宋悯当街掐架,怎么这会子又哭哭啼啼跑到宫里来了? “见过督公!”后面追上来的小太监突然看到他,忙停下来行礼。 江瀲回过神,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几个人。 “跑什么,被鬼撵了吗?” “回督公,小的们在追定国公家的小姐。”为首的太监嚇得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回话。 江瀲轻挑眉梢,淡淡道:“定国公家的小姐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小太监便把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而后问道:“督公这一路可曾遇见那位小姐?” 眼前突然闪过女孩那双盈满泪水的杏眼,江瀲也不知出於什么心理,缓缓摇了摇头。 小太监们信以为真,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江瀲怔怔地站在那里,心绪有些飘忽,但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望春匆匆赶来,尖著嗓子唤他:“乾爹,您怎么在这儿,叫儿子好找。” 江瀲猛地惊醒,敛了敛神,问道:“什么事?” 望春说:“若寧小姐说皇后娘娘要杀她兄长,闯进太和殿去找国公爷,被殿前侍卫拦下,推搡间若寧小姐跌倒擦破了皮,定国公当场大发雷霆,要砍了侍卫的脑袋,在殿前闹得不可开交,皇上被他缠不过,让您快点过去。” 江瀲默默听完,一言不发地往太和殿走去,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望春忙跟上,哈著腰问道:“乾爹见著苏贵妃了吗?” 经他一问,江瀲这才想起,他原本是要去承乾宫的。 “没见著,有別的事耽搁了,左右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头再去吧!” “是,乾爹几时方便几时去,苏贵妃找您多半还是为了她弟弟的事,晾几天也无妨。”望春道。 江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望春偷眼瞧他,总觉得乾爹今儿个好像哪里不对劲,若要具体说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太和殿里,上朝的官员已经被遣散。 殿里只剩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隨侍在侧的太监远公公,还有站在阶下永远一副西子捧心状的宋悯和搂著女儿一脸愤怒的杜关山。 大殿的中央,还跪著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卫。 那位若寧小姐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嚇,偎在父亲怀里嚶嚶抽泣,一双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攥得骨节发白。 如此娇怯柔弱,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疼,更不要说作为亲爹的杜关山,恐怕这会儿要不是在金鑾殿,早拔剑將那两个侍卫砍了。 嘉和帝正被杜关山缠得头疼,见江瀲过来,不等他见礼,忙不迭地招手唤他近前来,小声道:“江瀲,你跑到哪里去了,你那个丸药还有没有,朕头疼得很。” “有。”江瀲隨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取出一丸药呈给嘉和帝,又从远公公手里接过茶水亲自餵他服下。 嘉和帝吃了药,似乎舒服不少,缓了缓道:“江瀲啊,定国公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朕妥善处理一下。” 江瀲微微躬身,不紧不慢地回道:“陛下,殿前侍卫是首辅大人兼管的,这事理应由首辅大人处理才是呀!” 说著挑眉往宋悯那里看了一眼。 宋悯身穿紫色仙鹤朝服,笼著袖子站在阶下,消瘦的身形仿佛他胸前细脚伶仃的仙鹤,隨时都能乘风归去。 听到江瀲提起自己,宋悯勾唇自嘲一笑:“督公大人说笑了,定国公恨不得连我都杀了,我的话他如何会听?” 杜关山闻言把眼一瞪:“你说得对,抬著棺材从我家门口过的帐我还没和你算……” 正皱眉抚额的嘉和帝突然眼睛一亮,和宋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若寧偎著父亲,借著他衣袍的遮挡將充满仇恨的目光投向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 就是他,就是这个她从前称之为皇叔的狗东西,亲手杀死了父皇和母后,弒兄篡位,血洗皇宫,背负著数万人的血债,坐上了这原本並不属於他的龙椅。 他是那样心安理得,那样踌躇满志,丝毫不会在意有多少父母因为他失去了孩子,又有多少孩子因为他失去了父母。 诚然,父皇也曾经说过,每一个君王的宝座都是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可李承启即便登上了宝座,也不曾停止他的杀戮。 为了剷除异己,他甚至专门成立了东厂,藉由东厂那些心狠手辣的阉人对前朝忠臣良將行诬陷虐杀之事。 就连茴香那样不諳世事的小丫头都知道,这些年被江瀲杀了餵狗的官员不计其数。 由此可见,江瀲就是李承启的一条狗,若江瀲该死,那么,纵狗行凶的主人更该千刀万剐。 杜若寧越想越恨,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狗皇帝撕个稀巴烂,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之时,她突然捕捉到了李承启和宋悯那个意味深长的对视。 怎么回事? 为什么狗皇帝一听到父亲提起那天的事,就突然来了精神? 这两个狗东西,是要合伙给父亲下套吗? 杜关山还要接著往下说,杜若寧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哭喊道:“阿爹別说,寧儿怕!” 第14章 冷麵阎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章 冷麵阎罗 杜关山嚇一跳,忙打住话头,换了温和的语气安抚她:“不怕不怕,寧儿不怕,阿爹不说了,不说了。” 话题中断,嘉和帝的眼神暗淡下来,重新皱起眉头去揉太阳穴:“江瀲,你就別为难宋爱卿了,快点把事情解决好,朕头疼得厉害。” “是。”江瀲躬身道,“陛下明鑑,这事从根本上来说和两个侍卫没有多大关係,不让閒杂人等隨意出入宫殿是他们的职责,他们若真放了若寧小姐进来,那才是该砍头的大罪。” “你说的是个屁……”杜关山一听又要发火。 江瀲脸色一沉,拔高声音压过了他的话,“国公爷,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家后院,你若想解决问题,就听咱家把话说完。” 隨著这声呵斥,他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凛冽,眉眼如画的謫仙瞬间化身冷麵阎罗,整个大殿都因此阴冷了几分。 杜若寧偷眼打量他,完全无法將他和当年那个红著眼眶说要与公主同生共死的小小少年联繫在一起。 她不禁又想,江瀲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境遇,让他成为了皇帝手中带血的利刃,使人人畏他如蛇蝎? 但不管怎样,父亲现在和他起衝突都不是件明智之举,为了避免衝突加剧,她唯有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表现出更大的惊恐。 杜关山感受到女儿的恐惧,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冲江瀲哼声道:“行,你说吧,我听著。” 江瀲冷厉的视线从杜关山脸上扫过,在杜若寧脸上短暂停留,才又慢悠悠开口道: “咱家的意思是,若寧小姐是受了惊嚇才乱闯前殿,国公爷与其揪著侍卫不放,不如弄清楚她受惊嚇的原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眼下您什么都不了解,就公然在金鑾殿上喊打喊杀,实在是陛下仁慈对国公宠信有加,换了旁人,这会子只怕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那倒也不至於。”嘉和帝笑呵呵打圆场,“杜爱卿用兵如神,战功赫赫,是我们大周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不要朕的脑袋,朕无论如何都不捨得送他去奈何桥的。” 这番话虽然带了几分调侃的味道,杜关山还是立刻跪下叩首道:“臣对陛下忠心可昭日月,陛下此言实在折煞微臣了。” 嘉和帝摆手笑道:“爱卿无须惶恐,你的忠心朕明白,朕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让你消消火气而已。” 杜关山道:“陛下用心良苦,臣已醒悟,適才確实是臣鲁莽了,臣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嘉和帝笑意更浓:“爱卿能想通就好,朕並非捨不得两个侍卫,而是这件事確实如江瀲所言,要了解清楚方可下定论,你且起身候著,等皇后来了一问便知。” 杜关山谢恩起身,垂手躬立。 两个侍卫死里逃生,趴在地上颤颤发抖。 江瀲道:“既然陛下与国公大度,饶了你二人的性命,你们就先退下吧,以后再有类似事件,记得先请示,对女眷要温和尊重,向你们的宋大人多学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多谢陛下,多谢国公,多谢江公公,多谢宋大人。”两名侍卫咚咚咚磕了几个头,起身战战兢兢退出殿外。 宋悯再次被江瀲提起,脸色有点不自在,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两声,正要说什么,值守的太监进来通稟,说皇后娘娘到了。 少顷,陆皇后在福公公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云氏垂首小步跟在后面。 行过礼,皇后在远公公奉上的圈椅上落座,云氏被叫起,与丈夫和女儿站到一处。 自从杜若寧跑出坤寧宫,云氏的心便一直揪著。 如今见杜若寧好好地站在父亲身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很想问上几句,却碍於皇帝在上头坐著,不敢吭声。 陆皇后坐下后,倒也没隱瞒,將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而后笑道: “小孩子之间吵闹拌嘴是常有的事,臣妾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罚谁,实在是听闻杜家小姐突然开口说话,觉得稀奇,便让小福子將人接进宫来瞧一瞧。 至於说要杖责杜大公子的话,原是我和她母亲说的笑话,根本当不得真,不成想这孩子却当了真,突然就发了疯似的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要说这事也怪臣妾,臣妾没想到这孩子的哑症好了,痴症並没有好,因此惊扰了皇上,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愧是皇后,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又滴水不漏。 她是国母,话说到这份上,云氏当然不能出言反驳她,左右两个孩子都没受罚,只能当作虚惊一场吃个哑巴亏。 杜若寧闹了这一出,不管过程如何,既达到了救哥哥的目的,也见著了狗皇帝如今的样子,因此便继续装傻,不再多言。 了解情况后的嘉和帝也笑著说道:“闹成这样,原来是个玩笑,定国公且消消气,回头朕让人取些上好的人参给孩子安神,还有江瀲,你负责去和今日早朝的官员们知会一声,这事就揭过去了。” 方才杜若寧在殿前疯疯癲癲地喊皇后娘娘要杀人,来上早朝的官员都听到了。 嘉和帝让江瀲去知会一声,意思就是让那些人都把嘴巴闭紧,以免事情传出去损坏了皇后的名声。 一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杜关山一家三口谢恩出宫,江瀲也隨之离开,去执行皇帝的命令。 杜若寧牵著父母的手走出大殿,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宋悯一眼。 克制了许久的宋悯,终归还是没忍住,盯著那一袭娇小玲瓏的粉色身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女孩眼尾那颗泪痣的形状和位置,简直就和长寧一模一样。 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难道长寧她,真的回来了? “宋爱卿,你是不是也认为那小丫头有问题?” 第15章 比狐狸还狡猾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章 比狐狸还狡猾 陆皇后见宋悯一直盯著杜若寧的背影看,屏退了福公公和远公公,问出心里的疑虑。 宋悯驀地回神,轻咳两声,含糊其辞道:“娘娘觉得如何?” 陆皇后道:“那丫头在坤寧宫时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出了坤寧宫立刻就变成了又哭又闹的傻子,这前后变化实在有点大。” “是的,微臣也发现了。”宋悯道,“方才杜关山正要提起长寧公主下葬那天的事,她本来安安静静的,突然又哭闹起来,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打断。” 提起长寧公主下葬的事,嘉和帝不免有些扫兴。 这些年杜关山虽说人已归降,实则內心並不顺服,手里还握有號令八万飞虎军的兵符。 嘉和帝每日忧心忡忡,总怕他有一天会造反,只好一边虚与委蛇,一边暗中培养自己的心腹大將。 近几年好不容易培养出了几个得用的將领,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手对付杜关山。 將长寧公主下葬,是他和宋悯做的局,目的是激怒杜关山,好让杜关山在眾目睽睽之下与送殯队伍起衝突。 到时候双方打起来,抬棺的人便会趁乱將棺材摔落,栽赃给杜关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好好的一盘棋,却被杜家那个傻丫头搅得一塌糊涂。 原以为杜关山第二天肯定要上朝参奏宋悯,一旦两人在朝上爭执起来,以杜关山的脾气,宋悯三言两语便能让他情绪失控,到时候同样能治他个藐视天威咆哮朝堂之罪。 可一晃三天过去,杜关山却对此事只字未提,就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好不容易今天话赶话开了个头,又被那傻丫头一嗓子给嚎了回去。 真是太邪门了。 同样鬱闷的还有陆皇后,今日她其实也是想借著杖责杜若飞的由头来激怒杜关山,好给嘉和帝製造一个发落杜关山的机会。 可她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料到那傻丫头会闯进太和殿,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喊出皇后要杀她哥哥的话。 陆皇后不禁怀疑,那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说她不傻吧,她敢在皇帝上朝的地方哭闹撒泼。 说她傻吧,皇宫那么大,她却精准地跑来了太和殿,甚至连时间都赶得刚刚好。 这一切难道只是误打误撞吗? 若真是这样,那她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真傻还是假傻,回头朕让江瀲去查查便知。”嘉和帝面色沉沉道,“这几日西郊那边可有异常,有没有人去祭拜长寧?” “有,但是不多,臣已经让人记下了名字。”宋悯道。 “好,回头你列个名单给朕,朕交给江瀲处理。”嘉和帝冷哼一声道,“十年了,还有人对先帝之女念念不忘,可见其心不忠,留之恐生祸端。” 宋悯躬身应是。 嘉和帝捻须沉吟片刻,又问:“杜关山可曾去祭拜?” “不曾。”宋悯道,“他这几日除了上朝当值便是回家陪女儿,没有去过任何地方。” “这就怪了。”嘉和帝疑惑道,“想当年他和长寧情同父女,为了长寧的事,还曾多次上书弹劾你,如今长寧终於入土为安,怎么他竟不去看一眼?” “许是猜到了什么,故意作戏给陛下看吧!”宋悯揣测道。 “这个老狐狸!”嘉和帝拍著龙椅恨恨骂道。 马车里,云氏劫后余生般地將杜若寧搂在怀里。 “寧儿,你可嚇死阿娘了,幸好皇上还顾著脸面,没和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不然咱们今天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杜若寧反倒一脸淡然,轻拍她的手安慰道:“阿娘不怕,有阿爹呢!” “別提你阿爹了,他就是个莽夫。”云氏道,“他今儿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不是沾了你的光。” “阿爹才不是莽夫。”杜若寧看向杜关山,“阿爹发脾气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对吧阿爹?” 刚刚在大殿上,她也很担心父亲这般鲁莽会激怒李承启,但这会儿她已经想明白了,父亲半生戎马,征战沙场,不败战神的称號绝不是单靠武力和暴脾气得来的。 他若真是个莽夫,皇帝和宋悯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还奈何不了他? “阿爹比狐狸还狡猾呢!”她笑著说道。 杜关山闻言哈哈大笑:“还是寧儿最懂阿爹,阿爹甚是欣慰呀!” 说著说著,笑容突然凝固,心口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很多年前,他曾在击退西戎军之后,与爱徒並肩站在边关荒芜的草原之上,面对著长河落日无限感慨:放眼天下,唯有长寧最懂为师。 往事歷歷,那个鲜衣怒马,挥剑斩敌首,让无数儿郎自惭形秽的姑娘,却是今生今世都无法相见了…… 杜若寧窝在云氏怀里安静下来。 在此之前,她一直不敢確定父亲和李承启的关係到底是好是坏,通过今天的事可以看出,父亲虽然当初被迫归顺,內心並没有真正地把李承启当作君上。 而宋悯那边,从他帮助李承启谋反开始,两个人就已经牢牢绑定在一起,至少从目前看,他对李承启十分忠诚,李承启对他也十分信任,两人之间很有默契。 现在唯一不能確定的就是江瀲。 无论作为李承启最得力的杀人工具,还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冷血酷吏,江瀲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而他对皇帝,对朝堂,对民眾,甚至对势不两立的杜宋二臣的態度,都关乎自己復仇计划的顺利实施。 这样一个忠奸莫辨的人,有没有可能將他拉到己方阵营,如果可以,该如何利用,如果不可以,该如何剷除? 假设有一天,自己和他站在了对立面,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拋出长寧公主的身份,他是否会顾念昔日的救命之恩,主动做出让步? 杜若寧心里千头万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个合適的机会,亲自试探江瀲一番。 不知明天去书院的路上,还能不能遇到他? 相比迫不及待想要再遇江瀲的小姐,茴香却在发愁怎样才能避开江瀲。 为此,她甚至在第二天的早上不惜冒著被责罚的风险,弄湿了小姐上学要穿的裙子。 这么一来,杜家兄妹出门的时间比之前晚了一刻钟,茴香自己也被云氏杜若飞和藿香轮番训斥。 杜若衡倒是很高兴,因为这一耽误,他又多吃了一只鸡腿和两块桂糕。 杜若寧什么也没说。 茴香天真烂漫,却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她猜想,茴香定然是怕她再和江瀲撞上,所以故意拖延时间。 这傻丫头,忠心护主是没错,但也太不了解主子的心思了。 马车晃晃悠悠拐上朱雀大街,茴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两只手在膝上紧紧攥著,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老天爷,求求你,千万千万別再让我家小姐撞见那个死太监。 眼看著这条街已经走到尽头...... 第16章 別吵別吵,她开始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章 別吵別吵,她开始了 眼看著这条街已经走到尽头,茴香也没有听见那个尖细的嗓音喊閒人退避,神情便逐渐放鬆下来,小酒窝在两颊若隱若现。 杜若寧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心里又好笑又失望,她倒是得偿所愿了,自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江瀲。 到了书院,大门外已经安静下来,大多数的学生都到了,还有极少数晚到的正脚步匆匆往里跑,唯恐误了时辰会被先生打板子罚站。 杜若寧下了马车,和三个哥哥告別,带著茴香藿香从东门进去。 刚一转身,迎面跑来一个穿白衣的少年。 大约也是怕迟到挨罚,少年跑得很急,快要到杜若寧跟前时,才突然发现了她,愣怔之下,慌忙收住脚步。 因著停得太猛,左脚踩住了右脚,扑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背后的书笈摔下来,笔墨纸砚和书本洒了一地。 少年尷尬得满脸通红,不敢叫疼,也不敢抬头,爬起来慌慌张张地捡东西。 “薛初融,你是不是故意的?”杜若飞大声吼他,“你小子要是嚇著了我妹妹,小爷扒了你的皮!”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少年抬起头,著急地辩解。 杜若寧看清了他的脸,微微一怔,跟著便笑起来。 这不是前天在效古先生门前摔跤的那个少年吗? 原来他叫薛初融,名字还挺有意思。 而且他怎么这么爱摔跤,每次见面都要摔一跤。 杜若寧笑著蹲下来,捡起脚边散落的纸张递给他。 薛初融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接过纸张羞怯地说了声多谢,將东西胡乱塞进书笈中,拎起来就跑。 “你慢点,小心又摔跤。”杜若寧好心叮嘱一句。 少年闻言脚一软,差点又摔倒,忙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真是个怂包。”杜若飞又像上次那样骂了一句,催促杜若寧快走。 女学里的先生同样严格,打起板子一点都不含糊。 杜若寧紧赶慢赶来到东院,钟声在她跨进课堂的那一刻响起。 还没走到位子上,玉先生便夹著书和戒尺来了。 杜若寧赶紧加快步子,眼底余光却看到前面有一只脚悄悄伸出了过道。 陆嫣然。 杜若寧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一脚踩在她脚面上,疼得她嗷一嗓子叫出声来。 “陆嫣然,你怎么回事?”玉先生拿戒尺重重敲打书案。 陆嫣然站起来,疼得眼泪汪汪:“先生,杜若寧踩我的脚。” “我没看到。”杜若寧立刻反击,“是她自己把脚放在过道的。” “我不是故意的。”陆嫣然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杜若寧道。 “我看你们都是故意的。”玉先生敲著书案呵斥,“两人都出去面壁,背诵《季氏》全篇,谁先背会谁先进来。” “哼,都怪你!”陆嫣然愤愤地瞪了杜若寧一眼,拿著书出去了。 杜若寧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 两人到了课堂外面,並排面向墙壁站立,各背各的书。 陆嫣然还是气不忿,撇嘴鄙夷地看向杜若寧:“装什么装,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关你屁事?”杜若寧头也不抬地回她。 陆嫣然噎了下,嫌恶道:“没读过书的人就是粗俗,出口成脏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读过书的人也好不到哪去,自己没本事,就会告黑状,还告不贏。”杜若寧反唇相讥。 陆嫣然差点没噎死,憋了半晌才道:“逞口舌也不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俩比背书,谁先背出来,谁就给对方三鞠躬叫师父,敢不敢?” “有何不敢。”杜若寧道,“我只怕你输了赖帐。” “谁赖帐谁是王八蛋。”陆嫣然道。 杜若寧点点头,不再接她的话,面对墙壁站好,打开书全神贯注地背了起来。 陆嫣然撇撇嘴,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一炷香后,杜若寧合上书,说自己背完了。 陆嫣然闻言瞪大眼睛,她先前读过这篇,也才背到一半,杜若寧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傻子,怎么可能背这么快? 她该不会连背书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估计也就囫圇吞枣地看了一遍,还不一定能看懂。 陆嫣然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便想让杜若寧出个大丑。 “既然你已经背完了,那就去当著先生的面背一遍,先生若说你背得对,我当场兑现赌约。” 杜若寧二话不说,拿著书进去找玉先生。 玉先生刚讲完一篇文章停下来,杜若寧过去施礼道:“先生,我背会了。” “这么快?”玉先生看了眼沙漏,有点不敢相信。 陆嫣然跟著进来,一脸算计地说:“先生,杜若寧和我打了赌,我俩谁先背出来,另一个就给她三鞠躬叫师父,先生正好与我俩做个见证。” “荒唐,圣贤书岂是用来赌气的?”玉先生很是不悦,继而又道,“但做人要守信,言必信行必果,既然你们已经打了赌,就该履行赌约,今日我便与你们做回见证,切记不可再有下次。” “是,多谢先生教诲。”陆嫣然躬身道,“有劳先生先听杜若寧背书。” 玉先生頷首,將杜若寧的书收走放在书案上,郑重道:“可以开始了。” 其他学生都被两个人的赌约吸引,无心读自己的书,纷纷向这边看过来。 “刚会说话就能背书,这也太神了吧?” “就是,她一共才入学三天,並且还缺席一天,居然敢和嫣然比,真是自不量力。” “那可说不准,兴许人家在家学过呢!” “学什么,她一个傻子,学会吃喝拉撒就不错了。” “你要这么说,不如咱们也打个赌……” “別吵別吵,她开始背了。” 女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杜若寧背书。 第17章 我不会放过你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章 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若寧双手交握在身前,腰背挺直,声音朗朗,从季氏將伐顓臾到天下有道,益者三友,再到君子九思,邦君之妻,全篇下来一气呵成,没有一次打顿,没有一个错別字,甚至有些女孩子在下面翻著书跟读,都没她读得流畅。 当她背诵完毕,不止整个课堂的学生,就连玉先生都惊呆了。 倒不是说这篇文章有多难背,关键杜若寧是个刚刚恢復心智的痴哑儿,加上今天一共才上了三天学,怎么可能在一柱香的时间就把全篇都背会? 就算她是天才,是文曲星转世,也得先从识字开始吧? 陆嫣然更是惊飞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看著杜若寧,大声道:“你作弊,你肯定有作弊。” 杜若寧只是笑笑,连一句辩驳都没有。 眾目睽睽之下,又有公正无私的玉先生做证,她根本不需要浪费口舌爭辩。 玉先生震惊之余,肃容看向陆嫣然:“你是在质疑为师的公正吗?” 陆嫣然忙垂首道:“学生不敢。” 玉先生道:“杜若寧方才確实背得一字不差,你既然没有质疑,就该愿赌服输,兑现自己的承诺。” 陆嫣然不说话,攥著拳头心有不甘。 杜若寧道:“既然你不服,我可以让你也背一次,如果你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这个赌就算作罢,怎么样?” 陆嫣然眼睛一亮,虽然被一个傻子让显得有点丟人,但总好过给她三鞠躬还要叫她师父。 “这可是你说的。”她生怕杜若寧反悔,等不及玉先生首肯,立刻背诵起来。 她之前读过这篇,方才又看了几遍,还听杜若寧背了一遍,自认为应该没问题,一路磕磕绊绊背下来,虽不是太流畅,好歹都背对了。 眼瞅著还有两段就要背完,平时和她要好的几个女孩子都鬆了一口气。 陆嫣然性子乖张,今天若是在杜若寧面前丟了脸,回头肯定把气撒在她们身上。 女孩子们正暗自庆幸,陆嫣然却突然卡了壳,停在“不学礼,无以立”那里,怎么也顺不下去了。 她自个急了一头汗,她的好朋友们也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下一句告诉她。 可是有玉先生在,没一个人敢这么干。 陆嫣然又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眼看著到了下课时间,玉先生道:“与其这般为难,不如大大方方兑现了赌约,也算是个敢做敢当的诚信之人。” 陆嫣然小脸羞得通红,索性一咬牙,听从先生的指点,对杜若寧鞠了三个躬,大声叫了声师父。 “徒儿免礼。”杜若寧一本正经地应道。 课堂里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玉先生趁机对学生进行了一番礼义修养的教诲,宣布下课。 玉先生走后,陆嫣然恨恨冲杜若寧道:“走著瞧,我不会放过你的!” 杜若寧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对师父如此不敬,是要遭雷劈的。” 陆嫣然涨红著脸,拂袖向外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嫣然……”几个要好的女孩子叫著去追她,陆嫣然头也不回地骂,“滚滚滚,都给我滚,別来烦我!” 女孩子们彼此对视,十分尷尬。 杜晚烟过来挽住杜若寧的胳膊:“四妹妹,我们去更衣吧!” 杜若寧点点头,两人结伴去往休憩区。 “等一下。”一个穿鹅黄裙衫明眸皓齿的女孩子跑过来,落落大方道,“杜若寧,我叫阳春雪,我能和你们一起去更衣吗?” 阳春雪? 又是一个好名字。 在京城,姓阳,能有资格进入南山书院的,恐怕只有城东第一世家阳氏了。 杜若寧笑著打量女孩子,主动挽起她的手道:“好啊,那我们一起去。” “哟,鼻孔朝天的阳氏女,也学会巴结人了。”有女孩子酸溜溜地说道。 “关你屁事。”阳春雪回头不客气地懟了她一句。 杜若寧哈哈笑出声来,就凭这一句,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到了晚上散学时,杜若寧打赌贏了陆嫣然的事已经传遍了东西两院。 听闻消息的人,无不感到震惊,稀奇,不可思议。 陆嫣然虽然脾气不好,书读得还是挺不错的,在女学里不能说数一数二,成绩也算中上等,说破大天也不该输给定国公家的傻小姐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傻小姐如今不傻了,也不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文曲星吧? 毕竟单就她今天的表现来说,那都不能叫过目不忘,而是叫无师自通。 可读书又不是做针线女红,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既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鬼上身。 “你们別不信,她真有可能是长寧公主上身了。” 一个男孩子站在同窗中间,说得手舞足蹈唾沫乱飞。 “我听我爹说过,当年长寧公主就是京城出了名的大才女,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满京城都没有人能配得上她,后来,当今首辅三元及第,十七岁高中状元,先帝见他品貌端正,少年英雄,便將公主下嫁於他……” 正说得精彩,一颗石子飞过来,砸在他后脑勺上:“魏轩,你小子敢妄议皇室,是不是嫌命长?” “谁他娘……”魏轩捂著脑袋骂,一回头看到是杜若飞,立刻把后面的脏话吞了回去。 南山书院谁都知道,东院最不能惹的是平阳县主,西院最不能惹的是杜小公爷。 不过现在看来,杜小公爷的妹妹都快压过平阳县主,成为下一个不能惹的人了。 惹不起怎么办,只能躲了。 学生们一鬨而散。 杜若飞抱臂冷哼:“怂包!” 在他眼里,不能打的都叫怂包。 回家的路上,茴香坐在马车里,一脸崇拜地托著腮看著自家小姐,怎么也看不够。 “我们小姐就是厉害,才上两天学就能打败平阳县主,小姐要是去科考,准能高中状元,头戴红,跨马游街,好不威风。” “行了,你都念叨一路了。”藿香说,“小姐再厉害,也不能考科举,能让女子入学,就已经是先帝爷的大恩德,我听说朝里还有人向皇上諫言,说女子拋头露面去学堂有伤风化,建议皇上取消女学呢!” “什么有伤风化,我看他们就是怕被女子比下去。”茴香道,“万一有一天女子的能力超过他们,就该他们在后宅相妻教子了。” “怎么可能?”藿香道,“你可真是白日做梦,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的。” “那倒未必,前朝还出过女皇帝呢!”杜若寧在旁边听得饶有兴味,不禁插了一句,“茴香说得对,他们就是怕被比下去,所以才制定各种礼法教条来约束女子,好名正言顺地將女子禁錮在后宅传宗接代。” “哇,小姐好厉害,上了学说话就是不一样。”茴香拍手叫好,两眼直冒小星星。 主僕三个正说得热闹,突听前方一阵嘈杂喧闹之声,马车也紧跟著停了下来。 “怎么了?”茴香挑开车帘问道。 贺之舟在外面稟道:“小姐,东厂督公在前面路口遭人行刺,世子吩咐换一条路走。” 第18章 取你的狗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章 取你的狗命 咦? 杜若寧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茴香在旁边大喊:“怎么又是他,快走快走,小姐胆子小,別嚇著小姐。” 车夫领命提韁绳调转马头,却被杜若寧叫住。 “督公可有受伤?”杜若寧问道。 贺之舟不明白小姐为何会关心那个阉人,怔了一瞬回道:“没有,刺客已经被擒。” “那就好。”杜若寧挑开车帘就要下车,“我还从来没见过刺客,我要去开开眼界。” “……” 没见过刺客不好吗? 谁会希望自己时常见到刺客? 这种眼界有什么好开的? 几个人被她这话惊的哭笑不得,纷纷劝阻:“小姐,去不得,那里太危险了。” “不是已经抓住了吗,还有什么危险?”杜若寧说道,径直跳下马车往人群走去。 “世子,世子……”茴香见她不听劝,急忙高声呼唤杜若飞,和藿香一起跳下车。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杜家兄弟三个骑著马已经率先转过弯,听到叫声回头看过来,顿时嚇了一跳,纷纷下马把韁绳扔给小廝,向杜若寧这边跑。 “妹妹,你要做什么呀?”杜若飞拦住她问。 杜若寧眨著眼睛一脸无辜:“我想去看看刺客长什么样。” “刺客有什么好看,那边又是刀又是剑的,咱们还是离远些好。”杜若飞劝道。 “对对对,咱们还是快回家吧!”杜若衡道,“家里晚饭该做好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杜若寧还是不听,执意去瞧瞧。 杜若尘道:“妹妹没见过这等热闹,就让她去瞧一眼吧,反正刺客已经被抓住了,咱们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还是二哥哥好。”杜若寧笑起来,杏眼弯弯的,拉著杜若尘的袖子就走。 杜若飞无奈,只好命贺之舟带著侍卫开道,隨行保护。 杜若寧顺利走到近前,第一眼便看到那顶极尽奢华的轿子上插著几支羽箭,翠绿锦缎绣粉红芍药的帘子也被利刃划成了碎片,使得坐在轿子里的江瀲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轿子不知是什么木材所造,箭尖只能扎入一半,根本伤不到里面的人。 江瀲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穿红色绣金蟒袍,怀里居然搂著一只通体乌黑的幼犬,修长白皙的手温柔轻抚著幼犬的背毛,眼神却冷得彻骨,仿佛看一眼就能把人冻住。 幼犬乖顺地窝在主人怀里,乌黑的眼睛紧盯著一个五大绑跪在轿前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块很美味的肉。 离轿子稍远点的地方,躺著几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说吧,谁派你来的?”江瀲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中数刀,却没有丝毫怯意,朗声道:“没有人派我来,是我等自愿替天行道,来取你这阉贼的狗命!” “呵!”江瀲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轻抚著幼犬幽幽道,“咱家的狗可比你这贱民金贵多了,想要它的命,你还不配!” 跪在地上的男人瞪大眼睛,一口鲜血喷出来。 “好脏,我们雪儿可看不得这个。”江瀲嫌恶皱眉,伸手捂住幼犬的眼睛,不让它看到男人吐出的血。 “小姐,那不是一只黑狗吗,为什么要叫雪儿?”茴香一脸懵懂地问。 杜若寧听到江瀲曲解“狗命”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笑,被茴香这么一问,终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瀲面色一冷,循声向这边看过来,待认出是杜若寧,目光在她脸上停滯一瞬,扬声叫望春,吩咐道:“清场,將人带回去审!” “是,乾爹。”望春领命,指挥番子们清理尸体,起轿回府。 跪在地上的男人被两个番子架起来,拿一根绳子栓在马鐙上,马上的人扬鞭催马,骏马一声嘶鸣,拖著男人飞奔而去,地上拉出一道鲜红的血跡,触目惊心。 “起轿!”望春尖著嗓子喊,“督公回府,閒人退避!” 人群哗一声如潮水般四散退去。 八个轿夫將轿子抬起,番子们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將轿子紧紧护在中间。 “等一下。”杜若寧突然喊了一嗓子,飞奔过去拦在轿子前面。 番子们先是一惊,继而齐刷刷拔出佩刀。 “慢著!”江瀲在轿子里一声令下,番子们收了刀,將杜若寧团团围住。 杜家三兄弟和侍卫们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全都嚇得心臟骤停,不顾一切地衝过去救人,却被番子们挥刀拦在圈外。 江瀲坐在轿內,蹙眉看向轿外无惧无畏神情淡然的女孩子:“若寧小姐意欲何为?” 杜若寧眨著无辜的大眼睛,伸手指了指他怀里的黑犬。 江瀲瞬间阴沉了脸:“若寧小姐想要咱家的狗?” “嗯。”杜若寧点点头,精致的小脸上写满期待。 江瀲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女孩子就那么静静看著他,和寻常人家向大人討要果的孩子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要的不是,而是狗。 “咱家这狗,可是万里挑一选出来,养大了用来吃人的,若寧小姐敢要吗?” “嗯。”杜若寧又点点头,“要,我还从来没见过吃人的狗。” 江瀲:“……” 这小孩脑子一根筋,又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还真不好打发。 望春在旁边瞧得稀奇,他还是头一回见乾爹拿人没办法。 前儿个在大街上相遇,挨了骂还给人小姑娘让路,今儿个直接被小姑娘当街拦下要狗,居然还能忍著不发火。 嘿,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围观的群眾也都看呆了,督公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无数次,遇到过行刺的,扔臭鸡蛋的,不要命追著他的轿子骂祖宗的,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小姑娘拦住要狗的,还是头一回。 当然,前面那些不要命的已经没命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姑娘的命,督公感不感兴趣。 杜家三兄弟因顾及著妹妹的安危,不敢和番子们硬碰硬,听到妹妹和江瀲要狗,一个个也是欲哭无泪。 妹妹想要狗,国公府什么样的找不来,何苦非要和这阉人当街討要,生生把人嚇个半死。 望春为乾爹分忧,上前好言哄劝道:“若寧小姐,这种狗真的很凶的,您要是喜欢狗,回头小的物色一只乖巧的,亲自给您送到府上,您看成吗?” 望春可不是对谁都有耐心的人,只是看乾爹对小姑娘没有杀心,才耐著性子哄她。 谁知杜若寧还不听劝,固执道:“我不,我就喜欢这只。” 望春也无语了,哈著腰徵求江瀲的意见:“乾爹您瞧这可怎么办,要不,儿子直接把她扔出去?” 江瀲没有理会望春,默不作声地將杜若寧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末了突然阴森一笑,手指用力捏住狗的脖子。 第19章 翻脸无情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章 翻脸无情 狗子惨叫几声之后,两眼一翻伸了腿儿。 “若寧小姐喜欢,拿去好了。”江瀲冷冷道,隨手將狗扔在杜若寧脚边,掏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杜若寧看了狗子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 “死狗我不要。”她说道,径直转身向杜家兄弟那边走去,“哥哥,我们回家吧!” 眾人:“……” 这是怎么话说的,闹了半天,谁也没得著便宜,倒叫狗子白白送了命。 虽说狗子命贱,可那位前一刻还像搂著心肝宝贝似的叫雪儿,转眼就翻脸无情,要了人家的性命。 真真是喜怒无常,冷血无情。 还有那位国公小姐,怎么瞧著也是个冷血的,活蹦乱跳的一条狗因为她送了命,她竟然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女孩子家的心肠不都是水做的吗,怎么这位小姐的心像是石头做的? 民眾各自感慨著,乱鬨鬨散去,杜若寧在兄长和侍卫的陪同下上了马车,挑开车帘,看到望春从地上捡起狗子拎在手里,尖著嗓子吩咐起轿。 一只死狗也要带回府吗? 方才她离得近,明显感觉到江瀲没有用全力,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狗子没死,江瀲没下死手的原因是什么? 是捨不得那只万里挑一的狗,还是他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狠毒? 但无论为著什么,只要那只狗没死,就说明他心里至少还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吧? 倘若他真如世人传说的那样冷血,自己已经三番两次衝撞到他,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 这样想著,杜若寧的心底不禁生出一丝丝雀跃,仿佛从遮天蔽日的乌云层中看到了一颗偶然闪现的星子。 哪怕只是一瞬的光芒,於她来说也是莫大的希望。 当然,她也明白,仅凭一只狗的生死並不能准確判断一个人的內心,所以,她还得继续找机会试探江瀲,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不是从前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茴香坐在对面,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小姐,內心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小姐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在书院表现得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一离开书院就又变傻了,居然敢和那个大魔头要东西。 难不成小姐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復,所以才会不定时发作? 之前她也见过这样的病人,平时和正常人一样,犯病的时候见人就咬。 还有一种人,说是被鬼附了体,也是这般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的甚至能开天眼,叫出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名字,看到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 天吶!小姐突然会背那么长的书,会不会就是开了天眼呀? 小丫头想到这点,嚇得激灵打了个寒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小姐该不会真的是鬼上身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回到家,三兄弟不敢隱瞒,把这一天发生在妹妹身上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父母。 云氏听到杜若寧背书贏了陆嫣然,也是大吃一惊,后面又听说杜若寧当街纠缠江瀲,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我的乖乖,你是要嚇死阿娘吗?”她搂著杜若寧颤声道,“那可是个拿人脑子涮火锅的主儿,你怎么能去招惹他?” 杜若寧笑笑说:“我没有招惹他,我就是想要那只狗。” “你想要狗,回来和阿爹说便是,阿爹什么样的都能给你弄来。”杜关山正色道,“你阿娘说得没错,那人不是什么好人,这回他没有冒犯你也就算了,下次记得不要再靠近他,听到没?” “听到了。”杜若寧点头应下,心中暗想,为了避免家人担忧,下次还是暗中去接触江瀲为好。 可是,她每天出门都前呼后拥的,怎样才能暗中接触呢?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寧儿,你从来没读过书,怎么突然就认识那么多字了?”云氏问出大家都疑惑的问题。 杜若寧却没当回事,一脸坦然道:“我也不晓得,大概是以前总在书房看二哥哥读书练字,看得多了,就印在脑子里了。” “……” 这样也行吗? 全家人都半信半疑,唯有杜若尘眉开眼笑,冲两位兄弟得意道:“看吧,我就说让你们平时多读书,一个就知道打架,一个就知道吃,倘若你们也像我这样用功,妹妹跟著咱们耳濡目染,没准连四书五经都背会了。” 杜若飞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杜若衡啃著鸡大腿道:“我虽然不能教妹妹读书,但我可以教她品尝美食,让她成为一个美食家。” “照你这么说,我还可以教妹妹骑马射箭,让她成为武状元呢!”杜若飞道。 杜若寧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道:“好啊好啊,我要跟大哥学骑马射箭。” 杜关山抬手在杜若飞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嫌妹妹惹事少是不是?” 杜若飞缩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 可是已经晚了,杜若寧被他勾起了兴趣,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到演武场缠著三个哥哥要学骑马射箭,还要学打拳。 事实上,杜若寧的武艺骑射並不比杜若飞差,她只是需要光明正大的一个藉口,以便於某天用到这些才能时,显得更加顺理成章,而不会像突然会背书这样让人猜疑。 背书的事实在是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料到陆嫣然会莫名其妙地向她发起挑战。 陆嫣然太囂张了,如果她不接受挑战,或者挑战失败,陆嫣然会更加变本加厉地纠缠她。 好在论语並非多么高深难懂的文章,即便她一鸣惊人,也不会引起特別大的轰动,大家最多稀奇两天就过去了。 但骑马射箭不一样,即便天赋再高,也得真刀真枪地训练才行。 杜若飞没想到他只是隨口一提,妹妹竟当了真,天不亮就起来了。 反正父亲已经去上朝,为了不辜负妹妹的热情,三兄弟一商量,便从马厩里挑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偷偷在演武场教妹妹学骑马。 为了不让自己进步太快,杜若寧装得很辛苦,半个时辰后,才敢提著韁绳让马慢跑两圈。 即便如此,在哥哥们眼里已经算是进步神速,惊讶之余,对她讚不绝口。 兄妹四人正骑著马满场溜达,下一刻,云氏带著茴香藿香匆匆赶来。 杜若寧偷偷溜出来的时候两个丫头还在睡觉,醒来一看小姐不见了,差点嚇个半死。 云氏看到坐在马背上笑得欢畅的小女儿,也是嚇得心肝直颤,连声吩咐杜若飞把人扶下来。 “两个丫头说你不见了,我猜你就是在这里。”云氏又气又无奈,拉著杜若寧上下检查一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骑马多危险呀,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的,妹妹骑得可稳了。”杜若飞道。 “你还敢说话!”云氏狠狠瞪他,“看我回头不告诉你父亲,赏你一顿竹笋炒肉!” 竹笋炒肉就是拿竹子做的戒尺打屁股,杜若飞最怕这个。 “母亲不要责怪大哥,是我自己要学的。”杜若寧替他说好话。 云氏唬著脸道:“我看你也得打一顿才老实,骑马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做什么不危险呢?”杜若寧反问,“绣会扎手,吃鱼会卡著,游湖会落水,走路会跌跤,医者会感染疫病,將士会战死沙场,难道因为有危险,就乾脆什么也不做了吗?” 一席话问得云氏哑口无言,怔了半晌才道:“那我不管,別人有没有危险我管不著,只要我的孩子没有危险就行。” 这回轮到杜若寧哑口无言。 在母亲面前,天大的道理都不是道理,子女平安就是最大的道理。 云氏说贏了女儿,很是得意,不再和孩子们计较,催促他们回去用早饭。 “只要你们几个听话,我就不告诉你们父亲,但是打今儿起,去书院不能再走朱雀大街,从正阳路绕行即可。” “为什么呀阿娘?”杜若衡道,“正阳路要绕很远呢!” “为了让你妹妹避开那个阉人,再远也要绕。”云氏道。 杜若寧:“……” 第20章 烦人精转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章 烦人精转世 日出东方,朝霞满天。 江瀲被一群人前呼后拥著经过朱雀大街。 他负责的事务繁杂,皇帝又时常给他派私活,因此特许他不用恪守每日早朝时间,但十天一次的大朝会必须到场。 自从得了这个特许,江瀲几乎没按时出席过早朝,总是在散朝之后直接去御书房面圣。 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大多见不得光,没办法在朝堂上討论,只能在御书房单独沟通。 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繁华喧闹,江瀲坐在轿里,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定国公府的那位小姐。 一想到等会儿可能又要和那位小姐撞上,他不禁深深皱眉,心情也跟著烦躁起来。 “望春,叫人走快些。”他隔著轿帘吩咐。 “是,乾爹。”望春在外面应声道,“乾爹可是有急事要办?” “没有。”江瀲道,跟著又加了一句,“定国公家的小姐若再来纠缠,你便给她点顏色瞧瞧!” 望春:“……” 敢情乾爹让快点走,是要躲那位小姐呀? 能止小儿夜啼的东厂督公,竟然害怕一个小姑娘,这事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乾爹,说起那位小姐,有一件关於她的趣闻,您要不要听听?” “不听。”江瀲冷冷道。 他对女孩子的事情半点兴趣都没有,当笑话听都觉得浪费时间。 “好的乾爹。”望春討了个没趣,訕訕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就听江瀲漫不经心道:“左右现在无事可做,说来打发打发时间也可。” 望春十分无语,想笑又不敢笑,便靠近轿子,將杜家小姐和平阳县主打赌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江瀲静静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那位小姐在宫里闹了一出之后,皇上便特意知会他,要他查一查那位小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都不用查,单凭小丫头在宫里撞到他,脱口唤出的那一声“江瀲”,便知她不是个傻子。 如今又多了一项会背论语的证据,更加说明她不仅不傻,还很聪明。 倒不是说会背论语就聪明,那丫头的聪明是在於会隨时隨地装傻。 她装傻装得其实並不像,而她自己显然也没打算装得很像,她纯粹是在以耍赖的方式告诉你,我就装傻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揭穿我呀,看看大家会信谁。 她这样做很冒险,但也很安全,因为她装傻的对象,是明知道她在装傻也抹不下脸和她计较的人。 比如皇上,比如皇后,比如宋悯,比如自己,谁愿意自降身价去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何况她爹还是杜关山。 杜关山已经够无赖了,没想到他女儿比他还无赖。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丫头前面十二年確实又痴又哑,怎么最近突然就好了呢? 难道真如外界传闻,她被长寧公主上了身? “长寧公主”这四个字在心尖上打了个转,江瀲怔怔一刻,眼圈渐渐泛红,蒙上一层水雾,那双波光瀲灩的眸子便如同清晨的江面掩映在繚绕雾气中,渺渺茫茫,如梦似幻。 “乾爹,您在听吗?”望春在外面轻唤。 “不听了,没意思。”江瀲眨眨眼,水雾散去,“走到哪了?” “过了朱雀大街了。”望春道,“这回咱们没遇到那位小姐。” “……”江瀲默然一刻,莫名地又开始烦躁。 遇到也烦,遇不到也烦,那丫头怎么这么烦人,她是烦人精转世吗? 烦死了! …… 杜若寧也很烦。 她本来就很难接近江瀲,如今改道走正阳路,就更没有机会碰面了。 面都见不著,试探个屁呀! 看来她得想想別的办法了。 “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茴香问道。 小姐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眼神木呆呆的,好像又犯病了,真让人揪心。 杜若寧摇摇头:“我没事,就是起得太早,有点困了。” “那小姐靠奴婢身上眯一会儿。”茴香坐过来,把肩膀给杜若寧靠著,语重心长道,“小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千万不要起这么早了,想学骑马,可以趁旬假的时候再学。” “旬假十天一次,一个月只有三次,这样学太慢了。”杜若寧道,“我还想早点学会了和哥哥们一起骑马上学呢!” “不行不行,骑马可不行。”藿香连忙劝阻,“眼看著天气转凉,骑马多冷呀,就算是公子们,到了冬天也要坐车的,小姐可千万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哈哈哈哈……”杜若寧靠在茴香肩上笑得枝乱颤,“茴香,你瞧她像不像胡嬤嬤。” 胡嬤嬤是杜若寧的教养嬤嬤,小到针尖大到磨盘,见什么嘮叨什么,怡然居的丫头们暗地里都叫她碎嘴婆。 “像。”茴香连连点头,“比胡嬤嬤还要嘮叨,人还没老就成老顽固了。” 藿香气得伸脚过来踢她,三人笑闹成一团。 今儿个上午上琴艺课,学生们全都移到西边的琴房去上课。 杜若寧没能去成,被玉先生叫走了。 玉先生说效古先生要见她,让她隨自己去西院一趟。 琴房就在西边的院墙下,女孩子们在这边弹琴,一墙之隔的西院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男学生们正是调皮捣蛋又情竇初开的年岁,一堆人挤在院墙下,边听琴边七嘴八舌地討论他们认识的女孩子。 玉先生带著杜若寧从小门过去,正好將他们逮个正著。 “你们在做什么?”玉先生沉声呵斥。 少年们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玉先生,顿时像老鼠见猫似的抱头鼠窜。 有个少年跑得慢,鞋子被人踩掉了一只,踉踉蹌蹌衝出两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哈哈!”杜若寧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她认得,就是那个爱摔跤的薛初融。 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见他他都在摔跤? 太好玩了。 薛初融听到杜若寧的笑声,登时又羞红了脸,捡起鞋子连蹦带跳地逃离现场。 可惜这次他没能逃掉,又被玉先生叫了回来。 玉先生让他去书房把方才所有偷听的学生名字都写出来。 薛初融不敢反抗,垂头丧气地跟在玉先生和杜若寧后面。 逃跑的少年们从各个角落探出头,唉声嘆气:“完了完了,薛初融那个呆子,肯定会一个不落把咱们全都招出来的。” 杜若寧走了几步,回头去看薛初融,见他苦著一张脸,可怜巴巴的,便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梅子,悄悄递到他面前。 薛初融一愣,很快又红了脸。 好在他没有傻到出声拒绝,而是红著脸伸出手,让杜若寧把倒在他手心里。 不知道是不是被杜若寧转移了注意力,他的情绪看起来好了很多,眉宇间甚至有了一丝极力克制的笑模样。 玉先生把杜若寧领到效古先生的书房,自己便带著薛初融离开了。 杜若寧进去向效古先生行了礼,恭敬问道:“不知先生叫学生来有何指教?” 第21章 是哪家的公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章 是哪家的公子 效古先生坐在几案后面,抬头盯著她看了一刻,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我听说你一炷香的时间便背会了季氏篇,可有此事?” “是的先生。”杜若寧道,“其实也不是只背了一炷香,先前在家里就已经跟兄长学过。” “原来如此。”效古先生微微頷首,神情似释然又似失落,“是我糊涂了,还以为你真的是……” “是什么?”杜若寧问。 “没什么。”效古先生道,“你既能背得出,可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兄长有讲解过,因此略知一二。”杜若寧道。 “那你最喜欢哪一节?”效古先生又问。 “最喜欢君子九思。”杜若寧道。 效古先生的眼睛亮了一瞬:“为什么喜欢这节?” “因为圣人教导我们,欲成大事者,不可偏听偏信,不可人云亦云,要举止谦和,忍辱负重,听逆耳之言,守心中道义,如此方是君子所为。” 效古先生听完沉默不语,一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睛定定看著她,似乎想从她的皮囊看透她的灵魂。 杜若寧静静站著,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心绪如潮水起伏翻涌。 她知道先生心中所想,也明白先生的释然和失落。 先生问她九思,也是在试探她,因为先生曾为她和太子哥哥讲过君子九思与治国之道的共通之处。 但她不能说得太多,说多了只会让先生更加困惑。 现在还不是和先生相认的最佳时机,她只要知道先生还记掛著她,就够了。 “先生若没有別的事,学生先告退了。”她深施一礼道。 “去吧!”效古先生轻轻摆手,“用功读书,不要和同学起爭执,有什么疑惑可以隨时来问我。” “多谢先生。”杜若寧再施礼,转身迈步。 “等等。”效古先生突然又叫住她,露出一个老顽童似的笑,“梅子还有吗?” 杜若寧也笑起来,將袖袋里装梅子的袋子掏出来,双手奉上:“全在这了,先生几时吃完可以再找我要。” “好啊好啊,为师不会客气的。”效古先生接过袋子,看著她转身走出书房,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欲成大事者,欲成大事者,子可不是这么曰的呀……” 要回东院,须得玉先生开门,因此,杜若寧告別效古先生后,径直去了玉先生的书房。 恰好薛初融招完供从里面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薛初融这回很爭气,没有摔跤,短暂的慌乱之后,红著脸给杜若寧行了个同窗礼,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玉先生见杜若寧过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带她回了东院。 路上,杜若寧好奇地问她:“先生可知薛同学是哪家的公子?” 玉先生侧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原是鸿臚寺孙少卿家的准女婿,小时候两家祖父定的娃娃亲,前两年家里遭了祸,全家就只剩他一人,於是便来京城投靠岳家。 不料孙小姐寧死不愿嫁他,孙少卿无奈之下便与他退了婚,原本是要补偿他银钱,却被他拒绝了,只请孙少卿为他爭取一个来南山书院就读的名额,其他的统统都不要。” 玉先生讲得简略,三言两语便將一个落魄少年的故事讲得清清楚楚。 杜若寧听完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半晌才“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玉先生又侧首看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从古至今,男女姻缘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不合適的强求不得。” “嗯?”杜若寧愣了下,隨即笑起来,“先生想多了,我就是隨口一问。” 玉先生也不知信没信,頷首道:“如此便好。” 午休时,学生们皆到斋舍区用饭休憩。 虽然书院有提供饭食,但终归不如家里做得精致,因此富贵人家的学生便会让下人从家里带些菜餚来下饭,考虑到冷热存放问题,大多带些方便爽口的小菜。 因各家用的厨子不同,做出来的菜也各不相同,於是一到饭点,馋嘴的学生便会拿自家的菜和別人换著吃,閒著无聊,还会品评谁家的滷味做得香,谁家的酱菜最爽口,谁家的糕点更软糯。 本著食不言寢不语的圣人训,效古先生原是不允许这种用餐方式的,奈何学生太多,又都是十几岁正顽皮的年纪,好奇好玩之心根本管不住。 时间长了,效古先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隨他们去了,甚至有时候自己嘴馋,也会变著法地找学生討一点来尝尝。 云氏心疼孩子,生怕他们在书院吃不好,每天都要让厨房准备充足的菜食给他们带上。 杜老夫人娘家在淮扬,定国公府的厨子便是从淮扬聘请的名厨,不仅做得一手地道淮扬菜,佐餐小菜做得也颇具风味,尤其一道秘酿鸭,是京中各处都吃不到的美味。 杜家三兄弟每回带来书院,必遭同窗疯抢。 女学这边也时常听闻,只是从来没见过,恰好今天茴香也给杜若寧带了这道菜,女孩子们闻到香味都馋疯了,却顾忌著杜若寧的喜怒无常,不敢和她交换。 杜若寧也没打算和別人交换,只叫了阳春雪杜晚烟和自己同食。 阳春雪头一回吃到传说中的秘酿鸭,一口下去直呼美味,声称好吃到舌头都要吞进去了。 “嘁,鸭子谁没吃过。”陆嫣然看得直撇嘴,隨手推了下坐在旁边的杜晚雪,“你也是杜家小姐,怎么没见你带过?” 杜晚雪一脸尷尬地解释:“我们三家的厨房是分开的,並不在一处用饭。” 陆嫣然翻了个白眼:“那你作为她姐姐,去討一些过来总可以吧?” 杜晚雪涨红了脸,又不敢拂她的意,只好端著自己的托盘走过去,问杜若寧能否分她几块秘酿鸭。 杜若寧道:“二姐姐想吃只管坐下吃,正好也让我尝尝大伯母给你带的菜。” 说著便腾出位子,拉著杜晚雪在自己身边坐下。 杜晚雪没想到她这么热情,一时竟不知道用什么藉口离开。 一直眼巴巴瞅著这边的陆嫣然见状气得直瞪眼,忍了几忍,终於没忍住,蹬蹬蹬跑到杜若寧面前,气呼呼道:“你不要以为杜晚雪是帮我要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吃这破鸭。” “不喜欢就不喜欢,又没人强迫你。”杜若寧一本正经道,“而且,你怎么能用这种態度和为师说话,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陆嫣然说不过她,又羞又恼,脾气上来不管不顾,伸手抓起那盘秘酿鸭就要往地上摔。 “你敢!”杜若寧面色一寒,拍案而起,清澈明亮的杏眸中有杀气一闪而过。 陆嫣然激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放下盘子,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女孩子们也都惊得心头一颤,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离杜若寧最近的杜家两姐妹和阳春雪更是一阵心惊肉跳,在那短短的一瞬,仿佛有股战场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陆嫣然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尷尬又丟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杜若寧吼完这句,也反应过来,敛了敛眉,揉著手心若无其事道:“你不喜欢吃可以不吃,但不能糟蹋食物,看把为师的手都拍疼了。” 说著將盘子拿起来递给杜晚雪:“劳烦二姐姐分给大家尝尝吧!” 杜晚雪接过盘子站起身,竟觉得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大家都心有余悸地接受了她送来的鸭肉,另有女孩子过来拉走了陆嫣然,笑著说道:“县主不喜欢吃鸭子,来尝尝我家的凤凰肉脯。” “呸,什么凤凰肉脯,不就是鸡脯肉吗?”別的女孩子故意打趣道。 大家都哈哈笑,气氛才又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但所有人都在说笑之余偷眼打量杜若寧,猜测她会不会取代陆嫣然,成为东院新的女霸王。 第22章 狗男人,去死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章 狗男人,去死吧 女孩子守不住秘密,到了散学时,所有人都知道杜家小姐和平阳县主又干架了,干架的原因是为了一盘秘酿鸭。 消息传到京中各府,除了两家的家长,其他人都当成了笑话来听。 说白了不就和两小儿爭吃一样吗,能有多大点事,乐呵乐呵也就完了。 尚书夫人谢氏却觉得很丟脸,把陆嫣然训了一顿还不解气,又嚷嚷著要进宫告诉娘娘。 陆尚书看不惯她小肚鸡肠的作派,又將她好一番训斥。 “娘娘掌管六宫,心繫天下,哪有空閒管你这鸡毛蒜皮,动不动就进宫进宫,皇宫是你家后园呀? 上次就是因为你,那丫头当著群臣的面胡言乱语,害得朝野上下都知道娘娘公报私仇,为了一个砚台就要打杀人家的孩子,这回呢,难道要为了几块肉,再让娘娘被人戳脊梁骨吗?” 谢氏挨了骂,不敢还嘴,只得悻悻作罢。 陆嫣然这回丟脸丟的有些大,连著两天都蔫巴巴的,努力降低存在感。 紧接著便到了中秋节,各官衙学堂都放了假,合家团圆过中秋。 中秋节有吃鸭子的习俗,云氏早早就吩咐厨房做了许多秘酿鸭,当做中秋礼给亲朋邻里送去。 因为杜若寧和陆嫣然干架没吃亏,云氏便表现得极为大度,特地打发大管事给陆府送去好几只鸭子,以示友好。 谢氏认为云氏是在故意羞辱她,但人家大张旗鼓地送来了,她也不能扔出去,只得收下,又將自家的瓜果膏蟹送去当回礼。 虽然心里还是彆扭,但秘酿鸭著实好吃,陆嫣然吃著吃著火气就消了,啃著鸭腿道:“难怪杜若寧发那么大的火,如此美味,丟了確实可惜。” “……”谢氏对这个女儿十分无语。 陆尚书趁机道:“瞧见没,你急赤白脸地要去告状,你女儿一只鸭腿就把这事忘了,以后孩子的事你少掺和,让她们自己闹去,闹著闹著就长大了。” 谢氏吃人家的嘴短,也就將此事放下,不再提起。 到了晚上,皓月当空,星子密布,家家户户的女眷都在院里拜月神。 中秋夜没有宵禁,拜完月神可以上街游玩,看杂耍,听曲,放河灯。 阳春雪和杜若寧短短几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两人约好今晚要一起出去玩,碰面的地点就定在放河灯的清溪桥头。 云氏不放心杜若寧出门,除了茴香藿香胡嬤嬤之外,派了几个侍卫隨行保护。 原本要让三个兄弟也跟著去的,但因为杜若寧约了阳家小姐,三兄弟跟著不太方便,再者男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同窗好友相约游玩赏月,於是便兵分几路,各玩各的。 两个女孩子买了两盏莲灯,各自写了许愿的字条塞进去,拿到河边去放。 河上已经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河水映著烛火,悠悠荡荡地將姑娘家的心愿载走远方。 “若寧,你许了什么愿?” 阳春雪一边用手拨著水送灯远去,一边侧首看向杜若寧。 “你猜。”杜若寧道。 阳春雪凝眉作认真状:“定是祈祷月神让你找个如意郎君的。” 杜若寧勾起唇角,笑得意味不明:“郎君哪有如意的,不过是女人自己骗自己罢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仔细找,总还是有的。”阳春雪笑著点她额头,“你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说得好像看破红尘似的。” 杜若寧默然。 她不是看破了红尘,而是看破了男人。 男人这种东西,如他意的时候百般好,不如他意的时候,反手就是一刀。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绝不会再傻到將自己的终身託付给这种善变的东西。 “若寧,咱们去偷菜吧?” 阳春雪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毕竟像她们这样的贵女,亲事自有长辈做主,不过是从一个高门嫁进另一个高门,无趣得很。 “偷菜是什么意思?”杜若寧问道。 “你不知道吗?”阳春雪道,“偷菜是近两年从南边流传过来的一个中秋习俗,女孩子在中秋之夜,溜进別人家菜圃偷摘蔬菜,摘到后便预示能遇到如意郎君,也有已婚未孕的妇人去偷瓜的,偷到瓜便寓意著能怀上孩子。” 杜若寧:“……” 什么破玩意?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男人,她才不要去。 “哎呀,走吧,不过是个消遣,谁会去当真,就当日子过得无趣,找个乐子好了。”阳春雪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就走,“我白天已经让人看好了路线,沿著河往西走就有菜地,咱们去偷几棵来玩。” 杜若寧拗不过她,只得隨她去。 两个府里的侍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河边的垂柳下,宋悯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夜风携著河水的湿气吹过来,白衣隨柳条一起迎风舞动。 “大人,回吧!”隱在暗影里的隨从劝道。 宋悯掩唇轻咳,指著河面道:“去,把那盏绿色的莲灯捞上来。” 满河都是红莲,白莲,唯独杜若寧放了一只绿莲,夹杂在红红白白中,十分显眼。 隨从领命,折了根树枝,去河边捞灯。 河里灯多,挤挤拥拥漂得很慢,隨从往水里走了几步,拿著树枝去够那朵绿莲。 没等他碰到,不知从哪里甩过来一只鱼鉤,勾住那朵绿莲轻轻一提,灯便忽地一下飞走了。 隨从一惊,顺著灯飞走的方向看去,旁边的石桥上並排站著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正双手交替著收线。 “大人,有人抢灯!”隨从喊了一嗓子,从水中腾起,飞身跃上石桥,伸手便要將灯夺回来。 “大胆!竟敢对督公无礼!”另一个男人尖著嗓子呵斥,挥拳向隨从打来,紧接著四面八方突然冒出十几个东厂番子,不由分说,抽刀就往隨从身上砍。 赏月看灯的民眾发出惊恐的尖叫,眨眼间跑了个乾净。 隨从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乱刀砍死,宋悯及时赶到,大喊一声:“江瀲,让你的人住手!” 江瀲身形未动,將看过的字条重新放入灯里,缓缓举起右手轻轻一摆。 番子们齐刷刷退后,收刀入鞘。 “首辅大人好雅兴,大晚上的来偷小姑娘的灯。”江瀲这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宋悯。 “督公大人不也一样?”宋悯轻咳,反唇相讥。 江瀲冷笑一声,阔步向他走来:“咱家是奉了皇上的命调查那位小姐,首辅大人这是要呛行吗?” 宋悯噎了下,继而道:“督公说笑了,为皇上分忧是每个臣子的本分,何况这个灯还是我们先找到的。” “哦?”江瀲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伸手將莲灯送至宋悯面前,“首辅大人话说到这份上,咱家还真不好把功劳据为己有,这灯还给大人便是。” 宋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好说话,迟疑道:“督公当真?” “自然当真。”江瀲道,“灯和灯里的祝福,都是首辅大人的。” 说完把灯塞进宋悯手里,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宋悯愕然,目送一群人呼啸著走远,低头从灯里取出字条打开,上面潦潦草草写著一句话: 狗男人,去死吧! 宋悯:“……” 第23章 你们接著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章 你们接著偷 一轮银盘似的圆月升上天空,將盈盈清辉洒向人间,沿著河道往西行,渐渐远离了闹市,四周便显得格外安静。 阳春雪牵著杜若寧的手走进一片菜地,借著月光的映照,可以看到地里各色菜蔬长得十分肥壮。 两人也分不清都是些什么菜,只管拣叶子大的,形状好看的摘。 杜若寧道:“咱们少摘几棵,这些菜说不定是人家拿去集市上换钱度日的,別给人糟蹋了。” “没事,赔他双倍的银子就是了。”阳春雪道,“你瞧那边不是有两间小木屋吗,想必菜主就住在那里,等下让人把银子丟他屋里去。” 话音刚落,木屋的门嘎吱一声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大声道:“谁在那里?” “快跑快跑,被发现了……”阳春雪嚇一跳,拉著杜若寧撒腿就跑。 “怕什么,你不是说赔钱就好吗?”杜若寧被她拉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被地里的土块绊倒。 “赔钱是赔钱,脸还是要的。”阳春雪道。 那人站在门口,看著月光下几个仓皇逃窜的女子身影,怔怔一刻,拢著手在嘴边喊道:“慢点跑,小心摔跤,拿些菜不妨事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想看看是哪个绝世大善人,被贼偷了菜还担心贼摔跤。 隱在暗处的嬤嬤护卫正要上前保护,听到这话也都懵了。 “这声音听著耳熟。”杜若寧略一皱眉,突然想到一个人,脱口唤道,“薛初融,是你吗?” 那边也愣了,片刻后才回应:“正是在下,敢问姑娘是谁?” 杜若寧笑起来:“是你每次见到都会摔跤的人。” 薛初融又愣了愣,而后向这边走过来,隔了有六七步的距离,停下来拱手行礼:“若寧小姐,小生有礼了。” 他穿著一件睡觉时穿的白色中衣,头髮也散在身后,却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大礼,把两个女孩子都看笑了。 杜若寧笑著还了礼:“我们一时兴起来偷菜玩,没想到惊扰了薛公子,实在抱歉。” “无妨无妨,中秋偷菜的习俗我也知道。”薛初融说著看了看两人空空的双手,“要不我回屋去,你们接著偷。” 一本正经的样子,连丫头们都忍不住了,捂著嘴嘻嘻哈哈地笑。 杜若寧摆手:“不用了,我们刚才已经偷过,只是逃跑时又掉在地里。” 顿了下又调侃道:“可见我们註定是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呸呸呸,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阳春雪双手合十拜月亮,连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月神娘娘,你就当这句你没听到哈。” 眾人:“……” 寒暄几句后,阳春雪问道:“薛公子,我素来只听闻你是西院最勤勉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没想到你菜也种得这么好,你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的。”薛初融坦诚道,“自从和孙家解除婚约,我便一直住在这里,这里租金便宜,还可以种菜种粮自给自足,我很喜欢这里。” “哦。”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 其实他也不需要安慰,因为他並没有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一丝一毫的抱怨。 日子虽然捉襟见肘,但他活得磊落坦荡,性情又如此温良纯善,比起一些虚度光阴的富家子弟,反倒更加充实自在,无愧於心。 “薛公子如此胸襟,日后必成大器。”杜若寧道,“今日时辰已晚,我们就不叨扰了。” “承若寧小姐吉言。”薛初融道,“眼下確实晚了,改天二位若有雅兴,可隨兄长一起来寒舍玩耍,菜也可以隨意摘取的。” 倘若只邀请两个姑娘来玩,多少显得有些唐突,但他十分周全地加了兄长二字,便有了温润知礼的君子之风。 杜若寧和阳春雪笑著应下,告辞而去。 走出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响,薛初融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跌进菜地里只剩下半个白色身影。 “別笑。”杜若寧捂住阳春雪的嘴把她拖走了。 薛初融挣扎著爬起来,发现姑娘们並没有听到自己这边的动静,拍著胸脯鬆了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又在若寧小姐面前丟人。” 却不知姑娘们憋笑憋得好辛苦,直到走出老远,才忍不住放声大笑。 月儿已上中天,街市上仍旧人流如织,卖宵夜的摊位前也是人满为患。 阳春雪说她知道有间铺子卖一种羊奶做的奶豆腐,里面佐以西域的葡萄乾,核桃碎,还有各色果脯,十分美味,非要带杜若寧去尝一尝。 到了地方一看,铺子生意非常兴隆,门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藿香要去排队,阳春雪不让,说这种美味,必须亲自排队等候,吃到嘴里才会格外香甜。 谁成想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轮到她们,店家却收了档,说奶豆腐卖完了,让没买到的明天再来。 阳春雪顿时不干了,嚷嚷著就是过节吃才应景,明天再吃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有个隨从打扮的男人走过来,拦在两人面前。 “这两份奶豆腐还没有动过,我家主子送给两位姑娘尝个鲜。” 是他! 看到这人的一剎那,杜若寧感到身体一阵刺痛,差点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当年她拼死捅了宋悯一剑之后,第一个用长矛將她刺穿的就是此人。 宋悯最忠心的下属,长河! “你家主子是谁?”杜若寧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问道。 “姑娘莫怕,我家主子不是坏人,他在那里。”长河指著站在不远处的宋悯说道。 “若寧小姐。”宋悯从暗影里走过来頷首示意,俊美略带苍白的脸上带著笑,微微凹陷的双目显得深邃而多情。 “首辅大人,好巧。”杜若寧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宋悯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眼尾,眼神在灯光下变得悠远且迷离,仿佛透过她看去了很远很远的往昔。 “是啊,好巧。”他柔声道,“没想到若寧小姐还认得我。” 不但认得你,还想杀了你呢!杜若寧暗暗咬牙,面上却笑得天真无邪:“人们都说宋大人生得比楚风馆里的小倌还俊,让人见之难忘。 “大胆,竟敢褻瀆首辅大人……” “长河,退下!”宋悯厉声喝止,隨即又温和了语气道,“若寧小姐是夸本官相貌出眾,何来褻瀆之说。” 杜若寧:“……” 不远处的街角,江瀲和望春静静注视著这边的动静。 望春道:“乾爹你瞧,首辅大人看若寧小姐的眼神好古怪。” 江瀲冷笑:“有何古怪,不过是野猫又要发情。” “原来如此。”望春恍然大悟,“听闻首辅大人虽然年近而立都不曾娶妻,却在自家后宅娇藏了许多美人,个个都和当年的长寧公主极为相似……” “闭嘴!”江瀲突然大怒,眼睛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扫过,转身拂袖而去。 望春头皮一麻,差点尿出来,不敢出声,忙腿脚发软地跟上。 江瀲走出两步,猛地又停下,扬手一挥,两点寒光闪过,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长河的左右手腕,两份奶豆腐伴著长河的痛呼应声落地。 “什么人?” 宋悯和长河同时向那边追过去。 第24章 罚她博览群书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章 罚她博览群书 看著两人跑远,杜若寧和阳春雪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怪嚇人的。”阳春雪挽著杜若寧的胳膊问。 “我也不知道。”杜若寧摇摇头,收回视线,想不通谁会在这个时候偷袭宋悯,假如是刺客,为什么不伤人,却偏偏打翻了两份奶豆腐? “小姐,回吧,外面太危险了。”一晚上提心弔胆的胡嬤嬤走过来说道。 杜若寧也確实没了兴致,便听从她的话,和阳春雪告別,各自回家去了。 这一晚虽然没出什么岔子,却过得惊心动魄,回到家,胡嬤嬤一边给杜若寧宽衣梳洗,一边开启了念经模式: “小姐,方才在外面,奴婢不好当著外人的面驳了您的面子,虽说现如今民风开化,不太限制姑娘家拋头露面,可您终归是大家小姐,言行举止都要得体合宜,不能与外男走得太近。 还有那阳家的小姐,家世模样自然没得说,就是性格太狂放,小姐还是和她少来往吧,没得带坏了小姐,將来说亲都说不到好的……”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杜若寧捂著耳朵喊茴香,让茴香快给她找东西塞耳朵。 茴香心眼实诚,当真给她找了两团过来,把胡嬤嬤气得不行,脸黑的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 “得,小姐嫌我嘮叨,我就不说了,將来在亲事上吃了亏,便知老奴说的是逆耳忠言。” 杜若寧笑道:“我现在也知道嬤嬤说的是忠言,但我也不一定非要说亲呀,阿爹阿娘又不是养不起我,何苦嫁出去伺奉別人的爹娘?” 胡嬤嬤闻言更加急得团团转:“小姐说的什么胡话,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 “怎么没有?”杜若寧道,“玉先生就没嫁人,我瞧她过得也挺好,自自在在做个教书育人的好先生,受世人尊重,受学生爱戴,不比一辈子困在这后宅高墙內好吗?” 胡嬤嬤说不过她,心想小姐怕不是又中了什么邪,忧心忡忡地退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见云氏,將杜若寧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 云氏听了也很惊讶,转天得空又告诉了杜关山。 杜关山听完颇为赞同:“对呀,寧儿说得没错,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让她去侍奉別人的爹娘。” 云氏又忍不住想拿白眼翻他。 “这是养不起孩子的事吗,你见过哪个姑娘家不嫁人的?” “她才十三,你急什么,兴许长大点自己就开窍了。”杜关山根本没当回事,顿了下又道,“就算她將来出嫁了,婆家人若敢欺负她,我也要让她和离的。” “有你这种爹,她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云氏没好气道,感觉自己真是脑子发昏才会和他商量,他这种女儿奴,怎么可能站在道理这边? 他只会站他女儿那边。 …… 时间过得很快,中秋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杜若寧在京城也一天比一天出名。 除了和陆嫣然三不五时的吵架拌嘴之外,她还打了左都御史刘致远家的三小姐。 原因是那位三小姐刘棲月和她父亲一样爱告状,別人做什么事她都看不惯,动不动就跑去先生那里检举同窗。 她检举杜若寧的理由很莫名其妙,说杜若寧整天拿秘酿鸭贿赂同窗,意在收买人心,拉帮结派。 杜若寧最烦这种人,便找机会给了她两巴掌。 刘棲月肿著一张脸回到家,第二天刘致远便在朝堂参了杜关山一本,说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 杜关山见他说得情绪激昂,唾沫乱飞,不禁嫌恶道:“说老子纵女行凶,看到你这张脸,老子自己都想行凶。” 说完当场脱下靴子砸了刘致远一靴子。 嘉和帝大怒,不仅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还罚他在太和殿外扫了七天地。 至於杜若寧,因为皇后的前车之鑑,嘉和帝没有处罚她,而是让人通知效古先生,让效古先生对她做出应有的惩戒。 效古先生便罚她每天散学后去书院的藏书阁读一个时辰的书。 消息传出,大家都不明白这叫个什么惩罚,因为打了人,所以罚她博览群书吗? 嘉和帝也很无语,但又懒得管,便由他去了。 打了左都御史家的小姐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责罚,杜若寧一下子成了同窗们眼里伸张正义的英雄,也成了女学这边新一界的霸主,每天在东院横著走,无人敢惹。 当然,杜若寧並不在意这些事,这段时间,她除了想方设法接近江瀲试探江瀲,还成功將贺之舟变成了只忠心於她的贴身侍卫,让贺之舟为她收集从嘉和帝登基以来受到重用的官员,以前都是从哪里升上来的。 拿到贺之舟收集的官员档案之后,她便每天借著去藏书阁读书的机会,从里面仔细筛选曾经在剑南到京城这一路任过职的官员。 这其中,左都御史刘致远便是符合条件的官员之一,因此她才会投石问路打了刘棲月两巴掌,想看看刘致远和皇帝的反应。 父亲以前在朝堂做过比扔靴子更过激的事,皇帝都没怎么罚过他,这次不但罚了俸禄,还罚他扫地,可见內心是偏向刘致远的。 所以,当年的事,刘致远参与的可能性极大,否则凭他一个地方官员,又是先帝的旧臣,怎么可能在嘉和二年就进京入了都察院? 既然如此,那就先从他下手好了。 这天散学后,杜若寧照例去西院的藏书阁读书。 西院的男学生都走完了,她也无须避讳什么,在藏书阁研究了一会儿官员名单之后,將名单小心翼翼地藏在二楼书柜顶层的一本书里。 那本书是讲怎么製作胭脂水粉的,在全是男学生的西院,根本无人问津,上面落满了灰尘。 即便如此,杜若寧仍然十分谨慎,每次放回去时,都要特意撒一些灰尘上去。 做完这些事,藏书阁里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她便挑了本书出来,坐在外面台阶上读。 读了一会儿,隱约听到藏书阁里好像有什么动静,待要细听,那动静又没了。 出於好奇,她便收起书走回去一探究竟。 一楼安安静静的,除了桌椅和满墙的书,什么也没有。 杜若寧想了想,又去了二楼。 楼梯处特別暗,为了避免走水,藏书阁不许点灯,连个火摺子都没有,她只能摸索著往上走。 反正她也没什么好怕的,要说有鬼,她自己就是个鬼,谁嚇谁还不一定呢! 到了二楼,依旧没有动静,风从没关严的窗子吹进来,吹得纱縵翻飞,冷意森森。 杜若寧走到窗前,探头往窗外看去,外面是一片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看不出是否有人从这里逃走。 假设真有人,他偷偷摸摸来藏书阁做什么? 偷书吗? 偷什么书? 不会刚巧偷那本做胭脂的书吧? 杜若寧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放心,正要过去查看,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第25章 我现在又想要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章 我现在又想要了 天色越发昏暗,四下寂静,只有脚步声在迴荡。 儘管杜若寧的胆子已经够大,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贺之舟送给她防身的匕首,在脚步声里慢慢转过身。 “天都黑了,你怎么还没走?”来人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听到这个声音,杜若寧绷紧的神经顿时鬆懈下来。 “玉先生,您怎么来了?” “你的丫头等不到你,在门房处询问,我便过来瞧瞧。”玉先生四下扫视了一圈,“你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西院不允许丫鬟进入,所以杜若寧每天散学过来这里“受罚”,茴香藿香和侍卫们只能在大门外等她。 几个哥哥原也是要等她一起走的,但他们每天散学后还要去演武场练一个时辰拳脚骑射,另外还有先生留的功课要做,便没办法总是等她。 如此正合杜若寧的意,她正是想爭取自由行动的机会,才用两包梅子贿赂效古先生,让先生给了自己这样的“处罚”。 “我在外面看书,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来看看。” 杜若寧如实相告,想著假如真有贼,也好让先生留点神。 玉先生闻言愣了一下,又往四周看了看:“那你可曾发现什么?” “没有。”杜若寧摇摇头,“只发现这扇窗子没关。” “兴许是风吹开的。”玉先生道,“既然没什么发现,就快点回去吧,免得家人担心。” “是。”杜若寧躬身应了,和玉先生一起摸索著下了楼。 一个頎长的身影从二楼书柜的转角处走出来,关上那扇用来转移杜若寧注意力的窗,负手站在窗前,聆听楼下的响动。 玉先生把藏书阁的大门锁上,亲自送杜若寧到书院门外,看著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杜若寧撩开一角车帘,看著她的背影走进院门,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 “小姐,您今儿怎么出来这么晚?”茴香在旁边问道。 “看书入了迷,忘了时间。”杜若寧放下帘子,靠在她肩头捏了捏眉心。 “小姐用功是好事,但总在光线暗的地方看书对眼睛不好,小姐还是要留神点,別伤了眼睛。”藿香道。 “知道了,藿嬤嬤。”杜若寧笑著打趣她。 藿香气得嘟起嘴巴。 马车经过城门,照例要接受检查方可入城。 杜若寧听到贺之舟在和守城门的卫兵说话,那卫兵嗓子又尖又细,活像个太监。 咦? 杜若寧想到什么,伸手掀开了车帘,冲那人喊道:“望春!” 望春刚接过贺之舟递来的通行证,还没来得及看,听到杜若寧叫他,愣了一下,笑呵呵招呼道:“若寧小姐。” “你不是跟著江瀲吗,怎么来守城门了?”杜若寧问道。 望春苦哈哈挠了挠头:“我惹了乾爹生气,被乾爹罚来守城门。” “原来如此。”杜若寧道,“你在这几天了,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好多天了。”望春回道,“兴许是班次不同,错过了。” “有可能。”杜若寧点点头,又问,“你几时下值?” “快了,马上就要交班。”望春道。 “那我等你一会儿,把你捎回去。”杜若寧道。 望春大吃一惊,忙摆手道:“不敢劳烦若寧小姐,小的自个走回……” 话没说完,杜若寧已经吩咐贺之舟把马车停在城门侧边。 “小姐,您为何要让那个狗腿子搭顺风车?”藿香不解道,“他虽然没了根,也是个男的呀!” “就是,而且他肯定是住在督公府,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小姐。”茴香难得和藿香站在同一战线。 杜若寧心想,我就是因为他住在督公府,才让他搭车的。 但这话不能明著说,她只笑笑道:“人家都没根了,咱们就当日行一善吧!” “……”两个丫头哑口无言,不明白没根和日行一善有什么关係? 等了没多久,望春交接完毕,正想偷偷溜走,被杜若寧及时叫住。 望春无奈,只好上了车,没敢进去,和车夫並排坐在前面。 倒不是他胆子小,东厂的人向来没怕过谁,只是这位小姐行事总出人意料,不知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然而提防了一路,杜若寧却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讲,倒是路上的民眾看到他都觉得稀奇,不知东厂督公跟前最得脸的乾儿子,怎么成了杜家小姐的车夫。 望春很鬱闷,恨不得拿帕子把脸遮上,心中暗想,从来都是別人怕见他们东厂的人,今儿个却成了他自己怕被別人看见。 真是邪了门了。 到了督公府,望春跳下马车,假意向杜若寧道谢之后便要告辞,却又被杜若寧叫住了。 杜若寧道:“上次你答应送我一只狗,怎么这么久都没送?” 望春愣住,赔笑道:“小的是说过这话没错,可您不是说不要吗?” “我现在又想要了。”杜若寧道,“你现在送我好不好?” 这样也行啊? 望春愕然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若寧也没打算要他回答,掀开车帘下了车:“走吧,我听说督公府里什么样的狗都有,我现在就去挑一只。” 望春:“……” 这位小姐怎么感觉好无赖的样子? 杜若寧对望春的反应视若无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径直往府里走去。 府门口站著两个门卫,见杜若寧走近,架起长矛將她拦住:“何人擅闯督公府?” 因著江瀲的恶名,督公府门前的大街空无一人,民眾寧愿绕远路,都不愿从督公府门前走,像这样横衝直撞往里闯的还是头一个。 两个门卫精神振奋,感觉自己终於有了用武之地,这句练了很久的呵斥也终於有机会喊出来。 “我是春公公的客人。”杜若寧说道,回头冲望春招手笑,“春公公,快来呀!” 望春还没从她上一句话里缓过来,又被这句弄得欲哭无泪。 对一个无根之人说这么容易被误解的话,不是明摆著扎人家的心吗? 想他春公公明明是除了乾爹之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二魔头,怎么在这小丫头面前,就莫名其妙地硬气不起来呢? 有心想板起脸嚇唬她几句,偏偏乾爹对这位小姐的態度曖昧不明,搞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次就因为在灯市上说了几句宋悯和若寧小姐的閒话,他那喜怒无常的乾爹就罚他去守了一个月城门。 这回要是不让若寧小姐进门,不知道会不会再加罚两个月。 可万一让进了罚得更狠呢? 可怜的春公公愁得肠子打结,最后还是硬著头皮將人带了进去。 第26章 莫非你想当我乾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章 莫非你想当我乾娘 杜若寧终於如愿以偿进了督公府,一路走一路和望春感慨:“你乾爹不愧是当朝第一奸宦,瞧瞧这大宅子,快赶上我们国公府了。” 望春:“……” 这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 杜若寧得不到回应,偏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若寧小姐妙语如珠,小的接不上。”望春道。 杜若寧咯咯笑起来,明艷的笑容在督公府三步一盏的大红宫灯映照下,別有几分惑乱眾生的娇媚。 望春看得眼都直了,心说自己这没根的都被她笑得心跳加快,有根的谁能顶得住。 “狗呢,怎么走了这么久都没见著狗?”杜若寧问。 “狗啊,狗在后院养著呢!”望春中了邪似的,脚步虚浮地领著她往后院去。 杜若寧又笑:“你乾爹真有意思,別人在后院养美人,他却在后院养狗。” “呵呵……”望春除了乾笑已无话可说。 杜若寧又道:“你乾爹平时住哪儿,可有给你找几个乾娘?” 望春:“呵呵呵……” 杜若寧接著问:“你乾爹人呢,怎么没看见他,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忙什么呢?” 望春:“呵呵呵呵……” 问得这么详细,莫非你想当我乾娘? “说话呀,你怎么只会笑?”杜若寧道。 “很快他就不会笑了。”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杜若寧嚇一跳,猛地转过身,就看到江瀲负手站在灯影下,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用千年寒冰雕出来的画。 “原来你在家呀。”短暂的惊嚇之后,杜若寧立刻对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说望春很快就不会笑了什么意思?” “因为他要死了。”江瀲道,“死人是不会笑的。” 望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为什么要死了?”杜若寧眨著眼睛做无辜状。 “因为他隨便放外人进来。”江瀲道。 “为什么隨便放外人进来就要死呀?”杜若寧又问。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江瀲被她问得心烦气躁,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烦?” “不知道。”杜若寧道,“你说了我才知道的,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不问了。” “哼!”江瀲冷哼一声。 然而杜若寧仅仅沉默了一个弹指的时间,又问道:“你能饶瞭望春吗,是我缠著他让他带我进来的。” 望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觉得不对,自己要死明明就是她害的,为什么要感激她? “你从现在开始闭嘴,我就饶了他。”江瀲压著火说道,“但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他。” “哦。”杜若寧点点头,“那我不说了,我其实就是想拿一只狗回去……” “闭嘴!”江瀲彻底失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你干嘛?”杜若寧惊呼,“你不会是要把我扔出去吧?” “恭喜你答对了!”江瀲咬牙切齿道,一路將杜若寧拖出府,扔到大街上,转身回府,命令门卫將大门反锁。 “小姐!” “小姐!” 两个丫头都嚇坏了,飞奔过来扶住杜若寧。 贺之舟也隨即迎上来。 “小姐,那阉人欺负你了?”茴香紧张地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没有。”杜若寧笑得意味深长,“他没有欺负我,是我欺负他了。” 她那样絮絮叨叨地跟他瞎搅合,他都没有暴露出凶残的面目,仅仅只是把她扔出来而已,可见对她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 既然如此,就別怪她得寸进尺了。 两个丫头在自家小姐诡异的笑容里面面相覷,彼此脸上都写满了不信不懂不明白。 “回吧!”杜若寧率先往马车走去,待要上车,突然停下来对所有人肃容道,“我做什么事自有我的道理,你们作为我的手下,可以不明白,可以有疑惑,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我阿爹阿娘,所以,今日的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你们所有人我都不会再用,都听清楚了吗?”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即便是天黑看不真切,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属下遵命!” “奴婢遵命!” 眾人齐声应答,虽然確实看不懂她的举动,心中却隱约明白,小姐不再是从前的傻小姐了。 回到府里,已是戌时三刻,全家人还在等杜若寧回来一起用饭。 幸好她先前为了不让家人们担忧,故意在书院向效古先生请教问题,晚归过好几次,因此这次大家都以为她还在书院,儘管等得焦急却没有派人去找她。 “韩老头那个怪脾气,居然对你一个小学生这么有耐心,真是奇了怪了。”杜关山道。 “因为我有啊!”杜若寧四两拨千斤地回道。 看著女儿一脸的懵懂,杜关山不禁笑起来,揉著她的脑袋道:“爱学习是好事,但也不要学得太辛苦了,你身体才刚好,不用急於求成,慢慢来。” “慢慢来可不行,我得快点把这些年耽误的时间全都补回来。”杜若寧別有深意地说道。 茴香在旁边看著小姐和国公爷说话时乖巧天真的样子,都没办法將她和督公府门外那个气势逼人的女孩子联繫起来。 “小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晚上临睡前,她小声对躺在旁边的藿香说道。 “也不是不一样了,就是感觉有好几种样子。”藿香找不到合適的话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想了半天才又道,“就好像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几个不同的人。” “……”茴香激灵一下抱住了她,“大晚上的你能不能別说得这么嚇人,照你这么说,不还是鬼上身吗?” 藿香默然一刻,幽幽道:“鬼也有好鬼有坏鬼,小姐如今能说话,能读书,能让全家开心,能得先生赏识,就算是鬼,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好鬼。” 茴香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没错,小姐不但能说话能读书,还能打人,能把左都御史和东厂督公气得跳脚,能让皇上皇后都拿她没办法,可见不止聪明伶俐,胆色谋略也同样过人呢!” 藿香:“……行啊你,做了几天伴读丫头,都会举一反三了。” 茴香嘻嘻笑:“总之不管怎样,咱们既然跟了小姐,就要以小姐为天,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嘿,你还来劲了!”藿香在被窝里掐了她一把,“睡觉睡觉!” …… 督公府里,可怜的春公公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江瀲换了一身居家的月白常服,姿態慵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黑亮髮丝散落胸前,眼神迷濛仿佛佳人春梦初醒。 美人榻前,蹲著一只通体乌黑的狗子,粉色的舌头正一下一下舔著江瀲垂在身前的手指。 画面很是温馨美好,望春感受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 果然,江瀲在听完他一长串的哭诉后,轻轻揉了揉黑犬的头:“我们雪儿三个月了,可以学吃人肉了,去,这个人赏你了,记得把脑子给咱家留著,天冷了,正好涮锅子吃。” 第27章 古怪的病症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章 古怪的病症 接下来的两天里,杜若寧没有在城门口看到望春。 她怀疑望春会不会真的被江瀲弄死了,让贺之舟去打听情况,结果什么也没打听到。 望春这个人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杜若寧不禁有些自责,儘管望春跟著江瀲无恶不作,死不足惜,但他如果真的死了,毫无疑问是自己害死的。 她又想起那只叫雪儿的狗,假如狗也死了,罪魁祸首同样也是她。 江瀲真是太狠了,连自己的狗自己的乾儿子都不放过。 他这么狠,是为了嚇唬她吧,好让她从此以后不敢再去烦他。 怎么可能? 烦还是要烦的,大不了不再牵扯別人进来,她自己亲自上阵。 不过眼下,她还有另外一件当紧的事要做。 且让江瀲先自在几天吧! …… 这天去书院,杜若寧多带了两盒秘酿鸭和两盒什锦果子,到了书院后,找机会把东西给了刘棲月。 “上次我一时衝动打了你,心里一直很懊悔,想跟你道歉又抹不开脸面,听说你下个月就要及笈了,及笈之后便不能再来书院读书,因此,我特意备了我家厨子最拿手的点心和秘酿鸭,希望你能收下並原谅我,好吗棲月姐姐?” 她这边说得一脸真诚,刘棲月却像见了鬼似的,根本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这段时间,杜若寧不光是打了她,和別的同窗也时有衝突,尤其是和陆嫣然,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怎么没见她去和別人送礼物道歉? 別是又想挖什么坑给她跳吧? 刘棲月这样想著,也就直截了当地把这话问了出来。 “我能给你挖什么坑?”杜若寧道,“我不给陆嫣然道歉,是因为她不配,我打她骂她都是她活该,可你不一样,你虽然爱告状,但这恰恰说明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追求真理和公义的好人,所以我若不求得你的原谅,死都不会瞑目。” 刘棲月告了几年的状,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理解她,这么懂她,若不是先前那两巴掌还记忆犹新,她恨不得抱住杜若寧大哭一场。 一个因眼里揉不得沙子而被所有同窗孤立的人,在即將结束学习生涯时突然遇到了知音,真是让她心酸又欣慰。 “好吧,我原谅你了。”她激动地说道,接过那几个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杜若寧比她还激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两人就此冰释前嫌。 晚上散学后,刘棲月將秘酿鸭和什锦果子带回家,家里人听闻杜若寧主动向她道歉,都惊讶不已。 刘致远第一反应就是杜家父女指不定又使什么坏,他家的东西,打死都不能吃。 刘棲月还沉浸在人生难得一知己的喜悦里,劝说父亲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刘夫人也说,小孩子之间的矛盾,確实不必太放在心上,既然杜家小姐主动示好,就不要再计较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当初打了平阳县主,不也是送了秘酿鸭去赔礼吗,人家皇后娘娘的亲戚都不计较,咱们太过计较岂不让人笑话。 “母亲说得对,父亲你就不要计较了,快来尝尝这秘酿鸭。”刘棲月亲自给他夹了几块鸭肉,又招呼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品尝。 秘酿鸭確实美味,全家人把两份都吃了还有点意犹未尽,又把什锦果子也吃得一乾二净。 刘致远素来不喜甜食,虽然没吃果子,到底是吃了人家的鸭肉,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第二天在朝堂见了杜关山,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这件事过后,京城下起了连阴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天一冷人就容易生病,连阴了几天之后,医馆和药铺的生意格外兴隆。 京中有个仁安堂,坐堂的裴郎中年近六十,尤其擅长各种疑难杂症,许多別人根本看不出病因的病症,在他手里三五天就能痊癒,人送外號“鬼见愁”。 意思是说此人医术高明,捉魂的鬼差总是白跑腿,所以见到他就发愁。 然而,就这么一个神医,近日却差点被人砸了招牌。 这个砸招牌的人,便是左都御史刘致远。 刘致远起初像是受了风寒,头昏脑涨,手脚酸软,但他並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让大夫开了治风寒的药。 喝了两天药,非但没好转,反倒病得起不了床,不得不告假在家请医调养。 嘉和帝对他的病情很重视,特意派了太医去为他诊治,谁成想连太医开的方子对他都不起作用。 这下家里人全慌了神,开始四处为他寻名医找偏方,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要请裴郎中。 裴郎中去了刘府,对刘致远一番望闻问切,又看了其他大夫开的药,眉头皱得像铁疙瘩。 “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症状,明明瞧著是风寒,按著风寒的方子下药又治不好,当真古怪得很。” 刘夫人嚇得不轻,家里上上下下全靠老爷撑著,几个儿子才刚刚成人,根基未稳,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完了。 於是苦苦哀求裴郎中,求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自家老爷。 裴郎中被缠不过,只得开了副方子让刘致远先吃著试试看。 若有效,便是奇蹟,若无效,他也无能为力。 然而奇蹟终究还是没有发生,刘致远吃了这药,依旧没有好转,甚至有了將死的徵兆。 刘致远的二儿子脾气暴躁,大骂裴郎中徒有虚名,一怒之下便要砸了仁安堂的牌匾。 裴郎中又气又无奈,只得再去见刘致远,两人关上门在房里说话。 “老夫是医者,按理说不该宣扬怪力乱神之说,可大人您这病实在邪气,让老夫不得不往此处想。但话又说回来,大人向来为官清明,一身正气,寻常邪祟定然近不了您的身。 因此,老夫斗胆进言,大人可仔细想想自己有没有对哪些已逝的故人心存愧疚,或者因为您的原因,导致某些人丧了命,若確有这样的事,趁著天黑去那人坟前祭拜懺悔一番,没准儿病就好了。” 听了这话,刘致远陷入长久的沉默。 裴郎中点到为止,说完便告辞而去。 等裴郎中走后,刘致远便让家人给他备车,趁天黑悄悄去了西郊长寧公主的墓地。 第28章 死了活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章 死了活该 到了山下,刘致远没有让人跟隨,独自拖著病体来到长寧公主坟前,腿脚软得不能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半是病的,一半是嚇的。 “公主啊,罪臣来看你了。”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念念道,“臣有罪,臣有罪,臣无法亲自去皇陵向先皇赔罪,恳求公主代为传达,臣並非贪生怕死,实在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离不得舍不掉,求公主您慈悲为怀,让臣再多活几年,等臣送走了老娘,孩子们都成家立业,臣便自刎去阴间向先帝请罪。” 山风阴冷,捲起满地枯叶,如无数冤魂呜咽。 “你家中有老有小,別人家中何尝不是,你可曾想过,因为你的叛变,让多少人失去亲人?” 悽厉而阴森的女声隨风传来,刘致远骇然色变,连滚带爬地躲到坟墓的另一侧,颤声道:“谁,你是谁?” 那声音幽幽道:“你来求我,不烧纸钱不焚香,听到我的声音就要跑,可见只是为了自己的病,並非诚心懺悔。” “公主?”刘致远又惊又怕,加上病体虚弱,意识混混沌沌,早已不辨真假,重新跪下咚咚磕头,“公主明鑑,臣是诚心懺悔的,臣来得匆忙忘了带香纸,请公主恕罪,臣下次一定给您烧多多的纸钱。” “没有下次了。”那声音又道,“过了今晚,你就是阴曹地府的鬼了,懺悔的话留著向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当面说吧!” “不要啊公主……”刘致远嚇得肝胆俱裂,磕头不止,“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臣还有臥病在床的老母,臣死了,老母亲可怎么活呀!” “你这狗贼,倒是孝心可嘉,也罢,看在你老母亲的份上,你可以从当年参与谋反的同党中挑选一人,拿他的命来换你的命。” “换,换命?”刘致远迟疑道,“那我岂不是害了別人……” “少废话,你换还是不换?” “换换换……”刘致远大声道,“大理寺卿杨述,当年我就是听了他的游说才归顺信王的。” 风声停歇,漫天落叶飘飘而下,四周一片死寂。 “公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公主,您还在听吗?” 刘致远战战兢兢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公主,你是不是已经饶恕臣了,臣可以回家了吗?” 刘致远又等了一刻,见还是没有动静,便撑著身子爬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山下走去。 “杨述兄,愚弟对不住你了!”他边走边喃喃道。 隔天,大理寺卿杨述突发急症,臥病在床。 刘致远听闻消息,既惊恐又后怕,心中虽感歉疚,却忍不住想开怀大笑。 他的命总算保住了。 当晚,刘致远恢復了精神,恰好有几个相熟的同僚下值后前来探望,便命人摆了宴席,饮宴庆祝,还相约第二天一起去探望杨述。 全家人见他能吃能喝,终於鬆了一口气。 酒足饭饱,送走同僚,刘致远舒心睡去。 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第二天一早,僕人发现他瞪大双眼死在床上,身体已然冰凉。 消息传到朝堂,满朝文武为之震惊。 “怎么可能,明明昨晚我们还一起喝酒!” “可不是吗,他精神好得很,比我还多喝了两杯。” 昨晚亲眼见证他康復的同僚都表示不敢置信。 “兴许是迴光返照。”有其他官员猜测道。 大伙觉得有道理,都为他惋惜不已。 嘉和帝骤然失去肱骨之臣,坐在龙椅上许久没能缓过神,大臣们纷纷劝他节哀,当以龙体为重。 嘉和帝无心再议朝事,下令退朝,与宋悯去了御书房,並命人速速去传江瀲来见。 江瀲来时,带来了关於刘致远死因最详细的调查结果。 嘉和帝听闻刘致远前一天晚上曾经去过长寧公主坟前,顿时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去那里做什么?”嘉和帝把目光投向宋悯,“你的人难道没发现他?” 宋悯穿著厚厚的朝服,双手拢在袖中,尚未入冬,他已然全副过冬的装扮。 “回陛下,自从江督公处理了那几个祭拜的官员后,近日西郊那边已无人踏足,许是守墓的人因此而生了懒惰之心。” 他轻咳几声,缓了缓才又道:“但不管怎样都是臣的失职,臣会妥善处置的。” 嘉和帝面色有些不悦,终是念在他弱不禁风的身体,没有多加责备。 “天凉了,你自个也要注意,朕已经失去一个臂膀,你可不能再出事。” “谢陛下体恤。”宋悯道,转而又问江瀲,“不知江大人可有查过刘大人去西郊的原因?” “时间匆忙,咱家忙著来见陛下,没来得及详查,只隱约听刘夫人说了一嘴,好像是和裴郎中谈话之后才决定去的。”江瀲道。 嘉和帝腾地坐直了身子:“去拿那个郎中,好好地审,看看他都和刘致远说了什么。” “陛下莫急,臣已经让人去了。”江瀲道。 嘉和帝神情鬆缓,頷首道:“还是你最让朕放心。” “谢陛下信任。”江瀲道。 “你去吧,审出结果速速来报。”嘉和帝摆手道。 “是。”江瀲领命而去,緋红的衣襟带起一阵风。 宋悯往旁边站了站,十指在袖中握紧。 陛下如今对江瀲越发倚重了,假以时日,这朝堂怕是要成为阉党的天下。 与此同时,女学北墙的竹林里,贺之舟也正在向杜若寧回稟消息。 “刘致远已死,假扮裴郎中和公主的人已妥善安置,只要他们不怀疑到秘酿鸭,基本上不会有事。” “秘酿鸭?”杜若寧笑起来,“秘酿鸭有什么好怀疑的,刘家的人全都吃了,怎么偏就死他一个。” 说著顺手摺了一枝竹子拿在手里玩,又道:“谁让他不喜欢吃甜食,死了活该!” 贺之舟垂著头,眼角余光瞥见她唇角那抹冷笑,不觉心头一凛。 儘管小姐早在和他交心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杀气,但他仍然不能將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和杀人者联繫在一起。 不过他並不在意,他也不想知道小姐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只知道小姐答应过他,要帮他杀了一个大奸臣为他妹妹报仇。 “小姐,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他恭敬问道。 杜若寧摘下竹叶当飞鏢甩著玩,淡淡道:“留意朝堂的动静,等杨述供出一个替死鬼,就送他上路!” 第29章 坏人的心也是红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章 坏人的心也是红的 江瀲的人没能在仁安堂找到裴郎中。 仁安堂的伙计说,自从那天刘大人家的公子来砸招牌,裴郎中跟他去了刘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由此可见,裴郎中確实有重大嫌疑。 於是江瀲出动了东厂所有人手,並发通告传往各州各府,全国范围捉拿裴郎中。 隔天清早,东厂大门上突然被人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著裴郎中在城东一家地下赌坊。 江瀲得到消息,立刻带人去了那家赌坊,果然在赌坊堆放杂物的房间里发现了裴郎中,他的手脚都被人用铁链拴著,身边放著充足的乾粮和水,甚至还有便盆。 “你们怎么才来呀?”裴郎中看到东厂的人,像见了久违的亲人,抱住就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东厂的人都看傻了,自打进了东厂,他们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头一回看到如此期盼他们到来的百姓。 要不是这屋里的味道实在难闻,他们都忍不住要哭一场了。 见此情景,江瀲多少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让人把裴郎中带回去审了审。 裴郎中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那里,反正醒来就在了,赌坊里人声嘈杂,他喊破了喉咙都没人听见,后来在放乾粮的袋子里发现一张字条,让他不要害怕,安心住著,过几天就会有东厂的人来救他。 於是他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盼著东厂的人早点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迫切想见到东厂的人。 江瀲相信他说的话,就把他放了。 不仅把他放了,还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裴郎中都快疯了,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东厂的人不打人不骂人不严刑逼供,不但救了他的命,还送银子给他,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回去后,把这事说给左邻右舍听,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 东厂只会送人上西天,怎么可能送人银子? 真是想钱想疯了。 嘉和帝也看不透江瀲的套路,问他为什么要送郎中银子。 江瀲回道:“是为了进一步试探他,观察他的反应。”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宋悯插了一句。 江瀲没回他,对嘉和帝道:“陛下,咱们这是被人带沟里了。” “什么意思?”嘉和帝问。 江瀲道:“且不管那个假冒裴郎中的人和刘大人说了什么,刘大人去祭拜长寧公主的目的无非是懺悔……” 嘉和帝面色一沉,对於懺悔一词颇为不满。 江瀲点到为止,继续往下说:“因此臣以为,想要查清刘大人的死因,还是得从他的病情入手,那么多大夫太医都瞧不好的病,究竟是病,还是中毒,若是中毒,中的什么毒,毒从何处来,哪些人有投毒的嫌疑,这样才是正確的调查方向。” 嘉和帝闻言面露犹疑:“若是按照你说的查,怕是要让仵作开膛验尸,刘家的人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也要接受。”江瀲道,“刘大人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岂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再者来说,万一事情真是明昭余党所为,陛下能安心吗?” “……”嘉和帝猛吸一口气,当场拍案道,“查,给朕彻彻底底的查,会同三法司一起查!” “怕是会不同了。”江瀲道,“陛下忘了,大理寺卿昨日就因病告假了。” 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並称三法司,如今两个部门的头头一死一病,就只剩下刑部尚且安好。 嘉和帝比谁都清楚刘致远和杨述当年的事,越想越觉得心慌:“那就你去查,快快去查,去呀! “是!”江瀲向后退出三步,转身大步出了御书房。 …… 晚上,杜若寧在大家都入睡后,悄悄溜到园去见贺之舟。 “江瀲要给刘致远验尸?”贺之舟带来的消息让杜若寧先是一愣,继而靠在迴廊的木椅上舒心地笑了起来。 这是要將刘致远开膛破肚吗? 虽然是为了检查死因,但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解气呢! 真希望操刀的人是她自己,这样她就可以一刀一刀將那逆贼的心肝脾肺全都剜出来,亲眼看一看逆贼的心究竟是黑的还是红的。 所以,她是不是该去谢谢江瀲呀? 贺之舟站在暗影里,听著她轻快的笑声,心想这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能在听到仇人被开膛破肚时笑得如此舒畅。 如果有一天自己大仇得报,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笑出声来。 “杨述那边怎么样了?”杜若寧收了笑问道。 “差不多了,前面铺垫已经做足,就剩最后一哆嗦了。”贺之舟道。 “好,那我等你好消息。”杜若寧道,“往后我们要做的事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手,更多的人才,我自己行动不便,这些事就交给你来做。记住一点,除了人品能力之外,必须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大家因为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才会有更强的凝聚力,这点尤为重要。” “属下遵命。”贺之舟抱拳道。 回到房里,值夜的小丫头丁香还在外间睡得香甜,杜若寧轻手转脚回到床上躺好,闭目在黑暗里喃喃道:“父皇,母后,皇兄,皇弟,逆贼刘致远已经被我杀了,你们若泉下有知,请保佑我后面的行动一切顺利!” 夜色深沉,寒意更浓。 万籟俱寂中,东缉事厂的刑房里,江瀲一身黑衣站在台案前,手里握著一把轻薄锋利的刀。 案子上摆放著刘致远的尸体,旁边站著个黑瘦精明鬍子稀疏的男人。 此人名叫屠义,十几岁便入行做了仵作,至今已有二十年,一把验尸刀使得嫻熟利落,开肠破肚如刀切豆腐,人送外號屠一刀。 屠一刀看著自己的刀被江瀲握在手里,现出一脸的迷茫,他以为督公大人大晚上的把他叫来,是为了让他验尸,没想到只是为了让他站在旁边欣赏。 难怪人都说男人一变成太监,就会心理扭曲,大晚上的解剖尸体玩,这也太扭曲了。 江瀲举起刀,轻轻往刀刃上吹了口气,弯下腰,专注而认真地划开了刘致远的胸膛。 握著刀的手骨节分明,莹白如玉,跟手中的刀一样泛著森冷白光。 胸腔划开,露出里面的器官,他眼前闪过带走刘致远尸体时,刘家人哭天抢地的样子。 真痛快! 曾经让別人痛哭哀嚎的人,如今他的亲人也在为他痛哭哀嚎。 这才是绝对的公平! 用死亡换来的公平! “督公,这一刀错了……”屠一刀在旁边怯怯提醒。 做为一个干了半辈子仵作的人,他追求的是完美的解剖,每一刀都要力求完美。 “哪里错了?”江瀲问。 “这一刀下得太深,会把心臟划破的。”屠一刀战战兢兢,还是忍不住指点一二。 完美的解剖对他来说太重要了,甚至超过了他对江瀲的恐惧。 “是吗?”江瀲勾唇露出一抹吸血鬼见到鲜血的笑,手中利刃猛地向下,瞬间划开了刘致远的心臟。 “呀!” 屠一刀下意识就要跳脚,却听江瀲喃喃道:“原来坏人的心也是红的……” 坏人? 屠一刀惊悚地看著他绝美的侧顏和噬血的笑容。 他才是坏人吧,天下还有比他更坏的人吗? 这么完美的尸体,为什么要破坏他? 为什么不能来一场完美的解剖? 造孽呀! 第30章 拿去餵狗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章 拿去餵狗吧 江瀲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將刘致远的尸体完全解剖。 “验吧!”他对屠一刀说道,扔下刀子,在属下送来的热水盆里仔细搓洗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屠一刀看著面前这具被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尸体,和每一刀都完美避开正確操作的刀法,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场不完美到极点的解剖了。 验尸也差不多用了一个时辰,屠一刀直起僵硬的腰,转动酸痛的颈椎,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 江瀲一直没离开,窝在他审讯犯人时坐的虎皮椅上,睡得十分安详。 “督公,验完了。”屠一刀轻声唤道。 江瀲立刻睁开眼,波光瀲灩的眸子分外清明,没有一丝倦怠。 “验出什么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向屠一刀走过来。 屠一刀回道:“死者全身各处没有外伤,没有內伤,也没有病灶,唯一可能致死的原因,大概是中了毒,至於是什么毒,小的也不知道。”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屠一刀提著心吊著胆,生怕惹了江瀲不高兴。 然而並没有,江瀲听完面色很平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家知道了,今晚辛苦你了。” 屠一刀被拍得心惊肉跳,忙道:“不辛苦,不辛苦。” “既然不辛苦,那就麻烦你再把尸体缝合还原吧!”江瀲道。 屠一刀:“……” 客气话都听不出来吗? “心肝脾肺肾就不要缝进去了。”江瀲幽幽道,“最近当官的都太老实,咱家养的那一百多条狗,已经很久没尝过人肉的味道了,今儿个正好给它们打打牙祭。” 屠一刀:“……” 一百多条狗,这点东西也不够分吧? “好好缝,缝得完美些,別让人看出来少了东西。”江瀲再次拍拍屠一刀的肩,转身出了刑房。 屠一刀:“……” 心肝脾肺肾都没了,怎能缝得完美? 算了,他儘量把针法缝得完美吧! 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慰好,屠一刀刚拿起针线,江瀲的属下拎著一只布袋进来,把心肝脾肺肾一股脑丟进袋子里拎走了。 许是装过太多回人肉,布袋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像牛皮一样又腥又硬,血水都渗不出来。 屠一刀彻底崩溃了。 如此完美的器官,拿去餵狗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用这么脏的袋子装? 啊啊啊啊啊…… 江瀲离开东厂,直接回到督公府,洗了个热水澡,躺在他那张奢华到没天理的金丝楠木床上呼呼睡去。 他当然知道查不出来什么问题,他就是想找个藉口把刘致远的心肝脾肺挖出来餵狗。 解剖真是太累了。他想,下次还是直接扔狗舍更省事。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他的另一个乾儿子望夏进来叫他:“乾爹,大理寺卿投井死了,皇上叫你快些去瞧瞧。” 江瀲睁开眼,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地,靠著床头缓了一会儿,笑道:“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想到除了他,还有人惦记著这些逆贼。 短短几日,三法司的头头死了俩,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走吧,咱家去杨府凑凑热闹。”他笑著下了床,展开双臂让望夏伺候更衣,想起什么又问道,“望春几时回京?” “快了。”望夏道,“清晨回来的鸽子,说已经过了清水县,估摸著天黑就能到家。” 望夏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暗金色绣蟒纹曳撒,系上嵌羊脂玉的腰带,再在外面加上一件黑色锦缎镶白狐狸毛的披风,把带子不松不紧地系成对称的蝴蝶结,最后戴上乌纱描金帽,又跪在地上为他换上黑色皂靴。 “乾爹瞧瞧可满意?”望夏从墙角搬过来一面一人高的铜镜,立在江瀲面前,夸讚道,“乾爹真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这世间的美男子全都加起来,也不及乾爹一根头髮丝。” “干啥啥不行,溜须拍马第一名!”江瀲对著镜子瞅了两眼,抬手给他一个脑瓜崩,步履生风地向外面走去。 望夏疼得齜牙咧嘴,忙放好镜子追出去。 “乾爹,等等我!” ……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杨述家的巷子口,远远地便看到那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民眾。 “督……”望夏张口欲喊出那句督公出行,閒人避让,突然盯著那边的一辆马车咦了声,“乾爹您瞧,那是不是定国公府的马车?” 江瀲闻言一怔,掀开轿帘看过去,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 马车里的女孩子正从车窗探出头往外看,即使隔了很远,他也能一眼认出是那个烦人精。 “停轿!”他扬声吩咐道,“让人先去清场子,咱家最討厌乱鬨鬨的场面。” 望夏应是,指挥人过去清场。 杜若寧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杨府的大门,虽然四周喧闹,仍然遮盖不住杨府的震天哭声。 围观的民眾议论纷纷: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投了井呢?” “听说是撞了邪,疯了,家人不敢对外讲,只说他染了风寒。” “没错,我也听说了,我有亲戚在杨府做事,说是撞见了一个女鬼,穿戴凤冠霞帔,身上全是血窟窿,接连三天,夜夜来找他索命。” “天吶,凤冠霞帔,身上全是血洞,不会是长寧公主吧,我听说穿著嫁衣死去的鬼魂戾气最重,一般的巫术都震不住……” “所以呀,首辅大人让她十年不能入土,为的就是要用巫术封住她的魂魄,防止她的冤魂来討债,没想到这刚一下葬,就出了这么多事,可见公主的怨气有多重。” “行了行了,都別说了,这些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人群也隨之散开。 杜若寧放下帘子,唇角微微上扬。 贺之舟不知道从哪找的这些人,故事讲得这么有感染力,怕不是个说书先生。 “妹妹,走吧,上学要迟到了。”杜若飞在外面催促道。 他这个妹妹真是爱看热闹,听说人家死了人,明明不顺路,还非要拐过来瞧一瞧。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子,自然是什么都依著她了。 “走吧小姐,东厂的人来了。”贺之舟也在旁边提醒。 杜若寧眼睛一亮,刚要看看江瀲在不在,突然想到什么,忙催促车夫快快离开。 东厂的人嗅觉比狗还灵敏,江瀲若是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会联想到什么。 保险起见,她还是先跑吧! 第31章 人不会是她杀的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章 人不会是她杀的吧 到了书院,还没到上课时间,女孩子们都围在一起,谈论著最近的两桩朝廷大员死亡案。 她们倒也不是多关心朝政,只是身为王公大臣家的孩子,生怕哪天这样的灾祸临到自己父亲头上。 “有人说,两位大人的死,跟十年前的……有关,因为他们都是那一路的官员。” “嘘嘘嘘,这话怎么能讲,被上面听到可不得了,还是不要再说了。” “可是,真的好嚇人呀!” “有什么好嚇人的,难道你父亲也是那一路的官员吗?” “呸呸呸,你父亲才是,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杜若寧安静坐在自己座位上,低头研墨,青丝垂下,遮挡了她浅浅的笑容。 贺之舟不知找了什么能人,散播流言的速度真是快,这么短的时间,连不闻政事的女孩子都知道了。 想必龙椅上的那位也听说了吧,不知此时他心里作何感想? “杜若寧!”陆嫣然大声叫她,“对於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杜若寧抬头,拢了拢头髮,“我坐在马车里看的,杨府门口好多人。” 她又不是真傻,就是有看法,也不会说给皇后的亲侄女听。 陆嫣然拿白眼翻她:“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可別忘了,当年是你父亲带头签下的拥立书,若真是为了当年事,他也未必能倖免……” “你放屁!”杜若寧抓起刚磨好的墨汁泼了她一身,“我父亲是为了给我请医才签的拥立书,他是被逼的。” 陆嫣然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猝不及防地被杜若寧泼了一身墨,气得脸都红了,跳起来就要打她。 “陆嫣然,你干什么?”玉先生夹著书走进来,冲她大喊,“就你嗓门大,离老远就听到你在嚷。” 陆嫣然委屈的眼泪直往下掉:“是杜若寧先泼我墨水的,先生怎么不说她?” 玉先生看看她身上的墨水,凌冽的目光转向杜若寧:“你为何要拿墨水泼她?” “因为她妄议朝政,还说我父亲带头签拥立书。”杜若寧冷静道。 玉先生闻言脸色大变,拍著醒木沉声呵斥:“一个个的都反了不成,朝政岂是你们小孩子能妄议的,传出去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陆嫣然,你去休憩区换衣服,这件事情休要再提。” “为什么不提,先生你就是偏心杜若寧。”陆嫣然实在气狠了,什么尊师重道统统拋在脑后,哭著跑出了课堂,“我要回家,我要进宫去见姑母,我要让姑母为我做主!” “四妹妹,她又要去找皇后娘娘告状,这可如何是好?”杜晚烟忧心忡忡地凑到杜若寧身边问道。 “没事,让她告。” 杜若寧心想,陆嫣然最好快点去,她也好趁机进宫看看李承启现在的样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鬼真的来敲门了,李承启还能在龙榻上安然入睡吗? 课间休息时,杜若寧去竹林见贺之舟。 从贺之舟口中听到被杨述临死拉来垫背之人的名字后,杜若寧大吃一惊,呆滯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人,居然是父皇生前最信任的太监总管曹广禄。 记忆中,他是一个特別谦虚特別温和的人,不管对谁,总是一副笑模样,宫中上下都称他为禄公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直很能干,任劳任怨的,父皇常开玩笑说他比牛还能干。 小时候,每当自己缠著父皇玩,他便会主动趴在地上让她当马骑,他还经常跟在她后面满宫跑,他说“公主慢点跑”时的声音特別慈祥…… 这样一个没人不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是叛党? 哪怕是当年乍然从江瀲口中得知宋悯叛变,她都没有这样难以接受。 杜若寧难过到浑身颤抖,只有扶著旁边的竹子,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子。 她垂首不语,眼泪一颗颗砸进脚下的土地。 贺之舟默默站在她对面,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真切感受到她的伤心难过。 一个叛逆的太监,为何会让小姐如此失控,难道说…… 他不禁想到自从小姐病好之后就没有停止过的流言蜚语,心头砰砰直跳。 鬼上身? 借尸还魂? 不不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丟开那个诡异又荒唐的念头。 他说过,他不在乎小姐为什么杀人,只要能帮他报仇,就是他的主子,他的恩人。 是的,他不管,他只要听小姐的指令行事就够了,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曹广禄,现在何处?”杜若寧深吸一口气,硬生生逼退了汹涌的眼泪,再抬头,已然恢復平静。 “他如今是司礼监的掌印。”贺之舟强压住心里的震撼回道,“这件事,是属下的失误,当初调查官员时,我没有把太监算在里面,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太监的事。” “別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杜若寧冷笑,“不过没关係,现在我们不是知道了吗?” 她原以为当年整个皇宫无一生还,没成想活了一个江瀲,还活了一个曹广禄。 巧得很,两人一个是司礼监掌印,一个是司礼监秉笔,也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散学后,咱们再去督公府走一趟。”她说道,语气已经恢復了平静。 而此时的江瀲,正在东厂大堂在翻阅属下收集来的关於刘致远和杨述的情报。 厚厚的一沓卷宗,將两人生前一个月到今天为止所有的行动轨跡全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吃过什么饭,做过什么事,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统统记录在册。 江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目光落在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名字上。 定国公之女杜若寧曾於刘致远发病前,送过两份秘酿鸭和两份什锦果子向刘三小姐道歉。 “又是她……”江瀲盯著那个名字,带著几分嫌弃自言自语,“哪哪都有她,看个卷宗都有她,別人家死个人,她也要去凑个热闹,她怎么这么閒……” 说到这里突然眉头一皱,撑著书案站了起来。 一共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吃过她送的东西,另一个跟她上学的路线八不挨,她却特意拐过去看,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人不会是她杀的吧? “望夏!”他大喊一声,绕过书案大步向外走。 望夏小跑进来:“乾爹,什么事?” “备轿,去正阳路!”江瀲吩咐道。 “正阳路?”望夏迟疑了一下,“乾爹,这个时辰去正阳路,怕是会碰到散学回来的若寧小姐……” 剩下的半截话被江瀲一个眼刀杀了回去。 “她又不是鬼,咱家怕她不成!” 江瀲没好气地踹了这榆木疙瘩一脚,心说要不是为了碰到她,老子去那里做什么? 望春怎么还不回来,死外面了吗? 望夏挨了一脚,吭都没敢吭一声,捂著屁股连滚带爬地去让人备轿。 第32章 李长寧,是你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章 李长寧,是你吗 散学后,杜若寧照例先去藏书阁读书,天快黑才坐著马车回家。 天气越凉,日头落得越早,马车进入城中,已然暮色四合。 为了能儘快去到督公府,杜若寧吩咐贺之舟,今天从朱雀大街走。 小姐越来越有主见,两个丫头已经渐渐学会了多听少说,因此便没有对她的决定提出反对意见。 隨著夜幕降临,京城各处都掛起了灯笼,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迎来了一天中最红火的时刻,秦楼楚馆也是鶯声燕语,红袖招摇。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刚行没多远,被人拦住了去路。 “小姐,首辅大人要见您。”贺之舟在外面说道。 宋悯? 杜若寧有一瞬间的惊讶,轻轻撩起一角锦帘,从车窗望出去。 外面並没有宋悯,而是一个穿褐衣的健壮年轻男子。 宋悯的贴身隨从长河。 “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长河站在车辕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我家小姐不去。”藿香探出头道,“你家大人贵为首辅,连男女授受不亲都不知道吗,何况我家小姐只是个孩子,你家大人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和她敘,若真那么要紧,就该去和我们国公爷谈,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不该当街拦车,还不快让开!” 一长串玉珠落盘似的詰问,听得茴香眼都直了,却只换来长河面无表情的一句:“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 “这人怎么这样?”茴香也忍不了了,掀帘子对车夫道,“郁大叔,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別理他,咱们只管走。” 郁大叔名叫郁朗,今年其实才三十八岁,因为先前是杜关山手下的斥候兵,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皮肤又糙又黑,一天到晚木著脸不爱说话,所以显得比同龄人老。 郁朗听了茴香的话,驾起车要走,却被长河一把抓住了车辕:“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 郁朗本来就黑的脸此时更黑了,二话不说,挥鞭子就往他脸上抽。 长河侧身下腰躲开,一只手直接去抓郁朗的鞭子。 两人都是有功夫的人,硬拼下去的结果很可能是马车坏掉。 贺之舟和几个侍卫见状全都拔刀要往上冲,周围的民眾开始四散躲避。 “別打了,嚇著民眾不好。”杜若寧出声制止了他们,“既然首辅大人盛情相邀,我便去见一见吧!” 说著下了车,让其他人靠边等候,只带著贺之舟一人跟隨长河去了临仙阁。 临仙阁是朱雀大街上最奢华的酒楼,生意兴隆,客似云集,长河没有带他们从大堂走,而是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边门走进去,上了二楼。 宋悯一身白衣坐在临窗的一个雅间內,屋里烧著红彤彤的火盆,餐桌上摆满美味佳肴。 门打开的一瞬间,贺之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冷静。”杜若寧对他轻轻摇头,率先进了门。 “还没到冬天就烤火,首辅大人是病得快死了吗?”杜若寧问道,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宋悯见她进门,便从窗前的藤椅上站起身,寒暄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捂著心口一阵猛咳。 “怎么说话呢?”长河头一回见著对自家大人言语如此无状的女子,不由怒喝一声。 也不对,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定国公夫人,当眾骂大人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两个同样的囂张无礼。 正想著,杜若寧突然瞥了他一眼,对宋悯道:“这个狗东西再说一个字,我立马就走。” “你……”长河当场就要拔刀,被宋悯狠狠瞪了一眼。 “你不喜欢,我叫他闭嘴就是了。”宋悯温声道,“你上了一天学,想必饿了,先吃些东西吧!” 杜若寧挑眉打量他,突然轻笑一声:“先生今天教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首辅大人想不想听?” 她那双圆杏眼生得实在好看,又大又清澈,笑的时候眼睛微弯,如秋水横波,顾盼生辉,连带著眼尾那颗泪痣都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宋悯盯著那颗痣,仿佛瞬间被吸走了魂儿,周遭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变成了虚幻,唯有眼前这人是真实的存在。 “想听。”他目光痴迷地说道。 “那我就告诉宋大人。”杜若寧脆声道,“这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悯愣了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唇角扯出一丝苦笑:“若寧小姐真是快人快语,说话做事都如此乾脆利落。” “你见过我做事?”杜若寧问道,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略有耳闻。”宋悯道,“若寧小姐上学第一天就打了平阳县主,第二天又入宫大闹太和殿,第三天背书贏了平阳县主,还当街逼得东厂督公掐死了自己的爱犬,紧接著又打了刘三小姐,害得刘大人挨了国公爷一靴子……” 杜若寧听著听著笑起来:“原来我做了这么多事,你不说我都没留意。” “还没完!”宋悯突然拔高了嗓音,语速也隨之加快,“打了人,闯了祸,非但没有受罚,还获得了隨意出入书院藏书阁的资格,即便如此,若寧小姐仍不罢休,又用一道秘酿鸭要了刘大人的命,如果我猜得没错,大理寺卿染上怪病投井身亡与你也脱不了干係吧李长寧!” 又快又密的质问和最后那句李长寧,让杜若寧为之一震。 站在墙边的贺之舟也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又握紧了刀柄。 这病秧子,明明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地突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他为什么要叫长寧公主的名字? 是口误还是…… 莫非他也和自己有著同样的怀疑? 他居然能把刘致远和杨述的死和小姐联繫在一起,是仅凭猜测,还是有了真凭实据? 贺之舟深吸气,隨时准备著,一旦宋悯真的拿出证据,自己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活著走出去。 他想杀宋狗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唯一的妹妹被这禽兽害死后,他日日夜夜都想杀了狗贼为妹妹报仇。 可是想杀宋悯並非易事,这狗贼平时看起来只带著长河一人,实则暗中有很多影卫保护,贺之舟不怕死,他怕的是还没能为妹妹报仇,自己却先死了。 这个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直到前段时间,小姐突然单独找他,说可以帮他报仇。 他至今都没弄明白小姐是从哪里得知他的事,小姐没说,他也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只要確信小姐能帮他报仇,就足够了。 贺之舟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杜若寧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要回家,我要告诉我阿爹,首辅大人欺负我,呜呜呜……”她哭著喊道,突然打开门跑了出去。 这一举动太出人意料,別说宋悯和长河没料到,连贺之舟都没料到,等几个人回过神时,她已经跑到外面走廊,从楼梯口蹬蹬蹬往楼下跑去。 “拦住她!”宋悯追出去,大喊一声,楼上楼下不知从哪里钻出一群黑衣人,齐齐向杜若寧追去。 杜若寧个子小,身子灵活,一溜烟下了楼,哭著往大堂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首辅大人要杀我……” 大堂里宾客满座,人声嘈杂,这一嗓子把食客们都喊愣了,整个大堂瞬间变得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停下来,像被点了穴,以各种怪异的姿势和表情看著杜若寧向大门口奔跑。 “別跑,站住!”一群人吆喝著追过去。 眼看著跑在前面的那个一伸手就要抓住杜若寧的衣裳,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穿暗金蟒纹曳撒,披黑色锦缎镶白狐毛披风的男人。 狭路相逢,杜若寧收不住脚,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冷冽的香气縈绕鼻端,杜若寧略微一怔,伸手抱住了那人的腰:“督公大人救命,有人要杀我!” 我的天吶! 满堂食客全都瞪圆了眼睛直吞口水,今儿个这顿饭吃得太值了吧? 第33章 撞上癮了是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章 撞上癮了是吧 两人撞上的瞬间,把江瀲也嚇一跳,待怀里的女孩一开口,他便立刻知道是谁了。 他就说哪个女人如此大胆,竟敢占他便宜,原来是这个烦人精。 上次在宫里撞他,这回又撞他,当他是钟吗,撞上癮了是吧? “站直了,好好说话,谁要杀你了?”江瀲板著脸將哭哭啼啼的杜若寧从自己身上强行扯下来,把人推离到两步之外。 “他,他们,还有首辅大人……”杜若寧也不是真的要占他便宜,被他一拉就鬆开了手,回身指向那群追来的护卫,和刚从楼梯口走下来的宋悯。 江瀲顺著她的手也看向宋悯,心说你就鬼扯吧,面上却冷冷道:“虽然你是定国公的爱女,但也不能隨意誹谤他人,没凭没据的,诬陷朝廷重臣可是要下大狱的!” “我没有诬陷他,是他诬陷我。”杜若寧眼泪汪汪道,“他让人在路上拦著我的马车,强行把我带到楼上雅间,说刘大人是吃了我送的秘酿鸭死的,要將我绳之以法,他还说,我眼角的痣长得和长寧公主一样,倘若我肯跟他回府住几日,他就想办法替我开罪……” 我的天吶! 这是什么惊天大奇闻? 食客们这回惊得下巴都掉了,目光像织布梭子一样在几个人脸上来回穿梭,好奇之心完全压过了对东厂之人的恐惧。 宋悯也惊呆了。 他根本没想到,杜若寧会將他的话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来,並且还添油加醋一番,把长寧公主都扯了出来。 真话好辨,假话也好辨,唯独真假掺半的话最是难辨,这一盆污水泼下来,他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能为自己澄清,因为他不能把自己心里那个不为人知的目的说出来。 所以,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的確,宋悯想得没错,自从杜若寧喊出长寧公主那一句后,食客们看他的眼光都充满了鄙夷。 毕竟大家都知道,首辅大人对长寧公主念念不忘,他家后院住满了和长寧公主容貌相似的女人。 可是,他居然连定国公家的小姐都敢覬覦,还编出人家是杀人凶手的理由来威逼利诱,也太不管不顾了吧? 如此做派,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痴情汉还是滥情狗? 他是不是以为杜家小姐傻,就可以隨意拿捏,他肯定没想到,这傻小姐会傻到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当眾把这事抖搂出来吧? 嘖嘖嘖! 食客们纷纷撇嘴摇头,同时又暗暗期盼著事情再闹大点。 最好是让定国公闹到朝堂上去,拿靴子砸他的头,那才叫一个精彩绝伦。 江瀲同样惊嘆於杜若寧的信口开河和不循常理,杀人和被男人引诱,两个如此敏感的话题,她居然就这么当眾喊了出来。 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都不是。 她这是又在故意装傻。 她就是要用这种傻到自毁声誉的方式误导舆论,让大家相信她没干过这事。 舆论天然偏向弱者,民眾天生仇视奸臣,他们才不会管杜若寧的话有没有漏洞,他们只会想,一个傻到连自己的名声都不知道保护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杀死朝廷大员? 事情传开后,所有人都只会说宋悯无耻,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逼迫一个小姑娘就范。 定国公的女儿尚且不能倖免,平民之女还不是任他欺凌? 倘若有心之人在背后操控一番,甚至能激起民愤,让万民联名上书朝廷,请求皇上摘了宋悯的乌纱帽。 不过话说回来,刘杨二人的案子皇上明明交给他办了,与姓宋的有何关係,凭什么半道截他的胡,害他在寒风中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 正阳路就那么长,他坐著轿子来来回迴转了三趟,要不是探子来报,说若寧小姐被宋悯的人带走,他还在那傻转呢! 就冲这个,他今天也不能轻饶了姓宋的。 “首辅大人,若寧小姐说的可是真的?”江瀲扶著腰间玉带,好整以暇地问道。 宋悯在眾人鄙夷的目光里站得笔直,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本官怎么会说那种话,莫非督公大人寧可相信一个小孩子,也不肯相信本官吗?” “咱家谁都不信,只信真凭实据。”江瀲悠悠道,“既然首辅大人不承认,那咱家能不能问一句,大人是出於什么原因,在人家家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个小女孩带到酒楼来的?” “荒唐!你是在审讯本官吗,凭你还不配!”宋悯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慍怒浮上眉间,拂袖便走。 “这天底下除了皇上,就没有咱家不配过问的人!” 江瀲陡然冷了脸,挑高的嗓音带著不容侵犯的凛然。 “首辅大人位高权重,咱家本也不欲与你为难,但眼下有苦主鸣冤,又有百姓围观,咱家岂能坐视不管?” 宋悯顿住身形,与他冷眼相对:“你要如何管?” 江瀲冷笑,举臂摆手:“来呀,请首辅大人去东厂喝杯热茶!” “是!”番子们齐声应喏,上前去拿宋悯。 “我看谁敢!”长河拔刀挡在宋悯身前。 后面的护卫也纷纷亮出兵器。 江瀲眸光生寒,厉声道:“妨碍东厂办差者,格杀勿论!” 一嗓子把看热闹的食客全都喊醒了。 老天爷!只顾著看热闹,竟然忘了这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傢伙。 怎么办,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眾人惊慌失措,忽听宋悯道:“都退下,督公大人如此盛情,本官便去尝尝督公大人的好茶。” “多谢首辅大人赏脸。”江瀲立刻缓了脸色,冲宋悯一抱拳,率先向门外走去。 一脚跨出门槛,声音如风飘来,“望夏,別忘了把若寧小姐也带上!” 杜若寧:“……” 就你记性好! 第34章 春公公你没死啊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章 春公公你没死啊 到了东厂,江瀲当真亲自给宋悯沏了一壶好茶,热气腾腾地端到他面前,言辞恳切地向他道歉。 “方才咱家为著东厂的脸面,对首辅大人说了些狠话,这壶茶算是咱家向大人赔礼,大人且喝著,待咱家先审了那个烦人……的小丫头,再来与大人细说案情。” 宋悯犹在气头上,没接他的茶,也没说话,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江瀲这个人,真是他见过最討厌最可恶的人。 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喜怒无常,目中无人,骄奢淫逸,蛮不讲理……世上最令人討厌的缺点在他身上都能找到,简直就是集万千缺点於一身。 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看上了他,对他推崇备至,信任有加,自打成立了东厂,把曾经如日中天的锦衣卫都冷落了,甚至还让东厂负责监督锦衣卫,以至於锦衣卫的人见到江瀲都得下跪叩首。 最近,皇上更是听信江瀲的话,要在寢宫建一座炼丹房,亲自炼丹治疗头疾,大臣们的劝諫统统听不进,皇子们的课业也不管,眼瞅著就要奔著昏君的道路而去。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奸宦误国也是如此,不可不防啊! 江瀲站了一会儿,见宋悯始终鼻孔朝天不理他,便也懒得多言,放下茶壶走了。 出了门,迴廊的灯影下站著两个人,其中一个见他出来,忙跪地磕头:“乾爹,儿子回来了。” “哟,春公公。”江瀲长眉轻挑,漫不经心道,“没死外边呀?” 望春昂起头呵呵地笑:“儿子还要给乾爹尽孝,可不敢死在外边。” 江瀲冷哼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差事办得怎样?” “乾爹放心,都办妥了。”望春爬起来跟上,“王茂才让儿子给您捎了几匹今年新出的绸缎,样顏色都是从前没有的,宫里还要等到过年才送来。” 王茂才是江南织造局的提督太监,前年託了江瀲的门路才升上去的,对江瀲感恩戴德,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著他。 江瀲也没把绸缎放在心上,望春回来了,他总算不用跟望夏个没眼色的慪气,心里终归是高兴的。 “咱家饿了,想吃涮锅子。”他说道,“你去叫人准备两人份的。” “好嘞!”望春答应得爽快,笑嘻嘻道,“乾爹是要给儿子接风吗?” 江瀲噎了下,默默收回刚才的心里话。 这死东西也没比望夏有眼色多少。 “那就准备三个人的吧!”江瀲鬱闷道。 望春怔了怔,还没开口,望夏在旁边兴奋道:“乾爹是要儿子做陪吗?” 江瀲:“……” 没眼色的是他自己,所以才收了这两个榆木疙瘩做乾儿子。 “那就准备四人份的。”他没好气道。 “四人?还有一个是谁呀?”望夏道,“望秋和望冬都去外地办差了,除了我俩,谁还有资格和乾爹一起吃涮锅子?” “乾爹不会又收了新儿子吧?”望春猜测道,心情颇有些复杂,他才走没几天,乾爹就有新儿子了,他是不是要失宠了? “滚!”江瀲忍无可忍,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再多嘴,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涮锅子。” 望春和望夏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捂著嘴,忙不迭地跑走了。 跑著跑著,望夏突然哎呀一声:“我明白了,第四个人是若寧小姐吧?” 望春顿住脚,仿佛想通了什么:“若寧小姐有可能是第二个人。” “不是吧,难道乾爹根本没下咱俩的米?”望夏失望地垮下脸。 …… 杜若寧头一回进东厂,发现东厂和她想的並不一样。 她以为这种死了无数怨魂的地方,肯定是阴森恐怖暗无天日的,没想到却处处明灯高掛,庄严气派,房间里打扫得很乾净,甚至还点了薰香。 仔细闻闻,似乎和江瀲身上的香味一样。 贺之舟没能进来,还在东厂大门外守著,茴香藿香和侍卫们应该已经到家了,父亲应该也会很快赶到。 闹得这么大,父亲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这回宋悯不死也得脱层皮。 叫他个不要脸的还嘚瑟,这会儿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至於宋悯今晚的动机,其实不难理解,此人生性多疑,又听外面传了这么久的借尸还魂,鬼上身什么的,心里肯定早已种下怀疑的种子,恰好刘致远这时候死了,又吃过她送的食物,那颗种子便藉机破土而出。 所以宋悯才会沉不住气,特地在半道上堵她,想借著刘杨二人的死诈一诈她,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长寧公主。 他太熟悉长寧公主说话做事的风格了,料定自己这样突然发问,正常人都会忍不住露出马脚,暴露一些习惯性的语言和小动作。 可惜,她不是正常人,如今的她,是魂魄被困十年,背负著仇恨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让自己失控,也不会让別人掌握主动权。 宋悯认出她或者认不出她,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最后的结局就是死,且必须死在她手里! 杜若寧正想得出神,突然闻到浓郁的羊肉汤的香味,紧接著房门打开,望春带著几个人走进来,每人手上都端著托盘,有肉有菜,还有一个烧著炭火热气腾腾的铜锅子。 羊肉汤的香味就是从这个锅子里飘出来的。 “春公公,你没死啊?”杜若寧惊讶地看著望春,连美味的涮锅都被她忽略了。 望春:“……” 今天是撞了什么邪,怎么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我死? 我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托若寧小姐的福,小的还有口气儿。”他鬱闷道,把手里的菜放在桌子上,“若寧小姐稍等片刻,乾爹马上就来。” “被你们东厂抓进来的人还有这待遇?”杜若寧笑著打趣道,“不会是断头饭吧?” “小姐说笑了,谁敢断您的头啊?”望春接过番子端进来的热水,亲自捧到杜若寧面前让她洗手,“进了东厂,还能和乾爹一起吃锅子的,若寧小姐可是头一份。”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杜若寧就著盆子洗了手,拿起望春搭在臂弯上的白色帕子擦乾,又给他放回去。 既然望春还好好活著,是不是进一步说明江瀲並非世人眼中那般狠毒无情? 所以,在他面前,她是不是可以再肆无忌惮一些? “望春啊,我发现你伺候人比丫头还细致。”她笑著说道,“倘若我向督公討要你,不知他会不会把你赏给我?” “多谢若寧小姐抬举,这个还是免了吧!”望春脸色大变,起誓般地说道,“小的生是东厂的人,死是东厂的鬼,一辈子孝敬乾爹,绝对不会背叛乾爹……” 话音未落,江瀲打门外走了进来,蹙眉看向杜若寧:“你这人什么毛病,见狗也要,见人也要,要不要咱家把东厂都送给你?” “好啊好啊!”杜若寧拍手,笑得眉眼弯弯,“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我可当真了啊!” “咱家不是君子。”江瀲懒得和她磨嘴,走到桌前撩衣摆坐下,拿起一盘脑问道,“新鲜的人脑子,若寧小姐要不要尝尝?” 第35章 现杀的更美味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章 现杀的更美味 杜关山接到消息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女儿和江瀲那个死太监坐在一起吃“人脑子”的场景。 见他过来,他那天真无邪的小女儿还十分快乐地招呼他:“阿爹快来尝尝,人脑子可好吃了。” 杜关山都快疯了,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昏死过去。 同样要疯的还有江瀲。 他本意是想拿“人脑子”嚇唬嚇唬杜若寧,好让她从此以后对自己多一些畏惧之心,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结果倒好,一盘脑倒进去,大半盘都被杜若寧吃掉了,还嚷嚷著不够,让望春再弄一盘过来。 望春说没有了,今天就杀了一个人,她还问,有没有早晚都要死的,可以提前杀一个。 望春被逼得没法子,又不敢告诉她这其实是羊脑,只得苦著脸落荒而逃,说去牢房里找找看。 这还是个正常的小姑娘吗? 怕不是恶魔变的吧? 杜关山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走过去將女儿拉起来,冲江瀲大喊:“姓江的你太过分了,怎么能给小孩子吃这种噁心的东西?” “令千金不是吃得很香吗?”江瀲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拭因吃了辣子而红艷艷的唇,“就这她还没吃过癮,求咱家再杀一个,我那乾儿子已经去牢房提人了,现杀的更美味呢!” “你就是个疯子,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你,等我和姓宋的算完帐再说!”杜关山怒道,“姓宋的在哪,快带我去!” “望夏,带国公爷去见首辅大人。”江瀲扬声向外吩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是!”望夏应声出现在门口,对杜关山伸手作请,“国公爷,您这边走。” “哼!”杜关山气哼哼地牵著女儿走了。 江瀲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涮肉吃。 不一会儿,望夏匆匆跑来稟报:“乾爹,定国公和宋悯打起来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两个大男人打架有什么好看?”江瀲淡淡道,“让他们先打著,咱家吃完再过去。” 在这深秋的寒夜,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美味的涮锅子。 江瀲吃著鲜嫩的羊肉,喝著甜糯的米酒,十分愜意,想起什么,又问道:“若寧小姐在做什么?” 望夏道:“若寧小姐在给定国公吶喊助威。” “噗!” 江瀲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世上怎会有如此奇葩的女孩子,她爹跟人打架,她在旁边吶喊助威,心可真够大的! 江瀲想像著那种场景,擦了嘴起身道:“菜脏了,撤掉吧,咱家去瞧瞧热闹消消食儿。” 望夏咂咂嘴,为那一桌子菜感到可惜。 那可是四人份的量啊,他和望春巴巴地准备好了,结果乾爹愣是没让他俩上桌。 唉! 望夏最后看了眼咕嘟咕嘟直冒泡的羊肉汤,依依不捨地跟在江瀲后面走了。 到了地方,架已经打完了。 屋里的桌椅几案,茶壶茶碗,没有一样是完好的,全都七零八落躺在地上。 宋悯的衣服也破了,头髮也散了,嘴角和眼窝都乌青著,再不復往日的白衣飘飘,风流俊雅。 定国公的样子倒没太狼狈,只是体力明显不支,扶著墙呼哧呼哧喘粗气。 杜若寧坐在房里唯一一张四条腿都在却没了扶手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江瀲一只脚踏进门槛,看了看,另一只脚没有下脚的地儿,便又退回到门槛外面,笑著问道:“谁贏了?” “当然是我阿爹。”杜若寧满脸自豪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牵起定国公的手,“阿爹,督公大人来了,这里就交给他吧,我想回家睡觉。” “好,阿爹带你回家。”杜关山应了她,指著宋悯道,“姓宋的,明日早朝见!” 宋悯一身狼狈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 杜关山啐了他一口,带著女儿扬长而去。 走到门口嫌江瀲杵在那里碍事,还推了他一把:“让开,你的帐明天一块算!” 江瀲被他推得一趔趄,倒也没恼,扶著门框稳住身子,慢悠悠道:“国公爷真是个暴脾气,看把我们首辅大人都打成三孙子了。” “你!”宋悯指著他,想骂人,出口却是一阵咳:“你说审完那丫头就来与本官详谈,眼看著天都亮了,你审出什么了?” “不好意思,让首辅大人久等了。”江瀲一脸歉意,摊手道,“咱家还没审,定国公就来了,所以什么也没审出来,你瞧这事弄的。” “骗子,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压根没审,你在请她吃涮锅子!”宋悯顶著咳红的眼睛吼了一句,像头受伤的狼。 “怎么可能,这是没有的事,首辅大人不要乱说……” “你还不承认,她都亲口告诉我了。” 碰到这种人,宋悯再好的修养也白搭:“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忍飢受冻,自个却喝著小酒涮锅子好不快活,姓江的,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你到底是哪头的?” 江瀲:“……” 那个烦人精,吃了他的涮锅子,还告他的黑状,这是生怕他和宋悯打不起来吗? 真是岂有此理! 第36章 他早就该死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章 他早就该死了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坐在马车里,杜关山向杜若寧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 得知女儿从头到尾没受到伤害,也没被宋悯碰到,做父亲才放下心来,细细叮嘱道: “你今日的做法很机智,值得表扬,但下回倘若再有这样的事,你无须跟他走,只管在人多的地方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他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阿爹也可以早点得到消息来救你,记住没?” “记住了。”杜若寧乖巧应了,又问他,“阿爹相信我是杀人凶手吗?” “当然不信。”杜关山道,“那么多人吃过咱家的秘酿鸭,怎么偏偏就他死了,说明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杜若寧没有立刻接话,心想阿爹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早就知道刘致远参与了当年的叛乱? 他是只知道刘致远,还是知道所有人? 他是偶然得知,还是特意调查过? 假设他调查过,他为什么要调查? 是单纯地想弄清真相,还是想为自己和父皇报仇? 若是想报仇,为什么又放任这些人活得风生水起? 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毕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本人又为新皇所忌惮,稍有不慎便会被抓住把柄,夺兵权下詔狱,没准儿还会诛连九族。 所以,自己现在是杜家的孩子,就算再报仇心切,也不能任性妄为,以免计划失败牵连到无辜的人。 她已经尝过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不能再让这一世的亲人又是如此。 以后的每一步,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能出半点差池,也不能再像杀刘杨二人这样简单粗暴。 杀刘杨二人的目的是为了製造鬼魂復仇的舆论,让心中有愧的人惶恐起来。 做过亏心事的人只要一害怕,就会自乱阵脚,就会有懈可击,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事情发酵,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她的人手也还远远不够,杀刘杨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投机取巧,外加心理战术,后面不可能次次都这么来,所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招揽人才,打好基础。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要想办法赚钱。 钱是一切行动的基础,人才也是要吃饭的,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段时间,她已经把自己的首饰偷了不少让贺之舟拿去换钱,等將来人多了,把她首饰全卖了也是不够的。 所以赚钱也是当务之急。 回到家,家里人都没睡,全在会客厅里坐著等消息,杜老夫人和大房二房的老爷夫人也来了。 见到杜若寧回来,大家都鬆了口气,围著她询问详情。 杜若寧把事情经过捡能说的说了一遍,云氏听完大骂宋悯禽兽不如,杜老夫人则更担心孙女的名声,怕她被宋悯这么一闹腾,日后说亲事都不好说。 大老爷杜关海一向沉稳持重,听大家议论之后开口道:“寧姐儿现在还小,说亲的事以后再讲,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想个法子治一治宋悯,让他以后不敢再胡来。” 二老爷杜关景是庶出,向来没什么主见,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对,姓宋的敢这么做,分明没把咱家放在眼里,这回必须给他点顏色,让他知道杜家不是好惹的。” “可他是首辅,是皇上最倚重的人,咱们能怎么治他?”二夫人朱氏性子也软,话里带著几分忧虑。 “凭他是谁,招惹我女儿就別想好。”杜关山道,“明日早朝我便当眾参他一本,我倒要看看在所有人都知晓的情况下,皇上还怎么袒护他!”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看了眼杜若寧:“寧儿,你怕不怕?” 上一次他说要参宋悯,这孩子嚇得直掉眼泪,所以担心又嚇著她。 杜若寧正乖巧地偎在母亲怀里,闻言站起来脆声道:“阿爹,我不怕,我要和你一起进宫去参他!” “呀,这可不行!”云氏嚇一跳,忙將她拉回到怀里,“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不要掺和,你阿爹自己去就行了。” 家里其他人也都吃了一惊,纷纷出声反对,叫她安心在家等信儿,不要任性。 杜若寧道:“我不是任性,我是当事人,如果我不去,宋悯肯定会各种狡辩为自己开脱,到时候双方僵持不下,还是要把我叫去问话,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过去。” 这话说得也在理,家里人一时竟无法反驳,但若真让她去殿前与宋悯对质,大家又確实不放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犯错的是他又不是我。”杜若寧正色道,“先生前天才教过我们,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所以忐忑不安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句比前一句更加让人无法反驳,家里人看著她,全都哑了声。 唯独杜关山哈哈大笑:“寧儿说得好,这学真是没白上,阿爹答应你,明天带你一起进宫,咱们弄死姓宋的那个狗东西,我杜关山的女儿,就该天不怕地不怕才对!” 一家之主发了话,別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全家人面面相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无奈。 第二天,杜关山果然带杜若寧去了太和殿,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参奏宋悯,说宋悯色慾薰心,禽兽不如,强行將他女儿劫持到酒楼,用卑鄙无耻的手段恐嚇他女儿,试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还说宋悯为了逼他女儿就范,诬陷他女儿是杀害刘致远的凶手,在恶行暴露之后,又下令让十几个暗卫对他女儿围追堵截,想要杀人灭口。 如此没有人性丧尽天良之人,不配为官,更不配为人,当革职查办,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一番陈词激昂的参奏,將宋悯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比最擅长骂人的御史骂得都精彩。 就算身为左都御史的刘致远活过来都得被他比下去。 关於昨晚临仙阁发生的事,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嘉和帝与朝臣们也都听说了。 朝臣们事不关己,自然乐意看两大奸臣斗法,唯独嘉和帝双眉紧锁,发愁该怎样为宋悯开脱。 宋悯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大臣,十年来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对国事恪尽职守,对百姓也奉献颇多,虽然在长寧公主的事情上有些走火入魔,引人詬病,但这不妨碍他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因此,嘉和帝当然不会听杜关山的话將宋悯查办,愁就愁在杜关山本来就和宋悯水火不容,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岂能轻易放过他? 况且这事被杜家那傻丫头在大庭广眾之下闹得沸沸扬扬,若真的对宋悯一点惩戒都没有,对百姓也不好交代。 嘉和帝看著安静站在杜关山身边的小姑娘,揉著太阳穴鬱闷地想,这丫头怎地这么爱惹事,打从病好了就没消停过,她是惹事精变的吗? 这糟心的一天,真是让人头疼,什么时候能除掉杜关山这个刺头,灭了定国公府,他这皇帝才算真正做得舒心。 “江瀲,这事是你经手的,你看该怎么办?”他招手叫过站在身侧的江瀲,小声问道。 江瀲想了想,哈著腰回道:“事情是宋大人惹出来的,陛下何不先让他自己解决,倘若他解决不了,或者定国公不满意,陛下再出面也不迟。” “有道理。”嘉和帝頷首,清了清嗓子道,“宋爱卿,对於定国公所奏之事,你有何话要说?” 第37章 现在轮到你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章 现在轮到你了 宋悯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的乌青还没完全消散,听到嘉和帝问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阅读 他昨晚在东厂冻了半宿,本就病弱的身子更加显得弱不胜衣,弯腰行礼的时候,旁边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就把他吹倒了。 “回陛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宋悯说道,“臣这几日和江大人调查刘致远的案子,取证时,发现杜小姐曾经送过吃食给刘三小姐,因此便想找杜小姐问问情况。 恰好臣昨晚和江大人约在临仙阁用饭,看到杜小姐的马车经过楼下,便让隨从下去叫住了她。 臣本意是想隨后下去,直接在街上问一问她,没想到隨从曲解了臣的意思,强行將人带到了楼上。 杜小姐大概因此受到惊嚇,臣仅仅只问了她两句话,她便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恰好在门口遇到前来赴约的江大人。 后来的情况江大人都知道,並且江大人也未徇私情,当场把臣和杜小姐带去了东厂,后面直到定国公去接人,臣都没有再与杜小姐单独相处。 臣当时让人去追她,也是怕她受惊出意外,並非定国公所说的想要杀她灭口,以上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江大人可以为臣作证,请陛下明鑑!” 一番陈词,说长也不长,中间他却几次停歇,还一度咳得喘不上气。 等到全部说完,整个人就像被抽乾了精气,捂著心口摇摇欲坠,配上那张没有血色的绝美容顏,看得大臣们都心生怜惜,恨不得上去扶他一把。 倘若被天生心肠软的女人们看到,更是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再不可能对他有半分怀疑。 杜若寧全程一字不落地听完,即便作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打心底里佩服他诡辩的能力。 板上钉钉的事实,在他嘴里竟成了一场误会,不愧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才思之敏捷,避重就轻之手法,当真让人嘆为观止。 还有,他说江瀲去临仙阁是为了赴他的饭局,这是真的吗? 他们两个的关係有这么好吗? 昨晚在临仙阁,两人明明差点打起来的,江瀲怎么会愿意帮他做偽证? 杜若寧满腹疑惑地看向江瀲。 江瀲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看过来,唇角轻挑,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冷笑。 烦人精,不是想看咱家和宋悯干架吗,现在轮到你了,看你怎么办! 杜若寧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了这个冷笑所代表的意思。 约饭的说辞肯定是江瀲的主意,他是在报復自己昨晚告诉宋悯他们一起吃涮锅的事。 行,臭小子,长能耐了,学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杜若寧暗自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和宋悯辩论一番,杜关山已经指著宋悯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悯,你这狗贼,巧舌如簧顛倒是非……” “国公当时並未在场,怎知顛倒是非的不是你家小姐?”宋悯高声截断他的话,“难道你非要让本官承认与你家小姐有什么才肯罢休吗?” “你放屁!”杜关山气红了脸,一声怒骂,挥拳就要揍他。 宋悯直挺挺站著,没有一点要躲开的意思。 “阿爹!”杜若寧及时抱住了杜关山的胳膊,“阿爹確实不在场,不了解情况,还是让寧儿来说吧!” “狗东西实在欺人太甚!”杜关山气呼呼道,但还是在她的劝说下收回了铁拳。 杜若寧深吸一口气,对坐在龙椅上的嘉和帝福身一礼:“陛下,首辅大人的话或许在別人听来十分可信,於我这当事人来说,却是漏洞百出,请陛下允我与他对质。” 嘉和帝刚因宋悯的机智鬆了一口气,正瞪大眼睛等著杜关山给宋悯一拳,心想只要宋悯抓住机会假装受伤倒地,这事就好办了。 谁成想,他连和稀泥的腹稿都打好了,杜若寧却又像上次那样及时制止了杜关山。 这丫头,她怎么这么烦人,她就不能消停点吗? “准了!”嘉和帝犹豫片刻,答应了杜若寧的请求。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不答应也不行啊! 他倒要看看小丫头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谢陛下。” 杜若寧得到准许,这才转过身与宋悯相对而立,清亮的圆杏眼定定地看向他。 “首辅大人说恰好在临仙阁看到我的马车经过,可当时我被你的隨从拦下时,天色已晚,马车离临仙阁还有一段距离,请问首辅大人怎么就恰好从来往的车辆里认出了我的马车,又怎么知道马车里坐的是我?” 第一个问题拋出来,殿上眾人齐齐怔住。 对呀,夜晚的朱雀大街那般热闹拥挤,来往马车长得都差不多,若不是事先留意过,怎么可能一下子认出来,又怎么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宋悯也是一怔,在女孩子清明澄澈的目光注视下有一瞬间的慌乱。 正要开口辩解,杜若寧却抢先一步又问道:“你说你只问了两句话,我就惊慌失措地跑了,你为什么不把你问话的內容再用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对陛下和诸位大人复述一遍?” “我……” “你说我因为刘大人害我阿爹被罚俸禄怀恨在心,故意送了有毒的秘酿鸭给刘三小姐,从而毒死了刘大人,那么我想请问你,同样吃了秘酿鸭的刘家人,为什么都活得好好的,你这不是污衊是什么?” “还有,你说你约了督公大人吃饭,可我当时撞上督公时,他带了一大群手下,一看就不是去吃饭的,並且你们两个的手下还差点打起来,若真是关係融洽到一起吃饭的地步,没道理一言不合就动手吧?” 杜若寧没打算听他辩解,也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换了一口气又接著问道:“我明明就是被你嚇跑的,你却说怕我受惊才让人去追我,难道就没想过一群人喊打喊杀的追赶会让我更害怕吗?” “再有,你若真的认为自己这事做得欠缺考量,昨晚为何不向我父亲说明实情,请求谅解,反倒和他在东厂大打出手,寸步不让,你以为你脸上有伤,陛下就会偏向你,袒护你吗,你把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当什么人了?” “……” 这下不仅宋悯和满朝文武无言以对,连嘉和帝也被堵得哑口无言。 嘉和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噼里啪啦一通质问,最后话锋一转,竟然出其不意地给他將了一军。 所以,前面那又长又急的一大堆都不是重点,重点在这等著他呢! 现在他就是想偏袒宋悯,也不好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了。 小丫头,心眼真多,看来还真是小瞧她了。 同样被攀扯进来的江瀲也没想到杜若寧会来这么一手,虽然表面上还是八风不动,心里却大大地警惕起来。 这丫头光靠装傻就能搅得满城风雨,现在突然不装傻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第38章 更痛的还在后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章 更痛的还在后面 “江瀲,这下可如何是好?”嘉和帝以手遮脸低声唤他。阅读 江瀲回过神,小声道:“兴许宋大人还有后招,陛下不如再问问他。” 嘉和帝点点头,坐直了身子问道:“宋爱卿,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解释的?” 这台阶给得太明显,但好歹不算是偏袒,眾臣的视线都隨之看向宋悯。 宋悯的脸色比白纸还要白,盯著杜若寧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在眾人的注视下轻咳几声道: “回陛下,臣方才阐述的是事实,杜小姐提出的则全是猜想,臣若以此还击,也能问出一大堆问题,但这样完全没有意义,不管怎样说,这件事臣確实有错在先,倘若定国公与杜小姐定要討个说法,就请陛下治臣的罪吧!” 这段话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內容,从头到尾模稜两可,听起来像是认错了,又像是什么也没认,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才委曲求全。 杜关山不满意他的態度,还要据理力爭,嘉和帝开口道:“定国公爱女之心朕完全理解,此番若寧小姐受了惊嚇,確实是宋悯的错,但这事归根结底错在隨从,与宋悯本人关係不大。” “陛下……” 杜关山又要说话,嘉和帝却把手一摆,“定国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宋悯堂堂一个首辅,当著百姓的面被抓去东厂,又当著百官的面多次认错,脸丟的也差不多了,定国公向来宽宏大度,看在朕的面子上,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是啊是啊,国公爷大人大量,不拘小节,就別再和宋大人计较了。” “陛下日理万机,国公爷要体谅陛下的难处,別让陛下再费神了。” 见风使舵的朝臣们一看皇帝发了话,也纷纷跟著劝和。 杜关山自然不愿就这样轻飘飘放过宋悯,但皇帝开了口,他再强硬也不得不妥协。 眼看著事情就要被糊弄过去,父女俩对视一眼,杜若寧上前一步脆生生道:“既然陛下说此事错在隨从,那就请陛下治隨从的罪吧!” 嗯? 朝臣们皆是一怔,隨即又都捻须頷首。 人家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要有人为此付出点代价吧,主子罚不得,奴才还罚不得吗? 嘉和帝意外之余,悄悄鬆了口气。 只要这丫头別再揪著宋悯不放,罚多少隨从都没问题。 “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蠢的奴才,留著也没什么用,就砍了他的脑袋以儆效尤吧!”嘉和帝大手一挥做了决定。 宋悯闻言脸色一变,脱口喊道:“陛下!” 长河跟了他十二年,虽是主僕,却情同手足,是他身边最信任最得用的人,杀了长河,无异於砍断他的一只手臂,让他如何捨得? “宋爱卿!”嘉和帝面带慍怒,加重语气叫了他一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隨从而已,若能就此堵住杜家父女的嘴,便是死得其所,有什么好可惜的? “宋大人,差不多得了,陛下也是为你好。”旁边的官员小声相劝。 宋悯心中一阵绞痛,知道长河是保不住了,当下撩衣摆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替长河谢陛下恩典!” “陛下,宋大人与那隨从感情深厚,怕是下不去手,砍头的事不如交给江大人负责吧!”杜若寧不怕死地提议道。 江瀲:“……” 什么鬼?他一句话都没说,为什么要拉他下水? 这烦人精,自己把人得罪光了,末了却让他来当刽子手,这不明摆著让他和宋悯结怨吗? 虽然他和宋悯的怨早在十年前就结下了,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一个小丫头牵著鼻子走。 真是岂有此理! “准了,此事就交给江瀲去办,今日一过谁都不许再提!退朝!” 嘉和帝早已烦不胜烦,一声令下,撑著双膝站起身,手搭在远公公的小臂上径直回了后殿。 文武百官跪地山呼万岁,恭送皇帝离开,起起落落一早上的心终於放回到肚子里。 天老爷,今儿个这早朝,真是太折腾人了。 杜家这对父女,一个暴跳如雷,不管不顾;一个波澜不惊,有条有理,一唱一和之间,硬是折了宋悯一只臂膀,这配合打得,实在精彩绝伦! 虎父无犬女,不服都不行啊! 眾人起身,三三两两离开太和殿,殿中只剩下宋悯江瀲和杜关山父女。 宋悯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紧绷著腰背,面如白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具乾尸。 作为大周朝最年轻的內阁首辅,他已经十年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今日之事,將永远成为他人生中最屈辱的记忆。 他抬起头,幽深的目光盯死杜若寧,下頜骨因为咬牙的动作变得更加稜角分明。 杜若寧坦然与他对视,不喜不怒,不卑不亢。 痛吗? 这才哪到哪? 更痛的还在后面呢! “寧儿,咱们走,別看脏东西,看多了眼睛会坏。”杜关山说道,牵起女儿的手向殿外走去。 杜若寧走出几步,突然回头给了江瀲一个甜甜的笑:“督公大人又有新鲜的人脑子吃了。” “……” 江瀲深吸气,也忍不住咬了咬牙。 狡猾又无法无天的小姑娘的脑子,应该更美味吧! 第39章 这回我站陆嫣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章 这回我站陆嫣然 轰动京城的临仙阁事件,最终以首辅大人的亲隨被砍头而落下帷幕,虽然皇帝禁止所有人谈论此事,民眾们还是悄悄议论了好几天。阅读 杜若寧的名声也因此变得更加响亮,人们对她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说她机智聪慧,有胆有识,临危不惧,颇有其父杀伐果断的大將之风。 也有人说她任性妄为,伤风败俗,装疯卖傻,没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书院的同窗对她的看法也分为两派。 女学生们大多认为她心肠狠毒,得理不饶人,逼死首辅亲隨一事做得太过,还害得首辅大人顏面尽失,大病一场,正常女孩子都干不出这样的事。 男学生们则对她殿前对质的机敏表现十分佩服,认为她一个女孩子,面对皇帝和那么多身居高位的大臣,凭一己之力战胜对手,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如此气度,如此胆色,让许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当然,女学生中也有欣赏杜若寧的,男学生中也有贬低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为处事的准则,本就无可厚非,关键是杜若寧对这些根本也不在乎。 长河当年带头用长矛將她刺穿,那刻骨铭心的痛,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只信奉一个准则,伤害她的人都得死! 那天在大殿上,看到宋悯因失去心腹而悲愤交加,她心里別提有多痛快。 如果不是身边有人,她当场就要大笑出声。 报仇的感觉这么爽,她为什么要在乎无关紧要之人的看法? 她现在在乎的是银子。 虽然国公府很有钱,在没有正当理由的前提下,她也不可能公然和母亲张口要钱。 没有钱,许多事情都不能顺利进行,何况她现在让贺之舟暗中做的那些事,样样都需要往里砸银子。 最近她还打算让贺之舟在京城寻一处僻静的宅子作为据点,方便大家碰面商谈事情,没有地方去的人也可以把那里当成家,直接住进去。 找宅子还不光是有钱就能解决的,在人口密集繁华喧囂的京城,想要找一处又大又僻静,还不能离家太远的宅子也不太容易。 说起来,督公府那条街倒是安静,人们都对江瀲避如蛇蝎,几乎没人敢从他家门口路过,甚至住在他家周围的邻居都想办法搬走了。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要不然,索性就在江瀲眼皮子底下租个院子,租金便宜不说,没准儿还真能借著他的恶名保平安呢? 这样想著,杜若寧不禁莞尔一笑。 江瀲要是知道她打的这主意,肯定又气得眼珠子丝丝冒冷气。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若寧,你在这里傻笑什么,快跟我去看热闹!” 阳春雪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拉起杜若寧就走。 此时她们刚用过午饭,因为天冷,怕午睡著凉,大家都没有休息,三五成群地在书院里閒逛閒聊。 杜若寧想一个人安静地想事情,就找了个偏僻处坐著,结果还是被阳春雪寻了来。 杜若寧被她拉得跌跌撞撞,边跑边问:“什么热闹呀?” “大热闹。”阳春雪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陆嫣然和甲班的赵芳菲打起来了。” “她呀,她的热闹我都懒得看。”杜若寧顿时兴趣缺缺。 “这回不一样。”阳春雪道,“这回我站陆嫣然。” “咦?”杜若寧很是惊讶,“她做了什么事情,竟能让你刮目相看?” “是为了书院一年一度的君子赛。” 阳春雪怕她不知晓,又特意解释了一番: “君子赛是指君子六艺,分为礼、乐、射、御、书、数六项比赛,是书院为了鼓励学生多学技艺,奋发上进而特设的有奖竞技,每一项技艺的前三名都有丰厚的彩头,这也是书院变相给予贫寒学生的一种救助,只要贏了比赛,一年的销都有了。” “还有这等好事?”杜若寧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可以参加?” “当然不行,君子赛只有男学生可以参加。”阳春雪道,“陆嫣然就是因为这个才和赵芳菲吵起来的,她觉得这样不公平,说书院应该对男女学生一视同仁,如果她去参赛,肯定不比那些男学生差。 结果赵芳菲就讽刺她,说她又不是君子,跟著瞎掺和什么,还说女人天生就该依附於男人,为什么总有些女人不自量力,非要和男人一较高下,自己伤风败俗不说,还连累了天下女子的名声……” “这样啊,那我也站陆嫣然。”杜若寧没等她说完就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阳春雪与她相视而笑:“我就知道你和那些眼皮子浅的不一样。” 两人紧赶慢赶地赶到爭执现场,陆嫣然和赵芳菲已经被玉先生拉开了。 玉先生的相貌本就生得冷峻,发起怒来脸上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比男先生还要嚇人。 “陆嫣然,说你多少回了,为何就是不听,你是不是以为有皇后娘娘撑腰,就可以横行无忌,你若实在不能遵守纪律,我现在就修书一封,让你父亲来將你接回去!” 陆嫣然自然是不服气的,红著眼睛道:“先生您连原因都不问,就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您就是对我有成见。” “我为何不对別人有成见,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做事太过囂张。”玉先生道,“一个人给別人的印象好坏是日积月累的,你想让別人改变对你的看法,就得从自身做起。” 陆嫣然还是不服气,嘴巴撅得老高,眼泪也跟著掉下来。 玉先生见她委屈成这样,终究还是软了心肠:“行,那你把原因说给为师听听,若真是为师冤枉了你,定会向你赔礼道歉。” 陆嫣然抹著眼泪,吸了吸鼻子,將两人打架的起因经过讲了一遍。 “先生认为我说的有错吗,同样是书院的学生,为何君子赛只准男子参加,我们虽为女子,每日勤勉读书,苦修技艺,寒来暑往从不懈怠,颳风下雨也从不缺席,不让我们参加科考就算了,连个比赛也不让参加,那我们辛苦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嫁人的时候多一点筹码,像精美的货物一样被人挑拣,然后安安心心居於后宅生孩子吗?” 一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著实出乎玉先生的意料,玉先生在感到震撼的同时,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若当真为这个起爭执,倒也情有可原,虽然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打架,但为师还是要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玉先生弯下腰,认真而郑重地向陆嫣然行了一礼。 陆嫣然大惊,哪敢受她的礼,忙退开一步还礼:“先生折煞我了。” 玉先生道:“你的想法很好,问题问得也好,但为师要说的是,我们学习本领不仅仅为了某一次的比赛,也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明事理,辩是非,修身养性,做个聪慧的,不隨波逐流的女子,尽最大努力地过好这漫长的一生。”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用心聆听先生的教诲。 这样谦逊大度,光明磊落,又有真知灼见的女先生实在少见,遇到了,便是做学生的幸运。 玉先生又道:“女子不能参加科考,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女子不能参加君子赛,是朝廷和书院定下的规矩,身为女子,这世道为我们制定了太多规矩,你可以觉得不公平,但不能指望它为你一个人而改变,也不可能一个人去改变它……” “若是两个人呢?”人群中突然有声音问道。 第40章 试试就知道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章 试试就知道了 玉先生打住话头,和女孩子们一起循声望去,就见杜若寧一身红衣站在人群后面,仿佛寒风枝头初开的红梅,不畏严冬,傲然挺立。 “若是三个人呢?” 紧接著又有声音问道。 阳春雪一身白衣与杜若寧並肩而立,恰似一幅雪映红梅的美丽画卷。 “若是四个人呢?” “若是五个人呢?” 又有女孩子出声问道,走过去与她们站在一处。 陆嫣然整个人都傻了,拼命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杜若寧个討厌鬼,居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观点? 这是连梦里都不该出现的情景吧? 疑惑间,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发声,自发地和杜若寧她们站成一排。 到了最后,原本乱鬨鬨围作一团的女孩子,已经分成了两个队列,一队是以杜若寧为首的所有人,另一队是赵芳菲自己。 玉先生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忍了又忍,才没有像陆嫣然一样揉眼睛。 她望著那一排如般娇艷又如青松般挺立的女孩子,心中热浪如潮水翻涌。 很久以前,她也曾是这样青春豆蔻的年岁,也曾有过相同的疑问,也曾抱怨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也曾想振臂一呼让世道为女子做出改变,只是她没有这么幸运,能拥有一群和自己同样认知的同窗。 所以她只能改变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著世俗异样的目光,在自己坚持的道路上孑然独行,並竭力把心中的火种散播出去,不求燎原,只求不熄。 玉先生感慨著,目光从面前每一个女孩子脸上掠过,许久,绽放出一个谁都不曾见过的清浅笑容。 读过书的女孩就是不一样! 或许有一天,这点点星火,真的可以燎原呢! “人多,自然力量大。”她笑著说,“要不然我们来写联名书吧,看看我们的力量能不能让规矩为我们让一回道,好不好?” “好!” “好!” “好!” 女孩子们纷纷回应,现场一片沸腾。 “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快去通知她们吧!”有人提议道。 “对呀对呀,我们现在就去,一定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大家附和道。 “可是,书院真的会答应让我们参赛吗?” “管他呢,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闹这么大,万一贏不了怎么办?” “管他呢,重在参与,难道你缺那点钱?” 女孩子们仿佛一群春天里的鸟雀,嘰嘰喳喳地跑远了。 看著同窗们散开,陆嫣然激动得热泪盈眶。 以前她都是用武力让別人听她的话,可是这回,她只是发表了几句自己的观点,却得到了一呼百应的效果。 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 更奇妙的是,她的死对头杜若寧居然带头响应,这简直比日头从西边出来还让她震惊。 陆嫣然看向杜若寧,用带著泪光的眼睛翻了她一个白眼:“別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谁要你喜欢?”杜若寧淡淡道,“我只是想贏点零钱。” “你个傻子,贏得了吗?” “试试就知道了。” …… 仅仅一个午休的时间,东院就有三十多名女学生签下了联名书,联名请求书院让她们参加君子赛。 因为她们也是书院的一份子,比赛输贏无所谓,但不应该將她们区別对待。 消息传到西院,男学生们都沸腾了。 南山书院建院十年,君子赛举办了八届,可从来没有哪一届让女学生参加过,也从来没有女学生提出过抗议。 今年这是发的什么疯? 惊诧之余,免不了要打听一下谁是发起人,当听说是陆嫣然提议,杜若寧带头响应时,大家惊得眼珠子掉了一地。 那两位小姐不是死对头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怎么著,吵著吵著还吵出共识来了? 还是说东院已经装不下她们,要把西院也变成她们的战场? 嘖嘖嘖!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惹是生非的女孩子,她们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做个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美少女不好吗? 难怪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们真是太胡闹了! “要不,我们也给书院上联名书,抗议她们这种胡闹的行为。” “就是,君子赛是君子之间的比赛,彩头也是朝廷拨款,用来奖励优秀学生的,和她们有什么关係?”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角落里突然有个声音说道:“可是,如果连女孩子都贏不了,也不见得有多优秀吧?” 嗯? 这叫什么话? 学生们全都转著头去找发声之人,想看看是谁在胳膊肘往外拐。 “是我。”一个少年主动站出来承认。 “薛初融,你个叛徒!”有人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其他人也纷纷拿手指点他: “薛初融,你到底是哪头的?君子赛的彩头就你拿得最多,怎么著,现在是靠种菜发家致富,瞧不上这点钱了吗?” “我没有瞧不上。”薛初融道,“可你们这般牴触,是怕输给她们吗?” “谁怕了,她们要来只管来,能贏走一文钱就算我们输!”有人衝动地喊了一嗓子。 大伙全都安静下来,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喊话之人。 平西侯府的小世子蔡青,人送外號菜青虫,成绩全院倒数第一,平均每月请八次家长。 若是別人这样喊也就算了,他有什么资格喊? “蔡青,这话可是你说的,与我们无关啊!” “嘁,我这种渣渣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你当然不怕,因为你脸皮厚!” “你们脸皮不厚,但是你们怂!”一直未出声的杜若飞冷不丁喊了一嗓子。 “谁怂了?”同学们都怕他,虽然还在爭辩,声音却小了很多。 “谁写联名书谁怂。”杜若飞说道。 “……” 所有人都哑了声。 第41章 老虎头上拔毛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章 老虎头上拔毛 晚上散学后,隨著学生们归家,这件事也迅速在各家各户传播开来。阅读 陆嫣然也有兄弟在西院读书,回到家自然第一时间把她干的好事说与母亲听。 夫人谢氏一听到女儿在书院里惹事脑袋就嗡嗡作响,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如今连君子赛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也要插一脚,真是无法无天了。 “等你父亲回来,看我不让他揭了你的皮!”谢氏自己捨不得打,借丈夫的名头来嚇唬孩子。 陆嫣然根本不怕,辩解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都觉得不公平,所以才签的联名书,杜若寧也签了。” “谁签谁挨打。”谢氏道,“惹了这么大的事,我就不信她爹不打她。” 陆嫣然撇嘴表示不信。 若说定国公在联名书上签字她没准儿还能信,说他会打杜若寧,除非日头天天从西边出来。 陆嫣然猜得没错,杜关山確实没打杜若寧,他甚至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君子赛有什么好比的,你哥哥们从来都不参加的。”他用无比隨意的语气说道。 “哥哥们不参加的吗,为什么呀?”杜若寧看著三个大口吃饭的哥哥,很是意外。 杜关山则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因为你阿爹我已经够厉害了,若是发现我儿子也很厉害,宫里那位会睡不著的。” 这样啊? 杜若寧沉默下来,心说怪不得大哥只喜欢练武,三哥只喜欢美食,就一个二哥爱读书,在书院也不是最出挑的。 原来是怕皇帝忌惮呀! 所以说,父亲还是知道藏拙的,只不过他是让儿子们藏,自己却不藏,和她一样,寧愿装疯卖傻也不愿受憋屈。 “那我要是表现得太厉害,宫里那位会不会也睡不著呀?”她也压低声音问。 “那倒不会,你是个女孩子,再厉害也威胁不到他,你只要不去皇宫揭瓦就行。” “是吗,可他上次都生气了。” “那是因为咱们动了宋悯。”杜关山道,“宋悯是他最看重的人,动宋悯就等於在老虎头上拔毛,这种事偶尔来一次就好,多了可不行。” “哦,知道了。”杜若寧乖巧点头,心里却说,我不但要拔了他的毛,还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呢! “吃饭就好好吃饭,交头接耳的像什么样子?”云氏看父女两个说得热闹,拍著桌子酸溜溜地抱怨。 “好了,不说了,你阿娘吃醋了。”杜关山打趣著,坐直了身子,“总之你想比赛就去比好了,他们要是不让你参加,阿爹就去找韩老头闹。” “多谢阿爹,阿爹吃鸡腿!”杜若寧欢喜地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又问,“我听说比赛的彩头其实是为了变相资助家境贫寒的优秀学子,万一我们把彩头都贏了去,会不会不太好?” “哈,还没开始就这么膨胀吗?”杜关山被她的自信逗得哈哈大笑,“放心吧,朝廷对他们的补助不止君子赛这一项,不过,他们若是连女孩子都贏不了,怕也优秀不到哪里去吧?” 杜若寧愣了下,也跟著哈哈笑:“阿爹说得对,他们若是连女孩子都贏不了,还算什么优秀学生。” “薛初融也是这么说的。”杜若衡从碗里抬起头,包著一大口肉含糊道。 薛初融? 杜若寧意外了一下,那个呆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也不是很呆嘛! 且不说各家的学生家长对此事褒贬不一的態度,就连第二天的早朝上,官员们都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因为南山书院是朝廷建的,君子赛也是朝廷拨款资助的,所以,关於女学生们联名要参加君子赛的事,自然是要请示嘉和帝的意思。 嘉和帝接过效古先生托人递上来的摺子和联名书,一眼看到陆嫣然和杜若寧的名字,太阳穴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这哪是两个姑娘,分明就是两只猴儿啊! 更让他头疼的是,以前两只猴儿是敌对的,现在两只猴儿居然联手了,这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诸位爱卿,朕瞧著这联名书上,你们不少人家的女儿都签了字,不知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有何看法呀?”嘉和帝托著脑袋喜怒莫辨地问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批准!” 礼部尚书赵秉文第一个出列表示反对。 “君子赛看起来只是一场比赛,实际上是朝廷培养人才选拔栋樑的一项重要考核,多年来,通过君子赛脱颖而出的优秀人才,如今都已是独当一面的一方父母官,如此重要的选拔渠道,应该是纯粹而又神圣的,岂能让一些女娃娃胡乱参与,坏了规矩,乱了秩序?” 这个赵秉文便是赵芳菲的父亲,此人向来恪守规矩,古板迂腐,不知变通,人送外號“老古董”。 看到他的言行举止,就会明白赵芳菲的思想源头从何而来。 “赵大人此言甚是,女孩子家家的,本就不该拋头露面,让她们出门读书已经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和男子一起同台竞技,实在有伤风化,给圣人蒙羞。” 一些和赵秉文同样思想迂腐的老臣纷纷响应。 “嗯。”嘉和帝频频点头,目光投向陆尚书,“朕听闻你家嫣然闹得最欢,此事你怎么看呀?” “回陛下,臣那个女儿您是知道的,臣管不了她,陛下说怎么著,臣就怎么著。”陆尚书一脸无奈地回道。 “倒也是,那孩子连皇后都管不了的。”嘉和帝嘆口气,又问杜关山,“定国公有何高见?” “臣没有高见。”杜关山粗声道,“臣只想问赵大人一句,优秀的人才会因为参赛人数多了就变得不优秀吗?” “这……”赵秉文被他突然提问,噎了一下才回道,“这不是多了人数,而是多了女孩子,你想想,那些学子都是青春正盛的年纪,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女孩子在场,他们能发挥好吗?” “因为有女孩子在场就发挥不好,也配得上优秀二字吗?”杜关山道,“定力这么差,日后到了官场,肯定经不起诱惑,腐败是早晚的事。”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赵秉文说不过他,气得老脸通红。 这时,队列中走出一位风度翩翩,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官,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定国公说得有道理,让女学生参赛,不仅可以更好地检测出真正优秀的人才,还能彰显陛下的仁德公正,宽大胸怀,实乃一桩可记入史册的美谈。” 此人便是阳春雪的父亲,京城第一诗书世家阳氏家族的第六代家主,阳明磊。 阳家世代皆圣贤,不爱功名不爱钱,族中子弟多才俊,只做文章不做官。 流传於坊间的四句顺口溜,便是对阳家人最真实的写照。 最后一句只做文章不做官,指的是阳家子弟虽然全都满腹才学,却只喜欢做编书修史的差事,不喜欢做朝堂上勾心斗角追名逐利的高官。 因此,阳家子弟大多在翰林院担任编撰之职,既不想著升官,也不参与党派之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调离过翰林院,导致翰林院的阳氏都出现了四世同堂的盛况。 嘉和帝喜欢阳家这样安守本分的臣子,阳明磊本人又是才学出眾满腹经纶,便任命他为翰林院编修,时常请他入宫为自己和皇子们讲经论道,答疑解惑。 眼下,听到阳明磊也赞同让女学生参加君子赛,嘉和帝便不再纠结,直接拍板道:“既然阳爱卿认为是好事,朕便准了,朕也想看看,这群女娃子能赛出个什么样来。” 说罢转头吩咐站在身旁的江瀲:“女孩子们头一回参赛,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韩效古那个老顽固最听你的话,你去协助他布置赛场,规划行程,等到比赛那日,让你手下的人去现场维持秩序,从现在开始到比赛结束,书院全体师生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你了。” 江瀲:“……” 怎么又是我? 不去行不行? 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烦人精了! 第42章 因为他貌美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章 因为他貌美呀 朝会散后,江瀲领命去了南山书院传旨,顺便去查看比赛场地的筹备进度。阅读 嘉和帝把全程未发一言的宋悯叫到御书房,见他蔫蔫儿的像霜打的茄子,不禁嘆口气道: “刘致远和杨述的死因尚未查清,他们两个的位子必须儘快找人顶上,他们的丧事也需要你帮忙操办,冤魂復仇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你也得想办法压下去,这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可得打起精神呀!” “陛下放心,臣没事。”宋悯躬身应道,单薄的身子晃晃悠悠,几乎撑不住厚重的朝服。 嘉和帝看得心惊肉跳,吩咐远公公给他搬了把椅子。 远公公搬来椅子重新退出门外,嘉和帝方才语重心长道,“你痛失臂膀,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但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斩长河,杜家父女不会善罢甘休。” “臣明白,多谢陛下良苦用心。”宋悯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息。 “你呀,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清醒,糊涂的时候比谁都糊涂。”嘉和帝又嘆道,“长寧当年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却还对她念念不忘,十年了,人也入土了,该放下了。” 宋悯闻言轻咳几声,因消瘦而越发深邃的眼睛看向嘉和帝,又仿佛透过他看去了某个虚幻的地方。 “陛下,或许將长寧下葬,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幽幽道。 “为何这样说?”嘉和帝顿时警觉起来,“难道你也相信冤魂復仇的无稽之谈?” “……”宋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头打转,终究还是没说出心中的猜想,末了淡淡道,“因为她走后,我突然觉得家里好空旷。” 嘉和帝怔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得强行转换话题:“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对付杜关山吧,朕真的受够他了,还有他那个女儿,也是让人头疼。” 提到杜若寧,宋悯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熄灭。 这几日不知道是不是悲伤过度,身体虚弱的缘故,他的意识恍惚陷入了一个怪圈,时而觉得那女孩就是李长寧,时而又觉得完全不像。 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让他十分困惑,他有时想要振作起来,去寻找她就是李长寧的证据,有时又想算了吧,万一求证的结果不是,还不如就这样心存幻想,假装她就生活在自己可以触及的地方。 有时他还会整夜整夜的不睡觉,任前尘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他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但他却常常想,当初要是不杀长寧就好了。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个女人,等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来他才知道,女人確实什么样的都有,可唯独就是没有长寧那样的。 他可以找到眼睛像李长寧的,鼻子像李长寧的,嘴巴像李长寧的,甚至泪痣像李长寧的,可是纵然他找到再多,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李长寧。 “宋爱卿,你在想什么?”嘉和帝问道。 宋悯回过神,捂著心口轻咳几声:“臣在想,陛下上次说要给五公主找伴读的事情。”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嘉和帝皱起眉,怀疑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宋悯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光彩:“杜小姐不是要参加君子赛吗,倘若她真能赛出好成绩,进宫来给五公主做伴读再合適不过。” 嘉和帝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个主意妙啊,如果那丫头进了宫,咱们就等於扼住了杜关山的喉咙,看他还怎么蹦噠。” “陛下圣明。”宋悯欠欠身子道。 “可是,那丫头真的能行吗,她毕竟才上了几个月的学,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嘉和帝不禁又发愁。 “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宋悯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 皇帝批准女学生参加君子赛的消息传来,整个东院都沸腾了。 女孩子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比过大年还高兴。 签过联名书的女孩子聚集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她们的齐心协力爭取来的胜利。 玉先生也很高兴。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会经过一番波折才会成功,没想到却出奇的顺利。 江瀲把消息送来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来世道果然不同了,不仅现在的学生敢想敢做,家长们的思想也在进步。 想当年,她只不过想和家里兄弟们一起读书,父亲就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说了好多她至今想起来都血液凝固的难听话。 那年她九岁,因为那一记耳光,她毅然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 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幸福,不但可以和男孩子一样上学,还能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爱,为了支持她们看似荒唐的想法,父亲们甚至敢在大殿上和天子据理力爭。 虽然不是每个女孩子的父亲都这样,但她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一样美好的女孩子,就该像珍宝似的被呵护著长大。 只可惜,她自己永远也回不到那个年岁了。 这一生,只有一个人曾经把她当一样呵护过,可惜那个人也走了。 “先生,先生,您什么时候给我们讲比赛的规则?”女孩子们结伴走进玉先生在东院的住处,一双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著她,像天上的星星。 离比赛还有十天,她们第一次参赛,很多规矩都还不懂。 “自然是午休时间讲。”玉先生收起唏嘘,正色道,“就算陛下允许你们参赛,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谁也別想占用上课的时间。” “啊,那样岂不是很累?”女孩子们纷纷叫苦。 玉先生板起脸:“怕累就退赛好了。” “不退,坚决不退,累死也不退!”她们嬉笑著说。 “去去去,做功课去!”玉先生绷著笑撵人,顿了下又道,“杜若寧,陆嫣然,阳春雪,你们三个留一下。” 三个姑娘应了声,站在一旁等其他人离开。 等人都走完后,玉先生说道:“东院的先生本来就少,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比赛上,你们三个既然挑了这头,可愿意辛苦一下,给先生们打打下手?” “自然是愿意的。”陆嫣然第一个答应道。 杜若寧和阳春雪也表示愿意。 “如此甚好,接下来的几天就辛苦你们了。”玉先生道,“陛下命东厂督公来协助我们筹备君子赛,有些事可能需要你们去和他沟通,按理说你们是女孩子,不该隨便见外男,好在他是个公公,算不得男人,你们可以选一人出来专门和他对接……” “別选我,我不行,我一想到他用人脑子涮锅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陆嫣然不等玉先生说完就急吼吼地摆手抗拒。 “我也不行,我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浑身不舒服。”阳春雪紧跟著说。 “我行我行,让我来,我不怕他。”杜若寧高高举起右手,眼睛亮得像启明星。 “……” 其余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她。 “你不怕他也就算了,为何还如此兴奋?”陆嫣然疑惑道。 “因为他貌美呀,我最喜欢看美男子。”杜若寧一本正经道。 第43章 怎么不叫督公大人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章 怎么不叫督公大人了 玉先生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已经跟不上小姑娘的思维,缓了半晌才道:“幸好他是个公公,不然为师都要以为你倾心於他了。” “哈哈。”杜若寧不禁笑出声,“先生为何总往这方面想,上次还误会我喜欢薛初融。” “薛初融?那个呆子?你居然喜欢他?”陆嫣然惊呼,自动忽略了“误会”二字。 “什么鬼,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杜若寧笑著推她一把。 阳春雪也问:“真的吗,真的只是误会吗,偷菜那天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 “偷菜,天吶,你们不会去偷薛初融的菜了吧?我要听我要听,快告诉我!”陆嫣然抓住阳春雪的手,兴奋得直跳脚。 玉先生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多少年了,她的住处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回去讲吧,为师要带杜若寧去西院先和江督公见一面。” “好的先生,我们这就走!”陆嫣然拉著阳春雪离开,临出门又喊了一句,“杜若寧,去见你的美男子吧!” 杜若寧:“……” 这傢伙还是欠收拾! …… 南山书院的会客室很大,布置很雅致,墙上掛著几幅效古先生的字画,充满浓郁的书香气息。 杜若寧跟著玉先生一进门,就看到效古先生和一身黑色绣金蟒袍的江瀲坐在几案前品茶。 江瀲对效古先生的態度十分尊敬,亲自拿著茶壶给先生斟茶。 天青色缠枝莲纹的茶壶握在他乾净白皙的手上,十分赏心悦目。 满室的茶香似乎淡化了他身上冷肃的杀气,使他的眉眼更加瀲灩,姿態更加从容。 然而杜若寧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发现她到来的江瀲已经瞬间换了副面孔,满脸写著拒人千里,眼神也充满嫌弃,似乎看到她是一件很糟心的事。 杜若寧却一点也不糟心,走过去欢快地和二人见礼:“先生安好,督公安好。” “杜若寧,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效古先生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不劳烦先生了,我们认识。”江瀲直截了当道,“咱能换个人吗?” “换不了。”杜若寧眨著眼睛一脸无辜,“因为別人都怕你,不愿意来。” 江瀲:“……” 就你胆子大! 效古先生捻著鬍子呵呵笑:“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换了,督公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吧!” 江瀲也没再坚持,冷著脸道:“为了保证安全,比赛当天,閒杂人等不得入场,因此需要你详细统计参赛人员以及她们参赛的项目,若有观赛者,也要一併统计,姓名年龄,体貌特徵,家住哪里,父母是谁,都要列出来。” “这也太详细了吧?”杜若寧惊讶道,“这是比赛还是比武招亲啊?” “是为了防止有人鱼目混珠。”江瀲正色道,“我的人可不是每个学生都认识,万一有人冒充学生混进来,把某个仇家的孩子杀了,责任谁来承担?” “怎么可能,你太夸张了。”杜若寧道。 “怎么不可能?”江瀲斜睨她,“你父亲就得罪了不少人,你要小心点。” “哦哟,好嚇人!”杜若寧假装嚇一跳,顺势道,“督公大人说得对,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从现在直到比赛结束,我就跟著你了。” 江瀲:“……” 他就说他不来,来了果然又被缠上。 往后还有十多天呢,这日子可怎么熬? …… 接下来的时间,杜若寧身兼数职,自己还要做出努力学习认真备赛的样子,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她每天仍然会去藏书阁读一个时辰的书,雷打不动。 冤魂復仇的流言在京中散开之后,她便命贺之舟密切关注京中大小官员的反应,尤其是上了他们黑名单的那些人,更要重点监视起来。 许是有强大的报仇信念支撑,贺之舟办事的效率特別高,短短几日就收集到很多有用的情报,她在家里不方便看,便借著来藏书阁读书的时候仔细研究。 那本用来存放情报的书,已经越来越厚,幸好它的內容实在冷门到无人问津,除了杜若寧,根本没人碰它。 天气越来越冷,杜若寧来藏书阁的时间是在散学后,因此也几乎没碰到什么人。 只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发现薛初融也在。 薛初融一直奉效古先生的命打理藏书阁,平时学生们借书还书都要通过他,每天快要散学的时候,他会把一天的借阅书目整理好,顺便打扫一下卫生再走。 他知道杜若寧每天散学会过来读书,为了避嫌,总是赶在杜若寧过来之前离开。 因为过几天要比赛,最近来借书的学生多,他也就比平时忙碌一些,离开的时间有所推迟。 杜若寧进来的时候,他正好从一列比较矮的临时书架绕过来,因为紧张加意外,绊倒了书架,一架子书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杜若寧又好笑又无奈,过去帮他把书架扶起来,又一起去捡地上的书。 “你这么爱摔跤,许是因为养分不足,骨头髮软导致的,以后不要光吃菜,也要多吃些肉。”杜若寧好心提醒他。 薛初融不禁红了脸,话却说得坦诚:“肉很贵的,我现在没钱买肉,等我中了状元,做了官,就有肉吃了。” 杜若寧又忍不住想笑:“你什么时候能中状元?” “明年春闈我就要下场了。”薛初融道,“倘若我能中,就和首辅大人一样,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了。” “这么说,你今年十六岁了。”杜若寧道。 宋悯是十七岁中的状元,放榜那天,全城轰动,榜下捉婿的人家为了他差点把头打破,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万眾瞩目。 后来他身穿红袍,头戴宫,骑著高头大马从御街走过,恰好撞上打了胜仗得胜还朝的她,那张恣意张扬的俊顏一下子就闯进了她的心里。 是的,那时的宋悯真的是神采飞扬,风华绝代,没有哪个女孩子看到他会不心动。 不像现在,一副弱不胜衣的病美人样,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你这么有信心能中状元吗?”杜若寧收回思绪,笑著问薛初融,“你想中状元,是不是为了让孙家小姐后悔?” “不是,我不希望她后悔。”薛初融认真道,“是我自己没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这不应该怪她,我希望她嫁给別人后能过得幸福,这样我们才不会因为有遗憾而时常想起对方。” 这番回答让杜若寧很是意外,也因此更加觉得这个男孩子心地纯良,品性高洁,是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 “你一定会中状元的。”她笑著说,“你这样的人不中状元天理难容。” “借若寧小姐吉言。”薛初融也靦腆地笑,一本正经地给杜若寧施礼,“就算不中,也是我努力不够,和老天爷没关係。” 杜若寧:“……” 老兄,你要不要这么实在? “其实不中状元也可以有肉吃的。”杜若寧道,“你不是住在菜地吗,可以布置陷阱来捕捉野味,我教你啊……” 隨后她便把自己从前行军时和士兵们学的捕捉猎物的方法一一告诉了薛初融。 薛初融听得入神,眼睛睁得溜圆,问她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杜若寧骗他说是跟自家哥哥学来的。 薛初融一点都没怀疑,当天晚上回去就照著她教的方法逮到一只兔子,煮了一锅兔肉,第二天专门在藏书阁等她,送给她一只兔腿,说兔肉真是太香了。 杜若寧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薛初融又说,等君子赛结束,他多逮几只兔子,到时候煮一大锅兔肉,请杜若寧和她几位兄长一起去吃。 杜若寧答应了他,说到时候给他带几坛好酒。 两人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 薛初融恪守男女之防,赶在天黑之前告辞而去。 杜若寧多留了一会儿,准备把贺之舟今天给她的新情报看完。 藏书阁不让点灯,她看得十分吃力,全部看完眼都快瞅瞎了,隨后踩著凳子把那本做胭脂的书拿下来,把情报夹进书里重新放回去。 刚把书放好,身后突然有人阴惻惻地问:“你在做什么?” 杜若寧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跳也在这一刻骤然停顿。 她没有立即回头,强忍著心中恐慌做了两个深呼吸,而后转身问道:“薛初融,你还没走啊?” 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空气中縈绕著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仿佛冰雪覆盖下的寒梅香。 “江瀲?”她小声唤道。 那人静静站在暗影里,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怎么不叫督公大人了?” 第44章 小姐请自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章 小姐请自重 杜若寧发出一声轻笑,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问他:“督公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藏东西的动作,要是被他看到,那可就完蛋了。阅读 “刚进来。”江瀲回她,“某些人不是要和咱家一起回城吗?” “哦。”杜若寧这才想起,下午的时候江瀲来书院监督赛场筹备进度,顺便把她叫过去问了几个问题。 后来她就说晚上回去不安全,怕有人暗杀她,又说自己现在毕竟是连陛下都关注的风云人物,倘若遇险,就是江瀲的失职,因此让江瀲等她一起回城。 她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想著江瀲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也无所谓,正好藉此机会再试试看他对自己的態度。 江瀲当时只给了她一个不屑的冷笑,没想到这会儿居然亲自找来了。 真是个怪人。 “督公大人真是个大好人。”她笑著说道,“那你先等我一下,我拿本书下来咱们就走。” 说著又转身踮起脚把那本书拿下来,抱在怀里跳下凳子。 “这书是教怎么製作胭脂的,我要带回去让我的丫鬟学一学。”她特地解释道。 因为她不確定江瀲到底有没有看到,所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先把书拿走。 江瀲往她怀里瞥了一眼,说:“咱家也喜欢做胭脂,若寧小姐能不能先借给咱家看看。” 杜若寧心里一惊,忙笑著把书抱紧了些:“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胭脂?” “咱家不是男人。”江瀲淡淡道。 杜若寧:“……” 虽然是事实,也不用这么轻贱自己吧? “督公大人日理万机,就別自己做了,我让丫鬟多做点,回头送你几盒。”杜若寧说道,推著他往外走,“天都黑了,咱们快回去吧!” 女孩子绵软温热的手掌贴上后背,江瀲的身体驀地绷紧,向旁边跳开一步,冷森森的语气仿佛从冰山的裂缝里渗透出来:“若寧小姐请自重,这是最后一次!” 杜若寧感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怔了怔,立刻向他道歉:“督公大人息怒,我不是故意的,咱们快走吧!” 江瀲没再理会她,两人默默离开了藏书阁。 到了书院大门外,贺之舟为首的侍卫和望春带队的番子都在外面等著,两人一个上车,一个上轿,直到回城都没再有交谈。 杜若寧有些鬱闷,本来是一个极好的试探江瀲的机会,没想到自己只是碰了下他的后背,他就气成那样。 上回还抱他腰了呢,也没见他恼。 怎么著,后背比腰还金贵些吗? 真是个怪人! 回到国公府,杜若寧趁人不备將那本书给了贺之舟,让贺之舟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收好,再把书送还给她。 因著这件事,她越发迫切地想要一处隱蔽的宅院,这样就不用像藏私房钱似的偷偷摸摸藏东西了。 为了防止江瀲哪天发神经再问起胭脂的事,贺之舟把书还回来后,杜若寧便將书连夜读了一遍,打算第二天就开始让院里的丫头们照著上面的方法做胭脂。 之前她没有细看,只知道这书是前朝一个出使过西域的使臣所著,如今细一瞧,才发现里面不但有做胭脂的配方,还有各种薰香的製作方法,用的全是西域那边的奇异草,和中原大不相同。 而且这书似乎被人翻阅过,翻阅之人很用心,好些地方都用不同顏色的笔划了线。 杜若寧也不是真的要学这些,大致看了看就放下了,抄了两个胭脂的配方,和两个薰香的配方,打算明天让人去胡人开的香料铺买材料回来做一做,做好了送给江瀲几盒,好堵他的嘴。 第二天去书院,她又把书原样放回了老地方。 因著这次意外,她不敢再往藏书阁里放东西,只能让贺之舟先把收集来的消息自行保存,等君子赛过后租了房子再说。 冬月二十三,君子赛如期举行。 日子是钦天监提前看好的日子,也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 比赛之前先要进行祭祀,全体师生在效古先生和国子监祭酒的带领下,到南山书院的祠庙祭拜先贤圣人。 同时来参加祭拜仪式的,还有代表皇帝出席的三皇子和五皇子,以及负责比赛考评的礼部官员和国子监的几位先生。 国子监作为全国最高学府,原本是学子们最嚮往的求学圣地,不仅招收王公贵族子弟和各地的秀才举人,还有外邦的学子远渡重洋前来求学。 可是自从十年前嘉和帝为留住效古先生而兴建了南山书院之后,国子监的风头便被南山书院抢了去。 学子们不再以成为国子监的监生为荣,而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南山书院钻,进不去南山书院的,才会退而求其次去国子监就读。 这一现象对於向来眼高於顶的国子监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偏偏每年南山书院的君子赛,皇上都要让他们来协助考评,看著人家书院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优秀,对於他们来说,更是辱上加辱。 因此往年一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相互推託,不肯前来。 今年却不一样,听说今年南山书院居然要让女学生参赛,大家一面鄙夷他们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一面又都想来看看热闹。 看看韩效古这回能丟脸丟到什么份上。 祭祀仪式十分隆重,师生官员穿著代表各自身份的服饰,在庙前肃穆而立,吉时一到,礼乐齐鸣,鼓號震天,在主祭人的带领下,所有人都隨著乐声踏歌,起舞,祝诵,行礼。 整个祭祀过程大约用了一个时辰,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出一身汗,接下来要参加五礼比赛的学生先行去换礼服,其余人则一同前往赛场入座。 赛场是南山书院专用的场地,今年有了东厂的协助,布置得比往年更妥帖,更井然有序。 场地四周插满了彩旗,东厂诸人在各处把守站岗,检查入场人员,因怕人手不够,江瀲还把锦衣卫的人也调了一部分过来。 他如今奉圣命监管著锦衣卫,就连锦衣卫指挥使也要听他指挥,好在指挥使沈决是个八面玲瓏的人,两人相处还算和睦。 眼下两人就並肩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著换上了黑色礼袍的女学生们鱼贯而入。 五礼分为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为示庄重,行礼时须穿黑袍,隨著乐曲的变换做出不同的动作。 女孩子家本来生得柔美白皙,换上统一的黑袍之后,有种肃穆又惊艷的美感。 沈决看了一会儿,指著正中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女孩子问道:“那位便是最近名动京城的若寧小姐吧?” “应该是吧。”江瀲瞥了一眼,漠然转开视线,生怕杜若寧发现自己在看她,然后弯著她那双圆杏眼叫“督公大人”。 不是他想得多,是那丫头真敢。 她就是那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又厚脸皮的女孩子。 她的脸皮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什么叫应该是吧,你们不是很熟吗?”沈决奇怪道。 “別瞎说,我们不熟。”江瀲冷著脸否认。 下一刻,杜若寧就看到了他,在人群中向他挥手致意,弯著眼睛叫他:“督公大人!” “哈哈哈哈……”沈决在一旁大笑出声。 江瀲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灰。 “你知道吗,今天好多人都是来看若寧小姐的。”沈决道,“现在城里各个赌坊都为她开了盘口,赌她到底能不能拔得头筹。” “那你下注了吗?”江瀲问。 “当然下了。”沈决道,“我赌她能贏。”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数数,就这半年不到,多少不可能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沈决神秘兮兮道,“你別不信邪,大凡这种开智晚的人,都是天选之子,就跟贵人语迟一个道理,懂吧?” “不懂。”江瀲冷笑,“既然你如此篤定,不如咱俩也赌一把,她一共报了六个科目,咱也不赌多,一科一千两银子,如何?” “一……千两啊,是不是有点大了?” “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就赌,这六千两我贏定了。” 第45章 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章 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沈决说的没错,全城的赌徒都在对杜若寧的比赛成绩拭目以待。阅读 赌徒都是疯狂的,是最迷信运气的,是输到没裤子穿仍然坚信自己下一把会翻盘的。 而杜若寧身上发生的事,恰恰代表了幸运,奇蹟,不可思议。 因此,在有心人的渲染之下,关於她的赌局便一夜之间成为了各个赌场的大热门,风头之盛,完全盖过了发起人陆嫣然。 陆嫣然听说此事后,非常不服气,向杜若寧抱怨,凭什么我费劲巴拉地组织了比赛,最后出风头的人居然是你。 杜若寧摊手表示不解:“谁知道呢,可能因为你太优秀了,谁都知道你会贏,没有可赌性。” 这变相的马屁拍得陆嫣然很舒服,她笑著说:“肯定是这样的,等著瞧,我一定要拿下所有的冠军。” “好,你一定要说到做到。”杜若寧不甚在意地回她。 当然,关注杜若寧的不止是赌徒,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人。 比如嘉和帝,比如宋悯,比如其他参赛学生的家长,比如家里有適龄公子尚未说亲的人家,比如閒著无聊专门找热闹看的人,等等等等。 但这其中,最密切关注结果的,还是嘉和帝。 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比赛情况,他甚至让江瀲专门抽调人手组成了传讯队,每隔半个时辰就往宫里送一趟信儿,及时把比赛的最新赛况报告给他。 事实上他並不关心其他人的成绩,这样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於是,就在这样的万眾瞩目下,第一科的比赛在当天下午全部结束,比赛成绩隨即公布,张贴在赛场以及书院的大门口。 人们挤破了脑袋在榜单寻找杜若寧的名字,最后终於在倒数第三的位置找到了她。 杜若寧,倒数第三! 这个名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消息传出,赌徒们都疯了,赌场的桌椅茶盏都不知道被砸坏了多少件。 怎么可能,若寧小姐可是天选之子,幸运女神,她怎么可能倒数第三? 一定是裁判不公! 裁判是不是下注押了她输,所以才故意给她打低分? 娘的,裁判是哪个龟孙,老子要去砸他家的门! 啊?主裁判是国子监祭酒? 他这么没眼光,是怎么当上国子监祭酒的? 难怪国子监没人去,原因在这呢! 赔疯了的赌徒骂骂咧咧,宫里的嘉和帝也同样一脸懵。 怎么回事,为了拿到参赛资格,这丫头跟著陆嫣然上躥下跳,又是写联名书,又是让她爹在殿上歪搅胡缠,结果就比了个倒数第三? “陛下莫急,五礼只是第一项,本来也不是最重要的,后面还有琴棋书画骑射算数,这些才是真正的才能。”宋悯安慰他说。 “行吧,那就再等等看。”嘉和帝鬱闷不已,把扔在地上的榜单又捡起来,“朕瞧瞧是谁拿了第一,咦,居然是嫣然,这丫头还不错嘛!” 皇后的侄女也是他的侄女,侄女拿了第一,多少叫他心里好受了些。 “嫣然这丫头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朕瞧著五皇子和她倒是般配,回头和皇后商量商量。” 说著眼睛又是一亮:“那个杜若寧倒也可以配个皇子,她若嫁进宫里,朕不信杜关山还敢反!” 宋悯心头一紧,忙劝道:“微臣觉得不妥,以杜关山的实力,他若成了外戚,皇储之爭必定腥风血雨。” “这倒也是。”嘉和帝点头道,“那就先看看再说吧,实在不行再用此计。” 宋悯默默垂下眼帘,心绪变得躁乱。 杜若寧是他的,嫁皇子怎么能行。 不,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 关於杜若寧倒数第三的成绩,同窗们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虽然她入学时间確实不长,可她日常表现的那么囂张,又十分积极地准备比赛事宜,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是那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奇才。 谁知道竟是个假把式。 陆嫣然忍不住取笑她:“若寧小姐,你对这个成绩还满意吗?” “还行。”杜若寧一脸认真地回她,“我从前没学过五礼,短短时间学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明年再比,我肯定拿第一。” 陆嫣然十分无语,自己拿第一名都没有翘尾巴,她拿个倒数第三,居然还自夸厉害,心態真是好。 “第一有多少彩头?”杜若寧问。 “去年是锦缎两匹,纹银五十两,羔羊两只,今年的还不晓得,要到六科比赛全都结束之后才发放。”陆嫣然道。 “这样啊,听起来还真不少。”杜若寧算了算,只要拿到一项比赛的头名,租房子的钱就有了。 不过光有租房的钱是远远不够的,好不容易逮著个赚钱的机会,她可得趁机多赚点。 第一天的赛事结束,大家赶在天黑之前各回各家。 杜关山嘱咐云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说杜若寧今天比赛辛苦了,让她好好补一补,对於她取得的惊人成绩根本没放在心上。 “重在参与嘛,比赛就是图个热闹。”他笑著说,把一盘牛肉夹了半盘给杜若寧,“多吃点牛肉,吃了长力气,像牛一样。” “妹妹是女孩子,像牛多不好,还是我来吃吧!”杜若衡吞著口水说道。 牛肉不是每天都有,他也很想吃。 “你已经比牛还壮了,要吃也是我来吃。”杜若尘擼起袖子让大家看他的手臂,“你们瞧,我最近用功太多,都累瘦了。” 杜若飞啪一巴掌打在他手臂上:“你不是累瘦的,你是光吃不长肉,吃了也是浪费,还是我来吧!” 全家人对著一盘牛肉爭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把比赛当回事。 杜若寧很喜欢这个家里的氛围。 父亲性子糙,即便做了国公也不像其他高门大户一样有诸多讲究,自家人从来都是在一起用饭,兄妹们也不分席,更不讲什么食不言寢不语,就要在一处热热闹闹。 从前在宫里,她总是一个人用饭,偌大的长寧宫,她一个人吃,一群人站著看,逢年过节和父皇母后一起吃宴,也要恪守用餐礼仪,不能有半点差错。 如果父亲不被皇帝忌惮,如果自己没有身负仇恨,一家人就这么亲亲热热地把日子过下去,真是太美好了。 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杜若寧溜出来见贺之舟,贺之舟给了她一个钱袋子,说是他们的人今天在各赌坊下注贏来的钱。 “怕惹人注意,没下大注,总共赚了五十两。”贺之舟说。 “五十两已经够多了,陆嫣然得了第一名,也才奖五十两,还要等几天后才拿到。” 杜若寧很满意,把钱袋放在手里顛了顛,笑得眉眼弯弯,“买我输的人多吗?” “不多,但都赚了不少。”贺之舟说。 “好。”杜若寧点点头,又把钱袋还给贺之舟,“拿去,明天接著买我输。” 第46章 自信是祖传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章 自信是祖传的 第二天比的是乐科,乐又叫六乐,古时有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等古乐,分別在重大的祭祀活动中使用,到如今有很多已经失传。阅读 因此现在主要考的是歌舞乐器,另外又加了诗歌和棋艺,乐器包括琴瑟笙鼓钟磬锣,只要有所擅长,均可参赛。 经过昨日五礼比赛的热场,再加上杜若寧惊掉所有人下巴的比赛结果,今日的赛事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歌舞乐器即便不能入场观看,也能在外面听个声响,因此这一场有很多民眾前来听曲,散在四周边听边热烈討论。 懂行的听门道,不懂行的听热闹,反正大冬天的没事做,好玩就行了。 赛场內丝竹裊裊,鼓乐声声,江瀲和沈决依然站在高台上,俯瞰全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沈决昨日输给江瀲一千两银子,心有不甘,非缠著江瀲请他喝酒,喝得太多,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变成了眯眯眼加肿眼泡。 “若寧小姐这场比什么?”他问道,为自己平白输掉的银子感到肉疼。 “她选的是击鼓。”江瀲道。 “击鼓啊?”沈决不禁有些担忧,“击鼓可是很耗体力的,她那小身板能行吗?” “不行更好。”江瀲悠悠道,“她不行,咱家就发財,如此甚好。” “……” 沈决鬱闷不已,双手合十祈祷上苍:“老天爷,求你保佑若寧小姐贏一场吧,虽然我家很有钱,但总这么输也顶不住啊,再输下去,我就得去搜刮民脂民膏了。” 江瀲勾唇冷笑:“说的像你从前没刮过似的。” 沈决嘿嘿笑:“就算我刮过,如今不也进了你的腰包吗?” 正说著话,场上走来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子,步履生风姿態昂扬地走到鼓架前,落落大方地对著眾人施礼,而后拿起了鼓槌。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表现。 沈决咦了一声,推著江瀲道:“快看,是若寧小姐,瞧她这起势,这劲头,我觉得这场靠谱。” 话音未落,杜若寧在场上敲响了大鼓。 “咚”的一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紧接著便是“咚咚咚咚”一通乱敲,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响倒是响得很,就是没一点章法,不止场內人听得直皱眉头,把外面那些听声的民眾都听愣了。 “是在下没学问,听不懂雅音吗,怎么听著好乱的感觉?”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呀,我也觉得不好听,不会是咱们不懂欣赏吧?” “这是什么高深的手法吗,有哪位懂行的麻烦讲解一下。” “屁的高深手法,就是乱敲的!”有懂行的捂著耳朵愤愤道,“南山书院居然还有如此蠢笨的学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杜家三兄弟虽然没有参赛,为了给妹妹助威,也都来到现场观看。 看著妹妹气势磅礴地拿著鼓槌一通乱敲,三兄弟都傻了眼。 “妹妹好像不用咱们助威,她自己就挺威风的。”杜若衡惊得瞪大眼睛,一口一个红豆糕。 “是挺威风的。”杜若飞点头道,“虽然节奏不怎么好,但胜在响亮。” “不止响亮,还很別致,是別人都敲不出来的风韵。”杜若尘补充道。 坐在他们左右观赛的同学都疯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样讲,是因为太宠妹妹,还是说国公府的审美就这样? 传说定国公有一次对阵西戎大军,久攻不下,便亲自登上城楼为將士们擂鼓助威,將士们士气大振,一举击溃了敌军。 难道,定国公击鼓也是这样的章法? 將士们之所以打了胜仗,会不会就是想让他早点停下来? 话说若寧小姐还要击多久啊,能不能也早点停下来? 沈决也疯了,捂著耳朵对江瀲说:“我愿意再出一千两,你有没有办法让她提前停下来?” “没有。”江瀲摇头,一脸淡定。 “难道你不觉得聒噪吗?”沈决苦著脸问。 “不觉得。”江瀲道,“咱家只要一想到又有一千两入帐,听什么都像是仙乐。” 沈决:“……” 输了银子还要忍受魔音穿耳,还不如死了算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杜若寧终於以一声无比响亮的“咚”停止了对大家的折磨。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无声地舒了口气,突然发现,原来万籟俱寂是如此美好。 杜若寧收了势,对著眾人盈盈一礼,然后像来时一样,步履生风姿態昂扬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国子监祭酒和效古先生並排坐著,此刻恨不得大笑几声来表达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情。 还以为南山书院的学生个顶个的优秀,原来再肥沃的稻田里也会长稗子。 哈哈! 哈哈哈哈! 他转头看著效古先生皱成一团的脸,好心问道:“效古兄这是怎么了?” 效古先生咂咂嘴,说:“我吃了一颗梅子,太酸了。” 祭酒:“……” 杜若寧回到座位上,迎接她的也是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和一张张合不上的嘴巴。 “杜若寧,你到底行不行啊?”陆嫣然揉著耳朵问,“你参赛不会就是想凑个热闹吧?” “不是啊,我很用心在比赛呀!”杜若寧认真地问,“难道我击的不好吗?” “也不能说是不好,只能说是很差。”陆嫣然道。 女孩子们哄堂大笑。 杜晚烟过来给她解围:“我四妹妹这是头一回,明年她肯定会拿第一的。” 嘖! 大家都表示无语。 杜家人的自信是祖传的吧? 这一天的赛事结束,榜单贴出来后,所有人都不关心谁是第一名,只关心杜若寧是不是倒数第一名。 结果很让人失望,杜若寧居然是倒数第五。 “这不可能,绝对有黑幕!”有人激动大喊。 “都倒数了,还怎么黑?”旁边人问。 “反正只要不是杜若寧倒数第一,就肯定有黑幕。”那人无比篤定地说。 “……” 眾人都陷入沉默,竟觉得无从反驳。 消息传到宫里,嘉和帝盯著榜单看了许久,最后对宋悯嘆息道:“伴读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还是给她指个不中用的皇子吧!” 宋悯一惊,藏在袖中的手驀地握紧。 第47章 世上再无李长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章 世上再无李长寧 但他並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恍惚想起了从前的事。阅读520官网 从前的长寧很擅长击鼓,每回定国公领兵出征,必是她来敲壮行鼓。 可是现在,杜若寧击鼓居然只拿到倒数第五的名次,如此笨拙,是真的不会,还是有意为之? 难道是他猜错了,杜若寧其实就是杜若寧,和李长寧没有任何关係? 倘若真是这样,那女孩又缘何对他怀著那么深的敌意? 只是因为他和杜关山有矛盾吗? 嘉和帝没得到回应,看了他一眼,指著榜单说:“阳明磊的女儿琴艺得了第一,倒也实至名归,那姑娘据说五岁就能弹奏《阳春白雪》,因此她的祖父才给她更名为阳春雪。” “是的陛下,阳家小姐本就才华出眾,经此一赛,更是名冠京城了。”宋悯说道。 “如果不是嫣然闹这么一出,朕都不知道现今的女孩子竟都如此出色。”嘉和帝感慨道,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是时候考虑一下娶正妻的事了,这么多出色的好姑娘,挑一个相守白头,不也挺好吗?” 宋悯的脸色一僵,紧接著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让陛下费心了,臣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喘息著说道。 他也想寻一人相守白头,可惜这世上再无李长寧。 …… 晚上回到家,迎接杜若寧的又是一桌子美味佳肴。 杜若衡对父亲说:“阿爹说得没错,吃牛肉果然力气大,妹妹今天差点把鼓都擂破了。” “嗯,我寧儿就是厉害,听说今天名次也提升了足足两名,真是可喜可贺。”杜关山说道。 云氏听得直牙疼:“倒数第三升到倒数第五,有什么可喜可贺的,你宠孩子也要有个度,你瞧瞧二哥家,人家晚烟不声不响就拿了棋艺第三,人家像你这样了吗?” “下棋能和击鼓比吗,击鼓很费力气的。”杜关山道,“不过晚烟那丫头也挺爭气,等到赛事结束,咱们要摆个家宴,给孩子们好好庆祝一下。” 云氏说:“你应该把那个“们”字去掉。” 兄妹四个听著父亲母亲在那里拌嘴,都乐得不行。 到了夜里,杜若寧又偷溜出来见贺之舟。 贺之舟告诉她,今天贏了八十两。 “这么厉害,明天接著下注。”杜若寧说。 “明天可能赚不了这么多了。”贺之舟为难道,“小姐您总是输,没什么悬念,庄家都快赔死了,好多赌场都不开盘了。” “这样吗?”杜若寧想了想说,“那我明天贏一场吧!” 贺之舟:“……” 小姐说得这么轻巧,好像想贏就能贏似的。 就她这两场的表现来看,除非裁判是国公爷,否则是不可能会贏的。 “你不信我?”杜若寧看出他的怀疑,笑著说道,“要不咱俩也赌一把?” 贺之舟:“……” 没比赛之前,他以为小姐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才女,比赛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小姐是个深藏不露的赌鬼。 第三天比的是射御两科,射科是指射箭,御科在古时是指驾驭马车,如今已经渐渐发展成了驾驭马匹。 为防止弓箭射偏,或者马惊伤人,骑射场设在山脚下,箭靶背对山林,场地没立围栏,方便马惊时人们躲闪,东厂的人在四周把守,不许民眾靠近。 相对於其他科目,报名参加射科和御科的女学生相对要少,有的是確实不擅长,有的是家长怕有危险不准她们参赛。 阳春雪一科没报,陆嫣然和杜若寧都报了两科。 只是经过前两场的惨败,大家都已经对杜若寧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女学生这边夺冠的热门就在陆嫣然身上。 二天输掉两千两的沈决苦哈哈地站在江瀲身边,求著江瀲要终止他们之间的赌约。 江瀲当然不干。 这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的生財门道,哪能隨便终止,他还没贏够呢! 沈决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质问江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不行,所以故意坑我,哦,我明白了,各大赌坊的局就是你俩合伙下的套吧,要不然怎么一下子就炒起来了?” “嘁!”江瀲给他一个白眼,连辩解都懒得开口,心情愉悦地將目光投向天空。 今天天气有些阴沉,风也有渐起之势,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入冬以来倒也零星落过几回小雪,但都是屋顶没白就化了,算算时间已到岁末,也是时候该来场大的了。 正想著,沈决突然在旁边大喊一声“好!”,紧接著赛场上也是一阵惊呼。 江瀲一愣,目光从天空转向场中,只见杜若寧身穿玄色骑射服,披著一件大红色的披风,手挽长弓站立赛场,在她正前方的箭靶上,一支羽箭正中靶心。 “我的天吶!我的银子要回来啦!”沈决瞪大眼睛喃喃道。 “你確实是她射的,不是別人射偏了?”江瀲带著几分怀疑问道。 因为场上一共有十个靶位,同时有十人上场,所以,不排除有其他学生错射到她靶子上的可能。 “你什么意思?”沈决顿时不干了,“我好不容易有希望贏一场,你想赖帐不成?” 话音未落,十位赛手在號令中再次挽弓,射出了第二箭。 隨著“嗖嗖嗖”利箭破空之声,全场再次响起不可思议的呼喊。 “天吶,杜若寧,她又射中靶心了!” “看吧看吧,这回没骗你吧!”沈决激动地推了江瀲一把。 江瀲没反应,定定地看著场中那个娇小的身影。 天气越发阴沉,北风捲地而起,吹动她的红色披风,如一团火焰在迎风狂舞。 江瀲看得出神,脑海中闪过一个身穿红色云霞织锦凤袍的身影…… “妹妹,妹妹,妹妹……”杜家三兄弟同时起身大声为她欢呼。 “杜若寧,杜若寧,杜若寧……”她的同窗也在齐声为她吶喊助威。 薛初融坐在人群中,用力握紧拳头晃了晃。 第三天了,她终於要贏一回了。 她的箭法真厉害,应该是定国公亲自教的吧? 话说,这箭法要是用来猎兔子,肯定一射一个准。 赛场上一片沸腾,其他赛手都被这声浪喊得心慌,差点失去斗志。 接下来的七箭,杜若寧又箭箭命中靶心。 全场都疯了,不止是学生疯了,连先生们都疯了,效古先生和玉先生带头站起来,为她疯狂鼓掌,嗓子都喊哑了。 隨著令官的最后一声號令,大家暂时安静下来,静等著最后一箭发出。 只见那个万眾瞩目的女孩子扭了扭脖颈,神情专注,搭弓引箭…… “嗖”的一声,全场都站起来,举起了双手,准备为她欢呼。 然而,这一箭却连箭靶的边都没挨著,凌空飞向天外。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箭靶上,根本没想到她会脱靶,等到反应过来,箭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啊,怎么会这样?”全场都懵了,举起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张著,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喂,你这是干嘛?”陆嫣然的位置紧挨著杜若寧,全程被碾压的她已经做好了输给杜若寧的准备,没想到杜若寧竟然把最后一箭射飞了。 虽然射飞了也是稳拿第一的实力,但是这失误实在让人不能接受。 “没干嘛。”杜若寧放下弓箭,神情放鬆,“圣人说盈则亏,满则溢,我怕我自己太骄傲。” 陆嫣然:“……” “兔子,是谁射中了兔子!”外围把守的东厂厂卫拎著一只肥美的野兔走进场,兔子身上插著一支羽箭。 眾人一愣,纷纷往箭靶上看。 其他九只箭靶上都有箭,只有杜若寧的箭飞了,那这只兔子肯定是杜若寧射中的了。 她是歪打正著,还是故意为之? 管她呢,反正就是厉害呀! 现场静默了一瞬,继而掌声雷动。 陆嫣然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杜若寧,骄你个屁的傲呀,这死丫头太可恶了! 薛初融激动的当场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她,她,她,她居然真的射到兔子了! “妹妹,妹妹,妹妹……”杜家三兄弟又开始扯著嗓子喊。 “杜若寧,杜若寧,杜若寧……”阳春雪也带领女孩子们摇著手绢喊。 沈决彻底疯了,也跟著学生们跳脚大喊:“银子,银子,银子……” 江瀲:“……” 指挥使都这德性,锦衣卫离倒台还会远吗? 第49章 热烈而滚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章 热烈而滚烫 因著蔡青的意外,齐思鸣和秦绍都受到了影响,最后一箭只射中了六环和五环。阅读 结果显而易见,杜若寧再次贏得了胜利。 相比先前的欢呼尖叫,大家此时反倒变得无比安静,所有人都看著场上垂头丧气的三个少年,等著看他们会不会叫杜若寧师父。 杜若寧显然也在等著这一刻,她腰背挺直,负手而立,俏生生的脸上强装出老成持重的模样,活像少女版的玉先生。 能看清她表情的学生们都心有灵犀地笑起来。 玉先生本人都被逗笑了。 窃窃的笑声让三个少年羞红了脸,以为是在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 “怎么办,真的要给她三鞠躬叫师父吗?”蔡青小声问。 “不然呢,这么多人看著呢,输了比赛不能再输掉诚信吧?”齐思鸣反问。 “可是,我有点叫不出口。”秦绍说。 “快点呀,傻站著干嘛?”陆嫣然等的不耐烦,大声催促道,“大冷天的,別让师父等了,赶紧拜完好让师父下去暖和暖和。” 全场一片鬨笑。 三个人的脸此刻比杜若寧的披风还要红。 陆嫣然又催:“赶紧吧,这事儿师姐我早就干过了,没那么难。” 大伙的笑声更大了。 这时,有个怯怯的声音喊道:“君子重诺,愿赌服输!” 嗯? 周围的学生纷纷转头去看。 几个和蔡青三人玩得好的同窗揪住一个人的衣领质问:“薛初融,又是你,你是不是东院派来的奸细?” “我没有,我说的是事实,愿赌不服输,还叫什么君子赛?”薛初融正色道。 “没错,愿赌就要服输!”有人开始跟著起鬨,“兄弟,快点吧,別让女孩子笑咱们没种!” 哄闹声中,三人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索性把心一横,迈步走到杜若寧面前並肩而立,齐声大喊:“师父在上,徒儿这厢有礼了!” 说罢齐刷刷冲杜若寧鞠了三个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徒儿!无须多礼。”杜若寧笑著说道,回手拉过陆嫣然,“来来来,见过你们的大师姐。” “……” 三个少年差点没把牙咬碎,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又对陆嫣然行礼叫了一声“师姐”。 陆嫣然乐得眼睛都没了。 她在家里是最小的,上面一群哥哥,今天终於过了一把做姐姐的癮。 师姐也是姐呀,这感觉,简直了! 沈决和陆嫣然一样,乐得眼睛都没了,对救完人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江瀲兴奋道:“银子,我的银子,快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慌什么,不是还有两科吗,比完再说。”江瀲漫不经心道。 “那不行,一场一清,我前两回可都是当天就给的。”沈决道,“若寧小姐现在就是睡醒的老虎,后面两科指定还要贏的,你攒得多了更肉疼。” “我不疼,我就要攒著。”江瀲说道,心想那丫头哪里是什么老虎,分明是只小狐狸。 沈决没想到他堂堂一个督公居然赖帐,又气又恼,又拿他没办法。 射御两科的比赛至此全部结束,雪越下越大,大家等不及成绩出来,便都匆匆忙忙离场回家去了。 杜若寧也在三个哥哥的陪同下坐著马车回家。 茴香和藿香一直等在车里,见小姐出来,忙下车相迎,一个给她裹上厚厚的貂绒大氅,一个奉上提前准备好的手炉,簇拥著她上了车。 怕她受凉,车上还备著小火炉,上面煮著热腾腾的姜枣茶。 杜若寧將一只冰凉凉的手往茴香脖子里伸,嘴里喊道:“好暖和呀,好暖和呀!” 茴香被她冰得直叫,咯咯笑著躲闪。 杜若寧又把魔爪伸向藿香。 主僕三个闹成一团。 “薛初融,快走啊!”外面有人大声唤道,“再不快点,你的茅草屋要被雪压塌了。” 这话里有明显的调侃成分,其他人听到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杜若寧停下嬉闹,听到薛初融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我步行是要慢些,你们先走吧!” 应该是对那些骑马或者坐车的同窗们说的。 外面的嬉笑声更大。 “呆子,真是个书呆子!”大家纷纷笑他。 薛初融浑然未觉,继续走他的路。 路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他穿著单薄的衣衫,沿著路边慢慢走,姿態从容仿佛在踏雪寻梅,在一眾骑马和坐马车的学生之间,丝毫没显得窘迫,反倒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傲然。 “薛初融!”杜若寧从马车的车窗探出头叫了一声。 大家都向她看过来。 薛初融本来走得好好的,突然听到她的声音,脚底一滑跌坐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学生们开怀大笑。 薛初融红著脸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到杜若寧的马车边躬身施礼:“若寧小姐唤我何事?” “你且等一下,我哥哥有东西要送给你。”杜若寧说道。 杜家三兄弟骑马走在前面,听到他们说话,便调转马头走过来。 杜若衡的马上掛著一只又肥又大的野兔,正是杜若寧射中的那只。 他特意去向东厂厂卫討了来,要回家燉著吃。 “三哥哥,你不是要把兔子送给薛同学吗?”杜若寧冲他大声喊。 杜若衡一愣,下意识去护他的兔子。 这么肥的兔子,下雪天正好涮锅子,怎么能送人呢? 可是妹妹都说出来了,不送也不合適吧? 怎么办? 杜若衡纠结万分,杜若尘在他旁边伸手一捞,把兔子捞过去,扬手扔给了薛初融。 “薛同学,你上次送我三弟的萵苣,他非常爱吃,这兔子是他送你的答谢。” “啊?哦!”薛初融怔怔一刻,捡起兔子,一本正经道,“杜三公子喜欢,我下次再送些给你,这兔子我收下了,等到比赛结束,我煮一锅兔肉请你们过来吃。” 听他这么说,杜若寧鬆了口气,这呆子,其实並没有特別呆。 杜若飞起初也有点懵,后面反应过来,就把自己的狐狸毛斗篷解下来扔给了薛初融,十分霸气地命令:“穿好了,你要是冻坏了起不了床,小爷就吃不到美味的野兔了。” 薛初融被兜头罩住,忙將手里的野兔放下,把斗篷好好的披在身上,又重新捡起兔子,笑著说道:“好暖和呀!小公爷放心,我会保重身体,让您吃到美味的野兔肉的。” 周围的同学都看傻了。 也没听说杜家兄弟和薛初融有什么交集呀,怎么突然就好成这样了? 你送萵苣我送兔子的,什么时候建立的同窗情呀? 而且看杜若寧的意思,她好像对薛初融也挺另眼相看的。 这兄妹几个啥眼光呀? “別管啥眼光,杜若飞可是出了名的为朋友两肋插刀,薛初融既然攀上了这哥仨,咱们以后还是少捉弄他吧!” “啊,不能捉弄薛初融,上学会少很多乐趣的。” “乐趣要紧还是小命要紧,你忘了,上回有人说杜若寧鬼上身,被杜若飞打得半个月都没下床。” “对对对,走吧走吧,咱们快走吧!” 学生们一鬨而散。 三兄弟也护著妹妹的车继续赶路。 他们没有提出捎薛初融一程,薛初融也没有提出要他们捎一程,独自一人拎著兔子慢慢走,看著兄妹几个渐行渐远。 狐狸毛的大氅披在身上,暖得像披了一床被,呼啸的北风都不能將它吹透。 “少年人的心真是热烈而滚烫呀!”茫茫的雪幕中,沈决和江瀲並肩而立,感慨道,“说起来,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做过好事了,我的银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江瀲猝不及防,凝眉幽幽道:“你別跟我要银子,就算是做好事了。” 第50章 就是那个死太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章 就是那个死太监 不知道是不是江瀲的话带有诅咒,沈决最终没能拿回他的银子。阅读 因为杜若寧除了射御两科夺冠之后,在后面的所有比赛中都没能突破倒数第十的名次。 这大概是赌坊开过的最跌宕起伏的赌局,五天的比赛下来,几乎没有贏家。 开始输的人后来贏回去了,开始贏的人后来又输回去了,刺激是真刺激,就是到最后谁也没见著钱。 赌坊从前也开过蹴鞠赛的局,马球赛的局,甚至朝廷的武举考试,他们都要拿来赌一赌,但从来没有哪个局像杜若寧这个局如此扑朔迷离,难以预测。 用望春的话来说,真是邪了门了。 他和望夏两人都下了注,结果只是白白跟著紧张了五天,啥也没捞著。 唯一的贏家只有杜若寧。 五天下来,她在各大赌坊贏了五百两银子,还有射御两科的彩头共一百两,外加两只羔羊,十匹锦缎。 除此之外,还收穫了三个徒弟。 彩头是赛后的第二天发放,每一个科目的前三名有奖,乐科几个分类也都有奖,总体下来,女学生拿到名次的有十二人,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赛前曾夸下海口绝对不会输给女人的男学生们,面对这个铁的事实,全都默默闭了嘴。 同时他们也头一回意识到,自家或亲戚家的姐妹们竟然各有各的才能,並不像他们想的那样,整天只关心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只喜欢家长里短,攀比掐架。 女孩子们,原来可以这么厉害呀! 女孩子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们当时闹著要参赛时,根本没想到真的能贏这么多场,尤其是杜若寧,不但贏得漂亮,还让三个男孩子当著所有人的面给她鞠躬叫师父,真是太神奇了。 男孩子们,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发奖仪式很隆重,书院为此专门停课一天,代表嘉和帝出席过祭祀大典的五皇子又被派去颁奖,同行的还有远公公,礼部官员,以及江瀲。 江瀲是负责保护赏金的。 几千两的银子加上布匹羔羊,不能有闪失,因此嘉和帝命他前去押送。 江瀲很不情愿,人要他保护,羊也要他保护,再这么下去,他都成鏢师了。 然而皇命难违,不情愿也要去,於是他又拉上了沈决。 沈决输了银子不痛快,不愿意和他去,江瀲答应事后请他去临仙阁喝酒,他才勉强同意。 杜若寧的奖是五皇子李照发的。 李照今年十六岁,是嘉和帝七个儿子中性格最绵软的一个,生母位份不高,导致他也没什么特別野心,既不关心朝政,也不热衷骑射,只喜欢风雪月,诗词歌赋。 嘉和帝曾不止一次说过,此子不堪大用,將来只能做个閒散王爷。 在嘉和帝之前,大周的皇子年满十六岁离宫开府,年满二十去外地就藩。 嘉和帝夺了皇位之后,深感藩王在外不好控制,容易滋生野心,导致手足相残,於是便改了祖制,皇子们年满十六出宫开府,且永远只能住在京城,无故出京师六十里外便要问罪,最大程度避免了藩王造反的可能性。 李照上面有四位兄长,除了太子住东宫,其余三位都已经开府封王。 原本他今年也要搬出宫的,只是他的生母婉嬪身患重病,恐不久於人世,於是他便求了嘉和帝,让他送走了母妃再搬出去。 嘉和帝和太子都喜欢他的与世无爭,便让他破例留住宫中侍奉生母,平日里也不派什么差事给他。 此番让他来南山书院颁奖,也是因为別的皇子都不得閒,才让他来充个数。 李照不关心朝政,不像他父皇那样对杜关山防范忌惮,对於杜若寧取得的好成绩也是不吝讚美,欣赏之情溢於言表。 杜若寧从他手里接过银子,面对这个原本该是自己堂弟的少年,表现得十分冷淡。 十年前他才六岁,叛乱的事怪不到他头上,但他终归是李承启的儿子。 李承启杀了她全家,连她两岁的弟弟都不放过,她没道理要对李承启的家人心慈手软。 因为今天停课,领完奖之后,杜若寧提议回城庆祝一番,得到女孩们的热烈响应。 大家把银子揣在身上,让下人们把布匹和羔羊带回家,十几个女孩子挤在两辆马车里,嘻嘻哈哈地回了城,要找最贵的酒楼好好慰劳自己这些天的辛苦。 京城最贵的酒楼当数临仙阁,女孩子们要了最大的一个雅间,点了上好的酒菜开始划拳行令,大吃大喝。 中途,杜若寧出去净手,在走廊遇到了沈决。 沈决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的,眯著一双丹凤眼拦住她的去路:“若寧小姐,你害得我好苦啊!” 杜若寧不认识他,被他这不著边际的话给说懵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搞得像是被她始乱终弃了一样? “我怎么害你了?”她皱著眉头问。 “两千两呀!”沈决肉疼地冲她比出两根手指,“你害我输了两千两你知道吗?” 哦,原来是个赌鬼。 杜若寧不禁想笑:“你自个要赌的,又不是我逼你下注,怎么能说是我害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在哪个赌坊下的注?” 出手够阔绰的,这种好事怎么没让贺之舟赶上? “我不是在赌坊下的注,我是和那个死太监打的赌。”沈决气愤道,“他骗我,他一开始就知道你贏不了,所以故意挖坑给我跳。” “死太监,哪个死太监?” “喏,就是那个死太监!”沈决摇摇晃晃地指向她身后。 杜若寧一回头,就看到江瀲一身暗金曳撒负手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目光冰冷,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督……” 她刚一开口,就被江瀲冷冷打断:“若寧小姐真是好本事,连咱家在哪喝酒都能打听出来。” 杜若寧:“……” 什么意思,他不会以为自己是专程来找他的吧? 既然如此……她笑了笑,径直走到他跟前,仰起小脸幽怨道:“是啊,我对督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可如何是好?” 江瀲长眉紧蹙,迅速向后退开,仿佛她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若寧小姐,咱家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再行纠缠,可別怪咱家对你不客气!” “哦,你要怎么不客气?”杜若寧问道,又往前走了两步。 江瀲大怒,出手抓住她的衣领,將她摁在身侧的墙上,整张脸凑到她眼前,盯著她的眼睛恶狠狠道:“你是不是想死?” “我不想。”杜若寧也同样紧盯著他幽深的双眸,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去窥探他的灵魂。 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如同天上最璀璨的星子,即便是发怒,也带著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自觉被吸引。 “我不想。”杜若寧重复道,忍不住要告诉他,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是李长寧,江瀲,你还记得我吗? 第51章 脸能当饭吃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章 脸能当饭吃吗 念头闪过的瞬间,贺之舟突然出现,拳头带著风直奔江瀲的侧脸而去。阅读 江瀲没躲,直接抓住杜若寧挡在自己前面。 贺之舟大惊,硬生生收回拳头,冲他怒吼:“放开我家小姐!” 与此同时,东厂的人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出现在江瀲身边,冲贺之舟亮出兵器。 楼上的动静惊动了楼下大堂的食客,大家纷纷仰头看过去。 楼上雅间里的食客听到动静也都探头出来瞧,被眼前情景嚇得又把头缩回去。 沈决的酒一下子醒了,忙过来劝架:“好好的,怎么说恼就恼了,多大点事,不至於……” 说著就去掰江瀲的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不懂风情,若寧小姐不就对你说了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这有什么好恼的,换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是吧?” 天吶! 听到这句话的人同时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嘆。 若寧小姐居然对东厂督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也太刺激了吧? 虽然那位长得確实美貌,可他没根呀! 现在的小姑娘,就啥也不讲,光看脸吗? 肤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脸能当饭吃吗? 脸能传宗接代吗? 嘖嘖嘖! 赶来护主的望春也听傻了。 原来,他之前猜得没错,若寧小姐真的想当他乾娘呀! 这,这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情根,怎么一下子就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了? 话说,若寧小姐的容貌和乾爹还真是般配,可是,定国公府能同意吗? 人家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儿,怎么愿意让她嫁一个无根之人? 唉! 乾爹真是哪哪都好,唯有这么一个缺陷,却偏偏是个要命的缺陷,这可如何是好? 望春愁得直咧嘴,那边房门一响,陆嫣然和阳春雪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见杜若寧许久未归,正好又內急,便结伴出来方便,顺便找找杜若寧。 刚走出门口,就撞见这么一幕,两人第一时间认出是江瀲,嚇得小腹一紧,转身就往回跑。 “哎,不对,你等一下,江,江,江,他手上那个好像是杜若寧哎!”陆嫣然拉住阳春雪说道。 阳春雪嚇一跳,回头仔细一瞧,果然是杜若寧。 “天吶,她怎么招惹上那阎王爷了?” “不知道,咱们要不要去救她?”陆嫣然颤著声问。 “你敢去吗?”阳春雪反问。 “那怎么办,不敢去也得去呀!”陆嫣然说。 “那,那走吧!”阳春雪的腿也在发抖,还是硬著头皮挽著陆嫣然走了过去。 “杜若寧!”她假装吃惊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我们都等著你行酒令呢!” 陆嫣然也跟著点头:“对呀,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回来,原来是和阎王……督公大人……聊上了。” 聊上了? 杜若寧心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是在聊天,但她明白两位姑娘已经是鼓起最大的勇气来为自己开脱,当下便笑著说:“还好你们来了,不然督公还以为我是故意跟踪他。” 江瀲在看到陆嫣然和阳春雪的瞬间就已经明白是自己想岔了,面上还是冷若冰霜,心里不禁有点懊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每回只要一见到这烦人精,就没办法控制情绪。 但凡他能冷静一点,也不至於闹到这个地步。 现在好了,眾目睽睽之下,这个场要怎么收? 还好沈决是个有眼色的,眼珠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当场將两人拉开,哈哈笑道:“若寧小姐喝多了,大概是误將督公大人当成了別人,那什么,既然两位小姐来了,就把若寧小姐扶回去吧,我们也接著喝酒去。” 说完不等眾人反应,拉著江瀲回了房间。 两个姑娘鬆了口气,也忙忙地將杜若寧扶回去她们的房间。 望春手一摆,厂卫们都收了刀。 贺之舟绷紧的身子也放鬆下来,走过去守在杜若寧的房间门口。 楼下看热闹的都坐回去,楼上的也各自关上了房门。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激起的波浪却迅速扩散开来,若寧小姐心仪东厂督公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的早朝上,文武百官看杜关山的眼神都带著几许幸灾乐祸。 自家孩子的事,做家长的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杜关山也不例外,因为没人敢拿这事去挑他的火。 因此,面对眾人奇奇怪怪的目光,杜关山表示非常不解。 今日是大朝,江瀲也按时出席。 虽然他如今已经是掌管东厂的督公,在嘉和帝面前仍然態度谦卑,从不和朝臣们站在一处,而是和远公公一样侍候在嘉和帝的手边。 位置是奴才的位置,显眼也是真的显眼,大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对於这个冷麵冷心的活阎王,不管是官职比他大还是比他小,大家轻易都不愿招惹他,可是今天,因著那桩边趣闻,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想多看他两眼。 看他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杜关山的女儿一见倾心。 看来看去,不得不承认,长得確实好看,比人称大周第一美男子的首辅大人都好看。 首辅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如今的身子太羸弱,像精美的瓷器,碰一碰都怕碎了。 江瀲不一样,他虽然是个阉人,但他身量修长,四肢匀称,姿態挺拔,身上並没有寻常阉人那种阴阳怪气,反倒因为做的是血腥事,让他的美貌多了些生人勿近的冷厉。 尤其是那双眸子,看似江水瀲灩,实则无情无欲,仿佛世间万物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让他动容。 这样一个人,若是换了別人,会给人一种背负深仇大恨的感觉,可是在他这里,就没有人会这么认为,因为他的狠,他的冷,他的无情,都只是对皇帝无条件的忠诚。 他就是嘉和帝的刀,把自己磨得无比锋利,只要嘉和帝一声令下,隨时可以刺入任何人的胸膛。 只是眼下,这把刀居然走起了桃运。 再冷酷的男人,只要和桃运沾了边,別人看他时就会自带一些曖昧的探究。 尤其还是个没根的男人,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江瀲作为大周朝耳目最灵的人,自然早就听说了自己和杜若寧的谣言。 对於朝臣们苍蝇似的打量,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宋悯今天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不是其他人那种难以掩饰的探究,而是带著一种怨气,或者杀气。 这人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想要杀他? 第52章 臣对女人不感兴趣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章 臣对女人不感兴趣 嘉和帝自然也听说了江瀲的边趣闻,下朝后回到御书房,很认真地向江瀲询问了事情经过。阅读 问完之后,若有所思道:“倘若她真的心仪於你,倒也是件好事,你把她娶了,我们就好对付杜关山了。” 宋悯驀地一惊,转头看向江瀲,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都浑然未觉。 江瀲的脸色也有一瞬的僵硬,继而苦笑道:“陛下还是不要拿臣打趣了,臣一个无根之人,娶个媳妇做什么?” “无根之人就不能娶媳妇吗?”嘉和帝道,“別以为朕不知道,宫里几个大太监的宅子里都有女人,就是小內侍们,也有不少和宫女做对食的,你是朕身边最得用的人,娶个媳妇谁敢说什么?” “別人是別人,臣和他们不一样,臣对女人不感兴趣。”江瀲道,“臣一心只想在陛下身边效忠。” “你的忠心朕明白,但是娶杜家小姐,也是对朕的效忠。”嘉和帝道,“朕不是要你和她夫妻恩爱,伉儷情深,朕是要以此来挟制杜关山,你明白吗?” 说起杜家这对父女,嘉和帝就气不打一处来。 为了那个伴读计划,他真情实感地追完了全部比赛,尤其是杜若寧的比赛,每一场都没拉下,心情也跟著她的成绩起起伏伏,对自己的几个公主都没这么上心过。 可结果呢,他感觉自己像只猴子,那个小丫头就是耍猴的人,把他耍得团团转,还无话可说。 他也曾想过,难道那丫头提前知道了自己和宋悯的计划,所以才故意输掉了所有比赛,只贏了骑射。 可他明白这根本不可能,伴读计划只有他和宋悯知道,就连江瀲都没告诉,杜若寧只不过是个孩子,別说提前知道,她猜都不会猜得这么远。 所以,他认为肯定是杜关山猜到的。 那个老狐狸,看著鲁莽野蛮,实际上比泥鰍还滑,简直可恶至极! “他以为朕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吗?”嘉和帝咬了咬牙,对江瀲道,“趁著眼下流言正盛,朕这就下旨把他女儿赐婚给你,看他能怎么办!” “陛下不可!” “陛下不可!” 江瀲和宋悯同时脱口而出。 “有何不可?”嘉和帝不悦地拍著书案,“朕就不明白了,你们都在顾虑什么?” 江瀲也很疑惑,皇上是给他赐婚,又不是给宋悯赐婚,宋悯跟这激动个什么劲儿? “陛下,您先冷静一下。”宋悯因为太过激动,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喘,“杜关山不比旁人,如今西北连降暴雪,那几个游牧族又在蠢蠢欲动,虽说咱们的胡將军和竇將军都是不可多得的將领,但能不能打贏尚未可知,说不准还需要杜关山出征,因此臣以为,此时还不宜激怒杜关山,就算要赐婚,也得先等一等,看看战事如何再做定夺。” 嘉和帝听他连咳带喘地说完,火气也消了一半,嘆口气道:“朕就是想不通,那些蛮夷到底有多难打,为何除了杜关山就没人能震住他们,朕真想亲自出一回征,看看到底是他们太强,还是咱们的人太弱。” “千军易得,良將难求,有才能的將领本就稀缺。”宋悯说道,“胡將军和竇將军都是有雄才大略之人,臣说这话是为了以防万一,陛下不要太过忧心。” 嘉和帝还是有点不痛快,转头看向江瀲:“你认为呢?” “回陛下,臣认为宋大人说得对。”江瀲躬身道,“杜关山虽然桀驁不驯,在保家卫国的事情上却从不含糊,陛下这么多年都忍了,再忍过这一个冬天又何妨,还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眸看向宋悯,“倘若陛下一定要赐婚,宋大人比臣更合適。” 嘉和帝和宋悯皆是一愣,齐声问道:“此话怎讲?” 江瀲慢条斯理的分析道:“第一,宋大人与杜关山水火不容,陛下不用担心他们会联手生事。 第二,宋大人一生只钟情长寧公主,陛下不用担心他会被夫人策反。 第三,宋大人和那位小姐传緋闻比臣早,而且宋大人是个真男人。 第四,臣实在对女人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位小姐。” “……” 这理由给的,乍一听很靠谱,细一品又有点牵强,说去说来,他就是不想娶个麻烦回家,所以拉了宋悯来当替罪羊。 嘉和帝也不知道被戳中了哪个神经,哈哈哈地笑起来。 宋悯此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看江瀲的目光十分复杂。 江瀲的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实际上充满对他的讽刺,按理说他应该羞恼,应该生气,可是因著那一句“宋大人比臣更合適”,他又气不起来。 他和江瀲都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但江瀲对他的態度始终冷热不定,不可捉摸,他没想到江瀲有一天会赞同他的观点,更没想到江瀲会把赐婚的事推给他。 虽然他也不知道江瀲的话是不是发自內心,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特別渴望听到陛下说一声“就这么办”。 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天的煎熬,他一面告诉自己杜若寧是杜若寧,李长寧是李长寧,一面又时刻担心陛下会把杜若寧赐给哪个皇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许从长寧死后他就已经疯了,唯一能治他的那味药,就是长寧。 长寧没了,他便只好用其他相似的药来缓解,哪怕只是缓一缓思念的痛,也是好的。 现在的杜若寧,就是他能找到最相似的一味药,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因著江瀲和宋悯的劝解,嘉和帝暂时打消了给杜若寧赐婚的念头,转而问起了刘致远和杨述的案子进展。 自从这两人死后,他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时常在梦里看到满身是血的皇兄,还有京中流传的凤冠霞帔的女鬼。 他知道刘杨二臣的死绝对不是简单的暴病,他想要快快查出真相,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江瀲回话说自己一直在忙君子赛,案子的事无暇顾及,如今君子赛结束了,他会继续追查的。 嘉和帝点点头,催促道:“要快些,再快些,朕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江瀲应是,缓了下又道:“陛下睡不安稳,或许和头疾有关,臣正想告诉陛下,炼丹房已经布置妥当,隨时可以开始,陛下要不要先去瞧一眼?” 嘉和帝闻言眼睛一亮:“终於建好了吗,快,快带朕去瞧瞧。” “遵命!”江瀲答应著,走到书案前,弯腰把自己的胳膊递出,嘉和帝扶著他的小臂站起身,两人径直离开了御书房。 “……”宋悯扬手想要阻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皇上眼下正在兴头上,任何阻止的话都只会让他反感。 从古自今,不知有多少帝王沉迷炼丹,妄图炼出长生不老的灵药,虽然至今没有一个皇帝成功,但总有人以为自己是最受上天眷顾的那一个。 嘉和帝也不例外。 因此,只要涉及这方面的事,馋臣的话永远比忠臣的话顺耳。 江瀲就是那个馋臣。 真不明白,他既然对皇上忠心不二,为何又妖言蛊惑皇上去炼丹? 他到底是对皇上好还是想害皇上? 难道他也像歷代的奸宦一样,只是想通过諂媚的行为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还是说他其实另有图谋? 倘若有,他在图谋什么? …… 关於自己的最新传闻,杜若寧自然也听说了。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想到嘉和帝正打算將她许给江瀲。 当时她差点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江瀲,还好被贺之舟及时打断,事后想想都觉得后怕。 她只是通过这段时间的试探,发现江瀲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但这不代表江瀲还记得她,记得她的救命之恩,並且愿意为了救命之恩替她隱瞒皇帝,甚至与皇帝为敌。 他现在可以说是权倾朝野,风光无限,他会为了十年前的恩情,毁了自己如今的地位吗? 所以,她还是需要再谨慎一点,更谨慎一点。 十年都等了,再多等等又何妨。 这样想著,她的心情慢慢平復下来,转而交待贺之舟:“现在可以去找房子了,记得在督公府附近找,住进去的时候,要放鞭炮,给街坊四邻送喜糕,总之越热闹越好。” 第53章 新搬来的人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章 新搬来的人家 晚上,杜关山从外面回来,发现云氏脸色很不好看,一问之下,才得知昨日临仙阁发生的事。阅读 “难怪今日早朝那些傢伙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原来是为这事。”杜关山恍然大悟,遂安慰云氏道,“你先別急,寧儿不是那种不著调的孩子,就算她真的说了这话,也肯定是有原因的,等她回来问一问便知。” 云氏气了一天,原本想著他会和自己一样愤怒,谁知他竟然如此淡定。 前些天宋悯欺负女儿的时候,他还喊打喊杀的,要弄死宋悯个王八蛋,怎么换成江瀲,他居然连一句脏话都没有? 看他的反应,似乎对江瀲的太监身份一点都不在意。 云氏实在好奇,当场拉著他问原因。 杜关山道:“你想让我怎么样,倘若事情是真的,也是你女儿在调戏人家,人家没找上门就不错了。” “这叫什么话?”云氏下意识想要反驳他,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愤愤道,“他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 “男人长得好看就活该被调戏呀?”杜关山笑道,“你这人不讲理,別人纠缠你女儿,你怪人家,你女儿纠缠別人,你还怪人家,横竖都是你女儿有理,叫別人还怎么活?” 云氏细一品,自个也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等寧儿回来再说吧,反正我就是觉得你对江瀲的態度和对宋悯的態度不一样。” 杜关山道:“我这是就事论事,跟人没关係,倘若江瀲欺负寧儿,我照样饶不了他。” 云氏撇撇嘴,懒得理他,出去张罗晚饭。 杜若寧又是天黑才到家,顶著一身的寒气跑进屋,扑到云氏怀里跳著脚说好冷好冷。 云氏忙吩咐丫头端来热水让她洗手洗脸,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让她喝了暖肚子。 杜若寧把鸡汤一口气喝完,舒服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啊,有阿娘疼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杜关山一听不乐意了:“这话说的,难道阿爹就没疼你吗?” “阿爹也疼,但是没有阿娘疼得周到。”杜若寧嘻嘻笑道。 云氏很受用,又亲自给她盛了碗鸡汤。 “阿娘,我也要喝。”杜若衡举著碗说。 云氏把眼一瞪:“想喝自己盛,你又不是没长手。” 杜若衡:“……” 这就是阿娘的周到呀? “活该,没看见我们都是自己盛的吗?”杜若尘道,“你一个破小子,要认清自己的地位,妹妹是妹妹,你是你。” “哼!”杜若衡鬱闷地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还顺便从里面捞了一个大鸡腿。 自己盛有自己盛的好处,他啃著鸡腿,很快又高兴起来。 吃完饭,下人们忙著收拾桌子,一家人挪到茶案前去烤火喝茶。 云氏这才把憋了一天的疑问向杜若寧问出来:“寧儿,你和那个江瀲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呀!”杜若寧道,“就是我和他在走道遇见,他以为我在跟踪他,我就和他开了句玩笑,没別的。” “就这么简单吗?”云氏將信將疑,“那怎么还要打起来呢?” “嗐,就是贺之舟吼了他一句,然后他手下那帮人草木皆兵,以为有人要行刺。”杜若寧笑道,“也不知道他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整天都要提防別人行刺於他。” “他干的坏事多了去了,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忠臣死在他手里。”云氏道,“人脑子他都敢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说过让你不要招惹他,你偏不听,以后记得离他远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杜若寧认真点头,“我以后再也不招惹他了。” “嗯,这才乖。” 云氏揉揉她的头,让她回去洗漱休息,隨后又把三兄弟也打发走,拉著杜关山回了房。 房门关上,云氏与杜关山小声道:“寧儿说起贺之舟,我才感觉事情不对,贺之舟现在好像只听寧儿一个人的话,有什么事都不向咱们稟报了。” “他跟了寧儿,寧儿就是他主子,不听寧儿的听谁的?杜关山道。 “可寧儿还是小孩子,她发生了什么事,贺之舟不该和咱们知会一声吗?”云氏道,“还有茴香和藿香,最近嘴巴也都严得很,我怎么觉得他们像是在替寧儿隱瞒什么。” “没你想的这么严重,兴许是寧儿怕咱们担心,不让他们说呢!”杜关山不以为然,“你们女人家就是爱疑神疑鬼,本来没多大点事,非要抽丝剥茧一番,你自己的女儿自己还信不过?” “我倒也不是信不过,就是觉得寧儿病好了之后变化实在太大。”云氏道,“你就拿君子赛来说吧,她六科全考倒数第一我都不意外,可她居然拿了射御两科的头名,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她一共也就跟著飞儿他们学了两三个月的骑射,怎么可能箭箭命中靶心?” “怎么就不可能了?”提起这个杜关山又来了精神,一脸的骄傲,“当初飞儿只跟著我练了半个月的箭,就能箭箭命中靶心,这叫天赋你懂不懂,这叫虎父无犬子你懂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就你懂!”云氏见他无论怎么说都听不进去,气恼地结束了话题,“总之你还是要找时间敲打一下贺之舟,让他凡事別这么死板,该说的就得说。” “知道了。”杜关山打趣道,“你这玲瓏心思,不去京兆尹破案都屈才。” 云氏的气刚生出来就被他逗笑了,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杜关山顺势擒住她的手,吹熄了灯。 …… 进入腊月,天越发冷了。 嘉和帝最近迷上炼丹,除了上朝,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炼丹房。 炼丹房里很暖和,他让人把奏摺搬过去,在那里一边看著丹炉,一边批阅奏摺,若有大臣想向他回稟政务,他也会让远公公把人带到炼丹房。 江瀲另外给他找了一个道行高深的老神仙指导他炼丹,老神仙还带了一男一女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儿帮忙打下手。 两个童儿很是聪明伶俐,嘴巴也甜,时常哄得嘉和帝开怀大笑。 人一高兴,身心便都舒畅,嘉和帝的头疾发作次数渐渐少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如此一来,更加觉得炼丹是个好事,不仅赏了江瀲许多金银珠宝,对於他的话也更加言听计从。 江瀲本就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有替皇上批红的职责,嘉和帝懒得看摺子的时候,便由他口述摺子的內容,嘉和帝听完之后,做出相应的决断,再由他代笔批示。 批完拿给掌印太监审核盖上印章,再发还內阁与各部依据批红撰写正式詔书执行。 因此,隨著江瀲越来越得宠,东厂的势力越来越庞大,所有人都说,江瀲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隔了一个掌印太监和一个內阁首辅。 这话让身为司礼监掌印的曹广禄很是不爽。 他这个掌印的位子,可是拿命换来的,有人要抢他的位子,就跟要他的命是一样的。 想要他命的人,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他和江瀲,只能活一个! 远公公看出了曹广?的心思,暗地里提醒江瀲小心那个老东西。 江瀲听完置之一笑。 这世上想要他命的人多了,最后不都死在他手里。 老东西的命早就在他的小本本上记著了,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且让他先苟活著。 这天中午,嘉和帝听摺子听到一半睡著了,江瀲便把摺子收起来,出宫去东厂转了一圈。 他的另外两个乾儿子望秋和望冬都从外地办差回来了,东厂的事根本不用他多操心,转了一圈没什么事,便坐著轿子回了督公府。 刚进府,还没走到厅堂,就听到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把后院里的狗都惊动了,一个个狂吠不止。 “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督公府周围放鞭炮,不知道咱们家的狗害怕这动静吗?”望春一边骂,一边打发人去外面查看。 过了一会儿,出去查看的人回来稟报,说附近新搬来一户人家,正端著喜糕喜饼拜访四邻。 第54章 乾爹心里有人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章 乾爹心里有人了 新搬来的人家? 望春听了很是惊讶,自从督公府建在这里之后,附近的人家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留下好些空房子,租都不好往外租,怎么还有人上赶著往里搬呢? 莫不是哪个刚从外地来的冤大头被牙行的给骗了? 要说牙行的那些个经纪也够缺德,凭著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愣是能把凶宅说成福地,把茅房说成皇宫,没签契约时,在客人面前点头哈腰像三孙子,契约一签,他就成了大爷,翻脸不认人。阅读 估计这新搬来的人家就是被忽悠住了,等过几天打听出来,肯定要悔青肠子的。 可他们悔不悔是他们的事,督公府方圆三里不准放鞭炮,也是不能破坏的规矩,凭他是谁,要住进来,就得守规矩。 “去,和他们把咱府上的规矩好好讲讲,想在这里住得安生,逢年过节不许放烟爆竹,平日也不许大声喧譁,家里若有小儿,需得看好了,不许吵闹嬉笑,更不许在督公府门口乱跑,惊扰了督公或者督公的狗,都是死罪!” “是!” 番子领命而去,望春进屋里去给江瀲回话。 江瀲听说搬来了新人家,也颇为意外,沉吟片刻道:“去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从哪里搬来的,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都要问清楚了。” “还是乾爹想得周到,儿子这就亲自去问。”望春说道。 江瀲嗯了声,歪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望春拿了锦被给他搭在身上,又帮他把鞋子脱掉,把火盆里的火拨旺,这才掩上门离开。 美人榻放在窗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即便合著眼皮也能感受到红色的光亮。 江瀲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片嘈杂之声,刀光剑影,火光冲天,他藏身在茂密的枝叶间,看著一群士兵举起长矛刺向一个红色的身影…… “公主!” 他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还是那样灿烂,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仿佛那些长矛就扎在他身上。 “乾爹,您怎么了?”望夏推门进来,手里端著刚煮好的茶。 “没事,做了个梦。”江瀲摆手,眼睛雾蒙蒙的,“把茶放下,你先出去吧!” “是。”望夏放下茶,关上门出去。 江瀲躺回到美人榻上,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光太刺眼,刺得他眼泪流出来,顺著白璧无瑕的脸颊往下滑落。 耳边有声音说道:“江瀲,去吧,你若有幸逃出生天,记得学好本事为我报仇。” 十年了,这个声音曾於无数个梦中在他耳边响起,每一回都让他痛彻心扉。 “我会的。”江瀲喃喃道,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在眼前,遮住那刺眼的阳光,“我会的公主,我会为你报仇的……” 望春打听完新邻居的情况,回来向江瀲回话,刚走到廊下,就被守在门外的望夏拉走了。 “春儿,我告诉你一件惊天大秘密。”望夏把他拉到转角处,俯在他耳边神秘兮兮道,“乾爹心里有人了。” “你说啥?”望春吃惊大喊,下一刻就被望夏捂住了嘴。 “嘘嘘嘘,你小点声,让乾爹听到可不得了。” “拿开你的臭手!”望春嫌弃地打掉他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乾爹心里的人是谁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来的。”望夏说,“我刚刚去送茶,才走到门口,就听乾爹在里面叫了一声公主。” “谁?公主?哪个公主?”望春顿时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是哪个公主。”望夏说,“我进去问乾爹怎么了,他说做了个梦,你想啊,能让乾爹做梦都惦记著的人,不是心上人是什么?” “有道理。”望春点点头,若有所思,“难怪乾爹对若寧小姐不感兴趣,原来他喜欢的是公主。” “可是,皇上也不可能把公主许给乾爹呀!”望夏发愁道。 “谁知道呢!”望春也跟著发愁。 乾爹喜欢的是公主,那若寧小姐可怎么办呀?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江瀲在屋里喊道。 两人激灵一下,顾不上发愁,一溜烟的进屋伺候。 江瀲已然恢復了冷冰冰的样子,见到望春进来,便问道:“打听到什么了?” “回乾爹,那家是从暉州搬过来的,说是来京城做点小买卖,因还没赚著钱,就托牙行找个便宜的房子,牙行的黑心货就给人糊弄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江瀲点点头,“家里人口都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望春说道,“夫妻二人,丈夫四十二,妻子三十九,带了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娘和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今天十六岁,小的是女孩,今年十四岁,都挺懂事的,我把咱府上的规矩和他们说了,他们说一定会遵守的,还担心乾爹您不高兴赶他们走,特地送了些暉州的土特產孝敬您。” “嗯,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江瀲又问。 “卖包子的。”望春说,“暉州的包子在京城很受欢迎,他们也是听闻老乡在这里发了財,才拖家带口过来的。” “卖包子能发多大的財?”望夏插了一句,“怕不是连老乡都在坑他们。” “这咱们就管不著了,赔了钱自然要回老家的。”望春说。 江瀲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皇上要找杀刘致远和杨述的凶手,这么久了,咱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你们两个回头去和望秋望冬商量下,编个故事,找个替罪羊出来把这事了了,省得皇上整天惦记著。” “是,乾爹放心吧,编故事儿子在行。”望春说道。 江瀲冷眼瞟他:“你是在行,没影儿的事你都能编出一部书。” 望春:“……” 乾爹这话应该是夸他的吧? 虽然听著有点彆扭。 到了晚上,杜若寧也听贺之舟讲了这边发生的事。 江瀲没有起疑,说明她安排的还不错,可是那傢伙为了他的狗居然连过年都不让人放鞭炮,这也太过分了吧? 怪不得別人都要搬走,寸土寸金的地界都快被他祸祸成凶宅了。 说到狗,杜若寧不禁又笑起来,对贺之舟说道:“春公公还欠我一条狗呢,明儿我去督公府要狗,你让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外面等著我,我要和她做朋友。” 做了朋友,不就有理由常来常往了吗,江瀲管得再宽,总不能管著不让別人拜访朋友吧? 第55章 我看她就是装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章 我看她就是装的 第二天散学后,杜若寧便直接去了督公府。阅读 守门的还是那两个人,一看杜若寧过来,立刻精神饱满挺直了腰背,大声喊道:“呔,何人擅闯督公府!” 杜若寧被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我上次来过的,你们记性这么差,怎么被选进来的?” 守卫把脸一沉,呵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督公府每天人来人往,谁会专门记得你?” 杜若寧更加乐得不行:“哄谁呢,还人来人往,你看看这整条街有人吗?” “……” 两个守卫颇有些尷尬,心说我们为了抖个威风容易吗,为什么非要拆穿我们? “总之閒杂人等就是不能进。”其中一个说道。 “我不是閒杂人等,我是来找春公公的。”杜若寧说道,直接就往里闯。 两个守卫忙架起长矛拦住她的去路:“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杜若寧不听,还是要往里闯。 两个守卫激动不已。 守了这么长时间的门,终於要和人发生衝突了。 可惜是个小姑娘,倘若换成男的,定要把自己一身的功夫尽情施展一番,也好让督公瞧瞧,他们哥俩儿不是吃白饭的。 可事实上对方就是个小姑娘,他们也不知道对付小姑娘该用什么方法。 想著上回督公就是把人提著扔出来的,两人便也有样学样,放下长矛,一人架起杜若寧一只胳膊,把她扔在了大街上。 恰好这时跑过来一个穿绿衣的女孩子,手里端著一个饃筐,杜若寧被扔在地上的瞬间,女孩子收不住势,一下子绊倒在她身上。 饃筐掉在地上,白胖胖热腾腾的包子滚了一地。 两人同时哎哟一声,紧接著杜若寧便抱著腿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绿衣姑娘忙爬起来,顾不上自己的包子,蹲在杜若寧跟前问,“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我的腿好疼,不能动了。”杜若寧带著哭腔说道。 这时,贺之舟和茴香藿香都跑过来,惊慌失措地喊:“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贺之舟很生气,衝过去质问两个守卫:“你们好大的狗胆,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我家小姐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两个都得死!” 两个守卫本来都看傻眼了,被他这么一吼,顿时不干了:“凭她是谁,也不能擅闯督公府,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別怪我们不客气!” 终於来了个男的,这回总算能真刀真枪地打一场了吧?两人激动地想,但愿这傢伙是个有种的,別被他们嚇跑了。 贺之舟当然不会害怕,挥拳就打:“来呀,让我看看你们怎么不客气!” 两个守卫热血沸腾,当场和他打斗在一处。 杜若寧一边呼痛,一边偷眼往巷子口瞧。 她已经让人提前打听了江瀲的行程,就是掐著时间过来的。 绿衣女孩也很会作戏,不停地向杜若寧赔罪,急得小脸通红。 正闹腾得不可开交,江瀲的轿子从巷子口拐了过来。 “哟,这是怎么了这是?”望春被眼前情景嚇一跳,唯恐有刺客行刺,忙叫停了队伍,小跑过来查看情况。 杜若寧一看到他,呼痛的声音提高了几倍,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若寧小姐,怎么是您?”望春吃惊地叫她,“您这是怎么了?” “春公公,你可回来了!”杜若寧含泪抬起头,一脸委屈道,“我来找你要狗,那两个死脑筋的不让我进门,还打我,把我扔出来,这个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踩了我一脚,我的腿都被踩断了……” 绿衣姑娘也很委屈:“我家刚做出来的第一锅包子,我娘让我送给邻居们尝尝味儿,这下全糟蹋了。” “啊?”望春愣住,抓了抓头皮,“这,这也太巧了吧?” “哪里巧,一点都不巧,他们要是让我进去,不就没这些事了吗?”杜若寧抽泣道。 望春:“……” 这话说的,你要是不来,更没这些事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小姐根本不是为了要狗,她就是奔著乾爹来的,可惜了,乾爹心里有了別人,来再多趟也是白搭。 “停吧,都停下吧,別打了,督公回来了!”望春衝著那边打得火热的三个人喊道。 两个守卫气喘吁吁地跳开,结束了战斗。 “春公公,有人擅闯督公府,被我们兄弟拦下了,我们……” 两人正想邀个功,被望春不耐烦地打断:“行了,我看到了,你们可真会给督公找事,还不快退下!” “……” 两个守卫不但没邀到功,还挨了顿数落,心里好生委屈,又不敢犟嘴,悻悻地退了回去。 望春跑回轿子前轻声唤江瀲:“乾爹,是若寧小姐,她来找您……找我要狗,被守卫给扔出来,摔伤了腿。” 轿子里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江瀲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来:“別管她,回府!” “……是!”望春看了眼疼得直抹眼泪的杜若寧,想劝又不敢劝,摆手示意轿夫抬轿子进府。 “督公大人!”杜若寧眼睁睁看著江瀲的轿子经过自己身边也没停下,气呼呼喊道,“你的人把我打伤了,你就这样走了吗?” 江瀲刚把轿帘掀起一条缝打算往外面瞅一眼,听她一喊,立刻收回手吩咐道:“快走,快走。” 望春得令,指挥轿夫抬著轿子飞快地进了府,两个守卫也隨之把门关了。 江瀲听到关门声,才终於出了口长气,又吩咐道:“盯著她,看她还闹不闹。” “是。”望春转头交代两个守卫,“別开门,就趴门缝里瞅著,有情况隨时来报。” “是。”两个出力不討好的守卫鬱闷不已,一腔热血都凉透了 江瀲回了屋,换上居家的常服,披了件半新不旧的袍子,洗漱一番,开始享用他的晚饭——热腾腾直冒泡的涮锅子。 每到冬日,他最喜欢吃的就是涮锅子,天天吃也吃不腻。 尤其是看著那切成薄片的小羔羊肉在锅里翻滚,再捞出来往拌著香油葱芥辣的蘸料里浸一浸,送进嘴里的一瞬间,感觉冬天的意义就在这里面了。 沈决说他之所以爱吃涮锅子,是因为太孤独,涮锅子咕嘟咕嘟的,再弄上一桌子菜忙忙叨叨地涮,一个人也能吃得热闹。 他认为沈决的话没有道理,因为他並没有感到孤独。 效古先生说,有目標的人,永远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你的人生都被那个目標填满了。 他认为这句话是对的。 “外面怎么样了?”他在等肉熟的时候问道。 “走了。”望春回道,“卖包子的女孩子把若寧小姐带她家去了。” “嗯?”江瀲端酒杯的手顿住,眉头微微一蹙,“为什么要去她家?” “那个女孩子说她奶奶会正骨,让若寧小姐过去给她奶奶瞧瞧。” “摔一下而已,哪有那么娇气?”江瀲不屑道,“我看她就是装的,想以此来讹咱家的狗。” “……” 望春心说,人家哪里是想讹狗,分明就是想和你见面,如此不解风情,怎么討公主欢心? 江瀲听不到他的腹誹,握著酒杯沉吟道:“为了避免她再来纠缠,要不,就送一只狗给她吧!” 第56章 她是要造反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章 她是要造反吗 “乾爹此话当真?”望春惊诧道,“是现在就送去吗?” 江瀲喝了酒,放下杯子瞪他一眼。阅读 “急什么,干別的事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望春:“……” 我积极呀,我一直都很积极的呀! 锅里的羊肉翻上来,江瀲拿筷子夹起放进面前的白玉碗里,里了浓浓的酱汁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口,咽下,舌尖在上下唇之间扫了一圈,神情十分满足。 望春看得直吞口水,躬著身子等他接著说。 江瀲道:“那丫头是个麻烦精,送了狗给她,怕是又有更多藉口来纠缠,比如狗病了,狗不吃东西了,狗乱叫了,狗想它娘了……” 望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乾爹瞧著对若寧小姐避之不及,实际上却把人揣摩的如此透彻。 若寧小姐可不就是这样的性子吗,他光听乾爹这样说,就能想像出若寧小姐讲这些话时的神態。 “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江瀲不悦道。 “乾爹说得太对了,这確实是若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儿。”望春忙收了笑,“那咱们是送啊还是不送啊?” 江瀲摆手:“先等等看吧,倘若她下次再来,就送一只给她,不来就算了。” “知道了。”望春答应著,心说听乾爹这语气,怎么好像很希望人家下次再来的意思? 应该是他听错了吧? …… 与督公府隔了三户人家的旧宅子里,杜若寧终於正式见到了这些天默默为她做事的一群人。 以家主身份住进来的男人叫陈三省,四十来岁,中等身高,偏瘦,长相属於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然而杜若寧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就是当天在杨述家门口讲鬼故事的男人。 那张堪比说书人的嘴,她至今记忆犹新。 可眼下真的见了面,陈三省反倒不会说话了,跪在地上磕头行礼,靦腆得像没见过生人的孩子。 “他平时確实没话,常常一整天不说一个字,是为了报仇,才在外面口若悬河。”贺之舟说道,“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干什么像什么,哪怕是懂行的都看不出破绽。” 杜若寧点点头,没有细问他有什么仇怨,只是郑重道:“放心吧,我会帮你报仇的。” 就这么一句,陈三省眼里便有了泪光,默默地又给杜若寧磕了几个头。 假扮他媳妇的妇人叫戈兰,反倒是个口齿伶俐的。 绿衣女孩的名字就叫绿衣,和那个老妇人是亲祖孙。 那个男孩子叫石头,是个孤儿,和陈三省一样沉默寡言。 时间仓促,杜若寧来不及询问每个人的详细情况,打了招呼之后,嘱咐他们安心在这儿住著,目前不要有什么举动,先好好把包子铺经营起来。 包子铺经营好了,不仅能解决销问题,也可以成为一个据点。 最好能多开几家分號,这样更方便信息传递。 告別一家五口,杜若寧和贺之舟一起离开。 贺之舟说:“他们几个是没有地方去,又没有功夫在身的,另外的人目前都散落在各处,有各自的营生,小姐若是想见,改天叫他们都过来见见。” “先不急,这里才安顿下来,人来人往的太惹眼,等过段时间再说。”杜若寧道,“你们要记住,包子铺不是拿来掩人耳目的,而是一定要红红火火开起来的,要想不被人怀疑,必须做到以假乱真。” “属下明白。”贺之舟应道。 走出院子,茴香和藿香迎上来,两人便终止了话题。 “小姐,你的腿没事吧?”茴香扶著杜若寧上了车,担忧地问道。 “没事,给那位老奶奶看了,她说没伤到骨头,擦点药就行了。”杜若寧说道,“为免母亲担心,这事回去就不要再提了,知道吗?” 茴香点头:“知道,小姐放心吧,我们两个可听话了。” 藿香也跟著点头,心里却隱隱感到不安。 她们两个已经替小姐隱瞒了好多事,可小姐现在做的事让她越来越看不明白,也越来越觉得危险,不知道这样一直瞒著夫人到底是对是错。 小姐十几年没出过家门,怎么病一好就有了这么多复杂的事情要做,她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和小姐调包了? 每回想到这里,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借尸还魂”上面拐,想得多了,她都快信以为真了。 她甚至想,除非是长寧公主上身,否则小姐哪来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术? 可如果真是长寧公主,那她现在做的种种是要干什么? 她是要造反吗? 藿香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嚇了一跳,忙拼命甩头,想要把这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杜若寧捧著手炉坐在她对面静静打量她。 这丫头虽然和茴香一样忠心,但她的心眼比茴香灵活,她应该是察觉到什么,內心在做强烈的挣扎。 所以…… 杜若寧有个大胆的想法,倘若她总有一天要向世人表明自己的身份,要不要从藿香这里开始? 她太需要一个可以知无不言的贴心人了。 从前在宫里,青云就是她最信任的人,不能和父皇母后说的话,都可以统统告诉青云,现在青云没了,她就得重新找一个这样的人。 藿香性子沉稳,心思縝密,比起单纯憨厚的茴香更能让她放心。 贺之舟也是个聪明人,而且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尤其那天在临仙阁宋悯喊她李长寧之后,贺之舟对她的態度比从前更加恭敬,更加顺服。 在杜若寧看来,他们两个目前的状態,就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虽然我们都不说,但我们心照不宣。 这样挺好的,有些话本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要足够信任,有共同的目標就行了。 这倒不是说她不信任父亲,所以才不对父亲坦白真相,只是现在还没到惊动父亲的时候,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再证实一些事情。 而她和父亲坦诚相见的时候,大概也是她和李承启兵戎相见的时刻。 她相信,这一天不会等太久的。 这样想著,杜若寧决定回去后先找机会和藿香谈谈心,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对她说出实情。 然而,她才刚回到府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一个令她无比震惊的消息。 第57章 当之无愧的英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章 当之无愧的英雄 “阿爹要出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杜若寧惊讶地问。 她震惊的不仅仅是杜关山要去打仗这件事,而是边关的战事究竟吃紧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嘉和帝不得不派出他最忌惮的人前去增援。 前段时间,阿爹还说北边打了几次胜仗,嘉和帝认为终於有人可以取代他,所以蠢蠢欲动想要对他下手。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不行了? “旨意是傍晚下来的。”云氏忧心道,“上午大管事从外面回来,说西北边境起了战乱,驻守在那里的胡將军接连打了三场败仗,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信,请求朝廷派兵增援,打从听到这消息我就心神不寧,生怕皇上会让你阿爹出征,结果还是让我猜对了。” 连败三场啊? 还真不是一般的弱。 杜若寧心想,看来李承启这些年也没培养出什么厉害人物。 看来西戎的那些个强盗,还是要阿爹这个不败战神才能震得住。 看来李承启还是要继续忍耐阿爹的粗鲁野蛮。 他眼下会不会在庆幸,幸亏还没开始对阿爹动手? “那阿爹是什么意见?”杜若寧又问。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阿爹对嘉和帝是一点效忠的意思都没有,他会愿意为嘉和帝领兵出征吗? 云氏摇头,愁眉不展:“你阿爹一整天都没回来,想必是在朝中商议出兵的事。” “那就等阿爹回来问问情况再说。”杜若寧劝道,“阿爹身经百战,又不是头一次出征,就算真要去,阿娘也无须为他忧心。” “妹妹说得对,阿娘不要担心,阿爹是不败战神,他一定能把西戎人打跑的。”杜若衡一边吃点心,一边安慰母亲。 杜若飞说:“我也想跟阿爹一起去。” 云氏嚇一跳,顾不上担心夫君,板著脸凶他:“別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孩子家跟著瞎掺和什么,打仗又不是过家家,刀剑都不长眼的,万一伤著了怎么办?” “要是所有人的阿娘都这么想,那就没人去打仗了。”杜若飞爭辩道。 “……”云氏噎住,继而又开始不讲理,“我不管,反正只要你娘我还活著,你就是不许去,永远都不许去。” 杜若飞的脾气也上来了,大声道:“不让我去,那我这一身的本事不是白学了?” “白学就白学,总比把命丟了强。”云氏不为所动。 母子二人爭得急赤白脸,只听丫头在外面说道:“国公爷回来了。” 紧接著帘子掀开,杜关山携著一身的寒气大步走进来。 “阿爹!”几个孩子全都迎上去唤他。 “哟,今儿是怎么了,都对阿爹这么热情?”杜关山笑著问道。 云氏强挤出一丝笑,亲自过去帮他脱下大氅,递给跟在后面的丫头,又绞了热帕子给他擦手脸。 “孩子们听说了打仗的事,都不想让你去。”云氏说道,借著转身放帕子的功夫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你呢,你想不想让我去?”杜关山问道,故意把头偏向她脸边。 “快起开,孩子们都在呢,没个正形。”云氏涨红了脸將他推开。 “我们没看见,我们吃饭呢!”兄妹四个嘻嘻哈哈跑去餐桌前坐下。 杜若寧亲自给父亲盛了一碗骨头汤,让他喝了暖身子。 杜关山很欣慰,一口气喝完,又让她再盛一碗。 “阿爹要趁著还在家的时候多喝两碗寧儿盛的汤,等去了北边,就喝不著了。” “你真的要去呀?”云氏不禁又开始担忧。 “圣旨都下了,你觉得我不去行吗?”杜关山道。 云氏当然知道不行,忍不住抱怨:“打了败仗,才想起还有个你,太平的日子,恨不得把你……为这种人卖命值吗?” “我不是为他卖命,我是为了百姓,为了我自己。”杜关山正色道,“我曾在先帝面前立誓,要一生守护大周的江山和黎民,如今先帝虽然不在了,百姓却还是我大周的百姓,我不能因为那个位子换了人,就违背我的誓言,就弃万千百姓於不顾。” 一席话说得云氏流泪不止,兄妹四个也都噤了声,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们的父亲。 这样一个外人眼中粗鄙蛮横的男人,他不仅是对妻子温柔体恤,谦让尊重的好丈夫,也是对孩子慈爱宽容,言传身教的好父亲,更是对百姓以命相护,不离不弃的好將领。 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阿爹,我要和您一起出征!”杜若飞起身无比坚定地说道。 “你……”云氏的泪还没干,下意识想要阻止他。 杜关山却抢先道:“好啊,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这回阿爹就带你去看看咱们大周的大好河山。” “他哪有多大,他才十七。”云氏说道,声音里带著哽咽。 “十七不小了,当年我十四岁就上战场了。”杜关山说道,“还有长寧,她也是十四岁就跟我去打西戎的,我们第一仗就打贏了。” 杜若寧的眼泪瞬间溢出眼眶。 “阿爹!”她哭著抱住父亲的胳膊,將脸埋在父亲肩上,“阿爹,我也要跟您一起去。” 她已经告诉过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再失控,可是眼下,泪水却不由她控制,像泉眼一样直往外涌。 “哟,怎么哭了?”杜关山忙將她扶起来,伸手向旁边的丫头要帕子来帮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寧儿不哭,寧儿捨不得阿爹,阿爹心里都明白,但这回阿爹真的不能带你去,你的任务是在家好好陪阿娘,你阿娘胆子小,又爱胡思乱想,有你陪著她,阿爹才能放心地和西戎人干仗,知道吗?” 杜若寧当然知道父亲不会带她去,她只是想借著这个由头好让自己哭得合情合理。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泪还有別的原因。 “阿爹,您和大哥只管放心去找西戎,我会在家照顾好阿娘和弟弟妹妹,也会替你孝敬祖母的。”杜若尘站起来,手里举著一杯酒,“阿爹,儿子敬您一杯,祝您旗开得胜,奏凯还朝!” “还有我。”杜若衡也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阿爹您放心,我会在家好好吃饭,等您回来的。” 一句话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悲壮的气氛一扫而空。 …… 出征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启程的,光是集结兵马调配粮草都要几天时间。 杜若飞因要隨父出征,第二日便去书院和先生同窗辞行。 同窗们对他又崇拜又羡慕,虽然还是有些怕他,但都鼓起勇气上前和他话別,祝他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杜若飞,你到了边关,可得注意安全,杀敌的同时要保护好自己,我们等著你回来。” “对呀,明年春天要开武举了,你不是要考武状元吗,你可得早点回来呀!” “你回来的时候,可別空著手,帮我们带点北地的好皮子,好山参,反正好东西都带些回来。” 同学们围著他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薛初融突然挤进来说道:“小公爷,你还没去我家吃兔肉呢,不如今天散学去吃吧,我向先生告个假,下午早点回去燉上。” “对呀,你不说我都忘了。”杜若飞头一回这么好脾气地对他笑,“行,那就依你,晚上散学我和我弟弟妹妹一起去吃。” “杜若飞,我能和你一起去吃吗?”有同学凑过来问道。 其他人先是一愣,继而纷纷举手叫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去个屁!”杜若飞顿时板起脸,“总共就一只兔子,还不够我们兄妹几个吃。” “够的够的。”薛初融道,“我这两天又逮了两只,大家都去也是够的,如果怕不够,你们可以自己带些吃食过去,大家正好热闹一番,全当给小公爷践行了。” “好啊好啊,我们可以带菜,带酒,带锅带碗都可以,只要让我们去就行……”同学们乱糟糟地喊道。 杜若飞:“……” 一群吃货,说到吃比什么都积极。 “这事我不能做主。”杜若飞说道,“我得问问我妹妹的意见,她要是不同意,你们谁也別想去。” “啊,还要问妹妹呀?”同学们一片哀嚎,感觉他妹妹八成是不会同意的。 “我是我师父的徒弟,她应该能让我去。”蔡青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 同学们全都看向他,目光充满鄙夷。 这傢伙之前打死都不肯承认他和若寧小姐之间的师徒关係,现在居然为了口兔肉就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好无耻呀! “还有我,我也是我师父的徒弟。” 没等同学们感慨完,秦绍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还有我!”齐思鸣笑嘻嘻地举起手。 “……” 同学们怔怔一刻,全都抓起书本向他们三个砸过去。 什么人吶这是,简直太不要脸了! 第58章 记住这一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章 记住这一天 “哎哎哎,大家先別吵,或许若寧小姐会同意呢!”薛初融被飞来的书本误伤,揉著鼻子大声喊。 同学们都停下来,想了想,推著杜若飞就往外走:“走走走,现在就去问。” “现在怎么问,咱们又过不去。”杜若飞说道。 “人过不去,声音可以过去呀!” 一群人推推搡搡地来到院墙下,对杜若飞说:“现在还没到上课时间,你喊一喊,看你妹妹能不能听到。” 杜若飞:“……什么鬼,我不喊,万一被先生抓住,我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你不喊我们喊。”几个人清了清嗓子,把手拢在嘴边衝著院墙大声喊道,“妹妹,妹妹,若寧妹妹……” 杜若飞:“……” 这些人是疯了吗? 就为了吃口兔肉,冒著被先生责罚的风险,不至於吧? “妹妹,妹妹,若寧妹妹……” 巨大的喊声传到院墙对面,把那边的女孩子嚇一跳。 什么情况这是? 女孩子们纷纷跑到墙下来听。 “对面的人在干什么,他们在发什么疯?” “他们好像在喊妹妹?” “喊谁的妹妹?谁是他们的妹妹?” “好像是若寧妹妹?” “若寧妹妹?杜若寧啊?快快快,去把杜若寧叫来。” 杜若寧正在课堂里和陆嫣然说话,几个女孩子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拉起她就往外跑。 “快来快来,你哥哥找你。” 杜若寧一头雾水,什么也没来得及问就被拉走了。 陆嫣然和阳春雪也跟著追出去。 到了院墙下面,听到那一声声如洪钟般的“若寧妹妹”,杜若寧自己也惊呆了。 她只有三个哥哥,不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吧? “哥哥,你们找我什么事呀?”她衝著院墙问道。 可惜她的声音太小,那边根本听不到。 女孩子们的好奇心都被撩拨起来,於是帮著她一块喊:“哥哥,你们找我什么事呀?” 那边顿时安静下来,男孩子们面面相覷,而后看向杜若飞:“好像有很多妹妹哎?” “去去去,一边去,我自己来。”杜若飞没好气地推开他们,自己清了清嗓子,运气喊道,“妹妹,是我,薛初融邀我们去吃兔子,你那三个徒弟也想跟著去,另外几个不要脸的也想去,你让不让他们去呀?” “……” 除了三个徒弟之外的同学齐齐垮下脸。 算了,只要能去,不要脸就不要脸吧! 杜若寧在那边听得一脸懵。 她记得那些学生都很害怕哥哥,又都有点瞧不起薛初融,今天是发什么疯,要跟著哥哥一起去薛初融的茅草屋吃兔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错呀,日头是从东边出来的呀! “哎,杜若寧,你要去吃兔子呀,带上我行不行呀?陆嫣然拉著她的手兴奋地问。 “也带上我吧,我也想去。”阳春雪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女孩子们呼啦將杜若寧团团围住。 杜若寧:“……” 这得多少只兔子才够呀? “哥哥!”她大声喊道,“我的同窗也想去,你问问薛初融行不行?”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齐刷刷的声音喊道:“行!” 薛初融:行是行,我家怕是坐不下…… “你们在做什么,对山歌吗?” 正当大家全神贯注地喊话时,效古先生和玉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男孩子们身后。 男孩子们嚇得一激灵,回头看到两位先生乌云密布的脸,第一反应就是要跑。 可是他们又实在不想放弃给杜若飞践行的机会,便硬著头皮站在那里没有动。 效古先生头一回发脾气,书本捲成筒对著那些低垂的脑袋一个一个敲过去。 “反了你们了,一个两个吃错了什么药,看看別班的学生在做什么,看看你们在做什么,隔著一堵墙喊来喊去,成什么体统像什么话,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脑子被驴踢了吗?” 少年们被打得齜牙咧嘴,吭都不敢吭一声。 效古先生打著打著突然咦了一声:“薛初融,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不是被他们蛊惑的?” “……”薛初融挠挠头,“不是的先生,我是主犯。” “主犯?”效古先生拔高声音,“你居然是主犯,薛初融,你怎么也墮落了?” “先生,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薛初融大著胆子抬起头,把事情经过对效古先生详细讲了一遍,而后解释道:“若飞兄才十七岁,就要隨国公爷上战场,我们这些同窗都十分敬佩,战场凶险,生死难料,大家捨不得他,想要给他践个行。 当然,不论出发点是好是坏,我们这样隔著院墙喊话確实於理不合,有辱斯文,还请先生体谅我们对同窗依依不捨的感情,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效古先生听完,和玉先生对视一眼,脸色仍然阴沉。 “我在这里教了十年书,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不守规矩的学生,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岂可轻易被原谅,除非……” 除非什么? 同学们都竖起耳朵,等著他的下文。 “除非让我也去!”效古先生十分高冷地说道。 “……” 学生们先是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竖得不够直。 片刻的沉寂过后,有人带头嗷了一嗓子,继而所有人都嗷嗷大叫起来。 “別高兴得太早了。”效古先生道,“到时候你们每人至少要写一篇长赋和一首七言诗为杜若飞送別!” “啊!”学生们全都苦了脸。 於是,一场即兴的小聚,在效古先生插手之后,变成了团体带作业野炊。 野炊的地点就在薛初融的菜地里,效古先生让人在菜地里搭了两个帐篷,男孩子一个,女孩子一个,一边各有两个先生负责看管,谁也不能乱跑。 书院的厨子带著锅碗瓢盆和食材去做饭,等到学生们散学赶过去,热腾腾的饭菜正好上桌。 如此新奇的体验对於所有学生来说都是头一回,大家的情绪空前高涨,两个帐篷里欢声笑语不断。 路过的民眾稀奇不已,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效古先生带著南山书院的学子在此野炊,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野炊並不稀奇,书院的学子是最喜欢郊游野炊的。 春日踏青赏,夏日游湖垂钓,秋天登高饮酒,冬日踏雪寻梅。 总之只要是风景好的地方,他们都要去玩一玩,兴致来了在旷野里也能吟诗作对。 可是现在,他们居然在一个没有任何诗情画意的菜地里野炊,这是什么新鲜的玩法? 是专程来体验庄稼人的艰辛,好以此激励自己用功读书吗? 好奇怪呀! 学生们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管自己玩得高兴,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借著酒意开始挥毫作赋,即兴吟诗。 能进南山书院的,即便是成绩最差的学生也差不到哪去,可以说除了杜若寧是走后门进来的之外,其他学生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得以录取。 因此,对於最基本的吟诗作赋,学生们自然不在话下,尤其今日的氛围又极其特別,三杯酒下肚,个个都才思泉涌。 男女学生虽然不能相互串场,但他们写的诗赋却可以借著丫头小廝们的手相互传阅。 因为性別不同,大家难免又被激起好胜心,一个个全都使出看家本领,力爭要把对方比下去。 於是,在这样的状態下,学生们在一顿野炊的时间,创作出了四十九篇《菜地赋》和近百首《十二月十五日送杜若飞出征边塞》的诗。 效古先生很是欣慰,散场的时候特意对学生们说了一番话。 效古先生说:“你们每个人都有一颗赤子之心,不然也作不出这些激情澎湃的诗赋,你们要记住今日,记住你们是为什么聚在这里,记住你们此时此刻的同窗情。 將来总有一天,你们会分开,会各奔前程,但是,先生希望你们不要丟失心中的那份炙热,那份赤诚,也不要忘记,你们曾经在此送別过一个叫杜若飞的少年,至少在这一刻,他是你们所有人的榜样!” 效古先生的话仿佛带著一种魔力,点燃了每一个学生心底的火焰,杜若飞站在人群中,胸中有难以言说的情愫在翻涌。 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只有杜若寧不为所动,她静静地站在人群里,將审视的目光投向效古先生。 效古先生为什么要组织这场聚会,为什么要让大家写诗作赋,为什么要说这样一番话? 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59章 有其师必有其徒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章 有其师必有其徒 杜若寧怀著满腔的疑问,回家之后把此事说给父亲母亲听。阅读520官网 云氏听得一头雾水,又是野炊又是菜地赋的,效古先生这是在干什么? 话说飞儿有这么好的人缘吗,居然让南山书院的师生如此隆重地为他践行,还为他做了那么多诗和赋,这可真是古往今来也不曾听说过的奇闻。 这下,她的飞儿是不是要出名了? “確实要出名了。”杜若寧道,“效古先生说那四十九篇菜地赋,辞藻优美,文采斐然,灵气十足,不仅体现了南山书院学子们深厚的同窗情谊,还向世人展现了他们高远的志向和广阔的胸襟,每一篇都是足以传世的名篇佳作。” “这么高的评价,效古先生不是哄你们开心的吧?”云氏惊讶道。 “当然不是。”杜关山沉著脸接过她的话,“这么高的评价,你儿子可要名垂青史了。” “不会吧?”云氏不解,“这些诗呀赋的又不是飞儿写的,跟他有什么关係?” “不是他写的,但却是为他写的。”杜关山道,“古往今来都没有的殊荣加在他身上,只要这些诗赋流传下去,他的名字便永远不会被人忘记,这下他就是想低调都不行了。” 这话倒是真的,杜若寧想起前朝有个大诗人,偶尔路过一个村子,被村里叫刘大的樵夫盛情款待,临別作了一首《赠刘大》的诗做为答谢。 至此后,那个叫刘大的樵夫便凭著这首诗飞黄腾达,成了一方的霸主,后来甚至还造了朝廷的反。 时至今日,那首诗还在世上流传,刘大的名字也世世代代被人念诵。 “天吶,照你这么说,飞儿他岂不是……”云氏领悟到其中含义,顿时坐不住了,“效古先生为什么要把飞儿推出来受万眾瞩目,他这样做到底是何居心?” “谁知道那个死老头子打的什么鬼主意,我看他就是不想让我安生。”杜关山恨恨道,“明天我就去找他,问问他是不是活够了。” 结果,没等到杜关山去找效古先生算帐,效古先生就在第二天的早朝上被人弹劾了。 弹劾他的是赵秉文和新上任的左都御史冯佑,说他的南山书院管理混乱,规矩鬆懈,男女学生隔墙喊话,不成体统,说他作为掌院不但纵容学生之间的放浪行为,还带头把男女学生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影响极其恶劣,不配为人师表,愧对皇上,愧对圣贤,愧对天地,请皇上务必將他严惩,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嘉和帝昨天晚上就已经听说了此事,不过他的关注点並不在男女学生饮酒作乐上,而是杜关山那个好武厌学,以打架滋事为乐的大儿子,怎么突然间有了这么好的人缘? 四十九篇赋,近百首诗,全都是为了给他送行。 一个武將家的孩子,一夜之间名声大噪,不但成了京城学子们的榜样,很快还会被天下文人所知晓,甚至还有可能要青史留名。 如此盛名,已经远远盖过了太子和几位皇子,倘若此次出征再立了军功,世人对他的讚誉会更加崇高。 这种人將来若要造反,拉拢人心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都不能叫一呼百应,而是千应,万应! 这种情景,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所以,这件事的背后,是杜关山在作妖,还是韩效古在作妖? 亦或者,是他们两个在联手作妖? 嘉和帝的目光阴沉沉地从杜关山身上扫过,对江瀲吩咐道:“去把韩效古给朕请过来,朕要亲自问他。” 一个“请”字说得咬牙切齿,仿佛韩效古的肉就在他嘴里。 江瀲俯身应是,立刻出了太和殿,去南山书院“请”韩效古。 等韩效古来的时间,嘉和帝询问了兵部户部筹备兵马粮草的进程,又和太常寺卿商议发兵前祭军神的相关事宜。 杜关山作为此次出征的元帅,嘉和帝却全程没有向他提问,也没有徵求他的意见。 明眼人都看出来,皇上生气了。 虽然杜关山时常惹皇上生气,但这次性质不一样。 皇上不希望看到杜关山的儿子太过优秀。 要说杜关山这回还挺冤的,明明是韩效古搞出来的名堂,却无端连累到他被皇上猜忌,偏偏还赶在出征的这个节骨眼儿上。 皇上还能放心地让杜关山去边关吗? 杜关山也很鬱闷,在心里把韩效古骂了八百遍,暗暗发誓等下见了韩效古,非要拔光他的鬍子不可。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效古先生被江瀲带进了太和殿。 为了赶时间,江瀲没给他准备马车,就用自己的马驮著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天这么冷,风这么大,效古先生冻得鼻尖发红,四肢发麻,到了殿上颤颤巍巍跪下行礼:“草民叩见陛下!” 嘉和帝没叫他起来,目光沉沉打量他:“你这个草民,可是干了很多草民不该干的事呀!” 明显不悦的语气让文武百官全都屏住了呼吸。 效古先生却浑然未觉,恭敬道:“谢陛下夸奖,草民不敢当。” 夸奖? 眾人都瞪大眼睛看他,他哪只耳朵听出这是夸奖? 嘉和帝也给气笑了,索性不和他打哑谜,直接问道:“有人弹劾你为师不尊,教坏学生,败坏书院的风气,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效古先生一本正经道,“陛下不要听那些眼皮子浅的人胡说八道,草民此举是为了增进学生们的同窗情谊,培养学生们的爱国情怀,激发学生们的报国热情,陶冶学生们的高尚情操,並且通过实践来告诉他们,好的文章是发自心灵的真情实感,而不是靠华丽辞藻堆积出的空洞之谈。” “……” 满殿的官员都听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做学问的,这嘴皮子,这脸皮子,这脑瓜子,这,这也太能扯了吧? 这就是大儒呀?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呀? 怎么听著跟街上拿著幡子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一个德性? 孩子们跟著这样的老师,能学个什么好? 怪不得隔墙对山歌的事都做得出来。 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江瀲站在嘉和帝身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嘉和帝却听得直想摔茶杯。 十年没见,老东西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当年他执意不肯留在朝中,也是这样天上地下的一通胡扯,听得人脑袋直嗡嗡,如今这胡扯的功力越发见长,把爱国报国都扯出来了。 他要真这么爱国,为什么不肯留在朝中为国尽忠?为什么不肯教导皇子? 老狐狸,他就跟杜关山一样,是个厚顏无耻的老狐狸。 效古先生等了半晌,见嘉和帝不说话,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打纸举过头顶:“陛下,您心里肯定在骂草民胡说八道,草民將那四十九篇《菜地赋》都带来了,草民是不是胡说,您看看这些作品就知道了。” 嘉和帝懒得理他,动动手指,示意远公公去拿。 远公公走下台阶,从效古先生手中接过那摞纸,回来呈给他。 嘉和帝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了几页。 他本意並不想管这些东西写的是好是坏,而是想让韩效古承认他们是在胡闹,至於对杜若飞的讚誉什么的都是酒后醉言,当不得真。 然而,他就这么隨意的一翻,却再也停不下来。 韩效古说的没错,这些文章確实精彩绝伦,堪称佳作。 尤其是一个叫薛初融的,文采更是超凡脱俗,令人耳目一新,颇有状元之相也! 嘉和帝震惊之下,隱约觉得薛初融的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便问道:“这个薛初融是谁家的公子呀?” 第60章 不让他活著回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章 不让他活著回来 “回陛下,此子无亲无故,曾是鸿臚寺孙少卿家的女婿,如今已经退婚了。”效古先生回道。 孙少卿站在队列中,听到薛初融名字的时候,心里便咯噔一下,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韩效古已经把他卖了。 “哦,如此奇才,孙少卿怎么和人家退婚了?”嘉和帝好奇地问了一句。 孙少卿一激灵,忙出列回道:“回陛下,那本是一桩娃娃亲,是臣的父亲当年一时衝动定下的,臣的小女死活不同意,差点闹出人命,所幸那个孩子是个明事理的,听说之后便主动提出了退亲。” “如此说来,倒是个有骨气的。”嘉和帝感慨了一句,为免孙少卿尷尬,也没有询问太多细节。 “陛下,既然您觉得这些文章做得好,不如也让诸位大臣瞧瞧。”效古先生提议道。 嘉和帝点点头,把文章递给远公公,让他拿下去让大臣们传阅。 大臣们怀著对韩效古的质疑,把拿到手的文章大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都与嘉和帝一样惊呆了,不敢相信这些东西是十几岁的少年写出来的。 这些少年有很多正是他们这些人家的孩子,做父亲的突然在大殿之上读到自家孩子的文章,且还是得到皇上认可的文章,全都激动不已。 原来他们先前错怪了效古先生,效古先生不愧是当代大儒,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於是,大家纷纷向效古先生致意,说他教育孩子用心良苦。 效古先生呵呵一笑,特意看著赵秉文说道:“可惜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呀,居然还上摺子弹劾我。” “你……”赵秉文涨红了脸,指著他连说了几个“你”,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可能说得过他,便扑通往地上一跪,“陛下圣明,切不可被韩效古糊弄了!” 嘉和帝被他这么一提醒,猛然想起自己叫韩效古来的目的。 可是怎么办,本来挺严肃的兴师问罪的气氛,被韩效古硬生生弄成了品评大会,自己还对那些文章大加称讚,这样一来还如何治他的罪? 嘉和帝追悔莫及,又忍不住想摔杯子。 恰好此时,殿外稟报,西北又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达。 其他事再急也急不过战事,嘉和帝无奈,只好鬱闷地放走了韩效古,和朝臣们共议军情。 效古先生谢恩,叩首离去,经过杜关山身边,被杜关山狠狠瞪了两眼。 “你给我等著,下了朝再去找你算帐!”杜关山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效古先生又是呵呵一笑,袖手扬长而去。 退朝后,嘉和帝窝著一肚子火回了御书房,照例让江瀲和宋悯去御书房说话。 “那个韩效古,他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嘉和帝怒冲冲道,“他突然如此吹捧杜关山的儿子,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你们两个说说,他到底意欲何为?” “他一个教书先生,能翻什么大浪?”江瀲不在意地说道,“臣倒觉得,他就是看不惯定国公,所以藉此机会气一气定国公,皇上方才没看到,定国公的脸都气绿了。” “他气,朕还气呢!”嘉和帝说,“朕觉得没这么简单,他们有没有可能是貌离神合,背地里联手搞阴谋,宋悯,你认为呢?” ”臣认为不太可能。”宋悯说道,“陛下对杜关山太过紧张了,关於他的风吹草动您都会觉得是很大的动静,杜若飞不过是个孩子,远远构不成威胁,何况咱们不是说好了,杜关山此行无论成败,都不能活著回京吗,他都回不来,他儿子自然也回不来,陛下还担心什么呢?” 一番话提醒了嘉和帝,他拍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朕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最近事情一多,朕的脑子就不够用了,朕回头要问问道长,那丹药能不能每天多服一粒。” “……”宋悯想说兴许就是那丹药吃多了,才会神志恍惚,意识混乱,介於江瀲也在场,劝阻的话就没说出口。 江瀲最近对他的態度还行,暂时还是不要再为炼丹的事激怒他了,等打发了杜关山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现在只想让杜关山赶紧离京,只有杜关山走了,他才好对定国公府下手。 他已经等不及要將那个女孩子据为己有了。 “陛下,为保计划万无一失,臣认为还是江大人亲自担任监军一职最为稳妥。”他又向嘉和帝提议道。 监军隨军出征,代表朝廷协理军务,行监督军队及將帅之责,担任这个职位的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宦官。 嘉和帝的计划就是要让此行的监军找机会杀了杜关山。 执行这个任务的人选原本定的是远公公,此时宋悯却觉得让江瀲去也挺好。 倘若能把江瀲支走,他就可以好好的劝劝皇上,让皇上不要沉迷炼丹。 要是能劝得皇上幡然醒悟,拆了炼丹房,那就再好不过了。 江瀲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种建议,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宋大人嫌我在京中碍你的眼了?” “当然不是。”宋悯握拳在嘴边轻咳两声,“江大人说笑了,我是觉得你身手好,心思縝密,比远公公更能胜任这个重任,陛下这个愿望已经拖了太久,难道江大人不想帮陛下早日实现它吗?” 嘉和帝频频点头。 他想杀杜关山確实已经想了十年,倘若江瀲能去,肯定更加万无一失。 “江瀲,要不然,你就替朕走一趟?” 江瀲没有立刻回答,眼前莫名其妙地闪过一双狡黠的圆杏眼。 他曾经在那双眼睛里见过三次杀气,三次都是衝著宋悯。 也不知道她跟宋悯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果她知道自己要去杀她父亲,还会弯著那双杏眼叫他“督公大人”吗? 她应该也会想杀了他吧? 第61章 他才是真正的狐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章 他才是真正的狐狸 江瀲当然不会去做监军。阅读520官网 这倒不是说他害怕与杜若寧为仇,他只是不想离开京城。 京城还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臣也想为陛下早日实现愿望,可惜臣没有分身之术。”江瀲说道,“臣近日追查刘杨二人的案子,刚掌握了一条重大线索,臣走了,怕下面的人办事不利,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弄丟了。” “哦?”嘉和帝顿时来了精神,“你掌握了什么线索,快说与朕听。” 江瀲道:“具体情况说来颇为复杂,臣现在只能告诉陛下,杀刘杨二人的確实是明昭余孽。” “明昭余孽?”嘉和帝將这四个字重复一遍,脸上怒气浮现,“朕就知道是他们,十年了,为什么他们还不死心,明昭帝到底有什么好,朕不也一样兢兢业业想把国家治理好吗,他们为何就是看不到?” “陛下息怒。”江瀲和宋悯齐声劝道。 “息怒,叫朕怎么息怒?”嘉和帝用力拍打椅子的扶手,“明昭帝的儿子都死光了,他们还在想著造反,他们也不想想,就算他们造反成功,谁来做他们的王,谁配坐在这个位子上,这天下是我李氏的天下,没有李氏皇族继位,谁能让天下信服?” “陛下息怒。”江瀲和宋悯重复道。 皇上说的这些话太过敏感,他们怎么接话都不合適,所以只能劝他息怒。 嘉和帝发了一通火,许久未发作的头疾又復发,两边太阳穴一扯一扯地疼。 “把丹药给朕拿来。”他捂著脑袋眉头紧锁。 “陛下,不如直接去炼丹房,让道长瞧一瞧,兴许能根据您现在的症状改一改配方。”江瀲上前一步提议道。 “有道理。”嘉和帝连连点头,起身道,“快陪朕去炼丹房。” 江瀲应是,扶著他往外走。 嘉和帝疼得直哼哼,对江瀲说:“你还是不能去边关,朕一天都离不开你。” 宋悯躬著身,看著两人走出御书房,怔了半晌,发出一声嘆息。 皇上如此倚重江瀲,看来想把江瀲支走是不可能了。 真是巧啊,怎么他刚一提出让江瀲去边关,江瀲就有了刘杨案的线索? 他有了线索,为什么没早点告诉皇上,偏赶在这时候说出来。 皇上说杜关山和韩效古是老狐狸,依他看,江瀲才是一只真正的狐狸,可怕的狐狸! …… 南山书院的学生们一整天都在討论昨天晚上的野炊。 去过的学生都说那是自己此生最难忘的经歷,没去的学生则万分遗憾,把先生张贴在书院墙上的四十九篇《菜地赋》和近百首《十二月十五日送杜若飞出征边塞》看了又看。 有人对同窗们的文采讚不绝口,也有人扬言自己当时如果在场,定能做出比这更好的文章。 东院的女孩子们討论诗赋的少,大多都是在討论杜若飞。 “从前怎么没发现,杜若飞长得好英俊呀!” “嗯,不但英俊,还魁梧,一看就是个大英雄。” “英雄是看出来的吗,他还没去边关呢,你就看出他是英雄了?” “当然能看出来,英雄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他们身上有英雄气。” “英雄气是什么气,香的还是甜的,酸的还是辣的?” 女孩子们哄堂大笑。 “好羡慕杜若寧呀,她居然是杜若飞的妹妹。” “是杜若飞的妹妹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是他心上人才让人羡慕呢!” “天吶,杜若飞有心上人了吗,谁呀,谁呀?” “我猜的,他都十七了,还没有定亲,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杜若寧肯定知道,我们去问杜若寧。” 女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去找杜若寧,把她团团围住。 “杜若寧,你大哥哥的亲事定下了没,他有没有心上人?” 杜若寧:“……” 什么鬼,这么多人一起来问她哥哥的婚事,女孩子的矜持还要不要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奔放,回头被哪个碎嘴的说出去,又该有人弹劾先生管教无方了。” “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说快说。”大家催促道。 杜若寧十分无语,认真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没听家里说要给他定亲,也没发现他有心上人。” “真的吗,啊啊啊,太好了!”大家都欢呼雀跃。 “好什么,难道你们都想当我嫂子?”杜若寧笑道。 “也不一定非要当你嫂子呀,你哥作为我们崇拜的对象,自然是没有亲事最好,要不然我们不成了覬覦別人的夫君。” “……” 杜若寧越发无语,真不知道这些姑娘脑子里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子们能这样恣意的玩闹,还真要感谢父皇和效古先生当年做出的惊世骇俗的决定。 正是他们开了让女孩子上学堂的先河,这世道才会越发的对女孩子宽容,这样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从前她没有姐妹,宫里只有她一个公主,每日除了上效古先生的课,还要学琴,学画,学棋,学女红,还要跟师父学骑射,一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时间玩耍。 最愜意的时光就是晚膳后去母后宫请晚安,可以在那里和皇兄皇弟玩一会儿。 还有就是休旬假的时候,可以和皇兄在宫里捉迷藏。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皇兄长大后,就没功夫陪她玩了。 而她自己也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跟著师父去了边关。 正是因为那次去边关打仗的经歷,让她深刻感受到家国天下的责任,从此便收起了玩乐,一心要做个保家卫国的女將军。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昨晚父亲说要一生守护大周的江山和黎民时,她才忍不住泪如雨下。 可惜了,父亲这么一个大英雄,李承启却看不到他的赤子之心,一心只想置他於死地。 她想起父皇培养的那些忠臣良將,个个都是胸怀天下,为国为民的好官,到了李承启手上,却没一个能得善终,被罢官,被流放,被抄家灭门,九族同株,还有不少人的尸首被江瀲拿去餵狗…… 那些人全都是大周的脊樑啊!李承启却把这些脊樑一个个全都拆除,留下的只有宋悯,刘致远,杨述,曹广?这样的狗东西。 还有江瀲。 江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看不透他? 话说,李承启这次居然派了远公公去监军,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 作为秉笔太监的江瀲,和这个远公公应该很熟悉吧? 她要不要去找找江瀲,从他嘴里问出些远公公的事情? 他那个人狡猾得很,该怎么做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呢? 第62章 给督公大人送胭脂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章 给督公大人送胭脂 晚上,杜若寧回到家,在餐桌上问起大哥的亲事,问大哥都十七了,怎么还没有说亲? 云氏很稀奇,反问她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大哥的亲事来了。阅读520官网 杜若寧笑道:“大哥如今成了英雄,不只是我关心他的亲事,我们书院的女孩子比我还上心,没准儿京中別的女孩子也在关心,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还有这事,她们都怎么说的?”云氏饶有兴味地问。 “她们说大哥又英俊,又魁梧,有英雄气概,做梦都想嫁给他。” “真的假的,如今的女孩子都这么敢说吗?”云氏乐得不行。 杜若飞却一下子羞涩起来,摆手道:“別瞎说別瞎说,我哪有这么好。” 嘴上不承认,身子却不自觉坐得更直了些,试图摆出一个英雄该有的姿態。 “我没瞎说,她们还问你有没有心上人呢”!杜若寧笑著把头凑过去,用大家都能听到的低声问他,“大哥,你有没有啊?” 全家人都竖起耳朵听。 “哪有,这是不可能的事。”杜若飞连忙否认,“父亲说了,好男儿当先建功立业,再考虑成家之事。” “说得对,成家有什么好著急的,等你成为真正的大英雄,好姑娘就会自己来找你的。”杜关山说道,“比如你阿娘,当年就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我才没有。”云氏被自家不著调的夫君调侃得红了脸,“你不要当著孩子的面瞎说,你这种莽夫,我根本就看不上,是我爹非要我嫁给你的。” “我怎么胡说了,当年我得胜还朝,你在人群里向我扔帕子,別人的帕子都包著果子,唯独你的帕子包了一块石头,一下子砸在我脑门上……” “行了行了,你能不能消停点,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云氏又羞又恼,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 杜关山嚼著肉嘿嘿直乐:“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岳父大人了,母亲说明日为我设宴践行,不如请你娘家人一起过来坐坐。” 云氏自幼丧母,父亲曾任兵部侍郎,前些年因病辞官,在家休养身体。 除了父亲,云氏还有两个哥哥,都在外地做官。 嫂嫂侄子们虽然留居京中,但因著杜关山被嘉和帝忌惮,亲戚之间都很谨慎,轻易並不走动。 杜若寧神智刚恢復的那回,云氏的两个嫂嫂曾经来探望过,但也只是坐了一小会儿,饭都没吃就回去了。 云氏的几个侄子已经完成学业,目前在京城各自衙门担任些小职务,生活得十分低调。 听了杜关山的提议,云氏也觉得这是个全家团聚的好机会,便点头道:“那我等下去和母亲商量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是什么意见,她若也觉得好,我便让人去给父亲送信。” “我和你一起去,母亲会同意的。”杜关山说道,转头又嘱咐兄妹四个,“你们明日就不要去书院了,在家帮阿娘打下手,表兄表姐们来了也需要你们招待。” “那就让二姐姐三姐姐也请一天假吧!”杜若寧道,“我不认识表姐她们,怕一个人招待不好。” “也行,我等会儿让人去你大伯二伯家传话。”杜关山说道。 晚饭结束后,夫妻两个去了杜老夫人的院子,兄妹四个各自回房休息。 杜若寧和茴香藿香一起往回去,走到半道,杜若衡突然追上来叫住了她。 杜若衡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特意打发两个丫头去一旁候著,將杜若寧独自拉到没人处,悄悄问道:“妹妹,你们东院的女孩子都想嫁给大哥呀?” 这话问得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把杜若寧都问懵了:“三哥哥你什么意思?” 杜若衡挠挠头,难为情道:“她们当中有没有人说想嫁给我呀?” 杜若寧愣住,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三哥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杜若衡突然意识到妹妹是在套他的话,嘿嘿笑道,“我哪知道,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人心仪我。” 杜若寧懒得和他打哑谜,乾脆问他:“三哥哥你是不是看上我们东院的哪个女孩子了?” “嗯……”杜若衡拖著长音嗯了半天,吭吭哧哧道,“是有那么一个,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上我。” 还真有啊? 杜若寧顿时瞪大眼睛,没想到啊没想到,三个哥哥当中,居然是她这个馋嘴的哥哥先动了春心。 她以为三哥哥除了美食,不会关注別的东西,原来他还会关注女孩子呀? “三哥哥,你看上谁了?”她好奇地问道,“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帮你打听打听她有没有定亲,如果没有,我就让母亲去她家给你提亲。”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说。”杜若衡连连摆手道,“我感觉她应该不会看上我,我这么胖,功课也不好……” “胖怎么了,胖人有福气。”杜若寧道,“而且你也可以节食减脂呀,你长得这么俊,皮肤又白,只要能瘦下来,肯定比二哥哥还风流倜儻,到时候女孩子自然会留意你了。” “真的吗?”杜若衡先是惊喜,而后又犹豫道,“还要节食呀?” 杜若寧忍不住笑:“你这一身肉就是吃出来的,想瘦自然就得节食,反正美食和心上人,你只能选一样。” 杜若衡半晌没说话,內心十分纠结,挣扎了许久才道:“我怕我管不住嘴。” “我来监督你。”杜若寧自告奋勇,“从明天开始,你吃多少都要听我的,我不让你吃的东西你坚决不能吃。” “明天呀?”杜若衡摸摸肚子,“明天有宴席,咱们从后天开始好不好?” 杜若寧:“……” 第二天不用去上学,杜若寧吃过早饭,和母亲说自己想出去逛一逛,去街上买些小东西好送给表姐们做见面礼。 云氏答应了,吩咐贺之舟和两个丫头把小姐看好。 出了门,杜若寧让两个丫头到街上帮她挑东西,自己和贺之舟一起去了督公府。 她已经打听过,江瀲除了十天一次的大朝准时出席,其余时候並不按时上朝,所以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家里。 江瀲確实还在家,刚刚洗漱完,正坐在妆檯前让望夏给他梳头。 望春进来稟报,说若寧小姐在门外求见,江瀲惊得猛一回头,乌亮亮的头髮被扯掉了两根。 “乾爹饶命,儿子该死!”望夏忙请罪。 江瀲沉著脸摆摆手,问望春:“她来做什么?” 不会又来要狗吧? 行,这回他非送一只狗给她,看她下回还有什么藉口来骚扰? 望春道:“这回不是来要狗的,说是来给乾爹送,送……” “送什么?”江瀲不悦道。 “送,送胭脂。”望春战战兢兢地瞅著他,做好了被踢屁股的准备。 若寧小姐真是害死人了,送什么不好,大清早的来送胭脂,这不等於公然嘲笑乾爹不是男人吗? 虽然乾爹確实不是正常男人,可她也不能这么伤人自尊吧? 这不是上赶著找不痛快吗? 乾爹这回肯定饶不了她! 第63章 督公大人的腰真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3章 督公大人的腰真好 望春心里犯著嘀咕,偷眼观察江瀲。 江瀲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隔了一会儿才说:“让她进来吧!” “是。”望春应声而去,很意外乾爹居然没有踢他的屁股。 到了大门口,杜若寧和贺之舟还在门外等著。 那两个守卫分別站在大门的两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態度对待杜若寧,想要利用她耍威风的心思也没了,就那样大眼对小眼地和他们相互对视著。 望春走过去弯了弯腰,伸手作请:“若寧小姐,请跟我来吧!” “有劳春公公了。”杜若寧对他展顏一笑。 明媚的笑容晃瞭望春的眼,让他有瞬间的眩晕。 这位小姐的笑真是他见过最好看最灵动的笑,而且她笑的时候总是会看著对方的眼睛,让人觉得特別真诚,丝毫没有贵族小姐的傲气。 “若寧小姐客气了,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望春哈著腰回道,忍不住提醒她,等会儿见了督公要注意说话的分寸,最好別提胭脂的事,免得惹恼了督公,闹得不愉快。 “怎么会不愉快?”杜若寧奇怪道,“督公大人明明亲口告诉我他喜欢胭脂的,他还说要自己亲自做呢!” 望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乾爹什么时候喜欢胭脂了? 他明明连润肤的香脂都不愿擦的。 还有,他不是嫌弃若寧小姐吗,怎么会同若寧小姐谈论胭脂水粉的话题? 莫非他的嫌弃是做给旁人看的,实际上他並不討厌若寧小姐? 可望夏又说他心里住著一位公主? 啊,好复杂呀! 望春带著一肚子的疑问,把杜若寧领到江瀲的房门外,隔著门帘子稟道:“乾爹,若寧小姐来了。” “嗯。”江瀲在屋里应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望春便打起帘子,请杜若寧进去。 杜若寧进了屋,看到江瀲站在屋子中央伸著双臂,他的乾儿子望夏正矮著身子帮他系腰带。 旁边的衣架子上,搭著几件不同顏色的披风,有红的,有白的,有黑的,上面镶的有狐狸毛,有貉子毛,有兔毛,各不相同。 望夏系好腰带,直起身子端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乾爹今儿个想穿哪件披风?” 江瀲把手臂放下,往衣架子上瞅了两眼,突然转头问杜若寧:“你觉得哪件好看?” 杜若寧先是一愣,继而笑著走过去,认真地帮他选了选,建议道:“冬日比较沉闷,督公大人今天又穿了暗紫色的蟒服,配上白色狐狸毛的披风会显得清雅贵气。” “那就白色吧!”江瀲道,“你来给咱家披上。” 杜若寧:“……” 她又不是丫鬟,居然要她干种这伺候人的活。 “怎么,你不愿意?”江瀲冷著脸问道。 “愿意。”杜若寧忙將那件白色狐狸毛的披风拿下来,回过身与他面对面,准备帮他披上,抬起手却发现他的个子太高,自己根本披不上去。 她记得十年前这小子才到她鼻尖,怎么如今竟然长这么高了? 他长大了,长高了,自己却变小了,变矮了。 多么神奇的转变。 “督公大人,你能不能弯下腰?” “不能。”江瀲冷冷道,“除了皇上,没有人能让咱家弯腰。” 杜若寧:“……” 穿个衣服而已,怎么还扯上尊严了? “你不弯腰,我够不著呀!”她无奈道。 “够不著你蹦呀!”江瀲幽幽道,“你不是最爱蹦躂吗,京城的地都快被你蹦塌了。” 杜若寧:“……” 什么人吶这是? 堂堂一个督公,还见缝插针地挖苦人。 蹦就蹦! 她气哼哼地想,踮著脚尖往起一跳,把手里披风用力从江瀲头顶甩了过去。 江瀲没防备,被她唬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可杜若寧已经把披风掛在他脖子上,並且两只手正抓著披风的带子,他向后一撤,杜若寧落下来的脚就没法站稳,猛地往前扑进了他怀里。 江瀲本来就在后退,被杜若寧这么一衝,差点仰面摔过去,幸好腰够好,硬是凭著腰力把身子稳住了,情急之下却没发现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揽住了杜若寧的腰。 哎呦喂! 望夏在心里叫了一声,忙用手捂住眼睛。 好羞呀!这种事也是他能看的吗? 乾爹头一回出过这样的糗事,却被他撞见了,该不会恼羞成怒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吧? 那什么,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正胡思乱想,就听那位小姐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督公大人的腰真好呀!” 望夏:“……”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不行不行,他要把耳朵也捂起来,不然会被乾爹割掉的。 可是他只有两只手,捂耳朵就不能捂眼睛了。 怎么办? 春儿,快来救命呀! 望春仿佛听到瞭望夏的呼唤,打著帘子探头进来问:“乾爹,咱们今天还……” 天老爷,这是个什么情况? 望春瞪著眼珠子怔怔一刻,放下帘子就跑。 “春儿,等等,我想起来有个事……”望夏叫了一声,快步追出去。 留在屋里的两个人被他逃命般的动作惊醒,江瀲迅速收回揽在杜若寧腰上的手,沉著脸將她推开。 杜若寧退开,发现披风已经不在自己手里,而是被江瀲踩在脚下。 “这下好了,想穿也穿不成了。”杜若寧摊摊手,一脸无辜。 “出去!”江瀲冷斥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被一层冰霜包裹,眼神也变得锋利而阴冷。 “这不能怪我呀,是你让我蹦的。”杜若寧说道,“而且我还想让你试试胭脂呢!” “出去!”江瀲用更加冷厉的语调呵斥道。 杜若寧嚇得一激灵,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凶什么凶……”她哭著喊道,“是你说喜欢胭脂,我才巴巴的给你送过来,怕你走得早,早饭都没吃就赶来了,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样凶我,呜呜呜……” 说著从袖袋里掏出一盒胭脂,用力摔在地上,捂著嘴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地上扑去。 “啊!” 她惊呼一声,下一刻就被江瀲拽了起来,后背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哼!有本事別管我呀! 杜若寧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下,继而抽泣道:“这回是你先碰我的。” “……” 江瀲忍著想要杀人的衝动,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被摔碎的胭脂散发出香甜的气息,瀰漫了整个屋子。 “烦人精!”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第64章 有这么好吃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4章 有这么好吃吗 望春和望夏靠在墙外的窗户下面,听著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恨不得长一双透视眼,好瞧一瞧乾爹和若寧小姐在搞什么名堂。 又是哭又是喊又是摔东西的,怎么听著跟小两口打架似的,若寧小姐好委屈呀,哭得人心都软了。 乾爹的心也软了吧,不然为什么没把她扔出来? “哎,你不是说乾爹心里有人了吗,我怎么瞧著乾爹对若寧小姐也不一般呢?”望春拿手指头捅了捅望夏,小声问道。 “我哪知道,我也是猜的,反正我听到他叫公主了。”望夏说道,拍著胸脯心有余悸,“幸亏我跑得快,不然肯定死定了,你这人不够意思啊,关键时刻都不管我。” “我自己都是泥菩萨,怎么管你?”望春道,“你说我怎么这么欠,我为什么不能在外面多等一会儿,非要那个时候凑过去。” 两人正嘀嘀咕咕胡乱猜测,突听杜若寧在里面说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要吃回家吃!”江瀲的回答十分无情。 “不行,我会饿死在半路上的。”杜若寧说。 “那就死好了。”江瀲咬牙切齿。 “你又凶我,呜呜呜……” “別呜了!”江瀲烦躁地冲外面喊,“望春,给她弄点吃的。” 望春嚇得一哆嗦:“乾爹怎么知道咱们在外面?” “废话,你不在外面能在哪,在床底下吗?”望夏拿白眼翻他,“快去呀!” 望春没空和他抬槓,忙不迭地跑走了。 若寧小姐厉害呀,他原本想著乾爹今天肯定饶不了她,没想到,不但没怎么著,还要管她一顿饭。 太神奇了! 望春以最快的速度从厨房端来了热腾腾的包子,红心咸鸭蛋,熬得烂烂的红枣糯米粥,还有醃的白玉冬瓜条,炸的椒盐脆丸子,酱的五香牛肉,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托盘。 这些原本都是给江瀲准备的,江瀲早上没胃口,只喝了一碗粥,正好便宜了杜若寧。 杜若寧早上已经吃过东西了,她只是想找个藉口多待一会儿,好向江瀲打听远公公的事。 结果望春把吃食一端过来,五顏六色搭配得十分赏心悦目,让她不由得食慾大振,便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 她这边吃著东西,江瀲那边重新挑了一件披风,也没叫人伺候,自己披在身上,慢条斯理地系带子。 “黑色跟紫色不搭,还不如换那个金色的。”杜若寧提议道。 江瀲一记眼刀扫过来:“吃你的,吃完赶紧走!” “……”杜若寧撇撇嘴,“干嘛这么著急赶我走,以后你想见我都难了。” 江瀲一愣,顺著她的话问:“你要去出远门吗?” “没有啊!”杜若寧夹了一根冬瓜条,放在嘴里嚼得嘎嘣脆响,“我是说远公公要和我阿爹一起出征,你肯定要住在宫里伺候皇上,不就没机会见我了吗?” 江瀲冷哼一声收回视线,自己小声喃喃:“说得谁很想见你似的。” 杜若寧没听到他的话,紧接著问道:“远公公为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啊?” 江瀲手一顿,微微蹙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不放心我阿爹呀!”杜若寧皱起小脸,很发愁的样子,“我阿爹脾气那么暴,我怕他们相处不好,別回头还没把西戎人打跑,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只是担心这个吗?”江瀲追问。 “对呀,不然还有什么?” 杜若寧又夹了一个椒盐丸子,一口咬掉半个,鼓著腮帮子嚼,许是因为太美味,圆杏眼都享受地眯起来。 “有这么好吃吗?”江瀲不自觉吞了下口水,走过去捏起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发现味道確实不错,於是便又捏了一个。 “我以为你是担心远公公会在边关杀了你阿爹呢!”他有意无意地说道,对著丸子狠狠一口。 杜若寧心头一跳,咀嚼的动作停下来:“他会吗?”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江瀲吃掉丸子,拍拍手,把托盘从她面前拉走,“你现在不会饿死在半路了,赶紧走吧!” “……我还没吃完。”杜若寧伸手去抢包子,被江瀲抬胳膊挡住。 “这是我的早饭。”江瀲说道,摆头示意望春送客。 望春应了声是,过去对杜若寧道:“若寧小姐,请吧!” “小气鬼!”杜若寧撇嘴道,“又不是只有你家有包子,我刚交了一个卖包子的朋友,我上她家吃去。” 说完不再和江瀲纠缠,冲他敷衍地福了福身,跟著望春离开。 江瀲在桌子前坐下,慢慢享用他抢来的早饭。 那盒被摔碎的胭脂还没来得及清扫,江瀲盯著一地的红色粉末出了会儿神,半晌喃喃道:“闹半天她不是专程来送胭脂的呀!” …… 杜若寧离开督公府,和贺之舟一起去了陈宅。 那个宅子原本的主人姓刘,因为现在的户主是陈三省,所以现在就叫陈宅。 这个时间,陈三省他们还在包子铺里忙,家里只有绿衣一个人,杜若寧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贺之舟前段时间收集的情报,又和绿衣聊了一会儿,而后便离开陈宅,去事先约定好的地方找茴香藿香。 大家匯合后,又一起回了定国公府。 茴香藿香买了不少好东西,在马车上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给杜若寧看。 杜若寧一直在想江瀲那句话,根本看不进去,胡乱敷衍了一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去前院找杜关山。 因为今日要招待岳父,杜关山下朝后就直接回了家。 岳父喜欢收藏古画,他便把书房里的画全都拿出来,准备挑一幅送给岳父。 看到杜若寧过来,他招手笑道:“寧儿来得正好,快来帮阿爹挑一幅画,回头送给你外祖父。” 杜若寧哪有心思挑画,关上门一脸严肃地看著他:“阿爹,我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这么著急?”杜关山握著画卷问道。 杜若寧走到他跟前,郑重其事地告诉他:“阿爹,你此去边关,一定要小心远公公。” 她也有想过要委婉地提醒父亲,但此事关乎父亲甚至大哥的性命,她觉得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更好。 杜关山不防她要说的居然是这个,怔了怔,浑不在意地笑道:“远公公怎么了?” “远公公他要杀你。”杜若寧说道。 杜关山的笑容僵住,慢慢放下手中的画卷:“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第65章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5章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听……”杜若寧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突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他是江瀲说的。阅读 阿爹和江瀲虽然不像和宋悯那样不共戴天,但两个人也是相互看不顺眼。 她若说是听江瀲说的,阿爹能不能信且不说,肯定会问她在哪里见到的江瀲,江瀲有没有欺负她,江瀲还说了什么等等。 为了避免麻烦,她决定撒个小谎。 “我回来的时候在马车上睡著了,梦到远公公拿著一把剑把阿爹和大哥都杀了,好多的血,嚇死我了。” “原来是做噩梦了,怪不得你一脑门的汗。”杜关山说道,掏出帕子给她擦拭额头的汗,“只是一个梦,当不得真的,不要害怕,阿爹不会有事的。” “梦就是预兆。”杜若寧说道,“要不然我为什么没做別的梦,也没有在別的时间做这个梦,阿爹,这是老天爷在警示咱们,你可千万要当心啊!” “阿爹知道,阿爹一定会当心的。” 杜关山拍拍她的肩膀,本来不想多说的,看她一脸的担忧,便又宽慰道,“阿爹又不是傻子,这些年想杀阿爹的人多了,阿爹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阿爹还要留著这条命看我寧儿长大嫁人呢,谁若想要阿爹的命,阿爹就先要了他的命。” 杜若寧听明白父亲话里的含义,神情放鬆下来:“阿爹上次还说要养我一辈子呢,现在又想把我打发出去。” “阿爹当然想养你一辈子,就怕你將来有了心上人,自己喊著要出嫁。”杜关山笑著说道。 “我才不会。”杜若寧把头一昂,哼声道,“这天下的男人除了阿爹和哥哥,没一个好的。” “说得好,阿爹要把你今天的话记下来,將来你若想嫁谁,阿爹就拿出来给他看,让你嫁不成。”杜关山哈哈大笑,当场就要拿纸笔记录。 父女两个说笑一番,小廝过来稟报,说云老太爷的马车很快就到府门口了。 杜关山忙收了笑,带著杜若寧一起去迎接岳父。 到了大门外,刚好云家的车队也到了,云氏带著僕妇和兄弟三个赶来,热热闹闹地把客人迎进府。 云老太爷年近七十,在家將养了这些年,虽然身子还是有些消瘦,精神却很好。 在客厅落座后,杜家的兄妹四个先过来拜见外祖父。 云老太爷知道杜若飞要去边关,特意带了自己珍藏的两本兵书送给他,告诉他打仗不仅要英勇,还有擅使计谋,懂得排兵布阵。 杜若飞接过兵书,向外祖道谢。 云老太爷又对杜若尘叮嘱道:“你们兄弟当中,数你最沉稳最机敏,你父亲和兄长走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樑柱,要把你母亲和弟弟妹妹照顾好。” 叮嘱完杜若尘,又看向杜若衡,想了想说道:“你要少吃点。” 杜若衡:“……” 大家都哈哈哈地笑起来。 云老太爷最后看向杜若寧,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而后道:“寧儿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你的病让你阿娘流了多少泪,如今病好了,要知道孝敬阿娘,在外面少惹事,少让阿娘操心。” 杜若寧:“……” 这老太爷说是足不出户,该听说的倒是一样没拉下呀! “好的外祖父,您的教诲寧儿记下了,寧儿会好好孝敬阿娘的。”她认真回道。 拜过外祖父后,云氏又张罗著让孩子们和两个舅母和七八个表兄表姐见礼,见完礼,也就到了开席的时间。 因著今日是为杜关山践行,又都是自家亲眷,男女席位之间便没有拿屏风隔挡,只把姑娘们单独分了一桌,安排在角落里。 杜家大房二房各有三个公子,也都已经在各衙门供职,平日和云家的公子们常有交集,因此坐在一起並不拘束。 杜若寧头一回见云家的四个表姐,一开始確实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有杜晚雪和杜晚烟陪著,聊聊胭脂水粉,新近时兴的衣服首饰,渐渐也就熟络起来。 大人们谈论的则是出征的事,杜老夫人一说起儿子要走,便忍不住掉眼泪。 “眼瞅著到了年关,別人家的孩子都千里迢迢回家团圆,我的儿子却要远赴千里,去那苦寒之地打仗,还有我的飞儿,他从未出过远门,战场上刀剑无眼,叫我们在家的人怎能安心过年。” 她这么一掉泪,大家都跟著唏嘘,夫人们也都拿帕子擦眼睛。 “老夫人莫要忧心,你儿子是个英雄,就当去做英雄该做的事。”云老太爷劝慰道,“他去边关,为的就是让我们和千千万万的人家能安心过年,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父亲说的没错,妹夫肩上担著保家卫国的责任,自然和普通百姓不一样。”云氏的大嫂也出言安慰道,“他是大周的不败战神,我们要相信他,此次出征也一定会得胜回朝的。” “是啊是啊。”二嫂也跟著附和,“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我们飞儿此番去了前线,也会和他父亲一样英勇杀敌立功的,等到他回来时,就是威风凛凛的少將军了。” “二舅母说得对,我一定会立大功的,我就是大周的下一个战神。”杜若飞壮志满怀地说道。 少年人的豪情和热忱最能鼓舞人心,经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先前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表哥好威风啊,怪不得南山书院那么多学子为他写诗作赋。”二舅母家的小女儿云素君一脸崇拜地看著他。 云素君比杜若寧大两岁,虽然是杜若寧的表姐,却是杜若飞的表妹。 云家的女孩子都教育得极好,温柔嫻淑,谈吐优雅,杜家几个姐妹跟她们一比个个都像假小子。 究其原因,大概是云家的两个老爷都是文官,而杜家的整个家风都被杜关山这个脾气火爆的战神带偏了。 在教育孩子方面,杜关山最大的原则就是在外面不能吃亏。 听到表姐称讚大哥,杜若寧与有荣焉,笑著回道:“不止是写诗作赋,还有人托我给大哥捎情书呢!” “哇,真的假的,都是谁呀?”女孩子们对这种话题最感兴趣,全都兴奋地看向她。 杜若寧纯粹是为了活跃气氛,当然不会真把人家的名字捅出来,只捡著能说的事说了几件,其余的一概不提。 宴席结束,男女亲眷分別去前后院喝茶閒话家常。 坐到未时末,日头渐渐西移,云家人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杜关山请岳父移步书房,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古画送给他。 云老太爷收了画,又是一番殷切嘱咐:“此一去山高水远,路途凶险,你要时刻警惕,不可懈怠,尤其要留心身边的人。” 杜关山点头应下,笑著说:“寧儿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云老太爷很意外,沉吟道:“寧儿和从前真的像变了个人,既然她也这样嘱咐你,你为了孩子,也要更加保重自己。” 送走客人之后,杜若寧私下问杜关山:“阿爹后来又和外祖父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杜关山道,“你外祖父和你一样,叮嘱我要小心身边人。” 杜若寧直觉並不仅仅是这些,但父亲不说,肯定有他不说的道理,因此也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抱著他的手臂说道:“阿爹,等你起程那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哦,什么惊喜?”杜关山问。 “现在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杜若寧眨著狡黠的眸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第66章 策马度关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6章 策马度关山 两天后,是大军启程的日子。阅读520官网 夜里还晴朗的天空,在黎明时分突然下起了大雪。 杜家上下四更天便都起了身,在大门外送別杜关山父子。 杜关山一身戎装,头戴红缨盔,腰佩青锋剑,跪在地上拜別老母及二位兄长。 杜老夫人被两个儿媳一左一右搀扶著,脸上老泪纵横。 杜若飞穿著士兵的战衣,也学著父亲,跪在地上给母亲磕头。 云氏和杜若寧依偎在一起泣不成声。 大老爷杜关海上前一步扶起杜关山,叮嚀道:“家里有大哥二哥照看,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只管照顾好自己和飞儿,我们在家等著你胜利的捷报。” 杜关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最后看了眼妻子儿女,想说什么,喉咙哽得难受,大喊一声“飞儿,上马!”便和杜若飞一起上了战马,扬鞭催马而去。 天光未明,空荡荡的长街灰濛濛看不到尽头,门前的灯笼照不亮远行的路,父子二人在风雪中远去,街上只余马蹄声声。 五更时分,嘉和帝亲自率领文武百官登祭坛祭拜天地军神,祈求神明保佑大周社稷安稳,保佑定国將军及八万將士此去边关旗开得胜,早日奏凯还朝。 祭祀结束,天光大亮,文武百官在首辅宋悯的带领下將杜关山及其亲军卫队送出北城门。 北城门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兵將们全都在大雪里静静等候,但等出征的战鼓擂响,大军便要踏上征程。 民眾们自发前来相送,乌泱泱挤满了城门內外,高声祝愿定国大將军早日得胜归来。 杜关山骑在马上,双手抱拳辞別官员民眾,拔出长剑指向天空。 北风怒號,飞雪漫天,高高的城楼之上“咚”的一声,有人敲响了出征的战鼓。 民眾们都静默下来,齐刷刷往城楼看去。 城楼上,一个红色身影在奋力敲击著鼓面,隔著风雪,人们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他的红色披风在猎猎招展,只能听到悲壮浑厚气势如虹的鼓点响彻云霄。 “这是谁家的少年,击鼓击得如此震撼人心,我听了都想跟著大军去打西戎。”有人捂著胸膛问道。 “是啊,这鼓击得真好,比若寧小姐在君子赛上击得好多了。” “若寧小姐能跟人家比吗,女孩子就不是击鼓的料。” “谁说的,我怎么瞧著那就是个姑娘。”有人不確定地说道。 “不可能,姑娘根本敲不出这样的气势,” “那是你们没见识,当年长寧公主击鼓可是一绝,我亲眼见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也见过,哎,你別说,此人的鼓声还颇有些长寧公主当年的神韵。” 民眾们小声议论纷纷,骑在马上的杜关山却早已红了眼眶。 “长寧!”他望著那一袭红衣喃喃道,“长寧,你又来送为师出征了……” “阿爹,那是妹妹!”杜若飞说道,“是妹妹在击鼓为我们送行。” “你说什么?”杜关山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果然看出是女儿的轮廓。 “寧儿她不是不会击鼓吗?” “妹妹这几天一直在偷偷练习,就是为了给咱们送行。” “原来她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杜关山心里暖烘烘的,隨即又被一阵高亢密集如万马奔腾的鼓点震惊。 不对,这节奏,这韵律,分明就是长寧专门为他谱写的出征曲——《策马度关山》 长寧死后,这曲子早已无人记得,若寧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难道她,她真的是…… 杜关山心头如热浪翻滚,恨不得立刻奔上城楼,问问她到底是谁。 “寧儿,等著阿爹,等阿爹回来再好好问你,即便你真的是长寧,阿爹也是欢喜的……”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挥剑指向前方,示意军队开拔。 传令官一声令下,號角手吹响低沉绵长的號角,大军在茫茫飞雪中义无反顾地向著北方而去。 城楼上,杜若寧听著起程的號角,泪水盈满眼眶。 但她没有回头,而是更加用力地敲击著战鼓,心中默念:“父亲,师父,等你回来,寧儿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大军远去,鼓声停歇,民眾退到两旁,给回城的官员们让路。 宋悯站在风里,任大雪落满他消瘦的肩头。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在城头那一袭红色的身影上。 是她! 是李长寧! 她就是李长寧! 他的心在疯狂吶喊,浑身的血液都隨著那鼓点沸腾,又隨著鼓点的停歇而静止。 《策马度关山》! 天上地下,除了李长寧,再没有人能击出这样的鼓曲! 她就是李长寧! 他痴痴地仰头望著城楼,那个娇小的影在风雪中慢慢转过身,將她精致的面容展现在眾人的视线里。 虽然大雪瀰漫,仍有人將她认了出来。 是南山书院前来送行的学生,他们指著城楼,大声喊道:“杜若寧!是杜若寧!” 人群轰一下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杜若寧? 她在君子赛上击鼓可是拿了倒数第五的。 即便是倒数第五,都有人质疑是裁判黑幕呢! 这才几天,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击得这么好? “可是確实是杜若寧啊,我们是同窗,不会认错的。”学生们说道。 大家在下面爭论不休,城头上那个身影已经转身离开。 阿寧,別走!宋悯激灵一下,不顾一切地往那边跑去。 “宋大人,你去哪?”有官员拉住了他的胳膊,“雪越下越大了,咱们快回去向陛下復命吧!” 宋悯猛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官员,又转头看了看城楼,捂著心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太狠,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滴滴洒在脚下的雪地上,仿佛盛开在白雪中的红梅。 “宋大人!”旁边的官员惊呼一声,正要掏帕子给他,却见他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宋大人!”官员又是一声惊呼,忙將他扶住,连声唤別人来帮忙。 大家都嚇坏了,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住,抬进候在路旁的轿子里,吩咐轿夫快快將人抬回城中请太医诊治。 民眾被这短暂的骚乱吸引了注意力,谈论杜若寧的话题也迅速转变为谈论宋悯。 “首辅大人真是可怜,如此体弱多病,家里也没个夫人照顾。” “他就是太痴情了,一直忘不了长寧公主。” “痴情个屁!”有人不屑嗤笑,“谁不知道他家后院藏了一院子女人。” “你懂什么,那都是照著长寧公主的模样找的。” “正是这样才噁心人呀,先把人杀了,再找些替代品来养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种人很可怕吗?” “好了好了,朝廷大员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快散了吧!” 眾人打住话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小姐,听说首辅大人受不住风雪之寒,咳血昏迷了。” 马车里,茴香向杜若寧稟报刚听来的消息。 杜若寧听完,抱著手炉冷哼一声:“癆病鬼,怎么没咳死他!” 第67章 自欺欺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7章 自欺欺人 宋悯昏迷的消息传到宫里,嘉和帝正和江瀲在炼丹房里批摺子。 做皇帝久了,他已经耐不住寒冷,从祭坛回来差点冻没了半条命,炼丹房里暖和,又有神仙道长坐镇,让他觉得心安。 温暖又安心的环境容易让人犯困,江瀲的声音又十分悦耳,嘉和帝听著听著就打起了瞌睡。 昏昏沉沉將要入梦时,小太监在门外稟报,说首辅大人咳血昏迷了。 嘉和帝一个激灵坐起来,忙忙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也不知道详情,只说是在城门外受了寒,现在已经抬回府里,要请太医去诊治。 嘉和帝嘆道:“今日著实冷得很,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去了,江瀲,你亲自带上太医过去瞧瞧,有什么情况速来报与朕知。” 江瀲领命,叫望春进来伺候皇上,自己带著两个太医去了宋府。 虽然两人同为天子近臣,私下里却不来往,因此,这是江瀲头一回去宋悯家。 许是家里没有女主人的缘故,偌大的府邸没一点人气,处处透著一种生无可恋的冷清,仿佛它的主人就没打算在这世上长住,所以什么都懒得打理。 就连门口的石狮子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 听闻江瀲和太医过来,宋府的管家亲自来迎,愁眉苦脸地把三人领到宋悯的臥房。 臥房又大又空旷,顏色极其单调,除了掛在架子上的紫色官服,几乎看不到一点鲜艷的色彩。 屋子当中放著大大的火盆,红彤彤的银丝炭在里面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种从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冷清。 宋悯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一个穿秋香色袄裙的女人正半跪在床前帮他掖被角。 听到动静,女人回过头,眼角一颗红色泪痣第一时间闯入江瀲的视线。 江瀲攥了攥拳,没动声色。 “寧姑娘,皇上派督公大人和两位太医来为大人瞧病的。”管家介绍道。 “太好了,麻烦太医快来瞧瞧我家大人的病情。”女人欣喜起身,將太医让到床榻前,亲自搬了绣凳给太医坐。 两位太医在床前坐下,开始为宋悯诊治,女人这才去给江瀲行礼:“辛苦督公大人了,奴家这就去给您沏茶。” 说著便匆匆往门外而去。 江瀲默默看著她走远,感觉她不仅长相和泪痣有长寧公主的神韵,就连走路的姿態都和长寧公主有几分相似。 这宋悯,真他娘的噁心! 管家在圆桌前的圈椅上垫上厚厚的垫子,请宋悯落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悯坐下,漫不经心地问:“你方才叫她什么?” 管家愣了下,隨即反应过来,笑著回道:“那是寧姑娘,我家大人最喜爱的婢女。” “只是个婢女呀?”江瀲淡淡道,“咱家还以为是宋大人的侍妾。” 管家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督公大人误会了,我家大人没有妻妾,只有婢女。” “这样啊,看来確实是咱家误会了。”江瀲木著脸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怕他再问下去,会当场跳起来把躺在床上的宋悯掐死。 宋悯居然给一个婢女取名叫“寧”,这简直是对长寧公主赤.裸裸的侮辱。 他以为自己这样就叫痴情吗? 狗屁! 这叫有病! 有大病! 他怎么不索性病死算了! 不,他现在还不能死,他死了,就看不到后面精彩的故事了。 他得活著,活著看到他和李承启抢来的天下是怎么覆灭的! “督公大人请用茶。”寧姑娘走进来,把一杯热茶递到江瀲手边。 江瀲回过神,嫌恶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寧姑娘这颗痣点的真妙呀!” 寧姑娘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督公大人说笑了,奴婢的痣是天生的。” 天生的? 江瀲冷笑一声,没有揭穿她。 哪有那么多天生的,还刚巧生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知是她在自欺欺人,还是宋悯在自欺欺人。 长一颗同样的痣就是同样的人了吗? 怎么可能? 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模仿,但她的心灵,她的思想,她的內涵,永远没人能模仿得了。 如果换作是他,寧肯找一个心灵相似的,也不会费尽心机地用一张脸来欺骗自己。 当然,他也不会去找,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既没有相同的容顏,更不可能有相同的灵魂。 李长寧,世间仅有一个。 “督公大人,首辅大人乃寒邪入体加上急火攻心之症,目前看来並无大碍。”其中一位太医过来对江瀲说道。 这位太医就是当初给杜若寧诊过病的沈太医。 “既然无大碍,首辅大人为何一直昏迷不醒?”江瀲问道。 “许是近日太过劳神,身体亏空,服下汤药,好生休息,把觉补回来就会醒的。”沈太医解释道。 江瀲頷首:“那就劳烦沈太医开方子吧,咱们也好早点回宫向皇上復命。” 沈太医应是,向管家要来笔墨,和另一位太医斟酌著开了药方交给寧姑娘,又细细叮嘱了煎药餵药的注意事项。 寧姑娘自从被江瀲说了那句之后,神情一直很紧张,接过药方福身道谢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江瀲等人也没有久留,辞別管家,回宫復命。 回到宫里,嘉和帝在炼丹房里睡著了,望春守在门口,见江瀲回来,忙迎上去问:“乾爹,您回来了,首辅大人怎么样了?” “死不了。”江瀲低声道,“太医说他急火攻心,你去问问咱们派去北城门的人,看看当时出了什么状况。” “是。”望春领命而去。 江瀲没有急著去炼丹房,而是去了右边的偏殿。 被宫人们称为老神仙的虚空道长就住在这里。 江瀲进来的时候,虚空道长正眯著眼睛坐在榻上,让两个童儿给他捏肩捶腿,嘴里还哼著小曲。 听到脚步声响,虚空道长睁开眼睛,见是江瀲,忙起身和两个童儿一起稽首行礼:“见过督公大人。” 江瀲抬手示意他免礼,面色淡淡道:“道长好悠閒呀!” 虚空道长呵呵一笑,摆手让两个童儿退下,拿自己的袖子擦拭椅子,请江瀲入座。 “都是託了督公大人的福,老道我才能住进这人间富贵地,可不得趁机好好享受一番吗?” 他的笑容又諂媚又欠抽,和人前仙风道骨视万物如浮云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瀲没有坐,突然伸手揪住了他的白鬍子。 虚空道长哎哟一声,忙按住下巴说:“別別別,別揪掉了,好不容易才粘上的。” 江瀲揪著不放,似笑非笑道:“道长享受归享受,可不要误了正事啊!” “误不了,误不了。”虚空道长连声道,“督公放心,再过几日就该加料了,老道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江瀲鬆开他的鬍子,“道长继续享受,咱家不打扰了。” “督公好走。”虚空道长保住了鬍子,满面堆笑地將他送出门。 第68章 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8章 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江瀲回了炼丹房,嘉和帝还在沉睡。阅读520官网 他现在睡著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当然,也只有在炼丹房,他才能睡得这样深沉。 江瀲没有叫醒他,自己在那一摞奏摺前坐下,一份一份慢慢翻看,慢慢批阅。 大约半个时辰后,嘉和帝悠悠醒来。 看到江瀲坐在身边,他伸了个懒腰,笑著说道:“怪不得朕这一觉睡得如此酣畅,原来是你在这里守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一会儿了。”江瀲回道,“太医说宋大人是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药调养几日就好了。” “如此甚好,朕还担心他会一病不起。”嘉和帝感慨道,“你们两个,朕哪个都离不得。” “臣受之有愧。”江瀲道,“宋大人为陛下为万民尽心竭力,臣比他差远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做的事也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嘉和帝道,“这些年多亏有了你,朕才能睡得安稳。” “臣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江瀲恭敬道。 嘉和帝甚是欣慰,因睡觉错过了用午膳的时间,此时腹中飢饿,便让江瀲陪他回去用膳。 正吃著,苏贵妃来了,一脸幽怨地说自己都快忘了皇上长什么样了。 嘉和帝睡了个好觉,心情不错,知道她是在抱怨自己光顾著炼丹冷落了她,便將她叫到身边搂在怀里安抚。 苏贵妃是內阁大学士苏万年的女儿,生得明眸皓齿,娇媚动人,正是因为把她送进宫,苏万年才得以进了內阁,成为仅次於宋悯的內阁成员。 苏贵妃最会撒娇,掩面嚶嚶啜泣,便让嘉和帝的心软成了一滩泥,饭也不吃了,揽著她往內殿而去。 江瀲知道嘉和帝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找他,便吩咐殿里伺候的太监守在外面,自己去御园里閒逛。 刚走到殿外,望春回来了。 江瀲让他先別说话,一路將他带到御园,瞧著四下无人,才开口问道:“打听到什么了?” 望春便把自己人在北城门外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而后说道:“有人说若寧小姐击出的鼓乐和长寧公主当年独创的鼓乐颇为相似,儿子觉得,宋大人应该是触景伤情了。” 江瀲听闻杜若寧在城楼上击鼓为其父送行,不禁暗吃一惊。 出征鼓不是由礼部指定专人去敲吗,怎么会换成了杜若寧? 而且她不是不会击鼓吗,怎么突然又会了? 这个骗子!她可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消停啊! 敲个鼓就能把宋悯敲吐血,是歪打正著,还是故意为之? 既然是长寧公主独创的鼓乐,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这个可要好好问一问她了。 可是,以什么名义去问呢? 江瀲沉吟一刻,突然想到一个人,便对望春说道:“你去把这件事巧妙地传达给沈指挥使。” “怎么个巧妙法?”望春一脸迷茫地问。 江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是让他知道这件事,但又不能让他知道是我让他知道的。” 望春:“……” 好绕啊! 幸好我是个小机灵鬼,不然差点听不懂。 不就是乾爹自己想找若寧小姐打听情况,又不愿意主动去见人家,所以就把若寧小姐会击鼓的事不经意地泄露给沈指挥使。 沈指挥使因为若寧小姐输掉了两千两,听说若寧小姐其实会击鼓,必定心有不甘,然后就会拉著乾爹一起去找若寧小姐討个说法。 这样乾爹就可以勉为其难地陪他去见若寧小姐了。 天吶,这么一想,还真挺费脑子的。 机灵的春公公不但想像力丰富,办事效率也极高,因此,江瀲晚上一回到督公府,沈决就急吼吼地找上门来。 江瀲刚换上居家的常服,手里捧著一杯热羊乳还没喝,被沈决一把抢了去,仰著脖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渴死我了,我急著来见你,晚饭上桌了都没顾上吃。”他咂咂嘴,气急败坏地冲江瀲喊道,“你知不知道,咱俩被那丫头给耍了?” “什么意思?”江瀲慢悠悠地问道。 沈决便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给他,而后啪一拍桌子:“你说说,她明明会击鼓,那天却故意击那么烂,害我输了一千两银子,这不是把咱们当猴耍吗?” “是把你当猴耍,和我没关係。”江瀲说,“我又没输银子。” 沈决噎了下,把眼一瞪:“那我不管,反正明天你得陪我一起去找她,她必须把钱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全城的人她比赛作弊,让所有输了钱的赌徒都去找她要钱。” “你这样也太缺德了吧,人家还是个小姑娘。”江瀲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她骗钱就不缺德吗?”沈决道,“而且我怀疑不止是击鼓那一场,其余几场没准都是她故意输掉的,她肯定跟赌坊有勾结,这叫欺诈你知道吧,我要把她抓起来,关到北镇抚司的詔狱里严刑拷打……” 沈决越说越来气,五指张开又用力收拢,仿佛杜若寧的命已经被他捏在手心里。 那小姑娘,明明长得特別乖巧,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单纯又无辜,没想到內在居然是个骗子。 大骗子!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著就怎么,但是別拉上我。”江瀲打断他,正色道,“我没空,我明天要进宫伺候皇上。” “晚上,晚上散学的时候,咱俩在路上堵她。”沈决说,“这样行不行,我把钱要回来,分你一半。” “这样啊?”江瀲没有立刻答应他,沉思片刻道,“你这个人言而无信,除非现在就把那一半银子给我。” “……”沈决一愣,下意识捂住自已的钱袋,“我还没要回来呢!” “不行就算了。”江瀲把手一抬,“望春,送客。” “行行行,给你,给你!”沈决败下阵来。 望春瞪大眼睛,看著他从钱袋里往外掏银票,心里的良知在高声吶喊,沈指挥使,別掏,千万別掏,你上当了! 於是,第二天傍晚,收了五百两好处的督公大人,便勉为其难地陪著沈指挥使一起去了杜若寧散学回家必经的正阳路口。 第69章 车里藏了个美女姐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9章 车里藏了个美女姐姐 杜若寧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更晚一些,因为从明天开始就要放年假了,学生们要收拾整理自己的东西,还要和先生同窗道別,耽误了不少时间。阅读 学生们都走了之后,杜若寧又去了藏书阁。 儘管是最后一天,她也不想因此鬆懈,无论做什么事,总要善始善终才好。 薛初融也是这样想的,他想最后把藏书阁收拾一遍再离开,为免假期里无人打扫落了灰尘,他还细心地找来许多用过的纸张,把书架一层层盖好,並在上面压上小石块。 杜若寧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大半的书都盖上了,杜若寧感嘆他的用心,便也没有找书看,跟在他身后帮他扶凳子递东西。 “你假期里会回老家吗?”杜若寧问他,想著很快就要过年了,他应该不会住在菜地里过年吧? 薛初融摇头:“家里已经没人了,房子也不在了,这个时候回去,还要去叨扰邻里,倒不如住在菜地自在。” 杜若寧听他说得这么惨,很想问问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人都没了,就只剩下他? 不过这个问题有点残忍,赶在年关的时候让人家自揭伤疤,似乎不太合適,她便决定再等一等,等到明年开学后有机会再问。 她又想著,要不然邀请薛初融去她家里过年,大哥和父亲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二哥哥喜欢读书,薛初融去了正好和他作伴。 然而她还没说出口,薛初融却笑著告诉她:“你不用担心我过年会孤单,我现在可忙了。” “忙什么?”杜若寧问。 薛初融说:“因为那四十九篇菜地赋,我的菜园居一下子出了名,好多人特意过去参观游玩,先生让人搭的两个帐篷没有拆,现在已经成了小型的酒馆,每天都有人在那里野炊,饮酒作赋,以诗会友。” “啊?”杜若寧很是意外,实在没想到菜地赋的影响力如此巨大,居然能把一片普普通通的菜地变成文人墨客爭相游览的胜地。 那些人可真是閒得慌。 “这么说的话,你岂不是要发財了?”杜若寧打趣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初融靦腆地笑:“哪能利用这个发財,趁机多卖点菜还是可以的,而且他们也会自觉付我场地费,我就是象徵性收一点,够日常销即可,能交到志趣相投的朋友才是最大的收穫。” “不错不错,如此甚好。”杜若寧道,“藉此良机,你要多结交一些朋友,朋友多了,路自然就宽了。”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干活,赶在天黑之前把书架全都盖上。 薛初融要去效古先生那里交钥匙,杜若寧便也跟著他一起过去,郑重地向效古先生道別,祝他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效古先生送了他们每人一幅字画作为新年礼物,叮嘱他们假期里也要好好学习,不要荒废了课业。 两人拜別先生,在书院的大门外分开,各自回家。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在寂静的黑暗里行进,车轮碾压著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前后都没有人,仿佛走在远古的荒野。 杜若寧坐在车里,抱著手炉想,父亲和大哥现在走到哪了,这么冷的天,他们在何处落脚,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家? 大哥应该不会想吧,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出征时,就异常的兴奋,兴奋到根本想不起父皇母后,一心只想向前走,看看前面还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 直到到了边关,上了战场,杀了人,晚上卸下血染的战衣,和將士们围著篝火烤肉吃,哼起家乡的小调,她才一下子崩溃了,流著眼泪疯狂地想念母后,想在她温暖的怀里躺一躺。 那时她问师父想不想家,师父说,习惯就好了,想念抵不过习惯。 她起初不信,后来果真习惯了,才知道,习惯真的可以冲淡想念。 第一次想家会大哭,第二次想家会流泪,第三次会鼻子发酸眼眶泛红,慢慢的,她只会抱著酒罈子坐在草垛上看月亮…… “什么人!” 贺之舟的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马车也跟著停下来。 “怎么回事,不会遇上劫道的吧?”茴香嚇一跳,掀起一侧的帘子探出头。 马车前面掛著灯笼,照不了很远,对面影影绰绰停著一辆马车,车上也掛著灯,灯笼上写的有字,她只认识一个“衣”字。 “什么衣什么?”她念道。 锦衣卫吗? 杜若寧愣了下,也把头探出去。 “还真是锦衣卫。”她盯著那灯笼说道,隨即就看到有人从那辆马车里跳了下来。 那人身量瘦高,长脚长手,一身飞鱼服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是威风。 沈决?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杜若寧忙放下帘子,將茴香也拉回来。 沈决大步走来,双手抱胸往车前一站:“叫你们家小姐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我家小姐不见外男。”贺之舟上前一步说道,“沈大人有事自去国公府下拜帖,如今天色已晚,您在荒郊野外拦截我家小姐的马车,未免有失体统。” “哈,我有失体统?是江……我在城里等不到人,怕你们半道被人打劫,才特意出城来瞧瞧的。”沈决说道,“就冲这点,你家小姐也要出来给我道声谢,若寧小姐,你听到了吗?” 杜若寧:“……” 喊这么大声,我要说我没听到你信吗? “我听到了,多谢沈大人关心。”她隔著帘子说道,“眼下天色已晚,恕我实在不方便相见,回头再答谢大人。” 沈决一怔:“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等你吗?” “我猜是为了击鼓的事。”杜若寧道,“沈大人肯定是误会我比赛作弊害你输了银子,但我並没有作弊。” “……” 沈决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猜中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 江瀲就在马车里隔著帘子缝往外看,被他回头的动作气得骂了一句“蠢货”。 他这一回头,不明摆告诉人家车里还有同伴吗? 果然,贺之舟也跟著看过来。 江瀲忙將帘子放下,就听沈决又道:“你骗人,你昨天明明击得很好,你那天就是故意输的,我怀疑你和赌坊有勾结,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带回北镇抚司去。” “天吶,这可怎么办?”茴香嚇得一把抱住杜若寧,“小姐,北镇抚司的詔狱和东厂一样恐怖,进去了就別想囫圇个出来,他不会真把咱们带走吧?” “他敢。”杜若寧道,“你们在车上坐著不要动,我去和他讲讲道理。” 说著將茴香藿香衣襟上別的帕子扯下来,让她们分別把自己的两只手都包上,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沈大人。”她踩著地上的积雪走到沈决面前,道了个万福,而后仰著一张小脸委屈道,“沈大人,我没有骗你,我昨天击的鼓,是比赛之后苦练而成的。” “我信你个鬼。”沈决冷笑,“比赛之前你不学,比赛都结束了,你为何还要苦练?” “是真的。”杜若寧无比真诚地看著他的眼睛,“本来我只是想参与一下,没想到居然害沈大人输了那么多银子,那天在临仙阁看到大人因输了银子而伤心买醉,我心中十分愧疚,所以才下决心要把鼓技练好的。” 沈决:“……” 为了他苦练鼓技,这话听著怎么一点都不真实? 真拿他当傻子呀?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是这么容易被骗的吗? “真的是真的,沈大人你要相信我。”杜若寧说道,举起双手给他看,“你瞧,我最近为了练鼓,手都练伤了,手腕肿得都不能动,可是大人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勤学苦练,爭取明年拿个冠军,把你输掉的银子贏回来。” 真的假的? 沈决质疑的视线落在她包得只剩下八根手指头的双手上。 伤没伤肿没肿的看不出来,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倒是又白又圆润,指甲上涂著红艷艷的丹蔻,十分赏心悦目。 沈决的心莫名一软,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冲了:“你敢保证明年就一定能夺冠吗?” “当然。”杜若寧顿时眉飞色舞,“我觉得我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才学了几天就已经击得像模像样,所以啊,这事你千万不要告诉督公大人,等我明年参赛的时候,你再和他打赌,他肯定会输的。” 是吗? 沈决又忍不住回头往马车上看了一眼。 “车里还有人啊?”杜若寧问道。 “没有没有。”沈决忙摆手否认。 杜若寧不信,提著裙摆往那边走:“我去瞧瞧,车里是不是藏了个美女姐姐。” “……” 沈决想拦住她,转念一想又没拦,眼睁睁看著她走过去掀起了车帘。 “姐姐!”杜若寧唤了一声,探头往里看。 车里掛了一盏小灯,橘黄的灯光下,坐著一个眉目如画的……死太监! 第70章 骗子,都是骗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0章 骗子,都是骗子 “督公大人,怎么是你?”杜若寧惊讶道。阅读 江瀲的眼睛又开始丝丝冒冷气。 他真是服了沈决那个蠢货,气势汹汹来討债,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哄得晕头转向,居然还问人家明年能不能夺冠。 夺个鬼的冠呀,这种人怎么当上的锦衣卫指挥使? 江瀲开始怀疑,锦衣卫的詔狱里到底有多少冤死鬼。 就他这脑子,要是碰上一个嘴皮子利索的杀人犯,他都能把人无罪释放。 “督公大人,你怎么不说话?”杜若寧问道。 “说什么?”江瀲没好气道,“说你怎么巧言令色的骗人吗?”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是后来才学的。”杜若寧又举起包著帕子的手给他看,“你瞧,我手都练肿了。” “哼!”江瀲冷笑,“不是说手腕肿得不能动吗,怎么掀帘子掀得这么麻利?” 杜若寧:“……” 我又没害你输银子,为什么要拆穿我? “也不是完全不能动,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是哪个美女姐姐,一激动就忘了疼。”她眨著无辜的大眼睛解释道,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过督公大人也很美,能够见到督公大人,我真的好开心呀!” “……” 江瀲磨磨牙,冰冷的视线落在她因为探头而露出的纤细脖颈上。 这么细的脖子,应该很好掐断吧?他愤怒地想。 好在他的理智还在,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强压怒火冲杜若寧招了招手:“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杜若寧迟疑了一下,看看他,又缩回头看看贺之舟和沈决,最后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 “督公大人要问什么?”她上了车,在江瀲对面坐下来。 江瀲也懒得和她废话,开门见山地问:“咱家听人说你昨日击的鼓乐是长寧公主的《策马度关山》,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杜若寧心头一跳,她以为时隔十年,这曲子早就被人遗忘了,没想到除了父亲和宋悯,还有別人记得,並且还能听出来。 “督公大人听谁说的呀?”她笑著问道。 “这个你不用管,你就说是跟谁学的。”江瀲冷冷道,“別告诉我是跟定国公学的,定国公自己都五音不全。” “你怎么知道?”杜若寧脱口问道。 江瀲哼了声:“这天底下就没有咱家查不到的事。” 其实这事他是从前偶然听长寧公主和青云说的。 长寧公主出嫁的前几天,定国公说要亲自击鼓为爱徒送嫁,被长寧公主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於是青云便问长寧公主,定国公击鼓退敌的传说是不是真的,长寧公主说真倒是真的,但定国公是胡乱敲的,根本没有章法,就是声音大,把敌人给敲懵了。 “將士们都想赶紧把敌人击退,好让师父停下来,师父说,这也算是一种战略,既然有效,以后就要多用。” 说这话的时候,长寧公主笑得好大声,她当时就坐在长寧宫的蔷薇架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影,那笑容,是他此生再也不曾见过的恣意欢畅。 “我当然不是跟父亲学的。”杜若寧道,“我是跟效古先生学的。” 效古先生? 江瀲收回飘远的思绪,一脸质疑地看著她。 “是真的。”杜若寧认真道,“效古先生是长寧公主的老师,我说我要学击鼓为我阿爹送行,效古先生便將那首鼓乐给了我。” 她今天晚上已经接连说了四次“是真的”,至於哪个是真的,江瀲都快分不清了。 但他头脑是清醒的,时刻在提醒自己,这丫头就是个骗子,千万不要上她的当。 “是不是真的,咱家会去向效古先生求证。”江瀲板著脸嚇唬她,“倘若你撒了谎,沈指挥使是真的可以把你抓起来的,因为他有理由相信你在和赌坊勾结,操纵比赛。” “啊?”杜若寧假装害怕地捂住心口,“我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你个大头鬼! 江瀲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放了她,让她回家,自己带著沈决去向效古先生求证。 杜若寧才不怕,因为她確实向效古先生要过曲谱,为的就是防止別人质疑她。 当年她作这首鼓曲时,曾多次请教效古先生,所以这曲子等於是她和先生共同创作而成。 至於她是不是最近几天才练的,只要家里人不说,谁会知道呢! 杜若寧走后,沈决有点懵,直到马车走出好远,才愣愣地问江瀲:“我还没问她要银子,你怎么就放她走了?” 江瀲靠著靠枕闭目养神:“怎么是我放走的,不是你和她说好明年要联手贏我的银子吗,你们都是盟友了,你还好意思要人家的钱呀?” 沈决:“……” 这是怎么话说的,他就隨口问了一句,哪里就是她的盟友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原本的一千两没要回来,又往里搭了五百两吗? 骗子! 都是骗子! 他再也不相信这些骗子了! 杜若寧坐在马车里,感觉这一关过得有点太容易。 沈决看著挺机灵一个人,怎么这么好骗? 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思想这么单纯,该不会是装的吧? 回头一定要让贺之舟查查他,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车徐徐进入城门,將寂静和黑暗留在城外。 越往內城走,灯火越明亮,街上人越多。 要过年了,城里的宵禁有所延迟,忙碌了一年的人们都出来玩耍放鬆。 杜若寧的心情也很放鬆,兴致勃勃地挑著车帘看街景,不管怎么样,明天终於不用早起上学,天大的事,也得等她好好睡个懒觉再说。 “从朱雀大街走吧!”杜若寧吩咐道,反正现在不用躲江瀲,且让她去感受一下朱雀大街的繁华。 郁朗听从她的吩咐,驾驶马车进入朱雀大街。 一拐过街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本昏昏欲睡的茴香也来了精神,趴在窗口往外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小姐快看,那边楼上的姑娘好漂亮。” “小姐快看,那边有玩杂耍的。” “哇,那人还会喷火!” “咦,那不是三公子吗,他在干什么?” “谁?”杜若寧忙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公子啊!”茴香指著一间酒楼说道,“小姐你瞧,他跟著那个人往里面去了。” 第71章 真的是真的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1章 真的是真的吗 借著酒楼门前明亮的灯光,杜若寧认出確实是三哥哥杜若衡。阅读 这个时间,三哥哥怎么没回家,和他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呀? 他不是要减重吗,跑到酒楼去做什么? 父亲才刚离京,他可不要被人骗了。 杜若寧心中充满疑问,忙吩咐贺之舟快点追过去瞧瞧。 贺之舟领命而去。 杜若寧还是不放心,自己也下车跟了过去。 茴香藿香自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便也跟著下了车。 主僕三个追著贺之舟进了酒楼,在大堂扫视一圈,发现贺之舟已经上了二楼。 她们也紧跟著上楼,看到贺之舟停在一个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进去。 “贺侍卫,等一下。”杜若寧叫住他,快步走到他跟前,“还是我来吧!” 她不確定里面都是什么人,万一是三哥哥的同窗,贺之舟贸然进去会让三哥哥被人笑话的。 毕竟三哥哥的同窗都是京中各府的公子,而贺之舟身为她的护卫,难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当妹妹的管太宽,居然派护卫跟踪监视自家哥哥。 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三哥哥正是要面子的年纪,还是给他留点面子比较好。 於是她便摆手让贺之舟和两个丫头退到一旁,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三哥哥,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她还没看到杜若衡具体坐在哪个位置,就先开口唤了一声,之后才仔细去找杜若衡。 然而下一刻,她的脚步和声音就同时停住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房间里的那些人。 一个袒胸露背的姑娘正笑嘻嘻地去拉杜若衡,其余几人身边也各有一个姑娘,姿態颇为不雅。 而坐在主位的那个男孩子,居然是二伯父的三儿子杜若贤。 若贤堂兄和大哥同岁,不怎么爱读书,去年父亲帮他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差使,他平素只是偶尔去找大哥玩,怎么今日竟把三哥哥带来这种饭局? 屋里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並且这人还是定国公的宝贝女儿,惊诧过后,纷纷推开姑娘,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杜若衡涨红了脸,第一时间挣脱那个姑娘的纠缠,跑过来拉著杜若寧就往外走。 “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走,咱们回家。” 杜若寧从震惊中回过神,颤声问:“三哥哥,你,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出去我再告诉你。”杜若衡揽著她的肩,不由分说將她带了出去。 杜若贤也跟著追出来,把那一屋子的香艷关在里面。 “四妹妹,你別误会。”杜若贤急吼吼地解释,“是我的同僚说要请我吃饭,我来的时候,恰好在路上碰到九弟,他说他还没吃饭,肚子饿得很,我便带他来了,没想到同僚们居然叫了姑娘作陪,偏巧又让你撞见了,都怪我,都怪我。” “什么,里面还有姑娘?” 等到旁边的茴香藿香赶紧跑过来护住杜若寧,茴香急急问:“小姐,你没嚇著吧,没看到什么污秽的东西吧?” “……没。”杜若寧的心情还不能很快平静,出於对杜若衡的保护,她摇了摇头。 倘若她说看到了什么,两个丫头回家告诉母亲,三哥哥就死定了。 即便如此,藿香还是很生气,不客气地衝著杜若贤说道:“六公子,你已经是当差的人了,我们公子还没成年,你怎么能带他来这种饭局,就算事先没想到,自己的同僚平时是什么样你也该心里有数吧? 就算心里没数,平白的把我家公子带来吃饭,就没想过我家夫人会担心吗,奴婢是下人,原不该这样说你,可你想想,倘若不是刚巧被我家小姐撞见,这一顿饭下来,我们家公子会被教坏成什么样子?” 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把杜若贤说的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错了,我错了,四妹妹,为兄今日真是办了件丟人的事,不管怎样,为兄確实不是故意的,所以求求四妹妹你回去不要告诉婶娘,这要是让婶娘知道,我真的没法活了。” 杜若寧和这个堂兄不熟,也不能像藿香那样不管不顾地数落他,但是对於他的要求也没有立刻答应,淡淡道:“堂兄接著玩吧,我和哥哥先回去了,晚了阿娘要担心的。” 说完便拉著杜若衡走了。 “哎……”杜若贤下意识伸手想拦住他们,贺之舟沉著脸上前一步,“六公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叫了声六公子,杜若贤便嚇得缩回手,眼睁睁看著杜若寧兄妹往楼梯口走去。 杜若衡忐忑不安地跟著妹妹下了楼,穿过大堂走出去,坐上马车,见妹妹始终不说话,又著急又害怕,抠著手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茴香和藿香两个丫头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仿佛他是个脏东西。 其实他真的很冤枉,他被六堂兄带进去后,什么都没做,妹妹就闯进来了。 “妹妹,我真不知道里面有姑娘。”他怯怯地拿脚碰了下杜若寧的脚,“你不会真的要告诉母亲吧?” “我告诉母亲不应该吗?”杜若寧反问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杜若衡嚇得又把脚缩回去。 “妹妹,你听我解释。”他委屈道,“你让我减重,减少了我一半的饭量,还没收了我所有的点心,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饱,散学回家后,我想吃东西,母亲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等不及,就跑出来接你,没想到刚好遇见六堂兄,他说有饭局,问我去不去,我实在饿坏了,所以就鬼使神差地跟他来了,我事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杜若寧其实也不是在生他的气,主要是怕他见过了那样的场面,以后在心里惦记著,所以就想做个狠样子嚇一嚇他 见他说得可怜巴巴,心便软下来,嘆口气道:“这事也怪我,是我没考虑到三哥哥的胃口,让你挨了饿,所以才会受不住美食的诱惑。” “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自己定力不够。”杜若衡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妹妹也是为了我好,是我太贪嘴了。” “贪嘴还可以原谅,贪色就不能原谅了。”杜若寧道,“既然今日之事你不知情,那我就先不告诉母亲,但你以后无论跟谁出去玩,都要长个心眼,即便是自家兄弟,也未必都是真心为你好。”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杜若衡见妹妹终於肯原谅自己,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兄妹二人回到家,云氏已经等得不耐烦,正要派人出去找他们。 见他们回来,一面指挥著丫头们给杜若寧脱斗篷,端热水,换鞋子,一面心疼地抱怨:“最后一天了,你还要去看书,那个惩罚早就没人当回事了,就你还死心眼记得牢。” 杜若寧笑笑说:“就算不是为了惩罚,多读些书也没坏处,书院的藏书阁又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我可没把它当成惩罚,我把它当成一种殊荣。” “妹妹说得对,多读书没坏处的。”杜若尘赞同道。 云氏也就那么一说,並不去计较,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快吃吧,菜都热过两遍了。” 家里少了两个人,吃饭多少有点冷清,为免伤情,大家刻意不去提远行的父子二人。 若是换了往常,杜若衡还能活跃下气氛,今日闯了大祸,话都不敢多说,感觉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云氏对儿子们不像对女儿这般细心,因此也没发现他的异常,吃完饭便催著兄妹三个去休息,说明日不用上学,让他们好好补个觉。 杜若寧回到自己房里,更衣洗漱后,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睡意,靠在床头默默思考酒楼的事。 六堂兄怎么那么巧刚好碰到了三哥哥? 他带三哥哥去那种饭局,是真的事先並不知情吗? 这件事到底该不该瞒著母亲? 她怎么感觉好像没这么简单? 第72章 又看上了別的美男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2章 又看上了別的美男子 第二天,杜若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阅读 丫鬟僕妇们得了云氏的吩咐,谁都没有去吵她,让她得以睡了一个大懒觉。 今日天气放晴,阳光明媚,屋顶上的雪水融化,变成一条条晶莹的冰棱。 冰棱被日头一晒,又化成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地上的青砖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杜若寧懒洋洋地坐在门前,由著小丫头丁香给她梳头髮。 她的头髮又黑又密,被阳光一照,像黑缎子闪著光。 “小姐的头髮真美,今儿个不用上学,不如就这样散著,让它们也放鬆放鬆。” 小丫头细长的眉眼,长著两个小虎牙,声音稚嫩又绵软,看起来十分可爱。 杜若寧点点头,对她温柔一笑:“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今儿个听你的。” “听她的可不行,风一吹就乱了,缠在一起可不好打理。”藿香走过来,把一件斗篷给她披上,“小姐想吃点什么,奴婢去让厨房给您做。” 杜若寧抬头看看天:“这早不早晚不晚的,还是別做了,叫上贺之舟,咱们去陈记吃包子。” “我也去,我也去。”茴香正在臥房收拾东西,一听说要出门,忙不迭地跑出来。 “哪都少不了你。”杜若寧故意板起脸,“你的活干完了吗?” “没有。”茴香眨眨眼,转头对丁香露出討好的笑,“丁香妹妹,你帮我干点活好不好,我回头给你带两个肉包子。” “带四个吧!”丁香伸出细细的手指比划著名,“我请荷香给我帮忙,我俩一人两个。” “嘿,小丫头片子还挺狡猾!”茴香拿食指戳她的额头,“行,成交了,姐姐请你们一人两个大肉包子。” 丁香咯咯地笑,白白的小虎牙显得格外俏皮。 杜若寧很喜欢看这几个丫头嬉闹,感觉有她们在,整个院子都变得生机勃勃。 云氏在帐房盘点这一年的收支,杜若寧没惊动她,带著几个人出了门。 贺之舟说得没错,陈三省果然干什么像什么,开在正阳路上的包子铺,短短时间內便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吃过的都说味道特別好。 杜若寧扮作普通的食客去吃包子,和老板娘戈兰隨意地攀谈了几句,夸他们包子做得好,临走还特意打包了几份,带回去给家人尝鲜。 她没有急著和这些人筹划正事,而是通过慢慢的接触,让人们知道她喜欢吃这家的包子,这样她经常来光顾,才不会让人起疑心。 眼下离过年没剩下几天了,且让大家先好好的过个年再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永寿宫里,嘉和帝又在炼丹房里睡著了。 江瀲批摺子批的脖子发酸,扔下笔站起身,踱到门口去晒太阳。 因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偏殿的两个童儿坐在院子里互相给对方洗头髮。 两人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活泼爱笑的年纪,洗个头也能笑得嘻嘻哈哈。 江瀲看著看著,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杜若寧。 想起她笑眼弯弯的样子,眨著眼睛一脸狡黠的样子,红著眼眶委委屈屈的样子,一本正经骗人的样子…… 想著想著,突然激灵一下,他怎么会见过她这么多种样子?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有过这么多次交集了吗? 这一次次的交集都是出於什么原因,他已经不大记得,他十年都不曾与哪个女人接触过这么多次,怎么那丫头短短几个月就在他生活里进进出出了这么多次? 用望春的话说,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昨晚他去见效古先生,证实了杜若寧的確没有说谎,效古先生的確给过她《策马度关山》的曲谱。 可见效古先生也被她给迷惑了,不然怎么会捨得把昔日爱徒留下的唯一曲谱隨便送人? 效古先生说起那女孩时,居然会笑得很慈祥,这让他隱约感觉到,效古先生怀念了十年的爱徒,正在被那女孩慢慢取代。 看来以后不能再见她了,这种女孩子见多了容易让人麻痹大意,失去警惕性。 这样想著,江瀲在回家的路上便告诉望春,以后不要再和理会那丫头,无论在哪里见到都不要给她好脸,她若再去府上纠缠,让门卫立刻轰走绝不留情。 望春很意外,嘴上答应著,心里却想,但愿你老人家说到做到,別回头一看到人家掉眼泪,就又是心软又是管饭的。 难怪大家都说世上最难对付的就是女人,能让乾爹如此心浮气躁的,也就只有若寧小姐了。 其实若寧小姐挺有意思的,假如以后不能再见她,还真是少了很多乐趣。 望春一路上患得患失的,心里想著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半道碰到散学的若寧小姐,好让他检验检验乾爹是不是言出必行。 然而,他忘了眼下书院已经放假,怀著这样暗戳戳的小心思接连期盼了三天,不仅没在半道偶遇杜若寧,也没盼到杜若寧去督公府纠缠,就连外面关於杜若寧的閒言碎语都没有了。 好奇怪呀! 这到底是为什么? 望春心想,难道若寧小姐又看上了別的美男子,乾爹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唉! 没有若寧小姐的日子,真的好无聊啊! 不止望春觉得奇怪,江瀲自己也觉得奇怪。 自从对望春下达命令之后,他也想在街上偶遇一回杜若寧,好在她面前冷酷无情一回,以此来检验自己的决心,並且让她知难而退。 谁成想,自从那天之后,杜若寧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但见不著面,连关於她的消息也没有了。 哪怕他刻意地从杜若寧有可能路过的地方路过,也没有人再当街拦他的轿子,弯著眼睛唤他督公大人。 怎么回事? 那个烦人精,怎么突然不烦人了? 她跑到哪里去了? 出什么事了吗? 江瀲开始在心里犯嘀咕,想让望春去打听打听,又怕望春在脑子里编书,就算让望夏去,望春最终还是会知道的。 望秋被他暗中派去了边关,望冬做事又太死脑筋,总要刨根问底问一问为什么,別回头消息没打听出来,倒把他和那丫头的过往全刨出来。 就这样纠结了几天,临近过年,终於让他逮到个机会。 嘉和帝每年过年都要派人往朝中大臣家里送些年货以示仁爱,今年杜关山带兵出征劳苦功高,嘉和帝为表示重视,决定派自己最看重的人去定国公府送年货。 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江瀲身上。 第73章 此地不宜久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3章 此地不宜久留 皇帝赏赐年货,有个官方的叫法称为“腊赐”,腊赐是很隆重的事,通常都会提前告知受赏的人家,好给他们有准备的时间,集齐全家人一同前去迎接。阅读 因此,江瀲这边从宫里动身,那边就有跑腿的打马去往定国公府报信。 云氏听闻消息,忙让大管事打发人去请老夫人,大老爷,二老爷,还要让丫头小廝们把少爷小姐们都找来。 大家急急忙忙更衣整理礼容,齐聚到国公府的前院,女眷孩子们在院里等候,大老爷二老爷和大管事一起去大门口相迎。 听说来送礼物的是江瀲,女眷们第一时间不是感激皇恩浩荡,而是心里发毛。 “怎么叫他来了,我只听名字就觉著身上冷嗖嗖的。”二夫人揉著胳膊说。 “他如今最受圣宠,许是皇上为了彰显对咱们家的重视,才特地让他来的。”云氏说。 “可是怪嚇人的。”大夫人说,“只要是皇恩,派谁来不都一样。” 杜老夫人把拐杖一顿,不悦道:“怕什么,他是来送东西,又不是来杀人,你们等会儿可不能露了怯,给咱们府上丟人。” “四妹妹倒是不怕他,等会儿我站在四妹妹后面。”杜晚雪说道。 她起初是不与杜若寧亲近的,自从上回被她母亲打了一耳光,又见识了杜若寧的厉害之后,便想明白了,虽然不像杜晚烟那样和杜若寧亲亲热热,但也慢慢认可了这个妹妹。 杜若寧是无所谓的,你要和我好,就和我好,不好也没关係,只要別妨碍我就行。 因此杜晚雪说要站在她身后,她便当真將杜晚雪拉到身后护起来,打趣道:“我求之不得,二姐姐別挡著我看美男子。” “嘁!”杜晚雪嘴上不屑,却老老实实站在她身后。 少爷们站在另一列,也在小声说话,唯独杜若贤非常紧张,不住地偷眼打量杜若寧,生怕杜若寧一不小心说漏嘴,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来。 杜若寧觉察到他的视线,却没有给他回应。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堂兄总给她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等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江瀲坐著轿子缓缓而来,后面跟著一队人,抬著七八个箱子和五只活羊,浩浩荡荡停在了定国公府大门外。 望春掀起轿帘,扶著江瀲下了轿。 大老爷和二老爷忙迎上去见礼,一人一边陪著他从正门进府。 一群人到了前院,大老爷二老爷走到家人这边,带领大家跪下,江瀲站在他们对面,高声宣读嘉和帝的口諭。 宣完口諭,杜家全体叩谢皇恩,这才相扶著起身,由大老爷从江瀲手里接过年货的单子,再次道谢。 至此才算走完这套程序,接下来要做的是请江瀲进去喝杯茶,包个红封当做辛苦费,然后全家人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再清点东西入库。 谁知江瀲既不去喝茶,也不收红封,站在那里说要看著他们把东西清点完再走。 杜家人全都愕然。 皇上送的东西,不管多少都是君恩,哪有当面清点的道理? 可江瀲发了话,也没人敢驳他的意思,云氏便让大管事照著单子清点。 箱子打开,东西確实不少,山珍野味,草药皮子,綾罗绸缎,精美瓷器,还有几坛御宴佳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別说国公府的人,连望春在旁边都看直了眼。 乾爹这也太实在了吧,皇上叫他自己做主去库房看著挑,没想到他居然挑了这么多,不是自己家的东西,送著一点都不心疼啊! 要知道,別的大臣家都是两只羊,两石米,两石面,两罈子黄酒,另外再添些野山菌火腿腊肉之类的乾货。 相比之下,给国公府的东西都快赶上中等人家的聘礼了。 乾爹这到底是送年货呀,还是下聘呀? 想到下聘,他不禁在人群中去寻找若寧小姐。 杜若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里试过年的新衣服,胡嬤嬤催得急,她也没顾上把新衣服脱下来,一身簇新的红色衣裙,站在女眷当中很是显眼。 刚好江瀲今天穿的也是红色官袍,望春暗戳戳地想,这下更像是一对新人了。 他在看杜若寧的时候,杜若寧也刚好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杜若寧对他抿嘴一笑,眨了眨眼,还是那样的俏皮灵动。 见惯了剥皮抽筋血肉横飞的春公公,居然在她的笑容里红了脸,心扑通扑通直跳。 正打算回她一个笑,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江瀲阴的能拧出水的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小心臟也不扑通了,差点要停止跳动。 乾爹好像生气了。 为什么呀? 因为若寧小姐对他笑了吗? 这能怪他吗,是若寧小姐主动对他笑的。 若寧小姐,你害死我了! 望春心里叫苦,怯怯地向后退了退,努力把自己隱藏起来。 杜若寧得不到他的回应,便將目光投向江瀲。 她原本也要对江瀲笑一下的,可江瀲的脸又臭又冷,眼神里都掺著冰渣子。 因此她便没对他笑,只淡淡地看他一眼,便把视线挪开了。 江瀲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敷衍自己,心中莫名的鬱闷,很想把东西重新装起来抬走。 这个念头跳出来,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在意那个烦人精有没有对他笑,或者有没有对別人笑。 她爱笑不笑,与他何干? 他这是怎么了? 不是下决心以后要避她远之吗,怎么自己上赶著来了? 江瀲越想越心惊,心说那女孩是不是会什么巫术,只要她看谁一眼,谁就会中邪,不由自主被她控制。 比如效古先生,比如沈决,比如望春,比如,他自己。 不行不行,此地不宜久留,他得赶紧走。 江瀲心慌意乱,声称自己还有事,拒绝了眾人的相送,带著望春匆忙而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当面清点完吗?”大管事扶著累弯的腰一脸茫然。 其他人也都很茫然。 但不管怎样,他走了是好事,他在这里,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就好比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冷了脸,好嚇人的样子。 “可是,这红封他也没收,不会是咱们惹他不高兴了吧?”大老爷拿著没送出去的红封说道。 “他可能是不好意思。”杜若寧上前一步说道,“大伯父你把红封给我,我给他送去。” “他还会不好意思?”大老爷不敢置信,下意识就把红封递给了杜若寧。 杜若寧接过来,提著裙摆一路小跑去追江瀲。 江瀲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大老虎在撵他,杜若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於在大门外追上了他。 “督公大人,等一下!”她脆声唤道。 江瀲正要上轿子,闻言身子一僵,隨即迅速钻进轿子里,催著轿夫快快起轿。 轿夫再快也快不过杜若寧,还没把轿子抬起来,杜若寧就过来了,扒著轿帘把头探进去:“督公大人,你的红封忘了拿。” 她笑著把手里的红封递过去,因为奔跑的缘故,红艷艷的小嘴微微张著,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息,小脸红扑扑,眼神亮晶晶,连眼尾那颗泪痣都显得格外娇艷。 江瀲一时有些怔忡,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杜若寧索性把红封塞到他手里,对他说道:“督公大人,快过年了,祝你新年安康,诸事顺心,步步高升。” 江瀲有些口乾,不自觉吞了下口水,绷著脸回她一句“多谢”,而后吩咐轿夫起轿。 杜若寧没再纠缠,往后退开,对著旁边目瞪口呆的望春笑盈盈道:“春公公,也祝你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啊,安康,安康,多谢若寧小姐……”望春慌乱地回应,向她匆匆点了点头,便跟著轿子走了。 天老爷,光是对我笑一笑乾爹就不高兴了,现在又给我送新年祝福,我这个新年八成是不能安康了。 第74章 若寧小姐会勾魂术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4章 若寧小姐会勾魂术 望春果然没猜错,大年下的,他又被乾爹罚去守城门。 而且除夕夜都没让他歇著,苦哈哈地在城门上守了一回岁。 望夏不明白怎么回事,找机会悄悄问他哪里惹了乾爹不高兴。 望春有苦难言,只能奉劝他,以后再见到若寧小姐,不要和她对视,更不要看她笑。 望夏听得糊里糊涂:“为什么,难不成若寧小姐会勾魂术呀?” 望春一脸高深莫测地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除夕夜,嘉和帝在宫中大宴群臣。 大老爷二老爷进宫赴宴,定国公府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吃席守岁。 老夫人和几位夫人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照例说些过一年长一岁要更加听话懂事之类的话。 所以,虽然还没过生日,杜若寧也相当於十四岁了。 回想从过十三岁生日至今这小半年的时间,仍然觉得像是一场梦。 因为惦记著离家在外的杜关山父子,老夫人的兴致不怎么高,连平时爱打的叶子牌都没心情玩。 云氏作为妻子和母亲,比她还要牵肠掛肚,自然也提不起兴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杜若寧兄妹几个为了宽慰长辈,使出浑身解数,却都不能奏效,无奈之下只好放弃,守岁守过子时,大家便都回房睡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皇上要率领百官祭天地,命妇们也要进宫去给皇后拜年。 杜老夫人和云氏都有誥命封號,一大早便更衣梳妆准备进宫。 到了要出发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人传皇后懿旨,让杜若寧也跟隨其母一同入宫。 云氏顿时紧张起来,生怕皇后娘娘又要找藉口为难杜若寧。 可懿旨已下,不能不去,只好又忙忙地给杜若寧梳妆打扮起来,带著她一同进宫。 杜老夫人一路上不住地叮嘱杜若寧,让她进了宫千万要小心,別乱跑,別乱说话,儘量別往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站。 倘若皇后娘娘真要发难,也不要顶嘴,不要哭闹,她们自会为她圆场。 杜若寧一一答应下来,乖巧地依在老夫人怀里,说自己会小心行事,让祖母不要担心。 因今日朝见的人多,为免拥挤,马车只能停在皇城外,所有人都要步行前往宫门。 各家的命妇穿著庄重的誥命服,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看到云氏带著女儿,有些人便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 云氏实话实说,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来的,有些脑筋灵活的夫人便开始猜测,是不是皇后娘娘有意让杜若寧嫁给哪个皇子? 云氏本来没往这处想,听人家这么一说,不禁暗自著急。 她可不想让女儿嫁给皇子,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她们家本来就被皇上忌惮,倘若真成了外戚,更是要被皇上时刻提防,那可真是一点自由都没了。 一路提心弔胆地隨人群来到坤寧宫,云氏本想站在后面,不要被皇后注意,奈何定国公夫人的身份在那,怎么排都排不到后面去。 陆皇后仪態端方地於上位端坐著,接受诸位夫人的叩拜,而后叫大家免了礼,站著回话。 问来问去不过是些客套话,年老人的身体好不好,家里的孩子学业如何等等。 问得差不多了,陆皇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终於把目光投向定国公府的祖孙三代。 “此次特意叫你们都过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定国公日前到了边关,第一仗就把西戎人打退了五十里。” 一句话把三个人都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 倒是旁边的夫人们欣喜欢呼起来,纷纷夸讚定国公英勇神武,一到边关就旗开得胜,是大周当之无愧的不败战神。 夸完定国公,又说了一大堆皇上皇后洪福齐天,得天地神明庇佑之类的奉承话。 等她们把好话都说尽了,杜家的三个女人才反应过来,相互握著手喜极而泣。 “太好了,我儿又打胜仗了。”杜老夫人哽咽道,“这回我的心终於可以放下一半了。” 另一半须得等真真切切地看到儿子出现在眼前,才能完全放下。 云氏也激动不已,频频拿帕子擦泪。 杜若寧开心的同时,暗自在心里盘算日程,感觉父亲到边关的速度有点太快了,他该不会是没有和大部队同行,自己带著轻骑营先行一步了吧? 这样实在太冒险了。 虽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身为全军最高將领,丟下大部队私自行动,万一远公公在皇上面前告他黑状,绝对是一告一个准儿。 本来皇上就时时刻刻在找机会给他穿小鞋,他还把脚主动伸给人家。 十年了,这我行我素的毛病看来还是没改掉。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提前先走也有好处,起码不用担心远公公会在半路下黑手了。 虽然远公公极有可能要等到全面胜利之后再动手,但天天跟这么个人在一起,还是挺危险的。 杜若寧一瞬间想到了好多好多,直到母亲拉著她往地上跪,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是陆皇后要给她们赏赐。 陆皇后道:“陛下知道你们在国公府得不到前线的消息,所以特意让你们过来高兴高兴,还嘱咐本宫要多多地赏赐你们,以弥补你们不能闔家团圆的遗憾。” 陆皇后说得没错,杜关山每回出征,从来不往家里送信,他总说征战沙场的人,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因此,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从他启程后,就不会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 “多谢陛下和娘娘体恤。”云氏叩谢道,“为臣子者,保家卫国,与君分忧是分內之事,况且年前陛下已经让督公大人送了好几箱的赏赐,娘娘若要再赏,臣妇实在受之有愧。” 好几箱吗? 眾人全都在心里犯起嘀咕,除了两只活羊,不是每家两箱年货吗,怎么她家居然有好几箱? 就算是定国公出征边关有功,也不能多了好几箱吧? 好几箱都装的什么呀,应该比我们的都贵重吧? 皇上也太偏心眼了吧? 陆皇后也有点懵,她只知道皇上派江瀲亲自去定国公府送“腊赐”,可具体送了多少,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听国公夫人的意思,好像送的很丰盛呀! 陆皇后决定等命妇们走了之后,一定要把江瀲叫过来问一问,问他什么时候和定国公处得这么好了? 他不是对皇上忠心不二吗,怎么背地里又去討好定国公? 別是个两面三刀的傢伙吧? 云氏没有留意大家的神情,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客套话就把江瀲给坑了。 儘管她一再推迟,陆皇后还是赏了不少东西,让福公公等下派人直接送去国公府。 其余命妇们也各有赏赐,大家领完赏,齐齐下跪叩谢皇恩,这场一年一度的朝拜便结束了。 宫人们引领命妇有序离开,等到人都走完之后,陆皇后便第一时间打发福公公去找江瀲过来问话。 第75章 我觉得自己蛮有趣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5章 我觉得自己蛮有趣的 杜若寧的手被母亲紧紧攥著,跟著人群往外走。阅读520官网 云氏一直提心弔胆,生怕皇后真的把她女儿许配给哪个皇子,虽然后来证实是虚惊一场,她还是嚇出了一手心的汗。 杜若寧感觉到她的紧张,打算出了宫再好好安慰她。 结果,还没到坤寧宫门口,就被一个火红的身影扑过来拉住了。 “杜若寧,你怎么来了?” 杜若寧嚇一跳,隨后才看清是陆嫣然,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大早就来了,给姑母磕了头,就去御园玩了。”陆嫣然拎著自己的裙摆原地转了个圈,“怎么样,我今天穿得美不美?” “美,比蝴蝶还美。”杜若寧笑著说道。 两人堵在路上,后面的命妇们只能绕著她们走,心想这两位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瞧著像他乡遇故知似的? 云氏也吃了一惊,鑑於这陆家小姐曾在皇后面前告过杜若寧的状,因此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板著脸把女儿拉开。 “寧儿快走,咱们要回家了。” “回什么家呀,大过年的又没什么要紧事。”陆嫣然抓住杜若寧的手不让她走,转脸又去求云氏,“伯母,让若寧在宫里陪我玩一天吧,晚上我亲自把她送回去。” 云氏当然不肯,她一刻都不想让女儿在宫里多停留,更不要说是一天。 倘若她真的答应了,这一天除了提心弔胆就什么事也別想干了。 杜若寧倒是很想留下来四处看看,但她明白母亲会担心,因此便没有开口。 杜老夫人也觉得不妥,对陆嫣然说道:“感谢陆小姐盛情,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寧儿留在宫里不合规矩,所以我们就先回去了,陆小姐有空可以来我们家找寧儿玩。” “要什么懿旨,我说了就算。” 一个穿粉色衣裙妆容华美的小姑娘走过来,转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將杜若寧一番打量。 “你就是杜若寧啊,听说你又会骑射又会击鼓,表姐既然让你留下,那你就留下来吧!” 小姑娘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杜若寧和云氏都不认识这位姑娘,但见她穿戴华贵,语气娇纵,又叫陆嫣然表姐,便知她肯定是皇后膝下的五公主。 这位五公主是皇后的亲闺女,又是太子唯一的亲妹妹,还是所有公主里面最討皇上欢心的小女儿,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天之娇女。 听说她脾气特別不好,仗著皇上的宠爱,在宫里横行霸道,作天作地,不但对宫人们动輒打骂,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颐指气使。 从她五岁启蒙开始,皇上在京中贵女中为她找了不下十个伴读,基本上没有人能陪伴她超过半年。 隨著近两年她的脾气越来越大,已经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进来给她做伴读。 总之就是一个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子,所有人都要看她脸色的小祖宗。 有这样一个小祖宗,云氏更不敢把杜若寧留下了,忙向她行礼说道:“臣妇见过五公主,小女自幼多病,欠缺管教,为免衝撞到宫里贵人,臣妇还是带她回去的好。” 五公主把眼一瞪:“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云氏噎了下,脸色当场垮下来。 她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碍著身份有別,才对皇家的人表现出恭敬的態度,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无条件地忍气吞声。 更何况她的夫君刚刚打了胜仗,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娃娃忍气吞声。 “公主殿下!”她加重语气唤了一声,只是底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杜若寧打断了。 “既然公主殿下盛情邀请,那臣女就在宫里玩一会儿吧!”杜若寧说道,“只是臣女行事粗鄙,若有不妥的地方,还望公主殿下不要见怪。” “哼!”五公主翻著白眼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云氏还要说话,杜老夫人在一旁拉住了她,“走吧,公主殿下赏脸留寧儿在宫里玩,咱们就不要打搅她的雅兴了。” 说完便对五公主深施一礼,拉著云氏离开,临走嘱咐杜若寧好好陪公主玩。 五公主撇撇嘴,对杜若寧说:“你和你祖母还算有眼色,你母亲不行。” 你母亲才不行! 杜若寧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笑模样回道:“母亲是担心我礼数不周衝撞了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对呀对呀,国公夫人其实是很好的一个人。”陆嫣然笑著打圆场。 她此时有点后悔不该强留杜若寧,她这个表妹的脾气比她大一万倍,不是谁都能忍的。 杜若寧的脾气也不好,当初第一次见面就敢扯她头髮,等下万一受不了五公主,再把五公主的头髮扯了,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五公主丝毫不顾及別人的想法,见杜若寧还算识趣,挑著眉毛说道:“我才不在乎谁有礼无礼,我只在乎一个人有趣还是无趣。” “这样啊?”杜若寧笑笑说,“我觉得自己蛮有趣的。” “哦?”五公主很意外她的回答,重新將她打量一番,“你这人还挺自信,走吧,我们去骑射场玩。” 说著不管別人愿不愿意,带头往外走去。 “可是表妹,你不是要来陪姑母说话吗?”陆嫣然问。 “我现在又不想了。”五公主道,“你不是说这个杜若寧骑射很厉害吗,我要和她比试一番。” 陆嫣然很无奈,只好拉著杜若寧跟上。 “今儿个可能要委屈你了。”她满怀歉意地说。 杜若寧摇头表示不在意:“只要能让公主开心,受点委屈算什么。” 陆嫣然顿时瞪大眼睛:“杜若寧,原来你也会向强权低头呀?” 杜若寧笑而不语。 说著话出了坤寧宫,刚要下台阶,突然看到一个緋衣玉带的頎长身影向这边走来。 “他怎么来了?”五公主停步皱眉看向来人。 杜若寧也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是江瀲。 江瀲今天穿戴得很正式,大红色绣金蟒袍,金翅镶宝石的乌纱帽,黑色官靴,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气宇轩昂,配上他那张白璧无瑕的俊顏,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杜若寧站在那里,看著他大步走来,感觉过了个年,他似乎又比去年俊美了几分。 只可惜是个太监,不然得有多少闺阁女子为他神魂顛倒,夜不能寐。 咦,他今天怎么换了跟班? 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公公好像叫望夏。 望春呢,望春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望春:托若寧小姐的福,小的在城门上喝西北风呢! 第76章 她又闯了什么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6章 她又闯了什么祸 望夏也认出了杜若寧,小声唤江瀲:“乾爹,那不是若寧小姐吗?” 江瀲脚步一顿,凝眉看过去。阅读520官网 此时日头已经升高,正好照在坤寧宫的大门上,那个丫头就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和她精致的小脸全都笼罩在金灿灿的阳光里,俏生生,明艷艷,美得令人目眩。 过了个年,小丫头好像长大了些,比从前更好看了。 不知道会不会更烦人些? 江瀲不自觉地想,迈步向她走来,自动忽略了五公主和陆嫣然。 “厂臣!”五公主在他走上来的时候率先开口招呼,“你来给母后拜年的吗?” 在整个皇宫,唯一能让五公主变乖巧的人,只有江瀲。 连嘉和帝都不行。 嘉和帝自己被五公主缠得头疼时,也要求助於江瀲。 江瀲愣了一下,好像才发现五公主的存在,眼里的光暗下来,冷著脸微微弯了下腰:“五公主殿下安好,是皇后娘娘叫臣过来的。” 五公主很慌乱,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別让母后等急了。” 江瀲应声是,目光转向杜若寧:“若寧小姐怎么在这里?” “是皇后娘娘叫臣女来的。”杜若寧对他福身道,“皇后娘娘说我阿爹打了胜仗,让我和阿娘一起进宫来领赏。” 原来如此。 江瀲往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国公夫人?”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杜若寧腹誹一句,又温顺地回道:“阿娘已经出宫了,五公主恩典,留我在宫里玩一天。” “哦?”江瀲微一挑眉,重又看向五公主。 这个野蛮公主可不是好相处的,两人可別打起来。 “既然如此,臣就不耽误五公主了。”他说道,再次向五公主頷首,迈步进了坤寧宫。 望夏不能跟进去,站在台阶下哈著腰向五公主行礼。 五公主没理他,叫上陆嫣然和杜若寧就走。 杜若寧倒是想和望夏打个招呼,问问他望春去哪了。 可望夏谨记著望春的警告,低著头不敢看她,生怕看一眼就会被她勾走了魂魄。 杜若寧很奇怪,感觉这个小公公有些靦腆,没有望春活泼。 江瀲进了坤寧宫,被守在殿外的宫女领进去,撩衣摆下跪给陆皇后请安,恭祝她新年安康,青春永驻。 陆皇后也没叫他起来,端著茶盏道:“厂臣又哄本宫,女人只会过一年老一岁,哪有青春永驻的道理。” 江瀲道:“皇后娘娘是凤凰转世,和普通女人不一样。” 陆皇后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厂臣的嘴真是甜,只要你想,这天底下就没有你討好不了的人。” “娘娘说笑了,这天底下除了陛下和娘娘,臣不需要討好谁。”江瀲正色道。 “是吗?”陆皇后忽地敛了笑容,悠悠道,“本宫听说厂臣给定国公府送了好几箱子宝贝,还以为厂臣想换主子了呢!” 江瀲一怔,终於明白皇后突然叫他过来的原因了。 送腊赐是年前的事了,皇后娘娘年前都没有过问,怎么翻过年了又想起来问? 定是今儿个来朝拜的命妇告诉她的。 是谁这么嘴碎,居然在皇后面前嚼这种舌根子? 这不是明摆著挑拨离间吗? 怎么,看他给定国公府送的东西多,眼红了? 那人最好別让他逮到! “娘娘折煞臣了。”江瀲扬声道,“臣给定国公送腊赐,是陛下吩咐的,陛下让臣將礼物备得丰厚些,好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对定国公的看重,陛下的心思娘娘应该明白,这些都是做给世人看的,相比陛下的大计,一点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一点点东西?”陆皇后冷笑一声,將几案上的一张单子拿起来抖了抖,“这些只是一点点东西吗,不是你家的东西你还真是不心疼。” 这单子是她刚刚叫人从管库房的太监那里要来的,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琳琅满目,拿去娶媳妇都够用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厂臣是给定国公家的小姐下聘礼呢!”陆皇后又气愤地加了一句。 江瀲:“……” 说他討好定国公也就算了,居然说他给定国公家的小姐下聘,这是侮辱谁呢? 他眼光有那么差吗? 再说了,他送了什么东西,皇上都没管,哪里轮到其他人指手画脚? 叫她一声娘娘,她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了? 说她是凤凰转世,她真就要飞上天了? 呵! 江瀲冷了脸,慢悠悠从地上站起身,慢悠悠掸了掸衣衫,直到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才慢悠悠抬起头,语调已然不似先前的恭敬: “娘娘要这么说的话,陆尚书府上的腊赐只怕更值钱吧,莫非也是替太子给陆小姐下的聘礼?” “你,你大胆!”陆皇后顿时变了脸色,指著他大骂,“狗奴才,你竟敢这样与本宫说话,你还敢威胁本宫!” “有把柄的人才能被威胁。”江瀲淡淡道。 “胡说八道,本宫有什么把柄?”陆皇后的声音更高了几分,却明显听出一些心虚。 江瀲冷笑:“娘娘既然没有,慌什么,恼什么,娘娘知道陛下为何倚重臣吗,因为呀,我们东厂最会找东西,无论是藏在天边的人,还是藏在地下的宝,我们都能给他挖出来。 还有,我们东厂的消息最灵通,想查一个人,就连他头天晚上和媳妇在被窝里说过什么悄悄话,都能打听得一字不差,娘娘若不信,臣可以告诉您几句陆尚书和夫人昨晚说的话……” “够了,你给我闭嘴!”陆皇后怒吼,抓起茶盏向他砸过来,“江瀲,你太猖狂了,本宫不过问一问你给定国公送了什么,你居然如此威胁本宫,难道本宫身为皇后,连问一问的权利都没有吗?” 江瀲闪身躲开,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不可避免地溅了一些在他衣摆上。 江瀲长眉蹙起,面上寒意更重,波光瀲灩的眸子也结了一层霜。 “皇后管的是后宫,前朝的事,还真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他厉声道,“娘娘若觉得臣送的东西不对,可以和臣一起到陛下面前对质,指桑骂槐地说臣要换主子,把这要命的脏水往臣头上泼是什么意思?莫非娘娘嫌臣只听陛下的,所以要除掉臣,在陛下跟前安插上自己的人?” “你胡说!”陆皇后急惶惶地打断他。 皇上的江山是策反了明昭帝的臣子才抢来的,所以他的疑心特別重,不但对各路官员都严加防范,尤其討厌后宫和前朝的官员相互牵扯。 正是因为疑心重,他连明昭帝一手创建的锦衣卫都不敢重用,所以才又设立一个东厂来替他监督官员,行机密之事。 而江瀲,就是他最忠诚的狗。 他对江瀲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朝中任何官员,在他面前,太子说话都没有江瀲管用。 尤其是迷上炼丹之后,就连当初帮他夺江山的宋悯也都快要靠边站了。 所以呀,江瀲眼下才会在坤寧宫肆无忌惮,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陆皇后气得牙痒痒,同时又有些懊悔,不就是几箱子东西吗,她何苦招惹这个心狠手辣的玩意儿? 倘若江瀲真的一生气把自己这些年往哥哥家里送的宝贝挖出来,那可真是要塌天了。 她藏那些东西,是给太子藏的。 太子虽为太子,但並不是所有皇子里最聪慧的,也不是最得皇上看重的。 哥哥曾不止一次提醒她,皇上或有另立太子的打算,因此他们不得不防著那一天。 可是东厂真有这么神通广大吗,他们把事情做得如此隱秘,江瀲是怎么发现的?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对外表示过想把嫣然嫁给太子,江瀲是如何知道她的心思的? 这个狗东西,他真是长了只狗鼻子,什么味都能闻出来。 罢了罢了,为长久之计,还是先忍一忍吧,不然还能怎么样? 他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只要不插手皇储之爭就行。 陆皇后思来想去,气得心口疼,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把江瀲给放了。 说放了也不確切,江瀲根本没等她发话,就大摇大摆地自己走了。 幸亏她当时为了江瀲的面子,把人都打发出去了,因此没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现在看来,哪里是为江瀲的面子,反倒是她自己险些把面子里子都丟完了。 都怪云氏,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要是不说出来,自己怎么会知道。 大年初一闹这么一出,真是晦气! 正坐著生闷气,有宫女匆匆忙忙跑过来稟报:“娘娘,不好了,五公主被若寧小姐嚇晕了。” “谁?若寧小姐,她不是已经走了吗?”陆皇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是五公主和表小姐让若寧小姐留下来玩的。”宫女回道。 “胡闹,宫里岂是谁想留下就留下的。”陆皇后呵斥一句,隨即又觉得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扬手骂那宫女,“你还愣著干什么,快扶本宫去瞧瞧!” 宫女应声是,忙过去扶著她往外走。 与此同时,刚走出坤寧宫的江瀲也从望夏口中听说了这事。 “嚇晕了,怎么嚇晕的?” 江瀲拧著眉头,心说那丫头可真是个惹事精,到哪里都不消停。 他倒要去看看,这回她又闯了什么祸。 第77章 砍了她的脑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7章 砍了她的脑袋 江瀲赶在陆皇后前面去了校场,到了地方一看,嘉和帝居然也得到消息,比他更早一步过来了。 隨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皇子和一些朝臣,大病初癒的宋悯也在其中。 宫里的校场主要是供皇上和皇子们练习骑射用的,因此离著前殿比较近。 嘉和帝刚率领几位皇子和朝臣们祭完天地回到太和殿,听闻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受惊晕倒,便火速前来查看。 五公主只是受了惊嚇导致昏厥,闻讯赶来的太医们已经把她救醒,此时正搂著嘉和帝的脖子放声大哭,让嘉和帝现在就砍了杜若寧的脑袋。 脑袋岂是说砍就砍的,嘉和帝再心疼女儿,也要问个来龙去脉再做定夺,更何况杜若寧还是杜关山的女儿。 杜关山正在前线打仗,要是听说皇上砍了他女儿的脑袋,只怕他当场就要联合西戎人杀回来。 眾人都看向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的杜若寧,心说这位小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如此淡定,如此无动於衷。 江瀲走过来的时候,发现杜若寧根本看都没看哭闹不止的五公主,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掌印太监曹广禄身上,目光呆滯,神情莫测。 她盯著曹广禄看什么? 脑袋都要保不住了,还有閒心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该不会只是在单纯的发呆吧? 宋悯也在发呆,他发呆的对象是杜若寧。 自从来到校场看到杜若寧的第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挪开过。 他就那样痴痴地看著她,对身边的吵闹充耳不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孩子。 江瀲注意到他的失態,心中莫名不爽,走过去给嘉和帝见礼时,故意撞了他一下。 宋悯生了一场病,身子更弱了,江瀲这一下差点把他撞倒,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子。 “哟,宋大人,对不住您了,咱家不是故意的。”江瀲不走心地向他道歉, 宋悯摆手,刚要开口便是一阵咳。 江瀲没空理他,转而问嘉和帝:“陛下,五公主这是怎么了?” 嘉和帝正被五公主哭得心烦意乱,见他过来,指著杜若寧没好气道:“你替朕问问她,到底把五公主怎么了。” “还用问,肯定是她欺负五皇妹了。”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平素和太子走得近,五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他自然要帮著五公主说话。 太子到底年长几岁,又是未来的储君,行事极为稳重:“三皇弟不要这么早下定论,先让江厂臣问问再说。” 五皇子自从在南山书院见过杜若寧之后,对她颇有好感,又知道自家皇妹向来专横跋扈,因此心里默默站在杜若寧这一边。 其余皇子既不和五公主亲近,也不认识杜若寧,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江瀲得了吩咐,转过头去看杜若寧,语气淡淡道:“若寧小姐,陛下让咱家问问你,你把五公主怎么了?” 杜若寧还在盯著曹广禄看,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內心却是五味杂陈。 上次在太和殿没见到他,没想到今天在这见到了。 十年不见,他衰老了许多,头髮白,满脸皱纹,以前总是给她当马骑的脊背也佝僂了。 可他精神却很好,穿著大红的蟒服,面色红润,踌躇满志,八面威风。 司礼监掌印太监,內廷十二监之首,位尊可比首辅,真真是风光无限啊! 这个老贼,亏父皇当年对他掏心掏肺的信任,到头来他居然帮著李承启谋反。 他一个太监,连个后代都没有,李承启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义无反顾地背叛父皇? 背叛了曾经那么信任他的主子,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害怕吗? 他对今天得到的一切,心安理得吗? “若寧小姐!”江瀲见她没反应,加重语气又叫了一声。 杜若寧激灵一下回过神,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把视线定格在江瀲身上,嘴一撇,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滚而下。 “督公大人!”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江瀲的袖子,“我好害怕,我要回家,我要找阿娘……” 啊? 眾人都惊诧地看著她,心说怪不得半天不说话,原来是嚇傻了。 还以为她真的仗著定国公的功劳横行无忌呢,原来她也知道害怕呀! 江瀲却不认为杜若寧是在害怕,他敢拿自己的人头作赌,这死丫头绝对是装的! 她装什么,闯了大祸,得罪了五公主,以为掉几颗金豆子就没事了吗? 哎,她干嘛,她居然拿他的袖子擦眼泪,还擦鼻涕…… 江瀲差点脱口骂出一句脏话,皱著眉头抽回自己的手,一脸嫌恶地退开两步。 什么人吶这是,她自己没手帕吗? 看著袖子上明晃晃的液体,江瀲恨不得当场把衣服脱下来扔掉。 “好好说话,哭什么哭?”他衝著杜若寧竖眉呵斥,“惊嚇了五公主,以为哭就能躲过去了吗?” “我没有。”杜若寧抽泣著为自己辩白,“是五公主嚇著我了,她非要我和她比射箭,还不准我让著她,可是我贏了她,她又不服气,非要和我比蒙著眼睛射梨,就是一个人头顶著梨子,另一个人蒙著眼睛用箭去射,呜呜呜,好嚇人呀,嚇死我了……” 蒙著眼睛射梨? 眾人心里都是一惊,这种玩法,就算是弓箭嫻熟的武士也不敢轻易拿来比试,她们两个小姑娘,居然敢玩这个? 还真是够嚇人的! “嚇死你了,怎么你没晕,反倒五公主晕了?”江瀲问道,他倒是没有太惊讶,以五公主的刁蛮任性,什么样都玩得出来。 杜若寧更委屈了:“我也不知道,是五公主先射我的,她连射了好几箭都没射中,然后换我射,我才射了一箭,她就晕过去了。” 射了好几箭,而且还都没射中,这么一说更嚇人了。 射中了不可怕,射不中才可怕呀,谁知道那射偏的箭会射到哪里? “那你射中了吗?”江瀲又冷著脸问,其实心里也替她捏了一把汗。 “射中了。”杜若寧指著五公主说道,“你看,公主头上还有梨汁呢!” 大家都向五公主看过去。 发现確如杜若寧所言,五公主的头髮上不仅有梨汁,还有细碎的梨肉。 既然没有射偏,为什么还嚇晕了? 五公主本来哭累了,声音已经小了,见大家都看她,哇的一声又哭起来,而且哭得更大声了。 真的好嚇人好不好,她当时还没准备好,杜若寧就一箭射了过来,她眼睁睁看著那支箭闪著寒光向她飞来,还打著旋儿,然后嗡的一声,梨子就在她头上炸开了,冰凉的汁水落在她脸上,她脑子里绷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 她也不想晕的,可是,真的好嚇人呀! 父皇还带了这么多人来看她,也真的好丟脸呀! 五公主又羞又后怕,把头埋在嘉和帝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可恶的杜若寧,都怪她,都怪她! 父皇今天必须砍了杜若寧的脑袋,不然自己一辈子都抹不掉这个奇耻大辱了! “父皇,你不要听她胡说,她骗人的,你快砍了她,你快砍了她呀!”五公主哭著喊道。 第78章 首辅和督公都护著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8章 首辅和督公都护著她 五公主闹得不可开交,嘉和帝和眾臣都拿她没办法。阅读 杜若寧的脑袋是和边关战事掛鉤的,怎能说砍就砍? 可是不砍她五公主又不愿意,哭著说皇上要是不砍杜若寧,她就死给皇上看。 大家都束手无策,大年初一的在这里看两个小姑娘胡闹,也真是够了。 “公主殿下,咱先不哭了好不好?”曹广禄弯下腰,满面堆笑地去哄五公主,“要不这样,老奴给你当马骑好不好,您小时候最喜欢让老奴驮著你到处跑了……” “滚!”五公主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眾臣的心也跟著颤了一颤。 这可是司礼监掌印呀,五公主连他的面子都不给,他们这些人还是靠边站著好了,不要上去自找晦气。 杜若寧看著这一幕,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场面乱鬨鬨的,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笑,也没人看到她脸上的自嘲之色。 她以为曹广禄只给她一个人当过马骑,原来只要是公主,他都可以。 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就释然了,心底仅存的一点童年的温情也隨之烟消云散。 曹广禄,既然如此,我杀你的时候就不会手软了! 嘉和帝也被五公主闹得有点不耐烦,沉著脸呵斥道:“李长安,你闹够了没?” 李长安是五公主的名讳,和李长寧只有一字之差。 五公主突然被父皇斥责,愣了一下,继而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陆皇后刚一走进校场,便听到女儿的哭声,顾不上皇后的仪態,直接跑了起来。 “长安,长安,你怎么了?”她边跑边喊。 五公主听到母后的声音,立刻挣脱嘉和帝的怀抱,哭著向陆皇后扑过去。 “母后,你怎么才来呀,他们都欺负我,杜若寧欺负我,父皇也欺负我,母后你要为我做主呀!” 陆皇后被她扑得一趔趄,幸亏陆嫣然在旁边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陆嫣然刚才不在,就是跑去找她姑母了,如今一回来,见五公主也哭,杜若寧也哭,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安慰谁。 陆皇后把五公主抱住,心疼地捧住她的小脸:“长安乖,长安不哭,告诉母后到底怎么回事,母后为你做主。” 五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杜若寧拿箭射我,我让父皇砍了她的脑袋,父皇却不肯,我不管,父皇要是不砍杜若寧,我就不活了!” “什么,她敢拿箭射你?”陆皇后吃惊大喊,看向杜若寧,抬手一巴掌往她脸上扇过去。 “嘶!”眾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那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嫩豆腐一样的小脸,怎能受得了这一巴掌? 杜若寧也吃了一惊,正要往旁边躲闪,突然两道身影同时挡在了她面前。 “娘娘不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宋悯和江瀲的声音。 紧接著“啪”的一声,陆皇后的巴掌打在了宋悯脸上。 天吶! 眾人又是一片倒吸气。 宋悯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五个红指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皇后没想到自己这一巴掌居然打在他脸上,顿时慌了神。 即便她贵为皇后,也不能隨意打臣子的耳光,更何况宋悯是当朝首辅。 “宋爱卿,本宫不是故意的。”她急忙解释道,而后又觉得愤慨,“你,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为什么都护著这丫头?” ”臣知道娘娘不是故意的。”宋悯轻咳几声说道,“定国公还在边关征战,纵然若寧小姐有错,娘娘也要多担待才是。” “是的娘娘。”江瀲附和,“不管若寧小姐有什么错,都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您身为皇后,对小孩子动手总归不太好。” “……” 不止是陆皇后,其他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朝內阁第一人和当朝权宦第一人,居然同时出面保一个小姑娘,保的还是定国公家的小姑娘。 並且这小姑娘前不久才逼著皇上砍了首辅大人的亲隨的脑袋。 这可真是活的久了什么奇蹟都能见到呀! 杜若寧也很意外,但她没时间想太多,顺著江瀲的话委屈巴巴地说道:“多谢督公大人相护,皇后娘娘虽然母仪天下,但五公主是她的心肝宝贝,当娘的为爱女失態是可以理解的,就算她真的打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失態? 本来大家没往这处想,被她这么一说,大家突然发现,皇后娘娘確实挺失態的。 她可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怎么一点国母的风范都没有,活像民间护犊子的泼妇? 不管怎样,人家小姑娘的爹还在边关出生入死呢,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 “你这还叫无话可说?”陆皇后被杜若寧气得眼珠子冒火,向嘉和帝控诉道,“陛下,杜氏女对公主如此无礼,难道连你也要偏袒她吗,长安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懂什么?”嘉和帝没好气道,“你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 “我再不了解,她也不能拿箭射公主啊,她这是要造反吗?”陆皇后怒道,“我早就说过,这丫头和她父亲一样是个无法无天的,陛下就算不砍她的脑袋,也不能轻饶了她!” “不行,一定要砍她的脑袋!”五公主哭喊道。 眾臣都暗自摇头嘆息。 皇后不来还好,来了更是火上浇油。 嘉和帝已经好几天没头疼了,此时被吵得脑子嗡嗡响,两边太阳穴又开始跳著疼。 “江瀲,你快替朕管管!”他扶著额头向江瀲求助。 江瀲一心只想快些回去换掉身上这件沾了鼻涕的衣服,见嘉和帝终於向他求助,便也不再拿架子,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差不多得了。”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五公主气恼地看向他。 江瀲把眉头一拧,脸一沉,五公主没说完的话就哽在了嗓子眼。 虽然就司礼监来说,江瀲的职位还在曹广禄之下,可她敢打曹广禄耳光,却断断不敢和江瀲顶撞一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江瀲就是让她从心底里感觉到可怕。 江瀲一个眼神就止住了五公主的哭闹,眾臣都看得惊嘆不已。 恶人果然还是要恶人磨,五公主再恶,也只是个小魔头,江瀲可是个大魔头。 江瀲嚇唬完五公主,转而又对陆皇后说道:“娘娘向来深明大义,今日之事,且不论谁对谁错,若寧小姐只身一人在宫里,倘若突然被打了被罚了,带著一身的伤回去,定国公府肯定要闹翻天的,更不要说是砍她的脑袋了。 臣说这话不是为了袒护若寧小姐,说去说来还是为了让远在边关的定国公安心打仗,即便公主有委屈,娘娘有不甘,要打要杀也得等边关战事稳定,等定国公回来之后再做计较,娘娘以为臣的话有没有道理?” 他的声音低沉悠扬,一番话说得心平气和,合情合理,眾臣听了都频频点头。 有人出言劝道:“娘娘,江大人说的有道理,若寧小姐的长辈都不在,私自罚她確实不太妥当。”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最后连陆尚书也站出来相劝:“娘娘爱女心切可以理解,不过眼下边关战事正如火如荼,咱们还是要以战事为重啊!” 陆皇后一看自家哥哥都发话了,再想到江瀲威胁她的那些话,感觉自己除了忍气吞声,根本没有別的办法。 她这个皇后当的可真够憋屈,受完死太监的气,还要受死丫头的气,真是气死人了! “行吧,既然你们都说要以大局为重,本宫今日就先饶了这丫头,衝撞公主的事,本宫自会召她母亲进宫说明。”陆皇后说道,强忍著愤怒看向杜若寧,“这里没你的事了,快快出宫回家去吧!” “多谢皇后娘娘!”杜若寧抹著泪拜別皇上皇后,起身独自离开了校场。 五公主看著她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杜若寧,她那一箭肯定是故意的! 可是,故意什么呢? 故意射不中还能说得过去,故意射中是不是有点奇怪? 五公主想了半天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反正她就是故意的,反正自己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嘉和帝的耳根总算清静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炼丹房吃药,便当场解散眾臣,让他们各自回家。 眾人拜別帝后离去,各自在心里琢磨,怎么这若寧小姐不管跟谁干架,最后总能全身而退? 陆尚书家的小姐干不过她,前左都御史家的小姐干不过她,首辅大人干不过她,现在连最囂张跋扈的五公主都干不过她。 看来有个好爹真的很重要啊! 眾人散后,江瀲陪著嘉和帝去了炼丹房。 嘉和帝吃了丹药,跟著虚空道长学习修炼的心法。 江瀲独自走到门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突然想到什么,忙將望夏叫来问道:“若寧小姐的护卫有没有来?” “没有吧?”望夏不確定地说,“今儿个是命妇朝拜,护卫应该不会跟来吧,怎么,乾爹怕她一个人走丟了呀?” “就你话多。”江瀲瞪了他一眼,“你出去瞧瞧,若是她的护卫没来,你就把她送回家亲手交给定国公夫人。” 望夏缩了缩脖子,虽然对望春的警告很在意,却也不敢违抗江瀲的命令,只好躬身应声是,往宫门口去追杜若寧。 然而,他一路追著到了国公府,也没看到杜若寧,国公府的门卫说若寧小姐並没有回来。 望夏惊出一身的冷汗,他这个乌鸦嘴,难道若寧小姐真的走丟了? 第79章 督公大人出手就是阔绰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79章 督公大人出手就是阔绰 望夏不敢大意,想直接回去向江瀲稟报,转念一想,还是先和定国公夫人把情况说明一下为好。阅读 或许若寧小姐和她母亲说过,从宫里出来后去哪里玩呢! 於是望夏便让门卫带自己去见国公夫人。 事关自家小姐的去向,门卫不敢怠慢,立刻带著他去见夫人。 云氏回来之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担心女儿在宫里被五公主欺负,又担心她脾气不好衝撞到哪个贵人。 思来想去,坐立难安,命人叫来贺之舟,让他吃过午饭便去宫门外候著。 陆家的小姐虽然说过晚上要亲自把若寧送回来,可万一若寧玩得不开心,想提前回来呢! 杜若尘和杜若衡两兄弟见母亲如此忧心,也都没心思去玩,陪在她身边安慰她。 母子三个在房里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转移焦虑,门卫突然在外面报,督公府的夏公公前来求见。 督公府的夏公公? 不就是江瀲的乾儿子之一吗? 云氏虽然不常出门,也知道江瀲有四个乾儿子,分別叫望春望夏望秋望冬。 先前和別家夫人一起坐席时,席间谈论到江瀲,还有夫人打趣说,江督公也不知道在思念谁,春夏秋冬望眼欲穿的。 他一个阉人,能有什么人好思念的,云氏对此不以为然,倒是对那四个名字有了深刻印象。 此时听闻望夏来求见,云氏不知怎地,就感觉心头莫名一紧,忙让门卫將人带进来。 望夏进了门,还没见礼,云氏便急急问道:“夏公公突然过来,是我家小女出什么事了吗?” “……”望夏听得一愣,心说这就叫母女连心吗,他还没开口,夫人就猜出是关於若寧小姐的事了。 当下便不再铺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给云氏听。 起先他还想著问问云氏知不知道若寧小姐去哪了,看著云氏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就知道没有问的必要了。 “夫人,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但你先不要担心,或许若寧小姐在半路遇到了同窗,也或许是去別的地方玩了。”望夏安慰道,“夫人若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人出去找一找,我这边也回去和乾爹说一声,让乾爹也派人帮著找一找。” “行,我知道了,多谢夏公公特意来送信,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了。”云氏真诚道谢,吩咐门卫好好的把他送出去。 望夏走后,云氏立刻就憋不住了,眼泪直往下掉。 早知道会这样,她当初寧可违逆五公主,也不能把寧儿留在宫里。 国公爷在家时得罪了不少人,万一寧儿被哪个仇家掳去报復泄愤,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尘儿,衡儿,快去叫大管事和贺之舟找来,咱们得快点去找你妹妹。”她心急火燎地说道,还不忘了叮嘱两个孩子,“別对外声张,也別惊动你祖母,免得嚇著她老人家。” 两兄弟领命而去,云氏又叫人进来给自己更衣。 倘若女儿真的丟了,她便进宫去找皇后要人。 是五公主非要把寧儿留在宫里,又是陆皇后把寧儿一个人赶出宫,寧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她们的责任。 管她们是公主还是皇后,找不到寧儿,她绝对不和她们善罢甘休! 少顷,大管事和贺之舟匆匆赶来,云氏把事情简单讲述,让他们快快带人出去找若寧小姐。 “小姐的名声要紧,你们对外不要说是小姐丟了,倘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找三公子。” “……”杜若衡正打算出去一起找,母亲这么一说,他就只能待在家里不能露面了。 杜若尘说:“你在家里陪著母亲也好,我和他们一起去。” 於是,国公府的侍卫护院一时间全都被派了出去,满城找寻杜若寧的下落。 贺之舟出去之后,又特意去通知了陈三省,让他们全都出去找人。 望夏一路忐忑回到宫里向江瀲復命,说自己没见著若寧小姐,若寧小姐也没回定国公府,並且国公夫人也不知道若寧小姐去了哪里。 江瀲正在批摺子,嘉和帝跟著虚空道长修炼心经,就把一大堆摺子交给他全权负责。 听闻杜若寧不见了,江瀲手中的笔一顿,一滴鲜红的硃砂滴落在摺子上。 “你个乌鸦嘴!”他冲望夏骂了一句,放下笔合上摺子站起身,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走,回东厂。” 望夏被骂乌鸦嘴,也不敢否认,小声问:“那皇上这边怎么办?” “凉拌!”江瀲丟下两个字,大步向外走去。 凉,凉拌皇上呀? 望夏咂咂嘴,小跑跟在他身后。 江瀲说:“你不要跟著我,你去把望春叫回来,另外把沈决也给我找来。” “是!”望夏应了声,心说不还没確定人是真的丟了吗,这阵仗是不是弄得太点大? 望夏提前先行,江瀲另外派了太监守著嘉和帝,而后坐上轿子回了东厂。 在城门口喝西北风的望春得到传唤,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天了,乾爹终於想起来他了。 看来乾爹还是离不开他。 望春心里暖烘烘的,一路打马飞奔回到东厂,见到江瀲之后,只听他说了一句话,整个心都凉了。 乾爹居然让他去找若寧小姐。 他就是被若寧小姐坑害,这个年都没过好,现在又要他去找若寧小姐,是嫌他不够倒霉吗?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呀,大年初一要是不顺的话,这一年都会不顺的。 若寧小姐她怎么大年初一也不消停啊? 她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定国公从前得罪了那么多人,若寧小姐该不会是被仇家劫持了吧? 一想到那个娇滴滴会弯著眼睛叫他春公公的小姑娘可能会惨遭毒手,望春又顾不上倒不倒霉,忙忙地出去找人了。 沈决隨后赶来,问江瀲找他什么事。 江瀲说:“若寧小姐在宫里玩耍,离宫后不知去向,你带著你的人出去找一找,但是要把嘴捂严实了,对任何人都不得声张。” “你说什么,若寧小姐走丟了?”沈决大吃一惊,隨即第一个念头就是,“你看,我说得对吧,骗子没有好下场,所以你快点把骗我的钱还给我,不然小心你自己也走丟了。” “……”江瀲把脸一沉,“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不去。”沈决说,“她骗了我,我为什么要去找她,除非你把我的损失补给我,再说了,找人也很费钱的好不好。” 江瀲很想把他那双丹凤眼打成乌鸡眼,介於此时是非常时刻,懒得和他计较,拉开书案的抽屉,隨手从里面抓出一打银票扔在他脸上。 “拿去,快去给我找人!” 沈决很意外,慌忙把银票接住,拿在手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督公大人出手就是阔绰,这又是从哪里搜刮的民脂民膏吧?”他笑著说,“不过话说回来,若寧小姐丟了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急个什么劲儿?” 江瀲一怔,半晌才回道:“她当然跟我没关係,我这是在为皇上分忧,她丟了,她爹还能在边关安心打仗吗?” “是因为这个吗?”沈决带著怀疑上下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对她很不一般呢?” 江瀲眸光一寒,翻手从袖中甩出一把飞刀,明晃晃直奔沈决的面门。 沈决嚇一跳,绣春刀瞬间出鞘,“叮”的一声击飞了暗器,冲江瀲大吼:“开句玩笑而已,你居然对我下死手!” “滚!”江瀲冷冷道。 沈决知道他真生气了,撇撇嘴,绣春刀入鞘,银票入怀,转身大步而去。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的若寧小姐找回来的。”他在门外大声说道。 江瀲脸上的怒气还没消散,又被他这话说得冒火。 这些人都有什么毛病,怎么个个都认为他对那丫头不一般? 他这是为了大局著想,和那丫头有什么关係? 莫名其妙! 烦人精,她最好是真丟了,倘若是跑去哪里玩,却害他如此大动干戈,他一定饶不了她! 刚才一衝动,也不知道给沈决抓了多少钱,这回肯定赔了! 第80章 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0章 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事实如江瀲所愿,杜若寧真的丟了。阅读 东厂、锦衣卫、定国公府外加杜若寧自己的人,整整找了一天,直到天黑也没见著她的人影。 青天白日的,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眼看著天色越来越晚,若是再找不著人,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到了这个地步,不惊动人是不可能的。 首先被惊动的,就是杜老夫人,还有大房二房的老爷夫人。 大家齐聚在云氏这边,心急如焚地討论应对之策。 “怪我,都怪我,我当时就不该让她留下。”杜老夫人擦著眼泪后悔不已,“早知道这样,管他什么五公主六公主,说什么也要把寧姐儿带回来,现在好了,寧姐儿要是丟了,我可怎么向她爹交代?” “母亲不要自责,这事不怪你,要怪也是怪五公主,怪那绑了寧姐儿的贼人。”大夫人安慰她说。 可是“绑了寧姐儿的贼人”这句话听著太让人心惊了,杜老夫人不得没得到安慰,反倒大哭起来:“寧姐儿要是被贼人害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 场面一度混乱,杜关海大声斥责自家夫人:“你不会说话就不要出声,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哪里有那么多贼人,寧姐儿就是迷路了,再找找一定能找回来的。” 大夫人訕著脸不敢再说话。 二夫人怕自己说错话,安静坐著不敢开口。 云氏的耐心已经耗尽,起身道:“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后要人,她今天就是出动御林军,也要把我的寧儿找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杜老夫人哭著说,连声吩咐刘嬤嬤拿她的誥命服来。 杜关海想拦又不敢拦,毕竟丟的不是他女儿,他若拦著,显得好像不关心的样子。 正著急,大管事在外面报,说督公大人来了。 眾人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緋衣玉带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天色已晚,屋里点了灯,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冷冽。 “江大人。”杜关海上前招呼,下面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江瀲淡淡嗯了一声,看向云氏:“夫人,关於若寧小姐的事,咱家有话要和你说。” 他这么说,就是要其他人都迴避的意思。 若是换了平时,云氏不一定听他的,但今天不一样,毕竟第一手的消息就是他乾儿子送来的。 杜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都屏著呼吸看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突然不请自来,不知道要帮他们还是害他们。 云氏也不確定,但此时的她已经有点病急乱投医,江瀲如此郑重的样子,也让她莫名地產生了一种信任感。 “大哥,你先带母亲嫂嫂们回去吧!”她转头对杜关海说道。 杜关海没有多言,点点头,示意大夫人把老夫人扶起来。 几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云氏的嬤嬤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江瀲和云氏,云氏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不知怎地就流下泪来。 “督公大人,你要和我说什么?” 江瀲看看她,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递过去:“夫人你先冷静一下。” 云氏接过帕子,道声谢,轻轻擦拭眼泪,请江瀲落座。 江瀲没有坐,负手而立,缓缓道:“若寧小姐应该不是简单的走丟或者被人绑票,夫人若是信我,请先不要去宫里闹,事关若寧小姐的名声,闹大了反而不好。” 云氏当然知道,就算如今民风再开化,一个年轻轻的小姐不见了,人们也难免各种猜测,各种风言风语。 “可是我若是不闹大,我家寧儿还能找回来吗?” “能。”江瀲正色道,“东厂和锦衣卫个个都是找人的高手,想找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夫人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把若寧小姐给你找回来的。” 东厂和锦衣卫呀? 云氏眼睛一亮,平生头一回对这两个名字充满期待。 “督公大人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她说道,“只要能把我家寧儿找回来,督公大人提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 江瀲微微頷首:“咱家没什么条件,只是为了师出有名,既然得了夫人的委託,咱家这就去找人了。” 他没有告诉云氏,其实他的人已经找了一天了。 云氏感激不尽,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外,拜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人送个信儿过来。 江瀲答应了她,坐著轿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回到东厂,望春正在门口等他。 轿子停稳后,望春迎上去帮他掀开轿帘:“乾爹,咱们的人回来了大半,都没有若寧小姐的消息。” “知道了。”江瀲下了轿子,大步往厅堂走,“去把望冬给我叫来。” 望冬啊? 望春愣了下,乾爹居然要动用望冬,看来这回是要动真格了。 过了一会儿,很少露面的望冬进来见江瀲,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问:“乾爹,您有何吩咐?” 不同於望春望夏的活泼开朗,望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沉默到甚至有些阴鬱,像一只无声无息隱藏在黑暗里的禿鷲。 四个人当中他的话最少,武功最高,向来替江瀲做的都是最危险的事,平常的小事江瀲从来不会用他。 “你想办法进宋府去看看。”江瀲说道。 在京城,姓宋且有能开府的,只有首辅宋悯,饶是望冬性子沉稳,听到这个吩咐也不禁暗吃一惊。 宋悯身为首辅,他的府邸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疏於打理,实际上却是暗卫满布,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固,一滴水都不能轻易渗进去。 乾爹也是知道这点的,因此才会说让他“想办法”。 办法他倒是能想,可是,乾爹为什么要让他去宋府,莫非乾爹认为是宋悯劫走了若寧小姐? “是。”望冬心里想了很多,却一个字都没多说,起身告退出去。 与此同时,一间静謐温暖的屋子里,杜若寧的意识正慢慢甦醒。 屋子里到处都放著烛台,每一支烛台上都点著蜡烛,烛火跳跃著,將暖黄的光填满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一双深邃又深情的眼睛。 “阿寧,你醒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趴在她床头,语气温柔得像漂浮在春日晴空的云朵。 【作者有话说】 十月的最后一天了,我可不可以求个票票呀,票票不投就要过期了哦,感谢亲爱的们陪我度过了整个十月,即將到来的十一月,也希望你们能继续陪著我,听我继续讲故事,十一月,我们不见不散! 第81章 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1章 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杜若寧对上那双眼睛,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呼吸也跟著停止,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浑身的毛孔都竖起来。阅读 宋悯? 她猛地坐起身,远离那双眼睛。 “阿寧,你醒了?”宋悯隨之坐直了身子,目光追隨著她的脸,一刻都不愿偏离。 杜若寧没有出声,静静地盯著他,半晌才开口道:“首辅大人,这是哪里?” 在那短短的沉默里,她想过要狠狠扇宋悯一个大嘴巴,或者大喊大叫来表达自己的惊恐,再或者装疯卖傻哭闹著要回家,但她最终並没有那样做。 她想先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被宋悯掳来的。 “这是我家,也是我们的家。”宋悯柔声道,对她的安静既感到意外,又有些欣慰。 她没有吵,没有闹,也没有害怕,所以,她就是长寧。 “我怎么会在这里?”杜若寧又问,转著眼睛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宽敞而华美的房间,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点著蜡烛,放蜡烛的烛台,是她曾经最喜欢的赤金雕五彩凤凰的样式。 “是长河把你带来的。”宋悯的目光跟著她的目光一起转动,“这房间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从建府那天开始,它就一直在等著你的到来,你喜欢吗?” 突然听到长河的名字,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根本没听清他后面又说了什么。 长河不是已经死了吗,宋悯怎么说是长河把她带来的? 他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他疯了吗? “长河在哪里,让我见见他。”杜若寧说道。 宋悯顺从地点头,丝毫不在意她为什么要见长河,仿佛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都愿意无条件地满足。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向外唤道:“长河,你进来一下。” 外面有人应声是,跟著他走进房间。 杜若寧看过去,发现进来的男人虽然衣著打扮,身高体形都跟长河一样,但並不是长河。 “他不是长河,长河已经死了。”杜若寧道。 “是啊,旧的长河死了,现在这个是新的长河。”宋悯说道,又用那种溺死人的温柔眼神看向她,“就和你一样,旧的阿寧死了,现在的你,是新的阿寧。” “……”杜若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种惊悚又噁心的感觉。 这个怪胎!他真的疯了! 他是要为每一个他在意的人都找一个替代品吗? “我要回家。”杜若寧掀开被子,坐在床沿找自己的鞋子。 “这里就是你的家。”宋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拿起鞋子要亲自给她穿鞋。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杜若寧的脚,杜若寧一阵恶寒,大叫一声踹开了他。 这一脚正踹在宋悯心窝上,宋悯没防备,单薄的身子跌坐在地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喘。 “大胆!”长河呵斥著衝过来,抽出腰间的刀。 宋悯忙抬手制止他,喘息著命令他出去。 长河犹豫著退出去,重新把门关上。 宋悯坐著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起身,没有丝毫的恼怒,把鞋子放回到杜若寧脚边。 “对不起,阿寧,是我唐突了。”他说道,“你放心,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勉强你。” “我不喜欢你叫我阿寧。”杜若寧忍著噁心把鞋子穿上,但凡有別的鞋子,她就不会再穿这双被宋悯摸过的。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宋悯问道。 “叫我杜若寧,我是杜若寧,不是你说的什么阿寧,你认错人了。” “不,我怎么可能认错,你就是阿寧呀!”宋悯说道,伸手想去摸她眼尾的泪痣,“你看,你就算换了个新的身体,这颗痣还在呀,你说过的,如果有来生,让我凭著这颗痣找寻你。” 杜若寧猛地后退,躲开他的手。 她想起来,自己从前確实说过这样的话,但那只是两人互诉衷肠时说的玩笑话,他怎么能当真呢? 谁会把这种话当真? 只有疯子才会当真。 所以,宋悯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是我,你认错人了。”她再次说道,“我是杜若寧,我父亲是杜关山,你快点放我回家,否则我父亲饶不了你。” “杜关山?” 宋悯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仿佛开在地狱的彼岸,又美又惊心。 “杜关山他回不来了,世上很快就没有杜关山这个人了,阿寧,只有我才是你永远的庇护。” 放屁! 杜若寧在心里大骂一句,你將我一剑穿心,让我国破家亡,这就是你所谓的永远的庇护吗? 看来她猜得没错,他们確实等不及要对父亲下手了,这一次派父亲去边关,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让父亲有去无回。 李承启个狗贼,夺了父皇的江山还不罢休,非要將父皇的旧臣全都赶尽杀绝才安心吗? 他以为杀了杜关山,他的江山就能坐稳了吗? 他知道父皇当年为什么封杜关山为定国大將军吗? 父皇曾经说过,放眼大周,唯有將军杜关山乃定国安邦第一人。 可是现在,他们却要亲手將这根守护大周安稳的定海神针连根拔除。 想到这里,杜若寧突然控制不住满腔的恨意,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先把宋悯这只疯狗送上西天。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想要找一件趁手的傢伙。 床尾处一支赤金雕凤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露出锋利的尖头,她慢慢移动脚步,看起来像是在躲避向她靠近的宋悯。 终於,隨著宋悯一步步的逼近,她的手背在身后,摸到了那支烛台。 “阿寧,你为什么总躲著我?”宋悯越来越靠近,苍白的脸上有说不出的哀伤,“阿寧,我找了你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能不能別再躲著我?” “你为什么总叫我阿寧,阿寧到底是谁?”杜若寧装糊涂地问道。 “阿寧就是你呀。”宋悯目光痴迷,又向她伸出手,“你是李长寧,是天上地下都无人取代的李长寧,你死了,你的魂魄住进了杜若寧的身体里,但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我死了?我是怎么死的?”杜若寧又问。 宋悯愣住,伸向她的手也停住,神情变得茫然又挣扎。 “你,你是被我杀死的……”他喃喃道,“可是阿寧,你不要怪我,我那都是迫於无奈,我虽然杀了你,但我是爱你的,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阿寧,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好啊,那我就掏出来看看!”杜若寧冲他嫣然一笑,举起烛台向他心口狠狠扎去。 狗东西,去死吧! 第82章 阿寧,你又杀了我一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2章 阿寧,你又杀了我一回 宋悯被她突然绽放的明媚笑容晃了眼,痴痴地叫了声“阿寧”,下一刻便见金光一闪,明晃晃的赤金烛台便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往后撤身,正好將胸前的位置暴露给了杜若。 杜若寧咬紧牙关对准他的胸口扎过去,就听噗嗤一声,烛台刺破雪白精美的布料,扎进了他的胸膛。 宋悯闷哼一声,一掌拍开她,身子猛地向后退去。 杜若寧被强劲的掌力拍得倒退两步,撞在床尾的木架子上,而后又重重跌倒在地。 宋悯胸口的血流出来,迅速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阿寧,你又杀了我一回,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吧?”宋悯捂著胸口,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来,他的笑容竟是那样的释然。 烛台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外面的长河,他推门衝进来,被眼前情景嚇得一愣,立刻要拔刀杀了杜若寧。 “別伤她!”宋悯大喊一声,身子晃动,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人!”长河嚇坏了,忙扔了刀过来抱住他,冲外面大喊,“来人,快来人……” 很快,几个侍卫和婢女跑进来,惊呼著扑向宋悯,场面乱鬨鬨的,没有人管杜若寧,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宋悯抬了出去,高一声低一声地喊:“快去找大夫,快去请太医!” 喊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杜若寧怔怔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揉了揉被宋悯打中的右肩,扶著撞伤的腰向外面走去。 既然没人管她,那她直接走好了。 然而,没等她走到门口,一个穿秋香色袄裙的女人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扬起手就要扇她耳光。 杜若寧闪身躲开,女人的巴掌落空,杜若寧自己的腰也嘎嘣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贱人,你竟敢对大人行刺!”女人咬著牙骂道,一脸的愤怒,恨不得撕吃了杜若寧。 杜若寧看著她,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所以,这也是宋悯找来的李长寧的替代品吗? 杜若寧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笑什么,你刺伤了大人,还有脸笑……”女人冲她吼道,隨即又盯著她眼尾的泪痣怔住。 很明显,这颗泪痣更鲜活,更灵动,更娇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可是那又怎么样,她没有自己的脸像! 女人心虚地想,她看过大人画的那些画像,整个后院的女人,就数她的脸和那画像上的美人最相似。 她知道那个美人就是大人心心念念的长寧公主,虽然后院的女人都叫“寧”,但大人叫她的时候,声音更轻,语气更温柔。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就算长了一颗真实的泪痣又怎样,她的脸和长寧公主一点都不一样。 何况她还刺伤了大人,没准等不到明天天亮,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被悄悄抬出府扔去乱葬岗。 这些年府里死了不少寧姑娘,虽然大人每次都让人厚葬,可没有哪个会真的得到厚葬,最后通通葬进了野狗的肚子里。 所以,一具即將被野狗啃噬的尸体,她犯不著为之生气。 女人生气会变丑的,丑了就不能得到大人的宠爱了。 她还是留著气力去照顾大人吧! 这样想著,她便不再理会杜若寧,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杜若寧惊讶於这匆匆来去的女人,居然连走路都有自己从前的影子。 可见她为了討宋悯欢心,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杜若寧又是一声嗤笑,扶著腰慢慢走回床前,重新在床上躺下来。 门锁了,她的腰也伤了,想靠自己逃出去是办不到的。 母亲此时应该已经派人出来找她了,假如找不到她,肯定会去宫里找李承启和陆皇后闹的。 她是杜关山的女儿,李承启为了边关的战事,不可能置她於不顾,肯定会派人全城搜寻她。 找人的事自然少不了要让江瀲负责,江瀲那么聪明,稍微用点脑子想一想,就会联想到宋悯身上。 只要江瀲能证实是宋悯掳走了她,到时候就算李承启再护著宋悯,也会让宋悯把她放回去的。 所以,她现在並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唯一担心的是母亲会不会怕她名声受损,不敢大肆声张。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代表母亲和祖母也不在乎,还有大伯母二伯母,她们都是女人,万一顾及这些不敢闹大,那可就不好说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只能寄希望於东厂和锦衣卫的耳目灵敏,能在国公府的侍卫上街找人的时候听到一点风声。 江瀲那小子虽然每回见她都一脸嫌弃,听说她丟了应该也会帮忙找一找的吧,不然她叫了这么久的督公大人岂不是白叫了? 想到锦衣卫,她不禁又想起沈决。 上次她说让贺之舟调查沈决,贺之舟却说这人不用查,他本来就是个紈絝子,他的官职是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 锦衣卫的官职是世袭制,他爷爷死后传给了他爹,他爹原本是要传给他哥的,没想到他爹还没死的时候他哥就死了,於是便让游手好閒的他捡了个大便宜。 后来嘉和帝登基,一心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根本懒得过问锦衣卫的事,他这个紈絝子也就一直没挪窝。 再后来嘉和帝又让江瀲代为监管锦衣卫,沈决不知哪里合了江瀲的眼缘,两人居然成了朋友,他便靠著抱江瀲大腿一直混到如今。 贺之舟这么一说,杜若寧倒是想起来,父皇在位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好像是姓沈,那应该就是沈决他爹。 据说他爹特別擅长找东西,只要他想找的东西,埋进死人墓里他也能闻著味找出来。 但愿沈决能学到点他父亲的本事,快点找到这里来。 倘若他真能找过来,她愿意把他输掉的银子补给他。 不过现在不行,她现在没钱,陈三省那一个包子铺挣得只够那些人餬口,想赚到够还沈决的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还是要想办法赚钱。 要赚多多的钱。 去哪里赚呢? 父皇要是能留个宝藏给她挖一挖就好了。 哎! 杜若寧眼睛一亮,顾不上腰疼,猛地坐了起来。 说书先生总爱说,歷朝歷代的皇帝为了以防万一,都会给子孙后代留下一处东山再起的宝藏。 她从前没听父皇说起过,也不知道父皇留了没留。 假设真的留了,父皇会把宝贝藏在哪里呢? 这种机密的事,通常只会告诉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父皇最信任的就是师父,等师父从边关回来,她一定要想办法问一问。 反正她已经决定向师父坦白了,而且师父现在是她父亲,不管出於哪个身份,应该都不会瞒著她吧? 杜若寧越来越觉得有可能,慢慢躺回床上,把自己挖到宝藏招兵买马攻破皇城砍了李承启脑袋自己登基为女帝的事都想了一遍,想著想著,她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到江瀲正顶著那张白璧无瑕的妖孽脸破口大骂:“烦人精,死到哪里去了!” 她忍不住想笑,口中喃喃道:“江瀲,我在这里,你快来找我呀! 第83章 咱家去给首辅大人拜个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3章 咱家去给首辅大人拜个年 不知睡了多久,杜若寧被人粗鲁地推醒。阅读 “起来起来,大人要见你。”来人的声音很不耐烦。 杜若寧睁开眼,发现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婢女。 婢女一脸的怨气,像被抢了男人的怨妇。 “他还没死吗,为什么要见我,是有什么临终遗言要对我说吗?”杜若寧费劲地坐起来,腰上的痛楚仍然没有减轻。 “呸呸呸,你小小年纪心眼怎么这么恶毒,竟敢咒大人死。” 寧姑娘气得直翻白眼,心说这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大人都被她伤成那样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她在哪里。 自己在旁边哭得眼泪都快把床板漂起来了,大人却视若无睹,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柔声细语地安慰她,还打发她过来叫人。 不,大人说的是“请”,让她好好地把人请过去。 “你还愣著干嘛,快起来呀,大人等著呢!”她没好气地催促道。 杜若寧没心思和这种女人废话,扶著自己的腰说道:“我的腰受伤了,行动不便,你家大人要见我,就让他自己过来。” “你好大的架子!”寧姑娘越发恼火,转念一想,自己应该去把这个丫头的傲慢无礼告诉大人,这样大人肯定会厌恶她的。 大人最討厌恃宠而骄的女人,后院里经常有女人仗著大人的宠爱蹬鼻子上脸,后来无一例外地被大人冷落,再后来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大人是什么人,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愿意宠著谁全凭他高兴,但这不代表被宠的人可以肆无忌惮。 而她自己之所以能在这后院长久地受大人恩宠,就是因为有自知之明。 这样想著,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去见宋悯,把杜若寧咒宋悯死的话,以及让宋悯自己过去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宋悯失血过多,本就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听了寧姑娘充满怨气的讲述,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 “阿寧就是这样与眾不同。”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却透著满满的宠溺。 寧姑娘眼巴巴等著看他发火,没想到只等来这么一句,心里顿时酸溜溜不是滋味。 那丫头都咒大人死了,大人居然这么开心,还夸她与眾不同。 她那是与眾不同吗,分明是不识抬举好吧? 正想著,就听宋悯又说:“既然阿寧受伤了,还是我过去吧,长河,叫人把我抬过去,再找大夫去给阿寧看伤。” 长河应声是,出去叫人。 “大人,您自个也受伤了……”寧姑娘心疼地按住宋悯准备坐起来的身子。 宋悯撇了眼她的手,嘴角的笑意敛去。 寧姑娘心头一颤,忙將手收回去,跪在地上请罪。 “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僭越,请大人恕罪。” 宋悯的脸色冷冷清清,看不出什么情绪,冲她摆手道:“你去给阿寧准备点吃的。” “是!”寧姑娘不敢再有旁的心思,战战兢兢退出门外。 长河叫了两个人进来,抬著软榻將宋悯送去杜若寧的房间。 看到被人抬进来的宋悯,杜若寧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遗憾。 好可惜,他居然没死。 宋悯看起来十分虚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脸色也白得像鬼,唯有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彩。 “阿寧!”他轻声唤她,“醒来看到你还在,这感觉真好。” 好你大爷! 杜若寧心里骂了句粗话,面上淡淡一笑:“首辅大人命真硬,这样都死不了。” “怎么说话呢你?”长河听不下去,上前呵斥一句。 杜若寧瞟他一眼,嗤笑道:“你知道上一个长河是怎么死的吗?” “你!”长河想发火,被宋悯抬手制止,“你少说两句,別招惹阿寧,她会杀了你的。” “……”长河闷闷地住了嘴。 宋悯让人把他的软榻放在杜若寧床边,侧身躺著,与杜若寧四目相对。 “阿寧,你的腰伤严重吗,疼不疼,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你先忍一忍。” 杜若寧本不想理他,听说有大夫来给自己治伤,面色稍微缓和,敷衍地向他道谢:“多谢首辅大人。” 等她的腰不疼了,她就可以自己找机会逃出去。 “你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宋悯得了她一句软话,开心得像个孩子,“今日在宫里,我和江瀲都替你说话,我还替你挨了一巴掌,你只谢了江瀲,没有谢我,我心里一点都不难受,我觉得你是把我当成自己人的,只有自己人才不用道谢……” 他开心地说了一长串,累得停下来喘息,眼睛却始终不离开杜若寧的脸。 “你歇著吧,不要再说话了。”杜若寧不想费心和他周旋,乾脆让他闭嘴。 什么狗屁自己人,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宋悯更加开心,温顺地点头:“好,我听你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长河在一旁听得暗自著急,这个丫头差点没把大人捅死,大人却认为人家是为他好? 听说世上有种人,就喜欢被人凌虐,大人该不会也是这种人吧? 宋悯听话地闭上眼睛休息,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杜若寧静静躺在床上等大夫过来,心里盘算著如果一时半会出不去,后面该怎样应付宋悯。 也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母亲到底有没有进宫去见李承启,江瀲到底有没有帮忙找她,有没有想到她可能会在宋悯这里? …… 外面的情况还算平静,除了国公府和江瀲的人,没有人知道杜若寧不见了。 甚至她在宫里把五公主嚇晕的事,都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事关五公主的尊严,没有哪个大臣敢到处乱说。 云氏把找人的事託付给江瀲以后,多少缓解了一些心中的焦虑。 母子三个隨便吃了点东西,守在一起等待江瀲的消息。 江瀲也一直在等望冬的消息,等得实在无聊,自己窝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有声音叫他:督公大人,我在这里,快来找我呀! 江瀲冷笑,你谁呀你,我凭什么去找你? 那个声音便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江瀲突然激灵一下坐起身,睁开朦朧的睡眼四处张望,房间里除了偶尔噼啪作响的炭火,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怔忡一刻,扬声叫人:“望春,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望春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夜里冷,乾爹要不要去床上躺著?” “不用。”江瀲捏捏眉心,“望冬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望春回道,“宋府不是一般人家,没那么容易进去,乾爹別急,再等等。” “不是我急,是国公夫人急。”江瀲道,“倘若今晚不能找回若寧小姐,国公夫人只怕明儿一早就要进宫,到时候惊扰到皇上,闹得满城皆知,皇上还是少不了把事情推给东厂。” “乾爹说得有道理,还好您提前阻止国公夫人进宫,避免了打草惊蛇,可是想要今天晚上就把若寧小姐找回来,恐怕是不可能的。”望春略有些丧气地说,“宋府守卫森严,三日之內咱们能进去就不错了。” 何况他们还只是猜测,万一若寧小姐不在那里,不是白白耽误了功夫吗? 要说那个宋悯,不愧是当过禁军指挥使的,把整个府邸布防得跟铁桶似的,也不知道干了多少亏心事,生怕別人半夜摸进去把他咔嚓了。 乾爹做的坏事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也没见像他那样严防死守。 胆小鬼! “三日之內?”江瀲神情漠然地盯著黑漆漆的窗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著桌面。 宋悯就是个疯子,小丫头若真的落在他手里,三日之后,恐怕黄菜都凉了。 “备轿!咱家去给首辅大人拜个年!”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起的风拂过桌上的蜡烛,烛火被吹得疯狂跳跃。 拜年? 望春心想,这大半夜的,拜的哪门子年呀? 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第84章 尝尝东厂的十大酷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4章 尝尝东厂的十大酷刑 当然,这话望春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连声应是,忙不迭地跑出去喊人备轿。阅读 轿子备好,望春和望夏正打算陪江瀲一起出发,望冬突然像只黑色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事情办成了?”望春惊喜地问。 “没有。”望冬摇头,“布防太严了,找不到一丝疏漏,须得连著蹲两个晚上,仔细观察他们交接换岗的时间和步骤,才有可能找到机会。” “那你不好好观察著,又跑回来做什么?”望夏也忍不住插嘴。 望冬摆手:“那样太慢了,我发现一个情况,乾爹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什么情况?”江瀲问。 望冬道:“宋悯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受伤了,他的管家不但请了大夫,还请了沈太医,忙活了好一阵子,沈太医刚刚才离开,大夫至今还在府里,我寻思著,应该是很严重的病,乾爹不如把沈太医请来问一问。” “不是吧,这大半夜的,又是大夫又是太医,难道宋悯要死了?”望春惊讶道,隨后又想到什么,大叫一声,“呀,不会是他要对若寧小姐不轨,被若寧小姐用簪子什么的捅伤了吧?” 他这么一喊,望夏和望冬都瞪大眼睛看他,又同时转头看向江瀲。 “那就把沈太医请来问一问吧!”江瀲沉著脸回了屋。 既然宋悯现在病得这么严重,小丫头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不过望春那个死东西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以后再敢看这些扯天扯地的玩意儿,非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不可。 真烦人,害得他也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宋悯个狗贼,不会真的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吧! 他要真敢这样,定要让他尝尝东厂的十大酷刑! 闷闷地坐著想了半天,沈太医被望春带了进来。 “督公大人,这么晚了,叫老朽来有何吩咐?”沈太医头一次进东厂,还是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嚇得两条腿都在打颤。 “大晚上的,沈太医不是还去了別人家吗?”江瀲坐在烛影里,白玉般的容顏被烛火蒙上一层光晕,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沈太医差点腿一软坐在地上,他刚从首辅大人那里回家,被窝都没暖热呢,督公大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看来人家说得没错,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东厂的耳目。 可他也没想瞒呀,他是个大夫,治病救人,医者本分,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被东厂盯上了? 难道东厂不许人半夜生病吗? “督公大人,老朽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他战战兢兢地回道。 江瀲盯著他,突然展顏一笑:“沈太医不用怕,咱家没別的意思,就是听闻宋大人病了,忧心忡忡,寢食难安,所以就把你请过来问问宋大人的情况。” 忧心忡忡,寢食难安? 他们两个感情有这么好吗? 沈太医也不是个傻子,他在宫里给贵人们看了半辈子病,见过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 尤其是后宫的娘娘们,最喜欢打听別的娘娘生了什么病,为此不惜重金从太医那里买消息,为的就是隨时隨地掌握对手的情况。 所以督公大人大半夜的叫他过来询问首辅大人的病情,应该也和那些娘娘们差不多吧? 可是娘娘们那样是为了爭宠,他是为了什么? 他和首辅大人同为天子近臣,莫非也是为了……爭圣宠? 沈太医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对著江瀲躬身施礼:“督公大人与首辅大人的感情著实让老朽感动,但医者有替患者保密的义务,非本人同意不得对外宣扬,还请督公大人谅解。” “沈太医果然是妙手仁心,医德高尚,咱家甚是敬佩。”江瀲脸上笑意不减,“沈太医不愿意说,咱家也不勉强,大半夜的来来回回,肯定饿坏了,吃点东西再走吧!” 吃东西? 沈太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么都没说,江瀲居然不生气,还请他吃东西? 外面不都说他杀人不眨眼吗,怎么今天这么和善? 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所以不杀生吗? “不了不了。”沈太医忙摆手,“太晚了,还是不要麻烦厨子了,改天有空老朽再来叨扰。” “不麻烦,咱家只是想请沈太医吃几个炭烧栗子而已。”江瀲笑得越发亲和,冲站在旁边的望春一招手,“还不快给沈太医上栗子。” 栗子呀? 沈太医见他如此盛情,也不敢过份推辞,心说大冷天的吃几个栗子也不错。 望春领命,走到屋子中间那个红彤彤的大火盆跟前,拿起火钳在里面一阵翻找,最后夹起一块圆形的,火红火红的炭,笑著走到沈太医面前。 “太医瞧瞧,这颗栗子又大又圆,真是难得的好栗子,来,把嘴张开,小的餵你吃。” “……”沈太医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比栗子还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巴骨躥上来,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恶魔,一言不合就餵人吃烧红的炭? 大过年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於是,医德高尚的沈太医,在炭烧栗子的威力之下,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给宋悯看病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 江瀲静静地听他讲述,原本带著浅笑的脸慢慢变得冷若冰霜。 望春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不是为了宋悯的伤,而是为了伤宋悯的人。 在宋悯自己家里,除了忠心的侍卫僕从,就是被他养在后院的女人,有谁会拿著利器往他心口上捅? 又有谁敢捅他? 恐怕只有若寧小姐了。 所以,若寧小姐真的在宋悯家,而且宋悯极有可能真的对她做了自己猜想的那种事…… 天吶! 宋悯是得逞了,还是没得逞? 他这个畜生! 望春愤愤地骂著宋悯,隨即又被江瀲眼里的杀气嚇得僵住。 “望春,叫人把沈太医好生送回去。”江瀲平静的语调里蕴藏著山雨欲来的怒火。 望春激灵一下,忙应声是,扶著腿脚发软的沈太医往外走。 沈太医不止腿脚发软,要不是怕弄脏江瀲的地又被逼著吃炭烧栗子,他都要当场尿出来了。 两人刚走到门外,就听江瀲在里面喊道:“望夏,望冬,带上人马,跟咱家一起去宋府探望首辅大人。” 带著人马去探病? 沈太医心惊肉跳地抓住望春的手:“春公公,我可什么也没说呀!” “放心,没你的事,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该忘的忘掉就行了。”望春笑嘻嘻地说道。 “忘忘忘,我一定会忘得乾乾净净的。”沈太医连声答应。 “很好。”望春招手叫来一个厂卫,“沈太医,让他送你回家,我也要去探望首辅大人了。” 第8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5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此时已近四更,打更人提著铜锣行走在凌晨的街巷,天气阴冷,无星无月,狂风从空荡的街道肆无忌惮地掠过,正是人们所说的月黑风高杀人夜。阅读520官网 打更人敲响铜锣,扯著嗓子正要报时,忽然听到踏踏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而来,听动静至少有上百匹马,踩得地面都在震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人马,这是要干什么? 打更人警惕望向前方,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锣示警,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前,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半条街,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出现在他的视线。 所有人都穿黑衣披猩红斗篷,手持火把腰佩弯刀,打头一人身姿挺拔,面罩寒霜,骑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神,容顏俊美,威风凛凛。 松油火把被风吹得烈烈作响,打更人借著火光终於认出来人是谁,扑通一下跪在道边,低著头屏息凝气,一动不敢动。 人马並没有因为突然出现的打更人而停顿,转瞬间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捲起的沙尘像冰碴子打在他脸上,连空气中都带著杀气。 队伍很快远去,街道变得比之前更加黑暗,打更人撑著地哆哆嗦嗦站起身,抹了一把脸。 天老爷,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能让东厂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瞧这架势,不是抄家就是灭门呀! 看来当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当个苦哈哈的打更人也挺好,命贱,没人惦记。 一行人穿过几条黑暗的长街,很快便来到了宋府门前。 江瀲勒住韁绳,抬手叫停了队伍,沉声命令望春去叫门。 望春跳下马,大步来到门前,一手握腰刀,一手用力砸门:“开门,快开门!” 巨大的响动不仅惊醒了门房,也惊动了府邸四周的暗卫,消息迅速向后院传递,弓箭也在无声无息中搭上弦,乌漆漆的箭头对准了门外的人马。 门房没有听话开门,隔著门询问是谁。 望春道:“督公大人听闻首辅大人病重,特来探望,还不快出来迎接。” 门房隔著门缝往外看,心说这么大阵仗,到底来探病还是来抄家? “督公大人有心了,且容小的去通稟一声,再来回话。” “快去快回,晚了我们就自己进去了。”望春说道。 自己进去? 自己怎么进? 破门而入吗? 门房慌忙应声是,脚步生风地跑去报信。 望春回到江瀲马前:“乾爹稍等,门房去报信了。” 江瀲端坐马上,向四处张望,冷冷道:“哪里用他报信,只怕咱们还没靠近,信就已经送进去了。” 望春自然也知道,门房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但这里是当朝首辅的家,他们也不能硬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过了一会儿,门房带著管家一起回来,將大门打开,请江瀲进去。 “我家大人说,我们府上地方小,容不下太多人,所以,请督公大人带两个隨从进去相见便可。”管家恭恭敬敬地说道。 “那可不行。”望春呵斥道,“我们这些弟兄大半夜的来探望首辅大人,难道要他们在外面喝西北风吗?” 管家哈著腰一脸为难:“这是家主的吩咐,小的不敢不从,督公大人非要让人全都进去,那就只能从小的身上踩过去了。” 他看似毕恭毕敬,实则態度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江瀲心里明白,这门房並不是普通的门房,管家也不是普通的管家,两人都是绝顶的高手。 倘若他非要硬闯,且不说这两个高手,光是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就能在顷刻间把他们射成刺蝟。 他叫住还要继续发飆的望春,翻身下马。 “既然是首辅大人的要求,咱家自当客隨主便。”他笑著说道,隨手点了队伍中的两个厂卫,带著他们一起踏上台阶,“两个隨从,再加上我乾儿子,不能再少了。” 管家看看那两个厂卫,又看看望春,没说什么,抬手作请。 多一个人能翻起什么大浪,他们府里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管家领著江瀲四人去见宋悯,门房又把门从里面插上。 望夏和其他人在门外等候,虽然知道乾爹带进去的两个厂卫其实是望冬和沈决,还是忍不住为他们担心。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只要一看到信號,立刻隨我衝进去。”他握紧手中的弯刀下达命令。 眾人齐齐抱拳应是。 江瀲跟隨大管事一路来到宋悯的住处,把沈决和望冬留在门外,带著望春进了臥房。 “大人,督公大人来了。” 管家走到床前弯腰稟报,宋悯靠在床头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看向江瀲:“督公大人深夜前来,我身子不便,未能远迎,失礼了。” 说罢吩咐守在身边的隨从:“长河,给督公大人看座。” 长河? 望春飞快地和江瀲对视一眼。 长河不是被乾爹大卸八块餵狗了吗,怎么又来一个长河? 江瀲神情漠然地在长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首辅大人真是念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难道督公大人不念旧吗?”宋悯面色惨白,声音微弱。 “咱家没旧人,旧人都死光了。”江瀲道,“还是说说首辅大人的伤吧,咱家听说你被人刺伤,差点一命呜呼,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要不要咱家帮你把人抓起来,带回东厂好好审一审?” “不劳督公大人费心,一个不听话的婢女而已,我已经处置完了。”宋悯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消息灵通而感到惊讶,微微摇头婉拒他的好意。 “婢女呀?”江瀲轻挑眉梢,“莫非是首辅大人兽性大发,想对人家图谋不轨,不知得没得手呀?” 他口中说著骂人的话,脸上却笑盈盈如春风拂面,仿佛在聊一个让人非常愉快的话题。 “你怎么说话呢?”长河忍不住质问他。 江瀲斜睨他,瞳孔微一收缩,突然冲他扬了下手。 一道寒光闪过,长河躲闪不及,鬢边的头髮被削掉几缕。 长河大惊失色,当场就要拔刀,被管家按住了手。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儿?”江瀲冷冷道,眸光流转去问宋悯,“是不是叫长河的都是这么衝动?” “是啊,我告诉他很多回了,他总是改不掉这毛病,谢谢你帮我教训他。”宋悯笑著说道,隨即捂著胸口一阵猛咳。 管家忙端来茶水餵他。 宋悯喝了水,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时候不早了,督公大人早点回去歇著吧,劳烦你特意过来看我。” “不急。”江瀲正经道,“咱家一路过来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 “……” 宋悯和管家都很无语。 这话不是主家该说的客套话吗,他居然自己说出来。 再说了,他就算辛苦不也是自找的吗,谁让他大半夜带兵来堵人家的门? 可是他都提出来了,不给他沏杯茶也说不过去,宋悯只好含笑让管家去沏茶,並向他表示歉意:“是我疏忽了,怠慢了督公大人。” “无妨,首辅大人精神不济,是咱家叨扰了。”江瀲说道。 你也知道自己叨扰了,那还不赶紧走? 长河翻了个白眼,怕大人又嫌他多嘴,忍著没说出口。 江瀲却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似乎对咱家有意见?” “小的不敢。”长河顿时肌肉绷紧,防备著他一言不合又扔飞刀。 “所以还是有的,只是不敢说出来,对吧?”江瀲不悦地蹙起眉头。 长河:“……” 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他们东厂就是靠猜测给人定罪的吗? 宋悯靠在床头,笑容渐渐隱去。 江瀲並不是多话的人,怎么今儿个却和一个下人绊起嘴来? 他要干什么? 拖延时间吗? 不对,他一定在耍什么阴招! 第86章 督公大人更厉害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6章 督公大人更厉害 管家在外间沏好了茶,端进来毕恭毕敬地送到江瀲手上,请他慢用。阅读520官网 江瀲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好烫,是要慢慢喝才行。” 管家:“……” 这人怎么这样,客气话听不懂吗,看看几更天了,还慢慢喝,喝得再慢些天都亮了。 宋悯越发觉得江瀲在拖延时间,招手叫管家,想吩咐他出去瞧瞧可有异常。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江瀲打断了。 “茶是好茶,可惜没有点心相配。”江瀲吸著鼻子说,“咱家似乎闻到了桂糕的味道。” 管家愣了下,訕笑道:“督公大人闻得没错,外间確实有一盘桂糕,大人想吃,老奴这就去给您拿。” 说著转身去了外间,端著一盘桂糕进来,递给江瀲吃。 这桂糕原是给宋悯准备的,宋悯没胃口,就放在那里没动。 江瀲一手端著茶盏,另一只手去拿桂糕,刚碰到又收回手:“咱家骑马来的,还没洗手。” 管家无奈,只好放下糕点去给他端水洗手。 忙忙叨叨一阵子,手也洗了,茶也喝了,糕点也吃了,他还是不急著走,又和宋悯嘮起了家常。 宋悯已经肯定他是另有图谋,不愿再和他废话,眯著眼睛道:“江大人,我实在撑不住了,要不咱们改日再敘吧!” 说著便合上眼睛,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好啊,咱家也有点困了。”江瀲嘴上答应著,却不起身,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首辅大人这里又乾净又暖和,不如咱家在这里睡一觉再走吧,能和首辅大人抵足而眠,也是难得的机会。” “……”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著他。 宋悯感到一阵恶寒,顾不上心口的刺痛,连连摆手道:“对不住了江大人,我实在不习惯和男人抵足而眠。” “咱家又不是男人。”江瀲说道,唇角绽放一个妖艷的笑。 不是男人更噁心好不好,谁愿意跟一个太监同榻而眠。 管家和长河对视一眼,这人大半夜的闯进来,磨磨唧唧又不肯走,难道就是想和大人一起睡觉? 呕! 宋悯也差点吐出来,一口气呛在嗓子眼,紧接著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管家和长河嚇坏了,一个给他拍背,一个给他餵水,手忙脚乱好半天,宋悯的咳嗽才渐渐止住,胸口的伤却因此崩开,鲜血將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督公大人,您请回吧,我家大人真的撑不住了。”管家又气又急,当场和他翻了脸。 这时,门外“叮叮”两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弹击刀背,江瀲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既然如此,咱家就不打扰了。”他撑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顿了下又说道,“听闻若寧小姐在贵府做客,国公夫人托咱家把她捎回去,还请首辅大人行个方便。” 宋悯大惊,连咳带喘地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瀲恢復了一贯的冷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笑意,叫上望春,转身大步而去。 宋悯怔怔一刻,突然大叫:“快,快拦住他!” 管家和长河迅速追出去。 江瀲和望春疾步衝到门外,门外的灯影里,望冬手握弯刀和沈决並排而立,沈决的背上背著杜若寧。 “督公大人!”杜若寧看到江瀲衝出来,激动地叫了一声。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江瀲心头莫名一热,来不及做出回应,管家和长河已经追到身后,挥刀向他们劈来。 江瀲和望春同时跳开,拔刀转身,將对方的刀架在半空。 门口又有脚步声响,宋悯穿著血染的寢衣跌跌撞撞而来。 “姓江的,你果然在使诈!”他扒著门框恨恨道,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管家和长河也是又恨又悔,怪不得江瀲一直扯东扯西的不肯走,原来是为了给这两个人找人的时间。 东厂来了那么多人,杀气腾腾地在门口围著,其实也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府里大半的人都被调到前面去备战,而他们两个从江瀲一进门就紧盯著他,生怕他会对大人不利,结果却忽略了那两个不起眼的厂卫。 和江瀲在房里周旋这半天,他们一直以为两个厂卫就在门外守著,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东厂真是人才济济呀,两个小嘍囉都这么厉害。 没想到他们千防万防,最终还是百密一疏,给了人家可乘之机。 说到底,还是姓江的太狡猾,嬉笑怒骂隨手拈来,把人耍得团团转,他这么会做戏,怎么不跟著戏班子唱戏去? 简直可恶至极! 不过,他们就算把人找到了又怎样,只要大人不许他们离开,他们即便变成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大人,咱们要不要……”管家过去扶住宋悯,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怎么,想杀人灭口吗?”不等宋悯发话,江瀲便冷冷道,“首辅大人最好不要衝动,我们既然敢进来,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这件事到目前为止,除了东厂和定国公府,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若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趁早放我们离开,我保证,从我们踏出你家大门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会一笔勾销,若寧小姐也不会告诉她的家人,是你把她接到这里来的,大人觉得怎么样?” 宋悯没有立刻回答他,一阵剧烈的咳喘之后,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 “你不是只忠心於皇上吗,什么时候竟对定国公府的事如此上心了?” “宋大人误会了,咱家这样做只是为了让皇上少操点心。”江瀲淡淡道,“如果不是若寧小姐关係著边关的战事,你就是杀了她咱家也不会过问的。” 杜若寧:“……” 什么人吶这是? 本来看到他还挺激动的,现在都不知该感谢他还是恼恨他了。 宋悯转过脸,向杜若寧看过来。 “阿寧,你是真的要离开我吗?”他痴痴问道,崩裂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止,他却浑然未觉。 杜若寧趴在沈决背上,定定地看著他:“我本就不属於你,何谈离开你,你现在放我们走,我只当是来你家做了一回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阿爹阿娘,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让步。” 宋悯眼里的光彻底暗淡下来,捂著被鲜血染红的心口:“如果我非要你留下呢?” “那就要看你和督公大人哪个更厉害了。”杜若寧说道,转头冲江瀲嫣然一笑,“督公大人,我猜肯定是你更厉害一点吧!” “一点怎么够,是很多点!”江瀲轻扬眉梢回她一笑,那笑容如梦似幻,绚烂夺目,连门前的五彩宫灯都变得黯然失色。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相接,竟然让旁观者生出一种他们心有灵犀的错觉。 宋悯看著他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胸口似有股浊气在翻涌,忽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绵绵往地上倒去。 第87章 督公大人,你抱紧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7章 督公大人,你抱紧点 宋悯一晚上昏迷了两次,又是受伤又是吐血,管事和长河心惊肉跳,无暇顾及其他,忙將人抬回到房里,长河隨即又飞奔出来去找大夫。阅读520官网 沈决看得目瞪口呆,回头瞅瞅背上的杜若寧,又转过来盯著江瀲看。 “这叫个什么事儿呀?”他喃喃道。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对吧督公大人?”杜若寧眨著狡黠的大眼睛说道,“没想到咱俩配合还挺默契。” 江瀲没理她,收刀入鞘,冷声道:“快走吧,等宋悯醒来就走不成了。” 宋府的暗卫只听从宋悯的命令。现在宋悯昏迷著,没有他的命令,暗卫们不会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离开。 望春开道,望冬断后,一行人飞快地向大门口走去。 那个门房就守在门后,望春走到近前,大声命令他开门放行。 门房往他们身后看,发现管家没陪他们一起出来,便拒绝开门。 “没有大人的命令,小的不能开门。”他说道。 “要什么命令,你家大人快死了,吐血不止,管家正忙著叫大夫给他瞧病呢!”望春说道,“你有这拦我们的功夫,还不如去瞧瞧你家大人,去晚了怕是最后一面都见不著了。” 门房一愣,面露犹疑之色。 趁他愣神,望春亲自动手抽掉了门閂,將大门推开:“快让开吧,你家大人要是不让我们走,我们能这么顺利走出来吗?” 门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向旁边退开两步,让他们通过。 府里暗卫遍布,大人不放人,他们还真没这么容易走出来。 望夏正守在门外望眼欲穿,看到大门打开,忙跳下马前来迎接。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这时,长河从里面飞奔而至,高声大喊:“拦住他们,大人不许他们走!” 啊? 门房陡然回过神,和守在门口的暗卫们一起衝出去,可惜为时已晚,东厂的人马早已如烟尘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马蹄踏碎黑夜的寧静,一路疾驰回到东厂。 江瀲跳下马,把韁绳扔给过来迎接的厂卫。 其他人也纷纷跳下马,只剩沈决坐在马上等人来接。 方才只顾著快跑,没时间想別的,他直接背著杜若寧就上了马,一路飞奔回来,才想起杜若寧还在他背上。 其他人也刚刚发现这个情况,都瞪大眼睛看著他,和他背上的杜若寧。 “傻站著干嘛,快把若寧小姐接下去呀!”沈决喊道。 这会儿危险解除,他才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被压塌了。 江瀲站著没动,冷眼看向还趴在他背上紧紧搂著他脖子的杜若寧,似乎才想到这个问题,拧著眉头问:“你为何要背著她?” “……”沈决瞪大眼睛,“我都背半晚上了,你才想起来问呀?” “是啊。”江瀲漠然道,“所以你为何要背著她?” “我的腰受伤了。”杜若寧说道,招手叫望春,“春公公,麻烦你把我接下来。” “好的。”望春笑眯眯地答应,上前两步伸出手,正要把人抱下来,突然感觉后脖子一阵阴风扫过。 回头一看,乾爹的眼睛正像冰刀子一样盯著他。 望春激灵打个哆嗦,捂著肩膀哎哟一声:“哎哟,我的肩膀好痛,那个该死的长河,居然震伤了我,乾爹,还是你来抱吧!” “没用的东西!”江瀲呵斥一句,一脸不耐烦地將杜若寧像抓小鸡子似的从沈决背上抓了下来。 “哎哟,我的腰!”杜若寧也跟著叫了一声。 但她是真的疼,不像望春是假装。 这点江瀲还能分辨出来,脸色稍缓,將她打横抱在怀里。 杜若寧疼得很,手上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江瀲大吃一惊,下意识鬆开双手要把人扔掉,杜若寧嚇得哇哇叫,使出全部力气掛在他脖子上。 江瀲反应过来,连忙又把她抱著。 杜若寧疼得倒吸气,娇嗔道:“督公大人,你抱紧点啊!” “对呀,你就不能好好抱吗?”沈决跳下马,扭著腰说道,“我背了一晚上若寧小姐都没叫疼。” 江瀲把眼一瞪:“那你来接著背。” 沈决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江瀲冷哼一声,抱著杜若寧回了厅堂。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噼啪,灯光明亮,杜若寧深吸一口气,有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感觉。 “督公大人,你说的没错,你真的比宋悯厉害很多点呢!”她笑著说道。 江瀲又是一声冷哼,將她放在椅子上。 “不行不行,我腰疼,要找个地方趴著。”杜若寧大喊,抱著他的脖子不放手。 “就你事儿多!” 江瀲嘴上说著,又把人抱起来,环顾四周,除了书案没什么能趴的地方,刚要开口,杜若寧就叫起来:“不行不行,我才不要趴在书案上面。” “你倒是想,也得看咱家同不同意!”江瀲咬牙,吩咐跟进来的望春,让他搬个软榻过来。 望春说:“后堂不是有床吗,不如……” 江瀲一个眼刀子甩过来,望春嚇得闭上嘴巴,忙忙地拉著望夏去抬软榻。 沈决哈哈大笑,打趣江瀲:“你这儿子倒是孝顺,净帮你想好事……” “闭嘴!”江瀲又给了他一个眼刀子。 沈决翻个白眼,对杜若寧说:“若寧小姐,你瞧这人,是不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可不是嘛!”杜若寧点点头,“明明在宋悯家还对我笑呢,这会儿又板著个脸。” “咱家那是策略,为了刺激宋悯的。”江瀲辩驳道。 “那我不管,反正你对我笑了,而且笑得很好看。”杜若寧说道。 “……”江瀲懒得理她,不耐烦地喊,“望春,你是去集市上买榻了吗?” “来了来了。”望春大声应著,和望夏抬著软榻进来,放在离炭火最近的地方。 江瀲板著脸把杜若寧扔在上面,迅速地拍了几下手,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杜若寧被他扔得又是哎哟一声,冲望春抱怨:“你乾爹真的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望春不这么认为,替乾爹辩解道:“乾爹以前都不让女孩子近身的,若寧小姐可是第一个被乾爹抱的人。” “你能不能滚出去!”江瀲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望春捂著屁股一溜烟跑了。 沈决和杜若寧全都哈哈大笑。 “笑什么?”江瀲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转头吩咐望夏,“去给国公夫人传话,让她赶紧派人把她家的烦人精接走。” 就为了这么个烦人精,害得他一晚上没睡,真是烦死人了! 第88章 你就是喜欢若寧小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8章 你就是喜欢若寧小姐 等待国公府来人的时间,几个人终於可以坐下来好好歇口气。阅读 望春给大家沏了热茶送进来,瞧著乾爹脸色已经平和下来,便也没再出去,安安静静地侍立在侧。 几口热茶下肚,江瀲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看看趴在软榻上十分享受的杜若寧,真想把她拎下来,自己躺上去眯一会儿。 杜若寧却兴致勃勃地和沈决聊天:“沈大人,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闻的。”沈决说,“你害我输了那么多银子,我闻著银子味就找到你了。” “骗人。”杜若寧咯咯地笑,“我身上才没有银子味,不过你今天救了我,等我有钱了,一定把你的银子还给你。” “真的吗?”沈决笑眯了一双丹凤眼,“这话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都不用督公派兵,我一个人就能在宋府杀个七进七出。” 杜若寧更加笑得枝乱颤。 “行了,別笑了。”江瀲敲著桌子打断他们,对杜若寧正色道:“今晚的事,我答应过宋悯,你也答应过宋悯,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所以,我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为什么?”杜若寧和沈决同时问道。 “不为什么。”江瀲似乎不愿多讲,只淡淡道,“做人要守信,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 这算什么破理由,谁要和坏人讲诚信? 杜若寧心里明白,江瀲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至於什么原因,她不想追究,反正她自己也没打算和母亲说实话。 母亲脾气不好,若得知是宋悯囚禁了她,肯定要大发雷霆去找李承启理论,还会写信告诉远在边关的父亲,如果是找不到她的情况下闹一闹也行,现在既然她有惊无险地被江瀲救了出来,就先不要和李承启闹僵,一切都等父亲回来再说。 宋悯敢在这时候劫持她,不就是因为父亲不在家吗,她和母亲再强硬,家里没有父亲坐镇,也没有人会真的怕她们。 在奸臣眼里父亲是个大祸害,在忠臣眼里父亲是个大奸臣,没有人会站在她们这一边帮她们说话。 所以,她们即便去和李承启闹,也动不了宋悯分毫,大不了宋悯又推出一个长河替他顶罪。 这样没有任何意义,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她被宋悯关了一晚上。 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可以不顾及名声,现在既然有转圜的余地,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想到这点,杜若寧不禁抬头看了眼江瀲。 江瀲不让她声张,该不会也是出於这方面的考虑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会是这样吗,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也会在意名声这种东西吗? 他是在为她著想吗? 可是,他看她的时候还是那样一脸嫌弃。 这个喜怒无常的傢伙,热血的时候大半夜提刀跨马去堵人家的门,现在血又冷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她。 算了,管他呢,反正无论他是好是坏,至少目前来说从没做过伤害她的事,並且还对她百般容忍,仗义相救。 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坏的,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试探来看,杜若寧觉得自己再努力和江瀲套套近乎,把他拉拢到自己阵营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江瀲真的能站在她这边,凭著李承启对江瀲的信任,想弒君造反真的太容易了。 不过江瀲好不容易才爬到万人之上的位子,他会愿意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想什么呢,说话呀!”江瀲等了半天不见杜若寧答覆,团了张纸团扔过来,精准地打在她额头上。 杜若寧嘶了一声,却不恼,反倒对他展顏一笑:“督公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娇俏的笑容晃了江瀲的眼,他冷下脸说道:“你还是闭嘴吧!” 这时,望夏进来稟报,说国公夫人亲自带人来接若寧小姐。 杜若寧一听,激动地从软榻上爬起来。 江瀲拿眼瞥她:“腰又不疼了?” “疼。”杜若寧扶著腰齜牙咧嘴,“我一时激动忘了。” 哼! 江瀲冷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杜若寧认真道:“这回真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所以,上回就是假的了? 江瀲懒得理她,让望夏將国公夫人请进来。 云氏一进门,看到软榻上的杜若寧,就直奔她而来,一把抱在怀里,眼泪如雨倾盆而下。 “寧儿,我的寧儿,你可嚇死阿娘了。”她哭著喊道。 杜若寧的腰被她这么用力一搂,疼得撕心裂肺,却强忍著没有叫出来,乖巧倚在她怀里任她又拍又揉又捏又晃。 江瀲坐在对面,看著她紧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双唇,心说她这会儿倒是能忍了,刚才还没动一动就搂著他的脖子吱哇乱叫。 看来还是对她娘好,不忍心让她娘担心。 看了半天,实在不想看她把脸皱得那样难看,便出声制止道:“夫人还是先冷静一下吧,你家小姐的腰受伤了,你这样会让伤势更严重的。” 云氏一听,急忙鬆开杜若寧,一脸紧张地问伤哪了,怎么伤的,疼不疼,要不要紧。 杜若寧摇头强笑:“没事,有一点疼,不是太严重,阿娘想抱可以再抱一会儿,不打紧的。” 云氏掛著两行泪又想笑又心酸,嗔怪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了,还逗阿娘,快跟阿娘回家,咱们找大夫好好瞧瞧。” “嗯。”杜若寧乖乖点头。 云氏哭了一阵子,身心都放鬆下来,擦了眼泪来向江瀲道谢。 “多谢江大人帮我找回了孩子,你的大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夫人言重了。”江瀲淡淡道,“一开始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事实上若寧小姐只是贪玩迷了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废弃的枯井里。” “掉井里了?”云氏愕然看著他,又看向杜若寧,將信將疑道,“真的只是掉井里了吗?” 国公府那么多侍卫护院小廝,都快把京城的地皮翻起来了,井里塘里都捞过的,怎么偏偏被东厂的人在枯井里找到了?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不可信? “阿娘,是真的。”杜若寧拉著她的手说道,“是我从宫里出来,看到街上有高蹺队,还有舞龙舞狮的,我就追著他们一路看,不知怎地就迷了路,一不小心掉进枯井里摔晕了,督公大人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昏迷著呢,要不然我早就喊救命了。” “还摔晕了呀?”云氏顿时心疼不已,“这么冷的天,再把你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没事,井里面还挺暖和的。”杜若寧为了转移她的注意,揉著肚子说,“就是好饿,从昨天早上一直饿到现在,饿死我了。” “哟,倒是咱家疏忽了。”江瀲见机插话,“望春,快去找些点心过来。” “多谢督公大人,我还是回家吃吧。”杜若寧说道,“我现在就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鸡腿麵。” “好好好,回家吃,回家吃。”云氏忙不迭地答应,再次向江瀲道谢,叫了茴香藿香进来,搀扶著杜若寧告辞而去。 厅堂里安静下来,沈决咂咂嘴说:“热腾腾的鸡腿麵,我也想吃一碗呢!” “想吃回家吃。”江瀲板著脸下逐客令,“你赶紧走,我要睡觉了。” “不是吧,我为了你一夜都没合眼,你居然连碗面都不请我吃?”沈决跳著脚控诉他。 “怎么是为了我?”江瀲淡淡道,“你是为了你的银子。” “……”沈决气到无语,拿手指点著他,“好,下次若寧小姐再有事,看我还管不管。” 江瀲冷笑:“你管不管跟我有什么关係,那是定国公家的小姐,又不是我家的小姐。” “得了吧,你当我眼瞎呀?”沈决也学他冷笑,“大晚上的带兵去和首辅大人干仗,你要不是喜欢她,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江瀲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喜欢那个烦人精?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更的晚,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我们口嫌体正直的彆扭督公要开始他的表演了,哈哈哈哈 第89章 我脸上有花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89章 我脸上有花吗 沈决见江瀲哑了声,对望春得意地一挑眉:“你瞧,你乾爹被我说中了吧,想我沈二公子也是京城数得上號的风流人物,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早就练就了一双慧眼,这世间男女,谁有情谁无意,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还没说完,一只砚台呼啸著向他飞来。阅读520官网 望春急忙躲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沈决却出手如电抓住了砚台。 正要得意大笑,没想到砚台里居然还有墨水,被染了一手不说,半截雪白的袍袖也变成了泼墨画。 沈决气得倒仰,指著江瀲大喊:“你这人怎么这样,该不会被我戳穿心思,恼羞成怒了吧?” 江瀲冷眼睨著他,开口却是叫望春:“望春,天亮之前沈二公子的脑袋要是还在他脖子上,你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我当球踢。” 望春:“……”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说的? 他苦哈哈地转头看向沈决,突然腾身过来去抓沈决的脑袋:“沈大人,得罪了,我是被逼的。” “哇,你们东厂也太没人性了吧?”沈决大喊大叫,一掌向望春拍过去,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把脑袋留下!”望春大叫著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向东厂大门跑去。 江瀲坐在那里,看著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晨光里,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 望春没能拧下沈决的脑袋,提心弔胆地来向江瀲復命,江瀲却已经去后堂睡觉了。 望春打了个哈欠,將弄乱的厅堂收拾整齐。 其实,他也觉得沈大人说的有道理,乾爹行事虽然向来张狂,也从不把哪个官员放在眼里,抄家灭门更是常有的事,可像今天这样带著兵马去救一个小姑娘,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京城这么大,欺男霸女的事多了,单就宋悯来说,也不是头一回往府里掳女人,乾爹可从来没管过。 乾爹说他之所以管若寧小姐,纯粹是为了边关的战事,为了让皇上少操心,或许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但他也不能否认,他担心若寧小姐也是真的。 望夏都说了,当时若寧小姐一离开皇宫,乾爹就让他去护送,后来得知若寧小姐不见了,乾爹更是连皇上都不管了,直接回来召集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让大家统统上街寻找,还顾及著若寧小姐的名声,不许大家对外声张。 乾爹这样的人,自己的名声都不当回事,什么时候顾虑过別人的名声? 还有,他一年到头都难得有个笑模样,昨晚为了拖延时间,迷惑宋悯,接连笑了好几回,尤其是和若寧小姐对视的那一笑,瞎子都看出他是发自內心的笑。 因为沈大人找到了若寧小姐,所以他很高兴。 他嘴上说著嫌弃的话,却亲自把若寧小姐抱下来,还任凭若寧小姐搂著他的脖子。 若真的对人家没心思,为什么不让別人抱? 如此种种,哪一种不是心动的信號,就他自己死不承认,被人家沈大人揭穿,还恼羞成怒。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是奇怪,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姐被乾爹的美貌吸引,根本不在乎他健不健全,狂蜂乱蝶般往他身上扑,其中包括宫里的贵人,宫女,官家的千金,勾栏的姑娘。 但是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乾爹无情的拒绝,並且用极其冷酷的手段嚇跑了。 有一个姑娘对乾爹痴迷入骨,乾爹將她带到刑房,当著她的面挖出了犯人的眼睛。 那姑娘嚇得当场晕倒,从此再也不能听到乾爹的名字。 乾爹还请別的姑娘参观过开肠破肚恶狗吃人,时间长了,乾爹的恶名渐渐传开,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敢接近他三丈之內。 唯独若寧小姐,第一次见面乾爹就为她让路,第二次被她逼的差点把雪儿掐死,第三次她闯进督公府要狗,乾爹也只是把人扔了出去,没伤她分毫,后来甚至还请她吃涮锅子。 若寧小姐也確实奇葩,请她吃人脑子都嚇不住她,还吃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也难怪乾爹对她不一样,这位小姐不仅行事作派与眾不同,主要还特別亲切,那么娇俏可人的小姑娘,一见面就弯著眼睛一口一个督公大人,叫得人心里直痒痒,任谁都对她狠不下心。 唉!话本子上都说了,人生在世千般苦,唯有情关最难过,乾爹这回,恐怕真的要栽了。 可惜那位是定国公家的小姐,这故事呀,才刚开始就已经註定是悲剧结尾。 乾爹真的好可怜呀! 春公公越想越伤神,为了乾爹这註定没结果的爱情愁得肠子打结,长吁短嘆地回到后堂去和望夏挤在一处睡觉。 望夏听他不住唉声嘆气,问他出了什么事。 望春心里憋得难受,便把自己的忧虑向望夏倾诉了一番。 望夏听完,只说了句“你他娘的就是话本子看多了”,然后便不再理他,继续倒头大睡。 “话本子也是来源於真实生活的。”望春鬱闷道。 他这边愁得睡不著觉,江瀲那边却睡得天昏地暗,睡醒之后精神抖擞地回了督公府,让人准备涮锅子和甜米酒,叫上他和望夏望冬,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望春不能接受,自己都愁成这样了,乾爹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大吃大喝呢? 他肯定是在用大吃大喝来逃避自己的內心。 江瀲吃著吃著,发现望春总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偷瞄他,放下筷子问道:“我脸上有吗?” “没有。”望春摇头,欲言又止。 江瀲啪一拍桌子:“有话就说,吞吞吐吐招人烦。” 望春嚇得一哆嗦,更不敢说了。 望夏举手揭发他:“乾爹,我知道,望春是在为你和若寧小姐的事发愁。”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江瀲的眉心跳了下:“我和若寧小姐什么事?” 望春在桌子下面使劲踢望夏的腿。 望夏说:“望春踢我,不让我说。” 江瀲把脸一沉,冷冷瞥瞭望春一眼。 望春缩起脖子,恨望夏恨得直咬牙。 望夏噼里啪啦把望春和他说的那些话全盘抖了出来。 江瀲听完,冷著脸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连一向木訥的望冬都察觉出不对,频频向望春投去“你死定了”的眼神。 望春也觉得自己死定了,在心里把望夏骂了八百遍。 过了一会儿,江瀲端起米酒喝了一口,对他轻描淡写道:“从现在开始,你再敢看一眼话本子,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望春:“……” 话本子可是他的精神食粮呀,不让他看话本子,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別? “还有,”江瀲顿了下又说道,“若寧小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她和咱们没有任何关係,我不想再听到她的消息,也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像这种粘上就甩不掉的大麻烦,我希望你们也离她越远越好,尤其是个別人,少在脑子里编故事,自己感动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个人齐声答应。 个別人沮丧地垂著头,顿觉人生失去了意义。 第90章 哪吒闹海都没她能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0章 哪吒闹海都没她能闹 因著江瀲的命令,从那天起,杜若寧的名字就成了督公府的禁忌,所有人都不敢再提起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任何事,包括定国公府这四个字都不能提。阅读520官网 门卫也得到了命令,严禁杜若寧以及和杜若寧相关的人员踏足督公府,从督公府门前路过都不行。 包括隔壁那家卖包子的。 原因是卖包子的女儿和杜若寧是好朋友。 门卫已经混乱了,这哥俩因为让杜若寧进门挨过训,因为不让杜若寧进门也挨过训,也不知道那位小姐到底有什么神通,搅得督公府上下不得安生。 哪吒闹海都没她能闹。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既然又下了禁令,他们便要严格遵守,严格到云氏让贺之舟带人来送谢礼,都被他们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望春听说后,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尽忠职守还是该说他们榆木脑袋。 算了,赶走就赶走吧,左右不过是些金银珠宝,督公府又不缺这些。 现在最要紧是不要触乾爹的霉头,他才刚从城门口调回来,说啥也不能再去了。 贺之舟带著谢礼回去向云氏稟报,云氏也没办法,只能让他把东西又放回库房。 江瀲不收东西,也许只是想让国公府欠他个大人情,她们妇道人家又没什么能帮他的,只有等国公爷回来再说了。 对於这次的事,云氏著实受够了惊嚇,从那天起便將杜若寧严加看管起来,不许她再踏出家门半步,就连陆嫣然和阳春雪来找她玩,都以她身体不適给婉拒了。 杜若寧也知道母亲现在是惊弓之鸟,不能再受惊嚇,便听从她的命令,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也不去,日常只有杜晚雪和杜晚烟偶尔来找她玩。 日子虽然无聊,却也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吃元宵,逛灯市,猜灯谜,各种戏班子杂耍班子,还有贩卖新鲜玩意的胡商都纷纷涌来,周边各个附属国也要带著丰厚的岁贡前来朝拜天子,天子也要为他们大摆宴席,燃放烟,以彰显天朝风范,大国气度。 今年的上元节尤其热闹,因为定国公去了边关之后,边关开始捷报频传,圣上龙顏大悦,下令解除三天的宵禁,让民眾尽情玩乐,以示普天同庆。 然而,如此这般的热闹都和杜若寧无关,越是热闹,母亲越將她看得紧,甚至连前院都不准她去,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又偷跑掉。 杜若寧被拘在家里无事可做,幸好此时已然立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她便叫上几个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抓羊拐,绣,做胭脂,把自己从前没机会玩的东西全都玩了一遍。 北国的春天要迟一两个月,等到草原上冰雪融化,水草重新茂盛起来,那些游牧族就会停止骚扰边境,四处放牧休养生息,到时候父亲就可以搬师回京了。 等到父亲回京,她也要放开手脚做大事,不会再有这样的閒暇让她玩耍。 这天,杜若寧坐在屋檐下和小丫头们一起做胭脂,突然想起她之前还抄过两个做薰香的配方。 一时兴起,便让人配齐了香料,照著其中一个方子做起来。 薰香做好后,放在太阳底下晒乾,大家都说这味道很特別,用来熏衣裳肯定好闻。 於是茴香便找来杜若寧年下新做的一件湖蓝色襦裙,点了薰香,笼在竹笼上熏起来。 熏好之后拿给杜若寧闻:“小姐你闻闻,真的好香啊,像是雪天里的梅香。” 杜若寧接过来闻了闻,感觉这香味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你们先下去吧!”她摆手让小丫头们都退下。 等四周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仰靠在摇椅上,用衣服蒙住自己的脸,在初春的阳光下仔仔细细地闻那香味。 阳光穿透衣料,在她眼前留下斑驳的光,一张白玉无瑕的脸突然毫无徵兆地闯进她的脑海。 是他! 杜若寧猛地坐起来,一脸震惊地將衣服抱在怀里。 这个香味,正是江瀲身上那种清洌的寒梅香。 方才茴香说雪天里的梅香,她就隱隱约约想到什么,只是一时之间忘了是江瀲身上的味道。 怎么这么巧,她隨便制出来的薰香,竟然和江瀲用的薰香一个味道? 她是在那本书上抄来的,江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总不会也是…… 杜若寧又是一惊,突然想起,那本书上被人用不同的顏色做过很多標记。 难道说,那些標记是江瀲做的? 江瀲是什么时候做的? 在她用来存放情报之前,还是之后? 他有没有发现过她的情报? 不不不,应该不会是他,他哪有机会进南山书院的藏书阁? 真的没有机会吗,他这种人,想去哪里也没人能拦得住吧? 想到这里,杜若寧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曾经在藏书阁里听到的动静,不会就是江瀲吧? 她被这个极其荒谬又极其恐怖的可能性嚇得心惊肉跳,如果真的是江瀲,江瀲去藏书阁干什么,他又是怎么进去的? 他是要见什么人,还是和她一样在那里藏了东西? 该不会他们两个藏东西的地方,是同一本书吧? 那本她以为没有人会看的书,其实也是江瀲以为没有人会看的书? 所以,那天她说要把书带回家学做胭脂,江瀲就说他也喜欢做胭脂,让她先把书借给他看两天。 天吶! 杜若寧摇了摇头,禁止自己再不著边际的瞎想。 她觉得再这样想下去,不等想到真正的答案,她就先把自己嚇死了。 “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去一趟书院,我要去看看那本书还在不在。”她喃喃自语道,“我可能还要去见一见玉先生……” 她又想起来,那天她发现藏书阁二楼有人时,就是玉先生上去將她带走的。 那天玉先生的神情有些古怪,但她当时並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玉先生是知道上面有人的。 那么,玉先生知道的话,效古先生知不知道呢? 天吶! 杜若寧越想越心惊,恨不得现在就生出翅膀飞到书院去一探究竟。 “阿娘呢?”她拉住茴香问道。 她要去找阿娘,让阿娘放她出去一趟,她已经等不及要把这个事情搞清楚。 第91章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1章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可惜,云氏並没有如杜若寧所愿放她出去,反倒把她训斥一番,又打发回了后院。阅读 杜若寧没有充足的理由,又不能把实情告诉她,无奈之下只好招来贺之舟,让他想办法溜进藏书阁去看一眼那本书还在不在。 现在是假期,藏书阁的门窗都锁了,书院的大门也不再开放,贺之舟能不能进去还未可知,若实在进不去,就只能等开学之后再说。 反正阿娘现在是铁了心的不让她出去,她再著急也没有办法。 杜若尘和杜若衡倒是没人管,进出自由,无拘无束,只要做完一天的课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尤其是杜若衡,这几天街上热闹,他上午做功课,下午就跑出去呼朋引伴地玩,每次都要玩到很晚才回来。 云氏嫌他回来的晚,他还狡辩说皇上亲自下旨解除宵禁,就是为了让大家尽情狂欢庆祝胜利,而他作为杜大將军的儿子,自家阿爹打了胜仗,当然要带头狂欢。 云氏懒得理他,想著反正书院快要开学,他再玩也玩不了几天,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出去玩乐,难免吃吃喝喝,减重大计也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年节下来,不但没减肉,反倒又重了几斤。 杜若寧私下里打趣他:“看来三哥哥也没有用情太深呀,在口欲面前连心爱的姑娘都顾不上了。” 杜若衡一面惭愧,一面为自己找理由:“主要是这个减重计划选的时候不对,等过完年节开了学,我一定会减下来的。” 杜若寧对他的毅力表示质疑,想到那天的事,还有些不放心,特意问了一句:“你后来没有再和六堂兄一起玩吧?” “没有,放心吧,你叮嘱过的,我不会忘。”杜若衡说道,“六堂兄比我大好几岁,我们根本玩不到一处,如果不是碰巧,想遇都遇不上。” 杜若寧这才放了心。 虽然她不愿把自家兄弟往坏处想,可人们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六堂兄的朋友都是那种德性,时间长了耳濡目染,难免不被带坏。 说起这事,她又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去给二伯父二伯母提个醒。 六堂兄虽然已经在衙门当差,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倘若他真的跟著那些人走上邪路,將来犯了事,连累的不只是他一家,整个杜家都是要受牵连的。 况且父亲本就是李承启的眼中钉,李承启每天眼巴巴地盼著杜家有人犯错呢! 这样想著,杜若寧便找个时间,去了一趟西院二伯家。 大房二房的宅子分別在国公府的东西两边,当年皇上把长寧公主府赐给杜关山做国公府之后,杜关山就顺便出钱买下了左右相邻的宅子给他的两个兄长住,为的是方便老母亲与兄嫂们来往,大家住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为了来往方便,他又让人在三个宅子相邻的院墙上做了小门,平时进进出出不用特意绕到大门外,这样既节省时间,女眷们行走也安全。 云氏不许杜若寧出门,但並不限制她去东西院找堂姐玩,只是每逢杜若寧要去,总会派胡嬤嬤贴身跟著,谨防她耍招从伯父家的大门溜出去。 杜若寧认为她这是草木皆兵,云氏却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小门的两边都有人把守,杜若寧带著胡嬤嬤和茴香藿香过去的时候,两边守门的婆子正隔著门閒话家常。 见杜若寧过来,婆子慌忙见礼,开了门恭恭敬敬地请她通过,守在那边的婆子也来迎接,要亲自领她去见三小姐。 杜若寧笑著摆手:“不用了,我自个过去就行,午后阳光正好,嬤嬤们接著晒暖儿吧!” 婆子应声是,目送她远去,和对面的婆子感慨:“若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我就没见过这么平易近人的小姐。” “是啊,若寧小姐虽然养得娇贵,但真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府里上下从来没有哪个奴才挨过她的训。”对面的婆子也把杜若寧好一顿夸。 “这才是真正的贵人,不屑於拿下人们耍威风,越是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越喜欢装腔作势,拿著鸡毛当令箭。” “没错没错,確实是这样。” 两个婆子很快又聊得火热,杜若寧则不紧不慢地穿过游廊,去了二伯母朱氏的翠微院。 翠微院她平时並不常来,最近一次来还是初五那天二伯母娘家的侄女们来拜年,二伯母想著她一个人在家无聊,便请她过来和女孩子们一起玩。 眼下已经过了上元节,各家各户该走的亲戚都差不多走完了,大家不再忙忙碌碌招待亲戚,家里自然也就安静下来。 现在是午后,没有多余的事,主子们在房里小憩,下人们也各自安静待著,杜若寧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翠微院,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可能咱们来的不是时候,二伯母还在午睡。”杜若寧小声说道。 胡嬤嬤点头:“谁说不是呢,这个时辰,小姐夫人们都在午睡,只有小姐你精力充沛,非要到处乱跑。” 杜若寧失笑:“白天有什么好睡的,我晚上就睡饱了。” 胡嬤嬤正经道:“晚上是晚上的,午觉也不能少,睡午觉是为了美容养顏的。” 杜若寧又笑:“我已经够美了,让那些不够美的睡去吧!” 胡嬤嬤:“……” 小姐的嘴是越来越犀利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贏过。 “你们且在这里等著,我一个人进去找二伯母,万一她在睡觉,咱们都进去会把她吵醒的。”杜若寧说道,让胡嬤嬤和茴香藿香在外面等候,自己轻手轻脚地进了朱氏的房间。 外间安安静静的,也没个人守著,里间隱隱传来说话声,听著像是朱氏的声音。 原来二伯母没睡,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杜若寧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隔著门上悬掛的织锦百鸟朝凤门帘侧耳细听,心里想著,倘若是二伯母在和下人说话,她就直接进去,倘若二伯母在和二伯父说贴心话,她就先出去,等过一会儿再来,免得他们两口子尷尬。 这样想的时候,她还在暗自窃笑,骂自己小不正经,等到二伯母的话清晰传入耳中时,她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二伯母说:“你怎么这么笨,连个孩子都哄不住,这可是你唯一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再不快点行动,你就等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吧!” “这能怪我吗,那小胖子死心眼,不管我怎么哄,口口声声就说他妹妹不让去,我总不能把人打晕了抬走吧?” 后面这个是男人的声音,但不是二伯父,而是她的六堂兄杜若贤。 杜若寧心头狂跳,却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六堂兄口中的小胖子,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三哥哥,所以,她的感觉没有错,六堂兄那天就是故意的。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二伯母居然是知情者。 並且听她的语气,她是鼓励六堂兄那样做的,为了一个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 为什么哄骗了三哥哥,他就可以飞黄腾达,是谁许给他这样的承诺? 李承启吗? 宋悯吗? 或者是父亲另外的仇家? 杜若寧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后背都嚇出了一层冷汗。 她倒不是怕李承启或者宋悯对她们家下黑手,她害怕的,是兄弟离心,手足相残,是日防夜防都防不住的家贼。 別人捅你一刀,和至亲的人捅你一刀,带来的伤害是不一样的,前者只会让你心生仇恨,后者却会让你痛不欲生。 父亲生性粗獷,对家人却是毫无保留的爱护,假如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亲人,一直躲在暗处等著捅他一刀,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如果只是二伯母和六堂兄听信了仇人的蛊惑,父亲或许还能好受点,万一二伯父也参与其中呢? 杜若寧不敢再往下想,悄悄地向外间退去。 至於二伯母和六堂兄还会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她只要知道六堂兄对三哥哥的行为是蓄意为之,这就足够了。 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刚退到外间门口,就听到二伯母的丫头春苗在院里说话。 “胡嬤嬤,茴香藿香,你们怎么在这里?” 春苗的声音很大,显然是在说给屋里的人听。 因此,她才叫出三个人的名字,杜若贤便从里间冲了出来。 杜若寧顿住脚步,与他四目相对。 “四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杜若贤一脸惶恐地问道。 第92章 她能有多深的城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2章 她能有多深的城府 伴隨著杜若贤的问话,朱氏也紧接著走了出来。 “寧姐儿,你怎么来了?”朱氏的脸色有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笑著向杜若寧走过去。 杜若寧也笑著向她走过去:“二伯母,六堂兄,你们都在呀,春苗姐姐嗓门真大,我刚把脚迈进来,就被她一嗓子给嚇住了。” 朱氏和杜若贤迅速对视一眼,神情稍有放鬆,上前拉著杜若寧的手就往门外走。 出了门,站在廊下,冲春苗骂道:“你个小蹄子,死哪去了,四小姐来了都不知道,还有脸喊这么大声。” 春苗手里端著茶点,被自家夫人骂得脸色煞白:“夫人恕罪,奴婢去厨房了,走时让春燕在这守著的。” “春燕呢,怎么也没见人,一个个的都皮痒了。”朱氏骂道,转过脸又对著杜若寧笑,“这些死丫头,没一个中用的,连你来了都不知道,回头我剥了她们的皮。” “没关係的二伯母,我又不是什么贵客,不用这么客气。”杜若寧笑盈盈道,“我原是要来找三姐姐玩的,三姐姐在睡午觉,我便过来给你问安,没想到又打扰了你和六堂兄说话,要不然你们接著说,我四处转转去。” “说什么,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他做错事,我正骂他呢!”朱氏拉著她的手不放,“正好春苗端来了茶点,你就在这里吃一口,我让人把你三姐姐叫来陪你玩。” “对对对,四妹妹来得正好,你来了,为兄就不用挨骂了。”杜若贤此时也缓过神来,笑著说道,“四妹妹你只管坐著喝茶,为兄去帮你叫三妹妹过来。” “好啊,那就劳烦六哥哥了。”杜若寧回他一笑,天真又烂漫。 杜若贤明显鬆了口气,和朱氏道了声孩儿告退,便转身大步向院门外走去。 “你瞧,你一来倒让他解脱了。”朱氏笑道,“我把藤条都准备好了,可惜没打他身上。” “六哥哥聪明能干又上进,二伯母为何要责罚他?”杜若寧眨著无辜的大眼睛问道。 朱氏道:“他哪有你说的那样好,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在家里可气人了,来来来,这会儿日头正好,咱们就坐在廊下吃茶,春苗,你脚底板长钉子了吗,还不快把茶点端过来。” 春苗回过神,连声应是,把茶点端过来,放在廊下的小圆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杜若寧:“四小姐您请用茶。” “多谢春苗姐姐。”杜若寧接过茶,冲她甜甜地笑。 朱氏说:“你还谢她,不打她几板子就是好的。” 杜若寧抿著茶水笑,心说原来二伯母並非平时在大家面前表现的那样柔弱没主张,她可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 说著话,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春燕也回来了,说自己午饭吃了凉东西,有点闹肚子。 朱氏又將她骂了几句,嫌她刚从茅房出来有味,便让她去忙別的事,不要近前来。 过了一会儿,杜晚烟带著丫头匆匆忙忙赶来,一脸惺忪的睡意向杜若寧道歉:“四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睡得太死,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你还好意思说,你看寧姐精神多好,哪像你,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都快成小肥猪了。”朱氏嘴上说著嗔怪的话,手上却已经拿起一块莲蓉酥递给她。 “变成猪也是母亲餵出来的。”杜晚烟说道。 大家都笑起来。 朱氏笑著要打她,巴掌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最后只是帮她理了理鬢边的乱发。 杜晚烟顺势將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小女儿姿態尽显。 只有被亲娘放在心尖上疼著的女孩子,才会流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娇憨之態,杜若寧默默看著,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二伯母和六堂兄背地里做的事,不知道三姐姐知不知情。 三姐姐从她去书院的第一天就一直很照顾她,她发自內心地希望,这件事与三姐姐没有任何关係。 可是,假如三姐姐是知情的呢? 假如三姐姐对她的亲近也是刻意为之的呢? 杜若寧想到这些,感觉手里的糕点都不甜了,咬一口,满嘴的苦涩。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快,吃完茶点,和杜晚烟一起开开心心玩了一下午,直到金乌西沉才在胡嬤嬤的催促下离开。 朱氏和杜晚烟一起把她送到小门处,看著她跨过那扇门走远了,才放心地折返。 “你先回去歇一歇,晚饭好了我让人叫你。”朱氏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她的烟儿长得这么好看,一点都不比杜若寧差,可惜亲爹是庶出,处处都被杜若寧压一头,哪怕杜若寧还是痴哑儿的时候,得到的疼爱都比烟儿多。 还有她自己,明明比云氏温柔,比云氏貌美,就因为娘家不爭气,便只能嫁给杜关景这个庶子。 而云氏粗枝大叶,脾气又坏,针线女工样样不行,却凭藉她爹那个兵部侍郎的官职,一举嫁给了杜关山,成了风光无限的国公夫人。 凭什么呀? “阿娘,你捏疼我了。”杜晚烟叫道。 朱氏赶紧將手鬆开,又给她揉了揉:“阿娘想事情走了神,不是故意捏你的,你先回去洗把脸吧!” “好。”杜晚烟点点头,和丫头一起告退而去。 朱氏心不在焉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第一时间就是发落春苗和春燕。 打了板子,罚了月钱,刚把人打发走,杜若贤就来了。 母子两个关起门说话,杜若贤问母亲四妹妹可有听到什么。 朱氏摇头:“应该是没听到,不然不可能在这里玩一下午。” “万一她要是装的呢?”杜若贤不放心地问。 朱氏冷笑:“她虚岁也才十四岁,能有多深的城府,可以在我面前装一个下午都不露马脚?” 杜若贤想想也是,他亲妹妹马上就十五了,还像个傻姑娘似的,何况杜若寧本来就傻了十几年,即便现在不傻了,又能聪明到哪去? 当初君子赛,她除了骑马射箭,跟学问沾边的科目全都是倒数,足以说明她和三叔一样有勇无谋,还有三婶婶也是一样,他们全家除了杜若尘,没一个有脑子的。 可是要说没脑子吧,那个杜若衡又死活不上他的当,张口闭口把妹妹掛在嘴边,他妹妹不让他做的事,打死也不能做。 真是个死脑筋! “母亲,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眼看著天气回暖,三叔也该回朝了,再不动手真的没机会了。” “急什么?”朱氏道,“你三叔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且容我好好想一想再说。” 杜若贤訕訕:“明明是你先急的。” “我急的跟你急的不是一回事,你是干著急。”朱氏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好了再叫你过来。” 杜若贤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听从她的话回了前院。 而此时,国公府里的晚饭已经摆好,回到家的杜若寧却顾不上吃饭,把云氏拉到內间一脸凝重地问道:“阿娘,你觉得二伯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3章 我一点都不想见到若寧小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3章 我一点都不想见到若寧小姐 “二伯母呀?”云氏想了想说,“二伯母挺好的呀,又温柔又贤惠,就是胆子小了些,性子软了些,我们妯娌之间相处融洽,这么多年从没红过脸。” 杜若寧:“……” 她也不能说母亲反应迟钝,只能说好人看人的角度和坏人看人的角度不同。 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先看到別人的好,哪怕人家做错了事,她也会主动为对方的错误找个不得已的理由。 心思歹毒的人,却只盯著別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哪怕別人將好东西与她分享,她也以为是炫耀,是施捨,是嘲笑。 二伯母就是如此,父亲给她家买大宅子,为二伯父和几位堂兄谋前程,她统统看不见,满心想的就是谁压谁一头的事。 五个手指头伸出来都不一样长,一大家子人有强有弱不是很正常吗,只要大家同心同德把日子过好,强一点弱一点又有什么关係? 可惜有些人偏不这样想,偏要挖空心思压倒別人。 倘若是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压倒別人,也算他有真本事,靠背后插刀伤害別人,那就不能原谅了。 杜若寧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性子急,心里藏不住事,万一听完当场去和二伯母理论,不但抓不住他们的把柄,反倒自己惹一身腥。 这事还是要交给贺之舟去办。 既然有人许了六堂兄好处,自然是要时常与他见面催促进程的,只要让贺之舟找人盯紧了六堂兄,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指使的人。 三哥哥身边也要派个人跟著,以防六堂兄再耍手段对他各种引诱。 六堂兄想引诱三哥哥犯的错,不是姦淫就是伤人,再不然就是诱导他酒后狂言,说一些对皇上大不敬的话。 这几样不论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大错,所以她必须把三哥哥看好了,绝对不能让六堂兄得逞。 “你这孩子,没头没脑地问这一句,是要做什么?”云氏见她半晌不说话,不禁心生怀疑,“是不是你在西院太淘气被二伯母骂了?” “没有,阿娘想多了,二伯母怎么会骂我?”杜若寧回过神,笑著说道,“我是看到二伯母很严厉地骂六堂兄,感觉她好像没有平时那样温柔了。” 云氏听了嗤笑一声:“你六堂兄那人,就得多骂骂,不然不成器。” 杜若寧一愣,忙问道:“为什么呀,六堂兄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玩性太大,玩得又野,先前他还拉著你大哥去逛楼,被你父亲知道了,將他好一顿教训,从此便不许你三个哥哥和他亲近。” “还有这回事?” 杜若寧大为意外,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六堂兄已经在暗戳戳对哥哥们下手了。 看来背后那人也不是最近才找上六堂兄的,只是父亲在家时管得严,六堂兄无法得手,如今父亲不在,他才又开始蠢蠢欲动。 所以,父亲让哥哥们藏拙是对的,不让他们和六堂兄亲近也是对的,唯一没做到位的,就和她一样,以为只是个偶然事件,没有深究六堂兄的动机。 父皇以前常说,世上最看不透的便是人心,那时她不懂,父皇说因为她的阅歷太浅,很多事总要亲身经歷过,才能体会其中的意味。 重活一世,她终於懂了,可她却寧愿自己什么都没经歷过。 吃过晚饭,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杜若寧去园和贺之舟碰头。 贺之舟告诉她,自己没有在南山书院的藏书阁里找到那本做胭脂的书。 杜若寧心头一沉,第一时间想到是有人把书拿走了。 至於那个人是不是江瀲,目前她还不敢肯定。 但不管怎么说,那本书里肯定有秘密。 想到这里不禁懊悔,当初看到有人在书里做標记,她就该多留个心眼调查一番的,却因为怕江瀲发现她的异常,急急忙忙又把书放了回去。 后来她不再往书里放东西,更是把標记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留意过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找到就没找到吧,反正里面已经没有咱们的东西,等开学之后我再让薛初融好好找一找,看看是不是被別人借走了。” 贺之舟点头应是,问她还有没有別的吩咐。 杜若寧便把六堂兄的事告诉他,让他派人盯著六堂兄和三哥哥。 贺之舟听完很是惊讶,说自己会选派合適的人手来跟进这件事,如果六公子真的与人勾结,他一定会將幕后之人揪出来的。 说完又多问了一句:“二公子那里要不要也派人保护起来?” “二哥哥倒是不用,他的心思可比六堂兄灵巧多了,六堂兄根本骗不了他。”杜若寧说道。 也就她那个憨子三哥哥好骗,一点好吃的就被人骗跑了。 所以说人不能有太执著的慾念,有了慾念,就会被牵著鼻子走。 这慾念当然也包括口腹之慾。 安排好一应事宜之后,杜若寧又问贺之舟,最近江瀲和宋悯有没有什么动静。 自从大年初一那天分开后,至今已过去半月有余,她被母亲禁足在家,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贺之舟说道,“宋悯的伤已无大碍,这几日一直陪著皇上宴请各国使臣,皇上如今对督公大人越发倚重,走到哪里都要带著他,因此他每天都在贴身服侍皇上,有时晚上会直接歇在宫里。” “还挺忙。”杜若寧想想江瀲在面对她时总是一脸没好气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虽然江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红了眼睛的少年,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倔犟和傲娇却还是一如从前。 用青云的话说,就是个彆扭孩子。 只是现在,彆扭孩子长大了。 贺之舟站在暗影里,看著她的笑容,风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摇晃晃,她的笑容也在灯晕里摇摇晃晃,仿佛夕阳在江面洒下的碎金在隨波荡漾。 小姐对江督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为什么说起他的时候会笑得这么温柔,甚至带著几分……宠溺? 宠溺这个词突然跳出来,把贺之舟嚇了一跳。 他慌忙甩了甩头,甩掉这个不正常的想法。 小姐才十四岁,怎么可能对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宠溺,何况那位还是个冷血无情的公公。 这想法简直莫名其妙! “你昨晚没睡好吗?”杜若寧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他困了,起身道,“你先去休息吧,目前没有別的事,看好六堂兄和三哥哥就行了,其他的都书院开学了再说。” “是。”贺之舟点点头,躬身施礼而去。 杜若寧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这几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才回屋睡下。 她现在只有两个愿望,一是书院赶紧开学,二是父亲赶紧回家。 虽然父亲回家没有准確的期限,好在书院开学的时间是早就定下的。 正月二十四,被关在家里近一个月的杜若寧,终於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开学日。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雀,终於可以展翅飞向久违的蓝天。 比起学堂,朝堂早已恢復了正常的秩序,官员们从送走外邦使臣之后,就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这天,江瀲坐著轿子从朱雀大街经过,被学生们的马车堵在了路上。 “怎么回事?”他撩起轿帘向外问道。 “是南山书院的学生们开学了。”望春哈著腰回他,紧接著一句话没经过大脑就蹦了出来,“乾爹,咱们又可以遇到若寧小姐了。” 江瀲顿时冷了脸,放下帘子冷冷道,“你这么想见她,就去守城门好了。” 望春:“……” 我不是,我没有,我一点都不想见到若寧小姐啊! 第94章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4章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虽然开学头一天不会正式上课,杜若寧还是起了个大早,打扮得漂漂亮亮,欢天喜地坐著马车和两位兄长一起去了书院。阅读520官网 將近一个月没出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一年到头守在街角討饭的那个乞丐,看起来都比从前好看了许多,杜若寧特意让贺之舟赏了他一串铜板。 出了城,郊外的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是很冷,田野里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草色遥看近却无,说的就是现在的时节。 最先开的是迎春和蒲公英,娇嫩嫩的,黄灿灿的,在风中颤颤巍巍,仿佛一张张笑脸,在向人们报告春天要来的消息。 春天才刚开了个头,就已经有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人心中充满了希望。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窗,大家只是隔了一个假期没见,却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兴奋莫名,撩著车帘彼此招呼,很大声地问好,有的乾脆跑到对方的马车上聊了起来。 比如陆嫣然和阳春雪,此时就挤在杜若寧的马车上,把茴香藿香全都赶去了她们的马车上。 知道杜若寧被母亲拘著不能出门,连灯也没看,两个女孩子很是同情她,嘰嘰喳喳地和她讲了一路逛灯的趣闻。 陆嫣然多少能猜到云氏为什么不让杜若寧出门,可阳春雪不知道,缠著杜若寧问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才会被母亲禁足。 杜若寧被她缠不过,就说自己和亲戚家的女孩子打架了,因为太彪悍,把对方嚇晕了。 “嚇一嚇都能晕倒,你亲戚的胆子是有多小?”阳春雪將信將疑,陆嫣然笑著把话题岔开了,问她过年收了多少红包。 阳春雪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地计算起了自己的小金库。 说话间马车停在书院门口,贺之舟在外面提醒三位小姐下车。 下了车,看到更多的熟面孔,大家匯集到一起,说说笑笑地往里走,杜若寧被几个姑娘拉著,都没来得及和两位兄长道別。 这么长时间不见,大家有太多新鲜事要讲,课堂里嘰嘰喳喳像关了一笼子麻雀,吵得人耳朵疼。 直到有人突然说出一个大怪事,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家管事嬤嬤的小姑子的丈夫的二表哥在大年初一的夜里,看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什么怪事?” 大年初一夜里的怪事,女孩子们只听到这个开头,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灵异事件,又想听又害怕,纷纷抱在一起静待下文。 “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东厂的那位,大半夜的突然带了一队人马出现在街上,杀气腾腾的,像是要去抄谁的家。” “天吶,大年初一被抄家,那也太惨了吧?” “可是,被抄家的是谁呀,怎么我们都没听说?” “哎呀,不是抄家,我只是说像,又不是真的抄家,你们听我说完好不好。” “你说你说。”大家纷纷催促,“你能不能別大喘气。” “我哪有大喘气,是你们总在一惊一乍,我家管事嬤嬤的小姑子的丈夫的二表哥说了,他亲眼看著督公大人进了首辅大人家,进去的时候空著手,出来的时候背了个女人。” “不是吧,督公大人大半夜杀进首辅大人家里抢走了一个女人,我的天吶,这女人是什么人间绝色?” “可是,督公大人抢女人干嘛呢,他又不能那什么?” “那什么是什么?” “就是那什么。” “哎呀,你们怎么回事,你们的关注点怎么总是跑偏?”讲故事的女孩子无奈道,“你们就不能关注一下两位大人的明爭暗斗吗?” “谁要关注那些,我们只想知道那女人是谁,长的到底有多好看。” “……”讲故事的女孩子鬱闷地闭了嘴,不想再理她们。 但是这个时候大家已经不需要她再讲什么,也没有人在乎这件奇闻的真实性,全都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起了那个神秘的女人。 “你觉得会是谁?”陆嫣然饶有兴趣地推了杜若寧一把。 “我怎么知道。”杜若寧淡淡道,“我猜应该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吧!” 陆嫣然点点头,深以为然:“我猜也是。” 杜若寧忍著笑,心说幸亏那时候天黑灯光暗,那个二表哥没看清她的脸,不然可就遭了。 不过,那个二表哥为什么大年初一夜里还在街上瞎逛,他是个打更的吗? 这人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居然敢把碰到江瀲的事告诉別人,这事万一传开了,他就等著被江瀲剥皮抽筋吧! 到时候恐怕讲故事的同窗都难免受牵连。 这样想著,她便提醒大家不要再討论了,回家后最好也不要说给家里人听,万一被东厂的耳目知道了,所有人都要跟著倒霉的。 被她这么一提醒,女孩子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討论的对象是谁,全都嚇得容失色,不敢再吭声。 即便如此,杜若寧还是不放心,这件事既然一个人知道,就会有十个人知道,有十个人知道,就会有一百个人知道,哪怕江瀲是魔鬼,也挡不住人们散播流言的欲望。 这世上真没有多少人能管住自己的嘴。 既然管不住,终究会传开,她得想办法提醒江瀲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哪天被皇帝知道了,他好事先编一个合理的说辞。 並且还要事先和宋悯串通好,以免两个人说岔了。 这样想著,她便决定散学后去一趟督公府,除了和江瀲说这件事之外,再顺便问一问薰香的事。 薰香的事关係到那本书,去督公府之前,她还是先去了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经过一个假期的閒置,落了许多灰尘,她过去的时候,薛初融正在里面忙忙碌碌地打扫。 两人许久没见,薛初融又恢復了一看到她就紧张的状態,红著脸向她行礼问好。 过了一个年,这个大男孩好像长高了不少,虽然穿著陈旧的衣衫,却掩不住他挺拔修长的身形,隱约已经有了年轻男子的翩翩风姿。 他今年春闈就下场考试,若能高中,便是一举成名天下闻了。 杜若寧笑著向他回礼,说:“我原本打算假期里去你的菜园居捧捧场,奈何母亲管得严,不许我外出,不知你那里生意是否兴隆?” 薛初融靦腆地笑:“若寧小姐说笑了,我这哪能称之为生意,不过是餬口而已,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能交到朋友也是好的。”杜若寧说道,又和他閒话了几句家常,帮著他把旧年盖在书架上的纸张都揭下来,清扫尘埃。 隨后便自然而然地问起了那本书:“我先前在这里看到过一本做胭脂的书,不知你有没有印象,我还打算学一学里面的配方,怎么突然找不见了。” “做胭脂的书?”薛初融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有一本,但是从来没人看过,我也不曾留意。” “会不会是年前有借走了没还回来?”杜若寧问。 薛初融非常肯定地摇头:“没人借,凡是借书的,我这里都有登记,我能確定没有人借过那本书。” “没有也没关係,回头我再找找看。”杜若寧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个话题,说起了別的。 两人把上下两层都清扫了一遍,眼看天色已晚,便锁上门各自离开。 杜若寧確定书已经不在,心里有了数,便坐上马车回城去往督公府。 这么久没见江瀲,她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惦记,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她心想,到底是自己当年亲手救下的孩子,哪怕现在是个恶人,感情总归不一样的。 只是江瀲如今忙著在宫里伺候李承启,不知道她这趟过去能不能见到他。 见不到他,能见到望春或者望夏也行,可以让他们代为传达。 那个望春挺好玩的,这么久不见,还怪想他的。 正想著,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照例接受检查。 杜若寧挑起车帘往外看,突然眼前一亮。 真是巧了,想谁来谁,那个站在城门口垂头丧气的,可不就是春公公吗? 他怎么又来了? 莫非又犯了什么错,被他乾爹罚来的? “哎!春公公!”杜若寧高兴地向他招手。 望春正一肚子委屈,靠在城门边消极怠工,突然听到这一声,嚇得激灵一下,头都没抬,拔腿就跑。 天老爷,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第95章 躲不开的命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5章 躲不开的命运 “小姐,这人怎么回事,为何一看到你就跑呀?”茴香探出头奇怪地问。阅读520官网 “我也不知道。”杜若寧摊摊手,看著头也不回向城里跑走的望春,表示很费解。 这个望春,怎么看到她就像小白兔看到大灰狼似的,跑这么快,是怕她嗷呜一口把他吞了吗? 她有这么嚇人吗? “贺侍卫,你去把他给我追回来。”杜若寧吩咐道。 贺之舟领命,打马追了上去。 望春腿脚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马,终於在跑出一段距离后,被贺之舟追上,横马拦在他面前。 “春公公,我家小姐有事找你。” 望春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没空,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若寧小姐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说著抬腿就走。 贺之舟当然不能放他走,指挥著马儿阻挡他的去路,他往左,马儿往左,他往右,马儿往右,他还没有不耐烦,马儿先不耐烦了,冲他喷著响鼻,还试图用蹄子踢他。 望春气得够呛,乾脆一屁股坐在路边,不走了。 既然命中注定躲不过,那就让他死个痛快吧! 杜若寧坐著马车隨后赶到,跳下马车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唤他:“春公公,好好的你跑什么呀?” 好好的? 哪里有好好的? 望春心说,自从我认识了你,已经三次被罚守城门了,这还叫好好的? 想是这么想,说却不能这么说,他苦著脸挤出一抹笑:“若寧小姐,我没有听到你叫我,我是临时想起有个急事……” “多急的事,让你急成这样?”杜若寧问道。 “是我们府里的私事。”望春道,“乾爹早上吩咐我的,我给忘了,所以我得赶紧回去。“ “既然这么急,那我捎著你吧!”杜若寧说道,“我正好也要去你们府里。” 望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你不欢迎我呀?”杜若寧又笑著问。 “没有没有。”望春忙摆手,“不是我不欢迎你,是乾爹……”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他连忙打住,眼珠子四下转,不敢和杜若寧对视。 “是你乾爹不欢迎我?”杜若寧皱起秀气的眉,小脸垮下来,“你乾爹为什么不欢迎我?” “小的不知道。”望春心想反正是个死,索性把心一横,“乾爹命令我们不许跟你打交道,不许管你的閒事,也不许提你的名字,我就是因为提了你的名字,才被罚来守城门了。” 什么? 这也太没人性了吧? 提她的名字就要被罚来守城门,她的名字有毒吗? 杜若寧又意外又生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我怎么得罪他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因为乾爹觉得您是个麻烦精,还是粘上就甩不掉的那种。”望春说道。 杜若寧:“……” 好! 很好! 江瀲居然敢在背地里这样编排她。 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走,上车,带我去找你乾爹,我要替你討回公道。”她拉著望春说道。 望春顿时一脸惶恐:“不不不,多谢若寧小姐,我不要公道,我只想活著。” “不听我的话,你会死得更快。”杜若寧威胁他,“我会把你告诉我的话全都告诉你乾爹的。” “……” 望春欲哭无泪,苦著一张脸坐上了马车。 感觉过了个年,若寧小姐比去年更难缠了。 於是,人们又一次看到了东厂督公的乾儿子为若寧小姐当车夫的奇蹟。 话说,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呀,怎么感觉他们的关係非比寻常呢? 放眼京城,不,放眼天下,能让督公大人的乾儿子为自己当车夫的,恐怕也只有若寧小姐了。 连皇上都没有过。 当然,皇上是用不著,不是用不起,但是若寧小姐能成为除了皇上之外的唯一,也已经够分量了。 看来以后可不能轻易得罪若寧小姐,否则不光定国公饶不了你,督公大人也会弄死你。 马车在万眾瞩目下一路飞奔来到督公府,门卫远远看到这辆熟悉的马车,立刻从头髮丝到脚指甲都警惕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若寧小姐来了!” “天吶,她又来做什么,你记好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跟她说话,否则咱们也得去守城门。” “不说话怎么可能,要不咱们把大门关上吧!” “督公还没回来,这时候关门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关也是死,不关也是死。” 两个人紧张得浑身发抖,眼瞅著若寧小姐的马车到了跟前,连忙抬头望天,假装没看见。 “今天天气真不错哈。” “对呀对呀,春天要来了……” 结果春天没来,来了个春公公,上前一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看什么天,没看见我回来了吗,守了两年门,別的没学会,学会眼高於顶了是吧?” “春公公,怎么是你?”两人大吃一惊,指著马车道,“你,你,你,你居然坐若寧小姐的马车回来,你不怕死呀?” 怕,怎么不怕,谁叫我命苦呢,躲到哪里都躲不开这该死的命运! 望春满腹的幽怨,却不能说出来,问他们:“乾爹回没回?” “还没回。”其中一个门卫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若寧小姐不会又来找督公吧?” “不找他找谁,找你吗?”望春没好气,走回到马车前对杜若寧说道,“若寧小姐,乾爹还没回来,要不你改天再来?” “我有急事要见他,改天就晚了。”杜若寧从马车上跳下来,“我先进去等他一会儿。” 望春和两个门卫的腿同时一软,差点跪下。 “若寧小姐,你就別害我们了,我们要是放你进去,乾爹回来非打断我们的腿不可。” “放心,有我在,你们的腿不会断的。”杜若寧逕自往大门里面走去,进门之后又补充一句,“顶多也就在床上躺几天。” “……” 三个人眼睁睁看著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瀲回来时,天已经黑得看不清人脸,望夏指挥著轿夫把轿子往府里抬,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对面停了一辆马车。 “谁这么没眼色,居然把车停在这里,你们都不管的吗?”他向两个门卫问道。 两个门卫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战战兢兢,就是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望夏明显感觉不对,借著门前的灯笼仔细看了看那辆马车,看清之后嚇得哎哟一声。 “叫什么,被狗咬了吗?”江瀲在轿子里问道。 望夏捂著嘴,噤了声,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轿夫已经把轿子抬进去了。 江瀲下了轿,转头找望夏:“你叫什么?” 望夏指了指门外的马车:“乾爹,那个好像是若……定国公府的马车。” “嗯?”江瀲眉头一皱,面上寒霜笼罩,却什么也没说,大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马车停在外面,看到他回来没有动静,说明人已经不在车里,既然不在车里,那就肯定是在他家里了。 一个个的,真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呀,居然又將人放了进来。 等他先把人扔出去,再来打断这些狗东西的腿! 他越想越气,越走越急,望夏在后面小跑都跟不上,等到进了院子,江瀲却猛地顿住脚步,望夏收不住势,一头撞在了他后背上。 望夏来不及认错,江瀲也来不及骂人,一个粉嫩嫩的少女便从廊下明亮的灯影里飞奔而至。 “督公大人,你回来啦?”少女跑到他面前,一双乌溜溜的杏儿眼笑成了两弯月牙。 第96章 不正经的时候更可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6章 不正经的时候更可爱 江瀲的心在那两弯月牙的注视下没来由地快跳了几下,下意识捂住心口,生怕下一刻心就会从里面跳出来。阅读520官网 但他隨即又冷下脸,顺势掸了掸胸前的衣襟,冷冷开口道:“谁让你进来的?” “乾爹!”望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是被逼无奈的。” 江瀲负手而立,脸上的寒意更浓:“被逼无奈就可以把人放进来,倘若有人逼你背叛咱家,咱家岂不是要死在你手里?”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重,望春嚇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连声道:“儿子不敢,儿子错了,乾爹饶命……” 望夏也跟著跪在地上,帮著望春求情。 杜若寧简直不敢相信,江瀲总共只说了一句话,就能把人嚇成这样。 她自己和江瀲认识时,是以公主和救命恩人的身份,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都在江瀲之上,因此不管江瀲在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她都不觉得可怕。 但她没想到,別人眼里的江瀲,却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是心狠手辣的东厂督公,是皇上身边的宠臣,是当朝唯一能和首辅大人抗衡的权宦。 所以,她可以在江瀲面前应对自如隨心所欲,別人却只能在江瀲面前卑躬屈膝瑟瑟发抖。 意识到这一点的杜若寧,对望春望夏甚至那两个门卫深感歉疚,几个人嚇成这样子,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责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督公大人。”她看著江瀲认真说道,“这事跟他们没关係,是我自己非要闯进来的,我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往,咱们之间已经可以不用那么拘束,但我没想到你对我是这样的態度,既然你不喜欢我常常出现在你面前,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的,所以,这一次你就不要罚他们了行吗?” “……” 江瀲有些呆滯,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杜若寧头一回用如此郑重如此认真的语气和他说话,这让他感觉很不习惯,甚至有点彆扭,还有点悵然若失。 他站在那里,冷峻的脸在朦朧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咱家要打要罚都与你无关,你有事说事,无事请回。” “我確实有事。”杜若寧说道,把书院里大家谈论他的话大致对他讲了一遍,而后提醒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压下此事不许大家声张,但我想你肯定有你的道理,现在事情泄露了,你可能会面临皇上的问询和质疑,你要想好该如何应对。” 她说话越来越正经,起初还弯成月牙的眼睛,现在已经恢復原状,並且隱去了里面的星光,变得冷静而矜持。 望春和望夏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感觉她好像瞬间变了个人。 江瀲静静听著,听完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微微頷首道:“好,咱家知道了。” “既然督公知道了,那我就告辞了。”杜若寧福身一礼,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江瀲的目光不自觉隨著她离去的身影转动,莫名其妙地想了好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过个年不仅没胖,似乎还瘦了一些,去年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今年没有了,五官轮廓隱约有了少女的嫵媚风情,个子也长高了,身段比以前更加窈窕,小丫头快要长成大姑娘了…… 江瀲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结结实实嚇了一跳,慌忙轻咳两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烦躁地踢瞭望春一脚:“你还不快跟过去,等人走了,立刻把大门锁起来,再敢隨便放人进来,小心你们的狗腿!” “啊?”望春愣了下,隨即从地上一跃而起:“好的乾爹,儿子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地跑走了。 望夏悄悄鬆了一口气。 没想到就轻轻的一声,也被江瀲听到了,板著脸骂:“我是鬼吗,把你们嚇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们。” “没有没有,乾爹对我们可好了,比亲爹都好,是我们自个不爭气,总是给您添堵。”望夏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说道。 江瀲听著彆扭,也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还不快叫厨房开饭,想饿死你爹吗?”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望夏也一溜烟地跑了。 江瀲站在原地,盯著早已经不见人影的院门处,默默地发了一会呆,才转身回屋。 小丫头方才突然正经起来的样子,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奇怪,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正经。 不过,她好像还是不正经的时候更可爱。 不对,应该是可恶才对。 他就没见过比她更可恶的小姑娘。 哎,她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江瀲回头又往黑洞洞的院门外看了一眼,总觉得下一刻就会蹦出个粉嫩嫩的身影,弯著杏儿眼叫他“督公大人”。 可惜並没有,她这回走得很果断,很乾脆。 走就走吧,走了清净,但愿她永远不要再来了。 望春跑那么快,不会追上去和她说话了吧? 他们会聊些什么? 不会骂他吧? 他是不是该偷偷跟过去听听? 若真的敢骂他,非割了她的舌头餵狗。 小姑娘的舌头应该很美味吧? 江瀲猛地顿住脚步,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突然又来了,扑通扑通的,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別清晰。 见鬼! 他低声咒骂一句,大步回屋,咣当一声关上房门,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关在门外。 望春怎么还没回来? 望春確实是追上了杜若寧。 因为没被乾爹打断腿,他感到非常开心,一路小跑追上杜若寧,向她道谢。 杜若寧道:“你不该谢我,都是因为我思虑不周,才让你们受到惊嚇,我该对你们说声抱歉才对。” 望春怔怔一刻,突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若寧小姐,您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情味的大家闺秀。” “为什么这么说?”杜若寧好奇地问。 望春嘆息道:“我们东厂乾的是恶事,背的是骂名,人们畏惧我们,厌恶我们,对我们避如蛇蝎,但绝对不会有人尊重我们,尤其是我们这样的残缺之身,没有几个人会真正拿我们当人看,更別说向我们道歉了,若寧小姐你是唯一的一个。” 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杜若寧笑了笑,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从前在宫里,她也时常端著公主子的架子,不与地位低的人来往。 直到她跟著师父上战场,整日和那些士兵混在一起,才渐渐认识到,那些她从前不屑一顾的人其实各有各的可爱,各有各的光芒。 一个满腔热血保家卫国的寒门子弟,远比一个饱食终日浑浑噩噩的紈絝少爷更值得尊敬。 “春公公,既然我这么好,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她笑著问道。 “……” 望春还沉浸在感动之中,见她突然又弯著眼睛笑得狡黠,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寧小姐您要问什么?”他忐忑不安道。 杜若寧忙安抚他:“你不用紧张,我就问个小事,督公大人身上的香味好好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买的薰香?” 啊? 闹半天是问这个呀,怪嚇人的。 望春鬆了口气,如实相告:“乾爹用的薰香是他自己做的,那个方子是他从一本书学上来,若寧小姐你要是喜欢,等哪天乾爹心情好的时候,我帮你问一问。” “既然是督公大人的秘方,你还是別问了,免得又受罚。”杜若寧很隨意地摆摆手,“我也不是非此不可,就是觉得好闻,隨口问一句,你別放在心上。” 望春更加鬆了一口气,也没有坚持,把她送到门外,看著她上了马车离开,让门卫关门落锁。 门卫提心弔胆了半天,看若寧小姐这回又是安然无恙的离开,简直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拉著望春问详细情况。 望春却板著脸让他们少管閒事,急匆匆回去伺候江瀲。 既然乾爹原谅了他,他要趁热打铁去求求乾爹別再让他守城门了。 回到江瀲这边,望夏已经在摆晚饭。 望春赶紧过去帮他脱下大氅,换上居家的常服,倒了热水给他洗手。 江瀲將十根修长的手指浸在热水里揉搓,慢悠悠问道:“又和人家说了什么贴心话?” “没说什么。”望春忙哈著腰回话,“若寧小姐说乾爹身上的香味好闻,问咱们是在哪里买的薰香。” 江瀲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拿出来,接过望春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乾。 这个小狐狸! 原来她此行另有目的呀! 第97章 以后你就叫江瀲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7章 以后你就叫江瀲吧! 杜若寧回到家,和母亲兄长一起吃晚饭。阅读520官网 兄妹三个讲了很多第一天开学的各种趣事逗母亲开心。 杜若寧牢记著三哥哥说开学后开始减重的话,严格把控他进食的数量。 杜若衡趁她和母亲说话,偷吃了两块红烧肉,被茴香看到告了密,杜若寧罚他三天不准吃红烧肉。 杜若衡垂头丧气,求妹妹看在第一天开学的份上放自己一马,从明天开始再减量。 奈何杜若寧铁面无私,不为所动,他只能望肉兴嘆,眼睁睁看著二哥杜若尘大快朵颐。 兄妹三个吵吵嚷嚷,嘻嘻哈哈,一点规矩都没有,云氏却看得高兴,並不去阻止他们。 她明白孩子们是为了逗她开心,怕她因思念丈夫和长子而心情抑鬱。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况且如今气温一天比一天暖,过不了多久,父子两个就该回来了。 她相信,等到桃开满枝头的时候,她们一家人就会团聚的。 吃完饭,杜若寧回到自己的住处,和小丫头们玩了一会儿,便洗漱上床,靠在床头看书,直到藿香催了第三遍,才乖乖躺下睡觉。 藿香帮她放下帐子,熄了灯走出去,在外间叮嘱今晚负责值夜的小丫头荷香警醒著些,別睡得太死,要时不时去看看小姐有没有踢被子。 荷香答应著,把人都送出去,关了门,將外间的灯也熄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杜若寧一时间不能很快入睡,睁著眼睛躺在黑暗里想这一天发生的事。 通过套望春的话,她现在基本可以確定,那本书就是江瀲拿走的。 在她还没有发现那本书时,就已经在江瀲身上闻到过那种寒梅香,所以江瀲是比她更早用那本书的人。 那书上被不同顏色標记的地方,应该是某种暗语,类似於藏头诗藏尾诗那样的东西,可惜她当时没留意,现在想看也看不到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书院里有江瀲的同党,他们在利用那本书传递信息。 至於他们传递的什么信息,背地里在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玉先生是不是他们的同党,只能交给贺之舟日后慢慢查证。 江瀲太狡猾,动作太大会引起他的怀疑,被他发现就麻烦了。 也不知道这傢伙神神秘秘在搞什么鬼,感觉他好像总是在隱瞒什么,別的事情隱瞒也就算了,连宋悯掳走她的事也要瞒著,甚至都不告诉皇帝。 他要干什么? 他不是想造反吧? 造反好啊,他若真的想造反,自己就不用再挖空心思拉拢他了,天然的盟友,多省心呀!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一个太监,造反成功也没办法当皇帝,第一他不是李氏皇族,第二他是个残缺之人,不能传宗接代。 一个註定没有子嗣的皇帝,他自己过把癮死了,后面肯定是要天下大乱的,人们不可能拥立这样的君主。 所以说,他作为一个太监,一人之下已经是他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就算他再拥立一个新主,新主能给他的尊荣也不过如此。 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总不会是还惦念著长寧公主,想给她报仇吧? 当年他执意不肯独自逃生,她为了哄他,就告诉他,让他想办法逃出去,学好本事为她报仇。 他不会把这话当真了吧? 突然想到这个点的杜若寧顿时激动不已,倘若江瀲真的还记著她,还记得要为她报仇,那她的復仇大计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一半。 有江瀲这样的天子近臣里应外合,她还发什么愁? 天吶! 这样的话,她更得找机会再试探度试探他了,但愿这孩子真能像她想的这么有良心! 可是,她转念又想,倘若江瀲真的为了给她报仇而自残身体入宫做太监,这样的牺牲未免太大。 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用十年的时间从最卑微的小太监做到如今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看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凌虐,他那一身的功夫,又是苦练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练出来的? 他会不会哭,会不会痛,会不会感到孤独,会不会也想过放弃,三千多个日夜,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杜若寧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她还没有確定江瀲就是自己想的那样,就已经开始为他难过,也为他不值。 因为这场始於皇族爭斗的仇恨,实际上跟江瀲半点关係都没有,他不该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背负这么沉重的枷锁。 他本身已经够可怜了,从小没了爹娘,四处顛沛流离,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杜若寧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 荷香在外间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走到门口小声问:“小姐,您冷吗,要不要加个汤婆子?” 杜若寧忙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我不冷,刚才是鼻子有点痒,现在好了,你快去睡吧!” “是。”荷香应了声,窸窸窣窣走回去躺下。 杜若寧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的眼泪有点莫名其妙。 她还没有证实江瀲就是为了给她报仇,自己却先感动得稀里哗啦。 万一江瀲做那些事是为了帮李承启算计父亲呢? 那她岂不是白流了这些眼泪。 算了算了,还是等贺之舟调查出来结果再说吧! 她记得自己从前心肠很硬的,怎么一沾上江瀲的事就忍不住心软? 这样可不好,她要做的事可容不得半点心软,今晚的眼泪,就当她是为了怀念从前那个少年所流的吧,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夜色深沉,她终於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刚把江瀲带回宫的夜晚。 少年奄奄一息地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她让人扶他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自己从小没了爹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別人叫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他浑身都是伤,额头上嘴角上都是血跡,唯独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瀲灩生波,让她想起自己行军途中路过的桃江,那时是初春,春风拂过冰雪消融的桃江面,盪起粼粼波光,是她见过最美的春天。 “以后你就叫江瀲吧!”她笑著说道。 少年再次跪地叩首,感谢公主为他赐名,並立誓要用一生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那时她想,將来有机会她一定要带江瀲去一趟桃江,看看他的眼睛和江水相比哪个更美。 “江瀲,我带你去看桃江啊……”她在睡梦中轻声呢喃。 而此时的江瀲,正一身黑衣站在宋悯家的大门外。 第98章 做奸臣该做的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8章 做奸臣该做的事 第二天的早朝上,果然有人提起了江瀲深夜派兵去宋悯家里抢女人的事。阅读 嘉和帝问两人是怎么回事,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是谣传。 宋悯亲自出列为江瀲澄清:“江大人听闻臣病情加重,深夜前去探望,去的时候確定带了几个隨从,但並不是谣言所说的带兵围困,更不存在抢女人这种荒唐事,想来是天黑看不清,被人看错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故意夸大事实,想製造奇闻譁眾取宠,还望陛下明鑑。” 宋悯年前大病一场,新年一开始又受了重伤,本就羸弱的身子变得更加弱不禁风,走到哪里都捧著手炉,哪怕是上朝都没放下过。 嘉和帝体恤他的病体,默许他带著手炉上朝,甚至还要在殿中为他特设一个座位,被他以不合礼数为由拒绝了。 宋悯也不是傻子,皇上再宠信他,君臣之间该有的度还是要拿捏好,太远了不行,太近了更不行。 “原来如此。”嘉和帝听完宋悯的解释,微微頷首道,“你们两个是朕的左膀右臂,看到你们相处融洽,朕心甚慰,你病重的事朕都不曾听闻,江瀲却先听说了,可见他是时刻关心著你的。” 朝臣们听皇上这么说,不由得各自在心里嘆服。 陛下不愧是陛下,质疑的话问得如此巧妙,不仔细品还真以为他是在夸讚两个人的同僚之情。 江瀲站在以前远公公的位置,身姿挺拔,容顏俊逸,一身太监服被他穿得超凡脱俗,加上手里还抱著远公公的拂尘,让人恍惚有种神仙下凡的错觉。 “陛下过奖了,臣並没有对宋大人时刻关怀。”他向嘉和帝躬身施礼道,“是宋大人的管家深夜去臣家里求一味药,臣才得知道宋大人病重的。” “哦,什么药如此难得,竟去找你討要?”嘉和帝饶有兴趣地问。 “是人心。”江瀲俯在嘉和帝耳边小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曾经有神医为宋大人开了一个救命的药方,他一直不敢用,那夜实在病重,才不得已冒险一试,那个药方里其中一味药就是人心,宋大人在別处找不到,只能求助於臣,而那东西需要现杀现取,臣只好亲自带人过去,所以,有人看到臣的手下背了一个人出来,就是那个没了心的人。” “啊?”嘉和帝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差点控制不住震惊的表情。 江瀲忙跨步挡在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压了压:“陛下冷静,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此事太过血腥,万一让御史们知晓,非弹劾死臣和宋大人不可。” 嘉和帝心惊肉跳,连连点头道:“朕晓得,朕晓得。” 底下的大臣们只看到两人在上面嘀嘀咕咕咬耳朵,至於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江瀲撤回身子,回到原来的位置,嘉和帝的脸色也恢復如常,对眾臣说道:“宋爱卿的病属於个人隱私,不方便在朝会上细说,此事便就此揭过,诸位爱卿今后也不要隨便听信谣言人云亦云,各自管好各自份內的事才是正经。” 大家齐声应声,再不敢对此事提出任何疑问。 皇上都不管了,他们谁还管得著,再继续追问,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惹恼了江瀲,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嘉和帝虽然堵住了朝臣的嘴,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朝后回到御书房,又关起门来向两人详细询问了一番。 宋悯和江瀲早就对好口供,自然说的滴水不漏,把嘉和帝哄得晕头转向。 “人心真的能入药啊?”嘉和帝感慨地打量宋悯,“你服了那药,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说不上来,病確实好了大半。”宋悯捧著手炉颤颤下跪,“陛下,臣若非山穷水尽绝不敢用如此歹毒的药方,万望陛下饶恕臣这一回,从今往后臣寧死不会再用此方。” 嘉和帝抬手,示意他平身:“爱卿无须自责,此方虽毒,却保住了朕的臂膀,况且那犯人犯的本就是死罪,能用他的命救你一命,也算是临死前行了一善,兴许还能因此投个好胎,你就不要再耿耿於怀了。” 说完又转头去看江瀲,若有所思道:“前天道长告诉朕,取至亲之人的指尖血炼丹,服之可长命百岁,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江瀲还没开口,宋悯先变了脸色,下意识想劝皇上別信,嘴张开却又合上。 他都吃人心治病了,他的劝阻皇上还能听吗? 犹豫间,就听江瀲慢悠悠道:“指尖血又不是心头血,女人们绣个都能扎出几回,皇子公主们都那么孝顺,谁不盼著陛下长命百岁,陛下若想试试,相信他们都愿意为陛下流几滴血的。” “……”宋悯听得倒吸气,捂著心口咳个不停。 江瀲他可真敢说呀! 他竟然怂恿皇上取自己孩子的血炼丹,他的心是砒霜做的吗,怎能如此恶毒? 是,滴几滴指尖血不算什么,那万一以后道长又说心头血好用呢? 难道也要去取皇子们的心头血吗? 荒唐! 实在荒唐! 嘉和帝却很高兴,频频点头道:“你说的也在理,但此举毕竟有违常理,待朕再好好想想。” 在理? 皇上居然觉得江瀲说的在理? 宋悯越想越心惊,再这样下去,皇上恐怕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不行,他必须和江瀲好好谈谈。 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江瀲了,这人时好时坏,亦正亦邪,一面口口声声说自己只忠於皇上,一面又处心积虑把皇上往昏君的路上引。 对他也是,一会儿和他兵戎相见针锋相对,一会儿又和他称兄道弟同仇敌愾,大年初一才杀到他家里把人抢走,昨天晚上又亲自登门和他对口供。 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怀著这样的困惑,从御书房出来后,宋悯便把江瀲叫到没人处,向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他才刚说了一句,就被江瀲呛了回去。 江瀲说:“你都能吃人心了,陛下怎么就不能用自己儿子几滴血?” “……”宋悯噎得脸色发青,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他就说江瀲没这么好心吧,原来是在这等著他呢! 是啊,他自己亲口向皇上承认吃了人心,还有什么资格管皇上用谁的血? 幸亏方才在御书房他没有出声劝阻,否则江瀲肯定当著皇上的面就把这话说出来了。 这只老狐狸! 实在可恶至极! “江瀲,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上躥下跳的,到底要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做奸臣该做的事呀!”江瀲伸展双臂,甩著袍袖悠悠道,“奸臣不就是我这样的吗?” 第99章 小白脸,坏心眼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99章 小白脸,坏心眼 自从杜若寧说了以后不会经常出现在江瀲面前之后,当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去骚扰江瀲。阅读 江瀲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又觉得这日子清静的有些太过无趣。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来,每日在宫里陪伴著嘉和帝,陪他上朝,陪他批摺子,陪他炼丹药。 关於用至亲之血炼丹的事,嘉和帝还在犹豫之中,他现在除了炼丹治头疾,还跟著虚空大师学修炼,据说修炼到一定程度,不用吃药也可以百病全消,益寿延年,修炼到顶级之后,就能长生不老,得道升仙。 为了能早日做神仙,嘉和帝不得不更多的时间在虚空道长那里,甚至连摺子都没时间处理,只能每天拣著重要的看上几本,剩下的统统交给江瀲。 朝臣们虽有不满,却不敢当著皇上的面说,忧心忡忡地找到宋悯和曹广禄,让他们出面去向皇上进言,劝皇上不要沉迷那种虚无縹緲的东西,耽误了朝政。 江瀲就是个嗜血成性的刽子手,他除了会杀人,还会什么,怎么能把国家大事交给这种人做决策呢? 宋悯自然明白大家的担忧,他自己也有这样的忧虑。 可皇上现在就是宠信江瀲,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被江瀲哄骗,在皇上面前承认自己吃了人心,这个污点使得他不能再义正言辞规劝皇上远离丹药,更不能轻易得罪江瀲。 因为江瀲威胁他,他要是敢惹他不高兴,他就把他吃人心的事公诸於眾。 这个坑是他自己跳进来的,所以,这个苦果他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好在江瀲上面还有一个曹广禄。 江瀲再肆无忌惮,在职务上来说终究只是司礼监的二把手,他批过的摺子无论好坏对错,都要从曹广禄那里过一遍,曹广禄认为行,才会盖上大印发回內阁,曹广禄要是认为不行,便会打回去让他重批。 於是宋悯只能號召官员们去和曹广禄商议,让他在审阅江瀲的摺子时格外用心一些,別让他胡批乱批,或者给某些官员开后门。 倘若曹广禄能在这一块抓住江瀲能力不行,或者营私舞弊的把柄,那就再好不过,这样大家就可以向皇上諫言,请皇上另外换一个秉笔太监。 曹广禄本就忌惮江瀲在皇上面前越来越得宠的势头,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想抓住江瀲的把柄。 他每天向神灵祈祷,希望江瀲多犯错,犯大错,最好犯一个皇上都保不住他的错,这样就不用担心他抢走自己的位置了。 可是神灵就像个聋子,根本听不见他的祈祷,江瀲依然在皇上面前大红大紫,如鱼得水。 江瀲自己也知道,宋悯和那帮子官员正在联合曹广禄想要整倒他,远公公之前就给他提过醒,让他小心曹广禄,他压根就没把那老东西放在眼里。 十年来,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精心布局,想整倒他,没那么容易。 关於朝堂上的去向,杜若寧也在时刻关注,她最近每隔两天都会去一趟陈宅,並且每天早上去书院的路上,都要去陈记包子铺买几个包子。 她买到的包子和別人买的不一样,別人的包子里面是肉馅,她的包子里面是情报。 她知道江瀲如今已经全权代替皇上行使批红的职责,也知道曹广禄正在处心积虑想整倒江瀲。 这件事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十分有利的契机,她可以借著江瀲的手杀了曹广禄,让朝堂再来一次大动盪。 上次刘杨二臣的死已经让很多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再死一个曹广禄,相信会有更多人露出马脚,自己把脖子送到她的刀刃上。 父亲快回来了,李承启一心想要他死,即便他没有被远公公杀死,回来之后肯定也会被远公公以及边关的將领参奏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好给李承启一个发落他的理由。 如果曹广禄在父亲回来的时候死掉,李承启肯定就没心思再理会父亲,等到处理完曹广禄的事情,再想回过头来处置父亲,就已经失了先机。 凡事都讲个一鼓作气,那口气泄了,就不好再提起来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保护父亲,曹广禄都必须在这个春天死去。 春天多好啊,冰雪融化,万物復甦,真是个杀人的好季节! …… 江瀲已经好多天没见到杜若寧。 这天傍晚,他坐著轿子从宫里回来,一路都在挑著帘子向外张望,暮色四合,行人车马都在匆匆忙忙往家赶,中间却没有那辆装饰精美鸞铃叮噹掛著定国公府牌子的马车经过。 她是已经回家了,还是又改了路线,或者又在藏书阁和那个书生说说笑笑? 那书生有什么好,看到她激动的把书架都撞倒了,简直就像个呆头鹅。 叫薛初融是吧? 后来还给杜若飞作过一篇让皇上讚不绝口的菜地赋。 这是干嘛,提前討好大舅哥吗? 可见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呆,整个一心机男。 就跟宋悯那个狗东西一样,平日在长寧公主面前唯唯诺诺,装得跟条哈巴狗似的,结果呢,別人扔一块肉骨头,他就翻脸无情背叛了旧主。 老话说得好,小白脸,坏心眼,尤其是那种读书多的小白脸,最擅长言巧语,始乱终弃。 可女人们偏偏就是喜欢那种小白脸,找谁说理去? 江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神经,一路都在忿忿不平地胡思乱想,轿子拐进督公府所在的街巷,他突然眼尖地发现,街边停著那辆他看了一路都没看到的马车。 “……” 他的心突然有瞬间的慌乱,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继而猛地放下帘子,双手在膝上抓了抓,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是说不来了吗,这才几天,又巴巴的跑来做什么? 哼! 女人! 两个门卫將大门打开,望春指挥著轿夫把轿子往里抬。 江瀲在轿子里喊了一声:“停轿!” 轿夫忙停住脚步,將轿子稳稳噹噹地放在地上。 “乾爹,怎么了?”望春掀起轿帘问道。 “压轿。”江瀲淡淡道。 望春不明所以,示意前面的两个轿夫把轿子压低。 江瀲慢条斯理地从轿子里走出来,抬手掸了掸衣襟,冷眼看向两个弯著腰迎接他的门卫。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隨便放外人进来,怎么就是不听,是不是不想干了?” “……” 两个门卫又惊恐又迷茫,跪在地上磕头,语无伦次道:“督公饶命,小的们没有放外人进府。” “没有放人进来,为何要咱家饶命?”江瀲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別告诉咱家又是她自个非要闯进去的!” “她?她是谁呀?”两个门卫战战兢兢,突然灵机一动,“督公说的是若寧小姐吗?” “除了她,还有別人敢擅长督公府吗?”江瀲不悦道,感觉这两个真是他平生见过最蠢的傢伙。 望春这时也回过味来,看看街边的马车,又探头往府里面瞅了瞅,生怕下一刻就从里面蹦出个小姑娘,弯著眼睛叫督公大人。 那样的话,两个门卫今天绝对死定了。 “督公,您误会了。”门卫抬手指向街边那辆马车,吞吞吐吐道,“若寧小姐她,她不是来找您的,她是来找卖包子家的姑娘玩儿。” “……” 此言一出,万籟俱寂。 江瀲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望春在旁边尷尬地攥紧了拳头,他明明是个小机灵鬼,此时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帮乾爹化解这个尷尬。 若寧小姐不是来找乾爹的,乾爹却以为人家是来找他的…… 天老爷,救命呀! 好尷尬呀! 第100章 將冷酷进行到底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0章 將冷酷进行到底 江瀲一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尷尬的时刻,尷尬到他后背起了一层薄汗,甚至忍不住想打个寒战。阅读 见鬼!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为什么不先问清楚再发火? 望春个死东西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说话,他平时不是很能说吗,怎么这会儿又哑巴了? 江瀲咬著牙,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转,最后还是决定將冷酷进行到底。 他轻咳两声,冷著脸说道:“她没有进来最好,去告诉她,督公府十丈之內,不允许外面的马车停靠,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直接砸掉!” “……” 两个门卫和望春都瞪大眼睛,一时间忘了应答。 江瀲怒道:“怎么不说话,哑了还是聋了?” “是是是!”三人连忙应声,望春终於又机灵起来,“乾爹您先回屋,儿子亲自去警告若寧小姐,这位小姐太放肆了,隨隨便便想停就停,把咱们督公府当集市了吗?” 江瀲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负手大步向府里走去。 望春拍拍胸脯,示意轿夫们自行把轿子抬进去,又让门卫把门关上。 大门隔绝了江瀲的身影,三个人站在门外长出一口气。 江瀲也长出了一口气,心说好险啊,差点圆不回来。 都怪那个烦人精,她怎么这么爱交朋友,跟书呆子交朋友,跟卖包子的交朋友,下一步是不是要跟乞丐交朋友? 她还真是不挑人。 那家卖包子的也是,满京城哪里租不到房子,非要巴巴的跑到这里租房子,不然能闹出这样的误会吗? 真想明天就把他们赶走! 正想得一肚子火,望夏迎上来问:“乾爹,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望春呢?” “死了!”江瀲没好气地说道。 望夏嚇一跳:“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江瀲咬咬牙,看来他得换一批乾儿子了! 杜若寧和茴香藿香贺之舟一起从陈宅出来,看到望春正在马车前面和郁朗说话。 確切来说,是他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郁朗黑著脸坐在车辕上听。 望春说了半天不见回音,很是鬱闷:“若寧小姐不会是雇了个聋哑人当车夫吧?” “春公公,是你呀。”杜若寧走过去叫他,明媚的笑容把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望春瞬间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迎上去见礼:“若寧小姐,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其实也没多久,撑死了七八天,不知怎地,他却感觉好像隔了几个月似的。 “无恙,多谢关心。”杜若寧笑著问他,“你们和督公大人也都好吧?” “嗯……”望春拖著长音,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索性反问她,“若寧小姐,您最近很忙吗,怎么不见你来我们府上玩?” “確实有点忙。”杜若寧说道。 她最近在忙著计划怎么取曹广禄的狗命,曹广禄那个狗贼,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在外面都有宅子,唯独他没有,这些年一直住在宫里,无事连宫门都不出,想杀他还真是不容易。 想来他也是防著有人找他寻仇,知道宫里最安全,所以才窝在里面不出来。 “忙什么呢?”望春隨口问道。 其实他也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好不容易见著了,想多和若寧小姐说几句话。 “忙著读书呀!”杜若寧道,“我阿爹快回来了,回来要考我功课的,我得多用点功,督公大人最近忙什么呢?” “乾爹呀,还不是忙著伺候皇上。”望春含糊道。 他虽然想和若寧小姐说话,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伺候皇上很辛苦吧?”杜若寧道,“他不让我打扰他,我也不敢总是过来,你回去见到他替我问好,让他注意身体,对了,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望春又拖著长音为难起来,若寧小姐对乾爹这么关心,还要乾爹注意身体,他实在张不开口撵人。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来和若寧小姐打个招呼。”他笑著说道,“天色不早了,若寧小姐快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多谢春公公。”杜若寧笑著向他道谢,临上车又悄悄和他说了一句,“我听书院的同窗说,曹掌印联合朝中官员想整督公大人呢,你回去给他提个醒,让他小心点。” 望春心头一惊,忙问道:“若寧小姐是听哪个同窗说的?”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杜若寧道,“督公大人要是有兴趣,你让他去书院藏书阁找我,我悄悄地告诉他。” “好,我知道了。”望春点点头,和她道別,看著她的马车离开,才转身回府。 走出一段路之后,杜若寧问郁朗,望春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郁朗回道:“他告诉小的,督公府十丈之內不许外来马车停靠,督公大人说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直接把咱们的车砸了。” 杜若寧:“……” 江瀲这傢伙又发什么神经,不想看到她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她的马车都不想看到,他就这么不待见她吗? 亏她那天夜里还为他流了那么多眼泪,今天又好心好意让望春替她问候,真是一片好心餵了狗。 要不是他还有点利用价值,真想这辈子都不理他了。 討厌鬼! 望春回到府里,直接去见江瀲。 江瀲刚把方才的尷尬忘掉,在望夏的服侍下换了常服,靠在美人榻上悠然喝茶等人摆晚饭,望春一进来,他立刻板起脸,心情也瞬间变得不美丽。 “乾爹,我回来了。”望春走到他跟前,低眉哈腰地说道。 江瀲眼皮都没抬一下,用鼻音嗯了一声,问:“警告过她了?” “没有。”望春老实回答,看到江瀲眉头一皱,忙接著道,“若寧小姐和我说了一个事,我一著急就把警告的话给忘了。” 江瀲终於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问道:“什么事?” 望春心里都快佩服死自己了,他就知道这样说是对的。 “回乾爹,若寧小姐让儿子代她向您问好,还说您服侍皇上辛苦了,让您千万注意身体……” “说重点!”江瀲不耐烦地打断他。 倘若只是问好,他有什么好著急的,以至於忘了正事。 虽然也不是什么正事。 望春忙又道:“若寧小姐还说,她听闻朝中有人联合曹广禄要整乾爹,让乾爹多加小心。” 其实这事他们都知道,望春也不是因为这个惊讶,他惊讶的是居然连书院的学生都知道了。 江瀲也很意外,意外到忘记了刚刚的尷尬,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告诉我。”望春道,“她说乾爹要是想知道,可以去书院藏书阁找她。” “……”江瀲下意识想说一句不去,话到嘴边,眼前突然闪过一双乌溜溜的圆杏眼。 去就去,他倒要看看她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她最好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否则定要让她知道知道欺骗东厂督公是什么下场! 第101章 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1章 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隔天下午,江瀲赶在散学前去了南山书院。阅读520官网 学生们还在上最后一堂课,课堂外面无人行走,他独自一人沿著种满苍松的青石板路去往藏书阁。 这个时间的藏书阁也特別安静,初春西下的夕阳没什么温度,冷冷清清照在藏书阁的大门上。 江瀲推门进去,看到落日余辉透过西面的雕窗格照进来,在书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这种感觉真好。 他拉开长条书案前的椅子轻轻坐下来,在满室书香中闭上眼睛。 能够在这样的书院里心无旁騖地读书,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可惜他没有这份幸运。 他这二十年的时光,似乎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生命中唯一的光彩,就是在长寧宫生活的那一小段时光。 没有人知道他多怀念那段时光。 他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响起散学的钟声,清脆悦耳,余音裊裊。 他起身去了二楼,在二楼靠东边的书架前按动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书架移开,露出一间暗室,他走进去,把书架重新合上。 暗室里黑幽幽的,他还没有適应光线,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怎么这会儿来了?” 江瀲嚇一跳,隨即又平静下来,略抱怨的语气说道:“先生想嚇死咱家吗,连个灯都不点。” 黑暗中有人呵呵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整间暗室顿时被一层柔和的白光笼罩。 夜明珠放置在书案上,效古先生坐在书案后面,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笑成了一朵。 “你小子能被嚇到,肯定是在走神,说,是不是想哪个姑娘了?” 江瀲很无语,走到他对面坐下:“咱家想姑娘做什么,煮来吃吗?” 效古先生哈哈大笑,拿手指点著他:“你小子,在老夫面前还装什么,这么好看的皮囊却不能娶妻生子,难道你不著急吗,夜深人静时,不会觉得被窝里少一个人吗?” “……”江瀲沉下脸,鬱闷道,“先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一开口就像个老色狼?” 效古先生很得意,一点都不觉得惭愧,敲著桌子道:“说吧,你又来做什么?” 江瀲道:“边关回来的最新战报,定国公带兵攻入了西戎都城,西戎王被迫投降,要同咱们议和了。” “真的?”效古先生顿时激动不已,起身来回走了几圈,感慨道,“杜关山个老贼,不愧是大周的不败战神,这是他第三次打得西戎人屁滚尿流了吧?” “先生为人师表,用词能不能文雅一点?”江瀲因为早就看过战报,没办法像他那样激动,反倒对他的措辞十分鄙夷。 效古先生大笑:“你不懂,粗话有粗话的力量,用来表达情绪更加淋漓尽致,比如你要骂一个人,一大堆文縐縐的话远不如一句“畜生”来得痛快。” 江瀲:“……” 这老头是不是讲学讲魔怔了,隨时隨地都要讲上一段。 “先生收了神通吧,咱家不是你的学生,没兴趣听你讲语言技巧。” 效古先生又哈哈大笑:“不是学生也要学习呀,活到老学到老。” “先生再胡说八道,咱家怕是活不到老了。”江瀲知道这老头一兴奋就收不住,强行转换话题道,“杜家军此番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战绩,先生还是想想怎么接著为杜小公爷造势吧!” 效古先生收起玩笑的心思,正经起脸色坐回去:“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呀!” “想好了。”江瀲道,“十年了,我不想再等了,先帝已然没有子嗣存活於世,李承启的儿子们不配得到那个位子,放眼天下,只有杜若飞是最佳人选。” “可他不姓李。”效古先生道。 江瀲冷笑:“先帝都不在了,姓不姓李又有什么关係,谁规定皇帝必须姓李了,杜关山是我大周第一战神,大周数十载的安定和平是他守护的,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协助他儿子把天下治理好的。” 效古先生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幽幽道:“你为什么不自己……” “我对那个不感兴趣。”江瀲道,“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陪伴公主,是我无能,才让她等了这么多年。” “你这孩子……”效古先生突然红了眼眶,“快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一个人,十年间能做到如今的成就,已经是歷尽了艰辛,而且长寧肯定也不会想你去找她的,她说让你替她报仇,是为了让你活著。” “她想的是她想的,我想的是我想的。”江瀲道,“我就是想去找她,这世间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那我呢,你也不管我了吗?”效古先生忍不住以袖掩面。 当年宫变之后,他誓死效忠的圣上,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很多知己好友全都死在李承启手里,他自己虽然因为满腹的学问被李承启留下一条性命,却是心灰意冷生无可恋,只想找个深山老林独自一人了此残生。 可是李承启死活不放他走,他又寧死不愿为李承启效忠,僵持不下之际,江瀲请命前来游说於他,他本想將人赶走,江瀲却关上门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离开京城,求他协助他为长寧公主报仇。 他没有和他讲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许他以荣华富贵,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他一定要为长寧公主报仇。 他那时就说过,等他杀了李承启和宋悯,就去底下陪伴长寧公主,因为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任何牵掛。 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他们已经风雨相伴十余年,难道他对他这个老头子就没有一点留恋吗,他忍心撇下他一把老骨头在这世间孤苦伶仃吗? 效古先生想想越心酸,忍不住流下眼泪,隨即就听江瀲悠悠道:“我和公主在下面等你,反正你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了。” “……”效古先生的泪刚流出来,就被他一句话气了回去,指著他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 “嘘!”江瀲冲他竖起手指,“你的学生来了。” 效古先生忙噤了声,把盒子关上。 夜明珠的光芒被掩盖,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两个人静静坐著,听到杜若寧在楼下和薛初融说话:“薛同学,今天好巧,我们居然同时过来。” 薛初融的声音温润中带著几丝慌张:“不巧,我是特意算著时间来的,我有话想和你说。” 江瀲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他就说这小子是个心机男吧,看看,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第102章 她不会真要以身相许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2章 她不会真要以身相许吧 “你要和我说什么?”杜若寧在楼下的书架前与薛初融相对而立,笑著问他。阅读520官网 夕阳只剩下一点点余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照在少年身上,给他如玉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他的神情略显紧张,紧张中又带著一点羞涩,双手在身前交握,似乎在给自己力量。 杜若寧这才发现,他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袍子,头髮也梳得很整齐,髮髻用蓝色布条繫著,上面插了一根古朴的木簪子。 “你今天怎么打扮得如此郑重?”她又笑著问了一句。 薛初融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因为我要和你说的事很郑重,所以我就特意穿了新衣服。” “哦?到底是什么事呀?”杜若寧的好奇心被他勾起来,催促他快点说。 薛初融深吸气,看著她的眼睛说道:“还有两个月,我就要下场考试了,如果我中了状元,我可不可以去你家向你提亲?” “……” 杜若寧吃了一惊,刚要开口,楼上同时响起一声闷响。 是江瀲起身太猛,撞倒了椅子。 “你激动什么,人家又不是向你提亲。”效古先生在黑暗中小声说道。 江瀲心中隱隱不爽:“这叫私相授受吧,你的学生在书院做出这样的事,你都不管吗?” “错,这叫私定终身。”效古先生说,“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而且十分般配,我为什么要管?” “一个穷酸书生,一个高门贵女,哪里般配了?”江瀲问道,心说难怪赵秉文弹劾他纵容学生,规矩鬆懈,该! “你没听见吧,人家说的是如果中状元的话。”效古先生道,“中了状元就不穷酸了,才子佳人,没准还能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 “我呸!”江瀲莫名气恼,“状元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忘了你的爱徒是怎么死的了?” “薛初融不会的。”效古先生十分篤定,“他和宋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江瀲又问。 “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係?”效古先生嘘他,“你別出声,我听听丫头怎么说。” 江瀲驀地一惊,在黑暗中用手压住心口。 是啊,这事跟他有什么关係,他为什么要管这么宽? 他有病吧? 他摸黑把椅子扶起来,慢慢坐回去,心中烦躁不安,却又竭力保持安静。 接著,他便听到薛初融说:“好的,我知道了,那你接著看书吧,我先回去了。” “咦?这么快就说完了?”效古先生嘟噥道,“都说了什么,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我怎么知道?”江瀲的声音很没好气。 效古先生忍不住抱怨他:“都怪你一直打岔,害我没听清。” “……”江瀲正想发火,就听杜若寧道,“去吧,还有两个月,你要拋弃杂念,多多用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可以什么? 可以中状元吗? 中了状元就可以去她家提亲吗? 江瀲闷闷地想,听著薛初融的脚步声出了藏书阁,便起身走到门口,摸著墙边的机关把书架移开,离开了暗室。 “哎……”效古先生没防他突然就走,想叫住他,又怕惊动楼下的杜若寧,便没敢吭声,看著他又从外面把书架合上。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爱管閒事了。” 江瀲轻手轻脚走向二楼后墙的窗边,推开窗子飞身跃下,轻飘飘落在下面的竹林里,而后又绕到藏书阁的前门,负手走了进去。 杜若寧送走薛初融,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刚要坐下翻阅,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响起。 她抬起头,正对上江瀲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 多日不见,江瀲似乎又好看了不少,长眉秀若远山,双目灿若寒星,鼻樑挺直,薄唇艷艷,神情倨傲中又带著几分冷峻,一身大红织金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势非凡,金线绣成的巨蟒在他胸前张牙舞爪,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那翻腾的云海,抓一个人吞吃入腹。 好一个威风八面的……死太监! 杜若寧不禁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好看,如果江瀲没有用眼神向她甩飞刀,那就更好看了。 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知道谁又招惹到他? 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招惹他,活得不耐烦了吗? 江瀲在门口里面停住脚,等著杜若寧弯起眉眼叫他督公大人。 结果杜若寧却没叫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呆者呆。 “你们书院就教的这规矩吗,见人都不知道问好。”他等得不耐烦,自己走过去,站在杜若寧对面居高临下地问。 杜若寧被他高大的阴影笼罩,抬起小脸仰视他,神情有明显的疏离:“督公大人不是在楼上吗,怎么又从门外进来?” 她方才明明听到楼上有动静,以为江瀲又偷偷躲在二楼,没想到他却从大门进来了。 江瀲微微皱眉。 她虽然叫了督公大人,但却没有笑,眼睛也没有弯成月牙,连声音都不清脆了。 她在疏远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呆子向她表白,所以她就要和別人保持距离了吗? 她不会已经在幻想自己是状元夫人了吧? 呵! 真是可笑! “谁告诉你咱家在楼上的?”他淡淡道。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到楼上有动静。”杜若寧道。 江瀲冷笑:“楼上有动静就一定是咱家吗,兴许是闹耗子呢!” “……”杜若寧摊摊手,“好吧,可能是我听错了。” 有人自己愿意当耗子,她才懒得管。 江瀲隨即回过味来,他好像把自己和效古先生一起骂了。 这个失误让他有点恼羞成怒,板著脸道:“咱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你知道什么就快点说。” 杜若寧:“……” 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皇帝都没你忙! “督公大人。”她笑著说道,“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春公公了,我让你过来,其实就是想见见你,自从你不许我去督公府,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你,心中甚是掛牵。” 江瀲终於又看到她的笑,却在心里愤愤骂出两个字:骗子! 她可真会骗呀,明明刚才还在和別人私定终身,转脸就说对他甚是掛牵,这是把他当傻子耍吗? “咱家与若寧小姐非亲非故,不知道若寧小姐这份牵掛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因为督公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杜若寧杏眼亮亮地望著他,“督公大人深夜將我从首辅大人的魔爪中救出来,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不忘,所以……” “所以什么?”江瀲冷眼看她,倒要听听她还能扯多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骗人的话一套一套的,为了和他套近乎,连救命恩人都扯出来了,那她下一步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嗯? 她不会真要以身相许吧? 她想得美! 第103章 约定在第一朵桃花盛开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3章 约定在第一朵桃花盛开时 “所以,我想报恩呀!”杜若寧在江瀲浮想联翩的猜测里笑著说道。阅读“怎么报?”江瀲问,“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尚且靠著父亲的庇护过活,国公府有的,督公府样样不缺,你想用什么报答我?” “这倒是个问题。”杜若寧眨著眼睛,似乎一时间想不起要怎么报这个恩,半晌突然转了话题,“督公大人,你用的这种薰香,我前儿个也做出来了,不如我送两盒给你?” 江瀲神情一滯,眸光冷凝地望著她如的笑脸,她这个时候提起薰香是什么意思? 想威胁他吗? 她还没那么不自量力。 想告诉他即便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也不会告诉旁人吗? 他才不在乎她告不告诉旁人。 想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在做些什么吗? 他要做的事,可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看明白的。 “拿我最不缺的东西来报我的恩,若寧小姐真的好诚心呀!”江瀲冷笑道。 大老远把他叫来,就是这点事吗? 还以为她要以身相许,没想到就拿两盒薰香打发他。 看来她果然是不知道东厂的厉害! “呃……”杜若寧訕訕一笑,莹白如玉的糯米小牙轻轻咬了下粉色的舌尖,“督公大人不喜欢这个,那我就换一份大礼送你好了。” “多大?”江瀲被她娇俏的神態撩得心头一颤,忙將视线从她头顶看向远处。 好好的吐什么舌头,幼稚! “很大很大。”杜若寧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心说等我把这份礼送给你,你就是掌印大人了,这个够大了吧! 江瀲看著她认真又天真的样子,想叫她见识欺骗东厂督公下场的念头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反正她也跑不了,不如先看看她还有什么招再说。 她最好真的有大礼送给他,不然有她好果子吃! “好啊,那咱家就拭目以待了。”他冷冷道,“若寧小姐总得有个期限吧!” “期限呀?”杜若寧想了想,牵著他的袖子走到门口,指著藏书阁西侧的一株桃树笑靨如道,“就以这棵树上的第一朵桃盛开之日为限好了。” 江瀲没想到她会来牵他,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好像早就牵过他八百回,她的手又小又白,手指纤长,红红的蔻丹和他的蟒袍浑然一体,让他想要抽出袖子的动作停下,就那么鬼使神差地被她牵走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当他看到那棵光禿禿的桃树时,又忍不住冷笑:“这么说来,咱家为了收若寧小姐一份礼物,还得时不时来瞧瞧桃开没开?” 小丫头这么狡猾,到时候不会摘一朵桃给他当礼物吧? 督公大人您瞧瞧,这可是春天的第一朵桃,世间仅此一朵呢! 江瀲想了下,甚至已经能想到她说这话时的模样。 她要真敢这样耍他,那她就真的死定了! “对呀,督公大人时不时来瞧一眼,既能看,又能看我,一举两得,多好啊!”杜若寧笑著说道。 江瀲:“……” 所以,她是因为进不去督公府,便想个法子骗他来书院见面吗? 她就这么想见到他吗? 她不是要当状元夫人了吗? 她这样算不算脚踏两只船? “咱家可没那个閒功夫,它爱开不开!”江瀲板著脸说道。 隨即就看到小姑娘眼里的光芒暗淡下来,蝴蝶翅膀一样的长睫毛低垂著,遮挡了她眼底的失望。 不知为何,江瀲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负罪感,仿佛让女孩子失望是件罪大恶极的事。 不就是每天来看一次桃吗,又不了多少时间,要不就答应她…… 不对,他为什么要对她心软,她明明是个骗子。 意识到这点,他连忙压下將要说出口的话,继续对杜若寧板著脸。 然而,杜若寧只是失望了那么一下下,很快便又笑得灿烂:“没关係呀,督公大人没时间来看,那我就每天画一张桃树的画像让人送去给你看,一直画到第一朵开,你说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閒?”江瀲皱眉嫌弃地看她,“隨便你吧,你爱画不画,反正你送去咱家也不会看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杜若寧弯起眼睛开心地笑。 他都说不看了,她还这么开心,她是开心果变的吗? 江瀲已经不想再和她废话,感觉只要和她在一起,废话就特別多,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口水。 於是他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方才咱家过来时,看到那个姓薛的书生从这里离开,满面含笑的,你们都说了什么,竟让他那么开心?” 开心? 满面含笑? 杜若寧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刚才明明拒绝了薛初融,薛初融怎么会满面含笑? 难道他只是隨便说说的,所以即便被拒绝也没关係? 不可能,薛初融不是一个隨便的人,他为此还特地换了新衣服过来的。 肯定是江瀲在骗人。 “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閒聊了几句。”杜若寧道,“可能我就是个让人开心的人吧,所有人看到我都很开心,除了督公大人,督公大人,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横眉冷对的,还不让我的马车停在你家十丈以內,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江瀲:“……” 这个骗子,她居然倒打一耙子? 望春不是说忘了告诉她吗,怎么她却知道的这么清楚? 死望春,欺上瞒下,左右逢源,看来只罚他守城门是没用的,那就让他去倒夜香吧! 在书院外面等候的望春突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是哪个该死的在骂我?”他揉著鼻子嘟噥道,看了看天色,又打个哈欠,“乾爹怎么还不出来,被若寧小姐迷住了吗?” 过了一会儿,望眼欲穿的望春终於看到乾爹从里面走了出来,正要上前迎接,突然发现他宽大的衣袍后面还跟著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粉色衣裙白斗篷,在暮色里飘飘摇摇,像朵盛开在暗夜里的水莲。 若寧小姐? 望春认出她,识趣地停下脚步,甚至往后退了退。 这样乾爹就可以和若寧小姐多走一截路了。 “督公大人,你等等我。”杜若寧跟不上江瀲的长腿阔步,追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可江瀲根本没理她,挥动袍袖走得步履生风。 走著走著,就听杜若寧哎呦一声。 江瀲忙回头看,第一时间伸手拉住了她扑向大地的身子。 “你怎么这么笨,路都不会走吗?” “天黑了,我看不清路。” “看不清就走慢点。” “走慢点就追不上你了。” “你追我做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坐轿子。” “想得美,坐不下。” “怎么会,我这么小,又不占地方。” “你有完没完?” “你答应我不就完了。” “做梦!” 第104章 督公大人不许反悔哦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4章 督公大人不许反悔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过来,把望春看得目瞪口呆。阅读520官网 乾爹在干嘛? 在和小姑娘绊嘴吗? 他平时多说一个字都嫌费事的,现在居然和小姑娘绊嘴?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眼看著两人走到了轿子前,望春带著震惊叫了声“乾爹”,然后打起翠绿锦缎绣粉红芍药的轿帘。 江瀲还没抬腿,杜若寧就嗖地一下抢在他前面钻进了轿子里。 她身子小巧,动作灵敏,事先又没有徵兆,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望春和轿夫都看傻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瀲气得倒仰,沉声命令她:“出来!” “我不。”杜若寧在软绵绵的座位上东扭西扭,“督公大人您看,这里面很宽敞,完全可以坐下两个人。” 江瀲的脸色比天色还黑,咬牙重复道:“出来!” “我不。”杜若寧歪著头,“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別想耍招!”江瀲怒道。 “我不耍招。”杜若寧道,“陆嫣然说宫里的玉兰开了,后天书院放旬假,我想让督公大人带我去看。” “不行!” “就一天。” “不行!!” “半天。” “不行!!!” “两个时辰。” “……”江瀲气得肺都要炸了。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这样和他胡搅蛮缠,討价还价,她以为他真的不敢把她怎么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呛啷一声拔出望春腰间的佩刀,刚要放狠话,杜若寧突然软著嗓子唤他:“督公大人,你就答应人家吧!” 这声音三分娇憨七分嗲,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江瀲握刀的手顿住,半晌恨恨道:“一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他才不是怕她,他是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腻歪死。 “好啊好啊!”杜若寧顿时欢喜雀跃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督公大人,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哦。” 江瀲看著她阴谋得逞的奸笑,真想一刀斩她个桃开。 杜若寧却已经一溜烟向自己的马车跑去。 江瀲咬著牙,鬱闷地將弯刀插回望春腰间的刀鞘里,力道之大把望春嚇得一哆嗦,生怕他一刀捅在自己腰子上。 杜若寧坐在马车里,在叮噹作响的鸞铃声中心满意足地嘆了口气,接过茴香递来的热茶。 骗江瀲来书院的真正目的终於达成,这让她很有成就感。 曹广禄躲在宫里不敢出来,她只好自己去宫里寻找机会,可皇宫又不是集市,哪能想进就进,所以她只好求助江瀲。 后天陆嫣然也要进宫赏,倒是可以带她一起去,但她过年时得罪了五公主,跟陆嫣然一起去没有保障,只有借著江瀲当靠山,才不担心被五公主刁难。 要不然她才不会厚著脸皮跟江瀲胡搅蛮缠。 她两辈子都没跟人这样撒过娇,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把自己的鸡皮疙瘩喊出来。 不知道江瀲有没有起鸡皮疙瘩,不过看他那张臭脸,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居然敢拿刀指著她,真是长本事了,这笔帐先在小本本上记著,等日后再找他清算。 贺之舟对於杜若寧要进宫寻找机会的举动並不赞同,他觉得这样太过冒险,现在国公爷不在家,万一出了事连个仰仗都没有。 上次被宋悯掳走,要不是江瀲莫名其妙地发善心,还指不定是什么后果呢! 何况小姐这次要对付的人是曹广禄,曹广禄是江瀲的顶头上司,江瀲敢跟宋悯槓,未必愿意为了小姐得罪自己的上司。 杜若寧叫他不用担心,自己只是去探探路,又不是当场就拿剑捅曹广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就算有危险,她也已经想好了自救的方案,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的。 贺之舟现在已经相当了解她,別看她平时总是笑咪咪乖乖巧巧的样子,实际上特有主见,她决定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劝得了。 也许这就是公主的脾气吧! 贺之舟现在基本上已经相信小姐就是长寧公主转世,並且能够坦然接受这个事情。 他甚至还为此感到开心,因为这样的话,他和小姐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仇敌愾了。 宋悯是他们共同的仇人,这也是小姐所说是共同目標。 当然,他也明白,小姐的仇人不止宋悯一个,小姐要做的也不只是杀几个仇人这么简单。 小姐正在暗中筹划下一大盘棋,倘若这盘棋下成了,那他就是名符其实的开国元勛,到时候,小姐封他个大將军,他就可以像国公爷一样保家卫国,做万民称颂的大英雄。 这样妹妹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 第二天下午散学后,杜若寧果然遵守承诺,仔仔细细观察了藏书阁前的那棵桃树,画了一幅画让贺之舟回城后送去了督公府。 江瀲从宫里回来,看到那幅光禿禿的桃树画像,著实惊艷了一回。 他没想到杜若寧画功这么厉害,把一棵光禿禿的桃树画得盘虬臥龙,苍劲有力,简直不像小姑娘的笔力,倒是有几分效古先生的神韵。 不会是效古先生帮她画的吧? 那老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么无聊的事。 明天见了那丫头,他要好好问一问,画画的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为什么还要找別人代笔,这就是她的诚意吗? 江瀲想像了一下小丫头被他揭穿之后打死不肯承认各种狡辩的样子,突然有点迫不及待,盼著明天快些到来。 五更天,他到太和殿陪嘉和帝上早朝,把自己的腰牌给瞭望春,让望春去宫门外候著,倘若杜若寧来的时候还没散朝,就先把人领到司礼监去,別让她乱跑。 交待完之后又重点提醒,最后一句尤其重要。 小丫头来一次闯一次祸,宫里没人待见她,万一乱跑落到五公主手里,不划她的脸就算五公主仁慈。 望春答应了,接过腰牌就去了宫门外,眼巴巴地等著杜若寧的到来。 杜若寧来得很早,她猜想江瀲一定会派望春在宫外等她,所以特地赶在早朝没散时过来,好趁著司礼监没人让望春领她到处逛逛。 江瀲不好骗,望春还是很好骗的。 她昨天晚上就和母亲说好了,今天上午要去阳春雪家玩半天。 最近一段时间平安无事,云氏对她的监管放鬆了些,听说是去阳家,便答应了。 阳家是京城第一诗书世家,谁家的父母都不会反对自家孩子和阳家的孩子来往。 杜若寧对於欺骗母亲的事感到惭悔,她决定从宫里出来后,去阳家坐一坐,也算自己没完全撒谎。 如此自欺欺人的想法,把她自己都逗笑了。 “若寧小姐,您来的真早。”望春远远看到杜若寧的马车过来,便小跑迎上去叫她,周到地帮她放好踏脚凳,递一只手臂过去让杜若寧扶著他下车。 杜若寧从前被太监服侍惯了,也不觉得彆扭,扶著他的小臂下了车,笑盈盈道:“多谢春公公,你在这等了多久,冷不冷?” “不冷,我也刚到。”望春笑著回她,引著她往宫门走,把江瀲的腰牌递给侍卫。 侍卫们都知道望春是江瀲的乾儿子,手里又拿著江瀲的腰牌,便也没多问,直接给两人放了行。 两人一路往里走,杜若寧好奇道:“我还从没见过督公大人的腰牌,春公公你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望春也没多想,就把那块打著黑色络子的玄铁腰牌给了她:“这东西又看不坏,若寧小姐只管看。” 杜若寧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腰牌上的络子旧了,我瞧瞧这手法,回头打个新的送给督公大人换上。” “那敢情好,有劳若寧小姐了。”望春心里还很高兴,心想若寧小姐都主动为乾爹打络子了,可见对乾爹的心思也不一般。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望春就把腰牌的事给忘了,杜若寧隨手指个方向问他那里是什么,趁著他偏头去看,便把腰牌收进了袖袋里。 望春將她一路领进司礼监,带到江瀲日常处理事务的房间。 江瀲一天到晚跟著嘉和帝,虽然不经常在这里,里面却打扫得窗明几净,熏著他喜欢的薰香,桌椅书柜都是上好的红木,十分气派。 “若寧小姐且在这里等一等,乾爹下朝后会亲自领您去看,在此之前,您切不可到处乱跑,若是衝撞了哪位贵人,连乾爹都要受牵连的。”望春给她沏了茶,把该叮嘱的都细细叮嘱一番。 杜若寧乖巧点头:“你放心吧,我就在这时喝茶,哪也不去。” 望春见她这么配合,便放了心,心说乾爹真是多余担心,若寧小姐很懂规矩呢! 这样想著,他陪著杜若寧说了一会儿话,看著时间差不多,便去接江瀲下朝。 临走又叮嘱了一遍,让杜若寧在这里等著。 杜若寧答应了,等他走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第105章 贪恋督公大人的美色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5章 贪恋督公大人的美色 刚刚进来的时候,杜若寧已经观察过地形,也问过望春,知道曹广禄的书房在哪个方位,她决定趁著曹广禄不在先去看一眼。阅读 到了地方一看,曹广禄虽然不在,却有两个小太监在,两人一个洒扫一个抹尘,正在为曹广禄整理书房。 “二位公公忙著呢?”杜若寧走进去,脆生生地向两个小太监打招呼。 小太监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她,见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宫女,便警惕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杜若寧不遮不掩,大大方方自报家门:“我是定国公府的若寧小姐,来这里玩儿的。” 若寧小姐? 小太监们虽然足不出户,对於这位小姐的大名却常有耳闻,尤其是她前不久才和五公主闹过矛盾,还把五公主给嚇晕了。 五公主为此生了好几天气,扬言总有一天要找她算帐,她怎么还敢进宫自投罗网? 还有,她进宫就进宫,跑到司礼监来做什么? “若寧小姐,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司礼监,閒人免进的,您还是快出去吧!”小太监好心提醒。 “我不是閒人,是督公大人让我来的。”杜若寧掏出那块腰牌给他们看,“你们瞧,这是督公大人的腰牌,他叫我来找他玩的,他还没下朝,让我先在这里四处转转。” “督公大人?哦,是江秉笔呀!”小太监恍然大悟,虽然江瀲作为东厂督公的名头更加响亮,但是在司礼监,大家只能称呼他的职务,毕竟他上面还有掌印,称呼別的,怕掌印不高兴。 听闻江秉笔和若寧小姐確实有些渊源,不但替若寧小姐砍过首辅大人亲隨的脑袋,还护著若寧小姐不让五公主砍她的脑袋。 也不知道这两位到底什么关係? 不过若寧小姐的话怎么听著奇奇怪怪的,江秉笔那么怪的一个人,居然让若寧小姐进宫来找他玩儿,並且还让若寧小姐在司礼监四处逛逛? 司礼监掌管著一大堆的事,有不少涉及机密,就算拿著江秉笔的腰牌,也不是隨便谁都能逛的呀! “若寧小姐,您要逛的话不如去院子里逛逛,这间是曹掌印的书房,可不能隨便进来。”小太监说道。 不是曹掌印的书房我还不逛呢! 杜若寧心里想著,嘴上笑嘻嘻道:“院子里我都逛过了,我就隨便瞧一瞧,又不乱碰东西,很快就走了。” “……”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覷,明知这样於礼不合,可她一直笑眯眯的,手里又握著江瀲的腰牌,小太监也不好强行把人赶走,只好妥协道:“您转转可以,但是只能用眼看,不能用手碰,看完之后赶快出去,不可逗留。” “好,我知道了,你们接著忙吧!”杜若寧笑著点头,开始在房间各处溜达。 两个小太监一边干活,一边密切注意著她的动作。 作为司礼监的一把手,曹广禄的书房占据著司礼监最好的位置,比江瀲的更大更气派,里面摆放著养眼的奇异草,玉雕珊瑚,还有各类卷宗书册堆积如山。 除了处理公务的地方,另外设有暖阁茶室等可供休憩的地方,曹广禄住在宫里甚少出门,想来除了內监所的住处,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这里。 杜若寧在房里各处转了一圈,在每个书架前驻足观望,甚至还跑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坐了一会儿。 这就是一个太监的人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她坐在书案后面想,曹广禄不惜背叛旧主,背负骂名,所得到的不过就是一间比別人大些的书房。 江瀲都能在外面置办田宅,穷奢极欲,他却连宫门都不出,他到底图什么? 他那时也深受父皇信赖,他想要的这些,如果向父皇求,父皇会不给他吗,为何非要通过谋逆的方式获取? 杜若寧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她决定,在曹广禄死之前,一定要亲口问一问他。 “天吶,若寧小姐,我就一个没留神,您怎么还坐下了?”小太监忙著干活疏忽了她,回头一看嚇一跳,忙跑来催她快起来。 “坐坐也不行吗,我又没用手碰。”杜若寧一脸无辜。 “那也不行,这可是掌印的位子。”小太监板著脸请她离开,“若寧小姐,您快出去吧,我们掌印该回来了,让他看见我们就死定了。” “好吧,那我走了,你们接著忙。”杜若寧也不纠缠,起身离开,回了江瀲的书房。 走得这么干脆利索,倒把小太监看愣了。 “这真的是若寧小姐吗,她不是很难缠吗,怎么一下子就走了?” “废话,不是若寧小姐还能是谁,江秉笔的腰牌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另一个小太监说,“咱们掌印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留恋的,人家不过就是来隨便瞧一眼,要缠也是去缠江秉笔。” “说的也是。”小太监点头,“既然她什么也没做,咱们就不要告诉掌印了,免得挨骂。” “行,听你的。” 江瀲下朝后,照例陪嘉和帝去御书房,他心里惦记著杜若寧,无心议政,便將杜若寧进宫的事对嘉和帝说了。 嘉和帝听到杜若寧的名字便下意识皱眉:“那个惹祸精,她又来做什么?” 江瀲道:“她听陆小姐说宫里的玉兰开了,想进来赏,又怕五公主刁难,就去死乞白赖纠缠臣,非要臣带她进宫来,臣不同意,她就哭哭啼啼说她父兄在前线浴血杀敌,她想进宫看个都不行,臣想著反正她以后也见不著父兄了,不如就纵容她这一回。” 嘉和帝被他后面那句话说得心情舒畅,便也懒得再和杜若寧计较。 “她要看就让她看吧,你要寸步不离地跟著她,小心別又和长安撞上,朕一想到她们两个吵闹就头疼。” “陛下放心,臣会看好她的。” 江瀲走后,嘉和帝对一旁沉默不语的宋悯说道:“真奇怪,杜家那小丫头怎么一点都不怕江瀲,貌似还挺乐意亲近他。” 宋悯捧著手炉的双手用力收紧,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 “兴许是贪恋督公大人的美色吧!” 嘉和帝哈哈大笑:“没想到宋爱卿也会讲笑话。” 宋悯陪著他笑,心里却五味杂陈,涩涩难言。 江瀲带著望春回司礼监,因为担心杜若寧不听话,脚底下像生了风似的,望春怎么追都追不上,一路追回司礼监,里衣都湿透了。 好傢伙,乾爹如此迫不及待,是对若寧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吗? 到了司礼监的大门口,江瀲突然又放慢了步子,一派从容地掸了掸衣襟袍袖,將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走了进去,仿佛刚才那个紧赶慢赶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望春看得眼睛发直,心说这又是整的哪一出? 不想让人家若寧小姐知道他有多么心急如焚吗? 真能装! 大酒缸都没他能装! 正想著,江瀲突然回头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在脑子里编故事?” 望春心里咯噔一下,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儿子比乾爹还急著回来。” “嗯?”江瀲不悦皱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著急了?” 望春:“……”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呀! 第106章 是你先轻薄我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6章 是你先轻薄我的 江瀲慢悠悠往里走,院子里洒扫的小太监看到他,都躬著身子向他问好。 江瀲无心理会,木木的頷首,从他们身边经过,去了自己的书房。 到了门外,深吸一口气,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之后,才推门走进去。 “你……” 他张口刚说了一个字,发现杜若寧趴在他书案上睡著了。 怎么会这样? 江瀲硬生生收回后面的话,站在门口定了定神,迈步走到书案前,微微探著身子去看。 小丫头大概起得太早了,这会儿正枕著手臂睡得香甜,白里透红的小脸有半边压在下面,压得有些变形,使得红艷艷的小嘴微微嘟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江瀲这样想著,便鬼使神差地向她伸出手。 谁知他的手刚伸过去,杜若寧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双手在脑袋两侧弯曲成老虎爪子,大喊一声:“嗷呜!” 江瀲结结实实嚇了一跳,心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紧接著便板起脸,厉声道:“胡闹!” 杜若寧弯著眼睛冲他笑:“督公大人,你是不是嚇坏了?” “幼稚!”江瀲冷嗤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紧。 好险,幸亏刚才没有捏到她。 这丫头太可恶了,居然装睡骗他。 杜若寧撇撇嘴:“督公大人,你真的好无趣。” 江瀲白了她一眼:“咱家不在的时候,你有没乱跑?”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到玉兰都谢了。”杜若寧说道。 江瀲:“……那你还坐著干嘛,走啊!” “现在就去吗?”杜若寧的眼睛顿时亮了,从书案后面绕出来,“我以为你要先处理公务。” “我喜欢先处理麻烦。”江瀲板著脸说道。 杜若寧:“……” 居然说她是麻烦。 太可恶了。 哼! 望春在外面晾乾了汗,刚进来,就看到江瀲带著杜若寧往外走。 “春公公。”杜若寧叫他,“走吧,我们一起去看。” “好啊!”望春眉开眼笑。 江瀲冷冷道:“他不去,他有事。” 望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巴巴地看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自己的视线。 他能有什么事,他的事不就是贴身伺候乾爹吗? 是不是乾爹有了若寧小姐,就嫌他碍事了? “他有什么事呀?”杜若寧问道,回头看瞭望春一眼。 江瀲五指张开,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的头扭过来:“你不好好看路,看他做什么?” 杜若寧:“……” …… 因为当今皇后闺名叫玉兰,嘉和帝便命人在宫里遍植玉兰树,以示帝后恩爱,同心同德。 此举是效仿明昭帝,明昭帝的皇后叫棲凤,所以明昭帝便在宫里种满了梧桐树。 只可惜当年一场大火,宫里梧桐树被烧死了大半,有侥倖没死的,也被嘉和帝下令连根拔除,唯一存活至今的,只有长寧宫外供江瀲藏身的那一棵。 可笑的是,那棵树却是宋悯保下来的。 宋悯求嘉和帝留下那棵树,只当是给他留个念想。 他当时被长寧公主捅了一剑,养了许久都没有痊癒,嘉和帝不忍心拒绝,便同意留下了那棵树。 但是,嘉和帝能效仿明昭帝种树,却学不来明昭帝的专情,明昭帝一生只娶了棲凤皇后一人,嘉和帝却有三宫六院,妃嬪无数。 宫里玉兰最多的地方是御园,除此之外是陆皇后的坤寧宫,这两个地方杜若寧都不能去,江瀲便把她带去了乾西宫。 乾西宫地处偏僻,没有固定的主子入住,常常被用来关押犯错的妃嬪,因此也被人称之为冷宫。 杜若寧自然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她小时候喜欢和太子哥哥在这里捉迷藏。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人的缘故,这里的玉兰开得热闹而寂寥,爭先恐后地开,悄无声息地落,无人问津。 旧年的落叶铺了一地,也没有人清扫,经过一冬的霜打雪埋,已经快要腐烂,踩上去鬆软软的。 许是周围太寂静,两人也都沉默下来,杜若寧用自己的帕子將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拭乾净,坐在那里托著腮仰头看。 阳光很好,从枝间照射下来,杜若寧不禁眯起眼睛,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 江瀲本来想问她那幅画是不是效古先生帮她画的,看她懒洋洋像只打瞌睡的小猫咪,便也没出声去打断她,抱手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也仰著头看。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著一个坐著,看著满树白和阳光发了半天呆。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突然有笑声说话声响起。 “你们看,孤说的没错吧,这里的玉兰果然开得比別处更好。” 太子? 江瀲驀地站直身子,不等杜若寧反应过来,衝过去將她揽腰抱起,飞身往乾西宫的正殿而去。 冷宫里没有什么宝贝,因此也不怕贼偷,连个象徵性的锁头都没有,江瀲一手抱著杜若寧,一手推门进去,隨即又把门轻轻关上,冲杜若寧嘘了一声。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杜若寧看得目瞪口呆,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江瀲的眼睛还没適应光线,看不到她点头,又將她往怀里揽了揽,在她耳边轻声道:“別出声。” 温热的气息拂过杜若寧的耳朵,清洌的寒梅香气在呼吸间縈绕,杜若寧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心头轻颤,有片刻的失神。 “好。”她用气音回应江瀲,又点了点头。 这回离得近,她点头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在江瀲胸膛上,撞得江瀲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 “你站好,別挨著我。”江瀲连忙將她推开,向旁边挪了挪,和她保持距离。 “明明是你先抱我的。”杜若寧辩解。 “嘘。”江瀲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听声音像是有不少人,有男有女,吵吵嚷嚷,打破了满院的冷清。 两个人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大群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杜若寧能认出来的,就是太子和三皇子,还有五公主和陆嫣然。 另外有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被太子和三皇子邀请来赏的,跟在太子和三皇子后面,影影绰绰看不清脸。 等走到院子中间,眾人都分散开,杜若寧突然在其中看到一张熟面孔。 她的六堂兄杜若贤。 杜若贤又不是什么特別出眾的青年才俊,怎么会受到太子和三皇子的礼遇? 莫非许了他荣华富贵的,便是这两位皇子中的一个? 杜若寧被这个意外的发现震惊,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伸手往旁边一捞,就捞到了江瀲垂在身侧的手。 江瀲正全神贯注盯著外面看,突然被她抓住手,想都没想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往上一掰。 咔吧一声,杜若寧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谁?” 外面的人都听到了这声惨叫,齐齐向这边看过来。 杜若寧又气又疼,用另一只手在江瀲胸口捶了一拳:“你发什么疯?” 江瀲自知理亏,挨了一拳也没生气,在黑暗中將她的手腕捏了捏:“没伤著骨头吧?” “伤著了。”杜若寧气呼呼道。 江瀲默然一刻,试图推卸责任:“是你先轻薄我的。” 杜若寧气得又想打他,却听外面有人提议道:“走,咱们进去瞧瞧。” 第107章 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7章 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一行人探头探脑往殿门这边看,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畏缩后退。阅读 刚才那一声惨叫来得太突然,確实挺瘮人的。 “不会是女鬼吧?”有人颤声问。 “光天化日哪来的女鬼?”太子一身正气,“兴许是野猫在叫。” “对对对,春天到了,野猫开始闹春了。”三皇子附和。 “才不是野猫,明明就是个女人的声音。”五公主不屑道,“我看你们就是不敢去,那你们在这等著,我和表姐去瞧瞧。” “我呀?”陆嫣然突然被她点名,下意识想往后退。 五公主一把抓住她:“表姐,你不会也怂了吧?” “谁怂了,我才没有。”陆嫣然受不了激,哼声道,“去就去,我就不信真有鬼,准是哪个不要脸的太监和宫女在私会,看我不把他们揪出来。” 杜若寧:“……” 这个死陆嫣然,她还真会猜。 “怎么办,她们真的过来了。”她紧张扯了下江瀲的袖子,看著陆嫣然和五公主手拉手向这边走来。 男孩子们一看她们都不怕,自然不甘示弱,便也纷纷跟了过来。 “怕什么,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江瀲幽幽道。 “那也要分场合呀!”杜若寧道,“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在和不要脸的太监私会。” 江瀲:“……” 杜若寧其实是不想被六堂兄发现她在这里,她还没查清楚六堂兄背后的人是谁,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走啊,我们找地方躲一躲。”她拉著江瀲说道。 江瀲站著不动:“往哪躲,这里什么都没有。” 杜若寧借著昏暗的光线四处看,確实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会飞吗,咱们躲到樑上去。” “不去,樑上有灰尘。”江瀲一口回绝。 杜若寧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脏?”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怕脏。”江瀲淡淡道。 杜若寧拿他没办法,鬆开他的袖子:“你不走我走,反正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说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往后殿跑去。 后殿和前殿只隔了一堵墙,在它还不是冷宫的时候,前面用来见客,后面用来休息,虽然现在荒废了,但整体结构並没有变,杜若寧小时候常在这里玩,对这里了如指掌。 江瀲没有跟上她,继续盯著门外看。 片刻之后,突然听到杜若寧在后殿发出一声尖叫。 江瀲暗吃一惊,忙向后殿飞奔而去。 后殿里更加幽暗,他四处张望,看不到杜若寧的身影,不由紧著嗓子问:“你在哪里?” “督公大人,我在这里,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洞里。”杜若寧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 江瀲一愣,寻著她的声音找过去,借著微弱的光,看到那个黑幽幽的洞口,还有隱约可见的一层层向下的台阶。 看起来应该是个地下通道,这傻丫头,怎么误打误撞找到这么个地方? 事实上杜若寧並非误打误撞,她原本就知道后殿有一处地下密道,可以通往宫里好多地方。 这些密道是为了应对兵变逃生之用,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他们当年之所以没能逃走,一来兵变是发生在她的大婚前夜,大家都沉浸在公主出嫁的喜悦里,放鬆了警惕。 二来是宋悯担著禁军指挥使的职责,宫里各处的密道他统统知晓,提前已经派人封锁了出口。 杜若寧没有强行拉江瀲跟她一起过来,就是怕引起江瀲的怀疑。 这时,大殿的木门发出咯吱一声响,一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江瀲来不及细想,沿著台阶走进通道。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刚迈下两步台阶,通道口就自动无声地关闭了。 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这回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他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杜若寧按著墙上的机关撒谎,“督公大人,你快下来呀,我好怕。” 江瀲摸索著向下走:“你待在那里不要动,咱家这就下来。” 杜若寧偷偷笑了下,乖巧应道:“好,你也小心点。” 暗道並不宽敞,仅能容下两人並肩而行,江瀲下去后,寻著声音找到杜若寧,在她身前蹲下来,问她可有摔伤。 杜若寧说有,她现在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江瀲也没怀疑,从那么多层台阶上滚落,不疼才奇怪。 “疼也没有办法,你先忍一忍。”他小声说道。 杜若寧吸吸鼻子:“都怪你,方才在院子里就不该躲,大大方方的和他们打招呼就好了。” 江瀲:“……” 这会儿又不怕被人误会她和太监私会了? “照这么说的话,咱家还要怪你非要来宫里看呢!”他幽幽道。 “你……”杜若寧张口想和他爭辩,却被他伸手捂住了嘴。 上面的人在前殿没看到人,结伴向后殿走来。 “嘘。”江瀲贴著她耳朵说道,“这会儿要是被发现,就不是私会这么简单了。” 整个皇宫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密道,当朝权宦和定国公家的小姐却躲在里面,还是被太子发现的,谁人听了会不產生怀疑,何况嘉和帝那样疑心极重的人。 杜若寧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便乖乖闭了嘴,紧挨著江瀲一动不敢动。 上面的人在殿里来回寻找,脚步声就响在他们头顶。 “奇怪,明明有人的,怎么就是找不到?”五公主心有不甘地说。 “对呀,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她不是人?”陆嫣然顺著她的话猜测。 在外面的时候,因为有阳光,说起鬼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怕,眼下突然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听到陆嫣然说“不是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別瞎说,会嚇死人的。”有人怯怯道,“管她是人是鬼,和咱们又没什么关係,咱们还是出去吧!” “对呀对呀,哪有上赶著找鬼的,这不是自找晦气吗,咱们快走吧!” “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非要看看是谁在搞鬼!”五公主倔脾气上来,死活不肯走。 太子和三皇子怕她出事,也不敢撇下她离开。 太子和三皇子不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走,一群人战战兢兢漫无目的在殿里走来走去,敲敲打打,试图发现点儿什么。 杜若寧担心他们误打误撞找到那个机关,趴在江瀲耳边用气音和他商量:“咱们往里面走走吧,看看有没有別的出口。” 女孩子轻轻柔柔的气息直往耳朵里钻,江瀲不由得打个激灵,想推开她,后面就是墙壁,又怕她撞疼了叫出来,只能强忍著。 人在黑暗里,感官会变得更加敏感,小姑娘又是这样香香软软,娇娇俏俏,江瀲的心好像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杜若寧每一次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漾出一层一层的涟漪。 这种感觉是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他的身子又酥又麻,腿脚发软,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每一个毛孔又都在渴望。 他的心臟因为纠结而缩紧,呼吸也因此停顿,他想挣脱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困境,小姑娘却因为害怕紧紧攥著他的袖子,让他不仅无法挣脱,反倒被激发出做为男人天生的保护欲,想要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江瀲深呼吸,用仅存的一点意志力让自己站起来,拉著杜若寧往前面的黑暗里走去。 他得干点什么,才能让自己没那么失控。 两个人像瞎子一样在地道里摸索前进,渐渐將上面的说话声脚步声甩在身后。 杜若寧的手腕被江瀲握在手里,凭著本能跟著他一路向前,江瀲的手乾燥温暖,大约是怕她走丟,力度稍稍有点大,把她的手腕握得微微出汗,却神奇地抚平了她紧张又纷乱的心绪,让她有种错觉,不管前面会遇到什么,只要跟著他走就好了。 她恍恍惚惚地想,有人引领的感觉,其实也挺好的。 第108章 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8章 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 乾西宫里,五公主和太子他们还在殿內搜寻,外面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將大殿的门咣当一声关上。阅读 殿里的人心头狂跳,紧绷的神经终於承受不住,爭先恐后地向外面跑去。 等他们跑到门口,伸手去拉门,却怎么也拉不开。 一群人都嚇得两股战战,太子那般正气凛然的人,这会儿也变了脸色。 五公主已经不复方才的豪言壮语,一手抓著陆嫣然,一手抓著太子,声音都是颤抖的:“怎么回事呀,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呀?” 她这么一说,大家更是胆战心惊。 正不知所措,风突然又咣当一声把门吹得大开,狠狠撞在门后面的人身上。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大家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发现庭院里正有一股旋风盘旋呼啸,把一地枯叶吹得漫天飞舞,玉兰的瓣被吹落,飘飘洒洒如同祭灵的纸钱。 所有人都煞白著脸,想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却又不敢冒险从风中穿行,直到那阵风停歇后,才相互搀扶著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没过多久,乾西宫闹鬼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五公主本来挺胆大的,这回也被嚇破了胆,哭哭啼啼去御书房找嘉和帝求安慰。 嘉和帝也很震惊,第一时间先將太子和三皇子好一番训斥,责怪他们不该把五公主往那种偏僻的地方带,而后又让人把钦天监的监正叫来,询问最近可有异象。 钦天监的监正匆匆忙忙赶来面圣,说最近並无异象,听了皇子公主们描述的那股旋风之后,做出猜测,初春时节气温反覆,气象不稳,本就是旋风龙捲风沙尘暴多发季节,乾西宫地处偏僻,没有遮挡,风势確实会比別的地方大,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应该与鬼神没太大关係。 五公主不信,哭著说就是有鬼,他们不但听到鬼叫,还被鬼关在殿里不许他们出来,而且那旋风也十分邪乎,专绕著那几棵玉兰树刮,颳得瓣乱飞,像撒纸钱。 嘉和帝被她哭得心惊肉跳,只得命钦天监正带人去乾西宫查看究竟。 监正也被五公主说得发毛,带了许多人过去,点了二十多支火把进入乾西宫的大殿,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正要回去向皇上交差,后殿里有人喊:“快看,这是什么?” 监正心里咯噔一下,忙和眾人一起去瞧,一个小太监打著火把站在后殿的东墙,指著墙上的一行字给大家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 有人轻声念了出来。 大殿里顿时一片死寂,熊熊火把都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监正声音颤颤道:“走吧,本官回去向皇上復命,你们一个个都把嘴巴管好,切不可到处乱说。” 大家都巴不得赶紧离开,纷纷点头应是,一刻不停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嘉和帝从监正口中得知那句话,第一反应是不信,紧接著就是后背一阵发紧,一连声地命人去找宋悯和江瀲过来。 他不信那字是鬼神所留,他更倾向於宫里藏著明昭帝的余孽。 或者说,明昭帝的余孽终於把触角伸进了宫里,开始在宫里发展党羽,有人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震惊之余,他又特意叮嘱监正,不可將此事告知曹广禄,以免曹广禄受到刺激担惊受怕反倒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监正领命,跪地叩首告退,得到传召的宋悯隨后赶来。 “江瀲呢,怎么还没来?”嘉和帝问。 恰好出去找人的侍卫回来,在门口稟道:“江大人和若寧小姐在春溪亭那边赏,他说为免若寧小姐乱跑,先把若寧小姐送出宫门,隨后就来。” 嘉和帝方才太过震惊,这会儿才想起来,江瀲是陪著杜若寧看去了,不禁抱怨了一句:“那个丫头是扫把星吗,为什么她每次来宫里,宫里都鸡飞狗跳的?” 宋悯眉心一跳,轻咳两声问道:“陛下,宫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內阁的办公地点在午门东侧的文华殿,离內宫还有很远的距离,因此宋悯並没有听到宫里关於闹鬼的传言。 嘉和帝捏著眉心长嘆一声,把乾西宫的怪事说给他听。 宋悯起先还很淡定,待听到“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后,差点失手打翻了手炉。 “陛下,此事定然是有人搞鬼,而绝非真鬼。” “朕也是这么想的。”嘉和帝恨恨道,“定是明昭余孽在背后操纵,等江瀲过来,朕便让他带人去详查。” 宋悯捧著手炉,目光闪烁几下,似是不经意道:“说起明昭余孽,江大人最近办案效率似乎不太高,刘杨案至今也没找出真正的凶手。” 嘉和帝近来沉迷炼丹,都快忘了刘杨案,被宋悯这么一提醒,顿时皱起眉头:“你说得对,这个案子江瀲確实拖得有点太久了,等会儿朕可要好好问问他。” 宋悯適可而止,垂下眼睫不再多言。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江瀲昂首阔步从外面进来,口中道:“臣该死,让陛下久等了。” 说著便要下跪行礼,被嘉和帝拦住:“罢了,事態紧急,你就不要讲这些虚礼了,乾西宫的事你可曾听说?” “听说了。”江瀲谢了恩,躬身道,“臣就是听说了这事,才紧急把若寧小姐送出去的。” “你看著她上车的?”嘉和帝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生怕杜若寧没走成,又在哪里闹腾起来。 “是的,臣送她上的车,並且让望春一路护送她回定国公府。”江瀲回道。 嘉和帝这才放了心,鬱闷道:“以后不许这个扫把星再进宫,她一来宫里准没好事。” 江瀲应是,不再討论杜若寧,对嘉和帝说道:“陛下,此事定然是明昭余孽所为,臣日前刚查到刘杨案的真正凶手,正打算这两天收网,不成想他们居然又把爪子伸进了宫里,实在太猖狂了。” 嘉和帝正要问他刘杨二人的案子,没想到他自己主动说了,方才酝酿了一肚子的质问便问不出口,和宋悯对视一眼,问道:“凶手是谁?” “是刘致远的小妾的姦夫。”江瀲说道,“那个小妾深得刘致远宠爱,姦夫就是靠著勾搭小妾才进的刘府,而后又靠著小妾的枕旁风当上了府里的二管事,主管厨房和食物药材的採买,刘致远的死就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投的毒。” 江瀲將望春编的故事一字不差对嘉和帝讲了一遍,讲著讲著,他自己差点都信了,心说望春个死东西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嘉和帝听得直拍桌子,又扼腕嘆息:“朕早就提醒过刘致远,让他不要纳太多妾室,府里人多了,自然会杂乱难管,难免给人可乘之机。” “陛下所言极是,这就叫色字头上一把刀。”江瀲道,“杨大人也同样如此,他夜夜做恶梦,神志恍惚,便是他新纳的妾室每晚餵他服用致幻药导致的。” “竟是如此?”嘉和帝难以置信,“这些明昭贼子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你务必要將他们一网打尽,下到詔狱剥皮抽筋方解朕心头之恨。” 江瀲道:“陛下放心,臣就是为了顺藤摸瓜才容他们多活了几个月,有臣在,他们一个都跑不了的。” “好,朕等著你的好消息。”嘉和帝刚鬆了口气,转而想起闹鬼一事,又重新开始发愁,“曹广禄的事可如何是好,朕已经失去了两大重臣,可不想再失去一个掌印。” 江瀲愣了下,问他:“曹掌印怎么了?” 他只听说了闹鬼的事,后面的也不曾听说。 嘉和帝又把“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的事和他说了一遍,气愤道:“曹广禄就住在宫里,倘若真有天降鬼火,岂不是等同於有人在宫里杀人放火,明昭余孽如此猖狂,真真是可恶至极!” 江瀲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乾西宫闹没闹鬼他心里最清楚,怎么会无端地出现那样一句话? 那句话谁写的? 当然不是他写的,难不成,是杜若寧写的? 不可能吧,杜若寧当时鬆开他的袖子跑去后殿,很快就掉进了密道,应该没有时间写那一句话。 后面他们一直在一起,顺著密道走到春溪亭,才得以从亭子旁边的枯草中钻出来,再然后他便送她出去了,看著她坐上马车才走的。 他確信,她没有做案时间。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难道宫里真的还有明昭时期的旧人? 就算真的有,他们写下那句话,是为了製造恐慌,还是真的要用火烧死曹广禄,这个计划在宫里真的能实现吗? 第109章 我也要去搞事情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09章 我也要去搞事情 君臣三个在御书房说討论案情,小太监在门外通稟,说曹掌印求见。阅读520官网 嘉和帝闻言皱眉:“朕才说了不许告诉他,是谁的嘴这么快。” 江瀲道:“宫里人多口杂,掌印又是十二监之首,想巴结他的人多了。” 这话乍一听也没什么毛病,嘉和帝心里却隱隱有些不爽。 曹广禄再大能大过天子吗,难道那些人为了巴结曹广禄,连自己这个皇帝的话都可以违背? 他和曹广禄到底谁是皇帝? 宋悯在旁边默不作声,心里却想,江瀲不愧是奸宦,给人上眼药比他高明多了,本来因为乾西宫墙上那句话,皇上对曹广禄很是担心,可江瀲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皇上对曹广禄的担心转变成了不满。 这个死太监,心眼真是坏透了。 嘉和帝虽然心有不满,也不能把曹广禄晾在外面,於是便示意小太监把人带进来。 曹广禄进来之后,颤巍巍下跪向嘉和帝行礼:“陛下,老奴听闻乾西宫的事,特来问问陛下有何吩咐。” 他一直在明昭帝和嘉和帝面前自称为奴,哪怕是做了掌印,仍然没有改口。 嘉和帝也喜欢他的谦卑和稳健的行事作风,对他虽然不像对江瀲宋悯那样倚重,这么多年该给他的一点也没少给。 “掌印请起。”嘉和帝笑脸相迎,抬手示意曹广禄平身,“这件事朕已经交给江瀲调查,你无须忧虑,就在宫里好好待著,没人能伤你分毫。” 曹广禄谢恩站起身,又向江瀲拱手:“有劳江秉笔了。” 江瀲还礼道:“掌印客气,您是我的前辈上司,您有了烦心事,我自当尽全力为您解忧。” 曹广禄確实只是客气客气,见江瀲说得诚恳,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心里很受用。 “不知江秉笔要从何查起?”他笑著问。 “自然要从那句话开始查起。”江瀲道,“那句话是谁写的,是写在太子进去之前,还是之后?若是之前,他把字写在人跡罕至的冷宫后殿,怎么確定会有人看到?若是之后,太子带去的人和监正带去的人便都有嫌疑,须將进过大殿的人全部审讯一遍。” “江秉笔说得有道理。”曹广禄点头道,“不过五公主和两位皇子就免了,他们肯定和这事没有关係。” 这话说得也没错,嘉和帝却又莫名的不爽,皇子和公主当然是无辜的,曹广禄这话听起来却像是在赦免,难不成还要皇子公主对他感恩戴德吗? “皇子公主们也是当事人,我认为还是要问一问的。”江瀲说道,“毕竟那些公子小姐是他们邀请来的,或许能提供些咱们查不到线索也未可知。” “……” 曹广禄刚才还觉得他挺谦虚,没想到他这会儿又变得不知分寸,竟然要审讯皇子公主,真是胆大包天。 就算皇上对他宠信,也不会纵容他对皇子和公主大不敬吧? 曹广禄灵机一动,和宋悯飞快对视一眼,他们正愁抓不到江瀲的错处呢,江瀲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敢把皇子公主当犯人审,这不是公然挑战皇室威严吗? 宋悯接收到曹广禄投来的视线,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微微闭眼示意他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曹广禄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正要义正言辞地开口,嘉和帝却笑著点头道:“没错,就该这样,秉公办案是对的,不管皇子还是公主,都有协助调查的义务。” “……” 曹广禄惊得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不是吧,皇上对江瀲竟然已经纵容到如此地步了吗,连皇子公主都要任江瀲摆布? 炼丹炼魔怔了吧? 宋悯也很意外,但他心窍玲瓏,很快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忙用手指轻敲手炉,提醒曹广禄不要再说话。 皇上还记著江瀲方才说的那句话,以为曹广禄在宫里只手遮天,所以对曹广禄心生不满,故意用江瀲来压曹广禄,也算是一种警示。 曹广禄不知前因,虽心有不甘,却对宋悯很是信任,宋悯不让他说,他便垂首附和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老奴想窄了。” 嘉和帝嗯了声:“那就这样吧,江瀲速速去查清真相,宋悯负责部署好宫中禁卫,曹掌印最近无事不要出宫,凡事多加点小心便是。” “是。”三人齐声应是,告退而去。 日近中午,阳光正好,三个人沿著书房前的甬道並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当朝最有权势的三位臣子身上,一个弱柳扶风,一个垂垂老矣,一个貌美如。 宫人们在他们经过时垂首恭敬行礼,又忍不住偷眼打量,怎么瞧都是江秉笔完胜。 江秉笔,他就像是女媧娘娘偏心眼造出来的,集美貌智慧权势荣华与一身的男人。 可惜少了一点东西。 三人又沉默著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拐了几个弯连御书房的屋脊子都看不到了,曹广禄才慢下脚步道:“江秉笔,你且先去忙,咱家和首辅大人说几句话。” “好,二位请便。”江瀲没有犹疑也没有停留,冲两人拱拱手,独自大步离去。 这两个人在御书房就一直眉来眼去,他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但他並不在乎,他只要牢牢抓住李承启,再来十个宋悯曹广禄也奈何不了他。 何况曹广禄自己的小命如今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会用什么样的计谋来取曹广禄的狗命? 江瀲突然有点期待。 杜若寧坐著马车离开皇宫,本打算先去阳春雪家里玩一会儿,可是望春领了江瀲的命要把她直接送回家,说什么也不许她到处乱跑。 望春吸取上一次杜若寧从宫里出来被宋悯掳走的经验教训,一改平时对她好言好语的態度,学著江瀲的样子,冷著脸在马车前面与郁朗並排而坐,像个门神似的,任凭杜若寧好话说尽,始终不为所动。 杜若寧拿他没办法,只好打道回府。 反正她在密道里钻了一身土,脏兮兮的去別人家也不礼貌,而且经过刚才的事,她確实也不能像没事人一样和阳春雪说说笑笑。 她得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好让贺之舟他们赶紧行动起来。 当时她跑去后殿的时候,匆匆忙忙用簪子在墙上刻下那句话,也不知道太子他们会不会发现。 发现了更好,即便没发现,曹广禄的书案下面还粘著一封信,就算他自己发现不了,最迟明天,负责打扫的小太监肯定会发现的。 曹广禄已经是她网里的鱼,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 望春將杜若寧送回家,亲眼看著她进了府,细心地在对面蹲守了一会儿,確认杜若寧不会再跑出来,才回去向江瀲復命。 他没有回皇宫,而是直接回了东厂,出来的时候,江瀲已经告诉过他,让他回东厂开工。 开工就是要搞事情的意思,望春已经很久没搞事情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回到东厂,江瀲已经在议事厅等他,望夏和望冬也来了。 “人送回去了?” 望春一进门,江瀲就第一时间开口询问。 “送回去了,乾爹放心,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回来的。”望春回道。 江瀲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嗯了一声,把书案上的两张纸分別递给望夏和望冬:“今天去过乾西宫的人员名单全在这里,一份是跟著太子一起赏的各家公子小姐,一份是跟著钦天监监正去查看的太监侍卫,你们现在就带人把这些人统统请来问话,包括监正本人。” “是!”望夏和望冬单膝跪地,抱拳应是。 江瀲把各家公子小姐的名单给瞭望冬:“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定会有人不配合,该怎么著你自己看著办,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望冬再次答应,接过名单率先离开。 望夏负责传唤的是宫里的太监侍卫,这些人本就对江瀲极其敬畏,就算有个钦天监监正,也不敢和东厂硬著来。 两人领命而去,望春等了半天没得著任何吩咐,著急道:“乾爹,我干什么呀?” 江瀲揉揉眉心:“你去给咱家沏壶茶。” “好咧!”望春本能地应了一声,继而一愣,“就光沏茶呀?” 江瀲想了想,说:“那就再来些点心,咱家饿了。” 望春:“……” 让人家回来开工,就开的这工呀? 我不,我也要去搞事情! 第110章 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0章 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乾爹,你就没有別的活派给我吗?”望春端了茶点回来,索性直接问江瀲。阅读 江瀲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芙蓉糕放在唇边,想了想又道:“你上次编的那个故事不错,大体在皇上那里过了关,你回头再把细节方面完善一下,前后逻辑再严谨一些,以免被宋悯抓住漏洞。” 嘉和帝现在脑子有点不好使了,但宋悯的脑子还灵光著呢,一天到晚狗视眈眈地盯著他,他可得把故事说圆了。 望春挺喜欢编故事的,可那里平时没事的时候,现在望夏和望冬都领了差事,他可不想只在家编故事。 “你急什么,他们把人带回来,不得挨个审呀,你想像力那么丰富,审讯的事就交给你了。”江瀲说道。 对呀,还审讯呢,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望春顿时又高兴起来,他最喜欢审讯了,他喜欢用各种小工具把一个人的嘴慢慢撬开,然后抽丝剥茧地挖出他心底深处隱藏的所有秘密,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接下来的几天,东厂变得热闹非凡,望春望夏望冬和一大帮厂卫忙得不可开交,刑房里时不时传来鬼哭狼嚎。 那天跟著太子去乾西宫赏的公子小姐都被望冬用各种手段带了回来,不管有事没事,都得关够十二个时辰才能放人。 有望春坐阵,除了几个女孩子確实没事,公子哥们多多少少都要吐点东西出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算是女孩子,有的也被嚇得说了一堆小秘密,比如什么时候给家里哪个姐妹穿了小鞋,偷了哪个姐妹的首饰,往哪个姐妹饭菜里下了巴豆粉,趁哪个姐妹不注意把人推下了水,等等等等。 望春听得津津有味,晚上和望夏说,那些个高门大户里,当真没有几个人的屁股是乾净的。 於是,这些人家的父母长辈全都慌了神,生怕自家孩子受不住刑,把家里的私密一股脑说出来。 有人开始四处托关係找江瀲说情,有人则告到嘉和帝面前,说江瀲这样不合情理,也有爆脾气的直接跑到东厂要人,进不去就在外面破口大骂。 最终,托关係的了钱却石沉大海,告御状的也没有告贏,破口大骂的被抓进去关了起来。 东厂的囂张跋扈再次震惊了世人。 杜若寧的六堂兄也没能倖免,望冬去西府带人时,搞了很大的阵仗。 这个是杜若寧特意让贺之舟给江瀲捎信儿拜託他的。 杜若寧说她六堂兄太不让人省心,在家里又总是做些出格的事带坏弟弟妹妹,所以让江瀲去抓他的时候,把阵仗搞大一些,也好让家里长辈警醒起来,日后对他严加管束。 实际上,杜若寧是为了让大伯二伯母亲祖母都知道六堂兄和太子一党有来往。 因著父亲的关係,杜家严禁家中子弟与皇室中人交结,就怕他们一个不慎带累了整个家族。 尤其眼下父亲还在边关未归,长辈们得知杜若贤与太子皇子往来甚密,一定会对他採取措施的。 还有一点,杜若寧其实挺希望六堂兄架不住严刑拷打,把自己和太子或者皇子勾结的事情招出来,这样的话就不用贺之舟再费心调查那个幕后之人。 当然,江瀲和李承启是一伙的,就算六堂兄真的供出来,他也未必会把实情告诉她,可万一他哪天说漏嘴呢? 毕竟那天在宫里他就说漏了嘴,他说父亲已经打得西戎人节节败退,要和朝廷议和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虽然她知道父亲一定会打贏这场战爭,但是能让西戎人俯首称臣,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上一次西戎人被父亲打到议和,还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她还是个小娃娃,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西戎人来议和时,带了很多美味的食物,还有色彩斑斕的布匹。 西戎王还带了自己最小的王子过来,要把他留下当质子,父皇没同意,说孩子还小离不开爹娘,国事是国事,与小娃娃没有关係。 父皇就是这样一个宅心仁厚的皇帝,他自己把孩子当心头肉,也不忍心看別人骨肉分离。 杜若贤被东厂带走,確实在杜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杜老夫人听说他受到太子邀请进宫赏,顿觉事態严重,紧急把两个儿子三个儿媳召集起来议事。 二夫人哭得妆都了,嗓子也哑了,口口声声说儿子是被冤枉的。 二老爷怎么劝都劝不住,怒极打了她一巴掌,二夫人哭倒是不哭了,又开始寻死觅活。 杜若寧照常上她的学,对此没太关注,反正议出结果母亲肯定是要告诉她的。 陆嫣然也去东厂走了一遭,回来后很是老实了几天。 虽然她因著皇后侄女的身份没有被严刑拷打,还分到一个可以睡觉的单间,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进了被称为人间炼狱的东厂,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在家里歇了两天之后,她才去书院上课,和杜若寧阳春雪说起此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以后再也不逞强了。”她认真反思自己的过错,“都是我太要面子,才中了五公主的激將法,如果我当时扭头走掉,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你们不知道有多嚇人,差点没把我嚇死!” 阳春雪听得一惊一乍,拉著她询问细节,从乾西宫的女鬼直到东厂单人牢房里的摆设,事无巨细都问了一遍。 杜若寧静静听著,时不时哇一声表示震惊,內心却毫无波澜。 倘若陆嫣然知道那个女鬼就是她,会不会当场掐死她? 一场鬼事,闹得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不知道是从哪里泄露的消息,连曹广禄將死於天降鬼火的事也传遍了京城。 於是,沉寂许久的刘杨案又被人重新翻出来,和这次的事放在一起討论,討论来討论去,人们还是更倾向於是长寧公主的冤魂在找那些人索命。 大家都说,別看曹掌印躲在宫里不出门,他既然被鬼魂下了索命状,早晚逃不过一死。 毕竟鬼火那样飘忽不定,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烧起来呢? 嘉和帝为此大发雷霆,许久没犯的头疾又犯了,没日没夜的疼,疼得他坐立难安。 虚空道长对此也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再次向他进言,让他取一位皇子的指尖血炼一炉丹药试试。 嘉和帝实在疼得没法子,便將几个儿子叫去商量,皇子们听闻如此邪性的方子,全都惊得面无人色。 他们倒不是捨不得那几滴血,重是父皇已经眼见的走火入魔了,万一以后又要他们割肉给他炼丹怎么办? 几位皇子没一个人敢出声,嘉和帝的心凉了半截,这些兔崽子们平时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听,整天喊著父皇万岁,万寿无疆,结果却连为他流几滴血都不愿意。 如此不孝,要来何用? 正气恼不已,向来沉默寡言的五皇子走出来,当场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茶盏里呈了上去。 五皇子说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母妃,深知眼看著亲人病入膏肓却无能为力的痛,既然父皇的病有方可医,就算割他的肉抽他的筋来炼丹他也愿意。 嘉和帝失望之余突然看到希望,欢喜得热泪盈眶,连声夸他是好孩子,不仅赏了一大堆东西,甚至还承诺他,等自己炼出丹药,会赐一些给他母妃服用。 五皇子感激涕零,跪地替自己的母妃谢恩。 其他皇子看得直咬牙,恨不得一人一拳打死他。 贺之舟把这件事告诉杜若寧,杜若寧听了很是意外,没想到那个文文弱弱不爭不抢的五皇子,居然有这种勇气和心机。 原来他不是不爭抢,而是在等待机会。 挺好的,她喜欢有野心的人,有野心就有弱点,有弱点她就有机可乘。 於是她便让陈三省把这事添油加醋散布开来,在民眾中宣扬五皇子孝心可嘉,才识渊博,品格高尚等等优点。 五皇子的风头一下子就盖过了太子,受到民眾极大的讚誉。 皇后和太子气得要死,频频召陆尚书进宫议事,其他皇子也各有异动,京城局势越发的混乱。 乱了好,乱了才好混水摸鱼,杜若寧对此表示很满意。 只是曹广禄那边还没有动静,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书案下面的信。 他可是这场浑水里最大的鱼,跑了谁也不能跑了他。 杜若寧寻思著得找个藉口去见见江瀲,再从他嘴里套点消息出来,他和曹广禄都是司礼监的,应该比別人知道的多一点。 正想著找个什么藉口合適,二伯父和二伯母突然来找她,请她帮忙向江瀲说说情,让江瀲把杜若贤放出来。 第111章 是不是又上了那丫头的当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1章 是不是又上了那丫头的当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杜若寧刚从书院回来,还没顾上换衣服吃饭,二老爷夫妇便找了过来。阅读 云氏听夫妇二人说明来意,当场就不干了,坐都没让坐,直接把人往外撵。 “二哥二嫂说的这叫什么话,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为了你家不爭气的孩子,倒叫我们寧姐儿一个姑娘家拋头露面去求人,况且那人还是江瀲,江瀲什么样你们不清楚吗,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夫妇二人顿时涨红了脸。 来之前已经想到过这个暴脾气的弟妹不会给他们好脸,来了才知道,这哪里是不给好脸,直接就是將他们的脸踩在脚底下碾。 他们说话是急了些,但也是好商好量的,哪像她,一句一把刀子,刀刀刺人的心窝。 国公夫人的派头果然不一般吶! 可是有什么办法,自家儿子不爭气,做父母的除了厚著脸皮为他奔走,还能怎么著? 二老爷杜关景压著火赔笑脸:“弟妹你別急,我也不是非强迫寧姐儿去,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吗,贤哥儿是不爭气,可他好歹是咱杜家人,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不好撇下他不管不是?” “呵!”云氏闻言笑得讽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贤哥儿若明白这道理,也不会背地里去和皇子结交,他要干什么呀,嫌宫里那位抓不到咱家的把柄,特地送上门去吗?” 二夫人朱氏心惊肉跳,又恼羞成怒,不禁插话道:“弟妹你怎能如此冤枉贤哥儿,贤哥儿那天都说了,是太子盛情邀请,他实在推脱不过才不得不去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们贤哥儿別有用心?” “是不是別有用心,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也许你们做父母的也清楚,只是揣著明白当糊涂。”云氏不客气地奚落道,“他先前带著飞哥儿去楼,挨了一顿打还死不悔改,年前又用同样的手段诱骗衡哥儿,还被寧姐儿撞见,我念著母亲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忍了这么久都没说出来,你们是不是就以为我不知道了?” 杜关景听得一怔,脸色变了又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竟一点都没听说?” 云氏冷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二哥还有必要装吗?” “我怎么装了,我就是没听说呀!”杜关景急得直瞪眼,转头去问朱氏,“你可曾听说?” “我……”朱氏迟疑著,摇了摇头,“我也不曾听说。” 云氏道:“听不听说的,事情已然过去,我也不会再找他的后帐,但是想让寧姐儿去为他求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二哥二嫂请回吧!” 说罢不再多言,指挥著身边的僕妇送客。 杜关景的老脸没处搁,嘆口气,拉著朱氏就走。 朱氏却不肯走,直接给云氏跪下了。 “弟妹,不管怎么说贤哥儿都是你的侄儿,他做错了事,我替他向你赔罪,求求你无论如何让寧姐儿出个面,把人救回来,咱们关起门打残打废我都没话说。” 云氏越发气恼:“二嫂口口声声的让寧姐儿去救人,我倒要问问你,寧姐儿是东厂的祖宗吗,凭什么她一去人家就放人了?” 朱氏抹泪道:“虽不是祖宗,可上次寧姐儿走丟不就是东厂帮著找回来的吗,我瞧著江瀲对寧姐儿……” “二嫂!”云氏厉声打断她,气得手直抖,“二嫂就是这样败坏你侄女名声的吗,你若就此离去,我便当你没来过,若再多说一个字,別怪我不客气!” 杜关景也没想到自家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明知道云氏把女儿当眼珠子疼,非要说这些不中听的激怒她做什么,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走吧走吧!”他强行拉著朱氏起身,对云氏訕訕赔礼,“弟妹,你二嫂没经过事,不会说话,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寧姐儿一个小孩子家,让她出面確实不合適,我们回去再想別的法子就是了。” 云氏喘著气不接他的话,冷眼看著两人离开。 这时,一直躲在里间偷听的杜若寧走了出来:“母亲息怒,二伯父二伯母这也是病急乱投医,虽然六堂兄確实不让人省心,但二伯父说得对,咱们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在不行,我就去东厂走一趟吧!” 夫妇二人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忙转回身来,泪眼汪汪地向杜若寧道谢。 云氏生气女儿自作主张,正要开口训斥,看到杜若寧冲她眨了眨眼,便將训斥的话咽了回去。 “我才为你做了恶人,你却这样大包大揽,万一不成怎么办?” “成不成的,我尽力了就问心无愧。”杜若寧说道,转而看向二老爷夫妇,“二伯父二伯母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只是去试试,不能给你们任何保证。” “好好好,你能去就行,能去就行。”杜关景连连点头,惭愧自责道,“都是二伯父没用,才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面,不管成不成,这个情二伯父都记下了。” “呵!”云氏在一旁冷笑。 杜关景老脸一红,不再多言,带著朱氏告辞而去。 两人走后,云氏將杜若寧拉到房里,板起脸训她:“你这孩子,没事逞什么能,东厂是咱家的园吗,你想走一趟就走一趟,你忘了杜若贤是怎么算计你两个哥哥的?” 杜若寧笑著安抚母亲:“阿娘別急,我又不是真的要去救六堂兄,我是想去打听打听他在东厂的酷刑之下都招了些什么,有没有对咱们不利的东西。” “……” 云氏狐疑地看著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你若真是这样想的就很好,阿娘希望你们做善良的孩子,但不希望你们做烂好人。” 杜若寧笑道:“阿娘放心吧,我才不会做烂好人。” 她连好人都不想做,怎么会做烂好人? 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也递过去给人打的事,她再活十辈子也不会干的。 云氏虽然知道了杜若寧的想法,却还是不放心,把贺之舟叫来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让他多带几个人过去,万一有情况,要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信。 贺之舟一一答应下来,带人陪同杜若寧一起去了东厂。 到了东厂,天已经黑了,杜若寧下了马车,向门口把守的番子说明来意,请他们代为通传。 番子们对这位小姐已经不陌生,隱隱的也明白自家督主对她很是容忍,便也没有刁难,忙忙地进去传话。 江瀲正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就著明亮的灯光仔细研究铺在书案上的两幅画。 一幅是桃树,另一幅还是桃树,一棵光禿禿,另一棵还是光禿禿。 该不会是一棵死树吧? 江瀲鬱闷地想,他是不是又上了那丫头的当? 不行,他还是得抽时间亲自去瞧瞧,倘若真是棵死树,他就把那棵树和那个骗子的脑袋一起砍了! 正想著,番子在门外稟报,说若寧小姐求见。 哈! 江瀲忍不住冷笑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她来得可真是时候。 第112章 督公大人真是个大好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2章 督公大人真是个大好人 杜若寧在番子的引领下进了议事厅,一脚踏进门槛,脸上笑意浮现。阅读 “督公大人万福。”她走到书案前给江瀲见礼,一双杏儿眼弯成了月牙。 江瀲把视线从画上挪到她脸上,带著十二分的嫌弃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杜若寧站直了身子,笑盈盈道:“来看看督公大人呀,我们都好几天没见面了。” “少来这套!”江瀲不信她,板著脸冲她招手,“你过来。” “什么事?”杜若寧依言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江瀲指著书案上的两幅画说道:“都多少天了,你的桃树一点变化都没有,你是不是拿一棵死树欺骗咱家?” “……”杜若寧瞪圆眼睛看他,“督公大人,你抓了那么多人回来,怎么还有閒情看画?” “你管我?”江瀲也把眼一瞪,“你就说,你的桃还开不开了?” “开呀,怎么不开。”杜若寧往前站了站,指著其中一幅画说,“督公大人,你瞧这里,这里,不是已经有苞了吗?” “哪里有苞,你休要糊弄我。”江瀲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凝眉细看,“我怎么看不出来?” “它们还很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但是你对比一下,这两幅画同样的枝椏是不是一个光滑,一个不光滑,不光滑的,那就是苞。” 江瀲半信半疑,又凑近了些,眯著眼睛仔细辨认。 两个人头挨著头,一个讲的认真,一个看的认真,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望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沓口供,正要开口喊乾爹,突然看到书案前两颗挨在一起的脑袋,忙硬生生收回跨进门槛的一只脚,悄悄挪到一侧门边,探头向里面偷看。 那不是若寧小姐吗,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和乾爹挨那么近在干嘛? 他们的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 哎呀,真是一对璧人,好般配呀! 望春越看越欣慰,仿佛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母亲,脸上不自觉笑开了。 然而才开了一半,就听江瀲冷冷道:“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望春:“……” 亲爹哎,他怎么能跟娇滴滴的小姑娘这样说话呢? 好不容易有个愿意跟他亲近的,把人嚇跑了可怎么办? 接著又听杜若寧说:“那我要是没骗你呢,你是不是要额外奖励我点什么?” “你想要什么?”江瀲问。 杜若寧想了想说:“我想再吃一次人脑子涮锅。” 望春:“……” 得,他就是瞎操心,全世界的人都能被乾爹嚇跑,唯独这位小姐不会。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瀲也被呛了一下,乾咳两声道:“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女人?” “你也不是个正常的男人呀!”杜若寧眨著眼睛道。 江瀲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灰。 “你可以回去了。”他怒冲冲说道。 望春在外面急得直跳脚。 若寧小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明摆著往乾爹心窝上捅刀子吗? “外面什么动静?”杜若寧盯著门口问。 江瀲往门外撇了一眼:“狗。” “……”望春哈著腰从外面走进来,“乾爹,不是狗,是我。” “春公公,你来啦!”杜若寧立刻笑著向望春打招呼。 江瀲冷眼看著她弯起的眼睛,不悦道:“你到底是来看谁的?” “都看。”杜若寧道,“你们大家我都挺想念的,要是能见到夏公公那就更好了。” 想见的人还真不少!江瀲暗中磨了磨牙。 望春激灵一下,真想拔腿就跑。 “乾爹,这是杜家公子李家公子陈家公子新招的供词,您请过目,儿子这就回去接著审。” 他將供词双手捧著放在江瀲面前,立刻向后退开。 杜若寧听到杜家公子四个字,眼睛猛地一亮,不自觉向那摞纸上看了几眼。 江瀲余光瞥见她的神態,伸手將纸拿起来,翻著看了几眼,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抽屉扔进去,对望春吩咐道:“先別审了,去让人准备涮锅子,请若寧小姐再吃一回人脑子。” “呀,真的吗,督公大人你真是个大好人。”杜若寧欢喜地拍手。 大好人? 世上有吃人脑子的大好人吗? 望春心想,乾爹在別人眼里穷凶极恶,在若寧小姐眼里吃人脑子都是好的,可见若寧小姐对他真真不一样。 这是不是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样想著,望春又欢喜起来,忙忙地去给“情人”和“西施”准备涮锅子。 他走后,江瀲起身对杜若寧说道:“咱家去更衣,你先在这里等著,不要乱翻东西,否则……” “否则我会死得很难看。”杜若寧替他说出来。 “你知道就好。”江瀲哼了一声,绕过书案向外走去。 走出门口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杜若寧老老实实坐在他的座位上,冲他乖巧一笑。 江瀲装没看见,板著脸走了。 杜若寧听著他的脚步声走远,左右张望一番,伸手拉开了那个放供词的抽屉。 过了一会儿,江瀲更衣回来,见杜若寧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 杜若寧的手在袖中交握,捏著杜若贤的供词,手心微微出汗,脸上却笑著说:“我一直都很识相的。” 江瀲走过去將她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你要真识相,就不会坐在这里。” 从他做东厂提督的第一天至今,这把椅子就没有坐过別人,小丫头是除他之外唯一的一个。 就这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识相。 杜若寧被他拎起来,也不在意,趁机绕出去,在厅里的软榻上坐下。 这软榻还是她先前趴过的那张,后来江瀲没让抬走,偶尔自己躺著休息一会儿。 望春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涮锅子准备好了,带著厨房的人在饭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然后来请江瀲和杜若寧移步过去用餐。 杜若寧一进门就闻见羊肉汤浓郁的香味,加上从中午到现在都没进食,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嚕咕嚕响,声音之大,江瀲都听到了。 “你们国公府的日子这么艰难吗?”他冷著脸打趣道。 杜若寧盯著那盘脑搓搓手:“艰难倒也不是太艰难,就是没有人脑子吃。” 江瀲:“……” 他就不该问这一句。 望春摆好东西,在江瀲身旁侍立,杜若寧叫他:“春公公,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望春吞了下口水,看向江瀲。 江瀲夹起一块羊肉,慢悠悠道:“你不是还要接著审讯吗,快去吧!” 望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望春苦著脸回了刑讯房,留下杜若寧和江瀲在这里享受美食。 热气腾腾的涮锅子吃得人通体舒畅,心情舒爽。 江瀲冷冰冰的俊顏似乎也被涮锅子的热气融化,加上喝了些米酒的缘故,变得白里透红,异常妖艷。 杜若寧不禁盯著他多看了几眼,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在皇宫的密道里两人贴著耳朵说话的场景。 那是她从去年醒来至今,见到江瀲脾气最好的一次。 原来他也会那么轻柔的说话,也会像个君子那样体贴又有分寸地照顾女孩子。 可能那样的江瀲才是他本性中的样子吧,只是人生的际遇和变故让他在一次次磨难中冷了心肠,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魔。 “督公大人,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她顶著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向江瀲凑过去,“那天乾西宫的鬼不是咱俩吗,怎么后来又传出曹掌印被鬼诅咒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江瀲被她突然的靠近嚇一跳,忙撤著身子远离那张桃般的笑脸,敲著桌子恶狠狠道:“跟你有什么关係,你大晚上的特地跑来,就是来打听曹掌印的吗?” “当然不是。”杜若寧忙摆手,正经起脸色道,“我来是想拜託督公大人,在我阿爹回来之前,不要放我六堂兄出去。” 江瀲微微一怔,饮尽一杯酒道:“这是东厂,不是客栈,再说了,谁知道你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杜若寧十分篤定地说,“桃开的时候,我阿爹就会回来的。” 又是桃开! 江瀲皱眉,什么事都要等桃开,桃是为她一个人开的吗? 第113章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3章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呀 杜若寧吃饱喝足,向江瀲告辞,再三感谢他的盛情款待,揣著六堂兄的供词回了定国公府。阅读 坐上马车之后,她便打发一个侍卫先行回去告知母亲,让母亲去见祖母,召集全家人去祖母院里等她。 杜若贤不出她所料地招出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其中不仅有身为男人的风流齷齪事,更有对国公府极其不利的事。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害群之马,她没理由替他隱瞒,必须让全家人都看清楚这个败类的真面目,以防因他一人连累到整个家族。 杜若寧走后,江瀲离开饭厅,回到议事厅,拉开书案下面的抽屉,把那一摞供词拿出来看。 其他人的供词都在,唯独杜若贤的不见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丫头坑蒙拐骗还嫌不够,如今又开始做贼了。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呀,竟敢跑到东厂来偷东西,偷完东西居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吃了他半锅涮肉。 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孩子,害得他都没吃饱。 那份供词可是望春了很多心思才问出来的,几乎把杜若贤这辈子干过的坏事都挖乾净了,但愿她能物尽其用,不要浪费瞭望春的心意。 杜若寧回到家,云氏已经依她所言,让人將大房二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都请去了杜老夫人房里。 杜老夫人年纪大了,如今虽然开了春,夜里还是很冷,便將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叫到暖阁里说话。 听云氏说杜若寧受二老爷夫妇所託去了东厂,杜老夫人著实吃了一惊,脸色有些不悦,责怪杜关景道:“老二你这不是胡闹吗,竟叫寧姐儿一个女孩子家拋头露面去说情,怎么想的?” 杜关景已经在云氏那边受尽了奚落,现在又被老夫人质问,红著脸訕訕道:“母亲,儿子错了,儿子是被贤哥儿他娘哭昏了头,一时没想那么多。” “有什么好哭的,他犯了错,在衙门里关几天长长教训挺好的。”杜老夫人瞥了朱氏一眼,“与其出了事哭天抹泪,倒不如打小就严加管教,慈母多败儿,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二房的长子杜若诚,次子杜若谦和小女儿杜晚烟全都垂下头,暗中替自己的父母担忧。 朱氏在婆婆面前不敢爭辩,低眉顺眼地承认错误,又拿帕子擦拭眼角做娇弱状:“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道错了,倘若这次寧姐儿能把贤哥儿救出来,我日后定然对他严加管束。” “二嫂別把希望寄托在寧姐儿身上,她可没承诺你们什么。”云氏不满地插了一句,“寧姐儿走的时候就提前和你们说了,別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又落一身埋怨。” “就是,我妹妹是家里最小的,这么多大人都搞不定的事,她能有什么办法?杜若衡忍不住出声替妹妹说话。 云氏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別插嘴,听著就行了。” 她虽然平时娇惯孩子,但该讲规矩的时候,也不会纵著孩子放肆。 老夫人满意她对孩子的管束,脸色稍缓。 杜关景忙赔著笑说:“弟妹放心,我们不会埋怨寧姐儿的,这次委屈她了,回头我们好好补偿她。” 大老爷杜关海沉默地听了一阵子,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虽然也不赞成老二让侄女去说情,但见他们两口子点头哈腰赔小心的,也不想再跟著责备他们。 於是清了清嗓子说道:“都是一家人,已经发生的事就別计较了,大家先少说两句吧,看看寧姐儿回来怎么说。” “是啊是啊,先喝口茶等一等,寧姐儿没准有好消息带回来呢!”大夫人许氏也帮著打圆场。 话音未落,杜若寧从门外走进来,气呼呼的声音比人先一步传到暖阁:“叫大伯母失望了,好消息是没有的,坏消息倒有一箩筐。” 全家人吃了一惊,忙都站起身,等著她进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了,贤哥儿出什么事了?” 杜若寧俏脸含霜,从袖袋里掏出杜若贤的口供,先递给了杜老夫人:“这是六堂兄的供词,祖母且瞧瞧他都招了些什么?” 朱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就说江瀲对寧姐儿不一般吧,別人家金银珠宝成箱成箱地往东厂抬,都换不来一个进去见孩子的机会,这丫头空著两只手不但能进去,连供词都能拿回来,都这样了,云氏还好意思说她败坏寧姐儿的名声。 也不知道贤儿都招了什么,千万不要把那些事说出来呀,说出来他们整个二房就完了。 朱氏攥著手帕脸色变幻,杜老夫人已经接过供词看了起来。 云氏把女儿拉过来揽在身边,心里虽然好奇得很,却忍住没问,静待老夫人看完。 老夫人越看脸色越黑,越看火气越大,最后啪一下將供词拍在几案上,震得上面几个茶盏叮噹直响。 几个人都被震得心头直跳,杜关海上前一步问道:“母亲,贤哥儿都说了什么?” “你自己拿去看。”杜老夫人气哼哼道,“叫他娘老子也看看,看看自己教出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干尽齷齪事,竟还与太子勾结,要算计他三叔,他的脑子被驴踢了吗,也不想想他如今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整倒他三叔,太子就能保他做大將军,做下一任定国公,他可真敢想!”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全家人都变了脸色,杜关景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虽然还没看到供词,但老夫人肯定不会瞎编,也不会平白冤枉自己的孙子。 所以,贤哥儿肯定是干了那些事的。 朱氏心底生寒,紧挨著自家老爷跪下,脑子里迅速思索为儿子辩解的话。 二房的三个孩子也都走过来,默默地陪著父母跪下。 杜关海將那供词飞快地看了一遍,脸上也难掩愤怒之色,长嘆一声道:“养不教父之过,老二,你怎么把孩子教成这样了?” “我瞧瞧。”大夫人从他手里接过供词,看得一惊一乍,“天吶,贤哥儿他,他在外面养了勾栏的戏子,天吶,他还聚眾淫乐,天吶,他还要把衡哥儿拉下水,衡哥儿才十五岁呀……” 她喊一句,二老爷夫妇的心凉一分,隨著她越喊声音越大,夫妇二人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杜晚烟接受不了自己最喜欢的三哥哥竟是这种人,跪在地上垂著脑袋啪嗒啪嗒掉眼泪。 “行了,你別喊了,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杜关海从她手里抽走供词,交给了跪在地上的杜关景,“二弟还是自己看吧!” 杜关景双手颤颤接过,已经不想再看,儿子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他真真是没脸看。 “母亲,大哥,这逆子忤逆不孝,败坏门风,都是我教子无方,疏忽放纵之责,既然他如此顽劣不堪,就让他在里面待著吧,我不会再管他了。” 朱氏大惊,抱著他的手臂喊道:“老爷,贤哥儿他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不管他?” “你还好意思说,这件事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杜关景气恼地甩开她的手,“你该庆幸贤哥儿没酿成大错,否则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你。” 朱氏被甩坐在地上,眼泪直往下淌:“老爷,你好狠的心,仅凭几张纸就要把我和贤哥儿都逼死吗,你又没见著贤哥儿,怎知他不是被屈打成招?东厂是什么地方,別人家大把的钱都进不去,凭什么寧姐儿去了一趟,就把供词拿回来了,你怎么知道这供词是真是假?”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管不了许多,撒泼也好,耍赖也好,绝不能让贤哥儿认这笔帐,一旦认下,贤哥儿就成了家族的弃子,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杜晚烟从来没见过父亲对母亲说这么重的话,不禁抱著母亲哭出声来。 杜若寧和云氏站在一处,看著三姐姐哭得伤心,心中暗想,三姐姐应该是不知情的吧,三姐姐温婉可人,才学出眾,不管怎么著,她希望三姐姐是无辜的。 可是,六堂兄犯了错,她即便再怜惜三姐姐,也不能因此心软放过六堂兄,何况这件事二伯母也有参与,她必须站出来指证,才能让二伯母老实认罪。 “这么说来,二嫂认为这供词是寧姐儿和东厂串通诬陷贤哥儿的了?”云氏被朱氏的言论气得不轻,轻点著杜若寧的额头道,“我说什么来著,让你別做烂好人,现在好了,人没救出来,反落了一身腥,你长没长教训?” “长了。”杜若寧笑著抓住她的手指,“阿娘別点了,我本来就傻,你再点几个我就更傻了。” 她傻? 朱氏咬著牙想,要说她从前傻,那的確是不爭的事实,可现在她再说自己傻,那就是把別人当傻子。 也不知道这死丫头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傻了十几年,突然就好了,瞧著整日一副笑盈盈的娇憨模样,心眼却比比干还多一窍。 早知道就不让她去东厂了。 正想著,就听杜若寧又道:“二伯母倒也不必用这种吃人的眼神看著我,我若真想害六堂兄,早就把上元节时你们密谋的事说出来了。” 上元节? 密谋? 全家人都全都疑惑又惊诧地看向她们二人。 朱氏却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同死人。 原来寧姐儿那天真的听到了,可她却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在西府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去,並且一直藏到现在才拿出来说。 所以,她不是不说,她是在等待时机。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第114章 她的光芒无人可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4章 她的光芒无人可挡 朱氏不禁苦笑,那天她还不屑地和贤哥儿说,一个小丫头能有多深的城府,现在她终於知道,是自己小瞧了她。阅读520官网 这姑娘的城府,即便浸淫后宅多年的主母,只怕也比不过的。 “寧儿,上元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有什么密谋,娘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云氏抓住杜若寧的肩膀急急问道。 她突然想起了,上元节过后,女儿有一天去西府玩,回来后神神秘秘地问她,觉得二伯母这个人怎么样。 她那时根本没往別处想,还在女儿面前把三妯娌夸了一通,说她们妯娌之间从来没红过脸。 难道就是那天,寧儿在西府听到了什么? 云氏不禁责怪自己粗心大意,当时竟没有看出女儿的异常。 这孩子也是,她的心怎么这么大,竟然一直憋到今天才说出来。 杜若寧示意母亲稍安勿躁,上前一步对杜老夫人行礼:“祖母,这件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为著咱们家的团结和睦,我愿打算不说的,可是现在二伯母冤枉我,我就不能不说了。” “好孩子,你说,你快说。”杜老夫人催促道。 杜若寧应声是,便將那天自己在朱氏房里听来的秘密一字不差地讲出来给大家听。 其实她听到的总共也就那么几句,虽然没头没尾的,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稍微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云氏第一个发火,指著朱氏怒冲冲道:“二嫂好歹毒的心肠,我和国公爷向来待你们不薄,就连西府的宅子都是我们出钱买下送给你们的,亏你平日里口口声声对我们感恩戴德,原来不过是表面功夫,背地里竟是这样算计我们,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要说云氏脾气暴躁是不假,可她即便如此盛怒之下,仍然还是尊称朱氏为二嫂,可见骨子里的家教修养是极好的。 朱氏被她骂得红头胀脸,咬著嘴唇不敢出声。 此时此刻,她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没用。 杜老夫人也是气得不轻,指向朱氏的手都在颤抖:“老话常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到今天算是亲眼见著了,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出身,能嫁到我们家做正经的夫人,竟还觉得委屈了不成,景儿他虽是庶子,我可从来没將他当庶子看待,老大和老三也是一样,该帮衬的从来没推脱过,自己有的从来没少过他,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被压一头了,你可真是……气死我了!” 老夫人说到气头上,捂著心口直喘,把儿孙们嚇得,连忙跪下来请她息怒。 刘嬤嬤又是拍背又是餵水,总算让她把这口气喘匀了,大家都跟著鬆了口气。 杜关景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跪在那里直將额头往地上磕,说自己没用,儿子没教好,屋里人也没管好,让母亲一大把年纪还要为他们操心,罪该万死。 他的几个孩子也都跟著磕头,请求祖母宽恕。 老夫人缓了一会儿,拿帕子擦泪:“自从你们三个成了家,妯娌之间和和睦睦,从没红过脸,我不知道有多欣慰,逢人就讲,逢人就夸,说我自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子爭气,媳妇孝顺,孙子孙女个个乖巧懂事,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是全京城最享福的老太太,现在……现在……你们却给我来这么一出,叫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她这边哭得老泪纵横,其他人也跟著唏嘘落泪,大夫人也忍不住数落朱氏:“二弟妹你怎么这么糊涂,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有谁压谁一头的说法,三弟虽然是他们兄弟当中最有出息的,可他的荣耀是拿命换来的,他和飞哥儿在前线浴血杀敌,咱们在家安安生生过大年,你自己想想,换作你家男人和儿子,你能捨得吗,就算你捨得,他们能行吗?” 一番话更加激起了老夫人的思子之情,掩面哭得不能自已。 杜晚雪跟著兄弟姐妹们跪在地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小到大,母亲就打过她一次,是她不满杜若寧去书院读书,害她被同窗嘲笑,回去向母亲发牢骚,母亲很生气地打了她一巴掌。 那是母亲也狠狠地教训了她,她虽然没有再闹,却对母亲的话似懂非懂,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了母亲那一巴掌的意义。 那时她也觉得自己被杜若寧压了一头,还好母亲一巴掌打醒了她,不然她可能就和二婶一样钻牛角尖了。 杜关海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大嫂不要说了,此等不仁不义的毒妇,搅得全家不得安生,我这就一纸休书休了她,省得她再生是非,带坏了其他的孩子。” “父亲!”他的三个孩子全都扑过来叫他。 母亲再不好,终归是他们的亲娘,生之恩养之情,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坐视不理。 杜晚烟更是抱住父亲的腿苦苦哀求:“父亲,母亲她犯了错,你罚她就是了,千万不要赶她走,她如今都是要抱孙子的年纪,你把她赶走,就是断了她的生路啊!” 这么大年纪了,突然被丈夫休弃,娘家没脸回,在外面不能生存,除了死没有別的选择。 朱氏自己心里也明白,因此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跪在地上哀哀地哭。 她素来是柔弱的,怯懦的,杜关海跟她生活了半辈子,到底心里顾念著夫妻情分,加上几个孩子都可怜巴巴地掉眼泪,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老夫人发了话:“看在孩子们可怜的份上,休书就免了,送到庄子上住几年,好好修修身养养性吧!” 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一家人不敢有任何异议,纷纷跪谢母亲祖母恩典。 老夫人便让杜晚烟先带著朱氏下去,命人当晚就收拾东西,等第二天城门一开就送她出城,免得让人看到说閒话。 至於杜若贤,大家一致同意让他先在东厂待著,不要再为他奔走找门路,什么时候东厂说让去领人,再把他领回来好好教训。 吵吵嚷嚷半晚上,老夫人已经十分乏累,便让眾人都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大夫人牵著杜晚雪的手往回走,一直走到自家院子里,才沉著声问她:“先前母亲和你说过的话,你如今可想明白了?” “明白了。”杜晚雪郑重点头,“阿娘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其实她对杜若寧的看法早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这改变大概是从杜若寧因为秘酿鸭和陆嫣然起衝突时,拍案而起的那一声“你敢”。 或者是从杜若寧为了给女学爭取参加君子赛的资格,向玉先生问出的那一句“若是两个人呢?” 再或者是她跃马挽弓於大雪之中射中靶心的那一箭,还有她在城楼上一身红衣敲响出征战鼓的那一刻。 总之,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深刻意识到,人与人真的是不同的。 有些人天生富贵,有些人出身贫寒,有些人建功立业,有些人碌碌无为,有些人是天生的明珠,不管蒙尘多少年,一旦拂去尘埃,便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杜若寧就是这样的明珠,她的光芒无人可挡,她的人生,也必將充满传奇。 杜若寧回去之后,免不了又挨了母亲一顿说教。 云氏说她主意太大,不该什么事都瞒著家长,叫她以后凡事不论大小都要告诉自己,不可擅自作主。 杜若寧自然十二分的配合,乖巧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回到自己的住处,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才终於有功夫担心明天会不会被江瀲找麻烦。 倘若江瀲发现供词丟了,肯定第一时间怀疑到她头上。 能进去那间屋子的人少之又少,能进去並且还能坐在江瀲椅子上的,更是连一个都没有,她想不承认都不行。 所以,一旦证实就是她偷的,江瀲会不会真的让她死得很难看? 她可得好好想想,明天怎样才能矇混过关。 第115章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5章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杜若寧绞尽脑汁想了半夜,感觉以江瀲那种软硬不吃喜怒不定的性子,可能她无论怎样都没办法矇混过关。阅读520官网 若是平常的小事,她还可以哭一哭嗲一嗲或者装个傻什么的,公然在他的地盘行窃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何况窃取的还是人家的机密。 算了,不管了,既然想什么都没用,乾脆去睡觉,明天就给他来个隨机应变,见招拆招好了。 这样想著,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许是因为心里有事,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索性起来去习武场练射箭。 从去年君子赛后,天气渐冷,她便没有再跟著哥哥们练习,不知不觉便荒废了几个月之久。 一年之计在於春,既然春天来了,她也该打起精神勤学苦练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没想到杜若尘和杜若衡比她还要早,两人已经沿著习武场跑了好几圈。 即便父亲不在家,云氏对两个儿子的要求丝毫没有鬆懈,每天早上的晨练,从来没有一日间断过。 杜若衡从前虽然一直在锻链,因为不忌口的缘故,只能是越练越胖,最近被杜若寧严格控制饮食,总算有了些效果,虽然体重没怎么掉,身上的肉却比以前紧实了很多。 见到妹妹过来,兄弟二人挥手向她打招呼,杜若寧解下披风搭在木架上,追上两位哥哥,和他们一起跑步热身。 太阳跃出云海之后,兄妹三人结束练习,回去洗漱用饭,一起去书院。 气温回暖,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大清早的就已经十分热闹,茴香坐在马车里,撩著帘子向外打量,时不时指著好玩的东西给杜若寧看。 经过陈记包子铺的时候,杜若寧照例要下去买几个包子,和她的好朋友绿衣说几句话。 店里的人和附近的食客都已经习惯了她的到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盯著她看稀奇。 今天包子铺的生意格外兴隆,陈三省一家和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全都忙得团团转,杜若寧走过去,隔著蒸腾的热气叫他:“掌柜的,四个猪肉包。” 陈三省早就已经看到她过来,听到她喊,忙答应一声,正要伸手去揭蒸笼,突然愣住。 他听到的不只是杜若寧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杜若寧也听到了,侧首看向身边,见一个男人正托著几个铜板往前递。 而这个男人,竟是宋悯的隨从长河。 確切来说,是第二个长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杜若寧下意识回头看,果然看到街边停了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官轿,面向包子铺这边的轿帘微微挑起一角,露出半张消瘦苍白的脸。 宋悯?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上朝吗,怎么突然跑到街上来吃包子,还好巧不巧地和她光临了同一家包子铺? 他又想作什么妖? 杜若寧警惕心起,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管他要作什么妖,贺之舟就在身边,还有两个哥哥和几个侍卫,他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劫人。 “掌柜的,快点,我上学要迟到了。”她笑著催促道。 长河也在旁边催促:“掌柜的,快点,我家大人还要入宫面圣。” “是是是……”陈三省陪著笑脸应答,掀开蒸笼,指著仅剩的四个包子对长河说道,“对不住这位小哥,猪肉包刚巧只剩四个,若寧小姐已经先要了,若不然你换一种馅?” “不行!”长河仿佛不认识杜若寧,看也不看她,黑著脸断然否决,“我和她同时点的,凭什么先给她,我们首辅大人就是听闻你家的猪肉包鲜香美味,特意来品尝的,你不要不识抬举。” “呃……”陈三省为难地苦起脸,这包子是他特意给杜若寧留的,里面包著他们传递的信息,別说是首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给。 杜若寧当然也明白他的为难,把脸一板,衝著长河瞪起眼:“你少在这里狗仗人势,首辅大人很了不起吗,我还是国公府千金呢,他想吃让他自己来买,我都是自己来买的。” “我家大人何等身份,怎会亲自来买包子。”长河道,“若寧小姐倒是不讲究,和平头百姓挤在一起买包子,成何体统!” “平头百姓怎么了,没有他们种田经商,你家大人別说吃包子,狗屎都没得吃!”杜若寧毫不客气地挖苦他。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都惊诧地捂住嘴。 若寧小姐也太敢说了吧,居然让当朝首辅吃狗屎? 可惜被骂的是首辅大人,他们想笑又不敢笑。 长河却气得瞪圆了眼睛,指著杜若寧道:“你,你,竟敢对首辅大人出言不逊,是不是活得不耐烦?” “怎么说话呢?”贺之舟跨过来站在杜若寧身边,手握刀柄冲他怒目而视,“你竟敢对我们小姐出言不逊,是不是也活得不耐烦?” 眼看著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看热闹的又雀跃又怕伤著自己,全都隔著一段距离观望。 这时,有人在外面大喊:“让开,让开,首辅大人来了。” 眾人闻言纷纷向两边退散,空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男子,穿著紫色官袍白狐斗篷,手捧蓝色掐丝珐瑯暖手炉,向这边缓步而来,手炉里添加了上等的薰香,馥郁的香气隨著他的走动弥散开来。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双目深邃如黑夜长空,走起路来衣衫飘摇如弱柳扶风,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一口气把他吹回到天上。 是的,这样一个玉瓷般的美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根本不像生活在凡间的人。 原来这就是首辅大人呀? 首辅大人居然会光顾一个不起眼的包子铺,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眼里,就好比是天上的神仙吃腻了珍饈佳肴,偷偷下凡来换换口味。 听说首辅大人从前在临仙阁就和若寧小姐发生过衝突,没想到今天居然又遇上了,这就是老话说的冤家路窄吗?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闹起来 眾人思忖间,宋悯已经到了杜若寧跟前。 “若寧小姐。”他轻声唤她,眼里有狂热到快要压抑不住的思念,“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116章 东厂督公果然名不虚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6章 东厂督公果然名不虚传 “是吗?”杜若寧冷笑一声,“大人若不说这声好巧,我还当你是故意盯我的梢。” 天吶!若寧小姐果然没让人失望,第一句就这么呛。 眾人都激动不已,伸长脖子竖起耳朵,他们没机会去高档的酒楼看热闹,可不能再放过眼下的精彩。 好傢伙,这可是能在街坊四邻中讲几个月的谈资。 宋悯被杜若寧呛了一句,丝毫不以为意,轻咳两声道:“若寧小姐误会了,本官的確只是路过,听闻这家包子做得好,便想买几个尝尝。” “你尝你的,恕我不能奉陪。”杜若寧说道,扬声叫陈三省,“掌柜的,快把我的包子装起来,我要迟到了。” “好咧!”陈三省答应著,將包子装起来,双手捧著递给她。 杜若寧伸手去接,长河却也伸手去抢。 “总共就这四个,你都拿走了,我家大人还怎么尝?” 贺之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大男人,竟然和姑娘家抢几个包子,这就是首辅大人家的家风吗?” 长河没想到贺之舟轻轻鬆鬆就能擒住他的手腕,挣了一下没挣脱,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向他面门打来。 贺之舟偏头躲过,屈肘將他的拳头架住。 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围观群眾又害怕又兴奋,冒著生命危险都捨不得离开。 陈三省趁机把包子塞给杜若寧。 这时,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杜家两兄弟带著几个侍卫赶来。 “让开,我看谁敢欺负我妹妹!”杜若衡胖乎乎的身影衝过来,把妹妹护在身后。 杜若尘隨之而来,又挡在弟弟妹妹面前。 紧接著茴香藿香也跑过来,站在杜若寧的左右两侧,侍卫们全都在他们身边严阵以待。 长河和贺之舟过了几招,一看对方来了好多人,连忙跳开,退回到宋悯身旁。 “首辅大人,你真是要为了几个包子在这里闹起来吗?”杜若尘不卑不亢地与宋悯对视,问话的语调也是不急不速,十分平静。 他虽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但平时行事低调,並不张扬,是书院里公认的谦谦君子,如今父亲大哥不在,他自当担负起保护妹妹的责任。 宋悯默不作声,试图越过他去看杜若寧。 可是他后面还有个白白胖胖的杜若衡,圆乎乎的身子把杜若寧遮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裙子角都看不到。 宋悯不禁著急,真想叫暗卫把这些人全都扔出去,好让他和阿寧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 可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做得太过,便又柔声和杜若寧商量:“若寧小姐,不如这样,本官出钱买下这四个包子,然后咱们每人两个,你意下如何?” 他也明白,自己堂堂一个首辅,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幼稚太掉价,可那是阿寧呀,只要能和阿寧多说一句话,哪怕被人嘲笑也是值得的。 “首辅大人真会说笑,难道我们国公府缺这几个包子钱吗?” 杜若尘没等杜若寧出声,抢先回绝了宋悯。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怪胎就是冲妹妹来的,他绝不会再给他和妹妹搭话的机会。 “贺侍卫,咱们走!”他朗声说道,“首辅大人不怕丟人,可咱们国公府还得要脸,不能为了几个包子让人平白当笑话看。” “是。”贺之舟抱拳,指挥著侍卫们护著小姐往外走。 长河却跨过来拦住他们:“要走可以,包子留下。” “你找死!”贺之舟被他缠得不耐烦,抽出腰刀向他砍过去。 长河自然不会让他得手,身形一闪,抽刀將他架住。 天吶,动刀了! 百姓们惊呼,开始四散奔逃。 然而,不等他们逃出去,一群暗卫扑过来,把现场围了起来。 这是宋悯的人,他们一直在暗处观望,眼看著长河要和对方打起来,才不得不现身。 民眾惊惶不已,对峙双方也剑拔弩张,唯有宋悯没有反应,仍然执著地看向杜若寧的方向。 只要能多留她一会儿,什么样的方式都无所谓。 “若寧小姐你看,为了几个包子,真的不至於,不如我们好好的坐下来把包子吃了。”他轻咳著说道。 “吃你个大头鬼!”杜若寧也火了,冲贺之舟大声道,“贺侍卫,给我砍了长河的脑袋,我要让他再死一次。” 这个长河比上一个长河更死心眼,一根筋,简直死不足惜。 “是!”贺之舟领命,眼神陡然变得冷冽,弯刀闪著寒光向长河劈去。 长河挥刀相迎,却被他震得倒退两步,自己的刀刃也崩了一个缺口。 长河大惊,知道自己轻敌了,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战。 国公府的侍卫和宋悯的暗卫也都拔出刀剑,即刻就要展开一场廝杀。 被困在店里的食客全都嚇得瑟瑟发抖,后悔没早点跑出去。 看什么热闹呀,命都快看进去了。 老天爷,谁来救救我们? 眾人惶恐不安地往角落里挤,突听外面传来一个阴冷略带笑意的声音:“哟,这是怎么了,吃个包子还能打起来?” 这声音並不大,却如同寂静寒夜的萧声,悠悠扬扬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心头都不约而同地震了一下,齐刷刷向外面看去。 一大群褐衣尖帽的东厂番子,簇拥著一个緋衣玉带的美貌男子阔步走来。 一瞬间,拥挤又气氛紧张的包子铺仿佛因他的到来而镀了一层金光,人们屏住呼吸,突然明白了蓬蓽生辉的来由。 东厂督公,果然名不虚传! 江瀲! 他怎么也来了? 杜若寧暗吃一惊,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包子。 这傢伙可不像宋悯好糊弄,被他发现包子的秘密就完了。 怎么办? 杜若寧转著头四下张望,视线落在面案下的一只泔水桶上。 实在不行,她只能假装赌气把包子扔进泔水桶里。 这样大家就都吃不成了。 江瀲隔著一堆人头,目光精准地搜索到杜若寧的所在。 那丫头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跑过来叫他督公大人,而是躲在人墙后面东张西望,一看就是做贼心虚,怕被他抓到。 哼,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了吗? 第117章 我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7章 我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首辅大人,好巧。”江瀲走进来,与宋悯相对而立,似笑非笑,“首辅大人神仙般的人物,咱家一直以为你是以风露为食,没想到居然也吃包子这种俗物。” 对呀对呀!谁说不是呢!民眾们纷纷在心里应和,督公大人真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首辅大人神仙般的人物,不仅吃包子,还为了爭抢几个包子要跟人打架,真是前所未有的奇闻。 宋悯默然看著江瀲,真想给他那张白玉无瑕的脸来上一拳,看他还会不会再这样皮笑肉不笑地挖苦人。 他怎么这么烦,像影子似的,哪哪都有他。 尤其是有阿寧的地方,总是少不了他,一到关键时刻他就来了。 想到这里,宋悯突然一怔,警觉地皱起眉头。 这个阉贼,他不会是惦记上阿寧了吧? 凭他也配肖想阿寧,他一个残缺之人,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是对阿寧的褻瀆! 没脸没皮的东西! 宋悯越想越气,脸色阴沉如水:“本官要吃什么,用不著督公大人操心,本官和若寧小姐的事,与督公大人也毫无关係,麻烦你不要多管閒事!” 这番话一改他平日温文尔雅的风格,说得相当不客气,即便是围观群眾,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很不待见江瀲。 督公大人如此骄傲的人,被首辅大人当眾下了脸,肯定是要恼羞成怒的吧? 这样一来两军对垒岂不是要变成三方混战? 天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提心弔胆,直觉今天是不能囫圇个走出包子铺了。 然而並没有,江瀲被宋悯一通抢白后,不但没生气,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仿佛宋悯的话是在向他亲切问好。 “首辅大人有所不知,这事跟咱家还真有点关係。”他转动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慢条斯理道。 “是吗?”宋悯咬了咬牙,极力忍耐心中的烦躁:“督公大人说说看,和你有什么关係?” 他想好了,只要江瀲敢往阿寧身上攀扯,说出对阿寧不尊重的话,他今日就是拼了被民眾嘲笑,被陛下惩罚,也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谁知江瀲却只字没提杜若寧,而是语调轻鬆地问他:“首辅大人还不知道吧,这间包子铺的掌柜是咱家的邻居。” 宋悯怔住,一脸茫然:“所以呢?” “所以就和咱家有关係了呀!”江瀲正经起脸色道,“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在我邻居的店里闹事,我岂能坐视不理?” “……” 满满当当的包子铺一时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又矛盾的眼神看著他。 远亲不如近邻? 堂堂东厂督公,杀人不眨眼,现在却要出面为一个卖包子的邻居解决纠纷? 这叫个什么理由? 护犊子护到连邻居都不能被人欺负吗? 这也太霸道了吧? 可是,他若真是这样的人,当初他的那些邻居也不会爭先恐后地搬出去了。 陈三省本人都听傻了。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们第一天搬过去的时候,督公大人的乾儿子就亲自上门警告过他,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否则就把他们赶走,怎么今天突然又对他们这么好? 简直莫名其妙! 一片寂静中,有两声轻笑响起,是杜若寧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发现江瀲很会一本正经胡扯,上次人家说取他的狗命,被他曲解成要杀他的狗,现在明明就是想多管閒事,却说是为了邻居仗义执言。 他有这么好心吗? 满室的寂静被她的笑声打破,大家都转头向她看过来。 江瀲也冷著脸將目光投向她。 杜若寧不得不站出来,眉眼弯弯地走到他面前,道了个万福:“督公大人,我正要找您呢,可巧您就来了。” 江瀲:“……” 当他眼瞎吗,没看到她在人墙后面躲躲闪闪,这会子又跑出来说正要找他,骗鬼呢? “若寧小姐找咱家有何事?”他也懒得揭穿,倒要看看这骗子怎样当眾行骗。 “督公大人先等一下。”杜若寧说道,几步走到泔水桶前,將手里的包子扔了进去,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拍了拍手,娇声道,“都怪这几个包子,妨碍了督公大人的邻居做生意,我现在把它扔了,有些人若还想吃,只管捡去吃好了。” “……” 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成宋悯身上。 宋悯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长河反倒涨红了脸,冲杜若寧怒斥道:“你什么意思?” “你管我什么意思。”杜若寧冷笑,“你这么忠心,难不成要捡起来给你家大人吃?” “你!”长河气得要动手,被宋悯沉声喝止,“下去,不得对若寧小姐无礼!” “大人!”长河为他也为自己叫屈。 “滚出去!”宋悯指著门口厉声命令,隨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喘。 长河不敢再多言,悻悻退下,大约是有气没处撒,冲贺之舟放狠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贺之舟回他轻蔑一笑:“你的脑袋我记下了。” 宋悯挥手让暗卫们也都退下:“去吧,別耽误督公大人的邻居做生意。” 暗卫们领命,潮水般退了出去。 被困在铺子里的食客感觉到危险解除,全都低头哈腰无声无息地顺著墙根溜走了。 亲娘哎,真是嚇死人了,以后再也不隨便看热闹了。 人群散去,包子铺里宽敞了不少,望春摆手示意番子们也退出去,只留他一个在旁边陪著江瀲。 “二哥哥,三哥哥,你们也先出去吧,我和督公大人说几句话。”杜若寧笑著对两位兄长说。 兄弟两个还有些不放心,贺之舟伸手把他们往外让:“二公子三公子放心,有属下在,不会有事的。” 杜若尘便不再说什么,和杜若衡一起带著侍卫和两个丫头出去了。 铺子里更加宽敞,陈三省等人也在杜若寧的眼神示意下各自散开,在店里忙活起来。 杜若寧这才转过来看江瀲,非常自然地拉著他的袖子请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督公大人,我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第118章 督公大人原来好这口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8章 督公大人原来好这口呀 “什么好东西?”江瀲板著脸问,站在桌子前不肯落座。 望春跟过去,掏出帕子將凳子仔仔细细擦了几遍,他才勉强拢著衣摆坐下。 杜若寧见他这样,笑著叫望春:“春公公,你也顺便帮我擦一擦吧!” 望春:“……” 若寧小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使唤起他这个东厂督公的大儿子,竟像喝凉水一样自然。 “好的。”他笑眯眯地答应著,帮杜若寧把凳子擦了一遍。 三个人在这边忙的忙,坐的坐,撇下宋悯一个人孤零零站著,眼睛死死盯著江瀲的袖子,恨不得將那只袖子连同那截雪白的手腕一起砍下来。 方才他还在想,是江瀲对阿寧有非分之想,可眼下的情景,分明是阿寧更为主动。 为什么? 这阉贼除了一张脸,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她的品味怎么变得如此低俗了? 宋悯看著杜若寧对江瀲笑成一朵花,心口隱隱作痛,咳得身子直摇晃。 杜若寧浑然未觉,杏眼弯弯地从袖袋里掏出两只精美的长穗络子,一只黑色,一只青色。 “督公大人,我那天看到你腰牌上的络子旧了,和春公公说要帮你打两只新的,白天没时间,熬了几个晚上终於打好了,你瞧瞧喜不喜欢?” “……” 江瀲怔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他確实把腰牌给瞭望春,让望春去接她进宫,后来他看到腰牌被放在书案上,也没多想,就收了起来。 想必这丫头是那个时候看到的。 不过,她怎么会这么好心帮他打络子? 怕不是借著打络子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这就是她说的好东西吗? 自从出了闹鬼案,东厂都快被大箱小箱的金银珠宝淹没了,这位小姐居然拿著两只络子就想抵消自己偷供词的罪? 该说她是天真还是幼稚? 她把他当什么人了? 他有这么没过世面吗? “两只破络子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若寧小姐怎么想的?”他冷笑两声,对杜若寧伸过来的手视而不见。 杜若寧嘟起嘴,眼里光暗淡下来:“不是破的,是我专门挑了上等的丝线打的,怕我阿娘发现,晚上偷偷在床上编……” 说著委屈地把小脸向江瀲凑过去,让江瀲看她的眼睛:“督公大人您瞧瞧,我的眼睛都快熬瞎了。” 江瀲盯著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看,丝毫没有看出要瞎的徵兆,不禁讥讽道:“打两只络子都能熬瞎眼,若寧小姐还真是娇弱呢!” “是啊,我可娇弱了。”杜若寧点点头,又不屑地往宋悯那边瞥了一眼,“不过我再娇弱也没有某些人娇弱,春光明媚的还捧著暖手炉。” “……”江瀲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拂过沉睡的大地,一瞬间,冰雪消融,草长鶯飞,整个世界的花都开了。 “哇,督公大人你的笑容太美了!”杜若寧感嘆道。 宋悯的情绪瞬间失控,弓著身子一阵猛咳,掐丝珐瑯的手炉掉在地上,炭火洒落一地。 “大人!”长河衝过来,及时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宋悯头一歪,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长河嚇得不轻,大声叫等候在外面的轿夫,轿夫们应声奔来,把宋悯抬出包子铺,放进轿子里,抬著轿子匆匆而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陈三省和店伙计都嚇了一跳,外面还有些许观望的民眾也都惊诧不已。 杜若寧却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督公大人您瞧,我说得没错吧,某些人比我还娇弱。” 狗东西,这么爱生气,还非要上赶著来找气受,怎么没气死他! 江瀲在笑了那一下之后,已经迅速收起笑容,重新板起了脸。 “別以为这样就可以矇混过关。”他冷冷道,“把你的络子拿走,咱家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这么好看的络子没人要,不如送给我吧!” 伴著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有人影闪到桌前,杜若寧放在桌面上的两只络子被一只大手抓了过去。 杜若寧吃了一惊,待看清来人,立刻又笑著招呼:“沈指挥使,你怎么来了?” “来看热闹呀!”沈决笑道,“听闻督公大人和首辅大人在包子铺里约架,我连忙跑过来看,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好可惜。” “这样啊,那还真是挺可惜的。”杜若寧认真地替他惋惜了一下,又问,“好久不见,沈指挥使一向可好?” “托若寧小姐的福,挺好的。”沈决眯著一双丹凤眼回她以微笑,“许久不见,若寧小姐更漂亮了。” “是吗?”杜若寧很高兴,出於礼貌,也夸了他一句,“沈指挥使你也更加俊朗了呢!” “呀,被你看出来了?”沈决拢著鬢角大言不惭,“是不是比督公大人还俊?” 江瀲看著两个人有说有笑,十分亲热,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突然间明白了宋悯为什么会气到昏厥。 这样確实挺气人的,简直不能忍。 “你能不能闭嘴,把我的络子还给我。”他怒视沈决,脸黑得像锅底灰,眼珠子又在丝丝冒冷气。 “干嘛呀,你不是不要吗?”沈决忙將络子捂在胸口往后退开,仿佛在护一件奇珍异宝。 江瀲冷冷道:“我只是说不稀罕,没说不要。” 沈决:“……不稀罕你还要什么?” 这不是有病吗? 臭狗屎抢著吃就是香的是吧? 不过后面两句他只敢在心里说,他要是说出来,很可能下一刻脑袋就会搬家。 “你管我?”江瀲开始不耐烦,“我数三个数,一二三,望春,给我拧了他的脑袋!” “是!”望春领命走过来。 “別別別,给你给你。”沈决忙將络子放回到桌子上,“哪有你这样数数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江瀲冷哼一声,把络子收进怀里。 杜若寧顿时笑开了花:“督公大人,您收了我的络子,是不是就算饶过我了?” “想得美!”江瀲把络子收好,板著脸道,“你的罪过可不是这两个络子能抵消的。” 杜若寧:“……那就请你把络子还给我吧!” “对呀,你还给人家吧!”沈决在旁边虎视眈眈,仿佛只要江瀲一拿出络子,他就要抢过去。 江瀲看看他,又看看杜若寧:“咱家忙得很,没空跟你扯閒篇,你的问题改日再谈。” 说完也不等杜若寧回应,起身大步而去。 “哎,什么人吶这是?”沈决在后面瞪著眼睛嚷,而后又问杜若寧,“若寧小姐,既然督公大人不肯把络子还给你,那你能不能帮我也打两个呀?” “啊?” 杜若寧愣了下,还没来得及答应,江瀲突然又退回去,抓著沈决的领子把人拖走了。 “干什么,放开我!”沈决大声喊,“来人呀,救命呀,东厂督公光天化日强抢良家美男啦……” 不明状况的民眾们远远地观望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 怪不得督公大人不近女色,原来是好这口呀! 不过也可以理解,太监嘛,心理多少都有点扭曲,就是可惜了沈指挥使这么俊俏的郎君,也不知道会被糟蹋成什么样。 第119章 期待第一朵桃花盛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19章 期待第一朵桃花盛开 杜若寧看著沈决像狗一样被江瀲拖走,笑得肩膀直颤,一边笑一边叫住跟在两人后面的望春:“春公公,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大人们都没上早朝?” 望春等著走,来不及详细解释,只告诉她,皇上最近忙著炼一炉很要紧的丹药,没办法每天上朝,所以早朝改为三天一次了。 原来如此。 杜若寧点点头,若有所思。 李承启那炉要紧的丹药,只怕就是添加了他儿子指尖血的丹药吧? 世上竟真有如此荒唐的父亲,为了自己长命百岁,不惜摄食亲生骨肉的血。 这种人,就算別人不造反,他儿子总有一天也会造他的反吧? 毕竟,儿子再孝顺,也没有几个真正愿意用自己的血来餵养昏庸的父亲。 杜若寧感慨一番,示意陈三省把那只泔水桶处理掉,自己和贺之舟一起离开,坐上马车去了书院。 至於沈决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她一点也不关心,儘管这傢伙的到来出乎意料地帮她又逃过一劫。 倘若不是沈决跟江瀲抢络子,江瀲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果然只要有人抢,狗屎也是香的。 那两只络子根本就不是她打的,而是她拜託胡嬤嬤打的,说是要等阿爹和大哥回来送给他们做礼物。 胡嬤嬤听说是送给国公爷和世子的,打得非常用心,特意去街上买了上好的丝线。 上好的丝线便是她对江瀲说的唯一一句真话,也不知道那傻小子信没信。 管他呢,反正他收了她的礼,就不能再为难她,她又可以轻鬆几天了。 曹广禄这几天还是没动静,也不知道粘在桌子下的信他到底看没看到。 她当时並没有粘得太隱蔽,按理说应该早就看到了,除非打扫卫生的小太监只做表面功夫,否则不可能看不到。 再等两天吧,如果还没动静,就得想別的法子提醒他了。 …… 曹广禄早就看到了那封信,但这信並不是打扫的小太监发现的,而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对谁都没有声张,看完之后就把信扔在火盆里烧了。 確切来说,那都不算是一封信,因为它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不想死的话,写下一个当年参与谋反之人的名字,於三月十五日送到城外三清观,埋在正殿的香炉灰中,就可以用他的命换你的命。 曹广禄不知道这封信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自己书案下面的。 他叫来身边的几个小太监一一询问,这几日有没有可疑的人进过书房,几个人都说没有。 因为曹广禄发现信是在杜若寧出宫后的第二天,宫里正被那个闹鬼事件弄得人心惶惶,他本人又被鬼魂下了索命状,情绪变得十分暴躁。 所以服侍他的小太监们每天战战兢兢,根本没心情好好整理,而那两个见过杜若寧的小太监,更是將嘴巴牢牢封死,不敢告诉他实情。 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极有可能被盛怒之下的他乱棍打死。 曹广禄查不出究竟是谁所为,一连几天都在想信里的那句话,想得神志都恍惚起来。 陛下说得没错,明昭余孽的爪子已经伸进了宫里,那封无声无息出现的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肯定是有人潜在宫里,趁著夜深人静偷偷把信送进来的。 那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信,应该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吧? 所以,信的內容应该是可信的吧,只要他拉个替死鬼出来,就能逃过一死。 他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他还是不想死,活著多好啊,哪怕只是待在宫里,每天也都是鲜活的,不一样的。 何况他在宫外还有亲人,他的老母亲还尚在人世,他的兄弟给他生了几个侄子侄女,还將其中一个侄子过继给他做儿子,如今他儿子又成了家,去年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他当爷爷了,还没见过自己的小孙子长什么样,他怎么能死呢? 不行,他不能死。 那就让別人去死好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终於筛选出一个够资格替他去死的人,只等著三月十五日去三清观把此人的名字埋在香炉里面。 一想到要出城,他又忍不住紧张,这些年他连宫门都很少跨出,更不要说出城了。 这样有点太过冒险,让他觉得很没安全感,他想著,到了那天,他要好好乔装打扮一番,然后从宫里的密道出城,这样就不怕被人看到了。 宫里的密道没几个人知道,他之所以知道,也是当年明昭帝告诉他的。 明昭帝对他真的很好,可是…… 唉,他也有他的苦衷,只能等死了再去地下和明昭帝赔罪了。 既然出了城,不如顺便回家一趟,去看看多年没见的家人。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兄弟和儿子,自己几乎没怎么花过,只要兄弟和儿子过得好,他也就满足了。 这样想著,他竟然有点迫不及待,想让三月十五日快点到来。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月,京城的春天真的来了。 伴隨著春天一起来的,还有定国公用兵如神,一鼓作气攻破西戎都城,西戎王被迫投降,要与天朝议和的消息。 消息一经公布,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民眾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爭相称颂定国公的英明神武,夸讚他不愧是大周的不败战神,定海神针。 高兴疯了的民眾们並不知道,这个消息早就已经送达皇宫,定国公的大军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只是皇帝不想让百姓太早知道,所以拖到现在才公开。 按照祖制,大军得胜还朝,皇帝要亲率官员和民眾出城去郊外迎接,名曰“郊迎”。 而嘉和帝既想让杜关山死,又不想他的死影响到郊迎仪式,便打算在远公公得手之后,先將杜关山的尸体送回来,对外声称是身负重伤提前回来医治,等到大部队回来,郊迎仪式结束后,再公布他不治身亡的噩耗。 这样就可以让民眾循序渐进地接受定国公的死亡,避免他们的悲痛之情影响到郊迎仪式,而回京的队伍少了杜关山,人们便只能给皇上歌功颂德,此举可谓两全其美。 这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是江瀲想出来的。 为了让杜关山的死不被人怀疑,他甚至还建议嘉和帝,可以先留杜若飞一命,让他带军回京,在郊迎仪式上把他父亲该得的尊荣和奖赏全都给他,让他替他父亲接受民眾的敬仰。 这样一来,民眾的情绪有了宣泄之处,也不会有人再怀疑杜关山的死与皇帝有关,而没有了杜关山做靠山,皇上想什么时候收拾杜若飞和定国公府,都將易如反掌。 嘉和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让他传密信给远公公,暂且先留杜若飞一命。 宋悯自从在包子铺被气到昏厥之后,就一直看江瀲不顺眼,恨不得杀了江瀲以断绝杜若寧对他的心思。 他隱约觉得江瀲另有图谋,便私下劝諫嘉和帝,不要对江瀲太过信任,应该依照他们最初的方案,一次性解决掉杜关山父子,这样才是永绝后患最有效的办法。 至於民眾,他们的想法看法是最不重要的,就好比当年的宫变,明昭帝被杀,皇位易主,民眾最多不过声討几句,慌乱几天,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过起了自家的小日子。 所以,他们只要日子过得下去,才不会管朝堂如何风起云涌。 嘉和帝却不认同宋悯的说法,他已经不是十年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信王,现在的他,想要功绩,想要讚颂,想要青史留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怎么能说民眾不重要呢?”他对宋悯道,“你向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朕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宋悯苦笑。 他也快不认识皇上了。 当年那个目標坚定,杀伐果断的李承启,如今却成了用自己儿子的血炼丹的昏君。 他坐上皇位不过十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都是江瀲害的。 是他一直在皇上跟前进谗言,先是哄著皇上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事,然后一点点加大力度,在不知不觉间把皇上引上了昏君的道路。 死太监,他真该被千刀万剐! 宋悯恨得牙痒,感觉自己不能再对江瀲的恶行视而不见,他要杀了江瀲,为大周,也为自己扫除这个心头之患。 江瀲对此浑然不觉,隨著天气变暖,他收到的桃树画像也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 光禿禿的枝丫渐渐长出了花苞,花苞也在一天天长大,从最初的小墨点,变成可以看出形状的骨朵,最近几日,已经呈现出半开的状態。 起初,他並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只是想看看杜若寧在耍什么花招。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他开始期待第一朵桃花盛开的景象。 第120章 催开枝头好顏色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0章 催开枝头好顏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个春天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算计。 嘉和帝算计著怎样让杜关山死得没有爭议,宋悯算计著怎样才能除掉江瀲,江瀲算计著怎样给杜若飞造势,曹广禄算计著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杜若寧却在算计著怎样才能让他死於天降鬼火。 直到某天清晨,传令兵从北城门疾驰入城,带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定国公在率军回朝的途中被刺客重伤,性命堪忧,正由轻骑营护送赶回京城。 消息不脛而走,震动了整个京城。 嘉和帝担忧定国公的伤情,当即从京营点了一千骑兵和几名擅长外伤的御医,让他们即刻起程向北一路去迎,以便能早日与定国公碰面,早日为他医治创伤。 另外又派人前往定国公府传递消息,安抚家眷,让他们不要担忧,朝廷一定会把定国公平平安安接回京师。 杜家人怎么可能不担忧,老夫人听闻消息,当场昏死过去,云氏也哭得没了声音。 大老爷二老爷被紧急叫回家,家里一片混乱,哭声震天,大夫人又要照顾老夫人,又要安抚云氏,忙得团团转。 孩子们上学还没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嚇傻了,围著昏厥的祖母和哭天抢地的云氏不知所措。 传旨的太监都看懵了,他確定自己传的是定国公重伤,而不是定国公亡故,怎么这家人都嚇成这样? 看来这个家真的全靠定国公撑著,定国公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没了主心骨。 唉!可怜吶! 太监回到宫里,去御书房向嘉和帝復命,讲了国公府乱糟糟的场面。 嘉和帝心情舒畅,打发他下去,和江瀲宋悯说道:“这就开始哭了,不如省点力气等人抬回来再好好哭。” 江瀲躬身道:“恭喜陛下,您终於可以高枕无忧了。” 嘉和帝哈哈笑:“还早还早,等他死透了再恭喜不迟,到时候朕的丹药也炼出来了,真是双喜临门呀,哈哈哈哈!” 宋悯看他满面红光,精神抖擞,有心想提醒他別高兴得太早,又怕说出来让他不高兴,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 他应该学学江瀲,从来不给皇上泄气,不管皇上干什么,他都是第一个支持鼓励。 这就是奸臣得宠的秘诀吧! “陛下,定国公重伤的消息是由军中信兵送达,怎么没见到远公公送信回来?”他旁敲侧击提醒道。 嘉和帝愣了下,转头去看江瀲:“对呀,刘远的信呢,怎么还没送来,朕还等著看他是如何得手的呢!” 江瀲道:“许是还在路上,许是定国公遇刺起了骚乱,军中正在排查內奸,他不敢轻举妄动,反正定国公已经活不成了,陛下再耐心等等,倘若明天还没信儿,臣便让人联繫他。” “没错,军中肯定在排查,他不动也是对的。”嘉和帝道,“那就再等等吧,朕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江瀲说得对,反正杜关山是活不成了,就算现在还有一口气,御医也不会让他活著进城的。 十年了,他的心腹大患终於要死了,他实在太开心了,他都等不及要看看死了的杜关山是什么样子。 “朕简直不敢相信,到现在还感觉是在做梦。”他手舞足蹈地说道。 “陛下您只管相信。”江瀲道,“杜关山是不败战神,又不是不死战神。” “哈哈哈哈,说得好,战神可以不败,但不可能不死。”嘉和帝越发高兴,“虚空道长说了,只有真龙天子才有可能长生不老,其他人都不行,哈哈哈哈!” 宋悯看著皇上肆无忌惮的笑脸,莫名地感到一种悲哀。 看来,他也不能將希望全都寄托在皇上身上,是时候该关注关注皇子们了。 他就不信,换一个皇帝之后,江瀲还能这么得宠。 定国公府的哭声持续了很久才停,在大老爷二老爷的竭力安抚下,女眷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开始著手准备定国公回来的一应事宜。 孩子们也被大老爷催促著,该当值的去当值,该上学的去上学,谁也不许留在家里,不然人家真的以为定国公已经死了。 “既然受了伤还能往回送,就说明还有救,所以你们都要打起精神,做好自己的事,霉运自然就不会找上咱们家。”大老爷说道。 孩子们听了他的话,全都打起精神,不再沮丧,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杜若寧和两个哥哥两个堂姐一起去了书院。 许是为了安慰她,杜晚烟和杜晚雪全都挤在她车上,轻声细语地陪她说话,到了书院,同学们也纷纷围过来安慰她。 杜若寧索性以心情不好为由,避开眾人,独自跑到藏书阁去躲清静。 学生们知道她在那里,都自觉地不去打扰她,她便一个人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画画。 桃花要开了,父亲要回来了,曹广禄也要死了,多好的春天呀! 前几日,贺之舟的人打听到,曹广禄身边的小太监出宫置办了一套行头,有寻常男子的衣物,方巾,还有假鬍子,不用想也知道是给曹广?用的。 三清观最近也有了动静,不但突然多出好多不像道士的道士,並且还有人对观里原有道士的身份做详细统计调查,就连去上香的香客都要接受盘查登记,对外声称最近有贵人要来,所以要提前做好防范。 曹广禄平时太低调,让人差点忘了他是司礼监掌印,如今突然能调动这么多暗卫,能对道观做出如此严密的部署,方显出掌印大人该有的实力。 可是,防范再严又有什么用,只要他出了宫,该死还得死。 即便他打死不出宫,杜若寧也有应对之策。 她知道外面通往宫里的密道,假设曹广禄不出来,她就让贺之舟半夜从密道溜进去,照样也能把事办成,只是相比宫外,在宫里下手的风险要大一些而已。 正想著,门外人影一闪,薛初融走了进来。 “若寧小姐。”他在离书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我来没有別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我给定国公卜了一卦,卦象很平和,他应该没有大碍。” “……”杜若寧握著画笔怔怔看他,而后噗嗤一笑,“薛同学好厉害,居然还会卜卦。” 薛初融登时红了脸,却一点都没打算谦虚:“是的,我卜卦的本事是跟我祖父学的,特別特別准,你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杜若寧郑重点头,“我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嗯!”薛初融也跟著点头,“那你继续画画吧,我告辞了。” 他躬身一礼,正要离开,又被杜若寧叫住:“既然你卜卦很准,有没有给自己算算,看能不能考中状元?” “我算过了。”薛初融认真道,“卦象说我能考中。” “哈!”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那我这里就提前恭祝薛状元金榜题名了。” “好,多谢若寧小姐。”薛初融再次施礼,告辞而去。 直到走出藏书阁,他紧绷的身子才放鬆下来,看著门前那棵含苞待放的桃树轻轻扬起唇角。 若寧小姐画的就是这棵桃树吧? 她画得可真好。 她已经画了很多天桃树,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能收到若寧小姐的画,对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不管了,我还是先考中状元再说吧! 他笑了下,收回视线,昂首阔步而去。 杜若寧很快便画好了今日份的桃树,正要收起来,想了想,又在上面添了两句诗:只待春雨化甘霖,催开枝头好顏色。 晚上,江瀲回到督公府,便看到了这幅画。 原以为她会因定国公重伤而忧心忡忡,现在看来,她非但没受到影响,甚至还很高兴。 只待春雨化甘霖? 所以,她是在等一场什么样的春雨呢? 第121章 浇不灭的鬼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1章 浇不灭的鬼火 自从定国公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前几天还在欢呼雀跃的民眾全都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和担忧之中。 定国公是大周的守护神,有他在,才有大周几十年的安定和平,纵然时有外敌侵犯边境,定国公也从没让敌人的铁蹄踏入关內。 所以,民眾是全天下最盼著定国公长命百岁的人,因为只要这个人在,大家就能高枕无忧地过日子。 哪怕有一天他老了,老得不能再上战场,只要他还在,也能让百姓觉得安心。 嘉和帝正是知道杜关山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才特意大张旗鼓点了京营的兵马去接他回城,这样一来,哪怕杜关山最终没能挺过去,他这个做皇帝的也算尽力了。 民眾们听闻皇上派兵去接定国公,全都翘首以盼,掰著指头计算定国公的归期。 按照大家的推测,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定国公也要在三月十八左右才能抵达,然而谁也没想到,护送定国公的轻骑营竟然在三月十五日的清晨就到达了北城门。 这一天是財神赵公明的生辰,民眾们一早起来去城东的三清观上香,却不是为了祈求自己升官发財,而是为了给定国公祈福。 这一天也是嘉和帝的丹药出炉的日子,因为早朝改成了三天一次,恰好这天不用早朝,他便一大早就来到炼丹房等候开炉的良辰吉时。 这一天还是曹广禄出宫换命的日子,恰好皇上这日不理政务,没有用到他的地方,他天不亮就起来乔装打扮,从宫里密道出了城。 城外有他早就安排好的暗卫,护著他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十分低调地去了三清观。 路上碰到一拨一拨往回走的民眾,有人还好心提醒给曹广禄赶车的车夫,今日道观里有贵人前来上香,其他人一概不许入內,他们就是被赶回来的。 “你们也是为定国公祈福的吧,趁著现在时间上早,咱们同去城南的老君庙,那里香火也是灵的。” “对呀对呀,定国公是我们大周的大功臣,只要是神仙,都会保佑他的,快调头与我们同去吧!” 车夫憨笑著回应:“我们来都来了,总要到跟前去瞧一眼,实在不行再转来,马车脚程快,能赶上乡亲们的。” 眾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便也不再多劝,隨他去了。 “为定国公祈福?”曹广禄坐在车里,摸著新粘上的假鬍子,冷笑一声,低声喃喃道,“愚蠢的民眾,你们国公爷的命掌握在皇上手里,而不是神明手里,与其求神,倒不如去求皇上。” 不过就算现在去求皇上,只怕也晚了,定国公这会儿没准已经凉透了。 话说当年杜关山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也是带头签了拥立书的,为什么明昭的余孽没有找上他? 还有宋悯,他难道不是最该死的那个吗,为什么明昭余孽不先把他杀了? 报仇都要拣软柿子捏,可见也是一帮废物。 那些人之所以提出让他找人换命的要求,应该也是没把握杀掉他吧? 若果真如此,这仇报的简直就是个笑话。 呵! 到了三清观的时候,民眾已经被驱逐乾净,观里观外戒备森严,除了鸟雀,没有任何活物能进去。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一大早就阴沉沉的,曹广禄下了马车,没有心情欣赏久违的自然风光,在护卫的簇拥下,踏著观前九十九阶台阶进了道观。 道观的大门在他进去之后隨即关闭,由持刀护卫把守在外。 三清观是大周朝最负圣名的道观,也是天下修道之人心嚮往之的圣地。 周朝建立初期,天下以佛教为尊,后来,周朝的第二任皇帝因久无子嗣,拜了几年佛都不起效,抱著病急乱投医的心態,去三清观上香祈祷了几回,没成想很快便有几个妃嬪怀了身孕,次年就为他生下了三位皇子一位公主。 皇帝大喜,从此將道教奉为国教,並对三清观大加修葺,重造庙宇,为三位尊神再塑金身,三清观由此声名远播,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如此过了近百年,三清观始终受到歷代帝王的重视,被人称为天下第一观。 只是这天下第一观,向来是迎著朝阳开门,伴著落日关门,像今天这样大早上的就落锁闭观,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可见司礼监掌印的威风,確实非同一般。 上香的大殿也早已肃清,连道观的道士都不准入內,明卫暗卫占据了殿內的角角落落。 曹广禄迈步走进大殿,在三位尊神金光闪闪的塑像面前静默一刻,掏出提前写好的字条,亲手扒开那只大香炉的香灰,將字条深埋其中,又用香灰掩盖抚平。 因为他要往香炉里埋东西,香炉里的香早有专人清理乾净,连香灰都被仔细翻找了一遍,以防藏有暗器毒针之类。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头,感到无比轻鬆。 至於字条上的人是死是活,跟他没有任何关係,要怪也是怪明昭余孽,他只是个被逼迫的可怜人。 大殿內寂寂无声,看不出有什么危险,想来是明昭余孽见他阵势浩大,根本不敢现身送死。 所以呀,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用哪儿哪儿好。 倘若他不是司礼监掌印,今日的行程怎么会如此顺利? 现在,他终於可以回家去见一见久违的家人了。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大殿。 一脚跨出门槛,他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位安安静静不悲不喜的尊神。 既然来了,还是给三位尊神上炷香再走吧,虽然他並不信神。 他以前是信的,自从亲眼看著先帝死於李承启的剑下,他就不信了。 先帝对神明很虔诚的,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神明来搭救他。 曹广禄重新走回香案前,从旁边紫檀木的香盒里拿了三根香出来。 安全起见,大殿里常年不熄的烛火都被熄灭了,他只好招手叫来偽装成车夫的小太监,问他有没有带火摺子。 小太监掏出火摺子吹出火苗,打算帮他点上,却被他拒绝了。 “咱家自己来,这样显得诚心。”曹广禄说道,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火摺子,一手握著香去点。 直到这一刻,他脸上还是带著笑的。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手突然就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包括曹广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感觉到疼,哎呀一声叫出口时,火苗已经蔓延到他宽大的衣袖之上。 曹广禄骇然大叫,慌乱地挥动袍袖,袍袖摆动间,又点燃了衣襟衣摆,以及围在香案一圈装饰用的锦缎,案上的香纸也迅速被点燃,香灰飞起来,又烧著了四周垂掛的纱幔。 火势熊熊而起,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来人,快来人……”曹广禄发出悽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打滚,试图滚灭身上的火。 “大人!”受到惊嚇的小太监终於反应过来,忙扑跪在地上帮他拍打,又大声喊护卫来救。 守在殿內殿外的护卫也跟著反应过来,纷纷提起放置在大殿各个角落防火专用的水桶,衝过去將水往起火的地方浇。 掌印大人的性命最要紧,因此有三四个护卫同时提著水往他身上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狼狈不狼狈,能把火灭了就是好的。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桶水浇到曹广禄身上之后,火不但没灭,反倒烧得更旺,甚至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小太监在水泼来的前一刻躲开了,此时看到这情景,顿时嚇得两腿发软。 好险,他要是躲开的慢一点,恐怕自己也会变成火人。 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现象,泼出去的水不但起不了作用,反而助长了火势,半个大殿都烧了起来。 看著被烧成火球的曹广禄,不知是谁突然喊出那句话: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 眾人齐齐打个寒战,在熊熊大火之中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快跑吧!这是老天爷降的火,灭不了的!”有人大声喊。 护卫猛地惊醒过来,扔了水桶,爭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最后一个跑出去的人甚至將厚重的木门也紧紧关上,以防鬼火蔓延出来。 “救我,救我……”曹广禄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从里面传出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第122章 你答应咱家的礼物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2章 你答应咱家的礼物呢? 护卫们惊魂未定,六神无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道观的观主和道士们闻著焦糊味赶过来,全都嚇得面无人色。 “愣著干嘛,快救火,快救火呀!”观主指著眾人大叫。 护卫们急忙拦住。 “道长,不能救,救不了,这火是天降鬼火,越浇水烧得越旺。” “胡说,这怎么可能?”道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是真的,方才我们已经拿殿里备用的水试过了,確实越烧越旺,道长你千万要相信我们呀!” “对呀对呀,千真万確,不救的话只烧这一个殿,救的话只怕整个道观都不能倖免。” 眾人七嘴八舌,把道长都说懵了。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著曹掌印被烧死吗?” 眾人都默然看向紧闭的殿门,暗自在心里猜测,恐怕这会儿已经死了。 “天降鬼火呀,咱们凡夫俗子能有什么办法?”有人说道,“道长是得道之人,兴许那火奈你不得,要不然,你进去瞧瞧?”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大殿的屋顶被大火烧塌一块,房梁掉下来,砸得地面直颤。 道长嚇得一激灵:“不行不行,贫道修行尚浅,不敢违背天意,贫道还是向上天求一场神雨吧!” 说著便命眾人密切关注火势,防止烧到別的殿宇,又打发那个小太监回宫去向皇上报信,自己则远远地退开,跪在殿前的开阔地,双手合十念起了祈雨咒。 眾人惶惶不安,严阵以待,同时又时刻准备著跑路。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空突然被一道闪电划破,紧接著咔嚓一声,春天的第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响。 片刻后,春雨哗啦啦从昏暗的天幕降落人间。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眾人全都震惊不已,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跪在地上的道长也惊呆了。 是他的祈雨咒太厉害,还是老天爷真的显灵了? …… 第一声春雷炸响的时候,正是嘉和帝的丹药出炉之时。 这个时间,是虚空道长提前为他算好的。 嘉和帝听到雷声,既惊诧又嘆服:“虚空道长真乃神人也,你说这个时辰会打雷,它就真的打雷了。” 虚空道长捻须呵呵一笑:“陛下过奖了,观测天象並不是什么高深的本事,钦天监不是也测出来今天要下雨了吗?” “他们那么多人只测出今天要下雨,可没人能准確说出哪个时辰会打雷。”嘉和帝道,“以朕看,那个钦天监正的位置给道长坐才正合適。” 虚空道长忙摆手:“多谢陛下抬爱,贫道对当官不感兴趣,还是修仙炼丹更適合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对对,修仙炼丹才是最要紧的。”嘉和帝连连点头,“道长快来帮朕瞧瞧,这一炉丹药炼得行不行。” “不用看,必定是上好的。”虚空道长道,“春雷镇邪祟,春雨润万物,边关战事平定,心腹大患清除,陛下这炉药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不好都难呀!” “借道长吉言,朕还没吃到嘴里,便已经觉得百病全消了。” 嘉和帝被虚空道长哄得晕头转向,喜不自胜,亲自携著他的手去看那盘已经散去热气的丹药。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跪地稟道:“陛下,定国公回来了!” “什么?”嘉和帝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信,鬆开虚空道长的手腕转过身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太监跪在地上喘著粗气道:“回陛下,护送定国公的轻骑营已经到了北城门,特命人来请示陛下,是让定国公先回府,还是直接进宫面圣。” “回府?面圣?”嘉和帝惊讶地转著眼珠子,还是有点懵,“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死的还是活的,前去迎接的兵將和御医呢?” “活的,说是日夜兼程抄近路回来的,和前去迎接的人走岔了,没碰上。”小太监知道的並不多,说完又问了一遍,“陛下,眼下该如何安排定国公?” 嘉和帝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脸上的喜色也消失殆尽:“江瀲呢,宋悯呢,快快传他们来见朕!” “今日没有朝会,督公大人在东厂,首辅大人在文华殿。”小太监回道,“两位大人赶来怕是没有这么快,传令兵还在等著陛下的旨意。” “那就让他等著!”嘉和帝愤怒道,“你再敢囉嗦一句,朕砍了你的脑袋!” 小太监不敢多言,爬起来就跑。 跑到大殿外,小太监放缓了脚步,对迎上来的几个太监吩咐了几句,打发一人去文华殿找宋悯,一人去给传令兵传达陛下的旨意,而后自己出宫去了东厂。 江瀲並不在东厂。 杜若寧一大早就派贺之舟去给他送信,说藏书阁的桃花开了,让他赶紧去看看。 今天天气不太好,江瀲原本不想出门,后来想著小丫头还有个承诺没兑现,便决定勉为其难地去看一看。 到了南山书院,上课的钟声刚刚敲响,杜若寧却没有去上课,而是在藏书阁门前等他。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手臂上缠绕著淡青色披帛,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向他飞来。 “督公大人,快来瞧,桃花终於开了!” 她娇笑著跑到他面前,仿佛融融的春意也跟她一起扑面而来,空气中都带著香甜的味道,驱散了阴天的沉闷。 江瀲有些许的晕眩,怔怔地没有说话。 杜若寧也不管,径直牵起他的袖子,把他带到桃花树前,指著向阳的枝头上那朵娇艷艷迎风颤抖的桃花给他看。 “督公大人,您瞧,真的开了。” 江瀲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盯著那朵桃花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也就那样,宫里的桃花早就开了。” “宫里的是宫里的,只有这棵是咱们的。”杜若寧道。 “少跟咱家扯近乎,明明是书院的,怎么就变成了咱们的?”江瀲头脑已经清醒过来,不肯受她的蛊惑。 “是书院的没错,但是只有咱们在关注它什么时候开呀!”杜若寧狡辩。 江瀲冷哼一声:“那又怎样,你答应咱家的礼物呢?” “礼物呀?”杜若寧转著眼珠往那朵桃花上看。 江瀲顿时警觉:“你別想用那朵破花打发我。” “……”杜若寧嘟起嘴,“这花不好吗,对於这棵树来说,它可是春天的第一朵桃花呢!” 江瀲:“……” 这个骗子!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正要发火,阴沉的天空突然有一道闪电划过,紧接著便有惊雷在头顶炸响,把两人都嚇一跳。 杜若寧隨即就笑弯了眼:“督公大人,我送你的礼物来了。” 什么鬼? 江瀲板著脸瞪她,难不成是送他一声惊雷吗? 这个比春天的第一朵桃花还不靠谱好吧? 第123章 她做的错事还少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3章 她做的错事还少吗? 江瀲还没来得及质问杜若寧,天上就开始噼里啪啦掉下雨点。 “督公大人,下雨了。”杜若寧仰头看天,“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呀,有了它的滋润,桃花明天就要开满枝头了。” 是吗? 江瀲不禁想起她写的那两句诗,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场春雨吗? 这一场春雨对她来说还有什么別的意义吗? 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单纯的在期待花开? “督公大人,我们进去避一避吧!”杜若寧伸手把他往藏书阁里请,“虽然是春雨,淋湿了也会生病的。” 江瀲看著越下越急的雨势,倒也没反对,隨著她进了藏书阁。 屋里到底暖和些,两人站在门內,静默地欣赏这场姍姍来迟的春雨。 洛城气候乾燥,春季多风沙,从开春起就一直没下雨,今天这场雨,无论是对缓解乾旱,还是田间耕种,都是极有利的,真真是民眾们期盼已久的喜雨。 “督公大人,我要郑重地向你道个歉。” 两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雨之后,杜若寧开口打破了沉寂。 江瀲闻言一怔,转头看她,惊觉自己居然站在这里看了半天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真是莫名其妙! 他不动声色地捏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转了转,讥笑道:“哟,若寧小姐还会道歉呢?” “瞧督公大人说的,我怎么就不会道歉了?”杜若寧娇嗔道,“难道我以前没有给你道过歉吗?” “有吗?”江瀲反问。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坑蒙拐骗,什么时候道过歉? “没有吗?”杜若寧认真地想了想,“我一时想不起来,如果真的没有,可能是我以前没做过错事。” 江瀲:“……” 真有脸说,她做的错事还少吗? 算了,懒得跟她计较。 “那你说说看,这回是做错了什么事?” “还不是我六堂兄……” 杜若寧打算向他坦白自己偷供词的事,然而话才说一半,就看到望春撑著伞从远处跑来。 “乾爹,乾爹!”望春边跑边大声喊,“出大事了,快点回宫吧,陛下到处找您呢,都发脾气了!” “慌什么,天塌了不成?”江瀲蹙眉不悦,气他来的不是时候。 望春跑得急,虽然撑著伞,衣服还是打湿了,被风一吹凉意透骨,站在门外哆哆嗦嗦道:“回乾爹,轻骑营把定国公送回来了,如今正在北城门外候旨,陛下叫您快点回去。” “你说什么,我阿爹回来了?” 江瀲还没说话,杜若寧已经抢先叫了出来,她激动地衝出去,也不管漫天飘落的雨,也不管望春湿漉漉的衣服,抓著他的肩膀大声问,“春公公,我阿爹真的回来了吗?” 望春被她嚇一跳,忙点头道:“是啊若寧小姐,定国公现在就在北城门外。” “太好了,我要去见阿爹,我要快快去见阿爹!”杜若寧喊道,丟下江瀲和望春,自己一头衝进雨幕中,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望春看著那个在大雨中渐渐远去的鹅黄身影,不由瞠目结舌:“乾爹您瞧,若寧小姐都高兴疯了。” “废话,你爹回来你不高兴啊?” 江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是不爽。 就算再急,也得跟他说一声吧,居然就这样把他丟在这里不管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走吧,咱们回宫瞧瞧。”他板著脸说道。 望春应声是,用伞遮住屋檐上滴落的雨水,一手虚扶著他跨过门槛:“乾爹小心著点,雨天路滑。” 江瀲跨出来,嫌弃地打掉他的手:“好好走你的路,你爹我还没老。” 望春:“……” 这是又跟谁慪气呢? 江瀲紧赶慢赶回了皇宫,到了宫门口,有几个小太监抬著肩舆在门里面张望等候,见他的轿子过来,忙迎上前道:“督公大人,你可回来了,陛下催了好几遍,叫我们在这里等你。” 江瀲嗯了声,也没多问,在几个人的服侍下上了肩舆,小太监们等他坐稳,抬起来沿著宫道飞奔而去。 在宫里,能坐肩舆的,只有皇上皇后,皇子公主,以及位份高的妃子,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江瀲以前也没坐过,这次许是嘉和帝太著急,已经顾不上规矩。 小太监们抬著他向前跑,各自都在心里想,督公大人头一回坐肩舆,怎么连一点受宠若惊的反应都没有,感觉好像特別理所应当。 不多时,肩舆在御书房门外停下,望春撑著伞把江瀲接下来,送进了门內。 “见过陛下!”江瀲来到嘉和帝的书案前,刚要下跪,就被嘉和帝拦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快说说该怎么办吧!” 江瀲谢恩,退后两步,往两边看了看,发现屋里除了宋悯,还有太子和几个皇子,太子的舅舅陆尚书也在。 一个杜关山,居然惊动了这么多人,可见战神的威力確实不小。 “江大人还犹豫什么,快说说该怎么办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给陛下出主意。”宋悯说道,言下之意是叫你瞎出主意,现在好了吧,差点坏了皇上的大事。 江瀲瞥他一眼,冷笑:“宋大人说这话有意思吗,咱家哪次出主意的时候你不在场,你若觉得不妥,当时怎么不拦著?” “……”宋悯心说你们一个个胸有成竹的,仿佛杜关山就在你们的手里攥著,我拦得住吗我?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爭论对错的时候,人还在北城门等著呢,快说点有用的吧!”嘉和帝没好气地打断两个人的拌嘴。 “是。”江瀲躬身道,“不知臣没来之前,陛下和各位皇子大人都是怎么商量的?” 嘉和帝道:“大家意见各不相同,可用的有两条,一是召杜关山进宫面圣,以治伤为由,將他留在宫里见机行事,二是让他先去行馆住下,等监军和隨军史官的信报传回,核实无误之后再作定夺。” 江瀲听完点点头:“两个都是可行的,只是后者比前者显得要冷血一点,定国公打了胜仗,身负重伤归来,不能面圣,不能回家,还要先住在行馆接受调查,民眾们会觉得朝廷对功臣太过无情。” “厂臣说得对,孤也是这么想的。”太子上前一步说道,“父皇,不如就让定国公入宫面圣,藉机把他留在宫里治伤,他伤得那么重,治不好也是正常的。” “可是,死在宫里的话也不好对民眾交代吧,好事之人太多了,万一有人提出怀疑,照样会引起民眾的不满。”五皇子说道。 宋悯捧著手炉轻咳:“民眾怎么想真的没那么重要,臣以为应该把民眾的看法放在后面,最要紧的是先把事做成了。” 对於这件事,他一直都主张先杀了再说,人死了,怎么说都好说。 “你们,你们的意思是说,要杀了定国公吗?”角落里有个怯怯的声音道,“为什么呀父皇,定国公不是大英雄吗?” 眾人都诧异地看过去,发现是年仅九岁的七皇子在说话。 “小七,你来做什么,谁让你来的?”嘉和帝拧著眉头问他。 “儿臣自己来的。”七皇子道:“儿臣听说定国公重伤归来,以为父皇会派皇兄们前去迎接,儿臣也想去,就来问问父皇,可是,你们,这是……” 小小的孩童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又有些不敢置信,他现在的年纪,还不能理解这一屋子人为什么都想让一个大英雄去死。 嘉和帝被他纯净无邪的眼眸注视著,本来就烦躁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来人,送七皇子回去!”他大声吩咐道。 守在外面的侍卫应声进来,正要带著七皇子离开,门外突然扑通一声响,有人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曹掌印死了!” 第124章 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4章 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天地似乎都寂静下来。 眾人心头皆是一凛,同时向门外看去。 一个全身湿透的小太监跪在那里,凌乱的头髮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衣服鞋子上全是泥,仿佛赶了几十里山路而来。 重点是他身上的衣服並非太监服,而是一套土灰色的旧衣服,看起来像是宫外哪个土財主家的马夫。 大家之所以分辩出他是太监,全凭他那一把尖细的嗓音,和他捏在手里的一块腰牌。 那是司礼监的腰牌。 “曹掌印怎么了,你再说一遍!”宋悯第一时间向他走过来。 小太监趴在地上,身子和声音一起颤抖:“曹掌印他,他,他被天降鬼火烧死了!” 所有人都猛地一个倒吸气,惊悚地瞪大眼睛,嘉和帝更是浑身僵硬,脑袋嗡嗡作响。 “胡说八道!”江瀲也隨后走过去,厉声道,“咱家方才一路行来,都不曾听闻哪里走水,下这么大的雨,哪来的鬼火?” “不是在宫里,是在三清观。”小太监说道,大概因为江瀲也是司礼监的,便如同见了亲人一样,匍匐向前,爬到江瀲脚边抱住他的脚,“江秉笔,你快去瞧瞧掌印大人吧,他都被烧成火球了,呜呜呜……” 眾人都听懵了。 曹掌印不是一直在宫里吗,什么时候跑到三清观去了? 难道是什么邪祟把他掳去的? “掌印是今天一大早从宫中密道去的三清观,他说陛下今日不理政务,我们去去就回,不用告知陛下。” 小太监泣不成声地讲述,“到了三清观,掌印已经让人提前清了场,整个道观全是我们的人,掌印也没去別处,就在大殿里上香,然后他的双手突然就自个燃烧起来,很快又烧著了他的衣服,护卫们用水去泼,非但泼不灭,反倒越烧越旺,把整个大殿都点著了……” 小太监回忆著当时的情景,想著自己也差一点就被烧死,嚇得浑身颤抖不已。 眾人听著他的描述,震惊的同时又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连水都浇不灭的火,而且越浇越旺,听起来还真像是鬼火。 所以,这是应验了乾西宫墙上的那句诅咒吗? 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嘉和帝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挥著袍袖大声道,“朕不信真的有天降鬼火,定然是明昭余孽搞的鬼!” “陛下说得对,肯定是明昭余孽。”江瀲附和道,“陛下,那些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相信一定动用了不少人力,事情刚刚发生,他们应该还没跑远,请陛下下旨將城东方圆五十里以及各处通往三清观的路口全部封锁,臣即刻带人前去围剿。” “准奏!”嘉和帝几乎等不及他说完,立刻就答应了他的请求,“朕命你全权负责此次围剿行动,並赐予你先斩后奏的权力,宋悯,你去调兵配合江瀲对城东实施封锁,无须讲任何原则,只记住一条,寧可错杀,不许放过,朕这次一定要让明昭余孽死无葬身之地!” “臣遵旨!”宋悯躬身应是,稍一停顿又道,“陛下,定国公那边怎么办?”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来报信:“启稟陛下,定国公伤势恶化,等不及陛下的旨意,已经先行回府医治了。” “什么,杜关山他好大的胆子!”嘉和帝闻言气得直拍桌子。 其他人也都不敢置信地对视。 “陛下,事已至此,您且先息怒。”江瀲劝慰道,“定国公一个將死之人,左右也离不开京城,不如先解决了明昭余孽再来收拾他,陛下您別忘了,咱们为防万一,还让隨军史官和远公公为他准备了十条罪状呢!” “对对对,你说得对,眼下还是先抓明昭余孽要紧。”嘉和帝摆手,“快去快去,你们都快去,朕这次一定要明昭余孽死光光!” 死光光是不可能的,不过是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决心和愤怒,他实在是恨死了这帮百足之虫,恨不得將他们全都抓起来,碎尸万段。 曹广禄也是该死,说了多少回,让他在宫里待著,哪也不要去,他非不听,居然为了瞒过他,偷偷从宫中密道溜出去。 他怎么这么蠢?怎么这么蠢? 不对,他明明是个很精明的人,为什么突然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他一定是收到了某种暗示,或者有人以某种东西做要挟,约他去三清观见面。 对,一定是这样。 “江瀲,你到了三清观,一定要重点排查那个大殿上所有可疑的东西,朕相信,曹广禄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的。”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的。” 江瀲说罢,躬身告退,出宫率领东厂和锦衣卫直奔三清观而去。 曹广禄死的可真是时候,江瀲心想,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定国公一回来他就死了,简直是在用生命为定国公铺路呀!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件事是不是太巧合了? 不知怎地,江瀲眼前突然闪过一双乌溜溜的杏儿眼。 “督公大人,我送你的礼物来了。”那双眼睛的主人笑盈盈地说道。 难道说,她的礼物不是春天的第一朵桃花,也不是春天的第一声惊雷,而是…… 不能够吧,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 江瀲走后,宋悯也隨后告退,去调兵封锁东城。 嘉和帝的太阳穴又开始一扯一扯地疼,他实在想不明白,今天明明是个黄道吉日,怎么到最后竟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这些躲在暗处的鬼,实在可恶至极! 他越想越来气,忍著头痛,又给几个儿子都安排了事情,另外叮嘱陆尚书密切关註定国公府的动向。 陆尚书虽然管辖吏部,却是他的大舅哥,是太子的亲舅舅,关键时刻比旁人更加可靠。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他又命人叫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府尹,命他们和东厂一起查办曹广禄的案子。 一时间,几大衙门的差役全都如潮水般向城东涌去。 民眾们惊恐之余,渐渐也打听到曹掌印在三清观被天降鬼火活活烧死的消息。 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人们一遍一遍地添油加醋,越说越玄乎,就连祈雨的道长都被说成了是神仙下凡。 天降鬼火,只有天降神雨才能浇灭,凡间的水只能让它越烧越旺。 可见那冤鬼的冤气是多么强大,它要索谁的命,躲在哪里都难逃一死。 宫里有真龙天子,它便把人诱拐到宫外去焚烧,真龙天子都罩不住。 至於怎样诱拐,自然是用邪祟迷惑人的神志,要不然,曹掌印十年都不出宫,怎么突然就去了三清观呢? 所以呀,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谁也逃不掉。 因著这场鬼火,京城又一次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走上街头,爭相谈论这件惊天动地的奇闻,把重伤归来的定国公都忘到了脑后。 杜若寧巴不得这样,她费尽心机谋划了这一切,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父亲,好给父亲一个缓衝的时间,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李承启的发难。 眼下,她就和父亲坐在一起,看著安然无恙的父亲,一边欢笑,一边落泪。 “阿爹,你终於回来了!”她毫无形象地吸著鼻子,握住父亲的手喊道。 杜关山呵呵地笑,將女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几个月没见,小丫头长高了不少,似乎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就是这哭鼻子的样子还和原来一样没变。 “是啊,阿爹回来了,你都说了三遍了。”他笑著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学你祖母絮絮叨叨。” 杜若寧又哭又笑:“我不是絮叨,我就是要確认一下嘛!” 確认自己没有做梦,確认父亲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你有什么好怀疑的,不就是你左一封信右一封信催促阿爹一定要在三月十五日回来吗?”杜关山怜爱地拿帕子帮她擦去鼻涕眼泪,“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阿爹,三月十五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第125章 除非她是李长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5章 除非她是李长寧 “三月十五是財神爷的生辰呀,这你都不知道?” 云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打断了父女之间的对话。 “阿娘。”杜若寧起身去迎她,把原本打算向父亲坦白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杜关山也没有继续追问,看著汤药皱眉道:“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没病装病也是一种病。”云氏嗔怪地瞪他一眼,“我们都快哭死了,你喝一碗药怎么了?” “还真嚇著啦?”杜关山嘿嘿笑道,“我要真有事,飞儿会亲自给你们报信儿的,走时不是告诉你们了吗,除了飞儿的亲笔信,別的都不要相信。” “信不信是一回事,哭不哭是另外一回事。”云氏把脸一沉,“你少废话,快点喝药,这是母亲特意吩咐给你补身体的。” “我不喝,我身体好得很。”杜关山躲开她递来的药,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咚咚响,“你瞧,壮实著呢!”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苦。”云氏不上他的当,硬是把药送到他嘴边,“快喝,给你备了蜜饯的。” 两夫妻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杜若寧在旁边看著,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悄悄退出门外,把门从外面关了起来。 父亲母亲已经分別太久,还是先让他们说说贴心话吧,其他的事等等再说也不迟。 杜关山左躲右躲躲不开,只好就著云氏的手把药喝了,苦得直咧嘴。 云氏掏出藏在袖袋里的蜜饯,餵他吃了两颗。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吃药还得就蜜饯,你儿子吃药都比你省心。”云氏抱怨道,“我怕下人们看到笑话你,特意把蜜饯藏在袖袋里,不然你这国公爷的脸都要丟尽了。” 杜关山哈哈笑,又从她手里拿了一只蜜饯放进嘴里:“谁规定国公爷不能吃蜜饯了?” 云氏拿他没办法,索性隨他去,收起笑意,忧心道:“你没接到皇上旨意就私自回府,回头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不回府他就不怪了吗?”杜关山道,“那么大的雨,他明知道我重伤在身,却迟迟没有传旨,什么意思你还看不出来吗?” 云氏当然看得出来,可人家是君,自家是臣,君想怎样就怎样,臣却不能任性妄为。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云氏问。 “不办,等著就行了。”杜关山说道,突然想起方才在城门外,寧儿坐著马车去找他,让他先回家等消息,还悄悄地告诉他,皇上可能最近几天都没时间管他了。 当时人多,他不方便细问,刚才正想问她,云氏又来了,还是没机会问。 也不知道寧儿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 就算是宫里出了事,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她一直在关注著宫里,並且还有门路能打听到消息。 她哪来的门路? 她这几个月都干了什么? 杜关山越想越不对劲,问云氏:“寧儿最近还好吗,听不听话,闯没闯什么祸?” “寧儿呀?” 听到丈夫问起女儿,云氏一下子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说她不听话,她从来没顶撞过大人,要说她闯了祸,可那些祸事也都不怪她。 该怎么说呢? “看你这样子,她肯定惹了不少麻烦吧?”杜关山瞭然地问。 云氏嘆口气:“你才回来,我原打算过几天再和你说的,她也还好,就是进了一次宫,往五公主头上射了一箭,把五公主嚇晕了,皇后娘娘要罚她,被宋悯和江瀲拦下,而后她又在宫外走丟,不小心掉进一个枯井里,江瀲动用了东厂和锦衣卫,找了大半夜才把人找到……” 云氏把最近发生在杜若寧身上的事一件一件向丈夫细细道来,包括杜若寧从撞见杜若贤诱骗杜若衡开始,直到她当著大家的面举证了杜若贤和二夫人,二夫人被连夜送去庄子,杜若贤至今还在东厂关著,等等等等。 杜关山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倒吸气:“这就叫也还好?你这当娘的心可真大。” “不是我心大,是这孩子,她现在主意越来越大了。”云氏发愁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江瀲混熟的,不怪老二家的说他们两个不一般,你就拿去东厂救人来说,別人使了多少钱都进不去,她不但进去了,还把供词都带回来了,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家看著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能知道。”杜关山又是生杜若贤的气,又是替自家闺女担心,催促云氏道,“你去把她叫回来,我要好好问问她。” 云氏巴不得他能替自己管管孩子,忙不迭地应了,收拾起药碗就要走。 刚把门打开,恰好杜关山的亲隨莫南走过来,在门外稟道:“公爷,曹广禄死了。” “谁?”杜关山愣了下,快步走过来,“你说谁死了?” “司礼监的曹掌印,在三清观上香,被火烧死了。”莫南补充道。 “天吶,他真的死了?”云氏大惊,隨即又高兴起来,“公爷,这回皇上怕是顾不上你了。” “什么叫真的死了?”杜关山也很震惊,抓住她话里的疑点问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他要死?” “是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曹广禄將死於天降鬼火……” 云氏把关於宫里闹鬼的传言告诉他,而后突然激灵一下,才反应过来莫南说曹广禄是被火烧死的。 “天吶,竟然真的有天降鬼火?难道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杜关山不信鬼神,闻言一声嗤笑:“老天爷有眼吗,他要有眼,看到那么多不平事怎么不去管,曹广禄这是被人算计了。” “管他呢!”云氏说道,“反正他死了对你有好处,皇上现在肯定没空理你了。” 是啊,堂堂司礼监掌印被鬼火烧死了,皇上这会儿肯定在捂著脑门大发雷霆呢,哪里还顾得上他? 杜关山摊摊手,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曹广禄倒霉。 “还真被寧儿说中了……”他说道,隨即又將眉头深深皱起。 所以,寧儿说皇上没空管他,是提前就已经知道曹广禄要死了吗? 她让他务必赶在三月十五日回来,也是因为曹广禄要在这一天死掉吗? 她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可能,人是她杀的吧?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而且她和曹广禄远日无怨近日无讎,有什么理由要杀曹广禄? 除非她…… 她是…… 杜关山突然想起大军启程那天,那一曲响彻天地的《策马度关山》,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和怀疑。 “寧儿!”他喃喃一声,丟下云氏和莫南,独自大步衝出了书房。 第126章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6章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公爷,你要去哪儿?” 云氏和莫南齐声叫他。 杜关山却充耳不闻,脚下生了风一般向后院走去。 他要立刻马上见到寧儿,问问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他的女儿杜若寧,还是他的徒弟李长寧? 李长寧这个名字从心里冒出来,就像刀尖在他心头戳了一下,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流下眼泪。 长寧啊! 长寧! 难道真的是你回来了? 他越走越快,一步一步踏在雨水里,任凭新换的鞋袜被泥水浸湿。 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快快见到他的孩子。 不管是寧儿,还是长寧,都是他的孩子。 “公爷,公爷!”大管事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气喘吁吁拦住了他的去路,“公爷,皇上派五皇子带著太医来给您看伤,已经快到府门口了,您快回去躺著吧!” 杜关山猛地顿住脚步,怔怔一刻,伸手將他扒到一边:“让开,谁爱来谁来,老子没空理会!” 他要去看他的孩子,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见。 大管事四十多岁正当年,却经不住他隨意的一扒拉,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公爷,您这是怎么了?”大管事顾不上许多,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公爷,这个时候您可不能乱跑呀,万一被五皇子发现你没受伤,麻烦可就大了!” “是啊公爷,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云氏紧跟著追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再不把那位放在眼里,面子活总要做足呀,欺君罔上可是要诛九族的,你想全家都跟著你受牵连吗?” 杜关山的手和脚都被抱住,挣了一下没挣脱,终於安静下来。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发了片刻的呆,而后缓和了神情道:“行了,鬆开我吧,我这就回去躺著。” 云氏和大管事都鬆了口气,忙忙地陪著他回到前院,给他换上血衣,身上头上缠满血染的布条,叫了军医过来准备应付太医的问话,又派人把老夫人,大夫人,大老爷,二老爷和孩子们都叫来,哭哭啼啼,满面愁容地坐了一屋子。 一切准备就绪,二管事领著五皇子和几个太医进了门。 大管事方才扑了一身的泥,只能让二管事去迎接,二管事日常是打理府里杂事的,头一回接待这么尊贵的客人,还要负责骗人,一路走来腿都是软的。 五皇子进了屋,眾人忙起身相迎,大老爷赔罪道:“眼看我这可怜的兄弟就要咽气,我等担心看不到他最后一眼,因此没能出府去迎接,还望五殿下恕罪。” 五皇子摆手叫他无须自责,又免了眾人的跪拜,径直走到床前去看杜关山。 杜关山被装扮得惨不忍睹,仿佛隨时都要撒手人寰,床边还扔著没来得及收拾的脏布条,上面血跡斑斑。 五皇子差点踩上那些布条,云氏在旁边叫了一嗓子,把他嚇一跳。 云氏忙哭著道歉,叫人快快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出去,又让人搬了椅子放在床前,请五皇子落坐。 五皇子没坐,招手叫沈太医过来,让他坐下为定国公把脉。 沈太医依言坐下,抓起杜关山垂在床边的手,將手指搭在他脉搏上,隨即脸色一变。 “怎么样?”五皇子关切地问。 沈太医轻轻摇头:“脉搏微弱,恐將不治。” 此言一出,屋子里顿时又是一片哀嚎。 五皇子插不上话,只好静静等著,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问沈太医:“真的没办法了吗?” 沈太医起身道:“老朽对刀剑伤並不擅长,只能从脉搏上判断,不如让方太医他们都瞧一瞧再做定夺。” “也好。”五皇子点头,又命另外几位太医一一上前诊断。 这时,杜若寧从外面跑进来,衝到床前大声哭喊:“阿爹,阿爹……” 云氏忙將她拉住,搂在怀里和她一起哭。 母女二人哭得铁石心肠的人都要落泪,五皇子似乎感同身受,轻轻唤了杜若寧一声,安慰道:“若寧小姐请节哀,定国公是我大周的守护神,老天爷不会忍心夺去他的性命,有这么多太医在,相信一定会有转机的。” “多谢五殿下吉言。”杜若寧抹著眼泪向他道谢,心说老天爷是不忍心,可是你爹忍心呀,你爹做梦都想要我阿爹的命呢! 五皇子看她娇娇俏俏,哭得如带雨梨花,越发地软下心肠:“宫里有上好的人参和伤药,等我回宫后稟了父皇,便让人给定国公送一些过来,另外你们还缺什么,只管说话,我一定会尽力相助的。” “多谢五殿下,暂时不缺什么,只要我阿爹能醒过来,就是再好不过。”杜若寧哽咽道。 两人说著话,有位太医打断道:“殿下,定国公身上的伤都包著,我等看不到具体情况,不知能否把布条拆开,让我等瞧一瞧?” “不行不行。”云氏出声反对,“伤口刚刚重新包扎过,撕掉那些旧布条时,国公爷差点就没承受住,如今再拆开一遍,怕是当场就得……” 说著又掩面哭了起来。 “这……”太医们为难地看向五皇子。 来之前皇上可是下了命令的,一定要亲眼看到定国公的伤口,国公夫人拦著不让,叫他们回去如何交差?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要解开了。”五皇子道,“把处理伤口的人叫来与太医们说说情况吧!” 这次云氏没有反对,吩咐候在一旁的军医,让他把定国公的伤情说与各位太医听。 如此折腾了一阵子,太医们看不到伤口,只能依据军医的描述斟酌著开了药方子,让他们先抓药煎服试试看效果如何。 五皇子没有特別较真,也没有多逗留,等太医们开了方子,便告辞而去。 大老爷和二老爷要送他出去,被他拒绝了:“二位如今是府里的主心骨,且留在这里照看定国公,让若寧小姐来送一送我吧!” 听他这么说,杜家人都是警觉地看过去。 虽说他是皇子,也没有平白无故叫人家闺阁小姐相送的道理吧? 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是觉得小姑娘比较单纯,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吗? 这可如何是好? “好啊,反正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由我来送五殿下吧!”杜若寧答应下来,伸手作请,“五殿下请。” 五皇子点点头,与眾人道別,和她一起走出去。 太医们很有眼色地等了一会儿才跟上,以免打扰到五皇子和若寧小姐说话。 两人並肩而行,走到空旷处,五皇子四下看了看,见周围都没有人,便停下脚步,非常严肃地对杜若寧说道:“若寧小姐,我知道定国公的伤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请你们放心,我回宫后不会如实告诉父皇的。” 杜若寧先是一惊,继而问道:“为什么?” 既然人家已经把话直接挑明,她这个时候再装傻也没什么意义,反正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倘若五皇子想拿她的话做证据,她不承认就是了。 “若寧小姐好淡定,我果然没看错你。”五皇子温和一笑,看著她的眼睛说道,“定国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从幼童时起就非常崇拜他,现在父皇听信谗言,想要对定国公不利,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我不忍心看到悲剧发生,纠结了很久才主动请缨过来探查情况,为的就是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你,请你转告定国公,最近一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后续有什么情况,我再想办法通知你们,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住定国公的。” 五皇子一口气说完,停下来,静静地等待杜若寧的反应。 杜若寧看起来非常震惊,也非常激动,甚至都哭了起来:“殿下真是温良纯善,宅心仁厚,我果然也没有看错您。” 第127章 告诉你我是谁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7章 告诉你我是谁 五皇子对杜若寧的话很是惊诧:“如此说来,莫非若寧小姐曾关注过我?” “是啊,殿下忘了吗,君子赛您还给我颁过奖呢!”杜若寧说道,“我那时就觉得殿下您温文尔雅,平易近人,正是书上说的那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五皇子不禁羞涩一笑,带著几分靦腆道:“若寧小姐过奖了,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好,但我会向著这个方向努力的。” “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杜若寧笑著回他。 两人说著话到了府门口,相互客客气气道別,五皇子坐上马车离开,杜若寧自行回府。 这个五皇子,还真有点意思,一上来先自亮底牌,自封退路,为了拉拢定国公,连他亲爹都能出卖,如此鋌而走险,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实在不符合。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招其实挺管用的,任何一个明知自己隨时都会被皇帝除掉的臣子,应该都有过另投明主,重新扶持一个年轻君王的想法。 毕竟年轻的君王根基不稳,会给予近臣极大的权利,尤其对那些一手將他扶上皇位的人,更是百般倚重,言听计从。 与其跟在老皇帝身边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自然是跟著小皇帝位极人臣呼风唤雨更痛快。 因此,五皇子说的那些话,看似鲁莽冒失,实则诱惑力极大,特別是太子及其他几位皇子都和皇帝站在同一阵营时,他主动释放的好意,更显得难能可贵。 如果换了別人,肯定会把这个好意当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契机,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 但他现在想拉拢的对象是父亲,杜若寧凭直觉便觉得他不会成功的。 父亲没那么好骗,也不需要一个皇子做同盟,他若想反,自己就有实力坐上那个位置,何必去扶持李承启的儿子。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至於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那得等见了父亲才知道。 杜若寧边走边想,回到前院,一家子早已停止了哭嚎,正紧张地等著她回来。 见她回来,大家全都站起身,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没事吧,五皇子都说了什么?” 杜关山也从床上坐起来,招著手唤她:“寧儿,来,告诉阿爹,那小崽子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 敢把皇子叫崽子,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全家人看著他血赤糊拉却精神抖擞的样子,都十分无语。 杜若寧由此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测,父亲可能根本看不上五皇子。 但现在人太多了,她也不好直接把五皇子的话说出来,便笑著走过去说道:“阿爹您想多了,五皇子什么也没说,就是安慰我让我別太难过,要好好照顾阿爹。” 杜关山不信,瞪著眼睛表示质疑:“他有这么好心吗,我看他一脸的虚情假意,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孩子们都在呢!”云氏听不惯他的粗口,出声制止他,“寧儿说没有就是没有,这么大的事她能瞒著你吗?” 杜关山挨了媳妇一通数落,訕笑著不再多问,心里却说,她瞒著你的事还少吗,你怎么还不吸取教训? 老夫人开口道:“既然没事,大家就先散了吧,两个管事安排人把大门看好,时刻留意著外面的动静,有情况及时来报。” 说著又看向杜关山:“你这身打扮就別换了,免得有人来又手忙脚乱,露了马脚。” “啊,这,这样多难受呀,全是鸡血,腥得很。”杜关山苦著脸抗议。 “难受也得受著,总比把命丟了强。”老夫人使劲拿眼剜他,“你都要当祖父的年纪了,哼哼唧唧像什么样?” “母亲別理他,他这是跟您撒娇呢!”云氏说道,挽著老夫人的胳膊往外走,“咱们都走,没人理他,自己就蔫儿了。” “你说得对,咱们不管他,让他跟墙哼唧去!”杜老夫人呵呵笑,叫上大家一起走。 儿子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虽然还有很多麻烦要应对,老人家终归不再提心弔胆,便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大家都跟著笑,隨她一起离开,把杜关山一个人留在房里。 杜若寧却不走,娇声道:“你们都走吧,我要留下来陪阿爹。” 杜关山顿时喜笑顏开:“瞧瞧,还是我寧儿好,知道心疼阿爹,真是阿爹的小棉袄。” 杜老夫人和云氏都摇头嘆息,隨他们父女两个亲热去。 等到人都走了,杜关山吩咐莫南关上门在外面守著,这才正经起脸色问:“说吧,五皇子都和你说了什么?” 杜若寧嘻嘻一笑:“既然阿爹如此明察秋毫,不如您猜猜看,五皇子会和女儿说些什么。” “哼!”杜关山冷哼一声,“还用猜,拿脚趾头都能想到,他定然是说皇上要对我不利,让我小心提防之类的。” “……”杜若寧顿时瞪圆了眼睛,“阿爹您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得到?” “很难猜吗?”女儿的夸讚让杜关山很得意,挑眉道,“你阿爹我可是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的战神,黄口小儿岂能哄骗到我?” “既然阿爹猜到了,那这份心意您是接还是不接?”杜若寧问。 杜关山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静静地將她看了半晌:“那你先告诉阿爹,曹广禄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 杜若寧的心猛地一跳,脸色也跟著一变。 师父果然是师父,看来他已经看出端倪了,不然不会突兀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虽然从城楼上敲响《策马度关山》时,她就已经决定要向师父说明真相,可是眼下这话突然被师父亲口问出来,还是让她慌乱无比。 师父只有一个女儿,从小爱若珍宝,倘若知道真相,会不会无法接受? 还有她的身份,说出来会不会让师父为难? 她无论如何都是要报仇的,万一师父並没有这样想,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会纠结到底要不要帮她,不帮说不过去,帮了一大家子都可能受到牵连。 他忍了李承启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家人能平平安安吗? 自己的身份一揭晓,这份安静必將从此打破,想再恢復如前,是万万不可能了。 “阿爹!”她声音发抖,內心无比挣扎,“您真的想好了要听我说真话吗?” 第128章 师父,我是长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8章 师父,我是长寧 “阿爹想好了。” 杜关山饱经风霜的脸上呈现出在面对她时前所未有的凝重,“出征那天看到你在城楼上擂鼓,阿爹就已经想好了,不管你將要说什么,你永远都是阿爹最疼爱的孩子,过去是,现在是,將来也是。” 这番话像是肯定,又像是承诺,仿佛一把剪刀,剪断了杜若寧心底紧绷的弦,让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从去年醒来就一直小心翼翼隱藏的情感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师父!”她跪下来,抱住杜关山的腿,把头伏在他膝盖上,失声痛哭,“师父,是我,我是长寧,我回来了……” 一声师父喊出来,杜关山的眼泪也瞬间奔涌而出。 他没猜错,他果然没猜错,確实是长寧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哽咽著,一下一下轻拍女孩子消瘦的肩,仿佛在安抚一个离家日久,而今终于归来的游子。 杜若寧哭的肝肠寸断,呜呜咽咽道:“师父,我想你,我好想你呀!” “师父也想你……”杜关山流著泪回应她,除了他们,没有人能明白这种想念。 虽然他们早已重逢,却是以另外一种身份,而这份师徒之情,则是隔了十年的光阴,直到今天,她才终於可以又叫他一声师父,他也终於可以再叫她一声长寧。 这个徒弟,五岁拜他为师,十四岁跟他出征边塞,十八岁欢天喜地跟他说,师父,我要出嫁了,宋悯没有爹娘,拜天地的时候你来做我们的高堂吧! 他说好啊,到那天你记得给师父准备几坛好酒。 结果他却没能喝到她的喜酒,只等来了她被刺身亡的噩耗。 他最心爱的徒弟,十八岁,花一样的年华……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痛。 “长寧啊,长寧,是为师对不住你,没能护你们周全……”他一声声地唤著,时隔十年,终於可以当面向她说一声抱歉。 “师父,你不要这么说,该道歉的不是你,是我……”杜若寧哭著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因为我回来了,若寧妹妹走了,师父,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傻孩子,不是这样的,是若寧还在,你也回来了,师父不是少了一个孩子,而是多了一个孩子。” 杜关山將她从地上拉起来,怜爱地帮她整理凌乱的头髮:“你是公主,是全天下最高贵的姑娘,不能隨便跪下。” “可你是师父,是阿爹,我该跪的。”杜若寧说著眼泪又流下来,“师父,让我给你磕个头吧!” 她挣脱杜关山的手,提裙摆重新在他面前跪下,三叩首,叩谢恩师,叩谢慈父,叩谢几十年如一日守护大周疆土平安的英雄。 “师父,这些年,辛苦您了!” “是啊,为师这些年好辛苦。”杜关山流著泪笑道,“不过现在有你体谅为师的辛苦,为师就不觉得辛苦了。” 师父又开始说笑,证明情绪已经缓和,杜若寧也不想总惹他哭,便也收了泪,笑著点头:“师父放心,徒儿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你那样辛苦。” “你还好意思说?”杜关山把脸一板,伸手去拧著她的耳朵,“我可听说了,你这几个月很不老实,惹了很多祸,趁著现在为师心情好,快快从实招来!” 杜若寧:“……” 这就开始教训人了吗,明明刚才还师徒情深的。 “师父,我如今可不是皮糙肉厚的长寧了,我是娇滴滴的若寧,您手下留情呀!”她齜牙咧嘴地喊道。 杜关山冷哼,手上加大力度:“为师没有拿戒尺打你,就已经手下留情了!” 一句话勾起杜若寧久远的记忆,那些被师父“无情毒打”的日子,想想就觉得手心疼。 “师父,我错了,您饶了我这一回吧!”她哇哇叫著连声求饶。 杜关山这才鬆了手,在床沿坐下,正色道:“快说吧,让我听听你都干了什么。” 杜若寧不敢隱瞒,把自己这大半年来干的事一一向师父坦白,包括怎么培养亲信,怎么杀刘致远,怎么杀杨述,怎么杀曹广禄,统统讲了一遍。 杜关山听得心惊肉跳,虽然知道她的本事,可她现在毕竟是个不满十四周岁的小姑娘,能做到这些也並非易事。 “这么说来,刘致远和杨述的死宋悯还真没冤枉你,亏我那时还將他一顿死打。” “那也是他该打。”杜若寧道,“他不但该打,还该死!” “他是该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杜关山指著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神情严肃道,“长寧,为师这些年从来没放弃过要给你们报仇,若单单只是杀掉宋悯和李承启,还有当年帮助过他们的那些逆贼,为师完全可以做到,你知道为师为什么一直都没动手吗?” “不知道。”杜若寧轻轻摇头。 其实她心里能猜到一些,但她想听师父自己说一说。 “原因有两个。”杜关山道,“第一,李承启对我处处提防,和我有关係的人他都不会重用,所以,我即便杀了当年的那些逆贼,那些空出来的位子他还是会继续安排上自己信任的人,就像你杀了刘致远,新上任的左都御史,仍然是李承启的心腹,所以,对於大局来说,那些人死了跟没死一样,顶多就是让李承启多几分恐慌,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能。”杜若寧点点头,师父的话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处处为大局著想,確实是师父的做事风格。 师父这样做没有错,但她也没有错,因为她不確定都有哪些人,所以必须打草惊蛇,把那些相关人员都惊动起来,好让他们自露马脚。 主要原因还是她不確定师父想不想为她和父皇报仇,所以不愿说出实情让师父徒增负担。 “原来师父您一直没忘记我们。”她轻声道,又忍不住想哭,“师父,您真是太辛苦了。” 之前说的辛苦,是师父在皇帝的各种算计下还不忘初心,坚定不移地为大周守卫疆土。 现在说的辛苦,是师父不仅要和皇帝斗智斗勇,担负保家卫国的重任,心里还时刻惦记著为他们报仇,这么多的压力,一般人肯定承受不了。 “师父当然不会忘记你们,为了你们,师父再辛苦也是值得的。”杜关山道,“师父之所以等了这么多年,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很重要,也很特殊,我拿不准该不该现在告诉你。” “是什么?”杜若寧看他表情凝重,也忍不住紧张起来,“师父,你说吧,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能接受。” 第129章 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29章 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说出这句话时,杜若寧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坏消息的准备。 她以为,那个让师父不得不忍耐了十年的原因,肯定是个极其不利的因素,比如师父的健康出了状况,或者他那八万飞虎军出了状况。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师父还在,她就都能接受,她不需要师父为她做什么,甚至没有飞虎军也没关係,缺什么少什么,她可以慢慢积累,只要师父能一直陪著她,就足够了。 然而,已经把事情往最坏打算的她,在听到师父犹豫许久才说出口的原因之后,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师父说,他之所以等了这么多年,是在寻找二皇子,当年她那个年仅两岁葬身火海的小皇弟李鈺。 杜若寧坐在那里,脊背僵直,四肢颤抖,头皮发麻,眼睛茫然而空洞地看著师父的脸,过了许久许久,眼泪不知所措地流下来。 “师父。”她艰难开口,嗓子眼都在发紧,“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弟弟他还活著?” 杜关山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长嘆一声:“我就知道你听了会受不了。” 他拍拍她的肩,起身去给她倒了一盏茶:“你先冷静一下,听我慢慢跟你说。” 杜若寧木然接过茶盏,低头去喝,眼泪吧嗒一下砸进茶水里,盪起小小的涟漪。 小小的涟漪很快消失,她心里的涟漪却在一层层扩大,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块巨石。 “师父,我没办法冷静,您快说吧!”她喝不下去,急切地催促道。 杜关山嘆口气,重新在她对面坐下:“长寧,这其实只是我的猜测,一点证据都没有,我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你,就是不想给你一个希望,再看著你慢慢绝望。” “为什么?”杜若寧紧紧握住茶盏,握得骨节发白,“师父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不能確定。”杜关山道,“我只是在入殮的时候看过二皇子烧焦的尸体,他烧得只剩一副骨架,很小很小的一团,黑漆漆的……”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以袖掩面哽咽不止。 杜若寧情难自控,直接哭出声来。 她光是听师父讲这一句,就能想像到那个画面,心里就像被无数只箭同时射穿,疼得浑身发抖,撕心裂肺。 弟弟那年才两岁,可不是只有小小的一团吗,他一定很疼吧,所以才会缩成一团。 可是师父明明亲眼看到,为什么又说一直在找他? “我觉得那具尸骨太小了些,有点不像是两岁多的孩子。”杜关山强忍悲痛继续说道,“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內心深处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自欺欺人地希望有奇蹟发生。” “也许真的有呢?”杜若寧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停了,红通通的眼睛里点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当年,我弟弟的奶娘也有一个孩子,比我弟弟小几个月,母后不忍心她们母子分离,破例让她把孩子接进宫里,给我弟弟做伴……” “是啊,这事我知道的。”杜关山接著道,“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猜测,还特地为此寻找过奶娘的下落,但当时那场火烧焦了几十具尸体,根本无从辨认每个人的身份,我怕引起李承启的注意,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查证,后来那些尸体就被混在一起拉到城外填埋了。” “所以,师父您的意思是,我弟弟真的有可能还活著?”杜若寧放下茶盏,用力抓住师父的手,仿佛只要她抓得够用力,就能得到自己渴望的答案。 然而並没有,杜关山最终只是冲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已经暗中找了十年,八万飞虎军几乎翻遍了大周的每一寸土地,邻近的几个小国也找了,却什么也没找到。” 杜若寧的手鬆开,身子软软地瘫坐回去,眼里的光也暗淡下来。 八万飞虎军找了十年都没找到,这也许,就是师父自欺欺人的幻想吧!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这就是我忍了李承启十年的最大原因。”杜关山苦笑,仰头逼退眼泪,“我找不到先皇的子嗣,就算造反都师出无名,我杀了李承启,这江山给谁坐呢?” “给您自己坐。”杜若寧道,“师父一生都在为大周出生入死,为百姓鞠躬尽瘁,难道那个位子你不比李承启更有资格坐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又不是李氏皇族,我若是坐上那位子,岂不也成了乱臣逆贼,甚至比李承启还不如。” “……”杜若寧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放弃。 师父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大周,奉献给了李氏皇族,对他来说,效忠皇室,守护万民,就是他的使命,是他用生命和热血坚守的信仰。 他不能毁了自己的信仰。 “那么,师父您还要接著找吗,您有没有给自己一个期限,打算找到什么时候为止?” 杜若寧问道,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假如一直找不著,您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她现在还不能说出来,毕竟师父还没有完全放弃,她自己也想要再找找看。 或许在师父和世人眼里,最適合坐在那个位子上的,还得是男人吧! 民风再开化,又有几人能接受女人做皇帝呢? 所以,如果弟弟真的还活著,確实是更好的选择,比她更加名正言顺。 到时候大仇得报,有师父辅佐弟弟,她便也了无牵掛,做个自由自在的游侠,闯荡江湖,岂不快哉? 可惜,这世间的事总难隨人心愿,谁知道后面等待她的將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就像上一世,她欢欢喜喜等著出嫁,最终等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所以,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杜关山嘆道,“说实话,最近这两年,我已经好几次想过要放弃,没想到,长寧你居然……居然用这种方式回来,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就再找找吧,你觉得呢?” “当然要接著找的。”杜若寧道,“师父,这些年真的辛苦您了,接下来您就好好歇一歇吧,找人的事交给我,其他的事也交给我,我能行的。” “好,都交给你,为师真得好好歇一歇了。”杜关山点头道。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神情鬆弛下来,仿佛一个昼夜不停在荒野跋涉了十年的人,终於找到一个落脚之地,放下肩上挑了十年的担子,整个人都变得舒缓而疲倦。 “师父,你睡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会守著您的。” 杜若寧扶著他在床上躺下,帮他把被子盖上掖好。 “师父,从现在开始,我还是叫您阿爹,我也还是您的寧儿,这辈子,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嗯,好。”杜关山躺在那里,头上还缠著带血的布条,像个疲惫的老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 杜若寧又忍不住想哭,伸手把他的眼睛蒙上:“阿爹,快睡吧!” 杜关山听话地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他真的太累了! 杜若寧把椅子拉近,低头默默打量他,快速眨动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一刻,她是难过的,也是欢喜的,是坚定的,也是脆弱的。 但是有师父在,什么都是好的。 老天爷,上一世你对我那样残忍,那样无情,这一世,哪怕是为了补偿我,也请你保佑我师父长命百岁,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 还有我那可怜的弟弟,如果他真的还活著,也请你保佑我把他找回来。 杜若寧在心里默默祈祷,一遍又一遍,渐渐的困意袭来,趴在父亲床头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莫南敲门走进来,轻声將她唤醒:“小姐,江督公来了。” “谁?”杜若寧惺忪著睡眼看他。 “江督公,说是听闻国公爷病重,特意前来探望。”莫南说道。 杜若寧猛地站起身,睡意跑得无影无踪。 “他人呢,已经过来了吗?” “是的,大管事正领著他往这边来。”莫南回道。 天吶! 杜若寧顿时慌张起来,连声问他:“有镜子吗,这里有镜子吗?” 莫南愣了下,摇摇头:“国公爷不照镜子的。” “啊?那你帮我看看,我头髮乱不乱,眼睛肿没肿?”杜若寧指著自己的脸说道。 莫南不敢直视她,小心瞥了一眼,点点头:“乱了,肿了。” “啊啊啊,怎么办?”杜若寧紧张地往门口看,“现在出去肯定会撞上的,那我先藏起来,你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说著一溜烟跑到书架后面躲了起来。 莫南:“……” 好奇怪,小姐似乎很在意自己在江督公面前的形象? 第130章 跟东厂督公躲猫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0章 跟东厂督公躲猫猫 莫南没功夫多想,急忙推醒鼾声如雷的杜关山:“公爷,醒醒,快醒醒!” 叫了好几声,杜关山才醒过来,睁开眼睛不耐烦地训他:“吵什么,我睡得正香。” 自从出征那天直到现在,这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还没睡过癮又被叫醒了,实在可恼。 莫南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公爷,江督公来探望您,眼看就到了。” “谁?江瀲呀,他来干什么?”杜关山更加不耐烦,“他来他的,我睡我的,说我在昏迷不就得了。” “可是公爷……”莫南怯怯道,“您刚刚在打鼾。” 谁见过昏迷了还打鼾的? “胡说,我从来不打鼾的。”杜关山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让他帮忙检查了偽装,確认没有紕漏,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刚躺好,大管事就带著江瀲进来了,后面还跟著望春。 大老爷二老爷和云氏听到消息也先后赶来,好给定国公打掩护。 江瀲进了门,径直走到床前,俯身去看杜关山,见他一个脑袋从下巴到头顶都包严了,只剩下一张鬍子拉碴的脸,眼皮还微微颤抖著,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隨即眼角余光落在床前的地上,发现那里躺著一只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便不动声色地在床边椅子上落了座,借著整理衣摆將耳坠捡起来收进袖袋里。 云氏吩咐莫南给江瀲沏茶,而后亲自端过来递给他:“三清观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故,督公大人百忙之中还特意来探望我家公爷,真是有心了。” 江瀲微微頷首,接了茶吹了吹:“都是底下人在忙,咱家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国公爷病情如此危急,咱家要是不来瞧一眼,万一他真的撑不住咽了气,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 这话说的,叫云氏和两位老爷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尷尬地笑笑,感谢他的一片心意。 杜关山却气得肚皮都鼓起来,这个死太监,上来第一句话就咒他死,实在太可恶了。 真想坐起来给他一拳。 江瀲喝了口茶,看著杜关山跳得越发明显的眼皮,微微弯起唇角。 反正茶还很烫,他就慢慢喝,倒要看看国公爷能装到什么时候。 云氏也发现杜关山的眼皮子在动,怕他露馅,搜肠刮肚地想话题转移江瀲的注意力。 大老爷二老爷对江瀲都有点怵,只在旁边陪著呵呵笑,多余的话不敢说。 可云氏一个女人家,和江瀲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总不好和他聊胭脂水粉。 有心想打听打听三清观的事,又怕犯了他的忌讳。 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聊,便感谢他大年初一晚上帮忙找杜若寧的善举。 杜若寧躲在书架后面,一听母亲聊这个,顿时就急了。 凭她的直觉,江瀲肯定是来找她的,只不过是打著探病的藉口而已,她倒不是怕他来找,主要她现在这形象实在有点糟糕,不好出去见人。 母亲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想上房,她就忙著搬梯子。 看来这回是躲不过了。 果然,江瀲听云氏主动提到她,便顺著话茬问道:“怎么没见到若寧小姐?” “若寧呀?”云氏愣了下,回头看莫南,“小姐不是一直在这里吗,怎么不见了?” 莫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是个老实人,不会撒谎的,叫他帮国公爷骗人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帮若寧小姐骗人。 啊,该怎么说呢? “小姐她,她刚刚出去了。”莫南结巴道。 “出去了,刚刚吗,怎么我没碰见她?”江瀲道,“你们这个院子还有別的门吗?” “没有,就一个门。”云氏诚实道,“奇怪,我也没碰见她。” 莫南听得直牙疼,心说夫人您这么殷切干什么,人家是来看望病人,又不是来相亲,怎么好像巴不得让人家看看小姐似的。 “你愣著干嘛,快出去找找呀!”云氏还瞪了他一眼,催促道,“那丫头现在野得很,眨个眼就闯祸,你多带几个人去找找。” “……是!”莫南往书架那里看了一眼,应声是,挠著头走了。 江瀲也往书架那里看了一眼,招手叫望春:“望春,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国公爷这里有一架子书,你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向夫人借回去看两天。” 望春一愣,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乾爹不是说再看书就要剜他的眼珠子吗,怎么这会子又主动让他看。 噢,懂了,乾爹是在考验他呢! “不用了乾爹,我早就戒了。”他摆摆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天大的诱惑,心说还好我机灵,不然又上了乾爹的当。 江瀲气得脸都黑了,恨自己怎么收了这么个没眼色的乾儿子。 还好云氏是个热情的主人,听说望春爱看书,便热情地请他去看: “小公公別客气,这书摆在国公爷房里就是装装样子,他八百年都不翻一回,你喜欢哪本只管拿去,不用还回来的,那时候你们辛辛苦苦帮我找孩子,一文钱的谢礼都不收,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呢!” 杜若寧:“……” 亲娘哎,你可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 主人家这么热情,倒叫望春作了难,不知该如何拒绝。 总不能说我不敢看,看一眼乾爹就会剜我的眼珠子吧? 江瀲看他还犹豫,把脸一沉:“叫你去你就去,国公府又不是旁人家,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望春:“……” 不是旁人家还能是自己家不成,人家貌似也没跟咱们这么熟吧? 算了算了,管他呢,反正外面能看的书他都看完了,正好看看国公府有什么新鲜的书。 於是他便很有礼貌地向云氏道了谢,朝那满满一架子书走过去。 杜若寧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瀲举著茶盏放在嘴边,藉以遮挡他忍不住要向上扬起的唇角。 小丫头,跟东厂督公玩躲猫猫,你怕是不知道东厂是干什么的! 第131章 送了你一整个春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1章 送了你一整个春天 眼看著望春就到了跟前,杜若寧盘算了一下,被他发现再出来,比自己主动出来更丟人,所以,她还是別抱侥倖心理,乾脆自己出去好了。 於是,她便抢在望春离书架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伸著懒腰打著哈欠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 “好吵啊,怎么这么多人?”她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揉著眼睛看向屋里的人。 一屋子人也都齐刷刷看向她。 望春更是嚇得一激灵,吃惊地向后跳开。 “若寧小姐,你,你怎么……” 他想说你怎么跟个鬼似的,念及这里是国公府,怕国公夫人听了不高兴,硬生生改口道,“你怎么在这里呀,夫人正找你呢!” “是啊寧儿,你在书架后面做什么?”云氏也是一脸疑惑,盯著她看了两眼,皱眉嫌弃道,“你怎么跟个鬼似的,蓬头垢面的。” 望春:“……” 好吧,他还怕国公夫人不高兴,结果夫人和他英雄所见略同,替他问出来了。 杜若寧又打了个哈欠,走到云氏跟前,靠在她怀里:“阿爹睡著了,我在这里守著他,本来想找本书看看,没想到看了几张就睡著了……咦,督公大人,你怎么来了?” 她就像刚刚才发现江瀲在场似的,惊讶又惊喜,又回头看了一眼瞠目结舌的望春:“春公公,原来是你呀,我没留神。” 望春:“……” 江瀲:“……” “你这孩子,睡糊涂了不成,江督公这么大个活人都看不见。”云氏嗔怪道,“你阿爹不是有莫南守著吗,你困了就回后院去睡,在这里睡什么……不对,书架后面什么也没有,你怎么睡的,睡地上了吗?” 杜若寧:“……” 我的亲娘,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江瀲在旁边冷眼看她,见她头髮蓬乱,眼睛浮肿,带著一脸的窘態,还要拼命挤出一抹乾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他以为这丫头脸皮已经厚到不知羞耻,没想她居然也会害羞,会尷尬。 “若寧小姐今天的妆容很特別,咱家还是头一回见。”他抿著茶戏謔道。 杜若寧小脸微微一红,嘴上却死不认输地狡辩:“督公大人好眼力,我这妆容是最近才时兴的,叫美人春睡妆,就是要这样乱乱的慵懒的感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美人春睡妆?” 江瀲重复一遍,不得不佩服她隨机应变的能力,为了给自己找场子,硬生生创造出一个新名词。 “这个名字有意思,也很別致,看来若寧小姐已经深諳此妆的精髓。”他悠悠道,“这个妆容,是必须戴一只耳坠吗?” “啊?”杜若寧忙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朵,果然发现少了一只耳坠。 “对呀,督公大人真聪明,只戴一只耳坠,才是春睡妆的精髓,因为另一只睡觉时滚掉了。” “原来如此,这可真有意思。”江瀲点点头,认真地夸讚道。 “是吧,確实很有意思。”杜若寧乾笑著附和。 云氏在旁边都快听不下去了。 这傻丫头,自己傻就算了,以为別人都跟她一样傻吗? 人家只是懒得揭穿她罢了,亏她还在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行了,督公大人忙得很,哪有时间和你討论妆容,你快快回后院去吧!”云氏说道,只想把这个傻姑娘快点打发走。 “好的,阿娘。”杜若寧鬆了口气,庆幸阿娘总算开了窍,知道先把她打发走。 “督公大人,那您再坐会儿,我先告退了。”她福身行礼,脸上的神情放鬆下来,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不了,咱家也要走了。”江瀲起身道,“正好若寧小姐也要走,不如送一送咱家。” 杜若寧:“……” 一个两个的,把她当门房了吗,这个也让她送,那个也让她送。 云氏和大老爷二老爷也是同样的想法,今儿个来的客人都怎么回事,到底是来瞧谁的,怎么个个都要让寧姐儿送? “好啊,既然督公大人不嫌弃,那我就送送大人。”杜若寧笑著说道,伸手请江瀲先行。 江瀲頷首,迈步向外走,杜若寧跟在他后面突然来了一句:“督公大人,您空著手来的呀?” 江瀲一愣,差点踩著自己的后脚跟。 “咱家听闻国公病重,匆匆忙忙就来了,確实不曾带礼物。”他很快稳住心態,悠悠道,“为表歉意,咱家明天再备上厚礼来看望国公。” 嗯? 杜若寧顿时噎住,后悔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头。 她就多余说这句。 原本想让江瀲也尷尬一下,现在好了,搬起砖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明天不会真的还来吧? “江督公,你別听这丫头瞎说,你能来我们就很开心,你这么忙,明天就不用特意再来一趟了。”云氏忙上前打圆场,暗中在杜若寧后背戳了一指头。 这孩子,她是怕她爹装病装得不过癮吗,还上赶著把人往家里招。 杜若寧知道自己失策了,鬱闷不已,冲江瀲牵强一笑:“是啊督公大人,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您不要放在心上。” 江瀲回她一笑,不置可否,大步出了门。 杜若寧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江瀲让杜若寧吃了一回瘪,心情大好,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走得大步流星。 他个子高,腿又长,一步顶杜若寧两步,杜若寧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 “督公大人,您慢点,我们国公府的景色很好的。”她喘著气叫他。 江瀲不理会,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向她转过身。 杜若寧没有防备,刚下过雨的路面又非常滑,她一时剎不住脚,扑通一下和江瀲撞了个满怀。 “哎呀!”她惊呼一声,为了稳住身体,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江瀲的腰。 软软的触感让江瀲呼吸一滯,反应很迅速,揪著她的后衣领將她扯离了自己的怀抱。 望春跟在后面,刚露出一脸慈母笑,看到江瀲的动作,顿时又恨铁不成钢地嘆气。 这种情况下,不该回抱住人家小姐,温柔地问一句有没有摔著,有没有嚇著吗,乾爹居然拎著人家的衣领就把人拎开了。 唉,看来真得找几本话本子给乾爹看看,让他学学书里的男人是怎么哄小姑娘的。 杜若寧的脖子被衣领勒得生疼,挣脱他的手气呼呼道:“督公大人,你差点害我摔跤,我扶你一下怎么了?” “你那不是扶,是抱。”江瀲一脸拒人千里的冷漠。 杜若寧气结:“好,就算是抱,那我抱你一下怎么了,你反正也不是男人。” 江瀲眸光一冷,下意识想发火。 杜若寧抢先道:“这是那天在藏书阁你自己说的。” 江瀲:“……” 他说的话多了,她怎么偏偏就记住这一句? “若寧小姐记性这么好,应该还记得你欠咱家的礼物吧?” “礼物?”杜若寧微微一怔,继而笑道,“礼物不是已经送给督公大人了吗?” 司礼监掌印之位已经空缺,这么好的机会他若不知道把握,可真是白瞎了。 “若寧小姐指的是什么?”江瀲盯著她的眼睛问道,“三清观吗?” “什么三清观,是春天呀!”杜若寧眨眨眼,伸出细白的手指数道,“春雷,春雨,桃花,督公大人,我这是送了你一整个春天呀!” 江瀲:“……”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大骗子! 第132章 公主才不会是那个样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2章 公主才不会是那个样子 江瀲最终也没能从杜若寧嘴里问出实话,便也不再和她纠缠,带著望春回宫去向嘉和帝匯报案情。 那丫头狡猾得很,一直装疯卖傻逃避他的提问,但是这样恰恰又让他更加肯定,曹广禄的死一定和小丫头有关。 確定了这件事,小丫头以前种种奇怪的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先是让望春转告他,说曹广禄想害他,引诱他去书院见面,然后各种胡搅蛮缠,又是要报恩,又是要送礼物,又是要给他画桃花,又是要和他一起坐轿子,直到缠得他不耐烦,失去了理智,才趁机提出让他带她进宫看玉兰花。 然而看花也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机会,在宫里留下曹广禄死於天降鬼火的诅咒,或者她另外还给曹广禄留下了什么暗示,所以曹广禄才会特意赶在三月十五这一天去了三清观。 瞧瞧,她为了杀一个人,动了多少脑筋,费了多少心机,甚至把东厂督公都当成她的工具,使唤的得心应手,物尽其用。 而他这个东厂督公,就那么傻傻地带著她去看玉兰花,和她在乾西宫晒太阳,还陪她玩了一场密道大逃亡,还天真的以为她真是一不小心掉下去的,还担心她摔伤了,摔疼了。 呵! 大骗子和大傻子,真是一对完美搭档。 江瀲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返回定国公府,把那个大骗子揪出来一顿死打。 这些年来,隨著东厂的恶名越来越响亮,已经没有人敢这样戏耍他,別说是戏耍,就是偶尔说漏嘴讲了他一句坏话,都要提心弔胆怕丟了脑袋。 小丫头这样的,是不是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可话说回来,她不怕他,仅仅只是因为不知道害怕吗,或者说仗著她爹是定国公,以为他不敢把她怎么样? 应该不是仗著她爹吧,毕竟她和他在一起时,很少把杜关山搬出来嚇唬人。 难道除了杜关山,她还有別的倚仗? 那个倚仗比定国公的身份还管用,让她篤定自己可以在杀人如麻的东厂督公面前进退自如? 怎么可能? 江瀲不禁嗤笑,这世上根本没有能挟制住他的人和事,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除了死去的长寧公主,和活著的效古先生。 难道她是仗著效古先生? 开什么玩笑? 她和效古先生才认识几天? 算了,她有没有別的倚仗都不重要,因为她所谓的那些倚仗,根本不能奈何他。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死曹广禄? 为了报他的恩,所以要帮助他往上升一级? 若果真如此,她可真是多此一举。 他想做掌印的话,曹广禄早八百年就死了,还至於留到今天让她来杀? 是为了给定国公铺路吗,利用曹广禄的死製造混乱,打李承启一个措手不及,好让他无暇顾及定国公? 这样的话,送给他的礼物就等於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送的了? 可是,想让李承启不找定国公的麻烦,有很多种方法,犯不著专门冒险去杀一个司礼监掌印吧? 难道她和曹广禄有仇? 她才十四岁,曹广禄已经十年没出宫,他们能有什么仇? 替別人报仇吗? 还是那句话,曹广禄从十年前就住在宫里,除了叛逆之罪,没有犯过別的事, 总不能她是为了给先帝报仇吧? 这就更不可能了。 先帝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后面一直傻了十年。 傻了十年突然又好了…… 江瀲猛地一个激灵,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在京城流传了很久的谣言。 “不可能!”他失控地大叫一声。 “乾爹,怎么了?”望春掀开轿帘问,见他脸色发白如同白纸,顿时嚇了一跳,忙让轿夫停下,担忧地问,“乾爹,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瀲静静坐著,目光呆滯,过了一刻,摇头道:“没事,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宫门外。”望春回道,“让他们直接把轿子抬进去吧,抬到太医署让太医瞧瞧。” 江瀲摆手:“不用,我自己走进去。” 望春想要再劝,江瀲已经恢復了正常,冷眼催促道:“磨蹭什么,还不压轿!” “是。”望春缩回头,吩咐轿夫压轿,伸手將他扶下来。 江瀲掸了掸蟒袍,昂首阔步向宫里走去。 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他又不是宋悯,才不会相信那样的说法。 倘若真是公主回来,早就告诉他了。 况且那丫头一天死皮赖脸,坑蒙拐骗的,公主才不会那样。 他这是被小丫头绕昏头了。 这样可不行,他还是得跟小丫头划清界限,否则早晚被她带沟里去。 她爱杀谁杀谁,只要不招惹他,不挡他的道,他才懒得管,反正她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江瀲一路想,一路沿著宫道去往御书房。 然而嘉和帝並不在御书房,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他去了炼丹房。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炼丹房,看来是真的离不开丹药了。 很好,等到这炉药吃完,他就该割自己儿子的肉炼丹了。 皇子们要是这样都不造反,那才叫天下第一大孝子。 江瀲冷笑一声,转身去往炼丹房。 嘉和帝正在和虚空道长说话,见他来,忙招手叫他:“江瀲,快来,朕把新炼的丹药赐你一颗,这丹药真是神了,朕刚服了一颗,就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恭喜陛下炼出神药,臣就不用了。”江瀲躬身道,“这丹药里凝聚著五皇子对陛下的孝心,臣若吃了怕神灵都要怪罪的。” 嘉和帝一想也是,里面有他儿子的血,旁人確实不能吃。 他是真龙天子,他儿子是龙子,龙子的血岂是凡人能消受的。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朕回头让人送两颗给……五皇子的母妃。” 他犹豫著,一时竟想不起五皇子母妃的名字。 不过他並不在意,隨即问起了三清观的事。 江瀲向他详细讲述三清观起火的始末,又说了曹广禄被烧死的样子,而后道:“臣已经让人把三清观的道士全都带回了东厂审问,大殿的废墟也已经清理出来,臣让人仔细搜证了三遍,终於从香炉灰中搜出了一张字条,万幸是埋在香灰中,没有隨其他物件一起烧掉。” “字条,什么字条,上面写了什么?”嘉和帝急切问道,坐直了身子。 “上面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是曹掌印的笔跡。”江瀲道,“那个人,是陆朝宗。” “谁?”嘉和帝顿时拔高声音。 “吏部尚书陆朝宗,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江瀲说道。 嘉和帝的脸色变了几变,又问:“曹广禄把陆朝宗的名字埋在香炉里做什么?” “臣还没找到原因。”江瀲道,“但臣猜想,有没有可能是明昭余孽骗曹掌印,让他找个替死鬼,就可以饶他不死?” “所以,他就把陆朝宗拉出来替他受死?”嘉和帝又是震惊又是气愤,“他怎么这么糊涂,他怎么这么愚蠢?”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应该也是被嚇坏了。”江瀲道,“陛下想想看,从宫里传出闹鬼,流言就没消停过,曹掌印毕竟年纪大了,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而对方正是利用了他怕死的心理,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断定他一定会心存侥倖地抓住这个机会。” “明昭余孽,实在可恶!”嘉和帝恨恨地拍打几案,“你到底有没有抓到那些人,朕要將他们碎尸万段!” “陛下放心,他们一个也跑不了。”江瀲没有正面回他的话,而是向他做了个保证。 嘉和帝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在意,摆手道:“你快去,快去,一个都不要放跑!” “是。”江瀲应声,又问:“陛下,这事要不要告诉陆尚书?” 嘉和帝顿住,一时拿不定主意。 告诉他吧,怕他也像曹广禄那样日夜忧心,担惊受怕。 不告诉他吧,怕他没防备的情况下被明昭余孽杀了。 真是左右为难。 “你觉得呢?”他发愁地问江瀲。 江瀲道:“臣也拿不定主意,不如臣先派人暗中保护於他,曹广禄刚死,明昭余孽应该没这么快再动手。” “行,就依你,最近要多多辛苦你了。”嘉和帝道,“方才小五从定国公府回来,说杜关山確实情况不太好,等杜关山死了,曹广禄的案子结了,朕便任命你为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除了你,也没人能胜任了。” “可是,臣想陪伴陛下身边。”江瀲道,“做掌印没有做秉笔陪伴陛下的时间多。” 嘉和帝很欣慰,眼睛都湿润了:“这有何难,你把这两个职务都担起来就行了,批起摺子还能省一道人手,效率更高。” “这,这不太合適吧?”江瀲道,“臣自个批红自个盖印,那些御史怕不得弹劾死臣。” 嘉和帝把脸一沉:“有朕在,谁敢,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事,朕就是你的靠山!”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你替朕把明昭余孽都抓起来,就是对朕最好的回报。”嘉和帝说道。 “陛下放心,臣这就去。”江瀲谢恩起身,把嘉和帝交託给虚空道长,自己匆匆告退,走出炼丹房。 经过一场春雨的洗礼,天空变得澄澈无比,江瀲抬头看著那一朵朵如轻纱飘浮的白云,轻声喃喃:“陛下,臣就是明昭最大的余孽呀!” 第133章 把她请去东厂喝杯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3章 把她请去东厂喝杯茶 城东的一间茶楼里,宋悯一身紫色官服与五皇子相对而坐。 下了一场雨,气温略有下降,他时不时地轻咳两声,手里仍然抱著一只手炉。 上次那个蓝色掐丝珐瑯手炉丟在了包子铺,今日又换了一个鎏金缠枝牡丹手炉,金灿灿的光泽和精美繁琐的花纹衬著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有种高贵而又病弱的美,让人心生怜惜。 五皇子虽贵为皇子,却坐在他的下首,亲自执壶给他添了一盏热茶。 “宋大人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您可要保重身体。” “多谢殿下。”宋悯腾出一只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仿佛他瘦弱的手腕经不起一只茶盏的重量。 “殿下您接著说,说得越详细越好,以便臣做出准確的判断。”他轻咳两声说道。 五皇子点点头,把自己在定国公府的见闻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讲到別人的时候,宋大人面色平静没什么变化,一讲到若寧小姐,宋大人的眼睛就会突然亮一下,仿佛流星划过夜空。 “大人教我的话,我都对若寧小姐讲了。”他说道,小心翼翼去看宋悯的表情。 宋悯的眼睛果然又亮起,轻声但有些急切地问:“她什么反应,都和你说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很感动,说会转告定国公的。” “还有呢?” “还有,她说她果然没看错我,说我温文尔雅,平易近人,正是书里那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话音未落,宋悯的脸色就阴沉下来,眼神变得阴鷙而愤怒。 “臣知道了,五皇子先回吧!”他极力压抑著情绪说道。 五皇子还想问他若寧小姐这种態度是真是假,见他突然变了脸,便没敢多问,起身告辞而去。 长河抱著刀站在门外,见到五皇子出来也只是象徵性地唤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五皇子刚走出没多远,突听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仿佛有人摔了东西,掀了几案。 五皇子愕然转身,下意识想要衝回去,脚步已经抬起,看到门口的长河没有动,便又硬生生收回,继续转身走他的路。 那个隨从如此淡定,说明人前弱不禁风温雅如玉的首辅大人,在人后是时常摔东西的吧? 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谁能想到,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的首辅大人,会突然找到他,要和他结盟呢? 许是首辅大人已然看清现状,知道父皇沉迷炼丹不可救药,所以便不得不另择良木而棲了。 不过,首辅大人是怎么看出他是良木的? 他一向都隱藏得很好,连太子哥哥都对他毫无防备,破例让他在该立府的年纪还留住宫中。 他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该不会是主动给父皇献血炼丹那次吧? 管他呢,反正早晚都有这么一天,野心和才能,都好比锥子处於囊中,总有一天会锋芒毕露。 要是江瀲也能看出他是棵良木就好了,有了这两个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五皇子下楼坐著马车离开,雅间里,宋悯对著一地狼藉,双眼通红像头愤怒的狼。 他想著杜若寧在面对江瀲时,眉眼弯弯地夸江瀲厉害,不知道夸五皇子的时候,是不是也那样弯著眼睛笑意盈盈? 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眼里別的男人都是好的,唯独他是一文不值的? 她还在怪他杀了她吗? 要他再解释多少遍她才能懂,他是被逼无奈的,他是爱她的,並且生生世世只爱她一个人的。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前明明是个很大度的女子,对下人大度,对兵士大度,甚至对敌將都能说出大家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的话,为什么唯独对他就不行? 他不貌美吗,他不厉害吗,他不温润如玉吗? 可恶! 实在可恶! 宋悯气得又咳又喘,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手炉砸在墙上。 手炉咣当一声摔成两半,里面火红的木炭洒了一地,精美的波斯地毯被点燃,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宋悯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对著腾起的烟雾笑得狰狞。 烧吧,全烧了吧! 最好把这个世界统统烧掉! 阿寧这样对他,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长河在外面闻到糊味,意识到不好,急忙冲了进来,隨即就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忙將宋悯从地上抱起来,带到隔壁房间关上门,才大声叫人拿水来灭火。 几个跑堂的提著水进来,把水泼灭,其他茶客听到动静都跑来看。 “怎么了,怎么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跑堂的解释:“是客人不小心打翻了手炉。” “真的只是这样吗?”有人探头往里看,见那一地狼藉,凌乱不堪,感觉没跑堂的说得那么简单。 但跑堂的坚持说就是这样,他们也没办法,看不成热闹,便摇头各自回房,继续讲三清观的奇闻。 最近一段时间,怕是再也没有比司礼监掌印在三清观被鬼火烧死更轰动的奇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的宋悯神智已经恢復清明。 他懨懨地垂著头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撑著地,一只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长发散乱在身前身后,仿佛全身的精气都被抽空,只剩一具没有魂魄的皮囊。 “长河,谢谢你。”他垂首喃喃道。 长河受宠若惊,忙在他面前跪下:“属下不敢当,保护大人是属下的使命。” 宋悯轻抬食指的指尖,示意他起来:“我以前总说你衝动,莽撞,其实你也有细心的一面,是我错怪你了。” 长河顿时红了眼眶:“属下脾气不好,脑筋也笨,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承蒙大人不弃。” “不要这样说,我知你忠心。”宋悯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又道,“长河,我一天都不想让江瀲活著了。” 只有江瀲死了,阿寧才会重新注意到他。 “是,大人,我会想办法的。”长河连原因都不问,直接答应下来。 宋悯抬起头,冲他虚弱一笑:“辛苦你了长河。” 夕阳西下,夜幕如一张大网撒向大地,將世间的美好,丑恶,欢喜,悲伤,全都笼罩其中。 三清观里的一间客房里,江瀲一身红衣坐在如豆的灯光下,面对墙上掛的三清尊神画像,手里把玩著一只黑色长穗络子。 好些天了,他始终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用这个新络子换下腰牌上的旧络子。 算了,他都已经决定要和小丫头划清界限了,干嘛还要用她打的络子。 可是,一个络子而已,就算用了又有什么关係,反正这些络子都长得一样,倘若被她发现,大不了说是自己买的。 再说了,他以后都不见她了,腰牌自然也不会被她看到。 这样想著,他便掏出腰牌,解下旧络子,把这个新的换了上去。 另外还有一只新的,等这只用旧了再换上,这样一来,几年都不用再买新的,倒也省事。 他一边换络子,一边胡思乱想,想著想著手上突然一顿,猛地坐直了身子。 望春是个很细心的人,用完了腰牌肯定会当面还给他,不可能隨便放在书案上。 所以,腰牌是谁放在那里的? 肯定是那个大骗子,烦人精! 她是怎么拿到腰牌的,她拿著腰牌去干了什么? 去曹广禄的房间,趁他不注意留了字条之类的东西吗? 一定是这样! 这个小滑头,看来得把她带到东厂去好好审审了,不然她真以为东厂督公是吃素的。 可是,刚决定了要和她划清界限的。 那就审完再划清好了,左右不差这一两天。 “望春,望春!”他衝著窗外叫道。 望春应声而入:“乾爹,什么事?” 江瀲道:“明日散学时,你在正阳路口等著若寧小姐,把她请去东厂喝杯茶。” “好咧!”望春满口答应,“乾爹可知道若寧小姐喜欢喝什么茶,云雾,雀舌,碧螺春,君山银针……” 他在这里如数家珍,心里还高兴地想,乾爹终於开窍了。 数著数著感觉不对劲,一看乾爹的脸都黑了,忙收了笑,愣愣道:“是,是喝那个茶呀?” 江瀲瞪著他,眼珠子丝丝冒冷气:“春公公不看话本子,改看茶经了。” 第134章 咦,若寧小姐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4章 咦,若寧小姐呢? 第二天,杜若寧起了个大早,和哥哥们一起去书院。 其实她很想在家陪阿爹一天,一想到江瀲今天有可能还会再来,便改了主意。 昨天她费尽口舌才把江瀲糊弄走,万一江瀲不罢休,再来盘问她,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所以还是不见他为好。 到了书院,同窗们都知道了定国公重伤回城的消息,纷纷围著她询问定国公的情况。 杜若寧感谢大家的关心,说父亲情况確实不太好,但是皇上赐了许多上好的药材,还派了太医去诊治,而且她们家也正在四处寻访神医,相信父亲一定能挺过来的。 寻访神医是定国公府对外放出的消息,而且父亲已经安排了一个“神医”,后天就会出现在京城,並且会正好被定国公府的人碰到。 这样一来,定国公的伤就可以奇蹟般地痊癒了。 同窗们信以为真,也不好总是问个没完,便真诚地祝福定国公早日康復,而后便谈起了別的事。 曹广禄的死绝对是个大奇闻,可惜效古先生下了命令,严禁在书院谈论此事。 於是大家便只能谈论起了马上要开考的春闈。 三年一次的科考,是天下读书人最关注的事,南山书院十年间已经出了两个状元,一个榜眼,三个探花,中进士的人数也是所有书院当中最多的,就连国子监都要屈居第二。 这便是天下学子削尖了脑袋想进南山书院的原因,也是嘉和帝当年死都不肯放效古先生告老还乡的原因。 女孩子们不能参加科考,只能靠推测西院的男学生谁能拔得头筹来过过乾癮。 推测的规则很简单,大家每人说出自己心中三个最佳人选,最后统计票数,看谁的呼声最高。 问到杜若寧时,她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薛初融。 因为西院的学生,除了三个兄长,和君子赛上收的三个徒弟,她就只认识薛初融。 要说她那三个徒弟,骑马射箭都是好手,做文章,还是算了吧! 尤其是那个蔡青,用效古先生的话说,脑袋里住著一个吃字虫,把他学的知识全都吃了。 “杜若寧,你整天就知道薛初融,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杜若寧一说出薛初融的名字,陆嫣然就开始在底下起鬨,一句话就把大家的討论方向给带偏了。 “不是吧,不是吧,杜若寧你居然喜欢一个呆子?” “天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父母不会同意的。” 杜若寧:“……” 什么跟什么呀,这些人脑子里是不是没別的了,一天到晚就是情情爱爱,不害臊! “我哪有,我本来就只认识他一个呀!”她大声解释道,又没好气地推了陆嫣然一把,“你能不能別瞎说,我认识几个人你不知道吗,我三个哥哥都不参加,剩下就是你那三个师弟了,你觉得他们谁能行?” “他们呀,他们还不如我。”陆嫣然撇嘴,“所以你是把薛初融拉出来凑数的吗?” “那倒也不是。”杜若寧道,“薛初融他本来就很厉害的,我相信他一定能高中。” “行吧,既然你这么篤定,那就把他的名字也写上。”陆嫣然不跟她计较,让人把薛初融的名字添上。 最后统计结果时,所有被提名的学子中,薛初融只有可怜的三票。 其中两票还是杜晚雪和杜晚烟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投的友情票。 杜若寧又被大家一通嘲笑,让她不要对一个书呆子抱太大希望。 这种投票纯属闹著玩,杜若寧根本没当回事,反正在她心里,是发自肺腑觉得薛初融能行的。 因为薛初融虽然平时傻呆呆又羞涩,只要说起学习方面的东西,就会变得非常认真,虔诚,口齿伶俐,对答如流,眼睛还会闪闪发光。 他是真的很热爱读书。 任何一个对某种事物充满热忱和执著的人,都是不容小覷的。 因此,散学后又一次在藏书阁见到薛初融时,杜若寧又郑重其事地鼓励了他一回,让他不要受外界任何因素的搅扰,尽最大努力考出最好的成绩。 回家的路上,她想到大哥走之前还说要回来考武状元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春闈三月二十日开考,武举三月二十四日考,这个日子並不固定,是钦天监综合当年的气候和其他因素,挑选出来的黄道吉日。 但愿大哥能快点回来,错过了又要等三年。 外地赶考的举子有很多已经进了京,住在城中各处客栈,开始紧张地备考。 不仅客栈的生意比平时格外兴隆,各行各业也跟著受利,尤其是吃食和笔墨纸砚,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马车进入內城,街道开始变得拥挤,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大多也是在討论今年的科考。 茴香一面抱怨,一面又感嘆科考的影响力之大,把这么大的京城都变得拥堵不堪。 “眼看著天都黑了,这一步一步的挪,挪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夫人肯定又要担心了。” 杜若寧也堵得有点不耐烦,索性掀开车帘出去,要了一个侍卫的马,自己和贺之舟骑马先走,让茴香她们坐车慢慢走。 两个丫头嚇得不轻,眼看著小姐消失在人群里,藿香忍不住埋怨茴香:“都怪你,一直絮絮叨叨,现在好了,小姐直接骑马跑了,回头要是出什么事,夫人非扒了咱俩的皮。” 茴香很委屈:“我也没说几句呀,谁知道小姐会骑马走呢!” 说著挑起车帘催郁朗:“郁大叔,你能不能再快点。” “怎么快,你告诉我。”郁朗拿马鞭指著前面熙熙攘攘的人潮问道。 茴香无话可说,坐回到车厢里嘟著嘴自责不已:“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 走著走著,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刚说完不多嘴的茴香又忍不住问:“怎么了郁大叔,你走得慢也就算了,怎么还停了?” “有人找若寧小姐。”郁朗在外面说道。 “谁,谁找小姐?”茴香忙问。 下一刻,车帘被掀开,望春从外面探进来半颗脑袋:“茴香姑娘,是我呀!” “春公公,怎么是你,你,你找我家小姐什么事?”茴香惊讶道。 望春嘻嘻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我乾爹找若寧小姐,咦,若寧小姐呢?” 茴香顿时就乐了,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幸亏她把小姐絮叨走了,要不然又得被那个死太监劫去。 哈哈! 哈哈哈哈! 茴香高兴坏了,对望春笑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春公公,我家小姐她骑马先走了。” 望春:“……” 怎么会这样? 怪不得那个黑脸的车夫这回没拦著他,原来若寧小姐根本不在车里。 太可恶了。 这可怎么办,乾爹见不到若寧小姐,肯定饶不了他。 第135章 督公大人好白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5章 督公大人好白呀 望春没能顺利把杜若寧请去东厂喝茶,回去之后哭丧著脸向江瀲请罪。 江瀲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脸漠然地告诉他,以后府里那一百条恶犬的屎都归他铲。 望春想死的心都有了,让他给狗铲屎,还不如罚他去守城门,守城门起码不臭。 “乾爹,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一定把若寧小姐给您请过来。” “不用了,我让望夏去。”江瀲道。 望夏站在旁边挺直了腰杆。 望春幽怨地瞪他一眼:“你不行,你没我和若寧小姐熟。” “熟有什么用?”望夏鄙夷道,“见了人家只会恬著脸笑,要不就在脑子里编故事。” 望春:“……” 死望夏,你给我等著。 望夏冲他得意挑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呀来呀,你来打我呀! 两人用眼神杀得昏天暗地,江瀲看得直冒火,宫里那么多机灵的小太监,他怎么就眼瞎收了这两个蠢货。 “滚滚滚,要打出去真刀真枪地打,谁贏了谁去。” “真的吗?”望春惊喜道,不由分说,拉著望夏就出去了。 两人在外面叮叮咣咣打了好半天,望春满头大汗跑进来:“乾爹,我贏了。” “嗯。”江瀲看著手里的卷宗头都没抬,“那你现在就去打扫吧,再晚狗子们要睡觉了。” “什么?”望春愣住,“乾爹,您是不是没听清,我贏了。” “对呀,谁贏了谁去。”江瀲淡淡道。 望春:“……” 不是谁贏了谁去请若寧小姐吗? 怎么会是谁贏了谁去铲屎? 乾爹这不是坑人吗? “哈哈哈哈……”望夏跟著进来,看他一脸沮丧,笑得前仰后合。 望春恨不得原地去世。 养狗的院子在督公府的西北角,是整个府邸最偏僻的角落,虽然每天有专人打扫,冲洗,薰香,仍不可避免有腥臭味。 因此,这个院子大多数时间处於封闭状態,除了一个负责打扫的聋哑人老侯,只有江瀲和他的四个乾儿子能进来,其他人严禁入內。 不严禁也没人愿意来,气味不好是一个原因,主要是那些恶犬都是散养的,进去一个陌生人,只怕瞬间都会被撕成碎片。 望春有好几天没来了,见到他来,狗子们一窝蜂地扑向他,围著他上躥下跳摇尾巴,汪汪叫个不停。 望春被吵得耳朵疼,心说幸亏老侯又聋又哑,不然可真受不了。 狗子们的热情让人无法消受,望春只得找老侯要了些吃的,远远地扔出去。 狗子们爭著去抢,他才终於解脱出来。 老侯是个勤快人,犬舍里乾净得能睡人,望春转了一圈,一颗屎没找到,感动得热泪盈眶。 “老侯啊,你真是个大好人,我明天给你送几坛好酒。” 老侯听不见,却点了点头,把本来就驼的背往下弯了弯,啊啊两声算是答谢。 聋的久了,学会了看唇语,听不见也能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 望春最佩服他的就是这点。 “老侯啊,我办事不力,惹乾爹不高兴,他罚我来扫犬舍,你辛苦辛苦,勤扫著些,万一乾爹来查岗,你要帮我圆一圆,我给你弄上好的竹叶青,好不好?” 老侯笑著点头,苍老的一张脸笑出满脸褶子,把一双绿豆眼都笑没了。 望春和他达成协议,心情好了不少,正要走,裤脚被扯住了。 低头一看,是雪儿,便笑著將它抱起来:“哎呦,几天不见,我们雪儿又……又没长大。” 雪儿哼哼唧唧去舔他的脸,望春嫌脏,忙偏头躲过,揉了几把又把它放下,问老侯:“雪儿都快一岁了,怎么没见长大?” 老侯连啊啊带比划,告诉望春,这种狗就是长不大,但是很凶。 “小不点,能有多凶。”望春带信不信,拿了块肉骨头扔给它。 恰好有条大狗看到,跑过来抢,雪儿嗷呜一声,躥起来就咬住了大狗的脖子。 大狗嗷嗷直叫,怎么甩都甩不掉它,最后还是老侯过去把两只狗拉开的。 雪儿跑回来啃骨头,其他狗都远远看著不敢再上前。 望春开了眼,回去后,换了衣服去见江瀲,把雪儿的英勇事跡说给江瀲听,说得眉飞色舞。 “怪不得当初乾爹捨不得把雪儿给若寧小姐,雪儿真是太厉害了。” 江瀲听了,半晌没说话,思绪飘回到去年。 当时没往深处想,如今再细一想,那丫头当街拦著他要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打他的主意了吧? 她可真是处心积虑呀! 江瀲把牙咬了又咬,明天他一定要见到那个烦人精,大骗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他带人在三清观查案的时候,一伙匪徒从后山闯入意图行刺,混战之中刺伤了他的左肩,而后在东厂和锦衣卫的围剿之下全部身亡。 其中一名匪徒在咽气之前,声称自己是明昭旧人,並扬言总有一天他们的同伴会杀了李承启那个狗皇帝,让他的江山易主。 江瀲被紧急送回宫里救治,嘉和帝听闻消息,大为震怒,当场就要调动京营的兵马,全城搜捕明昭余孽。 江瀲拦住他,劝他先冷静,说再过三天春闈就要开场,此时实在不宜大肆搜捕,以免考生们受到惊扰,影响了科考的正常进行。 嘉和帝自然也知道科考的重要性,可明昭余孽如此明目张胆,都刺杀到他最倚重的臣子头上了,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去。 江瀲又劝他:“臣受伤事小,数千学子的前程事大,陛下且先忍耐这几天,等学生们出了考场再行动不迟。” 嘉和帝由此对他更加讚不绝口:“你寧愿委屈自己,也不愿影响別人的前程,这份胸襟和气度,当让天下人都知道,殿试的时候,朕一定要把这事告诉那些考生,让他们都承你这份情。” “陛下言重了,臣不只是为了考生,更是为了陛下能选拔出更多的栋樑之才,好让他们为国效劳,为陛下分忧。” 嘉和帝欣慰又感动,赏赐他一堆金银珠宝,流水似的往督公府里抬。 江瀲遇刺的消息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他做为皇帝跟前最当红的臣子,暗中不知道被多少眼睛盯著,因此只不过半天的时间,这个消息便在全城范围悄悄传开了。 人们不敢像议论別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议论江瀲,便只能从侧面討论起明昭余党。 “明昭余党真是狂妄呀,刚杀了曹掌印,立刻就盯上了江督公,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宋首辅。” “曹掌印不是被鬼火烧死的吗,跟明昭余党有何关係?” “鬼火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你还真信呀?” “这么说来,明昭余党还真干不少事呢,他们怎么这么厉害?” “是啊,他们十年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就声势浩大起来?” “蛰伏你懂不懂,人家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各行各处的议论都被东厂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探子整理出来,送到江瀲手里,江瀲看著那一条条关於明昭余党的言论,不禁冷笑。 哪有那么多明昭余党,这些年陆陆续续在各地折腾出动静的,其实都是他的人,他也从来没查到过有其他明昭旧人的组织。 所以,刺杀他的那伙人绝对不可能是明昭旧人,而是有人在借著明昭旧人的名义对他下黑手。 想他死的人太多了,有人会主动留下名號,有人死都不愿吐露半个字,像这样打著明昭旗號的,还是头一回。 杀人都要假借別人的名號,可见对方是个阴险之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阳光。 没关係,只要他想查,別说躲在阴沟里,就是躲到坟墓里,他也能把人揪出来。 江瀲靠在美人榻上,对望春淡淡吩咐道:“去把屠一刀找来,让他把那二十具尸体全都剖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验,一颗痣,一道疤,一颗没消化的米饭粒都不能放过,这世上最不会骗人的就是尸体,他们会告诉咱们真相的。” “好的乾爹,您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望春看著乾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心疼得眼圈泛红。 为了不让江瀲发现自己的窘態,他快步向门外走去,刚迈出门槛,迎面跑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粉色衣裙,环佩叮噹,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若寧小姐?”望春又惊又喜,忙伸手將她扶住,一句“你怎么来了”还没问出口,杜若寧已经扒开他进了屋。 “哎……”望春想告诉她乾爹没穿衣服,可她的速度太快,眨眼就衝到了美人榻前。 “督公大人……你,你好白呀!”女孩子的惊呼声响起。 望春:“……” 天老爷,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紧接著就听江瀲一声冷斥:“出去!” 第136章 第一次给了督公大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6章 第一次给了督公大人 “我不是故意的。”杜若寧双手捂脸,从手指缝里偷看江瀲。 江瀲光著上身,只披了一件红色的外袍,左肩缠著厚厚的白布条,腰部以下盖著毯子,没有被遮挡的其实也就是胸膛和腹肌。 有什么嘛,她以前打仗的时候,看到太多这样包扎伤口的兵士了,只不过那些人都没有江瀲白。 江瀲是真白呀,白得耀眼,让人想咬一口。 嗯,腹肌也很不错,一块一块的,看起来很结实,手感应该很好吧…… “还看!”江瀲发现她的手指缝开得有点大,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叫望春,“望春,把她给我扔出去!” 望春躲在墙根底下,无声地咧著嘴大笑,假装自己已经走了。 他才不像望夏那个没眼色的,这点小事,若寧小姐自己能搞定的。 若寧小姐真是与眾不同呀,看到乾爹光著身子,第一时间居然不是迴避,而是感嘆人家好白。 对呀,乾爹真的很白呢,不但白,还香,不知道若寧小姐敢不敢去闻一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望春笑得肚子疼,完全忘了乾爹是个受了重伤的可怜人。 刚才他还心疼的想掉眼泪来著,这会儿眼泪倒是下来了,只不过是笑出来的。 哈哈哈哈…… 这时,望夏端著一碗汤药走过来,看到他捂著肚子坐在墙根下,忙问他:“春儿,你怎么了,你捂著肚子干什么,是不是肚子疼?” 望春嚇一跳,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就听江瀲在屋里咬牙切齿道:“死东西,你还不赶紧死进来!” 望春:“……” 完了,乐极生悲了! “都怪你,喊什么喊?”他没好气地瞪瞭望夏一眼,爬起来进了屋。 “乾爹,您叫我什么事呀,我刚刚突然肚子疼……” 江瀲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嚇得他激灵一下闭了嘴。 望夏一头雾水地跟进来,嘴里还在问:“春儿,你到底怎么了?” 转眼看到捂著眼睛的杜若寧,又惊讶道:“若寧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捂著脸干什么?” 杜若寧憋著笑:“你乾爹他不让我看。” “你闭嘴,出去!”江瀲厉声道。 望夏终於慢半拍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忍不住想笑。 哈哈哈哈,怪不得望春笑成那样,怎么办,怎么办,好想找个地方笑一笑。 江瀲的脸色本来有些苍白,这会儿是又红又黑,杀人的心都有了。 杜若寧索性放下手,直视他的眼睛:“督公大人,我都已经看完了,这会子再出去还有什么意义,况且我本来就是来看你的,我听说你受伤,直接逃课出来的,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江瀲:“……” 骗子! 谁稀罕! 哼! 望春很有眼色地拿了一条毯子將他从脖子以下都围起来,好言相劝道:“是啊乾爹,若寧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她是太担心你了。” “闭嘴,你这会儿怎么不装死了?”江瀲不好责怪一个专程逃课来看自己的女孩子,只好把气撒在望春身上。 望春挨了训,却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忍不住想笑。 “乾爹,我错了,事不宜迟,我先去找屠一刀,回来再跟你请罪。”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躬身告退出去。 “那我呢?”望夏问。 “你伺候乾爹喝药。”望春丟下他走了。 望夏可不想留在这里碍人家的眼,忙將手里的药碗塞给杜若寧:“若寧小姐,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我突然想起来灶里的火还烧著呢,別回头把厨房烧了。” 说完不等杜若寧说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 杜若寧看著眨眼跑得无影无踪的两个人,端著药碗冲江瀲无奈道:“督公大人,这回可不怪我。” 江瀲冷哼:“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杜若寧垮下脸:“督公大人怎么不讲道理,我是担心你才来的,你人缘这么差,除了我怕是没一个人来看你吧?” 江瀲的肩膀疼得厉害,不想搭理她,心说你不来我还能清静些。 整天左一个督公大人,右一个督公大人,督公大人就是你杀人的工具。 杜若寧见他不说话,满意了,端著药餵到他嘴边:“督公大人,药凉了,快喝吧!” 江瀲把头一偏:“咱家自己来。” 说著要抬手,发现手被望春包在毯子下面,拿出来的话毯子就会滑下去。 他既不想让杜若寧喂,又不想让杜若寧看,一时僵在那里。 杜若寧又想笑,又没好气:“就像谁稀罕看你似的,你以前……” “以前怎么了?”江瀲见她说了一半停下,忍不住追问。 “以前你没有被女孩子看过吗?”杜若寧道。 其实她想说你以前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是我把你救回去的,那时候就看光了。 江瀲被她问得一愣,一下子想起年少时的那段经歷。 当年他被公主救回去的时候,是昏迷著被公主藏在轿子里抬进宫的,当他醒来的时候,脏衣服已经被换下来,公主也知道了他不是女孩子。 衣服是青云帮他换的,后来一连好几天,青云一看到他就脸红…… 对呀,人家青云跟在公主身边见了那么多世面都还知道害羞,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一点都不害羞,居然还从手指缝里偷看。 什么毛病? 江瀲一肚子气,最终还是就著杜若寧的手把药喝了。 杜若寧把药碗放下,关切地问:“还疼吗?” 江瀲:“……本来不疼的,你一来就疼了。” 杜若寧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天说话很呛,態度很彆扭,奇奇怪怪的。 难道就因为被她看了一眼吗? 一个大男人,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呃,他本来就少了块肉,大概是因为这个自卑吧? 算了,也挺可怜的,就不跟他计较了。 这样想著,她便原谅了江瀲,笑著说道:“我可从来没餵过別人喝药,第一次就给了督公大人,督公大人可得记著我的好。” 江瀲:“……” 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没羞没臊! 第137章 督公大人你本来就很美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7章 督公大人你本来就很美 杜若寧看著江瀲越来越黑的脸,怕他真气出个好歹,终於决定不再逗他,正经起脸色道:“督公大人,到底是谁要杀你呀,居然一次动用二十个死士?” 江瀲本来不想理她,没想到她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便冷著脸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个死士?” “我听別人说的。”杜若寧道。 江瀲冷笑:“那个別人是姓贺吧?” 杜若寧噎了下,点头道:“对呀,贺侍卫他也是听別人说的。” 江瀲懒得跟她掰扯,冷冷道:“这事跟你没关係,你少打听。” “怎么没关係?”杜若寧道,“督公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些人敢伤害我的恩人,就是跟我过不去。” 江瀲:“所以呢?” “所以我也要跟他们过不去。”杜若寧握拳一脸愤慨,“督公大人,你把当时的情况跟我说一说,我帮你分析分析是谁干的,然后替你把这仇报了。” 江瀲:“……” 她是真不知道东厂是干什么的吗? 身为东厂提督,被人刺一剑就已经够羞耻了,还要靠一个小姑娘来帮忙分析案情,那他乾脆辞官算了。 “若寧小姐打听的这么清楚,难道就没听说是明昭余孽所为?” “不可能,肯定不是明昭余孽。”杜若寧十分篤定地说道。 她就是明昭余孽,这事跟她完全没关係。 肯定是江瀲的某个仇人在打著明昭的旗號行凶。 “你怎么这么肯定?”江瀲挑眉看她,眼神意味不明,“若寧小姐认识明昭余孽?” “我不认识,但我猜肯定不是。”杜若寧道,“督公大人你作恶多年,恶贯满盈,人神共愤,明昭余孽要杀你肯定早动手了,我怀疑是有人在混淆视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江瀲:“……” 她到底是来探望他的,还是来挖苦他的? 听听她用的词,作恶多年,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虽然他確实是这样的,她也不能当著面就说出来吧? “那么,若寧小姐觉得应该是什么人?” “我觉得应该和杀曹掌印的是同一个人。”杜若寧说道,“你们两个都是太监,一个是掌印,一个是秉笔,那人要么极其討厌太监,要么也是个太监,嫌你们两个挡了他晋升的路,所以……” 她分析得很认真,表情很严肃,甚至还做了一个很標准的抹脖子的动作,”所以就把你们两个咔嚓了。” 江瀲:“……” 说的真好,要不是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个大骗子,他差点就信了。 “既然说到曹掌印,咱家正好有事要问若寧小姐。”江瀲沉下脸,不再和她扯閒篇,“进宫赏玉兰花那天,你是不是拿著咱家的腰牌去了曹掌印的房间?” 杜若寧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对呀,我等你等得著急,就顺便去曹掌印那里逛了逛,那里有两个小太监在打扫,他们不准我进,我便用你的腰牌耍了下威风,后来他们虽然让我进了,却不准我碰里面的东西,我什么也没动,很快就出去了。” 承认的倒是爽快,江瀲冷笑一声又问:“你就没留下点什么?” “留什么?”杜若寧一脸茫然,“他一个老头子,我有什么好给他留的?” 说罢转著眼珠看江瀲,杏眼渐渐弯起。 江瀲直觉她又要乱说话,刚想制止,她便已经说出口:“我要留也是给督公大人留,督公大人貌美如花……” “闭嘴!”江瀲厉声呵斥,“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的呀,我说的都是实话。”杜若寧无辜地眨著眼睛,“督公大人你本来就很美呀!” “来人,把她给我关进詔狱!”江瀲冲外面大声喊。 倒要看看她进了詔狱还是不是这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然而,没有人进来。 望春和望夏不但自己跑了,还告诉所有人不准接近。 江瀲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又黑著脸提高声音:“望夏,望夏你死了吗?” 杜若寧忙道:“督公大人消消气,我去帮你叫人。” 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隔著窗子对江瀲喊:“督公大人你好好养伤,我回去上课了,改天再来看你。” 江瀲:“……你给我回来!” 窗外没有动静,杜若寧已经跑远了。 江瀲气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这死丫头,太猖狂了,居然在东厂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看门的都是死人吗,隨隨便便就放人进来,当东厂是集市吗? 等他好了,一定要把这群废物统统换掉! 话说,那丫头此番前来,到底是单纯来看他,还是为了藉机提醒他,行刺的不是明昭旧人? 他当然知道不是明昭旧人,可这事和她有什么关係,她为什么要巴巴地跑来为自己不认识的人开脱? 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杜若寧的目的很简单,她不想让人打著明昭的旗號做坏事。 坏事做多了,会在民眾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就算民眾本来对当年的事抱有同情心,如果当年的人总是出来上躥下跳,扰乱大家的正常生活,久而久之也会被大家厌恶。 这样一来,她將来要兴兵伐帝,光復明昭,就不会得到民眾的支持,反倒会被当成是叛军作乱。 还没开始就失了民心,还是个女人,想要坐上那个位子简直难上加难。 因此,她才冒著被江瀲怀疑的风险,过来提醒他,让他把调查的方向转到別处去,別总盯著明昭旧人。 何况根本就没有这么一群人。 这群人就是被虚构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对江瀲的担心也是真的,听闻江瀲受伤的一瞬间,她的心是慌乱的,焦急的,七上八下的。 所以她跑出书院,一路打马狂奔来看他,看到他没什么大碍,呵斥人的声音很响亮,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是真的担心他,哪怕他是个坏人,也想让他好好活著。 他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故人,她希望他能一直在,不管相不相认,都能一直陪著她。 所以,她方才说要帮江瀲报仇的话是真的,她一定要把二十个死士背后的人找出来,让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江瀲的命是她救的,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他真的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也得她亲自动手。 何况江瀲並非完全的坏人,她愿意相信,在他心底深处不只有黑暗,还有善意的阳光。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想害她的人。 …… 夜幕降临,冷清的內室没有点灯,昏暗光线里有人影晃动,继而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 “二十个死士,就让江瀲受了一点皮外伤,你还有脸告诉我你们尽力了!” “大人息怒,属下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长河跪地请罪,声音悲痛,“属下也没想到东厂和锦衣卫去了那么多人,我们事先踩过点,並没有发现那些人。” “让你发现还叫江瀲吗?”宋悯冷嗤,“这些年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他却还活得风生水起,这还不足以让你警惕小心吗,你居然带著二十个人就敢去刺杀他,你知不知道培养二十个死士要花多少心血?” 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连声咳嗽,咳得腰身都佝僂起来。 长河忙爬起来,给他递水拍背,一连声地说“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宋悯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声音阴冷如长蛇游过肌肤,“但江瀲更该死,你要死也得杀了他之后再死。” “是,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活著。” “你怎么还不明白,压根不是拼命的事,是拼这里,这里……”宋悯点著他的额头,“你这里装的是水吗?” 长河被点得连连后退:“属下愚笨,请大人明示。” 宋悯停下来,急促地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打蛇打七寸,你知道江瀲的七寸在哪吗?” “属下不知。”长河道,“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掛,属下觉得他根本没有七寸。” “以前是没有,现在有了。”宋悯咬牙道,眼前闪过一双弯弯的杏儿眼,眼尾一点硃砂痣,红得像血。 第138章 你再动咱家就真的受不了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8章 你再动咱家就真的受不了了 屠一刀带著东厂的几个仵作,用了两天两夜,將二十具尸体全部验完,把收集到的线索整理成册交给江瀲。 除了每具尸体典型的相貌特徵,患过什么病,受过什么伤,吃过什么东西,到过什么地方,爱喝酒还是爱喝茶,爱吃荤还是爱吃素,都分析得明明白白。 另外,屠一刀还从一具尸体的胃里找到了几片碎纸屑,拼出了一个客栈的名字。 江瀲看过之后,让望冬带人根据这些线索去查证,同时又让望春带人封锁了那家客栈,將客栈所有相关人员全都带回东厂审讯。 刚安静没几天的东厂又开始鬼哭狼嚎,如同炼狱。 杜若寧那边也在让贺之舟和陈三省他们紧锣密鼓地查找线索。 他们自然不能像江瀲那样明目张胆,但包子铺里人来人往,想听什么样的消息都有,其他的兄弟分散在各行各业,也都有自己打听消息的门路,尤其京城这几天又十分动盪,消息传播非常快。 京城的民眾都快应接不暇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简直比过去几年都多,而且桩桩件件都是大奇闻,大动静,看热闹看得那叫一个过癮。 有心人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京城突然热闹起来的开端,就是去年八月初八若寧小姐的生辰宴。 自从那天若寧小姐衝撞了长寧公主的棺材之后,就像大戏拉开了帷幕,锣鼓敲响了第一声,而后便一出接著一出,大半年了都没停过。 若寧小姐真是个奇蹟呀! 人们都来不及对已经发生的事多做感慨,紧接著,又有两件大事来临。 三月十八日,北边传来最新消息,定国公的长子杜若飞率领大军回归,距离京城只有八十里,最迟明天早上就能抵达,届时皇上要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民眾们欢呼雀跃的同时,突然想起,这几日先是曹掌印死於鬼火,后是江督公遇刺负伤,大家都快把重伤回京的定国公给忘了。 定国公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只隱约听说好像在四处寻访神医,但神医可遇不可求,岂是那么轻易寻到的。 但愿老天爷垂怜,能降个神医给定国公。 杜若飞是南山书院的学生,效古先生为了庆贺他首次出征便旗开得胜,宣布全院放假一天,所有人都到北城门外去迎接英雄归来。 因为后天就要开考,进京赶考的学子基本都已抵达,他们还远在家乡的时候,就听说过南山书院学子为定国公世子菜地送別的故事,並且都拜读过那四十九篇才华横溢的《菜地赋》,和近百首《十二月十五日送杜若飞出征边塞》。 那时的盛况他们没能赶上,没想到却赶上了定国公世子凯旋的日子。 於是便有人提议,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定要去一睹世子的风采,再即兴吟诗作赋一番,让世人看看,他们外地学子不比京城学子的学问差,唯一的差別,只是他们没有生在京城而已。 文人有傲骨,自恃才高者眾多,这个提议一下子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大家约定第二天一起去北城门外迎世子,好好尽兴一回,权当是入场前的放鬆。 民眾们没什么好说的,谁也不会错过这盛况空前的热闹,世子走时是他们送走的,回来自然也要他们迎回来。 於是,第二天天不亮,京城的大街小巷便都沸腾起来,人们呼朋引伴,扶老携幼往北城门而去。 嘉和帝也起了个大早,带领文武百官在祭坛祭拜天地神灵,而后便坐玉輦出北城迎接大军归来。 江瀲和沈决率东厂和锦衣卫隨车驾护卫,外面还有禁军和京营的骑兵相护,武將骑马,文官乘轿,旗幡招展,鼓乐齐鸣,所过之处民眾跪拜,山呼万岁。 嘉和帝阴鬱了几天的心情隨著一声声万岁变得豁然开朗,不管明昭余孽再怎么折腾,他才是大周的皇帝,是这片江山真正的主人。 明昭时代永远不会再来,未来也將是他李承启的血脉延续这无上尊荣,直到千秋万代。 北城门外人山人海,欢声笑语,更有十里桃花开得如霞似锦,在人们望眼欲穿的期盼中,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动大地,一队鎧甲鲜明,战旗烈烈的骑兵迎著初升的朝阳和怒放的桃花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 为首一名年轻將领,白马银枪,乌金甲冑,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正是定国公刚刚年满十八岁的长子杜若飞。 民眾们顿时一片沸腾,山呼海啸的叫喊响彻云霄。 有人叫世子,有人叫小公爷,有人叫少將军,世间最美好的讚誉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向少年涌来。 走时雪花漫天,归来桃花盛开,他们的英雄终於回家了! 江瀲骑马立於嘉和帝的车驾前,看著少年意气风发的脸,高大挺拔的身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如此少年英雄,才配得上那无上尊荣的位子,李承启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比胜过他的光芒。 公主你看,这就是大周未来的君王,你可还满意? 公主,你再等等,等我做完此事,便去地下永远陪伴你。 公主,我好想你,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没有你,我即便身处人海,也是一叶孤舟…… 所有的人都在看杜若飞,杜若飞却在人山人海中寻找自己的亲人。 皇帝亲迎,百官相贺,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只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亲人。 父亲“臥病”在床,肯定不会来的,祖母和母亲也不会来,大伯二伯应该在官员的队伍中,人太多也看不到,堂兄们各有差事,这时应该分散在各处为皇帝出行做防护。 所以,能来的只能弟弟妹妹们了。 他们在哪儿呢? “杜小將军,该下马见驾了。”礼部的官员在旁边小声提醒。 杜若飞只得下了马,和隨后赶到的將领们並肩而立,在官员的指引下参拜皇帝。 刚要下跪,对面传来一声清脆又欢喜的叫喊:“大哥哥!” 一个女孩子向这边飞奔而来,粉色的衣裙迎风翻飞,如蝴蝶在桃花丛中翩翩起舞。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娇俏的身影上。 杜若飞先是一怔,隨即展开笑顏,唤了声“妹妹”,作势就要往那边跑。 礼官嚇一跳,一把將他拉住。 “杜小將军,陛下在呢!” 杜若飞不理会,正要甩开他的手,却听得一声马儿嘶鸣,江瀲纵马拦住了杜若寧的去路,弯腰探手一捞,便將人捞上了马背,单手抱住禁錮在胸前。 “若寧小姐,扰乱陛下的郊迎仪式,可是要被问罪的。” “放开我,我要找我哥哥。”杜若寧叫道。 她是特意按照父亲的吩咐来捣乱的,父亲说皇帝给大哥的荣耀太高了,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让她过来闹一闹,和大哥一起犯个小错,这样李承启就没法嘉奖大哥了。 她都已经想好该怎么捣乱了,谁成想半路杀出个江瀲,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掳上了马背。 “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在江瀲怀里扭来扭去想要挣脱。 “嘶!”江瀲受伤的肩膀被她撞到,疼得倒吸气,却仍然没有鬆开她。 杜若寧听到他吸气的声音,连忙停下来:“我弄疼你了?” 江瀲长眉紧蹙,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办,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杜若寧见他表情痛苦不像作假,又是担心又是歉疚,“要不要找个地方重新包扎一下?” “没事,你坐著別动就行了。”江瀲的声音低沉中带著一丝沙哑,“你再动咱家就真的受不了了。” 杜若寧只好乖乖坐著不动,看著大哥被拉回到队列里,在礼官的指引下跪在地上给皇帝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春衫轻薄的缘故,她靠在江瀲怀里,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热得有些发烫。 他不会是发烧了吧? 第139章 你比麻花还拧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39章 你比麻花还拧巴 这边突然的变故吸引了民眾的注意力,看著端坐在马背上的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一个娇俏可人,一个眉目如画,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好般配呀! 挤在人群里的学子们甚至吟起了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隨即就有人在旁边煞风景:“別酸了,胜什么却呀,你们外乡来的,还不知道那位是东厂提督吧?” 东厂提督? 就是传说中拿人脑子涮火锅的江督公吗? 他可是个公公呀! 啊呀,造化弄人呀! 外乡学子们喟然长嘆,甚至捶胸顿足,恨天公不作美,可惜了这么般配的一对。 所有人都在为之感到遗憾,唯独宋悯站在嘉和帝身后,眼睛盯著马背上相拥而坐的两人,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该死的江瀲,他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此大庭广眾,他就那么公然將阿寧抱在怀里,丝毫不顾及阿寧的名声。 是仗著他阉人的身份,所以便肆无忌惮吗? 阿寧为什么不反抗,因为对方是个阉人,就觉得没有危险吗,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单纯了? 其他人也是,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来阻止,难道他们都不觉得这样很刺眼吗? 那些御史呢,赵秉文呢,那些满口礼义廉耻的老东西呢,怎么不跳出来说这样有伤风化了? 难道他们都瞎了吗? 宋悯越看越气,喉间似有腥甜血气涌动,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压制。 这时,杜若寧突然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一双眼睛黑亮亮却满是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利箭穿透他的胸膛。 宋悯却惊喜莫名,目光顿时变得温柔如水。 阿寧终於注意到他了…… 念头刚起,杜若寧已经收回了视线,將头向后仰起,靠在江瀲肩上,轻轻蹭了蹭,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瀲低下头看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杜若寧笑起来,眉眼漾漾如春水,诱人而不自知。 宋悯心头一阵刺痛,发出痛苦的呻吟,紧咬的牙关鬆开,一口鲜血喷出来,人也隨即倒地昏死过去。 “啊呀,宋大人,你怎么了?” “快来人,宋大人吐血了。” “太医,太医有没有来?”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嘉和帝也嚇得不轻,顾不上再进行嘉奖仪式,亲自去看宋悯,大声吩咐快传太医。 现场乱成一团,民眾也都拥挤向前想凑热闹,官兵们拿著长枪长矛拦住不许閒人靠近,混乱中有人被挤倒,有孩子被挤哭,喊声哭声响成一片。 兵部尚书跪地相劝:“陛下,民眾骚乱,恐生事端,先回宫吧!” “是啊陛下,谁知道人群中有没有明昭余孽,安全起见,还是先回宫吧!”其他人也都跟著劝。 嘉和帝无奈,只得命人將宋悯抬上自己的龙輦,让太医一同上去为他诊治,安排兵部尚书留下来善后,而后才吩咐江瀲率队开道,摆驾回宫。 龙輦宽大,四周帷帐放下,嘉和帝坐著,宋悯面如死灰地躺著,沈太医在他身前半跪著,诊脉的手都在瑟瑟发抖。 倒也不是嚇的,主要是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登上天子的龙輦,虽然是沾了宋大人的光,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由此可见皇上对宋大人的爱护怜惜,確实非一般人可比。 换作他是宋大人,死也瞑目了。 龙輦外,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在前面开路,凶神恶煞地呵斥眾人退散,江瀲和沈决骑马並排而行,引领驾輦,杜若寧还在江瀲怀里,隨著马儿行走的节奏微微晃动。 阳光温热,暖风轻柔,花香浮动,儘管四周嘈杂骚乱,两个人却仿佛被隔离在骚乱之外,走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民眾们被厂卫催赶著向两边散开,虽然慌乱,也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 瞧这两人悠哉悠哉的,哪里是在为皇上开路,分明是小两口去踏青。 事实上,悠哉悠哉的只有杜若寧自己,虽然她被江瀲抓住不能亲自下场捣乱,却用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把宋悯气到吐血,照样让郊迎仪式进行不下去。 这样反而更省事呢,也省得她和大哥被李承启责罚。 宋悯是不是快死了呀,动不动就吐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胸狭窄了,只是看到她和別人小小的亲昵,就气成那样,难道他不知道江瀲是个阉人吗? 阉人都能让他吃醋到这种程度,早知道就和沈决假亲热了,这样会不会把他当场气死? 沈决正好好地骑著马,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下意识转过头,发现若寧小姐正看著他笑得眉眼弯弯。 眉眼弯弯不会让他脖子凉,让他脖子凉的是江瀲甩过来的眼刀子。 沈决嚇一跳,忙捂著脖子將马往边上赶,离他们远一点。 明明是若寧小姐主动对他笑的,那傢伙凭什么对他甩眼刀子,要甩也应该甩若寧小姐呀! 不讲道理! 杜若寧没发觉江瀲不高兴,还好心情地向沈决招手:“沈指挥使,你离那么远干嘛,往这边走一点呀!” 我不,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沈决假装没听见,暗自在心里嘀咕。 杜若寧得不到他的回应,又侧著身子去叫他:“沈大人,沈大人……” “坐好。”江瀲扣著她的脑袋將她的脸转回去,“大庭广眾,勾勾搭搭像什么样?” “哎呀,你这样会把我头髮弄乱的,我为了接大哥特意梳的。”杜若寧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大庭广眾你还抱我呢,怎么不说?” “我和他不一样。”江瀲冷著脸道。 “哪里不……”杜若寧想说哪里不一样,转念一想又闭了嘴。 行吧,確实不一样,就不伤他自尊了。 江瀲生气的其实並不只是杜若寧对著沈决笑得一脸花痴,主要还是因为宋悯突然昏迷,打乱了他和效古先生的计划。 效古先生为了给杜若飞造势,特意把书院的学生都带来了,另外又让人假扮考生,在外地学子当中各种煽风点火,好让他们都来北城门为杜若飞吟诗作赋。 万事俱备,只等郊迎仪式结束,学生们就要上场,没想到被宋悯一口血全搅和了。 癆病鬼,早不吐晚不吐,非赶在这时候吐,他都怀疑这傢伙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来这么一出,好破坏他们的计划? 真烦。 本来已经够烦了,小丫头还在他前面拧来拧去,拧得他莫名燥热,心绪不寧,真想把她…… 把她怎样?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嚇得他自己心臟骤缩,差点身子一晃摔下马背。 虽然及时稳住了身子,却也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念头,真是邪了门了! “督公大人,你怎么了?”杜若寧感觉揽在身前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忙拧著身子回头看他,“你是不是伤口疼,把韁绳给我吧!” “你能不能別拧来拧去,你是麻花吗?”江瀲没好气地呵斥,又一次扣著她的脑袋將她的脸转回去。 杜若寧:“……” 你才是麻花,你比麻花还拧巴! 第140章 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0章 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队伍缓缓进入城中,因为百姓都在城外,城中相对还宽鬆一些,行至国公府附近的大街,江瀲叫来望春,让他把杜若寧送回去,並嘱咐一定要亲自交给她家的大人。 杜若寧听得直翻白眼,什么叫交给她家的大人,难道她是个孩童吗? 再说了,贺之舟还在人群里跟著呢,谁还能把她劫走不成? 望春答应著,伸手想去扶杜若寧下马,江瀲却直接把人从马上拎下来,弯腰放在地上。 沈决在旁边看得直撇嘴,方才人家若寧小姐碰一碰他就“嘶嘶”叫疼,这会子倒是不疼了。 杜若寧也想到这点,奇怪道:“哎,不对呀,督公大人你把我拎上去又拎下来,怎么没见你喊疼?” 江瀲脸色一滯,继而催马向前走去,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哼! 杜若寧盯著他的背影哼了声,回头问望春:“你乾爹这阴晴不定的臭脾气,你们怎么受得了?” 望春:“……” 受不了能怎样,反正一辈子也没多长,忍一忍就过去了。 皇帝的鑾驾进入皇城,宋悯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与嘉和帝同乘龙輦,忙挣扎起身谢罪。 嘉和帝伸手將他拦住:“病来如山倒,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何罪之有,快好好躺著吧!” 宋悯感动,不觉红了眼眶:“陛下,是臣不爭气,搅扰了陛下的郊迎仪式,臣罪该万死。” “你可不能死。”嘉和帝道,“朕就指著你和江瀲呢,你们两个少了谁都不行。” 这话嘉和帝先前也说过,宋悯並没有放在心上,暗中甚至还因为皇上更偏向江瀲而忿忿不平。 眼下身处龙輦之上,切身感受到皇上对自己的关怀並未掺假,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假如皇上不是沉迷炼丹,日渐昏聵,他绝对不会去和五皇子结盟。 五皇子虽然年纪小,但城府极深,太子和他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这样的人適合做皇帝,但永远没办法和他交心。 唉! 宋悯嘆了口气,又把一腔怨恨转移到江瀲身上。 要不是江瀲,皇上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要不是江瀲,他今天怎么会吐血昏迷坏了皇上的大事。 要不是江瀲,阿寧早就是他的人了。 江瀲! 江瀲! 这个死太监,他怎么还不死! 出发之前,他吩咐长河带人在暗中监视杜若寧,看看有没有机会將人掳走,倘若得了手,就送信给江瀲,诱江瀲前去救人,好伺机杀了他。 后面他突然昏迷,也不知道长河那边情况怎么样。 当时场面应该会很乱,江瀲要为皇上护驾开道,总不能一直把阿寧放在马上抱在怀里吧? 只要他放开阿寧,相信长河总能找到机会。 一想到两人脸贴脸亲昵的样子,宋悯又忍不住气血翻涌,双手握紧成拳。 无论如何,江瀲都必须死! …… 郊迎仪式虽然被打断,宫里还有为將士兵们准备的庆功宴,因此杜若飞还是不能马上回家,须等宫里宴席结束后,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 宴席设在奉天殿,开席之前,皇帝要对各位將领论功行赏。 有功的要赏,有过错的也要罚,嘉和帝事先已经和江瀲宋悯商定好了,要重赏杜若飞,重罚杜关山。 但等远公公和隨军史官把杜关山的罪状递交,他若重伤不治自己死了也算罢了,若实在命硬侥倖没死,便將他下狱问罪,同样活不成。 唱这齣大戏需要有人配合,嘉和帝早就给自己心腹官员通过气,怎么说怎么做都已编排好,然而,起先乱糟糟的谁都没有注意,直到这个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大家才突然察觉,凯旋的队伍中没有远公公,也没有隨军史官。 两个如此重要的人物,怎么一个都没出现? 眾人面面相覷,又同时將疑惑的目光投向嘉和帝。 嘉和帝也是到此时才发觉不对,这些天宫里宫外状况不断,弄得他晕头转向,他都快把刘远的事忘了。 自从杜关山重伤的消息传回来后,他就再也没收到过刘远的信,起初江瀲安慰他说可能是刘远刚把杜关山刺成重伤,在那个节骨眼上不好传递消息,让他耐心再等等。 结果等著等著,就等来了杜关山提前回京,曹广禄被烧死在三清观,江瀲也差点死在明昭余孽手里。 乱七八糟的事一桩接一桩,让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哪里还顾得上刘远? 可是,刘远就算没来信,也该跟著大队人马回京的,他人呢? “回陛下,远公公和隨行史官在我父亲遇刺当晚都被刺客杀了。”杜若飞跪在地上向皇帝稟报,“当时父亲重伤昏迷,已经无法下达命令,末將和几个將官决定先让轻骑营护送他回京,至於远公公和常史官的尸体,因路途遥远不便存放,只好以火焚烧,將骨灰收集带回,骨灰现由专人保管,葬於何处还要请陛下做主。” 嘉和帝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脑子便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不好了,至於杜若飞后面又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也听不进去。 难怪刘远一直没有消息回来,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到底是刺客杀了他,还是杜关山杀了他? 可是,不管谁杀了他,自己的计划也已经泡汤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不能按计划进行? 为什么他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嘉和帝的內心在愤怒,在咆哮,在抓狂,脑袋先是嗡嗡作响,隨即就开始疼,仿佛几百条虫子在里面啃咬,让他痛不欲生。 他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呼,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陛下!” “陛下!” 大殿上顿时炸开了锅,文武官员全都衝过来,围著嘉和帝焦急呼喊。 “传太医,快传太医!”有人大声喊。 整个大殿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 等著加官进爵,品尝宫廷御宴的將士都傻了眼,心说今天真是邪了门了,先是首辅大人在郊迎仪式上昏迷,后是皇上在庆功宴上昏迷,是不是他们今天回城没看黄历,衝撞了哪位大仙儿? 吃不成,喝不成,官也封不成,这叫个什么事儿? 皇帝突然昏迷,宴席肯定要取消的,首辅大人不在,大家只好向江瀲拿主意,看后面该怎么办。 江瀲说先让將士们回家团聚,之后的事等皇上醒了再做定夺。 於是,將士们便都空著肚子拜別圣上,各自回家。 隨著將士们的离去,皇帝昏迷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京城。 民眾们刚从城外回来,没想到又赶上一个大事件,全都震惊不已。 当得知皇上昏迷的原因是听闻远公公遇刺身亡,急火攻心所致,大家又都感慨皇上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不仅让生病的首辅大人坐自己的龙輦回城,连身边的一个太监死了,都能心痛到昏厥,多么仁慈的皇帝啊! “仁慈个屁!”杜关山听著大管事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扬眉不屑道,“他就是没能算计到我,气昏了。” “父亲说得对,確实是气昏的。”刚刚回到家的杜若飞像牛一样喝乾了一壶茶,抹著嘴道,“我亲眼看著的,一开始他和那些大臣眉来眼去,我一说远公公死了,他脸色立马就变了。” “你们呀,你们……”云氏见到儿子回来,原本激动得热泪盈眶,听父子两个的意思好像和他们有关,顿时又变得忧心忡忡,“你们怎么这么大胆,远公公可是皇上钦点的监军呀,怎么能隨便就……皇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倘若他醒了之后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急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些年他追究我事的少吗,我到如今不还好好的活著?”杜关山满不在乎道。 “是,都靠装死活著了,这也叫活著。”云氏没好气道,又推了推杜若寧,“你阿爹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让他长点心。” 杜若寧却反过来劝她:“阿娘別担心,阿爹说得对,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个见招拆招的过程吗,有什么好怕的。” 杜关山哈哈大笑:“说得好,我寧儿说话好有道理,都快赶上那些子呀子的圣贤了。” “……”云氏鬱闷不已,懒得理这一屋子狂妄之徒,出去给儿子张罗席面。 在宫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回家来可要好好吃一顿。 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一事,忙折回来问道:“寧儿,我怎么听说,你和那个江瀲共乘一匹马回城,还搂搂抱抱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 杜若寧:“……” 只是一起骑马而已,哪里就搂搂抱抱了,民眾真会添油加醋。 云氏见她没像平时那样狡辩,便知传闻是真,不禁忧心道:“你怎么总和那阉人搅在一起,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娘可警告你,趁早死了这份心,那人就长了一张脸,別的……都没有,你明白吗?” 杜若寧:“……” 也不是都没有吧,只是少了一点点而已。 第141章 赐婚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1章 赐婚 杜家人摆宴席为杜若飞接风洗尘。 几个月不见,杜若飞又长高了不少,走时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已然是成熟稳重的少將军,举手投足间,满满的男儿气概,女孩子看上一眼就会脸红心跳。 长辈们都欣慰他终於长大成材,兄弟姐妹们则羡慕他远行的经歷,围著他问远方是什么样的,有什么风俗人情,有什么奇闻趣事。 少年人总是嚮往远方,远方在他们心中是充满神奇和传说的地方。 杜若飞这趟回来真的懂事不少,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北地特色的礼物。 之前一直热热闹闹的,他没有发觉家里少了两个人,送礼物的时候才发现二伯母和杜若贤不在,便当场问了出来。 席间气氛有些凝滯,大家脸色都不太好,老夫人沉著脸不准提这两人,二老爷摇头嘆息不语,杜晚烟则是以袖掩面默默流泪。 云氏小声简短地把原因告诉儿子,让他不要多问,吃完饭回去再说。 杜若飞便听话地不再打听,主动起身给大家敬酒缓解气氛。 云氏很欣慰,承认儿子確实长大了。 杜若飞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十八岁生辰远在边关没法庆祝,云氏便和老夫人商量,过几天给他补办个生辰宴,顺便请亲戚们来坐坐。 老夫人知道云氏的意思,孩子大了,该说亲了,借著办生辰宴的机会相看相看合適的姑娘。 她当然是极赞成的,就是不知道儿子赞不赞成。 杜关山在家里装病,为了防止嘉和帝派人突然袭击,身上的偽装一直都带著,家宴也没来参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夫人便说让云氏回去后徵求徵求他的意见,看看他对长子將来的前程有什么规划,再决定要不要现在说亲,说哪家的姑娘最合適。 按理说,別人家的孩子通常都是十三四岁就定好了亲事,十五六岁有不少已经成亲,就算家里娇宠,想让孩子多自在两年的,十七八岁差不多也都成亲了。 杜家的孩子在亲事方面都很晚,除了大房的几个孩子成了亲,二房三房还都没有动静。 说起来也是受杜关山的影响,大家都知道他看似显赫,实际上在皇上面前並不受重用,掛了个五军都督的头衔,也不过是个閒职,皇上根本不把实权交给他,说得难听些,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被抄家灭门了。 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愿意和这种住在刀尖上的人家结亲? 没头没脸的自知高攀不起,也不会上赶著自討没趣。 大房几个孩子结的都是大夫人娘家的表亲,二房二老爷是庶出,二夫人的娘家都不太愿意和他们结亲,至於三房,云氏娘家倒是不嫌弃他们,杜关山却並不想让孩子们太早成家。 因为他要做的事很凶险,前途末卜,生死不定,万一最终没有成功,孩子们成了家,只会让更多的人受到牵连。 云氏当然不会明白他心中所想,家宴结束后,便去前院找他,徵求他的意见。 另一边,从昏迷中醒来的嘉和帝正在御书房大发雷霆。 他认为刘远肯定是杜关山害死的,却苦於没有证据,他甚至怀疑,那场刺杀说不定也是杜关山搞的鬼,目的就是要假借刺客之名除掉刘远和隨军史官。 倘若他的猜测属实,那么杜关山的伤就是装的。 因此他恼羞成怒,不肯接受自己有可能被杜关山愚弄的事实。 是,他承认杜关山確实是个老狐狸,可是他和江瀲宋悯三个人,难道还算计不过一个杜关山? 何况他还有別的心腹臣子出谋划策。 杜关山有什么,放眼朝堂,放眼大周,他连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都没有,到底凭什么一次次化险为夷,甚至还能反杀? “朕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朕已经忍了杜关山十年,难道还要继续再忍他十年吗,朕不想忍,也忍不了,朕要他死,朕想要他立刻马上死!” 嘉和帝歇斯底里地怒吼,额头青筋暴起,御案前的地板上躺著一地碎瓷片。 江瀲一身红衣,和吐过一次血后脸色越发苍白的宋悯並肩而立,默默承受皇上的怒火。 眼看著嘉和帝的火气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高,再不控制又要气昏过去,江瀲才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息怒,您刚有过一次急火攻心,眼下不宜再动怒,否则虚空道长都没法子了。” 方才嘉和帝突然昏厥,连沈太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江瀲把虚空道长请来,烧了一碗符水就著仙丹餵下,才將他救醒。 虚空道长说,修行之人最忌怒形於色,心气浮躁,皇上若再不控制自己的脾气,怕是要走火入魔,连他也爱莫能助了。 嘉和帝被江瀲提醒,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极力压住火气,鬱郁道:“朕心里实在憋屈,杜关山一日不死,朕这口恶气就出不来。” “臣明白陛下的心情。”江瀲道,“臣认为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不然杜关山不可能知道咱们的计划。” “江大人什么意思?”宋悯嗤笑道,“这个计划只有你我陛下知道,你突然来这么一句,是想把自己先摘出去吗?” “不是我做的,我当然要把自己摘出去,宋大人不摘,莫非就是你乾的?”江瀲反唇相讥。 宋悯气结,不管不顾道:“江大人才是贼喊捉贼吧,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和若寧小姐走得近,想当初皇上要將那位小姐指给你,你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结果呢,你却三天两头和她见面,大庭广眾举止亲昵从不避嫌,难道不该向陛下解释解释吗?” 此番话说出口,御书房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滯,江瀲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陡然变得阴冷,一双水波瀲灩的眸子也瞬间冷到冰点,仿佛春水荡漾的湖面突然被冰雪覆盖,万物都失去了生机。 “宋大人!”他冷冷开口,“咱家大年初一亲自送人心给你下药时,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你反咬一口,怎么著,宋大人是属蛇的吗,就喜欢对自己的恩人下口?” 他把恩人二字咬得极重,虽然没有挑明,宋悯却知道他在暗指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明昭帝和长寧公主。 这话说得太狠了,一字一句全是刀子,还暗含著威胁,意思是宋悯若敢再攀扯他,他就要把大年初一的真相说出来,让皇上看看到底是谁对那位小姐有非分之想,到底是谁心心念念想做定国公府的女婿。 宋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连说了几个“你”,终是不敢再和他纠缠。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眼下是同仇敌愾的时候,你们怎么自己斗起来了。”嘉和帝將书案拍得啪啪响,“朕相信你们都不是泄密的人,还是快想想办法怎么对付杜关山吧!” “臣有罪,陛下息怒。”两人躬身赔罪,停止了爭执。 嘉和帝道:“想要查清刘远是不是被杜关山所害,首先得证明杜关山是在装病,朕前两天派小五前去探视,小五到底年纪轻,经验少,看不出什么端倪,因此朕寻思著,还是要弄个大动静出来,让杜关山装不下去,自个从床上爬起来。“ “陛下圣明,不知陛下可想到什么好法子?”江瀲问道。 嘉和帝十指轻叩桌面,沉吟一刻道:“赐婚,给他女儿赐婚。” 第142章 督公大人果然铁石心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2章 督公大人果然铁石心肠 “赐婚?” 江瀲和宋悯皆是一惊,异口同声问道,“陛下想把她赐给谁?” 嘉和帝的视线从他们两个脸上扫过:“你们两个,一个对女人不感兴趣,一个对女人执念成痴,朕也不好强你们所难,就把她赐给五皇子吧!” 五皇子母族势微,不足为患,年纪和杜若寧也相仿,嘉和帝第一次想用赐婚牵制杜关山时,就有意把杜若寧赐给他,只是那时宋悯和江瀲都不看好,这个方案便搁浅了。 眼下嘉和帝被逼急,便顾不得许多,杜关山不是最疼爱他这个小女儿吗,他倒要看看,赐婚圣旨送到国公府时,杜关山还能不能四平八稳地在床上挺尸。 这便是身为天子的特权,杜关山想跟他斗,除非全家人的命都不要了。 嘉和帝想像著杜关山在接到圣旨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的鬱闷不觉减缓许多,他早就该这样干了,如果早这样,何至於让杜关山蹦躂到今天,还白白赔上了刘远的性命。 御书房里一阵沉寂,江瀲和宋悯一时都没有说话,江瀲面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宋悯则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陛下。”他想要劝嘉和帝收回成命,开口却是一阵急咳。 “你若是劝阻,就不要说了。”嘉和帝摆手制止他,“这回朕意已决,无论如何不会再更改,朕倒要看看杜关山是抗旨不遵,还是乖乖地把他女儿送进宫。” 宋悯未出口的话噎在嗓子眼,又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五臟六腑都一抽一抽地疼。 不可以,阿寧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哪怕是皇上,也不能將她隨意许给別人。 “江大人。”他捂著心口看向江瀲,江瀲对阿寧明明是有企图的,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阿寧被赐给五皇子吗? 江瀲冷眼看他,淡淡道:“宋大人急成这样,莫非也心仪若寧小姐?” 宋悯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咳死过去。 嘉和帝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宋卿果真有心?” “臣没有。”宋悯忙屈膝跪地,“陛下不要听江大人乱说,臣就是单纯的咳喘发作。” “那你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嘉和帝问。 宋悯垂首:“臣岂敢妄议陛下的决定,陛下觉得好,自然就是好的。” “那就好。”嘉和帝点头道,“既然你们两个都没有异议,那就即刻行动吧,宋悯负责擬旨,江瀲负责去定国公府宣旨,朕今日就要把这件事办成了。” “臣遵旨!”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喏,跪地领命,一同退出御书房。 宋悯回內阁起草詔书,江瀲则去准备传詔事宜。 出了御书房,两人同行了很长一段路,彼此却都沉默不语。 直到转个角就要各自分开,宋悯才开口道:“督公大人果然铁石心肠。” 江瀲冷笑:“若非首辅大人提及她的名字,陛下兴许不会想起这茬。” 宋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当时也是一时情急,才不管不顾,倘若知道是这个结果,哪怕被江瀲气死,他也不会在皇上面前提及阿寧。 “督公大人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不然呢?”江瀲挑眉,当真袖手而去。 宋悯咬牙看著他从容离去的背影,一时不能分辩他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 今日之前,他还十分相信自己的观察,认为江瀲对杜若寧是不一样的,可是眼下,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的內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不想让江瀲覬覦阿寧,一方面又希望江瀲確实对阿寧有想法。 江瀲那种人,如果他真的有想法,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破坏这门亲事。 可是…… 可是他却那样事不关己地走了。 宋悯站在宫道上,长久地注视著江瀲的背影,直到那一袭緋红转个弯再也看不见,才失魂落魄地回了文华殿起草詔书。 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不仅文章做得好,更写得一手好字,嘉和帝最喜欢让他写圣旨。 十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份圣旨,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刀子划在他心尖上,让他痛不欲生。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將那只笔握紧拿稳,才能让每一个字看起来苍劲有力,挥洒飘逸。 没关係。 没关係。 他每写一个字,都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赐婚而已,又不是马上完婚,他总能想到办法,让这个婚完不成的。 圣旨擬好,內阁眾人对首辅大人的文采和书法讚不绝口。 越是这样,越让宋悯心如刀割,此时此刻的他,无心享受这样的夸讚,带著圣旨去给嘉和帝过目。 嘉和帝確认之后,便交给江瀲前往国公府传旨,临行又殷殷嘱託: “到了地方,要留心观察国公府眾人的反应,尤其是杜关山,哪怕他死都不肯下床,你也一定要想办法將他激下来,一旦他下了床,朕就可以以欺君之罪將他下狱,此事事关重大,朕能不能得偿所愿,全靠厂臣了。” 嘉和帝很少如此正式地称呼江瀲,可见这次想让杜关山死的愿望有多强烈。 江瀲一一应下他的叮嘱,领了圣旨,带著望春和几个小太监前往定国公府。 第143章 亲上加亲,喜上加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3章 亲上加亲,喜上加喜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精彩又不可思议的事,民眾们意犹未尽,在街头巷尾爭相谈论,兴致勃勃不肯离去。 他们本来只想去北城门迎一迎凯旋的將士,没想到在那里不仅看到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同骑一匹马,还看到首辅大人吐血昏迷,与皇上共乘鑾驾,隨后宫里又传出远公公被害,皇上心痛昏厥的消息。 热闹成这样还不算完,很快又有消息说督公大人带著圣旨去了定国公府,不知是要封赏定国公,还是杜小將军。 也可能是两个都有封赏,毕竟父子二人都很英勇,定国公甚至还遇刺负伤命悬一线,皇上於情於理都应该加倍地赏赐人家。 可是,定国公的爵位和官职已经是一个武將所能得到的最高尊荣,不知皇上还能再赏他些什么。 不少人对此感到非常好奇,纷纷涌向定国公府所在的街巷,想第一时间掌握最新情报,好做为向街坊四邻吹嘘的资本。 因为这次的圣旨是为了打杜关山一个措手不及,嘉和帝特地嘱咐不许提前通知他们,因此,当江瀲一行到达定国公府时,门前除了两个守卫,別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更没有人出来迎接。 得知江瀲是来传旨,两个守卫吃了一惊,说事先並未接到通知,请督公大人在此稍等,容他们先去稟告夫人。 接圣旨要召集全家跪迎,还要摆香案,换正装,最少要有两盏茶的时间准备。 然而江瀲却摆手制止:“此次传詔事情紧急,皇上特许不用遵守繁文縟节,请府中人等来门前听旨即可。” 门前听旨?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定国公府又不是头一回接到圣旨,可从来没见过哪位来传旨的公公要在门前宜旨的,不知这位江督公又在搞什么名堂。 当下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忙忙地进去通传。 少顷,云氏带著四个儿女匆匆赶来,因时间紧迫,身上都穿著普通居家的衣裳,也没来得及通知大房二房的人,杜老夫人年纪大了行动缓慢,更是赶不及过来。 “督公大人,您既是来传旨,为何又不肯进府?”云氏上前见礼问道,“我们这样不摆香案不更衣的,岂非对圣上不敬?” 江瀲还礼,视线扫过站在她身旁的杜若寧,而后淡淡道:“夫人不必担忧,此乃陛下的意思,陛下要为若寧小姐指婚五皇子,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因此特意让咱家当眾宣读,好让百姓们也沾沾喜气。” 此言一出,周围竖著耳朵聆听的民眾嗡一下炸开了锅。 天老爷,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大事件一桩接一桩,都快看不过来了。 好奇怪呀,皇上居然不是给定国公父子封赏,而是要给若寧小姐指婚,指的居然还是五皇子? 这也太突然了吧,怎么事先一点徵兆都没有? 若寧小姐出身名门,相貌出眾,配个皇子也不是不可,但怎么著也不该是五皇子吧? 五皇子的母亲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给皇上生了个儿子才被升至嬪位,五皇子本人也是所有皇子当中最没有存在感的,性子绵软不求上进,只喜欢风花雪月吟诗作对。 定国公府能同意让女儿嫁给这样的皇子吗? 可是圣旨都下了,不同意也得同意吧,难道还能抗旨不遵? 凭你再高的爵位,再大的功劳,终究也是为人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要臣嫁女,哪有不嫁的道理? 民眾们虽震惊不已,却也只是个旁观者,若寧小姐嫁给谁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要有热闹看就行了。 可云氏不行。 云氏本来还对江瀲笑脸相迎,听到赐婚二字,笑容顿时僵住,脸色也隨之变得难看。 “圣上如此眷顾,我等受宠若惊,但是督公大人,这圣旨您还是先別急著宣读为好。” “哦?”江瀲轻扬眉梢,似笑非笑,“莫非夫人对皇上的赐婚不满意,想抗旨不成?” “督公大人言重了,我们並非要抗旨,实在是这圣旨下的晚了一步,我家寧姐儿已经定好了亲事。”云氏一脸为难地说道,“虽说皇命大如天,但我只有一个女儿,没办法同时许配两家,还请督公大人谅解,代为向圣上解释。” 什么? 若寧小姐已经定亲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明明今天早上还和督公大人同骑一匹马亲亲热热招摇过市,哪里像定了亲的人? 民眾们纷纷低声议论,感觉又是一出大戏要开锣。 江瀲似乎並没有太惊讶,只是淡淡瞥了眼安安静静垂手而立的杜若寧。 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到现在都不曾说一字半句,比起之前嘰嘰喳喳叫督公大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夫人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重新看向云氏,声音不怒不喜,“不知若寧小姐和哪家公子定了亲,可有见过媒人,写下婚约?” “就是刚刚的事,定的我娘家二哥的长子,寧儿的表兄,因是自家人,没有讲那些繁文縟节,但媒人婚约都是有的。” 云氏的脸色已经恢復如常,只是语气还充满忧虑,“之所以给孩子匆忙定下亲事,是因为我家国公爷身子总也不见好转,得了高人的指点,说冲一衝喜或许会好。” 哦,难怪事先不曾听说,原来是刚定下的,还是为了给定国公冲喜,可怜的若寧小姐…… 咦,不对呀,別人家冲喜不都是娶个媳妇进来吗,怎么国公府冲喜反倒是嫁个女儿出去? 唯一的宝贝女儿嫁出去了,有什么可喜的? 国公爷只会更难过吧? 民眾们的疑惑很快被江瀲问了出来,又很快得到云氏的解释。 云氏说:“高人就是这样指点的,说这样叫做亲上加亲,喜上加喜。” “……” 眾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高人就是这样神秘莫测,他们的想法也异於常人,既然是高人说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江瀲却不吃这套,沉下脸道:“这世上没有人能高得过皇上,皇上要若寧小姐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何况五皇子贵为龙子,若寧小姐嫁给他,岂不是更大的喜事,兴许国公爷还能好得更快。” “话可不能这么。”云氏道,“人活世上最要紧是个诚信,我家女儿又不是货物,价高者得,就算五皇子再高贵,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皇上也不能抢亲吧?” “大胆!”江瀲厉声呵斥,俊顏带了几分怒气,“国公夫人是仗著什么,竟敢对皇上出言不逊,咱家好言好语你不听,那就请夫人隨咱家去东厂走一趟吧!” 天吶,这是要打起来了吗? 民眾们又紧张又期盼,都好奇此事究竟如何收场。 看国公夫人的意思,她是寧愿抗旨也不愿让若寧小姐和五皇子结亲的,难道真要闹得两败俱伤吗? 江瀲抬手示意,身后的望春立刻上前要將云氏带走。 “等一下。”一直没出声的杜若寧终於开口,“督公大人,我有话要说。” 江瀲唇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摆手示意望春先退后。 小丫头可真沉得住气,自己的热闹都看得津津有味,非要他把事情闹大才肯出面。 行吧,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妙计能破此局。 民眾们也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若寧小姐会在表兄和五皇子之间选择哪一个。 结果,杜若寧开口一句话就震惊了所有人。 她说:“一边是父母之命,一边是圣上旨意,实在难以抉择,为免伤了大家的和气,请督公大人代为向陛下传达,让我拋绣球招亲吧!” 第144章 她要把绣球拋给谁?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4章 她要把绣球拋给谁? “你再说一遍,她要干什么?” 御书房里,嘉和帝瞪大眼睛看著传旨归来的江瀲,一脸的不可思议。 下首站著的宋悯也是同样的表情,只不过相比嘉和帝,他的震惊之中又多一丝希望。 江瀲躬身又將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若寧小姐说,一边是父母之命,一边是圣上旨意,实在难以抉择,为免伤了大家的和气,请皇上准许她拋绣球招亲。” “呵!”嘉和帝都给气笑了,“拋绣球招亲,亏她想得出来,朕就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如此奇葩的女孩子,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何止嘉和帝觉得不可思议,江瀲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通过这大半年的接触,他自以为已经很了解那位小姐的行事作风和坑蒙拐骗的套路,没想到终究还是低估了她。 亏得他先前一回到司礼监就悄悄打发人去给她送信儿,原以为定国公府能群策群力,想出一个万全之策,闹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餿主意。 不用说,这么餿的主意肯定是小丫头自个想出来的,因为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不可能荒唐至此。 “是啊陛下,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陛下要是不同意,她就削了头髮做姑子去,省得大家为了爭她打破头。” 为了爭她? 还打破头? 她可真会高看自己。 谁要爭她了? 她要不是杜关山的女儿,谁稀罕她? “她居然还敢威胁朕!”嘉和帝气到无语,脸色阴沉如水,“朕看她就是不想嫁给五皇子,故意百般推辞,她和什么表兄的定亲书你可曾看过,是真是假?” “臣看过了。”江瀲道,“真倒是真的,就是上面的墨跡尚未乾透,显然是刚写没多久,臣想著这事未免太巧合,会不会又有人事先走漏了风声,她们为了逃避赐婚,才匆忙定下亲事。” “竟然是临时写的?”嘉和帝一听更加火冒三丈,“究竟是谁在暗中勾结杜关山,让朕查出来,一定將此人碎尸万段!” 江瀲点头附和:“陛下说得对,叛徒確实可恨,此事交给臣去调查,陛下还是先想想这绣球招亲的事,到底可不可行,要不要应允。” 嘉和帝皱眉思索片刻,却拿不定主意:“朕实在懵了,谁知道是不是杜关山那个老狐狸又在搞什么鬼,朕真的担心又上了他的什么圈套。” 说著鬱闷地看向宋悯:“宋卿以为如何?” 宋悯双手笼在袖中捂著手炉,阳春三月的气温加上炭火的温度,都不能让他的手停止颤抖。 除了体虚,更多的是激动,甚至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倖。 他以为赐婚已然无法转圜,没想到阿寧自己给自己爭取了一个机会。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偷给定国公府报了信,但不管是谁,此时此刻,他对那人都充满了感激。 阿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到先和人定亲,再以此胁迫皇上答应她绣球招亲,已经很了不起,换了寻常女子,怕是早已自乱阵脚,只剩哭哭啼啼。 幸好江瀲是在定国公府门外传的旨,有民眾可以为他们做见证,这样一来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在明知人家已经定亲的情况下,还强行让人家嫁给自己的儿子,否则和恶霸有什么区別? 皇上想做明君青史留名,就得时刻维护好自己贤明的形象,这就是一个人要为自己的欲望付出的代价。 “陛下,臣以为事到如今,除了应允別无他法。”宋悯说道,“民眾已然知道若寧小姐和表兄定亲冲喜的事情,此时陛下若坚持让她嫁给五皇子,恐怕会遭民眾非议,有损陛下的声誉。” “你的意思是,朕身为一国之君,最终还是要被臣子牵著鼻子走了?”嘉和帝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感觉胸口憋闷,呼吸困难。 “陛下先別急,听臣慢慢说。”宋悯忙安抚他,“既是绣球招亲,京中適龄公子皆可参加,陛下到时候让几个未婚的皇子都去参加,皇子们个个武艺高强,抢个绣球有何难,况且大家又都知道陛下有意让若寧小姐嫁给皇子,那些世家公子谁敢跟皇子们爭抢,这样一来,绣球不管被哪个皇子抢到,不都是遂了陛下的心意吗,只是中间多了一道程序而已。” 宋悯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息轻咳。 嘉和帝將他的话细细品味了一番,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微微頷首道:“这倒是个办法,到时候让几个未婚的皇子都去,朕让人提前给那些世家提个醒,看谁敢和他们哥几个抢。” “正是这个道理,陛下想办成的事,焉有办不成的道理。”宋悯道,“为確保万无一失,到了那天,陛下就让江大人陪著皇子们过去,江大人恶名在外,他往场上一站,保准那些公子哥都退避三舍。” 嘉和帝的眼睛顿时亮了:“不错不错,这个主意好,有江瀲在,朕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敢往上凑,江瀲,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你若办不成,朕绝不轻饶。” 江瀲:“……” 该死的宋悯,居然这样坑他。 他能猜到宋悯打的什么主意,要么自己想办法得到绣球,要么暗中找人阻止皇子们抢到绣球,不管是哪一种,只要绣球没有被皇子们得到,这个责任都会算在他头上。 听听皇上说的什么话,这事就交给他了。 交给他有什么用,拋绣球的事谁说得准,他总不能亲自上场去抢吧,抢到了算他的还是算皇子们的? 再说了,谁知道那丫头神神道道的又耍什么鬼把戏。 她想出这么个荒唐的主意,该不会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她到底打算把绣球拋给谁? 总不会是薛初融那个书呆子吧? 第145章 督公大人又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5章 督公大人又来了 事实上,杜若寧要拋绣球招亲的决定,震撼到的不止是嘉和帝,宋悯,江瀲,以及看热闹的民眾,就连整个定国公府都被她嚇得不轻。 云氏事先毫不知情,听她对江瀲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当场就懵了,等江瀲一走,便忙不迭地拉著她去见杜关山,要让杜关山好好管教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 杜关山正在房里悠閒喝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忙跑回床上,面朝墙壁躺好。 云氏进了屋,来到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別装了,人都走了。” “咦,不是要传旨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杜关山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见夫人满脸怒容,不禁皱眉道,“圣旨都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云氏黑著脸道:“气我的不是圣旨,是你的宝贝女儿。” 杜关山一怔,笑著看向杜若寧:“寧儿,你怎么气你阿娘了?” 杜若寧眨眨眼,回他一个甜笑:“我让督公大人转告皇上,我要拋绣球招亲,阿娘就生气了。” 杜关山又是一怔,半晌才拔高嗓门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拋绣球招亲。”杜若寧重复道。 杜关山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变得比云氏还黑,从床上下来,鞋也不穿,在屋里来回踱步。 踱了好几圈,方才停下,指著杜若寧道:“胡闹,简直胡闹,你见过哪个正经的世家小姐是自己拋绣球选女婿的?” “谁说不是呢!”云氏又气又无奈,“我原说临时和她表兄定亲就够隨意了,她竟比我想的还荒唐,居然要拋绣球,拋绣球它能靠谱吗,万一砸中个老的丑的缺心眼的,咱是嫁还是不嫁?” 杜若寧扑哧一声笑出来,挽著她的手晃呀晃:“阿娘,你先別急著生气,听我把情况给你好好分析。” “我不听,你现在说什么都是狡辩。”云氏不理会她的撒娇,强行抽出手,走到厅中一张椅子上坐下,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阿娘,我真的没有狡辩。”杜若寧又跟过去,在她膝前蹲下,“阿娘您想想皇帝是什么人,他给我赐婚是为了对付阿爹,咱们为了逃避赐婚匆忙定下亲事,他难道会不知道吗? 是,他就算知道,也不敢把咱家怎么样,要治舅舅和表兄的罪却是易如反掌,这一点外祖父和舅母不会想不到,他们之所以答应,是舍著自家人的命在帮咱们,咱们能这么坦然地接受吗?” 云氏听完,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开口。 当时接到消息太过突然,时间又十分紧迫,她一时实在想不出別的办法,情急之下才匆忙向娘家求助,暂借侄子一用。 原想著就是做个假矇骗一下皇上,大不了后面再找个藉口解除婚约,至於杜若寧说的这些,她压根就没来得及考虑。 现在想想可不是吗,万一皇上恼羞成怒,隨便寻个错处就能治兄长和侄子们的罪,尤其两个兄长都在外地为官,出了事想救都来不及。 “你这孩子,想的倒是周全,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又同意和表兄假定亲?” “当时是时间紧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为的就是换取和皇上讲条件的机会,这样大家就可以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各退一步。”杜若寧笑著看向父亲,“阿爹,我这个迂迴战术用得可好?” “好个……”杜关山把眼一瞪,想说好个屁,顾及著她是个女孩子,又硬生生收回,“別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不想连累舅舅家,你肯定还打了別的什么鬼主意,索性一併说出来吧!” 杜若寧哈哈笑起来。 师父果然是最了解她的。 但这个原因她现在不能说,说了阿娘就更不会同意了。 “没有,我真的只是为了舅舅他们的安危,別的什么也没想。” “哼!”杜关山压根不信,无可奈何地警告她,“你这孩子主意实在大,小心哪天玩漏了,你爹我都给你兜不住。” “怎么会,阿爹您可是不败战神,世上就没您兜不住的事。”杜若寧弯著眼睛拍他马屁,又郑重保证,“阿爹阿娘只管放心,我做的事自己心里都有数,我会给自己选个如意郎君的。” “哼!”夫妇两人同时哼了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和质疑。 这一个女儿比三个儿子都能折腾,真是让人头疼。 头疼的不止他们两个,杜老夫人也跟著头疼。 她养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膝下孙子孙女一堆,可从来没有哪个像杜若寧这样一天都不能消停,从去年生辰到现在,她比別家姑娘一辈子闯的祸都多。 听闻杜若寧要拋绣球招亲,老人家急得不行,召集了全家人到她院里商议此事。 “我怎么觉得这事比比武招亲还不靠谱,比武招亲起码能招个身强力壮的,这拋绣球哪有个准,万一拋给一个又老又丑的可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担心。”云氏顺著婆婆的话又开始发愁。 “你们的担心都没必要。”杜若寧道,“咱们自己制定规则,自己发请柬,四品以上人家的適龄公子,人品长相都要过关才能收到请柬,这样不就解决了。” 她笑著宽慰两个长辈,心里却想,有李承启和他的儿子在那里虎视眈眈,別人家敢不敢来都还不一定。 对呀,倘若真没人敢来,那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看来父亲的病是时候该好了,神医也是时候该登场了。 杜老夫人和云氏听她把招亲的条件一讲,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 先前她们一听说绣球招亲,想到的就是戏文里那种乱糟糟的场面,却忘了自家的身份,完全可以自己制定规矩。 要是按照杜若寧说的这样,倒也不是不行,一来经过筛选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二来这確实是个避免嫁给皇子又不用和皇帝撕破脸的好法子。 况且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趁著筹备的时间,也可以私下先打听打听,倘若有条件特別好的,到时候两家一通气,做个弊也是可以的。 “衡哥儿和寧姐儿年龄相仿,又擅长投壶,到时候让他穿上寧姐儿的衣服,蒙上面纱,就对准咱们事先选好的公子扔过去,保准万无一失。”杜老夫人说道。 “……” 杜若衡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下面听大家討论,没想到祖母突然话头一转就拐到了他身上,顿时无语凝噎。 祖母可真会想,光年龄相仿有什么用,他这一身的肉肉往哪儿藏? “饿几天就好了。”杜若飞打趣他,“为了妹妹,我们衡哥儿可以的。” 杜若衡:“与其这样,还不如大哥躲在暗处,用暗器控制绣球,妹妹相中了谁,你就让它掉到谁怀里。” “这倒是个好办法。”杜老夫人笑道,“你们年轻人脑筋灵活,快多想些法子出来,咱们看看哪个更可行。” 於是大家便都七嘴八舌地出起主意,把最开始的忧虑全都忘到了脑后。 杜若寧暗暗鬆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可是下一关呢? 等到家人们发现,自己把绣球拋给了一个他们完全想像不到的人,不知道又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一家人正討论的热火朝天,有小廝在门外稟报,说督公大人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 大家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又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杜老夫人忙吩咐杜关山回去继续装死,又让大老爷二老爷陪同云氏前去迎接。 杜若寧非要跟著去,说自己和江瀲熟,可以趁机向他打听打听皇上的態度,以便及时调整应对之策。 云氏已经对她没奈何,索性由她折腾去。 一行人到了府门口,看到江瀲一袭红衣在门前的灯笼下长身玉立,白璧无瑕的俊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嬈。 云氏看得晃了神,不禁暗想,要是寧儿拋绣球能拋到个像他这样俊俏的就好。 只是唯有一样不能像他,像他就完了。 第146章 选个天下最俊俏的郎君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6章 选个天下最俊俏的郎君 到了近前,双方客气见礼,杜关海伸手把江瀲往里让,请他到前厅喝茶敘事。 江瀲站著没动,面色淡淡道:“喝茶就免了,咱家只是来知会一声,陛下已经应允了若寧小姐的请求,准许她拋绣球招亲,但因著明日要开科举,科举过后还要开武举,武举过后还有殿试,时间赶得太紧,陛下建议你们把招亲的事放在殿试结束之后再进行,不知贵府意下如何?” 云氏和两位老爷严阵以待了半天,没想到只是虚惊一场,顿时鬆了口气,连声答应道:“我们没意见,一切以陛下的意见为准。” “如此便好。”江瀲拱手道,“咱家还要回宫向皇上復命,就此告辞。” “有劳督公辛苦一趟。”杜关海上前將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塞到他手里。 江瀲低眉看了一眼,倒也没推拒,隨手装进了袖袋,连声谢谢都没说,转身下了台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杜若寧一眼。 望春和几个轿夫在阶下等候,见他下来,望春忙上前两步去迎,伸出一只手臂给他虚扶著,到了轿子前,又躬著身子帮他打起轿帘。 江瀲弯腰往轿子里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唤:“督公大人,请等一下。” 他顿住身子侧首回看,就见杜若寧提著裙摆从灯影里像小鸟一样飞奔而来。 而原本站在门前的云氏和两位老爷已经在往回走。 显然是知道杜若寧要找他说话,自个先进去了。 呵! 江瀲不禁失笑,这几个当家长的还真是放心得很,打量他是个太监,不能把他家小姐怎么吗? 思忖间杜若寧已经到了跟前,弯著眼睛脆声叫他:“督公大人,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江瀲转过身,站直了打量她:“有事说事,別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咱家忙得很。” “没事呀,我就是专程来和您道谢的。”杜若寧笑盈盈道,“多谢您提前让人给我送信儿,好让我有时间应对,这个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有时间应对,就应对出个绣球招亲? 江瀲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若寧小姐说什么咱家不明白,咱家从来没给你送过信儿。” 杜若寧:“……” 送都送了,还不承认,这里又没有別人,装什么装? “好吧,既然不是督公大人送的,那我这恩情就不用报了,督公大人全当没听见吧!”她笑著说道。 江瀲一愣,捏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转了转,漫不经心道:“该报还是要报的,咱家对若寧小姐有恩的地方多了。” 杜若寧忍不住想笑,她就没见过这么彆扭的人。 “督公大人,关於我要拋绣球招亲的事,皇上是什么態度呀?”她小心翼翼地问。 江瀲眉头一凝,就知道她不是道谢这么简单,果然又旁敲侧击地打听情况。 “皇上都已经答应了,这態度还不明確吗,若寧小姐还要问什么?” “这是表面的態度,还有內心呢。”杜若寧道。 “內心?”江瀲冷嗤,“咱家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若寧小姐有这閒功夫,不如在家好好练习拋绣球,別到时候拋给一个丑八怪,哭都没地方哭去。” 丑八怪吗? 杜若寧意味深长地看著他的脸,眼睛亮亮仿佛揉进了万点星光:“督公大人放心,我才不会拋给丑八怪,我要选一个全天下最俊俏的郎君。” “……”江瀲被她看得心烦意乱,还有些莫名的不爽,皱眉將她推开,淡淡道,“丑八怪还是俏郎君都跟咱家没关係,但愿若寧小姐能如愿以偿。” 说完不等杜若寧再说话,钻进轿里放下了帘子:“望春,我们走。” “好咧乾爹。”望春答应著,吩咐轿夫起轿。 杜若寧冲他甜甜地笑:“春公公,你走好。” “好啊好啊,多谢若寧小姐。”望春笑著应声,看著她如花的笑脸,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闷闷得好难受。 唉,若寧小姐要拋绣球招亲了,乾爹可怎么办呀? 世事真是无常啊,明明早上两个人还亲亲热热骑马游街,转眼间就被棒打鸳鸯劳燕分飞。 真可怜! …… 若寧小姐要拋绣球招亲的消息很快就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京城,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为此震惊,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热门程度甚至盖过了科举开考的入场仪式。 嘉和帝为了防止定国公府又出什么么蛾子,乾脆在早朝上向百官宣告了此事,说谁家若有適龄未婚的公子,到了那天都可以去凑个热闹。 除此之外又下了一个正式的詔书给定国公府,特別强调绣球招亲是你情我愿的事,只要入了场,就要遵守规则,不管绣球最终拋给了谁,双方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反悔,违者以抗旨论处。 官员们都不是傻子,皇上如此隆重地对待若寧小姐的亲事,说到底还是为了让她嫁给皇子,而让她嫁给皇子,实际上就是对杜关山下手的前兆。 所以,他们这些人家的孩子可以去凑热闹,但也仅限於凑热闹,谁要是不长眼敢跟皇子们抢绣球,先摸摸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结实。 云氏接了圣旨,又打听到皇上在早朝上说的那番话,对杜关山抱怨道:“皇上也太阴险了吧,这样一来谁还敢去参加,別到时候场上只有几个皇子,那寧儿岂不是横竖都要嫁给他儿子。” “不仅如此,他没准儿还要让江瀲陪著皇子们去呢!”杜关山道。 “那完了,还拋什么,直接选个皇子拜天地得了。”云氏脸色发白道,“江瀲那种人,他一去还不得把人都嚇跑了。” “谁说不是呢!”杜关山正经脸逗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衡哥儿了,这些天叫他別去上学了,好好在家练习拋绣球,顺便减减他那一身膘,到时候就是把绣球扔给太监,也不能让皇子们抢到。” “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云氏没好气地拿白眼翻他。 杜关山嘿嘿一乐:“我就打个比方,你紧张什么?” “打比方也不行,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快自己打自己三个嘴巴,去去晦气!” 杜关山当真往自己嘴上打了三下,笑著安慰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真的坐以待毙的。” 云氏怎么可能放心,又忍不住埋怨杜若寧:“都是你出的餿主意,折腾半天还是躲不过去。” 谁知杜若寧比她爹心更大,浑不在意道:“扔给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啊,只要长得够俊我就能嫁。” 云氏差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天老爷,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不靠谱的男人,还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女儿。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47章 她这是脚踏多少只船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7章 她这是脚踏多少只船呀 绣球招亲要等殿试以后才举行,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大家热热闹闹谈论了一阵子之后,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科考上,有些人家甚至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在放榜那天去榜下捉女婿。 三月二十日,八千多名举子二更起身,从各自的落脚点前往贡院,要赶在五更前全部进场,五更一过,大门落锁,开始为期三天的考试,期间不准离开贡院。 住在京城的考生都有家人来送考,入场前一次又一次殷切叮嚀,笔墨吃食衣衫一遍又一遍检查。 外地来的考生则没有这种待遇,只能和自己的同乡相互打气。 薛初融站在人群中,像一只离群的鹤,既不属於外乡人,也不属於京城人,既没有家人送考,也没有同乡打气。 “有什么关係,只要我考得好就行了。”他低声喃喃,神色隱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前面的队伍慢慢蠕动,他也跟著一步一步向前挪,这时,远远的有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薛初融,薛初融在哪里?” 人群都安静下来,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护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灯笼火把撕破黎明前的黑暗。 薛初融? 谁是薛初融? 外地考生们相互询问。 也有人说这个名字好熟悉。 紧接著便有人恍然大悟,说就是《菜地赋》写得最好的那个,听说还得到过圣上的亲口夸奖。 “原来是他,他今年也下场啊?” “他文采那么好,又被圣上夸讚,岂不是妥妥的会元公了?” “会元公在哪里呀,快让我们一睹真容。” 人群吵吵嚷嚷,却丝毫压不住那个洪亮的声音:“薛初融,薛初融……” 薛初融终於听到有人叫他,虽然不明真相,却也不得不招手回应:“谁找我,我在这里。” 哇,原来会元公就在我们这边! 站在他前后的考生轰一下炸开了锅,爭相举著蜡烛去照,想看清他的长相。 嘚嘚的马蹄声向这边靠近,明亮的火把將周围照亮。 薛初融透过包围著自己的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马车停下来。 “咦?” 他咦了一声,突然激动起来,拼命扒开人群,冲那马车跳著脚大声喊:“若寧小姐,我在这里,这里。” 谁? 若寧小姐? 周围的嘈杂又一次变得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两个婢女,一人打帘子,一人伸手向里面,扶出一个红衣艷艷的女孩子。 女孩子下了车,径直朝著薛初融这边走来,脚步轻盈,身姿曼妙,摇曳的火把照出她精致如玉的小脸,一双杏儿眼亮如星辰。 “哎,这不就是在北城门外和督公大人同骑一匹马的若寧小姐吗?” 外地学子有人认出她。 隨即又有人说:“要拋绣球招亲的也是她吧?” “对对对,就是她,定国公家的小女儿。” 可是她到底怎么回事,又是和督公大人骑马,又是拋绣球招亲,现在又来给薛初融送考,她这是脚踏多少只船呀? 京城的民风果然开放,女孩子都可以这样无拘无束。 考生们感慨著,看著杜若寧走到薛初融跟前。 “薛同学,我来给你送考,祝你旗开得胜,得偿所愿。”她郑重其事地行礼送上祝福。 薛初融一时有些怔忡,在女孩子真诚的目光注视下,感觉鼻头髮酸,眼眶发胀,要很用力地克制,才能不让眼泪流出来。 “多谢若寧小姐。”他郑重还礼,声音颤颤道,“我一定会好好考的,我一定会考第一的。” 哇! 周围一阵低低的躁动。 “不愧是被皇上亲口夸讚过的人,说话好有底气呀!” “不但说话有底气,艷福也是真的不浅,好羡慕。” “可不是吗,要是有个红顏知己来为我送行,我肯定也能超常发挥。” “屁,没有真才实学,给你十个红顏知己也白搭。” 说话间,只见那位小姐从旁边的隨从手里接过一只木箱递给薛初融。 “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吃食和提神的丸药,保证你吃了精力充沛,不会闹肚子,除了这些,你这几天不要吃別的东西,另外还有夜里防寒的衣物和毯子,你冷的时候记得拿出来用,千万不要著凉,三天后我还在这里等你,给你设宴接风。” “好。”薛初融答应著,接过木箱,向杜若寧深施一礼,除了一个“好”字,再说不出別的话。 “天吶,若寧小姐想得好周到,比我爹娘都周到。”有人轻声感嘆。 “原来戏文里唱的穷书生和富家女是真的,我这么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就碰不到此等好事。” “与才华无关,小姐们主要看脸,你太丑了。” “嘘,別吵別吵,若寧小姐要对我们说话。”有人急急提醒。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紧张地注视著杜若寧。 杜若寧微微一笑,向著眾考生福身一礼: “我和薛同学乃惺惺相惜的同窗之谊,並非大家想的那样,因为我的突然到来,打扰了大家的入场秩序,实在对不住,在此祝愿大家都能旗开得胜,得偿所愿,不负十年寒窗苦,一举成名慰平生。”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潺潺清泉,却瞬间点燃了考生们的热血,大家不觉站直了身子,再一个长揖到底,齐声道:“多谢若寧小姐!” 这声音整齐又响声,带著少年人高涨的热情穿透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贡院门前,宋悯正和礼部尚书赵秉文,以及另外几个官员一同察看考生们的入场情况,那声响彻云霄的“多谢若寧小姐”传来,让他有片刻的愣神,隨即猛地向那边看过去。 隔著人山人海的考生,他什么也看不见,便急急吩咐道:“长河,去瞧瞧怎么回事。” 长河像个幽灵站在暗影里,闻言身形一晃,倏忽不见了踪跡。 旁边的官员看得瞠目结舌,適时拍了句马屁:“首辅大人身边真是臥虎藏龙啊!” 宋悯客气地回了句“哪里”,隨后轻咳两声,將手炉在袖中捂紧。 少顷,长河又无声无息折返,对宋悯耳语道:“若寧小姐来给同窗送考,顺便为其他考生提神打气送祝福,考生们在向她道谢。” 宋悯又意外又惊喜,没想到这个时间竟然能在这里看到阿寧。 做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每逢科考,嘉和帝总喜欢让他到场走一遭,好给考生们带去一份好运气。 而他从內心来说是不愿意来的,因为起得太早,更深露重的,会加重他的咳喘。 但是阿寧来了,更再深,露再重,咳喘再厉害,他也认为是值得的。 “快带我去。”他激动地命令。 长河应是,引领他向门外而去。 “首辅大人要去哪里?”赵秉文问道。 宋悯却顾不上回他,跟著长河大步而去。 眾人都看呆了,相互感嘆说从未见首辅大人走得这么快过。 温文尔雅又身娇体弱的首辅大人,平时走路连蚂蚁都踩不死,没想到也有这样风风火火的时候。 “许是怕若寧小姐的出现引发学生骚乱吧!”有人猜测道,“不过,那位小姐不是要拋绣球招亲了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养不教父之过,都是杜关山惯的。”赵秉文带著十二分的鄙夷说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孩子,要是我女儿像她这样,早就一顿打死了!” 眾人都知道,尚书大人从君子赛那会儿就对若寧小姐印象不好,逮著机会便要拿若寧小姐做女孩子的反面教材,因此也都见怪不怪。 宋悯隨著长河紧赶慢赶到了地方,恰好看到杜若寧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侍卫催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外。 “阿寧!”宋悯唤了一声,情急之下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好在此时天色仍然黑暗,考生们全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若寧小姐,没人注意到他。 马车跑得不算太快,宋悯一口气追到空旷处,终於追上,闪身拦在了马车前面。 郁朗紧急勒住韁绳,马蹄擦著宋悯的鞋尖停下来。 “若寧小姐!”他捂著心口唤道,“请恕我冒昧打扰,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 第148章 你也来死一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8章 你也来死一回 “首辅大人要和我说什么?” 车帘打开,杜若寧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淡淡问了一句。 贺之舟早就发现宋悯在后面追赶,也及时地告诉了她,因此,马车突然被拦下,她並没有受到惊嚇。 宋悯听著她的声音,捂著心口向车前走了几步,天光未明,车里昏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即便这样,他也想离她更近一些。 及至走到车辕处,贺之舟伸手臂拦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微微喘息道:“阿寧,你似乎对那个薛初融很上心?” “关你屁事?”杜若寧在车里很粗鲁地回他。 宋悯却一点都不觉得粗鲁,甚至有一丝愉悦,他喜欢这样的阿寧。 “你的事都关我的事,我想让你好。”他说道,“阿寧,那个人是个书呆子,就算高中也不会有太大出息,他不適合你。” “呵!”车里传出一声冷笑,“你不是书呆子,你有出息,你出息大到能杀人。” 话虽然说得有些隱晦,但宋悯知道她的意思,方才那一丝愉悦隨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痛。 “阿寧,你总是说这样的话来刺我的心,难道一个人犯了一次错,就永远不能得到谅解吗?要一辈子被悔恨和痛苦折磨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要看是什么错,杀了人还想得到谅解的人,应该自己死一次试试。” “……” 宋悯噎的又是一阵咳,知道这个话题无解,便也不再浪费口舌。 “阿寧,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事,我知道你不想嫁给皇子,我会帮助你的,你別怕。” 车里又传出一声冷笑。 “你打算怎么帮助我?”杜若寧问,“帮我杀了抢绣球的人,还是你自己去抢绣球?” 宋悯笑了下:“阿寧,你总是这么聪明,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到我的想法。” “不是我聪明,是你太蠢。”杜若寧冷冷道,“首辅大人还是省省吧,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相比你这种怪胎,我寧愿嫁给皇子。” 这话说得太重,宋悯心头仿佛被人捅了一刀,痛到不能呼吸。 “阿寧,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他终於忍不住发了火,“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你为何要一次次用这样的话来中伤我,我在你眼里比不过江瀲,比不过皇子,甚至比不过一个穷书生吗,我已然在你面前卑微至此,你还想怎样,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死!”杜若寧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人也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前,一把抽出贺之舟的佩刀,哐啷一声扔在他脚边,“你也来死一回,我就什么都听你的,怎么样?” 宋悯下意识跳开两步,差点跌倒,抬眼惊恐地看向站在车前的女孩子。 火把照亮她美丽的容顏,黎明的风捲起她大红的衣衫和她乌黑的长髮,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手挽长剑,一剑刺穿他的身体。 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时光能倒回到从前,他一定不会把剑给她,一定不会伤害她,也不会让別人伤害她。 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会从容应对,不再让自己那样慌张,不再让事情那样狼狈地收场。 可是眼下,阿寧只是扔了一把刀给他,他便又惊慌失措,大脑空白,还差点跌倒。 真是太失败了。 他应该姿態从容地接过那把刀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阿寧面前永远无法从容? “躲得这么快,看来首辅大人是不想死了。”杜若寧嗤笑一声,转身回了车里,吩咐郁朗继续赶路。 郁朗应声是,以韁绳牵引马匹向左侧挪动,避开宋悯之后,便催马扬鞭绝尘而去。 先前被贺之舟调开的侍卫们也隨即跟上。 马蹄声踏破黑暗,向著晨光熹微的东方疾驰,新的一天承载著无数梦想与期盼开始了。 天光大亮之后,督公府也在旖旎的朝霞中甦醒。 精美奢华的大宅中,隨处都是忙碌的男人身影,连做饭熨衣的活都由男人来做。 许是缺少女人的缘故,再华美的宅子也显得没什么生机。 望春一边给江瀲熨衣服,一边向望夏抱怨:“乾爹跟女人有仇吗,为什么不能买几个婢女,没有婢女,买两个嬤嬤也好啊,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只要家里有一两个女人,立马就会变得不一样。” 在他看来,女人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再冷清的地方,只要有女人,就会显得生机勃勃。 “什么时候,咱们府里也能像別人家那一样,一大清早就能听到婢女们像小鸟一样嘰嘰喳喳……” 说到这里自己停下来嘆气:“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就那一只小鸟,也要飞走了。” 望夏被他絮叨得心烦:“你是不是有病,大清早又在这里悲春伤秋,要什么女人,我看你比女人还女人。” 望春气结,没好气地撵他走:“去去去,跟你这种没学问的人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嘁!”望夏撇撇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咦了一声:“望冬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被乾爹派去贡院那边了吗?” 科举考试並没有人们想像的那样公平公正,当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黑操作,朝廷为了防止有人徇私舞弊,每次都要花费很大的財力人力行监督之事。 这种关乎万千学子前程的大事,嘉和帝谁都不信,就信任江瀲,所以每次都把这个任务交给江瀲。 望冬被江瀲派去贡院,按理说是要和官员考生一样在里面关上三天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子却回来了。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望春拿著熨烫好的衣服跟出来,“走走走,咱们去看看。” “就你爱凑热闹。”望夏拿白眼翻他,到底还是跟他一起去了。 江瀲刚睡醒,穿著洁白的中衣懒洋洋靠在床上,俊美的脸上还有一丝慵懒没有消散。 望冬在外面求见,得到允许才走进来,在床前单膝下跪行礼,而后將杜若寧去贡院给薛初融送考,回程时被宋悯拦下的事一一稟报。 江瀲脸上的慵懒在听到若寧小姐这四个字时,瞬间消失不见,坐直了身子皱起眉:“她怎么这么多事,她就不能消停一天吗?” 隨即又觉得自己的抱怨起不到任何作用,语气也变得烦躁起来:“姓宋的是属马蜂的吗,见人就追,他们都说什么了?” 望冬道:“若寧小姐的侍卫將那块围了起来,属下没敢靠太近,前面说什么没听清,后面若寧小姐突然恼了,喊著要让宋悯死,还扔了一把刀给他,说让他也来死一回。” “什么叫也来死一回?”江瀲的眉头皱得更深,“所以,宋悯死了吗?” 第149章 她也太记仇了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49章 她也太记仇了吧? “没死。”望冬说,“若寧小姐走了之后,首辅大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哼,就知道他捨不得。” 江瀲冷笑一声,心说那狗东西整日一副天下第一大情痴的做派,后院里的女人却是层出不穷,他要真那么痴情,怎么不乾脆抹脖子下去陪公主去。 虚偽! 不过话说回来,烦人精的脾气也够大的,宋悯劫了她一回,她居然一直恨到现在,甚至还想让宋悯死。 虽然宋悯確实该死,可她也太记仇了吧? 她为什么会说“你也来死一回”,宋悯只是掳走她,又没有杀了她。 是口误吗? 还是有別的意思? 正想著,突听望春在外面惊喜地喊:“望秋!望秋你回来啦!” 望夏隨即也跟著喊:“望秋,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不然呢,还要敲锣打鼓不成?”男声低沉带著笑意,紧接著房门被敲响,“乾爹,我回来了。” 江瀲和望冬都不自觉面露笑意。 “进来吧!”江瀲扬声说道,人也从床上下来。 房门打开,一个青色衣衫,瘦高身量,面白无须的年轻人携一身风尘走了进来,后面跟著欢欢喜喜的望春和望夏。 “儿子拜见乾爹。”望秋走到江瀲跟前,撩衣摆跪在地上叩首。 “起来吧!”江瀲淡淡道,没说什么寒暄的话,直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乾爹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望秋站起来,微躬著身子又补充一句,“刘远也安排好了,乾爹无须掛心。” “好,辛苦你了。”江瀲点头,招手示意望春把他的外袍拿过来,又道,“最近没什么要紧事,你先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没有要紧事吗,我怎么听说乾爹遇刺了?”望秋上前一步,帮著望春把外袍给江瀲穿上,边系衣带边问,“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遇刺不是常有的事吗,望春正查著呢,你不用操心。”江瀲又一次强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是,都听乾爹的。”望秋应下,不再多问。 望夏挑了一根玉腰带给江瀲束上,笑嘻嘻道:“乾爹,我们春夏秋冬可好长时间没有聚这么齐了,等望冬从贡院出来,咱们一起涮锅子吧!” “你就记著吃。”江瀲白他一眼,转而对望冬道,“你先回贡院吧,把那边盯紧了,別出什么紕漏。” “是。”望冬躬身拱手,退了出去。 “乾爹,我去送送望冬。”望秋请示道。 “去吧!”江瀲摆手。 望秋便追著望冬出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望春和望夏留在房里伺候江瀲洗脸梳头,收拾停当,叫厨房传早饭。 用过早饭,江瀲进宫见嘉和帝。 今日科考头一天,各处相关的官员都很忙,嘉和帝免了早朝,让他们全力以赴为科考保驾护航。 外面忙碌,宫里倒閒下来,君臣二人批阅著这几日积攒的摺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最近几天的事情实在是多,朕都有点应接不暇了。”嘉和帝揉著眉心道,“曹广禄死了,掌印之位不能总是空著,等春闈结束,朕便正式宣布对你的任命。” 江瀲握著硃砂狼毫在摺子上笔走游龙,头也不抬地说:“不打紧,陛下就是不宣布,臣该做的都会做好,陛下只管放心。” “对你朕自然是放心的。”嘉和帝道,“朕就是怕交託你的事太多,把你累坏了,你受了重伤,都没时间休养。”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时確实分身乏术。”江瀲將笔搁在砚台上,郑重道,“陛下,远公公已死,您也该重新挑选一个近身伺候的人了。” 提起刘远,嘉和帝难免又心痛又愤恨:“明昭余孽快把朕得用的人杀光了。” “远公公不是。”江瀲道,“远公公死於军中,也算为国捐躯,陛下將他厚葬便是对他的嘉奖,他的家人臣会妥善安置的。” 嘉和帝抚额嘆息:“你觉得如今伺候的人里,哪个更细致些?” 江瀲道:“臣瞧著小安子不错,机灵活泼有眼色,心思也细腻,和远公公有些相仿。” 小安子就是定国公回京那天出宫去给江瀲报信的小太监。 “那就他吧!”嘉和帝道,“朕年岁渐长,是该用用年轻人,添些朝气了。” 江瀲垂首应是:“陛下觉得好就好,臣回头再敲打敲打他,让他经心著些。” 嘉和帝頷首:“你看著办就行。” 江瀲应声是,继续提笔批摺子。 嘉和帝手拄著头看他,想到什么又问:“明昭余孽的事查得怎样了?” 江瀲道:“这几天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交给沈决负责了,晚上回去叫他过去问问。” 说到沈决,嘉和帝不禁笑起来:“原以为让你督管锦衣卫,你们两个会水火不容,没成想竟处成了好朋友,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江瀲也笑了下:“他就是个憨子,没什么心机的,但办案確实很厉害,臣喜欢有本事的人。” “最有本事的是你自个。”嘉和帝欣慰道,“朕常常觉得,你就是上天赐给朕的宝,当年朕出行遇刺,是你拼死替朕挡刀,要是没有你,朕说不定就死了,你救了朕,自己却被伤了根本,再不能娶妻生子,朕每每想起都觉得亏欠你良多。” 当年嘉和帝与江瀲初次相遇,是源於明昭旧人组织的一场刺杀,碰巧在场的江瀲拼死保护了嘉和帝,自己却被伤了命根子。 因那时嘉和帝刚刚登基,怕民心不稳,也怕其他人效仿,便將此事瞒了下来,没有对外公开。 而救了他一命的江瀲,便被他带回宫里,放在身边听差。 宫里每年都会检验太监们的命根子有没有阉乾净,检验方法极其噁心,因为江瀲是嘉和帝的救命恩人,嘉和帝便特许他不用每年接受那种践踏尊严的检验。 后来他越来越受嘉和帝倚重,职位也越升越高,就更加没人敢给他验身了。 尤其这些年他既不和宫女对食,也不在外面养女人,更不像其他太监一样巴结依附后宫嬪妃,督公府里连个婢女嬤嬤都没有,说他不是太监都没人相信。 “陛下快別这么说。”江瀲见嘉和帝又提及当年旧事,垂首恭敬道,“这是臣的命,也是臣与陛下的缘分,臣虽不能娶妻,儿子却比谁都多,还得到陛下如此厚爱,此生足矣。” 嘉和帝自然知道,宫里很多太监都是江瀲的乾儿子,甚至有些比他大十几二十岁的老太监,也一样叫他乾爹。 换了旁人,嘉和帝肯定是忌讳的,但因为他是江瀲,便不闻不问由著他去。 他为了救驾连男人都做不成了,收些乾儿子聊以慰藉有何不可,况且他那些乾儿子个个都很能干,可以帮他做很多事。 “其实朕一直想让你娶个媳妇的,虽然不能传宗接代,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总是好的,將来老了也是个伴儿。”嘉和帝道,“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开口,京中名媛贵女隨你选,你想娶谁朕都能成全你。” 江瀲一笑婉拒:“多谢陛下如此为臣打算,但臣確实对女人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得她们聒噪,所以还是免了吧!” 嘉和帝和他说不通,也不去勉强他,遂撇开这个话题不再提及。 君臣二人在御书房消磨了一上午的时光,午饭后,嘉和帝回寢殿休息,江瀲趁机找来小安子,告知他以后远公公的差事由他接手,让他放机灵点好好服侍皇上。 小安子本来就是江瀲的人,自然明白放机灵点是什么意思,当下欢欢喜喜答应下来。 第二天的早朝上,百官们便发现,这些日子一直代替远公公陪皇帝上朝的江瀲,换成了一个年轻白净的小太监。 大家心知肚明,这位大约是要取代远公公成为皇上的身边人了。 下朝后,大家纷纷打听那位小太监的情况,明里暗里送了各种贺礼过去,小安子的名字也没人再叫,所有人都开始改口叫他安公公。 安公公走马上任在朝堂掀起了一点小浪花,但很快就被隨之而来的大浪所吞没了。 这个大浪就是,昏迷好多天的定国公突然甦醒了。 第150章 咱家还抱过她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0章 咱家还抱过她呢! 据说定国公是被一个游医治好的。 那个游医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前两天出现在京城,先是治好了一个已经被抬进棺材的老者,而后又把一个难產的妇人和她腹中的婴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定国公府的人本来就在四处寻访神医,恰好碰到他在治病救人,便將人请回国公府,两剂汤药下去,定国公便醒了过来,第二天已然可以下床走路。 这也太神了吧? 神仙都没他神。 嘉和帝听闻消息,大为震怒,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江瀲和宋悯得到传召赶过去时,御书房已经变成了灾祸现场,满地的狼藉。 “老狐狸,老狐狸……”嘉和帝一连声地骂著,把手里的书撕得粉碎,仿佛那是杜关山的尸体。 “陛下息怒。”两人忙上前劝阻,“陛下忘了虚空道长的交待吗,不管发生什么,您都要以龙体为重呀!” 嘉和帝狂躁不止,双眼都是通红的:“息怒,叫朕如何息怒,他就算要装死,也多装些时日吧,这才几天,两副汤药就活蹦乱跳了,他这不是明摆著把朕当猴耍,让世人都看朕的笑话吗? 朕现在想明白了,这些天的事,全是他们父女两个搞出来的,曹广禄根本不是明昭余孽杀的,就是他杜关山杀的,他杀了曹广禄,叫朕无暇顾及他,他好轻轻鬆鬆地回来,舒舒服服在家挺尸。 不,他就是明昭余孽,他杜关山就是明昭最大的余孽,他心里只有明昭帝,从来就没有朕,朕万两黄金都买不来他的心,他该死,该死!” “是是是,他该死,他该死。”江瀲连声附和,不顾君臣之礼,將他死死抱著,禁止他再发疯,“陛下何苦为了一个该死之人伤了自己的身体,这样不正好如了他的意吗?” 嘉和帝砸了半间御书房,气力早已耗尽,靠在江瀲身上不再挣扎。 “你说得对,朕要好好活著,好好炼丹,好好修道,朕要长命百岁,看著他杜关山死,朕一定要將杜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宋悯站在一旁,看著靠在江瀲身上的皇帝,心里五味杂陈。 就连皇后娘娘也不敢在皇上生气的时候强行將他抱住吧? 放眼整个大周,估计只有江瀲敢如此。 自己这个有著从龙之功的首辅,也没有这样的特权。 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 他也不在乎皇上將杜家满门抄斩,但是阿寧不行,有他在,谁也不能动阿寧。 哪怕阿寧伤他千遍万遍,他也还是要护著她,全当还她当年的债。 “宋悯,你为什么不说话?”嘉和帝缓过来神,开口叫他,“你在想什么? 宋悯忙躬身道:“回陛下,臣在想您刚才的话,臣也觉得曹掌印的死是杜关山所为,除了杜关山,还真没几个人能布下那么大的局。”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嘉和帝愤愤道,“刘远的死肯定也是他干的,他真是无法无天了。” “既然他已经康復,陛下不如传他入宫面圣吧!”宋悯道,“最好把那个神医也一併传来,让太医们与他切磋切磋,是不是真的神医,一试便知。” “说得没错,就该这么办,朕现在就下旨,让杜关山即刻进宫。”嘉和帝道,“江瀲,你去传旨吧,为了防止那个老狐狸又耍花招,你就在那里等著他,让他带著神医隨你一同回宫。” “臣遵旨。”江瀲领命,將嘉和帝鬆开,“陛下,臣走后,您切不可再动怒。” “朕明白,你去吧,快去快回。”嘉和帝道,他现在几乎一刻都离不了江瀲。 “宋大人,劳烦你陪陛下移驾乾清宫,这里叫人收拾一下。”江瀲临走又对宋悯交待了一句。 宋悯应下,心里却十分不爽,江瀲居然指挥到他头上来了,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首辅? …… 科考期间,无论先生还是学生都无心上课,京城的学堂书院索性放假三天,等考试结束再开课。 趁此机会,云氏便让人做了一个绣球,亲自把杜若寧押到习武场,让她好好练习拋绣球。 不仅如此,还把她三个兄长和杜晚雪杜晚烟都叫来,加上府里的婢女小廝,乌乌泱泱一大群,假扮各家公子抢绣球。 杜若寧对此十分无语,左右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便听从她的话,借著拋绣球和大家嘻嘻哈哈地玩闹。 春日阳光明媚,习武场上欢声笑语一片,连老夫人都被吸引过来,坐在那里看孩子们玩乐。 杜关山在床上躺了几天,躺得骨头都硬了,便也跑过来凑热闹,时不时还要亲自下场指点一下女儿的球技,告诉她怎么样才能拋得远。 “拋得远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要拋给合適的人。”云氏道,“我已经在打听各家公子的情况,回头把合適的人选画下来,让寧儿仔细挑选辨认,到时候看准人站在哪里再拋。” “这个靠谱。”杜老夫人道,“另外还要找人盯著,一旦绣球偏离方向,要及时去拦一下,小心別让绣球落在旁人手里。” 全家人在这里討论得热火朝天,却不知江瀲已经到了府门口。 因为嘉和帝让江瀲盯著杜关山,他便没有让门卫先去报信,直接拿著皇上的手諭带著望春等人闯了进去。 门卫怕出事,只好在后面紧紧跟隨。 一路行来,府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几乎没见著什么人,杜关山也没在前院的臥房。 “人呢,人都去哪了?”江瀲问跟在后面的门卫。 门卫也是一头雾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浇花的老僕,询问之后才知道大家都在习武场陪若寧小姐练习拋绣球。 江瀲:“……” 还挺上心,真练起来了,看样子是对那个“全天下最俊俏的郎君”志在必得了。 “带路,咱家也去凑个热闹。”他对门卫吩咐道。 门卫:“……” 这位大人不是来传旨的吗? 怎么还有空閒凑热闹? 就不怕皇上等得著急吗?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好带著几个人往习武场去。 江瀲一边走,一边欣赏国公府的烂漫春色,心里忍不住想,也不知道那个天下第一俊俏的郎君到底长什么样? 小丫头神神秘秘的,搞得他都有点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了。 於是招手叫过望春,小声问道:“你不是最爱关注这种事吗,你觉得京城最俊俏的郎君是谁?” “还用说,当然是乾爹你了。”望春毫不迟疑地回答。 江瀲:“……” 虽然他对小姑娘不感兴趣,这话听著还是很受用的。 “除了我呢?”他又问。 “除了乾爹,就是首辅大人了。”望春说。 江瀲的脸垮下来。 “除了他呢?” “除了他……那就是沈指挥使了。” 嗯? 江瀲激灵一下,难道小丫头心仪的人是沈决? 怪不得那天在北城门外,明明坐在他怀里,还不停地对著沈决笑。 这是什么时候动的情,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莫非是大年初一的晚上,沈决將她从宋府背出来的时候? 就背了一下而已,她就心动了? 照这么说的话,咱家还抱过她呢! 哼! 第151章 想张开双臂拥抱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1章 想张开双臂拥抱她 江瀲一路想东想西,跟著门卫来到习武场。 远远地就听到那边一片欢声笑语,各色衣衫的人影在场中奔跑追逐,时不时还听到杜关山中气十足的叫好声,指挥著女儿往左往右,小心身后。 这到底是拋绣球还是蹴鞠赛,怎么感觉他们家人都玩得挺欢乐,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堂堂国公府,主子僕婢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在一起嬉闹,还讲不讲点规矩了? 这事也就杜关山能干得出来,听说以前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他玩兴上来还会和兵將们赌钱行酒令,输了还赖帐。 如今他女儿都要招亲了,还是没个正经样儿。 难怪皇上生气,你要装病也多装几天呀,听听这声若洪钟的,皇上要是亲耳听到,不得气得当场吐血。 早知道就怂恿著皇上一起过来了。 到了近前,门卫小跑过去向定国公稟报,说江督公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杜关山的兴致被打断,皱眉不悦,“这一趟一趟的,跟上门女婿似的,想在我们家扎根吗?” “……” 场里玩闹的年轻人看到江瀲过来时,都已经停止了动作安静下来,杜关山的声音又大又没好气,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江瀲在內。 云氏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听他又在胡言乱语,恨不得拧他两把。 念头刚起,她的小女儿已经像只花蝴蝶一样向江瀲飞奔而去。 “督公大人,你来啦?” 杜若寧手里抱著红艷艷的绣球,光洁的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亮闪闪如同从水中捞出的黑曜石,轻薄春衫翻飞好似彩蝶翩翩。 江瀲一时有些怔忡,看著女孩子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在不自觉地加快。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张开双臂,等著她像花瓣一样轻盈的身子扑进他怀里。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杜若寧飞奔的身子便被一只大手拉住,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你这孩子,怎么见到江督公就像小孩儿见了卖糖人的?”杜关山把女儿抓在手里,一脸的不高兴,“你见著阿爹都没这么开心。” “……” 杜若寧被他拉著不能动,只好冲江瀲招招手:“督公大人,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呀?” 江瀲看著她,莫名有些悵然若失。 “咱家是奉皇上的命来请定国公进宫面圣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杜老夫人和云氏皆是一惊,直到这时才想起杜关山本来是应该躺在床上的。 虽说已经对外放出被神医治好的消息,也不能这么快就好到活蹦乱跳呀! 这下倒好,不但活蹦乱跳,还被江瀲撞个正著,想圆谎都没话可说。 正暗自著急,就听杜若寧说道:“皇上这么快就听说我阿爹醒了,可是督公大人,我阿爹虽然醒了,身子还虚弱得很,他怕是不能走太远的路。” 江瀲:“……” 当他瞎,看不到定国公矫健的步伐,还是当他聋,听不到定国公洪亮的大嗓门? “若寧小姐什么意思,是不让国公爷去面圣吗?” “当然不是。”杜若寧道,“我是想请督公大人让我也跟著去,以便隨时照看阿爹,正好我也许久没见到皇上,挺想他的。” 江瀲:“……”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撒谎不眨眼的大骗子! “寧儿,你別胡闹!”云氏过去將女儿拉开,“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少掺和。” “可是我不放心阿爹呀,阿爹如此虚弱,万一在宫里晕倒怎么办?”杜若寧说道。 江瀲冷笑:“若寧小姐无须担心,皇上特意吩咐,让神医隨定国公一同进宫和太医们切磋医术,有他在,想必国公爷不会有事的。” “啊?神医呀?阿娘,神医好像已经走了吧?”杜若寧很认真地问云氏。 “没走,在这呢!”一个声音说道。 大家都向那边看过去,就见望春带著一个白鬍子老头快步走来。 “哎,你……”带他们过来的门卫一脸震惊,这人刚才明明一直在后面跟著,什么时候跑去把神医抓来了? 国公府这么大,他怎么知道神医住在哪里? 东厂的人好邪门呀! “春公公你……”这下连杜若寧也没法子了,只好眼睁睁看著父亲和神医被江瀲带走。 对於父亲她倒还不是太担心,但愿神医能顶住太医院那群太医的车轮战。 …… 乾清宫里,嘉和帝面色沉沉坐在龙椅上,看著“大病初癒身体虚弱”的杜关山一步一步走进大殿,走到他面前,颤颤巍巍跪下大礼参拜。 神医也跟在杜关山后面,学著他的样子给皇上磕头。 若是换作以往,这个时候的嘉和帝就该一脸仁慈地摆手说免礼了,但今天没有,他窝著一肚子火,一动不动地等著杜关山给自己磕头,恨不得现在手边有把剑,一剑砍了这老狐狸的脑袋。 宋悯和十几个官员静静站在一侧,可以明显看到皇上眼里流露出的杀机。 杜关山磕完头,嘉和帝仍然没叫他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定国公终於醒了。” “是啊,托陛下洪福,臣醒了。”杜关山再次叩首道,“让陛下担心,是臣的罪过。” 罪过? 嘉和帝在心里冷笑,老狐狸,你还知道罪过二字怎么写吗? “定国公英勇杀敌,保卫疆土,乃不世之功,何罪之有?”他笑著说道,“西戎人那么难打,定国公一出马就打得他们投降议和,不愧是万民敬仰的不败战神。” “陛下谬讚,臣不敢当。”杜关山口中谦虚,心里却骂,不世之功还让老子跪著,有你这样对待战神的吗? 嘉和帝仿佛打定主意要让他一直跪著,脸上带著笑又道:“此番你身受重伤,朕本该亲自过府探望,奈何分身乏术,一直未能成行,既然今日你来了,便让太医们当著朕的面给你诊诊脉,也好让朕彻底放心。” 说著並不给杜关山反驳推辞的机会,看向他身后跪著的白鬍子老头:“这位想必就是治好定国公的神医了,医术如此高超,可愿留在太医院当差?” 神医忙俯身在地:“多谢陛下抬爱,草民游荡惯了,受不了拘束,况且草民这三脚猫的医术实在上不了台面,治好定国公纯属误打误撞。” 呵!这还没开始呢,就急著贬低自己了,可见全是在做戏给世人看。 嘉和帝不置可否,示意安公公传太医。 太医们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偏殿候著,不过片刻便鱼贯而入,跪成一排向嘉和帝见礼。 嘉和帝直到这时才让定国公和太医们一同起身,对为首的沈太医说道:“你等先为国公爷把把脉,验验伤,把实情告诉朕,也好让朕放心。” 沈太医应声是,转身面向杜关山:“国公爷,先让老朽来为您诊脉吧!” “有劳沈太医。”杜关山並无推脱,十分配合地伸出手。 沈太医一手托著他的手臂,一手给他搭脉,左手搭完又换右手,而后回身向嘉和帝稟告:“陛下,从脉象来看,定国公的身体確实已经大好了。” 嘉和帝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杜关山从来就没有不好过。 “脉象平稳,那就再看看伤口恢復如何。”嘉和帝说道。 “是。”沈太医又转向杜关山,“劳烦国公爷宽衣。” “这,在陛下面前,不太合適吧?”杜关山迟疑道。 嘉和帝摆手:“没什么不合適的,朕与诸位爱卿都是男人。” “如此,臣便失礼了。”杜关山应道,招手叫安公公,“劳烦这位小公公帮个忙。” 朝臣们全都瞪大眼睛。 居然叫皇上跟前的公公帮他脱衣服,杜关山真不是一般的狂妄。 安公公看向嘉和帝,待嘉和帝点过头,才走过去帮忙杜关山把衣服一层层解开。 少顷,杜关山赤裸的上半身便呈现在眾人面前。 大殿上突然陷入一阵死寂,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身体屏住了呼吸。 健壮的古铜色的身躯,其上布满了累累伤痕,刀伤箭伤,新伤旧伤,大大小小,深浅不已,最新的几个伤口有的在胸膛,有的在肩膀,有的腹部,有的在腰上,有的已经癒合,有的还翻著红肉,每一道伤,放在寻常人身上都足以致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已经不是简单的触目惊心所能概括。 这就是战神呀! 原来战神不是天生神勇,而是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 太医们最懂这些伤口的凶险性,看过一眼,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纷纷转头掩面,眼眶酸涩。 官员们也都为之动容,方才还认为此人狂妄,如今却觉得,他纵然再狂妄百倍千倍,也是应该的。 他的狂妄是拿命换来的。 大周疆土和百姓的安稳,也是他拿命换来的。 江山有此一人,何其幸哉! 江瀲在一旁默默看著,面色平静无波。 他就知道,小丫头的担心是没必要的,定国公之所以是定国公,自然有他的厉害之处,他若没有把握能在皇上面前全身而退,就不会放出自己康復的消息。 毕竟,他可是一只老狐狸呀! 第152章 去看看我们的小乾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2章 去看看我们的小乾娘 嘉和帝显然也没想到杜关山华美的朝服和狂妄的外表下,是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怔忡了许久,才摆手道:“小安子,给国公把衣服穿好吧,国公为了大周受苦了。” 事实摆在眼前,当著这么多大臣和太医的面,他只能这么说。 这个时候,他哪怕苛责杜关山一句,都会让其他人跟著寒心。 早知道这样,就不找这么多人来做见证了。 嘉和帝不禁有些懊恼,好在还有个冒充神医的三脚猫可以做做文章,不然今天这个局又白做了。 “国公的伤如此凶险,实在出乎朕的意料,由此恰好说明神医的医术著实非同凡响,沈太医,你们都是同行,不妨向人家討教一二。” 沈太医事先已经得到皇上的授意,知道皇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治定国公的罪,虽然也为定国公那一身伤痕所震撼,皇上的命令却不得不执行。 当下领命向那白鬍子老头拱手道:“老朽沈文灿,蒙陛下错爱,现任太医院院使,敢问神医尊姓大名?” “院使客气,老夫就是一个赤脚郎中,当不得神医之称。”老头呵呵笑著拱手还礼,“老夫贱姓诸葛,小字长青,云台县人士。” “什么?” “什么?” 太医们闻言突然一阵骚乱,个个神情激动,两眼放光,爭先恐后地向老头围拢过去。 嘉和帝嚇了一跳,直觉大事又將不妙。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沈太医颤抖著声音道:“原来先生就是云台神医诸葛长青,我等有眼无珠,还请先生见谅!” 云台神医? 诸葛长青? 这名字不仅仅是太医们知晓,在场的官员甚至嘉和帝本人都常有耳闻。 传闻他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起死人肉白骨,只要他想救,过了鬼门关的鬼魂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倘若真的是他,杜关山能起死回生也就不足为奇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嘉和帝又忍不住想发火,杜关山他到底走的什么狗屎运,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他撞上? 神医到底是云游来的,还是特意为他杜关山来的? 或者他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场殿前对质,因此特地请了神医来为自己圆谎? 这个神医,真的是神医本人吗? 很快,沈太医便回答了他的疑问,此人確实是云台神医诸葛长青,因为诸葛长青天生双手六指,非常人所能偽装。 嘉和帝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横衝直撞,烧得他心绪烦躁,理智渐失,恨不得当场將大殿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好让那团火发泄出来。 江瀲发现他的异样,忙上前一步道:“陛下,定国公大病初癒,不宜太过劳累,不如今日先到这里,等他身体完全康復,再来与陛下说话。” 嘉和帝也知道此刻不是发火的时候,用仅存的一点理智说道:“就依你,朕正好也累了,你替朕送国公出去吧!” 江瀲应是,不仅带走了定国公,还顺便带走了除宋悯以外的所有人。 嘉和帝忍了又忍,直到確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才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隨著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心中那团火终於熊熊燃烧起来,疯了一样將身边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宋悯没有阻止他,静静站在不会被砸到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著他发疯。 以前的皇上不是这样的,即便发脾气,也不会用打砸东西的方式发泄。 宋悯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皇上吃的丹药里面添加了致人狂躁的成份? 如果真的是这样,肯定和江瀲还有那个虚空道长脱不了干係。 他杀不死江瀲,总可以利用这个整倒江瀲吧? 如果皇上知道自己吃的丹药被江瀲动了手脚,还会像现在这样离不开他吗? 肯定不会。 不但不会,说不定还会亲手杀了他,因为皇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身边人的背叛。 江瀲送完杜关山和神医回来,嘉和帝已经不在乾清宫,负责打扫的小太监说,首辅大人陪著皇上去炼丹房找虚空道长了。 江瀲看著一地的狼藉,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炼丹房。 宋悯一直反对皇上吃丹药的,为什么这回却主动陪皇上去炼丹房? 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吧? 到了炼丹房,果然看到宋悯在缠著虚空道长问东问西,嘉和帝坐在蒲团上捂著脑袋喊:“你能不能別问了,快把丹药拿来给朕吃,朕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宋悯却不肯给他,非要虚空道长把丹药的配方拿出来,確认无误后才能给皇上服用。 虚空道长自然不肯,说配方是他的独门秘方,不可外传。 两人爭执不下之际,江瀲迈步走了进来,直接从宋悯手里抢过丹药盒,取出两颗餵给了嘉和帝。 嘉和帝吃了丹药,就著江瀲的手喝了一碗水,心中的烦躁顿时消除大半,头疼也缓解了不少。 江瀲看了宋悯一眼,冷冷道:“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宋大人非要让皇上忍著头痛听你在这里掰扯,不知意义何在?” “意义就是要揭穿你们的把戏。”宋悯道,“道长执意不肯把配方给我看,难道不是做贼心虚吗,我怀疑你们在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想害陛下。” “呵!”江瀲冷笑一声,“宋大人的意思是你比陛下更英明,更博学了,道长的配方虽不外传,却从来没瞒过陛下,倘若有问题,陛下难道看不出来,你要说里面添加了什么,自然是五皇子的指尖血,所以宋大人是想指责陛下不该用儿子的血炼丹吗?” 嘉和帝原本还没想到这点,被江瀲一提醒,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宋卿果真是对朕有看法吗?” “臣不敢。”宋悯忙撩衣摆下跪,“臣跟隨陛下十年有余,臣的心思陛下最清楚,臣除了担心陛下的龙体,別无杂念,望陛下明鑑。” 宋悯很聪明,从嘉和帝的一个眼神里,就知道这场较量又是江瀲占了上风,因此便搬出自己的从龙之功,好打消嘉和帝对自己的不满和猜忌。 果然,嘉和帝听他说到跟隨十余年,脸色便缓和下来:“你的忠心朕自然晓得,你不懂炼丹,朕不怪你,只是以后不要再对江瀲和道长疑神疑鬼,他们对朕的心,是和你一样的。” “臣谨记陛下教诲。”宋悯垂首道。 嘉和帝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朕在这里歇息一会儿。” 宋悯便不再多说什么,施礼告退。 虚空道长看著他走出去,悄悄抹了一把汗。 …… 杜关山有惊无险地回到家,定国公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气。 杜关山要了热水,屏退眾人,只留神医在屋里,让神医用特製药水洗去了画在他身上的伤疤。 旧伤都还在,只有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新伤是画上去的,並且神医两只手上的第六根手指也在遇到水之后掉落下来,变成了一双和正常人一样的手。 “先生不愧是神笔许放,画出的伤口居然能以假乱真瞒过那么多双眼睛,在下实在佩服。”杜关山抱拳拱手道:“等会儿我让莫南送先生出城,城外有人接应,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最近半年,你都不要离开那里。” 神医扯掉自己的鬍子,顿时年轻了十几岁,揉著被扯痛的下巴笑著应道:“我记下了,国公无须为我担忧。”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中年灰衣男人走出来,跟隨候在门外的莫南匆匆而去。 自此,突然出现京城的诸葛神医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为期三天的春闈终於结束,短暂平静后的京城又重新热闹起来。 杜若寧再一次换上喜庆的红衣,按照约定去贡院门口迎接薛初融出闈。 当初她去送考时,说今天会来接薛初融,很多送考的人都听到了,回去后又將此事散播出去。 因此,今天有好多家里没有考生的人也纷纷跑来贡院门口看热闹,想要看看若寧小姐和那个薛初融到底怎么回事。 望秋这几日听望春讲乾爹和若寧小姐的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听闻若寧小姐会去贡院,便怂恿望春和他一起去接望冬,顺便看一看望春心目中的小乾娘。 望春满口答应下来,交代望夏照看好乾爹,自己和望秋悄悄溜出东厂。 谁知刚走没几步,就被突然从屋里走出来的江瀲看到了,扬声叫住两人,问他们要去哪里。 望春一紧张,脱口而出:“去,去看乾娘。” “乾娘?”江瀲愣了下,皱眉道:“什么乾娘,谁的乾娘?” 第153章 乾爹真的没戏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3章 乾爹真的没戏了 “当然是我们的乾娘呀!”望秋嘻嘻笑道,“乾爹一心为公,没空给我们找乾娘,所以儿子们只好自己去找了。” 说著也不给江瀲反应的机会,拉起望春就跑,嘴里喊道:“我先去给乾爹把把关,倘若合適,这亲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江瀲眼睁睁看著两人一溜烟跑得没影,隔了一会儿才转头怔怔问望夏:“他什么意思?” 望秋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敢在江瀲面前嬉皮笑脸的,望夏可不敢像他那样和乾爹开玩笑,缩缩脖子道:“儿子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江瀲又问。 望夏摇头:“儿子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就知道吃!”江瀲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望夏:“……” 擅离职守的是他们两个,凭什么挨罚的是我? 不让吃饭,那我吃麵行不行啊? 望春和望秋不知道可怜的望夏为他们受了罚,一路打马飞奔去了贡院。 被关了三天的考生从贡院里蜂拥而出,仿佛几千只鸭子同时出栏,把贡院大街围得水泄不通,有哭的,有笑的,有捶胸顿足的,有仰天长啸的,各种嘈杂,沸反盈天。 望春和望秋被堵在外面寸步难行,无奈之下只能拿出东厂的令牌,將马鞭甩得噼啪响,大喊“东厂办差,閒人退避”。 人们只听得“东厂”二字,便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两人顺利通过,来到贡院门前,一面等望冬出来,一面在人群里搜索若寧小姐。 杜若寧早料到会很拥挤,所以提前一个时辰就来了,將马车停在贡院门前最显眼的地方,安安生生等著薛初融出来。 望春眼尖,一眼就看到她的马车,和扒著车帘向外看热闹的小丫头茴香,忙推瞭望秋一把,指给他看:“瞧,若寧小姐就在那边。” 望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视线落在茴香脸上,质疑道:“这就是你口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若寧小姐,你是眼睛有毛病,还是脑子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望春道,“你看不出那个是婢女吗,若寧小姐肯定在里面坐著呢!” “你早说呀,嚇我一跳。”望秋拍拍心口,“我差点就打算走了。” “不至於吧?”望春喃喃,“人家茴香姑娘长得也不差呀,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酒窝……她应该叫圆圆才对。” “……”望秋眯著眼睛看他:“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这回轮到望春嚇一跳:“怎么可能,你別瞎说,我可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有也没关係,只要你想,包在我身上。”望秋哈哈笑道。 望春撇嘴,什么都包在他身上,他是包子馅儿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后背突然被人同时拍了一巴掌:“看什么呢?” 两人一惊,齐齐转身出拳,下一刻,拳头便被两只铁掌紧紧包住。 “望冬。” 两人看清偷袭者那张没表情的脸,各自鬆一口气。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背后不被发觉,还能偷袭成功的,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望冬算一个。 “看什么呢,被人偷袭都没反应。”望冬鬆开两人的手,又问了一遍。 “看乾娘呢!”望秋道,“我要不是等著看乾娘,才不会让你小子得手。” “乾娘,什么乾娘,谁的乾娘?”望冬愣了下,发出和江瀲一样的疑问。 “嘘嘘嘘,別说话,快看,薛初融过去了。”望春打断两人的交谈,压低声音喊。 两人忙跟著向那边看过去。 特意赶来等著看热闹的人们全都目不转睛又摩拳擦掌地盯著那边的动静。 坐在车里的杜若寧也听到茴香的叫喊:“小姐小姐,薛公子过来了。” “这么快?” 杜若寧还以为薛初融那种慢腾腾的性子,要到最后才出来,没想他居然在前面出来了。 当下便整了整衣衫,起身钻出马车,站在车前眺望了一下,从人群中找到薛初融的身影,向他挥手招呼:“薛同学!” “若寧小姐。”薛初融看到她挥动的手臂和红艷艷的衣衫,脸上绽放出笑容,加快脚步向她走来。 杜若寧跳下马车,向前几步去迎。 薛初融走到跟前,放下手里的木箱,对她拱手行礼:“若寧小姐,我考完了。” “薛同学辛苦了。”杜若寧还礼,迫不及待问,“考得怎么样?” “考得很好。”薛初融满面笑意,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放鬆,“我运气实在是好,押题全都押中了。” “哇,这么厉害!”杜若寧发自內心地讚嘆,“我认为主要还是在於你平时刻苦用功,博览群书,知识储备足够丰富,就算有运气的成分,也是你的努力给自己带来的好运气。” 薛初融得到夸奖,笑容更加灿烂:“若寧小姐说得对,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杜若寧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也忍不住跟著他一起笑:“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叫你一声会元公了?” 薛初融忙收了笑,一本正经道:“等放了榜再叫不迟。” “哈哈哈哈……”杜若寧哈哈大笑,心中无比畅快,仿佛是她自己考中了状元。 看热闹的人们也受到两人的感染,不自觉地咧开嘴跟著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反正就是开心。 年轻真好! 读书真好! 人生能有一知己,真好! 望春望秋望冬默默地看著那边恣意欢笑的少年少女,不知怎地,心里都酸溜溜不是滋味。 那个薛初融,真的好年轻啊! 虽然乾爹也才二十出头,可是人家更年轻,十七八岁,青春逼人,穷是穷了些,可人家脾气好,有学问,前途不可限量。 跟人家一比,乾爹就一张脸能拿得出手,剩下只有一箩筐的恶名。 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狗吃人肉,他吃人脑,不仅如此,还没有那啥。 谁家父母愿意让女儿嫁给这种人? 除非脑袋被驴踢了。 唉!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嘆息。 没戏了,乾爹真的没戏了。 “咱们是不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望秋不甘心地说道,“乾爹难道一点优势都没有吗,比如若寧小姐嫁给乾爹,她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张冰山脸,外加独守空房。”望春说道。 “闭嘴吧你,这是优势吗?”望秋气得拿白眼翻他,“你应该这么想,若寧小姐要是嫁给乾爹,起码后院很清静,不会有別的女人跟她爭宠,也不用侍奉公婆晨昏定省。” “也不会生孩子肚子疼。”望冬木著脸加了一句。 望秋:“……你能不能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望冬还是木著脸:“那你告诉我乾爹哪壶开了?” 望秋:“……” 乾爹好像哪壶都没开。 第154章 让她祸祸別人去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4章 让她祸祸別人去吧 三个儿子为老父亲操碎了心,那边杜若寧还在和薛初融谈论考试的事。 薛初融从袖袋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给她:“我答题结束后,时间还很充裕,就把我做的文章又抄了一份,请若寧小姐指教。” “我哪敢指教会元公。”杜若寧笑著打趣他,接过来卷在手里,“待我回去好好拜读,再將它装裱收藏,倘若你中了状元,我可就赚大发了。” “是啊是啊,这可是状元公的手书真跡,上面全是仙气儿,你千万別卖,留著传家最好。”薛初融一本正经道。 刚刚还是会元公,眨眼就成了状元公,杜若寧又一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真没想到,薛初融居然也会开玩笑。 十年磨一剑,一朝试锋芒,大概是知道自己十年的辛苦终於要迎来曙光,所以才会放鬆下来肆意笑闹一回。 人们看著两人欢欣愉悦的样子,心说这绣球还有必要拋吗,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也不过如此了。 正想著,和谐的一幕被打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褐衣皂靴的东厂厂卫,挤开薛初融,冲杜若寧拱手道:“若寧小姐,东厂有个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请跟我走一趟吧!” 眾人先是一愣,继而认出正是刚才举著牌子大喊“东厂办差,閒人退避”的那个厂卫。 原来他们要办的差就是若寧小姐呀? 若寧小姐又犯什么事了? 最近几天没听说她闯什么祸呀? 她不是跟江督公关係挺好的吗? 看来督公大人真是冷血无情,办起案子来,谁的情面都不讲。 杜若寧自己也吃了一惊,看看眼前的厂卫,发现是个陌生面孔,並非日常跟著江瀲的那些人。 “这位……公公?” 她迟疑著喊了声,虽然东厂並非人人都是公公,但这位面白无须,又没有喉结,应该是公公没错吧? 话说,江瀲有没有喉结呀,她好像没怎么留意过,回头见了他要好好看一看。 不过他脖颈好像挺修长的…… 想著想著,发现自己注意力跑偏,忙定定神似笑非笑道:“这位公公,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案子,竟让你跑到这里来寻我,请问你怎么称呼,在东厂负责哪一类案件,身上可有督公大人的手令?” 望秋:“……” 行,头脑清醒,思路敏捷,临危不乱,皮笑肉不笑,跟我们东厂简直不要太般配,不愧是我未来的乾娘。 “干……那什么,若寧小姐……”望秋一开口差点叫错,忙改了口,凑近她身边小声道,“小的叫望秋,是我乾爹的儿子之一,刚从外地办差回来,所以您不认识我,是乾爹叫我来请您的。” “哦,是你呀!”杜若寧放鬆警惕露出真心的笑,“你乾爹找我什么事?” “十万火急的事。”望秋正经脸催促道,“若寧小姐快隨我走吧!” “可我还要给薛同学接风呢!”杜若寧看了看薛初融,只好对他歉意道,“薛同学,看来接风宴要先欠著你了,明日北苑武场开武举,我去给大哥助阵,到时候你也来吧,等我大哥比完,咱们一起庆祝。” “若寧小姐要不要先回府和家人说一声?”薛初融看看她,又看看望秋,相比接风宴,他更在意这个人是不是骗子,会不会对若寧小姐不利。 “放心吧,没事的,有贺侍卫在呢!”杜若寧笑著宽慰他。 “那好,若寧小姐凡事小心,咱们明日北苑武场见。” 薛初融躬身施礼,拎起地上的木箱要走,又被杜若寧叫住。 “你一连几天没好好休息,就別走路了。”杜若寧道,“你坐我的马车走,我骑马去东厂。” “这,不合適吧?”薛初融迟疑道。 “有什么不合適,一个马车而已,快上去吧。”杜若寧催他。 “多谢若寧小姐。”薛初融不再推辞,將木箱递给伸手出来的藿香,隨后自己上了车,並不往车厢里去,而是和郁朗並排坐在外面。 杜若寧笑笑,心里对此人更加欣赏。 君子高洁,学富五车,身处茅屋而不卑,受人恩宠而不惊,有朝一日自己登上高位,首辅之位非他莫属。 望秋不知道杜若寧心中所想,在他看来,这个书生就是乾爹感情路上的绊脚石,必须想办法清扫掉。 看著书生坐上马车,他便再一次催促杜若寧:“若寧小姐,咱们快走吧!” 杜若寧点点头,要了侍卫的马,跟著他一起去了东厂。 人群拥挤,车马难行,但是有东厂令牌开路,所到之处人人避让,畅通无阻。 薛初融坐在车前,看著民眾如洪水般往两边躲闪,为他们让出宽敞大道,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他做梦都梦不到这样滑稽的场景,他自己坐著国公府的马车,国公小姐和东厂厂卫在前面为他开路,多么莫名其妙的组合。 同样感到莫名其妙的,不止薛初融,还有江瀲。 就在刚刚,他那两个出去找乾娘的儿子回来了一个,火急火燎地跑来告诉他,说在贡院接望冬的时候,碰到了若寧小姐,若寧小姐想吃涮锅子,叫他先回来准备东西。 莫名其妙! 江瀲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满头大汗的望春:“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她想吃涮锅子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咱们这里是东厂,不是酒楼,你是东厂的千户,是我江瀲的乾儿子,不是酒楼跑堂的你知道吗?” 望春哈著腰,一脸认真地撒谎:“儿子知道,儿子也是这样和若寧小姐说的,可若寧小姐说,酒楼里的涮锅子没有人脑子。” “……”江瀲咬牙,“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东厂不但有人脑子,还有十大酷刑,剥皮抽筋点天灯,手指盖里钉竹籤!” “没有。”望春摇头,“她连人脑子都不怕,十大酷刑应该也嚇不著她。” 江瀲:“……” 这话倒也不假,反正他是没见过那么胆大的女孩子。 不仅胆子大,还特別能吃,回回吃涮锅子都害他吃不饱。 “这回给她准备十盘脑花,吃不完让她兜著走!”他恨恨道。 “好咧,儿子这就去准备。”望春答应著,一溜烟跑了。 “哎……”江瀲突然反应过来,抬手要叫住他,他却已经跑没影儿了。 跑这么快,被鬼撵了不成? 平时怎么没见他这么麻利? 江瀲鬱闷不已,方才那句话明明是他心里想的,怎么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 死望春,就不能稍微等一等吗? 烦人精是真烦人,不好好在家练绣球,到处乱跑什么? 是因为招完亲之后行动就不自由了,所以想最后再肆意一回吗? 算了,就让她再吃一次吧! 等她招完亲,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大麻烦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快让她祸祸別人去吧!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会被她的绣球砸中! 第155章 把东厂当什么地方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5章 把东厂当什么地方了 杜若寧不知道江瀲正恨她恨得牙痒,到了东厂,和望秋一起往里走,边走边问:“你乾爹在哪儿,议事厅吗,到底什么事这么著急呀?” 望秋却停下脚步,对她笑笑说:“若寧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並没有什么大事,是我乾爹突然想吃涮锅子,又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所以特意请你来一起吃。” 杜若寧:“……” 所以,江瀲特意让人去贡院找她,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在万眾瞩目下將她带走,就为了让她陪他吃涮锅子? 真够任性的。 拿她当什么人了? 陪客的吗? 好大的脸! 气死她了! 真想一走了之。 可是……东厂的涮锅子真的很好吃哎! 算了,来都来了,就勉为其难地陪他吃一回吧! 但是她等会儿必须警告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然真给他惯出毛病来了! 到了饭厅,江瀲已经在主位坐好,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著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红色旖旎的葡萄酒在其中荡漾,瑰丽华美,仿佛流动的红宝石。 许是刚抿了一口酒的缘故,江瀲的双唇间也沾染了红色的汁液,看起来鲜艷欲滴,让他本就俊美的容顏更添几分浅醉后的妖嬈。 杜若寧看得有些发呆,站在门口半晌没挪步。 江瀲放下酒杯,淡淡道:“你是进还是不进,別杵在那里挡咱家的亮。” 杜若寧回过神,往身后看了一眼:“天都黑了,有什么亮?” “月亮。”江瀲道。 杜若寧看看黑麻麻的天:“下旬月要等后半夜才升起来吧?” 江瀲:“……” 就你懂得多。 “若寧小姐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看月亮的?”他沉脸不悦道。 杜若寧:“……” 明明是他自己说错话,他反倒不高兴了。 什么人呀这是? 算了,看在免费涮锅子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於是迈步进了屋,走到江瀲对面。 望秋跟过来细心地帮她拉椅子。 望春用白玉盘托著热腾腾的帕子过来请她擦手。 望夏提著酒壶过来给她斟酒。 江瀲看得眼都直了。 这到底是他乾儿子,还是烦人精的乾儿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殷勤? 莫名其妙。 正想著,望冬从外面进来,怀里抱著一大捧牡丹花,粉的白的红的,爭奇斗艳。 “若寧小姐,给您。” “给我的?”杜若寧惊喜地接过花闻了闻,“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花?” 是啊,这木脑壳,居然会给女孩子送花,撞了哪门子邪?江瀲看得一脸懵,怀疑自己喝醉了。 隨即就听望冬木著脸道:“是望秋让我送的。” 望秋:“……” 你是不是傻? 你就不能说是乾爹让送的吗? 江瀲总算有了点头绪,冰刀子一样的眼神扫过望秋的脸。 行,臭小子,给你爹等著! 望秋也不怕,笑嘻嘻道:“確实是我的主意,我是为了给乾爹和若寧小姐烘托一下气氛,有花有酒有美食,这样吃饭才有意思,对吧若寧小姐?” “嗯,没错。”杜若寧捧著花,自己的小脸也笑成了一朵花,“我本来心情不好的,看到花,心情好多了。” 嘁! 江瀲翻个白眼,却又忍不住问:“心情怎么不好了?” 你还有脸问?杜若寧心说,我把你从大街上抓走,让你去当陪客的,你心情能好呀? “没什么,一点小事。”看到肥美的羊肉片在锅子里翻腾,杜若寧忍著没把这话说出来,將手里的花递给望秋,“秋公公,麻烦你找个花瓶放进去,我等会儿走的时候再带走。” “好的。”望秋接过花,还不忘提醒一句,“羊肉煮好了,若寧小姐可以吃了。” 江瀲:“……” 真周到啊,对你爹都没这么周到。 望春却在一旁有些失落,觉得望秋抢了他的风头。 以前若寧小姐有什么事都叫春公公,现在改叫秋公公了。 不行,我得把风头抢回来。 万一以后若寧小姐和乾爹真成了,我必须是最受宠的乾儿子。 “若寧小姐。”他笑著上前,亲自拿银漏勺盛起一块脑花放在杜若寧面前的青玉碗里,“小的知道您爱吃这个,足足给您准备了十份,您只管吃,不够咱还有。” 江瀲:“……” 那不是咱家叫准备的吗,怎么就成了他的功劳? “多谢春公公,你最贴心了。”杜若寧冲望春甜甜地笑。 望春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甚至得意地向望秋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看吧,若寧小姐说我最贴心。 江瀲简直鬱闷死了。 他这些儿子都疯了吗,八辈子没见过女孩子吗,为什么要对一个烦人精如此殷勤,好像得她一句夸奖就能成仙似的。 还有那个烦人精,为什么她和別人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烦人,一跟他说话,就各种胡搅蛮缠,坑蒙拐骗? 莫名其妙! “望夏,过来倒酒!”他气呼呼地灌了一杯酒,將酒杯用力顿在檯面上。 杜若寧嚇一跳,刚夹起的肉掉回锅里。 “督公大人怎么很不高兴的样子?”她探究的目光看过去,“谁惹你生气了?” “谁也没有,咱家只是喝醉了。”江瀲闷闷道。 “一个人喝酒是容易醉。”杜若寧隨口道,“督公大人怎么不把沈指挥使叫来一起喝?” 沈指挥使? 江瀲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丫头非要跑到东厂来吃涮锅子,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藉机哄他把沈决找来与她相见。 她把东厂当什么地方了,花前月下之所吗? 想得美! 他偏不! 从此时此刻起,沈决一步也休想踏入东厂,否则就打断他的腿。 一顿饭下来,江瀲也不知道是吃饱的,还是气饱的,对著吃饱喝足一脸满足的杜若寧,简直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她。 正要吩咐送客,突然发现四个儿子全都不见了。 刚刚还跟小蜜蜂似的围著人家嗡嗡嗡,这会儿怎么不嗡了,都死哪去了? 小蜜蜂们正挤在外面墙根下,安安静静地听墙根。 “督公大人,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杜若寧拿帕子擦著嘴,很自然地叫他。 “你自个不认识路吗?”江瀲冷冷道,”咱家只会送人上路,不会送人回家。“ 杜若寧:“……” 他什么意思? 没人陪吃饭的时候,出动厂卫去请她,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就翻脸无情。 太討厌了吧这人? “路倒是认识的,可是我怕黑。”她笑著说道,“督公大人要是不肯送我,我就不走了。” 江瀲:“……” 还想赖著不走? 没门。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小蜜蜂们听到动静,忙顺著墙根往转角处溜。 杜若寧得意地笑,抱著她的牡丹花,在后面跟上。 出了门才发现到处都掛著灯笼,一点也不黑。 沿路种了几棵梨树,三月末的天气,枝头隱约可见小小密密的花苞。 杜若寧透过影影绰绰的枝叶,想像著满树洁白的美景,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梨花的清香。 “督公大人,梨花开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来赏花呀?” 江瀲袖手走到前面,头也不回地否决:“不可以。” “为什么?”杜若寧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行,歪著头问道。 因为你是个大麻烦。 江瀲心想,他一共陪她赏了两回花,不是闹鬼就是死人,连他自己也差点被一剑捅死。 现在她居然还要跑到东厂来赏花,是想送祸上门吗? 她休想。 “为什么呀督公大人?”杜若寧得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江瀲不耐烦地侧首斜睨她:“因为若寧小姐等不到梨花开,就要变成別人的未婚妻了,再来咱家这里看花,不怕你那天下第一俊俏的郎君吃醋吗?” “……”杜若寧看著他別彆扭扭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圆杏眼弯弯藏著狡黠而璀璨的光,“不怕,他心胸宽广,不会吃醋的。” 第156章 衝冠一怒为蓝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6章 衝冠一怒为蓝顏 杜若寧回到家,家里人已经用过晚饭,坐在花厅里喝茶等她回来。 云氏只当她是去给那个薛初融接风,並不知道她去了东厂。 其实即便是给薛初融接风,云氏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说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和男孩子交往过密,让人看到会说閒话。 杜若寧却说,就算没有薛初融,她也已经被人说了十几年的閒话,不差这一个。 她还说薛初融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现在对他好一点,將来在朝堂上,也好让他对阿爹多加照顾,毕竟阿爹在朝里快把人得罪光了,一旦出点事,全是落井下石的,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杜关山听得哈哈直乐:“照你这么说,你跑出去和男孩子吃吃喝喝,阿爹非但不能阻拦,还应该亲自把你送过去。” 有这么一个开明的爹,杜若寧没有出不去的道理。 云氏把她送走之后,难免又抱怨杜关山,说他对女儿太过放纵,连男女大防都不管不顾。 杜关山不以为然,说寧儿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姑娘,她说起那个薛初融时,眼里並没有爱慕的光,两人坦坦荡荡做朋友,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长寧这是在为將来笼络人才。 只是,长寧毕竟是个女孩子,如今的身份又是他的女儿,想要登基,让天下信服,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是小皇子还尚在人间,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 所以,小皇子还得接著找,实在找不著,再让长寧上。 杜若寧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告诉过茴香藿香,让她们不要告诉家人自己没和薛初融吃成饭,而是被江瀲叫去了东厂。 虽然她被叫去东厂的事早晚还是会传到家人耳中,但当下知道和事后再知道,引发的震惊会小很多。 云氏不知道女儿心里的小九九,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提了半天的心终於放下,拉著她问去哪里吃的,吃饱了没有,薛初融考得怎么样。 经她一问,杜若寧才想起薛初融给她的那份答卷,便从袖袋里取出来,先拿给杜若尘看。 “二哥哥是咱家最有学问的人,你瞧瞧薛初融答得怎么样。” 杜若尘得到妹妹的夸奖,很是得意,接过那几张纸,自己吹嘘道:“不用瞧,肯定是不如我的,我要是下了场,状元都没他们什么事……” 说著往纸上看了几眼,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著便不再说话,一口气把几张纸看完,嘆道:“这书呆子,有点意思啊!” “只是有点意思吗?”杜若寧笑问,“就没点中状元的苗头吗?” “別说,还真有点。”杜若尘频频点头道。 杜关山听得稀奇,伸手將答卷拿过去:“我看看是什么奇才,竟让我才华横溢目中无人的儿子都甘拜下风。” “我可没有甘拜下风,我就是觉得他文章做得不错。”杜若尘嘴硬道。 嘁! 全家人都拿白眼翻他。 杜关山虽是武將,对文章也不是一窍不通,一目十行地看完,点头道:“確实不错,状元不敢打包票,会元还是有九成九的把握的。” “就不能是十成吗?”杜若寧问。 杜关山呵呵笑:“总要留点余地嘛,万一没中呢!” “阿爹快別说这样的话,薛初融一定会中的。”杜若寧嗔怪道。 云氏虽然对那个薛初融没什么好印象,但事关人家的前程,也帮著杜若寧说话:“你这不是咒人家吗,快打自己三个嘴巴。” 杜关山:“……” 怎么又要打嘴巴。 为了女儿打嘴巴也就算了,为个不认识的书生,也让他打嘴巴。 算了算了,打就打吧! 於是便象徵性地在自己嘴上打了三下。 杜若寧最喜欢看阿爹阿娘斗嘴,总觉得他们这样就像寻常人家的普通夫妻,特別温馨有爱。 一家人又说笑了一阵子,因为杜若飞明日要参加武举考试,大家便都早早地去睡,明日好一起去北苑给他打气助威。 到了第二天,薛初融按照和杜若寧的约定,准时来到武场外等候,云氏和杜关山也终於见到了这个被女儿讚不绝口的书生。 云氏是个典型的看脸主义,一见这年轻人容貌俊秀,气质出眾,举止从容,言辞有度,便一改先前对人家的不满,瞅著没人的机会对杜关山说:“回头给他一张请柬,拋绣球那天让他也去吧!” 杜关山:“……” 先前是谁义正辞严地教训女儿,看脸是不靠谱的? 还说人家江瀲除了一张脸啥也没有。 女人真是善变。 薛初融也是头一回见到杜若寧的父母,原以为高门大户的家主和主母会特別难相处,没想到国公夫人竟是个十分隨和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还邀请他有空去家里吃饭。 国公爷他从前在人群中看到过几次,隔得太远,没什么感觉,如今面对面站著,感觉就像半截铁塔杵在眼前,高大威武,仪表堂堂,眉宇间全是金戈铁马的凛然之气。 薛初融激动不已,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和战神用这种方式相见相识,並且还得到他的夸奖。 杜关山说:“我看了你的文章,做得很不错,年轻人未来可期。” 虽然並没有过度的讚美,听在薛初融耳中,却如同天籟,热泪差点夺眶而出。 自从家人都没了之后,他一个人跋涉千里来到京城,可以说看遍了人情冷暖,尝遍了世间辛酸,除了书院的先生,他没有得到过任何一个大人的肯定和赏识,同龄的学生即便认可他的才学,也对他的穷酸多有不屑。 这样的他,一下子得到定国公夫妻二人的认可,感觉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的旅人,突然间走进一个花团锦簇春意盎然的园子,温暖的阳光和馥郁的花香从四面八方將他包围。 难怪若寧小姐的性格开朗大方,待他如春风般和煦,几位公子也不像別家的公子那样眼高於顶目中无人,原来他们的父母就是这样亲切和蔼的人。 有这样的父母言传身教,孩子们想不好都不行,生在这样的家庭,应该很幸福吧,会不会每天都是笑著醒来的? …… 武举考试有六个常设科目:长垛、马射、马枪、步射穿扎、翘关负重、身材言语,另外还要考问军事策略和兵书兵法,考生既要根据时务和边防进行答对,也要对兵书战策有一定的理解。 杜若飞从小跟著定国公学习武艺兵法,前不久又刚参加过一场实打实的战爭,无论哪个科目,都有著其他考生所不能及的优势。 因此,虽然考试的名次要等后天和文榜一同公布,所有在现场看过比赛的人,都已经默认今科的武状元非他莫属。 到了张榜的那天,杜若飞起了个大早,招呼弟弟妹妹和他一起去北苑看榜。 杜若寧却说自己要去贡院看薛初融的名次,没空陪他,让他和二哥哥三哥哥一起去。 杜若飞很鬱闷:“到底我是你哥,还是薛初融是你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杜若寧笑著安慰他:“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哥你的名次没有悬念,看不看都一样,但薛初融的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要亲自去看看。” 杜若飞:“……”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意思,他这个大哥不重要。 杜若寧著急走,没时间一直安慰他,又怕路上拥挤,便放弃坐车,直接让贺之舟陪她骑马过去。 自从天气转暖,她隔三差五就骑马,有杜关山的纵容,云氏拦也拦不住,索性由她去。 一路打马到了贡院,张贴皇榜的官员还没来,墙下已经挤满了焦急等待的考生。 杜若寧在人群中找到薛初融,和他並肩站著等榜。 榜下有不少人家的老爷带著家僕东张西望,寻找可以抢回家做女婿的目標人选。 有好几拨人都在偷瞄薛初融,介於若寧小姐站在他身边,只能悻悻作罢。 这位小姐可是定国公家的娇宝贝,谁敢跟她抢呀? 杜若寧看著有趣,问薛初融:“你不会怪我在这里挡了你的桃花运吧?” 薛初融摇头:“有若寧小姐帮我挡著,我很安心。” 他已经见过最高最美的峰峦,余下的在他眼里不过是矮小山丘,虽然那峰峦高得让他无法攀登,他也愿意在山脚下仰望她的美。 两人说著话,贴榜的官员从贡院里走出来,驱散围在墙下的眾人,將几张黄灿灿的大榜贴在墙上。 为防止人群拥挤损坏榜单,另有数名带刀差役在两旁守护。 官员贴完榜走开,苦苦等待几天的考生一拥而上,爭相在上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的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没找到的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有人高呼谢天谢地,有人大骂苍天无眼。 有人从此刻起便会一步登天,有人却要回去再苦读三年。 杜若寧和薛初融在贺之舟的陪同下挤到前面,还没站稳就开始在上面寻找。 看到第一个名字不是薛初融,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 接著再往下看,第二名也不是薛初融。 第三名还不是。 一直看到底,都没有薛初融的名字。 “怎么回事?”杜若寧不敢置信地看向薛初融。 薛初融煞白著脸摇摇头,情绪一落千丈。 好在他没有像別的落榜生一样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只是自嘲一笑说道:“许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八千多名学子,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数载,他有真本事,別人也一样有真本事,是老天爷看他自信过了头,於是便给他一个警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杜若寧慢慢反应过来,重新看向榜首的那几个名字。 “黑幕,绝对有黑幕!”她奋力挤到榜前,面向看榜的人们大声喊道,“落榜的考生们先不要急著走,这里面有黑幕!” …… “黑幕?什么黑幕?” 江瀲坐著轿子往宫里去,走到半道被宫里来的人拦住,说贡院那边的学生以科考有黑幕为由闹事,差役已然控制不住,皇上让他快点带人去镇压。 “小的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来报信的小太监说道,“只听说是若寧小姐带头闹起来的,因为她的同窗落了榜,她便认为有黑幕,煽动落榜的考生和她一起闹事。” 若寧小姐? 又是若寧小姐!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瀲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 那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哪哪都少不了她? 就算有黑幕,跟她有什么关係,她又没下场考试。 哦,是她的同窗。 她的哪个同窗? 薛初融吗? 哈,这算什么,別人衝冠一怒为红顏,她这是衝冠一怒为蓝顏吗? 话说,又是指挥使又是穷书生的,她还真是个多情种啊! 她这种女人要是当了皇帝,还不得把天下美男都搜罗进她的后宫? 什么乱七八糟?江瀲及时收回自己飘远的思绪,对望春吩咐道:“调头,去贡院。” “好的乾爹。” 望春领命指挥轿夫改道,江瀲却又叫停,掀开轿帘钻出来,要了一个厂卫的马,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聚眾闹事,质疑皇榜,看榜的差役是有权打杀人的,他得快点去瞧瞧小丫头挨打的场面。 叫她整天惹是生非,最好一顿打得她半年下不了床,反正他是不会管的。 哼! 第157章 把若寧小姐给咱家送过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7章 把若寧小姐给咱家送过来 贡院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杜若寧站在皇榜下,模样娇俏,態度却十分强硬。 “就是有黑幕。”她高声对前来调解的官员和围观的学子们说道,“我没撒谎,也不是没事找事,这榜单就是有问题。” “若寧小姐,你这样实在没道理。”一个官员看著她愁眉紧锁,“你既不是考生,也不是考官,空口白牙的,你怎么就能断定有黑幕?” “我就是能。”杜若寧伸手拉过身旁的薛初融,“只要薛初融的名字没在榜上,就肯定有黑幕。” 这话听著耳熟,人们不禁想起当初君子赛,若寧小姐击鼓拿了倒数第五,有人便说只要若寧小姐不是倒数第一,就肯定有黑幕。 现如今,黑幕本人又来指责別人有黑幕,这可真有意思。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几个官员无奈对视,这位小姐也太不讲理了,凭什么她同窗没上榜就是有黑幕,今年科举有八千多学子参加,考中的不过三四百人,倘若落榜的都像她这样,那还得了? 不止官员,围观者有如此想法的也不在少数。 科考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有幸过到对岸的寥寥无几,其余的全都被挤落水中,別人能落水,凭什么她同窗就不能落水。 当然,能这样想的都是事不关己的人,落榜的考生们却不这么认为,刚刚他们已经在杜若寧的引领下闹过一阵子,现在终於把当官的闹来了,自然要闹得再大些。 虽然黑幕黑不了几千人,但万一那为数不多被黑的人当中有自己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寒窗苦读十数年,他们可不想为別人做嫁衣。 “若寧小姐不是考生,我们是考生,我们自己答的卷子自己心里有数,你们要是不承认,大不了重考一次,看看到底有没有黑幕。” “重考一次?还大不了?”官员们都气到无语,“一次科考要耗费朝廷多少心血,多少財力人力,你们知道吗?” “所以呀,耗费了多少心血和財力人力的考试,怎么能允许有人幕后操作呢?”杜若寧大声说道,“朝廷开科举就是为了公平公正,让天下学子不分高低贵贱,凭真本事说话,倘若有某些庸才自己没本事,却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將有本事的人挤下去,这就是天大的不公,我们绝对不允许这样不公的事情发生!” “对,我们不允许,绝不允许!”学生们全都握拳振臂,喊声震天。 几个官员面面相覷。 他们只是被上面推出来调解纠纷的,科考阅卷评卷的事根本没资格插手,但他们个个心知肚明,每回科考都会有一些暗箱操作,有本事的人被没本事的人挤掉再正常不过,谁叫人家没本事的人有钱有势呢! 若寧小姐和这些学子太天真了,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况且做这种事的,都是背后有大靠山的,他们以为在这里喊一喊就能改变命运了吗? 这次科考可是太子一手主抓的,真的闹出事来,这些人就去牢房改变命运吧! “若寧小姐,这里真没你什么事,下官劝你还是快回家吧,回家问问国公爷,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官员看在定国公的份上,上前小声提醒杜若寧。 “我不问,我谁都不问,我就是要替我同窗,替天下学子要一个公平!”杜若寧大声道。 考生们顿时又群情激昂:“公平,公平,我们要公平!” “你们要公平,我们就不要了吗,我们也辛辛苦苦数十载,好不容易考中了,却被你们如此搅和,这样对我们公平吗?” 考中的学生也开始有人发声。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立刻就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 两边顿时吵成一片。 其中有两人喊得最大声,蹦得最起劲,杜若寧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们。 很好,闹了这么久,终於有人沉不住气了。 她跳起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上前將那两人一左一右拉到榜下。 “做什么,你要做什么,输了理就要动手吗?”两人下意识想要挣脱,却惊讶地发现,这女孩子个子不大,力气倒很大,他们的手腕被她细白的小手抓住,居然怎么都挣不开。 “既然你们两个喊得最大声,那就由你们代表考中的人说话好了。”杜若寧道,“请问二位尊姓大名,在榜上名列第几?” 两个人心头一跳,都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怎么,莫非你们根本不是考生,只是在起鬨而已?” “不,他们是考生,我在考场见过。”底下有人喊,“穿蓝衣服的就在我隔壁號舍,一进去就开始睡觉,我们考了三天,他睡了三天。” “胡说,我没睡三天,我也有答题的。”穿蓝衣的学子辩驳道。 但他隨即就意识到自己的辩驳有问题,立刻又闭了嘴。 “你答的什么题,可敢当眾说一说。”杜若寧问。 “我不说,我为何要说,你们有什么资格问我。”蓝衣学子很生气,指著薛初融道,“你不是说他被人顶了吗,为何不让他说说自己答的什么题,也好让大家评判评判,他到底真有才还是假有才。” “说得很好,你倒是提醒了我。”杜若寧道,立刻从袖袋里掏出薛初融的答卷交给贺之舟,让他和几个侍卫並排站立,每人拿一张答卷,举过头顶给所有人看。 她之所以今天又把答卷带在身上,是看了薛初融的策问,想就其中几个点问一问他的具体看法,现在倒好,直接成证据了。 贺之舟和侍卫们依言行事,將几张答卷举过头顶,学子们哗啦一下將几人围了起来,爭先恐后地想看一看这个薛初融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若寧小姐为他闹这么大一出。 前面的人看著看著,越看越安静,后面的看不到,急得直跳脚,大声喊:“读一读,读一读嘛,让我们都听听。” 於是,离得近的便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大声读起来。 眾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听。 薛初融一直木呆呆如同魂魄出窍,直到听见有人读他的文章,才渐渐回过神,一双温和的鹿眼发出小狼崽一样的光。 “没错,这是我的文章,这是我薛初融做的文章,你们当中若有人认为我做的不好,只管来与我比试,来呀!” 少年人真的被逼急了,一把温润的嗓子,硬是喊出了自己都不敢信的囂张,让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好,很好! 杜若寧看著他突然间的爆发,很欣慰地笑了。 她就说,她看中的人不会有错,这少年看起来绵软的外表下,也有热血在沸腾。 读卷的人一口气读完,停下来喘气,忽然周围一片寂静。 “怎么了?”他訕訕问,以为自己读得不好,或者读错了。 “好,太好了。”人群中有学生说道,“虽说文无第一,但我得承认,这样的文章我写不出来。” “我也写不出来。”隨即又有人说,“薛同学不愧是受过圣上夸讚的才子,我自愧不如。” “是啊是啊,我也不如他。” 越来越多的声音说道,甚至有人对薛初融拱手躬身施礼,以示敬佩。 薛初融有点蒙,眼睛有点模糊。 原来他並不是考得不好,也不是自信过头,更不是老天爷要警告他。 他现在完全相信,一切如若寧小姐所说,这里面有黑幕。 不但有黑幕,还是极大的黑幕。 天道不公,莫可奈何,但这不公若是人为,他便誓死也要为自己,为学子们討回公道。 先生说,做官要为国尽忠,为民请命,那就从现在开始吧,他要为自己,为无数与自己一样寒窗苦读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学子们请一请命。 “我,薛初融,质疑今科榜单的准確性,请求公开草卷,比对笔跡,以正科考之公,正国法之明。”少年迈步走向人群中央,瘦弱的身体挺立如松。 “对对对,科考舞弊天理难容,我们也质疑,我们也请求公开草卷,比对笔跡。”落榜生们全都挥拳跟著他一起吶喊。 官员们耐心耗尽,暴跳如雷:“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八千多份草卷,你们说公开就能公开吗,简直异想天开,我们现下好言相劝你们不听,小心被上面以暴乱之名抓起来,不但要受皮肉之苦,名字也会登记在册,永不录用。” “我们没有暴乱,我们是在为自己討公道,凭什么抓我们……” “凭什么,就凭这个!”人群外有声音大喊。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就见一个將官一手持长刀,一手举令牌,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身后跟著数百个拿刀剑棍棒的官兵。 “奉上级之命捉拿暴乱者,违抗者可就地击杀。” 此言一出,现场一阵躁动,考生们到底没经过如此阵仗,全都嚇得变了脸色。 杜若寧排眾而出,站到將官面前,將考生们挡在身后:“我是定国公府小姐杜若寧,你要杀人,就先拿我祭刀吧!” “……”將官愣了下神,隨即伸手將她抓住,交给两名官兵,“看好她,別让她生事,也別让她受伤,其余人听令,给我打!” 官兵们齐声应声,挥舞刀枪棍棒向考生们衝去。 “大家抱头,蹲下,別反抗。”杜若寧大喊。 考生们听到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火红的影子突然凌空飞来,如天神下凡飘然落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如潮水涌来的官兵。 “都给咱家住手!”那人负手而立,气势逼人,目光冷厉如同寒刃出鞘,让一大群官兵望而生畏,齐齐停下了攻势。 “督,督公大人。”为首的將官心里咯噔一下,忙单膝跪地行礼。 督公大人却没理会,视线看向抓著杜若寧的两个官兵,抬玉手食指轻勾:“把若寧小姐给咱家送过来。” 送,送过来? 两个官兵哆嗦著看向他们的头领。 头领还跪在那里,自个也在哆嗦。 两人只好押著杜若寧走过去,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到江瀲跟前。 “督公大人!”杜若寧弯著眼睛唤他,“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江瀲:“……” 第158章 可別惹恼了那个活阎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8章 可別惹恼了那个活阎王 “既然如此,咱家走就是了。”江瀲鬱闷地抓住女孩子的肩膀,將她推向两个官兵,“你喜欢坐牢就去坐吧!” “別別別,你来都来了,就这样吧!”杜若寧连忙抱住他的手臂,“督公大人,你既然来了,就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江瀲凝眉看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甚至还很兴奋。 什么人吶这是,刚才就应该不管她的。 “要咱家帮什么忙?”他没好气地问道。 杜若寧拉著他的手转过身,指向被自己的侍卫抓住的两个考生。 “我怀疑这两个人冒名顶替,督公大人帮我问问,他们叫什么名字,考了什么名次。” 江瀲:“……” 督公大人才懒得管这种小事。 他懒懒地向那两个人看了看,淡淡道:“咱家让人牵条狗来,他们就什么都肯说了。” 两个考生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说。” “我说。” 两个人哆哆嗦嗦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名次。 蓝衣服的叫李高义,排名十一。 白衣服的叫孟东阳,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的位置。 围观者一片譁然。 那个第十一的也就算了,可那个第三名,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事先听都没听说过? 虽说考生们来自五湖四海,但像这种能进会试前三的大才子,平时多多少少会有他的事跡传出。 比如薛初融,虽然孤苦伶仃一介书生,人们却都知道他是鸿臚寺孙少卿退婚的女婿,也知道他所写的《菜地赋》。 比如榜上第二名的宜州刘天成,此人擅长算术,口算比打了一辈子算盘的老帐房还要精准。 唯独这个孟东阳,就像突然间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此之前,几乎没人认识他。 而且看他年纪也不大,举止气度也不像特別有学问的人,甚至被杜若寧揪出来之后,还有一点点畏缩,丝毫没有文人的风骨。 “孟同学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几岁读的书,就读在哪个书院?”杜若寧笑盈盈问道。 有江瀲在,她的神情也变得十分悠然。 与此同时,东宫的寢殿里,一身杏黄蟒袍面有慍色的太子也在问同样的话:“那个孟东阳是什么人,家里做什么的?” “回殿下,此人乃江南孟家的小儿子。”礼部侍郎王宽跪在殿中,声音颤颤回道。 江南那么大,姓孟的不知凡几,但只要说起江南孟家,谁都知道是那个家產万贯富到流油的孟氏钱庄。 据说他们家的钱比国库里的钱都多,多到没地方放,每年六月六晒书节,別家晒书他家晒钱,发霉的铜幣银票都要扔掉几箱,因此每年这一天,会有很多人守在他们家门外等著捡钱。 有钱是真有钱,可惜几代子孙却连一个举人都没中过。 士农工商,商者最贱,孟家做梦都想家里出个当官的,光耀一下家族门楣。 “所以,你收了他家多少钱?”太子问。 王宽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贴著地面:“三十万两。” 太子闻言哈地一声笑了:“三十万两买一个贡士第三名,不愧是江南孟家。” 一个三品官从上任第一天开始贪墨,到老也不一定能贪够这么多银子,何况还要冒著掉脑袋的风险。 孟家却捨得拿三十万两给儿子买个贡士,可见钱真是多到没处花了。 王宽听太子笑得阴冷,忙又补充道:“是臣的错,没事先向殿下说明,实在是咱们要做的事花钱的地方太多,先前动用国库的钱,也得及时把窟窿补上,否则到了年中清点国库时,怕是捂都捂不住了。” “行了,你闭嘴吧!”太子明知是在自己的寢殿,並无外人靠近,还是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看,又问,“除了之前说的那十六个人,还有別人吗?” “……”王宽迟疑著,没有立刻回答。 太子把眉头一皱:“看样子是还有了,王大人总不会把会元之位也卖出去了吧?” 王宽直接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殿下英明。” “英明?”太子都被气笑了,“孤要是英明,就不会用你这种蠢材,说,这个卖了多少钱,被顶下去的又是哪个倒霉蛋?” “这个没,没卖钱,是,是尚书大人安排的人,被顶下去的,就,就是若寧小姐的同窗薛初融。”王宽结结巴巴道。 太子怔了怔,突然飞起一脚將他踹飞出去。 “蠢货,蠢货!”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顶了谁不好,偏偏顶了那个姓薛的,孤在宫里不出门,都知道他和杜家的丫头关係匪浅,你是不是以为他是个穷书生,没钱没势没靠山,你,你乾脆蠢死算了!” 王宽的身子重重撞在柱子上,撞得肋骨生疼,眼冒金星,却不敢呼痛,爬起来连连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臣也没想到若寧小姐会替他出头呀,再说了,尚书大人交代一定要让他选的人当会元,不顶掉薛初融不行的!” 太子喘著粗气,一脸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王宽说的尚书大人不是礼部的尚书,而是他的亲舅舅吏部尚书陆朝宗。 可那又怎样,陆朝宗是他舅舅,不是他爹,即便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他好,也没有资格越过他去操纵他的人。 现在就开始越俎代庖,打著为他好的名义控制他,將来是想让他做个傀儡皇帝吗? 他安排做会元的人,如果不出意外殿试的时候也会是状元吧,做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下一步就要入阁拜相。 或许他挑中的確实会是一个极其得用的人才,然而那人才感念的却不是太子的恩典,而是尚书大人的恩典。 所以,他到底是在给谁培养心腹? 不管为谁培养,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要怎么办? 眼看著杜家那个傻子要把事情闹大,这个场若是收不好,大家谁也別想再有以后。 科举舞弊是重罪,轻则削官发配,重则立即斩首,就算他是太子,也不能全身而退。 “你来告诉孤,万一事情败露,孤还有何顏面面对父皇和朝臣,孤在民眾中还有何声望可言?”太子恨恨道,“你们一个个,哪里是在辅佐孤,分明是要把孤往死路上逼呀!” “臣不敢,臣不敢。”王宽跪地叩首不止。 “你不敢,但你却做了。”太子不想听他再嚎,抬腿又是一脚,“去把陆朝宗给孤叫来!” 王宽大惊,甚至忘了疼。 太子人前人后都是称陆尚书为舅舅,如此提名道姓地叫陆朝宗,却是破天荒头一回,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他们甥舅两个,可千万別因为此事生了嫌隙,不然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王宽忧心忡忡,正要爬起来去找陆尚书,身穿紫色官服,面相威严的陆尚书便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找陆朝宗何事?” 大殿里气氛为之一凝,太子的怒容也收敛了几分。 “舅舅。”他心虚地喊了一声。 “呵!”陆尚书冷笑,“太子只管叫臣的名字,臣听著很是悦耳呢!” 太子的气势顿时削弱:“舅舅,我只是一时气极,口不择言。” “不过几个黄口小儿,也值得你堂堂储君如此惊慌?”陆尚书哼了声,“臣已经派人去抓闹事的学生下狱,有敢抵抗者,当场击杀。” “什么?”太子惊得瞪大眼睛,“舅舅,那里面不止有学生,还有杜家小姐呀,你,你就不怕杜关山他……” “怕他做什么,皇上正想办他呢,就是要他闹腾起来,才好抓他的把柄,你激怒他,就是给皇上製造机会,皇上高兴还来不及。”陆尚书道。 太子张著嘴,半晌没说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一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些? “成大事者,就要有当机立断,孤注一掷的果敢,畏首畏尾的能干什么?”陆尚书趁机教训他。 太子彻底哑了声,身子软软坐在椅子上。 王宽鬆了口气,还好尚书大人来得及时,也就他能镇住太子了。 可是,把闹事的人抓起来真的可行吗? 皇上那边已经指派了江瀲去处理此事,据说江瀲和若寧小姐也是关係匪浅,別到时候弄巧成拙,惹恼了那个活阎王。 东厂的脚要是插进来,可就不好拔出去了。 第159章 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狂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59章 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狂妄 王宽的念头刚起,殿外就有小太监飞奔而来,跪地稟道:“殿下,不好了,江督公他,他要把闹事的学生和咱们的人全都带回东厂。” 瞧,怕什么来什么。 王宽扶著被踢伤的腰,一瘸一拐走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人带走?” 小太监道:“若寧小姐在榜下捉住了两个人,说他们冒名顶替,其中一个姓孟,自称江南孟家,若寧小姐就说孟家肯定是花了大价钱的,请督公大人稟明圣上,好好查一查。” “……” 殿內三人有片刻沉寂,太子继而发出一声咆哮:“那人是有多蠢,花钱买榜还敢跑去看热闹。” “他要是不蠢,就不用花钱买了。”陆朝宗倒还算平静,“江瀲也没什么可怕的,殿下且息怒,臣和王侍郎先去瞧瞧。” “我,我吗?”王宽嚇一跳,感觉腰疼又加重了几分。 “王侍郎是今年科举的主办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露面说得过去吗?”陆朝宗道。 “……”王宽没再说话,苦著脸点点头。 “有劳舅舅,有劳侍郎。”太子捏著眉心,送两人出门,不放心地问,“舅舅,我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殿下放心,谁有事殿下也不会有事。”陆朝宗说道,微微躬身,大步而去。 能有多大事,大不了死几个人,点一把火,怎么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大计。 太子有气无力地靠在门边,看著他昂首阔步的背影,一时分不清,有这样一个舅舅到底对自己是好是坏。 但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有舅舅在前面顶著,他相信自己应该是安全的。 陆朝宗带人赶到贡院的时候,贡院大街比之前更加难以通行。 因为很多起先不知道的人此时也都得到消息赶来凑热闹,效古先生甚至把南山书院的学生全都带了来,要为他的爱徒鸣不平。 另外还有许多薛初融在菜园居结交的文人诗友,也纷纷前来为他吶喊助威。 最让人头疼的是,刚刚中了武举会试头名的杜小公爷,也带著两个兄弟和国公府的一大群护卫来了,说有人欺负他妹妹,要为他妹妹报仇。 如此纷乱,陆朝宗也不禁有些头大,示意隨从开道。 “让一下,让一下,陆尚书来了。”隨从大声喊道,护著他往里面走。 所到之处民眾们纷纷避让。 陆尚书是太子爷的亲舅舅,虽然没有江督公那么可怕,同样也是不能惹的。 陆朝宗顺利走到人群中央,发现里面的情形比外面更让人头大,东厂番子来了一大群,个个手持弯刀与盾牌,与先前被他派来的那支官兵虎视眈眈地对峙著。 江瀲站在番子们中间,右手边站著杜小公爷口中被欺负了的杜若寧。 事实上她连一根头髮丝都没乱,不仅看不出受欺负的跡象,甚至还很悠閒。 那些闹事的考生们乌泱泱站在他们身后,还在七嘴八舌地抗议他们要公平,要公道。 陆朝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一向被人们避如蛇蝎的东厂督公,此时竟儼然成了学子们的保护神,好讽刺。 他向来不爱管这些閒事的,今儿个是怎么了? 为了道义? 还是为了美人儿? 这两个似乎都跟他不搭边吧? 他可从没听说东厂还有道义,更没听说督公大人喜欢女色。 “江大人。”陆朝宗拱手上前,呵呵笑道,“皇上不是让你来镇压闹事学生吗,怎么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自己人?”江瀲冷眼睨他,“吏部什么时候和五城兵马司成一家了,尚书大人竟也有调派兵马司的权利吗?” 一句话把陆朝宗气个半死,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江大人误会了,这兵是奉太子之命调的,皇上將科举大事交给太子负责,出了事太子自然是要过问的。” 江瀲嗤笑一声:“过问和下狱似乎是两码事吧?” 陆朝宗噎了下,面色不愉:“督公大人是在质疑太子的决策吗?”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太子是储君,是下一任皇帝,是天下第二不能得罪的人。 眾人纷纷看向江瀲,想看他如何辩驳。 然而江瀲却根本没辩驳,而是笑笑道:“是啊,这些学子都是大周未来的栋樑,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问都不问就將人下狱啊!” “你!”陆朝宗一向都知道他狂妄,没想到狂妄到如此地步,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督公大人,科考取士是礼部和吏部的事,与东厂没什么关係,本官感谢你为学子出头伸张正义,现在本官和礼部侍郎都来了,这件事还是交给我们处理吧!” “怎么没关係?”江瀲淡淡道,“咱家明明是皇上派来的,尚书大人却说和咱家没关係,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决策吗?” 陆朝宗:“……” 这死太监,居然拿他的话来堵他,岂有此理! 围观者却都觉得督公大人这话接得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回该尚书大人为难了。 陆朝宗的脸黑了几分,声音也变得严厉:“督公大人受皇上所命不假,但科举一事归根结底是皇上交由太子负责的,於情於理,这些学子有爭议有不公,都该交由太子处理才是,太子与皇上本是一体,你又何必非要插上一脚?” “因为咱家最近很閒,就想多管閒事。”江瀲的耐心已然耗尽,懒得再和这种文官磨嘴皮子,“咱家今日就是要把这些人带走,倒要看看尚书大人能奈我何。” 说著完全无视陆朝宗变得黑紫的脸色,扬手发令:“来人,把人全都带走,一个不留,哪个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是!”春夏秋冬齐声应是,立刻指挥番子们行动。 陆朝宗气得一把揪住江瀲的衣领:“姓江的,你不要太狂妄!” 他不能让江瀲把那些学子带走,一旦人进了东厂,想杀人灭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瀲垂目,看著那只攥住自己领口,青筋暴起的手:“尚书大人再不退开,咱家便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狂妄!” “你要怎样,难道还敢杀了本官不成?”陆朝宗怒喝。 他可是天子重臣,太子舅父,掌握天下官员命脉的吏部尚书,他就不信,江瀲能把他怎么样。 眼看两人衝突加剧,陆朝宗的护卫隨从也纷纷上前,持刀守在他周围,谨防江瀲对他不利。 然而即便如此,防不住的依旧防不住,江瀲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翻,一把薄而锋利的飞刀便出现在指间,下一刻便抵上了陆朝宗的咽喉。 陆朝宗只觉得脖子一凉,便有热乎乎的血顺著皮肤流下来。 “江瀲,你竟敢杀我!”陆朝宗骇然大惊,鬆开他的衣领想退开。 江瀲手中的飞刀紧跟著逼过来:“咱家警告过你的,可惜你不听,现在咱家要以妨碍东厂办差之罪將你带回东厂,尚书大人再敢退一步,便叫你血溅当场!” 陆朝宗倒吸气,心中巨浪翻涌,江瀲,这可恶的阉贼,他可真敢呀! 他的护卫见此情景也慌了,齐齐拿刀对准江瀲:“放开我家大人!” 江瀲冷笑:“凭你们这些蠢材,也想命令咱家,再不滚开,就等著给你家大人收尸吧!” 说著將刀刃又往陆朝宗脖子上用力压下。 更多的鲜血流出来,护卫们都嚇傻了,不得不向后退开。 民眾们也都看呆了,关於督公大人的传言他们听了无数遍,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他是如何囂张跋扈,翻脸无情,那可是尚书大人呀,太子的亲舅舅呀,他就那样割破了人家的脖子,一点都不手软。 皇上要杀哪个大臣,也得多方斟酌,权衡利弊吧,他却什么都不讲,一言不合,说杀就杀。 好狂妄呀! 陆朝宗和民眾们一样,打死都想不到江瀲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杀害他这样的朝廷大员,此时脖子上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他除了暂时屈服別无选择。 “放开我,人你带走便是。”他妥协道。 “晚了。”江瀲又是一声冷笑,“咱家现在不但要带走那些人,还要带走尚书大人,望春,来给尚书大人捆上。” 捆上? 光带走还不算完,还要捆上? 民眾们全都瞠目结舌。 陆朝宗则气愤大喊,“江瀲,你敢!”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望春闻声而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牛筋索,手法嫻熟地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宽在一旁亲眼目睹这一幕,嚇得两腿打战,直往人群里躲。 他以为江瀲没注意到他,哪知江瀲却冲他微微一笑:“王侍郎不要怕,去给你的主子报信吧!” 王宽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心情复杂地给江瀲行了个礼,转身挤出了人群。 尚书大人那么厉害都干不过江瀲,他还是別冒这个险了,回头再把自己搭进去,连个给太子报信的人都没有。 报信也很重要的。 真的很重要。 陆尚书被捆起来之后,被他调来的官兵也都放弃抵抗,纷纷扔下兵器,跟著番子们一起去了东厂。 薛初融和数千考生紧隨其后。 效古先生和南山书院的学生,以及特意来为薛初融鸣不平的那些文人,也统统被带走,就连一开始出来调解纠纷的几个官员都没能倖免。 总之除了围观者,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人潮散去,只剩江瀲望春和杜若寧,还有杜家三兄弟和国公府的侍卫。 “妹妹,既然都走了,咱们也走吧!” 杜若飞走过去要带杜若寧回家,却被江瀲伸手拦住。 “若寧小姐是主谋,自然也要回东厂接受审讯。” 杜若飞把眼一瞪:“你胡说什么,我妹妹怎么就是主谋了?” 別人怕江瀲,他可不怕,有他在,谁都休想为难他妹妹。 江瀲波澜不惊地盯著这个被自己选中的少年看了几眼,淡淡道:“杜小公爷的脾气有点大,需要收敛一些,你妹妹是不是主谋,你问一问她自己就是了。” “要你管,小爷就这脾气。”杜若飞十分蛮横地说,转而去问杜若寧,“妹妹,你是主谋吗?” “是啊大哥,我就是主谋。”杜若寧笑著回他,“所以我得跟督公大人去东厂。” 杜若飞:“……” 妹妹该不会是嚇傻了吧? 去东厂是什么好玩的事吗,她怎么看起来十分期待的样子? 第160章 督公大人你好坏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0章 督公大人你好坏呀! 最终,杜若寧安抚了几位兄长,让他们不要担心,先回家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自己则跟著江瀲回了东厂。 其实按照她最初的计划,原本是打算让官兵把他们带走,等父亲听到消息后带兵前去相救,最好双方打上一架,把事情闹大,闹到皇上跟前去,皇上自然要安排人调查此事,到时候真相水落石出,天下学子都会记得她的好,记得定国公的好。 而她和父亲在科举舞弊案中立了大功,皇上於情於理,也不能再冷落父亲,父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重回朝堂。 计划很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瀲,莫名其妙地就把案子揽在了自己身上。 人家陆朝宗说得没错呀,这事是吏部和礼部的事,跟他东厂有什么关係,他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这样也不是不好,学生们被他抓进东厂,起码不用担心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说起杀人灭口,她突然想到什么,忙勒住韁绳对江瀲说道:“督公大人,考生们的草卷应该还在贡院封存,你赶紧派人去守著吧,免得有人销毁证据。” “好好走你的路吧!”江瀲骑马走在她旁边,漫不经心道,“指望你想起来再去守,早被人烧没了。” “……”杜若寧撇撇嘴,心说就你聪明,就你心细,就你能干。 不过话说回来,他干嘛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符合他冷血无情的性格呀! “督公大人,你今天出这个头,不会是因为我吧?”她歪头笑著问道,“你是不是见不得別人欺负我?” 江瀲看看她,又看看她,突然一鞭子打在她的马屁股上。 马儿一声嘶鸣,撒腿飞奔出去。 杜若寧惊呼,连忙握紧韁绳,气呼呼地喊:“督公大人,你好坏呀!” 本来是句气话,奈何女孩子的嗓音又软又甜,还带著些许惊嚇,被和煦的春风一吹,听在人们耳中,就有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嘖嘖嘖,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呀,还真是不好说呢!” “有什么不好说,分明就是那种关係,不然像今天这种事,督公大人才不屑管,他这是衝冠一怒为红顏。” “那他这怒火未免有点太大了吧,连尚书大人都敢抓,就没想过后果吗?” “嗐,为了美人,谁顾得了那么多。” 眾人小声议论,看著督公大人打马去追若寧小姐。 两个人都穿著恣意张扬的红色衣衫,被风一吹,仿佛两团火焰在风中起舞,渐行渐远。 江瀲把杜若寧带回东厂后,自己並没有在东厂停留太久,吩咐望春把她先关起来,便坐著轿子进宫去见嘉和帝。 科举舞弊事关重大,他又当街抓了陆尚书,无论如何也要先向皇上说明原因,免得有些人恶人先告状。 之所以抓陆尚书,也是想把事情闹大,以免皇上顾及有些人的脸面,最终选择息事寧人,不了了之。 至於“有些人”具体是哪些人,他心里大概是有谱的,即便皇上再护著,他也绝不能让那些人全身而退。 另一边,王宽也把消息送去了东宫,太子听闻舅舅被江瀲抓走,顿时惊慌失措,忙召集东宫幕僚商议应对之策。 宋悯听闻消息,第一时间去见五皇子,告诉他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一番切切叮嘱后,让五皇子先按兵不动,自己去了御书房面见嘉和帝。 到了御书房,江瀲已经到了,正跪在地上將当时的情况一一向嘉和帝稟报。 “当时情况紧急,考生们情绪激动,陆尚书不仅不想著平息事端,反倒要让官兵打杀考生,臣迫於无奈,只好將陆尚书绑回东厂,以安抚民心,未经陛下许可擅作主张,请陛下责罚。” “你又没做错,罚你做什么?”嘉和帝丝毫没有怪罪江瀲的意思,抬手示意他平身,“科举舞弊,毁人前程,蒙蔽圣听,危害社稷,歷朝歷代都是杀头流放的大罪,奈何钱財惑人心,贪財之人怎么杀都杀不完,考生们既然已经进了东厂,这件事就由你来全权负责吧,爭取早日查明真相,还考生们一个公道,莫让天下学子寒了心。” “臣领旨。”江瀲谢恩起身,想了想又道,“陛下,科举之事是由太子主抓的,臣担心有些地方处理不当,冒犯了太子殿下……” “他主抓的事情出了这么大的紕漏,就是他办事不力,还讲什么冒犯不冒犯,你有事只管去找他,朕会同他说的。” 嘉和帝说著皱起眉:“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没来见朕,反应未免太过迟钝。” “太子殿下要处理的事情多,兴许一时还没顾上。”宋悯在旁边適时插了一句。 嘉和帝更加不悦:“事情再多也要有个轻重缓急,科举舞弊这么大的事,他就不能先將旁的事放一放吗,如此愚钝,怎么做太子,將来怎么做皇帝,朕的事情不比他多十倍百倍,难道也要像他那样?” “陛下息怒,太子年轻,还要陛下慢慢教导。”宋悯劝道。 “朕都教导二十多年了,他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嘉和帝冷哼,转而又对安公公道,“去看看五皇子在做什么,让他来见朕。” “是。”安公公应声,到门外打发小太监去给五皇子传话。 江瀲看了宋悯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向嘉和帝躬身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嘉和帝摆手:“去吧,只管放手去查,有情况及时向朕匯报。” 江瀲应是,向后退开,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首辅大人最近似乎有点沉不住气呢! 五皇子也比从前活跃许多。 这两个人,有点意思。 回到东厂之后,江瀲没有立刻著手调查案子,在议事厅坐著歇息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而后问望春:“若寧小姐关在哪间牢房,带咱家去瞧瞧。” 望春眨眨眼,吭吭哧哧半晌,退后一步將望秋推到前面:“望秋安排的,乾爹问他吧!” 江瀲直觉情况不对,不禁皱起眉头,目光冷冷看向望秋:“你说!” 望秋也不怕他,哈著腰嘻嘻一笑:“是这样的乾爹,这回抓进来的人太多,大大小小的牢房全都满员,连院子里都挤满了人,若寧小姐实在没地方关,儿子就,就把她关在您臥房里了。” 江瀲:“……” 他就知道,这两个死东西又在作死。 真是他的好儿子呀,整天喊著要乾娘还不够,现在都知道往他房里领女人了。 好,很好! 第161章 督公大人的床好软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1章 督公大人的床好软呀 江瀲去到后堂自己的住处,在门口站著平復了一下火气,才推门进去。 进去之后,看到房里的情景,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那个丫头,居然躺在他床上睡著了,身上盖著他的被子,怀里还抱著他的枕头。 太可恶了! 从来没有人敢睡他的床! 別说睡,就连平时帮他铺床的望春,也不敢在床边坐一下的。 死望秋把人关进来的时候,难道就没提醒一声別碰他的床吗? 江瀲忍无可忍,大步走到床前,掀掉被子將人往起扯。 杜若寧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的,伸手打了他一下:“茴香,別闹。” 江瀲咬咬牙。 不但睡他的床,还打他,还把他当丫鬟。 真是岂有此理! “起来。”他大力將人拽起来,握住肩膀晃了几下,怒声道,“没有人告诉你不能碰咱家的床吗?” 杜若寧被晃醒,眯著眼睛怔忡一刻,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看著眼前满是慍色的俊脸,露出一个憨憨的笑:“督公大人,你的床真的好软呀!” 江瀲又咬咬牙,厉声重复:“没有人告诉你不能碰咱家的床吗?” “没有啊!”杜若寧才看出他在生气,揉了揉眼睛道,“望秋说我要是困了就到床上睡一会儿,还特意为我更换了新的床单被褥。” 江瀲:“……” 死望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看他回头不剥了他的皮! “你下来。”他一把將杜若寧从床上拎下来,放在窗前的圈椅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碰咱家的床,咱家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好大的脾气。 杜若寧这会儿也完全清醒了,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撇撇嘴,心说我睡的是床又不是人,至於气成这样吗? 爱乾净就把床单被褥换掉好了,大惊小怪。 “撇什么嘴,你还委屈了是吧?”江瀲没好气道,將她摆在床前的鞋子踢过去,“穿上,咱家带你去牢房。” “牢房?”杜若寧顿时瞪大眼,表示抗议,“我不去牢房,我在这里挺好的。” “这里当然好,但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江瀲道,“再囉嗦,咱家就把你五花大绑扔进詔狱。” 杜若寧:“……” 算你狠! 为了避免进詔狱,她只得磨磨唧唧地穿上鞋子,跟著江瀲走出去。 虽然前院挤满了人嘈杂不堪,后院却很安静,亭台假山,小桥流水,各色花草在春光里爭奇斗艳,十分赏心悦目。 走了没几步,杜若寧突然看到望春和望秋每人挑著两个大水桶,正沿著院中的荷花池跑得起劲。 “督公大人,他们在干什么?”杜若寧好奇地问。 江瀲往那边瞥了一眼,冷冷道:“锻炼身体。” 杜若寧越发奇怪,招手叫望春望秋:“春公公,秋公公,前面一大摊子事儿呢,你们怎么这个时候锻炼身体?” 望春望秋累得气喘吁吁,不敢停也不敢回应,闷头只管跑。 杜若寧得不到回应,索性跑过去拦住他们:“两位公公,你们没事做吗?” 望春和望秋躲不开,小心翼翼地护著自己的水桶,唯恐里面的水洒出来。 洒出来就得从头开始跑。 “若寧小姐,我们有事做,但我们每天这个时候就要锻炼身体,习惯了,所以锻炼完了再去做事。”望秋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杜若寧:“……” 好奇怪的习惯。 早不早晚不晚的,居然这个时候锻炼身体。 男人一变成太监,果然好多怪癖。 江瀲也不例外,並且怪癖最多。 “那你们接著练吧,小心別累著。”她好心叮嘱道,跟著江瀲走了。 望春和望秋苦哈哈地应声,继续绕著荷花池跑。 “督公大人,你去见皇上,皇上是什么態度呀,你把陆尚书抓起来,皇上有没有怪你?”杜若寧一边走一边问江瀲。 方才没睡著之前,她仔细想了想,陆朝宗那么急著想接手此事,只怕此事多少和他有点关係,而他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又是此次科考的主要负责人,不知道太子有没有参与其中。 倘若只是下面官员营私舞弊,事情倒还好办,怕就怕太子也有份,皇帝顾念著骨肉亲情,下不了狠心整治他们。 但如果只是打一巴掌轻轻放过,那些人事后肯定要找闹事考生的麻烦,尤其她和薛初融,更是那些人的眼中钉。 她自己倒没什么可怕,出入都有侍卫隨行,背后还有父亲撑腰,怕就怕他们对薛初融下手。 所以就算为了薛初融,她也得让此次参与舞弊的人受到重罚,再无出头之日。 江瀲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若寧小姐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一个主谋,没资格打听案情。” 杜若寧:“……行吧,不打听就不打听,那我可不可以向你提个建议呀?” “你说。”江瀲道。 杜若寧眨眨眼,歪头看他:“如果我这个建议很有用的话,你可不可以还让我住回你的房间呀?” 江瀲:“……” 身为主谋,她居然还敢討价还价。 还想住回他的房间。 下辈子吧! 杜若寧没能得逞,但还是把自己的建议说了:“督公大人想要快刀斩乱麻,可以直接从源头下手,你们东厂番子遍布各地,不如现在就飞鸽传书去江南,让你的人將孟家家主押送回京。 生意人狡猾又心细,手上肯定留有证据,到时候只要他拿出证据,指认出与他私下接头交易的官员,你就可以顺藤摸瓜,將其他人都揪出来,你们东厂不是有十大酷刑吗,挨个用上一遍,相信多硬的嘴都能撬开。” 江瀲听完,盯著她看了半晌,幽幽道:“若寧小姐居然也知道我们东厂的十大酷刑?” 既然她知道,为什么还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坑蒙拐骗? 就不怕他把十大酷刑在她身上挨个用一遍吗? 杜若寧:“督公大人你关注点偏到哪里去了,十大酷刑不是重点,重点是抓人呀!” 江瀲冷哼:“抓人还用得著你教,等你想起来,人都凉透了。” 杜若寧愣了下,继而惊喜道:“意思是说你已经往江南送过信了吗,督公大人,你怎么这么厉害,不声不响就把事给办了。” 江瀲想说有脑子的人都会这样做吧,不知怎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都夸他厉害了,如果他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没那么厉害了? 算了。 隨便她怎么想吧! “督公大人,我还有一个建议。”杜若寧又叫他,“这件事可能会牵扯某个大人物,你要想让皇上足够重视,不如安排人劫个狱,假装杀两个学生,再將贡院放卷宗的房子点了,製造出卷子被烧毁的假象,从而引起民愤,到时候皇上就算想包庇谁都包庇不了。” 江瀲听完,又盯著她看了半晌,脸色有些古怪。 没等他开口,杜若寧又道:“督公大人,我还有一个建议,你可以让人去牢里刺杀陆尚书,让陆尚书以为他的同党想杀他灭口,另外再放出消息,说陆尚书已经受不住酷刑招了供,这样一来,他的同党就会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江瀲:“……” 这小丫头会读心术吗,怎么每个想法都和他不谋而合? 真是邪了门了! “督公大人,你这么惊讶,是不是觉得我的建议很有用?”杜若寧抓住他的袍袖晃呀晃,笑眼弯弯道,“看在我一口气给你出了三个主意的份上,你就让我住回你的房间好不好,牢房太嚇人了,我会做噩梦的。” 江瀲冷哼一声,抽出自己的袍袖。 她连杀人都不怕,坐个牢就能嚇到? 骗鬼呢! 第162章 笑话竟是他自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2章 笑话竟是他自己 最终,杜若寧通过一番软磨硬泡,如愿以偿地住回了江瀲的房间。 望春和望秋还在沿著荷花池“锻炼身体”,突然看到乾爹又带著若寧小姐走了回来,若寧小姐还很高兴的样子,在乾爹身边像花蝴蝶一样绕来绕去,甚至还摘了一朵花要给乾爹戴头上,被乾爹抢过去狠狠扔进了荷花池。 天吶,这是个什么情况? 两人看傻了眼,一不小心把水桶撞在了一起,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得满地都是。 完了! 刚才那三十圈白跑了。 两个人看著一地的水,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瀲听到动静,向他们看过去,顿时阴沉了脸,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滚!” 滚? 两人仿佛听到了天籟,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捡起水桶一溜烟跑远了。 “哈哈哈哈……”杜若寧被两个人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你还好意思笑!”江瀲回头凶巴巴地警告她,“再这样没大没小,下一个被扔进水池的就是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切! 杜若寧撇撇嘴,把笑憋回去。 重新回到房间,江瀲十分严厉地给她规定可活动的范围,这儿也不让去,那也不让碰,除了可以在书桌前坐一坐,看看书,別的都不能干。 杜若寧很鬱闷,抗议道:“这样和坐牢有什么区別?” 江瀲把眼一瞪:“那就去牢房好了!” “別別別,我就隨口一说。”杜若寧忙摆手,“我保证听话,哪也不去,就是我一个人挺无聊的,可不可以让我的丫头来陪我呀?” 江瀲:“若寧小姐是要在这里长住吗?” 居然还要把丫头接来,她见过哪个坐牢的人带丫头的? “好吧,不行就算了。”杜若寧倒也没坚持,开始催他走,“督公大人快去忙吧,我不给你添乱了,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出去多带几个人,千万別又受伤,我会担心你的。” 江瀲:“……” 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了? 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咱家知道了,多谢若寧小姐。”他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啊,终於走了。”杜若寧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自言自语道,“前面那么忙,那傢伙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且让我再去床上躺一躺。” 说完便伸著懒腰往床边走,刚坐在床沿上准备脱鞋子,门突然又开了,江瀲冷著脸站在门口问她:“若寧小姐在做什么?” “啊?”杜若寧嚇得激灵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什么,我,我发现我的头饰少了一只,想看看是不是掉在床上了。” “找头饰还需要脱鞋子吗?”江瀲问。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杜若寧已然镇定下来,认真点头道:“是呀,督公大人的床太大了,我得爬上去找。” 编! 接著编! 江瀲也懒得揭穿她,重新走回来,抱手站在床边看著她:“找吧,等你找完咱家再走。” 杜若寧无奈,只好脱了鞋子爬上床,这里翻翻,那里找找,最后对江瀲一摊手:“没找著,应该不在床上。” “再仔细找找。”江瀲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提醒她,“被褥里,枕头下,床板缝,都找一找,若寧小姐金尊玉贵的,戴的头饰肯定不便宜,丟了多可惜。” 杜若寧忍不住想翻他一个大白眼,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不得不听从他的指示,把枕头被褥都抓起来抖。 抖著抖著突然哎呀一声扔了枕头,小心翼翼地从床头夹缝里捏出一个什么东西。 江瀲愣住,心说还真找到了,难道她不是在骗人? 念头刚起,就见杜若寧捏著那东西走过来,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督公大人,我的耳坠怎么会在你这里?” 江瀲又是一愣,看著那只被她捏在细白指间的珍珠耳坠,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耳坠是他那天去定国公府看望杜关山时,在杜关山床边捡到的,后来不知怎的又不见了,他找了许久都没找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床头缝里呢?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偏偏就被它的主人自己找到了? 怎么办? 小丫头不会以为是他偷的吧? 不会以为他有某方面的怪癖吧? 不会以为他在肖想她吧? 江瀲一阵心慌意乱,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逼著她找了,原本是想看小丫头闹笑话的,这下好了,笑话竟是他自己。 这个局该怎么解? 望春呢? 望夏呢? 望秋呢? 哪怕是来个望冬也行呀! 一个个的,用不著的时候总在眼前晃,用得著的时候就没影儿了,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督公大人,你快说呀,我的耳坠怎么会在你这里?”杜若寧得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江瀲心里慌得不行,脸色却平静如水。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一把抢过耳坠,淡淡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从前我不在时,望春他们也带你进来过,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总想著往男人房里跑?” 杜若寧:“……” 什么嘛? 莫名其妙! 明明是他偷了她的耳坠,怎么还倒打一耙子? “你这人……” “行了,別说了,咱家忙得很,没空跟你计较。”江瀲打断她,“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说著袖手大步而去,临出门又施捨般地补充一句:“反正那床已经被你弄乱了,你要睡就睡吧,大不了咱家回头换个新的。” 杜若寧:“……” 什么人吶这是? 耳坠倒是还我呀! 第163章 那傢伙长得太勾人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3章 那傢伙长得太勾人了 虽然一只耳坠换到了可以睡床的特权,但杜若寧並没有睡太久。 因为杜关山很快便打上门来,在前面大发雷霆,要把他女儿带走,並扬言江瀲如果不放人,他就要带兵將东厂踏为平地。 江瀲忙得很,根本没空理会,便让望春领他去后院见杜若寧,让他自个问杜若寧要不要回去。 杜若寧当然不肯回,对杜关山说:“科考虽然与我无关,但事情是我带头闹起来的,这个时候如果我跟你回家,別人会质疑江瀲立场不坚定,向权势屈服,那么他调查出来的结果就不能让人信服。” “你管他做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这么多年是靠公正让人信服的吗,他是靠恶名把人嚇服的。”杜关山道,“再说了,你爹我可是战神,他向战神屈服不是应该的吗?” 说得如此在理,杜若寧一时竟无法反驳。 可她还是不能走。 “別的事可以把人嚇服,但科考不一样,科考关係著天下读书人的命运,他必须是公平的。” 杜若寧道,“阿爹你最清楚文人的笔桿子对朝堂局势的影响力,我们想成大事,首先要笼络的便是读书人的心,现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此我非但不能走,你也要主动出面为学子们发声,甚至协助江瀲调查,咱们不管江瀲揽下此事是什么目的,只要事情结束的时候,咱们的目的达到,就是最好的结果。” “要我协助他,我不揍他就是好的。”杜关山哼哼著表示不满,终归没再坚持带杜若寧走,转著眼珠四下打量,“就算你不走,也不能住在江瀲房里吧,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杜若寧扑哧笑了:“好人坏人,端看怎么相处,怎么驾驭,驾驭的好,坏人也能帮你办好事。” 杜关山看著她狡黠又自信的笑容,不禁恍惚起来,眼前慢慢浮现长寧原来的样子。 长寧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一身傲骨,自信到发光的女子,如今为了復仇,居然放下了她的骄傲,愿意尝试和各种人周旋。 他一时竟拿不准,自己是该为她的转变感到欣慰还是心酸。 “那你告诉我,江瀲这种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傢伙要怎么才能驾驭?” 也不是完全无情的吧,起码这次是他保住了这么多考生的人身安全。 杜若寧心里想著,笑容更深:“这种人其实很好驾驭的,示弱,装傻,让他以为你需要他,但又要適当地让他发现你有秘密,满足他的虚荣心,勾起他的探索欲,他就会不自觉被你操控了。” “所以,他现在已经被你操控了吗?”杜关山听得好笑,又有点好奇,搞不懂女孩家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说辞。 看她提到江瀲时眼睛都笑成了月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操控了谁。 “你可悠著点吧,別回头没哄著人家,反倒自己掉沟里,你娘说得没错,那傢伙长得太勾人了。”老父亲殷殷叮嚀道。 “怎么会?”杜若寧失笑,“我又不是没见过美男子,宋悯不美吗,还不是……” 这句接得不好,父女两个都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杜关山起身道:“行吧,既然你觉得留在这里更好,那我就先回去,你阿娘还在家里等信儿呢!” 杜若寧点点头,正要送他出去,想起什么,拉住他的袖子小声问道:“师父,我父皇当年有没有在哪里埋个宝藏什么的?” 杜关山愣了下,用比她更小的声音问:“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杜若寧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否定,不由激动起来:“还真有啊?” “有是有,不过现在好像用不著吧?”杜关山道。 杜若寧顿时惊喜万分,又不敢大声,用气音一连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有吗,我的天,师父你快告诉我,宝藏在哪里呀?”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宝藏做什么。”杜关山道。 “花呀,还能干什么。”杜若寧道,“贺之舟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了,光靠卖包子可不行,何况现在我又发展了人手去找鈺儿,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即便这样,咱们家又不是没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就是了。”杜关山道,“再说了,我其实也不知道在哪里,你父皇当时只给了我一个锦囊,让我好好保管,再三交代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打开,更不能隨便去挖。” 杜若寧捂著心口,心情极其复杂地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眼眶酸涩。 原来父皇还有东西留存在世上,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的也是他的亲笔手书和他的嘱託。 身为君王,要对一个臣子有多信任,才能將如此重大的秘密放心託付。 身为臣子,要对一个君王有多忠诚,才能守著一个巨大的宝藏十几年不动摇。 父皇和师父,既是君臣,也是知己,生命中能有这样一个人,他们应该都会感到此生足矣吧? 什么时候,她也能拥有这样一个生死相托的知己,真真是死而无憾了。 “等这件事过去,师父你让我看一看父皇的锦囊吧!”她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算不动那宝藏,我也想看一看父皇留下的东西,我好想他。” 见她难过,杜关山不禁也有些鼻头髮酸,抬手在她头顶轻拍两下:“好,等你回家,我就拿给你看。” 杜若寧点点头,没再说別的话,默默將他送出门。 莫南守在门外,见两人出来,躬身施礼,而后隨著杜关山离去。 杜若寧站在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前后院之间的月亮门,再也看不见,才回到房里,趴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听到果真有宝藏的那一瞬间,她確实是欣喜若狂的,想到父皇的良苦用心未雨绸繆,她又觉得难过。 还好她回来了,不然父皇纵使有再好的安排,再良苦的用心,也於事无补。 这样想也不全对,万一弟弟真的还活著呢? 就算师父一直找不到弟弟,最终也还是会为他们报仇的吧? 师父也不容易,谁能想到他蛮横跋扈的背后,承受著怎样的压力和责任呢? 师父呀! 杜关山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江瀲好声好气,还主动提出要帮忙解决数千考生的吃住问题。 他说这么多考生全都关在东厂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他愿意提供国公府的校场给考生临时搭棚居住,並派兵日夜把守,保证不让一个考生有闪失。 江瀲觉得莫名其妙,问他此举是何用意? 杜关山说自己是个粗人,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文人,因此见不得这些学子们受委屈,无论如何也要为他们尽一份心。 江瀲像见鬼似的看著他,突然想到,杜若寧整天谎话连篇,根源是不是就在他身上?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鬼扯女儿行骗。 儘管根本不相信杜关山的鬼扯,江瀲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让他派兵接走了一大半考生。 定国公府为考生做了一件大好事,对於杜若飞也是有好处的,上次郊迎仪式没能成功给杜若飞造势,正好这次弥补回来。 东厂和定国公府莫名其妙地联动,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东宫太子那边更是一头雾水,一大群人围坐一堂,研究江瀲和杜关山的动机何在。 太子因为此事挨了嘉和帝好一通教训,嘉和帝还將他手上负责的好几件事都交给五皇子去做,勒令他配合江瀲儘早將科考的事了结。 自己平时都没正眼瞧过的五弟突然间得到父皇的器重,这让太子很是意外,但他眼下自身难保,一时也顾不上去打压五皇子。 杜关山的人把考生们接走之后,东厂终於恢復安静。 江瀲猜想,杜关山这么做,会不会是杜若寧给他出的主意,於是便叫过望春,问若寧小姐方才都跟定国公说了什么。 望春摇头,说当时定国公的亲隨在门外守著,根本不许靠近,因此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若寧小姐应该是哭过的。”望春说,“我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情绪也很低落。” 哭了? 为什么? 因为不肯回家,被她爹打了骂了? 不可能吧,杜关山把她当眼珠子,怎么可能打她骂她? 江瀲突然有点坐不住,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向外走。 “乾爹做什么去?”望春抬脚就要跟上。 江瀲道:“你不用跟著,咱家只是困了,出去洗把脸。” “洗脸呀,这里就有水,我刚换的。”望春指著门后脸盆架上放著的一盆水说道。 江瀲愣了下,又道:“没事,咱家还有点饿了,捎带著去厨房找点吃的。” “吃的也有呀!”望春指著书案上的点心,“我刚从厨房端来的。” 江瀲:“咱家坐累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让儿子给你捏捏肩吧……”望春挽起袖子殷勤道。 江瀲:“滚!” 望春很委屈,他这么善解人意,乾爹不夸他也就算了,居然还骂他。 好气哦! 第164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4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被望春那么一打搅,江瀲最终没有去看杜若寧,而后一直忙到夜深,打算去睡觉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房间被杜若寧占了。 於是便让望春拿被子过来,睡在了先前杜若寧趴过的软榻上。 他还是头一回为了別人委屈自己,尤其还是个女孩子。 想著那女孩子此刻正在他床上呼呼大睡,他却怎么都睡不著,闭著眼睛问望春:“若寧小姐今天吃饭了没?” “吃了。”望春道,“中午吃了一顿,晚上吃了一顿,临睡前又吃了一顿宵夜。” 江瀲:“……” 真能吃。 不是说哭过吗,胃口还这么好。 看来也不是很难过嘛! 他胡思乱想著,慢慢睡了过去。 四更天,整个京城都在睡梦中时,东厂起了一阵骚乱,有刺客闯入牢房,刺死了两名考生,还差点杀了陆朝宗,幸亏一个巡逻的狱卒及时发现,惊走了刺客,混乱之中,狱卒也惨遭杀害。 与此同时,贡院那边起了一场火,將存放考卷的房间烧得一乾二净。 五更天,消息送进宫里,正在太和殿上早朝的嘉和帝大为震惊,当著文武百官发了好大的脾气,下令一定要严查此事,等查出都是哪些人所为,无论官职高低,罪行大小,一律午门斩首。 这还不算完,昨天被江瀲好说歹说才劝回去的效古先生听闻贡院著火,考卷被烧,直接带著学生到文庙哭圣人去了。 哭完之后也不走,就集体坐在那里绝食抗议,声称朝廷一天不將那些无法无天的罪犯抓起来斩首,他们就一天不吃饭。 嘉和帝听说后,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些读书人钻牛角尖,做出极端行为。 现在还只是绝食抗议,真给他们逼急了,还会写文章对朝廷口诛笔伐,满世界宣扬朝廷无用,皇帝昏庸之类的言论。 这时候倘若有心之人想造反,便会趁机打著“废除昏君,另立明主”的旗號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是要做明君留名青史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被逼急了的嘉和帝紧急把江瀲召进宫,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三天之內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將他们绳之以法。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他甚至说了这样一句话:“哪怕是朕的儿子,该杀也得杀。” 江瀲领命而去,隔天早朝时,便亲自去御前报告好消息,说尚书大人重伤醒来后,知道他的同党要杀他灭口,一气之下全都招了。 同时,东厂在江南的部下也日夜兼程將孟家家主带来了京城。 孟家家主身上有和朝廷官员钱財交易的证据,並且他不止在这次科考中贿赂官员,平日里也与好多位官员有所勾结,为了戴罪立功,他愿意当面指认那些官员。 朝堂上顿时人心惶惶,有些胆子小的,没等孟家家主来,就主动承认了自己和孟家有来往。 王宽就是其中一个。 好在他还忌惮著太子,没把太子供出来,只说自己是被陆尚书强迫的。 陆尚书是太子的亲舅舅,平日把太子当儿子一样约束管教,太子对他言听计从,畏惧他甚於畏惧皇上。 这些事嘉和帝和朝臣们都有耳闻,只是嘉和帝自己忙著炼丹,无暇管教孩子,想著有人替他管教也挺好,哪成想陆尚书管住了太子,竟让自己的野心膨胀起来。 因此,王宽这样说,既没有人怀疑,更没有人站出来为陆尚书说话,大家甚至巴不得把事情了结在陆尚书这里,以免再牵连更多。 嘉和帝也是这样想的,他隱约感觉,这事和太子也脱不了干係,儘管他气愤之时说自己的儿子该杀也得杀,但若真的要杀,他还是捨不得。 所以让陆朝宗来背这个锅挺好的。 於是,在好多证据还没呈上来之前,嘉和帝便拍了板,要將陆朝宗问罪。 朝臣们暗自感嘆,歷届科考,均有营私舞弊之事,但从来没有哪一届像这回一样,闹得最大,牵涉面最广,破案反倒破得最快。 快到有些人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江瀲,真不愧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又快又狠,见血封喉。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功劳不该归江瀲所有,因为他都没升过一次堂,也没审过一个人,除了事发当天,再没动过一兵一卒。 他的功劳还没有刺客和纵火者的功劳大。 甚至都没有效古先生的功劳大。 他不过是被皇上偏爱罢了。 大家各怀心思,都以为这件事可以结束了。 然而並没有,从朝堂离开的江瀲,坐在轿子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哪有这么容易结束,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督公大人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5章 督公大人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杜若寧在江瀲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起来后散著头髮出去找人要水洗漱。 望春跟著江瀲去了宫里,服侍她的任务便落在望夏头上。 望夏长得很乖巧的样子,和她单独相处,甚至有点羞涩,但干起活来很麻利,手也特別巧。 不但服侍她洗漱,还给她梳了一个样式很新颖的髮髻,又去院子里摘了朵带著露珠的粉色山茶花给她斜插在髮髻上。 杜若寧惊讶於他的心灵手巧,一面揽镜自照,一面夸他:“夏公公好巧的手,竟比我家专门梳头的婢女梳得还好看。” 望夏被她夸红了脸,心里美滋滋的,说话也大胆起来:“多谢若寧小姐夸奖,我打小就喜欢摆弄头髮,我会梳好多种髮髻,可惜乾爹是个男的,害我没处施展。” 杜若寧哈哈笑起来:“这样的话,不如你跟我回国公府,我院子里女孩子的头全由你来梳,让你好好过过癮,怎么样?” “真的吗?”望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离开乾爹,我发誓要一辈子侍奉他的。” “他做了什么事,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杜若寧饶有兴趣地问。 望夏张张嘴,却又没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反正我现在跟著乾爹过得很开心。” 所以以前是不开心的了? 杜若寧在宫里生活了十几年,深知无依无靠的小太监们在宫里过得有多艰难,因此望夏不说她也能想像出来。 不说就不说吧,只是閒聊而已,没必要非逼著人自揭伤疤。 “咱们早上吃什么呀?”她换了话题问道。 望夏回她:“我们都吃过了,给若寧小姐留了桃花粥和莲蓉包,另外还有几样小菜。” “桃花粥?你们男孩子也要养顏吗?”杜若寧笑著问。 望夏抿了抿嘴:“是乾爹特意吩咐厨房给若寧小姐您熬的,我们都没得吃。” “哟,督公大人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杜若寧的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既然如此,那你快端来我尝尝。” 望夏应声是,出门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个瘦高个的厨子围著白围裙在灶前忙忙碌碌,还快乐地哼著小曲。 听到脚步声,快乐的厨子转过身,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如果此刻杜若寧在,肯定会惊讶地叫“秋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夏夏,怎么样,你和若寧小姐怎么说的?”望秋拿围裙擦著手问。 望夏耸耸肩:“还能怎么说,就照你教的那样说唄!” “很好。”望秋点点头,又问,“若寧小姐听说乾爹特意让厨房给她熬桃花粥,都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望夏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反应,就是笑啊,笑得眼都弯了,叫我快点拿去给她尝尝。” “好,干得不错,快给她送去吧!” 望秋忙將准备好的吃食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银制的托盘上,又放了一枝红艷艷的海棠花在旁边,然后用罩子罩起来,催促望夏快走。 望夏白了他一眼,端起托盘道:“你当心玩漏了,回头又被乾爹罚挑水。” “漏不了,你不说我不说,乾爹怎么会知道,快去快去。”望秋把手摆得像扇子。 望夏只得端著托盘走了。 回到房里,把托盘放在几案上,在杜若寧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掀开罩子,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杜若寧惊喜地叫:“呀,哪来的海棠花?” “是乾爹早上走的时候在院子里折的,说这枝开的好,让送来给若寧小姐赏玩。”望夏说道。 这话也是望秋教他的,但他感觉这句有点不靠谱。 若寧小姐又不是傻子,乾爹平时什么样她能不知道吗,怎么会相信这种说辞? 望秋却说不用担心,女孩子只要一看到花就会很开心,別的根本不会在意。 可若寧小姐又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这招用在她身上能灵吗? 望夏小心翼翼地观察杜若寧,只见她拿起花放在鼻端闻了又闻,又举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笑盈盈道:“算那傢伙有心。” 那,那傢伙? 望夏顿时瞪大眼睛。 若寧小姐不但没有发觉这是个谎言,居然还把乾爹叫成“那傢伙”? 她,她可真敢呀! 话说,这个称呼怎么听著很亲昵的感觉? 难道还真被望秋说中了,若寧小姐对乾爹不一般? 天吶! 照这样的话,將来他不用去国公府,也可以继续为若寧小姐梳头了。 啊啊啊啊,好期待呀! 杜若寧对於望夏的內心活动丝毫没有察觉,她非常开心地吃了江瀲特意让人给她熬的桃花粥,便跑到前面议事厅去等江瀲回来。 江瀲突然对她这么好,她多少也得表示一下感谢才是。 望夏唯恐自己和望秋的“阴谋败露”,跟在她身旁好心提醒:“乾爹那人口是心非,对人好不愿意让人知道,若寧小姐等会儿可千万不要问出来,不然他一尷尬,下回就不这样做了。” 杜若寧深以为然,望夏说得太对了,江瀲就是这么个彆扭孩子。 好吧,不问就不问,到时候她就旁敲侧击地感谢一下好了。 她在前面等了好一会儿,总也不见江瀲回来,正等得焦急,守门的厂卫来告诉她,说外面来了一位陆小姐,点名要见她。 陆小姐? 她认识的姓陆的並不多,不会是陆嫣然来了吧? 来干什么,想见她爹吗,还是想替她爹求情? 杜若寧一时有些为难,拿不准要不要见。 曹广禄死在三清观时,贺之舟安排在那里的人曾偷偷扒出他埋在香炉里的纸条看过,看完又放了回去。 那个纸条上写的下一个该死的人,就是陆嫣然的父亲陆朝宗。 得到这个信息时,她就开始发愁,同时也很后悔和陆嫣然走的太近。 她身负血仇,根本不该和朝中大臣家的孩子做朋友,不然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总归没那么狠心下手。 一开始,她明明和陆嫣然水火不容的,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就玩到一处去了。 这下可叫她如何是好? “让她进来吧!”杜若寧为难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见见陆嫣然。 反正陆朝宗现在的命运已经不由她决定,她能做的,顶多只是让他们父女见上一面。 “好的若寧小姐,小的这就去把她带进来。” 厂卫恭敬应声,去大门口带陆嫣然。 不恭敬不行啊,现在整个东厂都传遍了,若寧小姐昨晚是在督主房里睡的。 督主向来不近女色,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哪个女人,但凡有女人想打他的主意,也都被他用各种极端的方式嚇跑了。 可是现在,他不但对若寧小姐一再容忍,还让若寧小姐睡他的床,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弯弯绕,傻子都能猜出来。 厂卫边走边感慨,刚走出没多远,又被杜若寧叫住。 “我同你一起过去。”杜若寧道,“陆小姐是我的朋友,理当我亲自去迎接才对。” 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们还是好朋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第166章 竟敢偷摘咱家的山茶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6章 竟敢偷摘咱家的山茶花 陆嫣然在门外等得著急,正要让厂卫再去问问,忽听里面有人叫她的名字,抬眼看去,就见杜若寧穿著一身如火的红衣向她飞奔而来。 “陆嫣然,你怎么来了?”杜若寧一边跑,一边大声唤她,脸上的笑容一如从前。 陆嫣然鼻子一酸,也向她飞奔而去。 “杜若寧,你总算出来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厂卫见此情景,没有阻拦,看著她跑进去,又看著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 陆嫣然是个性格外放的姑娘,平时最討厌人家腻腻歪歪,可是今天,她第一次主动地抱住了杜若寧,抱得非常紧,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杜若寧。”她把下巴抵在好朋友的肩头,声音哽咽道,“我是来求你的,求你让我见一见我父亲,也求你救一救我父亲。” 她向来不会遮掩,也不会拐弯抹角,就这样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也把这个难题拋给了杜若寧。 杜若寧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拍拍她的后背,鬆开她,將她冰凉的手拉起来握在手心。 “走,我们先进去再说。”她说道,“你的手好冰,为什么不多穿一点?” 陆嫣然顺从地跟她走,吸著鼻子说:“我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我很害怕,杜若寧,我真的很害怕。” 可以说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是怎么从一个千娇万宠的尚书小姐变成了一个科举舞弊嫌疑犯的女儿。 母亲从父亲被抓进东厂那天就开始哭,她和兄长们想进宫去见姑母,却连宫门都进不去。 平日里一看到她老远就哈著腰喊她县主的小黄门,看她就像看一个上门討饭的叫花子,只说皇上有令不许陆家的人进宫,別的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些平时唯父亲马首是瞻的官员,也都对他们兄妹避而不见,甚至有人拿银子打发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来。 所有她认识的人当中,为数不多主动来看她的,竟是阳春雪和她在君子赛上沾了杜若寧的光才认下的三个“师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师弟平时来往並不多,只是在书院偶尔遇到打个招呼调侃几句,每回三个人还都气鼓鼓的,十二分的不乐意被她叫师弟。 现在,他们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书院其他同学的问候,说大家因为各种原因不方便前来,可对她的担心都是一样的,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咬牙撑过这个难关。 她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直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来见杜若寧,是她没办法的办法,是她大哥打听到杜若寧住在东厂,颇受江瀲的照顾,让她来试试,看杜若寧能不能帮她在江瀲面前说几句好话。 来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场景,怕杜若寧不肯见她,怕杜若寧百般推諉,因此,当看到杜若寧如一团火似的向她飞奔而来时,她真的好想大哭一场。 杜若寧,应该会帮她的吧?她在心里忐忑地想。 两人来到议事厅,杜若寧让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热茶,逼著她连喝了两盏,好让她的身子快点暖和起来。 等她情绪稳定了些,杜若寧才郑重其事地切入正题。 “我自己也算是涉案人员,虽说督公大人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把我关进牢房,但我能为你做的事並不多,充其量只能让你见见你父亲,救他的命真不是我能办到的。” 陆嫣然的心情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起起落落,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她明白杜若寧说的是事实,可是…… 可是她还是想再求求她。 因为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杜若寧,求求你了,我不想失去父亲,我能接受父亲被贬为庶民,被终身监禁,甚至被发配流放,只要他不死就好,我只想让他活著,求求你了。” 女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杜若寧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谁不想让自己的父亲活著呢! 她失去父皇的时候,连求人的机会都没有。 她甚至都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陆嫣然根本不知道她的父亲在十一年前是个逆贼,只因为她的姑母嫁给了信王为妻,她父亲就在信王谋反时,为其打开了攻入京城的最后一道关卡,裕州城。 她父亲便是当时的裕州知府。 现在,她却来求她,让她帮助她父亲活下去。 多么讽刺。 “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陆嫣然哭著將她抱住,“可是杜若寧,我找不到別人帮忙了,我真的好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杜若寧在心底发出一声嘆息。 为什么一个该死的人,却拥有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儿,美好到让人不忍心伤害她。 正左右为难之际,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一袭緋红身影闪过,下一刻,江瀲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生离死別似的。”江瀲在两人不远处站定,带著几分戏謔说道。 陆嫣然听到他的声音,腾一下跳了起来,下意识想躲,隨即又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硬生生停下动作。 方才她一看到杜若寧,只顾著哭,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最让她闻风丧胆的人。 现在,人就在她面前站著,她嚇得不受控制地颤抖,却还是朝那人拜了下去。 “督公大人。”她说道,“求你饶我父亲不死。” 杜若寧在一旁扶额,这姑娘,总是这样直来直去,连个铺垫都没有。 江瀲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平阳县主太抬举咱家了,你父亲的命並不在我手里,而是在皇上手里,你与其在这里哭,不如去求你皇姑父。” “皇姑父不肯见我们家所有的人,我连皇姑母都见不著。”陆嫣然哭道,“督公大人,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是,请你看在我和杜若寧是好朋友的份上,帮帮她的朋友吧!” 杜若寧:“……” 刚还说她直来直去,这会儿倒是会拐弯了,而且拐的角度还十分清奇。 江瀲负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神情淡漠,不经意地往杜若寧脸上瞥了一眼。 杜若寧迟疑道:“督公大人,要不然,先让陆嫣然和她父亲见一面吧?” 万一陆尚书自己看透局面不想连累家人和太子,只求一死呢,这样大家就都不用为难了。 江瀲又瞥了她一眼,没回她的话,而是对陆嫣然说道:“县主既然和若寧小姐是好朋友,咱家就卖她一个面子,考虑考虑吧!” 杜若寧:“……” 什么呀,她的面子有这么大吗? 江瀲又想搞什么鬼? 陆嫣然却如同听到仙乐一般,顾不上对江瀲的恐惧,衝到他面前带著哭腔问:“督公大人此话当真?” “咱家既说了,自然当真。”江瀲道。 陆嫣然喜出望外,当场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江瀲闪身躲开:“咱家是衝著若寧小姐的面子,你要跪就跪她好了。” 陆嫣然此时已经高兴疯了,当真转身要给杜若寧下跪。 杜若寧忙拦住她:“你快省省吧,別折了我的寿。” 陆嫣然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女孩子呀,如今却卑微到要给人下跪。 明知她是仇人的女儿,杜若寧还是忍不住心酸。 她不知道江瀲为什么突然鬆了口,但陆朝宗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的,如果陆嫣然有一天知道了真相…… 她甩甩头,逃避似的,不愿再去想。 人果然还是无情一点更好。 无情的人才不会为世俗情感所羈绊。 陆嫣然最终没能看到她的父亲,就被江瀲打发走了。 江瀲告诉她,最近几天会给她准信儿。 陆嫣然走后,杜若寧迫不及待地拉著江瀲问原因。 “督公大人,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看我的面子,你到底为什么要饶了陆尚书?而且你不是已经把他的罪行告诉皇上了吗,皇上都知道了,你还怎么饶他,难道你还能左右皇上的决定不成?” 江瀲听她问了一长串,却一个字都没回答她,盯著她新梳的头髮看了半晌,悠悠道:“你竟敢偷摘咱家的山茶花?” 杜若寧:“……” 这人是不是有病?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关心一朵山茶花! 既然如此,干嘛还主动给她折海棠花? 都是花,凭什么海棠花能折,山茶花就不能摘? 第167章 督公大人的万种风情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7章 督公大人的万种风情 望夏站在门外,突然听到乾爹说若寧小姐偷了他的花,顿时紧张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若寧小姐可千万別说是他摘的,更不要提起海棠花,也不要提起桃花粥,不然他和望秋就死定了。 死望秋,想的什么鬼主意,以后再也不与他同流合污了。 好在杜若寧並没有质问江瀲,她心里惦记著正事,没閒心和江瀲斗嘴。 “督公大人,你到底为什么要放过陆尚书呀,现在大家基本都认定了是他营私舞弊,你要是放了他,天下学子都不会同意的。” 江瀲眉梢轻扬,满脸不屑:“天下学子与咱家何干?” 杜若寧怔住:“和你没关係你这几天辛辛苦苦是在折腾什么?难道不是要为学生们討个公道吗?” 江瀲嗤笑:“若寧小姐好天真,居然相信东厂会替別人討公道,你难道不知道东厂是最不公道的地方吗?” 杜若寧:“……” 好吧,这点她確实是知道的,可江瀲最近行事有些反常,让她几度以为他內心也藏著善良的一面。 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她看走了眼,江瀲所做的这些事並没有为了谁,只是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杜若寧问。 江瀲像是不屑隱瞒,淡淡道:“咱家是奸臣,奸臣最擅长的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剷除异己。” 杜若寧:“……” 承认的倒是爽快,对自己的认知也很透彻。 不过,他要剷除的异己是谁,难道不包括陆朝宗吗? 如果不包括陆朝宗,他把陆朝宗抓进来做什么? 杜若寧一时糊涂起来,发现自己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她自己一心为了考生们好,想要把事情闹大,好惊动朝廷揪出舞弊之人,还考生们以公道,顺便为自己扬名。 所以当江瀲突然出现挡在考生们面前时,她便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想法代入到江瀲身上,以为江瀲也是在为考生著想,为他们打抱不平。 她甚至还特地给他出主意,告诉他怎样才能速战速决。 结果呢,人家不过是利用这群人和这件事剷除异己而已。 真是……可笑。 “所以,督公大人打算怎样为陆朝宗洗白?”她鬱闷地问道。 “这不是若寧小姐该关心的事。”江瀲扬声向外面叫望夏,“把若寧小姐送回后院。” “我不回,我还有话要问你……”杜若寧说道。 望夏却巴不得她赶紧离开,强行推著她出了门:“若寧小姐,快走吧,一会儿乾爹该生气了。” 他生气,我还生气呢!杜若寧心里想著,被望夏连拖带拽地哄走了。 回到后院,望夏终於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道:“若寧小姐,你可別乱跑了,就在这老实待著,乾爹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有谱,你等著看结果就行了。” 嘁! 杜若寧翻个白眼,他有什么谱,他就是个没谱的人。 好在她很擅长自我排解,望夏走了之后,她坐著想了一会儿,自己便想开了。 一开始她就和父亲说好了,不管江瀲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们的目的达到就行,其他的,是她自己被江瀲的反常行为迷惑,过於奢求了。 算了,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坏人,有什么好气的。 至於陆朝宗,反正她不会让他活著的。 江瀲在杜若寧走后,直接到牢房去见陆朝宗。 陆朝宗被刺客刺中了肋骨,伤口看著嚇人,其实没有性命之忧。 “尚书大人,方才你小女儿来求我,让我饶你一命。”江瀲让人搬了把椅子进来,大马金刀往陆朝宗面前一坐,开口就给了他致命一击,“你知道你女儿是怎么求我的吗?” 陆朝宗形容憔悴,已然没有了昔日的威风,听到自己的小女儿来过,更是急红了眼,像头恶狼,狠狠盯著江瀲:“你个畜生,你对她做了什么?” 江瀲阴阴怪笑了几声,嘖嘖道:“你瞧,我还没说具体內容,尚书大人就急成这样,难道在你们这些健全人的心目中,我们太监就那么齷齪吗?” 不说还好,越说陆朝宗越往那方面想,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江瀲,你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对,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放过我女儿,我死就是了,我现在就死,行不行,行不行?” “不行!”江瀲幽幽道,“你一个糟老头子的命,怎么能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相提並论,咱家可不做这赔本的买卖。” “无耻,你就是个无耻的畜生!”陆朝宗破口大骂,骂完又跪在江瀲面前哀哭,“求求你了,放过我女儿吧,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她虽然平时任性跋扈了些,但她很单纯的,我做的事她一点都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谁不是无辜的呢?江瀲心说,长寧公主不无辜吗,她像明珠一样璀璨美好,不也是先皇捧在手心里的唯一的女儿吗? 你们当初怎么没想过,自己刀下的亡魂也是別人的骨肉至亲? “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咱家可以饶你不死,也可以洗白你,让你和从前一样风光无限,但是有一个条件……” 江瀲稍稍停顿了一下,与陆朝宗猩红的目光对视,“以后你必须服从咱家的命令,咱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管你人前怎么威风,人后就是咱家的狗,怎么样?” “休想,你休想!”陆朝宗挥舞著手大喊大叫,“你想藉机操控我,让我为你卖命,想都不要想,我堂堂吏部尚书,太子舅父,岂能为你这阉贼卖命!” “喊什么,喊什么……”江瀲翘起兰花指,百般妖嬈地拢了下鬢髮,“买卖不成仁义在,尚书大人何必动怒,既然你不愿做我的狗,那就做我岳……。” “闭嘴,你给我闭嘴!”陆朝宗撕心裂肺地喊,看著他那张妖孽的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哟,吐血了,瞧把尚书大人高兴的。”江瀲拎著袍角起身,远离那滩污血,“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咱家这就去找陆小姐……” “不行,不行,你给我回来!”陆朝宗趴在地上用力拍打地面,“求求你,放过我女儿,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江瀲顿住脚步,惋惜地嘆了声:“可惜了,那么娇滴滴的小姐,好在咱家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尚书大人既然答应了,咱家只好放她走了。” 陆朝宗紧绷的神经松泄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 只要他能出去,一定要想办法將这个阉贼碎尸万段! 江瀲目的达成,不再停留,施施然出了牢房。 望春跟在他后面,心说乾爹装色狼装得真像,还有他刚才翘著兰花指歪头拢发的那一下,真真是风情万种呢! 好可惜,若寧小姐没看到。 第168章 把这几天的食宿费结一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8章 把这几天的食宿费结一下 从牢房离开后,江瀲又秘密约见了太子。 第二天,科举舞弊案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和陆朝宗摇身一变成了被诬陷者,而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竟然成了想除掉太子自己上位的五皇子。 英明神武的督公大人早已洞察一切,於是便瞒著所有人做了一场戏,目的就是让真正的罪犯以为危险解除,放鬆警惕,从而露出马脚。 现在,东厂不但掌握了五皇子陷害太子的证据,甚至还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朝首辅宋悯,居然私下和五皇子交往密切,不知此事是五皇子一人所为,还是两人合谋。 消息一出,震惊朝堂。 “这是臣在五皇子住处搜出的书信证据,还有五皇子和宋大人私下相见的记录,几月几日几时,在何处相见,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多长时间,统统都有记录,並且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过目。” 太和殿里,江瀲將自己掌握的证据一一讲明,双手捧著呈给嘉和帝。 嘉和帝一样一样仔细查看,脸色阴沉如风雨欲来的天色。 等到全部看完,气得胸口起伏,將手中证据一股脑扔下去。 纸片飘飘洒洒落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五皇子和宋悯的脸都变得如纸片一般苍白。 “父皇,儿臣是冤枉的。”五皇子跪地哭诉道,“科考之事一直都是太子哥哥负责的,儿臣根本没权利插手,和科考的官员也没有来往,怎么可能有机会做这么大的局,父皇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你都能和首辅私下来往了,还有什么官员笼络不来?”嘉和帝冷声道,“朕竟不知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看来往日是朕小瞧你了。”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科举舞弊,满脑子都在想宋悯和五皇子暗中勾结要干什么? 宋悯担心的也是这个。 皇上生性多疑,又是从兄弟手里夺来的天下,因此最怕別人也像他一样暗中勾结行谋逆之事。 江瀲如此肆无忌惮,无中生有,想必也是算准了皇上一听说他和五皇子暗中来往,便会將旁的一切都置之脑后,根本无暇再顾及舞弊案。 死太监委实狡猾,故意將真的假的掺杂在一起,虚虚实实让人无法分辨,也让被他诬陷的人无从辩解。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太子给了他什么好处,明明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为何又自己推翻自己,將真相彻底反转? 不愧是东厂提督,居然连他和五皇子见面时吃什么喝什么都能查到,看来他还是太大意了。 “陛下,臣要替五皇子说几句话。” 宋悯出列与五皇子並排跪下,抱拳道,“五殿下近来確实时常与臣见面,但他只是和臣谈论诗词歌赋,偶尔也会向臣请教一些实务,只因陛下最近对他很信任,派了些差事给他,而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很担心出了差错辜负陛下的心意,陛下,臣敢用和陛下十余载的君臣情谊担保,五殿下虽天赋略有欠缺,忠心却毋庸置疑,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言辞恳切,又赌上了十余年的情分,嘉和帝看著他,脸色稍缓。 五皇子也暗暗鬆了一口气,再次叩首道: “父皇,宋首辅所言句句属实,儿臣绝没有不臣之心,对太子哥哥也只有敬重,没有嫉妒,儿臣至今还住在宫里,都是父皇和太子哥哥的恩典,儿臣感激还来不及,怎会生出旁的心思,此事定是有人挑拨离间,蒙蔽圣听,试图离间儿臣与父皇皇兄的感情,让我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父皇您切不可上了某些人的当呀!” 说完又转头看向江瀲: “厂臣向来对父皇忠心耿耿,相信也是受了奸人诱导,才將线索查到我头上来的,厂臣想想,那些书信证据如果是真的,我看完之后怎么可能不销毁,倘若別的事也就罢了,但此事事关我们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更关係到朝堂稳定和学子们的切身利益,还请厂臣再辛苦详查。” 朝臣们不禁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五皇子另眼相看。 五皇子好聪明,为自己辩解的同时还不得罪人,只把江瀲对他的栽赃说成是受人诱导,而不是当眾和江瀲爭吵,据理力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样一来,江瀲除非另外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指证他,否则便没道理再揪著他不放。 “是啊厂臣,再查查吧,孤也相信五皇弟不是那样的人。”站在殿中一脸委屈却始终没出声的太子终於开口说了一句话。 眾人看他半天不说话,也不为自己辩驳,一开口却是为自家兄弟求情,不禁又感嘆,身为皇帝的儿子,没有一个是傻的,別的不说,起码做戏都是一把好手。 兄弟情深,父子连心的戏码,一个比一个信手拈来,至於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殿下和五殿下对於臣都是一样的,臣效忠的只有陛下,因此只听陛下的吩咐,陛下让臣接著查,臣就接著查,陛下若不让查,那么现在的便是真相。”江瀲指著飘落一地的纸张说道。 难题拋给了嘉和帝,眾臣都向嘉和帝看过去,等著看他如何决断,到底要保哪个儿子。 有人甚至怀疑,江瀲突然推翻之前的论证,就是皇上私下吩咐的。 太子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悉心教导这么多年,为的是让他继承大统,怎么忍心让他因为一个舞弊案身败名裂? 所以归根结底,皇上说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旁人谁也左右不了。 嘉和帝坐在龙椅上,脑袋又在隱隱作痛。 两个都是他亲儿子,叫他如何抉择? 江瀲也真是,让陆朝宗顶罪不就完了吗,干嘛要查得这么认真?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舍了哪个都心痛。 何况这里面还有宋悯,如果定了五皇子的罪,宋悯难免也被牵连,相比五皇子,他更捨不得宋悯。 宋悯跟了他十多年,为他做了很多事,从未出过差错,他愿意再相信宋悯一回。 这就开始纠结了?江瀲站在下面,看著皇帝因纠结而痛苦的脸,心中冷笑。 从现在起,这座宫殿里,父子离心兄弟相残的戏码会越来越多,皇上是时候享受这样的饕餮盛宴了。 所以,他当然不会让陆朝宗现在就死,他要留著陆朝宗和宋悯斗,和其他皇子斗,等到这宫里斗得只剩下李承启一个孤家寡人,他再告诉李承启他是谁,然后当面问一问他,被眾叛亲离的滋味好不好受。 这一天,不会等太久的。 “要不然,就再查查吧!”嘉和帝纠结许久之后终於下了定论,“朕相信太子和五皇子,也相信宋爱卿,希望江厂臣能儘快查明真相,看看到底是谁在暗中作乱,挑拨离间。” “臣遵旨。”江瀲领命,又道,“效古先生还在文庙静.坐,倘若一时半会儿查不出真相,不知他们要坐到什么时候,陛下还是想想办法先安抚安抚吧!” “那个倔老头。”嘉和帝提起效古先生就一肚子气,“要不然,就先杀个王宽吧,舞弊案王宽是铁定参与了,並且江南孟家也是和他单线联繫,不管他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他都是砍头的大罪,现在死了也不冤。” 江瀲躬身道:“皇上英明。” 英明? 哪里英明了? 眾臣心想,王宽固然该死,可现在既然还要接著调查,不是应该对他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吗,怎么能杀人灭口呢? 原因大概只有一个,皇上自己清楚谁是幕后主使,留不留王宽已经无所谓。 所以呀,他还是为了保他儿子。 朝会散后,官员们按照嘉和帝的旨意,释放陆朝宗,处斩王宽,將王宽之前交代的那十六个行贿考生的名字从皇榜上划掉,名次归还给被他们顶替的学子。 行贿考生及其家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刑罚,並且此生无缘科考,更不能入朝为官。 因为这次科举时间拖得太长,考生们在京城滯留太久,嘉和帝为了让京城早日恢復平静,决定將殿试的时间提前。 经过商议,时间定在了四月初二。 儘管只死了一个王宽並不能让民眾们完全信服,但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此事牵涉皇子,没那么容易一锅端,好在东厂还会调查此案,相信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陆朝宗入狱入得猝不及防,出狱也出得猝不及防,短短几天,他便经歷了常人一生都体验不到的死去活来,大起大落。 迈出东厂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江瀲郑重其事地送他到大门外,亲手扶他上马车,趁机在他耳边小声道:“陆大人回去后记得把牙磨利些,好替咱家咬人。” 陆朝宗又羞又恼,恨恨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愧是你督公大人,陆某这回真的长见识了。” “这就长见识了?陆大人见识可真浅薄。”江瀲唇角轻挑起一抹讽刺的笑,“陆大人且好好再活几年,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陆朝宗脸色青紫,却拿他没奈何,当下不再多言,坐上马车离开。 “人都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杜若寧站在大门里面,等江瀲送完陆朝宗回来,便迫不及待地问。 这齣因她而起的闹剧,最终也像闹著玩似的草草收场,让她很是鬱闷。 好在整个过程中她和考生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想达成的目的已然达成,薛初融如愿拿回了他的会元名號,陆嫣然也如愿盼回了她的父亲,勉强算是皆大欢喜吧! 唯一不爽的是,江瀲把他们所有人都涮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没能落网。 江瀲这傢伙到底想干嘛呀? “若寧小姐不是很喜欢东厂吗,为何又急著回去?”江瀲低头打量她,神色淡淡。 杜若寧道:“薛初融拿回了他的会元名號,我得组个局好好为他庆贺一番,过两天就要殿试,我还得为他准备准备。” “……”江瀲的脸顿时阴沉下来,“要走也行,先把这几天的食宿费结一下!” 食宿费? 什么鬼? 杜若寧不由得瞪大眼睛:“怎么,在你们东厂坐牢还要自己付钱吗?” “可你住的不是牢房,是督公大人的臥房,吃的也不是牢饭,是督公大人的乾儿子每天精心熬煮的桃花粥。” 正笑眯眯听两人掰扯的望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江瀲回头甩他一记眼刀:“去挑水吧,一百圈。” 望秋:“……” 是谁? 是谁告我的黑状? 望夏悄悄向后退开几步,低著头假装没看到望秋扫过来的视线。 对不住了秋秋,人家身体弱,挑不动水。 第169章 在若寧小姐睡过的床上辗转难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69章 在若寧小姐睡过的床上辗转难眠 杜若寧没钱结帐,最终用一只黄金点翠的簪子抵了食宿费,江瀲这才放过她,让望春送她回去。 望夏望冬都来送她,唯独望秋没来,在后院挑水跑圈。 杜若寧终於明白他和望春上次不是在锻炼身体,而是在受罚,回去的路上,问望春他们上次犯了什么错。 望春支支吾吾不肯说,被她再三逼问,才说是因为他们擅自做主让她住了乾爹的房间。 杜若寧很意外,替两人打抱不平:“多大点事,不想让我住就直说,为什么要罚你们,还罚得这么狠,真没人性。” 没人性不至於吧?望春忙为江瀲解释:“乾爹不喜欢別人进他房间,平时只有我去收拾打扫,別人都不能进的。” “他罚你那么狠,你还帮他说话?”杜若寧表示不解。 望春道:“他罚我们是对的,我们做错了事,是该罚。” 杜若寧:“……” 江瀲是不是在他们身上种蛊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死心塌地? 算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还是不要多管閒事了。 正想著,忽听望春又说:“若寧小姐你不知道,乾爹睡觉认床,你住了他的房间,他又不愿住別的房间,每晚都睡在议事厅的软榻上。” “啊?”杜若寧愣住,“我以为他每晚回督公府睡的。” 望春摆手:“没有,有案子要忙的时候他都不回去的。” 这样啊? 杜若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 江瀲也真是,睡不惯別的床就早说嘛,她哪里都睡得惯,让她换一间房不就好了。 这话很难说出口吗? 真是个彆扭孩子。 一路沉默著到了国公府门前大街,两人意外地发现,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別说是马车,人想走过去都费劲。 望春找人打听了才知道,是那些在国公府校场吃住了几天的考生在向定国公表示感谢。 尤其是十六个恢復了名次的考生,还送来了锦旗,感谢若寧小姐当初的仗义执言。 若寧小姐与他们非亲非故,先前送考时就对他们又是鼓励又是祝福,之后又为了替他们发声,被一直关押在东厂。 而他们却被定国公夫妇以及三位公子照顾得很好,不但衣食无忧,安全问题也得到保障,定国公府为此耗费了巨大的財力人力。 如此有情有义,真心为寒门学子著想的一家人,真是世间难找。 杜若寧听说是来感谢她的,顿时笑开了花,和望春一起下了马车,徒步往家门口走去。 “我最喜欢出风头了。”她笑著对望春说,“这么难得的出风头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望春无语,护著她往前挤,实在挤不动,便大声喊:“让一让,若寧小姐回来了。” 此言一出,两人下一刻便被人潮包围起来。 “若寧小姐,真的是若寧小姐,若寧小姐回来了……” 杜若寧嚇一跳,嗔怪望春:“看你干的好事,这下更走不动了。” 望春:“若寧小姐是为了出风头,在哪儿出不都一样。” 杜若寧:“……” 行,你快跟你乾爹学会了。 热情洋溢的考生们围著杜若寧七嘴八舌地说著感谢的话,外面的人不断往里面挤,望春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不小心就被挤了出去。 望春揉著被踩痛的脚,心里很不是滋味。 同样是为考生们討公道,乾爹的待遇和若寧小姐差太远了吧,若寧小姐这边人山人海,东厂门口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道就没人想著给乾爹送个锦旗吗? 望春很费解,拉著一个明显是外地人的考生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外地考生不认识他,说话一点都不遮掩。 “感谢他什么,別以为我们傻,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帮我们,他就是想利用我们剷除异己,该杀的都没杀,该获罪的也都没获罪,不知道从中又收了多少钱財,呸!” 望春:“……” 岂有此理! 不感谢也就算了,居然还“呸”,一群书呆子,还说自己不傻。 望春鬱闷的要死,回去后把国公府门前的热闹景象说给江瀲听,抱怨了一大堆。 江瀲听完没什么反应,语气平平道:“你觉得东厂和锦旗般配吗?” “……” 望春想像了一下东厂掛满锦旗的样子,似乎,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违和。 他们这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又不是万民称颂的青天衙门,要真掛满了锦旗,就没人害怕了。 算了算了,相比之下,还是让人害怕更威风一点。 望春很快放下心结,快快乐乐地去给江瀲收拾房间。 “乾爹,您上次说若寧小姐走后要换张新床,您想换个什么样的?” 江瀲愣了下,停了一会儿才道:“先別管床了,我有別的事要你去做。” “要紧事吗,不要紧的话让望夏跑一趟,我先给乾爹把床换了。” 望春一心惦记著换床,都没发现江瀲的脸色正变得不悦。 “你这么会安排,咱家这个位子给你做好了。” 江瀲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听得望春激灵一下,背上顿时出了层冷汗。 “儿子错了,乾爹息怒,乾爹要儿子去干什么只管吩咐。” “现在不需要你了,去给望秋做伴吧!”江瀲淡淡道。 望秋? 望春怔怔一刻,才想起望秋被罚去挑水跑圈了。 “乾爹……” “怎么,又不想去?” “想想想,特別想!”望春连声应道,撒腿就往外跑。 江瀲看著他的背影,鬱闷地哼哼了两声。 合著他忙活了几天,都是在给小丫头做嫁衣。 劳心劳力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却是她,凭什么呀? 后院里,望秋跑得要断气,突然看到望春挑著两个水桶向他走来,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又犯了错。 “春儿,你怎么来了?”望秋乐呵呵地问。 望春唉声嘆气地放下扁担,蹲在池边打水:“別提了,都怪我嘴贱。” “你嘴是贱。”望秋很赞成地点头,兴致勃勃道,“说说这回怎么贱的,让我提提神。” 望春:“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望秋哈哈大笑:“別恼呀,我其实是想帮你分析分析错在哪里,免得你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望春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憋住,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而后鬱闷道:“你瞧,我不也是出於好心,想趁天色尚早把床给乾爹换好吗,谁知他就恼了,嫌我自作主张不听他的命令。” 望秋把他的话仔细品了品,若有所思道:“或许不是因为你自作主张,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望春急切地问。 “因为乾爹不想换床。”望秋说。 “啊?”望春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是他前两天亲自告诉我的,等若寧小姐一走就把那张床扔掉。” “瞧,这就是你愚钝了吧?”望秋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你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想,用你看了几车话本子的脑瓜子去想。” “话本子?”望春眨著眼睛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啊啊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以前的他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都怪乾爹最近禁止他看话本子,害他脑子都没那么灵光了。 看来人还是要多读书呀! 行,乾爹不就是不想让他换掉若寧小姐睡过的床吗,这回他连被子都不换了,就让他盖若寧小姐盖过的被子,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当晚,睡了几天软榻的督公大人终於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睡在若寧小姐睡过的床上,盖著若寧小姐盖过的被子,辗转反侧到半夜都没睡著,总感觉被子上有种不属於他的香味,丝丝缕缕直往他鼻子里钻,烦死了。 好不容易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睡著了,梦里全是那丫头弯弯的杏儿眼,还有那一声一声的“督公大人”。 江瀲气得要死,思来想去,都怪望春个死东西偷懒,不换床也就算了,为什么被子也不换? 看来挑水还是挑少了,明天让他接著挑。 第170章 拋拋拋,让她明天就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0章 拋拋拋,让她明天就拋 热情的考生们在定国公府门前围了几个时辰才渐渐散去,杜若寧回到家里,刚坐下喝了几口水,薛初融来了。 本来围著她问长问短的家人们都识趣地散开,留他们两个在花厅说话。 “先前人太多,我担心不够郑重,现在特地来和若寧小姐单独道声谢,多谢你这么久以来对我的照顾和帮助。”薛初融道,“我如今一贫如洗,没有能力报答你的恩情,只能给你一句承诺,將来无论何时何地,但凡若寧小姐有用到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若寧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好啊好啊,就等你这句话了,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你可不要反悔哦。” “不反悔,我愿为若寧小姐粉身碎骨。” “傻子,粉身碎骨了还怎么报答我?”杜若寧正色道,“你要好好活著,好好做你该做的事,才能更好地报答我!” 薛初融认真点头:“我知道了,为了若寧小姐,我会好好活著的。” “对,好好活著,健健康康地活著,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杜若寧笑道,“过两天就要殿试了,经歷了这么大的波折,你还有信心拿状元吗?” “有,比从前还要有。”薛初融道,“从前我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是为了若寧小姐,我不能让人家说,若寧小姐拼命维护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厉害。” “哎,你这人……” 这个书呆子,今天是怎么了,净说些勾人眼泪的话?” 杜若寧快速眨了眨眼,说:“那就祝……算了,不祝了,我知道你可以的。” 上回她祝薛初融和学子们都能旗开得胜,得偿所愿,结果却闹出这么一场大风波。 所以,这次就不祝了,省得又出什么么蛾子。 薛初融知她心中所想,反过来安慰她:“没关係,殿试是皇上亲自点榜,不会再有黑幕了,所以,你祝与不祝,我都会是状元的。”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清瘦但俊朗的脸上充满了自信,春日的艷阳从花厅的窗格里照进来,將他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有种令人目眩的气场。 杜若寧看著他,不禁想起去年在效古先生书房门初见他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慌慌张张地跟在同窗后面跑,却不慎跌了一跤,羞得满脸通红。 后来每次见他,他都要跌一跤,有一次还撞倒了书架。 那时的他,就是一个青涩又容易害羞的大男孩,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成长为自信从容的谦谦君子。 真好! “薛初融,你以后再也不会在我面前摔跤了。”她笑著说道。 薛初融愣了下,脸上慢慢起了一层红晕。 “若寧小姐,你又打趣我。”他也笑著说道,而后拱手深施一礼,告辞而去。 杜若寧送出几步,衝著他的背影喊:“薛同学,我等你的好消息!” 薛初融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缓缓举起右臂,握紧拳头用力向下一拉。 春风拂动他半旧的月白长衫,他瘦而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 三日后,嘉和帝在保和殿策问贡士,四百贡工黎明入殿,经过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隨后颁发策题。 答题至日暮交卷,由读卷官八人轮流传阅,选出最优者十本进呈嘉和帝,再由嘉和帝御批钦定出一甲前三名,殿前传臚,张贴黄榜,布告天下。 放榜时,杜若寧自己没有去,而是派了贺之舟前去看榜。 贺之舟走得快,回得也快,一路打马狂奔回府,从大门口就开始喊:“小姐,中了,中了,薛公子中了状元,薛公子真的中了状元……” 所到之处,听到的人都跟著欢呼,儘管他们好多人都没见过薛公子长什么样。 但是管他呢,反正是小姐很看中很看中的人。 小姐为了他都坐牢了,他要是不中状元,小姐的牢岂不是白坐了。 好在这人是好样的,说明小姐没看错人。 定国公夫妇听闻消息也十分高兴,命人在府里各处掛起了红灯笼,又打发大管事亲自带人去买鞭炮,等到薛初融游街之后,要將鞭炮从城里一直放到他的菜园居以示庆贺。 游街仪式十分隆重,薛初融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官袍,手捧钦点圣旨,跨下高头大马,带领同穿红袍的四百进士浩浩荡荡在御街穿行,所过之处万人爭相观看。 薛初融端坐马上,耳边欢呼声恭贺声响成一片,使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享受著这一刻的喜悦和荣耀,同时却又盼著这一刻早点结束,好亲自去国公府和若寧小姐说一声:看吧,我没有骗你! 而此时的杜若寧,正站在花园里一棵大树上遥望御街的方向,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自言自语:“薛同学,你果然没有骗我。” 只可惜,薛初融接下来根本没时间去见杜若寧,游完街之后紧接著便要进宫赴天子为他们举办的琼林宴,琼林宴后还要授封官职。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刻起,这四百位从几万学子中脱颖而出的新科进士,便一跃成为天子门生,光宗耀祖,前途无量。 文殿试之后,紧接著便是武殿试,嘉和帝这些天累得不轻,实在没精神亲力亲为,便命太子和兵部尚书一同主持殿试,待名次定好后由他宣布。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此武状元的人选没什么悬念,甚至想作弊都作不了,只能给予在会试中便一骑绝尘的定国公世子杜若飞。 嘉和帝最近焦头烂额,差点都把定国公的事忘了,待看到呈上来的名单中第一名是杜若飞时,不禁愣了一会儿。 早在去年出了四十九篇菜地赋时,他便对这个杜若飞有些忌惮,后来江瀲说反正杜若飞会和他爹一样死在北地,不足为患,他才打消了顾虑。 没想到最终却是杜关山害死了刘远,害他一腔算计落了空。 如今这杜若飞不但是菜地赋的主角,还是立了战功的少年英雄,前几天又因为国公府收留考生的事受人称讚,现在更要成为风光无限的武状元。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嘉和帝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很多事。 具体是什么,他又不太能想得起来,稍微想多一点就会头疼。 空虚道长说他最近不听劝告,接二连三地发火,损坏了身体各处的机能,尤其是脑子损伤最严重。 想要恢復如初,恐怕得再炼一炉血丹,指尖血的量也要加大。 嘉和帝很是心动,並且不再像第一次那般纠结,只想快点將眼下的事做个了结,好心无旁騖地炼他的血丹。 他想好了,这次不能让五皇子一个人出血,其他皇子也要出一些,兴许集齐了所有儿子的孝心,炼出来的丹药效果会更好。 因此,即便他对杜若飞做武状元万般不情愿,也没有提出异议,快速宣读了名次之后,便將剩下的事全都交给太子负责,自己迫不及待地回到御书房,召集江瀲和宋悯前去商议。 “朕一天都不能等了,必须马上炼新丹。”他对两人交代道,“朕炼丹这段时间,朝堂后宫一切事宜全都由你们两个负责,好在文武科举都已尘埃落定,接下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舞弊案慢慢查,明昭余孽接著清理,杜关山的事等朕炼好了丹药,再从长计议。” 等他炼好丹药治好头疾,再好好收拾那个老狐狸。 “陛下提起杜关山,臣倒想起还有件大事未了。”宋悯轻咳几声说道,“若寧小姐该拋绣球招亲了。” 嘉和帝愣住,眉头紧跟著皱起, 他最近是怎么了,竟把这事也忘得一乾二净。 杜家这对父女真真是他前世的冤家,害他一刻都不得安寧,烦死了! “拋拋拋,让她明天就拋,朕姑且再忍一天,將这些烦心事一併处理了,等五皇子拿到绣球,朕立刻就下旨赐婚,然后去闭关炼丹,让他杜关山想求朕都见不著人。” “是,臣这就让人去通知定国公府。”嘉和帝的话音尚未落地,宋悯便迫不及待地领命而去,似乎生怕嘉和帝再改变心意。 江瀲盯著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首辅大人急成这样,只怕这绣球无论如何不会落到五皇子身上了。 管他呢,反正跟他没关係,明天他就磕著瓜子等著看好戏,看看这齣酝酿了许久的大戏,最终会如何收场。 小丫头能如愿以偿招到她心仪的天下第一俏郎君吗? 唉! 他心头突然有点堵是怎么回事? 第171章 谁有福气能抱得美人归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1章 谁有福气能抱得美人归 若寧小姐明天要拋绣球的消息传出,京城的民眾都快疯了。 这些天又是会试,又是舞弊案,又是文武状元跨马游街,已经让大家应接不暇,原以为点完武状元之后,好歹能喘口气消化消化,没想到若寧小姐紧接著就要拋绣球。 话说,这些热闹就不能隔一段时间来一出吗,非要扎堆一块来,害得他们都不知道该討论哪一个了。 既然不知道,那就捡著最新鲜的討论吧,若寧小姐真的要拋绣球招亲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刺激呀! 这位凭一己之力让京城热闹不断天天像是过大年的小姐,也不知道哪位公子有福气能抱得美人归。 “是福气吗?”有人表示质疑。 “应该算是吧?”又有人扳著手指头数,“若寧小姐美貌又聪慧,定国公是她爹,武状元是她哥,文状元是她蓝顏知己,另外还有个东厂督公是她相好,这身份,这地位,简直不要太显赫。” “是简直不要太麻烦吧?”也有人说,“这种女孩子寻常人谁能驾驭得了,怕不是三天两头惹是生非,闹得家宅鸡犬不寧。” “嘿,想得真多,你当然驾驭不了,你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好,咱们连入场资格都没有,还操心人家惹不惹麻烦,瞧瞧人家那人脉,又是文状元又是武状元又是东厂督公,多大的麻烦摆不平呀?” 民眾们议论纷纷,情绪高涨,定国公府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送信儿的小太监过来时,他们全家人还在为杜若飞中状元而欢天喜地。 杜老夫人欢喜不尽,吩咐杜关山开祠堂祭先祖,要將这个好消息告祭给列祖列宗。 “我就说我孙儿个个都是好样的,要不是你总拘著不让他们冒头,没准尘儿也能中状元呢!”杜老夫人说著又觉得奇怪,问儿子,“你什么时候转变了心意,又不怕他们出名了?” “过去是他们还小,就算下场也考不中状元,我杜关山的儿子中不了状元岂不丟人。”杜关山呵呵笑著和老母亲打马虎眼。 事实上,他的转变是从和杜若寧谈话之后才有的。 以前让儿子们藏拙是想在寻到二皇子之前低调行事,儘量不要引起嘉和帝和其他人的注意。 现在长寧回来了,就算找不到二皇子,他一样可以造反,因此也就没必要再低调了。 用长寧的话说,现在就是要高调,要抓住一切机会造势,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光芒。 杜老夫人也不傻,知道儿子又在糊弄自己,正要细问,送信儿的就来了,说皇上有旨,让若寧小姐明日拋绣球招亲。 原本欢欢喜喜的一家人顿时都傻了眼。 虽说拋绣球是早晚的事,可皇上也太心急吧? 前脚刚点了状元,后脚就要拋绣球,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云氏愁得团团转,一连声地问:“怎么办怎么办,这就要拋了,咱们还没准备好呢!” “谁说没准备好,咱们不是早就和那几家说好了吗?”杜关山笑著安慰她,“有我在,不会出岔子的,你就安安心心等著当你的丈母娘吧!” “我才不想这么早当丈母娘。”云氏道,“谁知道那几家靠不靠谱,毕竟是和皇子爭,他们敢不敢都是两可,寧儿呀……” 说著又去拉杜若寧的手,“要不你明天乾脆在场上装晕,然后就说又犯病了,病个一年半载的,这事就会不了了之。” 那怎么行,我可巴巴盼著这一天呢! 杜若寧心里想著,笑盈盈將云氏抱住:“阿娘,您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您的战神夫君吗,阿爹连几十万的军队都能打理得妥妥噹噹,拋绣球这么点人,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 “就是就是,阿爹不会拿妹妹的终身幸福当儿戏的,阿娘放心好了,实在不行不还有我们吗?”杜若尘也帮著劝慰母亲。 “对,还有我们。”杜若衡抱著一盘果子边吃边附和。 杜若飞身上大红的状元服尚未脱下来,手里还拎著大红花,为了让云氏放心,將大红花往空中一拋,飞起一脚踢上了房梁。 “阿娘您瞧,有我在,我让绣球飞谁怀里,它就得飞谁怀里。” 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忧心忡忡的杜老夫人和云氏都逗笑了。 杜老夫人教训他:“你如今是状元郎了,行事要稳重,可不能再这样毛手毛脚。” 杜若飞嘿嘿笑:“那也得等妹妹定好了妹夫再稳重。” “是啊,你妹妹都要定亲了,你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杜老夫人道。 杜若飞顿时拉下脸:“说我妹妹的事呢,祖母怎么又扯到我身上,照您这么说的话,二弟也该说亲了。” “有我什么事,我还小著呢!”杜若尘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大哥才是最该说亲的那个。” 一家人说著说著便扯远了,云氏的忧虑被冲淡,便也接受了现实,叫上丫鬟婆子去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临走还对杜若寧说:“要不你再去练一会儿拋绣球,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杜若寧:“……俗话还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呢!” “你这丫头,就不能说点吉利的。”云氏哭笑不得,为免她又满口胡扯,便不再勉强她,自己匆匆走了。 云氏走后,杜若寧藉口要好好歇一歇,带著茴香藿香回了自己的怡然居。 回去之后,她並没有休息,而是让茴香假扮她在床上睡觉,自己则换上婢女的衣服,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院围墙偷偷翻了出去。 茴香从来没干过这事,躺在床上瑟瑟发抖,颤声问藿香:“小姐到底干什么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呀,要是被胡嬤嬤发现告诉给夫人,咱们两个就死定了。” “你抖得跟筛糠似的,嬤嬤想不发现都难。”藿香道,“你要是不想死,就好好躺著,剩下的我会看著办的。” “哦。”茴香用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再发抖,看著藿香平静的脸,奇怪道,“你不怕吗?” “怕。”藿香道,“为了小姐,怕也得硬撑著,难道你不希望小姐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吗?” 杜若寧走的时候,告诉她们,自己这一次出去,是为了得到她想得到的幸福。 “我当然希望小姐幸福。”茴香道,“我是小姐的人,小姐幸福,我就幸福。” “这不就结了,好好躺著吧,为了小姐的幸福。”藿香隔著被子轻拍她。 茴香乖巧地点头,闭上眼睛想,小姐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子的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给小姐幸福呢? 晚饭时,云氏身边的丫头来请杜若寧过去用饭,藿香告诉她,小姐还在睡觉,临睡前吩咐把她的饭留著就行,她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吃。 小丫头回去如实稟报给云氏,云氏想著她这些天也没休息好,便让人给她留了饭,由著她去睡。 茴香躲过一关,刚鬆了口气,没过多久胡嬤嬤又来了。 胡嬤嬤说这会儿睡得太久,夜里就会睡不著,还是把小姐叫醒了问一声,要不要用了饭洗漱一下再接著睡。 茴香在床上听著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出一脑门的汗。 藿香跟过来把人拦在门口,小声道:“嬤嬤还是再等等吧,小姐就知道您会这样想,特意让我告诉您別打扰她,她已经好多天没睡个踏实觉了。” 胡嬤嬤很惊讶:“小姐这么有远见吗,连我会来叫她都算到了?” “这不叫远见,是小姐知道嬤嬤您疼惜她,处处为她著想。”藿香说道。 胡嬤嬤很受用:“那是,我把小姐从小照顾大,小姐就是我的眼珠子,也罢,且让她再睡一会儿,我半个时辰后再来瞧她。” 还要来呀?茴香在里面暗暗叫苦。 小姐的床明明又香又软,她却仿佛睡在针毡上。 小姐,你在哪呀,快点回来吧! 此时的杜若寧,正在一间酒肆和三个徒弟见面。 “收徒千日,用徒一时,现在是你们为师父出力的时候了。” “哪有千日,顶多也就……”蔡青扳著手指算了算,“顶多也就一百多天。” 杜若寧把眼一瞪,做威严状:“一百多天怎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你替你父亲做事,还要算上一算吗?” 蔡青:“……” 哪有女的当人家父亲的。 “你到底想让我们帮你什么,总不会想让我们帮你抢绣球吧?”秦绍问道。 “抢绣球对我来说是小意思,可是我若抢到了,你岂不是要嫁我?”齐思鸣也问。 对於这个师父,三人起初是不承认的,自从给杜若飞送行那天,为了爭取去薛初融家的机会,他们主动承认自己是杜若寧的徒弟之后,这师徒之名就算是坐实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对杜若寧的看法慢慢发生了转变,尤其最近的科举舞弊案,杜若寧的表现更是让他们以及南山书院全体学生刮目相看,甚至有人扬言拋绣球那天他们也要去抢一抢,就算抢不到,给若寧小姐撑撑场子也是好的。 可撑场子归撑场子,万一抢到绣球,师徒可能变夫妻……三个人想到这点,彆扭中又夹杂著那么一丟丟小期待。 “想什么呢?”杜若寧在三人头上挨个敲了一筷子,“为师不是让你们抢绣球,而是让你们……” 说著往四处看了看,明明没有人,还是压低声音招手道:“来来来,附耳过来,听为师给你们分配任务。” 第172章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2章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不只是杜若寧在为了拋绣球的事暗中奔走,嘉和帝,宋悯,几位皇子,以及京中好些高门权贵同样做著各种谋划。 嘉和帝谋划著名怎样万无一失地让自己的儿子抢到绣球,好以此挟制杜关山。 皇子们谋划的却是怎样战胜自己的兄弟,好顺利娶到杜关山的女儿,为將来爭夺皇位拉拢一个强大助力。 宋悯谋划的则是无论如何不能让皇子们抢到绣球,並且绣球最终要落在他身上。 高门大户的谋划又分为几个派別,有些人家是看到了杜若寧身上优秀的品质,真心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媳妇。 有些人家则盘算著让自家孩子在哪个位置凑热闹才能確保不被绣球砸到。 有些人家是受嘉和帝所託要助皇子们成事。 还有些人家则是杜关山和宋悯事先找好的帮手。 总之,这一出大戏,京中四品以上有適龄公子的人家,无人能置身事外。 杜若寧终於赶在胡嬤嬤第三次来房间查看之前回了怡然居,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在胡嬤嬤的服侍下吃了点东西,沐浴更衣,重新上床睡觉。 因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的內心十分平和,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府邸灯火长明。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身影在黑暗中穿行。 这一夜,是充满算计的一夜。 这一夜,漫长而短暂。 …… 第二天,日头才刚刚露出半张脸,城东专供京中权贵游玩的熙春园外就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民眾,有不少还正在赶来的路上。 既然是专供权贵游玩,普通民眾自然不得入內,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大家的热情,进不去园子,在外面看看俊男美女也是好的。 何况能有资格来抢若寧小姐的绣球的,全是四品以上人家的贵公子,不但要家世过硬,年龄相当,最重要是相貌出眾,才能收到定国公府的请柬。 这就等同於定国公府一下子召集了全城最俊美的世家公子,好让大家一饱眼福。 如此盛况,谁会愿意错过。 拋绣球的时间定在午时二刻,据说是皇上特意让钦天监选定的良辰吉时。 不仅如此,皇上还命人连夜搭建了一座华美的高台,好让若寧小姐站在上面拋绣球。 皇上对若寧小姐如此看重,还让六个皇子都来抢绣球,看来是非常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了。 有那么多皇子在,別家的公子还敢上前爭抢吗? 听闻江督公也要陪同皇子们一同前来,那么个活阎王往场上一站,別人怕不都要退避三舍。 江督公和若寧小姐这样那样的亲密,如今却要眼睁睁看著若寧小姐把绣球拋给別人,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唉!怪谁呢,只怪他自己是个阉人。 民眾们挤挤拥拥,一边討论一边看著络绎不绝的马车往熙春园而来。 “快看快看,那个是平西侯家的车驾。” “快看快看,永寧伯家的公子也来了。” “快看快看,那是三皇子府的仪仗。” “咦,这个,这个不是新科状元薛初融吗,他又不是世家公子,怎么也来了?” “废话,人家可是若寧小姐的蓝顏知己,又是新科的状元,怎么不能来?” 光看这阵仗,拋绣球还没开始,人们都已经激动疯了,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几双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熙春园的高台,提前到来的杜若寧正坐在后台由著丫头僕妇为自己梳妆打扮,听说薛初融也来了,不禁吃了一惊。 他怎么也来了? 那天在藏书阁,她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她未来要面临很大的变故,前途未卜,因此並不適合做他的良人,也没打算和谁安安生生地过日子,让他断了这个念头,好好备考,將来金榜题名,好姻缘自己就会找上门。 那时他听了她的话,並没有过多纠缠,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告辞而去,从此没再提及此事。 可他若是真的知道了,这会子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傻子,別看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也是挺执拗的一个人。 算了,他愿意来就来吧,反正以他的身手,也不可能抢到球,爭取过了,就可以彻底死心了。 外面民眾们高呼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两个负责报信的小廝也跟著来来回回地跑,一会儿过来说谁家公子到了,一会儿过来说哪个皇子到了。 两人每来一次,茴香都要跟著大惊小怪一次,杜若寧本来不紧张的,现在也被他们弄得紧张起来。 云氏在杜若寧对面坐著,忍不住呵斥两个小廝:“行了行了,別报了,一趟一趟的,心都快被你们喊出来了,一边歇著去吧!” 小廝跑得这么殷勤,本来是想討赏的,赏没討到,反倒挨了一通训,垂头丧气地走了。 后台安静下来,大家都轻手轻脚地忙活著。 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了,该准备的早已经准备妥当,杜若寧的妆容在家都收拾好了,只是云氏自个紧张,所以不停地指使人干这个干那个,仿佛只要大家不停地忙活,那个该来的时辰就不会来到。 越是安静,民眾的吵嚷声越清晰,儘管隔了这么远,偶尔都能听到人们高呼某个公子的名字。 喊著喊著,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仿佛数万人瞬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怎么回事?”云氏又紧张起来,四下找两个小廝,“死哪去了,发生了什么,也不来说一声。” 杜若寧忍不住笑她:“阿娘您自个嫌烦不让人家报,这会儿又怪人家不来报,当家主母真是难伺候。” 云氏可没心情笑,瞪她一眼道:“就你还笑得出来。”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怎么笑不出来?”杜若寧笑著挽起她的手,“走,咱们去台前瞧瞧。” 前台的纱幔还没拉开,影影绰绰地將外面与里面隔绝开来,母女二人和好奇心压不住的丫头僕妇们全都跑出来,躲在柱子后面,隔著纱幔往外看。 场上已经有不少人,除了各家的公子,还有一些维持秩序的禁军。 因为今天有多名皇子到场,嘉和帝为了安全起见,调派了大量的禁军过来。 国公府的兵丁也来了不少,全都被杜关山安排在重要的位置,隨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 三兄弟在场中走来走去,不知是紧张,还是在丈量场地。 大概是都注意到了外面突然的安静,所有人都向大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不多时,太子的仪仗便出现在眾人的视线里,身穿杏黄蟒袍的太子走在人群中间,前面还有两人並肩而行为他开道,一个白衣飘飘,面容俊美,行走如弱柳扶风,一个緋衣玉带,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亲娘哎!难怪没人敢吭声,原来是这三位一起到了。”胡嬤嬤站在杜若寧后面小声嘀咕。 “也有可能是被活阎王一个人嚇著了。”茴香接著她的话说。 杜若寧不禁笑起来。 江瀲来了,她就放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这个念头刚起,江瀲便举目向高台这边看过来。 “快回去快回去,別被他发现了。”云氏忙摆手让大家都退到后台。 她就这么著急想选女婿吗?江瀲盯著那纱幔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心里冷哼一声,又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一番,这么多世家公子,也不知道谁才是她心仪的那一个。 太子一进场便被眾人围著问好,宋悯身边也围了不少人,唯独江瀲没人理,被孤零零撇在一旁。 大家倒不是不想理他,而是不敢,因为这位督公大人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一脸的冷若冰霜,別说去和他搭话,三丈以外都能把人冻死。 江瀲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理,负手看向场外。 眼下正是熙春园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处处花红柳绿,雀鸣鶯啼,可惜如此美景无人欣赏,所有人都在等著拋绣球。 正想著,肩头被人轻拍了一巴掌:“督公大人,想什么呢?” 第173章 绣球砸中个死太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3章 绣球砸中个死太监 这声音让江瀲心头一阵狂跳,他驀地回头,却看到沈决一脸贱笑站在身后。 “怎么样,我模仿若寧小姐的声音像不像?”沈决嘻嘻笑著问道。 江瀲用力攥了攥拳头,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拳打歪他的鼻子。 “你来做什么?”他咬著牙问。 “若寧小姐让我来的。”沈决还是一脸欠揍的笑。 江瀲一怔,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 难道那丫头喜欢的人真的是沈决? 她是不是瞎? 后台的杜若寧突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穿的少著凉了?”云氏紧张地问,“既然你病了,要不然就回家吧!” 杜若寧很无奈:“打个喷嚏而已,阿娘你就这么想让我生病呀?” 云氏连连点头:“是啊,生病了就可以不用拋绣球了。” 杜若寧:“……”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各家公子陆陆续续赶来,午时一过,该来的人基本已经到齐。 高台上的纱幔缓缓拉开,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紧张地看向高台,等了半天,出来的却是国公府的大管事。 眾人都很无语,又纷纷放鬆下来,面无表情地听他说了一大堆客套话,以及举办这次绣球招亲大会的理由。 理由是京中爱慕若寧小姐的公子太多,上门求娶的人家数不胜数,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定国公夫妇实在难以抉择,不得已才想出这个办法。 各家公子听著他在上面滔滔不绝,心里只有两个字:瞎扯淡! 糟老头子真会往他家小姐脸上贴金,说什么爱慕者眾多,门槛要踩破,哪呢,哪呢,他们怎么没看见? 明明是没有人敢娶他家小姐好吧? 大管事却不管人家信不信,只管將自家小姐一通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七仙女下凡都比不过。 眾人捏著鼻子听,好不容易听他夸完,接下来又是一大堆抢绣球的规则。 抢绣球的时间为一刻钟,从午时二刻若寧小姐拋出绣球开始击鼓计时,到午时三刻鼓声停歇,绣球在谁手里,谁便是定国公府的乘龙快婿。 “啊,原来不是谁第一个抢到就是谁的呀?” “居然还要抢那么久,到底是拋绣球还是蹴鞠赛?” “什么破规矩,是为了证明他家小姐有多抢手吗?” 台下顿时一片嘈杂。 也有人表示理解:“人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定点规矩怎么了,不这样的话,万一一下子没扔好,扔错了人,岂不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就是,咱们这么多人乌泱泱的来了,总不能一下子就完事了吧,抢一抢也挺有意思的。” “谁说不是,来都来了,还能走啊,抢就抢唄!”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已经没人再听大管事又囉嗦了些什么。 终於,大管事讲完了他所有的话,对台下一鞠躬,退到后台。 纱幔隨著他的离去重新合上,全场却再一次跟著紧张起来。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红色的纱幔后面影影绰绰走来一个玲瓏曼妙的女子身影。 眾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纱幔拉开,若寧小姐身穿红衣,面罩轻纱,手捧大红绣球出现在台前。 轻纱遮住了她半张俏顏,人们只能看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远山含黛的柳眉,以及那双勾魂摄魄的圆杏眼。 离得近的人,还能看到她左眼下方那一颗娇艷欲滴的泪痣。 阿寧! 宋悯痴痴望著台上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差点失控喊出她的名字。 好在没人发现他的异常,因为大家的眼睛都被台上的姑娘吸引,再也看不到其他事物。 隨著一记清脆的鼓声响起,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就连原本奉命来凑热闹的人,都在暗暗摩拳擦掌。 管他呢,这么美的姑娘,就算会被皇上责罚,也不能白白错过。 杜若寧站在台上,面色平静地观望台下。 太子和其他五个皇子占据著场中最好的位置,江瀲和宋悯分別在他们左右两侧,慑於江瀲的恶名,他周围没人敢靠近,只有沈决一个。 蔡青,秦绍,齐思鸣分左中右站在皇子们后方的位置,紧张地盯著她的手。 薛初融一袭月白长衫站在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中间,还是像一只孤零零的鹤。 母亲为她挑选的几位公子,都儘量让自己站得更显眼,方便她一眼就能找到。 而她的三个哥哥也都分散在人群里,正神情专注地看著她。 就连舅舅家的表兄们也都来了,和她定过假亲的那位表兄也在其中。 宋悯站得不远不近,一双眼睛犯花痴一样死死盯著她,见她的视线看过去,激动地捂著心口轻咳。 整天咳整天咳,怎么还没咳死? 杜若寧厌恶地收回视线,重新將目光投注在江瀲身上。 江瀲冷著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从他紧抿的唇线来看,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见他心情不好,杜若寧的心情便好起来,杏眼慢慢弯起,掩在轻纱下的樱唇无声地叫出一个名字。 江瀲的呼吸陡然停滯,心跳也跟著停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似乎听到那丫头在叫他“督公大人”。 他攥了攥拳头,看向杜若寧弯起的杏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 江瀲来不及细想,思路便被一声高亢的鼓点打断,隨著这声鼓,红衣艷艷的女孩子迈著轻盈的步伐向前走出几步,高高地拋出了她手中的绣球。 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著他所站的位置呼啸而来。 江瀲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人全都腾跃而起,向绣球追过来,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用力吞了下口水。 场中一片沸腾,锦衣华服的公子们开始了激烈的爭夺战,红色的绣球在人群中传来传去,时不时被人抢到,时不时又被人踢飞,所到之处呼声震天。 几个世家公子率先抢到球,不著痕跡地將球投递给太子和几位皇子,却又被人中途截获,传向宋悯所在的位置。 宋悯深吸气,刚將球接在手里,杜若飞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凌空一记飞腿將球踢向了母亲中意的那家公子。 所有人都在追著球跑,只有江瀲还懵懵地站在那里,隔著辗转腾挪的人群,定定地看向高台。 四月的风拂过高台,女孩子大红绣金线的衣裙和四周的红色纱幔一起在风中起舞,仿佛红色的火焰。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摇摇头,看到女孩遮面的轻纱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俏丽的面容在他眼前若隱若现。 他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到她弯弯闪著狡黠光芒的眼睛,她也在看著他,看得目不转睛,根本不去关心那只绣球现在在谁手里。 她甚至对他笑了笑,还抬手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啊,她什么意思? 江瀲茫然地想,她肯定又在搞什么鬼。 可他的思路好像堵住了,一时竟没办法思考。 这让他感到十分恐慌,他不喜欢自己掌握不了局面的感觉。 架在高台上的那面大鼓被人敲得震天响,击鼓的人背对著眾人,没有人去留意他是谁。 江瀲起初也没留意,直到意识慢慢回归,他才突然发现,这人敲鼓敲得实在差劲,不仅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烂到极点。 唯一的优点就是响,特別的响,震耳欲聋。 江瀲怔怔一刻,突然想到一个人。 就在那个名字即將从他脑子里蹦出来时,蔡青,秦绍,齐思鸣,还有沈决突然运球向他这边跑过来。 四个人边跑边抢,看起来像是为了避开人群才往江瀲这边跑,事实上却是在刻意向他围拢。 混战之中,不知是谁飞起一脚,绣球被踢得凌空而起,又打著旋向下坠落,眾人高呼著追过来,却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陡然停下,眼睁睁看著那个绣球直直地掉进了江瀲怀里。 江瀲正伸手指向高台,准备叫出击鼓人的名字,绣球猛地落下来,让他猝不及防,下意识用手接住,揽在了胸前。 鼓声在这一瞬间停歇,时间在这一瞬间静止,天地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沉寂。 后面追来的人收不住脚,稀里哗啦撞倒了一大片。 然而没人在意,没人叫喊,甚至都没人爬起来,所有人都惊悚地看著江瀲怀里那个火红的绣球。 那个他们爭抢了半天的绣球。 那个承载著若寧小姐终身幸福的绣球。 最终居然掉到了一个死太监怀里。 这叫个什么说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台一声哭喊打破了死寂。 “我的儿!”国公夫人云氏哭著从后面跑出来,还没跑到若寧小姐身边,便一头往地上栽去。 眾人都来不及反应,击鼓人扔了鼓槌一个箭步衝过去,將她稳稳接住抱在了怀里。 定国公! 有人喊了一嗓子。 大家这才发现,击鼓人竟然是定国公杜关山。 难怪鼓击得如此难听,原来是他。 这一变故让现场渐渐又变得嘈杂起来,只有江瀲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怀里抱著那个从天而降的绣球。 “恭喜督公大人!”沈决走过来,笑嘻嘻地抱拳向他道贺。 江瀲如遭雷击,猛地醒悟过来,周身瞬间笼上一层寒冰,將手中绣球狠狠掷向高台。 绣球“嗖”的一声落在杜若寧脚边,江瀲推开沈决,愤然转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而去。 第174章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4章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江瀲突然爆发的怒火让眾人齐齐噤了声,看著他很快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是该和他一样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有心想请示一下太子,太子和几位皇子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害得大家都不敢开口,那些奉命协助太子皇子的世家公子也都跟著战战兢兢。 他们真的已经拼了老命在给太子皇子们传球了,可偏偏有些不长眼的总是来抢,尤其是蔡青秦绍和齐思鸣他们,別看年纪小,抢起球来又凶又狠。 还有那个沈决,也跟著瞎凑热闹,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功夫好著呢,一般人谁能抢过他? 抢就抢吧,你倒是好好抢呀,结果倒好,一脚踢江瀲怀里去了。 这叫个什么事? 沈决接收到一些人投来的怨恨目光,无辜地耸了耸肩。 他还鬱闷呢,费半天劲为了让某些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倒好,眷属扔下球跑了。 他这又出力又不討好的,图的啥? 大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不敢问太子,想起还有个首辅大人也在场,便都四下寻找宋悯,想请他拿个主意。 没成想首辅大人的脸色比太子还要难看,煞白煞白的,比他身上的衣服还白,单薄的身子经不起春天最柔和的风,在风里摇摇欲坠。 “首辅大人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离得近的上前去搀扶,轻声询问,生怕声音高一点就会將他震倒。 宋悯摆摆手,想要自己站稳却是不能,倚著那人的手喘息道:“散了吧,大家都先散了吧,待本官去稟了陛下再做定夺。”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眾人却如蒙大赦,齐声应是,迫不及待地离场而去。 “不如大家一起去吧!”蔡青大声道,“陛下对若寧小姐的亲事非常看重,得知情况有变,肯定会叫咱们入宫询问详情的,与其等陛下传召,不如咱们主动点,省得惹他老人家生气。” “……” 好多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惹陛下他老人家生气的就是你这个搅屎棍,你还有脸说?”有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蔡青一脸无辜:“我也不想的呀,我就是来给我师父撑撑场子,谁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哎,刚才那一脚是谁踢的,齐思鸣,是不是你,每回玩蹴鞠就你脚最臭。” 齐思鸣把眼一瞪:“胡说,不是我,我脚再臭也不会踢成那样,肯定是秦绍,他就喜欢给对手送分。” “你才胡说,我根本没抬脚。”秦绍指著他喊,“你居然敢说督公大人是对手,你是想与东厂为敌吗?” 什么乱七八糟? 太子实在听不下去,黑著脸道:“都別吵了,都隨孤回宫去见父皇。” 大家都噤了声,齐齐应是,跟在太子后面入宫去了。 先前搀扶宋悯的那个公子看到大家都走了,小声问宋悯他们要不要也走。 宋悯强撑著站稳了身子,將他推开:“你先隨太子一起去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歇一歇再走。” 那位公子见他好了些,便顺从地告辞而去。 宋悯站在原地调整了几息,压下嗓子眼的血腥,迈步向高台走去。 云氏突然昏厥,把国公府的人全都嚇坏了,好在她身边的邢嬤嬤是个有主见的,立刻命人拉起了纱幔,在台上铺了毯子,让杜关山把云氏平放,拿了隨身带的银针给她扎针。 云氏打小就有这毛病,激动过度就会昏厥,邢嬤嬤是她的陪嫁嬤嬤,料到她今天会激动,因此早有准备。 大家都不敢围得太紧,便远远站著等候,三兄弟则紧张兮兮地盯著邢嬤嬤的手,生怕她扎歪了。 杜若寧也抱著杜关山的胳膊站在一旁,小声歉疚道:“阿爹都怪我……” “不怪你,你先前不知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杜关山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不要多想,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都交给我,你阿娘也交给我。“ “多谢阿爹。”杜若寧不便在人前说太多,便红著眼眶点了点头。 临来熙春园之前,父女两个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之后杜关山便撤掉了事先安排好的帮手,一切以杜若寧的安排行事。 他们把可能发生的事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云氏会激动到昏厥。 当然,也没想到江瀲会直接扔了绣球走人。 杜若寧转著头四下找了一圈,看到那个绣球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回想江瀲当时愤怒的样子,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臭小子,竟敢扔我的绣球,你给我等著! 邢嬤嬤施了几针之后,云氏果然发出一声长嘆,慢慢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夫人醒了。”茴香惊喜地冲邢嬤嬤竖起大拇指,“邢嬤嬤,您真行。” 杜关山精神一振,忙快步上前去看,大家都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叫夫人。 杜若寧也打算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后台入口处有个小廝在探头探脑,见她看过去,还衝她勾了勾手指。 杜若寧会意,悄悄走过去问:“什么事?” 小廝指著下面小声道:“底下有人找小姐。” 杜若寧也没问是谁,直接跟著他下去了,边走边问:“你是不是新来的?” “是啊,小姐怎么知道?”小廝一脸天真地问。 “因为整个府里只有你敢对主子勾手指,还敢在这个时候来替外人传话。”杜若寧道。 小廝愣住,一张小脸顿时嚇得煞白:“小姐我错了。” “知道错了还有救,自己找个角落反省去吧!”杜若寧说道。 小廝连连应声,当真回了后台,自己找地方反省去了。 杜若寧不禁笑起来,她只是不想让这孩子跟著她,可別真把人嚇坏了。 她一边笑,一边沿著木头搭的楼梯走下去,待看到宋悯一身白衣站在下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阿寧。”宋悯见她下来,忙快走两步去扶她。 杜若寧挥袖甩开他,冷冷道:“首辅大人自己都站不稳,就別想著扶我了。” 宋悯被她甩开,退后两步,靠著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体,紧跟著便是一阵咳。 “阿寧,我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清楚吗?”他喘息著说道,“你告诉我,今天这事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要把绣球拋给江瀲的?” “关你屁事?”杜若寧又用这句话打发他,“我想拋给谁就拋给谁,用不著你瞎操心。” 宋悯又气又急又无奈:“阿寧,你是不是在和我赌气,你就算是和我赌气,也不能把绣球拋给江瀲呀,他是个太监,他不能给你幸福,你为了气我就要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吗?” “哈!”杜若寧也给气笑了,“首辅大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不能给我幸福,你就能了,就凭你这病秧子?” “我的病都是为了你,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我的病就好了。”宋悯急切道,又走过去,想要去拉她的手,“阿寧,我发誓,我能给你幸福的,我真的能,你相信我,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杜若寧摇头,將手背到身后,“对於现在的我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看著你和李承启碎尸万段,你要真想给我幸福,就成全我这个愿望吧!” 宋悯脸上血色全褪,整个人都在颤抖:“阿寧,我已经无数次向你道歉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 是,我从前是做了错事,可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这些年,我为国事操劳,为百姓谋福祉,从没有一日懈怠。 你看现在的大周,国力强盛,人民安居乐业,都是我没日没夜做出的成绩呀,阿寧,难道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宋悯一口气喊出这些话,仿佛浑身的精气都被抽空,靠著柱子有气无力地喘息。 杜若寧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死在叛军剑下的明明是她,是她全家,是数以万计的宫人,兵將,以及那些不肯屈服的忠臣和他们的家人,怎么到了宋悯嘴里,他自己反倒成了最委屈的那个?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因为杀了人造了孽不被原谅,就觉得委屈吗? 真是可笑。 杜若寧真的笑了几声,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转身就走。 “阿寧,你別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宋悯突然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阿寧,你不要嫁给江瀲,我去和皇上说,说这次是个失误,不能做数,让他再下一道旨,让你重新拋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放开我!” 杜若寧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便感到一阵恶寒,尤其是他那双手,又湿又冷又紧,像蛇一样缠著她,让她汗毛倒竖。 她用力挣扎,咬牙切齿道:“我就是再拋一百次,也不会拋给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宋悯气愤又绝望,双手死死將她禁錮在怀里,不许她挣脱。 “阿寧,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他疯了一样地喊,喊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没了声息。 杜若寧感觉禁錮解除,稍微动了动身子,身后的宋悯便像破布袋似的瘫软在地。 怎么回事? 杜若寧忙回头去看,就见薛初融一脸无措地站在后面,手里握著一根木棍。 “薛初融,你怎么来了?”杜若寧惊呼,第一念头就是担心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薛初融被她喊了一声,愣愣地回过神,咣当一下扔掉手中木棍:“若寧小姐,我,我,我杀人啦?” 第175章 若寧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5章 若寧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別怕,別怕,我瞧瞧再说。”杜若寧安抚他,弯腰探了探宋悯的鼻息,“没死,还有气,別害怕。” 薛初融这才鬆口气,拍拍心口问,“这人谁呀,他,他为什么要这样轻薄你?” “啊?”杜若寧看了看宋悯贴在地上的脸,自己也鬆了口气。 薛初融能这样问,证明他刚刚过来,没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甚至都没认出宋悯。 所以,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看到有人轻薄她,便毫不犹豫地一棍子闷了上去。 真是个……傻子。 “没事,就是个登徒子。”杜若寧说道,又用脚把宋悯的脸往下压了压,“你快走吧,免得这人醒了和你纠缠,我会让我阿爹来处理他的。” “哦,好。”薛初融呆呆地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若寧小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虽然也上场了,但我没有打算抢绣球,我只是想来亲眼见证一下,谁会是你的如意郎君,可我没想到会是……唉!” 那天在藏书阁,他已经答应过若寧小姐,不会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虽然他是在撒谎,却想让若寧小姐相信,他是真的放下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感情给若寧小姐带来任何负担。 若寧小姐只管嫁给她想嫁的人,他只要默默地守著她就好了。 可是,那绣球怎么就拋到督公大人怀里了呢? 早知道这样,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抢一抢的。 唉! “没关係,你不用为我难过,现在的这个结果,我其实挺满意的。”杜若寧笑著安慰他,“薛同学,你心中所想我都明白,只是现下有很多隱情我还不能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让我自己受委屈的,你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好,我记住了,那我告辞了。”薛初融认真地点了点头,深施一礼离开,“若寧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杜若寧默默无语地看著他一袭月白长衫渐渐走远,视线不觉变得模糊。 这个薛同学还真是討厌,为什么每次都让她忍不住想流眼泪呢? 她揉了揉眼睛,又踢了宋悯一脚,回到台上去找杜关山。 刚到后台,就听到云氏在前面喊:“寧儿呢,我的寧儿呢,她已经被那死太监带走了吗?” “没有,阿娘,我没走,我在这儿呢!”杜若寧忙应声跑过去。 云氏已经被人扶坐到了椅子上,正慌慌张张地四下找寻,见她过来,伸手一把揽住搂在怀里,放声大哭:“寧儿,我可怜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別哭別哭,仔细又昏过去。”杜关山在旁边好心提醒。 云氏红著眼睛像看仇人似的盯著他:“你给我滚,都怪你,都怪你,你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结果呢,结果呢?” 他不但说有他在什么都不怕,他先前还说就算扔给太监也不能让皇子们抢到,都怪他这张臭嘴,都怪他! 云氏气得眼泪滚滚而下,指著杜关山恨恨道:“我不管,寧儿要真嫁给那个死太监,我就死给你看!” 杜关山堂堂一个国公爷,大周百姓心中的战神,就这样被自家夫人骂得灰头土脸,还赔著笑不敢还嘴。 “阿娘,你別这样……”杜若飞上前想劝一劝,却被云氏一把揪住了耳朵,“还有你,我的状元儿,你不是说你想让绣球掉谁怀里,绣球就会掉谁怀里吗,现在呢,现在呢?” 杜若飞被拧得齜牙咧嘴,连连求饶。 杜若尘原本也想劝的,见此情景哪敢上前,悄没声息地向后退开。 杜若衡也跟著他往后退,摸出一块松子糖放在嘴里压惊。 云氏发了一通火,累得哭都没力气,邢嬤嬤大著胆子掰她的手,掰了半天才把世子爷的耳朵解救出来,又好言好语地劝她,说事情还没到最后定论的时候,没准儿皇上还不同意呢,叫她先別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便来了传旨的人,说皇上召定国公与若寧小姐入宫。 云氏顿时又紧张起来,强撑著没晕过去,想和丈夫交代一声,就算是造反,也不能让女儿嫁给太监。 可是来传旨的公公虎视眈眈,非要父女二人立刻就动身,造反的话她也没法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著丈夫和女儿被带走。 倒是杜关山和她说了句话,让她先回府安心等著,不会有事的。 云氏再也不相信他的鬼话,回府是要回府,安心却是不能安心的。 来传旨的是安公公,嘉和帝怕別的公公叫不动杜关山,特意打发他过来的。 安公公是江瀲的人,听闻绣球最终落在江瀲身上,再看这位若寧小姐,便多了几分亲切,彬彬有礼地请她先行。 三人一起下了楼梯,底下还有几个小太监候著,迎上来见了礼,大家一同向大门口走去。 安公公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个事:“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在台下碰到了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脸色十分不好,身边也没个人陪著,太子早就回宫了,不知他怎么还在这里。” “他没走吗?”杜关山道,“我这边乱鬨鬨的,倒不曾留意,他现在在哪?” “我让人送他回宫了。”安公公探究地看著他,“我还以为首辅大人是留在后面和国公爷说话。” “我和他有什么话好说,要说也是用这个说。”杜关山把眼一瞪,握起拳头在安公公面前晃了晃。 安公公打个哆嗦,呵呵笑著闭了嘴。 杜若寧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仿佛这事和她没有半点关係。 宋悯个死东西挨了一棍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薛初融的力气也太小了吧? 到了门外,上了马车,安公公非要和他们坐在一辆车里,说这样热闹些。 其实一点也不热闹,杜关山和杜若寧都知道他是受皇命行监督之责,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没多久,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来,父女二人下了车,隨著安公公去往太和殿。 绣球砸中督公大人的消息宫里早就传遍了,一路行来,遇到的宫人都用奇奇怪怪的眼光打量杜若寧,也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为她惋惜。 杜若寧根本不在意,把身子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淡定从容。 刚走到殿门外,就听到江瀲冷清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臣不愿意,臣死都不愿意!” 第176章 保脑袋还是保贞节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6章 保脑袋还是保贞节 “你不愿意,老子还不愿意呢!”杜关山暴跳如雷,没等安公公通报,就跨过门槛衝进了大殿。 大殿里乌泱泱站满了人,有文武官员,有侍卫太监,有太子和几位皇子,还有跟太子一起过来的各家公子。 宋悯也刚被人送来,脸色苍白地坐在嘉和帝特意让人给他搬来的椅子上。 从大周开国以来,除了皇帝,能在太和殿里坐著的,他是第一人。 不过眼下这情景,就算他上去和皇帝並排坐,也註定成不了主角,被绣球砸中还试图当殿拒婚的督公大人,才是眾人注目的焦点。 杜关山衝进来,一把揪住了江瀲的领子,双目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姓江的,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別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在搞鬼,你肖想我女儿已久,早就在打她的主意,对不对?” 满殿的人都被他嚇了一跳,虽然他是国公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江瀲的地位高,可是朝中比江瀲地位高的人多了去了,谁敢这样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 別说揪领子,从他身边路过都要小心別碰到他的衣摆,碰一下能提心弔胆好几天。 不过话说回来,自个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突然要嫁给一个太监,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何况杜关山这种暴脾气。 瞧他这架势,怕是已经气昏了头,见到皇上都不拜了,一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的架势。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嘉和帝自从得知自己六个儿子没有一个抢到绣球之后,也发了好大的火,在御书房打砸了一通,才召集眾臣到太和殿议事。 等待杜关山父女到来的时间,他的脸一直阴得能拧出水,嚇得眾人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此刻,看著杜关山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的火气突然就消了一半。 他已经好久没见杜关山发火了,这个老狐狸,整天小心翼翼,生怕被他抓住把柄,而今却气到理智全无,自个將把柄往他手里递。 目无圣上,咆哮朝堂,接下来估计就要抗旨不遵了,行,且让他接著闹,闹的越大,罪过越大,最好一衝动把金鑾殿砸了,当场就能判他个斩立决。 他不是不想让他女儿嫁给太监吗,朕偏要让他女儿嫁给太监,朕就是砍他的脑袋,也要让他带著遗憾去阴曹地府。 闹吧! 接著闹吧! 嘉和帝的双手用力握住龙椅的扶手,藉以克制自己快要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盼,仿佛已经看到杜关山被推出午门斩首的画面。 而此时的江瀲,正垂眸盯著杜关山的手,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阴森气息。 这种气息不同於他以往那种漠然和冰冷,而是属於一个恶名昭著的东厂之主原本该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或许在平时,人们看到他俊美的容顏,想像不出他到底有多可怕,然而这一刻,所有看到他眼神的人,都不自觉地感到一股从肌肤渗透到骨髓的寒意。 “放手。”江瀲终於开口说话,语气却是比以往都要平淡。 站在人群中的沈决却听得心头一跳。 江瀲是那种越愤怒越平静的性子,他若冲一个人大喊大叫咬牙切齿,反倒说明內心没那么生气,他真正怒到极点时,就是话最少,声音最轻的时候。 那会儿他从熙春园离开时,自己追上去问原因,就被他轻飘飘的一个“滚”字给嚇退了,直到现在都不敢靠近他。 所以,他是真的生气了吗? 难道他真的不想娶若寧小姐? 不能够吧,按照他平时的表现,他对若寧小姐那绝对不一般的。 唉,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放手,你还有脸让老子放手,老子恨不得一把拧断你的脖子!”杜关山见自己的怒火只换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更加暴跳如雷,“老子就这一个女儿,你这阉贼居然敢打她的主意,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很好。”江瀲又是淡淡的两个字,突然出手如电,直击杜关山的面门。 杜关山即便在愤怒之中,反应仍然异常灵敏,另一只手快速接了他一掌。 殿中一片惊呼和倒吸气的声音,这两个竟然当著皇上的面就打在了一处。 儘管不太可能会伤到皇上,侍卫还是立刻出现在皇上身边,握刀严阵以待。 嘉和帝又恼怒又兴奋,纠结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宋悯坐在那里,却根本没注意这场激烈的打斗,目光从杜若寧一出现在殿门外,就再也没离开过。 杜若寧看看一旁目瞪口呆的安公公,淡定地问:“公公还通传吗,我可以进去了吗?” 安公公:“……” 你爹都跑进去跟人打架了,还有必要通传吗? “若寧小姐请。”他哈著腰將手伸向殿內,心说督主夫人果然不一般,心臟不是一般的强大。 杜若寧甚至向他道了声谢,迈步进了大殿。 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明明打得很激烈,大家也都看得很出神,她一走进来,气氛立刻就变了。 眾人的视线全都不自觉地转移到她身上,看著她一步两步三步姿態优雅步履从容地走过,仿佛不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君王,在走向她的宝座。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肃穆而立,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喊一声“跪”,估计真有朝臣要跪下三呼万岁。 嘉和帝也愣在那里,看著女孩子一步步向自己走近,有种莫名的心慌。 好在女孩子很快就在他眼前跪了下去,俯伏在地大礼参拜:“臣女杜若寧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和帝这才放鬆下来,暗想刚刚肯定是他的错觉,他没有叫女孩平身,也没理会那边还在打架的两个人,扬声问道:“杜若寧,你给此次绣球招亲的结果可还满意?” “不满意。” 杜若寧跪直了身子大声道,“陛下疼惜臣女,特许臣女绣球招亲,並下旨说只要入了场,就要遵守规矩,不管绣球最终拋给谁,双方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反悔,违者以抗旨论处,督公大人抢到我的绣球,却又扔还给了我,此举不仅是对臣女的羞辱,更是公然藐视天威,请陛下遵照旨意,砍了他的脑袋!”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若寧小姐真猛啊! 这么多人纠结了许久都没有定论的事情,她一来就搬出了圣旨,要砍了督公大人的脑袋。 嘖嘖嘖,这齣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端看督公大人这回是选择保自己的脑袋还是保自己的贞节了。 第177章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竟是他自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7章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竟是他自己 那边打斗的两人也听到杜若寧的请求,杜关山隨即收势跳开,不再和江瀲纠缠。 “陛下,我女儿说得对!”他大步走到杜若寧身边,扑通一声跪下,“臣方才一怒之下忘了陛下曾经下过旨,既然如此,请陛下快快砍了江瀲的脑袋吧,这样陛下不用再犯愁,我女儿也不用嫁给那个死太监了。” 眾人:“……” 这爹真行,脑瓜子还不如他女儿管用。 不过若寧小姐是什么意思呀,是真的想让陛下砍了江瀲,还是想以此逼迫江瀲答应? 嘉和帝也没想到,杜若寧一来就要砍江瀲的脑袋,那旨意確实是他下的,可是他当时更想不到绣球最终会掉在江瀲怀里呀! 原本是想让江瀲上场威慑其他人的,这下倒好,计划落空了还是其次,闹不好还要搭上江瀲的脑袋。 这可不行,江瀲是他最得用的人,砍了谁也不能砍了江瀲。 反正江瀲对他忠心耿耿,杜关山的女儿嫁给江瀲和嫁给皇子也没什么区別,並且还能顺便羞辱一下杜关山,倒也是两全其美。 “江瀲呀!”嘉和帝嘆了口气,招手叫江瀲近前,“要不然……” “臣愿意死!”江瀲走过来,撩衣摆直挺挺跪下,不等嘉和帝说完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臣对女人没有兴趣,陛下若非要让臣娶她,请陛下现在就砍了臣吧!” “……” 殿上又是一片寂静。 嘉和帝和眾人都十分无语。 唯有宋悯在捂著心口轻轻咳嗽。 此时此刻,他比谁都希望皇上可以言而有信,砍了江瀲的脑袋。 江瀲死了,阿寧也就死心了,绣球招亲也就不做数了。 然而嘉和帝却不这样想,面对一脸视死如归的江瀲,重重地拍了一下龙椅,厉声道:“江瀲,你休要胡闹,本来一个大喜事,非要闹得如此不愉快,让朕都下不来台吗,现在,你们谁都不许再说话,朕决定了,现在就给你和杜若寧赐婚……” “陛下!” 江瀲又要开口,嘉和帝抓过安公公怀里抱的拂尘狠狠摔了出去:“朕叫你別说话!” 拂尘咣当一声掉在江瀲面前,江瀲倒还没什么反应,把其他人都嚇得心尖一颤。 殿中更加静的落针可闻。 嘉和帝气的喘了几喘,乾脆站起来,龙目含威,面色庄重道:“朕金口玉言,不可更改,绣球既然落在了江瀲身上,江瀲便是定国公府的女婿,朕现在就为他们二人赐婚,念在若寧小姐尚未及笄,先將亲事定下,待若寧小姐及笄之后再行完婚。 另外,自曹广禄死后,司礼监掌印之职空缺多时,现命江瀲接管掌印一职,统管司礼监一切事宜,这两件事都是朕最终的决策,任何人不得有异议,若有不服者,诛九族!” 殿中寂静,只有皇帝鏗鏘有力不容置喙的声音在上空迴荡。 眾人屏著呼吸听他说完,心中再怎样震撼也不敢表现出来,齐齐刷跪在地上伏地高呼:“臣等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若寧和杜关山也趴在地上,彼此偏头对视一眼,同时眨了眨眼。 江瀲却没有谢恩,还是那样直挺挺地跪著,在一眾趴伏的人群中显得特別违和。 嘉和帝站在上方,看著他冷凝的脸色,无奈嘆了口气,手掌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生气,等人走完了再说。 江瀲也不知道看没看见,还是像冰雕一样跪著。 嘉和帝只好抬手让眾人平身。 大家谢了恩,窸窸窣窣地站起来整理衣袍,而后全都过来向江瀲道贺。 这死太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天之內,不但有了娇滴滴的未婚妻,还成了司礼监掌印。 真是气瞎人眼。 江瀲本来就一肚子火,此时耳边一声声的恭喜贺喜之声,更是让他火冒三丈,愤然冲眾人吼了一嗓子:“滚!” 大家嚇一跳,不敢惹他,为了缓解尷尬,便又转向杜关山,恭喜国公爷觅得乘龙快婿。 “滚!”杜关山的脸黑得像锅底灰,用比江瀲更大的声音骂道。 大家討了个没趣,却也不生气,心里简直快笑死了。 哎呀,这可真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名震四海的不败战神杜关山,被皇上赐了一个太监做女婿。 哈哈哈哈! 嘉和帝也是这样想的,看著杜关山气得七窍生烟,他心里別提有多痛快。 唯一遗憾的是,杜关山方才没把大殿砸了,自己没理由治他的罪。 即便这样,能气到杜关山,他也觉得好解气,要不是人多,当场就要笑出声来。 於是他便解散眾人,让大家各自回去,单独留下了江瀲和杜关山父女。 宋悯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跟在人群后面向外走,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让他痛不欲生。 筹划了这么久,阿寧最终还是要嫁给別人,而这个別人,偏偏又是江瀲。 更可气的是,江瀲那阉贼居然还敢嫌弃阿寧,寧死都不愿娶她。 好啊,那就让他快点去死好了。 好在皇上没有让他们即刻完婚,所以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杀了江瀲。 杀了江瀲! 杀了江瀲! 他愤怒地想,这次就算赌上他这些年所有的积累,也要杀了江瀲! 迈出殿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寧站在那里,还穿著拋绣球时的红色锦衣。 那个绣球,有一瞬间也曾落在他的掌心,只可惜,他没能守住,又被人抢了去。 为什么没能守住?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只能眼睁睁看著阿寧从他身边远离。 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下一次,我一定会拼命守住她的。 隨著眾人的离去,太和殿重新变得空旷。 嘉和帝从龙位上走下来,直接走到三人面前。 三个人都板著脸,没有一个有笑模样。 嘉和帝却很高兴,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假惺惺地拍了拍杜关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杜爱卿,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也看到了,朕是被架在那里,不得不做出如此决定,朕也不容易,你要体谅朕。” “臣知道了。”杜关山气哼哼道。 嘉和帝也不想问他知道什么了,又笑著劝道:“其实江瀲真的挺好的,他除了不能生孩子,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日子还很长,你以后会慢慢发现他的优点的,你家姑娘不就是看中了他其他方面的优点,才对他一往情深的吗?” 这话说的,让杜关山的脸又黑了几分,介於他是皇帝,不敢叫他滚,只能忍气吞声道:“多谢陛下给臣赐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婿,臣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快点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家夫人。”嘉和帝乐呵呵地摆手准他告退。 杜关山敷衍地拱了拱手,拉著女儿大步而去。 杜若寧自从说了要砍江瀲脑袋的话之后,就再也没出声,更没有看江瀲一眼,如今跟著父亲一起离开,也同样走的头也不回。 嘉和帝看著父女两个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女孩子翻飞的红衣,脸上笑出一堆褶子。 真是太痛快了。 简直比吃仙丹还让他心情舒畅。 “江瀲,你快彆气了,朕借著你出了一口恶气,朕给你再记一大功。” 江瀲还在地上跪著:“臣不要功劳,臣只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怎么收,你告诉朕怎么收?”嘉和帝的笑容敛起,“你是不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朕刚才说了,谁敢不服,就诛谁的九族。” 江瀲毫不畏惧:“臣天生地养,没有九族。” 嘉和帝噎了下,怒道:“没有九族,就拿你乾儿子充数!” 江瀲顿时哑了声。 嘉和帝便又笑起来:“记住了,你乾儿子的命可是跟你夫人的命掛鉤的,夫人在,儿子在,夫人没了,儿子也就没了。” 江瀲:“……” 行! 闹了半天,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竟是他自己! 第178章 想给他使美人计,瞧不起谁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8章 想给他使美人计,瞧不起谁呢 嘉和帝担心杜关山反悔,父女两个前脚刚走,他后脚便亲自写了圣旨,让安公公送去了定国公府。 “这道圣旨一下,朕就可以放心去炼丹了。”他好心情地对江瀲说道,“你如今既是司礼监掌印,又是东厂提督,还是定国公府的女婿,於公於私,相信都没人再敢跟你叫板,朕炼丹的这段时间,一切就拜託你了。” 江瀲一点升官的喜悦都没有,除了沉默,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稀里糊涂发展成这样的。 他,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皇上跟前的红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居然被一群人裹挟著定了一门亲事。 虽然人还没娶到家,可圣旨都下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的。 本来他就时常被人误会和杜家小姐不清不楚,这下好了,彻底清楚了,清楚到直接成了未婚夫妻。 真他娘的扯淡! 虽然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成的,但他敢肯定,背后绝对有人在搞鬼,那个死丫头绝对是主谋。 她可真行,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六个皇子加上一群帮手都玩不过她。 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幸福栓在一个太监身上? 看脸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一开始就是有意的接近他,不知想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源头可能还是在杜关山那里。 杜关山要做什么,什么事情竟然重要到让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来给一个太监使美人计?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堂堂东厂提督岂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人? 瞧不起谁呢?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事实究竟怎样,还要详细调查之后才能下定论。 既然要查,那就从沈决开始查起吧,他倒要看看这见钱眼开的傢伙收了死丫头多少好处,竟敢帮著她作弊。 死丫头敢联合那么多人耍他,让他当眾丟那么大的脸,並且还要丟人丟到天下皆知。 等著吧,她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的! …… 杜关山父女两个前脚到家,还没来得及把结果告诉云氏,安公公后脚就捧著圣旨赶了过来。 这下也不用他们说了,全家人跪在地上,听安公公巴拉巴拉念完圣旨,就什么都明白了。 云氏气得脸发白,恨不得衝过去把圣旨撕个稀巴烂。 该死的江瀲! 该死的皇帝! 这不是明摆著糟践她女儿吗? 这不是明摆著要让所有人都笑话她们家吗? 闹了那么大的阵仗,全京城的人都伸著脖子等著看她女儿最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女婿,结果就找了个太监,还是名声最恶臭的那一个,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定国公府的人以后还怎么出门,她女儿以后还怎么见人? “寧儿,我苦命的寧儿呀!”圣旨读完,她连恩都没谢,就抱著杜若寧放声大哭。 家里人唯恐她又昏厥,全都过去劝,安公公竟被晾在那里,手里拿著圣旨没人接。 行! 不愧是定国公府。 不愧是督主的丈人家。 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这狂妄的劲头,倒是和督主十分般配。 幸亏定国公和督主向来不合,这两人要是联合起来,还不得在京城蹚著走? 现在倒也能蹚著走,只不过各走各的,奔的不是一条道。 “各位,哎,我说各位,你们谁把圣旨接一下?”安公公拿著圣旨到处递,递了半天没递出去,无奈之下只好放在了香案上。 “走吧!”他叫上几个小太监,摆著拂尘径直离去。 几个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追上去问:“公公,这样也行啊?” “有什么不行,人家现在可是掌印大人的亲戚。”安公公拿拂尘点著几个人的小脑瓜,“回去把嘴巴管好,对谁也不许说,否则脑瓜子掉了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不说不说,我们不说。”小太监们连连点头,其中一个很是不甘心,“小的还以为这一趟能收个大红封,没想到国公府这么抠,一个铜板都没赏。” “红封?没把你打出去就不错了。”安公公板著脸嚇唬他,心里却想,国公府確实挺抠的,连口水都没让喝。 算了,看到是督主娘子家的份上,不跟他们计较了。 云氏抱著杜若寧哭了一阵子,晕倒是没晕,又开始找杜关山算帐。 “我就知道你信不过,走时还让我安心,安心,我都想问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好歹是个国公爷,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被毁掉终身幸福吗?” “我是国公爷不假,可人家是万岁爷呀!”杜关山一脸无辜道,“我该爭取的都爭取了,还和江瀲在金鑾殿上打了一架,江瀲自个也是不同意的,他寧愿被砍头都不愿意娶寧儿,是皇上非逼著我们答应,不答应就要诛九族,你说怎么办?” “他敢,我不信他真敢为了一门亲事诛人家九族。”云氏恨恨道,“他是皇帝,又不是媒婆,一天到晚保媒拉縴的算怎么回事?” “嘘嘘嘘,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少说两句吧,安公公还在呢!”杜关山忙制止她,回头一看,“咦,安公公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管他呢,他爱走不走!”云氏气冲冲道,突然愣了下,“你方才说什么,那个死江瀲,他居然死都不愿意娶寧儿,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寧儿哪点配不上他,他是不是瞎?” 杜关山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究竟是想让他娶呀,还是不想让他娶呀?” “我当然不想。”云氏道,“但我不想归我不想,他不能不愿意,我寧儿这么好,他没资格嫌弃。” “可不是吗,他一个阉人,凭什么嫌弃我们寧儿?”杜老夫人本来也是愁眉不展,这会儿也不干了,帮著云氏声討江瀲。 杜关山:“……” 女人们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她们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杜若寧也是哭笑不得,扶著云氏和老夫人起身道:“祖母,阿娘,咱们还是先回后院再说吧!” “说什么,圣旨都下了,再说还能怎样?”云氏哽咽著,到底还是在杜若寧的搀扶下回了后院。 杜关山命大管事带人把香案撤去,自己拿上圣旨,带著三个儿子也去了后院。 到了后院云氏房里,屏退了下人,一家人关上门好好说话。 杜若寧这才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给云氏。 “皇上忌惮阿爹,总想拿我的亲事做文章,想让我嫁给皇子,以此来挟制阿爹,因此,只要我不嫁给皇子,嫁给其他任何人家皇上都不能放心,说不定还会將和我联姻的人家也列为剷除对象。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既可以避免嫁给皇子,又能让皇上完全放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和一个皇上信任的人定亲,才能另图后谋。 我现在尚未及笄,就算及笄之后,也不能立刻就嫁,前后拖一拖,两三年就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咱们总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阿娘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是啊是啊,寧儿说得对,两三年的时间什么事干不成,就算造反也够用了。”杜关山大大咧咧地接了一句。 杜老夫人嚇一跳,抬手给了他一拐杖:“你又在胡说什么,多大的人了,没个稳重样,不要命了是不是?” 刚打完这个,云氏便又接著道:“造反就造反,反正不能让寧儿嫁给那个死太监,实在不行,你找些人偷偷將他暗杀了吧,这样一了百了。” 杜老夫人:“……” 行,这两个可真是她的好儿子好儿媳,夫唱妇隨,夫妻同心,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杀人造反都能干得出来。 江瀲那小子,竟敢嫌弃寧儿,实在可恶至极,杀了就杀了吧! 第179章 我心里只有公主一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79章 我心里只有公主一人 江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定国公府全体判了死刑,窝著一肚子火和司礼监眾人见过面,把事务安排好之后,便打算离宫回府。 此时天近黄昏,宫道上安安静静,將落的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走起路来十分滑稽。 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自嘲一笑,再滑稽也没有他本人滑稽,太监娶媳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望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知道他不高兴,低著头不敢看他,连呼吸都儘量放低,生怕惹他心烦。 乾爹今天真的好嚇人,偏偏还叫他赶上了。 都怪望春和望秋两个不爭气的,挑水挑的,一个崴了脚,一个扭了腰,还剩个望冬倒是全须全尾,却总是木著脸,乾爹都不乐意带他。 唉! 早知道他就不告望秋的黑状了,要是望秋的腰好好的,今个儿跟来的肯定是望秋,望秋心眼多,又不怕乾爹,没准儿还能想法子逗乾爹开开心。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著走到了宫门口。 江瀲的轿子停在门外,几个轿夫靠著轿子说话,见他出来,忙上前迎接,问了好,伺候他上轿,抬起轿子向督公府而去。 轿子晃晃悠悠,江瀲的心也跟著晃晃悠悠,总也落不到实处。 到了朱雀大街,又是一番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景色,四周的喧囂夹杂著酒香、肉香、脂粉香从轿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就在这条街上,他被人扔过鸡蛋,也被人吐过口水,更不知道有多少回被人当街行刺,隨著这几年他权势越来越大,这些行为已经越来越少,去年一年,不过就遇到了一拨行刺的。 对,还遇到过一个拦著轿子问他要狗的。 那时的他,当真认为那个傻小姐是单纯地想要他的狗。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想要的不是狗,是人。 “望夏!”他烦躁地掀起轿帘,“出城,去书院。” “好的乾爹。”望夏看了看將黑的天色,却没有片刻迟疑,立即吩咐轿夫出城。 江瀲心里稍觉好受,难得夸了望夏一句:“还是你最好,不像那两个死东西。” 那两个死东西整天像黑老鴰一样,聒噪死了。 望夏正提心弔胆,突然得了夸奖,顿时喜笑顏开,浑身充满了力量。 先前他都没心思感受这春天的黄昏,此刻才发觉晚风吹到脸上是如此的舒服愜意。 轿子出了城,行走在夜幕笼罩的田野,虽然离夏天还很远,已经隱约能听到小虫子的鸣叫,还有归鸟振翅掠过天空的声音。 江瀲心里的烦躁正渐渐消散,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个下雪的冬夜,他和沈决在这条路上等杜若寧…… 烦烦烦,烦死了,怎么哪哪都有她? 他双手捧著脸用力搓了几下,试图赶走了那些柳絮一样乱飘的思绪。 然而並不能,那些思绪越赶越多,纷纷扰扰地將他包围起来。 君子赛,藏书阁,雪中飞扬的红衣,雨中盛开的桃花…… 他猛地意识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竟然和一个女孩子有过这么多的交集,频繁程度远远超过他过去十年间和所有女人的交集。 好可怕,怎么会这样? 轿子停在书院门口,他迫不及待地下了轿,直奔效古先生的书房而去。 他撞开门,双眼直直盯著正在灯下批改学生课业的效古先生,没头没脑地喊道:“我说过的,我心里只有公主。” 效古先生嚇一跳,放下手中的笔,就著灯光將他打量了几眼,而后缓缓道:“可是你却和別人定了亲。” 江瀲紧绷的身体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鬆软下来,他甩上门,进了屋,自己走到几案前席地而坐。 “酒呢,给我拿酒来。” 效古先生离开书案,端著烛台走过来,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问:“怎么,定了一门好亲事,要来我这里喝酒庆祝吗?” “庆祝个屁,拿酒来!”江瀲对他怒目而视,把案子拍得啪啪响。 效古先生放下烛台,果然去墙角的书柜里摸出了两坛酒,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在地下埋了十年的春风醉,你可悠著点喝。” 江瀲猛地坐直了身子:“春风醉?咱俩一起埋的?” “是啊,长寧最喜欢喝的春风醉,咱们一起埋在书院的大松树下,说什么时候给长寧报了仇,再挖出来一醉方休。”效古先生撩衣袍在他对面坐下,“我听说你定亲的消息,知道你肯定会来,特意挖了两坛出来给你喝。” 江瀲默然一刻,抱过一坛酒,拍开上面的泥封,揭开酒盖。 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他闭上眼睛轻嗅,而后举起来喝了一口。 淡雅绵柔又略带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一滴泪悄然从他眼角滑落。 “先生,我心里,真的只有公主一人呀!”他哽咽著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长寧也知道。”效古先生启开另一坛酒,也喝了一大口,咂著嘴道,“只是定亲而已,没关係的,那孩子现在还小,拖一拖,咱们的事情就成了。” “可我不想这样。”江瀲的情绪突然失控,放下酒罈,隔著几案將效古先生抱住,埋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我不想这样,这样公主会不高兴的。” “傻孩子,不会的,公主才没那么小气,她知道你的心。” 效古先生轻拍他柔声安抚,自己的眼泪却也掉下来,“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试探试探杜关山吗,现在他成了你的岳父,你就是一天去他家八百遍,也不会被皇帝怀疑,多好的机会呀!” “机会再好,我也不想和別人定亲。”江瀲说道。 效古先生道:“没准人家也只是为了不嫁给皇子,临时拿你挡一挡,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抢手。” “……”江瀲顿时哭不出来了,一把推开效古先生,抱起酒罈喝了一口。 倘若只是为了拿他挡刀,就把他当猴耍,那就更加可恶了! 他不再难过,红著眼睛喝乾了那坛酒,起身告辞而去。 望夏守在院子里,见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忙上前搀扶:“乾爹,您喝醉了,咱们现在是回家吗?” “不回家,回东厂。”江瀲醉眼朦朧地吩咐道,“把十大酷刑给我准备好,请沈指挥使去东厂喝杯茶!” 第180章 督公大人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0章 督公大人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沈决被东厂番子找到时,正在赌桌上一掷千金。 今天他手气特別顺,上桌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几百两银子进帐,混跡在赌场的姑娘们全都跑过来给他捏肩捶背,端茶餵水,哄到了不少赏钱。 沈决从来都没有这么爽过,爽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 要不是捏肩的胖姑娘手太重把他捏疼了,他真以为是在做梦。 “今儿个真是邪了门了,手气怎么这么好?”他自个嘀咕道,“赌场得意,情场失意,莫非爷的感情要有什么波折了?” 话音刚落,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给他献殷勤的姑娘们一眨眼的功夫全跑了。 “哎,跑什么,接著捏呀!” 沈决边喊边转过身,想看看姑娘们干什么去,没成想一回头就对上瞭望冬面无表情的脸。 “哎呦,嚇我一跳,你怎么来了?”沈决跳起来,看看望冬,又看看他身边一群褐衣弯刀的番子,“怎么,有任务啊,要抓谁,我帮你呀,你乾爹好勤劳,大喜的日子还不忘办案……哎哎哎,你干嘛,你抓我干嘛?” “奉督主之命,请沈指挥使去东厂喝茶。”望冬木著脸,掏出镣銬就要给他戴上。 沈决大惊,拼命挣扎:“喝茶就喝茶,动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放手,放手,望冬你別以为我打不过你……” 望冬不为所动,略微一使眼色,旁边立刻上来三四个番子,將沈决牢牢制住。 赌场里所有人都嚇得大气不敢喘。 天老爷,督公大人一当上司礼监掌印,东厂就越发的囂张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敢上镣銬。 沈指挥使这是犯了什么罪呀,他不是督公大人的男宠吗,上回在包子铺督公大人亲自带人把他抢走的。 怎么,这么快就失宠了吗? 嘖嘖嘖! 沈决在人们异样的目光注视下,屈辱地被戴上镣銬拖走了。 还好望冬带来的是辆马车,而不是囚车,否则他真是肺都要气炸了。 “冬啊,冬,好冬冬,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乾爹又发哪门子神经,我这没招谁没惹谁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马车一路疾驰,沈决扒著帘子一连声地叫望冬。 望冬骑在马上,目视前方,一声不吭,要不是马还在动,他都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了。 沈决气得直翻白眼:“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死脑筋的人,整个一个大木瓜!” 望冬充耳不闻,到了东厂,指挥著马车停在刑房门外,將沈决拖下来,拉进刑房,摁在审讯椅上捆绑结实,才出去向江瀲稟报。 江瀲在议事厅的软榻上小睡了一觉,酒意消了大半,听到望冬说人已经带来,便叫上望春去往刑房。 望春和望秋先前一直沉浸在乾爹升职定亲的双重喜悦中,还特意准备了乾爹最爱吃的涮锅子,打算等他回来好好庆祝一番。 谁成想等来的却是满身酒气,目露杀机的乾爹。 问望夏怎么回事,望夏什么也不说,表情很是傲慢,一副很看不起他们两个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乾爹居然派望冬去捉拿沈指挥使。 也不知道沈指挥使这回捅了什么篓子。 到了刑房,老远就听到沈决在里面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督公大人,掌印大人,江大人,江瀲,姓江的,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喊得这么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喊了好多人。 江瀲黑著脸迈步而入,撩衣袍在他对面的虎皮椅上坐下:“喊这么大声,沈指挥使想必口乾了吧,望春,上茶!” 望春愣了下,想问一句上哪种茶,话到嘴边又及时打住。 人都捆成这样了,自然是那种茶。 当下忙应声是,走向墙边放著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大台子前。 沈决这会儿也不喊了,盯著江瀲阴沉沉的脸,怯怯道:“怎么了嘛,到底怎么了嘛,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大家都是自己人,犯不著这样吧?” 江瀲根本不理他,只拿冰刀子一样的目光与他对视。 沈决被他看得心虚,拼命眨眼睛装无辜:“我到底哪里惹著你了,你倒是说话呀?” 这时,望春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弯下腰,將托盘上的几杯水给他看:“沈大人,你喜欢哪种口味的,挑一杯,小的餵你。” 沈决往托盘上瞅了一眼,脸色大变。 北镇抚司也是有各种刑罚的,他自己做为锦衣卫的头头,自然对这些玩意门儿清。 红的是鹤顶红,绿的毒蛇胆,银色的是水银,无色无味的是神仙水。 神仙水是一种毒草汁,喝下去之后会大笑不止,直到笑死为止。 “春儿啊,春儿,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居然用这么歹毒的东西来招待我吗?” “对不住了沈大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望春笑呵呵道,“小的知道这几样都是极好的东西,沈大人一时难以抉择,不如咱挨个都尝尝,看看我们东厂的味道和你们北镇抚司的味道哪个更正宗,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一样都不尝。”沈决拼命摇头大喊,“姓江的,你好狠的心,行,你也別折腾我了,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江瀲终於摆了摆手,示意望春先退下。 望春颇为遗憾:“沈指挥使你怎么这么不经问,我这还没开始呢!” 沈决:“……” 行,你小子给我等著。 望春退下,江瀲慢慢坐直了身子,盯著沈决的眼睛问:“是谁让你把绣球踢咱家怀里的?” “若寧小姐。”沈决老实回答。 江瀲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倒是望春在旁边愣了愣,继而偷偷笑起来。 原来绣球是若寧小姐故意拋给乾爹的,看来她对乾爹果然不一般。 “若寧小姐给了你多少钱?”江瀲又问。 沈决忙摇头:“没,没给钱,是我自愿的,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江瀲重新靠回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望春,给沈大人剔剔指甲。” “好咧!”望春应声,乐顛顛地拿来一根又长又尖的竹籤子,抓住沈决的手就要往他指甲里面扎。 “別別別,我说我说。”沈决大喊,“两千两,若寧小姐许了我两千两,说事成之后再给我,所以我还没拿到手。” “两千两你就把咱家卖了?”江瀲咬牙道,“我俩的情分,就值两千两?” 两千两不少了,够寻常人家花销半辈子了,沈决心里想著,嘴上却说:“不是,那钱吧,它就是个意思,我是真心希望你们有情人终成……” “望春,磨蹭什么呢?”江瀲厉声道。 望春忙又重新抓住沈决的手:“沈大人,別动,別动,越动越疼……” “我说,我说,我全说。”沈决彻底放弃抵抗,对江瀲气急败坏道,“听好了,下面的话是若寧小姐让我告诉你的,她早就料到你会欺负我,她说……” 沈决清了清嗓子,学著杜若寧的声音说道:“江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冤有头债有主,你用不著拿別人撒气,有本事就来找我,我隨时奉陪!” 他把杜若寧的声音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可惜这会儿没人欣赏他高超的模仿能力,望春甚至还倒吸了几口凉气。 天老爷! 望春偷眼打量江瀲,心说若寧小姐居然用这种语气跟乾爹叫板,乾爹这回肯定要气死了。 江瀲的脸色很平静,仿佛夏日午后无风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可是望春和沈决都知道,这恰恰是他最生气的表现,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此时定然在酝酿著一场大风暴。 若寧小姐危矣! 而此时的杜若寧,刚吃过晚饭回到怡然居,懒洋洋地坐在梳妆檯前,由著茴香给她拆头髮。 这一天过得又累又漫长,现在她只想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茴香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帮她摘下头上的簪子步摇珠花,而后將头髮全都散开,拿梳子一缕一缕地梳顺。 “小姐。”小丫头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嫁给督公大人,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第181章 妹夫和大舅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1章 妹夫和大舅哥 杜若寧被她问得一怔,没有立刻回答,望著镜子里的自己出了半天神,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也说不好,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好的结果。” 目前是什么情况?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结果? 茴香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所以,小姐这样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呢? 小姐说是最好的结果,既然是最好,那应该就是幸福的吧? 她还想进一步再证实一下,藿香却在这时走了进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让小姐快点去沐浴。 茴香便没有再问,和藿香一起去伺候小姐沐浴。 不管怎么样,督公大人长得还是很好看的。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沐浴过后,杜若寧扑到床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云氏在父女两个轮番劝说下,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心里总归不痛快,夜里也没睡踏实,起来后见杜若寧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不禁嘆气。 这孩子的心可真大,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明白嫁人是怎么回事,更加没明白太监是什么意思? 当娘的都愁成这样了,她却还要去上学,说自己已经落了好多天的课,不能再荒废下去。 云氏很想问问她,就不怕去了书院被同学们嘲笑吗? 转念一想,问也是白问,她要是怕,就不会这么干了。 这孩子真是跟她爹一模一样,从来都不在乎外界对自己的看法,活得那叫一个隨心所欲。 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再多都没什么意义,既然她自己看得开,就让她接著去上学吧! 总不能因为定了一门糟糕的亲事,就一辈子不出门了吧? 何况寧儿也没打算真嫁,只是想拿江瀲做个挡箭牌而已。 云氏自我安慰了一番,便不再纠结,吩咐下人给小姐准备东西,又叮嘱杜若尘和杜若衡好好照顾妹妹,谁要是敢拿妹妹的亲事开玩笑,先打一顿再说。 杜若飞中了武状元,又有军功在身,点榜当日嘉和帝急著炼丹匆忙离去,太子和兵部尚书商议之后,授予他武威將军之职,命其暂去京西营操练兵马。 有了官身,自然不用再去书院,这两天便要动身前往京西营赴任。 兄妹三个仍然像先前一样,带著侍卫僕从招摇过市向书院而去,所过之处民眾们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拋绣球的时候很多人都跑去熙春园看热闹,等著看绣球会被哪个幸运儿抢到,结果伸著脖子等了许久,最先出来的竟是督公大人。 督公大人冷著脸,周身都充满了杀气,看到乌泱泱的人群,停下脚步骂了一声“滚”,嚇得大家心肝直颤,呼啦一下全跑了。 跑了之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敢乱打听,直到下午各家公子从宫里出来,才有消息传出,原来督公大人自己便是那个幸运儿。 民眾们全疯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该替若寧小姐感到悲哀。 也有一部分早就看这两个有猫腻的民眾怀疑他们是故意的,因为皇上要为若寧小姐和五皇子赐婚,两人迫不得已才想出这招。 可若果真如此,督公大人为什么还气成那样? 嗯,肯定是为了做给皇上看的,內心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这个话题带给人们的震撼实在太大,儘管过了一夜,热度丝毫未减,因此当杜若寧的马车一出现在街上,所有人都恨不得跑过去扒开她的车帘看一看,看看她本人到底是欢喜的还是难过的。 不管是怎样的,嫁给一个太监总归不那么光彩吧,她居然第二天就出门去上学,该说她心大还是求知若渴? 人们跟著马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虽然不敢大声,总有一两声会传进轿子。 茴香嘟著嘴一脸不高兴地抱怨:“这些人怎么这么閒,全都跟长舌妇似的,难道他们就没有事情要做吗?” 杜若寧倒是淡定,甚至將车帘挑开一个缝隙往外看:“气什么,有人谈论说明你家小姐我名声大,名声大是好事,別人为了出名还要各种造势,我这不费吹灰之力的,天天都站在风口浪尖上,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嫁给太监有什么好眼红的,谁会眼红太监呀?茴香心里暗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藿香瞪了她一眼:“小姐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你少在这里杞人忧天,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茴香挨了训,嘟著嘴不再说话,感觉藿香现在和小姐越来越像了,总是一副看透万物,胸有成竹的模样。 对於小姐要嫁给太监的事,她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正想著,外面突然安静下来,茴香刚要瞧瞧是怎么回事,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喊道:“督公出行,閒人避让。” 亲娘哎,怎么又撞上了? 茴香大吃一惊,忙掀开自己这一侧的车帘往外看,就见民眾们正如水般向两旁退开,无声而又迅速。 被腾空的街道上,一台精致华美的轿子在一群褐衣弯刀的东厂番子护卫下缓缓而来,四月的风吹动翠绿锦缎绣粉红芍药的轿帘,露出半张白壁无暇的俊美面容。 一瞬间,茴香仿佛回到了去年秋天小姐入学的第一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情景,督公大人坐著轿子从对面走来,挡住了小姐的去路,从此便拉开了两人纠缠不清的序幕。 如今又是这样的狭路相逢,两人却成了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 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民眾们大约也是和茴香一样的想法,全都在街道两旁静默著,想看看这对未婚夫妻定亲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会打招呼吗? 会怎么称呼对方? 是微笑是羞涩还是怒目而视? 他们真的中意这门亲事吗? 马车和轿子同时停下,和去年的情景一样,两方人马相互对峙,谁也不让谁。 望春的心境却和去年完全不同,看著对面那辆已经十分熟悉的马车,真想跑过去掀开车帘叫一声乾娘。 可惜他不敢,他怕这一刻叫完,下一刻脑袋就要搬家。 “乾爹,怎么办?”他哈著腰凑近轿子小声问。 “等。”里面扔出来一个字。 等啊? 为什么要等? 望春心想,咱们作为男方,不该主动一点去打个招呼然后让人家小姐先过去吗? 去年都知道要礼让女眷,怎么今年就不知道了? 好吧,他说等就等吧,谁让他是爹呢! 那一边,杜若尘也在隔著车窗小声问杜若寧:“妹妹,怎么办?” 杜若寧想了想道:“让三哥哥过来。” 杜若尘愣了下,忙叫了杜若衡过来。 “什么事呀妹妹?”杜若衡啃著刚在街边买来的烤白薯问道。 杜若寧微微掀起车帘,对他小声交代了几句。 杜若衡听著听著扑哧一下乐了,点点头,策马向江瀲的轿子走过去,一手挽著韁绳,一手握著烤白薯,大声道:“妹夫,见了大舅哥都不出来打个招呼吗?” 周遭的空气有几息的凝固,片刻后,民眾们全都绷不住笑出声来。 望春:“……” 若寧小姐的哥哥真是个人才呀! 第182章 他心里不会有別的女人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2章 他心里不会有別的女人吧? 这一声妹夫喊出来,江瀲在轿子里差点没气吐血。 东厂番子们本来气势挺足的,面对从天而降的大舅哥,顿时像破了口的水囊,一泄到底,连刀都拔不动了。 杜若衡的气势倒是很足,別看只有十五岁,可人家块头大呀,穿锦衣,跨骏马,手握烤白薯,往路中间那么一挡,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望春忍著笑向江瀲请示:“乾爹,这回怎么办?” 江瀲没说话,冷著脸下了轿,负手站定在杜若衡的马前,正要开口呵斥,杜若衡抢在他前面喊了句:“我妹夫果然模样生得好,行吧,就冲你这张脸,这个妹夫我认了。” “哈哈哈哈……”围观群眾中不知是谁没憋住,大笑出声,被东厂番子拿刀一指,又戛然而止。 江瀲的火气腾腾地往上冒,面对一个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半大孩子,又实在下不去手,咬了咬牙,沉声道:“把你妹妹叫出来,咱家有话问她。” “给个见面礼。”杜若衡笑嘻嘻地向他伸出手,“给个见面礼就让你见。” 江瀲:“……” 定国公府是祖传的厚脸皮吗,怎么他们兄妹一个比一个脸皮厚? 眼看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速战速决,他只好压著火,一把拽下望春腰间的钱袋,扬手拋给了杜若衡。 杜若衡扔了烤白薯,伸手接过钱袋,放在手心里託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妹夫且先等著,我去叫我妹妹。” 说罢调转马头走回去,把钱袋扔给自己这边的侍卫:“姑爷赏你们的,拿去喝酒吧!” 一个侍卫伸手接住,抱拳大喊:“谢姑爷赏!” 其他侍卫也跟著大喊:“谢姑爷赏!” 声音整齐又响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民眾们看得津津有味,脸上都乐开了花,就好像这赏钱他们也有份似的。 唯独望春的脸苦巴巴地皱成一团,那钱明明是他的,乾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了別人。 好气哦! 回头能不能补给他呀? 有心想问一声,看看乾爹快要结冰的脸,还是算了吧,別回头钱没要到再挨顿打。 江瀲何止脸上结冰,满口白牙都快麿碎了。 又是妹夫又是大舅哥又是姑爷的,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定国公女婿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不用说,肯定又是那死丫头的主意,除了她没人能想出这损招。 终於,侍卫们的喊声停止,马车的车帘撩起,杜若寧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裊裊婷婷地下了车。 人们全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著她莲步轻盈向江瀲那边走去。 江瀲自个也突然紧张起来,不自觉攥起了拳头,隨著杜若寧越走越近,他的手心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杜若寧来到他面前,站定,鬆开两个丫头,双手叠在腰间对他福身行礼。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望春也顾不上再心疼他的钱,和大家一起竖起耳朵,等著听若寧小姐叫出那声“督公大人”。 然而並没有,杜若寧行完礼,直起身,面色平静地直视江瀲的眼睛:“恭喜掌印大人高升。” 什么鬼? 望春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若寧小姐既没有叫督公大人,也没有笑得弯起眼睛,仿佛一夜之间和乾爹成了陌生人,变得礼貌而疏离。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她主动要把绣球给乾爹的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乾爹强抢民女似的? 望春心里堵得慌,鬱闷地看向江瀲。 江瀲的面色比杜若寧还要平静,负手淡淡道:“若寧小姐只恭喜咱家高升,不恭喜咱家定亲吗?” “掌印不喜,叫我如何恭喜?”杜若寧反问。 江瀲眼角抽动了一下:“既知我不喜,为何要算计?” “我以为你是欢喜的,可是我错了。”杜若寧向他曲身一拜,“对不住掌印了。” 一声声掌印叫得江瀲心头火起,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那张平静如水的小脸拉到自己眼前:“木已成舟才来道歉,晚了!” “不晚,还没成,现在充其量只是砍了棵树。”杜若寧伸出细白的手指去掰他的手,“掌印轻点,別弄坏了我的胭脂。” “你!”江瀲像被烫到似的,快速將手收回,却因著她的提醒,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红艷艷的小嘴上,只一眼,又將视线挪开。 “掌印且放心,即便定了亲,我也不会嫁给你的。”杜若寧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郑重承诺,紧接著又补了一句,“我说话算数。” “……”江瀲彻底说不出话了。 杜若寧便又对他拜了一拜,转身往回走。 “哥哥,调头,改道。” 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无比清晰地传入江瀲耳中。 江瀲站在那里,看著那抹娇俏的粉红钻进车里,车帘隨即放下,將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他的心头仿佛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引起一点小小的刺痛。 马车果然调转了方向,往另一条岔道走去。 啊?这就走啦? 民眾们都有点摸不著头脑,他们一直竖著耳朵听,却根本没听到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两人站得很近,举止亲昵,督公大人摸了若寧小姐的脸,若寧小姐也摸了督公大人的手。 可是既然这么亲昵,督公大人为什么都不给人家若寧小姐让个道呢? 好奇怪哦! “乾爹,咱们也走吧!”望春轻声唤道。 江瀲回过神,一言不发地甩了甩袍袖,转身进了轿子。 “起轿。” 隨著望春一声令下,轿夫们將轿子稳稳抬起,番子们也都打起精神,重新出发。 然而不知怎的,却再也走不出先前那种气势。 唉! 望春无声地嘆了口气,若寧小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定完亲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这种行为,和那种始乱终弃撩完就跑的臭男人有什么区別? 鄙视她,哼! 被鄙视的若寧小姐坐在车里,长出了一口气,想想江瀲方才恼怒又哑口无言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看来这招挺管用,那臭小子都被她绕晕了。 见惯了她一脸討好地叫督公大人,突然看到这样的她,肯定特別不適应吧? 这会儿是不是正坐在轿子里生闷气? 该!谁叫他敢扔她的绣球。 不过话说回来,江瀲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寧愿掉脑袋也不愿和她定亲? 他心里不会有別的女人吧? 不可能,他不是声称对女人没兴趣吗? 难道他感兴趣的是男人? 谁呀? 不会是沈决吧? 对对对,有可能真是沈决,她依稀好像听別人说起过。 可是如果真是沈决,为什么沈决还愿意冒著被江瀲责罚的风险帮助她? 难道是沈决对江瀲没意思,所以巴不得他和別人定亲? 嗯,肯定是这样的,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沈决。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江瀲好可怜,不但少了块肉,还喜欢上男人,並且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单相思。 唉! 可怜的孩子。 要不然以后对他好一点,不气他了? 第183章 盘算著怎么扳回一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3章 盘算著怎么扳回一局 杜若寧胡思乱想了一路,到了书院,所过之处接收到的全是异样的目光。 东院的女孩子们已经好些天没看到她,谁也没想到再见她的时候,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督公大人的未婚妻。 有心想和以前一样围著她详细询问一番,却又慑於督公大人的恶名,迟疑著不敢上前。 虽然督公大人没在场,但只要跟他有关的人和事,都让人感到害怕。 只有陆嫣然和阳春雪不怕,两人迫不及待地把杜若寧拉到没人处,好奇又同情地问了她一大堆问题。 “杜若寧,你真的要嫁给督公大人吗?”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定亲的吗?” “你真的愿意为了他的脸接受他的残缺吗?” “听说那种身体有残缺的男人会用很多別的手段对付女人,你不害怕吗?” 两人越问越离谱,越问越赤裸,把杜若寧都问懵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大家闺秀该討论的东西吗?” “怕什么,又没別人。”陆嫣然道,“我跟你说,我知道的多著呢,我嫂子嫁过来时陪送的那种画册子我都看过!” “什么画册子,我也想看。”阳春雪好奇地问。 陆嫣然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阳春雪顿时涨红了脸,一把推开她:“去去去,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陆嫣然哈哈大笑,和那天在东厂痛哭流涕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父亲安然无恙地回了家,她也就重新有了靠山,不会再像风雨中的雏雁孤苦无依。 “杜若寧,虽然我知道督公大人不能生孩子,但只要是你心甘情愿嫁给他,我一样会祝福你们的。” 陆嫣然笑闹过后,拉著杜若寧的手认真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和督公大人向我伸出援手,还有阳春雪,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幸福。” 这傻姑娘。 杜若寧心情复杂地反握住她的手:“你先別忙著谢我们,万一我们是出於別的原因才……”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我父亲现在回家了。”陆嫣然打断她,“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我去求你们,让督公大人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放了我父亲,然后我父亲就回家了,这就够了。” 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越是这么说,杜若寧的心情越复杂,复杂到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清澈的眼睛。 其实在陆朝宗的事情上,她並没有帮上什么忙,反倒是江瀲,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又把陆朝宗放了。 但不管为什么,绝对不会因为她是陆嫣然的好朋友。 她的面子在江瀲那里还没那么好使。 算了,管他呢,至少陆嫣然这一刻是开心的。她自欺欺人地想。 下午放学后,杜若寧照例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门前的桃花已经全部凋落,连一个残存的花瓣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树茂盛的绿叶,和隱在其中黄豆大小的幼果。 藏书阁里,也没有了薛初融瘦弱的身影,那个有著羞涩笑容时常在她面前摔跤的少年,如今已经是翰林院修撰,別看品级不太高,却素有“储相”之名,是將来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 杜若寧在每个书架前都站了站,却无心去翻阅任何一本书,她的目光看向最角落的书柜顶层,那本教做胭脂的书仍然没有人还回来。 可见是被人“毁尸灭跡”了。 她不禁又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用那本书传递消息的人,会是江瀲和玉先生吗? 江瀲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呢? 江瀲做事太严密,先前她虽然有让贺之舟去调查,能查到的东西却十分有限,现在她自己成了江瀲的未婚妻,时不时去督公府走一趟,应该没人怀疑吧? 根据她去过的那几次来看,督公府里肯定有许多秘密,但愿她能借著未婚妻的身份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尤其是她想去没去成的犬舍,她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些狗是不是真的每天在用人肉餵养? 反正人脑子不是真的,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就吃出来了,亏江瀲和望春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在她面前演戏。 当她是傻子吗? 哼! 想到江瀲,思绪便倏忽一下飘远了。 江瀲此刻在做什么?气消了没有?有没有反应过来她在唬他? 没反应过来还好,反应过来的话,肯定会气得更厉害吗,可別又在回去的路上堵她。 唉!她可得好好想想,万一真被堵了,该怎么矇混过关。 要是贺之舟在就好了,还能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贺之舟前些天打听到三清观刺杀江瀲的凶手的蛛丝马跡,如今正在外地秘密追查,估摸著再有几天就该回来了。 江瀲根本不知道她在时刻惦记著给他报仇,居然还敢给她甩脸子,真是太可恶了。 “臭小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你知不知道?”杜若寧喃喃自语,隨手抽了一本书,把它当作江瀲的脑袋,用力拍了几巴掌,“等著吧,总有一天我非好好修理你一顿不可!” 正在勤政殿和太子一起批奏摺的江瀲,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在对面的太子立刻也跟著放下笔,关切道:“厂臣批了一天的摺子,想必累了吧,眼看天色將晚,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接著批。” 嘉和帝今日早朝安排好一应事宜后,便带著几个儿子的血和虚空道长一起闭关炼丹去了,把批阅奏摺的事交给江瀲和太子共同完成,並再三强调,遇事不决时,以江瀲的意见为主。 皇上信任江瀲胜过信任自己的儿子,著实让很多朝臣心有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江瀲大权在握,呼风唤雨。 太子自从上次科举舞弊案被江瀲放了一马之后,在江瀲面前很是恭敬,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舅舅。 没办法,自己的把柄在江瀲手里抓著,弄不死他,便要暂时屈服於他。 好在江瀲对他似乎没什么索求,还是如同以往那样不冷不热,甚至偶尔会提醒他,小心某个皇子有不臣之心。 太子想著,江瀲或许是知道父皇被丹药毁掉了身体,担心父皇死后没了靠山,所以才有意向他示好。 毕竟江瀲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太监,司礼监掌印对他来说已经是顶了天的高位,所以,他终究还是得依附皇帝,才能显出自己的价值。 陆朝宗可不这么认为,不过他眼下也看不透江瀲到底想干什么,只能让太子先和江瀲虚与委蛇,以不变应万变。 江瀲表面上对太子也很尊敬,太子说让他去歇息,他便听从吩咐,让安公公將奏摺分类收起上锁,待明日再接著处理。 和太子告別走出大殿,日头已经隱没在宫墙之外,他活动著肩膀,在落日余暉和晚风中快步向宫门而去。 这个时辰,如果走得快一点,应该能在路上碰到那个死丫头吧? 早在午休时他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又上了杜若寧的当,接下来的一下午都在盘算著怎么扳回一局。 但愿等会能堵到她,不然他今晚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著。 太气人了,真的是! 第184章 找未婚夫预支点脂粉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4章 找未婚夫预支点脂粉钱 天黑之前,杜若寧从藏书阁离开,坐著马车回城,顺道去陈记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 陈三省告诉她,西城和北城开分號的铺面都看好了,让她有空过去瞧一眼把把关,要是她觉得没问题,这几天就能签租约。 杜若寧答应下来,问了铺面具体的位置,打算明日散学后去瞧。 陈三省又將各地传送回来的消息一一向她稟报,说她要找的那几个孩子,暂时还没有消息。 陈三省说的那几个孩子,实际上就是杜若寧的弟弟李鈺,为了便於查访,她根据印象中弟弟的样子画了几张画像,考虑到长大之后的弟弟面容会有变化,便结合皇兄十几岁时的样子,以父皇母后的面貌神態,画得各不相同。 陈三省误以为她要找的是几个人,她和贺之舟都觉得这样將错就错也挺好,便没有加以更正。 其实没有消息也很正常,师父找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怎么可能一下子被她的人找到。 杜若寧对此並不气馁,只吩咐陈三省接著找。 陈三省领命,却又略显为难地说,连开分號带找人,费用方面有些吃紧。 被他这么一提醒,杜若寧倒是想起来,这些天忙忙乱乱的,她都把宝藏的事给忘了。 她决定等会儿回去就让父亲把父皇的锦囊拿出来,看那个宝藏到底埋在哪里,然后再找个合適的机会去挖挖看。 但挖宝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出来的,眼下急需的钱还得想办法从別处弄。 父亲倒是说过需要钱儘管向他开口,可家里的开支向来由母亲掌管,父亲一下子拿走太多,难免引起母亲怀疑。 母亲这两日正在因为定亲的事和父亲慪气,为了避免火上浇油,她还是想想別的办法吧! 想个什么办法呢? 要不先找谁借一借? 她在心里把自己认识的人筛了一遍,陆嫣然和阳春雪肯定是不行的,三个徒弟也还没到財务自由的年纪,剩下就是沈决,江瀲,春夏秋冬。 她许给沈决的两千两好处费还没兑现,春夏秋冬一看就不像有钱人,那就只有江瀲了。 可是江瀲正在气头上,现在去找他借钱,岂不是等同於送羊入虎口? 要不等明日江瀲入宫之后,她直接去督公府找帐房先生要。 她如今可是圣上赐婚的准督主夫人,找未婚夫预支点脂粉钱怎么了? 认真说来,江瀲还没给她家送定亲礼呢! 对,就这么干。 杜若寧打定主意,告诉陈三省自己明日给他送钱过来,便坐上马车回了家。 路上又把自己的计划完善了一下,到时候就对帐房说自己在附近买首饰,钱没带够,让他先借点钱应应急。 话说,督公府里有帐房吗? 管他呢,就算没有,总得有个管钱的吧! 计划好了一切之后,她心里美滋滋的,把自己狠狠夸了一顿,只等著明日去骗钱。 “小姐,您在想什么好事呢,眼睛都快笑没了。”茴香歪著脑袋问她。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杜若寧道,“明日我们晚一点去书院,到天香阁去逛一逛吧,我已经好久没去过那里,如今天气渐暖,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胭脂首饰卖。”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逛天香阁了。”茴香拍著手兴奋不已,要不是天色已晚,恨不得现在就去。 这时,外面突然又响起了嘈杂之声,有很多人边跑边喊著向这边而来:“杀人了,杀人了,快跑啊……” 郁朗连忙勒住韁绳,让马车停下,杜若寧和茴香藿香都探头向外看,恰好看到一簇红色亮光带著尖锐的呼哨升上高空,“嘭”的一声炸开,瞬间將暮色点亮。 茴香嚇得一哆嗦,来不及问是什么东西,民眾们已经惊慌失措地从马车旁跑过,远处隱约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 侍卫们全都拔出刀,將杜若寧的马车围住,郁朗握著马鞭问:“小姐,咱们要不要调头?” 杜若寧没有立刻回答,指挥近前的一个侍卫,让他先抓个路人问问情况。 侍卫应声是,下马隨手揪住了一个中年男人,问他跑什么,谁杀人了,杀的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年男人一脸惊恐地喊:“全是箭,下雨似的,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还好督公大人的轿子结实……” 督公大人? 杜若寧激灵一下,想都没想,跳下马车就往那边飞奔而去。 “小姐!” “小姐!” 两个丫头和侍卫全都大声叫她。 杜若寧头也不回地喊:“郁朗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 “是!” 郁朗跳下马车,將手中马鞭递给侍卫,俯身从车厢底部处取出两根用红布缠裹的长形物件,快步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便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茴香急得小脸煞白,连声道:“怎么办怎么办,小姐要干什么,这可如何是好?” “行了,你別吵吵了。”藿香喝止她,“小姐敢去就没事。” “你怎么知道没事?”茴香问。 “我就是知道。”藿香不说原因,回答却十分肯定。 小姐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她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此时,郁朗已经追上杜若寧,护著她逆著人潮往事发地点跑去。 离得越近,兵器相撞的声音越响。 再近些,便看到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不少人,四处还有箭雨不断射向场中。 东厂的番子们围成一圈把江瀲的轿子护在中间,手中弯刀不停拨挡著飞来的羽箭。 轿子被围得紧实,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也不知道江瀲有没有事。 杜若寧凝神观察了一下那些箭射出的方向,向郁朗伸出手:“东南两面交给你,西北两面交给我。” “是!”郁朗將两个物件其中一个放在她手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里。 “跑这么快,连句小心都不跟你家小姐说吗?”杜若寧不禁笑了下,拎著那沉甸甸的东西也隱入黑暗中。 少顷,只听砰砰砰一连串巨响,射向场中的箭顿时减少了一半。 慌乱奔逃的人们被响声震慑,全都胆战心惊地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伴隨著又一连串的巨响,空中似乎有零星的火光亮起,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四周安静下来,再没有一支羽箭飞来。 片刻后,望冬和望秋带著一队人马飞奔而至。 望春收了刀迎上去道:“你们动作挺麻利。” 望秋下了马,连声问:“乾爹呢,乾爹呢?” “我在这里。”江瀲冷清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望秋猛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一身便服的江瀲,忙躬身抱拳道:“乾爹,您没事吧?” “没事。”江瀲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面色阴沉如水,问望春,“伤亡多少?” “回乾爹,没有咱们的人。”望春恨恨道,“全是没来得及逃离的百姓,那些箭太快了……” 江瀲暗中攥了攥拳头,半晌没有出声。 望秋请罪道:“都怪儿子来得太迟,还要劳乾爹亲自出手去解决那些人。” 江瀲微微一怔,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默不作声的望冬:“人不是你们解决的?” “不是我们。”望秋也愣了,“也不是乾爹您吗?” “不是。”江瀲摇头,“我听到动静才过来的。” “……” 几个人面面相覷。 难道还有另外一拨人? 谁这么好心帮他们清理对手? 哎,不对呀! 望秋突然发现一个疑点:“乾爹您既不在轿子里,也没有去清理人,那您方才去了哪里?” 第185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5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江瀲被问得脸色一变,却避而不答,只沉声道:“先去搜证吧,有事回去再说。” “是!” “是!” 望秋和望冬领命,带著人向四周散开。 江瀲稳了稳心神,无声地鬆了口气。 方才,他独自前往朱雀路口去堵杜若寧,並严令望春不许跟隨,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正打算再往前走走,就看到瞭望春燃放的信號弹。 春夏秋冬,每个人的信號弹顏色都不相同,分別是红绿黄白,所以当他看到信號弹的顏色,便知道是有刺客拦截了轿子,望春在通知大家前去围剿。 於是他便紧急向这边赶来,中途又听到一连串的砰砰之声。 那声响是火器发出的动静,他以为是对手太厉害,自己人不得已动用了火器,没想到竟是其他人所为。 火器是稀罕物,除了神机营,京中各衙门只有东厂被皇上特许配备了几支,那藏在暗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凝眉想了一会儿,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招手叫望春近前,低声命令道:“咱家独自去朱雀路口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望秋,否则小心你的舌头!” 望春:“……” 都什么时候了,乾爹居然还有閒心想这些。 “所以,乾爹您到底见没见到若寧小姐呀?”望春小声问道。 江瀲把眼一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閒心管这些?” 望春:“……” 咱俩到底谁閒? …… 杜若寧回到家,云氏正打算派人去接她,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查看询问。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嚇著,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呀?” 外面动静闹得太大,家里人都已经听说了。 “我没事,我离那里还很远,听说出事就停下了,阿娘您不用担心。”杜若寧说道。 云氏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继而又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你以后还是不要去藏书阁了,散学就跟你哥哥一块回来,彼此好有个照应。” “母亲说的是,我明日就去和先生说,以后不回来这么晚了。”杜若寧乖巧应道。 云氏已经准备好了要多劝她几遍,见她答应得痛快,不禁很意外:“你这回怎么这么听话?” 杜若寧嘿嘿笑:“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明白阿娘的心了。” 云氏满腹的话都憋了回去,泪眼汪汪地拉著她到水盆前,亲自帮她洗手,洗完又拿帕子仔仔细细帮她擦乾。 “阿娘真是,天天盼著你快快长大,又不想让你长大,想著你长大了我能少絮叨几句,却又巴不得一辈子都和你这样絮絮叨叨。” 杜若寧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接著闯祸吧,这样阿娘才活得有劲头。” “你敢!”云氏嗔怪地瞪她,“你快老实些吧,阿娘的心可经不住你再折腾了。” “你阿娘这就叫自相矛盾,患得患失。”杜关山下了结论,招手道,“快来吃饭吧,悲春伤秋的话吃饱了再说。” 云氏还在生他的气,懒得理他,狠狠剜了他几眼。 吃过饭,一家人坐著喝了杯茶,隨意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休息。 杜关山还有公务要处理,便去了前院书房。 过了一会儿,杜若寧悄悄找了过去,在外面敲门唤他:“阿爹,阿爹。” “进来吧!”杜关山放下笔,看著她进了屋,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说吧,什么事,喝茶的时候一直衝我挤眼睛。” 杜若寧不禁笑起来:“阿爹看到了,都不知道回应我一下,我还以为你没看到,害我鱼尾纹都快挤出来了。” 杜关山哼了声:“我不敢,我怕你阿娘看到又骂我,她最近脾气大得很。” 杜若寧直接笑出声。 果然在外面越狠的男人,在家里就越怂。 堂堂战神居然怕老婆,谁能想到? 父女两个说笑了几句,杜若寧才压著声音说道:“阿爹,方才街上的声响,是我弄出来的,我用火銃杀了人。” “什么?”杜关山惊得坐不住,腾一下站了起来,绕过书案將她扶住上下打量,“你这丫头,胆子实在大,那东西岂是能隨意拿出来用的,怎么样,自己没伤著吧?” “没有,我好好的,就是那东西有点重,我手上的力气还没练出来。”杜若寧道,“我本不打算用的,可是有人躲在暗处要害江瀲,我不得不出手。” “哟,还没成亲呢,这就开始护上啦?”杜关山虽然担忧,还是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杜若寧却认真点头:“对呀,江瀲是我的人,除了我,谁都不能动他。” 杜关山:“……” 女生外相,果然不假。 “你看出来对方是什么人了吗?”他问。 杜若寧摇摇头:“没有,天黑,时间又紧,东厂的人去得太快,我杀完人就走了。” “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杜关山难得跩了两句诗,“你帮人家杀了人,人家根本不知道,没准儿现在还恨你恨得牙痒痒呢!” “有什么办法,让他先恨著吧!”杜若寧摊摊手,“我今儿早上还气了他一回,怕他晚上去正阳路堵我,本打算走朱雀路,后来一想,他或许会猜到我要走朱雀路躲他,说不定就在朱雀路堵我呢,於是我便仍然走了正阳路,还真没碰到他,正沾沾自喜,没成想竟是他被人围堵了。” 杜关山听她像说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大堆,不禁再次无语:“敢情为师教你的用兵之道,你全拿来对付你未婚夫了。” 杜若寧哈哈大笑:“只用了小小的几招而已,全用上他得气疯。” “你呀!”杜关山也忍不住笑,拿手指点她额头,“以后谁要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谁娶谁还不一定呢!”杜若寧甩头一脸傲娇,“咱们若是一直找不到阿鈺,我就得亲自上阵了,到时候后宫那么大,总不能空著吧!” “……”杜关山看著她,笑容慢慢收起,怜爱地摸了下她的头髮,“你可想好了,那条路註定是不好走的。” “不好走也要走,徒弟我什么时候怕过。”杜若寧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拳头。 这世上没有一条路是好走的,既然她生来就不是普通人,便不能按照普通人的日子过活,路不好走怕什么,她定会为自己开出一条阳关大道。 “师父,你把父皇的锦囊拿给我看看吧!”她收起笑容正色道。 “好,既然你想看,为师这就拿给你。”杜关山点点头,“反正为师这条命早就准备好了,无论你要做什么,为师都会陪你到底的。” 第186章 她內心的苦无人知晓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6章 她內心的苦无人知晓 杜关山说著话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了一本厚厚的书下来,当著杜若寧的面打开。 书的中间被掏空,里面塞著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匣子,匣子已经够小了,上面还有一把更小的锁。 杜若寧盯著那个匣子,不自觉地开始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阿爹也太隨意了吧,这么小的匣子和锁能锁住什么,力气大点的怕不是一把就捏扁了。”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她故意开了句玩笑。 杜关山却没当成玩笑,认真道:“这可是我特地花重金向吕大师定製的,別说捏扁,刀砍斧劈锯子锯都不怕的,没有钥匙,神仙都休想打开它。” 吕大师是天下闻名的铸造师,尤其擅长製造各种锁具,他造的锁除非原配的钥匙,否则哪怕是最厉害的神偷,也休想將锁打开。 “这么厉害?”杜若寧不禁又笑,“吕大师的手艺千金难求,別回头宝藏挖出来还抵不了大师的工钱。” “瞎说,你父皇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吗?” 杜关山都被她逗笑了,將匣子放在书案上,拿了一把匕首蹲在地上四处敲敲打打一阵,然后撬起其中一块地砖,挖开下面的土层,从中取出一把灰扑扑的小钥匙,擦掉尘土起身递给了杜若寧。 “等你找到宝藏,记得把我做锁匣的钱还给我。” 杜若寧接过钥匙,不禁又紧张起来,盯著那只小小的铁匣,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凝重地將钥匙插进锁孔。 吧嗒一声轻响,锁头打开,她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她慢慢取下那把锁,將匣子开启。 揭开盖子的瞬间,一只大红色绣金线牡丹的锦囊映入眼帘,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这锦囊,她只一眼便认出是母后亲手所绣,父皇母后,皇兄和皇弟,还有她,每人都有一个。 母后当时绣锦囊的时候,还开玩笑说,假如有一天我们全家走散了,凭这几个一模一样的锦囊便可相认。 现如今,一家五口只剩她一人,五只锦囊也只剩这一只。 父皇的锦囊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被保存下来,实在是让她意想不到。 她手指颤颤地拿起锦囊,双手捧在手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杜关山在一旁静静看著,並未出声安慰,任由她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孩子一天到晚都高高兴兴的,看起来张扬又乐观,她內心的苦根本无人知晓。 杜若寧无声地哭了许久,终於慢慢止住悲伤,抽泣著打开了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摺叠的纸,是父皇生前爱用的春云笺,其上笔走游龙地写著简简单单一行字:后世子孙若有难,可往吴山北麓寻王之宝藏。 短短的一行字,又一次勾出了杜若寧的眼泪。 “就这一句吗,只有这一句吗?”她哽咽著看向杜关山,“父皇为什么不多写几句,为什么不多写几句?” 杜关山的心酸涩难言,半晌才喃喃道:“你父皇可能没想到打开这个锦囊的会是你……” 明昭帝给他锦囊的时候,四海安定,万国来朝,人民安居乐业,他大概也没想到,在遥远的剑南,他的亲兄弟正野心勃勃地酝酿著一场大叛乱。 而他千挑万选的好女婿,那时候应该也已经被他亲兄弟收买了。 父女二人一个唏嘘一个流泪,好半天才平復下来。 杜关山道:“现在你已经看过了,不如將字条销毁更为保险。” “不。”杜若寧含泪摇头,將那张纸重新叠好装入锦囊,递还给他,“这是父皇留下的唯一字跡,我捨不得,还是先放在阿爹这里吧,我什么时候想父皇了,就过来看一眼。” “也行,留个念想也挺好。” 杜关山接过锦囊,重新放回匣子里锁上,又將匣子放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上,钥匙仍然藏於地砖下。 做完这一切,才坐回书案后面,正色道:“吴山位於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去一趟也不容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眼下是没什么突然出远门的理由,不如等到暑天吧!”杜若寧道,“二舅舅不是在江南做官吗,等暑天书院放了假,我和表姐一道去二舅舅那里小住,既不会引起外人怀疑,也省得阿娘放心不下。” 每年进入盛夏,天气酷暑难耐,书院会给学生们放一个长假,让学生们在家消暑或者出门游学。 虽然女孩子出门游学的不多,但趁机去外地的亲戚家里走动游玩,还是很常见的。 杜关山觉得这个理由不错,便直接答应下来:“行,我找机会先去和你外祖父说一声,让他们提前安排好之后,由你表姐来邀请你,这样你阿娘才不会起疑心。” “有劳阿爹费心。”杜若寧提裙摆跪在地上,对著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杜关山愣了下,忙扶她起来,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又来这个,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是公主,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姑娘,不能隨便给人下跪。” 杜若寧道:“阿爹为父皇保守秘密十余年,如今又对我百般呵护,思虑周全,我现在没有能力报答您,这三拜代表的是我的心意。” “好好好,你的心意阿爹收到了,时候不早,快些去休息吧!”杜关山笑著將她送到门口,叮嚀道,“回去可不许偷偷哭,哭肿了眼睛,你阿娘明日又要追著你问。” 杜若寧应下,向他拜別,慢慢走入黑暗中。 她已经在师父面前哭过了,回去自然不会再哭,眼下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容不得她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等她什么时候杀了李承启,再去父皇母后的陵前好好哭一回。 “小姐。”藿香等在院门口,迎上来扶住她,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陪著她往回走。 “等会儿回去,你帮我弄些冷盐水来敷眼睛。”杜若寧小声道,“我刚刚哭了一回,怕明日眼睛肿了惹阿娘担心。” “是。”藿香恭敬应声,却也没问她为什么哭。 杜若寧很满意她的反应。 这丫头行事向来稳重,自从早些时候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便越发的谨慎细致,沉著大气,越来越像当年的青云了。 告诉藿香真相,是她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和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一来是因为藿香很敏锐,自个察觉出了许多异常,二来她確实需要一个贴身又贴心的帮手。 之所以没选茴香,不是说她不信任茴香,而是茴香的性格还不够沉稳,身上还有著属於小姑娘的天真烂漫。 天真烂漫也挺好,她也需要这样一个开心果,能时不时给自己解解闷。 而且茴香虽然思想简单,对她却是忠心耿耿,即便不理解她的做法,也不会隨便说隨便问,更不会告诉別人。 两个丫头相辅相成,对她来说就是目前最好的搭配。 回到房里,藿香弄了冷盐水来给杜若寧敷眼睛,而后伺候她睡下,熄了灯,自己到外间值夜。 杜若寧见了父皇的遗物,心里总归没那么容易平静,更何况那遗物又关係著一个巨大的宝藏,越发让她无法安睡。 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刚刚来了点睡意,后墙的窗欞“篤篤”响了两声。 “谁?”杜若寧睡意顿消,坐起来问了一声。 第187章 骗钱都骗到他家里去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7章 骗钱都骗到他家里去了 藿香也听到了动静,点亮了灯端著走过来,压著声音问:“小姐,谁呀?” “不知道,你先过去瞧瞧。”杜若寧说道。 来人既然敲窗欞以示提醒,说明不是歹人,歹人的话应该会直接破窗而入或者等她们睡熟再下手。 再者来说,定国公府的护卫都是杜关山练出来的兵,不可能有歹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来。 藿香应了声,端著灯走到窗前,將窗子拉开半扇探头向外看。 暗影里站了一个人,被灯光一照,现出一张惨白的脸。 藿香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喊出来。 “別喊,是我。”那人及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贺,贺……”藿香含糊不清地叫了两声。 她已经听出来是贺之舟的声音,人也跟著放鬆下来。 “是我,別出声。”贺之舟重复道,鬆开捂在她嘴上的手。 藿香嗯了一声退开,贺之舟便从窗子翻了进来。 杜若寧这时已经披上外袍过来迎他,不料他一翻进来,身子便晃晃悠悠往地上倒去。 “贺侍卫!”藿香唤了一声,忙关了窗子,放下灯去扶他。 杜若寧也快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查看。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因为穿著夜行衣,看不到伤在哪里,藿香却摸到了一手血。 两人都嚇得不轻,杜若寧直接上手解开了他的衣服。 黑色外衣敞开,露出白色中衣和触目惊心的几道伤口。 “怎么办,小姐?”藿香虽然沉稳,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慌了手脚。 杜若寧想了想,起身去妆檯那边找出一只骨哨,交给藿香:“我在这里看著他,你悄悄出去,在二门处吹几声哨子,郁朗听到就会过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哨子是郁朗给杜若寧的,让杜若寧在紧急时刻用来召唤他。 藿香不知道有这事,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拿著哨子出了门。 杜若寧在房里找了些乾净的布条和常备的伤药,拿剪刀剪开贺之舟的衣服,先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 贺之舟中间疼醒了一次,含含糊糊地告诉她,三清观的死士是宋悯的人,方才在城外伏击他的,应该也是宋悯的人。 杜若寧只是稍稍愣了下,並没有太过惊诧,江瀲得罪的人太多,谁都有可能杀他,宋悯也不例外。 只是不知道宋悯是出於什么原因要杀他。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伤了江瀲,还伤了贺之舟,她就不能忍了。 郁朗来得很快,查看了贺之舟的伤势之后,让杜若寧不要担心,便把人扛走了。 杜若寧和藿香一起將房间收拾乾净,確信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跡,点了薰香,开窗通风驱散血腥气,才重新上床睡觉。 看出藿香还有些不適应,杜若寧便笑著安慰了一句:“没事的,不用怕,你做得很好。” 藿香点点头:“我下次会更好的。” 两人各自睡下,本以为会失眠,却因著惊嚇之后突然的放鬆,很快就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茴香过来叫门,才把两人叫醒。 “小姐,您今天怎么没去练功?”茴香嘰嘰喳喳道,“我以为您早醒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天香阁呀,您瞧我这身新衣服好看吗?” “好看,我们茴香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杜若寧揉揉眼睛,胡乱应付她,“昨晚和藿香说话忘了时辰,睡晚了。” 茴香就去怪藿香:“你先前总说我话多,怎么自己却不知克制,让小姐熬了夜,瞧这眼睛都熬肿了。” 藿香道:“我只是偶尔一次,哪像你整天嘰嘰喳喳,你一进来,整个屋子都满了。” 两人拌著嘴,服侍杜若寧起床洗漱,去云氏那里请安用早饭。 杜若寧的眼睛又用冷茶水敷了几遍,浮肿消了很多,但云氏还是注意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推说是睡前喝水喝多了。 用早饭的时候和云氏说了自己要去逛天香阁的事,云氏倒也没反对,让她看到什么只管买,让店家记著帐,回头大管事会去结。 杜若寧心说她是要去骗钱的,阿娘居然叫她记帐隨便买,那她还怎么骗钱。 杜若尘和杜若飞说要陪她一起逛,杜若寧没同意,让他们先去书院帮自己向先生告个假。 安排好一切,骗过家里所有人之后,她便坐著马车去了天香阁,临上车时,郁朗告诉她,贺之舟的伤已无大碍,养几天就会好。 杜若寧悬了许久的心才终於放下,打算晚上再抽空去看他。 到了天香阁,杜若寧连门都没进,让两个丫头先进去逛,自个和郁朗一起去了督公府。 反正她本意也不是为了买东西,等借到钱,再回去隨便挑几样就好。 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江瀲直接歇在东厂没有回来,督公府那两个守卫见杜若寧突然来访,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进去。 杜若寧端著架子嚇唬两人:“我如今可是皇上亲赐的督主夫人,你们还敢拦我,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 两人一想也是,这位小姐现在和督主定了亲,是督主的未婚妻,未婚妻来了,总不好把人晾在外面吧? 於是便让她进了门,引著去见管事。 杜若寧还挺好奇,问他:“你们府上还有管家呢,我以为是春公公在管。” “春公公也会管,但他们通常忙得没功夫回来,自然还要一个管家来打点。”守卫很恭敬地回话,让她在会客厅稍等,自个飞奔去找管家。 管家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对著杜若寧躬身行礼,笑眯眯称呼道:“不知若寧小姐到来,小的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杜若寧仔细打量他,见是一个面白无须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人到中年还不留鬍子,肯定是太监无疑了。 “我也是顺道过来的,没有提前通知,实在失礼。”她客气道,“不知管家如何称呼?” “小的姓肖,名德,大家都叫我肖公公,若寧小姐叫我小德子便可。” 杜若寧一听就笑了:“你比我年纪大,我可不能叫你小德子,也跟著大家叫你肖公公吧!” 肖公公连连躬身:“小的实在不敢当。” “没什么敢不敢当,我叫了,你就当得。”杜若寧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说道。 肖公公便不再推辞,应声道:“多谢若寧小姐抬举,敢问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督主这会儿不在家,可要小的派人去请他回来?” “不用不用,他忙他的,我就是来借点钱。”杜若寧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我在天香阁看上了几样东西,身上钱没带够,想著督公府离得近,便过来借点钱。” 肖公公:“……” 好傢伙,还当她著急忙慌地过来是有急事,没成想竟是来借钱。 前几天刚定了亲,今儿个就上门借钱来了,若寧小姐真是不同常人呀! “这……不知小姐需要多少钱?”他迟疑著问道。 督主不在家,他虽是管家,平时大事小事都是望春在打点,只有望春不在的时候,才让他顶上,若寧小姐要是借十几二十两银子,他还能自个做主,要是借多了,他就…… 他就怎么样呢,总不能说不借吧? 这么大个督公府,未婚妻亲自上门借钱,还能让人空手而归吗? 肖公公正在心里犯嘀咕,便听杜若寧说道:“不借多,五千两就够了。” 五千两? 肖公公惊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天香阁的东西再贵,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吧,她是包了人家半间铺子吗? “怎么,不方便吗?”杜若寧笑盈盈地看著他。 “没有没有。”肖公公呵呵笑道,“只是督主有令,大笔的银钱出帐需要向他报备,小的不敢自己做主。” “哦,这样啊?”杜若寧眨眨眼,“肖公公能做多大的主?” 肖公公张口想说一百两,想了想,自己好歹是个管家,一百两也太寒磣了些,就颤颤巍巍地比了一根手指头:“一千两。” “那就两千两吧,我先少买几样就是了。”杜若寧爽快道,“我挑的那些都是抢手货,怕回家取钱被人买走了,所以才来这里暂借,你放心,我回家之后就让人把银子送回来。” 她早就看出来这个管家当不了太大的家,所以故意先说个大数额嚇嚇他,然后再降低数额好让他能接受。 肖公公其实还是不能接受,可是人家若寧小姐已经主动减少了三千两,並且说了很快就会还上,他要是再推託,会不会显得太小家子气? 左思右想,咬咬牙答应下来,去帐房支了两千两的银票,战战兢兢递给了杜若寧。 有心想再交代一句让她儘快还回来,又觉得这样不好,便忍住没说,等到把人送走之后,亲自去东厂將此事告诉了江瀲。 江瀲正在东厂看屠一刀交上来的验尸报告,听肖公公结结巴巴地讲了杜若寧去借钱的经过,不禁深深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傻,那么大一个定国公府,去哪里买东西人家不让她记帐,还用得著四处跑著借钱?” 啊? 肖公公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对呀,若寧小姐可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谁能不认识她,谁能不让她记帐,她看上的东西,店家恨不得亲自打包好了屁顛顛地给她送家去,哪里用得著她借钱买东西? 天吶! 我这是被骗了吗? 肖公公后悔不已,跪在地上给江瀲磕头:“督主恕罪,小的就是突然看到若寧小姐上门,脑子一下子懵住了,没想这么多,不过,若寧小姐说了,她会很快把钱还回来的。” “呵!”江瀲都给气笑了,那丫头就是个骗子,指望骗子还钱,做什么白日大梦呢? 行,骗钱都骗到他家里去了,这是有多囂张,下一步是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看来必须要给她点顏色瞧瞧了! 第188章 她的督公大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8章 她的督公大人 杜若寧从督公府离开后,先到陈记包子铺把借来的钱全部给了陈三省,告诉他贺之舟受了重伤,最近的一切事宜都由他来接管,好让贺之舟安心养伤。 “新的铺面我大概没空去瞧了,你自己看著办,我相信你的眼光,这些钱也全由你支配,怎么花你自己做主,不用请示我。” 陈三省一一应下,请她代为问候贺之舟:“小姐放心,我会尽力把事情办好,不让你和贺侍卫操心的。” “如此便辛苦你了。”杜若寧向他道別,和郁朗一道去天香阁找到茴香藿香。 到了天香阁门前,还没下马车,就听到里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好像是茴香在和人爭执。 杜若寧忙下了车,快步向里面走。 门口原本应该有负责接待的咨客,现在一个没见著,一群人全都围在大堂里看热闹。 杜若寧走过去,隔著人群听到茴香在喊:“这根簪子是我先看中的,只是还没付钱,在等我家小姐过来,你明明是后来的,凭什么要跟我抢?” “凭我是主子你是丫头,凭我现下就有钱付帐你没有,你一个贱婢跟我横什么,你家小姐又有什么了不起,她要真有那么厉害,就不会被皇上赐给太监做对食了。” “你胡说,不许你侮辱我家小姐!” 女声尖细傲慢,言语刻薄,不仅把茴香气得嗷嗷叫,围观的也是一片譁然。 虽说但凡长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圣上將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赐婚有著羞辱杜关山的意思,可人家再怎么著也是御赐的督公夫人,被她说成太监的对食,实在有点难听。 语气如此怨懟,她是跟若寧小姐有多大仇? 杜若寧蹙眉在人群外面想了想,实在听不出对方是谁,也想不起来自己和什么人有仇。 正想著,就听藿香冷静地说了一句:“孙小姐还是谨言慎行为好,你这么说话,羞辱的不仅是我家小姐,更是督公大人,听说东厂有好些能教人好好说话的手段,孙小姐是想去体验一回吗?” “哟,你家小姐还没嫁过去呢,你们就开始仗起姑爷的势了,別动不动就拿督公大人压人,谁不知道督公大人压根没看上你家小姐,不但扔了你家小姐的绣球,还寧死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为什么呀,还不是因为你家小姐不检点,整天跟男人勾三搭四,出尽风头,是个人都不能要她。” 这回的女声更加刻薄,说出的话更加欠抽,应该是那个孙小姐的婢女之类。 可杜若寧还是不知道这孙小姐是谁。 这时,里面啪的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一声尖叫:“贱婢,你敢打我!” “为什么不敢,你再敢出言不逊,我还敢杀你呢!”藿香冷冷道。 “对,再敢胡咧咧就杀了你!”茴香也跟著附和。 对方被激怒,嗷嗷叫著要打回去。 “住手!”杜若寧大声喊了一嗓子,“让一下,若寧小姐来了。” 人群顿时向两边分散,让开一条道,將爭执双方显露出来。 一边是茴香和藿香,一边是个穿绿色裙衫的小姐和两个张牙舞爪的婢女,其中一个半边脸都是红的。 那位小姐模样长得倒是周正,身段也很好,就是眉间有股刻薄之气,让人看著不舒服。 “小姐!”茴香一看到杜若寧,立刻扑过来將她的手抱住,像受委屈的孩子见了娘,迫不及待地告状,“小姐,她们欺负人,要抢我特意帮您挑选的簪子,还对您出言不逊,她们说……” “我听到了。”杜若寧拍拍她的手,“別生气,我帮你欺负回来。” 哇! 若寧小姐又要跟人干仗了! 眾人一听立马精神振动,摩拳擦掌地等著看好戏。 杜若寧问藿香:“这位孙小姐是哪家的小姐?” “鸿臚寺孙少卿家的。”藿香回道,跟著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退了薛公子亲事的小姐,方才奴婢听她说,要买几样好看的首饰去见薛公子。” 藿香也没刻意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周围都可以听见,眾人一片唏嘘,那位孙小姐也涨红了脸。 杜若寧很意外,听说是薛初融之前的未婚妻,便又將人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番,隨后下了一个结论:“薛同学这亲退的好。” 这位孙小姐好看是好看,但无论气度与修养都配不上薛初融,甚至可以说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 孙小姐红著脸尚未说话,她的婢女又不干了:“你胡说什么,怎么就退的好了,我们家小姐和薛公子当时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如今长大了,知道长辈的一片良苦用心……” “呸,少往自家脸上贴金。”茴香撇嘴道,“你家小姐不是长大了,是长精了,先前寻死觅活要退亲,如今看到人家薛公子做了状元,又想反悔了,这叫什么,这叫嫌贫爱富,出尔反尔,对不对呀大家?” “对呀对呀……”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杜若寧不禁欣慰一笑。 小丫头骂起人来毫不含糊,居然还知道煽动群眾,哪里有一点被人欺负的样子? 天香阁的首饰数不胜数,样样都是精品,这位孙小姐偏偏看上了茴香挑中的簪子,只怕本意不是为了簪子,而是在故意找茬。 为什么要找茬? 是听闻她和薛初融关係好,所以心里不痛快吗? 若真是这样,未免太小肚鸡肠。 “行了茴香,你少说两句。”她制止了茴香,笑著看向孙小姐,“谁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再想往回收,只能收到一滩污泥。” 之所以这样说,是她曾经问过薛初融,恨不恨孙家小姐,薛初融说他不恨,他希望大家彼此都不要想起对方,这样才能各自寻找各自的幸福。 既然薛初融都不恨她,杜若寧也愿意放这位小姐一马,不为旁的,只为了薛初融的体面,她不想人们討论起这件事的时候,带上薛初融薛状元这些字眼。 然而孙小姐似乎並不领情,带著些恼羞冲她喊道:“怎么就是污泥了,薛公子已经约好了去我家的时间,我们的事与你何干,你一直都在肖想薛公子,奈何被圣上赐给了一个太监,你这是心有不甘吧?” 杜若寧的脸色顿时冷下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我原是看在薛初融的面子上让你一回,你可以不领情,但你不能羞辱我的督公大人,方才你已经屡次出言不逊,这一巴掌是叫你长长记性!” 哇!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一阵譁然,他们最爱看的场面终於来了,这可真是太让人期待了,孙小姐,快还手呀,快还手呀!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瞪圆了眼睛,等著看孙小姐的还击,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站著一个穿暗金曳撒披玄色披风的頎长身影。 江瀲一路打马飞奔而来,原是要找到杜若寧,討回他被骗的银子和丟掉的面子,没想到刚走进来,便听到杜若寧说了一句“我的督公大人”。 前天不还装模作样地叫他掌印大人吗,怎么这会子又变成督公大人了? 並且还是“她的督公大人”。 这话说的,他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她凭什么將他据为己有? 第189章 督公大人我错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89章 督公大人我错了 孙小姐捂著脸气得浑身发抖,已经顾不上眾目睽睽,跳著脚大声命令自己的两个丫头去帮她打回来。 杜若寧实在不喜欢大庭广眾下和女孩子扯头花这种掉身份的行为,如今撞上了,也不得不硬著头皮迎战。 眼看著那两个婢女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嗓音:“看什么呢,还不快给督公大人让道!” 人们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紧,立马像见了鬼似的退散开来,惊恐地看向那个负手而立的冷麵阎罗。 江瀲站在那里,周身笼罩著一层寒霜,將爭执双方定定地看了一刻,才缓缓开口道:“听说有人欺负咱家的未婚妻,谁呀,站出来让咱家瞧瞧?” 阴冷的语气仿佛阳春四月忽然颳起了北风,下起雪粒子,让人遍体生寒。 挥舞著手要去扑杜若寧的那两个丫头全都嚇得魂飞魄散,飞快躲去了自家小姐身后。 孙家小姐也嚇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杜若寧没想到江瀲会来,愣了片刻后,猜想他应该不是来给自己撑腰的,而是来跟她算帐的。 眼珠转了几下,一脸委屈地扯住了江瀲的袖子:“督公大人,您可来了,我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 眾人都很无语。 这位小姐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怎么督公大人一来,就嗲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是她的丫头打了孙小姐的丫头,她自己又打了孙小姐,现在居然说自己快被欺负死了。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孙小姐也气得不行,刚要爭辩,杜若寧又道:“孙小姐不但欺负我,还对督公大人您出言不逊,说您是个死太监。” 眾人更加无语。 孙小姐確实说过若寧小姐被皇上赐给了太监,但那个“死”字绝对是若寧小姐自己加上去的。 而且孙小姐的本意是为了贬低若寧小姐,而不是在针对督公大人。 只可惜,督公大人肯定是不信的。 若寧小姐太狠了。 这就叫恶人先告状吧? 孙小姐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便认命地闭了嘴。 起初她只是无意中看到杜若寧的丫头在挑首饰,说自家小姐戴上怎么怎么好看,因为薛初融这几天已经三次拒绝了她父亲的宴请,她確实心里有点不舒服,左右观察了一会儿没见到杜若寧,以为杜若寧去了书院,两个丫头只是自个出来买东西,所以才出言刁难。 倘若知道杜若寧会来,她就算要出气,也绝对不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现在可好,不但杜若寧来了,还把那个活阎王也招了来,自己这回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好在江瀲眼下正一肚子火,对杜若寧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他只想赶紧把人全都嚇跑,好安安静静地找杜若寧算帐,並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为难別人家的小姐。 因此便將自己的袖子从杜若寧手心里抽出来,冷著脸对孙小姐说道:“咱家不和女人计较,回去让你父亲到东厂一趟,你走吧!” 孙小姐简直不敢置信,呆愣一刻,忙忙地点头应是,带著自己的两个丫头落荒而逃。 看热闹的也隨即被望春驱散。 “督公大人,您怎么能这样?”杜若寧一脸不高兴地嘟起嘴,“您大老远过来,不是为我討公道的吗,怎么这么轻易就把人放走了?” 江瀲比她更不高兴,蹙眉冷笑道:“咱家確实是来討公道的,但不是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杜若寧:“……” 还真被她猜中了,这傢伙就是来找她算帐的。 “督公大人要討什么公道,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她十分无辜地问道。 江瀲都懒得揭穿她的偽装,冷冷道:“少废话,把咱家的银子拿来!” “银子呀?”杜若寧眨眨眼,倒也没反抗,伸手往袖袋里掏银票,口中抱怨道,“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撑腰,没想到是来要银子,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说了只是暂时借用,过后就会还你……咦,银票去哪里了,不会是丟了吧?” 她脸色一变,將身上到处搜了一通,最后两手一摊:“真丟了,怎么办?” 江瀲的眼睛都快瞪出火星子来了,她却浑然不觉,自顾自推理道:“肯定是方才人多,挤挤拥拥的,被小偷钻了空子。” 江瀲默不作声地看著她自编自演。 杜若寧又道:“你们东厂不是最会抓贼了吗,快帮我把银子找回来吧,找回来我才能还给你……” “找不回来你也得还。”江瀲打断她。 杜若寧垮下脸:“找不回来我拿什么还?” “拿命!”江瀲咬牙道。 “两千两就想要我的命,你太无情了吧?”杜若寧瞪大眼睛,“我可是你未婚妻哎,咱俩定亲这么多天,你都不曾去我家下定钱,以我们两家的身份地位,你要是下定钱的话,起码得个万儿八千两,我现在只不过借了你两千两,就算抵帐,你还倒欠我六千两,我都没说什么,你居然巴巴地跑来找我要,督公大人,你这样很掉价你知道吗?” 江瀲:“……” 她堂堂一个国公小姐整日坑蒙拐骗,现在居然还说他掉价? 她怎么好意思? 不,她好意思,她都能厚著脸皮骗钱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行,要定钱是吧,咱家现在就和你一同去见岳母大人,当面问问她想要多少定钱,顺便再问问她,定国公府的日子过得是有多艰难,都要靠女儿骗钱度日了。” 江瀲沉著脸,一把拎起杜若寧,像拎小鸡子似的拎出了门。 “放开我,你放开我。”杜若寧拼命挣扎,语气也软下来,“督公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拜託你不要去惊动我阿娘,她最近心情不好,不能受气……” “晚了!”江瀲毫不动摇,拎著她就往自己马背上放。 杜若寧绝望地嘆了口气,这事要是闹到阿娘跟前,她可真要完蛋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命,还得再爭取爭取。 “督公大人,您就饶了我吧!”她嗲著嗓子喊了一句,双手搂住了江瀲的脖子。 江瀲始料不及,差点扬手把她扔出去。 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群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手里拿著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地向这边砸过来。 “阉贼,还我亲人的命来!”那些人疯了一样地叫喊著。 事发突然,江瀲来不及躲避,下意识將杜若寧搂在怀里,扯过身后的披风將她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杜若寧也嚇了一跳,在披风下大声问:“江瀲,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你別乱动。”江瀲沉声道,又將她抱紧了些。 第190章 以长寧公主之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0章 以长寧公主之名 杜若寧安静下来,听话地躲在江瀲怀里,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在他身上发出的撞击声。 江瀲却一动不动,始终將她护在身前,把自己的整个后背暴露给闹事的人,任由那些东西像狂风暴雨般砸过来。 那些人一边扔东西一边破口大骂,杜若寧断断续续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这些人是昨晚被射杀的民眾的亲眷,他们认为自家亲人全是因江瀲而死,所以江瀲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江瀲对此无话可说,虽然事情非他所愿,但那些人確实是因他而死,家属伤心过度,找他泄愤也是应该的。 他这次出来的匆忙,只带瞭望春一个,而此时的望春也正在被那些愤怒的家眷围攻,无法脱身过来协助他们。 茴香藿香从天香阁出来的慢了几步,事情发生时,藿香看到杜若寧已经被江瀲护住,便拉著茴香退回到了店里。 如果此刻是生死关头,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死也要和小姐死在一起,但眼下並不是那样的时刻,小姐也被督公大人保护得很好,她们要做的便是老实待著,不给小姐添乱。 江瀲虽然恶名在外,却不愿隨意伤害普通百姓,何况他怀里还有个人,他若跑去和那些人动手,留下杜若寧一个难免会被砸到。 毕竟杜若寧现在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那些人连他都不怕,更不会顾虑杜若寧是不是国公小姐。 思来想去,只能先保持现状,等那些人把手里的东西扔完再做计较。 可是这群百姓每人都提著一只竹篮,也不知道带了多少东西过来,扔了许久都没扔完。 大约是觉得只砸他的后背不足以对他造成伤害,便十分默契地將他围起来,从四面八方向他发起攻击。 不仅如此,投掷过来的物品杀伤力也越来越大,起初只是臭鸡蛋烂菜叶之类,后来连瓜果石头都用上了。 江瀲意识到这样不是办法,开始抱著杜若寧左衝右突,试图寻找机会衝出去。 然而那些人又多又不怕死,紧紧地將他围住,一点缝隙都不留。 杜若寧听著江瀲时不时被重物砸到而发出的闷哼,心里很是焦急,在披风底下大声叫他:“江瀲,不要管我,你自己先撤,他们要找的人是你,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话音刚落,一颗鹅蛋大小带著尖棱的石头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小腿上,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江瀲忍了半天的怒火终於压制不住,扬声吩咐道:“望春,杀!” 望春也被砸了一身包,心里正恼火,听到命令,仓啷一声弯刀出鞘,向著那群人杀了过去,刀光过处,那些人仿佛被收割的庄稼,瞬间躺倒一片。 “杀人啦,杀人啦,东厂杀人啦……” 围观的民眾嚇得四散奔逃,惊慌喊叫。 杜若寧贴在江瀲胸膛上,被那一声“杀”震得头皮发麻。 外面惨叫声四起,她激灵一下反应过来,用力扒开披风冲江瀲大喊:“江瀲,不能杀百姓,不能杀百姓!” 倘若那些人是土匪,是刺客,杀了也就杀了,但普通百姓却不能说杀就杀,杀了百姓,江瀲的罪过就大了。 朝中本来就有很多人看不惯江瀲,想要置他於死地,如今杀了百姓,岂不等於双手捧著罪证送到人家面前。 “江瀲,你冷静一下,快让望春住手。”杜若寧急出一身的汗,扯掉披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隨著望春的弯刀挥舞之间,倒地的百姓越来越多,但不管多少人倒下,没倒下的那些仍然在执著地向他们扔东西。 自己手中的篮子扔空了,就捡起同伴的篮子接著扔,仿佛打定了主意,只要有一个没死,就必须坚持到底。 他们分明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惊动朝廷,惊动御史,从而逼迫皇上不得不杀了江瀲。 杜若寧看著一地的死尸,突然发现这是个不能两全的难题。 但不管怎样,人都不能再杀了。 “江瀲,你听到没有,快让望春停下。”杜若寧用力摇著江瀲的手,试图摇醒他的理智。 江瀲却充耳不闻,眼神冰冷地看著那些倒下的人,唇角浮现一丝噬血的笑。 杜若寧没办法,只好鬆开他向望春跑去,大声喊望春快停手。 望春只听江瀲的命令,江瀲不喊停,他便会一直杀下去。 杜若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望春,那个整日笑眯眯甚至有些可爱的春公公,此刻儼然一个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魔,手持弯刀收割人命,要將人间变为修罗场。 眼看著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所剩无几的几个人突然发疯一样扔掉手里的东西,向著望春和江瀲扑过去,要和他们拼命。 “阉贼,我全家的命都没了,我老太婆也跟你拼了!”一个老妇跌跌撞撞衝到望春跟前,因著手无寸铁,直接对著他的脖子咬下去。 望春没有因为她是老妇而手软,一刀便穿透了她的胸膛,抬脚將人踹倒,弯刀带著血抽离出来,点点滴滴砸在他脚下的地面。 杜若寧有一瞬间心跳骤停,回头便看到江瀲也踹飞了一个老人。 “住手,快住手……”她气愤又徒劳地喊。 可惜那两个已经杀疯的人根本不听她的。 那么大一群人,转眼间死得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一个孕妇。 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向江瀲衝过来。 江瀲已经挥起了拳头,杜若寧飞奔而至,展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將他和那两人隔开。 “江瀲,你若连孕妇和孩子都不放过,还算什么男人,我鄙视你!” 她知道此时讲什么大道理江瀲都不会听,只能拿旁的话將他拖住,让他先冷静下来。 然而换来的只是江瀲的冷笑:“咱家不是男人,也不是人,是恶鬼。” 他突然出手,抓住杜若寧的手臂將她用力甩开,抬脚將那孩子踹倒在地。 杜若寧踉蹌了几步,刚稳住身子,便见他又出手掐住了那孕妇的脖子。 “江瀲!”杜若寧冲回去,对著他耳边压低声音呵斥道,“我以长寧公主之名,命令你住手!” 第191章 这辈子都別再让我看见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1章 这辈子都別再让我看见你 江瀲手上的动作顿住,驀地转头,用杀红的目光看向她。 “你知道我和公主的事?” “知道,我就……”杜若寧点头,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瀲一掌拍开。 “走开,这辈子都別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杜若寧没想到江瀲会对她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掌击中心口,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刚要爬起来,便见那孕妇的身子从江瀲手中滑落,软绵绵倒在地上。 “江瀲,你这个疯子,恶魔!”杜若寧气得大喊,心口痛到无法呼吸,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小姐,小姐……”郁朗和国公府的侍卫以及茴香藿香全都向这边跑过来。 郁朗他们先前也一直在人群中观望,见杜若寧被江瀲护著,便没有出手。 因为场面太混乱,他们做为国公府的侍卫,如果参与其中,过后肯定会被有心之人攀扯诬陷,为免皇上藉此问罪定国公,只要小姐没事,他们暂时就不用出手。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原本在拼命保护小姐的江瀲,会突然动手打了小姐一掌。 大家同时赶到,郁朗和侍卫抽刀对准了江瀲,茴香和藿香跪在地上將杜若寧扶住。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茴香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转头又冲江瀲喊,“督公大人,你怎么能打我家小姐?” “带著你家小姐滚,否则你们谁都別想活!”江瀲红著眼睛,像头愤怒的孤狼。 “你敢!”郁朗挥刀向他砍去,“凭你是谁,敢伤我家小姐就得死!” “郁朗,住手!”杜若寧及时叫住他,忍著心口翻腾的血气吩咐道,“这里没咱们的事了,先走吧!” 所有的闹事百姓都死了,江瀲又处於失去理智的状態,再纠缠下去谁都別想好,不如她先离开,冷静下来再想法子。 郁朗被叫住,只得收起刀,和侍卫们带著自家小姐离去。 杜若寧刚被扶到马车前,便见长街尽头来了一队兵马,乌鸦鸦足有几百人,个个身背重弓,手持长刀,带队的两人当中,有一个竟然是宋悯。 宋悯怎么来了? 杜若寧不禁皱起眉头,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短短的时间,即便有人立刻去皇城报信,宋悯也不该来得这么快吧? 还有,她和江瀲都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天香阁,闹事百姓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思忖间,宋悯便带著人马到了眼前,大声吩咐官兵把江瀲拿下,自个翻身下马向杜若寧奔来。 “阿寧,你怎么样,有没有嚇到,有没有伤到?” “是你……”杜若寧看著他,刚要质问是不是他在搞鬼,方才强压下的那股血腥翻涌上来,一口鲜血喷出,溅了她自己和宋悯一身。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宋悯大声叫她的名字,还听到宋悯说江瀲当街屠杀无辜百姓,打伤若寧小姐,让人將他拿下,押往刑部大牢,若敢抵抗,当场射杀。 “不行!”她拼著最后一丝气力大喊,“江瀲,快跑!” 江瀲已经和官兵们打斗起来,突然听到这一声喊,心头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 他打伤了她,她还叫他快跑,她是不是傻? 杜若寧喊完这一声,人便昏死过去,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杜若寧睁开眼,看著床头跳动的烛火,怔忡一刻,才想起之前发生过什么。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去。 恰好这时茴香端著一盆水走进来,看到她醒了,惊喜地叫:“小姐,您终於醒了,嚇死我了……” 说著弯腰將水盆放在盆架上,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告诉夫人,夫人都快哭死了。” “哎……”杜若寧只来得及抬了下手,她便跑没影了。 好在她很快就又折返回来,並且带回了一大群人。 云氏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將杜若寧抱住,口中喊道:“寧儿,你终於醒了,嚇死娘了!” 简直跟茴香刚才的话一模一样。 杜若寧的头搁在她肩上,望著面前树桩子一样站著的父亲和三位兄长,开口就问:“阿爹,江瀲怎么样了?” “他……” 杜关山刚说出一个字,便被云氏打断了。 “你这孩子是不是魔症了,他把你打到吐血,你还惦记著他?”云氏又气又心疼,把她扶靠在床头,嗔怪道,“不许再问他,他就是死了都跟咱家没关係!” “阿娘,你不了解情况,江瀲他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也不能打你。”云氏恨恨道,“明儿个就让你阿爹去和皇上说,解除你和他的婚约,那种嗜血成性的魔鬼,咱们无论如何不能和他再有瓜葛,就连他的名字都不许出现在咱们家。” 她这里说得义愤填膺,父子四人都插不上话,杜若寧无奈,只好咳了几声做虚弱状:“阿娘,我想喝水。” “好好好,喝水,喝水。”云氏忙吩咐丫头倒水,亲自试了温度,餵给她喝。 杜若寧喝了水,靠在床头歇了几息,问杜若尘:“二哥可有替我向先生告假?” “有,早上一去就和先生说了。”杜若尘道。 云氏又责怪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告假的事,快好好歇著吧!” “好。”杜若寧乖乖点头,拉著她的手撒娇,“阿娘,我饿了,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莲子粥。” “別想耍花招。”云氏不上当,瞪眼道,“我煮的粥那么难吃,你才不会想吃,你就是想把我支出去,好打听那个死太监的情况。” 杜若寧:“……” 在云氏的严防死守下,直到睡觉前,她都没能打听到江瀲的情况,云氏又对怡然居的所有人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在小姐面前说起江瀲,但凡说漏一个字,就把全院的人杖责发卖。 杜若寧没办法,只好耐著性子熬到深夜,趁大家都睡熟后,偷偷溜出去找郁朗。 郁朗一见到她,就跪在地上请罪,说自己当时不该顾虑太多,不该让侍卫按兵不动,倘若他能早点衝过去將她救下,她也不至於受这么重的伤。 “这不怪你,你当时的决定是对的。”杜若寧安慰他道,“我昏迷之前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有可能针对的不只江瀲一个,我阿爹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幸好你们没有下场,不然我阿爹肯定也脱不了干係。” “国公爷也是这样说的。”郁朗道,“但不管怎样,小姐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受的伤,我万死难辞其咎。” “郁大叔!”杜若寧正色唤他,亲手將他扶起,“现在真不是你自责的时候,你快点告诉我,江瀲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抓走?” 第192章 江瀲还是我亲未婚夫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2章 江瀲还是我亲未婚夫呢 郁朗迟疑片刻后,还是把江瀲的情况告诉了杜若寧。 “小姐吐血昏迷后,督公大人不知何故也吐血昏迷了,宋悯正要將他带走,望秋和望冬带著东厂番子赶来,手持火器逼迫宋悯放人,不然他们就要大开杀戒,宋悯无奈,只好將督公大人归还给他们,任由他们把人带回了东厂。” 郁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敘述也是简明扼要,杜若寧却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冒汗。 望秋他们都动用火器了,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多惊险。 还有,江瀲当时並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和她一样吐血昏迷? 难道是在她昏迷后受的伤? 以江瀲的功夫来说,这似乎不太可能,因为当时闹事的百姓全都死了,后面来的官兵,除了宋悯,没人是他的对手。 而宋悯一到地方就直奔她的马车而去,根本没有和江瀲交过手。 “所以,江瀲到底是怎么昏迷的,后来有没有醒过来,现在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道。 郁朗摇头:“后面他被带回东厂,醒没醒属下就不得而知了,倒是……” “倒是什么?”杜若寧问。 郁朗犹豫著不知该不该说。 “快说呀,你是想急死我吗?”杜若寧催促道。 “说了只怕小姐更著急。”郁朗道,“国公爷特地嘱咐不让告诉小姐的。” “你现在是我的人,最该听从的是我的命令。”杜若寧不悦道,“这点你该好好跟贺侍卫学学,你要是学不会或者不想学,明日起还是回阿爹跟前当差吧!” “小姐息怒。”郁朗忙向她赔罪,如实稟道,“督公大人当街屠杀百姓数十人,震惊朝野上下,圣上闭关炼丹,首辅也拿他无可奈何,以左都御史和礼部尚书为首的一大批朝臣便集体跑到东厂去声討他,要求他主动出来认罪伏法,结果却被春夏秋冬带著人將他们劈头盖脸打了个半死。” “什么?”杜若寧惊得差点跳起来,“望春他们怎么回事,暴力殴打朝廷大员,是嫌江瀲惹的麻烦不够大吗?” “谁说不是呢,那些被殴打的官员转头就进了宫,带著一身的伤去炼丹房外绝食明志,请求皇上出关並下旨赐死江瀲。” 赐死? 杜若寧这回倒是不惊讶了,那些人布下这个局,为的就是让江瀲死,所以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望春他们这是正中了人家的下怀。 “那么,皇上出关了吗?” “天黑之前回来的消息说还没有,现在不知道。”郁朗道。 杜若寧默然一刻,问他:“如果我现在去看江瀲,你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带我出府吗?” “不能。”郁朗回答得很乾脆,“我一个人出去恐怕都不行,万一让夫人知道,又要担心了。” 好吧! 杜若寧只能认命地点点头:“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別的事且等天亮了再说。” 郁朗应是,把她送到怡然居门口,躬身告退。 杜若寧回到房里,这一夜都没合眼。 天亮后,宫里传来消息,朝臣们在炼丹房外坐了一夜,也没能把皇上请出来,以至於今日的早朝都没有几个人去上。 在皇上闭关期间,负责监国的太子发了很大的脾气,到炼丹房外呵斥那些官员动不动就惊动皇上,分明是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陆尚书也帮著规劝眾人,让他们有什么事到太和殿里去说,不要在这里打扰皇上炼丹。 左都御史当场质问太子和陆尚书,问他们可敢替皇上做主赐死江瀲。 一句话问得两人都哑口无言。 江瀲如今可是司礼监掌印,有內相之称,与宋悯平起平坐,甚至比宋悯的权力更大,又执掌著东厂和锦衣卫两大衙门,没有皇上的金口玉言,他就是再杀几十个百姓,也没人敢动他分毫。 太子也不行。 朝臣们得不到太子的答覆,便仍然跪坐在炼丹房外绝食抗议,坚持要请皇上出来主持大局,赐死江瀲,安抚民心,还百姓以公道。 皇上在里面没有动静,江瀲在东厂也同样没有消息,自从昨日被接回东厂之后,再无任何音讯传出,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杜若寧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东厂看一眼,唯一发愁的就是过不了云氏那一关。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杜关山寻求帮助。 “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身份告诉阿娘吧,虽然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但总是这样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不行不行。”杜关山想都不想便一口否决,“你阿娘不比我心理强大,突然告诉她这个,她会受不了的。” “可她总限制我的自由,这样也不是办法。”杜若寧道。 杜关山嘆了口气:“確实没办法,要不你先忍忍,她那脾气,都是被我惯坏的。” 杜若寧:“……真是亲夫君,天大的事也得紧著你家娘子。” 杜关山呵呵笑:“等你成亲后就晓得了。” 杜若寧越发无语:“那你也不能不管我呀,江瀲还是我……亲未婚夫呢!” “你瞧,我就说女生外相吧!”杜关山道,“你阿娘说得没错,他把你打成那样,你还想去看他,是不是魔症了?” “我没魔症,他肯定有他的理由。”杜若寧道,“他以前那么討厌我,都不曾对我动手,何况事情刚开始发生时,他还是护著我的……” 她说著说著,想起昨日在江瀲怀里躲著的那一小段时间,儘管心口还有些隱隱作痛,心里面却是暖的。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一定要出去。”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江瀲杀人就是一个局,她不能这样眼睁睁看著那些人往江瀲身上泼脏水。 最终,杜关山只想出一个蹩足的办法,自己躺在床上装病,把云氏嚇得围著他忙前忙后,无暇顾及杜若寧,杜若寧便趁机逃出了府。 她嫌坐车太慢,直接和郁朗一起骑马去了东厂。 到了地方才发现,不知是谁又煽动了大量的民眾过来,围在东厂门口,要求江瀲出来给个说法。 其中还有很多是国子监的学子,他们引经据典,群情激愤,带著民眾们在那里喊口號,说江瀲一日不死,京中一日无太平,民眾一日无安稳。 居然连学生都煽动了,可见背后之人深諳朝堂爭斗之道,也知道怎样主导舆论风向,並且打定了主意要趁此机会把江瀲一次整死,永绝后患。 从昨日的情形来看,杜若寧认为这事十有八九和宋悯有关,即便不是他挑头,其中也少不了他在兴风作浪。 但她眼下没有心思想太多,她只想快点进去,看看江瀲醒没醒。 可是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进去,又担心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发现她是江瀲的未婚妻,再把她给围起来声討。 东厂的围墙那么高,周围还布满了暗器,翻墙而入是不可能的。 两人在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办法能进去。 无奈之下,杜若寧索性牙一咬心一横,策马站定在东厂门口,摘下头上的帷帽,扬声喊道:“大家让一让,让我进去。” 第193章 这双眼睛还能再次为她睁开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3章 这双眼睛还能再次为她睁开吗 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向她这边看过来。 片刻的安静之后,人们认出来是她,呼啦一下把她围了起来。 “若寧小姐,你现在是江瀲的未婚妻,江瀲躲在里面死活不出来,你既然来了,就要给我们一个说法。”有人大声喊道。 其他人也纷纷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想问问,这京城还能不能住了,光天化日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可能丟了性命,还有没有天理了。” “天理当然有,说法也会有。”杜若寧大声道,“但我现在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你们想要说法,首先得让我进去看一看,问一问原由,不然你们就是在这里堵到天黑,也是於事无补对不对。” “不对!”人群中有人大喊,“昨天你明明就在现场,怎么会不了解情况,你这是推托之词,你和江瀲是一伙的!” 这种人一听就是挑事的,奈何民眾听不出,全都跟著一起喊:“对对对,你是他未婚妻,你们是一伙的,你进去就不会出来了……” “我不出来等著饿死在里面吗,东厂几百號人都不吃不喝了吗?”杜若寧大声道,“你们大家都冷静一下,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督公大人虽有恶名,但他以往从没伤害过一个无辜百姓,所以此事肯定另有隱情,我,杜若寧,现在对著头上的青天起誓,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如果我食言,就让我死於天谴,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又无比坚定,让四周的喧闹瞬间平息下来。 人们静默地看著这个在马背上端坐如松的女孩子,看著她泛红的眼睛,看著她美丽却严肃的脸……不知是谁先带头向后退了一步,而后人们便纷纷跟著往两边散开,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杜若寧和郁朗驱马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高声道:“开门,我是杜若寧。” 大门开启,望春望夏红著眼睛出现在门內,哽咽地唤她:“若寧小姐。” 杜若寧下了马,把韁绳递给望春,转身对著民眾躬身一礼:“请大家先回去静候消息,我一定会儘快查明真相的。” 说完便吩咐望夏重新把门关上。 望夏依言关了门,將民眾隔绝在大门之外,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 杜若寧笑著说了一句:“你们东厂还真是难进。” 望春和望夏差点鼻子一酸掉下眼泪,感觉好像有很多年没听到若寧小姐语气轻快地和他们开玩笑了。 “你乾爹呢,他现在怎么样?”杜若寧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向望春询问江瀲的情况。 望春牵著马追上她:“乾爹很不好,从昨日一直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什么伤这么严重?”杜若寧道,“我被他拍了一掌都醒了,他怎么还没醒?” “乾爹中的是毒。”望春道,“那个孕妇身上藏有毒针,乾爹当时应该是中了招,所以才急著把你推开,力道没控制好,若寧小姐你不要怪他。” 杜若寧先前大概也能想到是怎么回事,听望春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不怪他,应该他怪我才是,是我当时心急,没能发现那些人的异常,所以……” 她嗓子哽得难受,后面的话便没再说,只催著望春快带她去看江瀲。 望春让望夏带郁朗去拴马,自己领著杜若寧去了后院。 在那间曾住过几个晚上的房间里,杜若寧终於看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江瀲。 江瀲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了许多,盖在锦被下的身子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只一眼,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以往她看到的江瀲,总是派头十足,气场强大,不管是被她气得瞪眼,还是冷著脸呵斥她,都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像这样双目紧闭奄奄一息的江瀲,她还是头一次见。 不,不是头一次,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那时候的江瀲比现在更惨,不仅奄奄一息,还遍体鳞伤,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躺在她怀里像个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 那时她就想,这么好看的孩子,本该是上天的宠儿,为何要让他流落人间受这般苦楚? 没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他却还在人间受苦,哪怕他位极人臣,权势滔天,也还是在受苦。 “江瀲……”她轻唤他的名字,手指抚上他紧闭的双眼。 当年,受伤昏迷的孩子醒来后,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仿佛春风吹散了黑暗,全世界的花都在那一刻同时绽放。 现在,这双眼睛还能再次为她睁开吗? 江瀲,別睡了,快醒醒,我还没告诉你我是长寧公主呢!她握住他的手,在心里默念。 然而床上的人却听不到她的心声,仍然沉沉睡著,气息微弱。 “这毒很难解吗,是谁在为他解毒?”杜若寧平復了一下心情,转头去问望春。 “是望秋在解。”望春道,“望秋是解毒的高手,但他说这毒十分棘手,一时半会儿他也配不出真正有效的解药,眼下只是在用药控制住不让毒性往五臟六腑扩散,想让乾爹醒过来,短时间內还做不到。” “那怎么办,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可等不得,宫里还有一群跪在炼丹房外绝食的大臣。”杜若寧听著这毫无希望的答覆,又开始著急起来。 “望秋已经飞鸽传书给教他用毒的师父,让他师父快点赶来京城,剩下的就只能等。”望春自己也很沮丧,“除非下毒之人有解药,不然换谁来解都是一样的过程,可是下毒的那个孕妇已经死了。” 杜若寧默然一刻,突然灵光一闪:“她死了,她的尸体呢?” 用毒之人应该隨身带有解药,倘若能找到她的尸体,在她身上搜一搜,或许就能搜到解药。 “尸体,不知道。”望春摇头,“当时太乱了,我们只顾著把乾爹带走,別的都没管。” “我去找!”杜若寧腾一下站了起来,“他们想害你乾爹,肯定要留著尸体做证据,所以尸体应该还在,不是在刑部,就是在大理寺,实在不行我就去找宋悯,宋悯他肯定知道……” 她说著就往外走,被望春一把拉住。 “若寧小姐,你不能去,宋悯他对你有企图,你去了就,就……” “就是因为他有企图,所以才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的。” 杜若寧扒开望春的手,脚步已经迈出,又转身看了眼江瀲,弯腰俯在他耳边喃喃道: “江瀲,你等著我,我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一次,就能抢回来两次,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拿走。” 江瀲还是那样静静地躺著,什么反应都没有。 杜若寧的手在他脸上滑过,转身大步而去。 第194章 若寧小姐怎么闯到我臥房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4章 若寧小姐怎么闯到我臥房来了 杜若寧被望春送出去,在门外碰到拴好马过来的望夏和郁朗,望秋和望冬在药房研究解药,听闻她来,也一同前来相见。 几个人见了礼,打过招呼,望夏看著杜若寧一副要走的架势,不由紧张道:“若寧小姐,你要去哪里?你刚来就要走了吗,你不管干爹了吗?” “你別急,我没有不管他,我是去帮他找解药。”杜若寧解释道,又对他笑了下,“所以还得麻烦你再把我的马牵出来。” 望夏看著她的笑,又忍不住想哭。 乾爹一倒下,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在对他落井下石,只有若寧小姐不但冒险来看他,还要去帮他找解药。 若寧小姐明明只是个小姑娘,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来,仿佛天大的事都有办法解决似的,自己也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就像走丟的孩子找到了娘。 唉!真想现在就叫她一声乾娘。 “若寧小姐,你去哪里找解药啊?”望秋也跟著问了一句。 他是四个人当中最活泼的一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如今脸上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为了给江瀲配製解药,他已经熬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没合眼。 望冬也陪著他熬了一夜,本来就木木的不爱说话,现在更是沉默得像一根木头。 杜若寧便將自己刚才和望春说的话又和他们几个说了一遍,而后嘱咐道: “你们放心,我不管找没找到解药,都会儘快回来的,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在家照顾好你们乾爹,谁来都不要开门,更不要和外面的人发生衝突,但是,若有人非要硬闯,也不用同他们客气,先杀了再说,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望夏终於还是没控制住,转过头悄悄擦眼睛。 若寧小姐真是他见过最通情达理,最有担当的女孩子。 寻常的姑娘家倘若被未婚夫打伤,即便不恼怒退婚,也难免会各种猜疑误会,而若寧小姐从受伤到现在,没有得到乾爹一句解释,却毅然决然地站在他们四个男人前面,要替他们承担责任。 乾爹能有这样的未婚妻,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望夏这边感动到流泪,一直没说话的望冬突然开口道: “刑部和大理寺怕是没那么容易进去,若寧小姐出去后,可以去京兆府找一个叫屠一刀的仵作,此人精通验尸之术,平时各衙门有棘手的人命案子,都会找他去验尸,因此刑部和大理寺他都可以自由出入,乾爹对他的手艺也极为推崇,时常找他过来帮忙,他虽然乾的是低贱活,人却还是很可靠的。” 这大概是杜若寧认识望冬以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可见他心里也很担心江瀲,也在想各种办法,只是不善表达而已。 “行,我知道了,你这个提议非常好。”杜若寧对他的提议表示认可,“如果有人能带我进去,我就不用和那边的人大动干戈,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她本来想的是出去之后先找父亲借点兵,如果刑部和大理寺不让她进,她就是杀也要杀进去。 现在既然有屠一刀这么个人,自然就方便多了。 “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外面那些人,他们看到我出去,肯定又会百般纠缠,你们这里有没有別的出口,或者暗道什么的?” 春夏秋冬四人彼此对视一眼,望春道:“若寧小姐不是外人,知道了也无妨,为了避免麻烦,就让她从暗道出去吧!” 其余三人都表示赞同。 杜若寧只是隨口一问,没成想还真有暗道,看他们四个犹豫的那一下,暗道大概是个秘密,没几个人知道。 如此保密之事,他们都能如实相告,更加让杜若寧感到一种被信任的责任感。 隨后,她便和郁朗一起在望春的引领下,沿著一条弯弯曲曲的地下暗道离开了东厂,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暗道的尽头居然是北镇抚司。 望春推开出口处的石板,让杜若寧先上去,杜若寧刚一探出头,正对上沈决那双狭长的丹凤眼。 沈决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就静静地蹲在出口处,手里握著寒光闪闪的绣春刀。 两人对上眼,沈决自个也嚇了一跳,忙將刀收回,惊讶道:“若寧小姐,怎么是你?” 杜若寧比他还惊讶:“沈指挥使,怎么是你?” “这里是我的臥房,不是我还能是谁?”沈决嘻嘻笑道,“若寧小姐怎么闯到我臥房来了?” 杜若寧刚要解释一番,望春隨后钻了出来,这下不用解释沈决也明白了,抓住望春问道:“你乾爹怎么样,死了没?” 望春此时根本没心情说笑,板著脸不满道:“沈指挥使,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倒是想帮忙,你们也没人来找我呀!”沈决摊手道,“这么敏感的时候,我总不能自个送上门吧,我和你乾爹总得有一个是好好的不是?” 望春哼哼道:“说的比唱的都好,谁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我都在这里守一上午了,就等著你们来找我呢!”沈决说道,又看了一眼杜若寧,“不过你现在把若寧小姐带来是干什么?” 望春没时间和他计较,简单说明了原由,请他帮忙把杜若寧送出去。 沈决听完很是意外地將杜若寧上下打量一番,冲她拱手道,“若寧小姐义薄云天,在下佩服,为了表达我的敬佩之情,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去帮你把屠一刀带过来,免得你跑来跑去暴露目標。” “如此甚好,有劳沈指挥使了。”杜若寧向他道谢。 沈决摆摆手,让他们留在房里等著,自己走出去,將门从外面锁上,亲自去京兆府找屠一刀。 屠一刀来得很快,多余的话一句没说,直接递给杜若寧一套衙役的衣服让她换上。 杜若寧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黑瘦又精明的小吏行事居然如此爽利,当下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换了衣服,將自己的头髮拆开,胡乱盘了个男式髮髻,戴上帽子,跟著屠一刀走了。 郁朗也想去,屠一刀说人太多容易露馅,不让他去,他便只好留在北镇抚司等杜若寧归来。 两人没有去刑部,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因为屠一刀已经得到消息,刑部说此事乃官员犯案,且江瀲的官职太大,他们刑部管不了,让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也没有一次性接收过这么多尸体,眼下天气越来越暖,多放几天就会腐烂,便將尸体暂时堆放在停尸房,准备等朝臣们请出皇上之后,奏请皇上將尸体一一验明,留下详细证据后集体焚烧。 “为什么要焚烧,而不是让家属认领回去埋葬?”杜若寧敏锐地抓住这个疑点。 屠一刀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家属都死完了吧,毕竟他们本就是为了给亲人討公道,才集体出动去围攻督公大人的。” 怎么可能都死完,就算最亲的都死了,难道没有堂亲表亲,旁支远房,倘若真是普通百姓,不可能找不到一个亲戚来认领吧? 杜若寧这样想著,並没有说出来,两人很快到了大理寺门前,屠一刀带著她径直就往里走,被守门的拦住问了一句:“屠爷,这位小哥是谁?” 第195章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5章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屠一刀眯著眼睛回道:“我新收的徒弟,半截入土的人了,衣钵总要有人继承嘛!” 守门的不禁发笑:“你这种衣钵,能找到人继承也是奇蹟。” 屠一刀啐了一口:“怎么著,瞧不起人是吧,你小子可別忘了,你老娘治病用的药引子是打哪来的。” “好好好,我错了,我就开个玩笑,屠爷您请。”守门的立刻哈著腰给他放了行。 杜若寧一直低著头默不作声,等到走进去,才问屠一刀:“什么药引子?” 屠一刀呵呵笑:“死人身上的,若寧小姐就別问那么清楚了。” 杜若寧没敢再问,怕自己会忍不住呕出来。 从死人身上取药引子,不管哪个部位,都挺恐怖的。 接下来一路都没人问,屠一刀带著她畅通无阻到了位於偏僻角落里的停尸房。 停尸房外也有人把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还没到晚上,就喝得醉醺醺,看到屠一刀来,半睁著眼睛叫了声屠爷,问他带了酒没有。 屠一刀从隨身带的褡褳里掏了一瓶酒拋给他,骂骂咧咧道:少喝点吧老东西,喝出事来你这条狗命就没了。” “出事,出什么事?”老头嘿嘿笑,“这里一屋子的冤死鬼,贼来了都要躲著走,谁还能把他们偷去不成?” “行行行,別废话了,快开门吧!”屠一刀不耐烦地催促道。 老头直接把钥匙扔给他,自个打开酒封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屠爷,这回是好酒。” “哪回不是好酒了?”屠一刀打开门,把钥匙扔还给他,带著杜若寧往里走。 杜若寧进去之后,面对一屋子死人,还像做梦似的,不敢相信这么顺利就进来了。 望冬说屠一刀靠谱,果然是靠谱得很。 看来三教九流都有自己的门道,哪个都不能轻视。 江瀲平时不怎么结交官员,野路子倒是挺多。 屠一刀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把屋子里能点的灯都点上,安慰她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都是不能动的死物,比活人可爱多了,活人没一个不算计的。” 杜若寧:“……” 话是实话,就是听著有点怪。 “我不害怕,你不用担心我。”她挽起袖子,接过屠一刀递来的白布手套,开始一具一具翻找尸体。 停尸房里自带一股阴森之气,跳跃的灯光照著一具具死相狰狞的尸体,血腥味和腐臭味瀰漫著整个屋子,她就这么一具一具地翻找著,丝毫没有胆怯的意思。 屠一刀不禁瞪大了他的小绿豆眼,十万分的不可思议。 一个千娇万宠的国公小姐,面对著一屋子死人竟能如此淡定,仿佛早就见识过尸山尸海,根本没把这几十个尸体放在眼里。 这,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若寧小姐对督公大人爱的是有多深,为了他甘愿来这死人堆里找东西? 督公大人有这样的未婚妻,真是死而无憾了。 呸呸呸,不能死,不能死!他连忙扇了自己三个大嘴巴,收起惊嘆,帮著杜若寧一起认真翻找。 然而几十具尸体全都翻了一遍,却没能找到那个孕妇。 不只是孕妇,还有当时和孕妇一起衝过去的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其他人杜若寧没有印象,这两个人她是亲眼看著他们死在江瀲手里的,所以记得很清楚。 那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模样,特別瘦,现有的尸体里最小的都有二十多岁,身量也和那个孩子差別很大。 “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人来偷尸体?”她小声问屠一刀。 屠一刀也有点懵,想了想道:“有可能被人掉了包,也有可能孕妇和孩子都是偽装,江湖上有易容术和缩骨功,可以隨意变换不同的样子。” “应该不会用偽装,偽装的话一下子就能证明是有人假扮百姓陷害江瀲了,那些人处心积虑的,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杜若寧分析道。 屠一刀觉得她分析得有道理:“这样的话,极有可能就是尸体被人偷走了,可是他们既然要陷害督公大人,为何还要偷走尸体,如果是为了销毁尸体身上的解药,搜出来拿走就好,没必要把尸体一起带走吧?” 杜若寧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来找解药的,不是来查案的,没时间在这里分析案情,既然解药不在,便只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出去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喝醉了,靠坐在墙边呼呼大睡。 屠一刀也没叫醒他,自个把门锁上,带著杜若寧走了。 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杜若寧有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错觉,忍了许久的噁心感终於压制不住,找了个僻静处吐得稀里哗啦。 屠一刀看她吐得狼狈,心说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个正常女孩子该有的反应。 两人两手空空回了北镇抚司,把这个沮丧的消息告诉给沈决望春和郁朗,大家听了都很沮丧。 “其实也不是没有收穫。”杜若寧道,“至少目前我们能確定是有人在陷害江瀲,並且已经掌握了证据,如果那些人非逼著皇上要定江瀲的罪,我就让他们交出孕妇和那个少年,交不出来就是诬陷,案子就不能结。”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又都打起了一点精神。 “可是,找不到解药江瀲还是会死,皇上下不下旨他都会死,案子结不结有什么意义?”沈决及时地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 杜若寧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江瀲才是最主要的,江瀲不醒过来,一切都是徒劳,都是白费力气。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去找宋悯了。”她咬了咬牙说道。 案子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江瀲的命,既然那天第一个赶去捉拿江瀲的是宋悯,这事就和宋悯脱不了干係,所以,她必须去找宋悯。 或许宋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等著她自己送上门,可那又怎样,为了江瀲,她就算看穿了宋悯的意图,也不能不去。 “姓宋的没安好心,若寧小姐你还是不要去了,乾爹不会想要你为他去冒险的。”望春说道。 “没事,宋悯此时应该在宫里,我直接去宫里找他,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杜若寧不容置疑地安排道,“沈指挥使陪我进宫去找宋悯,望春回去照顾好你乾爹,郁朗回府通知国公爷,让他也进宫去闹一闹,江瀲是他女婿,他维护女婿天经地义。” “……” 虽然事情紧急,大家却都有点想笑,国公爷前些天刚在太和殿上和江瀲大打出手,现在又要大闹皇宫替江瀲撑腰,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但不管怎样,此时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便都按照杜若寧的吩咐行事。 沈决和杜若寧骑马飞奔去往皇城,到了宫门口,被侍卫拦下,沈决拿出锦衣卫的腰牌,说自己有要紧事要向太子殿下稟报。 锦衣卫如今虽然没有东厂势力大,仍是不容小覷的存在,平时来去宫中也无人阻拦,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侍卫看了腰牌也还是不让他进去,说上头有令,如今宫中混乱,閒杂人等一律不准进。 沈决大怒:“老子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就成了閒杂人等,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想去北镇抚司喝一杯?” 侍卫不为所动,只说他们是奉命行事,请沈指挥使不要为难他们。 沈决气得想杀人,杜若寧將他拉到身后,对侍卫说道:“既然不让我们进,就请去向首辅大人稟报一声,说掌印大人的未婚妻在宫外求见。” 这下侍卫没有拒绝,派了一人进去向宋悯通传。 皇上一直装聋作哑闭关不出,朝臣们绝食了一天一夜,饿的快要撑不住,纷纷让宋悯快想办法,宋悯正在文渊阁和一帮人商议对策,突听侍卫来报,说杜若寧在宫外求见。 宋悯早已料到杜若寧会主动找他,只是没想到杜若寧会得来这么快,並且还光明正大地找到宫里来了。 原本他是想拖一拖,拖到江瀲快不行的时候再见杜若寧,可是侍卫那一句“掌印大人的未婚妻”瞬间便点燃了他心头的熊熊怒火,气得他手脚都止不住颤抖,当场便丟下一眾官员去了宫门口。 第196章 你就是个疯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6章 你就是个疯子 宋悯到了宫门口,看到杜若寧一身湖蓝衣裙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外,神情恬淡,姿態从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心爱的姑娘在倚门眺望等著他回家。 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大婚也如期举行,阿寧成了他的新娘,会不会每天都这样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可是现在,她却成了江瀲的未婚妻,为了江瀲屡次伤他的心,为了江瀲多方奔走,就连来找他也是为了江瀲。 如果不是为了江瀲,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见他一面吧? 阿寧! 他想著这些,心痛如同刀绞,却还是忍不住默念这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快步走向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若寧小姐。”他走到杜若寧跟前,因著有沈决在,不得不將已经到了嘴边的“阿寧”换成“若寧小姐”,目光痴痴盯著她眼尾的硃砂痣,再不肯移开半分。 杜若寧看著他,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截了当道:“我是来找你拿解药的,我知道你有,你说个条件吧!” 宋悯刚刚扬起的唇角垮了下去,原本绽放出光彩的眼睛也变得黯然神伤。 “若寧小姐,你就……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你想听什么?”杜若寧冷笑,“我倒是有一句话想告诉你,江瀲是我的人,如果他死了,你们谁都活不成。” “你!”宋悯一阵猛咳,捂著心口喘息道,“你非要这样气我吗?” “我不是在气你,而是告诉你我的决心。”杜若寧再次重复道,“如果江瀲死了,你们都得给他陪葬,我说到做到。” 宋悯气得要死,却又不捨得对她发火,压抑道:“你这是求人的態度吗,就算是为了江瀲,也不肯好好跟我说话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好好说话你就能把解药给我吗?”杜若寧见他始终没否认解药的事,猜想解药十有八九真的在他手里,如果好好说话他能把解药拿出来,她也不介意说些他喜欢听的。 宋悯见她態度终於有所缓和,高兴之余又有些心酸,因为她的好態度是为了江瀲,而不是为了他。 “若寧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隨我进去再说吧!”他提议道。 杜若寧断然拒绝:“我来也不是为了说话,你把解药给我,我马上就走。” “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放在身上?”宋悯转身向宫门內走去,“你若想要,就跟我来,我不勉强你。” “这他娘的还不叫勉强?”沈决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杜若寧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乱说,和他一起去追宋悯。 “沈指挥使就在外面等吧!”宋悯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来,“宫里现在乱得很,太子殿下吩咐,閒杂人等不许入內。” 沈决又一次被说閒杂人等,气得脸都绿了。 向来隨心所欲顺其自然的他,甚至在这一刻被激起了好胜心,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经营锦衣卫,让锦衣卫重拾昔日荣光,让所有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就嚇得尿裤子。 到时候宋悯这狗东西跪下来给他舔脚他都不带看一眼的,一脚踢回他姥姥家。 想是想得痛快,但眼下还是被拦在外面不能进去。 杜若寧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吧,等我阿爹来了,和他一起进去,看哪个狗东西还敢拦你。” 一句话同时把宋悯和侍卫们都骂了,侍卫们看宋悯一点都不生气,唇角甚至还带著笑意,只好忍气吞声装没听见。 首辅大人都忍了,他们不忍能怎样? 沈决被留在外面,看著杜若寧跟在宋悯身边慢慢走远,不放心地拢著手大喊:“若寧小姐你不要怕,我马上就会和定国公一起去找你的。” “知道了。”杜若寧大声回应他。 宋悯又有些不高兴:“阿寧,为什么你对別的男人都和顏悦色,唯独对我一句一把刀子?” “因为你太卑鄙。”杜若寧道,“江瀲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如此处心积虑非要置他於死地,上次死了二十个死士,前天死了十几个民眾,昨天死了几十个杀手,为了江瀲一人,搭上这么多条人命,值得吗?” 宋悯本来走得就慢,此时乾脆停下来,定定地看著她:“阿寧,你果然很聪明,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的眼睛,可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我的心,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你放屁!”杜若寧气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真想撬开这人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什么构造,“照你这么说,这些人的死都是我的责任吗?” 对,也许是有她的责任,她的责任就是没有早点杀了他。 她现在完全相信,宋悯是真的疯了,他的思维已经不能从常人的角度来揣测,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他可以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只要结果对他有利,他就认为是值得的,並且还会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宋悯对她的责骂並不在乎,反而认真道:“阿寧,我就说你不能和江瀲那种人在一起,从前你都不说脏话的,现在动不动就骂人。” 杜若寧已经懒得和这种有病的人计较,冷笑一声道:“你不是自詡为国为民造福苍生的好官吗,那些死去的人,不也是苍生中的一分子吗,你自己守护的百姓因你而死,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好官吗?” “我造福了千千万万人,他们就不能为我做点事,给我一点回报吗?”宋悯理所当然地说道。 杜若寧越发无语:“那你这不叫造福苍生,你这叫养鸡,你养了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吃了他们。” 宋悯笑起来:“阿寧你真有趣。” “你个疯子。”杜若寧不愿再同他说话,她怕说多了自己都会变成疯子。 再往里走,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渐多,宋悯也不再和她纠缠,重新端起首辅大人的架子,带著她去了文华殿。 文华殿是內阁办公的地方,做为內阁首辅的宋悯,在这里有几间专属的房间,其他人都不允许踏足。 此时內阁成员全在文渊阁和那群官员商议对策,文华殿里很是安静,宋悯径直將杜若寧带到他的房间,殷切地请杜若寧落座,又亲自给她沏茶。 “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西湖龙井,这是今年杭州上贡的雨前新茶,你尝尝。”他將散发著新茶清香的茶盏亲自递到她手上,“当年你曾经说过,我们完婚之后要出去游玩一番,第一个要去的就是西湖,你想在西湖岸边品茶观景……” “宋大人,我不是来喝茶的,也没功夫和你追忆往昔。”杜若寧没接他的茶,催促道,“你快点把解药给我,江瀲还在等著我回去。” 宋悯的脸色立刻阴云密布:“阿寧,你现在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吗?” “我没有不耐烦,只是人命关天。”杜若寧强压著火和他周旋,“你先把解药给我,等江瀲醒了,我设宴答谢你。” “江瀲,江瀲,口口声声都是江瀲,那个阉人有什么好?” 宋悯勃然大怒,用力將茶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茶盏被摔得粉碎,热气腾腾的茶水洒了一地。 第197章 是我喜欢的恶魔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7章 是我喜欢的恶魔 杜若寧看著地上的狼藉,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说他,只说我自己,宋悯,你对我的心意我明白,我的性情你难道不明白吗,你觉得我会毫无芥蒂的重新接受一个曾经杀了我的人吗?” 宋悯怔住,半晌缓缓道:“那你要怎么才能接受我?” “我……”杜若寧想说我怎么都不会接受你,但她深知此时不宜再激怒宋悯,便缓和了语气道,“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下,好好回头看一看你这些年走过的路,找回你的初心,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我的初心?”宋悯喃喃自语,眼神有一丝茫然,他的初心是什么,他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鲜衣怒马的状元郎一步一步成为了如今的內阁第一人。 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如果我找回初心,你就能重新接受我吗?”他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子,看著她眼尾的硃砂痣,深邃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杜若寧与他对视,选择了一个迂迴的方式回应他:“我和江瀲定亲只是为了不嫁给皇子,我及笄以后也不会和他成亲的。” 宋悯顿时惊喜不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真的吗阿寧,真的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那个阉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知道我这些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是真的。”杜若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所以,江瀲对你根本没有威胁,他死了反倒对我不利,因为皇上肯定还要拿我的婚事做文章,所以,你现在放过江瀲,就是在救我。”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把解药给你。”宋悯欢喜道,转身去了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走回来递给杜若寧,“这就是解药,你拿去吧,我还有一个请求,以后你和江瀲相处,不要再对著他笑,也不要和他有肢体接触,好不好?” “好。”杜若寧伸手將瓷瓶接过,“这是你从那个孕妇身上找到的吗,那个孕妇哪去了?” 宋悯愣了下,理智渐渐回归,盯著她看了几眼,问:“你去找过了?” “没有,我就是隨口一问。”杜若寧道,“如果你不给我解药,我就打算自己去刑部找找看。” 宋悯將信將疑,还想再问,杜若寧晃了晃瓶子道:“你不会拿毒药骗我吧?” “你不信我?”宋悯的思路被打断,“既然你这么不放心,不如自己吃一粒试试看,看我会不会害你。” 杜若寧略一思索,当真倒出一粒药丸吃了下去。 宋悯看著她毫不犹豫的举动,眼里欢喜散去,表情复杂而纠结。 “阿寧,你还说你不喜欢他?”他突然扑过来掐住了杜若寧的脖子,咬牙喊道,“你都愿意为了他以身试毒,还骗我说你不喜欢他,你这个骗子,江瀲到底有什么好,好到你愿意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才害了几个人,你就说我是疯子,江瀲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他就是个杀人狂,是个恶魔,你为什么寧愿喜欢恶魔都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 杜若寧的脖子被他掐住,人却十分冷静,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他后颈狠狠扎下。 “他就算是恶魔,也是我喜欢的恶魔,因为他会在危险来临时护著我,而你只会让我陷入危险。” 宋悯反应很快,身子微微一侧,簪子没能刺入他的皮肉,只划出一道血痕。 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更让他心痛的是杜若寧的话,他两眼通红,一只手捉住杜若寧的手,另一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用力收紧。 “既然我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你的谅解,那就送你去死吧,阿寧,我寧愿让你死都不会让別人得到你的,相比思念的煎熬,我更受不了你和別人在一起,阿寧,你不要怪我……” “要死你自己去死,我已经死过一回,这回轮到你了。”杜若寧在他手里艰难地笑了下,“簪子上我淬了毒,既然你在这人世间活得如此煎熬,今日我便让你彻底解脱。” 宋悯骇然色变,被杜若寧一提醒,他才发觉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不同寻常,仿佛几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他的身体。 他鬆开杜若寧,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愤然大喊:“阿寧,你居然对我下此毒手?”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杜若寧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看著他的身子慢慢瘫软在地上,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你暂时还死不了,江瀲若是吃了你的解药无效,你就等著被万蚁噬心而死吧!”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而去,丝毫不管宋悯在她身后发出呜呜咽咽的痛苦呻吟。 出了文华殿,迎面碰到了沈决和杜关山,两人脚步匆匆,身后跟著好几个內侍和內阁官员。 “国公爷,这里是內阁,需要首辅大人许可才能进入,您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几个人跑得满头大汗,试图拦住杜关山。 “放屁!”杜关山怒骂道,“老子是来找女儿的,凭什么要经过那个王八蛋的许可,他若是不许可,老子还不要女儿了,滚滚滚,再敢跟老子叨叨,现在就送你们见阎王!” 他边骂边抽出沈决的绣春刀,作势就要朝那几个人劈过去。 几个人嚇得嗷一嗓子远远地躲开,再不敢往他跟前凑。 沈决是锦衣卫指挥使,可以御前带刀行走,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刀眨个眼的功夫就到了定国公手里,快到他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乖乖,这就是战神呀?他嚇得用力吞了下口水,心说幸好我是站在若寧小姐这边的,不用和国公爷做对手。 “阿爹。”杜若寧见到杜关山过来,快跑几步来到他身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粗糙,却十分温暖有力,杜若寧的心瞬间便安定下来。 虽然方才和宋悯斗智斗勇她也没有害怕,但是有父亲在,就觉得哪怕周围全是刀枪箭雨,自己也是安全的。 “寧儿,你没事吧?”杜关山反握住她的手问道。 “没事。”杜若寧道,“我已经拿到解药,现在得快点赶回东厂,阿爹你该怎么闹就怎么闹去吧,其他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行,去吧!”杜关山把刀还给沈决,嫌弃地叮嘱他,“保护好我女儿,回去好好练练。” 沈决:“……” 我就算再练一百年,也练不成战神的呀! 父女两个匆匆分別,各自行动,杜若寧和沈决马不停蹄地回到北镇抚司,又从暗道回了东厂。 来回折腾这一趟下来,天都快黑了。 江瀲房里点了一屋子的蜡烛,將房间照得温暖又明亮,春夏秋冬四人在床前守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发须全白精神矍鑠的老者。 听到门口的动静,里面的人齐齐转身,见是杜若寧回来,全都上前迎接。 “若寧小姐,怎么样,拿到解药没?”望春急急问道。 “拿到了。”杜若寧从袖袋里掏出药瓶,对那位老者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望秋的师父吧,解药我刚才吃了一粒,一路从宫里赶回,身上並无异常,保险起见,还是劳烦您老人家先瞧瞧真假。” 拿药的过程虽说也有惊险,但顺利也是真顺利,以至於她都自己吃了一颗下去,还是担心药有问题。 毕竟宋悯真的恨死了江瀲。 望春几个听闻她居然自己先吃了一颗替江瀲试毒,皆为之动容。 老者接过药,先打开闻了闻,又倒了一粒在手心看了看,而后说道:“老夫瞧著是没什么问题,既然若寧小姐已经吃了一颗,想必就算不是解药,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再坏也坏不过督公现在的情形,所以,不如先餵一颗看看效果。” 杜若寧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餵他吃吧!” 她让望春给自己搬了椅子放在江瀲床头,亲自把药给江瀲餵下,又从望夏手里接过水,拿小勺子一点点往江瀲嘴里送水。 餵了半杯,停下来,自己把剩下的一口喝乾,握住江瀲的手略带抱怨地说道:“你睡得倒香,我这一天腿都快跑断了,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还白白吃了一颗药,这药要是有毒,咱们就只能黄泉路上结伴而行了。” 话说得隨意,望夏却在旁边呜呜哭了起来,把杜若寧嚇一跳。 “怎么了,你乾爹还没死呢!”杜若寧打趣他。 望夏哭得更凶了,单膝跪地给杜若寧行礼:“若寧小姐,以前我的命是乾爹一个人的,现在也是你的,呜呜呜……” 望春和望秋被他这么一哭,也忍不住掉下眼泪,跟著他一起跪下,哽咽道:“还有我,我的命也是若寧小姐的。” 望冬不像他们这么情绪外露,但也跟著跪了下来。 杜若寧又好笑又感动,不想这个时候大家一起哭得稀里哗啦,便笑著说道:“命我就不要了,要不你们先叫声乾娘我听听。” “……”陪她过来的沈决在旁边直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小姐就不能严肃一点吗? 望春四人却十分认真地趴在地上给杜若寧磕了三个头,齐齐唤了声“乾娘”。 杜若寧原本只是想缓和气氛,没想到他们竟然真叫,一时哭笑不得,转头看看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江瀲,用袖子帮他擦掉唇边的水渍: “督公大人你听见没,你儿子都认我了,你就不要再扭扭捏捏,还是从了我吧!” 沈决:“……” 这位小姐怎么越看越像个登徒子? 第198章 除了你,我们不要別的乾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8章 除了你,我们不要別的乾娘 江瀲吃了药,並没有立刻醒来,望秋的师父景先生说,他中毒时间太长,需要一个慢慢解毒的过程,让大家先耐心等等。 杜若寧便让望春给她准备饭菜,再收拾一间房子出来,今晚她要留在这里,直到江瀲醒了再回家。 出来一趟太难了,她担心这次回去之后,阿娘会不会拿链子將她拴起来。 望春认了乾娘,便对乾娘殷勤备至,问乾娘想吃什么,要不要吃涮锅子人脑子。 杜若寧摆手笑道:“涮锅子一个人吃没意思,等你乾爹醒了再一起吃吧,现在你就拣最快的做,我真的要饿死了。” 望春领命而去,让厨房做了些简单但精致美味的饭菜给她吃。 吃饭的时候,出去打探消息的番子带回宫里的最新动向。 嘉和帝至今仍然闭关未出,炼丹房外饿晕了好多官员,定国公也去了炼丹房,在殿外闹得不可开交,说那些官员居心叵测,诬陷他女婿,只要有人说江瀲的坏话,他不由分说上去就打。 官员们本来就饿得要死,哪里经得住国公爷的铁拳,他们的主心骨首辅大人这时候也突然没了动静,到处找都找不到,有些人实在撑不住,在定国公的铁拳下落荒而逃。 现如今炼丹房前只剩下左都御史冯佑和那帮软硬不吃的御史,外加一个老顽固赵秉文,他们既不和定国公斗嘴,也不哭天哭地求见皇上,只是在那里静静跪坐著,太子都拿他们没办法。 杜若寧听完,放下碗筷,接过望春递来的帕子擦擦嘴道:“国公爷出马就是不一样,別人都跑了,赵秉文他们撑不了多久的,太子和陆尚书这回既然选择站在督公大人这边,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说著便让望春撤去饭菜,给她拿笔墨过来,写了一封信让望冬亲自送到尚书府交给陆嫣然。 陆嫣然突然接到杜若寧的信,心里好一阵忐忑,结果打开信却发现只有一句话: “陆嫣然,你报恩的时候到了,速速派人去宫里给你爹送信儿,让太子赐我爹一桌好酒好菜。” 什么鬼,你爹我爹的,一桌好酒好菜就算报恩了? 陆嫣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她的话做了。 陆尚书和太子收到信儿,却一下子就明白了杜若寧的意思。 於是太子亲自下令让御膳房给杜关山做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又备了两坛宫廷玉液一併送去炼丹房外,说定国公平定西戎有功,因病一直没能进宫接受封赏,自己虽代为监国,封赏之事也不能擅自做主,因此特赐酒席一桌聊表寸心。 杜关山整日被嘉和帝骂老狐狸,心思確实灵活,一看到酒菜就全懂了,向太子谢了恩,当著那帮御史和赵秉文的面又吃又喝,大快朵颐。 赵秉文他们从昨日午后至今水米未进,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看著杜关山一口酒一口肉的,差点没当场馋死。 可他们已经坚持到这个份上,此时再说要走,老脸实在没处搁。 安公公及时出现,苦口婆心一番劝导,冯佑和赵秉文等人便顺著台阶下来,说回去沐浴更衣,明日一早再来。 於是,杜关山打了那么多人,非但没受到惩罚,还被太子赐宴,吃饱喝足,哼著小曲回了家。 挨了打的官员们听闻消息,肺都快气炸了。 这老狐狸,先前口口声声不认这个女婿,还在太和殿上当著皇上的面把江瀲打了一顿,现在女婿刚受一点委屈,他又出来把別人打了一顿,什么人吶这是? 消息传回东厂,大家都乐得不行,江瀲房里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明天就明天,解药没问题的话,明天你们乾爹就该醒了。”杜若寧完全放鬆下来,伸了个懒腰,“只要你们乾爹醒过来,咱就不用怕他们了。” “都是乾娘的功劳。”望春惭愧道,“我们几个平日自认为是乾爹的左膀右臂,可是乾爹一出事,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乾娘您过来,乾爹这会儿还在床上等死呢!” “別这样说,如果不是你们几个拼死將你们乾爹从宋悯手里抢回来,又守了他一整夜为他解毒,他现在指不定是什么样呢!” 杜若寧对几个人的行为给予肯定,又安慰他们说,“你们谁都无须自责,此次事发突然,咱们只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两军对垒也常有这样的突袭事件发生,一时失利没关係,只要后面沉著冷静,应对得当,总有机会反败为胜,咱们现在不就正在慢慢扭转局面吗?” 她说著说著,不自觉就说到了行军打仗上,顺著这话又引申道: “想要打贏一场战斗,靠的不是几个勇士,几个英雄,而是集体的力量,就像这次,你们和我,和沈决,屠一刀,甚至包括郁朗,我父亲,景先生,还有陆嫣然,太子和陆尚书,是每一个人都发挥了他的作用,我们才取得一个小小的胜利,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是缺一不可的。” 四个人静静地听她说话,明明每个人的年纪都比她大,却像四个乖宝宝在认真聆听阿娘的教诲。 景先生在床前隨时观察江瀲的体徵,听杜若寧在那里娓娓道来,不禁面露微笑。 督公大人真有福气,找了一个绝世无双的好媳妇儿。 春夏秋冬听得入迷,频频点头道:“乾娘说得好,乾娘说得对,乾娘说得有道理。” 杜若寧抚额无奈道:“你们別再叫我乾娘了,我方才只是为了缓和气氛逗你们玩的,或许你们乾爹以后会给你们找个乾娘,但那绝对不是我。” “不,我们不要,除了你,我们不要別的乾娘。”望夏急著表明自己的態度,“乾娘,我都准备好了要给你梳一辈子头呢!” “那我就给乾娘讲一辈子故事,我看了很多话本子,讲一辈子都不带重样的。”望春说道。 望秋不甘落后,高高举起右手:“我可以给乾娘煮美容养顏粥,让乾娘一辈子都美丽动人,乾娘,上次的桃花粥就是我煮的。” 望冬:“……” 个个都有討好乾娘的技能,他干什么呀? 要不然他给乾娘表演个一二三木头人? “若寧小姐不要听望秋瞎说,他跟了老夫几年,老夫喝他煮的粥把鬍子都喝白了。”景先生在床边捋著鬍子说了一句。 杜若寧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 她笑的时候不像別家小姐用袖子帕子做遮挡,讲究一个笑不露齿,而是像男子一样笑得十分爽朗,大大方方地露出一口糯米白牙,让看到她笑容的人不自觉地被感染,也跟著她一起笑。 屋子里顿时笑声一片,谁也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皱眉发出了一声囈语:“公主……” 第199章 我给你乾爹擦擦身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199章 我给你乾爹擦擦身子 江瀲在昏昏沉沉中,听到长寧公主爽朗而恣意的笑声,他的思维飘飘忽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春日的午后。 长寧公主坐在蔷薇花架下,和青云谈论著她师父的糗事,笑得恣意又欢畅,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花影,她的笑容比春光还要明媚几分。 一晃十年过去,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美丽的笑容,也没有再见过那样明媚的春天。 公主走后,他的生命中就没有了春天。 “公主……”他轻声呢喃,眼前却出现了另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对著他笑得杏眼弯弯,娇俏的声音唤他:“督公大人,我是送了你一整个春天呀!” 骗子! 烦人精! 江瀲在心里吶喊,拼命挣扎,想从混沌中醒来,奈何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睁开。 他能感觉到房间里亮著灯,还有笑声不断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春夏秋冬应该都在。 他一时间疑惑起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怎么会如此热闹? 他躺著不能动,应该是病了吧? 他都病得不能动了,那些人为何如此开心,仿佛他病了是件非常可喜可贺的事。 行,平时一口一个乾爹的叫,如今乾爹臥病在床,他们却笑得这么大声。 久病床前无孝子,果然是真的。 等等,他为什么听到有人在喊乾娘? 乾爹都快死了,他们却在忙著討好乾娘? 看来真该换几个乾儿子了。 还有,这个乾娘是哪里来的? 他的意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乱糟糟地想了很多。 可是不管清醒还是糊涂,始终都没人理他,甚至没人来看他一眼。 直到他被一股血腥呛住,猛地咳嗽了两声。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扑向床边。 “乾爹,乾爹……” “呀,乾爹吐血了,师父,乾爹怎么吐血了?”望秋惊慌地喊。 “別急別急,这是毒血,吐出来反倒更好,说明解药起效了。”景先生说道,抓起江瀲的手腕给他诊脉,“脉象比先前平和了许多,是好起来的徵兆,都放心吧!” “太好了,太好了。”望春喜极而泣,“乾娘,你听到没,乾爹要好了。” “听到了。”杜若寧也发自內心地高兴,伸手在江瀲脸上捏了一把,“督公大人,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江瀲在昏昏沉沉中突然听到这一声督公大人,心里激灵一下,眼皮快速抖动,用力想要睁开。 望春惊喜万分:“乾娘快看,乾爹的眼皮在动,你快点再捏一把,再捏一把,没准儿他就醒了。” “真的哎!”杜若寧也很惊喜,当真又在江瀲脸上捏了一把,“督公大人,快醒醒吧!” 等了一会儿,见江瀲没什么反应,便又接二连三地捏了好几下:“江瀲,醒醒,快醒醒!” 江瀲:“……” 下手这么重,到底是想捏醒他,还是想捏死他? 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江瀲又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脖颈,衣领和枕头被褥浸湿了一大片。 “若寧小姐別捏了。”景先生於心不忍地提醒道,“督公大人才好一点,別把他捏坏了。” “还能捏坏呀?”杜若寧最后捏了一把將手收回,对望春道,“端盆水过来,我给你乾爹擦擦身子。” 擦身子? 不行! 绝对不行! 死都不行! 江瀲心中惊恐万状,奈何怎么都睁不开眼,也发不出声,急出一身的汗。 望春应声而去,很快端了一盆热水回来。 杜若寧先拿帕子把江瀲嘴角和脖子上的血擦乾净,喊望夏和望秋帮忙抬起他的脑袋,抽掉染血的枕头,换上望春从衣柜里找来的新枕头,而后掀开被子去解他的衣带。 江瀲能感觉到一双柔软的小手在他身上动呀动,急得大汗淋漓,恨不得一把推开她,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好在这时望夏说了一句:“乾娘,还是我来吧,乾爹他……可能会不方便。” 望夏说得隱晦,杜若寧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太担心江瀲,忽略了他的残疾。 儘管他现在没有知觉,但那里终究关乎著一个男人的尊严。 “好,你来吧,我一时著急忘了。”她歉意地说道,退开几步,把位置让给望夏。 江瀲长出一口气,心说还是望夏好,等他醒了,一定好好奖励望夏。 衣服换好,被子重新盖上,杜若寧才回到床边。 “你们忙了一天,都去洗漱休息吧,我在这里守著,和你们乾爹说会儿话。” “可是乾娘您也跑一天了,还是我们来守吧!”望春说道。 杜若寧摆手:“没事,我就守一会儿,累了便叫你们来换我。” 几个人不再坚持,和景先生一起离开房间,各自去洗漱。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杜若寧伸了个懒腰,拉椅子在江瀲床头坐下,身子向前倾,盯著他的脸看了半晌,轻声道:“江瀲,我今天真的好害怕,怕你醒不过来,怕你就这样死掉,怕我再也看不到你,怕我再也没机会对你说出我的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便带出一丝哽咽:“我好害怕,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我不想把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大家,可是,我真的好怕……”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一直反覆地说自己好怕,好怕,江瀲虽然看不到她的样子,却能感觉到她的脆弱,和方才哈哈大笑的状態判若两人。 就在刚刚,他还在生气,鬱闷,嫌弃,想她快点走开,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抬起指尖,摸一摸她的脸,看看她脸上有没有泪水。 她说她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说出她的秘密,所以,她有什么秘密? 既然是想要告诉他的秘密,这秘密应该和他有关吧? 是什么呢? 他的意识飘来盪去,先前发生的事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在街上被一群百姓扔臭鸡蛋,烦人精躲在他怀里,紧张地叫他的名字。 她叫他江瀲,而不是督公大人,她应该是被嚇到了吧? 后来他发现那群百姓是杀手偽装的,便下令让望春杀了他们,有一个孕妇用毒针刺中了他…… 还有…… 烦人精跑过来命令他不许伤害百姓,她说…… 她说她以长寧公主的名义命令他!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她知道他认识长寧公主。 她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她要和他说的秘密,就是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吗? 江瀲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恨不得现在就起来问个清楚。 他心急如焚,试图运功让自己醒过来,可惜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 这时,杜若寧的声音渐低,脑袋一点一点垂下来,终於支撑不住,趴在他胸口睡了过去。 江瀲的意识有片刻的呆滯,半晌,他听著自己心跳的声音,慢慢放弃了运功的念头,心里想著,就这样再躺一会儿也挺好的。 第200章 公主,別走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0章 公主,別走 中途望春进来看了一回,发现杜若寧趴在江瀲身上睡著了。 那一幕实在太温馨,太和谐,看得他不禁露出一脸慈母笑,仿佛自己废寢忘食看的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终於修成正果那般欣慰。 他没敢惊动杜若寧,悄悄拿了一张毯子给她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心情太激动,实在睡不著,回去把望夏叫起来,手舞足蹈地將自己看到的情景告诉给望夏。 望夏之前总不相信望春对於乾爹和若寧小姐的各种猜测,说他纯属话本子看多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怀揣著梳头梦想的他,比望春还期待若寧小姐快点和乾爹修成正果。 若寧小姐变成乾娘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乾娘梳头了,不但要给乾娘梳,还要给茴香梳,给藿香梳,给每一个陪嫁进来的婢女梳…… 望夏幻想著那时的美好画面,巴不得乾爹和乾娘明天就拜天地入洞房。 两人兴高采烈地畅想著未来,更加兴奋地睡不著觉。 不曾想到了半夜,江瀲突然发起高烧,杜若寧在迷迷糊糊中被烫醒,就著烛光看到他整张脸烧得通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瀲,江瀲。”杜若寧捧著他的脸叫了几声,见他没反应,便打算出去叫人。 刚要走,却被江瀲一把抓住了手腕。 “公主……”江瀲乾裂的嘴唇发出喃喃絮语,“公主,別走,公主……” 杜若寧怔住,突然意识到他不但能动,还能开口说话了,顿时惊喜不已。 “江瀲,你在叫我吗,你知道是我吗?”她欢喜地拍拍他的脸。 江瀲却没有给她回应,只是不停地重复:“公主,別走,公主,別走……” “不走,我不走,我在这里陪著你……”杜若寧鼻子发酸,嘴上答应著他,手却用力掰开他的手,跑出去叫人。 她虽然激动,理智还是有的,江瀲烧得太厉害,一刻都不能耽搁。 “望春,望春快来,你乾爹不好了。”她站在门外大声喊。 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春夏秋冬,四人闻声赶来,又把景先生也叫醒,来给江瀲诊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瀲已经昏死过去,没了动静。 景先生进来之后,一看情况不妙,先拿出银针给他扎了几针,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眉心拧成疙瘩,连说了几声奇怪。 问他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思索良久,將自己隨身带的保命丹餵江瀲吃了一颗,又吩咐用凉帕子给江瀲敷额头擦身子,还灌了大量的温水。 如此折腾到天快亮,江瀲的体温渐渐恢復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大家都鬆了口气,望春换下杜若寧,让她去隔壁休息。 杜若寧確实困极了,便没有推辞,去隔壁房间和衣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望夏在门外敲门唤她:“乾娘,乾娘,快起来,乾爹醒了。” 杜若寧一个激灵坐起来,下床穿鞋开门,蓬头垢面就往隔壁跑。 进门第一眼,便看到江瀲面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头,正就著望春的手喝水。 望秋望冬和景先生站在旁边看著他,一脸喜悦。 听到动静,大家都向门口看过去。 见是杜若寧进来,望春望秋望冬同时开口叫了声:“乾娘。” 江瀲刚抬起头,被这声乾娘惊得一口水喷出来,喷瞭望春一脸一身,自个也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们,你们叫她什么?”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红透了。 望春忙放下水杯,顾不上自己一身的水,先拿帕子先给他擦乾净:“乾爹,您別急,我们是在叫乾娘。” 江瀲大口喘息,有气无力地问:“谁允许你们这样叫的?” “我呀!”杜若寧笑著走到床前,把望春拉起来,让他去洗脸,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笑眼弯弯地与江瀲对视,“是我让他们这么叫的,督公大人有意见?” 不等江瀲说话,她又接著补了一句:“有意见也得忍著,你的命可是我歷尽千难万险救回来的,就算没有皇上赐婚,你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 江瀲:“……” 什么意思,他的命难道不是景先生救的吗,和烦人精有什么关係? 原来睡梦中听到的那一声声乾娘就是春夏秋冬在叫她,还没过门就迫不及待要当乾娘,她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江瀲满腹疑惑,又有点嫌弃,正要质问杜若寧,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发现上面有紫色的掐痕,眉头深深蹙起。 “脖子怎么了?”他沙哑著声音问道。 “啊?”杜若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下,感觉有些隱隱作痛,才想起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她立刻嘟起嘴做委屈状,“为了给你找解药,我差点被宋悯掐死,让你儿子叫我一声乾娘你都不乐意,没良心。” “……” 江瀲自动忽略最后一句,精准地捕捉到宋悯的名字。 他在心里略一思索,大概能想到是怎么回事,脸色瞬间笼上一层寒霜。 宋悯个王八蛋,算计他还不够,居然还敢对他未婚妻下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未婚妻这个称呼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嚇了一跳,忙正色道:“咱家知道了,你受的委屈,咱家会帮你討回来的。”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督公大人会给我撑腰的。”杜若寧的委屈一扫而空,笑著对春夏秋冬眨眨眼。 被她这么一搅和,江瀲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懒得计较,便没再追究望春他们叫乾娘的事。 “你们先出去吧,咱家和若寧小姐有话要说。”他对几人吩咐道,又向景先生頷首,“先生特意为咱家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督公客气了。”景先生还礼,和望春四人一起离开。 房门关上,江瀲撑著身子往上坐了坐,定定地看著杜若寧,开门见山道:“你昨晚说有个秘密要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杜若寧愣了下,瞪大眼睛道:“你这个人太可恶了吧,居然装睡?” “我没有装睡,我只是不能动,不能说话而已。”江瀲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份上,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 “骗人,我不信!”杜若寧翻他个白眼。 “我有必要骗你吗?”江瀲道,“如果我能动,岂会任由你趴在我身上睡觉。” 不但流了他一身哈喇子,还压麻了他半边身子,还好意思说他装睡。 “什么叫趴你身上,只是枕了下胸口而已。”杜若寧不觉红了脸,隨即又反过来控诉江瀲,“你就是骗子,你明明会动,也会说话,你还拉著我的手叫公主別走……” “胡说!”江瀲顿时变了脸色,想要否认,却又想起自己叫她单独留下的目的,当即冷声道,“我认识长寧公主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01章 你说吧,我相信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1章 你说吧,我相信你 杜若寧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片刻的迟疑后,凝重起脸色道: “江瀲,其实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確定你是好人坏人,但我还是决定在你身上冒一次险,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即便你听了不能接受,也一定要相信我。” 江瀲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严肃的样子,被她带动的也有些紧张起来。 “你说吧,我相信你。” 虽然过去她一直对他坑蒙拐骗,但这次却为了他冒险去找宋悯要解药,他自然愿意相信她一次。 “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杜若寧深吸一口气,正要將那句在心里百转千回了大半年的话说出来,房门却在这时候被人咣当一声推开了。 “杜若寧!”云氏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提名点姓地厉声叫她,“你到底还要不要那个家,还要不要我这个娘,还要不要你自己的名声了?” 屋里的两个人都被她嚇得心头一颤,江瀲坐在床上还好,杜若寧当场就跳了起来。 明明两人都衣衫整齐,却有种被人抓姦在床的感觉,心虚地不敢直视云氏的眼睛。 春夏秋冬比他们还要心虚,战战兢兢地跟在云氏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国公夫人太彪悍了,方才他们只是稍微拦了一下,就每人挨了一脚,可疼了。 “阿娘,您怎么来了?”杜若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怯怯地走过去想拉云氏的手。 云氏將手往后一甩,黑著脸道:“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今后是住在国公府,还是督公府,你若是打定主意要住在督公府,我这就回去给你收拾行李。”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狠,杜若寧明白她是真的气坏了,当下不敢再忤逆她,无奈地转头看了眼江瀲。 “你还看他,还看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云氏著实气昏了头,伸手拔下一根簪子,衝到江瀲跟前,“不就是这张脸长得好吗,我这就毁了它,看你还拿什么勾引小姑娘。” 江瀲並非良善之辈,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一个愤怒的夫人攻击,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別人养在外面的妾室,被大房打上门来了。 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能拉起被子將自己蒙了起来。 杜若寧哭笑不得,死死抱住云氏的手,大声喊春夏秋冬来保护江瀲。 春夏秋冬硬著头皮过来,挡在江瀲床前,齐声劝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云氏哪里能轻易息怒,用力挣扎,非要给江瀲脸上来一簪子。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眼看著就要失控,杜关山从门外衝进来,一把抱住了云氏:“夫人呀,夫人,咱別闹行吗,这样影响多不好。” “影响不好?”云氏冷笑,“你们有人在乎吗,你们但凡在乎一丁点,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就没见过你这种爹,女儿夜不归宿你不管,反过来给我下蒙汗药,杜关山,你还是不是个正常人,你放开我,我要写休书休了你!” “……” 一屋子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国公爷被夫人骂得像三孙子,还不敢顶嘴,一连声地道歉:“我错了,夫人,我错了,你千万別休我,我离了你没法活……” 云氏不吃他这一套,气呼呼道:“你没法活,我还没法活呢,我若是不休了你,早晚被你们父女两个气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寧儿她这样是有原因的,你跟我回去,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杜关山继续温声安抚她。 云氏不听:“我不回,回去继续喝你的蒙汗药吗,我才没那么傻。” “不是蒙汗药,是安神汤,我是看你近日太劳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杜关山解释道。 杜若寧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难怪阿娘火气这么大,敢情是阿爹为了不让阿娘找她,用蒙汗药,不,用安神汤把阿娘给放倒了。 他可真行!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告诉阿娘真相呢! “阿娘,您彆气了,这回是我不好,我这就跟您回去,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听您的话,好不好?”她上前抱著云氏的手撒娇道。 “晚了,你们父女两个以后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云氏喊了一阵子,喊得嗓子直冒火,便小声地抽泣起来。 相比她大吵大闹,大家更怕她掉眼泪,全都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瀲感觉自己的脸暂时不会再有危险,从被子下探出头,环视一圈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国公夫人大可不必如此。”他正了正脸色,重新找回东厂提督的派头,慢悠悠道,“咱家一个阉人,又昏迷了一天一夜,对若寧小姐造不成任何伤害,您之所以生气,归根结底是不喜咱家做您的女婿,既然今儿个大家都在,咱家正好趁此机会声明一下,咱家是无论如何不会娶若寧小姐的,並且也一定会想办法让皇上下旨解除婚约的,这样国公夫人总能放心了吧?” 他的身体还未痊癒,说这番话费了不少气力,说完之后,便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没了言语。 望春和望夏差点要哭出来。 乾爹说这些话,应该是为了安抚国公夫人吧,可是他要安抚国公夫人,就单独和国公夫人说嘛,怎么能当著若寧小姐的面说出来呢? 若寧小姐都让他们叫她乾娘了,可见是很想嫁给乾爹的,听到乾爹这么说,该多伤心呀? 唉! 望春难过地嘆了口气,感觉国公夫人就像话本子里棒打鸳鸯的恶婆婆,多少有情人都是这样被活活拆散的。 若寧小姐是个与眾不同的女孩子,她那么聪明睿智,那天被乾爹拍了一掌都没有误会干爹,这次应该也不会误会吧? 但愿她不要相信乾爹的话。 云氏听到江瀲如此保证,果然脸色缓和了很多,指著江瀲说道:“这话可是你自个说的,不是我逼你的,既然你说了,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就算是婚约暂时还没有解除,你也不要再见我家寧儿,你若是私下见她,我就当你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好,我答应你。”江瀲点点头,伸手向门外,“国公夫人好走,恕不远送。” “不劳督公相送。”云氏说道,推开杜关山,拉起杜若寧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干……”望春含泪上前一步,那个“娘”字最终还是没敢叫出口,眼睁睁看著杜若寧被拉出门。 杜若寧似乎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扒著门框回头对江瀲喊了一句:“江瀲,那个孕妇和孩子的尸体不见了,他们若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就让他们把孕妇和孩子交出来,还有……” 她的话还没喊完,就被云氏拉走了。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江瀲盯著空荡荡的门外,心头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痛到无法呼吸,两眼一黑,身子一歪,便跌进了无尽的黑暗…… 公主,我终於可以去见你了吗? 第202章 嫁给江瀲也比一辈子不嫁要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2章 嫁给江瀲也比一辈子不嫁要好 东厂外面仍然有人在围堵,云氏方才带了一队侍卫来开道,才得以进去,出来时又被那些人给堵上了。 大家看到杜若寧从里面出来,纷纷叫喊著向她要说法。 “若寧小姐,你说了会给我们一个说法,这都两天了,你的说法呢?” “要什么说法,你们一群大男人,好意思问一个小姑娘要说法,人又不是我女儿杀的,凭什么要给你们说法,打量我们定国公府好欺负是吗?” 云氏本来就一肚子火,此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对著那些人便是一通呵斥。 “一群没头脑的东西,听人家几句蛊惑就昏了头,被人当枪使都不晓得,一个个喊得倒是起劲,有本事闯进去找江瀲呀,说到底还不是怕死,只敢在门外吵吵,你们但凡有一个人敢进去,我就敬你们是条汉子!” 眾人被她数落得脸上没皮,一时全都哑了声。 那些国子监的学生上前来试图和云氏爭辩,开口刚说了一句“子曰”,就被云氏劈头盖脑吼了回去。 “曰什么曰,开口子闭口子,放著圣贤书不读,跑到这里来当二皮脸,子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都能看出这里面有猫腻,你们难道就看不出来?子若是知道他的学生蠢成这样,都能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让开让开,年纪轻轻就一身的酸腐气,熏死个人!” 学生们哪见过这样彪悍又口齿伶俐的夫人,被她骂得红头胀脸,曰了半天什么也没曰出来,还被她推得直趔趄,悻悻地看她带著杜若寧扬长而去。 这可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直到国公府的车马呼啸著走远,这些人才回过神,彼此面面相覷,都有些訕訕,再也提不起先前的劲头。 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一个离开的人起到了领头羊的作用,其他人一看他走了,便都陆陆续续跟著走了。 学生们没说过云氏,本就羞愧难当,一看民眾都走了,自个也没脸再待下去,三三两两结伴而去,边走边心有不甘地商议,回去要多看看书,多找些典故,下次再遇到国公夫人,定要扳回一局,把他们给子丟的脸面找回来。 东厂的番子从门缝里往外偷看,被督主丈母娘的彪悍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督主摊上这么个丈母娘,是幸运还是悲哀。 要说幸运吧,督主差点被她毁了容,还被她棒打鸳鸯,要说悲哀吧,她又凭一己之力喝退了这些民眾,给督主解了围。 唉,这位夫人真是让人爱不得又恨不得,好纠结呀! 杜若寧坐在马车里,看著云氏黑沉沉的脸,试图討好她,对杜关山道:“阿爹,您瞧阿娘刚刚那派头,像不像舌战群儒的臥龙先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岂止像臥龙,还像翼德,当阳桥头一声吼,嚇退曹操百万兵。”杜关山捻须呵呵一笑,“夫人,你最爱听这一段书,我再给你讲一遍可好?” “不听,你才像翼德,你这个莽夫!”云氏板著脸不为所动,“你们別以为跟我说几句好话就能了事,从今天开始,寧儿就待在家里,书院也不许去,倘若再敢瞒著我偷偷出去,就別再认我这个娘。” “好,听娘的,都听娘的。”杜若寧生怕她气出个好歹,偎在她肩上乖巧答应。 云氏道:“你也不要怪我这个当娘的多事,虽说现如今民风开放,女孩子可以在外拋头露面,也没有哪家的爹娘会放任女儿夜不归宿,当然,除了你爹,他就不是个正常爹。” 杜关山:“……我怎么就不正常了?” “你闭嘴!”云氏冲他瞪眼,“寧儿就是被你惯坏的,要不是你在后面给她撑腰,她还没这么大的胆子。 我也不是不让你惯孩子,可你惯孩子也要有个分寸,虽说她和江瀲定了亲,可你们自己都说了,定亲只是权宜之计,根本不做数。既然不做数,为何还要对他如此上心,你们到底是在愚弄皇上,还是在愚弄我?” “哪敢愚弄你,我和寧儿加起来也没你聪明。”杜关山嘿嘿道。 云氏没好气:“少给我戴高帽子,我不晓得你们整日神神秘秘在搞什么鬼,但不管搞什么鬼,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別说是我,隨便哪个当娘的遇到这事,都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儿个我也不妨把话说清楚,江瀲这个女婿我死都不认,要娘还是要江瀲,寧儿你自己看著办。” “要娘,我当然要娘。”杜若寧半点都没有迟疑,抱著她的胳膊道,“世上男人千千万,娘却只有一个,我当然是要娘。” 云氏心里这才好受了些,揽过杜若寧,轻抚她的头髮:“你別怪娘狠心,等你將来自个当了娘,才明白娘的良苦用心。”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当娘也一样明白。”杜若寧连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养儿方知父母恩,先生都教了。” “你明白就好。”云氏见好就收,將她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二人和好如初,唯独把杜关山晾在一旁。 杜若寧靠在云氏怀里,想起自己的母后,那时候她跟著师父出征,母后总是从她走那天就开始吃斋念佛,抄写经书,拜遍满天神佛,只求她能平安归来。 后来父皇做主將她许配给宋悯,母后唯恐宋悯不是良人,明里暗里对他多方试探,甚至派人跟踪宋悯,看他会不会去烟花之地,每次见到宋悯都要非常严肃地叮嘱一番,让宋悯对她好一点,別让她受委屈。 所以天下当娘的都一样,不管贵为皇后,还是平民百姓,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儿女平安喜乐,各自有幸福的归宿。 儘管有时候她们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归宿是幸福的,但她们的心永远是不掺假的。 现在想来,宋悯那时在母后面前表现得真好啊,又听话,又细心,又体贴,不管母后说什么,他都认真倾听,牢记在心,还不止一次地向母后保证,一定会对她好,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 母后相信了他的话,大婚前一晚还告诉她,这个女婿还是很靠谱的。 结果,就是这个很靠谱的女婿,在那一晚引来叛军,血洗了皇宫。 所以,阿娘的担心其实都是多余的,她已经见识过男人的无情,重来一次,怎么可能还陷入情爱的网罗,她不止不会嫁给江瀲,她也没打算嫁给任何人,来自男人的伤害,一次就够了。 而她对江瀲的好,完全与情爱无关,只因为江瀲是她的故人,是她当年亲手救过的孩子。 她接近江瀲,更加不是为了男女之情,一多半是出於试探和利用,只是这些她不能和阿娘一一说明。 如果她告诉阿娘她没打算嫁人,阿娘兴许比现在还著急。 不知道那样一来阿娘会不会退而求其次,认为哪怕嫁给江瀲也比一辈子不嫁要好。 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有几分苦笑的意味,从现在开始,她的行动会更加不自由,想出一趟门都是难上加难。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她愿意,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云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吩咐道:“不要停在外面,直接进府去。” “不是的夫人。”车夫在前面回话,“是首辅大人来了。” “宋悯?他来做什么?”云氏立刻沉下脸,“不用管他,他敢拦著,就从他身上碾过去。” 车夫当然不敢真的从宋悯身上碾过去,犹豫道:“这,这不好吧?” 人家好歹是当朝首辅,不让进门就算了,哪有从人身上碾过去的道理。 云氏自然知道不行,她不过是说气话,当下踢了踢杜关山的脚:“你还坐著干什么,下车去把他撵走。” “是,夫人。”杜关山不伦不类地对她行了个小廝的礼,起身掀开车帘出去了。 云氏又气又好笑,对杜若寧抱怨道:“我就没见过他这么不正经的男人,哪有半点国公爷的样子。” “那你休了他好了。”杜若寧道,“趁著还年轻,再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男人。” “……”云氏伸手戳了她一指头,“你快跟你爹学出师了。” 杜若寧揉著额头直乐:“看来阿娘还是捨不得。” 云氏板起脸:“別吵,咱们听听姓宋的要说什么。” 第203章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怪我无情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3章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怪我无情 母女两个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第一句便听到宋悯说:“我有事要见若寧小姐。” 云氏竖眉就要开骂,被杜若寧拦住。 杜关山在外面回他:“你以为你是谁,我女儿岂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云氏扑哧一声笑了。 宋悯轻咳几声,坚持道:“我只是同若寧小姐说几句话,还望定国公行个方便。” “老子若是不行这个方便呢?”杜关山粗声道。 “那我便只好用强了。”宋悯道。 隨著他的话音落地,外面响起兵器出鞘的动静。 “他居然带了兵吗?”云氏吃了一惊,忙换到另一侧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杜若寧也跟著往外看,见宋悯一身白衣弱柳扶风地站在杜关山对面,在他身后,是一队严阵以待的卫兵。 “这个疯子,他要干什么?”云氏气不过,对杜若寧道,“你在车上坐著,我下去瞧瞧。” “还是我去吧!”杜若寧道,“光天化日的,还是在咱家门口,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早点打发了他,免得大动干戈的又引来民眾围观。” 这些天定国公府的流言蜚语满天飞,倘若此时再和宋悯闹起来,只怕又要许久不能消停。 “那我和你一起下去。”云氏不放心,陪著她一起下了车。 宋悯看到杜若寧从车上下来,深陷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越过杜关山向她走来。 “阿……若寧小姐。”他身子单薄得不像样,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要乘风归去,在杜若寧面前站定后,歇了几息才开口道,“我本来要去东厂找你的,听说你出来了,便来这里等你,江瀲他,醒了吗?” “醒了。”杜若寧简短回答。 “哦。”宋悯点点头,“既然他醒了,你是不是能把我的毒解了?” 原来是来解毒的。 杜若寧笑起来:“你又没中毒,何须解毒?” 宋悯愣住:“没有吗?” 如果没中毒,为什么他当时会有万蚁噬心的痛感,並且从昨天直到现在都提不起一丝力气? “没有。”杜若寧坦白道,“那个是北镇抚司审讯犯人时用来涂抹鞭子的药汁,只会加剧人体的痛楚,並非毒药。” 宋悯怔怔一刻,脸色渐渐从惊愕变成羞恼,捂著心口一阵猛咳。 “阿寧,你,你骗得我好苦……” “我也是迫不得已,感谢首辅大人慷慨赠药,我在这里替督公大人谢谢你。”杜若寧对他笑了笑,屈身盈盈一礼,而后便挽著云氏的手向府里走去。 宋悯的身子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长河上前一步及时將他扶住。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您没事吧?” 宋悯摆手,目光复杂地看著杜若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內,口中喃喃道:“阿寧,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怪我无情……” 杜若寧一回到家,就被云氏拘在怡然居哪儿也不许去,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繫,只能靠著郁朗在外面打探消息,隔一段时间让藿香去和郁朗碰一次头,藉此了解江瀲的情况和朝堂动向。 永寿宫的炼丹房外,被杜关山打跑的那些官员仅仅只消停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来这里跪请皇上出关。 一直跪到太阳快落山,皇上还是没有要出关的跡象,宋悯得知自己並未中毒,精神有所好转,和官员们经过一番商议,决定让几个大臣以死明志,逼皇上出关。 死当然不会真死,就是做做样子,有触柱的,有撞墙的,有咬舌自尽的,有用簪子割腕的,也有跳进殿前用来防火的大水缸打算淹死自己的。 宫人们自然不能看著他们去死,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殿前的空地上又是血又是水,又是昏死的官员,乱得像菜市上杀鱼的档口。 其余没寻死的官员则是放开喉咙嚎啕大哭,哭得比死了亲爹还痛心,高一声低一声地喊陛下: “陛下,阉党专权,国將不国,眼看著大周数百年基业要毁於江瀲之手,臣等愿以死为諫,只为让陛下警醒,陛下,陛下呀,您出来最后看一眼您的臣子吧,见不到陛下,臣等就算死,也死不瞑目呀……” “死都死了,瞑不瞑目又怎样,诸位若怕合不上眼,不如咱家帮你们把眼珠子挖出来可好?” 一片哭喊声中,突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鬼语,听到的人全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整个永寿宫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去。 就见江瀲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穿大红绣金蟒袍,束玉带配弯刀,背对著斜阳长身玉立,落日的余暉给他镀上一层金光,白璧无瑕的面容犹如雪山之巔千年不化的冰雪,胸前灵蟒张牙怒目盘於云海,气场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朝臣们头皮发麻,冷汗涔涔,死的也不死了,哭的也不哭了,在他的逼视下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都不说话了?”江瀲环视四周,手按腰刀向前一步,呛啷一声弯刀出鞘,冷冷道,“是哪个死不瞑目,站出来!” 朝臣们嚇得面无人色,齐刷刷向后退去。 江瀲面带讥讽,步步紧逼,直將他们逼到炼丹房门前,再也无路可退。 “江瀲,你要做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宋悯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永寿宫门口。 朝臣们仿佛看到救星一般齐声大喊:“首辅大人救命!” 江瀲回头,目光如刀落在宋悯身上,眼前闪过杜若寧纤细脖颈上那一圈青紫的掐痕,突然腾身而起,衣袂带风如鹰隼扑向猎物,手中弯刀划出一道闪电,对著宋悯的面门直劈下去。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闭起眼睛,生怕下一刻便看到首辅大人血溅当场的画面。 就在这时,炼丹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嘉和帝散发赤足出现在门內,厉声呵斥道:“江瀲,给朕住手!” 第204章 乾爹是个负心汉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4章 乾爹是个负心汉 炼丹房外跪倒一片,朝臣们看著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嘉和帝,激动得老泪纵横,叩头齐呼万岁,对嘉和帝哭诉委屈。 “陛下您可出来了,陛下您要为臣等做主呀,江瀲他不但当街斩杀百姓,而今还要对臣等下手,陛下,此人暴戾猖狂,心思歹毒,日后必將是个大祸害,请陛下下旨將他立刻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臣附议,请陛下立刻將江瀲斩首,还朝堂以清明,还百姓以安定,还天下以公道。”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十人一起高声呼喊,震得嘉和帝耳朵嗡嗡响。 嘉和帝压压手,示意大家暂停,发愁地揉了揉眉心:“炼丹房乃仙家灵气聚集之地,尔等休得在此喧譁,摆驾太和殿!” 朝臣们便都噤了声,起身恭敬后退,请皇上先行。 安公公拿了龙袍龙靴出来给嘉和帝穿上,哈著腰將小臂递给他搀扶。 嘉和帝却没扶他,招手唤江瀲:“江瀲,你来扶著朕。” “是。”江瀲走上前,躬身递手过去,嘉和帝握住他的手腕,迈步下了台阶。 朝臣们一看皇上这態度,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在这里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寻死觅活,皇上一出来,第一个亲近的还是江瀲。 这叫个什么事儿? 大家都有些泄气,看著江瀲和皇上在前面缓步而行,便悄悄地向宋悯靠拢,小声问:“首辅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照先前说好的办,只要咬死了他当街屠杀百姓,皇上也保不住他。”宋悯道。 有他这话,大家又有了底气,纷纷点头,跟在皇上后面去往太和殿。 嘉和帝扶著江瀲走在前面,也在与江瀲小声说话:“你总算醒了,你要再不醒,朕都拖不下去了。” 江瀲红了眼眶,哽咽道:“臣让陛下为难了,臣罪该万死。” “说什么话,朕要想让你死,就不会拖这么久了。”嘉和帝道,“但是朕要顾全大局,也不能一味的偏袒你,你的罪名还是要你自己来洗清。” 江瀲动容道:“陛下如此宽容和信任臣,臣就算没能洗清冤屈,也死而无憾。” 到了太和殿,嘉和帝在龙椅上落座,朝臣们跪在地上正式行礼,三呼万岁,而后被嘉和帝叫起,分两边站定。 一边是以宋悯为首的所有官员,另一边只有江瀲孤零零的一个人。 太子和陆尚书以及几个皇子隨后赶来,与皇上见了礼,看看两边站队明显的队伍,最终哪边也没去,又重新站了一队。 “父皇,儿臣有罪。”太子第一个跪下向嘉和帝请罪,“父皇信任儿臣,让儿臣代为监国,可儿臣监国期间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故,不仅没有替父皇分忧,还害得父皇不能安心炼丹,儿臣罪该万死!” “儿臣也有罪。”五皇子挨著太子跪下,“父皇让儿臣协助太子哥哥监国,儿臣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有负父皇重託,请父皇责罚。” 如此一来,其余皇子也只得跟著跪下,请罪的同时暗骂五皇子多事,马屁精。 以前也不觉得这个五弟有多能耐,怎么自从他带头给父皇献了指尖血之后,就渐渐冒起了头? 所以,以前是在藏拙吗? 藏不藏又能怎样,他的生母出身卑贱,位份也不高,外祖家更是指望不上,没有助力,他一个人能翻起多大的浪? 就是他非要带头表孝心,害得大家后面不得不集体献血,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万一父皇以后要他们剔骨割肉来炼丹,难道也要照做吗? 真是个蠢货! “行了,都起来吧,现在不是追究你们责任的时候。”嘉和帝沉声道,“等到江瀲的问题处理完,朕再同你们单独说。” 太子和皇子们谢恩起身站好,嘉和帝又看向以宋悯为首的官员:“你们把江瀲说得罪大恶极,谁来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眾人一阵骚动,最后推举出左都御史冯佑。 在弹劾官员这方面,还是御史最为擅长,冯佑果然不负眾望,把江瀲当街屠杀百姓的事添油加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仿佛他亲身经歷亲眼所见一般。 为了增加事情的真实性,他甚至將杜若寧拿出来佐证江瀲的残暴。 “若寧小姐当时也在现场,见到江瀲屠杀无辜百姓,试图阻止,却被江瀲一掌打到吐血,皇上,若寧小姐乃是您金口玉言为江瀲赐下的未婚妻,他尚且毫不留情,可见寻常百姓在他眼里更是贱如草芥,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当杀不杀,必留后患,请陛下即刻下旨將他处决。” “请陛下即刻下旨。” “请陛下即刻下旨。” 其他人纷纷附和。 江瀲安静听著,起初一直面无表情,直到冯佑突然提起杜若寧,表情才有了一丝波动。 杜若寧被云氏带走后,春夏秋冬已经把他昏迷以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得知杜若寧並没有因为挨了他一掌而生气误会与他,反倒多方奔走为他寻找解药,甚至还跑到大理寺停尸房去翻找尸体,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望春眼泪汪汪地控诉他:“若寧小姐为乾爹做了这么多事,乾爹醒来连一句谢谢都没和她说,还当著她的面说不会娶她,要让皇上下旨取消婚约,乾爹你这样跟话本子里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別?” 被望春这么一说,江瀲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恨不得立刻追去定国公府,收回自己那番话。 可是他又確確实实不能娶她,如果现在收回,將来又变卦,岂不是比负心汉还负心汉? 小丫头虽然对他做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事,暗中也杀过人,但本性还是个天真烂漫娇滴滴的小姑娘,他以后要做的事,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实在不想將她牵扯进来。 更何况,他完成对公主的承诺之后,就没打算再活下去,难道把她娶回家再让她守寡吗? 而且从国公夫人的態度来看,她死都不会让女儿嫁进督公府的,自己明明无意,又何必一时心软让大家都难过? 感情这东西,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是乾脆一点比较好。 儘管他在小丫头的事情上,从来就没有乾脆过。 不如就从这一次开始乾脆起来吧,欠她的恩情,他可以用別的方式偿还,只要不是成亲。 他抬手按压在心口上,感觉那里似乎在隱隱作痛。 “江瀲,江瀲!” 嘉和帝连唤了两声,江瀲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都能走神,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陛下,江瀲他这是无话可说了,既然如此,就请陛下下旨吧!”赵秉文上前一步说道。 嘉和帝深深皱起眉头:“江瀲,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吗?” “陛下恕罪。”江瀲躬身道,“臣只是体內余毒尚未完全清除,方才突然感到不適,並非无话可说。” 嘉和帝頷首:“那好,那你说说看,冯佑方才对你的指控可都属实?” 第205章 为掌印大人而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5章 为掌印大人而来 “回陛下,每一句都不属实。”江瀲道,“臣当时击杀的並非普通民眾,而是一群假扮成民眾的杀手,若寧小姐也不是臣故意打伤的,臣当时是为了推开她,让她免受杀手的暗算……” “胡说八道。”冯佑出声打断他的话,“那些人若是杀手的话,为何都不反抗,就那么乖乖任由你將他们一个一个杀死?” 江瀲冷笑:“这个问题多简单,因为他们接到的任务就是化妆成民眾来诬陷咱家,倘若反抗,岂不是露了馅?” “这只是你的推测,你有证据吗?”又一个官员站出来质问。 “你就有证据了?”江瀲反问,“你拿什么证明那些人就是普通民眾,他们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可有父母妻子,可有亲朋四邻,他们死了几天,尸体放在大理寺都要腐烂了,可有任意一个亲戚前去询问认领?” “自然是有的。”新任大理寺卿徐鸿上前將一沓状纸递给江瀲,“你自己瞧瞧,每一个死者的资料都在,家庭状况亲属关係一应俱全,看你还有何话说。” 江瀲当真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翻看了一遍,並不去追究名单的真假,而是问道:“確定是每个死者都在吗,咱家记得有一个孕妇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里怎么没有记录?” 徐鸿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宋悯那里看了一眼。 首辅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江瀲果然提到了孕妇和孩子。 孕妇不是真孕妇,为免露出马脚,尸体已经秘密掩埋。 至於那个孩子,当时现场混乱,等到发现他不在时,再找就找不到了。 好在他们早已针对这二人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並不怕江瀲藉此做文章。 “所有的死者都在这里,並没有什么孕妇和孩子。”徐鸿说道,“杀人的是掌印,不是我们,我们只负责收尸,並不知道你具体都杀了什么人,至於你说的孕妇和孩子,要么是你凭空捏造,要么就是当时场面混乱,那两个人没有死透,趁乱逃掉了,事后怕你报復,躲在哪里不敢露面也未可知。” 江瀲盯著他的脸看了一刻,嗤声道:“咱家是不是捏造,顺便找个当日的目击者一问便知,徐大人巧舌如簧,顛倒黑白,大理寺在你这种人手里,冤死鬼怕是不比东厂少吧?” 徐鸿顿时涨红了脸:“掌印理屈词穷,只能靠人身攻击来取胜了吗?” “徐大人何必急著否认,都是办案的衙门,谁不知道谁?”江瀲不屑同他废话,转而问宋悯,“宋大人,別人不知道孕妇和孩子,你总该知道吧?” 宋悯突然被他提问,似乎没有准备,掩唇轻咳了几声才道:“掌印什么意思,本官不明白。” “不明白?”江瀲又一次冷笑,冲嘉和帝躬身道,“陛下,臣此番被陷害,皆是宋大人一手策划,他先是在头天傍晚派遣杀手以刺杀臣做幌子,当街射杀了十几个民眾,第二天上午又让杀手假扮那些民眾的家属,打著为亲人討公道之名在天香阁外围攻臣。 臣当时去天香阁只是临时起意,若非有人刻意追踪,普通民眾不可能知道臣在那里,事发后,东厂的人还没到,宋大人就先带兵赶到,倘若此事与他无关,他是如何得知天香阁前发生了人命案? 另外,臣中了那孕妇的毒针,解药却是若寧小姐向宋大人要来的,宋大人若当真不知情,解药怎么会在他手里,若寧小姐去文华殿找宋大人的事很多人都知道,陛下若不信,可以传若寧小姐前来问话,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为臣洗刷冤屈。” 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燥,有理有据,配上他没有什么温度的嗓音,让人无法质疑。 嘉和帝看向宋悯,面露不悦。 “陛下,臣没有,臣是冤枉的。”宋悯不等他开口询问,便撩衣跪了下去,“臣与掌印素无冤讎,何来陷害一说,若寧小姐確实来找臣要过解药,但臣並无解药,因此也不曾给她。 倘若按照掌印的思路,臣也可以认为这一切是掌印在设局陷害臣,那些百姓或者杀手兴许就是掌印安排的,包括若寧小姐来找臣要解药,只怕也是其中一个环节,目的就是为了让別人看到她来找过臣,以便对臣进行诬陷,臣也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为臣洗刷冤屈。” 两人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官员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唯独嘉和帝尚在迷雾中,愁得眉头紧锁。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过是闭了几天关,怎么他的两个心腹大臣就反目成仇,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眼下这局面,叫他如何是好? 正左右为难,有小太监进来通传,说薛大人在殿外求见。 薛大人? 眾人都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薛大人乃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刚上任的翰林院修撰薛初融。 翰林院修撰主要担任修国史,修实录、记载皇帝言行、为皇帝及太子讲读经史,草擬有关典礼文稿之职,可是自从他上任之后,皇上便开始闭关炼丹,別说为皇上讲读经史,就连皇上的面至今都没见过。 对於这位由自己亲自选出来的状元郎,嘉和帝的感情也颇为复杂,他一方面十分欣赏薛初融的才华,一方面又因著杜若寧为了薛初融大闹贡院,害他差点损失一个儿子而耿耿於怀。 科举舞弊事关重大,幸好江瀲当时打马虎眼放了太子和陆朝宗一马,不然太子就算不问斩,也要被贬为庶民。 所以,他当时点薛初融为状元,其实也是被架在那里没有办法,让薛初融当状元,他心里不痛快,不让薛初融当状元,又怕別人说他公报私仇。 纠结许久,才决定拿薛初融为自己换个虚怀若谷的好名声,勉为其难地把状元之位给了他。 好在点完状元之后他便开始闭关炼丹,一直没见到薛初融,隨著时间推移,心里的那点不痛快已经渐渐淡去,加上太子还好好的活著,他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这会儿突然听到薛初融求见,嘉和帝还挺意外,略微迟疑之后,便吩咐小太监把他带进来。 少顷,薛初融进了殿,朝臣们全都侧目向他看过去。 只见他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团领官服,面容温润,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行至殿前,撩衣下跪大礼参拜,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体,如行云流水,嗓音也非常悦耳,如空谷溪流叮咚,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他一开口,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都跟著缓和下来。 嘉和帝抬手叫他平身,心里最后的一点彆扭感也烟消云散了,有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在身边为他讲读经史,心情想不愉悦都难。 “薛初融,你来见朕所为何事呀?”他开口问道,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薛初融谢了恩,从容起身,整理好衣袍,听到皇上发问,便躬身答道:“回陛下,微臣是为掌印大人而来。” 第206章 他要杀人灭口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6章 他要杀人灭口 为掌印大人而来? 薛初融的话一出口,嘉和帝和大臣们都感到非常意外,不约而同看了江瀲一眼。 江瀲则不动声色地看著薛初融。 薛初融接收到他的目光,对他拱手施礼,温声道:“掌印病体康復,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有多好? 江瀲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关係,他怎么一脸欣慰的样子? 大家都觉得这个新科状元有点奇奇怪怪的,看著也不像个会溜须拍马的人,怎么上来就和江瀲套近乎? 薛初融不知道眾人心中所想,他想的其实很简单,江瀲是若寧小姐喜欢的人,江瀲好了,若寧小姐就不用劳心劳力了。 江瀲还是和方才一样不动声色,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仿佛有没有这个人都和他没关係。 那边的队列里有人轻笑出声:“薛大人何苦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其他人便都跟著轻笑出声。 薛初融却一点都没羞恼,望著那个官员温声道:“这位大人,陛下面前还是文雅些的好,我诚心诚意为掌印病体康復感到欣慰,並非溜须拍马,倘若大人你哪天臥病在床,我也一样会为你祈祷。” “……”那个官员噎得不轻,还被咒臥病在床,又不能当著皇上的面和他翻脸,只得訕訕地闭了嘴。 嘉和帝有点想乐,又竭力绷著脸,问薛初融:“你说你为江瀲而来,是什么意思?” 薛初融道:“臣认为掌印大人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臣翻遍各种记录,这些年掌印大人从未杀过一个普通民眾,因此臣相信此次屠杀事件肯定另有隱情。”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这个薛初融,他居然真的是站在江瀲这边的,为什么,就因为科考舞弊案中受到了江瀲的庇护吗? 还是说他是看在若寧小姐的面子上,才站出来为江瀲说话?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书呆子都挺有勇气,为了一个江瀲,敢和满朝文武对立,他这样的人最终是要进內阁的,內阁是宋悯的天下,他有想过自己以后的仕途会走得多艰辛吗? 难不成还要进东厂去跟著江瀲干? 真是自毁前程。 “薛状元,我们都知道你曾经受过掌印庇护,你来帮他说几句话也可以理解,但查案子讲究的是证据,你要力挺掌印,就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否则你说的话等同於空口白话,没有任何意义。” “对呀对呀,没有证据,等於放屁!”有官员跟著附和。 这话说得粗俗,引起一片笑声。 薛初融依旧不慍不怒,一派淡然道:“二位大人如此性急,连听人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下官好歹算是你们的同僚,尚且得不到一句好言好语,不知平日在衙门接待普通民眾,会不会更加恶劣,陛下若是知道他的子民被这样的父母官苛待,岂不心痛。” 哎? 这是怎么话说的,他怎么说著说著就扯到这里来了? 眾人全都瞪大眼睛,谁也没想到,这新科状元不但才华出眾,嘴皮子也很了得,陛下当初就该让他做御史,做修撰真是屈才了。 被他点到的两个官员气得吹鬍子瞪眼,唯恐皇上真的听信了薛初融的话,质疑他们苛待百姓。 这下也没人敢出声打断薛初融了,大家都静静地看著他,等他自己说出下文。 嘉和帝此时对薛初融的兴趣越来越浓,在龙椅上兴致勃勃地打量他,也等著他说出下文。 宋悯一直没说话,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恍惚想起了自己当年中状元后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头戴宫花,身穿红袍,跨马从御街走过,何等的春风得意。 也就是那天,游街的队伍与得胜回朝的长寧公主撞了个正著,两人端坐马上,彼此对视,长寧公主对著他微微一笑,眼角一颗艷艷硃砂痣,英姿颯爽中生出一丝別样的嫵媚,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情。 一眼万年,也不过如此。 那时他想,此生若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便是死也无憾了…… “首辅大人!”薛初融突然出声唤他。 宋悯回过神,看到薛初融站在他面前,温润的脸上带著浅浅笑意,眼神如稚子般清亮。 “薛状元有何赐教?”宋悯淡淡道。 薛初融拱手一礼:“下官昨晚在菜园子里捡到一个人,他说他认识你,於是下官便將他带了来,首辅大人可要见上一面?” 薛初融虽然已经做了官,暂时还没有分到屋宅,自个又没钱在城中租房,因此便仍然每晚回他的菜园居住。 菜园居因为出了个新科状元,如今成为各牙行爭抢的宝地,薛初融尚未搬走,已经有不少人前来商谈,要出高价將这块地买下来。 有些父母甚至带著孩子去那里种菜,想要沾一沾薛状元的运气,让自己的孩子將来也能中状元。 这些事朝中官员们也都略有耳闻,可眼下薛初融突然提到菜园居,还说在那里捡到一个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心想不会那么巧吧? 宋悯也愣了下,但薛初融就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不容他有多余的时间思考。 他便只好敷衍道:“认识本官的人很多,本官却未必都认得,眼下似乎不是见故人的好时机,为了陛下的安危著想,薛状元也不该隨意將人带进宫。” “可是下官已经带来了。”薛初融道,转而面向嘉和帝请示道,“陛下,此人事关重大……” “既然事关重大,就让他进来吧!” 嘉和帝已经迫不及待,没等他说完就答应下来。 这下宋悯也没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薛初融应了声“遵旨”,迈著从容的步子向殿外走去。 少顷,薛初融带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衣衫破旧,身子单薄,瘦得像一根树枝,眼神却分外明亮,透著一股倔强又狠厉的杀气。 他跟在薛初融身侧,走路一瘸一拐,並不四下张望,也不低头,在眾目睽睽之下径直向前,直到看见袖手而立的宋悯,突然间变得异常愤怒,像只狼崽子一般向宋悯猛扑过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眾人惊呼,有人上前,有人后退,有人不知所措,下一刻,那孩子便被宋悯一掌拍飞,单薄的身子如同一片树叶跌落於地。 孩子“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本就破败的身体此时已然奄奄一息。 薛初融衝过去將他护住,终於发出一个高音:“陛下,宋悯他要杀人灭口!” 第207章 一个比一个气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7章 一个比一个气人 大殿上一片混乱,那孩子躺在薛初融怀里,嘴角掛著血跡,目光却死死盯住宋悯,带著无边的恨意。 朝臣们面上震惊,心里却巴不得这孩子快点咽气,儘管孩子还没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参与此事的人看到宋悯的反应,便已心知肚明。 江瀲上前查看了孩子的伤势,封住他几处穴位,將进宫之前景先生送给自己以防万一的保命丹餵孩子服下,而后起身面向嘉和帝: “陛下,这孩子是您让他进来的,宋大人二话不说就对他下了死手,是何居心不须臣说相信陛下也能明白,请陛下决断。” 嘉和帝的脸色很不好看,原本江瀲对宋悯提出诸多猜测,他都不怎么相信,更没打算把宋悯怎么样,可是现在,宋悯突然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他便不得不怀疑,宋悯確实瞒著他干了什么事。 他可以容忍他的臣子互相算计,勾心斗角,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骗他,尤其是在这种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当昏君一样矇骗。 宋悯跟了他十多年,自然明白他的脾性,当下忙跪地解释道: “陛下,臣不是故意的,是这孩子突然衝过来,臣怕他发疯伤人,或者声东击西对陛下不利,情急之下才没能控制好力道,请陛下恕罪。” “首辅大人確实没控制好力道,你若控制得好,这孩子已经死了。”江瀲讥讽道。 “掌印有什么资格挖苦我,当日你不也是一掌將若寧小姐打到吐血吗?”宋悯反唇相讥,“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的解释也是怕若寧小姐被暗器所伤吧,这孩子来路不明,又一身的戾气,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著暗器,会不会对皇上不利?” 江瀲本来就对失手打伤杜若寧的事耿耿於怀,心存愧疚,此时被宋悯提起,他不想为自己辩解,唯有沉默。 宋悯就是抓住他歉疚的心理,一句话便成功堵住了他的嘴,让他无法反驳自己。 毕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公,嘴皮子和脑筋都是够用的。 嘉和帝听了宋悯的解释,脸色稍缓,觉得宋悯说得也有道理,那孩子像个野人似的,確实有点危险。 “罢了,既然孩子没事,你们就不要再爭论了,还是先问问他的情况吧!” 说罢不容两人再出声,亲自向那孩子问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先前都经歷了什么,为何一进来就要攻击宋首辅,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孩子虚弱地靠在薛初融怀里,抬眼看向上位那身穿龙袍一脸威严的皇帝,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得太重,半晌都没有动静。 “別怕,没事的。” 薛初融拍拍他的头,慢慢扶著他让他在嘉和帝面前跪下,柔声道,“陛下是仁厚宽容,爱民如子的明君,你只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陛下看到你是个孩子的份上,一定会宽恕你的。” 他一开口便给嘉和帝戴了一顶高帽子,拍得嘉和帝十分舒服,脸上越发的和顏悦色:“只要你说实话,朕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表现得太和善,那孩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开口哽咽道: “我是个孤儿,没有名字,从小流落街头,后来被人收养,收养我的人同时还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培养我们做杀手,我们都叫他老大,老大不光让我们杀人,还让我们接各种任务,前些天,就是这个人……” 他说著伸手指向宋悯:“就是这个人,他去找我们老大,说要一批人假扮百姓去闹事,要求我们挨打的时候不能还手,老大收了他的钱,让我们扮做各种各样的人,起初我们都以为顶多是挨顿打,根本没想到会死,这个人……” 他说著又將手指向江瀲:“这个人被我们逼急了,便和他的手下一起对我们痛下杀手,他要杀我的时候,被我姐姐用毒针射中,我姐姐就是那个孕妇,她比我入行早,对我很照顾,所以我叫她姐姐,隨后她也被这个人杀了。” “既然你们是杀手,想必功夫都不弱,为何死都不反抗?”冯佑打断他的讲述,提出质疑: “我们不敢,干我们这行的,只要接了任务,就得按照主顾的要求办事,若是搞砸了,回去一样被老大杀掉,並且会死得很惨。” “那你们老大呢,他现在在哪里?”冯佑又道,“这些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想要让陛下相信你的话,须得將你们老大一併找来对质。” 被他这么一问,孩子的眼泪顿时如雨而下。 “老大死了。”他抽泣道,“我当时没死,趁乱逃离现场,在外面躲了半夜,夜深后回到我们的据点,发现所有人都死了,老大被人砍了脑袋,只剩下身子……” 他哭著看向宋悯,咬牙切齿道:“是你,肯定是你怕事情败露,將我们的人全部杀了灭口,王八蛋,你等著,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宋悯被骂王八蛋,却一点都不生气,袖手淡淡道:“这故事编得很好,可惜只是个故事,既然人都死完了,谁来证明你的话是真的,找你来编故事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诬告朝廷大员的后果吧?” “我没有编,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孩子挣扎著爬起来,又一次向他衝过去。 宋悯闪身躲过,这回没有再对他动手。 薛初融及时上前把孩子拦住,告诉他不要在皇上面前无礼,他的话是真是假,皇上自有判断。 嘉和帝其实並没有判断,他从来没像此时这么纠结过,理智告诉他,孩子的话大概率是真的,情感上,他却又自私地想保宋悯周全。 他自认为不是个优柔寡断的皇帝,夺江山的时候杀人放火,血流成河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唯独江瀲和宋悯,是他的两根软肋,只要这两人不把算盘打在他头上,杀多少人他都能接受。 “陛下!”徐鸿上前一步说道,“这孩子说得热闹,却是个无名无姓,无父无母之人,他自个的来歷都不清不楚,他的话岂可作为证据,请陛下三思。” “没错,一个来歷不明的孩子,隨便编个故事就想诬陷当朝首辅,实在荒唐。”冯佑紧跟著附和,“首辅大人就算真的有心陷害掌印,也用不著亲自去找杀手谈条件吧,难道他手下就没有人了?” “或许这正是首辅大人的高明之处。”薛初融接过他的话分析道,“首辅大人亲自与杀手对接,以免底下人办事不力或者出卖他,而见过他真面目的杀手,即便出来指认他,別人也不会相信他堂堂首辅会亲自去和杀手谈价钱,就比如现在的冯大人。” “你……”冯佑气得倒仰,这个薛初融,他可真会歪搅胡缠,更气人的是,他不管说什么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以至於歪理从他口中说出来都像是真理。 双方再一次僵持不下,嘉和帝的態度又十分曖昧,大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陆朝宗突然站出来向嘉和帝施礼道: “陛下,儘管真相尚未定论,但在臣看来,起码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掌印杀的不是普通百姓,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你说得对,肯定不是普通百姓。”这次嘉和帝没什么犹豫,直接下了定论。 不管怎么样,他得先保住江瀲。 “陛下圣明。”陆朝宗躬身道,继而转向那些朝臣,“这一点,各位大人也都没有异议吧?” 这话问的,皇上都下定论了,谁还敢有异议? 朝臣们自然都齐声应答,说自己没有异议。 “那好。”陆朝宗点点头,突然肃容看向大理寺卿徐鸿,拔高声音问道,“既然掌印杀的不是普通百姓,本官想问一问徐大人,那些死者的身份背景你是从何处调查得来的?” “……” 此言一出,徐鸿顿时脸色大变,偌大的太和殿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陆尚书不愧是陆尚书,不愧是太子的亲舅舅,不愧是官场爭斗的高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將人当场摁死。 他先是诱导皇上下定论,再用皇上来堵其他人的嘴,等到所有人包括徐鸿自己都统一了答案,再转头杀徐鸿一个回马枪,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连环套下的实在漂亮。 现在的徐鸿已然是套里的困兽,他要么承认自己做假证陷害江瀲,要么把宋悯供出来,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万万不能。 第208章 请陛下赐我一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8章 请陛下赐我一死! 徐鸿眨眼的功夫便出了一脑门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嘉和帝磕头请罪。 “陛下,臣有罪,臣有罪,臣因为看不惯江瀲的囂张跋扈,一时鬼迷心窍想让他吃点苦头,因此才偽造了那些死者的身份背景,臣现在知道错了,请陛下饶命啊!” 嘉和帝闻言鬆了口气,算他还有点脑子,没有攀扯宋悯,不然他会死得很难看。 嘉和帝板起脸,大声呵斥道:“徐鸿,你太让朕失望了,杨述死后,朕千挑万选才挑中你来做大理寺卿,原是看你一身正气,堪当大任,不想你居然是这种小肚鸡肠,公报私仇之辈,来呀,先摘了他的乌纱帽,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安公公应声是,將手一摆,立刻有侍卫上前,摘下徐鸿的乌纱帽,將他押出了大殿。 嘉和帝这判决下得太快,生怕谁翻供似的,傻子都知道他在保宋悯。 陆朝宗也明白宋悯的地位不可撼动,便见好就收,退下的时候,甚至看了江瀲一眼,好像在说我已经尽力了。 江瀲静静站著,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似乎方才的变故根本和他没关係,又似乎在等待另一个转机。 嘉和帝只当他不高兴自己保宋悯,脸上带笑唤了他一声:“厂臣。” 他一这样正式叫江瀲,就说明有事相求,大家都能猜到,他接下来就该和稀泥了。 果然,他紧接著便道:“今日实在太晚了,朕也累了,朕已然晓得你是被人陷害,现在当著大家的面还你一个清白,至於宋爱卿,现下也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他与杀手有来往,所以,此事不如先告一段落,日后再慢慢详查,你意下如何?”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江瀲还能如何? 所有人都向江瀲看过去,等著他点头答应。 然而,江瀲还没开口,殿外便有人大声喊道:“陛下,臣找到罪魁祸首了。” 眾人都是一惊,齐齐转头向殿外看去,就见沈决押著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 不少官员忍不住抚额哀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他一来,只怕大家又走不成了。 看看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吃饭睡觉了? 为了请皇上出关,他们一大早就来了,到现在又是一天水米未进,结果呢,江瀲再一次安然无恙地逃脱,他们这边还折损了一员大將。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嘉和帝也气恼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个沈决怎么这么討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是成心的吧? 可是人都来了,总不能不让进,况且他还声称找到了罪魁祸首。 嗯,既然是罪魁祸首,不正好可以证明宋悯是被冤枉的吗,那就让他进来吧! 嘉和帝对安公公使了个眼色,安公公会意,扬声让沈决进殿。 沈决得到许可,拖著那个血人走了进来。 眾人的视线全被那人吸引,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奈何他的脸都被血糊住了,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直至两人到了跟前,那人被沈决一脚踹倒在地,原本平平静静的宋悯陡然变了脸色。 紧接著便有人惊呼:“长河!” 长河? 大家都知道长河是宋悯的亲隨,闻言全都震惊不已,伸长脖子去看。 宋悯的手在袖子里用力攥紧,不动声色地唤了声:“长河,你做了什么?” 长河像一只痛苦的虾米蜷缩成一团,没有任何徵兆,便直接承认道:“陷害江瀲的事,是我乾的。” 整个大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宋悯的身子晃了晃:“长河你……” “都是我乾的,大人,都是我乾的。”长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道,“大人一直被江瀲压制,欺辱,我对江瀲怀恨在心,所以才对他栽赃陷害,陛下,这件事我家大人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全是我一人所为,请陛下赐我一死!” 嘉和帝同样震惊,看了看宋悯,犹豫著没有出声。 上一个长河被赐死后,宋悯伤心了很久,甚至还大病一场,好不容易才从悲痛中走出来,这次再杀一个长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承受?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杀长河確实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既然长河自己认了罪,那么……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要问清楚为好。” 嘉和帝的念头刚起,薛初融便抢在他前面提出建议。 “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长河是忠僕大家都知道,或许他是为他家大人顶罪也未可知。” “……”嘉和帝深吸一口气,这个薛初融,他是真实诚还是假实诚,谁看不出来长河是在替宋悯顶罪,就他非要说出来。 “行吧,那就问问吧!”嘉和帝不情不愿地看了沈决一眼,“你是从哪里抓到的长河?” “回陛下,臣起初只是奉掌印之命去寻找失踪的孕妇和孩子,您知道的,臣找人的本事是祖传的,只要是臣想找的人,哪怕埋到地底下,臣也能把他找出来……” “行了行了,別显摆你的本事了,快说正事吧!”嘉和帝不耐烦地打断他。 “是。”沈决吹牛吹了一半,很不过癮,应了一声道,“正事就是臣在西郊的山腰处找到了埋藏孕妇尸体的地方,正要將人挖出来,长河突然现身袭击臣,幸好臣反应灵敏,武艺高强,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说正事,说正事!”嘉和帝拍著龙椅喊。 沈决垮下脸:“陛下不让臣描述过程,那就只剩一句话了,臣凭藉出神入化的武功击败了长河,將他带回了北镇抚司,经过一番审讯,他就招供了,这是供词,请陛下过目。”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安公公下来將供词接过,转交到嘉和帝手里。 嘉和帝大致看了几眼,捏著供词问长河:“你说你偽装成你家大人的样子去和杀手交涉,僱佣杀手诬陷江瀲,隨后將假孕妇的尸体偷偷掩埋销毁证据,为了寻找失踪的孩子,重回杀手窝点,最终寻找未果,便直接將那里的人全部杀死灭口,这些罪状,是你自愿承认的,还是被严刑逼供的?” “陛下,臣没有严刑逼供,臣是个文明人,从来不……”沈决为自己辩白。 “你闭嘴,朕没问你。”嘉和帝將供词团成一团向他砸过去。 沈决心有不甘地闭了嘴。 长河顶著一脸血摇了摇头:“是小的自愿招供,沈大人没有对我用刑。” “……” 眾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了,还说没有用刑,这个长河,可真是忠心耿耿。 “既然是你自愿招供,那就……” “陛下!”宋悯终於控制不住,撩衣跪倒在地,“长河他……” “你也给朕闭嘴!”嘉和帝怒斥,“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来打断朕,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从现在起,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满殿的人都噤了声,垂首站著等他宣判。 嘉和帝揉揉气疼的心口,起身正色道:“既然长河已经认罪,此案便到此为止,长河为泄私愤肆意陷害朝廷重臣,当立即斩首,以儆效尤,徐鸿偽造证据构陷同僚,心思歹毒,影响恶劣,削去官职贬为庶民,杖责八十,发配辽北,此生不得回京,宋悯治下不严,有失察之责,罚奉一年,闭门思过一月,並当场代其仆向江瀲道歉,钦此!” 朝臣们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宋悯的脸色白得跟死人没什么区別,皇上的旨意一下,他便支撑不住,摇摇晃晃跌倒在地。 “大人,大人……”长河自己疼得抽搐,却还拼命挣扎著往他跟前爬。 宋悯隨即就被身边的官员扶住,眼光呆滯看著长河,口中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我明明可以的……” 他明明可以无罪脱身,明明可以护他周全,他为何要擅自行动,擅自做主? 长河的泪瞬间流出来,混合著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他却咧嘴对宋悯笑了笑:“大人不要为我难过,我又笨又衝动,不堪大用,大人以后一定要找个机灵点的人陪著你……” 宋悯捂著心口咳得撕心裂肺,终因无法承受巨大的悲痛,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首辅大人……”朝臣们纷纷围过来叫他。 “首辅大人!”沈决也跟著叫,“你还没给掌印大人道歉呢,你道完歉再晕呀!” 第209章 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09章 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因著宋悯的突然昏厥,拉扯了好几天的案子被嘉和帝强行终结。 嘉和帝遣散眾臣,留宋悯在宫里暂住,传召太医来为他诊治,给长河行刑的事仍然交给江瀲负责。 至於那个孩子,念在他年幼无知,主动自首的份上,嘉和帝格外开恩,对他的过错不予追究,命薛初融將他带出宫,任他自谋生路。 这已经是一个皇帝对一个杀手最大限度的宽容,毕竟他虽然没对江瀲造成伤害,以往也是杀过人的。 江瀲什么也没说,默默接受了嘉和帝的安排,和沈决一起带著长河离开。 薛初融和那个孩子跟在后面。 他们是等人都走完之后才走的,到宫门外,朝臣们早已走得一乾二净,只有东厂的人还在外面等著。 江瀲让人將长河先行带走,等到薛初融从后面跟上来,才郑重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掌印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若寧小姐吧!”薛初融温声道,“这孩子並非我在菜园里捡到的,他的同伙被灭口之后,他主动去定国公府向若寧小姐寻求庇护,若寧小姐和定国公都被夫人拘在家里不能出门,因此才托我带他前来为掌印作证。” 江瀲怔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沈决凑过来感慨了一句:“若寧小姐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实在是她定了亲,否则我就算挤破脑袋也要……” 江瀲面罩寒霜看向他:“也要怎样?” “也要,也要给她介绍一个好人家。”沈决及时改口道。 江瀲冷哼,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先前在太和殿里,一身的戾气,满眼的仇恨,打人骂人,声泪俱下,此时倒是安静下来,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 “你看起来也不是很伤心的样子。”江瀲淡淡道。 那孩子耸耸肩:“有什么好伤心的,我每天被老大毒打,饭都吃不饱,巴不得他死掉,我只是不想被灭口,才去找若寧小姐自首的,我也没想哭,没想闹,是若寧小姐教我的。” “……” 三个大人都表示无语。 江瀲终於回过味来,难怪他方才总觉得这孩子又哭又闹的举动莫名有些熟悉,既然是被精通此道的若寧小姐指点过,那就很合理了。 “这孩子有意思。”沈决乐得不行,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不可多得的坏苗子,既然你没地方可去,来锦衣卫跟著我混怎么样?” 那孩子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去,锦衣卫没有东厂厉害,我要去也是去东厂。” “嘿,居然还瞧不上我们锦衣卫,真是岂有此理!”沈决板起脸嚇唬他,“这么说你是想去东厂了,那你知不知道,进东厂是要先割掉小弟弟的?” 孩子愣住,下意识夹了夹腿,再看向江瀲的眼神就充满了探究与同情:“啊,原来督公大人没有小弟弟呀?” 江瀲:“……” 沈决哈哈大笑:“对呀对呀,现在你还想去东厂吗?” “不想。”孩子快速摇头,“但我也不想做锦衣卫,若寧小姐答应我了,只要我为督公大人作证,她就让我去军营跟著世子学打仗,將来还能做大將军,比你们锦衣卫威风多了。” “……”这回轮到沈决鬱闷,“锦衣卫难道不威风吗,你瞧瞧我这飞鱼服,绣春刀,不威风吗?” “那也没有带兵打仗威风。”孩子不为所动,拉著薛初融的手道,“若寧小姐说完事后让你送我去见她。” “好。”薛初融温和一笑,“既然是若寧小姐的吩咐,我自当送你过去,掌印大人,沈指挥使,我们先行告退了。” “去吧!”江瀲微微頷首,看著两人离开,迟疑片刻突然又出声叫住薛初融。 “掌印还有何吩咐?”薛初融回头问道。 江瀲不自在地握拳抵在唇边乾咳了两声:“见到若寧小姐,代咱家向她道声谢。” 薛初融著实意外了一下,没说话,静待下文,结果江瀲说完这一句就停了。 “还有吗?”薛初融问。 江瀲摇头:“没了。” 薛初融:“……” 掌印大人真是不解风情,你就算道谢,好歹也多说两句,比如大恩不言谢,你的心意我明白之类,哪怕说句有机会设宴答谢你,也比乾巴巴的一句“我谢谢你”要好吧? 唉! 这人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还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若寧小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薛初融摇摇头,正要走,又被沈决叫住。 “薛状元也代我向若寧小姐传个话。”沈决大声道。 江瀲面色一冷,眼神又变成刀子直往他身上扎。 “看什么,看什么,你不是不喜欢人家吗,不是要请旨退婚吗,怎么我说一句你就恨不得要捅我两刀?”沈决喊道,“我就是想让薛状元告诉若寧小姐一声,她承诺我的银子该兑现了,不行吗?” 江瀲:“……” 薛初融又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便再次告辞,带著那孩子转身离去。 此时已近二更,皇城的街道冷冷清清,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沿途悬掛的宫灯映照下慢慢走远。 “望冬,去送一送,確认他们安全了再回来。”江瀲吩咐道。 “是。”望冬在暗处应了一声,一道黑影掠过,倏忽消失不见。 沈决盯著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侧首对江瀲正色道:“这孩子来得多是时候呀,你若藉此机会再深挖一下,兴许就能一次把宋悯整死,结果你却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真是白瞎了若寧小姐的一片苦心。” “不,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江瀲本不想多说,许是因著那句“白瞎了若寧小姐的苦心”,他又忍不住想解释一下。 “皇上现在对宋悯还念著旧情,我若非要往死里整他,只会让皇上对我心生不满,宋悯正是明白这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对我出手,因为他知道,即便事情败露,只要他搬出和皇上十几年的情谊,再假装昏迷一下,皇上就会原谅他所有的过错。” “娘的,原来他方才昏迷是装的吗?”沈决惊讶道,“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么个謫仙下凡似的人儿,居然玩这种卑鄙伎俩。” “他只会在皇上面前装,因为这是他的法宝。”江瀲说道,隨后嫌弃地看了沈决一眼,“沈指挥使心思如此单纯,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不等沈决开口,紧接著又道:“咱家似乎找到锦衣卫不景气的原因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锦衣卫不景气是因为我吗,我也很聪明的好吧?”沈决跳脚表示不服,“我只是太过光明磊落,不屑於使用阴谋诡计而已。” “呵呵!”江瀲乾笑两声,懒得理他。 沈决也不管他信不信,自顾自又道:“按说皇上也不是个心软的人,为何偏偏对宋悯如此纵容?” 江瀲抬眸看向黑漆漆的夜空:“因为皇上生性多疑,没有几个人能让他真正放心,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两个,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护。”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沈决摊摊手,“他要是一直这样,你岂不是一直拿宋悯没奈何?” “所以就得好好利用他的疑心病。”江瀲幽幽道,“上次你收集的宋悯和五皇子来往的证据,已经在皇上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接下来你只要继续盯紧他们,静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將他踩进泥里,让他再也翻不了身,你记住,杀死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不必非得把自己弄一身血。” 沈决听他说完,半晌咂咂嘴:“好吧,我果然没有你们卑鄙。” “所以锦衣卫才会不景气到连一个孩子都瞧不上。”江瀲淡淡道。 “……”沈决噎了下,隨后反击道,“可是我们有小弟弟。” 江瀲:“……” 说得跟谁没有似的,哼! 第210章 督公大人的小娇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0章 督公大人的小娇妻 杜若寧虽然不能出府,却也一直没睡,眼巴巴地等著郁朗传回宫里的最新消息。 原本她挺为江瀲犯愁的,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相信,只要江瀲看到孩子,一定会抓住机会反杀宋悯。 宋悯已经疯了,不管出於哪方面考虑,他都必须死。 先前她一直想著要把宋悯留到最后,等她夺了李承启的位,再將两人一同押到父皇母后坟前斩杀,以祭亲人在天之灵。 但是现在她却不那么想了,或许李承启能留到最后,但宋悯必须儘早除掉,不然他就会越来越疯,对江瀲和她越来越不利。 但愿江瀲能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一举將宋悯拿下。 她一边等,一边盘算著下一步该怎么走,二更过后,郁朗终於回来,带回的消息却让她大失所望。 嘉和帝和稀泥不肯处置宋悯,宋悯居然靠著昏迷躲过一劫。 真他娘的…… 杜若寧忍不住想骂脏话,郁朗又隔著窗户道:“薛初融带著那孩子过来了,小姐要不要见?” “太晚了,还是先不见了吧!”杜若寧被这个糟心的消息弄得有点糟心,“你去替我好好谢谢薛初融,告诉他我改天有空再好好设宴感谢他,至於那个孩子,你就留他住一晚,明天一早让人送他去见我大哥。” “是。”郁朗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薛初融让属下给小姐传个话,督公大人说谢谢小姐。” “哦,然后呢?” “然后,沈指挥使说你欠他的银子该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若寧选择性忽略,又问,“督公大人还说什么了?” “没了。” 没了? 杜若寧鬱闷不已。 死江瀲,办事不力也就算了,道谢都道得如此敷衍,太可恶了! 等她什么时候能出去,一定要好好质问他。 也不知道他身上的毒清完了没有,伤了这么大的元气,最好不要乱跑,再躺床上养几天才是。 要不明天去库房瞧一瞧,看看有什么补身子的药给他送一些过去,算了,他那里什么药没有,何况还有景先生在。 春夏秋冬对他都挺上心的,应该能照顾好他。 他怎么没买几个婢女使唤,男孩子再细心,总是比不过女孩子,要不然先借几个婢女给他用? 算了算了,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操心,她还是別瞎献殷勤了,別回头出力不落好,还被人家嫌弃。 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自己也分不清是埋怨还是掛念,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下,京城內外都异常安静。 宋悯因著长河的死大受打击,又被皇上罚闭门思过,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 江瀲也躲在督公府里不出门,声称自己身上余毒未清,要臥床静养。 杜若寧被云氏拘在家里,不让上学,不让上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没有了这几个人兴风作浪,整个京城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连点小水花都看不见。 习惯了三天两头看大戏的民眾们都感觉很不適应,每天街头转到街尾,巴望著有热闹发生,但是除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並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大热闹。 从前这几个人闹的京城鸡飞狗跳,大家都嫌太闹腾,现在又开始疯狂想念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尤其是若寧小姐最好玩,自从她痴傻症好了之后,给大家贡献了太多话题,看不到若寧小姐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 南山书院的学生们也觉得无聊,东院少了杜若寧,西院少了薛初融,人生简直失去了乐趣。 陆嫣然受不了没有杜若寧的日子,在休旬假的那天,叫上阳春雪一起去了定国公府。 云氏不准杜若寧出门,但不能不让她见客,再者也担心她在家里闷坏了,便索性叫人在花厅摆了吃食茶水,又请了杜晚烟和杜晚雪过来,让几个姑娘在一处玩耍。 陆嫣然一见到杜若寧就把她抱了个满怀:“杜若寧,我想死你了,再看不到你我就要疯了,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好无聊啊!” 杜若寧差点没被她勒死,哈哈笑道:“所以,你来看我就是为了找乐子吗?” “除了找乐子,我还是来邀功的。”陆嫣然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阿爹这次帮了督公大人的忙,都是我的功劳,是我劝我阿爹说做人要知恩图报,督公大人放过他一马,他也得回报督公大人,我阿爹听了我的话,才决定要帮助督公大人的,我厉害吧?” “厉害,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杜若寧看著眼前一脸兴奋向自己邀功的傻姑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阳春雪过来將陆嫣然扒开,自个抱住杜若寧腻了一会儿,说:“若寧,要不然我去和伯母说说情,让你继续去上学吧,你这样一直待在家里,会憋坏的。” “那敢情好。”杜若寧笑道,“你要是能说服我阿娘,让我以身相许都行。” 阳春雪哈哈大笑,將她推开:“督公大人的小娇妻谁敢娶,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一提起督公大人,话题顿时变得曖昧,陆嫣然拉著两人坐下,神秘兮兮地问:“哎,杜若寧,听说你为了进东厂见督公一面,都对著头上的青天发誓了,督公大人一定非常感动吧?” 杜若寧:“……” 感动个屁,至今为止就听到一句乾巴巴的谢谢,还是经了两道手的。 “哎哎哎,听说你在东厂彻夜未归,你和督公大人那一夜都在干什么?”阳春雪也跟著发问。 杜若寧:“……” 还能干什么,守著一个半死不活的傢伙守了半夜,结果醒来就要跟她翻脸,只因为望春叫了她一声乾娘。 “哎,我还听说你阿娘第二天亲自跑到东厂把你抓回来的,不会是刚好抓姦在床吧?”陆嫣然又问。 杜若寧:“……” 这两个死丫头到底是来看她的,还是来看她笑话的,现在下逐客令还来得及吗? “你们能不能收敛点,我姐姐还在这儿呢!”她笑著抱住杜晚雪的手。 杜晚雪却道:“没事,你说吧,我也想听,我不会告诉三婶婶的。” 杜若寧:“……” 她认识的就没一个正常人。 只有杜晚烟表现的稍微没那么积极,这姑娘自从母亲去庄子上之后,就一直落落寡欢,最疼爱她的三哥哥,至今还在东厂关著,有心想求杜若寧,让她和江瀲说一声,把三哥哥放出来,可三哥哥做的事又让她没脸向杜若寧开口。 事实上杜若寧早已不在乎这些小事,最近太过忙乱,她根本就把杜若贤还关在东厂的事忘了。 现在的局势和几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別说是六堂兄,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易对国公府造成威胁,她也无须再对杜若贤严加防范。 这会儿看到杜晚烟落寞的样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杜若贤,便靠近杜晚烟小声道:“三姐姐,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和江瀲说了,六堂兄过几天就能回来了。” “真的吗?”杜晚烟顿时惊喜万分,拉著她的手红了眼眶,压抑著声音问:“四妹妹,你是说真的吗,你,你不生气了?” “不了。”杜若寧笑道,“我虽然还是对六堂兄的做法不满,但我更希望我的姐姐能开心快乐,姐姐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杜晚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为了不让另外几个姑娘看出来,便假装说悄悄话,在杜若寧肩上趴了一会儿。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轻薄的春衫,杜若寧仿佛没有察觉,偏著头为她做遮挡。 陆嫣然不满自己被冷落,拍著桌子叫:“喂喂喂,你们自家姐妹有多少悄悄话不能等我们走了之后再说,我们就来这么一小会儿,你们还要把我们晾在这里。” “哪有晾著你,我不是在陪你吗?”杜晚雪笑著说道。 以前她在陆嫣然面前是很胆小,很拘束的,开口闭口都要称其为县主,现在受杜若寧的影响,已经可以和陆嫣然提名道姓地开玩笑。 陆嫣然笑著推她:“起开起开,你又没有一个做督公的未婚夫,我们才不要你陪,我们要督公大人的小娇妻来陪。” “哈哈哈哈……”女孩子们顿时笑成一团。 杜若寧也笑得好大声,却又笑得很心酸。 她巴不得这样快乐的日子能延续到永远,可是陆嫣然这个傻姑娘,她终有一天会负了她。 陆嫣然是皇后娘娘早就定下的太子妃,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成人后始终没娶正妻,为的就是等陆嫣然及笄。 抢绣球那天,太子是没抢到绣球,就算抢到,皇后娘娘也不会同意让太子娶她做正妻的。 杜若寧从来没问过陆嫣然对於嫁给太子一事是接受还是抗拒,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上陆嫣然是没有办法自己做主的。 其实不止陆嫣然,世家大族的女孩子都一样,就如阳春雪所说,不过就是从一个高门走进另一个高门,谁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所以她们才会对她和江瀲的事情如此好奇,如此津津乐道,因为哪怕江瀲是个太监,这亲事也是她自己选的。 她们羡慕的不是杜若寧要嫁给谁,而是羡慕她可以自己选夫婿。 同样,太子对陆嫣然是什么样的感情,是不是愿意娶她,杜若寧也不得而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不久的將来,她会要了陆朝宗的命,还会抢了太子的江山。 所以,陆嫣然现在和她有多亲密,將来就会对她有多怨恨。 这是一个死局,没法化解的死局。 几个姑娘一直玩到太阳快落山,才恋恋不捨地分开,杜若寧送走了陆嫣然和阳春雪之后,惦记著杜若贤的事,决定今天晚上去找江瀲一趟,一来看看他的身体恢復如何,二来跟他说一声,让他把杜若贤放出来。 想要出府,先得跟杜关山说好,让他和夜里值守的护卫提前打招呼,不然她就是连垂花门都出不去。 杜若寧打定主意,去书房见杜关山,请他给自己行个方便,同时还要牺牲一下色相,晚上缠著云氏別让云氏有空理会她。 杜关山听得瞪大眼,直呼没见过这样做人女儿的,居然连让老父亲牺牲色相的话都能说得出。 不过他还是很欣然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因为他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 杜若寧顺利徵得了盟友的同意,便高高兴兴回了怡然居,坐等天黑之后去见江瀲。 第211章 偷看督公大人脱衣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1章 偷看督公大人脱衣服 二更过后,整个国公府都静默下来,杜若寧轻装简行,只带著郁朗和贺之舟去了督公府。 贺之舟的伤静养了这些天,已经好得差不多,翻墙越户不在话下。 府里的护卫事先接到过通知,在暗处看著三人翻过院墙,消失在黑暗里,全都无动於衷。 出国公府可以翻墙,进督公府却不能翻墙,否则很有可能被隱藏的护卫射成刺蝟。 杜若寧决定大大方方的敲门进去。 她害怕被云氏发现,又不怕被江瀲发现,没必要花心思偷溜进去。 三人来到督公府的大门前,直接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內就有人出来问道:“什么人?” “你家督主的未婚妻。”杜若寧直接报了身份,催促道,“快点开门。” 里面小声嘀咕两句后,吱呀一声开了门,还是先前那两个门卫。 “若寧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其中一人问道。 “嘘!”杜若寧竖食指示意他小声,“我是来给你家督主送惊喜的。” “惊喜,什么惊喜?”另一个凑过来问。 “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杜若寧道,“你们招待好我的侍卫,我自个过去就好了,不用带路。” 说著便赶在两个门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间,径直向里面走去。 “哎……”其中一个门卫后知后觉地出声想叫住杜若寧,贺之舟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兄弟,给口水喝行不,晚饭吃咸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卫先前和他打过架,第一反应是想拒绝,转念一想这可是督主未婚妻的人,將来大家都是一家人,而且看督主对若寧小姐的態度,这个家以后大概率是若寧小姐当家,所以,还是別因为一口水伤了大家的和气。 於是便去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给贺之舟,一杯给郁朗。 贺之舟道了谢,接过水喝了两口,又问:“兄弟,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至今还没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免贵,姓张,张看。”给他倒水的这个门卫拱手说道。 另一个也拱手道:“我想免也免不了,我就姓贵,贵仁。” 贺之舟扑哧一笑,双手握著茶杯抱拳道:“我叫贺之舟,这个是郁朗,他不爱说话。” 郁朗哼了一声,默默喝他的水。 简单一番介绍之后,四人熟络起来,再说话就变得格外亲切,便也没再去计较杜若寧。 沿途都掛著灯笼,杜若寧借著暖黄的光亮,一路轻车熟路来到前院的正房。 护卫们远远地躲在暗处,都知道她是督主的未婚妻,谁也没有现身去阻止她。 江瀲的臥房里亮著灯,杜若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窗欞上听了听。 她本意是想听听江瀲在做什么,是睡著还是醒著,却隱约听到里面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其中一个是江瀲的声音,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另外一个也很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那人开口说了一个“朕”字,杜若寧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那人是李承启。 她心下大惊,忙向四周看了一圈。 李承启深夜前来,居然不带一个侍卫吗? 方才大门外既没有看到皇帝的车驾,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那两个门卫也和往常一样。 而且她这一路走来,分明感觉到暗处有多名暗卫隱藏,为什么他们不出来拦住她? 难道整个督公府的人都不知道皇上在这里吗? 李承启是长翅膀飞进来的吗? 杜若寧悄悄退后一步,打算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李承启语气不悦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退婚,你忘了朕当初为什么要给你赐婚了吗?” 为什么? 杜若寧收回脚,重新將耳朵贴在了窗欞上。 就听李承启接著道:“咱们当初说好的,要利用杜若寧来牵制杜关山,她不肯嫁给皇子,这个任务就由你来执行,自从你中毒之后,不但那丫头自个为你跑前跑后,就连杜关山也出面维护你,为你大闹永寿宫,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效果吗,这个时候,你居然要退婚,你告诉朕你是怎么想的?” 突然听到这样一番话,杜若寧有些始料未及,隔著窗户怔怔一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但她並没有生气,她可以算计別人,別人自然也可以算计她,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她现在倒是和李承启一样好奇,既然江瀲和她定亲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为何又要提出退婚呢? 她屏住呼吸等了半晌,才听江瀲小声回答道:“臣不喜欢她,看到她就烦,被她胡搅蛮缠还要对她忍气吞声,臣討厌这种感觉。” 原来是这样。 被她缠得烦不过,以至於连任务都不管不顾,只想快点摆脱她吗? 嘉和帝瞭然一笑,缓和了语气:“朕明白你的意思,说到底你还是对女人没兴趣,打心底里排斥女人,可这件事关係到咱们能不能彻底扳倒杜关山,你就不能为了朕再忍一忍吗?” 对呀,你就不能忍一忍吗?杜若寧也在心里发问。 江瀲又是好一阵沉默,仿佛內心在做强烈的挣扎:“臣这些年为陛下扳倒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次是靠女人,臣的后院遍埋白骨,也不差一个杜关山。” 好小子! 杜若寧此时才忍不住有些生气,这傢伙把她当成任务执行也就算了,居然还打算把阿爹杀了。 他说他的后院遍埋白骨,不知有多少是明昭旧臣的尸骨? 在他心里,难道就没有对过去保留一丝丝的情谊吗? 可是那天在天香阁外,他突然听到长寧公主的名字,明明很激动的。 思忖间,又听嘉和帝道:“不行不行,杜关山和別人不同,朕不只想要他死,朕还想要他手里的八万飞虎军,你好好哄著她女儿,取得他的信任,再伺机慢慢將飞虎军掌握在你手里,这样多好,宋悯当年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取得明昭帝信任的……” “臣不是宋悯!”江瀲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隨之拔高。 杜若寧也跟著激动起来,李承启是什么意思,难道宋悯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吗? 在没中状元之前,在没遇到她之前,就已经是了吗? “是是是,朕知道。”嘉和帝在里面忙著安抚江瀲,“朕知道宋悯这次確实有些过分,你称病不上朝就是在跟朕赌气,朕已经替你私下教训过宋悯,念在他和朕的情分上,你就再原谅他这一回吧,朕向你保证,若有下次,绝对不再保他。” 江瀲確实很生气,但嘉和帝以一个九五至尊的身份对他陪著笑脸好言相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过了许久才鬱郁道: “请陛下记住您今日的承诺,宋悯日后若再招惹臣,臣的后院必將是他的葬身之地。” “好好好,朕答应你。”嘉和帝满口应承下来,“那你也要答应朕,不能和杜若寧退婚,也不能再和朕赌气,明日就进宫来帮朕处理朝政,这些天你不在,朝里快乱套了,司礼监也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呢!” “臣遵命。”江瀲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好,既然你答应了,朕这就回宫了。”嘉和帝说道。 屋里响起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声音。 杜若寧忙躡手躡脚退开几步,隱身在墙角处的黑暗里。 然而,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嘉和帝走出来。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壮著胆子悄悄走回去,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发现屋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怎么回事? 李承启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没动静了? 她想了想,用舌尖润湿了一点窗户纸,轻轻抠开一个小洞往里观看,看到的却是江瀲脱衣服的画面。 这傢伙身材真好,一身的肌肉,又白又紧致…… 哎,不对,她也不是来看肉的,皇上不还没走吗,这傢伙怎么就脱起衣服来了? 难不成他要侍寢? 天吶! 杜若寧不禁捂住嘴巴瞪大眼睛,怪不得他只用了十年的时间就能做到司礼监掌印,原来他的滔天权势是靠这个得来的吗? 难怪那么多人想整他都整不倒他。 难怪皇上对他低声下气一刻也离不了。 难怪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难怪…… “乾娘,是你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杜若寧结结实实嚇了一跳,她嗷一嗓子跳开,都没看清是谁在叫她,下意识就想跑。 “乾娘,是我,望春。”来人又叫了她一声。 杜若寧仍然惊魂未定,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江瀲一身雪白中衣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江瀲走到她面前,借著望春手里的灯笼,狐疑地打量她。 “我……”杜若寧结巴了一下,“我在这里,偷看督公大人脱衣服……” 望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乾娘好雅兴,要不我先走,您老接著看。” 江瀲:“……” 这都什么毛病,一个千金小姐,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偷看男人脱衣服? 不对,没那么巧皇上刚走她就来了吧? 她到底是在偷看他脱衣服,还是在偷听他和皇上说话? 还有,她是怎么进来的,门卫不管,暗卫也不管吗? 一个个的,真把她当成督主夫人了? 第212章 你不会是假太监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2章 你不会是假太监吧? 两个人站在廊下大眼瞪小眼。 望春等了一会儿,看江瀲没有让杜若寧进去坐的意思,便举了举手里的食盒,笑著打圆场: “乾爹,景先生让望秋给您煮的药膳粥,正好乾娘来了,不如请乾娘也尝尝?” 江瀲把脸一沉,厉声道:“再叫乾娘,咱家就割了你的舌头!” 望春缩缩脖子,赶紧把嘴抿起来。 江瀲转身往屋里走,丟下一句话:“把粥送进来,把若寧小姐送回去。” “別呀,我好歹是督公大人的救命恩人,你不会连一碗粥都捨不得让恩人喝吧?” 杜若寧大声说道,三步並作两步,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视线迅速在屋里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嘉和帝,甚至都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跡。 真是邪了门了,难道刚才是她在做梦? “出去!” 江瀲拧眉就要发怒,杜若寧捂著心口一阵猛咳:“我上次被你打了一掌,至今都还没好,一到夜里就咳个不停,我也要喝药膳粥补一补。” “……”江瀲的怒火憋在嗓子眼,终究没发出来,板著脸走到几案前坐下,对望春吩咐道,“给她喝,让她喝完赶紧走。” “好的乾爹。”望春连忙应声,走过去將食盒放在几案上打开,取出白玉做的碗勺,给杜若寧盛了一碗粥,请她坐过来喝。 杜若寧笑盈盈向他道谢,在江瀲对面坐下,细白的手指捏著调羹,翘起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搅了几下,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嗯,好吃。”她眯起眼一脸的满足,“望秋煮粥的手艺又长进了。” 江瀲看她吃得香,不禁吞了下口水,见望春站在那里盯著她傻笑,修长的手指在几案上敲了敲:“傻笑什么,我的呢?” “啊?”望春怔了怔道,“只有一只碗,要不乾爹等干,若寧小姐吃完再……” 最后那个“吃”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瀲的眼神给嚇了回去。 “我去再拿一只碗来。”他连忙改口,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杜若寧喝著粥还不忘给望春伸张正义:“瞧你把人嚇的,整天板著个脸,像全天下都欠你钱似的,你笑一笑能少块肉啊?” 江瀲冷冷睨她一眼,不接这个话茬,反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来多久了?” “刚来,从大门进来的,我堂堂准督主夫人,难道还翻墙不成?”杜若寧端起督主夫人的架子正色道,“说起来,你府上所有人都比你有礼貌,见了我都亲切的不得了。” 江瀲冷笑:“可不是亲切吗,还主动拿银子给你花。” 杜若寧又喝了一口粥,粉红的舌尖在唇上扫了一圈:“我正要和你说银子的事,上次咱俩算过帐,那银子从定亲礼里面扣除,你还欠我至少六千两,现在我又救了你一命,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价,起码也要值个十万两吧,我就给你打个对摺,算你五万,你现在还欠我五万六千两,这点钱不多吧?” 江瀲盯著她湿漉漉红润润的嘴唇:“……所以,你是大半夜专程跑来讹咱家的银子的?” “那倒也不是。”杜若寧哈哈一笑,继而倾著身子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那天你吃了解药吐血之后,我帮你擦洗,发现你竟然有喉结。” 江瀲心头一跳,差点控制不住表情,他的手在几案下用力攥紧,面上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个假太监,想来想去,我决定亲自来看一眼,结果刚看一眼就被望春发现了。”杜若寧摊摊手,脸上的表情颇为遗憾。 江瀲被她嚇得不轻,暂时已经顾不上管她有没有发现皇上来过的事,心里快速思索著应对之策。 平时他会用一种特殊的方法隱藏起身上的男性特徵,中毒昏迷之后,自然是没办法隱藏的,这丫头只是帮他擦洗一下,就发现了异常,不知道望春他们有没有发现。 应该没有吧,他们这些天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如果有发现,多少都会表现出来的。 可能因为当时情况太危急,他们太紧张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所以,这丫头能注意这些细节,是不是一点都不紧张他? 太可恶了,未婚夫都快死了,她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並且还有心思研究喉结。 可见她的关心都是假的。 她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督公大人该不会真的是假太监吧?”杜若寧看他半天没吭声,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 江瀲回过神,一把將她的手打开:“你懂什么,有没有喉结,要看那什么的时间早晚,宫里也不是只有咱家一人有喉结,大惊小怪。” “那什么是什么呀?”杜若寧恶趣味地竖起手掌比划了一下拿刀割东西的动作,“是不是这个意思呀?” 江瀲黑著脸站了起来,愤怒道:“你还是不是个女人?” 杜若寧哈哈大笑:“我当然是千真万確的女人,至於你是不是千真万確的太监……呵呵,有待商榷。” 江瀲:“……你吃完没有,吃完赶紧走。” 杜若寧也隨后站起来,揉著肚子在他房间隨意走动,想看看是不是哪里有机关暗道,不然解释不通李承启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为了不让江瀲看出来,她又是伸懒腰,又是揉肚子,嘴上还不停说话: “望春太实在了,给我盛这么满,把我给撑著了,还有,我今天不光是来偷看你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六堂兄被你关了这么久,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 江瀲还停留在被她发现喉结的慌乱中,怔怔一刻才想起谁是她六堂兄,皱眉道:“难道不是你求著咱家让他在这里多住几天的吗,怎么又成了咱家不肯放人了?” “是吗,是我求你的吗?”杜若寧恍惚了一下,“哦,对,確实是我求你的,那我现在再求求你,你明天就把他放了吧!” 江瀲气到没脾气:“若寧小姐是真把我们东厂当客栈了?”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把东厂当成自己家,毕竟我已经是准督主夫人了。” 杜若寧若无其事地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想要拿起一个花瓶,拿了一下没拿动,心头一跳,正要再用力,江瀲衝过来將她拉开了。 “不要乱动咱家的东西。” “小气劲儿,我都是你未婚妻了,拿你个花瓶怎么了?”杜若寧嘴里嚷嚷著,又要过去拿。 江瀲情急之下一把將她搂住,威胁道:“再敢乱动咱家就……” “就怎样?” “就……” 女孩子身上散发著淡淡的清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和她睡过床,盖过的被子上残留的香味一样。 江瀲闻著这种让他接连失眠了好几晚的香味,身体莫名一阵燥热。 他有些失神,又有些心慌,同时还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叫不上名字的,却又仿佛不受他控制的情绪,叫囂著从他心底深处奔涌而出。 他低下头,被一种本能驱使著,去寻找一个释放的出口。 杜若寧恰好仰头看他,嫣红的唇还带著一抹戏謔的笑。 江瀲有些恍惚,他们两个,明明他才是那个强者,是掌控者,是支配者,为什么却总是在她面前被捉弄得像个小孩子? 她口口声声叫他督公大人,却对他没有半分敬畏,就算有也是装出来的,她非但不怕他,还总是能精准地牵制他的思想和情绪,將他拿捏得死死的。 就像现在,她人在他怀里,却还笑得怡然自得。 因为她知道,他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知道个屁,今天,他非要把她怎么样! 江瀲像是发狠,又像是赌气,脑子一热,便衝著那水樱桃一般的红唇咬了下去。 笑! 让你还笑! 他心里这样想著,把这大半年来在她那里受的窝囊气全都倾注在唇齿之间,狠狠的,咬了下去! 第213章 除非你让我咬回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3章 除非你让我咬回来 杜若寧打死都想不到江瀲会这样对她,还没反应过来,江瀲的脸就驀地在她眼前放大,完全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来得及闻到一缕雪中寒梅的清香,下一刻就被江瀲咬住了嘴。 “唔,唔……”杜若寧疼得直叫,因为嘴张不开,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这声音仿佛带著一种不可名状的魔力,让江瀲有种莫名的慌乱,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更用力地咬她。 窗外,望春趴在那个被杜若寧抠出的洞里往里看,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亲上了,亲上了,亲娘哎,乾爹终於开窍了!”他压著嗓子对旁边非要跟他一起过来的望秋说道。 望秋急得不行,拼命想把他拉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望春哪里肯错过如此美妙的画面,无论望秋怎么扒都不让开。 望秋没办法,只好自己又在旁边抠了一个洞,迫不及待地往里看。 杜若寧被江瀲咬得生疼,挣扎著想要推开他,江瀲却不肯轻易饶过她,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硬地將她的唇压在自己唇上,咬住不放。 杜若寧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心头那点悸动也变成了无名火,在江瀲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趁著他吸气鬆口的间隙,反过来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嘴。 江瀲闷哼一声,瞳孔因疼痛而放大,心底的衝动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鬆开扣在杜若寧后脑勺的大手,双手举起做投降状。 杜若寧便也鬆开了他的嘴,气喘吁吁地退后。 两人的嘴唇都红得不像话,似乎都被咬出了血,各自抬手去擦。 “你属狗的吗,上来就咬?”杜若寧嘟著嘴给他看,愤愤道,“看,都给我咬破皮了。” 江瀲也很疼,但这个时候,他可不能认输,抹嘴唇的动作带著几分凶狠,唇角勾出噬血的冷笑:“这是你该得的惩罚,下次再敢挑战咱家的耐心,疼的就不止是嘴了。” 不止是嘴,还有哪里? 亲娘哎,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望春听得瞠目结舌,手里的白玉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谁?” 屋里尷尬又曖昧的气氛骤然被打破,江瀲的身影一晃便到了门口。 他拉开门走出去,看到望春和望秋正弯腰在地上捡东西。 “乾爹,是我。”望春哈著腰站起来,颤声解释道,“我去给您拿碗,望秋听说若寧小姐来了,非要过来问声好,刚才他不小心踩到了我的鞋子,害我把碗给摔了,那什么,我再回去拿一个。” 说著转身就要跑。 “不用了。”江瀲叫住他,“咱家没胃口,不想吃了,你赶紧把人送走吧!” “啊?这就走啊?”望秋接了一句,“我还没看到乾娘呢!” 江瀲顿时沉下脸:“望春没告诉你再叫乾娘会被割舌头吗?” “没,没有。”望秋忙摇头,把嘴闭上。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还叫吗?” “不叫了。” “很好,滚吧!” “是。”望秋撇撇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乾爹既然没胃口,我顺便把粥端走吧!” 江瀲板著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个先往屋里走去。 望春和望秋在后面无声地拍了拍胸脯,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进了屋,望秋一眼看到杜若寧,便笑眯了眼向她问好:“若寧小姐,多日不见,您一向可好?” 杜若寧抿著嘴,脸颊两团可疑的红晕。 她刚刚已经听到望秋说话,可是她的嘴被江瀲咬破了,实在不好意思见人,便躲在屋里没敢出去,没想到望秋又进来了。 她不敢张嘴,含糊地应了一声,给瞭望秋一个牵强的笑。 望秋却没打算就这样结束,指著她的嘴惊讶道:“若寧小姐,你的嘴怎么肿了?” “有吗,这样也能看出来吗?”杜若寧嚇一跳,伸手在嘴上摸了摸,转著头四下找镜子。 “有,不但肿了,还流血了。”望秋认真道,又拉望春下水,“春儿,你瞧瞧,是不是流血了?” “天吶,还真是!”望春惊讶道,“若寧小姐,怎么回事,我刚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都怪你乾爹,他咬的!”杜若寧气愤道。 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红晕更加娇艷欲滴。 “乾爹,若寧小姐怎么招惹你了,你竟然把她嘴都咬破了?”望秋忍著笑一脸震惊地问。 “要你管!”江瀲又尷尬又鬱闷又烦躁,摆手连声道,“滚滚滚,都给咱家滚!” “是。”望春和望秋同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拎著食盒就跑。 “乾爹,你要对若寧小姐温柔点,別再咬人家了。” 江瀲听著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怔怔一刻才突然想起,望春的任务是送杜若寧走,可他却和望秋一起抬著食盒跑了。 那食盒里总共就半份粥加一只空碗,用得著两个人抬吗? 该死的东西,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这种不听话的乾儿子要来何用? “没人送你,你自己走吧!”江瀲生了一会儿气,指著门口对杜若寧说道。 杜若寧往外看了一眼:“你送我,我一个人不敢走。” “呵!”江瀲冷笑,“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 “怎么没有,我不敢的事多了。”杜若寧振振有词,“你都把我嘴咬破了,送我一下怎么了?” 江瀲:“……你没咬我吗?” “我咬的时间短。”杜若寧把眼一瞪,“你要是不愿意送我,那就让我把差的时间咬回来。” 江瀲:“……” 什么鬼,咬人还要算时间? 要不要给她拿个沙漏计个时? 算了,看在她嘴唇受伤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送送她吧! 杜若寧目不转睛地盯著江瀲变来变去的脸色,心里冷笑。 他不是看到她就烦吗,不是答应李承启会再忍一忍吗,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小白眼狼,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路过窗边时,江瀲意外发现窗纸破了两个洞。 房里的灯光从那两个洞里透出来,活像两只眼睛。 真行,头一回见偷看人还抠两个洞的,怎么著,一只眼睛看得不过癮,还要两只眼睛一起看吗? 这种女人真是世间少有。 “怎么不走了?”杜若寧在后面问。 江瀲回过神,淡淡道:“你知道咱家糊窗户的纸价值几何吗?” “干嘛,你不会想让我赔你窗户纸吧?” 杜若寧顿时警觉起来,往窗户上看了一眼,虽然不明白怎么又多了一个洞,但是为了不赔偿,也顾不上那么多,捂著嘴嘶嘶了两声,委屈巴巴道:“好疼呀,真的好疼呀!” “……”江瀲正要报价,闻言又鬱闷地憋了回去,默默向前走去。 可恶,为什么她讹钱的时候张口就来,轮到自己却根本说不出口? 看来他的脸皮还是不够厚。 话说,从前和沈决一起去花楼喝酒时,总看到有人抱著陪酒的姑娘啃来啃去,一脸陶醉的样子,难道他们都不怕疼吗? 他们的嘴是什么做的,怎么咬很久都咬不破? 督公大人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决定有机会要好好问一问沈决。 此时已近三更,夜深人静,沿途的灯笼已经被下人熄灭,只剩天上一弯残月和几颗稀疏的星子,投下淡淡的萤光。 杜若寧成功打消了江瀲想讹钱的心思,得意洋洋地跟在他身后,向后院的方向看了几眼。 那里既然埋满了尸骨,会不会还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要不然,找个机会去后院瞧一瞧,兴许会有意外收穫呢? 第214章 他们那样咬,不疼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4章 他们那样咬,不疼吗? 两人走到大门口,离老远就听到门房处聊得热火朝天。 杜若寧不禁笑起来,对江瀲道:“你瞧,我就说你府里的人都比你热情吧!” 江瀲却十分鬱闷。 府里的人明明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又机灵又能打的高手,为什么一沾著与这丫头有关的人和事,一个个就都变成了大傻子。 追著人家喊乾娘,被人一骗就是两千两,深更半夜放人入府,还免费陪人家的侍卫解闷儿。 就连那些暗卫,平时有只苍蝇飞过去都恨不得乱箭射死,今天晚上闹这么大的动静,一个个居然都跟死了一样,不管不问的。 就因为来者是他未婚妻,便如此疏於防范吗? 未婚妻虽然不能杀人,可她能气死人呀! 江瀲越想越气,下定决心,明天什么事都不干,也要把府里上下好好整顿一番,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那边聊天的人看到江瀲和杜若寧过来,忙停止了閒聊,向两人问好。 杜若寧带著郁朗贺之舟告辞而去,临走又嘱咐江瀲一遍,让他明天別忘了把杜若贤放出来。 江瀲没答应也没拒绝,等她走后,吩咐门卫把大门上锁,有心想训斥这两人一顿,因为嘴疼,便忍著没说,打算等明天一块说。 回到房里,对著安静的房间,感觉方才那一阵子热闹像是在做梦。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个女人却比一台戏还要闹腾,吵得他脑袋嗡嗡响。 这会子倒是不响了,他又有点意兴阑珊,悵然若失。 躺在床上,睡又睡不著,醒著又难受,盯著窗子上那两个洞出了半天神,慢慢的,那两个洞就变成了两只黑亮亮的圆杏眼,似乎下一刻就要伴隨著一声“督公大人”弯成月牙状。 然而並没有,他等了许久,什么动静都没有,才驀地惊醒。 他舔了舔唇上的伤,有轻微的刺痛,但这痛却又很舒服,让他忍不住想一直舔。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女人真的会下蛊,刚才咬他那一下,就已经把蛊毒种进了他体內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心口竟然也开始跟著隱隱作痛。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得去找景先生问个诊。 他跳起来,重新穿好衣服走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万籟俱寂,四月的夜风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他已经快走到景先生的住处,却又停下来,迟疑片刻后,走到院墙边,腾身跃上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几个黑影隨即也跃上高墙,跟著他一起远去。 街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更夫扯著破锣般的嗓子喊:“三更时分,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的杜若寧也刚刚回到国公府,她没急著去休息,而是去了杜关山的书房。 书房里亮著灯,杜关山坐在书案后面拿著一本书打瞌睡,常年在外征战练就了他不同常人的警惕性,杜若寧刚走到门外,他立刻就双眼圆睁坐直了身子。 杜若寧推门而入,笑著唤了声“阿爹”,走到近前问他:“阿娘睡了吗?” “睡了,好不容易哄睡著的,累死我了。”杜关山双臂大张伸了个懒腰,“你呢,见著你那美男子未婚夫没?” 杜若寧:“……” 这么不正经的爹也是没谁了。 “见著了。”她拉了椅子在杜关山对面坐下,正色道,“不但见到了江瀲,还见到了皇上……” 隨后將自己偷看偷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分析道:“江瀲房里肯定有密道,不然李承启不可能凭空消失,他那个博古架上有个花瓶,怎么拿都拿不起来,兴许就是开启密道的机关。” 杜关山听后也很意外,但他意外的不是江瀲房里的暗道,而是江瀲和李承启的对话。 “江瀲那样的身份,房里有暗道暗室再正常不过,可你不说他不是坏人吗,怎么他居然想要我的命?” 杜若寧被他一句话就给问住了,嘴张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关山忍不住调侃她:“看吧,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夫君,好到处心积虑想要你老爹的命,哎呀,这可真是好啊!” “那也未必。”杜若寧分辩道,“眼见不一定是真,耳听也不一定为实,我和他接触了这么久,我就是觉得他不像坏人,或许他有什么隱情也未可知。” “嘖嘖嘖,都这样了,还在替人家说话呢!”杜关山摇头长嘆,“男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坏事做尽都有女孩子喜欢,我的傻姑娘哟,傻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杜若寧无奈翻了个白眼:“师父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我傻不傻你不知道吗,我是相信江瀲,我就觉得他不是坏人,这是一种直觉,直觉你懂吗?” “什么直觉,就因为他小时候你救过他一回?” 杜关山正经起脸色,“每一个人小时候都是乖巧又善良的,但这不代表他长大之后不会变坏,你救江瀲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你知道这些年他经歷了什么吗,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什么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意思就是他踩著万万人的肩膀甚至尸体爬上去的,你懂不懂?” “我懂,我当然懂,可我就觉得他本性不坏。”杜若寧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她没法把自己的直觉精准地表述出来,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决定找机会去督公府后院看一看,除非我能在那里找到他屠杀旧臣的证据,我才能相信他是坏人。” “行吧,那你就去找吧!”杜关山拿她没办法,只得妥协道,“但你要记住一点,你现在对於他来说可能就是个任务,在面对他的时候,要有所保留,有所警惕,要確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明白,阿爹放心,我自有分寸。”杜若寧点头道。 杜关山默然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对她说道:“寧儿,时间不等人,阿爹也不想再等时间,这些天我想了又想,不如就以你明年的生辰为限,如果到时候还找不到你弟弟,咱们就直接起兵吧!” 杜若寧不防他突然提起这么严肃的话题,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道:“好啊,都听阿爹的。” 距离明年生辰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足够她把一些零碎的小事做完了。 至於江瀲,一年半的时间,也足够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 江瀲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惦记,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一户人家门外,也不敲门,直接翻墙而入。 墙內值守的护卫似乎早就习惯了他半夜来访,待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看著他轻车熟路向正房而去。 沈决正在房里呼呼大睡,突然感觉床边好像站了个人,嚇得他激灵一下坐起来,第一时间去抓床头的绣春刀。 “省点力气吧,我要想杀你,你已经是死人了。”江瀲在黑暗中幽幽道。 沈决顿时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人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嚇唬人?” “睡不著,来找你喝一杯。” “喝什么喝,我没空!”沈决义正辞严道,“除非你做东!” 江瀲道:“我找你,自然我做东。” “这可是你说的。”沈决立马摸到火摺子点亮灯,起来找衣服。 江瀲在他床边坐下,等著他换衣服。 沈决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也就是你,换了谁这个时候来叫我喝酒,我都要打爆他的狗头。” 江瀲就在那里坐著,没有回应。 沈决偏头看了他一眼,终於发觉他今天很不对劲,凑过来问:“怎么了,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 “胡说!”江瀲瞪眼推开他,“穿你的衣服,別在我眼前晃。” 沈决也不跟他计较,穿好衣服问:“走吧,去哪儿喝?” 江瀲站起来,想了想道:“去如醉楼吧!” “哟!督公大人居然主动要去如醉楼,这是什么情况?”沈决惊得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怎么著,终於开窍了,想找乐子玩了?” “废什么话,咱家就是觉得那家的酒好喝。”江瀲板起脸正色道。 沈决撇撇嘴,直觉他今晚很不一样,便也不去跟他爭辩,暗暗盘算著等会儿把他灌晕了再好好套他的话。 如醉楼是京城有名的花楼,这里的姑娘个顶个的貌美如花,多才多艺,伺候男人的本事更是花样百出,让人如痴如醉,乐不思蜀。 街上夜静人空,如醉楼里却是灯火辉煌,轻歌曼舞,姑娘花枝招展,柔情蜜意,宾客醉生梦死,神魂顛倒。 江瀲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客人在抱著姑娘啃,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小声问沈决:“他们那样咬,不疼吗?” 沈决愣了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禁哈哈大笑:“怎么会疼,我的天,你不会以为人家是真的在咬吧?” 第215章 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5章 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不然呢?”江瀲那双波光瀲灩的眸子在沈决肆无忌惮的笑声里显出一丝茫然,“不是在咬,是在干嘛?” 沈决笑得更大声了,捂著肚子腰都直不起来。 “我的天,我的天……”他连笑带喘地说,“我们督公大人真是纯情啊,居然连亲嘴儿都不会,哈哈哈哈……” 周围歌舞喧囂,鶯声燕语,其他人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们。 即便这样也让江瀲觉得十分尷尬,他板起脸,转身就要走。 沈决忙收了笑,伸手拉住他:“別走別走,我错了,我不该笑你,你不懂我教你就是了。” 他说著就把江瀲的手举起来,低头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呣~嘛亲了一口:“瞧见没,就这样,疼吗?” 江瀲激灵打了个寒战,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嫌恶地抽出手,在沈决身上擦了擦:“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想吐。” 沈决:“……”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唱曲的不唱了,跳舞的不跳了,喝酒的不喝了,就连那些抱在一起啃呀啃的也不啃了,所有人,包括脸上擦了半斤粉的老鴇,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呆滯不动,视线定格在江瀲和沈决身上。 亲娘哎,外面都说督公大人和沈指挥使有一腿,原来並非空穴来风,大半夜的跑来花楼找乐子,不要姑娘不要小倌,人家两个自己亲上了。 可是就算要亲也等进了雅间再亲嘛,大庭广眾的便如此急不可耐,嘖嘖嘖…… 话说,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卿卿我我的画面肯定很香艷吧,就是不知道,哪个在上哪个在下。 不对不对,一个有那啥一个没那啥,没有那啥的肯定是在下面了。 天老爷! 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督公和风流倜儻的锦衣卫指挥使,光是想想,鼻血都要流出来了呢! 沈决和江瀲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常,却以为別人是怕他们两个才不敢出声。 “没事没事,大家接著玩,我们也是来玩的。”沈决神经大条地喊了一嗓子,招手叫那个脸上擦了半斤粉的老鴇,“秦妈妈,给我们一个雅间,另外再挑两个姑娘。” 哇!自己玩还不过癮,还要叫姑娘,这是男女通吃吗? 眾人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可怜的若寧小姐,她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这样的人吗? “来了来了!”秦妈妈一阵风似的走过来,对两人諂笑著福身行礼,“二位大人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儘管说,我这就去给你们挑。” “长相不重要,关键要活好。”沈决看了江瀲一眼,大手一挥,“要不直接把你们这里专门负责调教姑娘的教习娘子请过来吧!” 乖乖,这回玩得更花了,叫姑娘还不过癮,还要让教习娘子亲自上。 要不说人家会玩呢,楼里活最好的姑娘都是教习娘子教出来的,可见教习娘子的活有多好。 “可是,教习娘子是不接客的呀!”秦妈妈迟疑著说了一句,没敢说得太肯定。 毕竟这两位都是心狠手辣的主,一般人得罪不起。 果然,沈决一听她这么说,脸立马就黑了:“废什么话,爷又不是不给钱,让你叫你就去叫!” 秦妈妈不敢犟嘴,只得照他说的办。 江瀲全程一头雾水,及至坐到了雅间里,还没明白沈决要干什么。 “咱们是来喝酒的,又不是来找姑娘的,你要教习娘子干什么?” “来了你就知道了。”沈决一脸坏笑地说。 江瀲冷著脸瞪了他一眼:“先说好,我只结酒钱,別的钱我不管。” “那可不行,这人是给你点的。”沈决说道。 江瀲刚要发火,秦妈妈带著一个教习娘子走了进来。 说是娘子,实际上年纪也不大,正是风情万种的时候,走起路来风摆杨柳,水漂莲花,那叫一个嫵媚多姿。 “二位大人,娘子过来了。”秦妈妈满面堆笑地走上前,刚要介绍娘子的名字,就被沈决摆手制止了。 “没你的事儿了,下去吧!” 秦妈妈的笑僵在脸上,心说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於是便吩咐教习娘子好生伺候,自己关上门出去了。 教习娘子没这样伺候过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上前要给两人倒酒,又被沈决摆手制止了。 “叫你来不是让你倒酒的。”沈决说道,“你平时都是怎么教姑娘的,给我们讲解讲解。” “……” 教习娘子有点懵,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沈决只好一步一步地指导:“这样吧,你就先从亲嘴儿讲起,讲讲亲嘴儿总共分几步,有多少种亲法。” 这下不止教习娘子,连江瀲都懵了。 “你他娘的……” “嘘,別吵!”沈决竖食指让他安静,又对教习娘子催促道,“快讲啊,讲仔细一点,讲得好了督公大人有赏。” 教习娘子终於明白了,这二位大人是那种心理扭曲的怪胎,喜欢不同寻常的刺激。 可是怪胎她见得多了,像这样听人口述亲嘴儿过程的,还是头一回见。 於是她便清了清嗓子,把亲嘴儿的过程由浅入深一一讲来。 江瀲只听了个开头,便觉得口乾舌燥,身体僵硬,脑子懵懵的,那些唇呀,舌呀,勾挑缠逗呀,诸如此类的词儿不由分说往他耳朵里钻,他实在听不下去,起身落荒而逃。 沈决不防他突然要走,想拉没拉住,忙起身去追,嘴里喊道:“別走啊,还有好多没讲呢!” “讲你大爷!”江瀲恨恨骂了一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哎,你不听就算了,酒钱別忘结了呀!” 沈决追出去,江瀲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等他下了楼,江瀲已经出了门。 大厅里又一次因为他们两个安静下来。 怎么了这是,玩这么花,怎么一下子就出来了? 动作这么快,莫非沈指挥使年纪轻轻肾就不好了? 督公大人貌似很生气的样子,是没尽兴吗? “沈大人,酒钱还没结呢!”秦妈妈拉住沈决的袖子喊道。 沈决急著去追江瀲,只好自掏腰包付了钱,再追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江瀲的踪跡。 沈决气得直跳脚。 他明明睡得好好的,是姓江的大半夜摸到他房里来,非要请他喝酒。 他捨命陪君子,觉都不睡就陪他来了,还好心好意教他学亲嘴儿,结果呢,出力不討好,不但挨了骂,最后酒钱还是他结的。 这叫个什么事儿? 拿他当二傻子耍呢! 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这兄弟还能不能做了? 做个屁,这回坚决要跟姓江的绝交! 他说到做到! 第216章 我哪点比不上沈决那个妖艷贱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6章 我哪点比不上沈决那个妖艷贱货 第二天,全京城都传遍了督公大人和沈指挥使的香艷爱情故事,两人深夜携手逛花楼,当著眾人的面卿卿我我,还特地叫了教习娘子去教他们调情的技巧。 教习娘子亲口说的,沈指挥使让她从亲嘴儿开始,每一个步骤都要详细讲解。 真刺激,就没见过这么会玩的。 起初还有些人是不信的,等到上早朝的官员从宫里出来,传出江瀲嘴上有伤的消息之后,所有人都信了。 嘴都咬破了,能不信吗? 流言传来传去,最终传进了定国公府,云氏大为震惊,特地让人把杜关山从官衙叫回来,问他这事是不是真的,江瀲的嘴是不是真被沈决咬破了。 杜关山说確实破了,至於是不是沈决咬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这话突然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夜里似乎看到杜若寧的嘴破了皮。 当时他们只顾著谈正事,也没太在意,再者来说虽然父女两个无话不谈,也不好贸然盯著孩子的嘴问东问西。 现在想想,好像昨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还没有,从督公府回来就破了。 而江瀲的嘴也是昨天夜里破的。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该不会…… 该不会他们两个干了什么羞羞的事吧? 不能够吧,江瀲他一个太监,能干什么,寧儿也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女孩子,她心里只想著报仇,並且言语之间似乎还把江瀲当成当年的小少年看待的,不可能对他动情。 可是,这事谁说得准呢,毕竟江瀲这个王八蛋確实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你倒是说话呀!”云氏说了半天,得不到他的回应,用力戳了他一指头。 “说什么?”杜关山回过神来问道。 云氏白了他一眼:“我是说,既然江瀲和沈决有一腿,不如趁此机会请皇上取消他和寧儿的婚约。” “那也得寧儿同意呀!”杜关山道,“说了多少遍,寧儿和江瀲定亲是为了不让皇上拿她婚事做文章,怎么你就是不明白?” “我明白,別人不明白呀,我就是怕拖得久了,將来没人愿意娶她。”云氏说道。 “没人娶拉倒,我寧儿还不稀得嫁呢!” 杜关山心说,等將来我寧儿成了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想要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真是的! 云氏和他说不通,起身去了怡然居:“跟你这种人没法讲,我亲自去和寧儿说,我就不信寧儿听说江瀲是断袖还会愿意和他结亲。” 杜若寧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嘴上的伤不但没好,反倒肿了起来,因怕云氏看到了质问她,声称自己昨晚失眠,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吃早饭。 可是瞒过云氏却瞒不过两个丫头,茴香藿香早上伺候她起床梳洗,全都注意到了她嘴上的伤。 问她怎么回事,她推说不晓得,兴许是睡梦中自己咬到了。 洗漱完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便坐在梳妆檯前拿口脂在嘴上涂涂抹抹,总算把那伤口遮盖得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云氏来的时候,被她嫣红的嘴唇嚇了一跳,疑惑道:“怎么突然涂这么艷的顏色,你不是一向喜欢淡雅的吗?” 杜若寧委屈地嘟起嘴:“阿娘不准我出门,我在家实在太闷,只好胡乱涂著玩了。” “这顏色不好,显得嘴像肿了似的。” 云氏看了两眼,因著急於告诉杜若寧关於江瀲的风流韵事,便也没在这上面纠缠。 “寧儿你知道吗,外面都在传,江瀲和沈决是一对断袖,昨晚两人去花楼玩,在大庭广眾之下就抱在一起亲嘴,把嘴都咬破了,寧儿呀,这种人咱是坚决不能嫁的,你说是不是?” “……” 杜若寧下意识想舔嘴唇,还好及时控制住了,心说江瀲的嘴不是她咬的吗,怎么又变成沈决咬的了? 昨晚她走的时候就快三更了,江瀲居然还跑去找沈决,看来確实如她所想,这两个人真的有一腿,而且江瀲很明显是主动的那一个。 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在感情上却卑微至此,好可怜。 “想什么呢,说话呀!”云氏推了她一下,抱怨道,“真不愧是你爹的亲闺女,发呆都一模一样。” “啊?”杜若寧假装从震惊中回过神,愤愤道,“江瀲个王八蛋,他怎么能这样,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倘若传言属实,我就和他退婚。” 说著拉起云氏的手:“阿娘,你就让我出去一趟吧,我一定要听他亲口承认才能行。” 云氏愣住,没想到这孩子反应会如此强烈,按说这反应是她乐意看到的,可是为什么她又觉得怪怪的? “你不是说和他定亲只是权宜之计吗,为何又如此生气?” 杜若寧愣了下,立刻义正辞严道:“即便是权宜之计,他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怎么能如此不守男德,在外人面前给我丟脸,所以我於情於理都要去质问他一番,阿娘说对不对?” “那倒也是。”云氏晕乎乎地点点头,“那你去吧,多带几个人,別吃了亏。” 杜若寧生怕她反悔,立刻答应下来,带著平时护送自己上学的一帮人,坐著马车气势汹汹去了督公府。 云氏感觉有点不对劲,等她走后,去书房找杜关山。 “我怎么就让她去了呢,就算要找江瀲退婚,也不应该她亲自去呀!” “这回可怪不著我,是你自己放她走的。”杜关山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不过你也用不著担心,寧儿在江瀲面前,总的来说还没吃过亏,江瀲虽然可恶,对她还算忍让,想当初人家还帮你找过孩子呢!” 这倒也是。 云氏听了他的劝,放下了一半的心,剩下一半仍然悬著。 杜若寧一路顺顺利利到了督公府,督公府的人也听说了自家督主的风流韵事,见她突然过来,本能地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看和贵仁不敢拦她,直接把人放了进去,同时又急忙去通知管家肖公公。 肖公公上回刚被骗了两千两,幸好督主大发慈悲,才没让他赔,一听说杜若寧又来了,第一反应就是想躲。 可是督主和春夏秋冬都不在家,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只能硬著头皮又走迎接。 到了前院,杜若寧正沉著脸坐在会客厅里,看起来非常生气。 肖公公上前小心翼翼地躬身问好,问她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杜若寧半眯著眼上下打量他,把他看得头皮发麻,而后猛地一拍桌子:“我为何而来你心里不明白吗,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肖公公嚇得一哆嗦,仿佛自己被抓姦在床了一样。 大半夜出去和野男人鬼混的明明是督主,又不是他,若寧小姐朝他撒什么气? “那什么,若寧小姐,小的是站在您这边的,督主这回做得的確不对。”肖公公决定先牺牲督主保全自己,好歹先把这个祖宗打发走了再说。 然而杜若寧並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道:“主子做错事,底下人也有责任,都怪你们平时不对督主多加劝阻,纵容他胡作非为,他才会做出此等丟人现眼的事,所以你们谁都脱不了干係。” 肖公公:“……” 听听这位小姐说的什么话,督主是何许人也,底下人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劝阻他,他胡作非为明明是皇上纵容的,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可是他嘴上却不敢这么说,点头如捣蒜地应道:“是是是,小的们有错,小的们该死,可督主他老人家现在不在家,您就是打死小的们,督主也看不到,若寧小姐您看,是小的去把他老人家请回来,还是您改天再来?” 杜若寧似乎对他的认错態度很满意,哼了一声道:“那就去请他回来吧,我在这里等著,我倒要问问他,我哪点比不上沈决那个妖艷贱货。” 肖公公:“……” 根据传言,好像督主他老人家才是那个妖艷贱货。 呸呸呸,这掉脑袋的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可不敢说出来。 “那好,若寧小姐您先坐著喝杯茶,小的这就去请督主回来。” “喝什么茶,我哪有心思喝茶?”杜若寧把眼一瞪,“我心情不好,在贵府四处逛逛看看景致总行吧?” “行行行,若寧小姐想去哪逛就去哪逛,这里就是您的家,您不用客气。”肖公公忙不迭地答应。 杜若寧这才放过他,让他去叫江瀲,自己则出去到处逛。 肖公公抹了一把虚汗,吩咐底下人谁也不要招惹她,自个出府去找江瀲。 府里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压力,怎么督主出个风流韵事,他们都像犯了滔天大罪一样? 以往总是想著家里应该有个女主子,能帮著督主打理家务,现在,呵呵,一点都不想要。 女主子太可怕了,这还没过门儿呢,就管天管地的,过了门还不得把他们都管得死死的。 尤其这位又是国公小姐,千娇万宠长大的主儿,將来肯定特別难伺候。 大家这样想著,谁也不敢往她跟前凑,由著她爱上哪上哪。 杜若寧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府里逛开了,逛著逛著就到了后院的月亮门前。 这时才终於有人出来拦了她一下:“若寧小姐,后院有恶犬,没有督主的命令,不能隨便进。” “恶犬?”杜若寧伸著脖子往里面看了看,“我想起来了,你家督主还欠我一只狗呢,我正好去挑一只带回去。” “呃……”下人十分为难,“若寧小姐,督主养的狗都特別凶,不適合养著玩。” “有多凶,比我还凶吗?”杜若寧对他怒目而视,作凶恶状,“再不让开,我便丟你去餵狗。我堂堂准督主夫人,杀一两个没眼色的下人还是可以的吧!” 下人嚇得一激灵,二话没说就让开了路。 反正肖公公说了不要管她,出了事也是肖公公背锅,他还是先保自己的小命吧! 哼!杜若寧昂首发出一声冷哼,端著谁惹我谁死的架子迈步跨进了后院。 第217章 有种想试试看的衝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7章 有种想试试看的衝动 后院很大,並没有杜若寧想像中的阴森恐怖之气,反倒草木葱蘢,鸟语花香,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奢华程度和定国公府不相上下。 若说与其他大户人家的后院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少了人气,这么大的院子,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角落里隱约传来一两声犬吠,安静得仿佛置身深山老林。 西北角有一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院落,里面隱约传出一两声犬吠。 杜若寧的心思不在游园观景上,捡了一根树枝这里戳戳,那里挖挖,到处转悠著寻找埋藏尸骨的痕跡。 听说如果在埋尸体的地方种上花,花会开得特別艷丽,她便刻意挑选那些开得又鲜艷又茂盛的花丛,瞅著没人就挖两下。 然而挖了很多地方也没能挖出白骨。 杜若寧有点沮丧,扔掉树枝,手搭凉棚四下张望,视线最终落在犬舍那扇黑漆大门上。 这犬舍如此隱蔽,终年不见人跡,会不会有什么秘密藏在里面? 原本她也没打算往这上面想,那天晚上见识了李承启凭空消失之后,她觉得在江瀲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去犬舍一探究竟。 这样想著,她便径直向那边走去。 犬舍的大门紧闭著,她刚一走近,里面便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不知道有多少只狗蜂拥到院墙下,对著外面衝撞咆哮。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杜若寧先是一惊,后来发现那些狗並不能衝出来,便不再害怕,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攒动的狗头,別的什么也看不到。 別说,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这么多恶犬,谁敢贸然闯入,恐怕眨眼就会被撕成碎片。 既然有这么多狗,肯定有养狗的人吧,里面看起来挺乾净的,应该是隨时隨地在打扫,所以,养狗的或许就住在这里。 於是她便上前去拍门,拍了许久,门终於开了,一个禿顶驼背的老头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灰濛濛的小眼睛略显呆滯地向外看,是那个养狗的老侯。 老侯將杜若寧上下打量一番,衝著她啊啊了两声。 杜若寧已经很久没见过长这么丑的人,片刻的失神后,领会到他的意思,他应该是在说自己不能说话。 “老人家,我能进去看看吧?”杜若寧大声问,里面的狗虽然因为老人的出现安静了许多,仍有几只在叫个不停。 老侯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原来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 江瀲从哪找来这么个人? 这人找得好啊,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什么秘密都泄露不出去。 “我,想进去,看看!”她一边大声喊,一边比划著名手势。 老侯会读唇语,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假装不知道。 这姑娘他不认识,没有江瀲的命令,他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杜若寧喊得嗓子都疼了,还是没办法和这聋哑人沟通,不禁有些泄气。 这时,一只小黑狗从老侯脚边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歪著头用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杜若寧,下一刻便迅速向她扑来。 杜若寧和老侯都吃了一惊,老侯啊啊叫著唤那只狗,可惜狗根本听不懂,径直衝到杜若寧身边,张口就要咬。 “雪儿,住口!”杜若寧情急之下大喊一声。 小黑狗猛地停下,仰起头看她,小脑袋往左边歪了歪,又往右边歪了歪,突然抬起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给她连作了几个揖。 老侯情急之下打开门冲了出来,后面有几只大狗紧跟在他后面衝出来,张著血盆大口就往这边扑。 眼看著就到了杜若寧跟前,雪儿调转头,对著那几只狗汪汪汪一阵狂吠。 几只膘肥体壮的大狗瞬间偃旗息鼓,蔫蔫儿地退回到了门內。 杜若寧鬆了口气,將已经翻出来的飞刀悄悄收回到袖子里。 老侯的手似乎也往怀里送了送,想必在藏什么暗器。 方才那一瞬间,他也是准备要杀狗的。 杜若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弯腰去看雪儿,冲它笑盈盈道:“雪儿,真的是你呀,你也太威风了吧,那么大的狗都怕你。” 雪儿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围著她的脚打转,尾巴不要钱似的一通猛摇。 杜若寧索性蹲下来,向它伸出手:“雪儿,我能抱你吗?” 雪儿便纵身一跃跳进了她怀里,伸舌头就要舔她的脸。 “哎哎哎,这个就算了,別把我的胭脂舔掉了。”杜若寧笑著躲开它热情的问候。 雪儿腻在她怀里,一点都不认生,喉咙里发出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老侯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雪儿除了让督主和望春抱,平时谁都不能碰,自己整天餵它,也没得过它一个好脸色。 好傢伙,原来它也知道亲近美人儿。 话说,这美人儿是谁呀,督公府里还从来没有过女人出现,更別提是踏足堪比禁地的后院。 他刚才就是想到这点,才打算杀狗保杜若寧平安,在他看来,能进后院的人,肯定是督主十分看重的人,不然根本没办法走进月亮门。 前段时间似乎听说皇上给督主赐了一门亲事,不会就是这个女孩子吧? 老侯不禁眯起眼睛,將杜若寧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杜若寧正將雪儿举起来逗弄,仰起的小脸笑成一朵花,老侯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在看到她左眼下方的红色泪痣时,突然愣住,佝僂的背都因为惊讶而直起了一些。 他盯著那颗痣,目光变得悠远而恍惚,仿佛看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浑浊的双眼在女孩子娇俏的笑容里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他把腰佝僂得更加低,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杜若寧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和雪儿玩得不亦乐乎。 “老人家,你看雪儿这么喜欢我,把它送给我可好?” “不好。”身后有个声音冷冷道。 老侯正在抹眼泪,感觉到有人影闪过忙放下手抬起头,雪儿在杜若寧怀里也停止了嬉闹。 杜若寧抱著雪儿猛地转过身,就看到身穿暗金蟒袍的江瀲负手冷麵站在那里。 “督公大人,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跟鬼魂一样无声无息的?” 江瀲不说话,面色沉沉盯著她,一看就是在生气。 雪儿却不管他有没有生气,在杜若寧怀里汪汪叫著向他伸出爪子,像孩子索求大人的怀抱一般。 江瀲没抱它,冷冷道:“闭嘴!” 雪儿呜呜两声,垂头丧气地闭了嘴,窝在杜若寧怀里不敢再动。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对人冷冰冰也就算了,这么可爱的小狗狗你都要凶。”杜若寧替雪儿鸣不平,“既然你不喜欢它,不如送给我养吧,我可是第一眼就看上它了。” “想得美!”江瀲大手一伸,揪著雪儿的脖颈將它从杜若寧怀里拎了出来。 雪儿四脚腾空,呜呜叫著挣扎,杜若寧连忙上前托住它,冲江瀲吼:“你和沈决都给我戴绿帽子了,我要你一只狗做补偿都不行吗?” 此言一出,不止江瀲,站在江瀲身后的肖公公都惊呆了。 天老爷,若寧小姐可真敢说,別人议论得再激烈,也都是背著督主偷偷讲,若寧小姐直接当面喊了出来。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督主留呀! 因为没人敢当著江瀲的面说,所以江瀲对这些风言风语半点不知情,突然被杜若寧这么一吼,一时有些茫然。 “你在胡说什么?”他拧眉问道。 杜若寧冷笑:“装什么装,全城都传遍了,你和沈决半夜逛花楼,还专门点了教习娘子教你们玩花样,呵,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表面上装得冷若冰霜,无情无欲,背地里却……怪不得寧愿抗旨也不想和我定亲……” 江瀲终於明白是怎么回事,眉头拧得更紧,厉声打断她的冷嘲热讽:“你休得胡言,沈决点教习娘子是为了……” 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下面的话没法再说出口。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沈决专门请了教习娘子来教他怎么亲嘴吧? 这么丟脸的话,打死都不能说。 “为了什么?”杜若寧追问。 江瀲的视线落在她涂抹艷丽的唇瓣上,教习娘子那些勾挑缠逗的话如咒语般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禁吞了下口水,有种想试试看的衝动。 第218章 做女婿的也该来认个门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8章 做女婿的也该来认个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心头突然一阵刺痛,疼得他暗抽了一口冷气,长寧公主的身影隨即在眼前闪过,让他羞愧难当。 他怎么能这样,他心里明明只有公主,怎么能对著別的女孩子的嘴唇想入非非? 刚才那一阵刺痛,肯定是长寧公主在责怪他。 他攥了攥拳头,压下那股衝动,心头的刺痛果然隨之消失了。 公主,我错了。他在心里默念,不再理会杜若寧,抱著雪儿走到犬舍门口,把雪儿扔了进去。 “老侯,以后不要让人靠近这里。”他沉声吩咐道。 老侯连连点头,啊啊两声算作应答。 雪儿在里面使劲往上蹦,汪汪叫个不停。 江瀲置若罔闻,转身大步而去。 “老肖,把若寧小姐送走,以后没有咱家的命令,不准她进督公府。” “是,督主!” 肖公公应声走到杜若寧面前伸手做请:“若寧小姐,请吧!” “我不走,我还没问清楚他和沈决的事。”杜若寧推开肖公公,小跑追上江瀲,拉住他的袖子道,“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要沈决,还是要我。” 江瀲:“……你能不能不要胡搅蛮缠,我和沈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样是哪样?”杜若寧道,“你不要含糊其辞,你就说我们两个你要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都不要!”江瀲被她缠得烦不过,抽出袖子,大声喊老肖。 肖公公就在旁边跟著,脸皱得像苦瓜,若寧小姐不肯走,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硬把人抱走吧? 要不就抱抱试试,反正自己是个公公…… 他这样想著,伸手打算去拉杜若寧,还没碰到杜若寧的衣角,江瀲就一记眼刀甩过来,“你要做什么?” 肖公公嚇得手一缩,结巴道:“抱,抱……” 江瀲顿时黑了脸,片刻后,突然拦腰將喋喋不休的杜若寧抱了起来。 “啊!”杜若寧没有防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隨即就反应过来,在江瀲怀里拼命挣扎。 “別动!”江瀲將她抱得更紧,盯著她一张一合的小嘴问道,“嘴不疼了?” “不疼了。”杜若寧没过脑子地回答,而后突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咱家可以让它接著疼,如果你再不老实的话。”江瀲冷冷道。 “……”杜若寧立刻安静下来,嘴巴也紧紧抿起。 江瀲的耳根终於清静了,冷哼一声,抱著她向前院走去,留下肖公公在原地目瞪口呆。 督主这样对人家若寧小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呀? 要说喜欢吧,对人家冷冰冰没个好脸色,要说不喜欢吧,抱得还挺结实。 嗐!甭管喜不喜欢,反正是不许別人碰的,方才好险,他差一点就碰到若寧小姐的衣服了。 万一真碰到,督主会不会剁了他的手? 肖公公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手,慢慢跟了上去。 春意正浓,微风不燥,他看著江瀲抱著杜若寧穿行在红花绿叶曲径迴廊之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良辰美景。 真是一对璧人呀,可惜就是有点拧巴! 江瀲抱著杜若寧到了前院,一路行来,所有看到他们的下人们都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 光天化日的,督主居然这样抱著若寧小姐,看来为了哄若寧小姐高兴,真是下血本了。 別说,这效果还挺不错,若寧小姐在督主怀里像只安静又温顺的小猫咪,和刚来时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事实上,杜若寧只是怕江瀲再咬她,她来前和母亲说好是找江瀲算帐的,如果带著一嘴的伤回去,可没法跟母亲交代。 话说,这傢伙也太可恶了,居然用这招来威胁她,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哎,督公大人。”她实在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也这样咬过沈决吗?” 江瀲一阵恶寒,差点失手將她摔下去。 看来这误会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除非他能主动承认沈决昨天是在教他学亲嘴儿。 不,他寧愿被误会和沈决有一腿,也不能把这么丟脸的事告诉她。 就这样抱著一路出了府,把人直接扔在路边等候的马车里,他探头进去在杜若寧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敢隨便踏进督公府的大门,我就咬你,不光咬嘴,全身都咬,咬得你遍体鳞伤!” 杜若寧:“……” 这傢伙也太狠了吧,他真是属狗的吗? 想当年救下他的时候,问他几岁,他说自己从小没了爹娘,不知道自己几岁,等下回去要翻翻老黄历,看看属狗的今年多少岁,和当年的他对不对得上。 江瀲看著杜若寧一脸震惊的表情,哪里想到她是在猜测自己的属相,只以为她是在害怕,於是对这个威慑效果非常满意,撤回身子,昂首挺胸地走回了督公府。 终於找到让小丫头乖乖听话的方法了,原来她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被人咬,呵呵! 而杜若寧却气哼哼地坐在马车里,整理了一下被江瀲弄乱的衣衫,心里暗暗盘算著怎么应对江瀲的咬人大法。 她现在已经可以確定,那个犬舍里绝对有秘密,不能因为江瀲会咬人,就望而却步,该来还是要来的。 至於怎么来,那得好好想想。 回到家,云氏第一时间过来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江瀲到底有没有和沈决有一腿,退亲的事提了没有。 杜若寧摇摇头,说自己没见到人,江瀲因为害怕,躲在宫里不敢回去见她。 “但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要不我明天再去一次。”杜若寧道。 云氏一听没见到人,反倒还放心下来,忙不迭地阻止:“算了算了,你还是別去了,让你阿爹想办法吧,你阿爹上朝的时候可以看到他。” 杜若寧也没有强求,自己回去怡然居想办法。 想了一天都没想到什么可行的办法,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发愁,愁著愁著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江瀲在抱著她的脸咬她,不但咬,还舔,舔得她脸上湿漉漉的。 后来她实在痒得睡不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枕头上趴著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一下一下舔她的脸。 杜若寧嚇得不轻,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把那东西拎起来扔了出去。 那东西发出呜呜的叫声,却没有跑走,又跳上来去扑她。 杜若寧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地唤了声:“雪儿,是你吗?” 那东西在黑暗里拼命地摇尾巴,舔得更欢了。 “小姐,怎么了?” 睡在外间的藿香被惊醒,立刻起床点了灯端著走进来,待看到床上有一只疯狂扭屁屁的小黑狗,顿时嚇得脸都白了。 “小姐,怎么有只狗,这狗是从哪来的?” 雪儿转头看向她,齜牙咧嘴地发出低低的吼叫,不准她靠近。 “天吶,这可怎么办?”藿香端灯的手直打战,“小姐,我,我这就出去喊人。” “別別別,它认识我,不伤人的。”杜若寧忙叫住她,將雪儿抱在怀里,小声道,“这是江瀲的狗,你別声张。” 藿香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和雪儿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儿,见它果然没有攻击人的意思,才稍稍放下心下。 “督公大人的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它是怎么进来的呀?” “谁知道呢!”杜若寧低头拍了拍雪儿的头,问它,“你是怎么进来的?” 雪儿抬抬小下巴,指向窗户的方向。 两人顺著看过去,果然看到窗户开了半扇。 杜若寧哦了一声:“我睡觉的时候觉得有点热,就把窗户留了一条缝,可是,我是问你怎么从督公府里跑出来的?” 这句话太长了,雪儿没听懂,又开始把小脑袋左歪歪右歪歪,一脸的懵懂。 杜若寧看得心都化了,让藿香找些吃食来餵它。 看著雪儿抱著一块肉脯啃得津津有味,她心里乐开了花。 正愁著没办法对付江瀲,办法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雪儿虽然个头不大,但是从它白天的表现可以看出,它是那群大狗的老大,江瀲对它也十分宝贝,它丟了,江瀲一定会到处找它的。 江瀲那么聪明,应该会想到雪儿有可能跑来国公府吧? 他们的亲事定下这么久,做女婿的也是时候来认个门了。 不是会咬人吗,倒要看看他到了岳父家,还敢不敢再齜牙。 哼哼! 第219章 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19章 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天亮后,茴香进来伺候洗漱,雪儿又齜牙咧嘴地冲她吼,不准她靠近杜若寧,把茴香嚇了个半死。 好在雪儿通人性,能听得懂杜若寧的命令,杜若寧告诉它这是自己人,它便不情不愿地摇了两下尾巴,不再仇视茴香。 杜若寧让茴香找了个木箱子放在床下,让它进去睡,告诉它有人来的时候不要出来,不然会被当成野狗打死。 雪儿果然听话地窝在里面不出来。 洗漱过后,用了早饭,杜若寧便耐心地在院子里晒太阳等著江瀲找上门。 过了一会儿,丁香来说,杜若贤被从东厂放了出来,现在老夫人和两位夫人,以及大老爷二老爷,还有小姐公子们,全都在议事厅里商议对他的处罚,因著此事与杜若寧有关,所以老夫人让请她也过去。 杜若寧没想到江瀲真的听话將人给放了,左右现在没什么事,她便换衣服去了议事厅。 今天是休沐日,学堂也放旬假,因此家里所有人都在,满满地坐了一屋子。 杜晚烟一看到杜若寧进来,第一个上前去迎接她,虽说兄长免不了要受罚,能从东厂放出来她已经很满足,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 “四妹妹,多谢你了,你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你的大恩,我们一定会铭记在心的。”她拉著杜若寧的手说道。 杜若寧笑著拍拍她的手:“三姐姐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六堂兄知错能改便好,別的就不用说了。” “看看,还是寧姐儿心胸宽广,你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老夫人指著跪伏在地上的杜若贤教训道。 杜若贤瘦得不成样子,一阵风都能颳倒,泣不成声地说了一大堆悔改的话,请求家人们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头在地上磕的咚咚响。 二老爷杜关景为这个儿子感到羞愧难当,直呼要请家法好好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杜关山拦住他,劝说道:“贤哥儿已经瘦成这样了,哪里还经得住家法,他已经知道错了,伤筋动骨的惩罚还是免了吧!” 老夫人虽然恨这个孙子不爭气,真要把人打出个好歹,她也还是心疼,当下就对杜关山的话表示赞同,让大家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罚杜若贤合適。 二老爷说这件事三房是受害者,应该杜关山来决定对他的处罚。 云氏脾气不好,但也不是个笨人,这种得罪人的事,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男人出面,因此便推拒道:“幸好寧姐儿发现得早,我们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还是请母亲来定夺吧!” 大夫人也生怕大家徵求大老爷的意见,忙接著云氏的话附和道:“確实由母亲定夺最为合適,贤哥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罚他我们都没意见。” 於是大家便都请杜老夫人定夺。 杜老夫人也就没推辞,仔细斟酌之后说道:“那就让他去跪祠堂半个月,出来之后送到大同的矿上去歷练三年,看他的表现再做安排,你们觉得如何?” 眾人一听说要把杜若贤送到矿上去,便都明白老夫人是要让他远离官场,学做生意了。 士农工商,商者最贱,虽说做得好了腰缠万贯,终归没有做官荣耀。 不过依杜若贤的性子来说,他做生意確实比混官场要好,因为他容易受人蛊惑,做生意顶多是赔了赚了,做官一不小心就可能连累整个家族。 二老爷也深知自己儿子的品性,对於老夫人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唯一担心的就是矿上条件太艰苦,又十分危险,容易发生事故。 可是谁让他自个要犯错呢,家里人还能认他,便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杜若贤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除了磕头感谢祖母,別无二话。 杜老夫人特意徵求了一下杜若寧的意见,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补充。 杜若寧说自己没意见,唯有一点要嘱咐六堂兄,出门在外,当以家族的荣耀和利益为重,切不可再轻易受人蛊惑,但也不能因为自己做错过事,受了欺负就忍著不说,不管什么时候,家人都是他最强有力的靠山,绝不会任由他被外人欺负。” 杜若贤更加无地自容,哭得差点要晕过去,再三感谢四妹妹对他的宽容,表示自己一定会痛改前非,再也不会做让家族蒙羞的事。 至此,全家人都统一了意见,再没有什么要说,杜晚烟又抱著杜若寧哭了一回,有心想提一提住在庄子上的母亲,自个也明白做人不能太贪心,因此便强忍著没提,但等过个三两年,三哥哥做出点成绩,得到家人的认可后再做计较。 事情商量完,大家正准备各自回去,大管事突然来报,说江督公来了。 別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杜若贤两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江瀲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会是后悔放了他,又要把他抓回去吧? “四妹妹,四妹妹,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去和督公大人说一声,让他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他抱著杜若寧的脚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杜若寧没被江瀲过来的消息嚇著,倒是被他嚇了一跳。 “六堂兄放心,督公大人应该不是为你而来的。”她笑著说道,心想那傢伙肯定是为狗而来的。 云氏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板起脸不悦道:“他来做什么,干出那么丟人的事,来赔礼道歉吗?” 江瀲和沈决的事杜家人都听说了,杜老夫人道:“他是该来赔个礼,不止是因为这个,他和寧姐儿怎么著也是皇上亲自下旨赐的婚,可他至今都不曾登门,实在失礼得很。” “母亲说得对。”云氏对老夫人的话表示赞同,转头问大管事,“他来赔礼,可带了什么东西?” 大管事面色为难,迟疑著回她:“带,带了两条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带狗是什么意思?”大夫人十分不解,“就算是新女婿头回上门来下定,也是带大雁带羊羔什么的,他竟然带了两条狗,这是个什么说法?” “兴许是他家养的狗多,除了狗没別的可带。”杜关山猜测道。 云氏白他一眼:“有钱什么买不到,还非要自家养吗,我看他就是没诚意。” 大管事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脸上表情更加没法形容,老爷夫人们实在是想多了,人家根本就不是来赔罪的,也不是来送礼的。 “督公大人他,他,他说他家的狗丟了,他是来找狗的。”大管事结巴的不成样子,“他带的两条狗是追踪犬,一路追踪到咱家门口就不走了,因此他怀疑若寧小姐拐走了他家的狗……” “什么?”云氏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拍著椅子扶手连声道,“叫他滚叫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什么人吶这是,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送礼不赔情,居然来找狗,实在太可恶了。 他家的狗丟了,跟寧儿有什么关係,去他家兴师问罪,人都没见著,反被他诬陷成偷狗的,真是岂有此理! 其他人也都很气愤,个个嚷著让大管事快去把人撵走。 大管事为难道:“怕是撵不走,他说要是不让他进,他便带著狗闯进来。” “他还敢硬闯,反了他了。”云氏气得声音都变了,“你去把府上的侍卫都叫上,敢踏进来一步就將他乱箭射死!”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淡金曳撒的頎长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冷清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岳母大人说晚了,小婿已经进来了。” 第220章 怎能隨便进女孩子的闺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0章 怎能隨便进女孩子的闺房 厅中顿时因江瀲的到来乱成一团,杜晚雪和杜晚烟嚇得躲到老夫人身后,杜若贤嚇得差点尿裤子,其他人虽然没这么夸张,看著门口那个面罩寒霜的俊美督公,一个个紧张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云氏却不怕他,冲他没好气道:“督公大人別叫得这么客气,我可承受不起,牵著狗来探望岳母的,督公大人算是开天闢地头一份。” 江瀲面色淡淡,儘管没人请,他还是自个迈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杜老夫人面前,礼貌周全地对她行礼问了安,这才转过来给杜关山和云氏见礼。 “岳母大人误会小婿了,小婿此前多有失礼,与若寧小姐定亲许久都没登门拜访。”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双手捧著呈给云氏,“我家中没有长辈帮忙张罗,我自个又忙得很,没有时间上街採买,几张银票不成敬意,还望岳母大人不要嫌弃。” 哎? 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倒让大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所有人都呆滯地盯著他和他手上的红封,赶他走的话都不好再说出口。 云氏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面对这样好声好气说话的江瀲,一时也没了脾气,原本打算质问他和沈决的事,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来。 別的不说,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呀,红封好像也很厚的样子。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转头看了眼杜老夫人。 杜老夫人道:“你女婿孝敬你的,你收下便是了。” 寻常人家定亲都是要送银子和四色礼的,收他几张银票於情於理都不过分。 既然老夫人发了话,云氏便没再推辞,她倒不是贪图这点银子,主要是想快点把人打发走。 等將来退亲的时候,再还给他就是了。 云氏接了红封,江瀲这才直起腰,看向站在云氏身侧的杜若寧。 两人视线相接,杜若寧一脸无辜地冲他微微一笑。 江瀲被她的笑晃了眼,忙敛神作严肃状:“若寧小姐把咱家的狗藏哪了?” “你……”云氏刚要问他凭什么诬赖人,就听杜若寧笑吟吟道,“你是说雪儿吗,它正在我房里睡觉呢!” 嗯? 全家人都是一惊,原来江瀲不是凭空瞎说,狗还真的在国公府。 看来刚才还骂错他了。 “寧儿,你怎么回事,你当真偷了人家的狗?”云氏板著脸问道。 杜若寧摇头:“不是我偷的,是我昨天在督公府和狗狗玩了一会儿,它很喜欢我,所以就半夜偷跑出来找我,从我窗户上翻进去的。” “胡说八道,狗又不知道你是定国公府的小姐,怎么可能知道你住在哪里,还一找就找到你房间去了。”云氏不禁大为光火,“你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欺上瞒下,坑蒙拐骗,现在连你亲娘都要骗,实在无法无天!” 江瀲对云氏这番评价深表赞同,这丫头確实是坑蒙拐骗,无法无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著杜若寧被云氏批评,他心里又隱约有点不爽。 “夫人有所不知,咱家那只狗是最擅长追踪的,它想找到一个人,只需闻一闻那人路过之处的空气,就能顺著气息找到那人的落脚点,所以,虽然若寧小姐確实很无法无天,但你却是冤枉她了。” “……” 全家人的表情都变得古古怪怪,这傢伙,他不是来找寧姐儿兴师问罪的吗,怎么又反过来维护寧姐儿,真是莫名其妙。 云氏同样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找狗的。”江瀲淡淡道,“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不想冤枉人。” 你冤枉的人还少吗?云氏心下不屑,到底还是给杜若寧道了歉,“寧儿,是娘错怪你了,娘给你赔不是,你快点去把狗抱过来还给督公吧!” 杜若寧摊摊手:“我不敢,我怕它咬我,它见谁都齜牙。” “你刚才不是说它喜欢你吗?”云氏问。 “是啊!”杜若寧一本正经道,“它就是太喜欢我了,生怕我把它送走,所以才不肯让人碰。” “还有这事,那怎么办?”云氏发愁地看向杜关山,“要不你去把它弄出来。” “难道我就不怕咬吗?”杜关山把眼一瞪,“我去也行,除非让我把它打死。” 江瀲当然不同意:“还是咱家亲自去吧,劳烦若寧小姐带路。” “不妥吧,督公大人怎能隨便进女孩子的闺房?”杜若寧揶揄道。 江瀲顿时垮下脸。 她还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 “若寧小姐是咱家的未婚妻,咱家进未婚妻的房间,应该不算隨便吧?” “既然是未婚妻,你为何连一只狗都不愿意送我?”杜若寧反问。 江瀲:“……我可以另外送你一只,雪儿不行。” “可我就喜欢雪儿。”杜若寧倒也没打算太为难他,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你想要我忍痛割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瀲:“……” 那本来就是督公府的狗,怎么变成她忍痛割爱了? 强取豪夺还差不多。 “什么条件,你说。”他压著火问道。 杜若寧在他耳边小声说:“以后不许限制我进督公府。” “休想!” “那你也休想!” “……” 江瀲鬱闷到想杀人,其他人却只看到他们两个在交头接耳,都很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最终,还是江瀲先妥协:“行,咱家答应你。” “空口无凭,立字为证。”杜若寧说道,“为了避免你说话不算数,你要写个字据给我。” 江瀲:狗我不要了行吗? 当然不行,雪儿现在可是他那一院子狗的老大,一百多条狗全指著它发號施令呢! 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忍了,当场给杜若寧写了一个可以隨意出入督公府的通行条。 杜若寧这才满意了,带著他去怡然居找狗。 一家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传闻中督公大人不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吗,怎么在寧姐儿跟前像个憋屈的小媳妇儿?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吗? 云氏到底不放心,吩咐胡嬤嬤茴香藿香全都跟著去,把小姐看紧了,可別再出什么么蛾子。 杜若寧带著江瀲在前面走,一路为他介绍国公府的各种景致,也不管江瀲爱不爱听。 江瀲也说不上来爱不爱听,听的时候觉得烦,等她偶尔停下来,又觉得无聊,便由著她一直讲下去。 胡嬤嬤她们在后面看著,不知怎地,竟觉得这画面非常和谐。 到了怡然居,杜若寧直接把江瀲带去了她的房间,院子里的丫头僕妇听说督公大人来了,又害怕,又好奇,想过去瞧,又不敢靠近,便都不远不近地躲著观望。 胡嬤嬤领了夫人的命,一步都不肯落下,也跟著他们进了房间。 江瀲头一回进女孩子的房间,只觉得到处都是花团锦簇,暖香扑鼻,心里竟十分紧张,眼睛不敢四处瞄,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杜若寧发现了他的拘束,打趣他:“没想到督公大人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那是自然,咱家又不像你厚脸皮。”江瀲还击道。 想起杜若寧头一回进他房间,是为了给他送胭脂,后来一生气又把胭脂摔了,自己也差点摔倒,被他及时抱住之后,不但不害羞,反倒喊了一句“督公大人的腰真好”。 听听这叫什么话,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 这样想著,江瀲不觉放鬆下来,跟著她走进內间。 內间的布置更加富有女儿情趣,让他刚放鬆的心態又紧张起来。 雪儿听到动静,呜呜叫著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没成想一看到是他,又嗖一下钻了回去。 嘿! 江瀲气不打一处来,这狗以前看到他就嗲得不行,这才一晚上没见就移情別恋了,看到他非但不迎接,反倒躲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雪儿,出来!”他大声呵斥道。 雪儿躲在床底下,只呜呜叫,就是不肯出来。 “你瞧,我没骗你吧,它根本不想走。”杜若寧说道。 “不走也得走。”江瀲有些气急败坏,可是雪儿在床底下不出来,他也不能不顾形象地爬进去抓狗。 “要不你就爬进去吧!”杜若寧道,“你要是怕丟人,我们都出去不看你。” 江瀲:“……” 一个大男人钻小姑娘的床底,不看著就不丟人了吗? “你这里有没有吃的,拿一点来我诱一诱它。” 杜若寧便让藿香再拿些肉脯过来。 可惜雪儿不上当,对那些肉脯闻都不闻。 江瀲有点上火,这房里明明四处都开著窗,他却热得想冒汗,再加上房间里的香味让他想起了杜若寧留在他床上的香味,更是让他心浮气躁。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手扶著床沿,倾身向下往床底看。 雪儿瞪著两颗乌溜溜的黑眼睛与他对视。 杜若寧也觉得很奇怪,她之前只是想刁难江瀲,让江瀲给她写通行证,根本没想到雪儿会不肯跟江瀲走。 “你有没有想过,雪儿这么聪明,却半夜偷跑出来找我,寧肯不要你这个主人也要执意留在我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江瀲心里烦躁,哪有心思想这个,只想快些把狗弄出来带走,不要在这里丟人。 他又向下探了探身子,想试试伸手能不能够到雪儿,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有东西从他怀里滑落,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他出入宫门的腰牌。 刚要捡起来,胡嬤嬤在旁边看到腰牌上那黑色的络子,突然咦了一声:“小姐,这不是我给国公爷打的络子吗?” 江瀲愣了下,捡起腰牌,慢慢直起身,看了杜若寧一眼。 杜若寧心下一慌,刚要解释,江瀲已经黑著脸拂袖而去。 “哎,你不要你的狗啦?”杜若寧喊了一嗓子。 江瀲却置若罔闻,挥开隔挡在內外间的珠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221章 哄他还来不及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1章 哄他还来不及呢 江瀲从议事厅跟著杜若寧走后,杜家人缓了一会才放鬆下来,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著话,等著杜若寧那边的消息。 许是因著江瀲不同於传言的谦和態度,杜老夫人居然还夸了他一句:“那孩子虽有残缺,长得却是真的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虽然端著点架子,礼数也是有的。” “……” 眾人全都无语。 老夫人先前还说江瀲竟敢嫌弃寧姐,乾脆杀了算了,这会子见了面,又因为人家长得好,改变了態度。 果然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是看脸的。 可是长得好顶什么用,又不能传宗接代。 杜老夫人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別的没什么意思,也不管別人怎么看她,又乐呵呵道:“听说督公府特有钱,快瞧瞧他封了多少银子。” 大家又忍不住想笑,这老太太不但是个看脸的,还是个財迷。 云氏也没打算藏著掖著,便將那红封当著大家的面打开,取出里面的银票数起来。 数完之后,愣愣地看著家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多少钱呀,把你嚇成这样?”杜老夫人打趣道。 云氏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又往自己手里看了一眼:“五万六千两。” “多少?”杜老夫人拔高了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的確,即便国公府不是小门小户,新女婿头回上门一出手就是五万六千两银票,也著实让人震惊。 “他,他,他干什么给这么多钱?”云氏震惊得脑子都迷糊了,“是不是我数错了,我再数一遍。” “別数了,你管了这么多年帐,这点钱还能数错了?”杜关山若有所思道,“我猜寧儿肯定知道怎么回事,等江瀲走了问问她便是。” 云氏点点头,又把钱全部装回去,向外看了眼:“到底找没找到狗呀,怎么半天不见动静?” 正说著,小廝来报,说督公大人走了。 “走了,怎么这就走了,刚说他有礼貌,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杜老夫人还想再看看那俊俏的孩子,结果没看成,很是遗憾。 “他的狗找到了没?”云氏问。 小廝摇头:“督公大人空著手走的。” “怎么空著手,莫非狗又跑了,他急著去找?”云氏对杜关山晃了晃红封,“他走了,这个怎么办?” “先放著,等寧儿来了再说。”杜关山道。 云氏便打发自己的丫头去叫杜若寧赶快过来。 一家人都按捺著好奇心等杜若寧过来。 小丫头到了怡然居,杜若寧正陪著笑脸哄胡嬤嬤:“嬤嬤別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胡嬤嬤不吃她这一套,气哼哼道:“小姐快別说这样的话,奴婢就是个下人,当不起小姐的道歉,奴婢也不敢生小姐的气。” 不敢气的都气成这样,敢气的那个肯定肺都气炸了。 杜若寧一个头两个大,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谎话竟会在这种情况下被拆穿。 方才她本来是要去追江瀲的,胡嬤嬤非拉著她问原因,她只能眼睁睁看著江瀲头也不回地走掉。 不过,话说回来,江瀲他当初不是非常嫌弃自己送的络子吗,若非沈决跟他抢,他压根就不想要。 既然不想要,为何后来又用上了? 真是个彆扭孩子。 本来就彆扭,现在又生气了,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杜若寧愁得直抓头髮,感觉自己像同时玩弄了两个人感情的花花公子,如今原形毕露,又同时被两个人厌弃,下场悽惨。 “嬤嬤,我真知道错了,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亲自打两个络子还给你好不好?”她抱著胡嬤嬤的手臂哼哼唧唧撒娇。 胡嬤嬤的脸拉得比丝瓜还长:“奴婢是稀罕那两个络子吗,奴婢是心疼自己一腔真心被糟蹋,小姐说要送给国公爷和世子,奴婢便精心挑选丝线,用心设计花样,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打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国公爷和世子戴出去有面子,私心里还巴望著主子们能夸奴婢一句心灵手巧。 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国公爷和世子佩戴,奴婢还以为他们嫌丑,暗自难过了许久,没想到小姐从一开始就在骗奴婢,那络子根本就不是送给国公爷和世子的,小姐拿著奴婢的一腔真心去討好別的男人,叫奴婢如何不伤心?” “……” 看著胡嬤嬤委屈的样子,杜若寧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人,除了一连声的说“我错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胡嬤嬤这么疼爱她,都不肯原谅她,江瀲那么討厌她,岂不是更加不会原谅她? 真愁人! 杜若寧愁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恰好这时,云氏身边的丫头过来请她,她只能先丟下胡嬤嬤,跟著小丫头走了。 “嬤嬤,等我回来再好好和你说。” 胡嬤嬤板著脸不应声。 小丫头正是好奇的年纪,出了门,忍不住问杜若寧:“小姐,胡嬤嬤怎么了?” 杜若寧没法和她细说,长嘆一声道:“我只能告诉你,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丫头听得一头雾水,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议事厅,云氏迫不及待地问杜若寧怎么回事,为什么江瀲空著手走了。 杜若寧说雪儿钻在床底下不愿意走,江瀲怎么叫它它都不出来,江瀲一生气就自己走了。 云氏听得一脸懵:“他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狗置气?” 杜若寧苦笑。 小狗就是我自己。 “算了,一只狗也没什么要紧的。”云氏將那个厚厚的红封递过去,“这里面有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多少?”杜若寧看了她一眼,“从阿娘的反应来看,应该不少吧?” “何止不少,五万六千两,给公主下定都够了。”云氏啪一下將红封拍在她手里,“你说说,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江瀲他发的又是什么疯?” 杜若寧也给震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只厚厚的红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万六千两,不正是她和江瀲开玩笑算的那笔帐吗,他怎么就当真了? 就算当真,也可以慢慢还,没道理一次就给完呀! 看把她家人给嚇的。 “你倒是说话呀!”云氏催促道,“好好的他突然送这么多钱做什么?” 杜若寧牵强一笑:“谁知道呢,或许是他突然意识到我的价值,为了弥补自己先前的有眼无珠吧?” “又在胡扯,你真是跟你爹一样没个正经。”云氏嗔怪道,“你就不想想,他明明不同意这桩亲事,眼下突然又拿这么多银子过来,会不会是在给咱们挖什么坑?” 杜关山:“……” 自己一句话都没说,也要捎带著挨一刀,找谁说理去? “就算他挖坑,阿娘已经接了银票,后悔也晚了。”杜若寧嘻嘻笑道,“阿娘,这钱可是我挣来的,你先给我几千两零花好不好?” “想得美!”云氏一把將红封抢回去,“这钱可不能动,將来退亲时,我要原封不动还给他,免得他以为我们国公府贪图他的钱財。” 杜若寧:“……” 所以,江瀲是算准了阿娘不会动这笔钱,才会如此大方地把钱送来堵她的嘴吗? 別说,这样她还真没办法再接著讹他了。 讹个屁呀,人都气成那样了,哄他还来不及呢! 杜若寧不禁发愁,她可从来没干过哄人的活,至於能不能哄好,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哎呀,真是愁死人了! 第222章 你亲爱的乾娘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2章 你亲爱的乾娘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事实上確实不好哄,杜若寧自己出不了府,一连几天托贺之舟去给江瀲送信,江瀲都是看也不看就把信撕了,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杜若寧没办法,又让贺之舟给春夏秋冬送信,让春夏秋冬帮她在江瀲面前说说好话,结果春夏秋每人被江瀲罚挑水一百圈。 望冬之所以没受罚,是因为他话少,只在春夏秋说话的时候嗯嗯了两声。 杜若寧两辈子都没干过哄人的活,试了几个办法不奏效之后,便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如此又过了几天,安静许久的京城又一次沸腾起来——西戎国派来议和的使者快要进京了。 上一次西戎人被定国公打到议和,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年长的人都知道,西戎人来朝见天子时,带来了成车的珠宝香料,牛羊布匹,还有葡萄酿成的美酒。 很多西域商人也隨著议和队伍前来,把各种西域特產拿到京城来贩卖,西域来的姑娘也个顶个的美丽,眼睛大得不像话,引得京中公子哥们神魂顛倒。 议和是件大事,对方虽是战败国,也同样要以礼相待,不能失了大国风范,因此,嘉和帝一连几天都在和朝臣们商討接待事宜,不仅要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还得想办法多要他们几座城池。 一边谈感情,一边捅刀子,正可谓笑里藏刀。 接待的事由礼部兵部鸿臚寺共同负责,另外还需要一个人统领全局,主持谈判,在皇帝不方便出面的时候拍板做决策。 嘉和帝觉得江瀲比较凶,能压得住那些桀驁不驯的西域人,便有意让江瀲接下这个任务。 礼部兵部和鸿臚寺的官员全都不赞成,江瀲不是比较凶,是太可怕,他往那一坐,不光压住了对方,自己人怕是都不敢说话了。 江瀲自己也不赞成,他说:“臣以为这种事让宋首辅来再合適不过,因为他最擅长笑著捅刀子。” 宋悯確实很想负责此事,被江瀲这么一说,却让他鬱闷不已。 “掌印过奖了,谁不知道东厂才是最会捅刀子的。”他反唇相讥。 “但我们都是明著捅的,不像首辅大人拐著弯捅。”江瀲道。 眼看著两人又要槓起来,嘉和帝连忙摁著太阳穴叫停:“行了行了,你们就不要互相讚美了,这件事就交给宋爱卿负责吧!” 礼部兵部和鸿臚寺的官员都鬆了一口气。 谁知江瀲隨后又提出建议:“西戎人是被定国公收服的,要说他们最怕的,还得是定国公,皇上不如让定国公和宋首辅共同主持谈判,有他坐镇,西戎人才不敢放肆。” “……” 刚鬆了口气的官员们又都紧张起来。 定国公虽然不像江瀲杀人不眨眼,可他那爆脾气也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上次因著江瀲的事,朝里多少官员都挨了他的打,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 话说,这翁婿两个现在感情这么好吗,你帮我我拉你的,这两人要真联了手,以后朝堂上谁还敢说话? 还有,西戎人为了少赔些土地,肯定要私下贿赂谈判官的,有杜关山在,怕是一点油水都捞不著了。 嘉和帝不像他们想著捞油水,觉得杜关山对西戎的领土了如指掌,定然知道哪些土地肥沃,哪些城池繁华,有他在,西戎人想矇混过关都不行。 於是嘉和帝便同意了江瀲的提议,让杜关山和宋悯共同主持谈判。 杜关山对此没什么意见,宋悯却恨江瀲恨得牙痒。 散朝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宋悯恨不得从背后捅江瀲一刀。 正想著,江瀲突然回头问了他一句:“首辅大人该不会想捅咱家一刀吧?” “……”宋悯当著这么多人也不好说什么,浅笑著回了一句,“掌印说笑了。” “瞧,咱家没说错吧,首辅大人最擅长笑里藏刀。”江瀲对身边路过的官员说道。 那官员嚇得脸都白了,神仙打架的事,他这小鬼可不敢掺和,忙藉口衙门有事,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江瀲也隨之扬长而去。 宋悯在他身后咬了咬牙,心里恨恨道:且让你再张狂几日,你很快就会像狗一样来求我的。 江瀲回到司礼监,望春吭吭哧哧迎上来,有事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江瀲直觉不对,把眼一瞪:“说吧,你亲爱的乾娘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望春先是一愣,而后惊喜道:“乾爹同意我们叫乾娘了?” 江瀲:“……” 同意个屁,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反讽都听不出来吗? “你到底说不说?”他不耐烦地问道。 “说。”望春小心翼翼道,“那什么,老肖方才送信儿过来,若寧小姐又去咱们府上了,说是雪儿病了,不吃饭,她带过去给老侯瞧瞧,因为她手里有乾爹写的放行条,门卫没敢拦,就放她进去了。” 望春说完,偷眼打量江瀲,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江瀲先是沉默一刻,而后发出一声冷笑:“我说什么来著,若是送了狗给她,她就会拿狗生病做藉口上门纠缠,果然被我说中了。” “乾爹真是料事如神!”望春冲他竖起大拇指。 江瀲没功夫理会他的马屁,负手向宫门走去。 如果不是怕那丫头三番两次去后院会发现犬舍的秘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 他真的真的一眼都不想再见到那个骗子! 那个可恶的骗子! 他早就该想到的,那丫头全部的心思都在坑蒙拐骗上,怎么可能打出那么精美的络子? 亏他还因为那两个络子差点跟沈决翻脸,为了不让沈决得到她亲手打的络子,在大庭广眾之下强行把沈决带走,还被沈决诬赖成强抢良家美男的恶霸。 他和沈决有一腿的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流传的。 现在想想,那时的他真是蠢不可极,甚至为了要不要换上她给的络子而纠结了好几天。 最可气的一点,倘若这谎言不是刚好被打络子的嬤嬤当面揭穿,或许他还能好受一点,那天乍一听到嬤嬤的话,他真的整个人都要炸了。 是的,他承认,自从认识那丫头之后,自己已经不止一次陷入尷尬之地,但过去的所有尷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次。 这次实在太丟人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她! 倘若她想打著雪儿生病的幌子骗他回去和他道歉,那就更不能原谅了。 把他骗回去跟他解释为什么要骗他,这种事也只有骗子才干得出来。 太可恶了! 他发誓,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上当,就算那丫头弯著眼睛叫他一百遍督公大人,也绝对不会! 第223章 岂不枉费了长寧的一片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3章 岂不枉费了长寧的一片心 出了宫门,江瀲的轿子停在那里,望春指挥著轿夫们压轿,自个打起帘子请江瀲上轿。 江瀲刚要探身进去,杜关山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江瀲,等一等,我有几句话同你讲。” 江瀲回头,看著他大步走过来。 望春心想,国公爷从前也不见得尊重乾爹,但是出於面子总要叫一声江督公,现在乾爹升为掌印了,他反倒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提名点姓地叫起来。 也是,人家现在可是乾爹的老丈人,別的不说,辈分在那搁著呢! 杜关山大步走到江瀲跟前,看著轿夫和隨从,又看看宫门口的侍卫,对江瀲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江瀲一言不发地跟著他往旁边走了十几步。 杜关山確定这边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交谈,才停下来,望著江瀲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看不惯宋悯,但那人是个小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不要把他逼得太狠了。” 江瀲愣住,完全没想到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个。 国公爷从前可是对他意见大得很,这会子怎么突然和他说起了交心话? 不会真的拿他当女婿看待了吧? 还是那五万六千两银子起了作用? 抑或者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他? 他胡乱想了一回,唇角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国公怕不是弄错了,明明是宋悯在逼我,处心积虑想害我,怎么说是我在逼他呢,我这人最不计较的,只要別人不冒犯我,造反都跟我没关係。” “你这孩子当真猖狂,造反岂是能隨便说出口的?”杜关山沉下脸训斥他,“还有,我正要和你说,你不要仗著皇上现在宠信你,就一味地肆无忌惮,自古以来,多少权臣都是因为恃宠而骄,才从那最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你想活得久一点,就好生收敛些吧!” “若不能恣意而活,活得再久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有什么意思?”江瀲淡淡道,“咱家与宋悯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係,国公爷就不要瞎操心了,管好你家小姐,別让她再四处招摇撞骗才是正经。” 说完微微頷首,转身便走。 “哎,你……”杜关山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他,“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活得再没意思也比死了强,你这样不管不顾,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岂不枉费了长寧的一片心?” 江瀲已经迈出一步,另一只脚也已经抬起,闻言身子一僵,保持著那个姿势,几息之后才慢慢收回那只脚,重新转身面向杜关山。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杜关山也愣了下,继而道:“这很奇怪吗,我和长寧师徒情深,无话不谈,她做什么事都不会瞒著我。” 江瀲的手因为用力攥紧,骨节都变得发白。 这些年,除了效古先生,没有任何人主动向他提起过公主,他也从不敢向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在梦里梦到她,都不敢大声叫她的名字。 此时此刻,听到这个名字从杜关山口中说出,他甚至有种想掉眼泪的衝动。 他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心里却盼著杜关山能多说几句。 隨便说什么都行,只要和公主有关。 杜关山却没再接著往下说,只是劝他道:“你要好好活著,才不枉长寧救你一回。” 江瀲的喉咙发紧,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忍耐,才没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为什么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说它干嘛?”杜关山咧嘴苦笑,“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混到今天也不容易,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我们並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还是没有瓜葛的好。”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了?”江瀲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要干什么。”杜关山道,“你大肆残杀明昭旧臣,看似与皇上一心,可是你又引诱皇上沉迷长生之术,还让他取亲生儿子的血炼丹,你在科举舞弊案中保护那些考生,却又放过始作俑者,像这样矛盾的例子还有很多,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正是邪?” 江瀲看著他,心里波涛翻涌,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把自己的谋划向他和盘托出。 可是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定定地看了杜关山几眼后,转身大步而去。 他走得又快又急,面色阴沉如水,直到坐进轿子,被抬著出了皇城,才鬆开攥到失去知觉的拳头,弯起僵直的腰身。 身体一放鬆,眼泪就失去了控制,从那双波光瀲灩的眸子倏然滑落。 十一年了,他为了那个承诺,独自一人在復仇的道路上艰难跋涉,身边除了效古先生,没有任何人与他同路。 他从替李承启挡刀开始,步步为营地走到今天,箇中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为这世上除了效古先生没有人知道他和公主相识,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杜关山竟也是知情者。 他知道他和公主认识,却忍了十年都不告诉他,就那样冷眼看著他屠杀旧臣,坏事做尽,也不加以制止。 他上有老下有小,有整个家族需要保护,因此不能隨意起兵造反,能和李承启周旋这么多年已经实属不易,这些他都能理解,可他心里若真的还念著与公主的师徒之情,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和他说明? 他说他不好好活著就对不起长寧公主,那他呢,他只顾好好活著,別的什么都不管,就对得起长寧公主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师徒情深吗?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为了家人苟且偷生,现在又来对他多方试探是何用意? 这样的他,不也是矛盾的吗? 难道他也像他一样,在背地里谋划著名什么? 所以,他女儿一趟又一趟地往督公府跑,也是在帮他探路吗? 难怪那丫头知道他和长寧公主的事,还敢以长寧公主的名义阻止他杀人,原来是听她爹说的。 呵! 江瀲冷笑一声,笑里带著几分自嘲。 自己是有多蠢,才会让人当傻子一样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咬了咬牙,收起因突然听到长寧公主的名字而失控的情绪,扬声吩咐轿夫加快速度。 他要赶紧回府,把那个骗子撵出去,晚了后院的秘密可能就保不住了。 但愿老侯能警醒些,不要让她隨便进入犬舍。 可是,她那么狡猾,老侯能防得住她吗? 第224章 江瀲,我是长寧公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4章 江瀲,我是长寧公主 事实上,老侯压根就没防,得知雪儿生了病,他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狗全都关进了铁柵栏,让杜若寧抱著雪儿进了院子。 雪儿一回来,满院子的狗都哑了声,谁也不敢再叫。 杜若寧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这院子特別简单,除了养狗的地方,只简单盖了几间房子,大概是供老侯做饭睡觉放杂物用的。 此时日近中午,老侯好像是在做饭,但不是做他一个人的饭,看那案板上堆放的肉菜分量,感觉几十个人吃都吃不完。 杜若寧很好奇,就比划著名手势问老侯,老侯先是一愣,而后指了指那些关在柵栏里的狗。 “原来是给狗做的。“”杜若寧笑道,“我以为督公大人只给它们吃人肉呢!” 老侯咧嘴笑笑,比划道:有人肉的时候吃人肉,没人肉的时候只能吃別的肉。 接著又比划:最近京城很太平,死的人有点少,委屈它们了。 杜若寧:“……” 为了狗狗不受委屈,每天都盼著多死点人,这观点也是没谁了。 老侯见她没再说话,便低下头將雪儿的牙掰开查看,看它是不是口舌生疮才不愿意吃饭。 杜若寧趁他注意力在雪儿身上,便在院子里四处转悠起来。 院子里的东西一目了然,没什么好看的,她转著转著便转到了堆放杂物的房间。 通常来说,越杂乱的地方,越容易有隱藏的机关暗道,那天李承启能凭空消失,说明督公府有暗道。 既然有暗道,一定是四通八达的,不可能只挖一条,所以,她直觉这个犬舍里肯定也会有一个出入口。 她走进杂物间,將自己认为可疑的地方都摸了一遍,並没有发现异常,为了避免引起老侯的怀疑,她不能停留太久,正要离开,突然被一只扔在角落的判官笔吸引了注意。 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將判官笔捡起来,拿在手里细看。 这是一只打造精良的判官笔,全长只有二尺多,虽然上面已经锈跡斑斑,仍然可以看出其上雕刻的纹路,中间还隱约可见一个“卫”字。 杜若寧愣住,將笔握在手中旋转了几下,猛地向虚空刺出,与此同时,拇指用力按压那个“卫”字,笔身便叮的一声轻响,弹出一道锋芒,深深没入了对面的墙体之中。 杜若寧盯著墙上被刺出的小洞,片刻之后,慢慢红了眼圈。 这只笔,是她送给一个故人防身用的暗器,如今却出现在督公府的犬舍,可见这个故人也是死在江瀲手里的。 她忍著悲痛,將判官笔收入袖袋,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如果她再接著找找,或许还能找出更多旧人的遗物,但是时间不允许,为免老侯怀疑,她只能先离开。 老侯掰著雪儿的嘴,视线却看向杂物间,直到雪儿被掰得不耐烦,他才收回视线,继续帮雪儿检查。 杜若寧走回来,问他有没有查出雪儿是什么病,老侯说什么病都没有,就是吃得太好太饱,积了食。 杜若寧很无语,问他怎么办,他说饿几顿就好了。 两人一个比划一个说,又交流了几句,熟络之后,杜若寧问老侯什么时候进的督公府,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侯摆手啊啊两声,表示看不懂。 杜若寧没有和聋哑人交流的经验,问了几个问题都得不到確切的回答,不禁有点泄气。 她將雪儿抱起来挡住脸,小声道:“雪儿,你躲到屋里去,咱们来藏猫猫好不好。” 雪儿眼睛一亮,立刻从她怀里跳下来,飞快地跑进了老侯睡觉的房间。 杜若寧很满意,她这几天为了教雪儿藏猫猫,腰都累伤了,幸好雪儿是个聪明的狗狗,没有让她的辛苦白费。 “雪儿,雪儿,你要去哪儿……”她叫喊著追了上去。 等到老侯反应过来,一人一狗已经全都跑进了他的睡房。 老侯吃了一惊,忙隨后追过去。 杜若寧进了屋,四处找雪儿,发现雪儿钻到了老侯的床底下,正四脚朝上用力蹬床板。 “雪儿,你在做什么?”杜若寧问道。 雪儿似乎不想这么快被她找到,更加用力地蹬床板。 老侯隨后跑进来,被雪儿的举动嚇得脸色大变。 他操起门边的一根木棍,走过去啊啊叫著要把雪儿赶出来。 没等棍子伸到床下,就听轰隆一声,床下的地面裂开一个大洞,雪儿蜷著身子滚了进去,还十分得意地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说,这回你找不到我了吧! “雪儿!”杜若寧几乎来不及思索,弯腰钻进床底,爬进了那个洞里。 老侯有片刻的失神,紧接著就听到里面扑通一声,应该是杜若寧砸在地上的声音。 老侯顿时急出一身的冷汗,正要跟著进去,江瀲从门外大步跨了进来。 “怎么回事,人呢?”江瀲劈头就问。 老侯嚇得一激灵,忙指著床下的洞给江瀲看。 江瀲的脸色瞬间冷到结冰,二话不说,便將床拖开,自己纵身跳进了那个洞里。 “哎……”后面跟进来的望春没来得及叫住他,想跟著下去,想了想又作罢,让老侯把梯子拿来,顺著洞口放下去,方便江瀲上来的时候用。 梯子放好,和老侯两人忐忑不安地在上面等,忍不住责怪他:“老侯啊老侯,叫我怎么说你好,你可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这下麻烦大了。” 老侯抹著额头的汗一脸惭愧,啊啊啊一通比划。 望春也听不明白,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等乾爹上来再说吧!” 犬舍的秘密多少年了都没有人发觉,只有他和乾爹老侯三人知晓,若寧小姐真是神呀,总共才来了两回,就给捅破了。 这么大的秘密,乾爹能封住她的嘴吗,不会因此而杀人灭口吧? 天吶! 这可不行! 好不容易有个乾娘,可不能就这么又没了。 想办法,想办法,想想办法…… 望春急的团团转,下面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若寧早有准备,一掉下去就点亮了火摺子,隨后便整个僵在那里。 火摺子照亮的地方,是一座神龕,上面放著一尊半人高的玉石雕像,雕像前面有香炉,香炉里落满了香灰,可见是有人经常来上香的。 那雕像没名没姓,也没有牌位,她却一眼就能认出,那眉眼,那神情,正是她前世的模样。 她怔怔地看著雕像,內心翻江倒海一般的震撼。 她颤颤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自己的脸,身后伸来一只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甩了出去。 杜若寧摔倒在地,火摺子也隨之熄灭,江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刺骨:“別碰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江瀲!”杜若寧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向他发出声音的地方奔去,“江瀲,是我,我是长寧公主!” 然而,她刚衝到江瀲面前,就被江瀲一把掐住了脖子:“骗子,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225章 你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5章 你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杜若寧突然被掐住脖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剩余的话便被阻隔在嗓子眼。 窒息感隨之而来,她用力扒拉江瀲的手,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可盛怒之下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岂容她轻易挣脱,情急之下,杜若寧只得抽出藏在袖中的判官笔,向江瀲手臂上扎过去。 江瀲吃痛,下意识鬆开手,杜若寧趁机后退,背靠著自己的雕像大口喘息。 雪儿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在两人中间狂吠不止,也不知道是在劝架还是在起鬨。 “江瀲,你是不是疯了?”杜若寧喘息著说道,“我都告诉你我是长寧……” “闭嘴!”江瀲厉声打断她的话,“你这个骗子,不配提公主的名字,再敢提一次,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杜若寧:“……” 她自己的名字,她怎么就不配提了? “好,我不提,但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从此时此刻起,你如果不想死,就给我闭嘴,敢发出半点声响,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杜若寧被他阴冷到极致的语气震住,一时不敢再开口激怒他。 连雪儿都感受到他的怒火,汪汪的叫声变成低低的呜咽。 可杜若寧还是不甘心,安静片刻后,鼓起勇气又道:“关於我的那个秘密……” “闭嘴!我没兴趣,关於你的一切,我都没兴趣!”江瀲咬牙切齿地衝过来,直接出手封了她的哑穴,將她打横夹在腋下,顺著望春放下来的梯子爬了上去。 雪儿在下面急得又蹦又叫,江瀲爬上去之后,老侯下去將它抱了出来。 望春看到江瀲夹著杜若寧爬上来,下意识要去接,江瀲一记眼刀扫过去,嚇得他忙向后退开。 江瀲上来后,也没有放下杜若寧,就那样像夹小鸡子似的夹著她大步而去。 一路疾行到了大门外,直接把人扔进车里,转身回府,命张看和贵仁將大门关起上锁。 两人又一次目睹若寧小姐被督主扔出来,眼睛都瞪得溜圆。 督主一共扔过若寧小姐三次,头一次是拎著胳膊拎出来,第二次打横抱出来,这一次是夹在腋下夹出来,真是一次比一次高级。 若寧小姐这回也不知道又怎么招惹督主了,再这样下去,督主都快气成河豚了。 正想著,江瀲突然一把抽出张看腰间的佩刀,挥刀向他劈过去。 刀光闪过,张看的头髮有几缕飘飘落在地上。 张看嚇得面无人色,忙跪地求饶。 贵仁也跟著跪下。 江瀲拿刀指向两人:“再敢放那个女人进来,下次掉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是,督主。”两人的声音瑟瑟发抖。 江瀲咣当一声將刀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回来的路上,他在心里预判了很多种杜若寧可能会说的话,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她说什么,都不理她,也不信她,直接將她扔出去了事。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猖狂到拿长寧公主来撒谎。 她居然敢说自己是长寧公主! 她哪一点像长寧公主? 长寧公主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去边关带兵打仗,她除了招摇撞骗还会什么? 还会气人! 真是太气人了! 气得他心口疼! 江瀲捂著心口,感觉到里面一阵一阵的疼,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都快和宋悯那个病秧子一样了。 亏得杜关山还说让他为了公主好好活著,结果呢,他都快被他女儿气死了。 哎,不对,杜关山十年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好话,今儿个怎么突然就和他交起了心? 怕不是在替他女儿打掩护,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他回来。 这个老狐狸! 江瀲更加气得要死。 这父女二人,一个为了拖延时间搬出长寧公主来吸引他,一个为了脱身乾脆说自己就是长寧公主。 这样的父女,真是找遍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对。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回到房里后,立刻吩咐望春召集全府集合,当著所有人的面郑重强调,从今天开始,督公府不许杜若寧进门,不止杜若寧,所有姓杜的都不许从督公府门前路过。 张看和贵仁很是作难,不许若寧小姐进门还能办到,不许姓杜的从门前路过,这个可怎么办,难道见一个人走过来就要问问人家姓什么吗? 要不然就是在路口张贴一个告示——此路严禁姓杜的通行。 唉,不管怎么著,可见若寧小姐这回真是把督主得罪透了。 以后他们可得把门守好,为了督主的健康,也不能再放若寧小姐进门。 杜若寧回到国公府,得知杜关山已经回来,第一时间去书房见他。 一进门,杜关山便乐呵呵地问她:“怎么样,阿爹给你拖延的时间够不够?” 杜若寧摇摇头,一脸沮丧地在他对面坐下:“够,刚好够他回去逮到我。” “啊?”杜关山的笑僵在脸上,“你被他逮到啦,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杜若寧又摇摇头,“就是掐了我的脖子,封了我的穴道,还扬言要杀了我。” 杜关山:“……” 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情正话反说。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把他给逼急了?” 杜若寧张张嘴,却又没说,露出一抹苦笑,过了一会儿,突然隔著书案抓住他的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杜关山嚇一跳,忙倾身过去问她:“怎么了,怎么了,那小子真伤到你了吗,別哭別哭,阿爹去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杜若寧哭得更厉害了,抱著他的手不放:“阿爹不要去,他没有伤到我,是我伤到他了。” 杜关山愣了下,惊讶道:“他功夫那么厉害,你还能伤到他?” “不是功夫,是我伤了他的心。”杜若寧泣不成声,“阿爹,他没有忘记我,他在密道为我塑雕像,每日给我上香,他这些年一直都惦念著我……” “……”杜关山一时哑了声,半晌才幽幽道,“这孩子,还挺有良心的,看来是我们错怪了他。” “也没有。”杜若寧又哭著说,“他虽然记得我,可他还是杀了那些旧臣。” 杜关山又是一愣,继而苦笑:“好孩子,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这一波三折的,你爹我实在承受不住了。” 杜若寧这时也哭得差不多了,情绪发泄之后,她渐渐恢復了冷静,从袖中取出那支判官笔,递给杜关山:“阿爹你看,这是我在犬舍的杂物间找到的。” 杜关山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几眼,神情变得悲伤。 “这是平安侯的判官笔,是你特意送给他防身用的,宫变后,他不愿为李承启效力,便辞去一切职务,归隱山林去了,头两年,他还有书信寄给我,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也曾派人去他隱居的地方找他,但是没找到,现在,这物件既然出现在督公府,就说明……”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以手掩面。 “说明他最终还是被江瀲杀了。”杜若寧帮他补充道,神情复杂而痛苦。 江瀲没忘记她,这是好事,也让她感动,可是江瀲又確確实实地帮李承启残杀了旧臣。 她心里实在纠结,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江瀲。 杜关山也同样纠结,看著女儿哭红的眼,除了嘆息竟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这便是造化弄人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没有人是对的,也没有人是错的,错的只有天意。 江瀲哪怕真的杀了旧臣,寧儿也没有立场责怪他,毕竟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要在朝堂有立足之地,除了依附皇帝,为皇帝卖命,还能做些什么? 当然,他若念著公主的恩情,也可以不入朝堂,就在外面继续他的流浪生涯。 可但凡是个正常人,谁愿意一辈子过那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唉! 他长嘆一声,缓缓道:“他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若觉得他还有救,不如乾脆向他说明你的身份,看他愿不愿意站在你这边,协助你完成復仇大计,你若拿不准,就先不要告诉他,反正没有他咱们一样能成事。” 杜若寧听他这么说,不禁又开始苦笑:“我已经说了,可他不信。” “不信,怎么会?”杜关山疑惑道,“他既然给你塑像,日日焚香,为何又不信你?” “因为……”杜若寧仰天发出一声嘆息,“阿爹你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啊?听过。”杜关山有点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我就是那个放羊的孩子。”杜若寧苦笑道。 杜关山:“……” 所以江瀲就是那帮村民,被骗多了之后,即便狼真的来了,也不信了。 “这可如何是好?”他发愁地挠挠头皮,“最近要接待西戎使臣,我这边不得空閒,估摸著他也没有空閒,要不然你们就先各自冷静一下,等忙过这一阵子,咱们再想办法和他好好谈谈,你觉得怎么样?” 杜若寧落寞点头:“只能这样了,他眼下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不听的。” 父女二人又是一番嗟嘆,便决定暂时將此事放下,过些天再提。 三日后,以西戎王子为首的议和使团终於抵达京城。 这天清晨,宋悯率领礼部兵部和鸿臚寺的官员去北城门外相迎,民眾们也都跟著去看热闹。 原本嘉和帝想让杜关山也去的,但杜关山不干,声称那些都是他的手下败將,没必要如此抬举他们。 他们是来议和的,又不是来走亲戚的,太过热情会让他们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所以,像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他坚决不干。 他这边说得振振有词,连嘉和帝都没法反驳,只好由他爱去不去。 杜若寧倒是很想去北城门外看看热闹,奈何云氏不让她去,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进入五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穿著薄薄的春衫,很快就能晒出一身汗意。 藿香过来提醒她:“小姐还是回房里坐著吧,如今已是初夏,日头毒,仔细晒黑了。” “黑点怕什么,你家小姐我就算黑成炭,那也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杜若寧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不愿起身。 院子里几个忙碌的小丫头都笑起来,纷纷应道:“是啊是啊,小姐是天下第一美,西施见了都要捧著心自嘆不如。” “外面都说西戎来的美人怎么怎么美,我看她们还比不上小姐的一根头髮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杜若寧逗得哈哈笑,压抑了几天的心情稍有舒缓。 正说得热闹,二门处的婆子过来通稟,说贺侍卫有事求见。 外男无要事不得进后院,贺之舟这个时候来见她,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杜若寧立刻收起嬉闹的心思,让婆子放他进来,自己起身回了房间。 没多久,贺之舟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杜若寧屏退了眾人,让藿香在门外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门关上,贺之舟见了礼,而后小声道:“小姐,南边传来消息,说见到了一个跟画像上极其相似的孩子,他们拿不准是否小姐要找的人,来信请小姐示下。” 杜若寧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当场。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在扑通扑通直跳。 她怔怔地看著贺之舟,既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无比强烈地渴望这就是真的。 “人呢,那孩子人呢,他现在在哪儿?”她一连声地问道。 “说是在信阳府,咱们的人怕他走了,一直偷偷跟著他。”贺之舟回道。 “信阳府,信阳府。”杜若寧喃喃重复了两遍,又问,“他在那里做什么?” 贺之舟迟疑了一下:“没,没做什么,就是个小叫花子,整日沿街乞討。” 杜若寧的心一阵刺痛,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的弟弟,她唯一还有可能存活於世的亲人,居然在沿街乞討…… 她猛地站起身,低声而坚决地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去信阳府。” 贺之舟大惊:“小姐,信阳府山远路遥,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您要三思啊!” “我说去就能去,不用三思,你快快去准备。”杜若寧不容置疑道。 “夫人那边怎么办,她恐怕不会让您出去。”贺之舟道。 “你只管备马,召集人手,在门外等著我,其他的不用操心。”杜若寧催促道。 贺之舟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说,拱手告退。 杜若寧唤了藿香进来细细叮嘱了一番,而后便出门去找云氏。 云氏正在帐房算帐,杜若寧走进去,屏退了眾人,开门见山地和她说:“阿娘,我现在有要紧事必须出门一趟,此事事关重大,一刻都不能耽搁,晚一步,便有可能是我终生的遗憾,我没有胡闹,也没有撒谎,阿娘你信与不信,都不能阻拦我,所以,阿娘,我这就告辞了,请恕女儿不孝!” 说完跪在地上给云氏磕了一个头,不等云氏反应过来,便起身决然而去。 云氏完全被她震惊,呆呆地看她身著黑色骑装,大红披风,携一身杀伐之气如风般远去,一瞬间感觉那不是她的女儿,而是要率领百万精兵上战场的女將军。 “这孩子……是谁呀……”她扶著桌子喃喃道。 过了许久,才终於回过神,快步追了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等她追到大门外,只看到杜若寧带领十几个侍卫策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那片红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同出征的旗帜。 云氏震惊於这孩子居然能在不徵得她父亲同意的情况下调动这么多人马,站在门口恍惚一刻,才大声吩咐道:“快,快去通知国公爷。” 杜若寧一路打马飞奔,因著今日百姓都去城外看热闹,城中条条道路都畅通无阻,往常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也比平时安静许多。 骏马飞驰而过,杜若寧脑海里浮现第一次在这条街上遇见江瀲的情景。 那时的江瀲,白玉指尖轻挑起翠绿锦缎绣粉红芍药的轿帘,露出半边惊为天人的俊顏…… 杜若寧猛地勒住韁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小姐,怎么了?”贺之舟在旁边问道。 杜若寧略一犹豫,策马向督公府方向奔去。 “我要去督公府道个別。”她大声说道。 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几时能归,走之前,她必须要和江瀲解释清楚,不让他再受此煎熬。 第226章 你快去把公主追回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6章 你快去把公主追回来 一路飞奔到了督公府,杜若寧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十几名侍卫隨后而至,齐齐在她身后停下。 这阵仗有点大,门前的张看和贵仁嚇了一跳,立刻握紧了腰刀。 若寧小姐这是做什么,不让她进府,她就要带兵攻进来吗? “快快快,我在这先顶著,你快去叫人。”张看握著刀对贵仁说道。 贵仁点点头,转身要走,杜若寧已经到了门前。 “別叫人了,我不是来打架的。”她笑著说道,“我有急事要出远门,特地来和督公大人道个別。” “道別?”张看將信將疑地打量她,见她一身打扮確实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便稍稍放鬆下来,“若寧小姐来得不巧,督主不在府中。” “怎么会?”杜若寧不信,父亲昨天和她说过,江瀲不肯参与接待西戎人的事宜,而朝中最近除了接待使臣也没有什么大事,他便没去上朝,待在家里躲清静。 “是真的若寧小姐,督主前两天確实在家,但今天不在。”张看认真道,心说若寧小姐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是隨时隨地都在关注督主的动向了,挺好的两个人,闹成这样真是可惜。 “在不在的,你让我进去看看我才能死心。”杜若寧不肯就此作罢,强行要往里面闯。 张看忙將她拦住,苦著脸道:“若寧小姐,您就別为难我们了,督主有令,谁敢放你进来,就砍了谁的脑袋。” “所以他还是在家的,是吧?”杜若寧道,“要不然你去替我通传一声,找望春望夏也行。” “不行,谁都不行。”张看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若寧小姐你快走吧,督主说了,任何人都不准提你的名字,督公府门前都不许姓杜的路过。” 杜若寧:“……” 这傢伙也太狠了吧,一个姓杜的招惹了他,所有姓杜的都不能从他家门前过,他是山匪路霸吗他? 他要不要拿个刀往路中间一站,见有人来就大喊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不过话说回来,江瀲这回是真的气狠了,要不然也不会做得这么绝。 怪谁呢? 还不是怪她自己。 都怪她平时骗他太多,这会儿正可谓是自食其果。 时间紧急,她不能和两个门卫无休止地纠缠,为了临走之前能把话和江瀲说清楚,她只得牙一咬心一横,抽出腰间长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你们再敢拦我,就等著看我血溅当场吧!” 她刚拔出剑的时候,张看和贵仁都嚇一跳,以为她要伤人,没想到她却是要自刎。 “若寧小姐,您別这样,小心伤著。”两人连忙劝说,急出一脑门汗,看到贺之舟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便大声叫他,“贺侍卫,你倒是来劝劝你家小姐呀!” 贺之舟道:“二位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要做什么事,就必须做到,天王老子都拦不住她,你们若不想让督公大人背上人命官司,就放她进去看一眼吧!” 两人左右为难,眼看著那剑刃已经把若寧小姐的脖子压出了血珠,无奈之下,只好硬著头皮將人放了进去。 算了,死就死吧! 反正督主每次都是说说,也没见真把谁杀了。 何况他今天確实不在家,若寧小姐见不到人,只要能赶在督主回来之前走掉,应该也没什么事。 昨天望春还偷偷告诉他们,如果若寧小姐来了,实在拦不住的时候就放她进去,她总会有办法把督主哄好的。 唉! 连望春都知道,督主这回是真的栽在若寧小姐手里了。 杜若寧进了府,收起剑,向江瀲的住处飞奔而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两个门卫確实没说谎,江瀲真的不在。 不在房里,会不会在別处,厨房,茅厕,花园,她急吼吼地四处寻找,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看到江瀲。 府里的下人们一看若寧小姐又来了,全都嚇得远远躲开她,以免回头督主追究责任的时候连累到他们。 反正人是门卫放进来的,他们只要说没看见就行了。 就连肖公公都不敢上前,只敢在暗中观察,祈祷这位小姐见不到督主能快点离开。 杜若寧把偌大的督公府都找遍了,连犬舍都没放过,还是没能找到江瀲,不禁有些泄气。 老侯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也没拦著她,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唏嘘。 雪儿的积食已经好了,见到她来,绕著她的脚摇尾巴,哼哼唧唧要她抱。 因著雪儿与她亲近,其他大狗都远远看著,不敢去攻击她。 杜若寧嘆了口气,弯腰抱起雪儿,让它窝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它的背毛。 “雪儿,我要出远门了。”她情绪低落地说道,“江瀲他不相信我是长寧公主,对我避而不见,你说我该怎么办?” 雪儿瞪著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却一句也听不懂。 杜若寧又道:“可是我不能在家等他了,我找到了我的二皇弟,他还没死,我要去信阳府找他,你知道信阳府有多远吗?” 雪儿还是不懂,哼哼唧唧蹭她的手。 杜若寧又嘆了口气:“其实我现在挺矛盾的,他虽然还记得我,日日为我上香,可他却杀了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平安侯,我昨日在杂物房里找到了一只判官笔,那是我送给平安侯防身用的,雪儿,你告诉我,江瀲他是不是还杀了好多人?” 雪儿呜呜两声,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杜若寧搂著它亲了亲:“雪儿乖,我得先走了,你在家等著我,帮我看好江瀲,等我回来,再和他好好说。” 她弯腰將雪儿放在地上,看了看旁边表情木木的老侯,对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走了。 老侯也不知道看没看见,什么反应都没有。 杜若寧也没指望他送,转身向门外走去。 雪儿汪汪叫著去追,老侯才终於回过神,把它拦住,关上了院门。 院门隔绝了双方的视线,老侯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衝著门外拜了三拜,再抬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他跪在那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而后擦掉眼泪,解下身上脏兮兮的围裙,把满院子的狗安置好,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奇蹟般地挺直了脊背,走得步履生风,直到走出月亮门,才又放慢了速度,变得步履蹣跚。 前院的人突然看到他,全都惊讶不已,除了每天去后院送肉蔬的下人,几乎没人认识他。 “这老头是哪来的,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嗐,就是后院餵狗的老侯,他常年都在后面不出门的。” “那今天怎么突然出来了?” “谁知道呢!” 大家议论纷纷,看著他向肖公公房里走去。 肖公公刚把杜若寧送走,看著她打马远去,才提心弔胆地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和大家商量一下,別把若寧小姐来过的事告诉督主。 可是不告诉的话,万一督主知道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正想著,老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肖公公一回头,嚇得嗷一嗓子把水杯扔了。 水杯落地摔成几瓣,他颤声问道:“老侯,你,你,你怎么出来了,你要,要干什么?” 老侯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直接在地上划出几个字:去找督主,让他回来。 肖公公没想到他居然会写字,愣了下才问:“为什么要让督主回来,你找督主什么事?” 老侯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小石头,拉过肖公公的手放在他手心,推著他的肩往门外去。 肖公公因为他的碰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躲开,却发现不管他怎么躲,老侯的手都像粘在他肩上一样,根本躲不开。 肖公公震惊之余,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推辞,对老侯说:“你鬆开吧,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这人虽然又聋又哑,却又识字又会武功,督主將他放在后院餵狗,或许並不是只餵狗。 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本事的,既然他来找他,就说明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 肖公公没坐车,直接骑马去了东厂。 督主这两天不进宫,要么在家里,要么就去东厂。 可是等他到了地方,东厂的人却说江瀲被宫里来的人叫走了,说皇上找他有事。 肖公公没办法,只好又骑马往皇城去。 恰好这时,宋悯他们迎回了西戎使臣,正引著去宫里覲见嘉和帝。 为保证使臣的安全,皇城都戒严了,不准閒杂人等进入。 肖公公被维持秩序的侍卫拦住不准通行,报了自己督公府管家的身份也不管用。 正急得脑门冒汗,看到了奉嘉和帝之命出皇城来迎接使臣的安公公。 两人很早就认识,肖公公也知道他是江瀲的人,於是便挥著手大声叫他。 安公公听到叫喊,认出是肖公公,命人將他带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肖公公把老侯给他的石头交给了安公公,让他帮忙给督主送去,告诉督主儘快回家一趟。 安公公收下石头,却不能立刻就去见江瀲,等使臣到了之后,才和他们一起回了宫里。 使臣覲见皇帝又是一番忙忙碌碌,直到行完了礼,被皇帝赐了座坐下来说话,安公公才有机会给江瀲使眼色,约他到殿外將石头给了他。 江瀲看到石头,脸色大变,问他从哪里得来的。 安公公说是肖公公送来的,让他回府一趟。 江瀲一刻都没有停留,让安公公转告皇上,自己有要事出宫一趟,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安公公回殿里去向皇上传话,稍后,宋悯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宋悯方才看到安公公给江瀲使眼色,料想两人肯定有什么猫腻,才悄悄跟出来的。 望著江瀲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凝眉沉思片刻,也向宫外走去。 出去后,江瀲的轿子已经抬走了,他走到自己的轿子旁,对等候在那里的侍卫吩咐道:“长河,你去跟著江瀲,看他要做什么,有情况隨时来报。” “是。”年轻的侍卫领命而去,宋悯又转身回了宫里。 江瀲回到督公府,一下轿子便疾步向后院走去。 张看和贵仁提著一颗心,生怕他是听说了若寧小姐来过的消息,回来兴师问罪的。 没想到他却一个字都没问,直接去了后院。 两人死里逃生,各自拿袖子擦汗。 江瀲到了后院,敲开犬舍的门,老侯等他进来后,將门一关,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 “江瀲,她真的是公主,她真的是长寧公主!” 江瀲被结结实实嚇了一跳。 老侯不聋也不哑,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老侯为了装聋哑,已经將近十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今天突然一开口,实在太惊悚了。 “你是不是疯了。”他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大门紧闭著,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不放心,拉著老侯去了屋里。 等到进了屋,他才突然意识到老侯开口说话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说出的那句话。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道,心头突然狂跳了几下。 老侯的眼圈已然泛红:“我说,若寧小姐就是长寧公主。” “这不可能!”江瀲顿时沉下脸,“老侯你怎么回事,那丫头就是个骗子,难道连你也受了她的蛊惑吗?” “我没有,我亲耳听到她说的。”老侯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刚刚来找你道別,她告诉雪儿,她就是长寧公主,她找到二皇子了,二皇子还没死,她要去信阳府找他,江瀲,我们怎么就没想到,二皇子没死呢,如果早知道,何至於等到现在……” 他著急地向江瀲讲述,讲得语无伦次,又泪流满面。 江瀲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木呆呆地看著他,喃喃道:“老侯你在胡说什么,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我也没有胡说。”老侯长年不说话,声音本来就嘶哑难听,如今再一哽咽,仿佛生锈的锯子在锯破木头,“江瀲,你可以不相信別人,但你不能不信我,她真的是长寧公主,她昨日找到了我的判官笔,她方才亲口对雪儿说的,她说那笔是她送给我的,如果她不是长寧公主,她根本就不会知道。” 老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是我对不起公主,她那么用心送我的礼物,我却因为愧疚,將它扔在杂物房里不敢多看一眼,是我辜负了公主的一片心意,公主她很伤心,她说你不肯相信她,她让雪儿在家陪著你,等她回来再和你好好说……” 他哭得不能自已,用力把江瀲往外推:“你还愣著干嘛,你快去追她呀,你快去把公主追回来。” 江瀲的脑子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被老侯推出了房间,五月的阳光是那样强烈,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阳光下,手脚却冰凉。 老侯已经十年没开口,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若寧小姐是长寧公主。 老侯说得对,他可以不信別人,却不能不信他。 可是…… 这怎么可能呢? 那丫头明明就是个骗子呀! 她如果真的是公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她是不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还记得她? 不相信他会为她报仇? 不相信他还牢记著她当年的叮嘱? 怎么会呢? 怎么会? 他明明告诉过她,他的命都是她的呀! 他这还不算长的人生,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许下过承诺,她是唯一的一个。 为了这个承诺,他已经在黑暗中跋涉了十年,就是为了有一天在地下见到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她说一句:公主,我做到了。 可是…… 他都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公主却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他想起前几天在密道里,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整颗心都疼得缩成一团。 他在老侯的推动下一步一步向外走,他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土地上。 后来,他不再需要老侯推他,自己加快了脚步,不理会雪儿在柵栏里拼命的吠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乾脆跑了起来。 他穿过后院开满鲜花的幽静小道,穿过爬满绿藤的曲折迴廊,穿过那道月亮门……仿佛门的那一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公主。 阳光晃眼,他的眼泪变成光晕,幻化成一张明媚张扬的笑脸。 他开始迫不及待,甚至开始幻想,当他飞奔到公主面前的一瞬间,公主会用什么样的姿態迎接他。 他没有过多的奢求,只要她能对他说一声“江瀲,你辛苦了”,便足以慰籍他这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他抬手擦掉眼泪,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前院,对望春望夏简短吩咐:“更衣,备马,去信阳府!” 望春只是略一愣神,便立刻应声而去。 望夏跟著他进了屋,伺候他更衣。 更衣的时候,江瀲对望夏吩咐:“你等会儿去东厂通知望冬,让他带人去追我,再让望秋进宫去告诉皇上,就说我接到线报,南边有明昭余孽活动,现在带兵前去围剿。” 望夏一一应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帮他束好腰带,拿了一件黑色绣金蟒的披风给他繫上,叮嘱道:“虽已是初夏,夜里风大,不免寒凉,乾爹注意身体。” 江瀲微微頷首,看了眼这个最胆小却又最细心的乾儿子,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夏夏,乾爹要去见一个故人,心中甚是欢喜,家里就交给你了。” 望夏惊得瞪大眼睛,一动都不敢动。 江瀲很快便收回了手,將披风用力向后一拂,大步向门外走去。 望夏摸摸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乾爹居然叫他夏夏,还揉他的脑袋。 天老爷,乾爹这是怎么了? 第227章 谁都休想阻止他去见公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7章 谁都休想阻止他去见公主 出了府,望春已经牵著马在门外等候,江瀲上前,一言不发地接过韁绳,翻身上马,两腿用力一夹马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仰头髮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飞奔出去。 望春也紧跟著上了自己的白马,扬鞭催马追了上去。 望夏隨后离府,去东厂找望秋和望冬,把乾爹的吩咐分別传达给他们二人。 望秋进宫去向嘉和帝解释江瀲的去向,望冬则从厂卫中挑选出三十名高手,带上弓箭火銃,浩浩荡荡往城外而去。 杜关山在接到定国公府送来的消息之后,向嘉和帝告假回了一趟家,从藿香口中得知杜若寧出门的原因之后,又是惊诧又是欣喜,当即命莫南向南边飞鸽传书,命人沿途保护小姐。 没多久,在宫里陪同使臣饮宴的宋悯,也从长河口中得知了杜若寧和江瀲的动向。 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两个人要去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並非事先约定好的。 所以,江瀲极有可能是得知阿寧出城之后,才临时决定去追的,至於为什么要追,他也不得而知。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江瀲轻易不出京城,此次只带著一个隨从,这不正是杀他的好时机吗? 只要江瀲死了,什么事就都不重要了,朝中再无人与他为敌,皇上也不会再被江瀲蛊惑,阿寧……阿寧就算还是不能接受他,也不用再嫁给江瀲。 这样想著,他激动地连咳了几声,忙不迭地命长河传书给南边各路人马,在所有江瀲可能经过的地方设下埋伏,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江瀲有去无回。 “告诉所有人,如果江瀲活著回京,他们都得死!”他咬牙切齿地强调,苍白的脸都因为愤恨和激动泛起一层病態的嫣红。 “是!”新的长河是个少言寡语,眼神锐利的青年,除了接受命令,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讲。 宋悯看著他领命而去,独自喃喃道:“长河,我很快就可以给你们报仇了。” …… 向南的官道上,杜若寧和十几名侍卫策马疾驰,马蹄踏踏震动大地,扬起一路烟尘。 从上午直到黄昏,才停下来在驛站吃了顿便饭,换了马之后又接著赶路。 乞討的人居无定所,她担心自己晚去一步,就会错过与弟弟的相遇。 她已经十一年没看到弟弟,而这十一年於她而言,不仅隔著漫长的岁月,还隔著生死。 宫变的时候鈺儿才两岁,说话说不清,走路走不稳,每次看到她,都会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著小短胳膊要她抱。 如今的鈺儿,已经是十三岁的小少年,却成了沿街乞討的叫花子,她只要想一想,就会心酸到落泪,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他身边,將他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鈺儿会认她吗? 面对一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姐姐,他会不会被嚇到? 所以,她到时候还是要收敛一下情绪,不能太过激动,把鈺儿给嚇著了。 鈺儿,你可一定要等著姐姐,姐姐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她一路上都沉浸在快要见到弟弟的兴奋和焦急中,赶路赶得天昏地暗也不知疲倦,双腿因长时间骑马而肿胀疼痛也浑不在意,从日落西山直到月上中天也不愿停歇。 同样,她也不知道,在她走过的路途,有个思念了她十一年的人,正扬鞭催马向她追来。 枣红马膘肥体壮,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思,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好在望春的马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不然根本追不上它的速度。 但江瀲仍觉得不够快,马鞭一次次在空中炸响,伴著急促的马蹄声响,一如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五月的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他恨不得乘风飞起,或者自己变成风,下一刻就能飞到公主面前。 路上行人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纷纷向两旁躲避,盯著他迎风招展的黑色绣金蟒的披风,看他如一阵风席捲而过,留下漫天烟尘,不知这位一看就惹不起的大人物为何事如此匆忙。 江瀲没有心思理会旁人的目光,他的眼里甚至没有旁人,只有一条向前无限延伸的路,路的尽头,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旁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情,怎么会知道他十一年的思念,怎么会知道他在无数个夜里因思念流的泪,怎么会知道他每一个梦醒时分的心如刀绞? 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点都不值得可怜,他思念的人明明早已在身边,他却浑然未知,一次次对她冷眼相待,一次次试图將她从身边推开,那天在密道,他甚至扬言要杀了她。 他是有多蠢,连宋悯都知道公主回来了,他却固执地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 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公主,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去亲近他,哪怕被他吼,被他责怪,被他嫌弃,被他威胁,再见面也总是会弯著眼睛对他笑,甜甜地叫他督公大人。 旁人都避他如蛇蝎,除了公主,哪里还有人会这样对他? 他打伤她,让她滚,她也不计较,冒著那么大的风险给他找解药,在他床前守了一夜。 如果不是公主,怎么可能在他杀了那么多百姓之后,还无条件地相信他,让定国公为了他去大闹永寿宫,让薛初融带著那孩子去给他做证,在东厂门前对著头上的青天起誓,为他做担保。 疾风捲起沙尘扑面而来,许是有一粒沙落在眼底,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日头渐渐西移,倦鸟归林,落霞满天。 他无心欣赏眼前美景,將手中马鞭甩得更响,向著前方纵马飞奔。 二更时分,两人赶到了杜若寧换马的驛站,江瀲本不打算停歇,望春心疼他,也心疼马,便劝他说,若寧小姐兴许会在这里落脚,就算不住店,换马吃饭肯定要的,不如过去喝口水,喂喂马,顺便打听一下若寧小姐的消息。 江瀲这才勉强同意,和他一起去了驛站。 初夏天暖,赶夜路的人不多也不少,两人走进去,一个小个子驛卒懒洋洋地打著哈欠问他们要官牒。 望春掏出东厂的令牌扔在他脸上:“少废话,餵马,备饭,误了爷的正事,小心你的脑袋!” 驛卒接著牌子一看,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他忙不迭地答应,哈著腰接过两人的马,又大声唤了一个驛卒过来,把韁绳递过去,嘱咐道,“好生伺候二位爷的马,用最好的草料,餵得饱饱的,二位爷过会儿还要上路。” 那驛卒接过马,看了两人一眼,牵著马去了后院。 先前这个驛卒领著两人往里走,腰都弯成了虾米。 进了大堂,把两人让到上座,拿自己的袖子在椅子上擦了又擦,才请他们落坐。 大堂里零零散散坐著五六个客人,看到江瀲身披黑色绣金蟒的披风走进来,神情便是一凛,再看驛卒对两人卑躬屈膝的態度,纷纷低下头,放下踩在凳子上的脚,默默吃饭喝酒,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小的这就去后厨准备饭菜,二位爷可要浅酌几杯解解乏?”驛卒陪著小心问道,脸都快笑僵了。 望春摆手:“公务在身,不便饮酒,上一壶清茶即可。” 驛卒应声点头,去准备饭菜茶水。 片刻后,一个身穿驛站官服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壶茶走了过来,自称是这里的驛丞,上来倒是没有喊出江瀲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著递到他面前:“贵客请用茶!” 江瀲看看他,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默不作声地接过茶,微微頷首。 驛丞又给望春倒了一杯茶,同样双手捧到他面前。 望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声问他:“定国公府的贵人可有来此处换马?” “来过来过,是一位小姐,带了十几个侍卫,傍晚那会儿来的,换完马就走了。”驛丞老实回道,半点都不敢隱瞒。 江瀲眉头微挑,面上不动声色。 这时,驛卒端著满满一托盘饭菜过来,一一摆上桌,哈著腰请两人用饭。 驛丞便也放下茶壶,不再打扰,准备和驛卒一起退下。 “慢著!”江瀲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慢悠悠道,“咱家出门在外向来谨慎,在哪里吃饭,就要哪里的头头为咱家试菜,这间驛馆你最大,便由你来试菜吧!” 驛丞脸色一变,忙推辞道:“小的不敢,这是为贵客准备的菜,小的不敢僭越。” 望春啪一拍桌子:“少废话,叫你试你就试,推三阻四的,莫不是里面当真下了毒?” “不敢不敢!”驛丞哆嗦了一下,只得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颤颤巍巍地伸向菜盘,“如此,小的就冒犯了……” 话说到这里,目光陡然变得凶狠,手中筷子直向江瀲的眼睛刺来。 江瀲冷笑,抓起放在桌上的刀挡了一下,下一刻便抽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驛丞的右手连同筷子一起被斩落在地。 变故来得突然,望春的反应却十分迅速,与江瀲同一时间抽出腰刀,狠狠劈向那个送菜的驛卒。 驛卒举起托盘格挡,同时从托盘的夹层中抽出短刀,口中大喊:“上!” 在驛丞的惨叫声中,大堂各处呼啦啦涌现出十几个手持利剑的黑衣人,那五六个食客也纷纷从桌下抽出兵器,一起向这边杀过来,將两人团团围住。 原本冷清的大堂顿时变得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江瀲不想浪费时间,出手便是杀招,每一刀挥出,便有一个人倒下。 望春也同样是一刀一个,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杀到后来,两人身上脸上全都溅满了鲜血,仿佛从修罗场中杀出的恶魔。 隨著倒地的人越来越多,两人且战且向门外退去,在门外空旷处將追出来的最后几人斩杀,迅速去后院找到自己的马,跃马衝出驛站,继续向南疾驰而去。 “发信號让望冬善后。”江瀲沉声吩咐道。 望春应声,片刻后,一枚闪著红光的信號弹呼啸著升上高空。 少顷,红光消失在茫茫夜空,两匹骏马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奔向前方的黑暗。 两人沉默著奔出数十里,才稍微减缓了速度,好让马得到短暂的休息。 “乾爹,您觉得那些人是什么人?”望春直到这时才问出口。 “想我死的人。”江瀲紧握韁绳,眼睛坚定望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任凭是谁,都休想阻止他去见公主,他就是死,也要见到公主再死! 第228章 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8章 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此时的杜若寧,正与十几个侍卫並马停在一个三岔路口。 三条路全都可以去往信阳府,中间那条最近,却也最凶险,因为这是一条开在山谷里的路,两边山高峰险,草木森森,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心慌。 另外两条一条需要向东绕行,一条需要向西绕行,不管从哪条走,都要绕过前面这座大山,比走近路要多用大约一个时辰。 “小姐,咱们走哪一条?”贺之舟举著松油火把问道。 山风很大,吹得火把摇摆不定。 杜若寧的心也像这火把一样摇摆不定。 走近路能儘快看到弟弟,却容易遇见山匪劫道,流寇杀人等不可预知的危险,走远道相对安全,却要晚一些才能见到弟弟,而且弟弟现在是个乞丐,不可能总待在一个地方,自己的人也不可能眼都不眨地盯著他,万一一眼没看住,兴许就跟丟了。 她左思右想,盯著那黑幽幽的山谷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绕道走。 身边这些人是她带出来的,她不能因为想早点见到弟弟,就置这些人的安危於不顾。 这样的话和那些贪功冒进的將领有什么区別? 倘若真的遇到危险,自己的命都未必能保住,更別提见弟弟了。 贺之舟和郁朗都很欣慰她的决定,一番商討之后,一致决定向西绕行。 大家打起精神,重新扬鞭催马,十几只火把沿著小路蜿蜒向前而去。 月影西斜,星子隱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之时,江瀲和望春也来到了这个三岔路口。 “乾爹,我们走哪条?”望春手持火把照亮眼前的路,也照亮两人满身的血污和残破的衣衫。 从驛站出来之后,他们这一路上又经歷了三次埋伏,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难打,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换作常人,只怕早就倒下了。 江瀲的双肩都在流血,手仍然紧紧握著韁绳,身姿在马上端坐如松。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累,只是不敢有丝毫的放鬆,他害怕自己一放鬆下来,就再也支撑不到见到公主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这些杀手是只针对他一个,还是连公主也算在其中,所以,不管怎样,他都不能退缩,他必须儘快追上公主,看一看她是否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纵马向山谷奔去。 只要能早点见到公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义无反顾。 望春催马跟上,与他紧紧相隨。 直到现在,望春都还不知道乾爹此行的目的,但那又有什么关係,他的命是乾爹的,无论生死,都要与乾爹在一起。 两人两马冲入山谷,马蹄声踏碎山林的寂静,火把烈烈却照不亮曲折的山路。 行至中段,山上突然有异动,一群夜宿的鸟雀不知受到什么惊嚇,扑稜稜飞向山顶。 两人抬头看,黑漆漆的密林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加速,衝过去!”江瀲低声命令望春,同时挥鞭狠狠打在马屁股上,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箭一般地向前衝去。 望春也挥鞭打马紧隨其后。 山林中响起呼哨,火光冲天而起,巨石滚滚而下,马匹所过之处,被砸出几个大坑。 马儿一路跑,巨石在它们身后一路滚落,方才抢占的那一点先机为他们爭取了生机,跑得再慢一点,就会被砸成肉饼。 伴隨著巨石,还有箭矢如雨射来。 两人挥刀拨挡,没有招式,也没有方向,只是不停地挥刀,挥刀…… 即便如此,也难免被射中,两人已经无暇驭马,只能任由马儿凭著自己的逃生欲驮著他们向前冲。 眼看著就要衝出山谷,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江瀲踩著马背飞身而起,手中弯刀在冲天火光的照耀下化成一道闪电,劈开那张天幕般的大网,马儿还在下面飞奔,他拼尽全力將大网劈开,在力气用完的最后一刻落在马背上,来不及抓住韁绳,凭本能一把將马脖子抱住。 马儿嘶鸣著衝出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晨曦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晨风拂过广袤的原野,晨雾如白练环绕在山间,花香,青草香,泥土香,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满身的血腥和穿透身体的羽箭,这一切真的好像天堂。 然而他们清楚地知道,危险並未解除,恶鬼尚未远离,除了纵马狂奔,他们別无选择。 两匹马也拼尽了全力,只想快快逃离这人间炼狱。 路上偶尔有早起的人,看到两匹马驮著两个血人发足狂奔,全都惊慌躲闪,看著马儿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后面便有一队人马追了上来。 “乾爹,他们追上来了。”望春大声喊。 “不用怕,继续跑!”江瀲大声回他。 只要没见到公主,就不能停下来,继续跑,继续向前跑,他一定会见到公主的。 他要见公主,哪怕九天神佛,十殿阎罗也不能阻挡他的去路,他就算死,也要在公主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公主,你要好好的,等著我! 红日东升,晨雾散去,杜若寧此时正停在一处溪水边休憩。 跑了一夜的马早已筋疲力尽,要让它们饮水吃草,歇一歇再上路。 人虽然不用脚走路,连夜奔波也已经疲惫不堪,趁著马吃草的时候,大家散坐在地上,拿了些乾粮出来充飢。 正吃著,他们方才经过的路上突然马蹄声四起,並有喊杀声隨风飘来。 大家立刻放下乾粮拿起兵器,警惕地向那边看过去。 远远的,先跑来两匹高头大马,马虽健壮,却能看出已经是强弩之末,马上的两个人更是摇摇欲坠,全凭本能在支撑。 打头一人看不清样子,却隱约有几分熟悉,一身红衣,黑色披风迎著朝阳,其上似有金蟒在腾跃翻滚。 “江瀲!”杜若寧猛地喊了一嗓子,提剑向他飞奔而去。 贺之舟和郁朗立刻带著十几名侍卫跃上马背,挽弓搭箭追了上去。 隱在暗处的定国公安排的人手也从山坳里,树林里衝出来,身背弓箭,手持兵器向那帮人衝去。 杜若寧已经管不了这么多,无论前面有多少危险,她只想快点跑到江瀲面前。 虽然她看不清江瀲的脸,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江瀲,江瀲……”她拼命跑,拼命跑,大声喊他的名字,眼泪掉下来。 江瀲听到她的呼唤,看到她大红的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招展。 他这短暂的人生,有过两次最漫长的黑夜。 第一次,他眼睁睁看著公主被一剑穿心如枯叶跌落尘埃,第二次,他衝破黎明前的黑暗,看到公主身披霞光向他飞奔而来。 过去的他从不信鬼怪,也不拜神明,但此时此刻,看著那团火红越来越近,听著那一声声真切的呼唤,他愿意相信一切的虚无,荒谬,鬼怪也好,神明也罢,只要公主回来,他愿意相信所有的所有。 他的眼睛开始模糊,握韁绳的手开始颤抖,心臟似乎跳得很快,又似乎停止了跳动…… 可是,管它呢!他已经看到公主了,看到公主在许多人的保护下安然无恙,毫髮无损地向他奔来。 所以,哪怕此时此刻心臟真的停止了跳动,他也死而无憾了。 可是怎么这么慢呢,明明只是一小段的路程,为什么总也跑不到头,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他咬紧牙关,努力睁大眼睛,他说过的,他就算死,也要死在公主面前。 终於,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近,模样也渐渐变得清晰。虽然已经不是往昔的模样,却並不让他觉得陌生,因为这张脸早已烙印在他的心里。 他曾经因为和另一个女人定亲而跑到效古先生面前醉酒痛哭,现在他又是如此的庆幸,幸好,幸好,她还是她,还是他的公主。 “公主!”他用力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在杜若寧衝过来的瞬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江瀲!”杜若寧大声叫他,扔了剑,跪坐在地上將他扶了起来。 江瀲强撑著最后的意识抬起头,一张血跡斑斑看不出模样的脸展现在杜若寧眼前,唯有那双眼睛,因为蓄满了泪水,还和她当年初见时一样波光瀲灩。 杜若寧心疼地托起他的脸,拿袖子擦去上面的血污,含泪笑道:“几日不见,督公大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江瀲看著她的笑,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身后刀剑之声不绝於耳,他却一头扑进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第229章 督公大人不是不近女色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29章 督公大人不是不近女色吗? 杜若寧被江瀲扑得趔趄了一下,忙稳住身子,將他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失而復得的珍宝。 她轻拍他被鲜血染红的脊背,柔声安抚:“不哭,不哭,我在呢,我在这呢,我知道,这些年你很不容易,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江瀲的泪更加汹涌。 公主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不认他,还说出了他渴望听到的话。 虽然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却让他瞬间感到这些年所有的艰辛都值了,他整个人都放鬆下来,两眼一黑,带著无比满足的笑,在杜若寧怀里失去了知觉。 他做到了,他就算死,也死在了公主怀里。 “江瀲,江瀲……”杜若寧感觉不对,忙將他从怀里扶起。 他双目紧闭,嘴角有血流出,脸上却带著笑。 杜若寧的心都揪起来,转头大喊:“来人,快来人!” 郁朗和贺之舟都守在她身后,听到她喊,立刻过来询问:“小姐,怎么了?” “快看看他,看看他。”杜若寧连声道。 郁朗和贺之舟从前都在军中服役,对止血疗伤略懂一二,此次远行他们也有事先准备伤药,於是便立刻拿来药物和绑带,就地对江瀲进行救治。 衣服撕开,遍体的伤口触目惊心,杜若寧不忍心看,把头扭到一旁。 就这么隨意的一瞥,突然看到不远处还躺著一个人。 “望春!” 她喊了一声,起身就要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江瀲死死攥在手里。 她试著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江瀲像是生怕她又消失不见,即便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不肯放开她。 杜若寧的心又酸又软,捨不得再离开他半步,吩咐两个侍卫去把望春拖过来,將两人放在一处救治。 望春方才跟在江瀲后面跑过来,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江瀲和那些追兵身上,不自觉就忽略了他。 杜若寧的衣服被江瀲抓著,只能侧著身去摇晃他,大声叫他的名字。 望春的意识已经陷入混沌,被杜若寧晃了几下后,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咧嘴虚弱一笑:“若寧小姐,看到你和乾爹和好,真是太好了。” 杜若寧忍著泪对他笑:“是啊,以后会更好的,所以你要坚持住。” 望春点点头,问她:“我可以叫你乾娘了吗?” “可以,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杜若寧说道。 “乾爹揍我怎么办?” “没事,我帮你揍回来。” “好,那我以后就跟著乾娘混了……”望春满足地笑,眼睛又慢慢合上。 “望春,別睡,別睡!”杜若寧拼命拍打他的脸,“你是个乖孩子,你不能嚇乾娘,你听话,把眼睛睁开……” 望春的脸被拍疼,断断续续道:“乾娘,你打人真疼……” 杜若寧的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这时,混战的人马后方突然又奔来一支队伍,看人数足有二三十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黑披风,身背羽箭,手持弯刀,如地狱使者一般冲入阵中,手起刀落处,鲜血飞溅如雨。 杜若寧顿时激动不已,大声叫他:“望春,別睡了,你的兄弟们来了,望冬来了,你睡著了就看不到他们了。” 望春果然振作起几分精神,喃喃道:“冬冬来啦,那我等一下再睡,我要问问他怎么来这么慢……” 杜若寧提著的心稍微放下,一面大声和他说话,一面叫人给他止血包扎,直到满身血腥的望冬像一阵风似的奔过来,才发觉那边的战斗已经停止,几十个杀手也已全军覆没。 看到命悬一线的两个人,望冬一向木木的脸终於有一丝动容,掏出临走时景先生给他的几粒丸药餵到江瀲嘴里,查看过伤势之后,大概是觉得江瀲不会死了,才又走到望春身边,也餵他吃了一颗药。 望春苦得直咧嘴,问他:“你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被人给绊住了。”望冬抹著脸上的血轻描淡写道,这才有空閒对杜若寧施礼,“若寧小姐,景先生交代,乾爹体內余毒尚未清除,若有危险,需儘快送回京城医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杜若寧大惊。 她原本以为江瀲昏迷只是失血过多,不曾想他体內还有余毒未清,听望冬这么一说,当即吩咐贺之舟去找马车过来,儘快送江瀲回京。 此处远离集镇,马车並不好找,贺之舟只能从附近的人家借来拉货的牛车,套了两匹马,先將就著赶路,等到了有集镇的地方再购置马车。 这个时间江瀲和望春的伤也已经全部止血包扎完毕,杜若寧吩咐定国公安排的人和东厂的人一起护送江瀲回去,而她自己则打算继续带人去信阳府。 把江瀲往车上抬的时候,江瀲的手还在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攥到骨节泛白,无论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他的脸色也白得像纸,隨著杜若寧抽动衣襟的动作,一颗晶莹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望春躺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哭著叫杜若寧:“乾娘,乾爹他捨不得你,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吧,乾爹醒了看不到你,肯定会伤心的,万一他,他醒不过来,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杜若寧的心仿佛也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她低头看了看江瀲,又抬头望向南方,纠结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陪著江瀲回京,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弟弟,如果南下去找弟弟,也有可能与江瀲永別。 一边是和她分离了十一年的弟弟,一边是为她守候了十一年的江瀲,她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为难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掠过,所有人也都默默地看著她,却没人能替她做决定。 她咬了咬牙,视线看向南边,终於下定决心:“回京城。” 三个字说出口,她的眼泪也跟著掉下来。 好在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接下来便不再纠结,一番部署之后,和江瀲一起上了牛车,起程往京城方向而去。 贺之舟则带著一部分人继续向南。 牛车虽破,好在足够宽敞,一路摇摇晃晃,勉强支撑著赶到一个集镇,购置了两辆半新的马车,才终於可以加快速度赶路。 把江瀲往马车里抬的时候,又费了一番功夫,他一直抓住杜若寧的衣襟不放,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抓到天荒地老一般。 车厢里舖了厚厚的被褥,他躺著,杜若寧在他身边坐著看他。 他现在很狼狈,很憔悴,因著彻夜赶路和廝杀,已经熬得不成样子。 可杜若寧还是觉得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看著看著,不知何时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晃神,她感觉到脸上痒痒的,仿佛轻柔的羽毛划过。 睁开眼,正对上江瀲那双瀲灩的眸子,幽深的眼底不见了昔日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带著几分怯怯的柔软。 他的手也很软,指尖微凉,正落在她的脸颊上。 见她突然醒来,他如同受惊的鸟雀,飞快收回了手,却因动作太大扯痛伤口,发出一声轻吟。 杜若寧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挑眉一笑:“督公大人不是不近女色吗,为何却趁我睡觉轻薄於我?” 江瀲呼吸一窒,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嫣红。 第230章 公主,你不要这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0章 公主,你不要这样 杜若寧看著他突如其来的羞涩,不觉想起他当年躲避青云的模样。 那时他被她带回宫,是青云帮他换的衣服,醒来后每次看到青云,都会红著脸躲开。 难为情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那个小少年,如今已经长大,成了呼风唤雨的东厂提督和司礼监掌印。 比她更高,比她更强大,比她更威风。 可是有什么关係,他还是一样会脸红啊! “我们督公大人害羞了。”她笑著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下,“你方才摸了我,我不能吃亏,要摸回来。” 江瀲本能地想躲,却因著浑身的伤无力躲闪,只能任由她占了一把便宜,嘴上有气无力的抗议:“公主,你不要这样。” 杜若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饶有兴味地看著他:“那你想我怎样?” 江瀲顿时哑口无言,把脸扭开,给她一个后脑勺。 杜若寧又笑,怕他动来动去牵扯了伤口,便不再逗他,正经地问他现在感觉如何。 江瀲看著略有些脏的车壁,沉默一刻,轻声道:“感觉很好。” 哪怕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哪怕躺在这脏兮兮的马车里被顛得浑身疼,也仍然感觉很好。 从来没有过的好。 如果公主不要总想调戏他,那就更好了。 “公主,咱们这是去信阳府吗?” 他又累又疼,其实並不想说话,但还是决定找个严肃的话题,转移杜若寧的注意力,免得她总是不正经。 她还是若寧小姐的时候,就很不正经,现在是公主了,对他更加肆无忌惮。 这样可不行,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做心狠手辣的督公大人? “这是回京城的路。”杜若寧说道,因为实在太累了,便不管不顾地挨著江瀲躺了下去,“我在这里躺一会儿,督公大人不介意吧?” 江瀲还没从回京城的诧异中反应过来,立刻又被她的话惊呆了。 他感觉到她在他身边躺下,本就不宽敞的地方顿时变得更加狭小。 他下意识想往边上挪,好给她腾些地方,却被她制止:“別乱动,我没那么占地方。” 江瀲的心跳得厉害,老老实实躺著不再动,忙又將话题拉回:“为何要回京,不是去找二皇子吗?”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去,我派了贺之舟去把人带回来。”杜若寧说道。 “带回来怕是不妥。”江瀲闻言差点急得坐起来,“李承启生性多疑,贸然带回一个孩子,万一消息走漏,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倘若那孩子並非二皇子,除了杀人灭口,安置在哪里都是个隱患。” “所以呀,我就是打算借著游山玩水自己先去瞧一眼,谁知道你会突然追上来。”杜若寧无奈地笑笑,索性侧身面向他,曲起一只手臂枕著头,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你坏了本公主的大事,该如何处置?” 江瀲被她登徒子般的举动惊呆,又感动於她寧可放弃去见弟弟也要陪他回京城,同时也为自己拖了她的后腿而深感歉疚,隔了半晌才道: “是我的错,我太著急来见公主,没有考虑到后果,要不公主还是先去让信阳府吧,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 “算了,你为了见我,情有可原,既然已经回程,就不要想这些了,我总会有办法的。” 杜若寧轻易就原谅了他,看著他愧疚的样子,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凑近了问,“你知道的还挺多,谁告诉你我要去信阳府找二皇子的?” 江瀲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侧脸,忙又把头转了转:“老侯告诉我的。” “老侯,他不是个聋子吗?”杜若寧惊讶道。 江瀲很满意她终於恢復了正常,放心地鬆了口气:“老侯不聋,也不哑,他是装的。” “装的,我的天,装得也太像了吧,连我这个骗子都被他骗了。”杜若寧更加惊讶。 江瀲忍不住笑了下。 她还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杜若寧又问:“老侯为何要装聋作哑?” “因为他是平安侯。” “谁?” 杜若寧这回是彻底震惊了,再一次扳过他的脸:“你说谁,平安侯卫纶吗?” “嗯。”江瀲不自在地应声,脸上热热的,不知道是自己在发烧,还是她掌心的温度。 杜若寧却惊喜地笑起来,在他额头猛亲了一口:“太好了,江瀲,我以为是你杀了他,原来没有,太好了,江瀲,你真是太好了……” 江瀲:“……” 一个平安侯就让公主高兴成这样,他要是告诉公主那些旧臣都还在,公主会不会当场把他亲死。 他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心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跳得太快,竟隱隱有些刺痛,脸上也烫得厉害。 那天在如醉楼学到的招式,他还没有机会用。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瀲,你怎么了?”杜若寧发现他的异常,嚇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气息也如此紊乱,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人停车……” 说著就要掀帘子叫人,被江瀲一把抓住了手。 “不用了,公主別怕,我就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吗?”杜若寧半信半疑地盯著他的眼睛。 江瀲忙把眼睛闭上:“真的,公主不要说话,让我好好睡一觉。” “哦,好好好,那你睡,你睡,是我太开心,忘了你还有伤……”杜若寧忙不迭地应声,一只手帮他把毯子拉上盖好。 另一只手被江瀲抓著,她怕扯疼了江瀲的伤口,没敢抽出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江瀲闭著眼睛,心情渐渐平復,心头的刺痛也消失不见。 杜若寧的手还在他手里攥著,又小又软又温暖,像寒冷冬夜里的棉花团。 他想摩挲几下,却又不敢,只敢就那样握著,一动不动。 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满足。 他在这样的满足里昏昏沉沉地睡去,也始终没有放开那只手。 第231章 乖乖躺著,等我回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1章 乖乖躺著,等我回来 夜色渐浓,宋府的后院里,气压低得嚇人,明明是五月的天气,却让人感觉到冬天般的寒冷。 首辅大人的房里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下人们全都躲得远远,不敢靠近。 首辅大人不发脾气的时候,优雅从容如同仙人,一发脾气,变成了地狱里形容枯槁的恶鬼。 这时候的他,是神智不清,六亲不认的,就连他最宠爱的寧姑娘,都免不了要挨骂,甚至被扇耳光。 因此,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因摔东西而累到气喘吁吁的宋悯,只有一个长河静静站在角落里。 “你还站著干什么,继续派人去围剿呀,江瀲不是已经重伤要死了吗,给我拦住他,不许他进京医治,拖也要把他拖死!”宋悯衝著长河大喊,额头上青筋直冒。 “是。”长河面无表情地应声,“若寧小姐怎么办?” 宋悯猛地愣住。 阿寧现在和江瀲在一起,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护著江瀲。 他一想到那样的情景,便控制不住內心的狂躁,抓起桌上最后一只花瓶狠狠摔在地上,咬牙道,“那就一起杀了!”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挽不回她的心,一切的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也都没意义,与其看她和別的男人情意绵绵,不如送她去死! 反正他已经熬过了很多年没有她的日子,大不了,再从头熬起。 或许下一世再相逢,她会忘了前尘旧事,会像初见时那样心无杂念地接纳他。 长河领命而去,房里一片死寂。 宋悯呆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阿寧,你別怪我心狠,你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得到你!” 他伸手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被掏空了一样的疼。 江瀲的心应该也开始疼了吧? 他在一连串的咳嗽中露出怪异的阴笑,就算江瀲命大最终还是死不了,也仍然逃不出他的掌心。 这万箭穿心般的痛,不能他一个人承受,他得不到阿寧,江瀲也休想得到。 夜色沉沉,四野苍茫,马车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一路疾驰。 江瀲自从睡著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杜若寧忧心忡忡,生怕他挺不到回京城,一遍一遍地催促望冬再快些,再快些。 望冬比她更心急如焚,在儘可能保证不顛簸的情况下,把速度加到最快。 然而却有人不想让他们快,队伍行进途中,先后遇到几拨伏击,幸好国公府和东厂的人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以一抵百的高手,虽有惊险,却总能化险为夷,突出重围。 就这样且战且赶路,又行了一日,队伍终於在天擦黑的时候进入了京城地界。 又往前行了半个时辰,经过一个叫六十里舖的地方,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六十里舖,顾名思义,距离京城只剩六十里,照他们现在的速度,二更时分便可到达京城。 只要到了京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杜若寧让望冬发信號给望秋,好让他提前带著景先生去城门口候著,等江瀲一到,立刻就能进行医治。 白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不仅照亮了寂静的黑夜,同时也照到一支突然出现在前方的队伍。 那支队伍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没有任何徵兆,直接无声无息地杀了过来。 好在经过前面几战,大家的警惕性都很高,见有人杀过来,並未慌张,立刻拔刀迎战。 马车被迫停下,隔著车厢,可以听到外面叮叮噹噹兵器相撞之声不绝於耳。 那帮人沉默且狠厉,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哪怕中了招,也不吭一声,仿佛被邪术控制的行尸走肉,只知杀人,不知疼痛,一拨倒下,还有另一拨。 杜若寧这边的人虽然个个是高手,经过长途跋涉和几场廝杀之后,也渐渐体力不支,伤亡已经在所难免。 那帮人占据上风之后,开始向马车这边发起猛攻,负责守护马车的东厂厂卫也接连负伤倒下。 杜若寧听著外面的动静,抽出被江瀲抓了一路的手,另一只手摸到压在被褥下的长剑。 正要出去,江瀲醒了过来。 手中空空的感觉让他心头髮慌,急急叫了声公主,便要强撑著坐起来寻找杜若寧。 “躺著別动,我在这儿呢!”杜若寧摁住他,让他躺回去。 江瀲却已经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几乎想都没想,便一把將杜若寧拉到自己身后,人也隨之向车门处衝去,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是否崩裂。 他歷尽千辛万苦才终於见到公主,那些该死的东西却没完没了地纠缠,想要他的命。 他的命是公主的,除了公主,谁都休想拿去。 同样的,谁若威胁到公主的安危,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公主周全。 “江瀲,你回来。”杜若寧及时拉住了他,“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乖乖躺著,等我回来。” “不行,那些人都是死士,很危险的……”江瀲急切道。 杜若寧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笑:“我还是鬼魂呢,怕他们做甚。” “……”江瀲还要说话,被她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唇上,“你发过誓的,要一辈子听我的话,做人岂能言而无信?” 江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夺眶而出。 当年,公主就是用这句话硬生生將他赶走的,现在,她又想用这句话来说服他,让他躲在她身后。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他已经长大了,他要成为她的墙壁,她的盾牌,她的堡垒,让她躲在他身后,永远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永远都能弯著眼睛笑靨如花。 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心却是沸腾的,火热的,他抓住她压在他唇上的手,另一只手揽著她的腰,身子反转,將她放倒在被褥上。 “躺著別动,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抓起她手中的剑,带著一身的伤冲了出去。 杜若寧有一瞬间的恍惚,车帘晃动,江瀲的身影已经不可见,她的脸颊和腰间却还残留著他的温度,她的耳边还能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命令。 是的,没错,他在命令她,但那命令又不同於他做为冷血督公时的强硬,而是带著说不出的温柔。 他竟敢命令她。 杜若寧突然笑起来,眼角有些湿润。 她的少年,长大了。 第232章 哪一种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2章 哪一种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杜若寧躺在那里唏嘘了片刻,终是放心不下江瀲,也起身出去找他。 先前为防万一,郁朗还藏了一支火銃在她车上,此时她的长剑被江瀲拿走,只好抱著火銃钻出了车厢。 外面已经点起火把,烈烈火光照亮了打斗现场。 地上躺著很多人,杜若寧无暇去分辩有多少是自己人,多少是敌人,站在车前,目光急切地寻找江瀲的身影。 江瀲並未走远,杜若寧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剑刚好从一个死士的脖子里拔出,鲜血喷射而出,溅在他脸上,他的俊顏在火光照耀下混合著苍白与猩红,令人不寒而慄,又美得惊心动魄。 终究是受过重伤,全凭一股劲在支撑,连杀数人之后,体能消耗严重,那一剑拔出,他整个身子都在摇晃。 一个死士从他背后挥剑劈来,他听到风声,却不能迅速转动身子。 已经做好了再挨一剑的准备,突听砰的一声巨响,死士的身子应声倒地。 这声响江瀲很熟悉,他愕然看向那声音初起的地方,就见杜若寧手里抱著一支火銃,挺立在车前,目光狠厉,秀髮飞舞,如同从天而降的女战神。 杜若寧隨即跳下马车,向他飞奔而来,几步便到了他面前,將他拉到身侧护起来,嗔怪道:“说了让你躺著,你偏不听。” 江瀲看著她,一瞬间的恍惚。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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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先生一口气都顾不上歇,又和望秋去另一边救治望春。 杜若寧守在江瀲身边,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鬢髮,心中无限疼惜。 听闻消息的杜关山匆匆赶到,被望夏带了进来。 看到杜若寧毫髮无伤,国公爷提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拍著心口连声道:“嚇死阿爹了,嚇死阿爹了……” “是女儿不孝,让阿爹担心了。”杜若寧向他道歉。 杜关山哼声道:“你又没错,道什么歉,要怪也是怪这臭小子,不但坏了你的大事,还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活该!” “阿爹,你不要骂他。”杜若寧替江瀲辩护,“他不是故意的,他知道我是我了,所以才急著去追我。” “嗯?”杜关山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不信吗,怎么又信了,信就信唄,等你回来再说不行吗,干什么非要急吼吼地去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爹,您少说两句,江瀲听到会伤心的。”杜若寧忙制止他,“您先消消气,咱们有话回家再说。” “你还护著他。”杜关山上前一脸不悦地拉起她,“走走走,现在就跟我回家,我有好多话要问你。” 杜若寧被他拉起来,一只手还被江瀲用力抓著。 她一动,江瀲立刻收紧了手,眉头皱成一团。 “阿爹,你看他现在这样,我真的不能走……”杜若寧小声哀求。 杜关山看著女儿的手被江瀲抓在手里,心中很是不爽,招手叫候在一旁的望夏过来,用力掰开江瀲的手,把杜若寧的手抽出来,把望夏的手放进了江瀲手里。 江瀲迅速收拢五指,將望夏的手紧紧抓住,再也不肯鬆开。 望夏適才哭得眼睛都红了,这会儿却又瞪著眼睛,欲哭无泪。 国公爷这是干嘛呀,棒打鸳鸯还不算完,居然让他来冒充若寧小姐骗乾爹。 虽然他很愿意被乾爹拉手手,可是乾爹醒来看到是他,会不会一掌劈死他? 第233章 江瀲他到底有没有那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3章 江瀲他到底有没有那啥 杜若寧百般不情愿地被杜关山带回了国公府。 因是深夜,郁朗回来並未惊动家中其他人,因此家中包括云氏在內都不知道杜若寧回来的消息。 父女两人到书房说话,杜若寧把整个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和父亲细说了一遍。 杜关山已经过了刚听闻二皇子消息时的激动劲儿,此时再听杜若寧说起,情绪十分平静。 “把人带回来不是个好办法。”他冷静地分析道,“倘若真是二皇子也就罢了,即便皇上起疑心,咱们立刻反了都成,倘若不是,这人可不好安置,毕竟咱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情,万一口风不严谨,和別人乱说一通,那就不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杜若寧说道,“但眼下没有別的好办法,我也不可能再去一次。” “你就不该管江瀲,他这人命大得很,死不了的。”杜关山忍不住又埋怨江瀲。 “我不能不管他。”杜若寧道,“其实他能不顾一切去找我,我也是很欣慰的,知道了他的心意,我们不用再费心调查他试探他,並且可以確定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这个收穫不能说不大。” “再大也大不过二皇子。”杜关山犹自气不顺。 杜若寧当然理解他的心情,这些年来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於找到二皇子,推翻嘉和帝,为先皇报仇,所以,二皇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谁都比不过,而江瀲对於他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阿爹不要心急,我现在真的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既然能让我回来,也肯定能让我们找到二皇弟,或许最好的时机还没有来临,我们不妨再耐心一点。” 知道江瀲是她这边的人之后,她確实不著急了,虽然她还没来得及和江瀲深入交流,但她能猜到,江瀲为了给她报仇定然做了很多谋划,有了江瀲的帮助,她就可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来,而不用再像先前一样畏首畏尾,躲躲藏藏地做事。 而她这个东厂督公未婚妻的身份,也可以好好加以利用了,从今以后她要在京城横著走,看谁敢拦她。 杜关山算是看出来了,她现在是有江瀲万事足,別的事在她眼里已经不算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也不知道江瀲那个死太监到底有什么魔力,这才几天,就把他好好的一个女儿给蛊惑成了这样。 唉! 算了,他管不了,也不管了,谁年轻时没个为了某人奋不顾身的时候呢,江瀲去追寧儿也好,寧儿陪著江瀲回来也罢,说到底还是年轻人的热血在作怪,老人家才懒得这样折腾。 想折腾也折腾不来,只能看著年轻人折腾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瀲一个死太监,那啥都没有,能有个什么热血,什么激情? “哎!”他实在没忍不住,厚著脸皮问了一句,“你们都相认了,江瀲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杜若寧疑惑道。 杜关山老脸一红,实在不好当著女儿的面再深入探討,忙摆手道:“没什么,你快去睡吧!” 杜若寧一头雾水,因实在太累,便也没继续追问,独自回了怡然居。 原打算不惊动任何人,自己先睡一觉再说,没想她不在家的时候藿香仍然在她房里值夜,她刚一靠近,藿香就惊醒了。 看到她回来,藿香惊喜不已,简单询问情况之后,忙不迭地为她准备热水擦洗更衣。 杜若寧困得眼皮打架,由著藿香摆布,自己直接睡了过去。 而隔著几条街之外的宋府,打砸东西的声音响了很久很久。 再醒来已是五更时分,杜若寧被嘹亮的鸡啼唤醒,窗外已经有晨光透进来。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顛簸的马车上,下意识伸手向旁边去摸江瀲。 等到摸了个空,才想起这是在家里她自己的床上。 以往她睡醒之后总要在床上腻一会儿再起来,今天却直接起身下床,隨便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小姐要去哪里?”藿香端著水从门外进来。 杜若寧差点和她撞上,往旁边撤了撤道:“我去前面问一问,江瀲怎么样了。” “那小姐不用去了。”藿香道,“郁朗方才让奴婢转告小姐,督公大人醒了,身体已无大碍,他让你好好休息,不用急著去看他。” “醒了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杜若寧很是欣喜,一开始没有在意藿香的后半句话,过了一会儿才突然问,“让我好好休息不用急著去看他,是郁朗说的还是督公大人说的?” “自然是督公大人让郁朗说的。”藿香笑道,“小姐觉得郁朗自个能说出这种话吗?” “也对,我看他和望冬就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个比一个像木瓜。”杜若寧打趣道,心情因著江瀲能开口说话而变得阳光明媚,只是她自己並未察觉。 藿香看著她晨曦般的笑顏,抿嘴一笑:“既然督公大人无碍,小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好啊,现在起床是有点早,那我就再睡一会儿好了。”杜若寧伸著懒腰又回了床上。 她確实没睡好,只是因为记掛江瀲,才不得不起床,现在得知江瀲脱离危险,困意便又涌上来,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管它呢,只要江瀲安然无恙,天大的事也得等她睡饱了再说。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桿还没醒,云氏几次过来看她,见她睡得深沉,不忍心叫她,又自行离开。 “这孩子,走的时候惊天动地,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才短短几日,人就瘦了一圏,也不知道在外面过得什么日子。”云氏和身边嬤嬤念叨,又把罪过安在杜关山头上,“都是她爹把她惯坏了,没见过这么惯孩子的。” 杜若寧刚走的时候,她一天要和杜关山闹好几回,让杜关山派人去把孩子找回来。 杜关山实在哄不住她,只得半真半假地骗她说,杜若寧是去打听江瀲的事,因为她听说江瀲有可能是个假太监。 云氏不知道杜若寧具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江瀲去追杜若寧,加上她本身就很在意江瀲是太监这件事,而杜若寧走的时候又说自己此行是为了后半生不留遗憾什么的,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放在一起一琢磨,便相信了杜关山的说辞,不再催他去找孩子,在家耐著性子等杜若寧回来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对她来说,满意的结果自然是江瀲不是太监,可是如果江瀲不是太监,被皇上发现的话,岂不是欺君之罪? 云氏想到这些,心里十分忐忑,在欺君之罪和真假太监之间纠结了几回之后,认为还是后者更为重要,至於欺君之罪,江瀲能瞒过皇上这么多年,以后自然也能接著瞒下去。 怕就怕將来他和寧儿有了孩子,便不好再隱瞒下去,到那时可如何是好? 她又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昨天晚上还在问杜关山,要是寧儿以后怀了孩子怎么办? 杜关山惊讶於自家夫人超乎常人的想像力,这都没影的事,她居然把孩子都想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孩子长得像谁更好看一点?”杜关山问她。 云氏当真又纠结起来,江瀲那小子长得是不错,可她的寧儿也是个大美人,像谁都好像是损失,最好两个都像。 她决定有时间去拜拜送子娘娘。 忐忑了几天,女儿终於回来了,她著急想知道江瀲是真是假,因此才会一趟又一趟往杜若寧院里跑。 午后,杜若寧睡足睡饱,终於醒了过来。 云氏听闻她醒了,第一时间跑来看她,杜若寧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突然出走的事,便被她一把抓住了手:“真的假的,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什么呀?”杜若寧茫然地看著她,因为睡得太久,脸颊红扑扑的,云氏却以为她在害羞,凑近了小声道,“没事,阿娘是过来人,跟阿娘说不丟人。” 杜若寧更加摸不著头脑。 她倒是不怕丟人,关键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呀? 云氏只好进一步提示,用手比划了一下割东西的动作:“就是江瀲,他到底有没有那啥?” 杜若寧:“……” 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出去好几天,好不容易回来了,阿娘居然什么都不管,张嘴就问她这么高难度的问题? 这样想著,她突然记起阿爹昨晚在书房问江瀲真假的事,该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 这都是什么爹娘呀,这夫妻俩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吗? 哎,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两天只顾著江瀲的伤了,居然没想起来问一问那小子,他到底割没割呀? 要不然,现在过去问问他? 想起江瀲有可能会脸红的样子,她不禁嘿嘿笑起来。 云氏看她笑得曖昧,眼睛顿时亮起:“你这么开心,那他肯定是假的了?” 杜若寧很无语:“阿娘不是相不中人家吗,总关心这个做什么?” 云氏也笑起来:“那孩子吧,长的確实还不错。” 杜若寧:“……” 第234章 一家子没有一个正常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4章 一家子没有一个正常人 为了避免云氏再无休止地问下去,杜若寧决定先撒个小谎哄哄她,堵住她的嘴,也好让她以后不再禁止自己和江瀲来往。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咬咬嘴唇,凑到云氏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云氏的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將她欢喜地抱住:“真的吗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这回我就放心了。” 隨即又鬆开杜若寧,很认真地说道:“虽然你和他定亲只是权宜之计,不管他是真是假,你们最后也不一定真的在一起,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请他来家里吃顿饭的,毕竟他上次送了那么大一个红封,於情於理,咱们都该招待人家一顿,你说对不对?” 杜若寧:……” 阿娘真的是被阿爹保护得太好了,人到中年,心思还单纯如少女,虽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却恰恰说明她嫁对了人,只有被男人无条件呵护的女人,才能如她这般真实到毫不掩饰,喜怒全由自己。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却要百般算计,殫精竭虑,还不如她活得自在隨心。 所以说,嫁人也是个技术活,挑对了人,一生无忧,挑错了,很可能像她和宋悯那样,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阿娘说得对,那么多钱,是该招待招待人家。”她笑著说道,“请客这事吧,赶早不赶晚,晚了显得没诚意,要不然我现在就去和江瀲说一声,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閒,阿娘觉得怎么样?” “这……”云氏一听她要亲自去,不禁又犹豫起来。 从前她反对杜若寧和江瀲接触,却因著江瀲是个太监,並不担心两人会发生什么,现在突然得知江瀲不是太监,她又不免担心起了那种问题。 当娘的可真是难呀,怎么著都是个不放心。 “你要去也行,但要记住一点,別和他太过亲密,即便定了亲,女孩子家的矜持也不能丟,再一个,他现在那什么……还是挺危险的,嗯,反正真正的男人是很危险的,你要离他远一点,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云氏有心想说得透彻一点,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含含糊糊地告诉杜若寧,男人很危险,不要轻易靠近。 杜若寧听得直想笑,还得拼命装出懵懂的样子,不然阿娘肯定要怀疑她怎么懂得这么多。 其实这种事,女孩子长大一点自己就会懂啊,何况她当年临出嫁前母后也告诉过她。 就算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一个陆嫣然就把她教好了,那丫头才真真是个口无遮拦的,什么都敢说,甚至还要把自家嫂子的画册子偷出来给她和阳春雪看。 为了让云氏放心,杜若寧非常认真地將她的嘱咐一一应下,隨后叫来茴香藿香为自己洗漱更衣。 云氏还是不放心,亲自挑了件半旧的素色衣服给她穿,让她把妆容化得淡些,以免江瀲见色起意,而后亲自把人送出门,再三叮嘱早去早回,天黑之前一定要到家。 杜若寧点点头,和她告別,正要走,又被她叫住。 “我才想起来,这么隱秘的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云氏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忙指指头顶的太阳:“这事说来话长,为了能在日落前回来,我还是晚上再和阿娘细说吧!”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云氏放了手,忐忑不安地目送她远去。 杜若寧心里又温暖又愧疚,感觉自己真不是人,连自己亲娘都骗。 可是阿爹不许她告诉阿娘真相,她除了撒谎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孝敬阿娘,等她大事成就,定要让阿娘做天下第一尊贵的夫人。 到了东厂,守门的厂卫看到她,问都不问,就直接带著她去了后院。 现在大家都知道若寧小姐就是督主的命,对她好一点可能比巴结督主更有用。 到了江瀲的住处,望夏一个人在门口站著,脸上悲悲戚戚的,看到杜若寧过来,忙委屈地迎上去:“若寧小姐,你可把我害苦了!” “怎么了?”杜若寧疑惑道。 望夏撇撇嘴,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给杜若寧看:“乾爹把我的手都抓肿了,醒来发现不是若寧小姐,还衝我发脾气,让我滚。” “……”杜若寧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把幸灾乐祸表现得太过明显,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乾爹太过分了,我去帮你把他揍一顿。” 望夏赶紧拉住她:“还是算了吧,乾爹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捨不得若寧小姐。” 这孩子可真实诚,不受欺负简直天理难容。 杜若寧笑著问他:“你怎么知道乾爹捨不得我,他告诉你的?” 望夏摇摇头:“他没告诉我,但我听到了,他睡著的时候……” 话没说完,房间里响起一连串的乾咳。 望夏脸色一变,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若寧小姐……” 他想说回头再告诉杜若寧,杜若寧却像一阵风似的丟下他推门冲了进去。 唉! 望夏沮丧地嘆了口气,看来他也不用指望若寧小姐为他伸张正义了。 他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受气包吧! 杜若寧来到江瀲床前,江瀲正挣扎著想要坐起来,脸色有些潮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看到她激动的。 杜若寧扶住他,拿靠枕帮他垫在背后,让他可以坐得舒服些,而后柔声问他:“你怎么样,好点了没?” 江瀲看著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许久,才虚弱开口道:“怎么穿这么破,国公夫人收了我五万六千两,连件新衣服都不给你买吗?” “……”杜若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说这个,不禁展顏一笑,“国公夫人怕你见色起意,不让我穿新衣服。” “……”江瀲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是一阵猛咳,差点没把伤口震裂。 定国公府的人怎么都这么奇葩? 有人当街拦著轿子喊他妹夫,有人半夜不睡觉跑去看他脱衣服,有人往他手里塞男人的手,还有人怕他一个太监见色起意? 这一家人,还有没有一个正常的? 第235章 真正的男人果然很危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5章 真正的男人果然很危险 杜若寧见他咳得厉害,忙倒了杯水,亲自餵他喝下,连声道歉:“怪我怪我,我不该和你开玩笑,你快別咳了,小心伤口。” 江瀲喝了几口水,慢慢平復下来,气息略有不微地请杜若寧坐:“公主还是坐下说吧!” 杜若寧依言在他床边坐下:“你不要叫我公主,还和从前一样叫我就行。” 说完自己愣了下,问江瀲:“你从前都叫我什么?” 江瀲自个也愣住了。 从前他似乎没正经叫过她的名字,只会在生气的时候叫她若寧小姐,死丫头,烦人精…… 这些现在貌似一个都不能叫了。 叫什么呢? 寧儿? 好像她爹娘才这样叫她。 阿寧? 不行,他才不要和宋悯一样。 寧姐儿? 那不成了她长辈了? 其实还是公主叫起来最顺口,可惜又不能叫。 “就叫若寧吧!”杜若寧说道,“这样既显得亲切,也不会太肉麻,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寧寧,若若,阿若……” 江瀲打了个寒战:“算了吧,还是第一个好。” “第一个是哪个?”杜若寧故意问他。 江瀲不自在地抿了下嘴:“就是,若寧。” “大点声,没听清。”杜若寧笑著说。 江瀲很无语,知道她又在逗他,却又不能不回她,便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唤了她一声:“若寧!” “嗯,叫得很好听。”杜若寧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以后就这么叫。” 江瀲的脸颊忽地红了一片,偏头挣脱:“公主,別这样。” “叫错了!”杜若寧的手又跟过去捏了一把,“刚才是奖励,这回是惩罚。” 江瀲的脸更红了,又一次偏头躲开:“若寧,你坐好说话。” “好啊!”杜若寧笑嘻嘻道,“让我再捏最后一下,我就好好说话。” “不行。”江瀲拼命往里躲。 杜若寧倾著身子去追他。 江瀲躲不开,无奈地对她放狠话:“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杜若寧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头一回对她放狠话,从前一生气就说要让她死得很难看,现在还不是在她的魔爪下羞涩得像个小媳妇? 正想著,江瀲突然转头扑了过来,把她本来就向床上倾斜的身子猛地抱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在身下,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杜若寧倒吸一口气,被这个突然的反转弄得有点手足无措。 她睁大眼睛,看著上方近在咫尺的明亮眼眸,惊讶得小嘴微微张开。 这小子,开个玩笑而已,他还真敢不客气呀? “江瀲你……” 江瀲没让她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低头擒住了她的唇。 杜若寧感到一阵窒息,脑海里下意识想起那天晚上他发狠咬她的情景,那疼痛似乎还在,嚇得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期的疼痛並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酥酥又麻麻的感觉,那感觉似乎不止停留在唇上,还顺著肌肤,血液,神经,传遍了全身,让她的心都变得慌乱起来。 阿娘说得没错,真正的男人果然很危险,怎么碰碰嘴唇就让她如此心乱如麻? 可是,他真的是真正的男人吗? 江瀲也很慌,他贴在她唇上,脑子里迴荡的却是如醉楼教习娘子的声音,那些勾挑缠逗什么的,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当他想照著做的时候,又不得其法,不禁有点后悔那天不该夺门而去,还把沈决气得至今没有理他。 要不然,为了给沈决赔罪,他再请他去一次如醉楼? 他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是,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呀…… 这可怎么办呀? 就在两人都手足无措的当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望夏,望秋,还有双眼浮肿的景先生,先后走了进来。 三个人,六只眼,在看到房內情景时顿时瞪得溜圆,望秋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都摔了。 床上的两个人也很慌,想起来却是不能,一个身上疼得厉害,一个腰硌在床沿上,同样疼得厉害。 尷尬的状態持续了好几息,最后还是景先生发话了:“望夏,快去把你乾爹乾娘扶起来。” “哦,哦……”望夏应了两声,快步走到床前,把两人分別扶了起来,还十分天真地问,“乾爹,你们怎么了?” 江瀲靠在床头,想死的心都有了。 杜若寧倒是很快反应过来,镇定自若地扶著腰解释道:“我想看看你乾爹的伤,不小心跌倒了,你乾爹想扶我,忘了自己的伤,就,就也倒了……” “哦,哦……”望夏又哦了两声,一脸茫然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床,心说这地上又没水,又平坦,乾娘要怎么跌才会跌成那个姿势呢? 算了,管它呢,回头他要在床前铺一条厚厚的波斯羊绒毯,千万不能让乾娘再跌倒。 江瀲却还沉默地靠坐在床头,看著杜若寧已经恢復正常的脸色,心说还是公主的脸皮厚,他自愧不如。 国公夫人居然怕他见色起意,真该让她跟过来看看,见色起意的人到底是谁? 望秋终於收回了自己的眼珠子,稳了稳心神,端著汤药走到床前:“乾爹,喝药了。” 江瀲清咳两声,向他伸出手。 杜若寧也同时伸出手:“我来餵吧!” 江瀲先一步拿到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方才已经够丟人了,就別再让这么多人接著看戏了。 杜若寧怔怔一刻,收回手,自己扶著腰找补了一句:“行吧,正好我腰疼,你这床太硬了。” “……” 刚刚恢復的气氛又开始变得尷尬起来。 得亏景先生是见过世面的,忙出面终结了尷尬,和江瀲说起了病情:“督公身上的伤虽然严重,但都是外伤,养几天便能好,最棘手的还是那个毒,怕不是短时间內能清除的。” 杜若寧听他提到毒,立刻正经起来:“对对对,我正想问先生,这个毒为何如此霸道,这么久了都还不能完全清除?” 景先生捻须微微摇头:“老夫也很纳闷,最近一直在研究,却始终不得其解,我寻思著,这毒应该不是单纯的毒,因此,我已经传信给一个擅解疑难杂症的老友,等他来了之后再好生给督公诊断一番。” “有劳先生了。”杜若寧忧心忡忡地向他道谢,转过头又问江瀲,“你感觉如何?” “放心,死不了。” 江瀲的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按住心口,死是死不了,可是这心口一阵紧似一阵的刺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不会他吃了宋悯给的解药,也要变成和宋悯一样的病秧子吧? 想到宋悯,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厉,看来,问题的根源还是在首辅大人身上了。 第236章 愿以国土为聘迎娶若寧小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6章 愿以国土为聘迎娶若寧小姐 为了不让杜若寧担心,江瀲並没有把这个怀疑说出来,暗自盘算著等景先生的老友来了之后再做计较。 杜若寧心中隱约觉得不对,一时之间却没有头绪,便也决定等那位老友来了再说。 目前有景先生在,江瀲的伤和余毒皆能控制,其他的急也急不来。 景先生已经接连熬了十几个时辰,等江瀲喝完药,又给他把了一次脉,確认没有大碍,便把注意事项交待给望秋,自己去休息了。 眼看著天色將晚,杜若寧答应了母亲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儘管对江瀲很是不放心,也不得不起身和他告辞。 先前被那个突然的亲吻扰乱了心神,直到临走时,才想起云氏对江瀲的邀约,便笑著与江瀲说了,问他什么时候有功夫去国公府做客。 江瀲震惊不已。 国公夫人对他的嫌弃瞎子都看得出来,为什么突然又转变了態度,要请他吃饭? 该不会是个鸿门宴吧? 因为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太监,所以想请他过去在饭菜中下毒毒死他? 这位岳母大人也太狠了点吧? 他看著杜若寧,一脸犹疑地问:“国公夫人为何要宴请我?” 望夏和望秋都在,杜若寧也不好明摆地把原因告诉他,便笑了笑说:“反正是好事,你不要多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江瀲见她笑得奇怪,越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思忖一刻才道:“你先替我谢谢夫人,等我养好了伤再登门拜访。” 杜若寧也没想要他立刻就去,便答应下来,让他好好养伤,告辞而去。 望夏和望秋没有江瀲想的那么复杂,听说国公夫人要请他赴宴,都替他高兴。 “恭喜乾爹,国公夫人看起来是认可了您这个女婿,以后您和若寧小姐的亲事就不会再阻挠了。”望秋笑著向他道贺。 “对呀对呀!”望夏也跟著连连点头,国公夫人都认可乾爹了,国公爷想必也不会再棒打鸳鸯,以后若寧小姐光明正大的和乾爹在一起,自己也不用在中间当受气包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江瀲嫌两人太聒噪,摆摆手把他们赶出去,自己面对著一室寂静出神。 起初,这门亲事与国公府来说是权宜之计,与他来说是一万个不乐意,唯一开心的只有李承启。 现在,他倒是不会再反对,可是,那可是公主啊,是他的信念,是他的神明,他该怎么做,才不会褻瀆他的神明? 他想著自己方才衝动之下的那个亲吻,心中更是纠结万分。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凭著本能而为,根本没时间思考对错。 所以,他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不知道是不是思虑太重的原因,他的心又开始隱隱作痛,他连忙拋开这个念头,逼迫自己去想朝堂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那痛感便渐渐消失了。 眼下的朝堂並无大事发生,最要紧的便是与西戎人的议和。 而此时的首辅大人宋悯,正与杜关山一起就割地赔款事宜和西戎使臣进行谈判。 西戎人去年冬天屡次入侵边境,给边境人民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既是议和,自然要拿出诚意,不出一回大血是不行的。 西戎王子阿莫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大周。 早在二十年前,六岁的他就曾跟隨西戎王到过京都洛城。 那次和这次一样,西戎作为战败国前来议和,赔偿了大量的財物和土地,父王还差点把他留在京城当质子。 好在当时的明昭帝仁厚,说孩子太小离不开亲人,让父王把他带了回去。 那一次,打败他们的也是定国公杜关山。 阿莫耶恨透了杜关山,这个人二十年前给他们西戎带来无尽的屈辱,二十年后又一次把他们的尊严踩进泥土里。 这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厉害,就算他是战神,战神难道不会老吗? 他坐在长桌这头,看著那头一身正气,巍然如山的定国公,恨不得跃上长桌,衝过去一剑刺穿他的咽喉。 二十年的韜光养晦,三个月便被击得粉碎,不光是他,父王也同样恨得牙痒。 因此,父王虽答应了议和,却没有真的屈服,派他过来,就是希望他能在大周臣子中寻找可贿赂之人,以重金收买,以美色诱惑,力爭让那些人为他们所用,以图后谋。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安插在京中的眼线早在他们还在路上时,就已经物色好了行贿的人选,甚至已经和朝中某位权臣搭上线,定好了参与和谈的官员。 只是谁也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有个太监向皇帝进言,推荐了杜关山来做和谈的总负责人。 这样一来,他们之前的计划被全盘打乱,非但行贿无门,可能还要赔偿更多的土地和財宝。 据说那个多管閒事的人叫江瀲,是个权力很大的太监。 西戎没有太监,阿莫耶只知道太监是被割掉了男根的奴才,他想像不出,一个奴才能有多大的权力,可以左右主子的决定。 他很想会一会那个叫江瀲的太监。 今天的谈判从日出到日落,还是没谈出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眼看著天色將晚,宋悯只好宣布休会,明日再接著再谈。 谈判桌上针锋相对,分毫必爭,下了谈判桌,泱泱大国的礼仪却不能丟,对待远来之客,宴席该摆还是要摆。 头一天的宴请较为隆重,嘉和帝和几位皇子都有出席,如今几天过去,陪同饮宴的只剩下以宋悯为首的十几个大臣。 若只有宋悯这些人,倒也还算自在,唯独让人不爽的便是杜关山,他次次宴席都不落下,却不与任何人谈笑,既不饮酒,也不敬酒,偏偏还要坐在主位对著所有人虎视眈眈,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什么小动作都不敢搞,每次都是匆忙结束。 西戎使臣都很鬱闷,私下和阿莫耶说,杜关山肯定是在监督他们,怕他们贿赂大周官员。 阿莫耶又不傻,当然明白杜关山的意图,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吃完饭回到使馆,想了许久想不出对策,正愁得睡不著,后墙的窗子被人推开,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穿窗而入。 阿莫耶大惊,立刻抽出枕头下的腰刀,低斥一声:“来者何人?” 那人不慌不忙向他走来,莹莹月光下,隱约可见一双深邃的眼眸:“我有桩交易想和你谈谈。” “什么交易?”阿莫耶持刀將来人拦在两步之外,警惕地看著他。 那人轻咳几声道:“定国公有一女名若寧,美貌无双,聪慧过人,王子殿下可將落日城以东的国土与皇帝陛下换取此女。” 阿莫耶略微一愣,继而冷笑:“你当本王子是傻子吗?” 他虽然没留意过定国公家的女儿,可是杜关山那种人,岂会甘愿用自己的女儿给皇帝换城池? 再者来说,西戎本就是战败国,哪有资格要战胜国的臣女和亲?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况且落日城以东的国土占西戎国土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水草丰美,物產丰富,岂能为了一个女人轻易捨弃? 西戎多得是美女,他才不稀罕。 那人轻轻摇头:“殿下想错了,咱们要的就是杜关山不同意,他非但不会同意,还会大发雷霆,如此才有破绽暴露出来,即便不能把他怎么样,起码可以要求皇上让他退出谈判,这样一来,不正合殿下之意吗?” 阿莫耶眼睛一亮,刚要夸一句好计谋,突然想到什么,皱眉看向对方:“阁下为何要帮助我们,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却不再说话,退回到窗前,纵身跃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阿莫耶觉得此人莫名其妙,细一思索,又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当下便召集使臣连夜商议,第二天的谈判中,果然提出了用落日城以东国土换若寧小姐入西戎的条件。 西戎人本就野性,哪怕是和谈,说话的语气也十分生硬,无礼之处颇多,参与谈判的官员情知他们是蛮夷之邦,但凡能过得去,並不与之计较,此时突然听到阿莫耶王子提出这般不可理喻的要求,全都大吃一惊。 还没等眾人表示反对,杜关山便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阿莫耶王子的鼻樑,当场砸得他脸上开花。 如此还不解气,又抓起座椅砸过去,將谈判桌砸塌了半边。 第237章 掌印大人衝冠一怒护娇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7章 掌印大人衝冠一怒护娇妻 谈判场上顿时乱成一团,西戎使臣一边保护他们的王子,一边大声叫嚷要见皇帝陛下。 大周的官员既嫌他们猖狂,觉得定国公打得好,又怕因此破坏了和谈,被皇上怪罪,无奈之下,便都向宋悯討主意,问他该如何是好。 宋悯因受到刺激,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让人去稟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所有人都被嘉和帝召进了太和殿。 西戎使臣扶著被砸断鼻子的阿莫耶王子向嘉和帝行叩拜礼,义愤填膺地请皇帝陛下为他们主持公道。 “既是和谈,就该心平气和地进行谈判,怎能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我等素来听闻大周朝是礼仪之邦,不曾想竟有此等野蛮之人,皇帝陛下若不惩治於他,便是没有诚意与我们谈和,不如就此放我等离开。” “谈你娘的和!”杜关山暴跳如雷,“你们他娘的就是老子的手下败將,没让你们把妻女送来为奴为婢便是我大周对你们的恩典,现在你们居然还覬覦起了老子的女儿,还他娘的要不要脸了……” “定国公稍安勿躁!”嘉和帝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下龙椅,制止杜关山的咆哮,“朕是让你谈和,不是让你杀人,你堂堂一个国公,代表著朕的脸面,怎可像野蛮人一样粗暴无礼,失了我大周作为泱泱大国的气度与风范!” 杜关山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明察,西戎小儿如此无理,若臣当真能代表陛下的脸面,他们提出此等要求,便是在明晃晃地扇陛下耳光,从古至今,哪有战败国让战胜国嫁女和亲的道理,可见他们就是不想好好谈,就是不想臣服於我大周,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陛下该派臣再次带兵踏平西戎才是正经!” “定国公此言差矣。” 西戎使臣中有人站出来说道,“两国谈和的目的,是为了平息战乱,建立邦交,双方友好相处,共展宏图,无论割让土地,还是两国联姻,都是为了表达各自的诚意,並不存在羞辱之说。 定国公对我西戎的领土最为熟悉,当知落日城以东实乃我西戎富饶的土地,我们以最富饶的土地为聘礼来聘娶一个贵女,不正说明我们的诚意如真金一般赤诚吗?” “赤你娘的诚……” 杜关山再次破口大骂,被嘉和帝厉声喝止:“你给朕闭嘴,朕还没死,这太和殿里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重,嚇得诸臣忙跪地齐呼陛下息怒。 嘉和帝其实並没有生气。 西戎人的条件开得如此诱人,他哪里顾得上生气,面上虽然看起来怒不可遏,心里却是在盘算落日城以东的土地有多大。 此次议和,西戎赔偿是铁定要赔的,但无论怎么赔,也不可能赔掉四分之一的国土,现在他们主动提出要用四分之一的国土换一个姑娘,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何况他们要的姑娘还不是公主,只是一个贵女。 唯一的难办的一点就是这个贵女是杜关山的女儿。 哦对,现在她还是江瀲的未婚妻。 未婚妻这个倒是好办,江瀲本来就不想娶那丫头,趁此机会正好为他们解除婚约,江瀲想必是没什么意见的。 难就难在杜关山这一关,这个女儿是他的眼珠子,许给江瀲他尚且闹得不可开交,许给西戎王子那就更不要提了,他不把朝堂闹翻天才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嘉和帝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视线缓缓扫过下跪的眾臣。 “诸位爱卿对此事都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那些大臣闻言,脑袋一个比一个垂得低,恨不得將地砖掏个洞,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去。 能参与谈判的,都是成精的老狐狸,皇上一开口呵斥定国公,他们便领会了皇上的態度,但是吧,他们当中虽然有不少人想从西戎人那里捞点油水,这並不代表他们认可西戎人的条件。 定国公脾气暴是暴了点,话说的却一点没错,西戎人作为手下败將,没让他们送妻女过来就不错了,怎么有脸开口要大周的女人去和亲。 虽说要的不是公主,那也跟打皇上的脸没什么区別。 可惜,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说出来。 因为皇上明显是想要土地的,何况西戎人要的也不是他女儿,他捨弃一个自己本来就厌恶的臣子的女儿,换来那么大一片肥沃的土地,何乐而不为? 没准他心里正想著定国公能把事情闹得再大点,正好可以藉机將定国公治罪。 所以,这个时候,傻子才会站出来发表意见。 正想著,便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嘿!还真有傻子! 眾人悄悄翻著眼皮张望,只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起身走向玉阶前。 青色官服是五品以下官员的服饰,负责谈判的最低也是四品以上,大家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此人可不就是今科状元薛初融吗,陛下命他为此次和谈做记录,这几天他一直都坐在谈判桌的最下首,安安静静做笔录,像个隱形人。 听说这位状元公是若寧小姐的蓝顏知己,他这个时候站出来,难道是要替若寧小姐说话? 可皇上这次明显是倾向於拿若寧小姐换土地的,他再傻也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女人和皇上唱对台戏吧? 嘉和帝看著薛初融上前,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书呆子,最好不要坏了他的大事,否则就算他再爱才,也容不得这种胳膊肘向外拐的臣子。 “薛卿有话但说无妨。”嘉和帝面色如常,刻意提醒了一句,“你初担大任,当著使臣的面,讲话要有度,切不可像定国公那般无礼。” “是。”薛初融躬身道,“臣初入朝堂,资歷尚浅,对於国之大事不敢妄言,臣只想说一句,若寧小姐如今是掌印大人的未婚妻,这件事是不是该先徵求一下掌印大人的意见?” 对呀! 先前吵吵嚷嚷的,大家都把这茬给忘了,被薛初融这么一提醒,全都精神一振。 这个时候,確实是该掌印大人上场了,他那个张扬跋扈的样子,就算再不喜欢若寧小姐,也不能平白把自己的未婚妻拱手让人吧? 这种事,是个男人都干不出来。 不是男人也干不出来。 掌印大人衝冠一怒护娇妻的戏码,想必一定很精彩吧? 第238章 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8章 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嘉和帝听完薛初融的话,尷尬中略带著一丝欣慰。 江瀲和杜若寧的亲事算是他强行赐婚才定下来的,现在他自己为了土地又要反悔,这事在外人看来確实有些不地道。 所以,方才薛初融一站出来,他著实有点担心这书呆子会为了红顏知己公然在大殿上让他下不来台。 好在薛初融没有当著西戎人的面提起赐婚的事,也没有表明態度反对和亲,更没有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地戳他这个皇帝的脊梁骨。 还好还好,孺子可教,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 嘉和帝暗暗鬆了口气,既然薛初融提到了江瀲,那就让江瀲来一趟,走个过场吧,江瀲最是忠心,最是懂他,一定会让他如愿的。 “薛卿提醒了朕,此事確实应该先徵求江厂臣的意见,小安子,你亲自去请厂臣过来一趟。” “遵旨。”安公公应声,叫了另一个內侍过来服侍皇上,自个匆匆忙忙出宫去找江瀲。 宋悯默然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捏紧,这一次,皇上和阿寧,总有一个要看清江瀲的真面目。 倘若江瀲顺从皇上的意思退了和阿寧的婚事,阿寧便会明白自己选错了人。 倘若江瀲忤逆皇上不肯退婚让阿寧远嫁西戎,皇上便会明白他的忠心不过尔尔。 江瀲不是神通广大吗,他倒要看看,不可一世的掌印大人,会在女人和前程之间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阿寧不肯原谅他,不就是气他当初为了权利捨弃了她的性命吗,现在,他就让她亲眼看一看,她亲自挑选的男人是不是也同样无情。 这时,杜关山又忍不住发言:“陛下,寧儿是臣的女儿,最应该徵求的不是臣的意见吗,跟他江瀲有什么关係?”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奈何嘉和帝不爱听,当下沉著脸道:“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態,一言不合就要打杀人,你还能理智地分析吗?” “……”杜关山的脸都憋红了,真想衝上玉阶,一拳头打他个脑浆开花。 旁人看著都替嘉和帝感到庆幸,幸好皇上是皇上,不然这会还能不能坐在这里都难说。 有人在旁边不痛不痒地帮著劝:“定国公先別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等掌印来了再说不迟。” “怎么不迟,敢情西戎人要的不是你女儿。”杜关山怒声道,“江瀲是什么人我心里不清楚吗,他来不来有什么区別?” 被骂的人立刻哑了声,不再自找晦气。 江瀲对皇上的忠心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来不来確实都一样,不来还好,来了只会把定国公气得更狠。 皇上不就是知道这点,才让人去请江瀲的吗,江瀲一来,君臣联合,只怕若寧小姐这回想不去和亲都难了。 西戎人这会倒是安静下来,阿莫耶王子捂著鼻子坐在皇帝特赐的圆凳上静观其变,等著看那个姓江的太监来了会怎样。 太监不是连根都切了吗,居然还能娶妻,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他有点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这位能娶妻据说又很厉害的太监。 很快,殿门外传来一声唱喏:“掌印大人到!”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嘉和帝更是坐直了身子,喜形於色说了声“宣”。 殿门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穿大红绣金蟒袍的江瀲懒洋洋靠坐在肩輦之上被他的四个乾儿子抬了进来。 白璧无瑕的俊顏上,两道远山秀眉斜飞入鬢,双目如寒江笼烟半睁半眯,十指修长如春葱玉笋,一手轻托在乌髮如云的鬢边,一手隨意搭在肩輦的扶手上,柔若无骨。 大殿里有长时间的寂静。 眾人震惊於他竟敢坐著肩輦入殿面圣,更惊艷於他倾世无双的俊美姿容,甚至觉得,他这样的人,再狂妄些也是值得原谅的。 就连素有謫仙下凡之称的首辅大人,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宋悯本人也没想到江瀲居然猖狂至此,直接把肩輦抬到了太和殿里。 还有,他不是受了重伤差点要死吗,怎么还能这样从容不迫,光彩照人? 阿寧拼死护他回京,为他不惜动用火銃,就是看上他这张脸了吗? 宋悯咬了咬牙,好在这些已经不重要,阿寧很快就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嘉和帝同样震惊,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端坐於龙椅上和顏悦色地看著江瀲,唯有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下。 肩輦一直抬到了玉阶前才放下,望春躬著身子將手递过去,江瀲微微抬手搭在他小臂上,慢悠悠起身下地,在嘉和帝面前稳住身形。 望夏半跪著帮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江瀲轻轻摆手,四人抬起肩輦退出大殿。 江瀲躬身对嘉和帝施礼道:“臣前日南下围剿明昭余党,不小心受了些伤,行动多有不便,僭越之处,还请陛下宽恕!” 嘉和帝龙顏大惊,方才那一点点小小的不悦立时烟消云散。 “厂臣受伤了,怎么不早告诉朕,伤得如何,严不严重?”他起身就要走下玉阶亲自来查看江瀲的伤口。 安公公及时上前拦住:“陛下莫惊,奴婢方才已经查看过掌印大人的伤,大大小小十几处,著实有点嚇人,好在並未危及性命,陛下且放宽心。” 嘉和帝点点头,收回脚步,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厂臣辛苦了,回头朕再好好赏你,来人,给厂臣赐坐。” “不必了。”江瀲摆手制止了要去给他搬凳子的小內侍,目光冷清看向嘉和帝,“臣不要封赏,也不用坐,臣就是想问问陛下,臣为陛下清除明昭余党命悬一线,陛下却要拿臣的未婚妻与西戎人做交易,这是个什么说法?”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位身受重伤却还挺立如松的掌印大人。 原以为他会和从前无数次那样坚定不移地站在皇上这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质问皇上。 所有人都还记得,当初拋完绣球之后,他跪在大殿上对皇上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死都不愿意娶若寧小姐。 可是现在,他要干什么? 他是要打算忤逆皇上来维护那位他死都不愿意娶的若寧小姐吗? 他可真敢呀! 第239章 这算不算是不平等条约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39章 这算不算是不平等条约 嘉和帝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震得脑子嗡的一声,有瞬间的空白。 他是真的做梦都想不到,一向对他唯命是从的江瀲,居然当著这么多官员和西戎使臣的面给他难堪,让他下不来台。 他是疯了吗? 他怎么敢! 嘉和帝恼羞成怒,许久没发作的怒火在胸腔翻腾,眼看著就要到爆发的边缘。 西戎使臣和阿莫耶王子也大为震惊。 起初,他们猜想著,那个传说中的掌印大人就是个半男不女,奴顏婢膝的阉人,即便再厉害,也不过是皇帝的一条狗,没什么了不起。 一见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错的,这位掌印大人居然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比他们西戎传说中的天神还要俊美。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掌印大人的美貌中缓过来,便听到了那一番掷地有声的问责。 一个奴才,居然敢向皇帝问责,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阿莫耶望著眼前俊美如天神的男人,惊诧於他的狂妄的同时,隱约感到一丝不安。 事情的发展似乎並没有照他预期的那样进行,甚至渐渐有了失控的势头。 他转头看向皇帝。 嘉和帝正不尷不尬地笑了两声,欲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兵部尚书谭政排眾而出,指著江瀲呵斥道:“掌印大人未免狂妄过了头,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你以为你剿几个叛党便是不世之功了吗,连陛下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吗?” 江瀲淡淡瞥他一眼,冷笑:“咱家无功,尚书大人就有功了,西戎一个弹丸小国,这么多天都谈不下来,要你这兵部尚书有何用?” “你!”谭尚书差点没噎死,老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和谈又不是本官一个人的事,那么多人呢……” “人多有何用,该怂还是怂,战胜国被战败国牵著鼻子走,真是闻所未闻,凭你们也配代表大周的脸面,大周的脸都要被你们丟尽了!”江瀲毫不客气地说道,目光如刀从在场官员脸上一一划过。 眾官员被他一锅端地骂了个狗血淋头,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嘉和帝眉头紧皱,面色阴沉。 赵秉文忍不住出列道:“掌印何必咄咄逼人,谭尚书说得原也没错,你清除叛党有功是不假,可你功劳再大,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做什么决定,岂容你一个臣子质疑?” 江瀲负手而立,与他四目相对,面带讥誚冷声道:“你这么蠢的人,原也不配与咱家说话,不过咱家突然想到,你这老贼恰好有个刚满十五尚无婚配的小女儿,你既然说得这么好听,何不將女儿献出来与陛下分忧? “你!”赵秉文气得倒仰,差点当场昏厥,恨恨地看著江瀲,接连喘了几口粗气,却不敢再吭一声。 江瀲这阉贼没心没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的小女儿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若真送去西戎就完了。 两个尚书都被懟的哑口无言,其他人没一个敢再出声,纷纷低垂著脑袋装聋作哑。 宋悯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候才轻咳几声淡淡道:“掌印大人当初推三阻四不肯参加和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几天,回来便成了大功臣,不仅坐肩輦入太和殿,还对圣上出言不逊,请问你究竟立了多大的功,受了多重的伤,清剿了多少明昭余孽,你说他们是明昭余孽,他们便是明昭余孽吗?” “不然呢?”江瀲看著他,用比他更淡的语气反问,“首辅大人说他们不是,他们就不是了吗,还是说那些人都是首辅大人派去的?” “……”宋悯呼吸一窒,语气不復淡定,“江瀲你不要血口喷人!” “咱家自然不会血口喷人。”江瀲道,“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首辅大人派去的,你便不配为人!” “你!”宋悯气得心绞痛,不欲与他纠缠,直接转换话题道,“掌印大人能言善辩,本官自愧不如,陛下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了若寧小姐和亲之事,不如掌印先说说你的意见,其他的事稍后再议不迟。” “首辅大人什么意见?”江瀲反问道。 宋悯一愣,在他清冷的目光逼视下,有一瞬间的慌乱,继而稳住心神道:“若寧小姐与我非亲非故,我的意见没那么重要,陛下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 “好,很好。”江瀲点点头,唇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首辅大人真是明理,每到关键时刻总会做出最正確的抉择,咱家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若寧小姐的。” 宋悯心头一阵刺痛,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到不能呼吸。 江瀲他什么意思,他是在说他又一次捨弃了阿寧吗? 不,不是的,这次不是的。 这次只是他布下的一个局,目的是为了让阿寧看清江瀲的真面目。 可是现在,事情怎么好像並没有照他想的那样发展? 江瀲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江瀲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宋悯,转头看向西戎人那边,眼神陡然变得阴冷。 “是谁要拿土地换走咱家的未婚妻,站出来让咱家瞧瞧。” 西戎使臣在他刀锋般的目光注视下不约而同地心肝一颤,向来无所畏惧的阿莫耶也无端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是我。”他硬著头皮站起来,仗著自己魁梧的身躯与江瀲对视,“我心仪若寧小姐的美貌和聪慧,欲將落日城以东的土地作为聘礼,与大周结为秦晋之好。” “你还知道秦晋之好。”江瀲笑了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他,“那你知不知道,若寧小姐是咱家的未婚妻?”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阿莫耶是西戎的勇士,骨子里流淌著好斗的血液,刚开始被江瀲霸气的出场方式震撼,確实有点心里没底,这会儿被他步步紧逼,反倒镇定下来,出言讽刺起了江瀲: “其实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係,掌印大人是无根之人,要妻子有何用,不如拿来为皇帝陛下换取土地更为划算……” 话音未落,忽闻“仓啷”一声轻响,一道白光从他眼前划过,左耳似乎被冰冷的东西碰了一下,紧接著便有血和肉飞溅而起。 周围响起惊呼声,阿莫耶怔怔一刻,才突然感觉到左耳处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悚然捂住耳朵,却捂了个空,鲜血从他手指缝里滴滴答答流下来。 他隨即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耳朵混合著一滩猩红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大叫一声,仿佛被激怒的野牛,衝著江瀲猛扑过去。 江瀲的刀瞬间抵在他的咽喉处,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西戎使臣全都惊恐万状,纷纷上前想要救下他们的王子。 “退下!”江瀲冷斥一声,“谁敢上前,咱家就割断他的喉咙!” 使臣们硬生生收住脚,而后齐齐跪地向嘉和帝求救。 嘉和帝也被江瀲的举动嚇懵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莫耶愤怒地吼叫,江瀲的刀尖往前送了送,血珠从刀尖涌出来,迫使阿莫耶停止了叫喊。 “现在,为了保住你的另一只耳朵,咱家说的话你要一字不落记清楚,没有聘礼,也没有和亲,落日城以东的土地和金银,牛羊,战马,皮革,布帛,一同写进合约里,做为你们西戎犯我大周边境的赔偿,並且保证五十年內不踏入大周的领地,但有一条不从,我们便会立刻举兵踏平西戎……”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在人群中找到杜关山:“岳父大人,踏平西戎所需多少时日?” 岳父大人? 杜关山略一愣神,险些笑出来,隨即正色道:“此时举兵,三月便可!” 殿中一片寂静。 眾臣都像做梦似的看著那个红衣颯然的男子,谈了几天没谈成的事,总不会就这样被他一把弯刀轻飘飘给拿下了吧? 虽然这样很爽,可是,会不会显得他们太没用? “咱家说的话,贵国可有异议?”江瀲押著阿莫耶转向西戎使臣。 鲜血不断从阿莫耶的脖子上和耳根处流下来,西戎人嚇得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王子都快被人割断喉咙了,他们哪敢有异议。 就算有,也得等回国之后再做计较。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他们慌忙答应道。 “那好,薛状元,劳烦你现在就擬定合约吧!”江瀲转头又看向薛初融,语气一下子变得轻鬆愉快起来,“记得把字写得好看些。” 薛初融突然被他叫到,也是愣了一愣,忙將请示的目光投向嘉和帝。 嘉和帝晕晕乎乎,却又有点热血沸腾,懵了一会儿才頷首道:“写吧,记得把字写得好看些。” 薛初融与嘉和帝一样,有点晕晕乎乎,又有点热血沸腾,忙忙地吩咐小內侍准备笔墨。 天老爷,他当时提议让掌印来,只是为了救若寧小姐,他可没有让掌印提著刀逼人家签订合约呀! 这,这算不算是不平等条约? 宋悯在一旁死死攥住拳头。 他设的这个局,明明是要让江瀲在阿寧和皇命之间做选择的,现在算怎么回事,江瀲他到底选了哪一个? 第240章 掌印大人真够卑鄙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0章 掌印大人真够卑鄙的 薛初融这几天一直都在记录谈判进程,对於自己这边要求赔偿的数额很清楚,因此很快便擬好了合约,先呈给嘉和帝过目,待嘉和帝首肯之后,又给诸位大人和西戎使臣传阅。 大周的官员自然是满意的,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他们开出的条件。 西戎人满不满意已经不重要,他们的王子还在江瀲手里,血都快流干了。 於是,双方就在这飘著血腥味的大殿签署了合约,江瀲又让阿莫耶沾著自己的血在合约上摁了手印,这才將刀尖从他脖子上移开。 “最后一条,虽然合约上没写,咱家也希望王子殿下能铭记在心,从此刻起直到你死的那天,都不要再打若寧小姐的主意,也不要再从你口中说出若寧小姐的名字,否则,你会后悔曾经来过这个美丽的世界。” 阿莫耶捂著耳朵,粗獷的脸上因失血而变得惨白,犹豫一刻后,还是说出了实情: “其实我根本没见过那位小姐,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过她的名字,我之所以提出和亲的要求,是上了別人的当,有人教唆我这么做的。” 此言一出,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又起了波澜。 杜关山立刻衝过来质问他:“是谁,是哪个王八蛋要害我女儿?” “我不知道。”阿莫耶摇头,“那人深夜前来,黑衣蒙面,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他说要和我做交易,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激怒你。” “为何要激怒我?”杜关山皱眉又问,“他的条件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阿莫耶仍然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什么都不知道,说了岂不等於没说?”杜关山怒道,“我看你是丟了脸面心有不甘,故意挑拨离间的吧!” 阿莫耶被他戳穿心思,却嘴硬不肯承认:“我没有,我只是想和掌印大人解释,我並没有覬覦他的未婚妻,也没有见过那位小姐的芳容,我只是受了別人的教唆。” “很好,你应该庆幸你没见过她。”江瀲接过他的话淡淡道,“你说那个人黑衣蒙面,看不清样子,那么,他的声音,语气,眼睛的形状,走路的姿势,你多少总要有点印象吧?” 说著將素白的手指挨个指向殿中每一个人:“咱家想知道,那个人此刻有没有在这大殿之上?” 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著那根修长的手指,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它会在自己面前停下。 阿莫耶跟著江瀲的手指將大殿上的人环视一周,昨晚那人停留的时间很短,他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特殊之处,正要摇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视线落在宋悯苍白的脸上。 眾人都隨著他一起看过去。 宋悯愣了下,放下掩在唇边的手,唇角弯出嘲讽的弧度:“王子殿下该不会说那人也和本官一样有咳喘病吧?” 阿莫耶盯著他那双因消瘦而凹陷的深邃眼眸看了半晌:“咳嗽確实很像,但声音不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坐在龙椅上的嘉和帝悄悄鬆了口气,出声制止道:“行了,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暂时先不要管它,猜来猜去岂不正好中了有心人的离间之计。” “陛下英明。”眾人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巴不得皇上不要较真。 江瀲便也没有继续追问,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悯一眼,把阿莫耶丟还给西戎人。 西戎使臣忙將自家王子扶住,不敢指责江瀲,只能向皇帝请求派太医为王子止血包扎。 嘉和帝满口答应,让人去找太医过来,心情愉悦地对江瀲嗔怪道:“你这脾气要改一改了,朕虽然允你御前带刀行走,可没让你隨意伤人,两国议和本是天大的好事喜事,被你这么一闹,血滋糊拉的像什么样,朕原打算给你赏赐的,现在你想都不要想了!” 眾人:“……” 陛下就算要做戏,能不能稍微做得认真点,如此敷衍的问责,把人家西戎人当小孩子哄吗? 西戎人已经无心计较这些,皇帝现在即便把江瀲砍了,也换不回自家王子的耳朵,更换不回他们丟掉的土地和尊严。 说实话,昨晚王子召集他们紧急议事时,他们確实都认为以和亲激怒杜关山,从而让杜关山退出谈判,是个很好的计谋。 直到今天,杜关山被激怒砸断了王子的鼻樑那一刻,他们仍然觉得这是个好计,因为杜关山確確实实上鉤了。 可是后来,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位掌印大人一来,局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这人根本不管他们先前谈了什么,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態度,甚至连皇帝的意见都不徵求,上来就割掉了王子的耳朵。 他们西戎民风已经够野蛮了,没想到自称礼仪之邦的大周,居然有这种比他们还野蛮一百倍的人,议和的方式居然是拿刀架在別人脖子上。 这叫什么议和,这分明是强取豪夺! 可是有什么办法,人家手里有刀,他们除了暂时认栽又能如何。 阿莫耶安静坐著,任由太医给自己包扎伤口,心里的屈辱感已经远远超过了伤口的痛感。 现在想想,昨天晚上那个神秘人,怕不是在给杜关山下套,而是在给他们下套。 不然为何杜关山至今安然无恙,他们却赔得一塌糊涂。 那人说是和他做交易,实际上一个条件都没提。 也怪他们急於求成,一心想著让杜关山退出,好將剩下的大周官员逐一收买,根本没有仔细琢磨那神秘人的真正意图。 有没有可能,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君臣共同设计的一齣戏,目的就是为了骗走落日城以东的土地? 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未免太过卑鄙。 汉人有个典故叫大意失荆州,自己此番便是太过大意,不仅失了荆州,还失去了一只耳朵,简直可算是西戎歷史上最屈辱的时刻。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阿莫耶只好强咽下这口恶气,將此仇记下,日后再报。 伤口包扎完,西戎人便告退回了使馆,並向嘉和帝提出明日启程回国。 嘉和帝假意挽留一番,依依不捨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仍然派宋悯和一眾官员明日將他们送出北城门。 此间事了,嘉和帝遣散眾人,独留下宋悯和江瀲二人,与他一起去了御书房。 江瀲一到御书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嘉和帝请罪: “陛下明鑑,臣方才乘肩輦入太和殿,对陛下出言无状,只是为了造声势震慑西戎,绝无半点对陛下不敬的意思,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臣和首辅大人联手做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让西戎王子自投罗网,主动將落日城以东的土地送到咱们手里,之所以事先没有告诉陛下,是为了保证这个计划不露任何破绽,请陛下饶恕臣和首辅大人的欺君之罪。” “……” 嘉和帝和宋悯同时瞪大了眼睛。 前者的表情渐渐从震惊变为恍然大悟,欣喜若狂,后者的表情则一下子从震惊转为慌乱,愤怒,咬牙切齿。 “真的吗,是真的吗?”嘉和帝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悯,“宋爱卿,你们,你们真是太让朕意外了,朕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能摒弃前嫌,联手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呀!” 宋悯满口的牙都咬碎了,却还要强挤出一抹笑,和江瀲並排跪在地上,拱手道:“陛下恕罪,臣不该瞒著陛下私自行动,这件事確实……” 他转头看著江瀲,眼睛里快要冒出火光:“这件事確实是臣和掌印大人做的局,由臣假扮说客去哄骗西戎王子,再让掌印大人出面唱一出衝冠一怒为红顏的大戏,好打西戎人一个措手不及,臣等事先未告知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嘉和帝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怪罪他们,亲自上前將两人搀扶起来,满面含笑地夸讚道, “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朕欣慰不只是因为得到了更多的土地,更是为了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最高兴的就是看到你们团结齐心,一致对外,你们可明白朕的心意?” “臣明白。” “臣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在嘉和帝欢快的笑声中对视一眼。 “掌印大人真够卑鄙的!”宋悯小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江瀲拱手一笑:“彼此彼此,首辅大人更卑鄙!” 第241章 你这个善变的女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1章 你这个善变的女人 嘉和帝只顾著开心,没留意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走到龙案后面坐下,笑著问两人想要什么赏赐。 江瀲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皇上若实在要赏,不如赏给定国公。 “定国公今天又惊又怒,怕是误会了皇上,皇上不如让人挑些好东西送过去,顺带著解释一下,並不是真的要让他女儿和亲,以免他对这件事耿耿於怀。” “你说得对,这人虽然討厌得很,该安抚还是要安抚的。”嘉和帝道,“既然如此,你就亲自替朕走一趟吧,把话和他说开,让他別往心里去,至於赏些什么东西,你自行去库房挑选便是。” “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江瀲领命告退。 嘉和帝摆手道:“去吧去吧,快去快回,朕还要问你关於围剿明昭余孽的事。” 江瀲应是,躬身退下。 江瀲不要赏赐,宋悯自然也没法开口要赏赐,心中憋著一股火不吐不快,便声称有话要和江瀲说,也向嘉和帝告退,快步追了出去。 出去后,江瀲已经在春夏秋冬的服侍下坐上了肩輦,正要离开。 宋悯忙出声叫住他:“掌印大人等一等。” 江瀲恢復了慵慵懒懒的样子,在阳光下眯著眼睛看他:“首辅大人有何赐教?” 宋悯窝著火走到他跟前,咬牙道:“赐教不敢,只有一句话要送给掌印,掌印真乃我本生所见最卑鄙无耻之徒!” “哈!”江瀲懒洋洋地笑起来,“首辅大人如此高的评价,咱家真是受宠若惊,这恰好说明咱家做奸臣做得很出色,咱家会再接再厉的。” “你……”宋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接连咳了好几声,才又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为何还要冒著欺君之罪护她周全?” “这个呀?”江瀲沉吟一刻,挑眉看他,“因为拿自己女人做交易的事,咱家实在是干不来。” 不等宋悯开口,又接了一句:“別说咱家,畜生都干不来,除了首辅大人。” 宋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好在他定力非常人能比,按著心口喘了几息后,便渐渐平息下来,盯著江瀲的眼睛问:“所以,掌印还是喜欢她的,对吗?” 江瀲怔住,就著他的问题,不自觉想起了杜若寧。 刚想到她那双乌亮亮笑起来像月牙的杏儿眼,心头便突然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他下意识捂住疼痛的地方,眉心微微蹙起。 宋悯將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唇角向上挑出一抹冷笑。 …… 江瀲带著赏赐刚从宫里出发,定国公府便收到了消息,全家老小焚香更衣一起去大门外迎接他的到来。 杜若寧站在最前面,远远地看见他的轿子抬过来,便挣脱云氏的手迎了上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督公大人!”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著翅膀向他飞奔,脸上的笑如头顶的艷阳一般炫目。 江瀲將轿帘挑开一条缝,看著她飞奔而至的身影,从前的感觉一下子全回来了。 在过去近一年的时光里,她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笑眼弯弯地奔向他,不管他是厌恶,是嫌弃,还是抗拒。 可惜那时的他並不知道她奔向他的意义,从来都是带理不理,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她。 如今想来,他真的好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会回到每一个她向他飞奔而来的节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迎接她。 不,他不要站在那里等,他也要向她飞奔而去,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她面前,將她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告诉她,跑慢些,別摔著。 “停轿!”他扬声吩咐道。 轿夫们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乾爹?”望春掀开轿帘问他。 江瀲没说话,忍著浑身的疼痛下了轿,向著杜若寧快步迎上去。 “若寧!”他笑著唤她,“你站在那里不要动,等我过去。” 杜若寧先是一愣,继而停下脚步,看著他大步向自己走来。 他个子高,腿又长,一步比她两步还要多,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张脸光洁如满月,唇角绽放的笑如同开在月亮上的花。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一直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波光瀲灩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的影子。 “我身上有伤,还不能跑。”他认真地向她解释,“下一次,我一定会跑著过来的。” “哈!”杜若寧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眼睛却酸酸的,“不,你是督公大人,要有督公大人的派头,下一次,还是我来跑向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了算。” “……好,你说了算。” 江瀲答应著,与她一起向国公府走去。 国公府眾人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感觉那一高一矮並肩走在阳光下的身影竟是出奇的和谐。 云氏紧张地交握著双手,心里盘算著等下江瀲过来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弥补从前对他的恶劣態度。 杜关山则想著先前江瀲在大殿上叫他的那一声岳父大人,越想越觉得好笑。 “你傻笑什么?”云氏悄悄捅了他一下,小声问,“我原说要请江瀲吃饭的,现在他既然来了,要不要让他吃了饭再走?” “吃什么饭,你见过哪个传旨的在人家家里吃了饭再走的?” “可咱家不一样呀,他是咱家的女婿。” “哟,你不是说这个女婿你死都不认吗,怎么现在又认了?” “我是说了我死都不认,可我现在没死呀!” “……”杜关山瞪大眼睛看她,“你这个善变的女人!” 云氏不理他,看著越走越近的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爹都告诉我了。”杜若寧边走边和江瀲说道。 江瀲微微偏头,故意问她:“告诉你什么了?” “告诉我你当著所有人的面叫他岳父大人。”杜若寧抿嘴笑起来。 江瀲:“……” 怎么会这样? 难道不是告诉她,她的督公大人当时有多威风多霸气多英武不凡吗? 国公爷会不会抓重点呀? 杜若寧没注意到他垮下来的脸,又自顾自说道:“薛初融真是太聪明了,这次多亏了他,否则我就被皇帝拿去换土地了,改天我一定得亲自设宴答谢他,到时候你有空的话来作陪呀!” 江瀲:“……” 这功劳难道不是他的吗,怎么又成了薛初融的,居然还要他给薛初融作陪? 薛初融怎么这么大的脸? “我不去,我没空。”他板著脸拒绝道,回头看了看那几箱精心挑选的赏赐,真想现在就抬回去。 早知道就不来了! 第242章 抱孙心切的国公夫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2章 抱孙心切的国公夫人 江瀲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国公府传旨送赏赐了,但这回却是给他感觉最诡异的一回。 全家人领完赏赐叩谢过皇恩之后,先前对他横眉竖眼的国公夫人居然亲自上前来给了他厚厚的一沓跑腿费,怕他拒绝,甚至强行给他塞进了袖袋里,还热情地请他到客厅喝茶,让他用完饭再走。 就连杜老夫人都用一种笑眯眯看似慈祥却又暗含窥探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江瀲有点懵,这两位夫人的態度前后反差如此之大,让他不得不怀疑,她们会不会真的给他摆了鸿门宴? 原本他还打算办完正事和杜若寧单独说几句话,这会子心惊肉跳的,哪还有別的心思,声称皇上还在宫里等他回话,不顾云氏的盛情挽留,坐上轿子落荒而逃。 云氏颇为不解,问杜若寧他怎么了,不是说剿匪受了重伤吗,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杜若寧的皱纹都笑出来了,挽著她的手说道:“阿娘先前看到人家像见了仇人,如今却又这般热情,又是喝茶又是吃饭的,还亲自往人家袖子里塞钱,是个人都会被你嚇跑的。” “……”云氏板起脸,“我有这么嚇人吗,好也不行,不好也不行,他怎么这么难伺候?” “没准儿人家以为你摆的是鸿门宴呢!”杜关山在一旁乐呵呵笑道,“你这就叫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下回该怎么著就怎么著,冷不丁的一热情,连我都嚇一跳。” 云氏气得直翻白眼,翻著翻著自己也笑了。 “他又不是小媳妇儿,胆子这么小做什么,不吃算了,我还懒得伺候呢!” 要不是看他长得好,谁稀罕他,哼! 一家三口说得热闹,江瀲却在轿子里疑惑万分。 “望春。”他半挑著轿帘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国公夫人今儿个很古怪?” 望春忙凑过来,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国公夫人今儿个挺热情的。” “就是热情才奇怪,你几时见她这么热情过?” 也对。 望春想起国公夫人闯进东厂强行带走若寧小姐的情景,至今还耿耿於怀。 那时候的国公夫人,就像话本子里棒打鸳鸯的恶婆婆,可今天吧,好像突然又变成了抱孙心切对儿媳妇百般討好的婆婆。 哎? 国公夫人不会真的在打抱外孙的主意吧? 望春愣了下,隔著小窗表情古怪地看向江瀲。 乾爹这种情况,怕是指望不上了。 国公夫人应该也早就明白的呀,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乾爹身上? “乾爹,那什么……” 他张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瀲不耐烦道。 望春实在不忍心打击他,便临时改了口:“国公夫人这回给的跑腿费好像很多的样子?” “所以呢?”江瀲板著脸问。 “所以,乾爹您欠我的钱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江瀲把眼一瞪:“咱家几时欠了你的钱?” “就上次。”望春提醒道,“上次若寧小姐的三哥哥在街上叫您妹夫,拦著您要赏钱,您把我的钱袋抢了去……” “是吗,我怎么记得是我的钱?”江瀲眉头紧蹙,一脸不悦,“就算是你的,做儿子的给爹花点钱怎么了,居然还敢討要,是不是又想挑水?” 望春:“……” 他就不该提这茬! 他明明是为了维护乾爹的自尊才好心转换话题的,乾爹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要罚他。 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告诉他,国公夫人想让他生外孙,可惜他没那个物件,哼! 江瀲回到宫里,嘉和帝还在御书房批摺子等著他。 明昭余党是嘉和旁最大的心病,只要是和明昭余党有关的事,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让他寢食难安。 江瀲早已让望春给他编好了故事,等到嘉和帝问起,便照本宣科地讲了一遍。 不得不说,望春真是个编故事的天才,他把先前刘致远小妾的姦夫,和那个餵杨述吃致幻药的妾室,以及后面曹广禄的死,全都用一根线串连起来,很用心地编排了一个东厂密探通过长期潜伏跟踪,利用蛛丝马跡找到明昭余党活动跡象的故事。 “臣这次端掉的是明昭余党的一个分舵,剿灭明昭余孽近两百人,乃近几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刘杨案和曹广禄之死皆是他们所为,只是这次行动时间紧迫,没有充足的时间查证,臣其实也有点担心,会不会像宋首辅说的那样,误杀了一些无辜之人。” 嘉和帝在別的方面或许还会假惺惺地顾虑到民眾的利益和生死,对於明昭余孽的態度,向来都是寧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 江瀲正是明白这点,才会故意先將自己的顾虑讲出来,以防后面有人拿这事来弹劾他。 果然,嘉和帝听他说完之后,根本不以为意,让他在清除明昭余孽一事上儘管放手去做,不需要顾虑对错。 “对与错都在朕心里,朕自有判断,不会因此问责你,你只管放心。” 江瀲跪地谢恩:“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臣万死无以为报。” 嘉和帝呵呵笑道:“朕可捨不得你死,你今日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咱们大周贏得了大片的土地,还为了替朕清理心腹之患身负重伤,朕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奖励你了,要不然,朕给你封个异姓王可好?” “臣不敢当!”江瀲忙开口婉拒,“臣为陛下做的事还当不起王爵之位,等什么时候臣彻底將明昭余党连根剷除,陛下再行封赏也不迟,眼下咱们更应该做的是提高警惕,谨防西戎人被逼急了跳墙,再兴兵犯境。” 嘉和帝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西戎人不会甘心白白丟掉那么大一片土地,朕会传令边关將领,让他们提高警惕的。” 君臣两个將朝堂上近日来发生的事逐一復盘討论分析了一遍,正事说完,江瀲才又问起嘉和帝炼丹的情况。 提到炼丹,嘉和帝顿时来了精神,告诉江瀲说,那一炉融合了所有皇子指尖血的丹药,效果出奇的好,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头疼过,睡也睡得好,吃也吃得香,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江瀲向他恭喜,说他看起来確实年轻了好几岁。 嘉和帝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又有点发愁地告诉江瀲:“道长还有一个方子,比现在这个更好,更有效,吃了可以返老回春,只是那个方子不仅要用到至亲之人的指尖血,还需要……” 他说到这里为难地停下。 江瀲便凑近了追问:“还需要什么?” “肉!”嘉和帝压著声音道,“至亲之人的腿间肉。” “……”江瀲神色一僵,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也觉得不太好是吧?”嘉和帝略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 江瀲默然一刻,幽幽道:“其实,也不是不可,想要长生不老,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当年秦皇为求长生,要集齐三千童男童女来炼丹,相比他,陛下只是需要一点点肉而已,而且陛下英明神武,励精图治,您若能长生不老,实乃天下苍生之福,为了苍生,皇子们奉献一点点肉其实不算什么,况且肉割了还会长出来的,古时不就有割肉救母,割股奉君的故事吗,皇子们若能割肉成就陛下的千秋之业,將来也是可传诵千古的美谈。” 嘉和帝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朕就知道,哪怕全世界都不理解朕,你也会支持朕的,江瀲,你就是上天赐给朕最好的礼物。” “陛下於臣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陛下,就没有臣的今天。”江瀲恭敬道。 离开御书房,外面已经是晚霞满天,晚风拂过,宫檐上的占风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整个皇宫都笼罩在醉人的霞光里,如同日暮下的佛寺,寧静而又祥和。 江瀲坐在上肩輦,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这份寧静,很快就会不復存在了。 肩輦晃晃悠悠向宫门而去,江瀲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响了几声。 这大半天下来,他拖著伤痛的身子,忙得一口水都没顾上喝,结果功劳还归了薛初融。 他觉得自己其实真该去国公府蹭顿饭,要不然真是太亏了。 第243章 闹半天不是来看他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3章 闹半天不是来看他的 翌日清晨,西戎使臣回国,宋悯率眾官员送至北城门外。 阿莫耶王子左耳包著厚厚的白布,不復来时的雄心壮志。 马车启动,他再一次回首看向城门以內,胸腔恨意翻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带兵踏碎这座让他尊严扫地的城池。 江瀲,杜关山,大周皇帝,还有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就害他丟了一只耳朵的若寧小姐,统统都得死! 杜若寧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当成了仇人,吃过早饭,便向云氏请示,说自己想出府去探望江瀲。 昨天江瀲来去匆匆的,她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他,也没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云氏这回倒是没拦著她,还好心地让僕妇装了两盒点心给她带上,算作是对江瀲的慰问。 虽然那小子昨儿个拂了她的面子,不肯留下来用饭,和亲的事终究是人家出面解决的,於情於理,都该向他道个谢。 杜若寧事先已经让郁朗打听过,知道江瀲被皇上特许在家养伤,因此一出门便直奔督公府而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张看和贵仁对最近发生的事並不知情,还遵守著江瀲先前的规定,在门外將她拦住,不准她进去。 杜若寧好心提醒他们,这样会挨骂的。 两人起初还不信,直到望春迎出来,將他们劈头盖脸一通骂,並告诉他们,以后若寧小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需要通报,也不需要放行条,更不需要请示督主。 如果督主不在家,有事倒是可以请示若寧小姐。 两个门卫当场就被骂傻了。 他们已经数不清,督公府的规矩为若寧小姐改变了多少回,一会儿让进,一会儿不让进,一会儿拿著放行条可以进,一会儿死都不能进,现在又来个什么时候想进什么时候进。 督主那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怎么在这位小姐的事情上如此拖泥带水,出尔反尔? 他还能不能行了? 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好吧! 他还真不是。 两人无可奈何,又一脸苦笑地问望春:“这回还改吗?” 再改他们真受不了了。 要不是督公府的待遇好,事又少,真想辞工不干了。 “不改了,这辈子都不改了。”望春笑著说道,又特意去问杜若寧,“是吧乾娘?” 杜若寧哈哈笑:“我怎么知道,这事得问你乾爹,万一他想给你们另外找个乾娘呢!” “那不能够。”望春拍著胸脯替江瀲打包票,“乾爹不是那样的人。” 杜若寧又笑,跟著他往里走,问他江瀲的伤怎么样了。 望春说有景先生在,伤口恢復得很好,就是那个毒还要等景先生的老友来了之后再行诊治。 杜若寧很早以前就想问景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是教望秋用毒的师父吗,怎么还会治伤,还会看病。 望春告诉她,景先生是西南云贵一个神医世家的传人,不止会用毒,治病救人什么都会。 两人说著话来到江瀲的院子里,望夏望秋和望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拣药材,说是景先生让他们拣的。 那些药材花花绿绿的,杜若寧从来没见过,便没急著进屋,把点心放在桌子上,和他们一起拣著玩。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把点心盒子打开了,大家便都拿著吃,一边吃一边聊起了天。 期间,望春著重向杜若寧描述了江瀲昨日在太和殿上威武霸气的表现。 尤其是说到江瀲拿刀抵著西戎王子的脖子,告诉他从此刻直到死,都不许再提起若寧小姐的名字时,更是说得两眼放光,还兴致勃勃地捡了一根树枝,对著望夏的脖子演示了一遍。 杜若寧昨日已经从父亲口中听说过这些事,但父亲讲得很简单,远不如望春这般绘声绘色,听得她热血沸腾,如同身临其境。 “真的吗真的吗,督公大人真的这么厉害吗?”她很捧场地问道,也和望春一样两眼放光。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错。”望春认真道,伸手推瞭望夏一把,“不信你问望夏。” “对对对,是真的,我可以作证,乾爹当时真的很威风,西戎王子说想和若寧小姐结为秦晋之好,乾爹就一刀割了他的耳朵。”望夏推瞭望秋一把,“不信你问望秋。” 望秋也连连点头。 “確实是真的,后来宋首辅在御书房门外问乾爹为什么冒著欺君之罪保你,乾爹说是个男人都干不出拿自己女人做交易的事,除了首辅大人和畜生。”他说著推瞭望冬一把,“不信你问望冬。” 几个人都看向望冬,等著他补充说明。 望冬木著脸点点头:“嗯。” “哈哈哈哈……”大家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江瀲还在因为杜若寧把功劳归给薛初融而鬱闷,本来已经起床了,听说杜若寧来看他,便又躺回到床上装可怜,指望著杜若寧能好好安慰安慰他。 等了好半天,既没看到杜若寧进来,出去迎接杜若寧的望春也没见人影。 过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聊起了天,聊什么听不清,反正是热火朝天的。 又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儿,几个人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反倒笑得哈哈响,完全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江瀲气得肚子疼,索性也不装了,起床穿上鞋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那四个人围著石桌笑成一团,剩下一个望冬没有笑,正捏著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真行。 闹半天不是来看他的,是打著探病的旗號跑他家开茶话会来了。 第244章 督公大人果然是天下第一俏郎君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4章 督公大人果然是天下第一俏郎君 几个人只顾著笑,没有人留意到站在门口一脸抑鬱的督公大人。 江瀲鬱闷一会儿,感觉自己就算站到地老天荒都不会被发现,便板著脸自己走了过去。 桌上点心盒里还有最后一枚糕点,望春伸手去拿,被刚好赶到的江瀲一把拍在手背上。 望春嚇得缩回手,叫了一声乾爹。 夏秋冬也忙起身跟著叫乾爹。 “乾爹,您怎么出来了?”望春问他。 “想喝口水都没人倒,不出来等著渴死吗?”江瀲没好气道。 望秋缩缩脖子:“乾爹莫气,我这就去倒,若寧小姐您想喝什么茶?” 江瀲:“……” 给他倒茶,问若寧小姐想喝什么,所以他是捎带手的吗? “龙井吧!”杜若寧笑著说。 “好咧,马上来!”望春屁顛顛地跑了。 “你们都很閒吗?”江瀲看向夏秋冬,“一大早就在这里吵吵,活像一窝黑老鴰,吵得咱家睡不著。” “乾爹不是早就起床了吗?”望夏不解道。 江瀲心下一慌,隨即反问:“回笼觉不行吗?” “啊,行……”望夏挠挠头,看了眼他身上的白色中衣,“乾爹怎么把外衣也脱了?” 江瀲想一脚踢死他:“现在都什么季节了,还给咱家穿那么厚的袍子,是想热死谁吗,你有这閒功夫不如去把夏衣找出来洗了熨了。” “好的,儿子这就去。”望夏放下手里的药材,对杜若寧依依不捨地摆手,“若寧小姐,我走了。” “去吧去吧!”杜若寧也对他摆手。 江瀲转头又看向剩下的两人。 望冬不等他开口,嗖的一声就到了院门外。 望秋嘻嘻笑著指了指桌子上的药材:“乾爹,我不像他们偷懒,我有正事。” “正事非得在这儿做?”江瀲冷眼道,“这么大的督公府,没地方给你拣药材吗?” 望秋:“……儿子是想著离你老人家近点,可以隨时听候差遣。” 江瀲把眼一瞪:“咱家很老吗?” “……”望秋算是看出来了,乾爹就是嫌他们碍事,想把他们都打发走。 於是便识趣地端著药材离开,临走对杜若寧摆手依依不捨:“若寧小姐,我走了。” 江瀲:“……” 又不是生离死別,一个两个真够矫情的。 四人转眼走了个乾净,院子里安静下来,杜若寧无语地看著江瀲的臭脸,拿起最后一块点心递给他。 “吃吧,我阿娘特意让我带来给你吃的。” 江瀲:“……” 要不是他来得及时,最后一个都没了,这也叫特意给他带的。 呵呵!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食?”杜若寧见他一直不接,拿著就往自己嘴边送。 江瀲吞了下口水,眼睁睁看著她把仅剩的一块点心咬掉了半个。 还剩半个,再不吃就真的没了。 情急之下,抓起她的手把点心咬了过去。 “你干什么?”杜若寧抽回差点被咬到的手指头问他,“你不是不吃吗?” “这么甜的东西,我只能吃半个。”江瀲嚼著点心嫌弃道。 杜若寧:“……” 真是个彆扭孩子。 江瀲吃掉半个点心,甜到眼睛眯起来,舔了舔嘴唇道:“进去坐吧,外面冷。” 杜若寧:“你不是热到把外衣都脱了吗,现在又嫌冷?” “对呀,穿的时候热,脱了就冷了。”江瀲面无表情地回她,率先往房里走去。 “……”杜若寧翻个白眼,追上来拉住他,“別进去了,你陪我去看看老侯吧,我有好多话要和他说。” 江瀲:“……” 她到底是来看谁的? 正想著,杜若寧又补了一句:“我还想去看看雪儿,好长时间没见,挺想它的。” 江瀲:“……” 行! 连狗都有份! 狗都比他强! “走啊!”杜若寧拉著他就走。 江瀲站在那里巍然不动:“就算要去,总得让我穿件衣服吧!” 杜若寧无奈,只得跟他回了房间,催促他快点穿。 江瀲拿起方才脱下的湖蓝长衫往身上披,刚抬起胳膊,就哎哟叫了一声,嘴里嘶嘶倒吸气。 “怎么了?”杜若寧忙走过去问他。 “疼。”江瀲眉头紧锁,表情痛苦。 杜若寧立刻紧张起来,拉著他问:“哪里疼,让我瞧瞧,是不是伤口裂了。” “手臂,肩膀,后背,哪哪都疼。”江瀲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痛苦。 杜若寧上手去扒他的中衣:“快解开让我瞧瞧。” 江瀲连忙躲闪:“別,別瞧了,景先生早上刚换过药。” 杜若寧便也没有强行去看,把他的外衫接过去:“那你站著別动,我来帮你穿。” 江瀲终於满意了,乖乖站著,由著杜若寧给他穿衣服。 居家的衣衫比较隨意,不用束腰带,杜若寧微微弯著腰,帮他把两根袍带系起来。 黑缎子般的秀髮因弯腰低头的动作丝丝缕缕向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江瀲俯首盯著那处雪白,心里有点痒痒的,试探著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一下。 还没等他碰到,杜若寧便直起了身,向后退开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嗯,我们督公大人果然是天下第一俏郎君,穿件旧袍子都这般风华绝代。” “……”江瀲突然得到夸奖,微微一愣,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唇角一直蔓延到心底,又从心底开出大朵大朵的花。 原来,她心目中天下第一俊俏的郎君是他呀! 怎么不早说,他还以为是沈决呢! 穿好衣服,两人相伴去往犬舍。 跨过那道月亮门,江瀲突然想到什么,拉著杜若寧向另一边走去。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牵著她的手,走过长长的迴廊,绕过假山溪流,来到后院的东南角,拂开如绿色屏风般的依依垂柳,將那一方被隔绝开的小天地指给她看。 杜若寧看著满眼的蔷薇花,和那个搭在花架下爬满了花藤的鞦韆,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长寧宫。 从前的她,最喜欢坐在长寧宫的蔷薇花架下晒太阳,盪鞦韆,她喜欢阳光从枝叶间投下的斑驳光影,喜欢风中瀰漫的淡淡花香,如果天气晴好,她还会躺在花架下睡一觉,每每醒来,便落了一身的蔷薇花瓣。 “原来你还记得长寧宫的蔷薇花。”她看向江瀲,满目惊喜,乌亮亮的眼睛仿佛揉进了万点星光。 “记得,当然记得。”江瀲认真道,“因为公主喜欢,所以记得。” 不但记得蔷薇花,更记得蔷薇花下恣意欢笑的人。 “我也记得。”杜若寧嘻嘻笑,突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著他。 江瀲心头一跳,直觉她又要调皮了。 果然,没等他开口阻止,杜若寧便笑著说道:“我还记得你被青云看光了身子,躲在花丛里不敢见人,害我们找了好久。” “……” 江瀲悔的肠子都青了,他这不是自找的吗,好好的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 他红著脸转身就走,被杜若寧一把拉住。 “所以,你现在和那时候比,有没有少点什么呀?” 少点什么? 江瀲愣了几息,才突然明白她的意思,抽出手走得头也不回。 “公主不是急著见老侯吗,快走吧!” 杜若寧:“……” 见老侯虽然很重要,少没少东西也很重要啊! “哎,你跑什么,等等我!” 第245章 谁说督公大人不行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5章 谁说督公大人不行了 老侯再见到杜若寧,一句话没说,便红了眼眶,直接跪在地上给杜若寧磕头。 杜若寧站著受了他的大礼,弯腰將他扶起来,从袖袋里掏出那把判官笔递给他:“收好了,以后不要再丟了。” 老侯颤巍巍接过,看著被打磨一新,寒光闪闪的笔身,又一次老泪纵横。 “臣愧对公主……”只说了几个字,便哽咽不能言。 “侯爷无须多言,我都明白。” 杜若寧自个也忍不住掉眼泪,望著他看不出一丝旧日模样的偽装,心中感慨万千。 “江瀲已经告诉过我,暗道那头住著很多旧臣,是你每天在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们了,你们所有人为明昭所做的牺牲和坚守,相信父皇在天之灵都能看到,我替父皇向你们道一声谢,父皇能有你们这样赤胆忠心的臣子,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骄傲。” “公主过奖了,我们都是有罪之人,当不起公主的称讚,当年没能保护好公主和陛下,也没能追隨陛下於九泉,我们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人,愧对公主和陛下的厚爱。” “侯爷切莫这样说,死是件很容易的事,难的是甘愿为了心中信念暗无天日地活著,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黑暗里坚持十年,你,江瀲,我父亲,效古先生,还有那些尚未得见的卿家,你们都是值得我敬佩的人。” 老侯摇头愧不敢当,江瀲適时插了一句:“公主要不要现在去见他们?” 杜若寧认真想了想,决定暂时还是先维持现状:“目前时机尚未成熟,二皇弟还没找到,过早让大家知道我的事,难免会扰乱心神,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到信阳府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老侯十分认同杜若寧的话:“公主言之有理,臣最近几日便是如此,一想到公主回来了,便心绪浮躁,夜不能眠,在二皇子没找到之前,我也觉得先不要让他们知道为好。”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见。”江瀲见他们两人都这么说,便也没坚持,捎带著把嘉和帝想用儿子的肉炼丹的事和两人说了,“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皇子们就会坐不住,咱们且耐心再等一等,等他们自家人先斗起来,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老侯听完,咬牙切齿道:“狗皇帝终於可以亲身体会到眾叛亲离的滋味了,我只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谁不希望呢!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那天早点到来。 这笔欠了十余年的债,终於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三人说完话,从房里出来,在柵栏里被关了半天的雪儿嗓子都快叫哑了,看到杜若寧出来,不要钱似的摇著尾巴,把柵栏拍得啪啪响。 老侯將它放出来,它便迫不及待地向杜若寧衝过来,对站在杜若寧身边的江瀲视若无睹。 杜若寧蹲在地上把它抱起来,一人一犬腻歪在一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江瀲在旁边眼看著雪儿湿噠噠的小舌头往杜若寧手上脸上舔,杜若寧看起来並不抗拒,还笑得咯咯响。 原来她喜欢这样吗? 江瀲强忍著想把雪儿拎起来扔出去的衝动,暗中观察它討好人的方式。 就这样舔啊舔就能把人哄得这么开心吗? 舌头还可以这样用啊? 噫!真不要脸! 江瀲实在看不下去,抓起雪儿把它扔回了柵栏里。 雪儿委屈地在柵栏里转来转去,江瀲才懒得理它,强行把杜若寧带离了犬舍。 老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到犬舍的门咣当一声关上,自己隔著柵栏在雪儿面前蹲下:“雪儿,有些人不是在和你爭宠吧?” 雪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衝著门口呜呜直叫。 杜若寧跟著江瀲往回走,好奇地问他:“狗狗不是对第一个主人最亲吗,怎么雪儿不一样,它为什么和我这么亲?” “谁知道,兴许你是它上辈子的主人。”江瀲醋意未消,隨口胡诌道。 杜若寧却当了真:“没准儿真是这样,我从前確实养过一条狗,是父皇送我的生辰礼物,只是没两年就死了,雪儿不会是它的转世吧?” 江瀲:“……” 她还真信呀? 两人沿著开满鲜花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杜若寧又问江瀲:“在此之前,你打算杀了李承启之后让哪个皇子继位,几个皇子中,你最看好哪一个?” “我哪个都不看好。”江瀲道,“我选中的人是小公爷。” “谁,哪个小公爷,我大哥吗?”杜若寧结结实实被他震撼到,“你,你怎么会选中他?” “因为他出身高贵,品行端正,文武双全,还有个好爹。”江瀲道,“我那时是想,反正公主不在了,先皇的子嗣也都不在了,这江山,我寧可让他改了姓,也不能便宜了李承启的子孙。” 杜若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以你如今的地位与实力,你就没想过自己做皇帝吗?” “没有。”江瀲果断摇头,停下脚步看她,“如果你没回来,我本打算做完这些事就去找你的。” “……”杜若寧呼吸一窒,双手紧握住他的双臂,长久而专注地与他对视,各种情绪在心底翻腾,想说出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十年的煎熬坚守与谋划,任何语言在这漫长的光阴面前都显得苍白。 而她所给予他的,不过是一次举手之劳的救助,还差点连累他也死在宫变之中。 “江瀲……”她心里酸涩难言,轻声唤他的名字,“都怪我,我不该为了哄你走,说出让你替我报仇的话,如果我不那样说,或许你现在正过著另一种生活……” “不怪你,就算你不说,我也一样会这么做。”江瀲打断她,柔声道,“因为我的名字是你赐予的,没有你,这个名字都变得没有意义。” 杜若寧定定地看著他,忽而一笑:“那么现在呢,你做完这些事之后打算做什么?” 江瀲愣住。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我不知道,公主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么听话呀?”杜若寧转著眼珠想了想,问他,“如果二皇弟一直找不到,你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把这天下夺来送给你。”江瀲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杜若寧点点头,笑容渐渐变得不正经,“你把天下给了我,那你自己呢?” “什么意思?”江瀲被她绕得有点晕。 “意思是说,到时候你愿意做我的臣子,还是我的……妃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江瀲瞪大眼睛,在她促狭的笑容里慢慢红了脸。 什么臣子妃子? 她想得可真远。 而且,就算要做,以他的功劳和姿色,难道不该是皇后吗? 为什么只是个妃子? 杜若寧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皇后是要开枝散叶的,你不行,朝臣们不会答应的。” 江瀲:“……” 他怎么就不行了? 他行得很呢! 他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某些人最好別把他逼急了! 第246章 怎么瞧著像捉姦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6章 怎么瞧著像捉姦的 西戎人走了之后,京城並没有隨之变得安静,京中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反倒突然热闹起来。 督公大人衝冠一怒为红顏,凭一己之力威慑西戎,嚇得西戎王子自愿將落日城以东土地悉数归於大周的英雄事跡从朝堂流传到民间,又被说书人改编成不同版本在各处传唱,引得人们爭相去听。 男人们听得热血沸腾,女人们听得春心荡漾,在整件事中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的若寧小姐,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所有人艷羡的对象。 出身高贵,千娇万宠,被国公爷捧在手心里疼,绝世容顏连西戎王子都为之倾心,愿以国土相聘,未婚夫更是丰神俊朗,位高权重,为了护她周全,大殿之上问责皇上,一刀割下西戎王子的耳朵,如此霸气护妻的男人,全天下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 唯一令人遗憾的,便只有一点,那就是督公大人的太监之身。 可见世间事终归不能尽善尽美,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遗憾。 但不管怎么说,引发了此次事件並为大周开疆拓土的若寧小姐,已经足够成为大周史上的一个传奇。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说起落日城以东的土地,就免不了要说起这位小姐,以及她和督公大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真够轰轰烈烈的,我活了小半辈子,还没见过比这更轰轰烈烈的爱情。” 沈决坐在茶楼二层的雅座,一面听著说书人舌绽莲花,一面对著江瀲嘖嘖感嘆。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一个死太监还能和惊天动地的爱情联繫在一起,让我们这些风流倜儻惊才绝艷还有小弟弟的男人情何以堪?” 江瀲冷下脸,端起茶盏就要往他脸上泼。 沈决忙扯起袍袖遮挡,嘻嘻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这茶贵得很,別浪费了。” 江瀲瞥他一眼,將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示意沈决再给他满上。 “明明是你为了给我赔礼才请我喝茶的,凭什么让我伺候你?”沈决嘴上抱怨著,手上却已经端起了茶壶。 江瀲没搭理他,磕著瓜子悠然听书。 督公大人衝冠一怒为红顏的故事他已经听了十几个版本,听来听去,还是这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得最好,最能体现他的英武不凡,铁血柔情。 听得高兴,打赏起来自然是一点也不手软。 都快把沈决的银子祸祸完了。 沈决起初是不肯给的,后来打不过他,钱袋子被他抢了去。 “咱家又不是没钱,只是出来的匆忙忘了带,回头双倍还你。”江瀲一扬手,最后一点碎银子划著名优美的弧线落下,精准地落在一楼正中间说书先生的书桌上。 沈决探头往下看,又是牙疼,又是肉疼,以至於忽略了他忘带银子的那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望春在旁边几次想提醒沈指挥使,千万別信乾爹的话,乾爹上次拿他的银子打赏大舅哥,至今都没还他。 堂堂督公欠钱不还,居然还被人说成大英雄。 可见民眾是很容易被迷惑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追捧的对象在背地里是人是鬼。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乾爹欠他的银子没还,他也利用乾爹的英雄事跡赚了不少钱,京城现在流行的各种版本,十之八九都出自他手,包括现在这位说书先生讲的,也是他连夜写出来的。 乾爹不让他看话本子,那他就写话本子好了。 乾爹不还他钱,那他就用乾爹的故事把钱挣回来。 哼哼! 別以为他春公公是吃素的。 茶楼里客来客往,说书先生的故事也是循环著讲,江瀲连听了三遍之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决不禁起了疑心。 就算是再自恋,再沉迷於自己的英勇事跡无法自拔,这都听得会背了,难道还不烦吗? 沈决带著疑惑,细细观察江瀲,发现他的心思似乎没在听书上,眼睛一直向对面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茶楼一层是大堂,二层是个“回”字形的结构,四面迴廊相通,每个雅座前以珠帘相隔,回字形的中间悬掛著各色彩绸宫灯做装点,煞是好看。 可它就算再好看,也好看不过皇宫吧,日常见惯了宫廷奢华的督公大人,怎么会被这些小玩意所吸引? 所以他应该不是在看景,而是在看对面某一间雅座里的人。 什么人值得他这样看? 莫非是在追踪什么危险人物? 沈决激灵一下,顿时提高了警惕,紧盯著对面向江瀲抱怨道:“说什么请我喝茶给我赔礼道歉,敢情只是拿我做幌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竟需要你堂堂督公带伤亲自追踪,先说好,这次可不算数啊,回头你还得单独请我一次……” 他这边絮絮叨叨,却见对面的楼梯口风风火火走上来七八个人,打头一个粉衣少女,在两个丫头一个隨从的陪同下气势汹汹来到一个雅座前,隨从哈著腰向里面指了指,那位小姐便打起帘子闯了进去。 “哟,这是唱的哪出,怎么瞧著像捉姦的?”沈决挺意外地说了一句,问江瀲,“你盯的是哪间,可別被捉姦的嚇跑了。” 只见江瀲眉心一蹙,腾一下站了起来。 沈决嚇一跳,正想问他要不要现在行动,他却掸了掸衣襟,隨手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施施然向那边走去。 “什么情况?”沈决一头雾水地问望春,“你们究竟在跟踪谁?” “若寧小姐。”望春小声告诉他,“若寧小姐请薛状元喝茶,让乾爹作陪,乾爹不肯,完了自个又不放心,偷偷追了来。” 沈决:“……” 还以为他要办什么大案子,闹半天是跟踪未婚妻。 都听听,这是堂堂东厂提督该干的事吗? 丟人不丟人? “那,那些人又是干什么的?”沈决又问。 “不知道。”望春摇摇头,看著那边若有所思,“我瞧著那位怎么像是孙少卿家的小姐?” “真的假的?”沈决顿时来了兴趣,“走走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第247章 我心仪若寧小姐,此生非她不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7章 我心仪若寧小姐,此生非她不娶 杜若寧和薛初融在雅座里喝茶,听著外面说书先生把自己和江瀲的事说得天花乱坠。 “早知道是讲这个,咱们就换一家了,听別人的故事觉得很好玩,自己的故事听著真够彆扭的。”杜若寧端著茶盏尷尬得要命。 薛初融却听得津津有味,认真道:“不彆扭,掌印大人当时確实很威风,况且眼下全京城都在讲这个事,再换多少家也是一样的。” 杜若寧不禁嗔怪他:“我原说请你去吃好吃的,你非要来喝茶,彆扭也只能忍著了。” 薛初融执壶为她续茶,笑意清浅:“只要心意到,什么都无所谓,只是在我看来,喝茶比吃饭来得风雅,我这么温文尔雅的状元郎,可不想让若寧小姐看到我吃东西满嘴油光的样子。” 杜若寧被他逗得哈哈笑:“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说俏皮话了,看来在官场还是比在书院更能歷练人。” “的確如此。”薛初融將斟好的茶向她面前推了推,垂下的长睫掩著些许的悵然,“其实我挺矛盾的,我知道想要在官场上走得长远,就必须学会圆滑,但我又怕自己变得太圆滑,终有一天会迷失自我。” “不会的,不用怕,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你不会变。”杜若寧道,“你想做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我会看著你,一旦你有偏离,我会及时提醒你,把你拉回来,当然,前提是你还愿意听取我的意见。” “我愿意。”薛初融不假思索地回她,“若寧小姐无论说什么,我都愿意听,我愿意此生都听从你的指引……” 话未说完,珠帘哗啦啦响动,下一刻,一位粉面含嗔的小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茴香和藿香分別站在门口的两边,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嚇了一跳,想都没想,就伸手將人拦住,同时喊道:“站住,什么人?” “起开!”那位小姐气势汹汹地將两人推开,衝到茶桌前对薛初融一通吼:“我三番五次邀请你,你总是推说有事,怎么和別人喝茶就有空了?” 薛初融被她吼得一愣,忙起身拱手施礼:“孙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孙小姐喊道,“我就是要来瞧一瞧,你推了我的邀约,是为了赴哪个狐狸精的约。” 说著又转向杜若寧,“我就知道是你,你自己不是有未婚夫吗,为什么总是霸著別人的未婚夫不放,你还知不知道检点二字怎么写?” 杜若寧起初也吃了一惊,待认出她是孙家小姐,便没打算理会,还示意茴香和藿香不要上前。 没想到这位小姐张口就骂她是狐狸精,还理直气壮地过来指责她。 她不过和薛初融喝个茶而已,怎么就成狐狸精了? “孙小姐有话好好说,我自己有未婚夫不假,请问別人的未婚夫是谁,我霸占了谁的未婚夫?” “是谁你心知肚明,装傻有意思吗?”孙小姐气呼呼道。 杜若寧却被她说笑了:“你是说薛初融吗,请问薛初融是谁的未婚夫?” 孙小姐见她一直揪著这点逼问,颇为羞恼。 她和薛初融的婚约早已解除,薛初融顶多只能算是她前未婚夫,虽说最近全家人都在积极地想帮她把这个婚约重续,奈何薛初融始终不为所动。 她知道薛初融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杜若寧,因此一直对杜若寧心怀怨懟,上次在天香阁被江瀲嚇了一回之后,感觉自己丟了很大的脸,便越发的不能释怀。 薛初融她恨不起来,江瀲她又不敢恨,能恨的只有杜若寧。 今天是休沐日,她想请薛初融去家中小坐,被薛初融以有要紧事为由婉拒,心中颇为不甘,便让人暗中跟踪薛初融,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结果却发现他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陪著杜若寧在茶楼喝茶,一怒之下就失去了理智,带人找上门来。 “陪她来喝茶,就是你所谓的要紧事吗?”她指著薛初融的鼻子质问道,“你不是自詡正人君子吗,怎么满口谎言?” “我没有说谎。”薛初融郑重道,“与若寧小姐喝茶,对我来说就是顶顶要紧的事。” “你……”孙小姐差点没气死过去,“薛初融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存心气我对吗,你是在报復我从前与你解除婚约对吗,我已经和你解释过,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而且我也没见过你的面,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当初很任性,很草率,你看在咱们两个祖父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怎么了?” 薛初融默默听她吼完,表情还是那样淡然,深施一礼道:“孙小姐,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已不想再回到从前,少卿大人用南山书院的名额换取我那份婚约之时,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你和我今生今世不再有任何瓜葛,我是个守信守约的人,希望你们也是如此,不要再来纠缠与我。” 孙小姐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自认为长得也不差,家世也不差,自从和薛初融退了亲之后,京中多的是人家想要与她结亲,只是她想找个更好的,所以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她也没想到,薛初融后来会中状元,更没想到,当年那个被自己退亲的穷小子会长成一个惊才绝艷的翩翩公子。 她承认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目光短浅,可是,谁说好马不能吃回头草了。 既然前面没有更好的草,回头难道不是明智的选择吗? 她已经把姿態放到这么低了,薛初融为什么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为什么要说这么绝情的话来伤她的心? “不让我纠缠你,你却和別人的未婚妻牵扯不清,说到底你就是喜欢她,你既然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为什么不敢直接说出来,有本事你说出来呀,你若敢出去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你心仪若寧小姐,今生非她不娶,我便从此死了这条心,不再纠缠於你,怎么样,你敢不敢?”她哭著冲薛初融喊道。 她倒要看看他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他能为这该死的杜若寧做到什么地步? 她就不信他敢为了杜若寧得罪东厂提督! 雅座只是以屏风和珠帘相隔,没有墙体和门,因此,这边的吵闹早就吵得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一开始,有好事的茶客跑出来想去凑热闹,却意外地发现督公大人正一脸寒霜地站在那里,便都嚇得又退了回去,只敢在自己的座位前探头探脑。 好在那位孙小姐的声音实在大,不用凑近也能听到,於是大家都竖著耳朵安静听。 后来,跑堂的怕事情闹大,下楼去告诉了掌柜的,捎带著也告诉给了一楼的茶客。 大家听说有热闹看,连书都不听了,全都轻手轻脚地从楼梯溜上来,远远地躲在楼道口观看。 好傢伙,茶楼里还在传唱著督公大人衝冠一怒为红顏的美谈,他的红顏却在茶楼里和自己的蓝顏相谈甚欢,还被他撞了个正著。 而且这还不算完,蓝顏的前未婚妻也来闹场,要让蓝顏当著所有人的面坦诚自己的心。 这戏码,简直比说书人说得还精彩。 说书人也夹在人群中间偷听,暗自盘算著回头再找那个给他写本子的小哥把这一出写下来,保证比衝冠一怒为红顏还要吸引人。 写本子的望春小哥这会儿已经麻了,和沈决两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看著乾爹阴云密布的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么尷尬的场面,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 但愿薛状元不要真的傻到听从孙小姐的怂恿,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自己心仪若寧小姐。 否则只怕他前一刻喊完,下一刻就会永远地闭上嘴巴。 唉,这让人头疼的四角关係,可如何收场? 在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的窥探之下,雅座里有片刻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珠帘摇晃,一身月白长衫的薛初融从里面走了出来。 紧接著,杜若寧和孙小姐也走了出来。 三个人谁也没想到江瀲会站在外面,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 孙小姐率先笑起来,笑得面容扭曲:“薛初融,你说呀,你若真有种,就当著督公大人的面说出来呀!” 整个茶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薛初融看了看面罩寒霜的江瀲,向前两步,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缓又坚定地说道:“我心仪若寧小姐,此生非她不娶。” 第248章 心胸狭窄睚眥必报的督公大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8章 心胸狭窄睚眥必报的督公大人 “薛初融,不要说!” 杜若寧从突然看到江瀲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向薛初融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她的手只来得及从后面抓住薛初融的肩头,少年坦荡又清亮的声音已经响起: 我心仪若寧小姐,此生非她不娶! 此言一出,仿佛一场严寒不期而至,瞬间將万物冰封。 茶楼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让人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种僵硬的姿態,站在自己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不来了,撞见如此令督公大人难堪的场面,督公大人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灭口? 他们死不死尚且说不准,这位薛状元应该是死定了吧? 多好的一个少年郎,可惜了了。 唉!这位孙小姐真是害人不浅,看著挺聪明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 人家薛状元当初家破人亡,拿著婚书上门投奔,她说她不同意,人家便不强求,落魄成那样还是大大方方地与她解除了婚约。 现在两人都没有关係了,她又掉过头来想重续前缘,人家不同意却还一味纠缠。 这下好了,把人家逼得当眾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没被督公拧断脖子,以后还有別的姑娘愿意嫁他吗? 就算有,他会愿意娶吗? 事实上,杜若寧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才会不顾一切地想阻止薛初融。 可惜最终还是没拦住。 她的手还放在薛初融肩头,少年削瘦的肩如一把弯刀,她握在手里,心却被割得生疼。 薛初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管这句话是发自內心还是被孙小姐逼迫,只要他说出口,便不会再更改,他会终其一生来践行自己的诺言。 杜若寧的泪险些掉下来,她咬了咬唇,鬆开薛初融,大步走到孙小姐面前,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你这个蠢货,你非要这样毁了他吗?” 孙小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呆滯无语。 她只是被气狠了,她说的都是气话,她真的没想到,薛初融敢当著江瀲的面把这句话喊出来。 她不是真心想听他这样发誓的,因为他一旦发了这样的誓,自己也就没机会再和他重修旧好了。 她怎么知道薛初融会如此决绝? 这人明明是个文弱书生,骨头怎么会这么硬? 他就不能迂迴一下吗? 他就不能给大家一个转圜的余地吗? 孙小姐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眼泪如雨般落下来。 她的隨从和丫头们护主心切,上前將杜若寧推开,把她护了起来。 “若寧小姐,你凭什么打我家小姐?”她的丫头气冲冲地向杜若寧质问。 茴香和藿香也忙跑过来把杜若寧护住,藿香反手给了那丫头一巴掌:“上次是你,这次还是你,你家小姐会犯错,都是因为有你这种蠢奴才,你还有脸质问我家小姐,你配吗你!” 那丫头上次被藿香打,这次又被藿香打,气得肺都要炸了,想要还击,被突然出现的郁朗拦住。 郁朗脸黑,面相重,不发怒的时候就很严肃,发怒的时候更嚇人。 那丫头被他唬住,往后退了两步,回头去叫自己家的隨从:“你们都是死人吗?” “现在不是,动一下就是了。” 冷冰冰的声音让本来就被冰封的现场又冷了几分,人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纷纷看向说话之人。 督公大人终於发话了,不知道哪个会先死。 孙小姐的隨从嚇得牙齿打架,隨著他走向这边的步伐瑟瑟发抖。 然而江瀲並没有要难为他们的意思,而是阴沉著脸,一步一步走到了薛初融面前。 完了,要先拿薛状元开刀了! 眾人都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薛初融挺了挺腰背,坦然与江瀲四目相对,不惊不惧,不卑不亢。 “你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江瀲说道,语调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却让所有人的心忽上忽下,紧张不已。 薛初融却毫无怯意,清了清嗓子,果然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心仪若寧小姐,此生非她不娶。” “很好。”江瀲点点头,突然转头看向孙小姐,“你既然如此痴情,可敢像他这般,也当眾发个誓,此生非他不嫁?” “……” 情况转变的让人猝不及防,所有人的视线都紧跟著转向孙小姐。 对呀,她闹得这么厉害,惊天动地的,可敢像人家薛状元那样发个誓,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她要是不敢,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孙小姐的脸刚被杜若寧打得红肿一片,此刻却是血色全褪,白得像死人脸。 “我……”她囁嚅著向后退,眼泪也干了。 她是个女孩子,她还这么年轻,她可没打算为了谁独守一生。 这话她不能说,说出去这辈子就完了。 她四下张望,心中慌乱不已,巴望著有谁能站出来將她从这进退两难的境地解救出来。 可是没有人,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发誓,没人敢出面为她解围。 这时,楼梯口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著“让一下,让一下”的吆喝,几个隨从簇拥著一个穿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父亲!”孙小姐看到他,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哭著向他奔去。 “原来是少卿大人来了。”茶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下好了,家长都来了,大家同朝为官,督公大人多少总要卖个面子给少卿大人吧?” “那可未必,督公大人又不需要看谁的面子。” 说话间,孙小姐已经跑到了孙少卿跟前,哭著去抱他的胳膊。 孙少卿却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打得比杜若寧还响,真材实料,把所有人都震得心头一跳。 孙小姐也被打懵了,还没来得及嚎啕大哭,就被孙少卿拎到了江瀲面前。 “小女年幼无知,冒犯了掌印大人和若寧小姐,我这就让她给掌印大人和若寧小姐赔罪,並带回去严加惩治,还请掌印大人饶她这一回。” 江瀲瞥了眼脸颊又红起来的孙小姐,对孙少卿淡淡一笑:“又不是在朝堂上,孙少卿不用叫得这么郑重,叫我名字即可。”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孙少卿恨不得自己跪下给他磕一个,改了称呼再度赔罪道,“江督公向来大人大量,胸襟宽广,还望再给小女一个机会,下官必將铭记督公的恩典,肝脑涂地相报。” “哈。”江瀲负手发出一声冷笑,“大人大量,胸襟宽广,这些和咱家有半文钱关係吗,咱家明明是个心胸狭窄,睚眥必报的人。” “……”孙少卿急出一脑门的汗,都不知道该怎么吹捧他了。 江瀲又道:“孙少卿只顾著向咱家赔罪,有没有想过薛状元才是最无辜的,你和你家小姐伤了人家一次还不够,非要把人彻底毁了才算完吗?” 咦? 听到这句话的眾人全都懵了,和孙少卿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督公大人什么意思,怎么帮自己的情敌討起了公道?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孙少卿被江瀲一提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转身向薛初融道歉: “贤侄,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是我一厢情愿想让你和兰儿重修旧好,是我误导了她,也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请你看在咱们两家往日的情份上,原谅我们这一回,我向你保证,以后兰儿再也不会纠缠与你,你们各自婚嫁,两不相干,好不好?” “各自婚嫁,哪有这么便宜?”没等薛初融开口,江瀲便接著他的话说道,“薛状元已经被孙小姐逼著当眾发了誓,此生非若寧小姐不娶。”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看杜若寧,又看看薛初融:“若寧小姐他是娶不成了,这么好的男人若真为此孤独终身,便都是你家小姐害的,既然如此,就让她陪著薛状元终身不嫁吧!” 天吶! 眾人都暗自惊嘆,虽然孙小姐的行为確实很过分,但是好好的一个小姐从此不能嫁人,那也是挺惨的。 督公大人真够狠的呀! 孙少卿父女的脸全都煞白煞白的,孙小姐的眼泪更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孙少卿急得扑通一声给江瀲跪了下去:“督公大人,您高抬贵手,孩子还小,这辈子才开了个头,求您不要就此断了她的活路,求求您了!” 身为鸿臚寺少卿,除了跪皇上,他已经不用再跪任何人,但是江瀲不同,这人就是个魔鬼,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尊严可讲,因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將任何人的尊严碾进尘埃里。 “起来吧,大家都是同僚,咱家可当不起少卿如此大礼。”江瀲淡淡道,“咱家虽心胸狭窄,也並非完全不通情理,少卿把手伸出来……” 伸手? 伸手做什么? 茶客们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督公大人总不会要打少卿大人的手心做为惩戒吧? 这样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孙少卿也很是不解,颤巍巍站起身,果然摊开手掌伸向江瀲。 眾目睽睽之下,江瀲面无表情地往他手心放了一把瓜子。 “少卿且拿回家去种,什么时候这把瓜子发了芽结了果,你家小姐便可嫁人。”他幽幽说道。 “……” 孙少卿看著手里这把炒熟的五香瓜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围观的茶客也都傻了眼。 这瓜子每个桌上都有一盘,它要是能种出来,铁树都能开花。 不,铁树开花都比这容易。 让人种炒熟的瓜子,还不如直接让人家死了这条心呢! 督公大人不愧是督公大人,论刁难人从来没输过谁。 服了! 第249章 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49章 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江瀲把瓜子送出去之后,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盯著薛初融看了两眼:“薛状元是君子,君子重诺轻生死,咱家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薛初融在他凌厉的目光中再度挺直了脊背:“我会的。” “很好。”江瀲收回视线,大步而去,经过目瞪口呆的沈决和望春身边,也丝毫没有停留。 “哎……”沈决叫了一声,忙忙地和望春一起追上去,“这就走啦,你不管若寧小姐了?” 江瀲没回答,也没有往杜若寧那边看,毅然决然地从另一个楼梯口下了楼。 看了半天热闹万幸没丟掉脑袋的茶客们却没有劫后余生的窃喜,反倒有点悵然若失。 督公大人最后竟然没有带走若寧小姐,这让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督公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他都能为若寧小姐在大殿上公然质问皇上,却不能原谅若寧小姐和別人喝个茶吗? 只是喝个茶而已,做男人要大度一点呀督公大人。 还有若寧小姐,她过去不是总爱追著督公大人跑吗,这回怎么不追了? 快去追呀,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哎,若寧小姐为什么要一直看著薛状元,莫不是被薛状元的承诺打动了芳心,要移情別恋了? 也是,薛状元方才的表现,换了哪个女孩子都一样会心动吧? 难怪孙小姐对他如此痴缠,这般才华出眾光明磊落又重情重义的谦谦君子,谁不想嫁给他呢?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话说回来,谁都能嫁给薛状元,唯独若寧小姐不行呀! 若寧小姐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给督公大人的,只要皇上不改口,她这辈子都是督公大人的人。 天老爷,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呀! 江瀲走后,茶客们不好再继续逗留,各自唏嘘著散去,孙少卿带著孙小姐和那把瓜子也走了。 杜若寧却浑然未觉,一直无声地站在那里看著薛初融,眼里满是歉疚与悲悯。 这个少年,他受了那么多苦,好日子才刚刚开始,难道就要註定孤独一生了吗? 怪谁呢? 除了孙小姐,是不是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和他交好,没有给他鼓励,没有对他提供帮助,他的际遇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即便遭受人生最痛苦的境遇,被困在黑暗里十年,也仍然对这世界充满热忱,怀揣希望,保有一颗烂漫的赤子之心。 可是,就在刚刚,就在薛初融说出那句话之后,她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不可言状的悲伤。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看著薛初融,心里却五味杂陈。 “若寧小姐,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薛初融走过来向她道歉。 杜若寧从恍惚中回神,对他牵强一笑:“没有,我没有为难,我只是在想,或许你和我相识並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会?”薛初融急急打断她,“若寧小姐千万不要这么想,能够认识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別的不说,若是没有你,我就成了科考舞弊案的受害者,可能此生都无法再实现自己的抱负。” 杜若寧望著他温润的眉眼,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这个时候,更需要安慰的人明明是他,他却反过来安慰她。 “我……” 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告诉他,千万不要遵守那个承诺,话在嗓子眼打转,却迟迟不敢说出来。 面对这样一颗赤诚之心,劝人放弃都是一种褻瀆。 他想要一朵花,你给不了,就告诉他那朵花一点也不好看,不如再看看別的,这么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 “我只是觉得今天这茶喝的一点都不尽兴,改天……” “改天我请你。” 薛初融將她的落寞和纠结全都看在眼里,抢在她前面笑著说:“若寧小姐,你不要因此感到歉疚,也不要有负担,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喜欢谁也是你自己的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人,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幸福不是一定要白头到老,子孙满堂,幸福是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再苦的日子也能笑成一朵花。” 杜若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点点头,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告辞离开。 “我知道了薛初融。”她背对著他往前走,“虽然我喜欢的人不是你,想到你的时候也会笑成一朵花的,因为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你也是。”薛初融看著那一袭粉色衣衫飘飘摇摇在视线里走远,独自喃喃道,“若寧小姐也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杜若寧走出茶楼,正好看到江瀲的轿子拐过街角。 怔忡一刻,想去追,却又没追,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告诉郁朗直接回府。 郁朗应了一声,刚要驾车离开,沈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不由分说跳了上来。 他也没往车厢里钻,就坐在外面,衝著里面喊:“若寧小姐,让我搭个顺风车可好?” 杜若寧打起帘子看他:“你都上来了,我再说不好岂不是显得很无情。” 沈决哈哈笑,抢过郁朗的马鞭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若寧小姐就是爽快,为表谢意,我来帮你赶车。” “有劳沈指挥使了。”杜若寧说道。 沈决把马鞭甩得噼啪响:“若寧小姐,那小子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他只是毒性发作了,要回去让景先生医治。”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杜若寧顿时紧张起来,“你快点掉头,咱们去瞧瞧。” “好咧!”沈决答应一声,手法嫻熟地指挥马儿掉头,去追江瀲的轿子。 “若寧小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夫他老是坑我,他把我的银子全都抢走打赏给了说书人,刚刚他急著走,茶钱都没结,又是我帮他结的。” “你的钱不是全被他抢走了吗?”杜若寧惦记著江瀲的身体,心不在焉地问。 “……”沈决无语,“若寧小姐你会不会抓重点,重点是我被你未婚夫坑了。” “对呀,你都被坑了,哪来的钱结帐?”杜若寧又问。 沈决鬱闷不已,翘起一只脚给她看:“我就知道他那人不靠谱,来之前偷偷在鞋子里藏了一张银票。” 杜若寧本来挺紧张的,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別人的钱是铜臭味,沈指挥使的钱是脚臭味。” “有什么办法,我这就叫一见江郎悔终身。”沈决嘆口气,“若寧小姐,你说我又不笨,又不傻,怎么回回都被他坑呢?” “是啊,为什么呢?”杜若寧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比你多了一点吧!” “多了一点?多了一点什么?”沈决疑惑道,下一刻眼睛突然瞪得溜圆,低头往自己下腹部瞅了一眼,“若寧小姐你说什么呢,是我比他多了一点吧?” 杜若寧:“你想哪去了,我是说名字,你名字的偏旁是五个点,他的是六个点。” 沈决:“……” 亲娘哎,想岔了,丟死个人了! 在沈活宝一路不停的絮絮叨叨中,杜若寧原本低落的情绪渐渐恢復过来。 马车在督公府门前停住,她被沈决搀扶著走下马车,仰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变成了那个明媚张扬的若寧小姐。 “沈指挥使真是个有趣的人,谁若有幸能嫁给你,一定会很幸福的。”她笑著说道,和沈决一起向里走。 沈决顿时笑眯了眼,伸手拢了拢鬢边的头髮,挑眉道:“谁说不是呢,嫁给我这样风流倜儻善解人意的男人,肯定好过嫁给某个阴晴不定阴阳怪气的傢伙,所以,若寧小姐你要不要考虑换人呀?” 杜若寧笑著嘆口气:“我倒是想换,可惜皇命难违。” “嗯,嗯……”张看在门口使劲清嗓子。 沈决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嗯什么嗯,怕我把你家督主夫人拐跑了吗?” 张看嘶嘶吸气,揉著脑袋眼睛用力向门內斜。 “嘿,你还不服气,你还拿白眼翻我。”沈决又弹了他一指头,“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是觉得我没有你家督主英俊,还是没他有钱,我告诉你,我一开始只是大意了,没把他一个死太监放在眼里,但凡我快他一步,若寧小姐就是我的,是不是呀若寧小姐?” 杜若寧哈哈笑:“是啊是啊,你但凡快一点,我都不用去拋绣球了。” “所以,你们是特意跑到这里来打情骂俏的吗?”院內的影壁后面转出一个頎长的身影,俊美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 第250章 原来公主是甜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0章 原来公主是甜的 沈决嚇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躥到杜若寧身后,扶著她的肩膀躲起来。 杜若寧没处躲,只好弯著眼睛唤了声“督公大人”,向他迎了上去。 “督公大人,沈决说你毒性发作,我就急忙追过来看你,你怎么样了?” 江瀲对她討好的笑容视而不见,袖手冷哼道:“挺好的,若是没有人公然在我家门前互诉衷肠,那就更好了。” “……” 杜若寧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沈决在后面插了一句:“活该,谁让你到家了不去休息,站在这里偷听人家说话。” 江瀲本来就冷的脸更是雪上加冰,对两个门卫吩咐道:“把这人给我叉出去,以后不准他进督公府的门。” 二人领命,立刻过来捉拿沈决。 沈决绕著杜若寧和他们转圈圏,大声控诉江瀲:“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吧,我是怕你们小两口生了嫌隙,特意把若寧小姐给你带过来的,你不感恩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把我叉出去,不准我进门,好啊,我本来也打算和你这种人绝交的,你把欠我的银子还给我,我现在就走,咱俩一刀两断,啊,放开我……” 他只顾著义愤填膺,不小心转到了江瀲这边,被江瀲一把揪住领子拖了出去。 沈决被拽得跌跌撞撞,还在拼命大喊:“若寧小姐,你看到了吧,这人就是个白眼狼,嫁不得的,你快去向皇上请旨退婚,我等著你呀……” 杜若寧笑得花枝乱颤,大声回应他:“好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江瀲把沈决扔出门外,转头回来问她。 杜若寧顿时哑了声,在他步步逼进中步步后退,直到撞上影壁,再无路可退。 江瀲把她堵在身前,一只手撑在影壁上,垂眸看她,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什么了?” 杜若寧眨眨眼,感觉这一刻的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这傢伙日常不是总被她戏謔得没有招架之力吗,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强势起来? “说呀,你知道什么了?”江瀲的脸向她凑近,声音低沉又克制,但那克制里又隱约有几分克制不住的幽怨。 杜若寧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几下,看著他越来越近的脸,和因为距离太近而变得根根分明的长睫,眨眨眼,又眨眨眼:“我知道督公大人的睫毛有多少根。” “……” 江瀲被这个回答弄得猝不及防,傻傻问了一句:“多少根?” “一百八十五根。”杜若寧说道。 江瀲:“……” 数得真快,还有零有整的。 她这个骗子! 既然送上门了,就休想矇混过关。 他咬咬牙,突然將人拦腰抱了起来,绕过影壁,大步向里面走去。 “数得不对,跟我回房好好数,数不对不准回家!” “哎,你干什么,放开我……” 杜若寧的身子突然腾空,惊慌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踢腾著腿大喊。 “別吵,小心嘴又疼!”江瀲冷声威胁她。 杜若寧顿时闭了嘴,抱著他的脖子不敢再动。 “你不是毒性发作了吗,怎么还这么大力气?”她又忍不住小声问。 “被某些人气好了。”江瀲道。 “某些人是谁?”杜若寧轻笑,“不会是我吧,我还有这功能?” “闭嘴!” 张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捅了捅旁边的贵仁:“你发现没,督主现在抱人抱得可嫻熟了。” 贵仁说:“若寧小姐搂脖子搂得也很自然呀!” “可不是吗,喊的声音越大,搂的越紧。”张看捂著嘴笑。 冷不防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嘿嘿笑道:“还不是我风流倜儻惊才绝艷沈公子的功劳,要不然光凭那个榆木脑袋,八百年都不会有进展的。” 张看嚇一跳,回头看到是沈决,忙对他抽出腰刀:“沈指挥使你怎么还没走,快走快走,別逼小的动粗!” “嘿!你个小东西,跟你主子一样的白眼狼!”沈决气呼呼地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却也没有厚著脸皮非要进去,拂了拂衣袖,大步而去。 这世道,像他这样的朋友真的不多了,死太监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哼! 江瀲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好朋友抱怨,一路抱著杜若寧回自己房里,阴沉著脸將人扔在那张大得没天理的床上,在杜若寧要翻身爬起来的瞬间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俯身压了下去。 “数,好好数。”他把脸凑近她眼前,沉声吩咐道。 杜若寧试图挣扎,奈何那两只手就像两把铁钳,钳得她丝毫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了挣扎,当真盯著他的睫毛数了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她不禁感嘆,这傢伙的睫毛可真长呀,又长又密还微微上翘,比女孩子的睫毛都好看。 更好看的是那双掩在睫毛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澄澈中暗含妖嬈,纯洁中又透著诱惑,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 这样想著,她突然把头向上抬起。 “做什么?”江瀲嚇一跳,慌忙闪身往旁边躲,钳在杜若寧手腕上的手也隨之鬆开。 杜若寧获得自由,顺势將他推倒,自己翻身压了上去。 “做什么,轻薄你呀,督公大人长这么水灵,谁能受得了。”她学著江瀲的样子,把他双手摁在头顶做投降状,像个登徒子似的嘿嘿笑著往他脸上凑过去。 眼看著嘴唇就要碰到江瀲的眼睛,突然发现他居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若寧愣了下,问他:“你怎么不反抗?” 江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似有情慾在其中蒸腾。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毒性发作,没有力气,公主请自便。” 什么鬼? 杜若寧瞪大眼睛看著他,片刻后,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討厌!”她笑得从他身上跌下来,躺在他旁边拿手推搡他,“不是说我把你气好了吗,现在又气发了,我怎么这么厉害,能让你死去活来?” 江瀲微微有些失落,又忍不住跟她一起笑,笑里又带著几分辛酸。 公主就是这么厉害呀,能让他的心死了又活过来。 “当年的事,孙少卿也有参与吗?”杜若寧笑过之后,坐起来和他说起了正事。 江瀲做了几个深呼吸,才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坐起身子,点头正色道:“是有他,但我一开始並没有想动他,因为他那个位子不足为惧,动了他,还得费心再补一个人上去。” “那现在呢?”杜若寧道,“你让他种瓜子,他怕是种不出来了,小心逼急了被他反咬一口。” “没牙的狗,咬不疼的。”江瀲不在意地笑了下,转而问她,“贺之舟什么时候回来?” “算著行程,大概就这一两天。”杜若寧道,“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是二皇弟,咱们可能很快就要开始大动作,如果不是,就先把那几个小零碎收拾了,省得后面顾不上他们,反倒成了漏网之鱼。” “我省得,放心吧。”江瀲忽然很认真地看了她两眼,“公主对二皇子的事似乎比先前淡定了?” “是吗?”杜若寧默然一刻,也认真地看向他,“是因为有你在,让我觉得很安心,因为我知道,不管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你都会一直陪著我,江瀲,我之前可能忘了告诉你,现在郑重地和你说一声,有你在,我真的很安心。” 虽然我们曾经只是短暂的相逢,虽然我们分离了十年,虽然这河山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虽然未来如何不能预料,但是,因为有你在,便足以让我心安。 “……” 江瀲在她诚挚的目光注视下,脸上有些微的羞赧。 他不自在地舔了舔唇,甚至往四周看了看。 四周静悄悄的,他们两个並排坐在床上。 这可真不是个谈正经事的正经地方。 可是,有什么关係呢? 她说因为有他在,所以感到心安。 他又何尝不是。 过去的他,就算是花团锦簇权势滔天,也不过是暂居人间的魂魄,是飘飘荡荡靠不了岸的孤舟。 她回来了,他的魂魄便有了寄居之所,他的小船便有了停泊之岸。 她,就是他心安的所在。 “公主。”他侧过头,目光瀲灩地看向杜若寧,“假如你真的做了皇帝,能不能像先皇那样,一生只钟情一个人?” “啊?那可不行。” 这个转折太突然,杜若寧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没把他的话当真,笑著逗他,“我都做皇帝了,自然是要网罗天下美男填充后宫的,多的不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是要有的,另外还有贵人呀,常在呀什么的,若有姿色出眾的小內侍,我也不会放过的。 嗯,內侍想上位可不容易,起码要有督公大人这样的美貌,还要像沈指挥使那样会逗趣,还有,皇后的人选不能马虎,既要才情出眾,还要端庄贤淑,你觉得薛初融那种怎么样……” 江瀲听得眉心直跳,整个人都不好了。 “薛初融已经发誓终身不娶。”他鬱闷地打断杜若寧的畅想。 杜若寧大手一挥:“没关係呀,他只是终身不娶,又不是终身不嫁。” “……”江瀲气得瞪大眼睛。 行,为了一个薛初融,都跟他玩起文字游戏了。 他重重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再度翻身將杜若寧压住,用嘴堵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唔……”杜若寧没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剩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 “江瀲,休得放肆……”她含糊著命令他,用力张开的小嘴却仿佛故意为他打开,让他的舌得以攻破了牙关,长驱直入。 温热的触感让江瀲身躯一震,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那些勾挑缠逗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要突破一道关卡,才能做到教习娘子说的那些动作。 原来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公主不只是公主,她还是棉花糖。 好甜。 原来公主是甜的。 和江瀲痴迷於实践不同,做为被实践的对象,杜若寧慌乱到了极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个时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种鼓励和邀约,他的肩,他的胸膛,他的腰,他的手,到处都成了禁区,碰到哪里都能点著火,碰到哪里都能让他更加疯狂。 他疯了。 江瀲疯了。 杜若寧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渐渐地,连这个念头也消失了,只余一片空白。 那空白又不是真的空白,仿佛还有花在开放,有云朵在飘荡,有暖风拂过耳畔,有甘露在唇齿间流淌…… 她睁大的眼睛慢慢闭起,她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背,她的头慢慢抬起,想要离那个让她慌乱的源头更近一点。 是的,她慌乱,却又忍不住寻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胸腔里的空气都耗尽了,两人才鬆开,像两条濒死的鱼气喘吁吁地瘫在床上。 头顶是湖蓝色的纱帐,床上是柔软的锦缎,身边,是让彼此心安又心悸的人。 杜若寧用了好长时间才平復下来,偏头看向江瀲,脸颊还有没消退的两团嫣红:“你一个太监,从哪里学来这些歪门邪道,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无师自通。” 江瀲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压在心口。 沈决说亲吻的时候嘴是不会疼的,现在他通过亲身实践,证明確实不会疼。 可是心为什么会疼呢? 看来还得再去找沈决问一问。 第251章 找些画册子来给乾爹启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1章 找些画册子来给乾爹启蒙 两人在房里说话,外面响起敲门声。 “若寧小姐,府里来人说贺侍卫从南边回来了,让你赶紧回去。”望春在门外轻声传话,生怕惊嚇了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的乾爹乾娘。 杜若寧闻言腾一下坐起身来,跳下床就要走,口中道:“算著还要一两天的,怎么这么快就回了,该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 江瀲隨即也下了床,伸手將她拉住。 “等一下,衣裳乱了。”他小声说道,亲自动手將杜若寧的衣衫拉正抚平,又帮她把头髮也拢了拢。 这双惯使弯刀杀人,沾满血腥的手,此时柔软如同春天的柳条,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重一点会弄疼了她。 杜若寧的心也跟著变得柔软,顺便也帮他整理了一下。 “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及时让人送信儿给你的。” “好,我等著你。”江瀲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把她送出去。 望春看著从里面走出来的衣衫齐整的两个人,不禁大为失望。 还以为乾爹乾娘在里面干羞羞的事,原来只是纯聊天吗,怎么头髮都没乱? 乾爹不会是不会吧? 天吶! 他怎么早没想到这点? 那什么,他要不要找些画册子来给乾爹启蒙一下? 还有那些腻腻歪歪的话本子,是不是也要找个机会往乾爹床头摆几本? 对对对,等送走了若寧小姐,他立刻马上去找。 “若寧小姐,您这边请。”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杜若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回事,贺之舟回来,他激动个什么劲儿? 他跟贺之舟平时也没怎么说过话吧,感情有这么好吗? 带著满心的疑惑,杜若寧和江瀲匆匆告別,坐著马车回了国公府。 郁朗明白她的心情,不须她吩咐,把马车赶得飞快。 到了大门外,下了马车,门卫告诉她贺侍卫在国公爷的书房,她便一路向书房飞奔而去。 书房的门紧闭著,莫南守在门外,见她过来,躬身见礼,为她打开房门。 杜若寧跑了一路,这会儿突然有点迈不动脚步,在莫南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提著心走了进去。 绕过天青色山水屏风,走进书房的內室,她看到一身风尘的贺之舟正坐在圆凳上,与父亲隔著书案说话。 想来是父亲体恤他一路辛苦,不忍让他跪在地上,才特许他坐著回话。 听到脚步声,贺之舟回过头,露出一张灰扑扑写满疲惫的脸。 “小姐!” 他站起身,要给杜若寧下跪行礼。 杜若寧上前一步將他扶住。 两人就这么一对视,杜若寧的心便空了一半。 贺之舟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不是她渴望看到的表情。 “小姐!”贺之舟又唤了她一声,隨即红了眼眶。 “那个孩子,不是二皇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嘶哑。 杜若寧的心整个都空了。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为什么心还是会疼? “不是呀?”她语气飘忽地应了一声,往左右看了看,“他人呢?” “人没带回来。”贺之舟道,“属下担心带他回来太招眼,花了些心思四处查访,最后查出来,那孩子是信阳府下辖一乡村的孤儿,虽说亲人皆已亡故,但有跡可寻,並非外来人口,那孩子也是在村子里出生的,属下本想飞鸽传书先將消息送回,又担心路上被人截获,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给小姐报信。” “这样啊!”杜若寧又应了一声,点点头,“不是就不是吧,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辛苦你白跑这一趟。” 贺之舟惊讶於她的淡定,忙垂首道:“属下不辛苦,没能给小姐带回好消息,是属下无能。” “这不怪你,毕竟时日太久,国公爷找了十年都没找到,咱们找不到也是正常。”杜若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无须自责,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我回头再去看你。” “是。”贺之舟领命,向父女两个拜別,走出了书房。 杜若寧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书房的门再一次关上,才转身看向杜关山。 “阿爹。”她哽咽著叫了一声。 杜关山早已起身从书案后面绕过来,在她唤出这一声时向她伸出双臂。 杜若寧扑到他怀里,將他紧紧抱住。 杜关山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抚她的后背。 这种心情杜关山最是明了,在这十年间,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品尝过希望又失望的滋味。 寧儿这才经歷第一次,能克制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 他也没有合適的话可以劝她,只能让她自己在一次次落空之后慢慢学著適应,让那种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麻木的钝痛。 过了一会儿,杜若寧抬起头,已经恢復了平静。 “阿爹,我想先回去歇一歇,等我缓过来,咱们再详谈。” “去吧,不著急,你什么时候想谈,阿爹都等著你。” “嗯。”杜若寧点点头,“晚饭我不吃了,阿爹帮我和阿娘说一声。” “行,我会让她不要去打扰你的。”杜关山说道。 杜若寧便向他行礼告退,回了怡然居。 她说自己有点困,想睡一会儿,让藿香告诉其他人別来打扰,顺便再让郁朗往督公府送个信儿。 藿香一一应下,服侍她在床上躺好,关上门走了出去。 江瀲那边很快就得到了郁朗送去的口信,只有两个字:不是。 不是啊? 江瀲怔怔地坐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没找过人,但他等过人。 他曾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望地思念,无望地等待,那种明知没有希望,还不肯放弃,还想再坚持一下的纠结和痛苦,他比谁都清楚。 公主这会儿在做什么,心情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很沮丧,会不会掉眼泪? 她说她已经可以从容面对,但那只是在故作坚强。 因为她喜欢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明媚的笑容里,不是最亲近的人,无法感受到她的悲伤。 他希望她不要忍著,至少能在国公爷面前哭一哭。 效古先生曾告诉他,不要嫌弃眼泪,眼泪很有用,能冲淡悲伤。 他又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已经黑沉沉的天色,起身换了件衣服,向外面走去。 杜若寧陷在昏昏沉沉的梦里,一会儿是冲天的火光,一会儿是悽厉的哭嚎,一会儿是长剑穿透身体的痛楚,一会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被铺天盖地的悲伤包围著,却流不出眼泪。 就在这样的煎熬里,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轻轻躺了下来,一双手从背后伸出,將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別怕,我来了,我会一直守著你……”那人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髮丝如水拂过她脸颊。 一瞬间,所有的黑暗和悲伤都如同大雾被风吹散,痛苦与哀嚎也被那个怀抱阻隔在外。 她仿佛躲进了一处静謐又安全的城堡,这城堡温暖且坚固,刀箭都不能將它穿透,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得而入,在这里,谁都不能奈何她。 “江瀲……”她发出一声梦囈,眼泪终於流出来。 第252章 你吃糖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2章 你吃糖吗? 江瀲离开怡然居的时候,胸前的衣衫湿了一片。 今夜有月,冷清的月光洒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了一层薄纱。 他伸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身体,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公主即便在梦里都知道是他来了,还在他怀里睡得那么安稳。 他心里充盈著前所未有的喜悦,肋下仿佛生出了翅膀,腾身轻盈地跃上高高的围墙,转瞬便消失於茫茫夜色中。 月儿盈盈掛在中天,一只大鸟从上面展翅掠过。 杜关山在书房听到莫南来报,说江督公已经离开,总算鬆了口气,放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起身去休息。 翌日清晨,杜若寧醒来后,坐在床上怔怔发呆,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具体的情景却想不起来,只依稀记得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在她耳边许诺,会一直守著她。 虽然只是一个梦,虽然也没看清那人的脸,她还是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心情也比昨天好了些。 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去,对著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重新振作起精神。 既然暂时找不到弟弟,那就按照事先和江瀲说好的,先把一些小零碎收拾了,等到了暑天,她便和表姐一起去二舅舅那里小住,趁机去吴山寻一寻父皇的宝藏。 宝藏的事她还没和江瀲说,有机会要告诉他一声,问问他要不要同她一起去。 一想到还有这么多事等著她去做,吃饭的速度都快起来。 “慢点吃。”云氏忍不住在旁边提醒她,“女孩子吃饭要斯文一点,狼吞虎咽像什么样。” “怕什么,反正我也不用再发愁找婆家。”杜若寧咬了一大口,“昨晚没吃晚饭,饿死我了。” “……”云氏看著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要不然,你还接著去书院读书吧!” 杜若寧一愣,鼓著腮帮子问:“为什么呀,阿娘不怕我和某些人来往了?” 云氏嗔怪地瞪她一眼:“又胡说八道,阿娘是怕你在家闷坏了。” 杜若寧想著,肯定是她昨天晚上没吃晚饭,阿娘又想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阿娘主动提出让她去书院,她就不用每次出门都发愁找理由了。 於是便高高兴兴地向云氏道了谢,说自己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上学。 云氏见她这么高兴,感觉自己做了个正確的决定,也很高兴,对身边的嬤嬤说:“小孩子还真的不能总拘在家里,拘多了就像缺了水的花,都不鲜活了。” “是啊是啊。”嬤嬤附和,“小姐之前一直蔫蔫儿的,一听说可以去上学,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杜若寧回去后,让茴香藿香把自己的书袋和书拿出来晒,把明天要穿的衣服要带的东西也都准备好。 之后又带著吃食补品去看望贺之舟,向他询问了一些在南边的细节,又告诉他自己明日要去书院,让他先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做事。 看完贺之舟,又让郁朗去给江瀲送信,让江瀲明日一早在朱雀大街等著她。 吃过晚饭,再去书房见杜关山的时候,杜若寧已经完全调整过来,脸上再不復昨日的沮丧。 杜关山对此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一时又觉得这孩子又长大了许多。 没有哪个人一出生便能做到波澜不惊,看淡人生,谁不是在尘世中经歷过无数的挫折磨难,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练就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何况她要走的路本来就不是一条光明大道,坎坷崎嶇在所难免,没有一个强大的內心,便不足以支撑她走到最后。 幸好,她是坚强的,坚韧的,百折不挠的长寧公主。 是他第一眼见到就认定的徒弟。 是个好姑娘。 第二天,江瀲起了个大早,说几日没去东厂,要过去瞧瞧。 望夏帮他挑衣服,挑一件,他不满意,挑两件,他还是不满意。 常服太隨便,官服太正式,亮色的嫌扎眼,暗色的又老气,新的显得刻意,旧的,旧的压根没有。 督公大人怎么可能穿旧衣,过一年换一轮,四季交替,衣衫常新。 望夏挑得头皮发麻,两眼发昏,结果他亲爱的乾爹最后还是决定穿自己惯常穿的那身緋色蟒袍。 望夏想死的心都有了,私下和望春说:“乾爹还在休假中,既不进宫面圣,又不是正式当值,不知道在讲究个啥。”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坐著轿子出了门,不让走快,也不让走慢,就在朱雀大街上走走停停,时不时挑著帘子往外看,甚至还让望春去买了一包梅子糖。 后来,他索性从轿子里出来,声称坐累了,要下来舒展舒展,顺便体察一下民生民情。 望春心说你那轿子宽敞得可以在里面打拳,想怎么舒展不行,而且你是东厂提督,又不是户部尚书,体察哪门子的民情,不被人当街行刺就不错了。 正想著,对面有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一位绿衣少女,雪肌乌髮,明眸皓齿,挥舞著马鞭向这边奔来。 若寧小姐? 望春惊讶之余,突然想通了什么,转头看向江瀲。 难怪乾爹从大清早折腾到现在,原来是为了和若寧小姐偶遇吗? 他不会是看了自己偷偷放在书桌上的话本子吧? 那个话本子的开头,就是书生心仪小姐,多方打听,得知小姐要去上香,便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到寺庙门前假装与小姐偶遇。 天吶,话本子这么有用吗? 春公公顿时激动不已,决定回去找更多的话本子,把乾爹的睡房堆满。 他就说吧,没有人能抵挡话本子的诱惑,乾爹也不例外。 江瀲无暇顾及乾儿子莫名其妙的激动,目光紧盯著越来越近的马儿,呼吸都快停了。 他看看坐在马上绿衫飞扬的少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色蟒袍。 红男绿女,挺搭的。他心里美滋滋地想。 “督公大人。” 杜若寧终於到了跟前,勒住韁绳端坐马上对他弯起眼睛灿然一笑。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明媚的笑容让江瀲有片刻的晕眩,他稳住心神,淡淡回了一句:“是啊,好巧。” 杜若寧翻身下马,与他相对而立。 “督公大人怎么不坐轿子了?”她笑著问道。 “坐累了,下来走走。”江瀲隨意解释了一句,將藏在袖中的梅子糖递过去,“你吃糖吗?” 第253章 宠妻已经宠到这种地步了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3章 宠妻已经宠到这种地步了吗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有意无意地向两人这边瞅。 督公大人居然请若寧小姐吃糖,这画风真的好诡异,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杜若寧也委实没想到江瀲这种人居然会给她买糖吃,不自在地向四周看了看,飞快捏起一颗放在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溢了满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居然亲自买糖吃,会不会有点丟脸?”她笑著说道,“卖糖的看到你还不得像见了鬼似的。” “我让望春买的,丟脸也是丟他的脸。”江瀲正色道。 望春在旁边很是无语。 算了,只要乾爹乾娘能甜起来,並且一直甜下去,他的脸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杜若寧吃著糖,对江瀲小声说:“从今日起,我要继续去书院读书,你有什么事可以让望春他们在上学或者散学的时候转告我,也可以送去陈记包子铺,我每天都会从那里走一趟。” “好。”江瀲点点头,问她,“你怎么突然又要去上学了?” “阿娘让我去的,怕我在家闷坏了。”杜若寧道,“我自个也觉得上学更方便做事,不用费心思找藉口,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杜若寧的笑开始变得不正经:“就是我想顺便看看有没有才情出眾的男学生,將来好填充后宫。” “……” 江瀲心里的花刚开一半就枯萎了。 某些人到底是去读书的,还是去选妃的? 国讎家恨尚未报,就先想著骄奢淫逸,做了皇帝也是个昏君。 不行! 他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二皇子,绝不能把大好江山交给一个色女! 就算要色,也只能色他一个人! 所以,在找到二皇子之前,他还得把人看紧一点,不能让她有单独和男学生接触的机会。 可她一个大活人,怎样才能看得住呢? 要不然…… 督公大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乾儿子。 既然望春这么爱读书,不如送到书院去上学,顺便帮他看著人。 不行,望春现在对公主言听计从,別回头没看住她,倒被她给策反了。 再不然就去和效古先生说一声,让他严禁男女学生在书院见面,並把那堵墙加高封死,谁都不能通过。 可是,即便在书院里不能见,上学散学的时候也能在外面碰上。 那个要怎么防? “我突然想起来,你的事还没和先生说,不如我和你一起去书院见一见先生。”他不动声色地向杜若寧提议道。 杜若寧等著看他气鼓鼓的样子,结果没看到,不禁有些意外:“你没別的事做吗,我自个可以和先生说的。” “別的事没这个事重要。”江瀲把梅子糖塞给她,不由分说上了她的马,俯身向她伸出手,“走吧!” 杜若寧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將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江瀲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提,把人提上马背,稳稳放在自己身前用双臂圈住,挽起韁绳策马而去。 “哎!”望春紧追两步叫他,“乾爹,你去哪儿?” “送若寧小姐上学。”江瀲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那我呢?”望春又问,可惜已经得不到回应。 过往行人纷纷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看著那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在晨光中远去。 督公大人前几天不是在茶楼和若寧小姐闹翻了吗,这会儿又是请吃糖又是送上学的,也不像是闹翻的样子呀? 望春回头看了眼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和那群侍卫,心说有必要吗,人家若寧小姐又不是没人送。 杜家两兄弟也很无奈,这个妹夫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堂堂东厂提督加司礼监掌印,放著正事不干,去送未婚妻上学? 真是閒的! 一路打马出了城,山青花欲燃,草木正葱蘢,初夏的美景扑面而来。 南山书院的学生们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都赶著时间往书院去,忽听有人喊了一嗓子:“看,杜若寧!” 听到的人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一匹马驮著一对红男绿女飞驰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大家还是认出来,马上的人正是督公大人和他娇滴滴的未婚妻。 天吶! 这是个什么情况? 督公大人宠未婚妻已经宠到这种地步了吗,上学都要共乘一骑来相送? 嘖嘖嘖! 够高调。 够招摇。 女孩子们又是惊嘆又是艷羡,杜若寧可真大胆,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像她这样肆无忌惮。 当然,她们也找不到能让自己肆无忌惮的男人。 放眼京城,除了督公大人,哪个大人能像他这样为所欲为? 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到了书院门外,江瀲勒住韁绳,率先跳下马,而后伸手將杜若寧从马上接下来。 周围的学生全都看呆了,目不转睛地盯著两人,忘了自己是来上学的。 “看什么!”江瀲將手中马鞭用力一甩,恶狠狠道。 学生们呼啦一下跑了个乾净。 “干什么,你把我的嬪妃们都嚇跑了。”杜若寧笑著推了他一把。 江瀲:“……” 要的就是这效果,下回不用马鞭,直接上火銃,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乱瞄。 “乾爹,乾爹……”望春的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看,就见望春坐著郁朗的马追了过来。 他坐在前面,郁朗一脸嫌弃地向后撤著身子,唯恐被他挨到,画面十分滑稽。 杜若寧差点没笑出来。 望春下了马,江瀲把杜若寧的马扔给他,让他在外面等著,自己和杜若寧一起进去找效古先生。 效古先生在书房里准备上课要用的东西,看到两人沐浴著朝阳並肩而来,有片刻的恍惚。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从书案后面绕出来,向两人迎上去。 “先生!”杜若寧紧跑两步,一声先生唤出来,眼睛便湿润了。 江瀲在她身后將房门关上,效古先生颤巍巍就要衝她行礼。 “先生不可。” 杜若寧忙將人扶住,不敢受他的礼,等他站稳后,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师生之礼,而后掏出那包梅子糖,含泪捧到他面前:“先生,吃糖。” 效古先生终於忍不住,两行热泪倏忽而下。 “好孩子。”他手指颤颤地捏了一颗梅子糖,和著泪放进嘴里,“我早该想到是你,除了你,没有学生敢拿梅子糖贿赂我。” “也没有先生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掉眼泪。”江瀲在旁边接了一句。 效古先生的泪一下子就停了,气呼呼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我,不知道是谁跑到我这里买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心里只有……” “老头,你休要胡说!”江瀲急吼吼打断他。 第254章 快去找你的美男子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4章 快去找你的美男子吧 效古先生给他留著面子,便没再往下说。 “只有什么呀?”杜若寧问。 外面响起了上课的钟声,江瀲拉著她就往外走:“快走快走,敲钟了,你要迟到了。” “已经迟到了,你让我听先生把话说完。” 杜若寧挣扎著不肯走,被江瀲强行拖了出去。 恰好在外面碰到了玉先生,不等玉先生说话,江瀲便把杜若寧给她:“先生去上课,顺便把若寧小姐带过去。” 玉先生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好的,若寧小姐跟我来吧!” “……”杜若寧一肚子的话只好憋回去,跟著玉先生从小门去了东院。 江瀲看著她走远,长出一口气,回头来找效古先生算帐。 “你这老头能不能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效古先生故作不解:“怎么了,你自个脸皮薄不好意思,我帮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好吗?” “不好。”江瀲板起脸威胁他,“什么都不许说,关於我的事一句都不许说,包括我提前给你送过信的事也不许说。” 他早几天便已经送信给效古先生,说了杜若寧是长寧公主的事,今天只是想找个藉口和杜若寧一起来书院,所以才骗她说效古先生还不知道。 效古先生何等通透,听他一说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別人是骗子,你不也是个骗子吗?” “我骗她没她骗我多。”江瀲嘴硬道。 效古先生却不这么认为:“杀一个人是杀人,杀十个人也是杀人,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江瀲没有继续和他拌嘴,正经起脸色道:“是啊,是到了杀人的时候了,你那些神神鬼鬼的谣言抓紧时间多编一些,这回要死很多人的。” 效古先生也严肃起来,转身回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打开:“那你过来和我说说,这回都是谁要死?” 江瀲走过去,对著那些红红绿绿的画线和他窃窃私语。 如果这时候杜若寧在场,就会认出这本书正是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教做胭脂的书。 …… 杜若寧重新回来读书,让东院的女孩子们惊喜不已,第一堂课结束后,大家立刻把她围了起来。 “杜若寧,你和薛初融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薛初融真的当著督公大人的面说此生非你不娶吗?” “他是为了让孙小姐死心,还是真的除了你谁都不喜欢?” “他喜欢你什么呀,你们先前都是怎么相处的?” 杜若寧的脑袋嗡嗡直响,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鸭圈里,被几千只鸭子围著叫。 许久没见,这些疯丫头还是这么疯,甚至比从前更疯。 而且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女孩子们这回居然不是为了打听江瀲,而是为了打听薛初融。 “从前只觉得那人是个呆子,没想到竟是个敢做敢当的痴情种。”女孩子们都这么说。 也有人说,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初在书院就对他下手了,如果自己能早点下手,或许现在被他深爱的便是自己。 杜若寧真的被问懵了,也被惊呆了。 这两天她因为弟弟的事,没有心思关注別的,没想到薛初融竟然因为那句承诺一跃成为了这么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 这到底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但愿薛初融不要因此受到困扰。 然而,她这个心愿已经註定无法实现,在她终於摆脱同窗们的纠缠,和陆嫣然阳春雪单独在一处说话时,阳春雪告诉她,薛初融如今一出门都会被大姑娘小媳妇围观,甚至还有人往他马车上扔鲜花和果子,在朝廷给他分发的小宅院里,每天都有人往里面投掷表达爱意的信笺。 杜若寧愕然,万万没想到掷果盈车的故事居然在薛初融身上重现了。 “所以,你对他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呀?”阳春雪很认真地问道。 “没有,我一开始就和他明说了,我们不適合。”杜若寧突然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阳春雪落落大方道,“我就是问问,你若是真的无意於他,那我可就上了。” “上了?上什么了?”杜若寧惊得瞪大眼睛,“你是说你,你要追求他吗?” “对呀,不行吗?”阳春雪笑道。 杜若寧没有回答她,转而看向陆嫣然:“她是认真的吗?” “是。”陆嫣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在我耳边念叨八百回了,幸好你回来了,我终於可以解脱了。” “那你呢,难道你没有动心?”杜若寧问。 “没有。”陆嫣然摇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及笄了,前几天,母亲已经明確告诉她,及笄之后她就要嫁给太子表哥做太子妃。 太子妃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將来的皇后,这本是对女人来说至高无上的尊荣,但她却说不上来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她以为嫁人是很远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眼前,这让她感到很彷徨,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恣意地玩乐。 杜若寧没发觉她的心思,转过来又问阳春雪:“你家人里同意吗?” “不知道,除了你们两个我没告诉任何人。”阳春雪说。 杜若寧再一次认真打量她,这个女孩子,在很久以前曾和她说,她们这些贵女,亲事自有长辈做主,不过是从一个高门嫁进另一个高门,无趣得很。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和心態都是认命的,並没有想要反抗或者为自己爭取什么。 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自己主动出击去爭取一个可能爭取不到的人。 “为什么?”杜若寧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 “因为你呀!”阳春雪道,“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人生还有更多的可能性,我大概不能像你这样轰轰烈烈,但也不想再活得像一潭死水。” 杜若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当然希望好朋友的人生能过得精彩,隨心所欲,但是在和薛初融有关的事上,她没有任何立场否定或者肯定,即便她有九成的把握薛初融不会接受阳春雪,她也不能说出来。 凡事都有个万一,阳春雪这么美好的女孩子,万一薛初融真的能被她打动,此生便不用再孤独地度过。 可是,这话不能由她说出来。 “我不能给你提供意见,但我建议你在適当的时候先问一问你父亲的意思。”她只能这么说。 因为她知道阳春雪的父亲阳明磊是个博学的儒士,不像別的父亲那样思想守旧,墨守成规,或许能给女儿一些理性的建议。 至於其他的,她真的帮不上忙。 重新上学的第一天竟是这样的情况,让杜若寧有些始料未及,因此,当结束一天的课业,走出书院时,她的心情实在说不上轻鬆。 三个好朋友结伴一起向外走,因为各怀心事,说话也说得有一句没一句。 书院门外每天的这个时段最为嘈杂,各家来接人的车马挤挤攘攘,时常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今天却出奇的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抢道,连马儿都没打个喷嚏。 三人觉得奇怪,全都转著头四下张望,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突然,陆嫣然指著左边喊了一嗓子:“瞧,督公大人!” 杜若寧一愣,忙顺著她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江瀲緋衣玉带端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正向这边看过来。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赶车的骑马的都安安静静,生怕吵到他。 搞什么? 杜若寧不禁皱起眉头。 这傢伙,上学来送她,散学又来接她,把她当三岁孩子了吗? “去呀,愣著干什么?”陆嫣然推了她一下,笑著说,“杜若寧,快去找你的美男子吧!” 第255章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5章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呀? 杜若寧被陆嫣然推著往前跨了一大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江瀲走去。 江瀲端坐在马上看著她,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笑著奔过来,再弯著眼睛唤一声督公大人。 然而並没有,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快跑,甚至还面无表情,东张西望。 为什么? 他都在这里等好久了,难道她不想快点跑到他跟前吗? 正想著,有个男学生朝著杜若寧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还递给她一个什么东西。 杜若寧接过东西,小心地装进书袋里,笑得像朵花。 江瀲的脸冷下来,又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没有要告別的意思,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那边奔去。 到了跟前,勒住马,俯视那个男学生,眼睛如刀子嗖嗖往人脸上扎。 男学生嚇得缩了缩脖子,拔腿就跑,都没顾上跟杜若寧说再见。 杜若寧抬头看看江瀲,刚要开口,便被他探身抱起放在了马背上,揽在胸前打马就走。 “哇!”四周响起一片惊嘆。 督公大人的腰真好,真有力,在马背上探身起身那一下,优雅自如毫不费力,杂技班里都没这样好的身手。 杜若寧这未婚夫找得太值了,除了没有那啥,堪称人间最完美夫婿。 可惜,被强行掳上马背的杜若寧却不这样认为,她坐在马前,必须用力向后贴紧江瀲的胸膛,才能稳住身子,气得大声喊:“江瀲,你做什么?” 江瀲一言不发,催促马儿加速。 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一直紧贴著他。 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江瀲才把马儿慢下来,以免衝撞了来往於城门的行人。 杜若寧终於可以放鬆身子,转过头斜著眼睛质问他:“跑这么快做什么,疯了吗?” “你还好意思问我。”江瀲板著脸,“你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还在大庭广眾之下与外男谈笑风生,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杜若寧:“什么私相授受,就一盒桂花糕而已,而且那也不是外男,是我徒弟,苑马寺卿家的小儿子齐思鸣,上次拋绣球还多亏了他,绣球才能掉到你怀里。” “……”江瀲的脸色缓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为了把绣球拋给我,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吧?” “那可不,花了好大的心思呢!”杜若寧道,“大晚上翻墙跑出去找人,让茴香假扮我,回来还差点被巡夜的侍卫逮住!” 江瀲的嘴角越扬越高:“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呀?” “谁想嫁给你了?”杜若寧一脸的嫌弃,“不过拿你挡个箭罢了,你可別想太多。” 江瀲的笑迅速收起,隨即又仿佛自我安慰一般说道:“就算挡箭,也没有找別人,说明我比別人更適合。” “对呀。”杜若寧这回倒是没反对,“你恶名在外,深得皇上信任,即便真的成了亲,也不会对我造成威胁,確实是最合適的。” 江瀲:“……驾!” …… 杜若寧以为江瀲接送她上学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此后一连三天,他每天如是,早上送去,晚上接回,从书院一直送到国公府门口,看著她进去才会离开。 起初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看到但凡有男学生想和杜若寧说话,就会被督公大人拿眼刀子戳,大家便都明白了,督公大人这是在宣示主权,生怕他的小娇妻被人拐跑了。 民眾们都稀奇不已。 当初督公大人扔了若寧小姐的绣球,寧愿被皇上赐死都不接受赐婚的故事可是传得满城皆知,这才过去多久,又是为了若寧小姐当殿质问皇上,又是割西戎王子的耳朵,现在还要亲自送若寧小姐上学。 大家真想去问一问,督公大人的脸疼不疼。 御书房里,宋悯也在同嘉和帝说起此事。 “江瀲当初死活不肯接受赐婚,如今又和若寧小姐蜜里调油似的,有没有可能这两个人一开始就是在做戏给大家看,把陛下和皇子们都矇骗了?” 嘉和帝几天没见著江瀲,以为他在家里养伤,没想到他却在和未婚妻卿卿我我。 听了宋悯的话,不禁皱起眉头,但內心里又不愿隨便怀疑江瀲,毕竟江瀲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出过差池。 “江瀲不是喜好女色之人,或许他接近杜若寧是有什么目的,等朕回头將他召来问一问便知。” 宋悯心中嗤笑,这世上兴许真的有不喜好女色之人,但那人绝对不是江瀲。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便深埋在心底,表现得再怎么冷淡,也会被自己的眼睛出卖。 江瀲看阿寧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 他暗中攥紧拳头,阿寧是世间最独特的女孩,不管谁爱上她,都是一场劫。 他的劫难永无休止,而江瀲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他既然和他一样爱上同一个人,那便也和他一起来分享这蚀骨之痛吧! “陛下原本是要借著赐婚一事让江瀲控制杜关山,照眼下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指不定谁控制谁呢,万一他经不住美色诱惑,与杜关山联了手,那就不妙了。” 嘉和帝最忌惮的就是这种,听完宋悯的话,脸色登时大变,连声吩咐安公公快去把江瀲找来。 江瀲来得很快,进门下跪见礼,问嘉和帝有何事吩咐。 嘉和帝沉著脸坐在书案后面,也懒得周旋,开门见山地问他最近是怎么回事。 江瀲没有马上回答,先是看了宋悯一眼:“宋首辅这是又告咱家的黑状了吧?” 宋悯坦然与之相对:“本官並非告状,只是听闻掌印最近陷入儿女情长不可自拔,怕你中了美人计,误了陛下的大事。” 江瀲冷笑:“首辅大人说的哪里话,当初不是你和陛下一致同意让咱家对那位小姐使美男计的吗,咱家向来最討厌女人,为了陛下的大计,不得不忍辱负重对那位小姐百般討好,带著一身的伤去和她周旋,好不容易才把人哄住,你又跑来和陛下告黑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宋悯被他倒打一耙,不禁气结,“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你什么时候反对过?”江瀲反问。 宋悯哑口无言。 他倒是想反对,也要皇上听呀!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刚和好几天,又开始吵。”嘉和帝这时也想起了自己当初给江瀲赐婚的目的,心中的疑虑少了些,换了柔和的语气问江瀲,“你既然把人哄住了,可有什么收穫?” “收穫当然有。”江瀲道,“臣已经成功俘获了若寧小姐的芳心,並且让定国公夫妇对臣刮目相看,国公夫人还几次三番邀请臣去赴宴,臣为了不表现得太过急功近利,暂时还没同意。” “好好好……”嘉和帝连说了几个好,指著江瀲的脸哈哈大笑,“朕果然没看错你,你这张脸生来就是为了骗女人的。” 宋悯:“……” 皇上真是吃药吃坏了脑子,兴师动眾地把人找来,两句话又被江瀲带跑了,再这样下去,江山迟早败在他手里。 “陛下,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打算这回就算被皇上厌弃,也要撕破江瀲的偽装。 然而,不等他往下说,便有小內侍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大事不好了,西山那边有消息说,长寧公主坟前吊死了几个人……” 第256章 长寧公主显灵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6章 长寧公主显灵了 “你说什么?”嘉和帝猛地站起身,带倒了龙椅,砸在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当心。”江瀲快走几步过去,帮他扶起椅子,而后扶住他踉蹌的身体。 宋悯的脸色也骇然大变。 小內侍跪在地上,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事,死了什么人?”嘉和帝声音颤抖地问道。 “大约是昨天晚上的事,一共死了五个人,分別是五个地方的官员,吊著颈子跪死在坟前,每人面前都有自己亲笔写的认罪书。”小內侍回著话,將五份认罪书哆哆嗦嗦举过头顶,“陛下请过目。” 安公公先前候在门外,小內侍跑的急,他没有阻拦,这会儿也跟进来,把认罪书接过,弯著腰递到嘉和帝面前。 嘉和帝的手抖得厉害,示意江瀲帮他接著。 江瀲接过来,没等他吩咐,自行把五份认罪书都读了一遍。 许是江瀲冷清低沉的嗓音太有感染力,嘉和帝听得心惊肉跳,几次差点站不住。 五个人乃是五个重要州郡的地方大员,当年全都参与过宫变,后来被他论功行赏,分封到各地去做官,按州郡所在方位来说,正好是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而且路程相隔甚远。 这样的五个人,怎么会同一时间死在李长寧的坟前,此事若非有人故意为之,实在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江瀲读完全部的认罪书,看了眼嘉和帝惨白的脸,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坐回龙椅上,温声劝慰道:“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嘉和帝仿佛失了魂魄,半晌没有说话。 江瀲便向那小內侍问道:“尸体是谁发现的,可有封锁消息?” “没有。”小內侍摇头道,“发现尸体的是一群孩子,当时就跑散了,各自回家告诉大人,引得当地农户全都去瞧,导致事情没能得到及时控制,现在外面已经有谣言传出,说这五个地方相距甚远,五个人同时死在长寧公主坟前,绝非人力所能为,除,除非……” “除非什么?”江瀲厉声喝问。 “除非有鬼。”小內侍战战兢兢道,“民眾们都说是长寧公主的冤魂又出来索命了。” “一派胡言!”嘉和帝突然爆发,抓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小內侍不敢躲,被砸了一身的茶水,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连声求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江瀲摆摆手,让他先下去。 小內侍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嘉和帝疯了似的拍打桌面:“什么冤魂索命,朕半个字都不信,定是有人在搞鬼,给朕查,给朕查,朕要將他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陛下息怒!” 宋悯,江瀲和安公公全都跪下相劝。 嘉和帝根本无法息怒,手指颤颤地指著江瀲喊:“去给朕查!” 喊完这句,便呕出一大口血,当场昏死过去。 御书房里顿时一阵混乱,几个人爭著去扶,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心口,安公公尖著嗓子向外面喊,让守在外面的人快去请太医。 后宫的妃嬪们不知道哪来的门道,太医还没到,她们便都听闻了消息,纷纷跑来围著皇上哭,以至於后面赶来的沈太医根本挤不进去。 好在皇后娘娘也隨后赶到,把她们一通训斥,赶出了御书房。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不肯走,又都堵在门外哭,仿佛谁哭的声音大谁就最关心皇上。 江瀲站在沈太医身后,眼睛看著他为嘉和帝施针,心里却在想,这些妃嬪真是吵死人,真该让公主过来开开眼,看她还想不想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了。 吵吵嚷嚷许久,嘉和帝总算醒了,把哭哭啼啼的妃嬪们全都赶回后宫,躺在榻上虚弱地吩咐宋悯去西山一看究竟,又让江瀲儘快和这五个地方安插的东厂番子取得联繫,让他们查一查这几个人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这几人皆是地方大员,最近的一个来京城也要走四五天的时间,没道理底下人都不知道他们失踪,你让他们问一问,为什么一直没人上报?” “臣遵旨。”江瀲应声道,“陛下莫急,千万保重龙体,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宋悯也在旁边好言宽慰。 江瀲突然转头看他:“宋首辅不是在西山安排的有人吗,怎么死了个刘致远还不警醒,又让这么多人被吊死?” 宋悯不防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气得连咳了好几声。 “江掌印说的什么话,怎么叫我让这么多人被吊死,难道这些人的死是我的责任吗?” “不全是,但也不能免责。”江瀲道,“上次刘致远去祭拜过之后,回家就死了,陛下是不是再三强调让你把那里看好,你既然没看好,难道不该为此负些责任吗?” “你……” “你们两个就別爭了。”嘉和帝一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差点再吐出一口血,“西山那边是朕瞧著一直没什么动静,让宋悯把人撤了,跟他没有关係,况且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另外还要儘量把消息堵住,別让它往外扩散。” 嘉和帝想得太过天真,却不知道,就在他昏厥的这段时间里,长寧公主冤魂重现的传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京城。 伴隨著这个传言,刘杨二臣和死於天降鬼火的曹掌印也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记忆里。 京城民眾最近全都沉迷於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的爱情故事,早已忘了这几位离奇死亡的官员,也忘了当时广为流传的冤魂索命之说。 此时突然听到又有官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死去,后背发凉的同时,不免將这些事统统串联在一起,传得更加神乎其神。 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晚上起夜时看到一个红衣乌髮,嘴角带血的女鬼在自家窗前张望。 一时间,京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天一黑就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是,仅仅隔了一天,便又有人说,自己不仅撞见了女鬼,还被女鬼好一番打量,而那女鬼最后並没有把他怎么样。 至於为什么没把他怎么样,大家各有猜测,有一个说法说女鬼是在寻找和確认哪些是自己的仇人,跟她没仇的,她不会伤你分毫,甚至还有可能会保佑你。 这个说法得到很多人的认同,有人说自己自从撞见女鬼后,运气变好了,走路都能捡到钱。 也有人说自己撞见女鬼后,丟了很久的老母鸡带著一窝小鸡仔回来了。 还有人说自己久病不愈,撞见女鬼后突然就好了。 起初,人们一想到有个红衣乌髮嘴角带血的女鬼半夜在各处游荡,都嚇得不敢出门。 后来听说撞见女鬼能带来好运,便都半夜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等。 反正自己又没做亏心事,万一明天能捡到钱呢! 再后来,人们已经不满足於在家里等,开始结伴跑到长寧公主坟前去上香祈愿,並且真的有人实现了愿望。 比如求財的回家就在墙根下挖到了银子,求姻缘的下山就遇到了有缘人,求子的当天媳妇就被诊出了身孕。 於是,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长寧公主显灵的事实,越来越多的人前去西山祭拜,有人甚至提议给公主建个庙把她供奉起来。 嘉和帝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一次被气得臥床不起。 几天后的早朝上,江瀲带来了东厂番子从各地传回的消息,说那几个官员出事的头一天还在官衙当值,出事当天才发现他们不见的,並且都有大量的人证物证可以证明。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几百里几千里的路程,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到了? 难不成真是冤魂乾的? 聚集在太和殿里的官员都感到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恨不得现在就辞官回家。 嘉和帝至此一病不起,任凭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 “朕怕是不行了。”嘉和帝在病榻前握住江瀲的手,心有不甘地说,“朕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在闭上眼睛之前能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朕要带著他一起下地狱。” “陛下切莫说这样的丧气话,大周江山不能没有您呀!”江瀲红著眼睛劝他,“陛下忘了,道长还为您留著一个方子呢,要不,您就试一试吧!” 嘉和帝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孩子们会同意吗?” “应该会吧,皇子们个个都很孝顺的。”江瀲道,“只是尽孝心这事吧,它不能强迫,强迫来的就不灵了,所以这个时候臣不方便出面,不如让宋首辅替陛下做个说客,他最会说话的。” “也好。”嘉和帝点点头,对安公公吩咐道,“去把宋悯找来,朕问问他。” 安公公领命,出去寻找宋悯。 而此时的宋悯却在散学的路上等著杜若寧。 他要亲自问一问杜若寧,这一切是不是她一手策划的。 第257章 告诉他我就是死而復生的李长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7章 告诉他我就是死而復生的李长寧 杜若寧散学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效古先生的书房。 这几日城中各种传言让她啼笑皆非,实在忍不住要来找先生问一问。 “先生,我到底是哪路的仙家呀,既能保发財又能治百病,既会牵红线还要管生子,老母鸡丟了我都能找回来,我怎么这么全能呀?” 效古先生哈哈笑,白鬍子一翘一翘的。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民眾才不管你是神是鬼,只要灵验就行,普通人家所求也不过就是这几样,拜你一个比拜一大堆神仙都灵,何乐而不为?” 之前江瀲说这老头特没谱,杜若寧还不相信,想著先生从前教导自己和太子哥哥时,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怎么会没谱? 如今亲眼得见,总算相信了江瀲的话,敢情先生只有在做太子太傅时才是严肃的,其他时间就是个老顽童。 亏他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传言,明明每一个听著都特不靠谱,偏偏又能让人相信。 民眾们若知道自己拜的神灵是效古先生杜撰出来的,会不会愤而砸了南山书院的招牌? 李承启若知道自己当年苦苦挽留的大儒是个坑人精,会不会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行吧,先生隨便怎么编吧!”她认命地说道,“但是也不能太离谱,我怕我的银子和人手都不够用。” 这几日,贺之舟和陈三省一直带人乔装打扮混跡在民眾中间,把民眾们许的愿偷偷记下来,拣著容易实现的去帮他们实现,还要在四处散播流言让更多的人相信,当真是又费钱又费人。 效古先生不以为然:“没事没事,银子不够找督公大人要,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盖一座皇宫都够了。” “这么有钱吗,我居然都不知道。”杜若寧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效古先生神秘一笑:“你不知道的还多著呢,那小子,哈哈,我不能告诉你……” 他越是这么说,杜若寧就越是好奇,缠著他问道:“什么呀,先生快告诉我。” 效古先生死活不说:“做人要守信,我答应了江瀲不能往外说的,等他以后自己告诉你吧!” 杜若寧问不出来,只得作罢,又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而去。 走出书院,学生们已经走完,只剩下杜家兄弟和国公府的侍卫还等在那里。 “妹妹,妹夫今儿个怎么没来接你呀?”杜若衡等她走近,迎上去问道。 这孩子自从上次在大街上叫了江瀲妹夫之后,就一直没改口,越叫越顺,整天妹夫妹夫掛在嘴上,杜若寧对此颇为无奈。 “谁知道呢,或许有什么事忙住了。”杜若寧说道,从郁朗手里接过马,翻身上马,与两位哥哥悠哉悠哉地往回走。 江瀲昨日告诉过她,虚空道长给李承启下了猛药,今天会让他有油尽灯枯的感觉。 所以,江瀲今日会在宫里守著,在李承启最绝望的时候对他提起那个用至亲血肉炼丹药的方子。 而李承启一旦心动,向儿子们提出割肉的要求,皇子当中必將有人生乱。 割股救母的壮举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而她和江瀲要做的,就是静待这场大戏上演。 夏季天黑得晚,傍晚时分不热不燥,骑马走在郊外很是愜意,兄妹三人边走边玩,天擦黑才入城。 行至朱雀大街时,突然有一个年轻的侍卫出现,拦住了杜若寧的去路。 “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 杜若寧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句话,很久之前她曾经一字不差地听说过。 “长河?”她看著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试探著叫出这个名字。 年轻人很僵硬地应了声是,又重复道:“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 “哈!”杜若寧不禁笑起来,“又一个长河,首辅大人还真是念旧。” 长河没回应,仍然重复那句话:“我家大人备了酒水,请若寧小姐临仙阁一敘。” “你说一敘就一敘呀,你谁呀你?”杜若衡在马上喊道,“快点给小爷让开,否则小爷便从你身上踩过去。” 长河不为所动,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嘿,你是不是当小爷不敢!”杜若衡当真策马往他身上踩去。 “三哥哥!”杜若寧叫住他,“或许首辅大人確实有要紧事和我说,我且去瞧一瞧,不妨事的。” “我和你一起去。”杜若尘说道。 “没事,郁朗陪我就行了,二哥哥三哥哥不用担心。” 杜若寧翻身下马,让两个哥哥在外面稍等,自己和郁朗一起跟著长河进了临仙阁。 还是上次那个房间,长河推开门,伸手作请。 杜若寧迈步而入,一身白衣负手站在窗边的宋悯慢慢转过身。 房门关上,他向她迎上来,叫了一声“阿寧”,清瘦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仿佛从未变过,却又那样的陌生。 “首辅大人有何赐教?”杜若寧面色淡淡与他相对而立。 宋悯盯著她眼尾的泪痣默然一刻,眼底满是挣扎的痛苦。 “阿寧,那五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杜若寧坦然承认,“怎么,首辅大人是想將我缉拿归案吗?” “我不拿你,我也知道你不会让人找到证据。”宋悯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把他们从不同地方带来京城的?” “首辅大人太高估我了。”杜若寧微微一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神力,不过是找了几个替身替他们当了几天值而已。” 宋悯恍然大悟,又不可思议。 替身能顶替一个交际甚广事务繁杂的地方大员当值,並且在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里不露一点破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起码也要暗中观摩一两个月,才能成功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可见她杀这几个人並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划了。 按时间推算,至少是在曹广禄死之前。 为了復仇,她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她也真的好会偽装,一面在京城和江瀲拉拉扯扯,凭一己之力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一面却在暗中算计著一条又一条人命。 人们只知道娇俏可人的若寧小姐整日和督公大人眉来眼去卿卿我我,有谁能想到,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沾满了血腥? “阿寧,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罢休?”他神情复杂地看著面前盈盈而立的少女,一时觉得她就是阿寧,一时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什么地步?”杜若寧挑眉道,“自然是该死的人都死了的地步。” “然后呢?”宋悯问,“所有的人都死了,这江山怎么办,是,没错,李承启他確实夺了你父皇的江山,但这江山至少还是姓李的,还是安定繁荣的,你如今已经改了姓氏身份,你以为杀了他你就能接替他的位子吗,百官会信服你吗,百姓会拥戴你吗,在世人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姓杜的乱臣贼子。” “所以呀,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死的原因。”杜若寧已经不想再和他爭论李承启的功过,紧盯著他的眼睛说道,“我等著你去告诉李承启,我就是李长寧,我还要等著他来討伐我,亲口在世人面前承认我的身份。” 宋悯脸色一变,摇头向后退去:“不,我不会告诉他的,我永远不会告诉他的,阿寧,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要真的把皇上当成傻子,这样下去的结果只会两败俱伤,受苦的还是百姓。” 百姓? 杜若寧冷笑:“在你眼里,百姓是什么?当年死去的那些人里,就没有百姓吗,你自己爭权夺利时,百姓无足轻重,你要说服我的时候,百姓又变得重如泰山,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什么事都让你做了,你可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偽君子?”宋悯似乎很受伤,捂著心口一阵咳喘,“阿寧,在你眼里,如今的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对,就是这样。”杜若寧道,“你不是告诉江瀲,你和我非亲非故,我的事与你无关吗,你不是派了死士要对我赶尽杀绝吗,这个时候又跑来劝我不要两败俱伤,不是偽君子是什么? 宋悯,你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令人作呕,我寧愿你是个真小人,光明正大地与我对立,也好过表面深情背后捅刀,这样的你真的让我很瞧不起!”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面带讥讽,丟下一个不屑的眼神,无视宋悯苍白如纸的脸色,转身便走。 宋悯几乎要咳出血,在她即將走到门口时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你做的这些事江瀲知道吗,他有参与吗,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在一起,他也是当年与你相识的人吗?” 杜若寧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首向后看。 “首辅大人,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她用力拂开肩上那只白到没有血色的手,伸手去拉房门。 “阿寧,你不要逼我,我不会永远对你心软。”宋悯喊道。 “那很好,你最好现在就硬起心肠,去告诉李承启我就是死而復生的李长寧吧,我等著你!” 杜若寧用力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留给他一个娇小但决绝的背影。 第258章 厂臣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8章 厂臣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宋悯被召进宫时,天色已经浓如泼墨。 嘉和帝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江瀲守著床前神情戚戚,这种场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皇上肯定活不过今晚。 宋悯盯著江瀲看了几息,他方才没能从杜若寧口中问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对於江瀲,他仍然没办法准確地下判断。 江瀲到底是阿寧的同伙,还是阿寧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会丟弃? 阿寧是个很谨慎的人,依著她的性格,应该不会轻易將自己真实的身份向別人挑明,即便是杜关山,她也未必会一开始就坦白。 所以,江瀲是棋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可如果只是棋子,阿寧为何会为他奋不顾身? 谁会为了一颗棋子连命都不要? 除非对棋子动了情。 宋悯想到这点,心口立刻一阵刺痛。 “宋爱卿……”嘉和帝虚弱地唤他。 宋悯回过神,忙快步走到床前跪拜:“陛下感觉如何,可好了些?” 嘉和帝轻轻摇头:“朕正要和你说这事,虚空道长有一个方子,十分灵验,只是有些药材较为特殊,朕需要你的帮助……” 宋悯心头一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刻嘉和帝便告诉他,这个方子需要同时取至亲之人的指尖血和腿间肉,混合在一起炼丹,炼出来的丹药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宋悯一听到腿间肉这三字,整个人都不好了,下意识往江瀲那边看了一眼。 江瀲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低著头对他的目光浑然未觉。 阉贼! 宋悯心里暗骂,但凡与炼丹有关的事,不用想就知道又是江瀲在搞鬼,他把皇上害的命都快没了,现在又来祸祸皇子。 他到底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不是阿寧的棋子,而是阿寧的帮手,对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阿寧报仇? 这似乎不太可能。 阿寧死的时候,江瀲还是个小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她。 阿寧回来的时候,江瀲已经是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从两人最初交往的轨跡看,全是阿寧在单方面撩拨江瀲,江瀲对她根本没有兴趣。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首辅一直盯著咱家做什么,陛下问你话呢,行不行的你倒是说话呀!” 江瀲出声打断了宋悯的思绪。 宋悯回过神,忙向嘉和帝请罪:“陛下恕罪,臣確实被这个方子惊到了,一时没听清陛下问什么。” 嘉和帝摆手表示不怪他,又將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朕想让你去帮朕问问孩子们,看他们可愿意再为朕尽一回孝心。” 宋悯再次震惊。 皇上什么意思,让他去当说客吗,让他去问几位皇子,你们可愿意把自己腿上的肉割下来一块献给你们的父皇? 皇子们同不同意先不说,他算是一次性把几个皇子得罪完了。 这种噁心人的事,江瀲怎么不去? 强迫人的事他不是最在行吗? 江瀲很快就回答了他的疑问:“首辅大人有所不知,这种事强迫不来,道长说了,尽孝须得发自內心,若是违背亲人的意愿强行取材,便失了这方子的灵性。” 狗屁! 宋悯气得想骂脏话,什么狗屁的孝心,就是你这个黑心的死太监,想出这般歹毒的方子,不怕天打雷劈吗? 然而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也没有办法拒绝皇上的请求。 说好听了是请求,实际上就是皇命,皇命大如天,谁敢不从? 所以,这个恶人,他是当定了。 “趁著还没到就寢的时间,首辅大人快些去问问吧,皇上的病不能拖,能早一刻是一刻。”江瀲催促道。 宋悯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得在嘉和帝的殷切期盼下出了寢宫,硬著头皮去找几位皇子谈话。 嘉和帝一共七个儿子,除了年纪尚小的七皇子不算在其中,接连拜访了五位皇子,没有一个人痛快答应。 毕竟是生生从腿上割肉,就算对方是亲爹,也没人能真正狠下这个心,何况皇上炼丹已经入了魔,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先是指尖血,再是腿间肉,下次是不是就该挖他们的心了? 好在几个皇子也都不是傻子,没有明著说不给,而是说事关重大,他们要向太子看齐,太子割,他们就割,太子不割,他们也不割,毕竟他们身为庶子,不能抢了嫡长子的风头。 太子差点没气死,这帮兄弟,平时也没见他们多听自己的话,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以他马首是瞻了,一个个真是比成了精的狐狸还精。 陆皇后听闻消息,嚇得肝儿颤,连夜召了陆尚书去东宫商议对策,无论如何,不能真割她儿子的肉。 “不割怕是不行,皇上最近越发的看重五皇子,万一惹恼了他,临死前把詔书一改,咱们的苦心经营便都打了水漂了。”陆尚书说道。 陆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他既然看重老五,那就让老五先割好了,我就不信老五他敢。” “他还真敢。”陆尚书道,“几个皇子中,最有心机的是他,心最狠的也是他,他不但对別人狠,对自己也狠,我们绝对不能轻视他。”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让我儿割一块肉下来吗?”陆皇后只是想一想那血淋淋的画面,便忍不住打冷战,咬了咬牙道,“实在不行,就……” 手上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他也活不长了,与其这样让人不得安生,不如直接送他一程。” 陆皇后乃嘉和帝的结髮妻子,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抉择,可见女人狠起心来,確实比男人还要毒上几分。 太子震惊於母后对父皇的绝情,陆尚书也觉得此计太过冒险,皇上终归是皇上,即便是剩一口气,也不是谁说近身就能近身的。 拋开那些隱藏在暗处只听从皇命的暗卫不说,还有一个江瀲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 有江瀲在,谁有把握能一击必中? 正一筹莫展之际,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人推开,江瀲一身暗金蟒袍阔步走了进来。 大殿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著他俊美的容顏与挺拔的身姿,强大的气场竟让身为储君的太子殿下都黯然失色。 “江厂臣。”太子看看陆皇后,又看看陆尚书,迟疑片刻后,终於想起自己东宫之主的身份,正了正脸色问道,“不知厂臣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第259章 没有作案工具的登徒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59章 没有作案工具的登徒子 江瀲大步走到三人面前,不知道是时间匆忙还是压根没把皇后和太子放在眼里,连象徵性的礼节都没有,开门见山道:“咱家是来提醒殿下,千万不要鋌而走险,否则就算得手,背著弒君杀父之名,也坐不稳那个位子。” 三人皆是一惊,同时变了脸色。 都说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无处不在,难不成东宫也在他们的监控之內,怎么他们前一刻刚说过这话,下一刻江瀲便找上门来? 他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出於善意的提醒,还是刻意的威胁?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三人面面相覷,实在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最后还是陆尚书沉著冷静,对江瀲拱手態度谦卑道:“事发突然,我等一时之间的確乱了手脚,掌印既深夜前来,想必是不忍看殿下为难,还请掌印为殿下指点迷津。” 陆皇后听他这么说,顿时眼前一亮,忙也跟著附和:“对对对,尚书说得对,太子年幼,阅歷尚浅,本宫也不过一个妇道人家,遇事便慌了神,还要仰仗厂臣提点一二。” “娘娘言重了,臣怎敢提点太子殿下,不过是怕殿下沉不住气走了极端,特地过来说一声,太子若是为一块肉失了先机,可就得不偿失了。” 江瀲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听得三人心惊肉跳。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说太子这肉割也得割,不割也得割吗? 看来他还是向著皇上的,知道大家都不愿割肉,特地前来要挟。 “臣並非要挟殿下。”江瀲仿佛能洞察人心,在三人的疑问还在心里的打转时,便一口道破了他们的心声,“自己的兄弟什么样,殿下应当比臣清楚,用一块肉除掉至少三个心腹大患,臣认为这个买卖还是值得的,至於要不要做这个买卖,殿下可与娘娘尚书再行商议。” 说完这话,他便没再多做停留,径直转身离开了东宫。 和来时一样,连个礼都没行。 陆皇后恼怒他的无礼,却又不得不对他的话谨慎对待,等人一走,便迫不及待地问陆尚书:“哥哥,江瀲他什么意思?” 陆尚书若有所思:“意思应该是娘娘都能想到送皇上一程,兴许別人也正这样想,与其咱们自己动手,不如让別人动手,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这渔翁之利要用我儿的肉来换……”陆皇后惊恐地將太子抱住。 “成大事者,一块肉算得了什么?”陆尚书道,“古往今来,谁的龙椅不是血肉白骨堆成的,在那条通往高位的路上,死了多少皇子皇孙,嫡长子又有几个能够最终登顶,那些死於兄弟相残的,哪个人的下场只是少块肉,远的不说,就说明昭帝,他丟失的岂止是一块肉,和他比,殿下愿意选择哪一种?” 太子和皇后全都哑然。 相比性命和皇位,一块肉自然微不足道,可是,那毕竟是自己身上的肉啊! 陆皇后戚戚道:“就没有別的法子了吗,古往今来是死了很多皇子,可也没有哪个皇帝要吃自己儿子的肉呀!” “这不就有了吗?”陆尚书摊手,“谁让咱们就赶上这么个皇帝了呢!” “都是江瀲,都是他把皇上蛊惑成这样的,现在又来上躥下跳左右逢源,他究竟是何居心?”陆皇后提起江瀲又气得咬牙。 “谁知道呢,兴许他就是享受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乐趣,这样才能弥补他身体残缺的遗憾。”陆尚书道,“阉人嘛,心理没几个健全的,咱们要往长远看,等到殿下顺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好好收拾他也不迟。” 太子默不作声地听著母后和舅舅的討论,整颗心都被要生生从腿上割下一块肉的恐惧占据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夜,註定是个不眠之夜,几个皇子府里皆是灯火通明,府上的幕僚,相交的官员,各家的母族,全都被惊动,在夜色掩护下聚集又散去,京城之中暗潮涌动。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失眠,比如若寧小姐,就睡得十分安稳。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著她预想的方向顺利进行,傍晚的时候还把宋悯狠狠骂了一通,使得她心情十分舒畅,连梦都是彩色的。 她梦到新换的茜纱窗被夜风吹开,有红色的身影伴隨著花香袭来,素白的手指拨开湖水蓝的纱帐,温热的气息向她靠近,一头青丝如水般倾泻而下,抚过她的脸颊。 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在梦里笑出声来。 她伸手去拂,口中喃喃说了句:“江瀲,別闹。” “睡著了也知道是我?”床边的人影讶然直起身,语调里都染上了笑意,“可见还是想我的。” 杜若寧的神智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睡著还是醒著,过了半晌,感觉那人影似乎还在床边,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月光不甚明亮,照著床前一个朦朦朧朧的影子,高且挺拔,带著冷冽的寒梅香。 “江瀲?”她疑惑著伸出手,“我是在梦里吗?” 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她暖乎乎的手指:“你可以当作是梦。”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梦了。 杜若寧清醒过来,抽出手在他手心里拍了一巴掌,低声道:“哪来的登徒子,半夜私闯女孩子闺房?” 江瀲挨了一巴掌,丝毫不觉得疼,反倒笑起来。 然而,下一刻便听到杜若寧用一种十分庆幸的语气说道:“好在没有作案工具,就原谅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 江瀲的笑僵在脸上,借著月光对她怒目而视,真想將她狠狠扑倒在床上,做一些不能被原谅的事。 第260章 你帮我揉一揉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0章 你帮我揉一揉 “小姐,是不是有蚊子?”茴香在外间迷迷糊糊地问,紧接著便是起床穿鞋的动静。 江瀲刚兴起的念头被浇灭,忙转著头四下找地方躲。 杜若寧也慌了神,扬声冲茴香道:“不妨事,已经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起来了。” “奴婢还是去瞧瞧吧!”茴香已经起来点亮了灯,端著向里间走过来。 “怎么办?”江瀲慌乱地问。 杜若寧笑起来,不焦不急地看著他:“你要不要到床底下躲一躲?” 江瀲:“……” 他才不要! 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嗜血成性,杀人如麻,躲在床底下算怎么回事? 即便没人看到,脸也不能隨便丟的。 眼看著茴香已经走近,无奈之下,他只好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杜若寧笑得肩膀直抖。 茴香端著灯进来,看到大开的窗户,恍然道:“怪不得有蚊子,窗子被风吹开了。” 说著便放下灯,去把窗户关上,从里面栓起来,又走到床前,探头將帐子里面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我睡前明明把帐子都掖好了的,怎么全开了。”小丫头奇怪地嘟噥。 “谁知道,兴许是蚊子扒开的。”杜若寧道。 茴香扑哧笑了:“小姐净瞎说,蚊子哪有这么大的力气,它要能把帐子扒开,那准是成了精。” 杜若寧也跟著笑:“兴许就是一只蚊子精呢!” “什么蚊子精,就是小姐您睡觉不老实。”茴香確定里面没有蚊子,这才退出去,把纱帐边缘全都掖好,叮嘱道,“小姐好好睡,可別再把帐子弄开了。” “好。”杜若寧笑著答应她。 茴香似乎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歪头问她:“大半夜的,小姐怎么这么乐呵?” 杜若寧忙收了笑,反过来抱怨她:“叫你不要进来,你非进来,是你说蚊子成精我才笑的,把我瞌睡都笑跑了。” 茴香啊了声:“小姐睡不著的话,要不要我陪您说会儿话?” “不用不用,越聊越睡不著。”杜若寧摆手道,“你快去睡吧,你把灯端走,我酝酿一会儿就能睡著了。” 茴香应声是,端著灯回了外间,临走再三嘱咐她睡觉老实点,別又把帐子弄开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杜若寧躺著等了一会儿,听到茴香上了床,吹熄了灯,再没有任何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也没敢穿鞋,光著脚摸到窗前把窗子打开。 外面静悄悄的,除了虫子的鸣叫,没有任何动静,她不禁疑惑,探头向外看,极小声的嘟噥道:“蚊子精不会是飞走了吧?” “没有。”房檐下突然倒吊下一个脑袋,长发飘飘的,差点没把她心臟跳停。 “既然瞌睡跑了,不如上来吹吹风。”江瀲从上面翻下来,向她伸出手。 杜若寧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又怕惊动了茴香再来帮忙捉蚊子,只得作罢,將手递了出去。 江瀲握住她的手略一用力,便將她从里面拉出来,揽著腰飞上了房顶。 国公府的暗卫在暗中看著,並不现身阻止。 国公爷说过不让他们管,他们便只好当作看不见。 两人在屋顶上並排坐下,吹著凉风晒月亮。 “你不是要在宫里守著皇帝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杜若寧问道。 江瀲不答反问:“姓宋的都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挨了一顿骂。”杜若寧说道,偏头看他,“怎么,东厂的眼线都安插到我头上来了?” “不是。”江瀲忙解释道,“最近形势紧张,我只是不放心你,没有別的意思。” “是吗,確定不是来自未婚夫的监视?”杜若寧打趣道。 江瀲轻笑,不去与她爭辩:“首辅大人好可怜,挨了你的骂,还要替皇上当说客,劝说皇子们为皇上献肉,他要是知道这主意也是你出的,会不会气得吐血而亡?” “吐死活该!”杜若寧甩著头髮笑,“他有没有告诉李承启我是谁?” “没有,还早,他还没被逼到那份上。”江瀲道,“我方才去了趟东宫,对太子和皇后晓之以理,明日太子大概会同意割肉给李承启,宋悯在五皇子那里待了许久,五皇子可能也会做出和太子一样的决定。” 所以,剩下的五个皇子中,除了年幼的七皇子,至少有三个会在这次事件中彻底丧失爭夺皇位的资格,甚至还有人会因此丧命。 而江瀲要做的,便是藉此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將几位皇子背后的家族和势力扳倒,把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安插上自己人,儘可能地掌控朝堂上的话语权,为將来不管是杜若寧还是二皇子上位提前把路铺好。 等到整个朝堂都换成他的人之后,皇位谁来坐便是他说了算,即使他要自己坐,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到那时,就算宋悯死都不肯说出你的身份,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阻碍。” 这天下,只要她想要,他便双手捧到她面前,谁敢不从,他就送谁去见阎王。 杜若寧认真听他说完,点头道:“好,你做得很好,这一局结束后,便只有太子和五皇子能够相互抗衡,到时候不用旁人插手,他们自己就会在陆朝宗和宋悯的指导下斗成乌眼鸡,趁著他们互殴,你正好陪我去江南寻宝藏,顺便散散心,好好游歷一番,以慰你这些年的辛劳。” “寻宝藏呀?”江瀲迟疑了一下,“其实也不用急著去寻,我这些年积攒的钱足够了。” “你的是你的,你自己先留著好了。”杜若寧道,“用父皇的钱夺回父皇的江山,我觉得这样更有意义。” 江瀲想说什么又没说,心里隱约有些失落。 公主这是在和他见外吗? 他这些年拼命积累財富,本就是用来给她报仇的呀,她却让他自己留著。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要这些钱干什么? 他极轻地嘆了口气,隨即就被夜风吹散了。 “怎么了?”杜若寧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是不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这里。”江瀲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这里有些难受。” “怎么回事,是不是余毒又发作?”杜若寧顿时紧张起来,伸手按压在他心口,“疼吗?” “疼。”江瀲点点头,“针扎似的。” “那怎么办,我带你去找景先生?”杜若寧说著便要拉他起身。 “没事,也不是太疼。”江瀲道,“你帮我揉一揉,看看会不会好些。” “哦,好。”杜若寧一点都没怀疑,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按在他心口轻轻揉了起来,“行吗这样,轻了还是重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江瀲懒懒地应了一声,“不轻不重,感觉还行。” “那我再接著揉。”杜若寧信以为真,就这样一直揉一直揉,边揉边问,“景先生的老友到底什么时候来,这都多少天了,是不是再去个信儿催一催?” 江瀲被她揉得昏昏欲睡,眯著眼睛道:“不急,这样挺好的。”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帮他揉下去,他情愿这毒永远解不了。 杜若寧觉得怪怪的,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直到江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身子也慢慢向朝她这边歪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你个骗子,居然骗到我头上来了!”她气呼呼地在江瀲背上拍了一巴掌,觉得不解气,又用力推了一把,將他推倒在房顶上。 江瀲“哎呦”一声,顺势拉住她的手,將她拉倒在自己身上,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杜若寧下意识挣扎,不小心踢落了一片琉璃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守在暗处的护卫很是为难。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要是不现身,会不会显得太疏於职守? 现了身,会不会让小姐和姑爷很尷尬? 国公爷也真是,他对这个女婿就这么放心吗? 去了势的男人也是男人呀,也很危险的呀! 第261章 下回我换一种姿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1章 下回我换一种姿势 房顶上的两人也被瓦片的声响嚇到,杜若寧担心护卫会过来查看,压著嗓子以命令的语气让江瀲不许胡闹。 江瀲也有点慌,便听从她的话,扶著她重新坐好,老老实实不再乱动。 杜若寧调整了一下气息说道:“不是没別的事了吗,你快回去吧,回头有消息了再来告诉我。” “好。”江瀲答应著,却不见起身。 杜若寧又道:“景先生的老友什么时候来了,你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要亲自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好。”江瀲又答应,还是不起来。 杜若寧又道:“你在宫里要时刻警惕,注意安全,事情成不成都没关係,你自己一定不能出事。” “好。”江瀲再次答应,仍旧踏踏实实坐著,一副要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杜若寧推了推他:“好好好,你倒是走啊!” 江瀲:“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叮嘱的。” “没了,快走吧!” “好。”江瀲终於站起来,伸手將她也拉起来,抱在怀里。 “做什么?”杜若寧的身子顿时绷紧。 这傢伙现在越来越隨便了,还有没有拿她当公主了? “带你下去呀!”江瀲一脸无辜,“不然你要在上面坐一夜吗?” 杜若寧愣了下,身体放鬆下来:“其实我自己也能下去,不过我的功夫还没完全回来,有点不保险,你若真把我忘在这儿,我也可以叫护卫把我抱下去,唔……” 尚未说完的絮语被温热的唇封住,灵巧的舌已然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 相比前两次的生涩,这次著实有了很大的进步,勾挑缠逗的同时,还可以在换气的间隙轻唤她的名字。 “若寧,若寧,若寧……” 一声又一声,喊得人心尖直颤,仿佛分別了半生的人儿,跨越几万里的山重水复终於得见,一路的风霜全都融进这声声呼唤里,诉说著刻骨铭心的思念。 杜若寧想要推开他,终究是不忍心,在他笨拙又热烈的亲吻中软成了一滩水。 月亮娇羞隱入云层,星星眨著好奇的眼睛窥探,虫儿在草丛鸣奏悠扬的乐曲,凉风吹不散心头的炙热…… “下回不要这样了。”分开的时候,杜若寧气息不稳地告诫江瀲。 “好。”江瀲的眼睛清亮如同天上的繁星,“下回我换一种姿势。” 杜若寧:“……” 什么鬼,她是叫他不要这样放肆,又不是说不要这样的姿势。 “哪里学来的浑话,好不正经。”她板著脸教训他。 江瀲自个都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话好像出自望春落在他房里的话本子,里面有一出书生夜探香闺的戏码,书生就是这样和小姐说的。 兴许他是看了话本子之后不知不觉记下来的。 看来话本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公主都责怪他不正经了。 回去一定要好好警告望春,再敢把话本子乱丟乱放,就罚他挑水五百圈。 “我不是那意思。”督公大人慌乱地解释,“公主不喜欢,我下回不说就是了。” 说完不敢再继续纠缠,抱著杜若寧从房顶下来,小心翼翼地扶她从窗户钻进去,等她把窗子栓好,脚步轻轻地上了床,便转身略带几分懊恼离开了国公府。 守在暗处的护卫终於鬆了一口气。 小姐和姑爷还是知道分寸的,这样也勉强算是发乎情止乎礼吧? 要不,就不告诉国公爷了。 月下西楼,日出东山。 天亮后,杜若寧破天荒地没能起来去习武场和哥哥们一起练功,而是一觉睡到了早饭时间才被茴香叫醒。 云氏见她双眼浮肿,哈欠连天,问茴香怎么回事。 茴香说昨晚有蚊子进去,搅扰了小姐睡觉。 云氏便让胡嬤嬤去採买些上好的艾香回来,晚上好好帮小姐熏一熏,另外再买一些驱蚊的香囊悬掛在帐子上。 吃过早饭,杜若寧照常去了书院。 午休时,在书院的竹林里与贺之舟碰面,听他说了今日朝堂里的情况。 七位皇子,除了年幼的七皇子之外,其他六位皇子都为自己的父皇献上了指尖血与腿间肉,拳拳孝心感天动地,把嘉和帝感动得泪流满面,丹药尚未炼成,病体就好了一半。 朝中官员,京中民眾也纷纷称讚皇子们孝心可嘉,可载史册。 当然,背地里也有人说虎毒尚不食子,皇上却要儿子们割肉为他治病,实乃昏君之举,既失人道,又违天理,迟早要遭报应。 一个对自己亲生骨肉都能如此狠心的人,何谈爱民如子,心怀苍生,不祸害苍生就不错了。 因为事情才只开了个头,杜若寧听完之后,没有对此多做评价,散学后去见了效古先生,让他多编些皇帝昏庸,天下必將大乱的谣言散布出去。 另外还要在全国各地製造出更多的长寧公主显灵的奇蹟,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兴建供奉长寧公主的庙宇。 庙不要大,儘量简陋,先在乡下偏僻之地修建,等著它自己慢慢扩散。 皇宫里,集齐了几位皇子的血肉之后,虚空道长开坛祈天,请来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加急为圣上炼製出了起死回生的灵丹。 丹药出炉那夜,满天星斗,月华如练,皇宫之上有红光闪过,如同一条火龙,飞入了永寿宫的炼丹房,丹药一出,奇香瀰漫了整个皇城。 嘉和帝当晚服下丹药,第二天便病痛全消,去太和殿上早朝,接受百官跪拜祝贺。 消息传出,民眾纷纷称奇,做梦都想见一见那位神仙般的虚空道长。 奈何虚空道长现居深宫侍奉皇帝,凡夫俗子无法得见,於是大家便都跑到虚空道长先前修行的白云观去上香祈福,好沾一沾道长的灵气。 嘉和帝病好之后,大宴群臣,对诸位皇子各有封赏,还封了虚空道长为大周第一国师。 朝野上下一片祥和,喜气洋洋。 痛失了一块肉的太子在东宫休养,心中鬱闷不已。 江瀲当初暗示他这一次至少能扳倒三个皇子,结果呢,非但一个没扳倒,还个个都得到了封赏,风光无限。 太子感觉自己是被江瀲坑了,换药的时候,看著自己腿上那个大坑,气得咬牙切齿。 然而,嘉和帝的病好了没几天,便又不行了,虽然不像吃丹药之前那么凶险,却是哪哪都不舒服,茶饭不香,寢食难安,动不动就想发脾气。 圣上大怒,第一个便是將虚空道长抓起来问责。 虚空道长在太和殿上当著文武百官对天发誓,以自己的性命担保,这个方子绝对是灵验的,除非有人从中作假,触怒了神灵。 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听到“作假”二字,便都心头一凛,脸色大变。 嘉和帝却还没想明白,拍著龙椅问道长什么意思。 虚空道长说,极有可能是哪个皇子不捨得用自己的肉,拿別人的肉做了替代。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如同坠入了冰窖。 嘉和帝在怔忡一刻后,勃然大怒,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命令江瀲速速带人去各皇子处亲自验伤。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的愤怒顿时变成了庆幸。 幸好他听了江瀲的劝告,下狠心割了自己的肉,否则这场劫难他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 江瀲他可真神呀! 第262章 永远在她看得到的地方等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2章 永远在她看得到的地方等候 江瀲领了皇命去各皇子处验伤,除了太子和五皇子是真伤,其余四位住在宫外的皇子,有三人伤口皆是偽装。 二皇子更是在接受封赏的当晚便连夜逃离了京城,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家养伤,对他的出逃毫无察觉,他的那些幕僚这几日也已陆续离京,不知去向。 二皇子的母妃是南越国进贡来的圣女,几年前因病去世,二皇子在京中没有亲眷,无牵无掛无靠山,此一去必定是前往南越投奔他的舅舅南越王,无论將来会不会兴兵攻打大周,反叛之名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嘉和帝听闻消息,大发雷霆,当即调派京营兵马去追剿二皇子及其党羽,因失职放走二皇子的南城门守卫皆被下狱问罪,相关官员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一大批人被革职查办。 一夜之间,四个城门全都换上了东厂的人,城门布防也交给江瀲全权负责。 另外三个皇子被关进宗人府接受审查,六皇子的母妃为救爱子,在事发当晚试图行刺皇上未遂,致使母族满门被诛,六皇子被终身幽禁。 三皇子和四皇子贬为庶民,母族也被一同问罪,几大家族旦夕之间轰然倒塌,在京城引发了极大的震盪。 至此,七个皇子只剩太子和五皇子还屹然挺立,七皇子因为年幼逃过一劫,毫髮无损。 江瀲足足忙了一月有余,才將手头的事打理停当,各处空出来的位子,被太子宋悯和江瀲三人瓜分,儘可能地安插上自己的心腹,朝堂上的局势暗中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杜若寧在此期间不便出头,除了暗中通过杜关山给江瀲提供建议和协助,其余时间都表现得十分低调,儘量不让別人注意到自己,以免横生枝节。 江瀲不知道是太忙还是疏忽,景先生老友来京的事都没能及时告诉杜若寧,等到杜若寧想起来去问他时,景先生的老友已经走了。 江瀲说老友怀疑他中了一种苗疆独有的蛊毒,但並不確定,需要亲自去苗疆查证,在此之前,只要他能保持现状,不受伤,不要妄动心神,就不会有危险。 杜若寧感觉没这么简单,怕江瀲故意隱瞒,便亲自去找景先生询问。 景先生和江瀲说得如出一辙,让她即便不信也挑不出漏洞,暗中盘算著,要不要再去找宋悯问一问。 嘉和帝的病情虽没完全好,在虚空道长各种丹药辅助下,总算控制住没有恶化,日常生活打理政务勉强可以。 等到这场风波彻底平息,时间已然进入仲夏。 朝堂稳定以后,嘉和帝逐渐从被儿子背叛的悲愤中走了出来,將先前吊死在长寧公主坟前的五个人的案子重新提上日程,命令江瀲儘快將此案查清,破除长寧公主显灵的谣言。 因为在这纷乱的一个多月里,全国各地突然冒出来许多长寧公主庙,引得百姓们纷纷前去祭拜祈愿,风头之盛几乎要盖过正经的寺庙道观,就连送子娘娘的香火都被她抢走了大半。 嘉和帝深知其中的利害,告诉江瀲別的什么事都可以先放一放,这件事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查清楚。 天气越来越热,南山书院即將放假。 最后几天的课程,学生们已经无心读书,男学生准备与好友同窗一起出门游歷,女学生们迫不及待要去各处度假避暑,即便留在京中不出远门的,也各有各的消暑计划。 杜关山很早以前就和杜若寧的二舅母打过招呼,要让表姐云素君陪她一起去二舅舅任职的江寧小住。 阳春雪本来打算去孟州小姨母家,现在却决定哪都不去,留在京城全力以赴地把薛初融追到手,儘管薛初融至今为止还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在同窗们都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出行计划时,平素最活跃话最多的陆嫣然却兴致缺缺,独自坐在角落里出神。 杜若寧发觉她的异常,走过去问她:“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嫣然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她:“我阿娘说,皇上已经答应让我做太子妃了,赐婚的圣旨这几日就要下来。” 杜若寧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命运大概会和太子绑在一起,乍一听说,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样啊?”她隔了半晌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陆嫣然摇头,“我阿娘说了,即便阿爹再疼我,这种事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是啊,確实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杜若寧发出一声轻嘆,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太子吗?” “说不上来,在我心里他一直就是我哥哥。”陆嫣然苦笑了一下,“就算是喜欢,也不可能像你和督公大人那样了。” 她居然会苦笑。 她这样肆意张扬,没心没肺的姑娘,居然有一天会苦笑,这让杜若寧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你不痛快,还是应该和你父母讲出来,趁著圣旨还没下。” 陆嫣然低著头,长久的沉默过后,抬头笑道:“算了,不说了,做太子妃也没什么不好,等我將来做了皇后,你看到我都要下跪磕头的。” 说完故作轻鬆地哈哈大笑。 杜若寧也跟著笑:“不如我现在就先给你磕一个。” 她作势就要给陆嫣然跪下,被陆嫣然翻了一个大白眼。 “得了吧你!”陆嫣然笑道,“你出去玩记得早点回来,別错过我的及笄礼,及笄后我就不能再上学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来。” “……”杜若寧眼睛有些酸涩,“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隔天的早朝上,嘉和帝果然下了赐婚的圣旨,將陆嫣然赐给太子为正妃,待九月初六及笄礼之后再择良辰吉日完婚。 这一决定並没有在朝野上下引起太大的震动,因为这是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 圣旨下达后,陆嫣然至此便要待在家里,不能再轻易出门,还会有教习嬤嬤去府上教导她宫中的礼仪。 南山书院紧接著也放了假,上完最后一堂课,杜若寧收拾好东西,和阳春雪一起走出书院。 往常热热闹闹的三个人突然少了一个,两人多少都有些失落。 书院外面安安静静的,这种诡异的安静,杜若寧不用猜也知道,准是江瀲又来了。 视线向著他惯常停驻的地方望去,果然看到那个端坐在枣红马上的挺拔身影。 “去吧,你的美男子又来了!”阳春雪笑著推了推杜若寧。 杜若寧没有立刻就走,回身轻轻抱了抱她。 “我可能这两天就要出门,你有空去看陆嫣然,告诉她,她及笄的时候,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好,祝你一路顺风。”阳春雪道,“没准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薛初融搞定了。” “……”杜若寧不禁又眼睛酸涩,鬆开她,向著江瀲的方向飞奔而去。 虽然少年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烦恼,虽然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好在还有一个他,永远在她看得到的地方等候。 “督公大人!” 她一路飞奔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督公大人,我们一起去远方啊!” 第263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3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夏日的落霞总是比別的季节更加斑斕,是晚风都吹不散的浓郁,枣红马似乎知道女主人欢快的心情,迎著风跑得轻盈矫健。 杜若寧被江瀲圈在身前,习惯性地扭著身子看他:“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江南?” 江瀲手握韁绳,目视前方,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大概抽不出空,朝堂经过一波动盪,刚刚才稳定下来,这个时候离开恐怕不太好,而且我们两个同时离京目標太大,也会引起別人的猜疑。” “……”杜若寧雀跃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她知道江瀲说的有道理,却仍然免不了失落。 她都已经想好了跟他在路上怎么消磨时间,做什么,玩什么,吃什么,都提前做好了计划。 现在他又不去了。 虽然他不去也不影响什么,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把该做的事做好。 可是…… “算了,反正还有表姐陪我。”她笑著说道,“你不去也好,江南那么多美男子,我正好挑一挑选一选,有你跟著我反倒看得不尽兴。” 江瀲:“……” 她到底是去寻宝,还是打著寻宝的旗號选后宫? 一天到晚就想著美男子,这么大一个美男子在她身边她都看不到吗? 太可恶了! 驾! 马儿被催得四蹄都要腾空,杜若寧嚇一跳,忙將整个后背紧贴在江瀲胸膛上,两只手紧紧抓住马鞍。 “好好的又发什么疯?”她大声喊。 江瀲不理她,一只手却揽著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好好的? 哪里好好的? 她都要去选后宫了,怎么叫好好的? 她就不能不想这些歪门邪道吗?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督公大人一路气鼓鼓地把人送到了国公府门前,等杜若寧下马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哎!”杜若寧叫住他,“我走的时候你来送我吗?” “不送,没空!”江瀲丟下一句,打马扬长而去。 “……”杜若寧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一脸迷惑,“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 …… 晚饭前,杜若寧的二舅母打发人来,问杜若寧是想早点动身,还是在家里玩几日再动身。 杜若寧当然想要越早越好,奈何云氏不放心,非让她晚两天再走,要为她准备路上的吃穿用度一应事宜,还要给二舅舅挑选礼物。 云氏不知道去江寧的事是杜关山暗中和父亲商量好的,前些天娘家来人说两位侄女要去江寧,问杜若寧要不要一起去玩,她便信以为真,既想让杜若寧去散散心,又怕她从来没出过远门,突然离家太远不习惯,担心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杜关山劝她说,孩子大了总要独立的,趁著年轻出去见见世面挺好,省得以后成了家俗务缠身,出个门还要记掛著家里的一大堆事。 云氏深有体会,虽然自己嫁给杜关山日子过得已经算是顶顶自在,但每次一出门,还是照样这也放心不下,那也放心不下,根本不可能像当姑娘时那样自由自在。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点了头,答应让杜若寧跟著表姐出去玩玩。 答应是答应了,心里到底捨不得,一到吃饭时就拼命往杜若寧碗里夹菜,车軲轆话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自己亲自把女儿送到江寧交到舅舅手里才放心。 临行前一天,杜若寧特地去薛初融家和他告別。 薛初融如今住在城西的一处小宅院,离翰林院稍微远了些,好歹是在城里。 当时刚搬进去的时候,杜若寧为了恭贺他乔迁之喜,送了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和两个小童给他,怕他新入仕手头拮据,一次性给三个人三年的工钱,餵马的草料都给他准备了两大车。 薛初融並未推拒,大大方方收下,一一记了帐,等將来自己有了钱再加倍还她。 杜若寧很欣赏他这样的性情,不像有些认死理的酸腐文人,寧愿饿死也不接受別人的馈赠,生怕还不起这份人情。 胸有大志的人从来不会担心这些,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到高处,会拥有对人涌泉相报的能力。 杜若寧是黄昏时到的薛初融家,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薛初融才从翰林院回来。 本来劳累了一天十分辛苦,看到杜若寧的瞬间,疲惫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若寧小姐。”他下了马车与她见礼,“你要来怎么不让人提前告知我,我也好早点回来迎接你。” “没关係,你有正事要忙,我没有,所以应该我等你。”杜若寧笑著还了礼,问他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薛初融说比起菜园居已经好了太多,只是没有菜地那般幽静。 小童打开了院门,请杜若寧进去。 薛初融却让杜若寧稍等,自己先走了进去,还把门虚掩起来。 杜若寧觉得奇怪,却也没跟进去,倒是茴香好奇心强,悄悄趴在门缝里偷看,回来告诉杜若寧,薛状元在院子里捡信。 杜若寧愣了下,继而想起阳春雪说过,薛初融如今是好多女孩子心仪的对象,每天都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投掷情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正觉得好笑,薛初融捡完信回来,请她进去坐。 “院子有点乱,我略微收拾了一下。”不擅长撒谎的少年红著脸解释道。 杜若寧笑了笑,没有揭穿他,隨他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沿著墙根种满了花花草草,收拾得十分雅致。 天近黄昏,杜若寧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同他说,自己明日要去江寧舅舅那里小住,特意来与他告別。 薛初融很意外,笑容带著几分不舍,祝她一路顺风。 “虽然我知道国公爷定会为你妥善打点,安排好足够的人手,还是要多余嘱咐一句,路途遥远,须时刻注意安全,倘若有空閒,可以捎书与我报平安,没空的话也不要紧,在你回来之前,我便当你是平安的。” “有空,有空,本就是去玩的,自然有大把的空閒。”杜若寧道,“你想要什么礼物告诉我,我回来的时候带给你。” 薛初融想说“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礼物”,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却又咽回去,笑著说道:“我並没有特別想要的东西,你这一路上,若在哪里停留,便为我摘一枚好看的树叶吧!” “好啊!”杜若寧满口答应,打趣道,“不愧是薛大才子,要的礼物都与眾不同。” 薛初融站在那里羞涩地笑,身后的落霞染红了半边天,晚风翻过院墙,吹起他的衣衫,吹过院里的花草,吹得满庭芬芳。 杜若寧看著他,有心想对他提一提阳春雪,试了几试最终还是没说,眼看著天色將晚,便告辞而去。 回到家,已然是暮色四合,府门前的灯笼下站著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的那个是许久不见的杜若飞,矮的看起来是个小隨从。 杜若寧满眼都是自家大哥,根本无暇顾及小隨从,不等马车停稳便钻出来,挥著手激动地喊:“大哥哥,大哥哥……” “妹妹!”杜若飞铁塔般的身躯无比轻盈地跳下台阶,紧走几步迎上前,一把將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原地转了几个圈。 杜若寧有些晕眩,又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大哥这是太久没见,又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算了算了,由他去吧,虽然確实怪不好意思的。 那个小隨从站在后面,惊讶得瞪大眼睛。 將军在军营里那样威风凛凛,不苟言笑,居然会抱著妹妹转圈圈? 天吶! 太不可思议了! 第264章 是哪个贵人如此大的排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4章 是哪个贵人如此大的排场 兄妹两个笑闹了一阵子,杜若飞才把杜若寧放下来,握著她的肩膀细细打量:“嗯,妹妹又长高了,也变美了,像个大姑娘了。” 杜若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在他面前把身子用力挺直,却发现自己的头顶只够挨到他的下巴,不禁又沮丧起来。 “没事没事,你还长呢,哥哥不长了。”杜若飞安慰她,隨手拍了拍跟在身后的小隨从,“臭小子,你不是总问若寧小姐什么样吗,现在看到了,还不快给若寧小姐见礼。” 小隨从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咧了咧嘴,努力站好,给杜若寧行礼:“小的见过若寧小姐!” “你是谁呀,为什么要问起我?”杜若寧奇怪道。 “就是上次你让人送去的那个呀!”杜若飞道,“那个作证的小子,你忘了?” “哦,是他呀!”杜若寧又將那孩子看了几眼,“我不是忘了,我当时就没见著他,不知道他长这样。”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看著弱不禁风,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许是在江湖上混跡久了,眉宇间有些许的痞气。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营里可还习惯?”杜若寧问道,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习惯,小的没名字,將军赐了个名字叫小弃。”那孩子偏头躲开杜若寧的手,认真道,“若寧小姐,男人的头不能隨便摸。” “……”杜若寧失笑,“怪不得叫小弃,你还真是小气。” 小弃垮下脸:“这不是小气,是男人的尊严。” “尊个屁的严,再敢跟若寧小姐顶嘴,本將军就扒了你的裤子把你吊起来打!”杜若飞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弃被踹得踉蹌两步,捂著屁股不敢再吭声。 杜若寧忙拦住:“大哥你轻点,別把孩子打坏了。” “你不知道,这小东西皮得很,不打不成材。”杜若飞说道,儼然就是杜关山年轻时的样子。 杜若寧看著他,想起师父从前训兵的情景,不觉笑起来,挽著他的手,回头招呼小弃,“走吧,咱们进去吧,你以后可得老实点,不然挨打多著呢!” 小弃悻悻地应了声,眼帘垂下,遮盖住眼底那抹天生的不羈。 因著杜若寧明日要走,今晚全家人一起设宴为她送行,不止是杜若飞从军营赶回,大房二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以及杜老夫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地坐了几桌,共祝杜若寧一路顺风。 杜老夫人和云氏一样不放心,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又嘱咐到了舅舅那里要懂礼貌,守规矩,不能像在家一样隨便,免得人家笑话国公府没有家教。 杜若寧一一应下,也嘱咐她在家要保重身体,天热切莫贪凉,閒来多去花园走动,避免久坐伤身。 杜老夫人笑得眼泪流下来,直说孙女贴心,比孙子好。 兄弟姐妹们也相互道別,杜若寧又问了各人想要什么礼物,答应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大家带到。 一顿饭吃到二更天才散,家人们依依惜別,各自回去休息。 杜若寧躺在床上,一时还不能入睡,盯著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也没见有任何动静。 这个死江瀲,自从那日从书院回来,就一直没再见她,也没有一句半句话递进来,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他置的哪门子气,说不送她,竟当真不来送她了吗? 可恶的傢伙! 杜若寧恨恨地在心里抱怨了一阵子,盯窗户盯得眼疼,只得闭上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云家的表姐便被二舅母送了过来,在花厅里说了一会儿话,待到杜若寧收拾停当,便要动身启程。 京城到江寧,走水路要比走陆路近便,杜关山已经提前包下一艘客船,专程送姐妹二人南下。 至於到了江寧之后再如何行动,父女二人这两日早已商量妥当,各自心中有数,並不当著家人的面多说半句。 二舅母和云氏捨不得女儿,送到大门口还不罢休,非要將人送至码头看著她们上船才放心。 杜关山无奈,只好隨她们一同前往。 到了码头,一轮红日刚刚跃出水面,在波澜壮阔的运河洒下万点金光,飞鸟盘旋於上空啾啾鸣叫,晨风裹挟著湿润的水汽直往人脸上扑。 码头上安安静静的,不知是来得太早,还是怎么回事,竟不见往日繁忙的景象,大大小小的船都在离码头稍远些的水面泊著,连渔船上都没有渔夫打鱼。 杜关山提前包下的那艘船倒是在码头边上停著,看到国公府的车队前来,船主还特意下船来迎。 侍卫和丫头僕妇们先將行李往上搬,杜若寧一行在船主的引领下慢慢往那边走。 杜若寧戴著冪篱频频回头,可惜身后並没有出现她想看到的人。 “这个时间,码头不该是最热闹的吗,怎么竟如此安静?”杜若寧隔著遮面的轻纱向船主询问。 船主摇头:“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闻今日有贵人出行,码头上全部肃清,任何船只都不准作业。” “竟有这事,是哪个贵人如此大的排场?”云氏惊讶道,又问杜关山,“你可曾听说今日有哪位贵人要出行?” “不曾。”杜关山一本正经道,“咱们不就是贵人吗?” “……”云氏白他一眼,“你这个贵人,还贵不到让所有船只都停运给你让道的地步。” “別说是我,除了皇上谁也不能。”杜关山道。 话音未落,一声悠长的號角声响彻云霄,一艘雕樑画栋的大船衝破蒸腾的雾气,从远处皇家御用的码头乘风破浪而来,划开碧波荡漾的河面,激起白浪翻滚,船身雕刻的飞龙彩凤如同在云海遨游,船头飘扬著黑色绣金旗,大大的“江”字在阳光下夺人眼目。 旗下一个高大的人影长身玉立,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穿暗金曳撒,黑色绣金蟒纹斗篷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神祇从天而降。 隨著大船渐渐靠近,一张白璧无瑕的俊顏展现在眾人的视线里。 杜若寧撩开面纱,怔怔地看著那人越来越近,唇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死太监,不是说不来吗? 討厌! 第265章 督公大人这是改行做强盗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5章 督公大人这是改行做强盗了 大船停靠,风浪平息,从船上先跳下来十几个东厂番子,將红地毯从船头一直铺到杜若寧脚边,江瀲被望春搀扶著下了船,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向她走来。 云氏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眼睛看著那个神仙下凡似的女婿,小声问杜若寧:“寧儿,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他又搞什么鬼。”杜若寧笑著说道,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娇嗔。 杜关山不禁打趣她:“你这是生气呀还是欢喜呀?” 杜若寧:“……” 生气欢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想打人。 江瀲这傢伙,太可恶了! 说话间,江瀲已经来到面前,对杜关山和云氏微微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云氏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他,悄悄捅了杜关山一指头。 “捅我干什么?”杜关山道,“你日常不是很能说吗,怎么这会子又不会说了?” 云氏气得瞪了他一眼。 杜关山哈哈笑,抬手对江瀲说道:“贤婿无须多礼,你如此大张旗鼓,是要去往何处?” “昨日有急报入宫,江南织造上出了点紕漏,皇上命我亲去查办。”江瀲道,“因事发突然,没顾上知会岳父岳母及若寧小姐,还望见谅。” 见你个大头鬼的谅! 杜若寧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想给他后脑勺来一巴掌。 这人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最近越来越不正经了? 江瀲仿佛听到她的心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若寧小姐要不要搭咱家的顺风船,路上也好做个伴儿解解闷?” 明明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正经,杜若寧却莫名地听出几分戏謔。 “不用了。”她脱口拒绝道,“我们自个有船,我与表姐同路並不会觉得闷,况且男女有別,你那船上全是男人,同行多有不便。” 江瀲轻挑长眉,非但没强求,甚至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若寧小姐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就各走各的吧,咱家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告辞!” 说完也不管別人是什么反应,扶著望春的手转身大步而去。 哎……这人! 杜若寧气得差点跳脚,想出声叫住他,又碍於面子没开口,眼睁睁看著他步履生风地走远。 云氏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小声喃喃道:“其实同路也没什么,有他在还安全些。” “怕什么,咱们家也有这么多侍卫。”杜若寧嘴硬道。 二舅母和云家表姐倒是长出了一口气,庆幸杜若寧没答应江瀲,不然要整日和一帮嗜血成性的人在一起,那真是太可怕了。 江瀲一走就没再回头,衣袂摇曳地登上船头,大船再次鸣笛,乘风破浪而去。 直到大船旗帜招展地驶出很远,河面上才渐渐活泛起来,原先躲在船里不敢妄动的人们开始忙忙碌碌准备开工。 杜若寧和云家表姐隨即也上了船,在家人们殷殷的叮嚀中扬帆起航。 下人来来往往安置东西,准备茶水小食,两个姑娘相对而坐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兴奋地聊天。 准確来说是表姐云素君一个人兴奋,杜若寧因著江瀲突然出现又突然把她撇下,心里很是鬱闷,笑容都带著几分牵强。 偏偏云素君对未来的表妹夫充满了好奇,当著面的时候怕得要命,这会子又拉著杜若寧兴致勃勃地打听江瀲的事,害得杜若寧想放都放不下,脑子里耳朵里都是江瀲江瀲江瀲…… 直到后来茴香藿香忙活完,拿了叶子牌叫大家一起打牌,杜若寧为了贏彩头,才收起心思认认真真地玩起来,暂时忘掉了被江瀲拋弃的事。 东厂的船大,跑得快,起初还能看到个影子,后来渐渐地就看不到了。 中午在船上用了些家常便饭,因早上起得太早,过了兴奋劲的姐妹二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船舱去午睡。 杜若寧实在太困了,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已经是繁星满天。 在水上,天空似乎格外澄净,星星也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像璀璨的宝石镶嵌在蓝丝绒一般的天幕。 杜若寧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不对。 自己明明在船舱睡觉,怎么会看到星星和夜空?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就要起身。 身下摇摇晃晃,使不上力,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睡在床板上,而是睡在一张渔网似的吊床上。 “醒了?”有人在旁边幽幽问了一句。 杜若寧惊讶转头,就看到旁边还有另外一张吊床,那个她睡前还恨得咬牙切齿的傢伙,正穿著件松松垮垮的白袍子,长手长脚地躺在上面晃悠,冷清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俊美如同妖孽。 杜若寧放下心来,索性又躺回去,气呼呼地质问他:“督公大人这是改行做强盗了?” 江瀲隨手从吊床边的矮几上端起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抿了口美酒淡淡道:“东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哈!”杜若寧被他气笑,“所以,督公大人这是抢到我头上来了?” “也不能叫抢。”江瀲放下酒杯悠然道,“是你家侍卫看著我把你抱走的。” “……”杜若寧无语,抬头看天,“你不是不理我吗,不是不送我吗,不是不带我吗,半道又上船抢人算什么意思?” “若非咱家一个人实在无聊,確实不打算带你。”江瀲淡淡道,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几日来鬱结在心口的闷气总算是消散了些。 就是要让她尝尝被人骗被人气的滋味,不能总是自己一个人受气。 话本子上说得对,男人不能一味顺从,要適当强势。 可惜走的匆忙,忘了把那本书带上,所以后面要怎样他也不知道。 正想著,杜若寧突然从吊床上跳下来,衝过去捏住了他的下巴,曲起一条腿將膝盖压在他肚子上。 “臭小子,长能耐了是吧,无聊拿我打发时间是吧,还想把我当消遣,我再给你老人家唱个小曲儿好不好,来来来,点一出,点啊,你倒是点啊!” “……” 江瀲猝不及防,上一刻还晃著腿悠哉悠哉,下一刻便成了待宰的羔羊,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杜若寧倒也没使多大力气,不至於让他挣不脱,主要是那只捏在下巴上的小手又香又软,顺著动作滑下来的青丝覆在他脸上,如同河水漫过心口,那张俏脸强势中带著娇嗔,离他只有两拳的距离,压在腹部的膝盖仿佛一团火,灼穿他的肌肤,直烧到身体深处…… 他脸上发烫,心狂跳不止,气息也变得紊乱。 他开口,声音怯怯又沙哑,“公主,我错了……” 第266章 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6章 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杜若寧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捏在下巴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 “错哪了,说清楚。” “我不该不带你。” “还有呢?” “我不该戏耍你。” “还有呢?” “我不该把你掳走。” “还有呢?” “我不该和你赌气。” 赌气? 有吗? 杜若寧很是意外,原来这傢伙几天没理她是在和她赌气吗? “你为何要和我赌气?” “因为你要去江南看美男选后宫!”江瀲气得脱口而出。 自己气了这么久,她居然根本不知道,太气人了。 这个回答让杜若寧有点懵:“我看美男选后宫和你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有,你是我未婚妻。”江瀲幽怨道。 杜若寧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道:“这不是假的吗,你怎么还当真了?” “什么假的?”江瀲的心忽地一沉,“圣旨都下了,怎么是假的?” “李承启都要死了,那圣旨能作数吗?”杜若寧笑道,“我不说了是权宜之计吗,当初你不也寧死都不愿意吗?” 江瀲顿时哑了声,脸上的燥热,体內的火全部都冷却下来,心跳从快到慢,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盯著杜若寧的脸看了许久,视线停在她即使在月光下也娇艷欲滴的樱唇。 “既然是假的,为何同意让我亲你?” “……”杜若寧也哑了声,笑容渐渐收敛,想起他一次次生涩笨拙却又强势的亲吻,心头一阵悸动。 是啊,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作假,她怎么没有拒绝? 她明明只是把他当成小弟,当成一个彆扭孩子,日常戏謔几句逗逗乐,怎么会让他亲了一次又一次? 更要命的是,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反感。 可是,不反感就是喜欢吗? 会不会是因为他在她心中太重要,太独特,为她受了太多苦,长得又实在太好看,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反感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不行啊,他不但是弟弟,还是公公,嗯…… “我哪有同意,都是你趁我不备强行亲的。”她心里乱乱的,嘴硬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许那样,还叫你不要放肆。” 江瀲整颗心都凉了,就像夏天放在井水里镇过的杏子,又酸又凉。 “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放肆了。”他轻声说道,“公主鬆开我吧!” 杜若寧的心更乱了。 訕訕地鬆了手,慢慢走回吊床上坐下。 江瀲却起身,从吊床上下来,向船舱走去。 “下次停靠时,我让望春把你送回去。” “哎!” 杜若寧叫了一声追上来。 江瀲转过身,暗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星光。 “怎么了?” “我……”杜若寧与他相对而立,张了张嘴,却又临时改了口,“我是想问问,江南织造出了什么事?” 江瀲眼里的星光又熄灭。 “没有出事,是我告诉皇上去江南追查那五个官员吊死的案子,为避免打草惊蛇,拿江南织造打个幌子。” “这样啊?”杜若寧点点头,“你有心了。” “是啊!”江瀲自嘲一笑,他可不是有心吗,为了让假话看起来真实,从她那夜在屋顶上说了要去江南之后,他便开始著手部署,只是没告诉她而已。 “夜深了,我送公主回房休息。”他说道,向旁边退开两步,伸手作请,“公主请!” 突然间的冷淡让杜若寧很不习惯,她的心很乱,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於是便什么也没说,跟著他回了舱房。 望春正在里面收拾,看到两人进来,忙笑著招呼:“乾爹,乾娘!” 江瀲把脸一沉:“说多少回了,叫若寧小姐,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 望春嚇得一缩脖子,赶紧改了口:“若寧小姐,这是乾爹特意为您准备的房间,全船最好的一间,他自个都没捨得住……” “就你话多,收拾完了赶紧滚!”江瀲冷声打断他。 望春又缩了下脖子,这才发现气氛有点怪,转著眼珠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什么也没说,乖乖走了出去。 乾爹和若寧小姐不对劲,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闹什么矛盾呢? 是因为乾爹点了若寧小姐的睡穴强行把她从小船带走的事吗? 如果是为这个,那確实怪乾爹,是他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疯,要晾著人家若寧小姐,明明船都去码头接若寧小姐了,他却临时改主意把若寧小姐丟在那里自己先走了。 走了就走了唄,你要真有志气,就一口气开到江南去呀,结果刚走没多远又后悔,直接逼停人家的船,强行把人掳了来。 幸亏是担著个未婚夫的名头,不然跟强抢良家女的强盗有什么区別。 若寧小姐生气是应该的。 说起来他也偷看了好几本话本子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反倒退步了。 真愁人。 望春边走边想,去厨房里提了一壶水,送去给杜若寧洗漱。 回去的时候,江瀲已经走了,只剩下杜若寧一个人坐在临窗的几案前看著黑漆漆的河面发呆。 “若寧小姐你不要生气,这事確实是乾爹做的不地道,但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有別的意思。”望春走进去,先给杜若寧倒了一杯茶,细声细气地劝她,“乾爹为了能和若寧小姐一起出门,颇费了一番周折的,若寧小姐你就再原谅他一回吧!” 杜若寧给了他一个牵强的笑:“我没有生气,是你乾爹生气了,我好像惹他不高兴了。” “啊?”望春始料未及,“若寧小姐你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杜若寧握著茶杯一脸茫然,“就是我跟他说我们定亲是假的,然后……他就生气了。” 亲吻那段实在不好说出口,选后宫什么的也不能说,被杜若寧一一略过。 好在春公公不是一般人,只靠脑补就能把细节补全了。 原来乾爹是为这个生气。 那不正好说明他很在乎若寧小姐吗? 真好,终於找到乾爹喜欢若寧小姐的真实证据了。 那若寧小姐呢? 她都当著乾爹的面说出是假定亲的事了,可见两个人当中,她才是那个慢热者。 乾爹都已经认清自己的心了,她却还没有。 真愁人。 幸好有我春公公在。 望春顿时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心说这两人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会遇到他,他肯定是上天特意派来点化乾爹乾娘的。 “若寧小姐,如果没有圣旨赐婚,你是不是就没打算嫁给乾爹?”望春採取了一种迂迴的方式问道。 门外,去而復返的江瀲猛地停住脚步,紧张地屏住呼吸。 就听杜若寧在里面说了一句:“有圣旨我也没打算嫁给他。” 江瀲怔怔一刻,转身大步而去。 房间里,杜若寧迟疑著又说:“一开始我確实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在吧,我又觉得其实嫁给他也不是不行。” 第267章 相爱的人总是互相折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7章 相爱的人总是互相折磨 望春和江瀲一样,听到杜若寧说第一句话,心都凉了半截,没想到她后面还有个转折,顿时又喜出望外。 “若寧小姐,你说话能不能一下子说完,这得亏是我,要是乾爹,听到第一句就被你气跑了。” “他有那么小气吗?”杜若寧问,很快又自己回答自己,“有。” 江瀲这傢伙最近確实有点小气,动不动就要耍个小性子,再这样下去小气都要变成娇气了。 这么娇气,真不知道他杀人如麻的恶名是怎么树立起来的。 “若寧小姐,你为什么现在又觉得嫁给乾爹也不是不行呢?”望春问道。 杜若寧认真想了想:“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挺省心,也挺安心,最主要是赏心悦目。” 望春:“……” 原来脸是最主要的。 要是没那张脸,乾爹是不是彻底没戏了。 “若寧小姐说的这些太笼统,不是你非嫁不可的理由,假如另外还有一个可以让你安心,长得赏心悦目的男人,你愿意把乾爹换成他吗?” “那可不行!”杜若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 “因为……”杜若寧一时语塞,“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行。” 望春心里乐开了花,决定暂停追问,给她留一个自己思考的时间。 “不早了,若寧小姐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接著聊。” “好。”杜若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已然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呢? 为什么换了別人就不行呢? 她自己又设想了一下,如果是比江瀲更厉害,更让人安心,更俊美的行不行? 好像也不行。 第一,世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人。 第二,只要不是江瀲,换了谁都彆扭。 为什么呢? 为什么换了谁都彆扭呢? 她又陷入了一个新的问题。 胡思乱想想了半夜,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答案,反而扯出越来越多的问题,害她一晚上没睡安生。 第二天清晨,江瀲果然命令大船在一个码头停靠,等著被甩在后面的国公府的船到来,好把杜若寧送回去。 望春有点捨不得,眼看著自己就要把若寧小姐指导明白了,这时候送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乾爹,让若寧小姐留下吧……”他试著劝道。 江瀲一记眼刀子甩过去:“行啊,你现在从船上跳下去,我就让她留下,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你自己选吧!” 望春:“……” 我选我自己。 他留下若寧小姐不会死,若寧小姐留下他就见阎王了。 乾爹真是好狠的心。 真想不管他了。 可是不管他的话,他怕是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唉! 算了,反正到了江南多的是时间和若寧小姐见面,到时候再开导她不迟。 至於乾爹,且让他难受著吧! 臭脾气的人不值得同情。 哼! “眼睛翻什么翻,是不是又在心里编排我?”江瀲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还不快去把人叫起来,看看日头到哪了,谁家的小姐有这么懒,日上三竿还不起!” 你家的,就是你家的!望春撇撇嘴,揉著屁股跑了。 江瀲看著他一溜烟跑去了杜若寧的房间,在门口停住,伸手敲门,敲了几遍,大概是里面没人应,转过头向他看过来。 江瀲忙將视线挪开,假装没看他。 望春却在门口大声喊:“乾爹,乾爹,里面没动静,若寧小姐不会出事了吧?” 江瀲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那边跑。 到了门前,伸手扒开望春,自己敲了两遍门,贴在门上听了听,没人应声,抬腿“咣当”一声踹开了房门,人也跟著冲了进去。 床上的人並没有被这巨大的响声惊醒,双目紧闭,脸颊潮红,状若昏迷。 “公……若寧!”江瀲叫了一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额头热得烫手。 江瀲嚇坏了,抱起杜若寧就跑。 望春紧张地问:“乾爹,怎么了,若寧小姐怎么了?” “她在发高烧。”江瀲急匆匆往外跑,无比后悔没让景先生和望秋跟来。 景先生担心他的身体,原是要跟著来的,是他怕杜若寧会缠著景先生问东问西,坚持让景先生留在京城。 现在好了,他没病,杜若寧先病了。 早知道这样,他无论如何也要带著景先生一起来。 船上没有医者,只能上岸去城里找大夫,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吩咐望春先行上岸备马车,不拘是谁的马车,买也好抢也罢,一定要儘快。 望春答应著,飞也似的下船去找车,同时吩咐隨行役长调派卫队隨同江瀲一同上岸。 江瀲跑著跑著才发现杜若寧还穿著中衣,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再回去给她穿衣服,扯过自己的披风將人包裹起来。 到了岸上,望春已经找到马车,並打听好了城里有声望的医者,等江瀲抱著杜若寧上了车,便驾起马车向城內飞驰而去。 二十名东厂番子隨车驾护卫,褐衣尖帽腰佩弯刀,惊得路人四散躲避。 到了城里,找到事先打听好的医馆,马车在门前尚未停稳,江瀲已经抱著杜若寧飞身下了车,脚底生风眨眼便衝进了医馆。 坐堂的老大夫正在问诊,旁边还有等候的病患,看到凶神恶煞的一群人突然衝进来,全嚇得惊慌失措,挤在一起逃都不敢往外逃。 “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是来瞧病的。”望春上前简单解释,又向那位大夫询问有没有后堂,“我家夫人身份尊贵,不便在外露面,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老大夫看看眼前这阵仗,哪敢说別的,当下便引著他们去了后堂。 后堂收拾得还算乾净,床上被褥整齐。 江瀲让望春先把自己的披风铺在床上,才將杜若寧放上去,请大夫为她诊治。 大夫行医多年,经验丰富,一番诊断之后,说杜若寧应当是乍离故乡,水土不服,加上乘船顛簸,又吹了风,过了湿气,种种原因导致的寒邪入侵,高烧昏迷。 当即先给杜若寧服了几粒丸药,又开了汤药让伙计直接在后院煎煮,以便病人能儘快服用。 汤药煎好,丸药的药效也上来了,杜若寧的高烧慢慢退去,额头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汗。 江瀲从下了船便紧绷著神经一言不发,直到亲手把汤药一勺一勺餵杜若寧喝下,才几不可闻地长出一口气。 望春一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听到他长出气,自己才跟著放鬆下来。 亲娘哎!嚇死个人了! “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守著。”江瀲把药碗递给望春,哑著嗓子说道,“另外叫人去码头送个信儿,云家表姐的船若是到了,叫她先往前走著,不用等。” 不用等? 意思就是不会再把若寧小姐送回小船了? 望春无语地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他非得把人家若寧小姐抢过来又送回去,若寧小姐兴许还不会病。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没什么大碍的病偶尔生一次也挺好,可以让某些人认清自己的心。 话本子里说得没错,相爱的人总是互相折磨。 第268章 是你的吗你就乱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8章 是你的吗你就乱摸 望春端著药碗出去,把房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江瀲坐在床边,握住杜若寧的手红了眼眶。 “公主,我错了。”他把杜若寧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在怕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年叛军围城,三岁的若寧小姐就是因为发高烧没能得到及时医治才烧傻的。 他好怕这个悲剧会再度上演。 他害怕会失去她。 “公主,我错了,你快醒醒吧,我害怕。”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係,不想嫁我也没关係,想要三宫六院也没关係,只要你能醒过来,什么都没关係。” “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会丟下你不管,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 “公主,快醒醒吧,求你了!” 他握著她的手,把脸埋在她胸前的被子上,明明半日滴水未进,嗓子又干又哑,口中还絮絮说个不停,仿佛自己一停下来,杜若寧的生命就会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杜若寧是被压醒的,醒来发现一颗脑袋脸朝下趴在她胸前,这姿势,要不是隔著一层薄被,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杜若寧都没细想,抬手朝那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哪来的登徒子?” 江瀲激灵一下坐起身,睁眼一看,发现杜若寧醒了,顿时惊喜万分。 “公主,你醒了?”他的嗓子已经快要发不出声,伸出一根手指问杜若寧,“这是几?” 杜若寧一脸懵,想了想说:“是一吗?” 江瀲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公主连一都不认识了。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杜若寧问。 “医馆,你病了,我带你来看大夫。”江瀲说著又用双手比划了二加二的手势,“你知道这两个数相加是几吗?” “……”杜若寧越发的懵,蹙眉看著他,没有回答。 完了,十以內的加法也不会算了! 江瀲急得不行,直接问:“公主,你不会真傻了吧?” “什么意思?”杜若寧有点怀疑,他们两个到底谁病了? 江瀲有点绝望,公主连傻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了。 “公主,你还知道咱们要去哪里吗?” 这回杜若寧回答得倒是很快:“去江南,看美男,选后宫。” 江瀲:“……” 什么都不知道了,唯独这个记得最清楚。 太气人了! 算了算了,刚说过以后她爱干嘛干嘛的。 不就是看美男吗? 让她看好了。 等她看完就知道谁最美了。 不就是选后宫吗? 让她选好了。 宫斗他又不是不会,不信谁能斗得过他。 督公大人满脑子胡思乱想,想像力之丰富几乎超过望春。 杜若寧拍了他一巴掌:“我饿了。” 江瀲回过神,到门外吩咐望春弄吃的来,顺便再请大夫过来瞧一瞧。 老大夫来了之后,一番望闻问切,说病情已经稳定,但仍需再吃几副药,最好这两天先不要坐船,找个客栈养一养,等彻底好了再赶路。 “那可不行,我们有急事。”杜若寧说道。 “什么急事,急著看美男吗?”江瀲接了一句。 杜若寧:“……” 这孩子魔症了。 江瀲趁她不说话,摆手让望春出去看客栈。 老大夫也跟著望春一起退下。 “我真的没事,把药带上就行了。”杜若寧试图说服江瀲。 她就是昨夜坐在窗边胡思乱想,睡得太晚,又吹了点小风,还没病到起不了床的地步,没必要在这不知名的小地方浪费两天时间。 江瀲却板著脸道:“晚两天你的后宫也跑不了。” 杜若寧:“……” 这篇是翻不过去了是吗? 望春很快就在医馆附近订好了客栈,江瀲不顾杜若寧反对,一路把人抱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实在太招眼,走一路被人看一路。 杜若寧从没试过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抱著在大街上穿行,尷尬地把脸埋在江瀲怀里,全程不敢抬头,心中默念,只要別人看不到她的脸,丟的就不是她的人。 江瀲无所谓。 他才不管別人怎么看,若是公主能永远这么小鸟依人,他情愿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到了客栈,掌柜的提前已经知道督公大人要来,带著伙计在门外战战兢兢地等候。 他们这种小地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突然来了个大人物,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实在太嚇人了,嚇得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招待。 方才过来的那位公公,看著倒是个和善的,给了好几锭大元宝,让他把客人全部清完,客栈的损失和客人的房钱全都十倍赔偿。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嚇人呀,回头万一哪里照顾不周,脑袋没准都要搬家,还要大元宝有何用。 掌柜的想了好多,等人到了跟前,反倒愣住了。 眼前这个高大俊美,仿若天神的年轻男子,真的就是传说中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专吃人脑子的督公大人吗? 他怎么还抱著个姑娘? 不会是从哪里强抢的良家女,要带来客栈糟蹋人家吧? 可他不是个太监吗? 那啥都没有了,还想著祸祸人,真是禽兽不如! 一群人呼呼啦啦跪在地上叩拜,嚇得头都不敢抬,江瀲径直穿过人群,抱著杜若寧进了客栈,在望春和掌柜的引领下上了二楼,来到天字一號房,把人放在刚刚换过新被褥的床上。 等到掌柜的打点好一切告退出去,杜若寧终於敢抬起头,对著江瀲怒目而视:“我又不是没长脚,你至於吗?” 江瀲不气不恼,淡淡道:“你生病了,没力气。” “谁说我没力气,我力气大著呢!”杜若寧气得从床上跳下来,推著江瀲就往外走,“出去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江瀲被她推得连连倒退,一点都不反抗,也不生气。 因为望春还要往里面送东西,走的时候没关房门,杜若寧便一直把人推到门外,咣当一声关了门。 刚要回床上去歇口气,就听外面一个娇媚声音说道:“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哥,模样好生俊俏,要不要来和我喝一杯呀?” “……”杜若寧一愣,忙折返回去,用力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翘著兰花指去摸江瀲的脸。 “住手!”杜若寧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你谁呀你,是你的吗你就乱摸?” 第269章 请不要怜惜我是朵娇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69章 请不要怜惜我是朵娇花 江瀲头一回被杜若寧以外的女人调戏,厌恶地皱起眉头,挥掌就要打过去,被突然衝出来的杜若寧嚇一跳,硬生生將手收回。 那女人也被杜若寧唬住,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双手抱胸將她上下打量,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媚得人骨头髮酥:“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杜若寧噎了下,脱口道,“当然,他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真的吗?”女人娇笑著问,眼睛却看向江瀲。 江瀲本想让她滚,看看杜若寧,却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假的。” 杜若寧打死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说,气得瞪大眼睛。 江瀲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眼神满是挑衅,好像在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杜若寧又气又无奈,还无言以对。 女人在旁边咯咯笑出声来:“我就说嘛,这么俊俏的小哥哥,早早定了亲多可惜,既然没有,那就去陪奴家喝一杯吧!” 说著就要去拉起江瀲的袖子。 “站住,你要带他去哪里?”杜若寧上前一步拦住她。 “去我房里呀,怎么了?”女人风情万种地拨弄著长发,“小妹妹,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乖乖回房睡觉,不该问的不要问哈。” “你!”杜若寧想发脾气,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转头看向江瀲,“你真的要去吗?” 江瀲迟疑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正好口渴,去喝一杯也无妨。” 杜若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盯著他做了两个深呼吸,转身回房关上了房门。 门外,江瀲的脸色陡然变得阴冷,出手如电掐住了那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住她的嘴,拖到杜若寧隔壁的隔壁,一脚踹开房间,將人甩了进去。 女人被甩得跌跌撞撞,还没站稳,江瀲便关了门欺身上前,袖中翻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抵在她喉咙上。 “说,你是什么人?” 望春提著两手东西从楼梯上来,正好看到江瀲把一个女人往房里带。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望春手里的东西应声被震落,惊得张大嘴巴。 怎么回事? 他要是没看错的话,乾爹刚刚是不是和一个女人进了別的房间? 若寧小姐还在呢,他怎么敢这样放肆? 不对,客栈不是清空了吗,哪来的女人? 难道是刺客? 望春激灵一下,顾不上捡东西,撒腿就往那边跑。 房里,江瀲也正问出同样的问题:“客栈早已清空,你是哪里来的?” 冰冷的刀刃贴在脖子上,女人却丝毫不见惧色,反倒笑得更加嫵媚:“原来小哥哥喜欢这样的方式,奴家也好喜欢,请小哥哥不要怜惜奴家是朵娇花,你越粗暴,奴家越喜欢。” “……” 江瀲和贴在门上偷听的望春齐齐打了个寒战。 “老实点,好好说话,否则我就杀了你!”江瀲厉声呵斥。 女人咯咯笑著把自己的脖子往前送了送:“来呀,人家巴不得死在小哥哥手里,小哥哥快一点呀,人家都等不及了。” 江瀲著实没见过这样厚顏无耻的女人,真想一刀结果了她,又担心错杀了普通百姓。 虽然这女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但他刚刚试探过,这女人身上没有功夫,看样子应该是靠卖笑为生的那类人。 倘若只是卖笑,並不犯法,他也不好直接把人杀了。 两人又拉扯了两句,女人始终不肯好好说话,江瀲的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 好在望春机灵,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確认江瀲不是要和別的女人嗯嗯啊啊,便迅速下楼找来了掌柜的。 掌柜的听说还有客人没走,嚇得腿都软了,生怕督公大人一生气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涮锅子,忙忙地跟著望春去瞧。 到了房间一看,江瀲已经受不了那女人的纠缠,把人捆在椅子上拿枕巾塞住了嘴。 “九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掌柜的看到那女人,脸色变了变,忙跪下向江瀲请罪。 “督公大人饶命,这姑娘她,她不是刺客,也不是坏人,她,她叫殷九娘,是城里的风尘女子,因被情人拋弃,整日饮酒买醉喝坏了脑子,时不时犯些糊涂,並非成心要冒犯督公大人的。” 这说辞倒是和江瀲猜测的没什么出入,只是江瀲从来没被人这样冒犯过,心里十分膈应,脸色阴沉得嚇人。 望春有点想笑,但又不敢,上前打圆场道:“乾爹,既然是个风尘女子,就让掌柜的把人带走吧,免得若寧小姐看到了误会。” 他还不知道杜若寧已经看到,並且正在房里生闷气。 江瀲想起自己方才故意气杜若寧的行为,心里也有些没底,摆摆手,让望春把人放了,又对掌柜的放狠话:“再有一个閒杂人等出现,小心你全店人的脑袋。” 掌柜的差点嚇得尿裤子,连连磕头应声,表示自己一定会將客栈所有的房间重新检查一遍,绝对不会再出岔子。 望春给那个叫殷九娘的女人鬆了绑,拿掉堵在她嘴里的枕巾。 刚要让掌柜的把人带走,下一刻殷九娘便凑过来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嘻嘻笑道:“哟,又一个俊俏的小哥哥,来呀,我们一起玩呀!” 望春登时僵在那里,被摸过的半边脸热辣辣地烧起来。 没想到他春公公也有被女人调戏的一天。 原来,被女人调戏的感觉是这样的。 掌柜的整个人都不好了,生怕这姑奶奶再说出更放肆的话,忙不迭地爬起来,拉著她就往外走。 殷九娘挣扎著不想走,腰身扭得像条蛇,冲两位俊俏的小哥哥拼命挥手:“小哥哥,记得来找人家玩呀!” 望春:“……” 这种女人,一般男人真受不了。 好在他和乾爹不是一般男人。 偷眼看向江瀲,见他还冷著脸站在那里,便堆起笑脸劝道:“乾爹莫气,回头我让人再四处细细排查一番,若寧小姐还在房里等著,咱们快过去吧!” 江瀲沉默不语,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刚刚那样说话,若寧小姐还能让他进门吗? 好后悔呀! 第270章 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0章 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 杜若寧的反应果然不出江瀲所料,非但没让他进门,也没让望春进门,声称自己已经睡了,连晚饭都没吃。 望春感觉不对劲,问江瀲怎么回事,江瀲碍於面子,没好意思和望春说,敲了三次门杜若寧没有开,他便一个人闷闷地在隔壁睡下了。 临睡前吩咐望春別忘了给杜若寧煎药,送药的时候顺便带著点心,別让她空腹喝药。 望春问不出来原因,只好动用自己的小脑瓜乱猜,猜来猜去,猜到有可能是那位殷九娘当著若寧小姐的面调戏了乾爹。 可即便如此,以乾爹对殷九娘的態度,若寧小姐也不应该生气呀! 难道乾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若寧小姐误会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寧小姐若是因为误会而生气,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不正好说明她在乎乾爹吗,乾爹应该高兴才对。 人都说只要爭著抢,狗屎也喷香,要不然,他再把那殷九娘找回来,好好刺激刺激若寧小姐,没准儿若寧小姐一受刺激,就变得主动了呢? 转念想到殷九娘在自己脸上摸那一把,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算了算了,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女人太难缠了,到时候被她粘上甩不掉就不好了。 唉! 望春发愁地嘆了口气,一时分不清自己和江瀲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別人家都是老子操心儿子的婚事,他这个当儿子的却整天操著老子的心。 早知道让望秋来了,望秋鬼点子多,一定会有办法的。 杜若寧其实根本没有睡,就坐在床上生闷气。 她心里明白,江瀲应该不会隨便对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產生好感,可他居然当著那女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著实有点可恶。 一想到那女人娇滴滴拉扯江瀲的样子,她就说不上来的难受,恨不得把江瀲摁进澡盆里洗个八九十来遍,搓掉他三层皮。 不过她虽然生气,也没打算一直晾著江瀲,毕竟他们还有正事要做,不能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出於面子考虑,她想著,只要江瀲再敲一遍门,她就把门打开,好好警告一番了事。 结果等了许久,敲门声却一直没再响起。 她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江瀲居然就那样睡了。 杜若寧顿时气得够呛,心说这是什么人呀,把別人气成这样,自己却没事人一样睡了,太没良心了吧? 正气得在床上翻来翻去,两个房间共用的墙壁突然“篤篤篤”响了三下。 杜若寧怔怔一刻,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隔了一会儿,又听到“篤篤篤”三下。 敲什么敲? 杜若寧气哼哼地想,不是要睡觉吗,那就去睡呀,逮著墙敲算怎么回事,墙招你惹你了? 那边等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开始一连串地敲,篤篤篤,篤篤篤,敲个没完。 杜若寧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在这边也篤篤篤敲起来。 不就是敲墙吗,谁不会? 江瀲敲了半天,可算得到回应,阴鬱许久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整颗心都跟著雀跃不已,更加卖力地敲起来。 “嘿,还没完没了!”杜若寧却把他的欢喜当成挑衅,嫌用手敲著疼,索性脱了鞋子在墙上啪啪啪拍了几下。 那边很快又回了篤篤篤几下。 於是,当望春来给杜若寧送药的时候,就听到两个房间里乒桌球乓之声不绝於耳,仿佛有人在砸墙。 望春嚇一跳,忙敲了敲杜若寧的门,大声问:“若寧小姐,出什么事了?” 他本也没抱希望能得到杜若寧的回应,下一刻,房门便猛地一下被拉开,杜若寧从里面探出头,气呼呼地对他说:“去告诉你乾爹,他再这样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说完又把门咣当一声关了。 “……” 望春一头雾水,但不管怎么样,若寧小姐能开门就是好事,当下忙把托盘放下,来到江瀲门口,敲了敲房门。 “乾爹,若寧小姐说,你再这样她就对你不客气了。” 下一刻,房门打开,江瀲从里面探出头:“你去问问她,怎么个不客气法?” 望春:“……” 多大的人了,幼稚不幼稚? 没办法,他只得又跑回去,隔著门缝问杜若寧:“若寧小姐,乾爹问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杜若寧在里面噎了一下,而后愤愤道:“鞭挞杖责钉竹籤!” 真狠! 果然最毒妇人心。 那可是你亲未婚夫呀! 望春咧咧嘴,又跑到江瀲这边,对他如实复述。 江瀲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来呀,不要怜惜我这朵……” “这朵什么?”望春问。 江瀲老脸一红,瞪眼作凶恶状:“这句不是,你告诉她我知道错了,希望她能原谅我。” “哦,好。”望春点点头,又跑回去,隔著门缝小声对杜若寧说,“若寧小姐,乾爹说儘管来呀,不要怜惜他这朵娇花。” “……” 这是什么混帐话? 杜若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开门向江瀲的房间冲了过去。 江瀲正半掩著门猜测杜若寧会不会接受他的道歉,下一刻杜若寧便用力推开房门闯了进来。 “臭小子,长能耐是吧,什么混帐话都说得出口!”女孩子的小粉拳雨点般地劈头盖脑砸下来,口中气呼呼道,“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 江瀲一连挨了好多下,虽然脑子有点懵,心里却乐开了花,一把將人抱起来,回脚踹上了房门。 望春正瞪著大眼珠子趴在门口看,来不及躲闪,鼻子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出两眼泪花。 “別打了,你病还没好,仔细累著。”江瀲抱著杜若寧走到床边,將人轻轻放在床上,柔声安抚道,“等你养好了身子,我让你隨便打,好不好?”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杜若寧確实打累了,加上还在病中,又没吃晚饭,实在提不起劲,便凶巴巴地放了句狠话,打算见好就收。 谁知江瀲紧接著又说了一句:“不怪,不怪,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 杜若寧:“……” 这臭小子是真的没救了! 第271章 这爱情的酸臭味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1章 这爱情的酸臭味 望春听著里面的动静渐渐趋於和平,端起那碗快凉的药重新敲门。 “乾爹,先让若寧小姐把药喝了吧,凉了苦。” 不凉也是苦的,杜若寧一口气喝完,苦得直哆嗦,江瀲飞快地送了一个蜜饯在她嘴里,这才缓解了一点苦味。 “还苦吗?”江瀲问。 杜若寧含著蜜饯摇摇头:“刚开始苦,现在是甜的。” “那你再吃一个,这里还有点心,一併吃些,晚饭没吃饿坏了吧?” “饿倒是不饿,被你气饱了。”杜若寧不禁又想起之前的事,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江瀲也不嫌疼,乖乖任她捏。 望春在旁边看得嘴里冒酸水。 嘖嘖嘖,这爱情的酸臭味! 他还是別在这里碍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寧小姐这种爭吵不记仇,误会不过夜的女孩子,是真的很好呀,在她这里,小打小闹都变成了小情调,不仅不会让两人因此疏远,感情反倒越闹越好,自己真的寧愿被酸死,也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闹腾下去。 倘若他们也像高门大户里的夫妻一样相敬如宾,循规蹈矩,那才叫一个无聊。 春公公很满意乾爹乾娘现在的状態,看著两人你捏我,我餵你,脸上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 “傻笑什么,还不快去睡觉。”江瀲一个蜜饯砸过去,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望春伸手接住蜜饯,心下鬱闷不已。 都瞧瞧,什么叫卸磨杀驴,什么叫过河拆桥,什么叫鸟尽弓藏,什么叫用著人朝前,用不著人朝后? 就是乾爹这样的。 赔著笑脸出了房间,春公公气得把手中蜜饯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下次就算乾爹被若寧小姐鞭挞杖责钉竹籤,他也不管了! 哼!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惜,他的鬱闷无人理会,房里甚至传来了欢声笑语,使得他更加闷上加闷。 杜若寧和江瀲笑闹了一阵子,逐渐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我的病已经没有大碍,明日便可起程,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生病可不是小事,天大的事情都需要健康的身体做基石。”江瀲道,“左右不差这一两天,明日一早请大夫诊断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再耽误下去我表姐就走远了。”杜若寧道,“我们说好要结伴而行,却把她一个人丟在小船上,这样不太好。” “那我呢?”江瀲抗议道,“我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事务缠身,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你下江南,你把我一个人丟在大船上就好了?” “……”杜若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好你自己找乐子呀,方才那个叫你小哥哥的,带著路上解闷不就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叫望春去把人找回来。”江瀲作势就要出去。 “你敢!”杜若寧也拿蜜饯砸他,“反了你了!” 江瀲接过蜜饯放进嘴里,走回来正色道:“往江南这一路,还有几个人头要收割,我本想带你一起的,你若想陪表姐也没关係,我让人把你送到船上,很快就能追上她。” 收人头? 杜若寧愣了下:“你是说临州,清州和扬州吗?” “没错。”江瀲点头,“我原想留他们多活些时日,现在既然来了,便顺道收拾了。” “这样也行,收拾了这几个,便只剩下陆朝宗宋悯和李承启了,另有一个孙少卿根本无足轻重。”杜若寧道,“我是想著这三处乃江南重镇,关係著全国经济和数千万民眾的生计,轻易乱不得,想等到有了合適的接替人选再动手,既然你要现在动手,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哪怕全城的官员都死了,城池也不会乱的。”江瀲信心十足地说道。 “对你我自然是放心的。”杜若寧想了想又道,“扬州是个好地方,物华天宝油水足,要不把它给薛初融吧!” “……”江瀲顿时板起脸,“不给,给谁都不给他。” “为什么?”杜若寧还想极力爭取,“薛初融很有能力的,他之前受了很多苦,给他个好地方让他享受几年不行吗,等將来咱们成了事,再把他调回京城做首辅。” “呵!”江瀲冷笑,“真不愧是蓝顏知己,桩桩件件都替人打算好了。” “……”杜若寧无语,“瞎说什么,我推举薛初融是因为他有真才实学,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以公徇私的人吗?” “是,你就是。”江瀲忿忿道,“有能力的人多了,又不是非他不可。” “懒得理你。”杜若寧翻了个大白眼,起身道,“你给他,我明日就和你一起走,你不给他,我便去追表姐,你收你的人头,我看我的美男,你自己选吧!” 江瀲:“……” 真行,居然拿这个威胁他。 “说话呀!”杜若寧催促道。 “给他给他。”江瀲没好气道,“天下都是你的,你说了算。” 一群美男和一个美男相比,当然是选后者了。 杜若寧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与他道別,回自己房里去睡觉。 临走在门口回眸一笑:“天下是我的,督公大人也是我的。” “……”江瀲本来挺鬱闷的,被她一句话撩得心花怒放,患得患失了好一会儿,才上床躺下。 夜渐深,小城整个被笼罩在夜色里,静謐且安祥。 临近三更,刚刚进入梦乡的江瀲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乾爹,开门,是我。”望春在外面压著嗓子唤道。 江瀲听著他语气有些急,忙起身下床去开门。 “什么事?”他拉开门,刚开口问了一句,便有一个花团锦簇的身影扑面而来,“小哥哥,快跑,有人要杀你……” 江瀲嚇一跳,闪身躲开。 一旁的望春也同时伸出手拉住了那个女人。 殷九娘? 江瀲看清女人的样子,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厉声质问望春:“怎么回事,谁让她进来的?” 不等望春说话,殷九娘又挥舞著手冲他喊:“小哥哥,快跑,有人要杀你……” “她在说什么?”江瀲直觉事情不对,神情变得冷肃。 望春拼命拉住殷九娘,不让她往江瀲怀里扑:“乾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方才睡得正好,值夜的兄弟来找我,说这个女人在外面嚷嚷著有人要杀您,非要进来保护您,虽然掌柜的说了她脑子不好,可平白的她也不能乱说吧,乾爹你觉得呢?” 江瀲沉吟一刻,回去將自己的外袍穿好,兵器带好,对望春吩咐道:“你带她先下去,让咱们的人撤离,我去把若寧小姐叫起来。” “撤离?这大晚上的,在客栈里会不会更好防守?”望春迟疑道。 “不行,客栈的伙计掌柜都是手无寸铁之人,万一是真的,难免伤及无辜。”江瀲来不及细说,沉声道,“叫你去你就去,快点!” 望春不敢违抗,只得拖著殷九娘往楼下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外面响起极大的嘈杂之声,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时间,燃著松油的火箭便向著客栈雨点般射来。 火光冲天而起。 “快走!”江瀲衝著望春大喊,转身来到杜若寧门前,飞起一脚踹开房门,几步跑到床前,捞起沉睡中的杜若寧就往外跑。 第272章 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2章 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杜若寧病体虚弱,喝的汤药里也有安眠成分,直到被江瀲抱著下了楼,才被巨大的喧譁声吵醒。 “江瀲,怎么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火光冲天,客栈里面也有好些地方著了火,顿时睡意全消,挣扎著从江瀲怀里跳下来,向身旁的厂卫伸手,“给我一把刀。” “你还病著,別劳神,我会带你出去的。”江瀲担心她会在打斗中与自己走散,將她的手紧紧抓住。 “我没事,別担心。”杜若寧接过厂卫递来的刀,迅速將四周环视一圈。 “乾爹,前面弓箭密集,怕是不好出去,要不我带人去后门看看。”望春在旁边大声喊道。 “后门未必安全。”杜若寧道,“这些人看样子就没打算让咱们活著出去,后门定然也有人把守,与其跑到后门再被围堵,不如趁火势尚小想办法从大门衝出去。” “没错,我们现在人少,不能再分散。”江瀲说道,沉声吩咐所有人不要慌张,两人一组举著大堂里的方桌当盾牌,直接从大门衝出去。 好在客栈掌柜的和伙计们一早察觉不对便已各自逃走,此时整个客栈只剩下他们这些人,除了一个糊里糊涂的殷九娘,没有人拖后腿。 出了大门,举桌子的厂卫们迅速围成一圈,把江瀲杜若寧和望春殷九娘护在中间,迅速向开阔处移动。 四人挨得很近,殷九娘趁机去拉江瀲:“小哥哥別怕,我会保护你的。” 杜若寧方才根本没注意到她,听见这一声小哥哥,才认出她是那个在客栈纠缠江瀲的女人,顿时瞪大眼睛看向江瀲,这傢伙,不会真的趁她睡觉,让望春把人找回来的吧? 可惜眼下的情形不容她思考別的,唯一重要的便是逃命。 箭雨十分密集,厂卫们虽然有桌子隔挡,也难免被射中,望春点燃了信號弹,通知留在船上的人前来援助,一行人在江瀲的指挥下,迅速向黑暗的巷子里退去。 到了巷子里,有高高低低的房舍和曲曲折折的道路做掩护,大家一起迅速又无声地往码头方向逃去。 附近居民被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全都紧闭大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小城多少年都没出过这样的大事,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追兵很快尾隨而至,双方展开激烈打斗。 杜若寧拖著尚未痊癒的病体,连杀数人之后,手脚都是酸的,身上脸上全是血。 望春既要杀敌,还要护著殷九娘,好几次差点被追兵砍伤。 好在江瀲始终与他和杜若寧紧挨著,每有危险,便能及时相救。 隨著一拨又一拨的追兵倒下,城门遥遥在望,收到信號弹前来增援的厂卫也正好赶到,已经叫开了城门,两方会合,当即向著码头飞奔而去。 城门隨即关闭,阻隔了后面的追兵。 城门上的守兵架起弓弩一通猛射,追兵伤亡大半,剩下的几个逃离城门,隱入黑暗之中。 江瀲等人上了船,並没有立刻起锚,稍等了片刻之后,一收到信號便向附近千户所调兵的役长带著一千兵丁赶回,正副两位千户也都隨行而来,跪地听候江瀲调遣。 江瀲分出一百兵丁和望春以及负伤的厂卫一起在码头守著大船,自己亲自带兵杀回了县城。 杜若寧一身血衣站在船头,看著九百人的队伍火把通明地远去,心中忐忑不安。 她原本也想跟江瀲一同返回县城,江瀲说她病体未愈,去了自己还要分心照顾她,不如留在船上更好。 然而等待的滋味实在难受,队伍才刚走,她已经有些受不了。 望春过来劝她:“夜里风大,若寧小姐还是回船舱等吧,您病体未愈,方才又经过剧烈打斗,倘若再受了风,恐怕更难好,乾爹又要担心。” 杜若寧便听从他的话,回了船舱。 殷九娘在混乱之中也被望春带上了船,不管怎么说,这姑娘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命,真要把人隨便丟下,这事他们实在做不出来。 船舱中部有个宴会厅,殷九娘此时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著窗外夜色下的河面发呆。 听到脚步声响,她转过头,目光茫然地向两人看过来。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问道,声音不像先前那样娇滴滴,听起来很清醒。 “你不记得了?”望春走到她面前,疑惑地打量她。 殷九娘摇摇头,脸上神情不像作假:“我偶尔会糊涂,清醒的时候记不得糊涂时做的事。” 望春便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並认真向她道了声谢:“多亏姑娘报信报得及时,我等才能逃出生天,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原来如此,但我真的不记得了。“殷九娘说道。 杜若寧听到望春和她解释,自己也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姑娘不是江瀲找回去的,是在別处听到了风声,特意跑回客栈报信的。 她与他们这些人並无交集,能冒著生命危险前去报信,可见本性还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才会流落风尘。 “姑娘可还记得在什么地方听到什么人说要行刺吗?”望春又问。 “不记得。”殷九娘笑了笑,“左右不过是些恩客,那些男人一个个像走马灯似的,我就算醒著,也从不记他们的样子。” 她的笑容里有三分的自嘲,七分的不屑,听到望春和杜若寧耳中,却是十分的辛酸。 两人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追问,杜若寧便让望春给她找个房间先行歇息,等到江瀲回来后再做计较。 江瀲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带著一身的血腥和煞气回到船上,不仅將对方一网打尽,还抓到了三个活口,让人先押到舱底关起来,回头再细细审讯。 杜若寧从一大早就在船头望眼欲穿地等他,等到中午也没见人回来,吃了午饭,实在撑不住,在房间里打了个盹。 因为记掛著江瀲,並没有睡得很死,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刻醒过来,穿上鞋子就往外跑。 江瀲也刚登上船,正步履生风地向她这边走来。 “江瀲!” 杜若寧激动地叫了一声,正打算向他飞奔而去,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抢在她前面向江瀲跑去。 “小哥哥,小哥哥,你可回来了,奴家好想你,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杜若寧怔在原地,一时竟拿不准是该和她比一比谁跑得更快,还是该面带微笑站在这里等待。 这姑娘,她糊涂的可真是时候呢! 江瀲也吃了一惊,忙向旁边闪开,示意跟在身后的役长將人拦住。 役长领命,抢在殷九娘即將扑进江瀲怀里时把人抓住,迅速带离了现场。 督主得胜归来,自然是要和夫人诉衷肠的,可不能让閒杂人等破坏了气氛。 江瀲鬆了口气,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杜若寧面前,一把將她搂在怀里。 “若寧,我好想你,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杜若寧的笑还没完全绽放,便冻结在脸上。 难怪昨天说那些不著调的浑话,可算知道他是跟谁学的了。 第273章 把你亲到乖乖听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3章 把你亲到乖乖听话 看在江瀲彻夜廝杀的份上,杜若寧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吩咐隨后而来的望春伺候他去洗漱更衣。 虽然两人有好多话要说,但眼下还不是促膝长谈的时候。 洗漱乾净,江瀲在客舱接见正副千户长和当地的官员,安排后续事宜。 原本县令是要请他去县衙的,他心里记掛著杜若寧,便直接回了这边。 两个千户长昨晚和江瀲並肩作战,对他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县令等一干官员却是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小城多少年都没来过这样的大人物,何况还是一人之下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加东厂提督,若是在他们的辖区出了岔子,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江瀲著急赶路,倒也没有过分为难他们,一番威慑之后,把各人该做的事一一交代下去,著重强调让县令回去之后好好安抚民心,並详细统计昨晚城中所有百姓的损失,全部折价赔偿,赔偿款项列出单据,由东厂支付。 两位千户长要每日调派人手在城內外轮番巡逻,若发现有异常或不服管束,故意寻衅滋事者,可先杀之再上报。 一应事宜安排完,眾人领命告退,江瀲隨即下令起航,又吩咐望春去审问关在舱底的三名刺客。 杜若寧等他忙完,亲自从厨房端了饭菜,陪他用饭。 借著吃饭的空,江瀲才把昨晚自己重回县城之后的事一一向杜若寧讲明。 那些人全是外面来的,在当地並无据点,也没有內应,想必是一路从京城跟隨而来,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下手,得知他们在客栈入住后,临时起意要在那里动手,因此虽然攻势很猛,防守並不严谨,才使得他们顺利逃脱。 加上事发后四个城门防卫得当,刺客们被关在城中不得出去,等江瀲事后带兵返回,便如同瓮中捉鱉,没费多少力气便將人都剿杀了。 或许还有个別漏网之鱼躲在某处,但已经不足为惧,作为目標的江瀲一走,只要城中军民加强防范,他们也不会傻到自己暴露,最多就是假扮成普通人混出城,再去向上级復命。 至於谁是他们的上级,谁又是幕后主使,就看望春能不能从那三个人口中问出有用的信息。 “虽然此次有惊无险,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下船为好。”杜若寧听完江瀲的讲述,认真向他提出建议,“为確保安全,你不妨再调些人手上船,另外再雇一个医者隨行,除了在临州,清州和扬州三地停留,其他时间皆不要下船,还有就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江瀲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就是什么?” “就是你不要太过紧张我。”杜若寧道,“我也曾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流血负伤是常有的事,没有你想像的那样脆弱,你在意我我心里明白,但我不希望你一沾著我的事就乱了方寸,就像你怕我出事一样,我也会担心你,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保持镇定,三思之后再做出决定?” 江瀲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水仔细漱了口,拿帕子把嘴擦乾,又整了整衣衫,而后才盯著她的眼睛郑重道,“我已经三思过了,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做不到,你在战场流血受伤我管不了,现在既然在我身边,掉一根头髮丝都是我的责任。” “……”杜若寧感觉自己那番话算是白说了,气得瞪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拔了一根头髮下来,“这样也是你的责任吗,死脑筋!” 江瀲愣了片刻,突然伸手將她捞过来抱坐在腿上,低头吻了过去:“没错,就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把你亲到乖乖听话!” “哎,你……” 杜若寧惊呼声刚起,就被堵了回去。 什么情况,明明是她在劝他听话,怎么反倒成了她不乖乖听话? 这傢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没大没小的,唔…… 许是刚经过一场廝杀,沸腾的血液还未冷却,这一次的江瀲尤其霸道,尤其强势,很快就把她亲得气喘吁吁,溃不成军。 两人这样的姿势也十分曖昧,杜若寧怕自己会掉下来,一面想挣脱,一面又要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身,完美詮释了什么叫欲拒还迎。 正亲的难分难解,殷九娘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大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嚇一跳,迅速分开,各自站了起来。 杜若寧羞红了脸,心中暗自埋怨江瀲不分场合,竟公然在饭厅放肆。 就算要亲,回房间再亲不行吗? “九娘,你怎么来了?”她红著脸强自镇定地问道。 殷九娘却没理她,直奔江瀲而去,悲悲切切地控诉道:“我说你怎么一別多日无音信,原来是有了新欢忘旧人,张郎,你好狠的心肠!” 江瀲一看到这女人就头大,若是换了平时,早抓起来扔进河里餵鱼,奈何这女人虽然疯疯癲癲,却救了他们一命,总不好翻脸无情。 於是只能迅速躲开,绕到桌子对面,连声唤杜若寧把她拦住。 杜若寧也很无奈,上前拦住殷九娘,耐心对她讲:“九娘,你认错人了,他不姓张,也不是你的张郎。” “让开,你这个小狐狸精,就是你勾引我的张郎,他才会不要我的。”殷九娘一把推开她,將她上下打量,“你这女人有什么好,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桌子腿都比你凹凸有致,张郎怎么会看上你,张郎……” 说著又去追江瀲,娇声唤道:“张郎,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我这样的嫵媚风情,你喜欢我在床上……” “住口!”江瀲厉声喝止她,“你再敢胡说八道,咱家扔你去河里餵鱼!” 殷九娘嚇一跳,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张郎,你凶人家!” 江瀲:“……” 杜若寧也是哭笑不得,对江瀲说:“瞧著怪可怜的,好歹是咱的救命恩人,要不你就扮一回张郎报个恩?” 江瀲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灰:“要扮你扮,我寧愿自己跳下去餵鱼!” 第274章 娘子,我们回房歇息去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4章 娘子,我们回房歇息去吧! 两人都拿这姑娘没办法,正在僵持之间,望春回来了,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九娘又在犯糊涂,忙上前將人制住拖了出去。 江瀲的脸色稍有缓和,带著杜若寧一起回了自己的房间。 杜若寧想著他方才的窘迫样,还有点想笑。 “昨儿我还说让你把人带到船上来解闷,没想到竟一语成讖了,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妙人,有了她,你再也不会无聊了。” 江瀲板著脸鬱闷不已:“你还好意思笑,你不是说我被人碰过就不乾净了吗,不是要搓掉我三层皮吗,怎么现在又这么乐意看到我被人轻薄?” 杜若寧越发乐得不行:“別人確实不行,九娘还可以,哈哈哈哈……” 江瀲恼羞成怒,把眼一瞪:“你再笑,信不信我收拾你!” 说著伸手便来抓她。 “別別別,我错了,我错了。”杜若寧忙止了笑,连声向他道歉。 江瀲却更加不高兴。 “你就这么排斥我吗,寧愿道歉都不愿让我亲你?” 杜若寧:“……” 不愧是东厂督公,真会挑刺儿。 等到望春安置好九娘过来回话,江瀲第一句话便是:“那女人好生烦人,到了临州便把她放下,给她置一套房屋,再多给些银钱,也算是还了她的人情。” “是。”望春其实觉得那九娘带在船上也挺好玩,江瀲既然不喜,他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江瀲决定完九娘的去留,立刻就把这件事丟开,问望春审讯进行的怎么样,有没有从那三人嘴里问出点什么。 望春说还没有,三个人嘴都挺硬,受了刑昏死过去了,等醒了再打个两三回,而后再动之以情,应该就差不多了。 “有儿子在,乾爹儘管放心,这世上就没有我撬不开的嘴。”望春笑嘻嘻地说道。 “就你能!”江瀲瞪了他一眼,“既然没问出来,就赶紧滚蛋,別在这里碍事。” “……”望春的笑僵在脸上。 乾爹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儿,现在都不遮掩,直接明说嫌他碍事了。 好气哦!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杜若寧推了江瀲一下,笑著对望春解释,“別生你乾爹的气,你乾爹是累坏了,想早点休息,不是嫌弃你。” 望春点点头:“还是乾娘好。” 这次江瀲没有反对他叫乾娘,只是不耐烦地摆手赶他走。 望春委屈巴巴地走了,房门关上,杜若忍不住教训江瀲:“人望春多好的孩子呀,整天鞍前马后的伺候你,你还给人撂脸子,別说是乾爹,后爹都没你这么凶的。” “你不懂,他就是个贱皮子,不能夸,一夸就上天。”江瀲解释道,跟著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还特会胡思乱想,你要由著他想,王母娘娘都能嫁给太上老君。” “噗!”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算了算了,儿子是你的,你爱怎么著怎么著,我才懒得管。” “我儿子也是你儿子。”江瀲脱口而出,“你这当娘的,该管还得管。” 又来了! 杜若寧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你最近是不是魔症了,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江瀲嘶嘶倒吸气,揉著胳膊委屈道:“你凶人家!” 杜若寧:“……” 都是那个殷九娘闹的,送走送走,殷九娘必须送走,她要是继续留在船上,江瀲就彻底没救了。 第二天上午,望春趁著殷九娘清醒的时候,和她说了江瀲对她的安排。 殷九娘却不想在临州下船,说自己在扬州有个亲戚,请杜若寧帮忙和江瀲说一声,让她到扬州再下船。 江瀲百般不情愿,终究还是念在她的救命之恩上,勉强答应下来,但是有个条件,殷九娘平时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无急事不得外出。 清醒时的殷九娘自然是满口答应的,至於糊涂时会不会遵守,就不得而知了。 傍晚时分,望春终於撬开了那三个人的嘴,三人坦白他们是从京城来的,奉了上头的命令要把江瀲杀死在南下途中。 至於上头的人是谁,他们並不知晓,时常负责和他们联络的,是一个绰號鬼爷的人。 而且负责刺杀的人並非他们这一拨,鬼爷还另外安排了好几拨人,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江瀲活著回京。 江瀲听完冷笑。 这些年想他死的人不知凡几,遇刺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最初他还会动怒,后来直接当成了消遣。 这几年隨著他灭掉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没有什么人敢与他为仇,就算有仇,也不敢轻易派人刺杀他,因为刺杀一旦失败,必定会被他反杀。 而这次的刺客既然是从京城而来,主使者又说出不让他活著回京的话,除了宋悯陆朝宗和太子,不做第四人想。 太子和陆朝宗认真说起来只能算是一个人,既仰仗他,又忌惮他,想除掉他也很正常。 至於宋悯…… 哼! 江瀲冷哼一声,宋悯也不是头一次对他痛下杀手了,他到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既然是京城的仇,那就等回京城之后再报吧!”他望著被晚霞铺满的河面淡淡道,“天黑之后把那三个人扔河里去,能不能活命,看他们的造化。” 做出这样的决定,对於杀人如麻的督公大人来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若是在京城,他单单为了残暴的名声,也不会让刺客活著走出东厂的詔狱。 望春领命而去,天黑之后,果然把人扔到了河里。 江瀲和杜若寧在甲板上亲眼看著那三个人被扔下去,谁也没有说话。 没想到坐在自己房间看夜景的殷九娘也看到了这一幕,震惊之下,便又糊涂起来,拉开门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杀人了,杀人了!”她飞奔到江瀲身边,不由分说就要往江瀲怀里躲,“张郎救我,人家好怕怕……” 江瀲黑著脸躲开,命令望春把人带走锁起来。 殷九娘似乎被嚇狠了,嚶嚶地哭起来,哭得十分伤心:“张郎,你好狠的心,你当真要弃我於不顾吗?” 虽然她平时疯疯癲癲,人长得確实好看,哭起来梨花带雨的,別说是男人,杜若寧的心都被她哭软了。 “九娘別哭,他不是你的张郎,你好好想想,你的张郎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他会捨得对你如此绝情吗?” 殷九娘的哭声小了些,轻轻摇头:“张郎对我百般温存,柔情蜜意,从不捨得让我哭。” “对呀,所以这个不是你的张郎。”杜若寧道。 “那他是谁,他是谁的郎君?”殷九娘抹著眼泪问。 “……”杜若寧看了看江瀲,“他呀,他是我的江郎。” 江瀲冷冰冰的脸色终於回暖,想笑又极力绷著没笑出来。 殷九娘的眼泪说收就收,盯著江瀲看了片刻,摇头道:“我不信,你骗人,既然是你的郎君,为什么你们不睡在一张床上?” “谁说我们不睡一张床?”江瀲绷著脸,突然拉起杜若寧的手就走,”娘子,天色已晚,我们回房歇息去吧!” 杜若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走了。 殷九娘还是不肯相信,在后面跟著他们,口中絮絮道:“你们休想骗我,我一定要亲眼看著你们睡在一起才相信。” 江瀲还是绷著脸,唇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低头在杜若寧耳边小声道:“看来只能假戏真做了。” “……” 杜若寧突然有种错觉,这两人不是在合伙算计她吧? 第275章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5章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望春生怕江瀲发火,刚要把殷九娘带走,没想到江瀲非但没生气,反倒要证明给人家看。 望春愣了许久才恍然大悟,乾爹这是在顺水推舟呀! 天老爷,乾爹终於要开窍了吗,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看著一脸茫然小跑跟在乾爹身边,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殷九娘的若寧小姐,望春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若寧小姐多聪明的人,这会子竟然被整懵了,哈哈哈哈,这位九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儿。 望春笑著跟上殷九娘,对她小声说:“我瞧著这两个人就是在骗你,你等下一定要亲眼看著他们睡到一张床上再走,知道吗?” “是吧,你也觉得他们在骗人吧?”殷九娘立刻把望春归为了自己人,也对他小声说,“你放心,我聪明著呢,谁都休想骗我。” 两人嘀嘀咕咕跟到了江瀲的舱房门口,杜若寧已经被江瀲拉进房里,眼瞅著他们也要进来,忙出声制止:“你们就別进来了吧,哪有围观別人睡觉的道理。” 殷九娘却不肯离去,站在门口道:“不进去也行,但我要亲眼看著你们躺进被窝里,不然你就是在骗我,我要把小哥哥带走。” 杜若寧十分无语,只能向望春求助,让望春把她带走。 望春摊摊手,发愁道:“我怕她又要哭,这大晚上的,她一哭大家谁都別想睡了。” 话音未落,殷九娘已经开始嚶嚶啜泣:“我就知道你们在骗我,张郎,你就是张郎……” 说著就要衝进去找江瀲。 望春一把拉住她:“若寧小姐,你就先委屈一下吧!” “是啊,假装一下骗骗她,等她走了你再回去。”江瀲也在她耳边小声劝。 “……”杜若寧鬱闷至极,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哪门子孽,竟被一个神智不清的女人逼到这个份上。 算了算了,不就是假装一下吗,赶紧把人哄走,大家也能消停点。 她把牙一咬,心一横,走到床前,脱掉鞋子上了床,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上。 “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他还没上去。”殷九娘指著江瀲说道。 江瀲於是也脱鞋上了床,和杜若寧坐进一个被窝里。 虽然两人近段时间有过不少肢体接触,也曾在床上亲热过,但是好奇怪,有被子和没被子的感觉截然不同。 有了被子的遮挡,即使是作假也显得格外曖昧,在被子底下哪怕是两根手指无意识的碰触,也会让人心跳加速。 杜若寧有点慌,冲门口大声道:“这样总行了吧?” “躺下,躺下我才信。”殷九娘说道。 “……”杜若寧有点想发火。 “算了,上都上来了,不差躺这一下。”江瀲小声劝她,“反正也没脱衣服,你再忍一下。” 杜若寧无奈,只好依言和他一起躺了下去。 “抱上,夫君要把手臂给娘子枕著。”殷九娘在门口踮著脚伸著脖子做现场指导。 没等杜若寧反对,江瀲便托起她的头,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下伸了过去,另一只手环到她背后,將她圈在怀里。 “行了行了,都这样了,应该没骗人。”望春赶在杜若寧耐心消耗完之前终止了殷九娘的胡闹,把她拉到一旁,关上了房门。 杜若寧的心跳得厉害,房门一关,第一时间就要爬起来。 江瀲忙將她摁住,用气音哄她:“先等会儿,人还没走。” 话音未落,就听殷九娘在门外说道:“不对,他们好像没有脱衣服,我再进去瞧瞧。” 杜若寧嚇得忙又躺了回去,枕著江瀲的手臂屏住呼吸。 这个九娘,她不会真的进来检查衣服吧? 好在望春没让她进,哄她道:“脱了脱了,我看著呢,你可能没注意,走吧,咱就別打扰人家小两口休息了。” 殷九娘將信將疑,嘀嘀咕咕地被望春拉走了。 杜若寧没有像刚才那样急著爬起来,枕著江瀲的手臂小声问:“她不会再回来了吧?” “谁知道呢!”江瀲幽幽道,“保险起见,你最好再多躺一会儿。” 杜若寧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冲江瀲抱怨:“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犯得著向她证明吗,你不是心狠手辣的大奸臣吗,干嘛要这么迁就一个女人?” “这能怪我吗?”江瀲一脸无辜,“我原说要让她在临州下船,是你和望春都来替她讲情,让她坐到扬州再下,说她可怜,又说什么救命之恩,现在知道是个麻烦了吧?” 杜若寧噎住,无言以对。 她起初確实是出於怜悯,想著九娘一个孤女,还时常犯糊涂,能帮一点就帮一点,谁知道她就认定了江瀲是她的张郎呢? 她也想过多带一个人可能会很麻烦,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麻烦呀! 过去她常听说谁家的主母好心救了落难的姑娘,结果姑娘却勾搭家主,爬了家主的床,把主母气得要死要活。 怎么她遇到的却是这么个奇葩,自个不爬床,倒把別人往床上赶,还非要亲眼看著才罢休。 不仅如此,还把她好好的一个督公大人教得一肚子坏水。 真是失算。 “想什么呢?”江瀲见她半天不说话,搭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下。 杜若寧回过神,抬眼正对上他波光瀲灩的眸子,方才因分神而平復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感觉嘴巴有点干,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了舔,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不经意的动作,却看得江瀲心猿意马,呼吸不觉加重。 “若寧,我想……” “你不想!” 杜若寧连忙打断他,一只手撑著床就要坐起来。 “九娘,你怎么又回来了?”门外响起望春的声音。 “他们还没熄灯,定是在骗我。”殷九娘的声音也跟著响起。 杜若寧的手腕一软,身子又跌了回去。 这丫头,还有完没完了? 江瀲有点想笑,清了清嗓子正经道:“要不,先把灯熄了?” 杜若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瀲便当她是默许,转头吹熄了床头的灯。 房间陷入黑暗,殷九娘再次被望春拉走。 “要不,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江瀲提议道。 “不行!”杜若寧断然拒绝,“我们只是在作假,又不是真的夫妻,睡一起像什么样,再怎么著也得有个底线。” “……”江瀲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道,“你怕什么,我都没有作案工具,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底线的。” 杜若寧顿时又哑了声。 不知怎的,这句话明明挺好笑的,她却莫名觉得心疼。 江瀲是为了给她报仇,才入宫做了太监,虽然他自个好像对这件事已经看淡,甚至可以拿来自我调侃,可是,一个男人没了最重要的东西,多少都会有些自卑的吧?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江瀲在她面前表现得確实挺卑微的,若非对外人还是一样的铁石心肠杀伐果断,都快变得不像从前那个高冷又骄傲的督公大人了。 唉! 她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软了心肠,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既然如此,就睡一晚吧!” 一晚上而已,全当是对他的补偿吧! 江瀲无声地勾起唇角,將怀中人儿紧紧抱住。 第276章 哪怕伴著疼痛,也好喜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6章 哪怕伴著疼痛,也好喜欢 幽暗的房间显得格外寂静,只有两人略有些克制的呼吸声和窗外哗哗的水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著,一个姿势坚持了很久,直到挨著床的半边身子发麻,也没人敢提出换个姿势,仿佛只要一开口,一翻身,就会打破某种结界,释放出被禁錮在其中的野兽。 江瀲尤其难受,一只手臂在杜若寧脖子下面压著,另一只手將她用力搂著,女孩子的脸刚好就贴在他脖颈处,轻浅的呼吸,芬芳的体香,柔软的髮丝,隔著轻薄衣衫传来的温度,每一种都仿佛召唤野兽的咒语,使得他身体里的野兽疯狂咆哮衝撞,拼命想寻找一个出口。 可他並不太清楚出口在哪里,同时又有点害怕,怕失控的自己会对怀里的人造成伤害。 他极力克制,却徒劳无功,直到心口传来一阵刺痛,痛得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轻吟。 “怎么了?”杜若寧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挣脱他的搂抱,手肘撑起半个身子问道。 “没事。”江瀲顺势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身体,换成了平躺的姿势,“就是侧身睡久了,压得有点不舒服,別担心。” 杜若寧却不信,伸手按在他心口处:“是不是这里又疼了?” 江瀲没想到她这么敏感,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杜若寧便坐起来,想要去点灯。 “別点了,被那女人看到又麻烦。”江瀲拦住她,“你帮我揉一揉,很快就不疼了。” 杜若寧虽然之前在房顶上过他一次当,却也知道他这回不是说谎,便没有推辞,盘腿坐到他身旁,轻轻帮他揉了起来。 “景先生的老友到底是怎么说的?”她边揉边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走之前她其实就有怀疑过,本想去找宋悯问个清楚,又怕宋悯並不知情,自己贸然去问,反倒暴露了江瀲的身体状况被宋悯拿来利用。 再者来说,就算宋悯知情,就算这毒確实是他做的手脚,他正巴不得江瀲死,怎么可能给江瀲解毒。 思来想去,她最终没有去找宋悯,暗中盘算著,等到从江南回来,她也要想办法给宋悯下个毒,然后再和他谈条件换解药。 如果这段时间景先生和他的老友也研究出了解毒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不希望江瀲因为怕她担心而瞒著她。 他们现在是伙伴,是盟友,是未婚夫妻,要並肩作战,还要共同经歷生死,无论好事坏事,都该彼此坦诚,不能隱瞒。 可惜,江瀲並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只是轻声告诉她:“真的没事,景先生的老友说了,只要不受伤,不妄动心神,就不会发作。” “那你现在怎么又发作了?”杜若寧问道,手突然一顿,在他身上上下摸索,“你是不是受伤了没告诉我?” “没有……没有受伤……”软绵绵的小手带著火在身上游走,江瀲心口的刺痛更加强烈,却拼命忍著没有发出呻吟。 他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停。 他喜欢她这样,哪怕是伴著疼痛,也好喜欢。 杜若寧摸著摸著,突然咦了一声,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根据她浅薄的男女认知,那似乎…… “……”她倒吸了一口气,手假装不经意地又从那里路过。 然而什么也没有,方才那一下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不甘心,打算再试探一次,江瀲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杜若寧的注意力被转移,忙又返回来给他揉心口,景先生不是给你带了药吗,要不要吃一颗?” “那就吃一颗吧!”江瀲確实有点坚持不住,又怕她再继续乱摸,便让她去点灯,告诉她药在哪里。 杜若寧从江瀲身上翻过去,下了床,摸到火摺子把灯点亮,去帮他找药,倒水,回来亲自餵给他。 江瀲半撑起身子,就著她的手吃了药,重新躺回去。 身边没有了乱他心神的人,心痛的感觉便渐渐消失了。 杜若寧没有再上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接著给他揉,时不时问一句感觉怎么样。 感觉自然没有温香软玉抱满怀来的好,可惜江瀲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其辞地回应她:“还行,已经好多了。” 杜若寧就著灯光,看他脸上已经恢復如常,稍稍放下心来,揉著揉著,突然手一顿:“你既然没受伤,为什么会发作,莫不是妄动了心神,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江瀲难得结巴了一回。 杜若寧却不信,追问道:“你不会是在想九娘吧?” “怎么可能?”江瀲哭笑不得,有她在身边,他怎么会想念別人? 不对,就算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想过別人。 十一年来,时时刻刻占据他心底的,只有她一人。 “那你到底在想谁?”杜若寧又问,隨即把眼一瞪,“你不会是对我动了邪念吧?” “没,没有……”江瀲被戳中心思,慌得不行,脱口道,“沈决,是沈决,我在想沈决。” 遥远的京城,正在赌场一掷千金的沈指挥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语道:“是哪个小美人儿又在想念本公子?” 第277章 我还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7章 我还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呢 这个答案让杜若寧愣在当场,半晌没有说话。江瀲和沈决的感情有这么深吗,深到她在他身边,他心里还想著千里之外的沈决?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对她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 他这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简直比九娘那个张郎还要可恶。 杜若寧板著脸,起身道:“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江瀲想叫住她,又怕她留在这里问东问西,犹豫再三,最终没有挽留,任由她开门走了出去。 她若不走,两人只能睡一张床,恐怕他的心会疼上一整夜。 倘若他们只是游山玩水,疼他也能忍受,但眼下还有任务在身,容不得他任性。 房门再次关上,带起的气流使得烛火摇摇晃晃,一如他凌乱的思绪。 想著来之前景先生再三交代,让他与若寧小姐相处要保持距离,不可妄动心神,不觉露出一丝苦笑。 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离她身边,时时刻刻把她捧在手上,怎么可能做到和她保持距离? 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失控的。 这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失去理智,奋不顾身。 如果活著是以与她保持距离为代价,那他寧愿死。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就算死,也要把这江山双手捧到她面前再死。 再者来说,景先生老友说他中了蛊毒也只是猜测,並没有下最终论断。 宋悯那人是挺阴险,又有些病態,但他好歹是个男人,一朝首辅,不至於噁心到把女人爭宠的手段拿来对付他吧? 抱著这种侥倖的心理,江瀲吹熄了灯,翻身向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管怎么说,他不会和公主保持距离的。 就算再疼也不会。 此生他只为这一人而任性。 隔壁房里,杜若寧却毫无睡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她刚刚冷静下来细想了一下,虽然江瀲和沈决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並不一定是真的。 江瀲和沈决的相处她也见过,顶多就是比好兄弟更好一点的关係。 所以,江瀲之所以这么说,应该是故意让她误会的吧? 为什么要让她误会呢? 因为对她產生了非分之想怕她生气,还是因为毒性发作怕她担心,想把她气走? 那个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江瀲要瞒著她? 很难解吗?有生命危险吗? 景先生那个老友应该已经告诉江瀲实情了吧,只是江瀲怕她担心,才会联合景先生骗她。 不行,她不能一直这样被骗下去,既然江瀲不愿意和她说实话,那她就自己查。 等回头见了贺之舟,她就让贺之舟派人去找景先生的老友,另外再派些人去苗疆,实在不行,回到京城之后,她就真的去给宋悯下毒,逼宋悯说出实情。 总之她一定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辗转想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眼睛都是肿的。 殷九娘倒是起得很早,杜若寧走出舱房时,她正坐在甲板上晒太阳发呆。 杜若寧一时分不清她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走过去叫了她一声:“九娘,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你呢?”殷九娘转头看她,没等她回答,便又加了一句,“眼睛肿成这样,看样子是没睡好了。” 杜若寧便知道她此刻是清醒的,並且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 把別人折腾得够呛,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真是不服都不行。 “我知道怎么快速消肿。”殷九娘起身拉住她,“你跟我来,我教你。” “没关係的,反正船上也没別人,肿著就肿著吧!”杜若寧说道。 “別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男人。”殷九娘道,“女为悦己者容,难道你想让督公大人看到你肿著眼睛的样子?” 杜若寧愣了下,心说他看到就看到,有什么,我还看到过他光著身子的样子呢! 不过话说回来,女为什么要为悦己者容,难道每天打扮得美美的,男人就不会变心了吗? 不见得吧? 九娘她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 与其为悦己者容,倒不如为悦己而容。 取悦自己,不比取悦男人重要吗? 想是这样想,对著一个伤心人,她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便跟著殷九娘去了她房里。 殷九娘让她在床上躺著,拿帕子把昨晚剩的茶叶渣包起来敷在她的眼睛上,手指轻轻在眼周按摩,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天。 “其实我先前就听说过督公大人为了自己的未婚妻,当眾问责皇上,还割了西戎王子耳朵的故事,听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听话本子,根本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传闻一点不虚,督公大人对你好得实在没话说,真真是羡煞旁人。” “是吗?”杜若寧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事居然都传到你们这里来了?” “何止我们这里,只怕整个大周都传遍了。”殷九娘道,“我那些小姐妹都说,这辈子能有个男人如此对自己,哪怕只有一天,第二天立刻死了也值了。” 杜若寧又笑:“这话不对,男人再好,还是自己活著更好。” “这倒也是。”殷九娘也跟著笑,又道,“我还没问,你和督公大人此行是要去哪里?” “也没有具体的地方,就是到处玩一玩。”杜若寧说道,隨即又貌似不经意地反问,“你呢,你到了扬州,是要在亲戚家里长住,还是看看就走?” “就算人家让我长住,我也不能真的长住,你放心,扬州青楼那么多,我饿不死的。”殷九娘笑著说道。 杜若寧眼上蒙著帕子,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听出来其中的酸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杜若寧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和那个张郎,究竟怎么回事?” 殷九娘手一顿:“你怎么知道张郎,是我糊涂的时候说的吗?” “嗯。”杜若寧轻轻应了一声。 殷九娘自嘲一笑:“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了,没想到人都死了,我却还记得。” “死了?怎么死的?”杜若寧著实吃了一惊。 “我杀的。”殷九娘道,“我把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杀了,他们死的时候还光著身子抱在一起。” “……”杜若寧拿掉帕子坐起来,盯著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你不会想把我送官吧?”殷九娘说道,继而一笑,“我忘了,督公大人就是官,没关係,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自己下不去手。” “不,这事不归我管。”杜若寧摇摇头,指著自己的眼睛问,“还肿吗?” “好多了。”殷九娘道。 “那我们出去看风景吧!”杜若寧下了床,主动拉起她的手。 殷九娘似乎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愣愣地跟她往外走。 杜若寧又道:“这世上確实有许多该死之人,若有人背叛了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殷九娘看著她,微微红了眼眶。 甲板上,江瀲正站在阳光下,四处张望著寻找杜若寧。 看到杜若寧和殷九娘牵著手走出来,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去。 “小哥哥!”殷九娘突然挣脱杜若寧的手,雀跃著向他飞奔而去。 江瀲嚇得掉头就走。 杜若寧站在那里一脸无奈。 这九娘,她到底是犯糊涂,还是犯花痴? 望春及时赶到,把九娘连哄带骗地拖走了,杜若寧追上远远躲开的江瀲,和他並肩站在船头看河水。 昨晚的事,两人默契地没再提起,看了一会儿水,杜若寧问道:“还有多久到临州?” “三天。”江瀲回答。 “三天。”杜若寧重复了一遍,沉吟道,“我们今晚悄悄上岸,骑快马抄近路去临州。” “为什么?”江瀲有些意外,转头在阳光下眯著眼睛看她。 她雪白的皮肤即便在阳光下都细腻得无可挑剔,那双时常弯起的杏儿眼此时却是沉静而深邃。 杜若寧却没看他,盯著远处若隱若现的青山淡淡道:“你现在不要问,路上我再和你细说。” 江瀲点点头,突然凑过来,贴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某些人有问题?” 第278章 我是长寧公主,特地来取你狗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8章 我是长寧公主,特地来取你狗命 三更时分,万籟俱寂,在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之后,两人换了便装,趁著夜色从大船下到小船,再乘小船抵达一处荒废的码头,悄无声息地上了岸。 岸边,接到飞鸽传书的接头人早已经准备好骏马和护卫在此等候,两人上了马,带著十几个护卫抄近路向临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达临州城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分散进入临州城,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 路上只吃了些乾粮,行事之前,两人临州城逛了一圈,把当地的美食每样买了一些回来吃。 临州是运河沿线极其重要的一座城池,交通便利,水上贸易繁荣,虽不能和扬州那样的大都市相比,对於当官的来说,也是个油水充足的好地方。 临州知府黄庆余,乃明昭时期的进士,因人品问题得不到明昭帝的重用,被任命到文安县做了知县,此后一直四处钻营想往上爬,却始终不得明昭帝欢心。 李承启叛乱时,文安县恰好处於攻打京城的必经之地,鬱郁不得志的黄庆余经不住重金与高位的诱惑,主动为叛军打开了城门。 事成后,李承启论功行赏,將他封到了临州做了知府,同时也告知他,以他的能力,知府已经是顶了天的职位,此生都不会再得到提升。 好在临州虽不大,油水却足,正適合贪財的黄庆余,因此也没什么怨言,高高兴兴地赴了任。 仗著从龙之功,十年间虽然碌碌无为,中饱私囊,还时常欺男霸女,小妾都纳了十三房,这个知府的位置仍然稳稳噹噹,不可动摇。 “由此可见,李承启还是很懂得用人之道的。”杜若寧一面吃著江瀲递过来的油燜虾,一面对李承启进行中肯的评价,“这一点他比我父皇强,父皇与他相比,少了些圆滑和变通,爱憎太过分明,总是想儘可能地为百姓选拔两袖清风的好官,以免百姓受苦,却忘了水至清则无鱼这个最浅显的道理。” 江瀲没想到她能如此理性地去评价自己的父亲和杀死自己父亲的人,当下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又剥了一只虾递过去, “那你以后要记住这个教训,切不可走了你父皇的老路,不过话说回来,你父皇也没做错,正因为他一心为民,所以才得到百姓的爱戴,有人坐江山是为了造福世人,有人坐江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不管怎样,能万世流芳的,肯定是前者。” 杜若寧就著他的手把虾咬过去:“做个好皇帝太难了,我还是多纳一些像你这样有本事的后宫吧,到时候把事情都分给他们做,我就可以放手享受人生了。” 江瀲刚拿起一只香酥鸡腿,正打算把肉剔下来给她吃,闻言脸色一黑,自己对著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后宫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心他们篡你的位。” 杜若寧哈哈笑:“不是还有你吗,谁敢造次你就帮我砍了他。” “那我是什么,你的刽子手吗?”江瀲幽怨道。 “你是我的督公大人呀!”杜若寧笑著餵给他一块红豆糕,又重复补充道,“你是我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督公大人。” 江瀲极力绷著笑,红豆糕甜得他眯起眼睛。 “別餵了,我说了我不爱吃甜食的。” …… 夜渐深,临州府衙的后堂,知府黄庆余正搂著他的第十三房小妾酣然入睡。 小妾年方十八,正是花一样的年华,怎么爱都爱不够,每晚都累得他筋疲力尽。 即便如此,黄知府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当年只是开了一下城门,便换来如今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的神仙日子,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他甚至在梦里还梦到了一张比自己的十三姨娘更美的脸,黛眉弯弯杏儿眼,面如桃花人如玉,天上的仙子见了她都要掩面羞走。 “小娘子!”黄庆余呵呵笑著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脸,突然一道寒光闪过,那张脸还在眼前,他的左手却不见了。 几息之后,他才意识到疼,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正要庆幸还好是个梦,却发现自己並不是躺在小妾香软的怀里,而是躺在露天的野外,头顶是满天星斗和一弯冷月。 黄庆余大惊,手腕处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他终於发出一声惨叫,握著断臂爬了起来。 “谁,是谁?”他一边叫,一边惊慌奔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再次跌倒在地,眼睛正对上一颗白森森的骷髏头。 “啊啊啊……”他发出比方才更加惊悚的嚎叫,几乎要昏死过去。 叫著叫著,他的声音陡然停止,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亮起,照亮了眼前的一双绣花鞋。 他惊恐到了极点,顺著那双鞋向上看,便看到了方才梦中那张桃花面。 “你,你,你是谁?”他爬起来颤声问道,手腕处的血一直往外淌,点点滴滴落在他面前的骷髏头上。 “我呀……”女孩子把灯笼往自己脸上照了照,“我是长寧公主,特地来取你狗命的。” “长,长寧公主?”黄庆余已然顾不上疼,瞪大惊悚的眼睛,“不可能,长寧公主早死了。” “对呀,我死了,是被你害死的,所以你也得死。”女孩子悽然一笑,灯笼的光映在她本来就很白的脸上,真真如索命的厉鬼。 “不,不,不,这不怪我,我什么也没干,我一个人都没杀,我都没见过你……”黄庆余怪叫著后退。 “可是你打开了文安县的城门。”女孩子向他步步逼近,“你以为你没动手就没罪了吗,你以为你没杀人就不是凶手了吗,你以为你只是开了一扇门,你可有想过那扇门后面有无数的冤魂?” “我,我,我……”黄庆余被女孩子逼著,一步步退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背靠著树干战战兢兢,已经无心再为自己辩解,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哭喊:“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树上突然垂下来一匹白布,女孩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笔递过去:“来,用你自己的血,在布上写下我的名字。” “写,写了你就可以饶了我吗?” “不可以,但可以换你妻儿老小的命。” “……”黄庆余骇然大惊,“公主,公主,不关我妻儿老小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是我昏了头,被猪油蒙了心,是我,都是我,求求你不要找我家人,求求你……” “所以你快写呀!”女孩子说道,“你写了,他们就能活。” 黄庆余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接过笔,蘸著自己的血,哆哆嗦嗦在白布上写下了“长寧公主”四个大字。 “公主,我已经写了,请你放过我的家人。” “放心,我本来也没想过杀他们。”女孩子放下灯笼,“这是你一个人的罪孽,自然由你一人来了结,黄庆余,黄泉之下见了先帝,记得帮我带句话,总有一天,我会带著李承启的人头去祭奠他!” 言尽於此,手起刀落,新鲜的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飞溅在那匹白布上,配上那四个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令人胆寒。 “怎么砍了,不是要让他上吊死吗?”江瀲从树上飞身而下,落在杜若寧身边。 杜若寧將刀刃上的血在黄庆余身上擦乾净,递还给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样更解气。” “……”江瀲收刀入鞘,伸手帮她拢了拢鬢边的乱发,“你开心就好。” 杜若寧难掩激动的心情,顺势扑进他怀里:“你抱抱我,我有点抖。” 第279章 江瀲,我喜欢这种感觉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79章 江瀲,我喜欢这种感觉 江瀲的心顿时软成一团,將杜若寧用力抱住,下巴压在她头顶,带著几分宠溺戏謔道:“先前不还说自己是上过战场流过血的吗,怎么杀个人就嚇得发抖?” “不是嚇的。”杜若寧在他怀里渐渐平復下来,“之前不管是杀刘杨还是曹广禄,我都没有露面,这回自己亲自动手,不免有些激动。” 她回味了一下方才手起刀落的瞬间,幽幽道:“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亲手砍下仇人的脑袋,看著鲜血飞溅而出,確实比在幕后坐镇要痛快太多。 “下一个,我还要自己来。” “哈。”江瀲轻笑出声,“杀人会上癮的,你小心变成女魔头。” 杜若寧也笑起来,抬头向他作凶恶状:“怎么,你怕了?” “不怕。”江瀲一本正经道,“你是女魔头,我是男魔头,正好凑一对。” 说的是一本正经,听到杜若寧耳中却很不正经,从他怀里退开,鬼使神差地接了句:“你和沈决才是一对吧!” 江瀲:“……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等一下。”杜若寧又叫住他,指著旁边一棵高大的枫树说,“这棵树的树叶挺好看的,待我爬上去摘一片下来。” “不就是枫树吗,现在又没到红的季节,能有多好看?”江瀲疑惑抬头,借著灯笼和月光,勉强可以看出树叶的轮廓,“这种树京城也有,何必在这里摘。” “那不一样,京城是京城的,临州是临州的。”杜若寧说著就要捲起袖子往树上爬。 江瀲无奈將她拦住:“行吧,既然你喜欢,我来帮你摘。” “不行,我要自己摘,自己摘的才有意义。”杜若寧说道。 江瀲想不通一片树叶能有什么意义,只能由著她去爬树,自己在下面眼都不眨地盯著,以防她掉下来。 杜若寧的轻功进步很快,虽然不如江瀲利索,爬上去也没费什么劲,倒是挑树叶挑了半天。 这片大了,那片小了,那片长得不规整了,挑了半天,终於摘到一片完美的树叶,心满意足地下了树。 江瀲十分无语,搞不懂女孩子心里都在想什么,打个呼哨,唤来在远处望风的厂卫,留下两个人善后,带上其余人打马而去。 仍然是抄了一条近路,赶在天亮之前回到船上,此时大船距离临州还有大半天的行程。 望春在黎明昏暗的天光里等候在船头,等两人上了船,忙上前见礼,迫不及待地问此行是否顺利。 “还用问,若寧小姐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杜若寧笑著与望春打趣,虽然已经一天两夜没合眼,却还是那样的神采奕奕,在清晨沁凉的河风里,笑容胜过即將升起的朝阳。 江瀲在旁边看著她,眼底爱怜与仰慕交织。 过去的长寧公主,是以一种巾幗红顏和救命恩人的形象活在他的记忆里,他爱慕她,思念她,是如同勇士般的忠贞。 现在的若寧小姐,是鲜活的,灵动的,虽然仍旧恣意张扬,胸有丘壑,杀伐果断,却又比从前多了些娇憨,多了些柔软,多了些小女儿情態,上一刻刚砍下仇人头颅,下一刻便倚在人怀里撒娇,让人的心都能软成一滩水。 他想要拼尽全力保护她,把她当成易碎的宝贝捧在手心,给她她需要的一切,却又忍不住仰望她,把她当成指路的灯塔追隨她,仿佛只有她才能把自己带到理想的国度。 他想要成为她的救赎,却又渴望被她救赎。 “走啊,总盯著我做什么?”杜若寧拍了江瀲一下,拉著他往船舱走,语气欢快地叫望春,“春公公,我要一碗热腾腾的香油鸡丝麵,撒上红辣子白芝麻,再加一把翠绿的葱花。” 说著忍不住吸了下口水,肚子也跟著咕咕作响。 江瀲都被她说饿了,回头对望春说:“我也要。” 杜若寧又说:“我还要一份热羊奶,要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然后再凉一凉,让它结一层皮,我要吃那个皮。” “我也要。”江瀲又在后面跟了一句。 “……”杜若寧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学我?” “因为我自己懒得想。”江瀲正色道。 “懒死你算了。”杜若寧笑著给了他一拳。 江瀲非但不躲,还儘量放鬆肌肉,以免她打疼了手。 望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禁又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 乾爹乾娘单独出去一趟,感情看起来又好了很多。 这可真是太好了。 “九娘呢?”杜若寧点好了饭,隨口问了一句。 望春立马苦了脸:“別提了,昨儿醒了之后没看到你们,闹腾了一天,非说她的张郎带著狐狸精跑了,要下船去追,好几次差点从船上跳下去,我只得把她锁在房里,天黑后才恢復正常。”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让人做面吧!”杜若寧说道。 望春领命而去,杜若寧和江瀲各自回房换衣洗漱,吃完饭又睡了一觉,直到日头偏西才起床。 走出房间,殷九娘又在甲板上看夕阳,那个不出房门的约定对她来说形同虚设。 她好像很喜欢太阳,一天中一半的时候都在看太阳,剩下的不是黑天,就是在犯糊涂。 “九娘。”杜若寧走过去,和她並肩趴在船舷上,“是不是一个人又无聊了?” “还好。”殷九娘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水面,“你今天状態很不错。” “是吗?”杜若寧伸展了一下腰身,主动问她,“你怎么不问我这两天去哪了?” 殷九娘先是一愣,继而问道:“你去哪了?” “不告诉你。”杜若寧笑著摇头。 殷九娘也笑,轻轻推了她一下:“那你还让我问。” 杜若寧哈哈笑:“因为你不问会显得很奇怪。” “……”殷九娘表示无语。 两人说著话,大船缓缓驶进临州码头,停下来补给物资。 没多久,下船採买的役长便神情严肃地回到船上,敲响了江瀲的房门:“督主,临州城出大事了。” 杜若寧和殷九娘都往那边看过去。 “出什么事了?”杜若寧一脸好奇,拉起殷九娘的手说,“走,咱们也去听听。” “我去不好吧?”殷九娘迟疑道,杜若寧却已经把她拉走了。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房门刚好打开,江瀲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不悦,仿佛在生气被搅扰了好梦。 “回督主,属下方才在岸上听人说临州知府昨天夜里死了……”役长躬身回稟道,下面的话又期期艾艾地不敢说出来。 “接著说,怎么死的,一次说完。”江瀲沉声道。 “是。”役长的腰躬得更低,“听说是被长寧公主的冤魂索命,在乱葬岗上吊死的,身子都被野兽啃噬完了,只,只剩下一颗脑袋和一些残渣。” “天吶!”杜若寧惊呼一声,抱住殷九娘打了个寒战,“好嚇人,好嚇人,早知道不过来听了。” 江瀲明知她是装的,却见不得她抱著別人,伸手把她从殷九娘怀里拉了过去:“別怕,到我这里来。” 第280章 別摸,別给我摸坏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0章 別摸,別给我摸坏了 杜若寧要作假,不好把他推开,只得顺从地依偎著他,一副受惊小鸟的模样。 江瀲很满意,向役长问明情况之后,当即决定亲自进城一看究竟。 杜若寧胆小不敢去,留在船上等他回来。 殷九娘也有点害怕,就在杜若寧房里和她作伴。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江瀲回来了,脸色十分凝重,第一时间往京城飞鸽传书给皇帝报信,而后才把那边的情况简单讲给杜若寧听。 “不確定是不是冤魂所为,但那匹上吊用的白布上,確实写著长寧公主的名字,他们家人和师爷均已辨认过,上面的字体是他本人笔跡。” “天吶,难道真的是鬼魂?”杜若寧道,“长寧公主的鬼魂不是在京城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鬼魂来去自如,想去哪里就是一眨眼的事。”殷九娘说道。 江瀲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又对杜若寧说道:“我已將此事及府衙公务暂时交由临州通判全权负责,並且留了几个厂卫在那里协助他,方便隨时进行消息传递,剩下的要看皇上的旨意如何安排。” “那咱们呢?”杜若寧问。 “自然是继续赶路。”江瀲道,“我是为了江南织造而来,不能为別的事耽搁。” “也好。”杜若寧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快点走吧,这里怪嚇人的。” 江瀲当即下令,大船起锚继续前进。 第二天,临州官方的八百里加急和江瀲的飞鸽传书先后送入皇宫,嘉和帝阅后龙顏大怒,紧急传召相关官员进宫商议对策,命大理寺及刑部官员立即动身前往临州调查此案,同时前往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沈决。 京城里的冤魂索命案还没查出头绪,如今外地又出现了这样的事,皇帝生气问责不可避免。 更让他生气的是,最近一段时间,全国各地的长寧公主庙也是越盖越多,拆除一座,很快就会多出来好几座,仿佛雨后春笋般除之不尽。 本来冤魂索命案和拆除长寧公主庙都是江瀲负责的,结果江南织造又出了岔子,江瀲分身乏术,便建议嘉和帝把这两件事交给沈决负责。 现在冤魂既然在临州杀了人,沈决做为锦衣卫的指挥使,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 宋悯对於嘉和帝的决定没什么异议,议事结束后,又跟隨嘉和帝去了御书房。 嘉和帝还没坐稳,便吩咐他快快修书给清州知府和扬州漕运总督,让这两人加倍小心,近期內无急事不要外出,府內外都要加强护卫。 宋悯自然明白,这两位都是当年参与叛乱的官员,细算下来,倘若这两个也死了,当年参与其中的官员便只剩下他和陆尚书孙少卿了。 好快呀! 阿寧的速度好快呀! 宋悯不觉一阵脊背发凉,从宫里出来后,便径直回了家。 长河陪著他去到书房,將房门关上,才將袖中的信笺双手捧著递给他。 宋悯一目十行地看完信,阴沉著脸半晌没说话。 信上说,黄庆余死后的第二天傍晚,东厂的船只才刚刚抵达临州。 所以,黄庆余的死就和江瀲阿寧无关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可能! 宋悯一百个不相信。 哪怕有真凭实据证明东厂的船確实是第二天傍晚才到,他也不相信。 阿寧多聪明,她要杀人,自然会先想好后路,不会留下任何线索让人怀疑到她头上。 但他不需要线索,也不需要证据,单凭阿寧往哪走,哪里就死人这一条,他就可以肯定人是阿寧杀的。 阿寧应该也知道他能猜出来吧,可是猜出来又怎样,阿寧根本不在乎。 她搞了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传言,盖了那么多长寧公主庙,就是在为自己铺路造势,她正等著他对外界揭露她的身份呢! 不! 他就算什么都知道,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阿寧手里的棋子。 就算这大周江山是盘棋,他也要做其中一个下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再等等吧,这个消息没什么用。”他將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轻咳两声道,“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再做定论不迟。” “是。”长河垂首应道,“那边进展很顺利,想必消息也在路上了。” 宋悯轻轻点头,將灰烬吹散:“县城客栈里逃掉的人,要儘快找出来灭口,跳河逃回来的那三个,也一併杀了。” 长河神情一凛,没有应声。 宋悯微微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你有异议?” “属下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没有,对吧?”宋悯道,“你有没有想过,被东厂抓到的人,怎么可能会逃脱?唯一的可能,就是江瀲让人把他们扔下去的,扔下去是什么目的,应该不难猜吧?” “为了跟踪他们找到幕后主使。”长河说道,跪地谢罪,“属下目光短浅,罪该万死。” “不,你不能再死了。”宋悯抬手让他起来,示意他出去,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长河不能再死了。” 阿寧已经送走了他两个长河,这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死了。 阿寧! 你非要逼我与你自相残杀吗? …… 隔天,船上同时收到了东厂和国公府的来信。 两封信內容大致相同,都是在说宫里的动向,唯一不同的是,国公爷在信的末尾还单独给江瀲写了一句话:你小子给我老实点,敢欺负我女儿,回来打断你的腿。 江瀲看完脸都绿了,拿著信去向杜若寧请教,怎么样才算是欺负她。 杜若寧还不知道父亲的来信,正趴在书桌摆弄什么。 江瀲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把两片树叶往书本里夹。 “是要做书籤吗?”他隨口问了一句,“怎么多了一片叶子?” “这一片是我在县城等你的时候,去岸上摘的。”杜若寧说道。 “哦?”江瀲来了点兴趣,把那片树叶拿在手里细看,“你是打算在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摘一片树叶留作纪念吗,嗯,这样確实蛮有意义的。” “別摸,別给我摸坏了。”杜若寧忙將树叶从他手里抢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这是送给薛初融的礼物,弄坏了多不好。” 江瀲:“……” 薛初融,薛初融,又是薛初融! 第281章 一片树叶亲一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1章 一片树叶亲一回 杜若寧合上书,抬起头却发现江瀲正一脸忿忿地瞪著她。 “怎么了?”她好奇问道。 江瀲其实並不是在瞪她,而是在瞪那本书。 她可真用心啊,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给薛初融摘一片树叶,这么有意义的礼物,怎么没想著给他也弄一份? 是觉得他没薛初融有学问,领会不了这种风花雪月的意境吗? 前一刻刚砍下一颗人头,下一刻便爬树为蓝顏摘树叶。 挥刀斩仇敌,柔情酬知己,是够有意境的。 知己好啊,无关钱財,无关地位,一片树叶便能寄衷肠。 呵! 杜若寧见他不说话,越发好奇,隨即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捏了一张信笺,便问:“谁的信,京城来的吗?” 江瀲闷闷地把信拍在桌子上。 杜若寧拿起来,看了两行笑道:“是阿爹呀,他怎么知道我在你船上?” “他什么不知道,他还要打断我的腿呢!”江瀲气哼哼道。 “为什么?”杜若寧问,再往下看,就看到了末尾的那行字,不禁哈哈笑起来。 “我说你怎么板著张脸,像谁欠了你钱似的,原来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国公爷是说你欺负我的话他就打断你的腿,那你不欺负我不就行了。” “我本来也没欺负你。”江瀲道。 杜若寧杏眼横波,狡黠一笑:“怎么没有,你都欺负我好几回了。” 江瀲一愣:“什么时候,怎么欺负的,我怎么不知道?” “过来,我告诉你。”杜若寧冲他勾手指。 江瀲迟疑片刻,向她俯身过去。 杜若寧突然抱著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这就叫欺负。” 女孩子柔软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浅尝輒止,可怜的督公大人前一刻还在忿忿不平,下一刻便瞪著眼睛呆若木鸡。 这样就叫欺负吗? 如果这样是欺负,他想欺负她一辈子。 他舔了舔嘴唇,终於还是没忍住,大手扣著女孩子的后脑勺狠狠將人欺负了一回。 看著女孩子被欺负之后娇艷欲滴的樱唇,督公大人心里总算平衡了些。 他想好了,以后每当杜若寧为薛初融摘一片树叶,他就要欺负她一回,反正他不能吃亏。 这样想著,他又把另一片树叶的债也一併討了回来。 两片树叶,要欺负两回。 …… 清州与临州同在运河沿线,临州知府被冤魂索命的事很快便传到了清州。 与此同时,清州知府岳章也收到了嘉和帝让宋悯特意写给他的信,叮嘱他最近无事不要外出,管束好家人与僕人,加强府衙內外的防范。 岳章原是明昭太子李润的幕僚,被李承启收买后,利用东宫幕僚的身份,向李承启传递情报,宫变当晚,也是他以有急事为由,叫开了东宫的门。 岳章生性胆小,又做贼心虚,得知临州知府的惨状后,不用嘉和帝去信嘱咐,自个就嚇得不敢出门,命人將府衙前后门全部关闭,无论下面官员有事回稟,还是民眾有冤情要诉,统统不予处理,后堂的吃穿用度每日由管家一人出去採买,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出府。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把整个府衙都掛满了灯笼,每个房间都点著几十支蜡烛,並派专人看守,整夜不许熄灭。 只因他听人说鬼魂怕火光,不敢往明亮的地方去。 如此过了三四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被圈在府里的人都有点受不了。 总这样关门闭户也不是长久之计,岳章正发愁是接著防守还是恢復正常,下人来报说,大公子从外面带了个女孩子回来。 大公子是岳章唯一的儿子岳广,年方二十,是个花花公子,仗著他爹的势,在清州横行无忌,独霸一方,家里妻妾成群还不满足,整天在外面沾花惹草,从青楼楚馆到城镇乡村,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媳妇被他糟蹋过,人送外號岳半城——半城都是他的岳父家。 这样一个人,一连在家里关上三四天,自然是受不了的,眼瞅著这几日屁事没发生,便按捺不住,瞒著他爹偷偷翻墙跑出去逛夜市。 好巧不巧的,就在夜市上遇到了一个美人儿,岳广凭著一张抹了蜂蜜似的嘴,把美人儿哄得神魂顛倒,直接就跟他回了家。 岳章的夫人死得早,对这个儿子颇为娇惯,打也捨不得,管又管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闹出人命,便由著他去。 皇上对他们这些功臣向来宽容,只要不造反,不贪墨太多,但凡能过得去,出了事也很少认真问责。 “去告诉那个小兔崽子,眼下不是他胡来的时候,赶紧將人打发出去,別给老子添乱。” 下人领命而去,到大公子房里,將老爷的话传达给他。 岳广什么都还没干,岂会捨得就此罢手,不耐烦地回应:“知道了,等会儿就送走。” 房门半遮半掩,下人不经意瞥见床沿上坐著的姑娘,半边身子都酥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別说凡人,就是画上的神仙也没见过几个能美过她。 “看什么看,滚!” 岳广骂退了下人,关上门回到床前,搓著手刚叫了一声小娘子,一道寒光闪过,脖子便被割开,鲜血潺潺地流出来,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笑眼弯弯的姑娘,捂著脖子栽倒在地。 “我原不想杀无辜之人的,但你实在太不无辜了。”女孩子从他身上跨过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巡夜的家丁看到岳广房里火光腾腾而起,忙敲响锣鼓,召集人手前去救火。 然而已经晚了,似乎就在眨眼之间,后堂的所有房间以及满院的灯笼都烧了起来,火势冲天而起,顷刻將府衙后堂包围。 “快跑!不要救了,逃命要紧!”有冷清的声音大声喊。 慌乱的人们隱约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却都不约而同地听从了他的话,爭先恐后向府衙外面跑去,一些跑不快的还会被人拉上一把,送到安全地带,至於拉他们的是谁,慌乱之中没有一个人留意。 一场火烧了几个时辰,奇怪的是,如此乾燥的天气,除了后堂,別处连个火星都没有,前衙安然无恙,附近民房也没被波及。 等到火势终於止住,人们从灰烬中扒出了岳章和岳广父子二人烧焦的尸体,其余人等均无伤亡。 岳章被烧成焦炭的右手紧握成拳,人们將他的手掰开,发现手心里有一张纸,纸上是岳章自己亲笔写下的四个大字:长寧公主。 又是长寧公主! 人们震惊之余,竟都有点相信这场大快人心的邪火当真是长寧公主所为,倘若不是冤魂报仇,为什么单单烧了后堂的房子,单单烧死了岳章父子? 长寧公主果然是公正的。 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误伤一个好人。 听说她还特別灵验,只要是正当的愿望,去求她,她就能帮你实现。 大家都想著,要不然也在清州筹钱建一个长寧公主庙? 而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沿著城外的小路向南疾速前进。 第二天天黑之后,队伍终於追上了东厂的大船,大船前天便已从清州路过,此时距离清州已经几百里之遥。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的震惊自不必说,接到暗报的宋悯再次陷入沉思。 清州府衙起火的前一天,东厂的船就曾路过清州,並且没有在清州码头停靠。 宋悯盯著信,轻笑一声喃喃自语:“瞧,阿寧就是这么聪明,总是能製造出自己不在场的铁证。” 大船上,杜若寧正在把一片心形的树叶往书页里夹。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的叶子吗?”她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站在身旁的江瀲。 “不知道。”江瀲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却突然捧起她的脸亲了上去。 一片树叶欺负一回,他说到做到! 第282章 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若寧一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2章 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若寧一人 “张郎!” 江瀲刚碰到杜若寧的嘴,门口便传来一声悲愤的呼唤。 两人连忙分开,就见殷九娘甩著帕子走了进来。 “张郎,你骗我,你说你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为何又背著我和这个狐狸精卿卿我我?”她哭著质问江瀲。 江瀲因为浪费了一片树叶而鬱闷不已,实在懒得搭理她,抬腿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殷九娘伸手拦住:“你不能走,今天你必须当著我们两个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是要她还是要我?” “我要她。”江瀲黑著脸,一把將杜若寧拉到自己身边搂住。 殷九娘的泪顿时如大雨倾盆而下:“不,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张郎,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对。”江瀲十分无情地说道,“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若寧一人,以后也不会再有別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杜若寧悄悄推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跟一个糊涂人爭什么?” “兴许气一下就好了呢!”江瀲道,“一直这样顺著她也不是个事,我可没义务陪她做戏。” 两人这边说著话,殷九娘哭得更凶了:“张郎,你好狠的心,既然你不要我,那我去死好了。” “去吧!”江瀲指指门外,“外面就是河,你去跳吧!” 殷九娘肝肠寸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张郎竟是如此绝情,一时间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九娘!”杜若寧忙跑过去接住她,对江瀲气道,“看你干的好事,现在好了,人都被你气死了。” 边抱怨边去给殷九娘掐人中,揉心口,过了好一会儿,殷九娘才长嘆一声醒了过来,转著眼珠子將两人一通打量,突然娇媚一笑,起身向江瀲扑过去:“公子,你可好长时间没来了,今儿个想玩点什么呀,人家最近新学了几招,就等著你来切磋切磋呢!” “哈哈哈哈……”杜若寧哈哈大笑,“这还不如张郎呢!” 江瀲气得脸都绿了。 从这天起,殷九娘算是彻底忘记了张郎这个人,却又把江瀲当成了自己的恩客,见到他便要和他切磋新学的花招,江瀲稍微跑得慢一些,那些花招的名称就会像魔咒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听得多了,他不免暗自琢磨,那些都是干什么的。 琢磨来琢磨去,百思不得其解,决定等以后见了沈决再好好问问他。 至於这个殷九娘,她不是说到了扬州她就会下船吗,且容她再蹦躂几天好了。 打算得挺好,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殷九娘却一直处於糊涂状態,再也没有清醒过,以至於船到了扬州之后,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里。 杜若寧各种办法都试了一遍,也问不出她亲戚家的地址,只好暂时把她留在船上,和江瀲下船去往扬州城。 扬州地处大运河与长江交匯点,自古便有楚尾吴头,江淮名邑之称。 山清水秀,物华天宝的扬州城不仅是文人墨客嚮往的胜地,更是天下行商者趋之若鶩的宝地。 以盐业为大宗的徽商富甲天下,扬州瘦马同样闻名全国,乃各地官员富商纳妾的最佳人选。 天下六运司,惟两淮运司为雄。 漕河与盐业乃大周的经济命脉,主管盐业的衙门和漕运总督府便设在扬州,城中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各种酒肆青楼堪称人间仙境。 然而,如此繁华奢靡的人间天堂,近日却显出几分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不仅城中出现了大批巡逻的官兵,四个城门也派了重兵把守,人们出城入城都要接受盘查。 近处的居民要报上姓名住址,家中人口,还要报出左邻右舍及里正的名字,哪怕说话打个磕绊,都会被怀疑是冒名顶替,不予通行。 远乡而来也同样如此,並且还要说明来扬州所为何事,经商的会盘问做生意的细节,探亲的要留下亲戚的姓名住址,游玩的一概不准入內。 这样一个温柔乡,黄金地,还从未出现过如此诡异的现象,人们恐慌之余,自然要四处打听原因。 一来二去,便有小道消息渐渐在城中传开,原来是长寧公主的鬼魂南下寻仇,先后杀死了临州知府和清州知府,而漕运总督韩旭泰作为当今圣上夺位时的大功臣,攻破皇城的第一人,自然也逃不过被冤魂索命的命运。 但他本人不信鬼神,认定这一切都是人为,是宵小之辈假借鬼魂之说作乱,因此便联合府衙,在全城展开严密排查,防止不法之徒进入扬州城。 严防死守几日后,城外聚集了越来越多不能进城的人,大家围著城门怨声载道,吵吵嚷嚷,有些暴脾气的,还会和守城官兵发生衝突,被官兵打骂驱逐。 这日一大早,城门外又是一片嘈杂,质问声,咒骂声,打闹声不绝於耳。 骚乱中,一辆马车从远处扬著尘土疾驰而来,赶车的车夫將马鞭甩得噼啪作响,尖细的嗓音高声道:“督公大人到此,閒人速速退避。” 吵吵闹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眾人纷纷转头去看。 四驾的大马车奢华无比,身后跟著一队气势汹汹的厂卫,个个骑大马,佩弯刀,黑色绣金线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一个大大的“江”字夺人眼目。 外地民眾虽不比京城民眾见多识广,时常能碰到大人物,但这位督公大人的恶名,大家还都是听说过的。 吃人脑,喝人血,拿人肉餵狗,这些事几乎人人都知道。 这样一个大魔头,不在朝中呼风唤雨,怎么也跑到扬州来了? 眾人一边惊讶,一边如水般向道路两旁退开,唯恐挡了他的道,成为他的盘中餐。 守门的官兵也慌了。 他们从未见过督公大人,哪里知道这些人是真是假,倘若就此放行,出了事小命不保,倘若拦下询问,恐怕脑袋也会搬家。 这可如何是好? 犹豫间,马车已经在城门口停下。 赶车的公公马鞭一指,厉声道:“大胆,督公大人在此,还不快快让开!” 领队的官兵忙上前回话:“公公恕罪,小的们奉了命在此严查进出城门之人,上面说了,不管是哪里的贵人,都要下车下马接受检查……哎呀……” 话都没说完,就被那位公公一鞭子打在肩膀上,疼得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 眾人全都嚇得往后退,生怕下一刻这鞭子就会打在自己身上。 那位公公啐了一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別说你这小小的扬州城,督公大人就是进皇宫,也没人敢拦著问一声,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领队被他唬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督公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个守门卒,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衝撞了大人的威严,实非小的所愿啊!” 马车帘子轻轻晃动,被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半边,一张气死神仙的俊顏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声音如簫声清幽婉转:“望春,不要为难他,让他去向上司回话,咱家就在这里等上一等也无妨。” 第283章 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3章 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 “是。”望春领命,在领队另一边肩膀踹了一脚,“还不快去通报。” 领队的被他踹得倒仰过去,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素白的手收回,车帘遮挡了那张俊顏。 民眾们全都稀奇不已。 督公大人不是杀人狂魔吗,怎么看起来又俊美又温柔,连声音都好听得不得了。 传闻是不是有误呀? 可惜,他刚露个脸就又退了回去,要是能多看两眼就好了。 这般惊为天人的容顏,就算是放在盛產美人的江南,也是罕见的。 韩旭泰来得很快,与他同来的,还有扬州知府,通判,盐运和漕运上的官员。 十几个官员迎出城门,毕恭毕敬地向著马车门行礼:“下官等不知督公大人到此,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各位大人言重了。”车帘再次掀起,从里面钻出一个身穿暗金蟒服的高大身影,负手往车前那么一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仰望著他,为他强大的气场所折服。 望春弯著腰伸出手,將他扶下马车。 “咱家原本是要去杭州,听说了临州和清州的冤魂杀人案,路过扬州便特地来瞧一眼韩大人。” 江瀲在人前站定,慢悠悠解释了一句,目光停留在人高马大却满脸疲惫的韩旭泰脸上。 “韩大人想当年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將军,怎么在扬州这温柔乡泡久了,竟变得如此贪生怕死,为了一个冤魂传说就要闭关锁城,置民眾的生计於不顾,你自个领著朝廷的俸禄,旱涝保收,就不管小民小眾的死活了吗?” 韩旭泰被他当著百姓的面一通讥讽,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訕訕解释道: “本官也是收到了皇上的书信,才依言行事的,扬州漕运关乎重大……” “皇上让你加强府衙防卫,可没让你把城都封了!”江瀲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自个躲在府里不出门还不够,还要挡著数万民眾出行,別说只是一个鬼魂,就是当年太祖打江山,御外敌时,也没像你这样!” 韩旭泰更加无地自容,红著脸喏喏道:“督公大人教训的是,我这就下令城门撤防,恢復正常通行。” 说著转身向后摆了摆手,守城的官兵得令,立刻將路障拉开,放民眾通行。 民眾其实还想留下来看会热闹,却被官兵拿著长矛往城里赶,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先前死活不让进,现在催著赶著让进,这些当官的真真是可笑。 大家挤挤拥拥往里走,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也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韩旭泰又訕笑著向江瀲行礼:“督公大人还有何指教,请隨我回府衙再说吧!” 他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却被江瀲当眾训成了三孙子,实在是丟脸至极,只想快点把人哄回府衙,就算再挨骂,也没有別人看到。 江瀲却將大手一摆:“不必了,咱家就是来瞧一眼韩大人的人头还在不在,既然还在,咱家就接著赶路去了,也免得韩大人万一死了咱家倒脱不了干係。” “……” 韩旭泰差点背过气去。 听听这人说的是什么话,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实在是自己的屁股不乾净,不敢得罪他,不然定饶不了他! 其他官员就更不敢得罪他了,扬州油水如此充足的地方,谁的屁股也不乾净,根本经不住东厂扒拉。 大家既不敢开口挽留,又不敢直接送他走,全都僵在那里,谁也不肯先出声。 江瀲也没打算让人送,袍袖一挥,转身上了马车,向著来路绝尘而去。 日光越升越高,隨著四个城门都撤了防,扬州城终於恢復了昔日的喧闹。 人们谈论著那位惊鸿一瞥过城而不入的督公大人,爭相传说他的美貌和威严,说他並非传闻中那样冷血无情,相反却非常的明事理,是个心繫百姓的好官。 韩旭泰窝著一肚子火,辞別其他官员回到总督府,越想越生气,越想想憋屈,气得午饭晚饭都没吃。 自从来扬州做了漕运总督,他的日子过得別提有多舒心,官职最大,油水最足,所有人说话都得看他的脸色,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 江瀲小儿实在猖狂。 真是气死他了! 韩旭泰的妻儿住在京城,这边府上只有几个小妾,他这人脾气大,性情暴戾,发火的时候没人敢近身,小妾和下人们都很害怕他。 因此,大家听说他今儿个在城门口丟了大脸,全都自觉地不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在房里消化情绪。 反正一顿两顿不吃也饿不死,他们要是过去献殷勤,没准还会被老爷一顿臭骂。 抱著这样的心態,除了最开始有个小丫头进去送了一壶茶之后,直到天黑,都没有人敢去韩旭泰房里看一眼。 一更天,房里没有动静。 二更天,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三更天,管家实在不放心,壮著胆子去敲了敲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管家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又叫来一个下人,硬著头皮撞开了房门。 韩旭泰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管家走过去叫了几声,没得到他的回应,便和那个下人一人一边將他扶了起来,隨即惊悚地发现,自家老爷的身子都凉透了。 没有血渍,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动静,人就这么死了。 在他趴过的地方,赫然有一张纸,上面写著“长寧公主”四个大字。 总督府里顿时乱成一团,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慌慌张张地往韩旭泰房里跑,府衙一角的院墙下,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怀里掏出一把绳索,“嗖”的一声甩过院墙,三下两下便攀上了墙头。 院墙外,一个頎长的人影正仰头向上看。 “接著我。”女孩子將绳子收起,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江瀲忙伸手將她接住,口中嗔怪道:“好歹给我个准备时间,万一摔著怎么办?” “没有万一,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杜若寧笑道。 江瀲板著脸,心里却在笑,抱著她向黑暗中飞奔而去。 “等一下,我忘了给薛初融摘树叶。”杜若寧说道。 “……”江瀲猛地剎住脚步,把她放下来,压在一棵树上,气鼓鼓地问,“你到底是要他还是要我?” 第284章 江贵妃,你不要恃宠而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4章 江贵妃,你不要恃宠而骄 杜若寧看著那张陡然放大在眼前的怒容,不觉哑然失笑。 许是因为京城之外的仇人已然全部清除的缘故,她此刻的心情有著前所未有的轻鬆欢愉。 自从上了船,听江瀲说要收割人头之后,她的精神就一直处於紧绷状態,哪怕表面上和人说笑,心里也在盘算著怎么做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这三个人杀得看似容易,实际上却是动用了大量的人手,花了许多心思才成功的,每次动手前,提前几天就要派人去摸底,布局,既要有人做內应,还要有人善后,其中但凡有一个下属不够尽忠,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所幸国公府和东厂的人个个都是杜关山和江瀲精挑细选出来的,如此密集的刺杀,也能协助她做得滴水不漏。 “江瀲!”她笑著唤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你这么好,我当然要你了。” 江瀲等了许久没见她说话,以为她在为了选择哪个而犹豫不决,心中难免沮丧,突然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回应,顿时又乐开了花。 然而,没等他的快乐变成笑容呈现在脸上,杜若寧紧接著又说了一句:“我要你做我的大掌印,要薛初融做我的大首辅,你们两个,缺一不可。” “……”江瀲拉下脸,转身就走。 杜若寧哈哈笑著去追他:“哎,好好的怎么又恼了,不想做掌印也没关係呀,你还可以做我的贵妃。” 江瀲走得更快了。 闹了半天,他还是个妃。 “等等我。”杜若寧乐得不行,快跑几步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这一路行来只顾著杀人,都没好好欣赏江南风光,如今大事已了,接下来的时间咱们尽情玩乐一番可好?” 江瀲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也带著怨气:“恭喜若寧小姐,终於有时间看美男选后宫了。” 杜若寧愣了下,继而笑道:“对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扬州自古出才俊,要不咱们別急著出城了,找个客栈住一晚,明日上街看美男,哎呀,你干嘛……” 江瀲猛地转身揽住她,在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上咬了一口。 杜若寧疼得嘶嘶两声,捂著嘴对他怒目而视:“江贵妃,你不要恃宠而骄!” “……”江瀲恨恨地將人拦腰抱住,放足狂奔而去。 再闹下去,天都要亮了,等回到船上再好好收拾她。 第二天,漕运总督韩旭泰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扬州城,而此时东厂的大船已经距离扬州两百里开外。 副总督与扬州知府当天夜里接到报信便命人封锁了现场,连夜八百里加急送信去京城。 江瀲也写了一封信给嘉和帝,他在信中说,自己曾路过扬州,在城外见过韩旭泰一面,此人早已被钱色腐蚀,不再是当年那个壮志凌云的韩將军。 包括临州和清州的知府,这些年来也是仗著从龙之功,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甚至还纵子行恶,祸乱乡里。 虽说这三人的死是明昭余孽对朝廷的挑衅和羞辱,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皇上念著旧情,不能对功臣做得太绝,现在他们死於非命,皇上正好可以任命新的官员,將临州清州以及江南漕运重新整治一番,这三人多年贪赃之財,用来填充国库再好不过。 嘉和帝本来挺愤怒的,收到江瀲的信之后,一个人在御书房思索了很久,越想越觉得江瀲说得有道理。 对於功臣,他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既有感激,又有忌惮,还要顾及著双方的顏面,不能隨便撕破脸。 他也不是不知道,当年的功臣被封到各地为官之后,多多少少都有仗著皇恩胡作非为,但他的江山是抢来的,没办法像高祖那样一登基便肆无忌惮地残杀功臣,因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近几年,明昭余孽也曾断断续续杀过一些功臣,他在愤怒之余,暗暗的也有几分轻鬆,只是这种心情不好拿出来和人分享。 而江瀲就是这么聪明,这么玲瓏剔透,不用他说出口,便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不过话说回来,江瀲说的虽然很有道理,明昭余孽这两年也未免猖狂过了头,去年到今年,一连杀了十几个官员,还在各地散播关於长寧公主的流言,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嘉和帝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照江瀲给出的替补名单选几个官员补上空缺,剿杀明昭余孽的事,且等江瀲回来再说。 他的几个皇子,因为捨不得一点血肉就反得反,逃得逃,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不如一个江瀲让他安心省心。 没有江瀲在身边,他真的好不习惯。 杜若寧得知江瀲给嘉和帝提供了一个替补官员的名单,便问他有没有把薛初融的名字写上。 “没有,我忘了。”江瀲本来写了的,被她特意问到,莫名地不想告诉她实话。 杜若寧顿时急了:“你怎么能忘呢,你都答应我了,做人岂可言而无信?” 江瀲躺在吊床上,枕著手,晃著大长腿悠哉悠哉:“那怎么办,我就是忘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杜若寧鬱闷道,“要不你再写一封信送回去,把薛初融的名字补上。” “怎么可能?”江瀲一口否决,“大老远的特意补一个名字送回去,这意图也太明显了吧,皇上又不是傻子。” “……”杜若寧也知道不可能,闷闷地躺回到吊床上,看著满天星斗不说话。 “你这么想让他来,没准儿他还不想来呢!”江瀲幽幽道,“要不然我写封信问问他,拿树叶子换一个肥得流油的肥差,看他干不干?” 杜若寧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跟树叶子有什么关係?” “没,没关係,我就隨口一说。”江瀲后悔得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发誓,他真不是这么想的。 然而杜若寧却没那么好糊弄,跳下吊床朝他衝过来,作势要揍他:“原来你真是故意的,你生气我给薛初融摘树叶,所以公报私仇,对不对?” 江瀲嚇一跳,忙从另一侧翻下来,躲开她的攻击。 “我不是,我没有。” “我信你个鬼,你个小肚鸡肠的傢伙!”杜若寧追著他打。 江瀲和她绕著圈跑,故意戏弄她,总是在她的手要碰到自己的衣摆时迅速躲开。 两人在船顶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底下巡视的厂卫被惊动,全都仰著脑袋往上看。 上面那个被小姑娘追著满船跑的人,真的是督主吗? 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春公公,督主是不是撞邪了?”一个厂卫凑到望春跟前小声问。 “去去去,小孩子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望春挥手將人全都赶走,独自一个望著船顶笑得像个傻子。 乾爹乾娘好幼稚呀,可他喜欢看。 船顶上,杜若寧终於把江瀲逼到了角落里,气势汹汹地叉著腰说道:“你给我过来,老老实实让我打一顿,我便饶了你。” 江瀲不干,一步步往后退,突然一脚踏空,身子倒仰著往下坠去。 “江瀲!”杜若寧惊呼,扑过去抓他的手。 江瀲的手扒在边缘处,身子凌空,衣衫被河风吹得翻飞。 “快上来,我拉你。”杜若寧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江瀲摇头:“我好像使不上力气了。” “那怎么办,我叫望春来……”杜若寧说著就要大声喊望春。 “不用。”江瀲忙制止她,“你亲我一下,我就有力气了。” “……”杜若寧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气得去掰他的手,“骗子,大骗子,摔死你得了!” “就许你骗我呀?”江瀲笑起来,突然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將她也拉了下去,抱在怀里像只大鸟飞掠而起。 杜若寧惊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感觉像是在云彩里飞。 夜风从河面吹来,拂过她热热的脸颊,发烫的耳垂,將两人的髮丝和衣衫全都缠绕在一起。 “若寧。”江瀲的声音如梦囈在她耳边响起,“你能不能也送我一份礼物?” “你想要什么?” “只要你送的,我都喜欢。” 第285章 为你做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嫁衣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5章 为你做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嫁衣 距离杭州还有两天路程时,殷九娘终於清醒了一回,得知船已经过了扬州,很是歉疚,说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回扬州去,索性跟著一起到杭州再下船。 杜若寧和江瀲都没说什么,默许了她的请求。 晚饭时,杜若寧收到贺之舟的来信,说他们已经把云家表姐送到江寧,亲自交到了舅舅手里,现在正赶去杭州,到时候在杭州和她会合。 杜若寧看完信,半真半假地责怪江瀲:“都是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害得表姐一路孤零零没人陪伴,將来见了舅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江瀲却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嚼著一块牛肉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推到我头上就行了,你舅舅还能把我怎样不成?” 一句话把杜若寧堵得无话可说,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多厉害呀,谁敢把你怎么样。” “那你还敢打我。”江瀲板起脸想要凶她,试了几下没成功,只得放弃,“算了,先饶你这一回。” “你说什么?”杜若寧把筷子一放,杏眼含威瞪视著他。 江瀲立马改口:“我说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在一旁布菜的望春差点没笑喷。 乾爹认错认得这么快,是终於搞清楚自己的地位了吗? 在若寧小姐面前,他这督公大人的架子从来就没端起来过。 不管是定亲前还是定亲后,若寧小姐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偏他自个还不肯承认。 说起来,这趟江南之行收穫真的很大呀,乾爹和若寧小姐的感情眼瞅著就像这夏天的气温一样,噌噌地往上涨,照这样下去,明年若寧小姐及笄之后,成亲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乾娘了。 望夏还眼巴巴盼著给乾娘梳头呢! 认真来说,这里面不仅有自己的功劳,那个九姑娘也是功不可没的,好像自从那晚乾爹和若寧小姐被她逼著同床共枕了一晚之后,两人的感情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若寧小姐会撒娇了,乾爹也会服软了,两人都能在一起打打闹闹了。 可惜后来两人忙著去各处办事,在船上待的时间少了,要不然九娘再闹腾几回,说不定还会有新进展。 这眼瞅著杭州就要到了,九娘一走,指导乾爹的任务又要落到他头上,乾爹虽然不会骂九娘,却会骂他。 算了,骂就骂吧,为了乾爹的幸福,他能忍。 望春在这里想得美滋滋,比他自个要娶媳妇还美,一粒花生米飞过来打在他额头上。 “想什么呢,汤都洒了。”江瀲没好气道,“春公公这是又编了什么新故事,来,说出来大家乐呵乐呵!” 望春嚇一跳,低头一看,可不是吗,汤碗都被他盛得满满地溢了出来。 “乾爹饶命。”他忙放下汤勺,躬著身子赔罪,隨口编了句谎话,“儿子是在想,等回头到了杭州,去了织造府,让王茂才为若寧小姐定製一身嫁衣,用最好的蚕丝,最好的金线,请几个江南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嫁衣方能配上若寧小姐倾国倾城的姿容,乾爹您觉得儿子这个想法好不好?” “……”江瀲盯著他看了两眼,半晌才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自己不专心侍候的过错了吗?” 不能吗,那我再编一个行不行?望春缩著脖子想。 江瀲却紧接著又说:“下去吧,罚你把这盆汤喝完,剩一滴就割了你的舌头。” “……”望春看著这盆色香味俱全的海参汤,一时竟分不清乾爹对他究竟是罚还是赏。 “去吧,你乾爹赏你的。”杜若寧笑著说,“喝不完也没关係,有我在,不会让你丟了舌头的。” “多谢若寧小姐。”望春这才高兴起来,端著汤走了。 “没出息的样子!”江瀲看著他走出去,这才转头对杜若寧小声说,“他倒是提醒我了,等回头到了织造府,我就让王茂才为你量身定製一身嫁衣,要天下独一无二的那种。” 杜若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割人家望春的舌头? 当爹的就可以隨便欺负儿子吗? 隔天清晨,大船终於抵达杭州。 这一次,江瀲没有再低调行事,提前一天就让人把消息传了过去,杭州知府和织造局提督太监王茂才率领地方官员上百人,浩浩荡荡到码头迎接他的大驾,旗幡招展,鼓乐齐鸣,三百卫兵开道,阵仗与皇帝出行一般无二。 山呼海啸般的“恭迎督公驾临”声中,江瀲与杜若寧换上正装,被几十名东厂番子簇拥著在船头並肩而立。 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河面铺陈著万点霞光,清晨的风从南边吹来,吹散笼罩其上的薄雾。 杜若寧站在船头极目远眺,已经可以透过雾气看到那若隱若现的翠绿山峦。 吴山,吴山,她终於来了。 第286章 督公大人的腰子长什么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6章 督公大人的腰子长什么样 在眾人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江瀲携著杜若寧的手下了船。 王茂才做为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第一个迎上前来,哈著腰满面堆笑地招呼道: “督主一路辛苦,这位想必就是咱们的督主夫人吧,不愧是定国公家的千金,这通身的贵气,这绝世的姿容,和督主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往常总听人说神仙眷侣,今儿个才算是明白了其中意思,这个词就是为督主和夫人造的呀!” 王茂才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著精明与世故,又因天生一张好嘴,溜须拍马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只要他想討好的人,没有不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的。 江瀲素来知道他的脾性,仍然抵不住他的马屁功,只是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冷著脸道:“差不多得了,好歹也是做了提督总管的人,就不能学著稳重些,让人看见,以为我们司礼监出来的都是些马屁精。” “非也非也,王公公所言,也正是下官们的心里话呀!”杭州知府同样满面堆笑地上前说道,“督主和夫人著实般配得很,那么多王孙公子,夫人的绣球偏偏拋给了督公大人,可见是上天註定的金玉良缘,对不对各位?” “对对对,真真是上天註定的金玉良缘。”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对於这位爱吃人脑子的督公大人,圣上面前最得宠的权宦,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对他的脾性也不了解,既然王茂才上来就夸他和国公小姐的好姻缘,想必他对这位小姐十分在乎,跟著夸总不会错。 江瀲有点想笑,又极力忍著,侧首看了杜若寧一眼,面色严肃道:“咱家与若寧小姐只是定亲,现在叫夫人早了些,叫若寧小姐便可。” 王茂才立刻应声道:“是是是,督主说得对,主要是下官们看到您二位如此般配,情不自禁想叫夫人,既然督主让叫若寧小姐,那便先叫著,等到二位大婚之喜,我们再正式给夫人见礼。” 说著又向杜若寧连连作揖:“若寧小姐,小的就这毛病不好,一激动话就多,您別往心里去,小的给您赔不是了。” 杜若寧一直没说话,看著他如此卖力的討好,终於忍不住笑起来:“王公公当真生了一张巧嘴,我倒想听你多说几句,奈何坐船坐得脑子昏沉,身子乏力,不如先进城安顿了,王公公再来与我好好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哟,您瞧瞧,我只顾著说话,竟忘了这茬,督主和若寧小姐坐了一路的船,怎能不乏累,快快快,把轿子抬过来,送督主和若寧小姐去行馆。” 王茂才向后一招手,官员们立刻退在两旁,十六个轿夫抬著一顶极度奢华的大轿子走来。 杜若寧恍惚了一下才认出,这轿子竟和江瀲在京城乘坐的轿子一模一样,就连轿帘都是同样翠绿锦缎绣粉红芍药,只是轿子整体比京城那个大了一倍,八人抬也换成了十六人抬。 十六人抬的轿子,那是皇帝出巡时才有的排场,他们竟敢用来接待一个太监,果然是山高皇帝远,拍马屁都能拍得这么肆无忌惮。 杜若寧感慨著看向江瀲,江瀲竟像是早就习以为常,神色淡然地打起了轿帘,让她先上轿。 两旁的官员也都看傻了,督公大人居然亲自为若寧小姐打轿帘,可见这位小姐极得他的欢心,王茂才不愧是马屁精,这马屁拍得真是又精又准啊! 两人上了轿,王茂才直接干了望春的活,尖著嗓子喊了声起轿,卫兵们鸣锣开道,十六个轿夫抬起轿子向城中进发。 望春没有跟他们一起下船,要等他们走后,把殷九娘带到城里找地方安置好,再去行馆和他们会合。 殷九娘原本是要自己走的,杜若寧说大家好歹一路同行了这些天,就算没有救命之恩,也理当將她妥善安置,再送些银钱给她傍身,至於之后命运如何,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轿子一路前行,沿途民眾远远驻足观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万岁爷驾临了杭州。 “怪不得民间有人背地里称你为九千岁,我看你跟万岁也没什么区別了。”杜若寧坐在轿子里,小声与江瀲说道。 这轿子宽敞的像间房子,三四个人並排躺著都嫌大,江瀲倚著靠枕,一双大长腿翘在轿杆上,手托额角懒懒道:“不还差了一千岁吗,早著呢!” 杜若寧拿白眼翻他:“瞧给你猖狂的,就你这句话,换了旁人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不是旁人,我是江瀲。”江瀲长眉轻挑,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得瑟样儿。 杜若寧看得想打人,冷哼道:“也就李承启惯著你,你看看人家宋悯,同样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人家怎么没像你这么猖狂,这么囂张?” 江瀲也跟著冷哼:“他倒是想,可惜他没长那腰子。” “你长了?”杜若寧突然抿嘴一笑,侧身去扒拉他,“来来来,让我瞧瞧,督公大人的腰子长什么样?” 江瀲顿时红了脸,也不得瑟了,捂著衣服道,“別闹,外面能听见。” “您都敢坐十六抬的大轿了,还怕別人听见?”杜若寧戏謔道,“况且您也不是什么好人,別人越是听见,你这荒淫无道的形象不就越稳吗?” “……”江瀲转著眼珠想了想,突然一把將她抱起来放到腿上,“若寧小姐说得对,那我就荒淫一个给他们瞧瞧。” “你干嘛?”这下轮到杜若寧慌了,扭著身子挣扎道,“江瀲,你不要胡闹,我说著玩的,让別人听到不好。” “晚了。”江瀲正经著脸,作势要去欺负她。 “別別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杜若寧连声向他求饶,“就算你不要形象,也得为我想想不是,等下叫我怎么见人?” 江瀲这才满意了,把她放回去,正色道:“等下到了行馆,你先好生休息,我去和外面那些人应酬,等你休息好了,咱们明日再借著游玩之名去吴山。” 事实上杜若寧一刻都不想再等,巴不得立马就去吴山看一看,她当然不是为了那些宝贝,只是想再一次感受父皇的拳拳爱心,感受父皇在这世间留下的印记。 唯一的弟弟一直没有音讯,那座山便成了她对亲人思念的寄託。 但她也明白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她本是打著和表姐去江寧度假的旗號来的,现在却跟著江瀲来了杭州,倘若刚一到杭州便迫不及待地去爬山,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因此,哪怕心里再焦急,也还是得听从江瀲的安排,再耐心等上一天。 第287章 今晚我跟沈决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7章 今晚我跟沈决睡 到了行馆,閒杂人等都已被清除,在江瀲离开杭州之前,行馆將不再接待其他任何官员。 行馆內外收拾得乾乾净净,小到一花一草,大到桌椅床铺,全都换了最好的,最贵的,床上的被褥纱帐,也都是从织造局精心挑选的最顶级的丝绸。 那么多官员都在外面等著,江瀲也不好在房里多逗留,把杜若寧安顿好,自个出去应付那些官员。 茴香藿香望春都不在,杜若寧简单吃了些清粥便睡下了。 许是连日奔波消耗了太多体力心神,这一觉睡得有点久,再醒来已是日影西斜。 杜若寧睁开眼,望著薄如蝉翼的天青色纱帐怔忡一刻,才恍惚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床,房门被轻轻推开,茴香圆圆的小脸从门外探进来。 “茴香。”杜若寧激动地叫她。 茴香更激动,尖叫著向她奔过来,一头扑进了她怀里:“小姐,小姐,我终於见到你了,我想死你了。” “我也很想你呢!”杜若寧抱住她拍了拍,眼睛竟有些湿润。 在船上的时候只顾盘算著怎么杀人,倒是很少想起自己的两个丫头,如今见了面,才知道心里其实是很掛念的。 两人正腻歪著,藿香也走了进来,见茴香没大没小地在杜若寧身上腻,板著脸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多大了还没点稳重样儿,还不快放开小姐。” 茴香挨了训,嘟著嘴百般不情愿地从杜若寧怀里退出来。 杜若寧笑著向藿香招手:“来,你也过来让我抱一抱。” 藿香竟然红了脸,难为情道:“小姐快別闹了,您都睡一天了,快起来洗漱吃些东西吧!” 杜若寧只得作罢,被她扶著下床更衣,先问了表姐和二舅舅的情况,又问贺之舟和郁朗他们在哪里,得知一行人已经被行馆人员安排妥当,这才有功夫问了一句江瀲:“督公大人还没回来吗?” “没有,中午知府宴请,晚上织造局宴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散场。”藿香说道,“不过督公大人让人捎了信儿回来,让小姐別掛念他,自个想吃什么只管吩咐行馆的人做,其他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谁掛念他,真是自作多情。”杜若寧笑著哼了一声,“我现在还不饿,先去见见贺侍卫他们再说吧!” 藿香应声是,看著她含笑带嗔的样子,总觉得自家小姐有哪里不一样了。 小姐和督公大人在船上,身边也没个自家人看著,不会那什么了吧? 见到贺之舟和郁朗之后,杜若寧和两人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把自己这一路上的事简略讲述,又叮嘱他们这两天抓紧时间熟悉杭州的情况,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瀲还没有回来,杜若寧自个吃了晚饭,和两个丫头在行馆的花园里散步消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分开之后各自遇到的新鲜事。 杜若寧除了杀人,还真没遇到什么新鲜事,想起殷九娘,便和两人提了一嘴。 正说著,望春突然找了过来,后面还跟著哭哭啼啼的殷九娘。 “怎么了这是?”杜若寧奇怪道。 望春还没说话,殷九娘就哭著向她飞奔而来:“妹妹,妹妹,我终於找到你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茴香和藿香都被她嚇了一跳,忙挡在杜若寧面前將她拦住。 “哪来的疯婆娘,竟敢衝撞我家小姐?”茴香冲她怒目而视。 “说谁是疯婆娘,你才是疯婆娘!”殷九娘收了眼泪,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找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谁是你妹妹?”茴香叉起腰將她上下打量,“你再烧八辈子高香,也没那个命和我家小姐做姐妹。” 殷九娘气得直跳脚,举手就要打茴香,被望春拦住。 “九姑娘,你认错人了,那不是你妹妹。” “不,她是,她就是,你休想骗我。”殷九娘说道,突然趴在望春手上咬了一口,“你这个丧天良的人牙子,拐走了我妹妹,害得我娘哭瞎了眼,你还我妹妹,还我妹妹……” 望春眉头一皱,脸色冷下来,一记手刀劈在她脖子上,殷九娘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 茴香顿时瞪大眼睛,这个整天笑眯眯的春公公,打起女人来竟毫不手软。 看来他也不是对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耐心呀! “到底怎么回事?”杜若寧看著昏过去的殷九娘问道。 望春收起狠戾,对她苦起脸,又变成了那个好脾气的小太监。 “先前明明说好的给她找个房子先住著,她自个也同意了,谁成想跟著牙行去看房子的时候,突然从里面窜出来一条大黑狗,把她嚇得跌了一脚,就又犯了糊涂,说我是人牙子,拐走了她妹妹,死活缠著我要我还她妹妹,若寧小姐,您说说这叫什么事?” “……”杜若寧也很无奈,“谁知道呢,可能是老天爷在藉此告诫我们,不要轻易发善心。” “谁说不是。”望春鬱闷道,“咱们本来是好意,结果倒招惹上一个甩不掉的鼻涕虫。”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杜若寧劝他,“好歹人家救过咱们的命,就先安置在行馆吧,等咱们要走的时候再说。” 望春也没有別的法子,只好把人扛在肩上扛走了。 茴香別看年纪小,脑子转得很快,对杜若寧说:“小姐,你不要上了那女人的当,我听你讲她在船上的事,就觉得她是装的,她是不是看督公大人长得俊,想跟你抢男人呀,这种心怀不轨的女人咱可不能留在身边。” 杜若寧顿时被她逗笑了,捧著她的脸夸讚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天不见,我们茴香都开始长脑子了。” “那是,我聪明著呢!”茴香先是得意了一下,继而回过味来,鼓著腮帮子道,“小姐说的什么话,人家本来就有脑子的好吧!” 杜若寧哈哈笑,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知道你有脑子,我是说现在又比从前长多了些。” 茴香有点蒙,转头问藿香:“小姐这句是好话吧?” 藿香伸手戳了她一指头:“是,小姐夸你脑子够用呢!” 茴香信以为真,笑得酒窝都出来了。 江瀲直到二更过后才回来。 杜若寧白天睡得饱,晚上便睡不著,听到门外有动静,忙披了衣裳下床去看。 廊下掛著灯笼,她拉开门探出头,正好看到江瀲的手搭在一个男人肩上,被那男人搂著腰半槓半抱地往屋里拖。 这个鬼样子,一看就是喝多了。 杜若寧正要过去,忽听江瀲口齿不清地对跟在身边的望春吩咐道:“別告诉若寧小姐我回来了,今晚我跟沈决睡。” 第288章 她要去捉姦,看谁敢拦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8章 她要去捉姦,看谁敢拦著 沈决? 杜若寧乍一听到沈决的名字,很是意外了一下,盯著那个男人的背影仔细瞧了瞧,发现还真是沈决。 沈决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怎么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是江瀲不让人告诉她的吗? 杜若寧看著江瀲被沈决拖进房里,又看到望春关上门离开,自个躲在门后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不过去,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回了床上。 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她躺在床上,试著闭上眼睛,许是人在黑暗里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感的缘故,她居然能听到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各种响动。 时而叮叮咣咣,时而嗯嗯啊啊,时而哎哟哎哟,时而还有一两声呻吟夹杂著咒骂。 真烦人,两个大男人睡觉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白天她也没怎么留意,两个房间的床竟离得这么近吗? 杜若寧被吵得心烦意乱,索性抱著枕头睡到了床尾。 然而根本没用,那些声音像是故意追著她跑,根本躲不掉。 她不禁有点鬱闷,抱著枕头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出神地想,他们两个不会真的在那个吧? 话说,男人和男人那个是什么样的? 那两个傢伙长得还都挺好看,身材也是一等一的,那个的时候,画面应该很香.艷吧? 真想过去瞧一瞧。 算了算了,人家都不想让她知道,过去了岂不尷尬? 有什么好尷尬的,就算尷尬也是他们尷尬。 明明知道她就住在隔壁,还这么堂而皇之的乱搞,分明就没把她这个正牌夫人放在眼里。 对呀,就算定亲是假的,就算还没有成亲,那她也是正经八百的天下皆知的有圣旨为证的准督主夫人。 自个男人在外面乱搞,难道她就不能去捉个奸吗? 当然能。 杜若寧扔了枕头,摸黑下了床,披衣穿鞋向门口走去。 她就要去捉姦,看谁敢拦著她。 她发誓她真不是因为吃醋,她就是想打著捉姦的旗號去开开眼界,顺便提醒那两个人小点声,別吵著她睡觉。 还有,她正好藉此机会去证实一下,那天晚上那个“硬硬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主意打定,杜若寧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拉开了房门,甩了甩头髮,端著正牌夫人的架子去了隔壁。 到了江瀲门前,她本想一脚踹开房门,给那两个没脸没皮的傢伙来个下马威,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像个泼妇,於是便拿出两辈子所有的修养,按捺著激动的心情抬手去敲门。 结果门居然没栓,一碰就开了。 连门都不栓,灯也不吹,这是有多肆无忌惮? 呵! 杜若寧冷笑,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走了进去。 床上,沈决正半跪在江瀲身边,骂骂咧咧地脱他的衣服:“还说有要紧事和我说,结果什么也没说,就躺在这里让我伺候你,脱了又要穿,穿了又要脱,你当我是望春呀?” “嘘,別吵,別把若寧吵醒了。”江瀲醉得眼睛都睁不开,竖起食指压在他嘴上。 杜若寧一进来,就听到这句,看到江瀲那根春葱般的素白手指在沈决嘴上轻点,而沈决正將他的衣裳剥开,露出一大片瓷白的胸膛…… 杜若寧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冲。 沈决还在用力把江瀲的身子反转,口中嗔怪道:“你捨不得折腾她,就可著我折腾,没良心的,你倒是动一动呀!” 杜若寧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衝动之举,虽然画面確实很香.艷,可是,她心里却说不出的难受。 她屏住呼吸,正要悄悄退出去,沈决却在百忙之中发现了她,嚇得大喊一声:“我的天,若寧小姐,你怎么来了?” “……”杜若寧忙又端起架子,瞥了眼他还放在江瀲身上的双手,十分淡定地说了一句,“没事,我就是来提醒你们小点声。” 沈决:“……” 什么意思,这话明明很正常,怎么听起来很不正常? 低头看看自己和江瀲的状態,忙將双手收回,合在一起尷尬地搓了搓:“若寧小姐,你別误会,嘿嘿嘿……” 不搓还好些,一搓更显得心虚,连带著那几声“嘿嘿嘿”都变得曖昧起来。 “我没有误会,我早就知道了。”杜若寧淡淡道。 “哦,那就好。”沈决听她说没有误会,便放下心来,停了几息,突然又意识到不对,“不是,你知道什么了?” “就,这个呀!”杜若寧抬下巴指了指床上的他们俩,语气酸酸道,“我还从没见过他喝这么多。” “啊,对,是的,他很少像这样的,这不刚好我来了吗,有我在,他才敢放开喝……”沈决吭哧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这样啊,看来你们之间的感情確实很深厚。”杜若寧点点头,“那你们接著睡吧,记得小点声。” 说完不等沈决再说话,转身就走。 “哎,若寧小姐,你別走呀!”沈决大声喊,想要下床去拉住她。 江瀲的意识已经陷入昏睡中,突然听到这一声“若寧”,凭著本能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沈决,把脸埋在他胸口,轻声呢喃道:“若寧,別走,我好想你……” 沈决被他弄得激灵一下,嗓门又高了几分:“你干嘛,快放开,若寧小姐还在这呢!” 杜若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江瀲的头在沈决怀里蹭。 “没关係,我这就走了。”她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对沈决勉强挤出一抹笑,紧走几步到了门口,临出门又回头嘱咐了沈决一句,“別告诉他我来过。” 门还保持著被她推开的状態,她说完这句,跨过门槛,转身把门关上,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决望著重新关上的房门,半晌才缓过神来。 若寧小姐那样,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没生气的话怎么不听他解释就走了,生气的话怎么还记得把门给他们带上? 不过话说回来,生不生气的,跟他也没什么关係吧? 他就是把姓江的送回来,顺便帮他脱了个衣服,结果这傢伙死沉死沉的,把他累得够呛才脱下来,脱了之后又不愿意,非让他再穿回去,好不容易穿回去了,他又不干,非要再脱下来。 总之自从进了这屋,他別的啥事没干,净忙著脱衣服穿衣服了。 那什么,男的给男的脱衣服也不犯法吧? “若寧,让我抱抱……”江瀲迷迷糊糊的,还在抱著他用力往下拉。 沈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在他身边躺下,气呼呼道:“抱吧抱吧,让你抱个够。” 算了,就这样吧,他真的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死就死吧! 大家一起毁灭吧! 第289章 男人就要硬气一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89章 男人就要硬气一点 第二天早上,杜若寧起得很晚。 藿香进来伺候时,发现她眼睛是肿的,人也呆呆的没有一点精神。 藿香嚇一跳,以为她生病了,当即就要去找大夫。 杜若寧叫她別大惊小怪,说自己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 “怎么没睡好,是认床吗?”藿香道,“我原说要陪小姐睡的,小姐非不让,是不是一个人害怕呀?” “没有,就是白天睡多了,你別多想。”杜若寧蔫蔫儿地摇头。 她昨晚之所以没让藿香陪,是想等到江瀲回来的时候方便出去看他,谁知道看到的却是那样一幕。 早知道她就不出去了。 早知道就不去捉姦了。 早知道先前的那么多次,就不让江瀲亲到她了。 早知道就一直以公主的身份和他相处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弄得不清不楚不尷不尬的…… 正想得出神,望春在门口叫她:“若寧小姐可收拾好了,乾爹请您去饭厅用早饭。” 杜若寧下意识想回一句不去,说出口的却是:“好了,马上就来。” 望春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她出来后,便引著她往饭厅去,隨意问道:“若寧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就是有点认床。”杜若寧含糊道。 藿香在旁边听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姐刚刚明明说自己不认床的,怎么到瞭望春这里,又说认床,她到底是认还是不认呀? “这么巧。”望春笑道:“若寧小姐跟沈指挥使一样,他也认床,一晚上都没睡好。” 杜若寧心头一跳,脸上不动声色:“沈指挥使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下午到的。”望春回道,“先前我也不知道,后来看到他送乾爹回来才知道的。” “哦。”杜若寧一想起昨晚的画面就浑身难受,便转了话头问,“九娘呢,你把她安置在哪里了?” “安置在跨院了,有人看著,等下问了乾爹的意思再说。” “嗯。” 两人说著话进了饭厅,江瀲和沈决已经在桌前落座,两人挨得很近,正头抵著头小声说著什么。 看到杜若寧进来,江瀲忙起身相迎,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宿醉的颓废,甚至还有点精神抖擞。 “昨晚我回来的晚,没有惊动你,你睡得可好?”他笑著向杜若寧问道。 杜若寧本来还没有多生气,不知怎的,一看到他火气就噌噌往上窜,当著大家的面不好发作,便冷著脸嗯了一声,自己走到桌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跟沈决打招呼:“沈指挥使什么时候来的?” 沈决:“……” 这话问的,他该怎么回答? 江瀲突然被冷落,有些摸不著头脑,訕訕地坐回去,帮著沈决解释了一句:“他昨儿下午来的,和我一同赴宴,回来晚了,就在我房里歇了一晚。” 歇了一晚? 折腾了一晚还差不多。 杜若寧无声地冷笑,拿起筷子问:“可以开饭了吗,我饿了。” “就等你了,快吃吧!”江瀲亲自夹了一块芙蓉糕往她碟子里放,“这是杭州有名的糕点,你尝尝合不合口。” 杜若寧伸手將碟子盖住:“不用了,我不想吃甜的,藿香,帮我剥个咸鸭蛋。” “是。”藿香应了声,感觉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沈决做为全场唯一的一个明白人,正极力缩著脖子做隱形人。 江瀲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杜若寧在生气,趁著杜若寧低头吃东西,冲望春勾了勾手指。 “若寧小姐怎么了?”他附在望春耳边小声问。 望春並不知道昨晚自己离开后发生的故事,便胡乱猜测道:“是不是生气乾爹昨天没陪她,再不然就是不喜欢您醉酒。” 江瀲恍然大悟,女人都不喜欢男人喝酒,肯定是因为这个。 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会儿吃完饭再去她房里好好和她解释吧,眼下当著沈决的面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这样想著,他便没再去给杜若寧献殷勤,吩咐望春好好伺候若寧小姐,自己和沈决边吃边聊起了天。 虽然两人聊的是清州和扬州的案子,聊的是朝堂的动向,杜若寧心里却非常不爽,感觉三个人当中,自己就是那个多余的。 一顿饭吃得如鯁在喉,吃完饭,杜若寧回房收拾东西准备去吴山。 江瀲丟下沈决追了过去,打发走茴香和藿香,把门一关,十分郑重地向杜若寧道歉:“若寧,我错了。” 杜若寧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江瀲有点慌,伸手去拉她。 杜若寧脑子里闪过他用手指压在沈决唇上的画面,忙躲开他的手,沉声道:“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动脚。” “好。”江瀲收回手,老老实实背在身后,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若寧,我错了。” “你怎么错了?”杜若寧问。 “我不该喝酒,更不该喝醉,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行馆。”江瀲说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回来不该不告诉你,但我只是怕吵醒你,没有別的意思。” 可惜,这些都不是杜若寧想要的答案,於是便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吗?” “还有什么?”江瀲一脸茫然,他就是醉了一回酒,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別的什么,但还是想进一步解释一下,“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昨天是因为有沈决在,我很放心……” “行了,別说了,喝酒的事我原谅你了。”杜若寧实在不想再听到沈决的名字,笑著催他离开,“时间紧急,你快去准备准备,我们早点出发。” “啊?”江瀲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原谅,鬆了口气,由衷道,“若寧你真好,我就知道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样。” 那是,杜若寧心想,別的女人若是知道未婚夫和男人睡觉,最不济也要挠他一脸皮。 “行了,你快去准备吧,咱们早去早回。”她再次催促道。 “好,我这就去让人备车,等会儿让望春来叫你。” 江瀲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也没细想,一身轻鬆地回了自己房里。 沈决正在房里来迴转圈踱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亲自过去澄清一下,见到江瀲回来,忙迎上去问他:“怎么样,和若寧小姐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她已经不生气了。”江瀲的语气都变得鬆快起来。 沈决將信將疑:“不会吧,这么大的事,若寧小姐如此轻易就原谅你了?” “多大的事,不就喝个酒吗?”江瀲翻他一眼表示不屑,“瞧你那怂样,以后成了亲可怎么活,男人就要硬气一点懂吗?” 沈决:“……” 这榆木脑袋,他不会以为若寧小姐生气是因为他喝醉酒吧? “那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若寧小姐生气可能不只是因为你喝酒?”他试探著问道。 “不是因为喝酒,还能因为什么,我又没干別的。”江瀲很是不解。 沈决无奈,只好挑明了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昨晚咱俩睡一起呢?” “咱俩都是男的,睡一起怎么了?”江瀲把眼一瞪,“你能不能別在这里无事生非,若寧就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她的心胸宽广著呢!” 沈决:“……睡一起確实没什么,可是你还抱我了,还用脑袋蹭我了,你还说你好想我,叫我不要走,我给你脱衣服还被若寧小姐看到了。” “你说什么?”江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著恶寒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你小子休想骗我,这么噁心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第290章 来呀,一起看美男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0章 来呀,一起看美男呀 沈决对天发誓,说自己所言没有半句假话,倘若有假,就让老天爷罚他打一辈子光棍。 江瀲仍是不信,冷著脸道:“少来这套,你本来也没打算成亲。” 沈决无奈,只好又重新发了一个:“倘若有假,让我逢赌必输。” 这回江瀲终於信了,鬆开他的领子,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半晌才向沈决问道:“所以,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沈决整理著衣领挖苦他,“你不是说男人就要硬气一点吗,咱俩又没真睡,你怕什么?” “没真睡是什么意思?”江瀲歪头看他,长眉微蹙,“睡觉还分真睡假睡吗?” 沈决:“……” 天老爷,这位爷该不会连“睡”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吧? 也是,他根本没有那东西,拿什么睡? 不过,做为好兄弟,沈指挥使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再给这个傻蛋上一课的。 能不能睡是一回事,知不知道怎么睡又是另一回事,男人不管行不行,该懂的知识也得懂呀! 於是,他便冲江瀲勾著手指道:“睡和睡是不同的,有的睡,就是单纯的睡,有的睡呢,是指一种双人游戏,来,你靠近点,我小声告诉你。” ”……“江瀲虽然很討厌他这种故弄玄虚的样子,还是半信半疑地把头凑了过去。 沈决自己也不免有些害羞,酝酿了一下措辞,搂住江瀲的脖子小声问:“男女之间有句话叫生米做成熟饭,你知道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江瀲反问。 “……”沈决就像看不爭气的儿子那样斜了他一眼,完了还得耐心教导,“就是两个人躺在床上,把衣服脱了,然后……”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杜若寧从半开的门口探头进来:“收……” 她是想问江瀲收拾好了没,谁知一眼就看到沈决和江瀲正状態亲密地搂抱在一起。 三个人,六只眼,一只比一只瞪得大。 沈决仿佛被烫了尾巴的猫,瞬间鬆开江瀲的脖子跳出三丈远:“若寧小姐,这只是个巧合,你可別別別別误会呀!” 杜若寧眨眨眼,笑著走进去:“瞧把你嚇的,我又不是母老虎,我就是来问一声,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了。”江瀲回过神来接了一句,转头去骂沈决,“都怪你磨磨唧唧,还不快走。” “我……”沈决想爭辩,转念一想算了,都这样了,还辩个兔子腿呀,反正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於是便憋著一肚子冤枉气,抓起搁在桌上的绣春刀,自己先出去了。 杜若寧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头问江瀲:“他也要去呀?” “对呀,我特意叫他来的。”江瀲道,“找东西是他祖传的手艺,有他在事半功倍。” “哦。”杜若寧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就快走吧!” 她当然知道沈决最擅长找东西,但她其实是想问江瀲怎么把宝藏的事告诉了沈决,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江瀲素来谨慎,能告诉沈决,自然是对他万分信任的。 也是,两人都赤诚相见了,能不信任吗? 江瀲还想再解释一下自己昨晚和沈决睡觉的事,还没酝酿好措辞,杜若寧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他只好暂时作罢,打算等会儿在轿子里再好好和她解释。 督公大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此行想低调都低调不了,於是他便索性不遮不掩,大张旗鼓地以陪夫人游玩的名义,坐著十六人抬的大轿子前往吴山。 王茂才和杭州知府昨晚已经得到吩咐,提前封锁了上山的各个路口,禁止一切游客通行,就连附近的山民也不准上山砍柴放牧。 本来王茂才也想陪著江瀲一起去,被江瀲以夫人不喜热闹为由打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行馆出发,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又慑於那些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不敢过多停留,看几眼赶紧跑。 杜若寧坐在轿子里,挑开一侧的轿帘向外看。 江瀲坐在她斜对面,想和她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决坐在江瀲身边正对著杜若寧的位置,难受得快哭了。 他真没想著跟这两人一起坐轿,是杜若寧坚持要他坐的,说三个人热闹些。 热闹个屁呀,半天都没人吭声,跟坐在坟头没什么区別。 不,坐坟头兴许还有个鬼出来提醒你压著他了,哪像这两位,一个比一个沉默,好像在玩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 沈决耐不住性子,决定先认输。 “若寧小姐,你在看什么呀?”他没话找话地问道。 “看美男。”杜若寧头都没回一下,扒著轿帘看得兴致勃勃。 江瀲顿时坐直了身子,整张脸垮下来。 沈决却乐了,看看他,再看看杜若寧,瞬间感觉一身轻鬆。 很好,矛盾终於转移了,没他什么事了。 “若寧小姐还有这爱好呢,看到好看的没,我也来瞅一眼。”他笑嘻嘻地凑过去,和杜若寧一起撩著帘子往外看。 杜若寧倒也没反对,甚至和他討论起来。 “瞧,对面那个穿蓝衣的,眉清目秀气质温雅,是个典型的江南书生。” “嗯,確实挺雅的,虽然没我长得好看。” “还有那个红衣少年,多俊俏,多有灵气,令人一见难忘。” “嗯,確实挺俊的,不过比起我还差点意思。” “快看那个,月白长衫的那个,好像薛初融呀!” “嗯,確实挺像的,比我……比我像。” 两人说得热闹,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江瀲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好几次都想把沈决一脚踹出去。 这人怎么这么烦,早知道就不让他来了,他不来啥事没有,他一来全乱套了。 整个一搅屎棍。 搅屎棍都没这么討厌。 本来还想在路上跟若寧把误会解释清楚,被他这么一搅合,什么也没解释成。 “你能不能把帘子放下?”他没好气地踢了沈决一脚,“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 “阳光明媚的,哪有什么风?”沈决无端挨了一脚,同样没好气。 江瀲把眼一瞪:“阳光也不行,刺得我眼疼。” “那你把眼睛闭上,昨晚没休息好,正好睡一觉。” “睡不著。” “睡不著来一起看美男呀!”杜若寧突然接了一句,转过头笑眼弯弯地看向他。 江瀲:“……” 不看不看,打死也不看。 他板著脸挑起自己这边的帘子,对跟在外面的望春吩咐道:“传令下去,把街上的男人全部赶走,五十丈之內禁止男人通行。” 望春:“……” 乾爹一生气,受累的就是他。 先前还说两人的感情像夏天的气温一样节节攀升,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寒冬了呢? 真是邪了门了! 还有沈指挥使,他能不能有点眼色,他不觉得自己在轿子里很多余吗? 望春认为,与其清空整条街的男人,不如把沈指挥使从轿子里清出来更有用。 这人简直就是乾爹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一定要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第291章 我和沈决没有真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1章 我和沈决没有真睡 一路別彆扭扭,总算到了吴山。 轿子在山脚停下,一行人徒步上山。 明昭帝的遗书里是说宝藏在吴山北麓,为了不把目的性表现得太明显,他们还是决定从平时人们常走的路线上山,然后再慢慢转到北边去。 因为山上已经清了场,江瀲没让厂卫们跟得太近,这样他们说起话来也方便。 吴山並不太大,也不太高,没有什么陡峭的山峰,因此很適合当地人閒暇时登山郊游,山上还有当地官府修建的庙宇凉亭,栈道石径,还有石头做的棋桌棋盘供人消遣。 杜若寧一上了山,整个人就变得严肃起来,先前的不愉快也被她拋到脑后,看著山上葱蘢的草木,心潮起伏难平。 如果不是沈决在,她真想抱著江瀲哭一回。 十一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和父皇离得如此近,虽然父皇並不在这里,可他的心,他的爱却深藏在这里。 江瀲走在她身侧,静静地看著她,儘管她什么话都没说,他却能感受到她的心情。 就像他自己在过去无数的时光里,只要听到长寧公主的名字,路过长寧宫前的梧桐树,看到蔷薇花在阳光下盛开,甚至在书本上看到含有她名讳的字眼,都会牵动心底的思念,想她想到不可自抑。 他悄悄伸出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用力握紧。 杜若寧本来克製得很好,被他这么一握,顿时红了眼眶。 她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失態,抽出手,掏出帕子擦眼睛,说眼睛里进了沙子。 “我给你吹吹。”江瀲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相对而立,低头在她两只眼睛上各吹了一口气,而后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可以哭了。” 杜若寧的眼泪瞬间决堤。 “討厌。”她哭著推了江瀲一下,嗔怪道,“干嘛呀你,吹这么大力,把我眼泪都吹出来了。” “怪我,都怪我,我帮你擦擦。”江瀲顺势把她圈住,举起袍袖遮住她的脸。 杜若寧躲在他袖子后面,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好在望春是个有眼色的,及时拉走了沈决:“沈指挥使,你看前面有个凉亭,咱们过去歇息一下吧!” 沈决还想等他们一起,被望春不由分说拖著向前走去。 两人走远,杜若寧伏在江瀲怀里呜咽出声。 江瀲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抱住,一手轻拍她后背。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青山幽幽,草木无言,连风经过他们身边都变得轻手轻脚,唯恐惊扰到两颗相互慰藉的灵魂。 杜若寧並没有哭太久,很快就平復了心情,从江瀲怀里退出来,声音还带著一丝哽咽,神情却已经恢復如常:“走吧,我好了。” “我没好。”江瀲又伸手將她拉回到怀里,郑重道,“我和沈决,我们没有真睡。” “没有真睡是什么意思?”杜若寧蹙眉表示不解。 江瀲摇摇头:“我不知道,沈决说的。” “……”杜若寧的悲伤瞬间退散,拉著他就走,“走吧,我去问问他,什么叫真睡,什么叫假睡。” 叮叮咣咣一晚上,衣服都脱了,居然说没真睡,骗傻子呢? 死沈决,他这是睡了人还不想负责吗? 沈决正和望春坐在凉亭里,拿著隨身携带的摺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一脸的不耐烦。 “若寧小姐眼里是进了一粒沙,还是进了一整个沙漠,怎么吹到现在还没吹完?” 望春闻言白了他一眼:“沈指挥使,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京城第一风流公子,怎么有时候却像个不开窍的傻子似的,我乾爹乾娘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就不能让人家两个单独相处相处吗,非得上赶著去碍人家的眼。” 沈决气得脸都绿了,一扇子打在他脑门上:“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上赶著了,来杭州是你乾爹让我来的,坐轿子是你乾娘让我坐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不能不坐吗,你不坐我乾娘也不能硬拉你吧,我看你就是眼气我乾爹的大轿子。” “谁眼气了?”沈决抬手又给了他一扇子,还要接著辩,杜若寧大步走了过来,人还没进来,便冲他喊道,“沈指挥使,我请教你一下,什么叫真睡,什么叫假睡?” “……”沈决一愣,起身就走,“不是要找宝藏吗,赶紧的吧,再耽误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 丟下这句话,人便像兔子一样跑远了,看得望春目瞪口呆。 到达吴山北麓,已是日近中午,盛夏的日头直辣辣地照下来,山里的空气也开始变得燥热。 几个人沿著山根慢慢走,一人手里拿著一根棍子,边走边在草丛里敲敲打打,以免被藏在其中的蛇虫咬到。 沈决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趴在各处听一听,闻一闻,望春问他闻什么,他说是在闻银子的味道。 “银子有什么味道?”望春很不解,“就算有味道,埋在地土你怎么闻得到?” 沈决神秘一笑:“这是我家传的绝活,不能告诉外人,除非你认我做乾爹。” “那可不行,我已经有乾爹了。”望春看了江瀲一眼,忙义正词严地回绝他。 沈决道:“你这个乾爹有什么好,整天板著张脸,还动不动就罚你守城门挑水跑圈,最主要还又笨又傻,连生米做成……” “你能不能闭嘴!”江瀲一扬手,手里的棍子箭一般向他飞去。 沈决嚇一跳,哇哇叫著躲开。 棍子“噗”一声插进他身边的石缝里,没入一半有余。 沈决气得直跳脚:“姓江的,你也太狠了吧,我说你两句坏话,你就对我下死手呀?” 江瀲冷冷道:“好好干你的活,再敢多嘴,下一个穿透的就是你的脑袋。” 沈决很不服气地安静下来,继续贴著山石嗅来嗅去,心中暗暗盘算,回头一定把姓江的所有的糗事全都告诉若寧小姐,以报这一棍之仇。 从中午到日头偏西,几个人把吴山北麓差不多快走遍了,既没找到任何標记暗示,也没发现什么石窟山洞,沈决也没闻到一点点银子的味道。 “咱们刚来,第一天找不到也很正常,大不了明天接著找。”江瀲怕杜若寧沮丧,特意这么说来安慰她。 “再来一百天也找不到。”沈决十分篤定地泼了一盆冷水,“我敢拿我沈家的列祖列宗担保,这里连银子渣都没有。” “那万一是金子呢?”望春天真地问。 沈决狠狠瞪了他一眼:“银子是统称你懂吗,泛指一切金银珠宝,只要是值钱的物件,它就逃不过我的鼻子。” “那万一你感染风寒鼻子失灵了呢?”望春还是心有不甘。 “……”沈决气不打一处来,学著江瀲那样,扬手把自己手里的棍子向他扔去。 望春连忙躲开,棍子呼啸著飞了出去,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啊!”草丛里响起一声惨叫,有个清瘦身影骂骂咧咧地从里面跳了出来,“谁,哪个不长眼的暗算老子?”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齐齐向那边看过去。 被砸到的人捂著脑袋张望,很快也发现了他们,大踏步地冲了过来,口中喊道:“別跑,给老子站住。” 下一刻便有厂卫飞身而来,一左一右將他擒住。 “我草,干嘛,人多欺负人少是吧,放开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男人一路叫骂著被带到了几个人面前,只见他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头髮上还沾满了杂草,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黑曜石一样闪著光。 第292章 当世第一奇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2章 当世第一奇葩 江瀲沈决杜若寧全都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个年轻人,谁也没有说话。 望春上前问了一句:“那你说说你是谁?” “我呀!”年轻人甩甩头,吸了吸鼻子,“我是王家庄王里长家的小儿子王三宝,人送外號讹遍天,谁敢动我一指头,我能讹得他倾家荡產,截止到昨天,我们村被我讹得只剩最后一只老母鸡,怎么样,怕不怕,怕就快点把我鬆开,我数三个数,不鬆开我就开讹了啊!” “……”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上前一步道:“我当是哪个隱世的高人,闹半天是个地痞无赖,王三宝是吧,说得这么热闹,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三宝又吸了吸鼻子,將他上下打量,视线在他腰间一停顿,本来就亮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下巴指了指,不確定中又带著几丝兴奋:“你那个刀,是什么刀?” “刀呀?”沈决低头看了一眼,將刀取下来在手里耍了两下,“绣春刀,听说过吗?” “嗯嗯嗯嗯嗯……”王三宝的脑袋点得像磕头虫,“听说过,早就听说过,就是没见过,那什么,你是锦衣卫吗?” “没错。”沈决摆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姿势,刚想问他怕不怕,他却嗷一嗓子喊起来,“天吶,天吶,我居然见到活的锦衣卫了,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又威风又霸气,太帅了!” “……”沈决突然受到如此强烈的吹捧,一时有点適应不了。 锦衣卫虽然不像东厂那样令人闻风丧胆,在百姓眼里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在远隔千里的小山坳里,居然有人如此热切地崇拜著锦衣卫。 这可太让他意外了。 “那个,锦衣卫大哥,你能不能让我瞧一眼你的刀呀?”王三宝满脸期待地问道。 “当然可以!” 沈决前一刻脸上还带著笑,下一刻便呛啷一声抽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便贴上了王三宝的脖颈。 “臭小子,你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放过你吗,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別別別,锦衣卫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王三宝嚇得倒吸气,身子僵直一动不敢再动,“大哥,我真是王家庄的王三宝,没人派我来,我每天都在这山上閒逛,走到哪里累了就睡一觉,你要不信,可以去庄子上打听,若有半句假话,你就割了我的舌头。” “官府一早就封了山,你从哪里逛上来的?”沈决沉著脸將刀刃往他脖子上压了压,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割舌头有什么意思,小爷我只喜欢割喉咙。” “啊,我死了!”王三宝痛得大叫一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抓著他的那两个厂卫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时啼笑皆非。 什么人吶这是,狠话放得震天响,破点皮就把他嚇晕了。 他就是这么讹人的? 沈决冷笑一声收了刀,在王三宝衣服上將那点血跡蹭乾净,转头问江瀲:“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江瀲面色淡淡不辨喜怒,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左右天要黑,不如带他下山去庄子上问一问,若是真的便放了他,若他是在撒谎,便带回去审问。” 山都封了,平白的又出现一个人,总归有点蹊蹺,还是谨慎些为好。 江瀲说完这话,侧首去看杜若寧:“你觉得呢若寧?” 杜若寧一直没出声,被江瀲问起,才试著猜测道:“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睡觉了,不然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被人跟了一路都没发现,我们自个都没有確切的方向,应该不会有人提前猜出我们的行踪刻意来这里蹲守,不过我们终归是要下山,保险起见,去问一问也无妨。” “有道理。”沈决接过话夸了一句,“若寧小姐说得对,我武功这么高强,听力也好的不得了,倘若真有人跟踪,不可能发现不了。” 杜若寧:“……” 这傢伙到底是在夸別人,还是在夸他自己? 既然决定要下山,大家便没再耽搁,沿著来路往山下走去。 那个王三宝被厂卫轮番扛了一路居然都没有醒,反倒在厂卫肩上打起了呼嚕。 见过心大的,没见过大成这样的,沈决评价说,这人如果不是装的,可称得上当世第一奇葩。 到了山下,王茂才带人等在那里,说是在酒楼定好了宴席,要接他们去用晚饭。 江瀲说吃饭不著急,先去趟王家庄。 王茂才不明所以,又不敢多问,便领著他们去了王家庄。 路上,望春主动把原因告诉了他。 王茂才一听有人偷溜上山,顿时嚇得两腿发软,向江瀲请罪说自己该死。 江瀲没心思听他囉嗦,只冷冷道:“你会不会死,端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王茂才战战兢兢,在心里默默祈祷,求老天爷保佑这个王三宝不要是假的。 到了王家庄,大家並没有直接去里长家,而是隨便拉住一个过路的老人家,把王三宝放在地上,问老人家认不认识他。 老人家老眼昏花,都没看清他们几个的样子,更没注意他们的穿著打扮,却一眼就认出了王三宝:“这不是讹遍天吗,他这是怎么了,讹人被打死了吗,天吶,老天爷终於开眼了。” 王三宝一骨碌爬了起来,跳著脚冲老人家喊,“王老头儿,你竟敢咒我死,信不信我把你家最后一只老母鸡也讹走?” 老人家嚇得脸一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小子,居然装死!”沈决一巴掌打在王三宝后脑勺,作势就要拔刀。 王三宝撒腿就往家跑:“爹,爹,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他一路跑一路喊,庄子上好多人家都跑出来看,见他被一个拿刀的人追赶,也不管拿刀的是谁,纷纷七嘴八舌地喊:“快砍他,快砍他,砍死他个王八蛋!” 沈决:“……” 这人是有多招人恨,整个庄子没一个人待见他。 第293章 杜若寧,我喜欢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3章 杜若寧,我喜欢你 追著赶著到了一户人家,王三宝推开院门冲了进去:“爹,爹,快来救我……” 堂屋里应声走出几个人,为首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先生,看到王三宝,二话没说,脱了鞋子砸过去:“滚,我不是你爹!” 王三宝躲闪不及,被一鞋底呼在脸上,疼得直咧嘴,直接往地上一躺,说自己被砸坏了,叫他爹给他拿钱看大夫。 “最少五百个大钱,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好傢伙,讹人都讹到亲爹头上来了。 沈决和隨后赶到的一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感觉似乎已经没必要再问。 王茂才也长出一口气,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这脑袋大约是保住了。 老先生气得要死,隨后看到涌进来的一群人,问都没问,就把他们当成了討债的:“別找我,我没钱给你们,我和他早已断绝父子关係。”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人倒是对一行人的身份產生了怀疑。 其中一个问道:“几位瞧著都是贵人模样,我这弟弟虽然游手好閒,不著四六,但都只是在附近村庄祸害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招惹上几位贵人的?”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王茂才上前道:“官府今天封了山你们知道吗?” “知道知道,官府一早就来通知,今儿个督公大人要上山游玩,只是我弟弟这两日都没进回家,兴许是不知……”年轻人突然脸色一变,向江瀲几人看了一眼,紧跟著便跪下磕头,“督公大人饶命,督公大人饶命,我等山民没见过世面,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督公大人恕罪。” 王家老小一看这架势,全都跪倒在地。 王三宝一听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瞪大眼睛看著江瀲,口中惊呼:“天吶,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见到了锦衣卫,还见到了东厂提督,值了值了,这趟真值了。” “走吧!”江瀲懒得再听他说,牵起杜若寧的手向院外走去。 杜若寧早有预料,因此也没有太意外,便跟著他一起走了。 临走回头看了一眼王三宝,正好对上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这人有点意思。 回程的时候,沈决死活不愿再坐轿子,杜若寧也没有强求,正好將心中疑惑说给江瀲听。 “那个王三宝,身份虽然不假,人却古怪得很,首先他一个山民,自个穿得破衣烂衫,看到我们这样的穿戴,根本没觉得稀奇,其次他嘴里喊著饶命,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慌乱,知道你和沈决的身份之后,非但不害怕,还异常的兴奋,这样的人我从来就不曾见过。” “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敢確定他不是冲我们来的。”江瀲道,“或许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吧,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你確定?”杜若寧带著几分犹疑问道。 “確定。” 江瀲伸长腿,懒洋洋地倚在靠枕上闭上眼。 这一天真是太累了,简直比前些日子连夜赶著去杀人还累,並且跑了一天连个宝藏的影子都没见著。 杜若寧也有些沮丧,早上满怀著希望而去,晚上两手空空而回,给她打击最大的,还是沈决说的那句话,再找一百天也不可能找到。 难道真如沈决所说,山里根本没有宝藏吗? 这怎么可能,宝藏这么大的事,父皇岂会开玩笑? 难道是他们寻找的方法不对? 是不是不该太过於依赖沈决? 毕竟宝藏是父皇埋的,几个人当中,自己才是最了解父皇的人,父皇平时的行为习惯,思维方式,只有她最清楚。 沈决的父亲当年就在父皇身边当差,父皇也知道他找东西的本事,埋宝藏的时候,会不会根据他的本事,特意想一些办法来避免被和他一样的人找到? 如果是这样,父皇会想什么法子来掩盖呢? 杜若寧想得出神,外面天色不觉暗淡下来,被烈日蒸烤了一整天的杭州城,也迎来了一天当中最愜意的时候。 晚风驱散暑热,街上华灯初上,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在街头巷尾摇著蒲扇纳凉,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处处欢声笑语。 王茂才在城里最奢华的酒楼定了酒席,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然而江瀲和杜若寧却都提不起精神,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马屁拍得满天飞,也没能调动起大家的情绪,给江瀲敬酒的时候,还被江瀲狠狠骂了一顿。 江瀲说自己今后滴酒不沾,谁再敢劝他喝酒,他就砍了谁的脑袋。 王茂才被骂得一头雾水,散场的时候才敢偷偷拉著沈决问了一嘴:“沈指挥使,督公大人这是怎么了,明明昨晚还喝得十分尽兴,怎么今儿个又要戒酒?” 沈决呵呵笑了几声,把手一摊:“督公大人的心思谁敢妄加揣测,兴许是昨晚喝多回去被若寧小姐骂了吧,谁知道呢!” 王茂才顿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若寧小姐竟敢骂督公大人? 放眼大周,除了皇上,只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吧? 恶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的督公大人,竟然惧內,嘖嘖嘖! 回到行馆,杜若寧在两个丫头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早早便上床睡下了。 原以为累了一天会很快睡著,结果辗转到二更天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不睡了,披衣下床,出去找江瀲。 她已经想通了,让她失眠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宝藏,还有一个就是江瀲。 今晚她必须先解决一个。 院子里有风轻舞,白日的暑气全都消散,月光如水银洒落庭前,满院子的花草都在月光里静默著。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江瀲门前,抬手敲门。 手刚碰到门环,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江瀲从里面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片刻后,江瀲扬了扬手中的酒罈子,轻声笑道:“我正要去找你喝一杯,可巧你就来了。”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清浅浅,朦朦朧朧,仿佛一阵清风从心头拂过,杜若寧烦乱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不觉也露出笑容:“你不是要戒酒吗?” “跟別人戒,跟你不戒。”江瀲道,“以后只跟你一个人喝,醉也只为你一个人醉。” “那沈决呢?”杜若寧脱口问了一句。 江瀲的笑瞬间敛起:“別提他,提他煞风景。” 杜若寧噗嗤一声笑起来:“我要上房顶喝。” “好。”江瀲对她伸开双臂,“来,抱紧我。” 杜若寧依言搂住他的脖子。 江瀲一手拎著酒罈,一手揽在她腰间,带著她飞身上了房顶。 房顶风大,吹得两人衣袂飘飘,远远近近的灯火皆入眼底,伴著月光与蝉鸣,江南的夜美得像一场梦。 两人在房顶並肩而坐,江瀲启开酒封,把酒罈递给她:“绍兴女儿红,第一口先给你喝。” 杜若寧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又递还给他。 醇厚甘甜的酒香溢满口腔,滑过喉咙,一整天的疲惫和鬱闷都隨之烟消云散。 江瀲也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南山书院的松树下,还埋著几坛春风醉,我和先生约定,什么时候帮你报了仇,就拿到你坟前祭奠你,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这叫什么话,用不上很遗憾是吗?”杜若寧哈哈笑,“为了满足你这个愿望,我要不要再……” 余下的话没说出口,被江瀲迅速捂住了嘴。 “不要说那个字。”江瀲道,“若寧,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个字,哪怕开玩笑也不要说。” 杜若寧的心软成一团,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说,你也不许说。” “嗯。”江瀲鬆开她,抱起酒罈餵到她嘴边,“来,再喝一口,等这坛酒喝完的时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杜若寧喝下一口酒,迫不及待地问。 江瀲也喝了一口,神秘兮兮地摇头:“喝完再告诉你。” 杜若寧向他伸出手:“酒罈给我,我一口闷了。” “那不行,要慢慢喝。”江瀲道,“今晚月色这么好,难道你不想和我多坐一会儿吗?” “想。”杜若寧仰头望著月亮,声音轻柔如风,“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看一辈子月亮。” 江瀲看著她,伸手將她揽在怀里。 “算了,我等不及这坛酒喝完了,我要现在就把那个秘密告诉你,杜若寧,我喜欢你!” 第294章 只喜欢月亮,不喜欢我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4章 只喜欢月亮,不喜欢我吗 月色融融,四下寂静,这句话说出口,连草丛里的小虫子似乎都停止了鸣叫。 杜若寧在江瀲怀里怔怔一刻,看著他的眼睛,半晌才开口问道:“那沈决呢?” “……”江瀲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她毁了个彻底,有些发狠地咬著牙道:“没有沈决,我就喜欢你一个!” “是哪种喜欢?”杜若寧又问。 江瀲又是一愣。 这个时候,她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喜欢就是喜欢,难道还分很多种吗? 他是刚刚捡到望春落在他房里的话本子,看到书里的男人对女人说“我喜欢你”,女人就含羞带怯地拿帕子捂著脸回了一句“我也喜欢你”,於是他便想照著来一回,可是,怎么若寧不是那样的,既不含羞带怯,也没有捂脸,反倒问他是哪一种。 他怎么知道是哪一种,这个问题根本不在他的认知范畴呀! 望著女孩子期待的眼睛,江瀲突然有点慌,想了一会儿才吭吭哧哧道:“是,是想和你看一辈子月亮的喜欢。” 说完之后,他紧张地观察杜若寧的表情,唯恐自己说得不对。 杜若寧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继而嘴角慢慢向上扬起,直到再也绷不住,笑容舒展开来,如花般绽放在月光之下。 “我也喜欢。”她笑著捧住江瀲的脸,在他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江瀲的心快跳了几下,人有点懵,傻傻地问了一句:“你也喜欢什么?” “……”杜若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月亮,我喜欢月亮。” “只喜欢月亮吗?”江瀲的心跳又慢下来,有点莫名的失落,“不喜欢我吗?” 杜若寧想给他一巴掌:“你这种榆木脑袋,谁会喜欢你?” 江瀲当了真,失望地垂下眼帘。 谁知杜若寧紧接著又说了一句:“除了我。” “……”江瀲猛地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向她,脸上的笑如冰雪消融,月破层云,繁花开满了山岗。 “若寧。”他欢喜地叫她,將她揽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吻了上去。 十年的相思全都被他揉进这深深一吻里。 这一吻来势汹汹,杜若寧无可躲避,也不想躲避,反搂住他的腰,给他最热烈的回应。 这一刻,她心中无比確定,怀里这人不仅是她的少年,也是她的欢喜,她的爱。 这一刻,她眼中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哭红眼睛的孩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有著无比坚韧和宽广胸怀的男人,是全世界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她的江瀲。 她给了他希望和姓名,他给了她忠诚和爱情。 他们都是彼此的无可替代。 “江瀲。”长长的一吻结束后,杜若寧喘息著靠在他肩上,“你喜欢的是从前的李长寧,还是现在的杜若寧?” “不是李长寧,也不是杜若寧,是你。”江瀲说,“就算你现在叫张三,我喜欢的也是你。” “去你的,我才不叫张三,你叫张三。”杜若寧笑著推开他。 “好好好,我叫张三,我叫张三。”江瀲伸手又把她搂回来,“难道我叫张三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那可说不准。”杜若寧道,“这个名字不符合我的审美,我更喜欢薛初融那样的。” 江瀲:“……” 回去就让薛初融改名字! 改成薛三,看她还喜不喜欢!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才又说起正事。 “你觉得我父皇会把宝藏埋在哪里?”杜若寧问,“沈决说没有就真的没有吗,他的准確率有多高?” ”很高。“江瀲道,“他家从他曾祖父开始,就是专门负责抄家的锦衣卫,不管那些官员把钱藏得有多隱蔽都能抄出来,所以,在找东西上,你应该信任他。” “那你的意思是说山里没宝藏了,难道父皇会给师父一个假锦囊吗?”杜若寧又问。 “假应该不会假,兴许是我们的方向有误。”江瀲沉吟道,“你是最了解先皇的,你觉得他会想些什么办法来確保宝藏万无一失?” “我不知道。”杜若寧发愁地摇头,“我已经想了很久,从山里回来就一直想,没有头绪。” “那就先不要想了。”江瀲柔声安慰她,“即便找不到也没关係,钱的事有我,別的事也都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能干,可復仇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管。”杜若寧道,“不管怎样,明天我们再去找一天吧,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再想別的办法。” “行,听你的。”江瀲重新拿起酒罈:“我们接著喝。” 杜若寧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咂咂嘴道:“这酒怎么突然变甜了?” “是吗?”江瀲也喝了一口,“还真是,怎么突然变甜了?” 第295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5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天气有点阴,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望春一早去叫江瀲起床,站在门口发愁乾爹和若寧小姐之间从盛夏陡然转为寒冬的感情。 昨天两人闹彆扭,害得大家都高兴不起来,他真的好担心今天还是那样。 也不知道昨晚他故意落在乾爹房里的话本子乾爹看了没有,但愿他多少能看几眼,也学学人家是怎么討女孩子欢心的。 今天天气本来就闷,他们两个再那样,非把人闷死不可。 正想著,听到一声清亮亮带著笑的问好:“春公公早啊!” 望春起初还以为是那个叫茴香的小丫鬟,回过头一看,居然是若寧小姐正穿著一身浅绿轻衫笑盈盈地向他走来,一双乌溜溜的杏儿眼都弯成了月牙。 “若寧小姐?”望春以为自己看花眼,把眼睛揉了又揉,“若寧小姐看起来心情很好,昨晚做了什么美梦?” “不告诉你。”杜若寧笑著问他,“你乾爹起了没?” “还没……” 望春话音未落,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江瀲从里面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 “若寧小姐早安!”他伸了个懒腰,一本正经地向杜若寧问好。 “督公大人早安。”杜若寧也一本正经地回他。 两人相视一笑,阴沉沉的天似乎一下子变得明媚起来,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糖分。 望春:“……” 什么情况? 他这边担心的一晚上没睡好,一觉醒来人家两个和好了? 那他岂不是白担心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看了无数话本子的春公公一脸懵逼,表示自己搞不懂。 沈决同样搞不懂。 吃饭的时候,看著两个人相互给对方夹菜,时而相视一笑,说著只有彼此才懂的话,沈指挥使的眼睛都直了。 但他不像望春那样只敢在心里瞎琢磨,他直接就问了出来:“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呢?” “你不需要懂。”江瀲明明对著杜若寧笑的春光明媚,转头就给他一个大白眼,“吃你的,吃完赶紧上山。” 沈决:“……” 行,见色忘友的傢伙,可算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要不是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真想就此和他绝交。 本来还打算继续给他讲解生米是怎样做成熟饭的,既然如此,哼哼,讲个屁! 反正这些知识他也用不上,就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好了。 吃过饭,几个人再次出发去了吴山。 相比昨日,杜若寧的心態平和了许多,一路上和沈决望春逗著乐,很快便到了吴山北麓。 江瀲说昨天头一次来,很多地方都没走到,也没细看,今天就从头开始重新排查一遍,以防有遗漏,另外又让厂卫们重点留意大大小小的山洞,坑洞,但凡有洞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眾人分散开来,排成一字形对整个北山展开细致的搜索。 再次经过昨天碰到王三宝的地方,沈决想起那个活宝,特意在草丛里找了一圈,想看看他会不会又在哪里睡觉。 找了半天没找到,他还颇为失望:“那傢伙挺好玩的,怎么不来了?” 江瀲哼了声:“他最好是没来,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是刻意了。” “你都说他不是冲咱们来的了,他还有什么好刻意的?”杜若寧说道,“经过昨天的事,他家人应该会把他关起来吧,不过我总觉得那人是关不住的,你就算把房子里全装上锁,他也能变成水从地缝里渗出去。” “对对对,我也觉得他是这种人。”沈决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才想找找他会不会又出来了,这人要是没问题,我还真想把他弄到北镇抚司去当差。” “去干什么,专门替你们锦衣卫讹人吗?”望春打趣道,“沈指挥使看上的人都好奇怪,上回给乾爹作证那个小孩,你也说人家骨骼清奇,想要人家跟著你干,可惜人家没看上你。” “別跟我提那小子。”沈决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孩子嫌弃就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问杜若寧,“若寧小姐,那孩子后来跟著你大哥干得怎么样,听话吗?” “听话,被我大哥训得服服帖帖。” 杜若寧想起那孩子亮如星辰的双眸,还有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男人的头不能摸的样子,不禁展顏一笑。 “那孩子確实挺机灵的,现在是我大哥的亲隨,我大哥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弃。” “小弃?”沈决也笑起来,“这名字好隨便,的確是小公爷的风格。” 天色阴沉,日头被厚厚的云彩遮挡,不像昨日那样直辣辣地晒下来,几个人说著话,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中午吃了些乾粮稍事休息后,又接著往前找。 沈决好几次想说这里真的没有宝藏,都被江瀲用眼神制止了。 申时过后,眾人差不多把北山都走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天色越发的阴沉,看起来隨时都要下雨,大家决定下山回城,明日如果天好再接著过来找。 回去的路上,沈决终於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明日真的不用来了,来也是白来。” 江瀲没能拦住他,將他狠狠瞪了一眼。 沈决道:“你老瞪我干什么,明明就是没有嘛,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告诉你这里有宝藏,我看他就是哄你玩的。” “你给我闭嘴!”江瀲厉声呵斥,脸色比头顶的天色还要阴沉。 沈决挨了骂,虽不明所以,还是訕訕地闭了嘴。 他只是听江瀲说要来找一处宝藏,並不知道宝藏跟杜若寧有关。 而杜若寧为了不过多泄露自己的秘密,对於宝藏的事也没有过多谈起,看起来只是顺便跟著江瀲一起来的。 “別吵別吵,没有就没有吧!”杜若寧强忍著沮丧的心情说道,“咱们好不容易来杭州,还没去別的地方玩,既然找不到宝藏,明日便去游西湖吧,我很久以前就想去西湖了。” 已经两天了,也没有什么发现,如果明天再接著上山,难免要引起有心人怀疑,所以,明天无论如何是不能来了。 有她在中间打圆场,江瀲的脸色缓和下来,怕她心里难受,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 大家便都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走了没多久,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著便是咔嚓一声炸雷,山风呼啸而来,颳得树木疯狂摇摆,沙石和枯叶直往人脸上打,一场大雨迫在眉睫。 江瀲第一时间把杜若寧护在怀里,叫厂卫们把提前准备好的雨伞蓑衣拿出来。 没等大家把蓑衣披上,天上就开始噼里啪啦掉东西,砸在头上生疼。 “不是雨,是冰雹。”有人喊了一嗓子。 隨著这声喊,大小不一的晶莹物体已经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乾爹,瞧这架势,蓑衣雨伞怕是没用的。”望春大声提议道,“不如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过了这阵子再走。” 送蓑衣过来的厂卫立刻想起附近正好有个山洞,於是大家便都跟著他往山洞跑去。 到了山洞口,大家也不分什么身份不身份,全都跑进去躲避冰雹。 山洞不太大,先进去的人要往里走,好方便后面的人进来,里面的光线很暗,看不清路,杜若寧被江瀲牵著手走在前面,脚下突然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杜若寧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惊呼。 然而,还没等她叫出来,那东西便嗷一嗓子蹦了起来:“谁,哪个王八蛋敢踩老子?” “王三宝!”杜若寧和沈决望春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虽然都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他们都很篤定,此人就是王三宝。 王三宝也有点懵,在昏暗的光线里步步后退:“怎么又是你们,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们还想问你呢!”沈决上前两步揪住了他的衣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296章 女人都是骗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6章 女人都是骗子 “我都说了我是王三宝,你们也去我家看过了,为何还揪著我不放?”王三宝在沈决手中大声道,“你们这是干嘛,这么多人来围剿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民,犯得著吗?” “闭嘴,喊什么?”沈决厉声道,“本来我们也以为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民,但你这个普普通通的山民为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们出现的地方,你究竟是何居心?” “我哪有什么居心,我就是无事閒逛的。”王三宝听话地把嗓门放低,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跟著你们的,这山上我每天都要来一趟,颳风下雨从不缺席,不信你们去打听。” “这山上有什么好东西,能吸引你每天来一趟,颳风下雨都不缺席?”杜若寧上前一步问道。 这句话问出,眾人都安静下来。 厂卫点亮了火把,將黑暗的山洞照亮。 杜若寧从一个厂卫手中拿过火把,照亮王三宝那张脏兮兮又带著几分不服气的脸:“或者说,你是在守著什么东西吗?” “守什么?”王三宝黑亮亮的眼睛映著火光,没有丝毫的慌乱,心平气和地反问她,“难道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 “问谁呢?”沈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你小子是不是看我们太和气,当我们在跟你扯閒篇儿呢?” 王三宝哎哟一声,疼得腰都弓起来,要不是领子还在沈决手里,恐怕已经躺在地上讹人了。 “我真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们想多了。”他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委屈道,“我每天上山是因为没別的地方可去,我爹见不得我在家,乡亲们看到我也是人人喊打,那我就只好上山了,山又不会嫌弃我,还有野果野味给我吃,吃饱了我就晒著太阳睡大觉,既没人打扰我,我也没碍著谁,怎么了,不行吗?” “编,你再编!”沈决的拳头再次落下,同时鬆开他的领子。 王三宝被一拳打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又扑通一声掉下来,摔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蜷著身子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沈决追上去將他拎起来摁在石壁上,恶狠狠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王三宝疼得直翻白眼,喊出口的却还是那句话:“我真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我没招谁没惹谁,就是在山上睡个觉,怎么了吗?” 沈决冷笑:“你在山上睡觉没什么,但你在明知封山的情况下还跑来睡觉,就很有问题了。” 王三宝也急了,不管不顾地嚷道:“有什么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如果是我跟踪你们,我应该在你们后面才对,现在的情况是我每次睡觉都被你们吵醒,这到底是谁在跟踪谁?” “嘿,你还倒打一耙是吧?”沈决挥手又是一拳,將他打倒在地,一脚踩在他腰眼上,“行吧,既然你不说,那就永远不要说了……” 隨即一把抽出绣春刀,薄而锋利的刀刃闪著寒光贴上他的脸:“你不是要看我的刀吗,今儿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它有多快,来,把舌头伸出来。” 王三宝两眼一翻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臭小子,又装死。”沈决不上他的当,用刀尖去撬他的嘴。 王三宝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不是吧,还真嚇晕啦?”沈决到底没有真割了他的舌头,收回刀,看向江瀲。 江瀲淡淡来了一句:“晕了很正常,能挨你三拳还不晕的才叫不正常。” 沈决:“……” 那倒也是,寻常百姓能挨他三拳不死就算是体格好的。 “但是,这个人他真没问题吗?” “你也不是头一回严刑逼供,有没有问题还看不出来。”江瀲转头看向洞口,“走吧,冰雹停了,趁著天还没黑赶紧下山。” “那他呢?”沈决指著王三宝问。 “不用管他。”江瀲说著便牵起杜若寧的手向外走去。 厂卫们打著火把簇拥著两人离开,沈决看看王三宝,再看看自己的手,气呼呼道:“好么,把本公子当狗腿子使唤了。” 打人骂人嚇唬人的活都让他来,他这边说得口乾舌燥,人家一句话没有,完事就轻飘飘下个结论,和媳妇儿手牵著手走了。 太欺负人了吧? 早知道就不来了。 还以为到了江南能找几个美人温香软玉好好享受一番,结果却是大热天在山里荒草丛中钻了两天,一个美人没见著,还被虫子咬了一身包。 早知道这样,他在京城胡吃海喝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不好吗,非跑到这里来受这窝囊气? 太欺负人了! 出了山洞,方才又密又急的冰雹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落在草间的冰雹还有一些没有融化,看起来个头还不小,被砸中的话肯定是要受伤的。 一行人相互照应著,沿著湿滑的山路下了山。 王茂才又在山下等,看到江瀲下来,忙迎上前去关切询问:“方才下了好一阵大雹子,属下忧心不已,督主和若寧小姐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没有,在山洞里躲了会儿。”江瀲简短回他,和杜若寧一起坐进轿子,“走吧,先回城再说。” 沈决心里窝著火,也跟在两人后面上了轿子。 “你来做什么,下去。”江瀲一脸的嫌弃,抬脚就要把他踹出去。 “我不。”沈决扒著轿门硬是挤了上来,“大家都出了力的,凭什么你们两个这么爽,我不管,我打死也不下去。” “反了你了!”江瀲作势就要拔刀,被杜若寧拦住,“算了,沈指挥使確实挺累的,就让他好好歇歇吧,我们正好一处说说话。” 江瀲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刀。 沈决也哼了一声,冲他一挑眉,挪到窗边撩起帘子:“若寧小姐,我们接著看美男呀!” “好啊好啊!”杜若寧笑著应他,当真凑过去和他一起向外看去。 “……”江瀲脸上瞬间结了一阵寒霜。 昨晚不是已经对著月亮互诉衷肠了吗,怎么她还惦记著看美男? 看来那一坛酒是白喝了。 女人都是骗子! 第297章 王大善人叫什么名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7章 王大善人叫什么名字 好在是下雨天,山路上行人稀疏,別说美男,野狗都不愿往外跑。 杜若寧和沈决看了半天也没看到美男,行至平原处,反倒见著许多被冰雹砸坏的农田和房屋,还有不少民眾和牲畜因此伤亡,一路上都有哭声不绝於耳。 先前在山洞里大家只顾著审问王三宝,没人留意冰雹的事,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方才那场冰雹非同小可。 杜若寧和沈决收起了嬉笑,心情都变得十分沉重。 江瀲挑开帘子问王茂才:“往常像这种情况,当地官府会如何处理?” “这个属下也不太清楚。”王茂才在外面回道,“属下来杭州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没有发生什么天灾,再者来说,属下只管著织造上的事,別的事也不归我管,督主若是不放心,等下回了城,我便叫刘知府去行馆给您回个话。” “回城后再说吧!”江瀲放下帘子,没再多问。 这些事说白了也不归东厂管,在不知道当地官府的行动之前,他確实没什么好问的。 何况他在外面的名声也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好人,突然过问太多,显得与他的身份不合。 杜若寧更是没有理由多管,她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国公小姐,就算是京城遭了灾,也没有她们这些千金小姐什么事,顶多为了好名声,家里施粥的时候去粥棚打两碗粥走个过场。 介於此,大家便都没说什么,一路沉默著回了行馆。 刚进门,雨势就大起来,渐渐地由细雨转为中雨,又从中雨转为瓢泼大雨。 原本说让杭州知府来行馆回话,江瀲看著雨势,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让王茂才去府衙知会他,抓紧时间救助灾民,不可延误。 王茂才领了命,冒雨离开。 杜若寧和江瀲沈决三人站在会客厅的廊下看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祈祷这雨快些停,好让房屋被砸坏的民眾夜里没那么难捱。 然而老天爷並没有听到他们的祈祷,不但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狂风卷著雨雾往廊下扑,三人只好退到厅里。 就在这时,殷九娘突然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哭哭啼啼地抱住了杜若寧。 “妹妹,妹妹,我终於找到你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她哭著重复前天说过的话,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把杜若寧身上都染湿了一大片,任凭茴香藿香怎么掰扯,就是死死抱住杜若寧不放手。 杜若寧无奈,只好把她带进了会客厅。 两人都是女孩子,江瀲和沈决不好出手,只能在旁边看著。 杜若寧轻拍殷九娘的背,柔声哄她:“姐姐,你先把我放开,你好不容易找到我,別再把我勒死了。” 殷九娘闻言抬头看她,激动不已:“妹妹,你终於肯认我了吗?” “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怎么会不认你。”杜若寧道,“姐姐你先鬆开我好不好?” 殷九娘听话地点点头,鬆开了她的腰身,却又紧紧抓住她的袖子,生怕她下一刻就不见了似的。 杜若寧拿她没办法,指著江瀲给她看:“姐姐你瞧,那个小哥哥好生俊俏,你去他那里好不好?” 江瀲:“……” 殷九娘却像从来没见过江瀲似的,皱著眉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去,这人好丑,没有妹妹好看。” 江瀲还处在杜若寧出卖的鬱闷中,闻言顿时气黑了脸。 “哈哈哈哈……”沈决发出几声狂笑,胸中鬱结一扫而空,指著江瀲笑道,“真是老天爷开眼,你也有被人说丑的一天,哈哈哈哈……” 笑声未停,便听殷九娘又道:“这个人更丑。” “谁,你说谁?”沈决的笑容僵在脸上,瞪眼看向殷九娘。 殷九娘嘴一瘪,扑进杜若寧怀里:“妹妹,这人不但丑,还凶,你快把他赶出去。” 沈决:“……” 杜若寧忍著笑,对殷九娘说道:“姐姐你別怕,这人虽然看起来又丑又凶,其实心眼挺好的,你別理他,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真的吗?”殷九娘將信將疑地看了沈决一眼,当真不再理会他,拉著杜若寧的袖子走到一旁,小声问她,“妹妹,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呀……”杜若寧想了想,小声告诉她,“我去找宝藏了。” 江瀲和沈决同时挑了下眉。 殷九娘呆滯的眼神亮起来,“宝藏,什么宝藏,有大元宝吗?” “有,什么都有,不过我还没找到。”杜若寧耐心道,“等明天雨停了,我带你一起去找好不好?” “好啊好啊!”殷九娘拼命点头,“等我们找到宝藏,我们就有钱了,爹娘就不会把你卖给人牙子了,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 “姐姐说得对。”杜若寧笑道,“那姐姐你先回去好好睡觉好不好,睡饱了才有力气找宝藏。” “好。”殷九娘乖巧应声。 杜若寧招手叫过旁边目瞪口呆的望春:“姐姐,让这个小哥哥送你回房好不好?” “好。”殷九娘看看望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这个小哥哥年轻又俊俏,那两个太老了。” “……” 江瀲面无表情。 望春一脸窃喜。 沈决的脸却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阴。 等到望春把殷九娘带走,他便气呼呼开始跳脚:“那女人什么意思,居然说本公子老,本公子明明花一样的年岁,一掐一汪水,哪里老了,哪里老了?” 气急败坏的样子,把茴香藿香两个丫头都逗得笑出声来。 大雨下到晚饭后才停。 杜若寧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一直忧心著城外的灾民,直到雨停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杭州知府趁著雨停过来向江瀲回话,杜若寧已经换了衣裳,便没有到前面去,和两个丫头一起在房里打络子。 打络子的丝线是她今早出门前交代两个丫头去街上买的,江瀲上回问她要礼物,她想了许久,决定亲手打个络子送他。 上回那个络子被胡嬤嬤揭穿后,江瀲著实气得不轻,后来虽然事情多没再提起,杜若寧心里却一直记著,正好趁此机会亲手打一个送给他算作赔礼。 为了给江瀲一个惊喜,她特意嘱咐两个丫头不可走漏风声。 茴香答应著,心里却惦记著殷九娘的事,忍了几次终究没忍住,问杜若寧:“小姐干嘛对那个疯婆娘这么上心,我怎么看她都不像个好人。” “好不好的总归救过我们,反正她也不会伤人,你不理她就是了。”杜若寧含糊道。 茴香又问:“小姐出门真的是去找宝藏了吗,您怎么知道哪里有宝藏?” “这你也信,小姐就是骗那个疯婆娘的。”藿香接了一句,“先前小姐还说你长脑子了,看来是高估你了。” “哼!”茴香气得嘟起嘴,“我这不是相信小姐吗,要是別人说,我肯定不信的。” 两个丫头拌著嘴,外面响起敲门声,望春隔门问道:“若寧小姐,您睡了没有?” “没睡。”杜若寧赶紧把丝线全都藏起来,让茴香去开门。 望春也没进去,站在门口对杜若寧道:“乾爹让我来和您说一声,官府已经派人去照管灾民,若寧小姐无须担心,他还有点事,让您先睡,不要等他。” 这话说的,怎么听著像两人在一处歇息似的? 茴香和藿香都抿著嘴笑。 杜若寧也想笑,却又绷起脸嗔怪道:“他会不会说话,谁等他了,你去告诉他別乱讲,我这就睡了。” 望春细品了品,也觉得好笑,答应著告退而去。 杜若寧彻底放了心,隨后便洗漱睡下了。 连著两天在山里跑,身体到底有些吃不消,加上阴雨天气温凉爽,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起来,天仍是阴沉沉的没有放晴,瞧著像是还要下雨的模样。 杜若寧原打算今日去游西湖,因怕下雨,便没有去,和江瀲沈决换了便装去逛街,顺便打听一下灾民的情况。 內城昨日也下了冰雹,只是相比外城要小一些,伤亡损失不大,倒是那场大雨让各处街道都有积水,路上有些泥泞,走起路来要十分小心。 几个人沿著街道漫无目的游荡,见路就拐,四处乱走,走著走著,突然发现有不少人都在向著同一个方向而去,行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这些人是要去捡钱吗,怎么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沈决好奇地问。 话音刚落,旁边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回了他一句:“不是去捡钱,是去领钱。” “领什么钱,去哪里领?”沈决越发稀奇,杜若寧和江瀲也齐齐向那人看过去。 “王大善人家呀!”那人说道,“王大善人一早便放了话,让所有受灾的百姓都去他家领钱。” “王大善人是谁?”杜若寧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人很意外,將他们仔细打量:“王大善人都不知道,你们是外乡人吧?” “对呀,我们昨日刚到。”杜若寧笑著回他。 “难怪不知道。”那人见这小姑娘笑得好看,忍著急切的心情和她耐心解释,“王大善人是我们这里一个很有钱的生意人,此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平日里就喜欢资助救济穷人,但凡谁家有难处,只要诚心去求他,他必定会伸出援手,倘若逢著灾荒年,更是施粥放粮,发放银钱,出手十分大方,因此大家都叫他王大善人。” “原来如此,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好人。”杜若寧怀著敬意又问了一句,“这位王大善人,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呀?”那人挠挠头,为难道,“我也是近两年才搬来的,只听大家都叫他王大善人,真名倒是很少有人提起,好像是叫王,王宝藏。” 王宝藏? 三个人同时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又相互对视一眼,有个念头在心里呼之欲出。 第298章 迫不及待要去会一会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8章 迫不及待要去会一会他 王大善人虽然有钱,家並不住在闹市,而是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据说是因为找大师看过,他的命格与这条巷子的风水最搭,所以哪怕腰缠万贯也不肯搬家。 杜若寧听人这么说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那种发了財还住在旧屋子里的古板商人,甚至还在替他发愁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他家怎么挤得下。 跟著人群到了地方才发现,原来整条巷子都被他买了下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家,巷子口的牌坊上写著大大的五个字——王大善人巷。 “嗬!”沈决仰头看著那五个字,打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嘆,“有钱真好啊!” “有钱且不住在京城更好。”杜若寧接著他的话说道。 京城是王孙世家的天下,再有钱的富商都不敢这样囂张。 “谁说不是呢!”沈决道,“先前我以为科举舞弊案中花钱买榜的孟家就算是顶有钱的,没想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都能有这样的身家,早知道我还干什么锦衣卫,来江南捡钱多好。” “那你就別干了,回去就向皇上请辞吧!”江瀲淡淡道,负手向巷子里走去。 “……”沈决在后面翻了个白眼,“算了,生意人哪有锦衣卫威风,反正我也不缺钱。” 到了王大善人家的大门口,门前已经挤满前来领钱的民眾,想往前走一步都非常困难。 “这么多人都是受灾民眾吗,怎么知道其中没有混水摸鱼的?”望春从实际出发,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不会的。”旁边立刻有人回他,“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而且王大善人也不是傻子,他会让人专门登记每个人的家庭住址和受灾情况,核实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发钱,我们今天来就是登记的,银子会按照每家的受灾程度分批发放。” “对呀对呀。”另外又有人热心解惑,“王大善人还说了,他可以施钱给大家救急,但是不喜欢別人拿他当傻子耍,但凡有一个人说了谎被他查出来,所有人他都不会再帮,所以,哪个人要是因为贪念连累了別人,大家一人一指头都能把他戳死,试问谁敢这样做?” “別说,这个王大善人还真是个妙人儿。”沈决听得津津有味,哈哈笑道,“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要会一会他了,倘若他真如大家所说的那样,我一定要和他交个朋友。” “一厢情愿的话別说太早,没准儿人家还看不上你。”江瀲又在旁边给他泼冷水。 沈决的丹凤眼都气成了金鱼眼,转头问杜若寧:“就这种人,若寧小姐你看上他什么了?” 杜若寧对他展顏一笑:“我就看上他的头脑清醒,不乱交朋友了。” 沈决:“……” 行,两口子联手挖苦人,真有他们的。 总这样等著不是办法,沈决气归气,最后还是自己挤进去找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对人家亮出锦衣卫的令牌,以公务为由要求立刻见到王大善人。 管事犹豫著刚要说自家老爷不在家,便被一把尖锐的东西抵在了腰间。 当下不敢再推脱,和沈决一起挤出去,绕到人群后面叫上杜若寧江瀲和望春,大家一起从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了王家。 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方才那挤挤攘攘的大门根本不是主院所在,真正的主院就在这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面,要走过一条长而狭窄的通道才能看到。 四个人走出通道,看著展现在眼前的一个巨大的园子,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园子里亭台楼榭雕樑画栋、飞阁流丹曲径通幽,奇花异草爭奇斗艳,园中有一池碧水荡漾,池中还有姿態优雅的丹顶鹤在翩翩起舞。 这般奢华阔气,就算是苏州最著名的几处园林,都不能与之相比。 “这个王大善人,他可真会花钱呀!”沈决不禁又开始感嘆,问那个带路的管事,“你家老爷做的什么买卖?” “什么都有,酒楼钱庄,盐茶粮油,珠宝丝绸,海运河运。”管事的腰被刀子顶著,战战兢兢把自家老爷的老底报了一遍,“但我家老爷是个本分的商人,从没干过坏事,还常常救济穷人,各位大人,你们方才也看到了,我家老爷他真的是个好人呀!”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是不是好人不是你们说了算,卖盐的能有几个乾净的。”沈决嚇唬他,“我们既然找上门,自然已经拿捏了他的把柄,你要是不想成为同犯,就快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管事嚇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竟嚎啕大哭起来:“官爷饶命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老爷他真是个好人呀!” “……”几个人全都愣住。 这胆子,这脑子,是怎么当上管事的? “嚎什么嚎,你家老爷我还没死,在这里嚎什么丧?”正厅的台阶上出现一人,冲这边骂了一嗓子。 那人二十几岁的年纪,身材略瘦但很挺拔,穿著上等的丝绸,腰带镶宝石,髮髻束金冠,通身都写著两个字:有钱。 这个有钱人,长相没有什么特別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又灵动,像黑曜石一样闪著光。 两方隔空对视,都觉得对方有些熟悉,片刻后,沈决四个同时叫出一个名字:“王三宝!” 王三宝也终於认出这几个穿便装的正是在山上遇到的那帮人,微一愣神后,撒腿就往屋里跑。 正要把门关上,一道寒光闪过,门上便多了一把飞刀,刀刃深深扎入门板中,只余刀柄在外。 “我草,要命啊!”王三宝张大嘴巴,两只大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江瀲收回手,目光沉沉看著他:“你若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门结实,只管接著跑。” 王三宝打了个哆嗦,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又重新走了出来。 “不跑了,我不跑了,督公大人饶命!” 管事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老爷,我是被逼的,我哭那么大声就是为了提醒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呀!” “行了,別嚎了,快去给贵客沏茶。”王三宝举著手下了台阶,来到江瀲面前,露出一脸諂媚的笑:“督公大人真厉害,人狠话不多说的就是您,您老人家一路辛苦,快到寒舍喝杯茶吧!” 江瀲冷笑:“王大善人真是客气,这样的寒舍咱家也想要一个呢!” “好说好说,督公大人想要只管拿去,只要您老人家不嫌弃就好。”王三宝点头哈腰地说道。 “不嫌弃。”江瀲淡淡道,回头吩咐望春,“这事交给你,天黑之前跟王大善人把地契房契交接好,明日咱家要搬进来住。” “好的乾爹。”望春愉快地答应下来。 “……”王三宝倒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傻了,“真,真要啊?” 第299章 从此刻起,你就是一座行走的宝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299章 从此刻起,你就是一座行走的宝藏 管事的很快备好了茶点,把几个人请进了王大善人的“寒舍”。 “寒舍”真是寒,寒得只剩下钱了,一条桌子腿都够寻常人家花十年。 一整套羊脂白玉的茶具端上来,便是江瀲那奢华无度的提督府里,也找不出这样的物件。 “难怪王大善人对穷人出手阔绰,有求必应,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別说穷人,仇人找我借我都给。”沈决敲著金丝楠木的茶桌感慨道。 王大善人嘿嘿陪笑:“沈指挥使比我大气,我就是把钱扔到茅坑里,也不去接济仇人。” 沈决把眼一瞪:“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吗?” “懂懂懂,君子动口不动手,沈指挥使有话好好说。” “行了,別废话了。”江瀲沉声道,“说点正事吧,王大善人究竟该如何称呼,王三宝还是王宝藏?” “都行,名字不过是个代號,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就叫你王宝藏吧!”江瀲道,“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爱財。”王宝藏笑道,“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钱,是我特意请大师算过的。” “哪个大师?”江瀲问。 王宝藏一怔,继而笑道:“这个也要问呀?” “你也可以不说,只要你脑袋够硬。”江瀲把玩著那把刚从门上拔出来的飞刀说道。 王宝藏脸色一变,立马认怂:“我说我说,其实就是我自己瞎取的,就是图个吉利。” “图吉利你为什么不叫王吉利?”沈决在旁边插了一句。 王宝藏顿时哭笑不得:“沈指挥使你真幽默。” 杜若寧始终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他东拉西扯。 这傢伙瞧著一副贪生怕死点头哈腰的样子,实际上根本没打算和他们说真话。 即便是被沈决一拳一拳打,被江瀲拿飞刀嚇唬,也没打算说。 杜若寧毫不怀疑,假如他心里有秘密,就算真的押到东厂把十大酷刑都用上,他也不会说出来。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看似没骨头,却不会轻易折腰。 “你们都出去吧,我和王大善人单独说几句话。”杜若寧开口打断沈决和王宝藏的斗嘴。 “你和他……” 沈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瀲抓住胳膊拖了出去。 望春也隨后跟出去,把门带上。 王宝藏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原来这位小姐才是主角呀,我竟然看走了眼。” 杜若寧一脸严肃,腰身挺直,眼神也隨之变得凌厉,不再是那个跟在队伍里少言寡语的小姑娘。 “如果我没猜错,王宝藏这个名字应该是明昭帝起的吧?”她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如同狂风卷过海面,在王宝藏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王宝藏的震惊全写在眼睛里,根本来不及掩饰。 “我……”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杜若寧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囊拍在他面前:“这个你一定认识吧?” 王宝藏盯著那个锦囊,连呼吸都停止了。 “你……”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有一张这个锦囊的画像吧,不妨拿出来好好比对比对。”杜若寧说道。 王宝藏于震惊中缓缓摇头。 哪里需要比对,锦囊的画像,他已经看了十几年,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是真是假。 事实上,他也曾亲眼见过这只锦囊。 那年他只有十五岁,迫於生计,游走於各个商行,做著倒进卖出的二手贩子。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贵人。 贵人说他很有经商的天赋,愿意资助他做生意,並且可以保证他做什么都不会遇到阻碍,让他成为天下最有钱的人。 “但是有一个条件。”贵人拿出一只锦囊给他看,“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这只锦囊去找你,你必须听从他的话,毫无保留地对他提供钱財上的帮助。” “那人是谁?”当年的他曾天真地问。 贵人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会出现,也许他在你有生之年都不会出现,但是只要你接受了我的条件,你的子子孙孙便也要同样遵守这个承诺,无论会不会有那个人出现,或者永不出现。” 他接受了这个条件,当著贵人的面对天发誓,他以及他的子孙后代,必將永远遵守这个承诺,直到天荒地老。 贵人又道:“从此刻起,你便是一座行走的宝藏,所以,你对外的名字便叫王宝藏。” 那时的他,已经隱隱约约知道了贵人的身份,却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句话的意思,他遵照贵人的吩咐,人前仍是王家庄最討人嫌的王三宝,人后却以王宝藏的身份去四处经商。 他什么生意都做,从来没遇到过任何阻碍,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短短五年便在江南富商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因为他有很多生意都是以別人的名义在经营,没有人知道他才是幕后大掌柜。 就这样顺风顺水过了几年,直到有一天,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北边突然传来消息,信王起兵谋反,一夜之间攻破了京城。 仿佛一道闷雷当头劈下,他在那一个瞬间才真正明白了贵人的意图,才明白当初那个承诺的份量有多重。 从那天起,他便每日去一趟吴山,不管颳风下雨,从不缺席。 他也没有娶妻生子,只怕那份承诺会给家人带来灾难。 他希望能早点见到拿著锦囊来寻宝藏的人,他愿意奉上自己所有的財富来兑现当年的承诺,这样他就可以將这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彻底挪走,去过一种没有任何负担的生活。 千金散尽还復来,他有本事,白手起家一样能东山再起。 然而,他就这样风雨无阻地在吴山等了十年,始终没等到拿著锦囊的人到来。 “今年是第十一年,要是再没人来,我就真得娶妻生子,让我儿子替我去爬山了。” 王宝藏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拿起桌上的锦囊,在手里把玩了几下,眼泪突然毫无徵兆地掉下来。 “你怎么才来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趴在杜若寧脚边嚎啕大哭,“你等死我了你知道吗?” 杜若寧被他突如其来的崩溃嚇一跳,怔怔一刻后,自己的眼泪也跟著掉下来。 可是,她还没有激动到失去理智,擦了擦眼泪问道:“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至少也有三十岁了,为什么却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第300章 生命固然宝贵,尊严同样无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0章 生命固然宝贵,尊严同样无价 王宝藏被杜若寧这么一问,倒是不哭了,抹著眼泪嘆了口气:“你知道庄子上的人为什么容不下我吗?” “不是因为你讹人吗?”杜若寧道,转念想起自己是在问他关於年龄的问题,便又加了一句,“难道是因为嫉妒你驻顏有术?” “……”王宝藏的眼泪彻底没了,“小姐你真幽默。” 杜若寧也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不禁轻笑出声:“所以呢,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从十八岁起就长这样,现在三十出头了,还长这样。”王宝藏委屈道,“我已经努力把自己往老成了打扮,却没有多大改善,所以他们都说我是妖怪,只有妖怪才不会变老。” “怎么会,不是还有老妖怪吗?”杜若寧又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宝藏:“……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当庄子上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们就要杀了我祭天,我每次都要想尽办法逃命,不然早死在他们手里了。” “啊?” 这回杜若寧著实有点惊诧,因为一个人长得显年轻,就要把人当妖怪杀了祭天,未免太过偏激。 虽然她不知道王宝藏为了逃命都用过什么方法,但这点足以证明她和沈决的感觉是对的,这个人真的关不住,就算把房子里全装上锁,他也能变成水从地缝里渗出去。 “既然他们都不拿你当人看,那你以后就不要再回去了。”杜若寧说道,“反正你以后也不需要再偽装,倘若实在想家人,就把家人都接出来。” “不了,他们还是不知道的好。”王宝藏道,“我这些年借著讹人的名头把家里弄得挺好,讹了別人的东西也有通过別的方式给予补偿,所以,现在我只要把这些生意都转交给你,就可以一身轻鬆地游山玩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去了。” “那可不行。”杜若寧当即否决,“我身边没有你这样的人才,这么大的摊子不是谁都能盘下来的,你不能说走就走。” “你都能让锦衣卫和东厂为你卖命了,还有什么人才找不到?”王宝藏苦著脸道,“小姐,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真的累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杜若寧道,“君子重义,一诺千金,你既然答应了我父皇,就该信守你的承诺,无条件听从我的命令。” “你父皇?”王宝藏惊呼,“你叫他父皇?” “对,就是我父皇。”杜若寧再次端正了身姿,神情肃穆道,“十一年前死在信王剑下的,是你的贵人,也是我的父皇,我是他唯一的女儿,长寧公主。” “……”王宝藏深深地吸气,而后屏住呼吸,黑亮亮的眼睛里写满震惊,“长寧公主不是也,也……” “对,也死了。”杜若寧道,“现在的我,和你一样,是个妖怪。” 王宝藏眼里的震惊无以復加,好半天才点头轻声道:“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会相信我。”杜若寧道,“这个秘密,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你是其中之一,所以,王宝藏,我需要你。” 王宝藏的震惊仍然没有消减,他目不转睛地盯著杜若寧,缓缓道:“贵人还和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他寿终正寢,可能五十年內都不会有人来找我,如果他死於非命,来找我的应该是个姑娘,他说,如果你有幸见到那个姑娘,你就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杜若寧呆呆地坐著,呆呆地看著王宝藏,许久许久,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帮我把督公大人叫进来。”她轻声道。 王宝藏迟疑片刻,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门打开又关上,隨后又打开关上,有脚步声轻轻靠近,幽幽的寒梅香气似有若无地飘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杜若寧转过头,透过朦朧的泪眼里看到江瀲頎长挺拔的身影向她走来。 她起身快走了几步,猛地扑进他怀里。 江瀲伸手將她搂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不能让她的肩膀停止颤抖。 他知道她在哭,便静静地抱著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打扰。 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需要一个怀抱。 她是坚强的,坚强到不需要任何安慰。 她也是脆弱的,脆弱到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很庆幸自己这趟南行的决定,不然的话,她想哭的时候都找不到一个怀抱。 他更庆幸,在她需要怀抱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 便是为了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值得的。 杜若寧这次哭的时间有点久,再抬起头时,眼睛都是红的。 “江瀲。”她哽咽道,“我一直以为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確的,现在才知道,我第一步就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江瀲问道,手指在她脸上轻抚,抹去最后一滴泪。 杜若寧便將王宝藏的话告诉了他,哀伤中带著些许落寞:“父皇之所以这样说,定然是以为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哪怕忍辱负重,哪怕苟且偷生,可我却选择了与宋悯同归於尽,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他希望我做勾践,我却做了项羽。” 江瀲起初以为她是有感於明昭帝的良苦用心才会激动落泪,没想到却是为了一个期望,默然一刻才轻声道:“可那只是你父皇的期望,不是你的人生,臥薪尝胆和破釜沉舟只是两种不同的態度和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可你也选了臥薪尝胆不是吗?”杜若寧道,“如果我没有被上天怜悯得以重生,现在早已灰飞烟灭,哪还有机会报仇,也没有机会听到父皇的这番话,更不会与你重逢。”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的选择有错,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了一个女孩子能做出的最有勇气的抉择。”江瀲道,“生命固然宝贵,但有些时候,尊严同样无价。”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要一想到她为了报仇在宋悯那个怪胎身边没有尊严的活著,便觉得心如刀割。 所以,错的不是她,也不是先帝,而是那些拿起屠刀的人。 “若寧。”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用全世界最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你无须自疑,也不要难过,更不要回头看,你只须確定目標,坚定不移地向前走,无论如何我都会陪著你,我就是你的矛,你的盾,你最忠诚的刽子手,如果有人反对你,我就帮你杀了他,如果全天下都反对你,我就帮你平了这天下。” 他顿了下,低头轻吻她眼尾的泪痣,用全世界最温柔的语气问她:“好不好?” 第301章 还是没办法对你狠下心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1章 还是没办法对你狠下心肠 从王宝藏家离开时,杜若寧已经恢復了平静,王宝藏没有相送,只是让管家把他们原路送了出去。 那个挤满了民眾的大门口仍是喧囂不断,甚至还有一个王大善人亲自出来和大家见面。 管事的觉得已经没有隱瞒的必要,便悄悄告诉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人代替老爷在人前走动,除了家里的几个心腹,外面没有人见过老爷的真面目。 沈决一时不能接受王三宝就是王宝藏的事实,相比来的时候,有点蔫巴,一路上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和王大善人交朋友。 至於要把王三宝弄去锦衣卫的打算,也彻底不再提起。 人家的钱多到能把北镇抚司埋起来,怎么会稀罕一个锦衣卫的差事。 唉! 沈指挥使突然觉得人生很没意思,因为他钱没有王宝藏多,官没有江瀲大,好不容易来趟江南,什么都没玩,还整天受挤兑,看著人家两个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他却连个像样的姑娘都没见著,唯独见过那么一个疯女人,还骂他又丑又老又凶,日子简直没法过。 结果,一路鬱闷著回到行馆,刚进门坐下喘口气,就有番子来报,说那个殷九娘不见了。 好嘛,这下连疯女人都没了。 “终於装不下去了吗?”番子退下后,杜若寧发出一声轻笑,“看来我们的首辅大人已经离得不远了。” “算著时间,確实快到了。”江瀲说道,转头吩咐望春,“去问问首辅大人走到哪了。” 望春领命而去,沈决终於提起一点精神,搓搓手道:“好戏终於要开锣了吗?” …… 昨日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运河的水位上涨了不少,阴沉的天色如灰色大幕笼罩在河上,河心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里,传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水上闷热潮湿,对病情不利,大人还是用些药吧!”年轻的护卫打著帘子进来劝道。 船舱里,首辅大人一身白衣盘腿而坐,深邃的双眸因咳喘而蒙上一层水雾。 “不用。”他掩唇轻声问,“还有几日能到杭州?” “天气好的话三四日便可,若是下雨或风向不好,怕是还得七八日。” “知道了,你出去吧!”宋悯轻轻摆手,细白的手腕似乎撑不起衣袖的重量。 长河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船舱安静下来,宋悯虚弱地闭上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並不能让他得到真正的平静,轻颤的睫毛显示出他內心的波动。 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放弃,重新睁开眼睛,从袖中掏出几张已经揉皱了的信纸。 纸上记录著杜若寧从离开京城直到杭州所有的动向,详细到她什么时候到达码头,在码头和江瀲说了多久的话,走到哪里被江瀲抱上了大船,以及在县城客栈发生的刺杀,临州清州扬州三个官员的死,甚至他们在大船上同床共枕,在船上嬉戏,亲吻,闹彆扭,再和好,再亲吻…… 儘管已经看过无数遍,再次翻看时,宋悯仍旧难掩愤怒,咬著牙將所有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人也跟著剧烈咳嗽起来。 阿寧怎么能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怎么能和一个阉人如此亲密,一个没有根的男人,她不觉得噁心吗? 她过去根本不是这样的,她端庄嫻雅,温婉大气,英姿颯爽,胸有丘壑,即便偶尔有小女儿情態,有古灵精怪,任性调皮的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分寸,没有边界。 就算她是江瀲名义上的未婚妻,那也只是未婚妻,为什么要和江瀲做出婚后才有的亲密之举? 想当年,他们都快要完婚了,所做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牵牵手或者一个轻轻的拥抱。 那时的他们也是这般青春年少,也难免有动情的时候,但她总是说,有些事情一定要等到婚后才能做,两情若是久长时,不急於一朝一夕。 他便听从她的话,恪守著男女之间的界限,从未强求於她。 可是现在呢,她为什么不对江瀲如此要求,为什么要任江瀲为所欲为? 为什么? 他气得身子发抖,牙齿都快咬出血来,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阿寧面前,亲口问问她到底为什么。 没错,他千里迢迢追来江南的原因之一,便是想亲自当著阿寧的面问她一句为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阿寧来江南绝不仅仅是为了度假,江瀲来江南也绝不是织造府出了岔子,他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和皇上说,临州清州扬州三个官员的死实在太过蹊蹺,虽说三人都参与过当年的宫变,这些年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即便明昭余孽最猖獗的时候,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为什么江瀲一下江南,三个人便先后死於非命,若说是巧合,未免巧合得太过分。 再者来说,江瀲这些年一直奉命剿杀明昭余孽,为什么明昭余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狂,京城发生了那么多起官员被杀案,神神鬼鬼的流言传了近一年,全国各地的长寧公主庙也是越拆越多,江瀲却什么也没查出来,每次都说是明昭余孽所为,这明显不符合东厂和锦衣卫的办事效率。 皇上生性多疑,听他这么一说,果然对江瀲起了疑心,这才命他微服出京,到江南一探究竟。 为了保密,动身的前一天,他在早朝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咳血昏迷,至今为止,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府里养病,无人知晓他已经到了江南。 他坐在那里,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復,盯著地上的纸团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走过去捡了回来,放在几案上一张张铺平叠好。 每一张纸上都有阿寧的名字,他哪怕气到心口绞痛也捨不得扔。 “阿寧,怎么办,我已经发了好多誓,却还是没办法对你狠下心肠。”他將叠好的纸重新收回到袖袋里,眼里有泪光莹莹。 “大人,小九来信了。”长河走进来,手里托著一只鹰隼。 宋悯眼里的泪光散去,却懒得说话,只是轻轻勾了下手指。 长河从鹰隼腿上取下一只竹筒,抽出里面的信递过去。 宋悯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吴山有宝藏。 “宝藏?”宋悯眉头轻蹙,喃喃自语道,“原来阿寧是为找宝藏而来的吗,是谁埋了宝藏在吴山,是先帝吗,先帝真是有心了。” 第302章 谁要跟你个死太监一起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2章 谁要跟你个死太监一起睡 等待宋悯到来的时间,杜若寧和江瀲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也见了许多人,有定国公的旧部,有东厂在外发展的势力,还有杜若寧自己的人以及江湖上的奇人异士。 吴山仍然被官府封禁,不准任何民眾游客接近,每日却有很多东厂锦衣卫装束的人频繁往来於山中。 宋悯在河上接到线报,更加確定吴山的宝藏是先帝所留,阿寧此次南下便是为了宝藏而来。 吴山並不大,这么多人一起找,应该要不了几天就能找到。 宋悯不禁有些心急,不停地催促船只加速前进,同时写了封信秘密送回京城,告诉嘉和帝自己已经掌握了江瀲联合定国公谋反的证据,不日便能將两人的阴谋揭露出来。 江瀲也往京城写了信,说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在秘密揭晓之前,无论是谁向皇上说他的坏话,都请皇上千万不要相信,一切等他回京再说。 嘉和帝面对这两封信,左右为难,纠结不已,却又没办法和其他人商量,左思右想,最后去了炼丹房找虚空道长。 虚空道长见他过来,迎上前道:“陛下来得好巧,贫道正有事要和陛下说。” 嘉和帝观他神情凝重,不禁有些心慌。 两人进了內室,虚空道长连一点铺垫都没有,急匆匆道: “贫道昨晚夜观天象,东南方有阴气笼罩,遮星避月,十分诡异,贫道没敢声张,於今日正午时分又卜了一卦,卦象上也显示出东南方有不祥之兆,至於具体是什么兆头,以贫道的修为尚不能完全堪破天机,陛下不若请钦天监的大人们也推算观测一番,看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嘉和帝听得心惊肉跳,不敢信又不敢不信,再结合江瀲和宋悯的两封信,顿时有点坐不住,忙忙地回了御书房,让人去传钦天监监正来见。 监正听说是虚空道长算出的凶兆,內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在他看来,这个道长除了蛊惑皇上服食自己儿子的血肉,別的狗屁本事没有。 但是皇上非要信,他也没办法,只好回去召集下边的人监测天象。 前两天南边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冰雹,虽说受灾不是太严重,皇上还是把他们责怪了一通,这次可不能再掉以轻心。 京城的动向每天有八百里加急送到江瀲手里,他人虽不在,对所有事仍是了如指掌。 相比宋悯的日夜兼程,他们这边要轻鬆很多,杜若寧和江瀲甚至抽空骑马去了一趟江寧,去看望了表姐与二舅舅。 以著江瀲的身份,若要明著去,整个江寧的官员都要前来迎接,因此两人便没有声张,轻装简从一日即回。 当天晚上,密报送到行馆,说宋悯已经悄悄进了杭州城,下榻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得意楼。 江瀲当即吩咐解除吴山的封禁,並將山上的人手全部撤走。 宋悯也隨即得知了江瀲的动向,笑著对长河说道:“真是瞒天瞒地瞒不过东厂,江瀲这么著急撤走了人手,应该是已经知道我来了,怕我发现吴山的秘密。” “所以他想瞒过大人也是不可能的。”长河说道,“大人才智並不输他,只是没他那般卑鄙不择手段而已。” 宋悯深以为然,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就是没有他那样卑鄙,所以才每次都被他压一头,既然如此,这次咱们也卑鄙一回,你现在就去传杭州知府来见我。” “是。”长河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宋悯一人在房中静坐,又忍不住想把那些信拿出来看。 手指已经碰到信纸,却又放弃,轻声道:“阿寧,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既然很快就能见面,自然不需要再拿这些刀子般的信笺来解相思之苦。 不多时,刘知府跟隨长河匆匆来到客栈,一进门便跪地向宋悯赔罪:“下官不知首辅大人大驾到此,请大人恕下官疏忽怠慢之罪。” “你都不知,何罪之有,起来说话吧!”宋悯轻咳两声,抬手虚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知府道谢起身,惊出一脑门的汗。 最近是颳了什么妖风,先来了东厂提督,后又来了內阁首辅,真真嚇死个人。 话说,这两尊神不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吗,不在京城陪王伴驾,爭先恐后地往杭州跑是什么意思? 督公大人虽然可怕,好歹有个溜须拍马的王茂才替他们接待,这位阴晴不定的首辅大人,怕是得自己上了。 关键他也没怎么接触过首辅大人,不知道该怎么討他欢心,万一搞砸了可如何是好? 宋悯抬眸將刘知府打量了几眼,面色沉沉道:“知府大人可知本官秘密前来杭州所为何事?” 知府摇头表示不知:“下官愚钝,还望首辅大人明言。” 宋悯招手示意他近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给他看:“刘大人可认得此物?” 刘知府向前两步,待看清牌子上那个大大的“御”字,立刻又跪下磕头低呼万岁。 “刘大人请起。”宋悯道,“只因近日接连发生官员被害案,三司衙门办事不力,至今未查明真相,圣上不悦,特命本官秘密出京调查。” “原来如此。”刘知府抹了一把虚汗,方才蹦到嗓子眼的心终於慢慢归位,方才乍一见到那个牌子,他还以为是自己贪那几个小钱被皇上知道了,特意让首辅大人来拿他归案,嚇得他差点尿裤子。 谢天谢地,还好不是。 可是,死的那三个官员既不在杭州任上,也不是死在杭州,首辅大人查案怎么查到杭州来了? 刘知府將腰身稍稍挺直了一些,问出心中疑惑。 宋悯道:“此事事关重大,本官还需要刘大人相助,因此便对你透个底,皇上是怀疑这几桩案子与江瀲有关,怕別人不是他的对手,才特意將我派了来,他如今人在杭州,我自然就跟著来了。” 刘知府刚刚挺直的腰身又塌了回去。 天老爷,且不论首辅大人与督公大人究竟谁是谁非,这两个人槓上,那就是活脱脱的神仙打架呀,他这个小鬼夹在中间还能有好? 这种里外不是人的差使,为什么要落在他头上,他该如何是好? “刘大人倒也不用思虑太多,你只要想想这天下是谁的,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了。” 刘知府一个字没说,宋悯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已窥破他心中所想,及时地给予提醒。 刘知府撩衣摆跪倒在地:“下官自然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很好。”宋悯满意頷首,“既然如此,便劳烦刘大人將江瀲来杭州之后的动向一一向本官讲明,不可有半点隱瞒。” 刘知府颤声应是,当下便把江瀲从杭州码头下船之后的一举一动全都如实告知了宋悯。 宋悯安静聆听,间或发出一两声轻咳,直到知府说完,才让长河斟了茶递给他。 “刘大人说江瀲接连两日带若寧小姐前往吴山,吴山也一连封禁了好几日,你可知是为何?” 刘知府想说自己不知,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太过愚蠢,便试著分析道:“是不是山里有什么秘密,或者藏著什么人?” “知府猜得大差不差。”宋悯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因为吴山有宝藏。” “宝藏?”刘知府闻言惊呼,“不可能。” 他在杭州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宝藏这回事,一个小小的吴山,別说宝藏,就连值钱的药草都没长几棵,除了能供民眾登个高踏个青,简直一无是处,谁会傻到把宝藏埋在那里? “为什么不可能?”宋悯道,“世间事哪有什么绝对,在本官来之前,刘大人觉得皇上可能会和督公大人生嫌隙吗?” 刘知府缓缓摇头,说实话,在他看来,就算首辅大人有一天被皇上厌弃了,督公大人也不会倒台,因为督公大人对皇上的忠心天下皆知,皇上对督公大人的倚重同样天下皆知。 “所以呀,可能不可能的,不能光凭主观判断,有没有宝藏,挖一挖不就知道了。”宋悯一派淡然地说道。 “挖?怎么挖?什么时候挖?”刘知府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宋悯带著走。 “现在就挖。”宋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身將袍袖一甩,沉声道,“刘知府,本官命你立即带人將吴山全面封锁,挖掘宝藏,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山,违者格杀勿论!” “……”刘知府吞了下口水,晕晕乎乎地应了一声“是”,又晕晕乎乎地告退,离开了客栈。 他这个小鬼,看来是註定要死在两个神仙手里了。 杭州知府突然带兵包围吴山的消息很快便送到了行馆。 江瀲和杜若寧会客厅等了许久,终於等到这个令人满意的消息,不禁相视一笑。 “走吧,我们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去拜见首辅大人。”杜若寧笑著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江瀲打了个哈欠,和她一起向客房走去,“你刚刚是说我们一起睡觉吗?” 杜若寧:“……” 呸,谁要跟你个死太监一起睡! 第303章 我要阿寧跟我走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3章 我要阿寧跟我走 第二日,天光大亮后,杜若寧和江瀲才刚起床,王茂才便急匆匆来了行馆,告诉他们说吴山被知府派兵围了起来,並且首辅大人也秘密来了杭州。 王茂才並不知道江瀲前些天去吴山做了什么,眼下也只是凭著多年混跡官场的经验,感觉这件事非同小可,因此才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江瀲。 江瀲便也顺水推舟,和杜若寧沈决一起,带著一队人马出门直奔吴山而去。 自从那场冰雹和暴雨之后,城中一连多日都是阴沉沉的天气,虽然没再下雨,却也不见阳光,又闷又热,让人心烦。 这样的天气坐轿子实在不怎么舒爽,骑马又能体现他们的急切心情,可谓两全其美。 不多时来到吴山脚下,果然看到山下有许多官兵把守,他们还没近前,便被拦了下来。 “站住,知府大人有令,即日起对吴山进行全面封锁,閒杂人等一律不准上山。”拿著长枪的官兵大声喊道。 “閒杂人等?”沈决一马鞭挥过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可是什么閒杂人等?” 官兵躲闪不及,被一鞭子抽在胳膊上,发出一声惨叫。 其他的官兵纷纷持枪戒备,站成两排將路堵死。 另有一个头领模样的人飞快赶来,口中高呼何事喧譁,到了近前一看来人,顿时嚇得手脚发软跪倒在地:“督公大人,沈指挥使,小的们不认识两位大人,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那些小兵確实不认得他们,听到头领叫出两人的名號,全都变了脸色,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决这才缓和了语气道:“起来吧,不知者无罪,我们有要事进山,快快將路障拿开。” “这……”头领面露难色,迟疑道,“二位大人可能还不知道,这山是奉了首辅大人之命封的,首辅大人不发话,小的们但凡放一个人进去都是要掉脑袋的。” “你说谁?”沈决拔高了嗓门喊道,“唬谁呢小子,首辅大人远在京城,什么时候给你们下的命令,再敢胡咧咧,老子现在就让你掉脑袋!” 说著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向身后一挥手:“来呀,把这些不长眼的都给我砍了!” 跟在后面的厂卫齐声应喏,拔刀就往上冲。 “住手!”眼看著就要打起来,半山坡传来一声大喊。 眾人顿住,全都向那边看过去,只见侍卫长河扶著白衣飘飘的宋悯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草木苍翠,野花点点,白色衣衫被山风吹拂,使得他单薄的身子看起来翩翩欲飞,仿佛只要长河一鬆开手,他便会隨著风远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著他,直到他由远及近,越过官兵在队伍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杜若寧脸上,正要张口唤出那一声“阿寧”,沈决就抢在他前面大声笑道:“哟,首辅大人,好久不见,您还活著呢!” 本来挺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有人甚至忍不住要笑出来。 宋悯的话被打断,不免有些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长河让那些官兵全都远远地退开。 “托沈指挥使的福,和您一样尚在人世。”直到官兵们走远,他才轻飘飘地应了一句,生怕沈决再多嘴,紧接著便向杜若寧看过去,“阿寧,你还好吗?” 这声问候更像是一声轻嘆,其中糅杂著令人心碎的思念,可惜杜若寧並不领情,反倒用愤怒的眼神盯著他,厉声质问道:“宋悯,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来看看你,看看这山里有什么好东西。”宋悯看到气急败坏的杜若寧,更加確信宝藏就在这山里,要不然她不会这么著急跑来质问他。 果然,杜若寧听到他的话之后脸色大变,冲他吼道:“你听谁说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悯忍不住笑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也很久没见到阿寧生气了。 他为自己能再次调动阿寧的情绪而感到兴奋。 他喜欢自己掌握主动权,不喜欢阿寧在他面前波澜不惊。 “我听九娘说的。”宋悯兴奋得攥紧了拳头,“阿寧,你一定想不到,你们的救命恩人是我的人吧?” “你说什么?”杜若寧震惊到极点,声音反倒变得又小又平静。 她的脸色也很平静,只有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怒火出卖了她。 宋悯瞬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胸中多日来的鬱结也隨之消散。 阿寧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越是愤怒,声音越低,脸色越平静。 所以,她现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所以,他也不介意再和她说得详细一些:“县城客栈里的刺杀,並非为了要你们的命,而是为了给九娘製造一个跟你们一起上船的机会,要不然,那么猛烈的攻势下,你们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杜若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都没有开口,反倒是坐在马上一直没出声的江瀲愤愤地骂了一句:“卑鄙!” 宋悯大笑出声,状若疯癲,又因吸入山风,猛烈地咳了一阵。 “我卑鄙还不是跟你们学的,是你们逼我的。”他边咳边笑,眼泪都流出来,“阿寧,我说过的,你不要与我为敌,可你偏不听,偏要选择这个阉人,以为他能护你周全,现在呢,他连你的东西都没办法帮你守住,你还觉得他可靠吗?” “你无耻!”杜若寧跳下马,抢过一个厂卫的刀向他衝过去,口中喊道,“宋悯,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吗,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还怎么抢我的东西。” 然而,没等她衝到宋悯跟前,长河便挥刀將她拦了下来。 江瀲隨即跳下马,將杜若寧护在自己身边,挥刀劈向长河。 沈决也跟著跳下来。 “住手!”宋悯大喊一声,从怀里掏出御赐金牌,指著那远远近近的几千名官兵厉声道,“我是奉了皇命而来,再敢往前一步,今日我便让你们走不出这座山。” “皇命?”江瀲猛地顿住脚步,“不可能,我才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皇上绝对不会让你来对付我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宋悯笑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向皇上进谗言吗,从前我只是不屑於你的做法,並非不会,现在是你们逼我的。” “所以你向皇上说了什么?”江瀲在他得意的笑声里问道。 “自然是说了你的坏话。”宋悯道,“你知道的,皇上最是多疑,没有谁能永远被他信任,说到底,他只信他自己。” “好。”江瀲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山林,“不如你开个条件,你到底要怎样才会从山上撤兵?” “条件?”宋悯疯狂的目光再次落在杜若寧脸上,“我要阿寧跟我走。” “你做梦!”江瀲勃然大怒,拉起杜若寧转身就走,“咱家还没穷到要拿媳妇换钱財的地步,那些东西你若稀罕只管拿去便是,想要人,下辈子吧!” “畜生没有下辈子!”沈决也跟著骂了一句,三人重新上马,带著自己的人呼啸而去。 一队人马很快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宋悯盯著那边许久许久才收回视线,略带茫然地看向长河:“他们,什么意思?” 第304章 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4章 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长河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这几个人气势汹汹而来,喊打喊杀又骂人,结果就因为大人说要若寧小姐,他们便直接放弃宝藏,骑上马跑了。 这,这也太不拿宝藏当回事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督公大人寧愿为了若寧小姐放弃宝藏,首辅大人却拿宝藏来逼迫若寧小姐,两个人对若寧小姐的感情孰轻孰重,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这就是若寧小姐明知督公大人是太监也要选他的原因吧? 长河激灵一下回过神,被自己嚇一跳,他真是魔怔了,居然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起事情来了。 他连忙摇摇头,甩掉心里的杂念,对宋悯躬身道:“不管怎么样,大人只要找到宝藏,就能在圣上面前参奏江瀲,让圣上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你说得对。”宋悯点头,扶著他的手转身,“那就接著找吧!” 杜若寧和江瀲沈决一路打马回了行馆,没有去会客厅,直接去了江瀲房里,房门一关,三个人全都笑成一团。 沈决笑得在江瀲床上直打滚:“怎么样怎么样,这齣戏是不是数我唱得最精彩?” “是啊是啊。”杜若寧笑著给他肯定的答覆,“以后你要是不干锦衣卫,可以去戏班子里唱大角,一准能成为红遍天下的名伶。” “那不行,锦衣卫是我祖传的饭碗,不能丟。”沈决道,“我就喜欢这样时不时地唱一回,太好玩了。” 江瀲揪著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別碰我的床。” 沈决无语:“你这人能不能有点人情味,別在人家开心的时候煞风景行吗?” 江瀲冷著脸把他推到一旁,自己在床沿坐下:“你有什么好开心的,难道这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沈决:“……”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想让人家夸他就直说,还非得拐个弯。 “也有你的功劳,你也很厉害,行了吧我的督公大人?”沈决敷衍了事地夸了他一句,隨即又正经起脸色问,“你最后说那句,是真心话吗?” “哪句?”江瀲反问。 “就是不会拿媳妇换宝藏那句。”沈决道,“如果真有一座富可敌国的宝藏摆在你面前,你確定不会心动吗?” 杜若寧闻言也收了笑,定定地看向江瀲。 “当然不会。”江瀲也向她看过来,盯著她的眼睛认真回答,“我已经有一座宝藏了。” 他的宝藏天下独一无二,就算把世间所有的宝藏都摆在他面前,他的心也只为一人而跳动。 杜若寧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转头和沈决商量:“沈指挥使,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为什么?”沈决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明明三个人说得正热闹,为什么要让他出去? 出去干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叫你出去你就出去。”江瀲眼一瞪,拎著他的胳膊把人甩出门外,从里面栓上了门。 沈决:“……” 明白了,人家两个又要甜甜蜜蜜了,他在那里碍人家的事了。 好难过。 为什么悲伤总是在快乐之后突然来袭? 好残忍。 …… 吴山被官兵全面封锁,就连督公大人都不得靠近的消息很快在杭州城散布开来,人们既震惊又好奇,四处打听,议论纷纷。 天黑之后,渐渐地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吴山的山肚子里埋满了宝藏,督公大人和首辅大人都想要,督公大人没能抢过首辅大人,所以,现在那座山被首辅大人占领,正在紧锣密鼓地挖宝藏。 消息一出,整个杭州地界的民眾全都惊呆了。 尤其是靠近吴山脚下的村民们,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吃吴山的水,砍吴山的柴,为什么从来没发现吴山有宝藏? 早知道有宝藏,他们早就带上傢伙去挖了,还用等到现在? 真是可惜了了。 大家又惊讶又后悔,捶胸顿足又莫可奈何,只能哀嘆自己没有发財的命。 不过,就算没有发財的命,去看一眼总可以吧,从小到大听了那么多关於宝藏的故事,有生之年能亲眼见识一回挖宝的过程,也算是开了眼界。 万一运气好,能捡个漏啥的,这辈子都值了。 “怕是没这眼福了。”有人泼冷水道,“你们去看看山下有多少兵,哪个敢过去,恐怕不等到跟前就会被射成刺蝟。” 大家便跟著扼腕嘆息,不管怎么著,掉脑袋的事还是不能干的。 “也不一定非得从官兵眼皮子底下走。”有人小声道,“我知道一条非常偏僻的小路,可以悄悄的上山,保证不会被发现,你们谁想去,我带你们去。” 眾人都停下来,好奇地看向说话之人。 这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长得普普通通,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闪发光。 “王三宝,又是你,怎么著,讹人的生意不景气,改行骗人了?” “瞎说,我这人诚实得很,从不骗人。”王三宝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年到头恨不得长在山上,山上哪里有路哪里没路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怎么没发现宝藏?”有人问。 “老哥,非要这么戳人心窝子吗?”王三宝鬱闷道,“我也是好心想带大家去开开眼界,你们不去就算了。” “去去去,他们不去我去,三宝哥,我信你。”一个閒汉上前搂住王三宝的肩,笑嘻嘻说道,“反正咱们都没媳妇,都不招人待见,就算被抓住砍了脑袋也没什么可惜的,万一没被抓,再捡到一两个宝贝,那就赚大发了。” “没错没错,是这个道理,我也要跟著去瞧瞧。”另一个閒汉也隨声附和。 一来二去,搞得大家都有些心动,又有不少人找王三宝报了名,要跟他偷溜上山长长见识。 其实大伙都明白,涨见识是假,想趁机捡个漏才是真。 自古財帛动人心,谁能面对满山的宝贝毫不心动? 於是,在王三宝的鼓动下,越来越多的村民表示也想跟去看看。 王三宝很严肃地告诉大家:“这件事千万要保密,仅限於我们这些人知道,对谁都不能说,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能说,你们可別想著把七大叔八大舅都带来发横財,横財不是那么好发的,搞不好要掉脑袋的知道吧?” “行行行,我们不说,跟谁都不说。”大家纷纷答。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先上山探探风,什么时候他们找到宝藏了,我再带你们上去。”王三宝说道,让大家先各自回家等消息。 官兵们一连在山上找了两日,尚未发现宝藏的线索。 宋悯的身体有点吃不消,第三天便没有上山,留在客栈里休养。 江瀲派人来传话,说想再和他谈谈,除了杜若寧,別的条件都好说。 宋悯没有应允,也不打算和他见面,把传话的打发走之后,与长河不屑道:“还以为督公大人真的视钱財如粪土,原来也不过如此。” 长河默然,隱约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奈何他並不是混跡官场的人,对这些当官之人的弯弯绕理不太清。 大人其实是个很聪慧的人,如果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可惜这话他不敢说,因为大人只要沾著与若寧小姐有关的事,就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偏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长河正在发愁,刘知府突然来了,一脸的兴奋,说起话来舌头直打结。 “大,大,大人,有线索了,有线索了,我们在北山找到了他们没来得及毁掉的標记,並根据標记找到了一处山壁,经探测,那个山壁里面是空的。” “此话当真?”宋悯立刻来了精神,连日的疲倦一扫而空。 “当,当真,大人快,快隨下官去瞧瞧吧,就算要挖,也得您亲自下令才是。”刘知府兴奋道。 宋悯一刻都不想耽搁,当即吩咐长河更衣备马,前往吴山。 东厂负责盯梢的番子也隨即將消息送回行馆。 江瀲听完很是平静:“首辅大人虚弱成那样,却连轿子都不坐,这是有多心急。” “想必是找到了宝藏的线索吧!”杜若寧笑道,“不止首辅大人激动,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江瀲也笑,吩咐望春亲自去找王宝藏,告诉他隨时做好准备。 第305章 终於等来了好消息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5章 终於等来了好消息 宋悯到了山下,坐上肩輦被人抬到了吴山北麓。 刘知府跟在他身边,一路將那些不起眼的標记指给他看。 最后,肩輦在一处荒草丛生的石壁前停下,刘知府指著那面被藤蔓完全遮住的石壁说道:“下官已经让有经验的人看过了,宝藏应该就在这石壁后面,如果不出意外,后面应该还有向下的密道,现在就看大人想什么时候开始挖。” “自然是立刻马上。”宋悯轻咳几声掩饰激动的心情,抬头看向灰濛濛的天。 这天从他到杭州开始就一直阴著,真让人心烦,还好他最终等来了好消息。 他想好了,倘若这次皇上能信了他的话,从此將江瀲弃之不用,他便將这批宝藏收入国库,大家皆大欢喜。 没有了江瀲从中作妖,除掉太子让五皇子上位易如反掌,也省得大动干戈的起兵造反。 倘若皇上还是不肯放弃江瀲,继续任由江瀲和太子党霸占朝堂,这批宝藏便是自己和五皇子起兵的资本。 有了这笔钱,招兵买马,另立为王都不在话下,毕竟早在皇上要用皇子们的指尖血炼丹时,他们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 宋悯將视线从天空收回,这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刘知府得了命令,立刻吩咐手下人准备开挖。 相比宋悯的深谋远虑,他的心思就要单纯得多,只希望挖出的宝藏能多少分一点给他,不分也没关係,这么多人都是他的人,隨便夹带一点也够了。 手下的人大约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干起活不用催促,个个劲头十足。 负责挖山的有一百多人,是刘知府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剩下的官兵全都在山脚各处把守,宝藏找到的消息让这些人的心情变得有些浮躁,人在山下,心早就飞到了山上。 那可是宝藏啊,又没个確切的数目,谁不想趁机发个小財,可惜自己没那命,人家发財,他们只能替人家站岗放哨。 “真他娘的操蛋,这么不公平的事竟叫老子赶上了,守守守,守个球啊!” 一个守山的官兵气呼呼地骂道,將手中长矛一扔,索性躺在草丛里睡起了大觉。 其他人见他这样,也都各自鬆懈下来,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乾脆围坐在一处吵得沸反盈天,谁也没发现远处有一团团树叶在移动。 王三宝带著村民们以及村民们的七大叔八大舅足足上百號人躲躲藏藏进了山,隱在草丛里紧张地盯著对面的挖掘现场,口中还在骂骂咧咧:“说好了就咱们几个的,你们他娘的没一个说话算数的,老子要是死了,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那些人都赔著笑脸不敢还嘴,只说要是捡了宝贝一定给他分钱。 “分个屁,吃你们家一只老母鸡追了老子五里地,老子才不信你们有这么大方。”王三宝继续骂。 “嘘,快看快看,好像挖开了。”有人颤抖著声音说道。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瞪大眼睛看向那边。 宋悯和刘知府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著那已经鬆动的石壁。 “大人往后站一站吧,免得被石子溅到。”长河扶著他,想把他往后带。 宋悯却不肯,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隨著官兵们挖掘的动作,石壁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天空也越发阴沉起来,乌云低低压在山顶,仿佛浸透了水的旧棉被,又湿又重,捏一下就会滴出水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山下突然响起很大的喧譁声。 眾人皆是一惊,刘知府刚要问怎么回事,便有一个兵丁呼哧带喘地跑来,说督公大人带了人马过来,要强行上山,眼看著就要打起来。 话音刚落,喊杀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便隨风传了过来。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刘知府惊慌地看向宋悯。 没等宋悯做出反应,鬆动的石壁轰然倒塌。 烟尘捲地而起,瀰漫了半边天。 人们呛得直咳,一手捂著嘴,一手扇著没什么用处的风。 过了半晌,烟尘渐渐消散,人们震惊地发现,石壁后面没有洞口,没有暗道,也没有宝藏,只有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看起来似乎是个女子,因为太大,五官反倒看不真切,只有眼角一颗硃砂痣十分醒目。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宋悯面白如纸地捂著心口,紧紧盯著那颗痣,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大人。”长河担忧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撕裂阴沉的天空,“咔嚓”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 宋悯的脑袋嗡嗡作响,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一瞬间,长河的叫声,天上的雷声,山下的兵器声全都离他远去了…… “我草,不是挖宝藏吗,怎么挖出一个石像?”王宝藏从草丛里跳出来,大声嚷嚷著奔了过来,“大家快来看,像不像城南槐树坡下长寧公主庙里供奉的那个神像?” 第306章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6章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 隨著宋悯的昏迷,大雨倾盆而下。 躲在草丛里的村民也都傻了眼,既然已经暴露,便索性不再躲著,跟在王宝藏后面跑去看那石像。 被王宝藏一提醒,大家都觉得那石像简直跟长寧公主庙里的一模一样。 因为最近到处都在传说长寧公主特別灵,所以那座庙建成后,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去上过香,並且好多人许的愿真的实现了。 所以,现在的这个神像这么大,还是自个长出来的,会不会更灵验? “应该很灵吧!”王宝藏说,“阴了这些天都没下雨,神像一现身就下雨了,会不会是首辅大人擅自挖掘,破坏了长寧公主的灵棲之地,惹得长寧公主发了怒?” 听他这么一说,村民全都嚇得激灵一下。 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挖宝,但也算是在现场,长寧公主发怒,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呀? 王宝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大家快来拜一拜,告诉公主这事跟我们无关,求公主不要迁怒於我们。” “对对对,快给公主磕个头。”有人隨声附和。 於是大家便纷纷跪在雨里拜起了神像,大声向公主祷告,这事都是首辅大人的错,与他们无关,请公主开恩饶恕他们。 现场已经因宋悯的昏迷变得兵荒马乱,刘知府根本无暇理会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民,只顾著叫人快点把首辅大人抬下山救治。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能顺利下山就不错了,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谁还管得了那个。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江瀲和杜若寧便带著一队厂卫赶到,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江瀲手里握著刀,被雨水打湿的俊顏越发显得寒意森森:“知府大人这般急著离开,可是挖到什么好宝贝了?” 刘知府两脚一软,当场跪坐在地。 一边是首辅大人,一边是督公大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瀲又看向那边磕头祈祷的村民,再次开口问道:“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情,情况,是,是……”刘知府哆哆嗦嗦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长河还是冷静的,横刀挡在宋悯前面,对江瀲沉声道:“督公大人,我家大人旧病復发,吐血昏迷,现急需下山就医,还请您行个方便。” “怎么又吐血了?”江瀲轻挑长眉发出一声戏謔的笑,“首辅大人不是来挖宝藏的吗,好好的怎么又吐血,是看到宝藏激动过了头吗?” “不是。”眼看著雨越下越大,长河无心与他纠缠,只想快快带自家大人下山。 江瀲偏不遂他的愿,又笑著问道:“到底挖出了什么宝贝?“ 长河牙关紧咬,看著他满是讥讽的笑,眼前突然灵光一闪,终於想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宝藏的事分明就是姓江的给首辅大人下的套啊,大人以为小九顺利打入了敌人內部,又怎知人家不是將计就计? 姓江的实在可恶,为了戏耍大人无所不用其极,论卑鄙,大人终究还是比不过他呀! 双方正僵持著,王宝藏突然向这边看过来,指著一直没说话的杜若寧对村民们说道:“大家快看,这位小姐长得好像长寧公主哎!” 村民们磕头磕得眼都花了,听他一喊,全都瞪大眼睛向杜若寧看过去。 杜若寧不动声色地將正脸转向那边。 “还真是很像哎,而且她眼角也有红色泪痣。”有人激动大喊。 “对对对,没错,连位置都长的一样。”其他人也跟著喊。 “这位小姐不就是督公大人的未婚妻若寧小姐吗?”王宝藏又说,“我曾在城里听去过京城的人说起,若寧小姐是被长寧公主上了身的,这不会是真的吧?” “天吶,难道真的是真的?” “那,那照这么说的话,她和长寧公主不就是一个人吗?” “既然是一个人,我们直接拜她多好啊!” 村民们闹哄哄的,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竟都朝著杜若寧的方向拜了起来。 “哪来的愚民胡言乱语,还不快给咱家砍了他们的脑袋!”江瀲黑著脸厉声说道。 厂卫领命,立刻就要衝过来砍人。 “快跑,大家快跑!”王宝藏大声喊,爬起来就往山林深处跑去。 村民们嚇得魂飞魄散,全都跟在他后面跑进了山林。 雨下得太大,厂卫们对地形也不熟,追了半天一个没追上,空手而回。 村民们死里逃生,一刻也不敢歇著,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直到確定自己安全了,才停下来,把王宝藏摁在地上一顿好打,边打边骂,说他差点把大家害死。 王宝藏气得要死,也对他们破口大骂,瞅准一个缝隙钻出去,撒腿就跑,眨眼便又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 村民又累又怕又气,也懒得去追他,各自骂骂咧咧地回了家,把山上发生的稀奇事说给庄子上的人听。 山上,江瀲与长河对峙了一刻,最终还是因为雨势太大而放弃,大家决定谁也不干涉谁,各自下山离开。 到了山下,沈决还带著一队人等在那里,原本守山的官兵却都跑得七七八八没剩几个。 刘知府已经管不了这么多,满脑子都在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头上乌纱。 就这样乱糟糟冒著大雨回了城,江瀲一行仍旧回到行馆,宋悯则被送去了医馆。 大雨没能让流言放慢传播的脚步,很快,山上挖出长寧公主神像,首辅大人触怒长寧公主神灵,以及长寧公主就是若寧小姐的流言便在城里城外散布开来。 得知这些传言后,有人第一时间冒雨去城南长寧公主庙叩拜,也有人特意跑到行馆附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若寧小姐,要不是雨太大,还有更多的人想要上山亲眼见证一下奇蹟。 雨一直下到天黑都没停,宋悯也一直到天黑都没醒。 这一次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加上从京城长途跋涉没得到休息,可谓身心俱伤,命悬一线。 长河守在床前,看著自家奄奄一息的大人,心中五味杂陈,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有著非比常人的自制力,但是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提刀衝去行馆砍了江瀲的人头。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挖空心思就为了伤害別人,明知道首辅大人对长寧公主的感情,姓江的居然在山里造了一个长寧公主像,说实话,山壁倒塌石像出现的那一瞬间,別说首辅大人,他自己都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杀人诛心,姓江的真是太狠了。 江瀲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人这般恨著,回到行馆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和同样收拾乾净换好衣服的沈决杜若寧一起,坐在窗前每人裹著一张毯子喝茶看雨。 许是这一局贏得太过畅快的缘故,大家脸上都带著满足的倦意,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慵懒。 “太他娘的过癮了。”沈决打著哈欠说,“直到现在,我才觉得自己这一趟江南之旅不虚此行。” “难道之前你很不满意?”江瀲懒懒问道,顺手將杜若寧肩头滑下去的毯子拉好裹紧。 杜若寧说了声“多谢”,对著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决又开始鬱闷:“也不能说不满意,要是没有人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腻腻歪歪,时刻提醒我是个单身汉,我还是很满意的。” 第307章 李长寧这个人,在他心里终於死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7章 李长寧这个人,在他心里终於死了 杜若寧被沈决幽怨的语气逗得哈哈笑,伸手过去说道:“那我也帮你拉一下好了。” 结果手还没碰到沈决,就被江瀲半路给截走了。 “別理他,他没媳妇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別人。”江瀲把杜若寧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许是心情好的缘故,破天荒讲起了沈决的閒话,“很久以前,他家的门槛也曾差点被媒人踩破,是他自己太挑剔,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一来二去年纪大了,人家也瞧不上他了,媒人也不上门了,不是活该是什么。”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杜若寧笑道,“我就说沈指挥使这般风流倜儻的人,怎么二十出头了还没人提亲,还以为那些媒人都瞎了眼,闹半天是沈指挥使眼光太高。” “別听他瞎说。”沈决顿时急了,“我就是想找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的,没说一定要长得沉鱼落雁,跟眼光没关係的好吧?” “嘁。”江瀲嗤之以鼻,“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和你心意相通的?” “就是找不到。”沈决道,“京城那么名门闺秀,难道你有看上哪一个?” “当然没有。”江瀲忙义正词严地否认。 “对呀,你一个太监都看不上的人,我怎么可能看上。” “你会不会说话?” 江瀲端起茶水就要往他身上泼,望春进来说道:“乾爹,王宝藏来了。” “让他进来。”江瀲放下茶盏,暂时饶了沈决。 王宝藏携著一身的水气进来,整个人都湿漉漉的,眼睛却是越发的黑亮。 “若寧小姐,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各种谣言都放出去了,附近的州县也已经打发人去散播,如果天气晴好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整个江南。” “好,辛苦你了。”杜若寧坐直了身子,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件事情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多亏有你鼎力相助,王宝藏,你確实是个人才,贵人当年確实没有看错你。” “能得贵人和若寧小姐赏识,是小人的荣幸。”王宝藏客气道,“若寧小姐还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竭尽全力。” “暂时没有別的事,且待流言先发酵一阵再说。”杜若寧道,“这些天在山上为我们做事的那些能人异士,他们的酬劳你按著事先说好的再加三倍,另外还要確保每个人都不会向外泄露,许放先生是国公爷的挚友,你要特別替我把他照顾好,派专人將他安全送回家中,不可有半点差池。” 王宝藏一一应下,告退而去。 沈决道:“若寧小姐正经起来,还真像个指挥若定的將领,若不是我一直坐在这里,差点真以为你是长寧公主上身了。” “……”杜若寧笑起来,又变成那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沈指挥使过奖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真正做事是你们,你们才是最厉害的。” “瞧见没,是不是比你会说话?”沈决捅了江瀲一下,“这事要是传回京城,別人肯定都以为是你在和宋悯斗法,谁会想到这些点子都是若寧小姐出的,而且人家若寧小姐不但比你聪明,还比你谦虚……” 说到这里嘆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真不知道你这傢伙走了什么狗屎运,我当时但凡比你快一点,这个媳妇就不是你的。” 话音未落,一杯热茶向他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我草!”沈决学著王宝藏的腔调骂了一句,带著椅子向后仰,堪堪躲过了茶水的攻击,愤愤道,“姓江的你不要太过分,还好我武功高强腰够好,不然又得换衣服。” 杜若寧见他气成那样还不忘捎带著自夸一句,忍不住哈哈大笑,劝江瀲道:“算了,他就是过个嘴癮,饶了他吧!” 江瀲板著脸冷哼:“什么癮也没他的份!” 杜若寧:“……” 行馆这边一派欢乐祥和,宋悯却还躺在客栈里昏迷不醒。 刘知府几次来行馆求见江瀲,都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好去向王茂才討主意。 王茂才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说当初督公大人来杭州,自己第一时间想到刘知府,並热心为他做引见,谁知道刘知府竟是个墙头草,既想巴结督公大人,又想巴结首辅大人,现在落得如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刘知府一肚子苦水无处倒,他哪里是想巴结这个巴结那个,明明是首辅大人秘密將他召去客栈,后面的事他都是被首辅大人一步步牵著鼻子走的。 说实话,直到石壁倒塌的前一刻,他还觉得像在做梦,不,他即便做梦都梦不到吴山有宝藏这种事。 现在,他仍然觉得已经发生的一切都特別不真实,比世上最荒唐的梦还要荒唐。 但凡他在最开始的时候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就不会稀里糊涂跟著首辅做下这样的荒唐事。 圣上对长寧公主鬼魂之说有多忌讳,当官的没一个不知道,现在好了,长寧公主的神像在他亲自主持下被挖了出来,这事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別说他自己的小命,全家人怕是都要跟著遭殃。 首辅大人没准都要被圣上责罚,要不然他能气到吐血吗? 刘知府越想越害怕,真想一死了之,奈何下不了这个狠心,只得又去宋悯床前守著,指望宋悯能快点醒过来想想对策。 他们两个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相依为命別无选择。 然而宋悯却一直没有醒来。 大雨下了一夜,他也整整昏迷了一夜。 刘知府和长河衣不解带地守著他,中间又请了杭州最有名的几位大夫前来会诊,直到第二日天色大亮,才终於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看到自家大人终於睁了眼,长河忍不住扑跪到床前哽咽出声:“大人,您终於醒了。” 宋悯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想说话却连嘴唇都没力气张开。 几个大夫又对他进行了一番医治,半个时辰后,他才勉强能开口说话,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送我去行馆,我要见她。” “大人。”长河抹泪劝道,“你刚醒过来,不宜再动心神,还是养一养再说吧!” “不,就现在。”宋悯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他现在就要见她,一刻都不能等。 他要亲口问一句,这一切是不是她的主意。 他还要亲口和她说一声,从今日起,他和她的过往就算彻底了断了,以后再相见,便是仇敌和仇敌的关係,他也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李长寧这个人,在他心里终於死了! 第308章 在我心里你早死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8章 在我心里你早死了 杜若寧刚吃过早饭,和江瀲一起站在廊下看雨。 这场雨下得有点久,让她不免有些担忧,再这样下去会不会造成水患。 “眼瞅著江南的稻穀就到了收割季,这时候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她对江瀲说道,“那个知府眼下还不能一味的冷落他,把他叫来敲打一番,叮嘱他做好防洪防涝措施,就算要办他,也得等百姓的稻米归了仓再说。” “行,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让人去把他叫来。”江瀲应道,转头吩咐望春去找刘知府过来。 望春领命而去,杜若寧又道:“等雨停了,把这边的事交给王宝藏和王茂才,咱们就动身回京城,我答应了陆嫣然要回去参加她的及笄礼,再晚就赶不上了。” “好,听你的,雨停了就走。”江瀲又应了,抬头看看天色,“就是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说起来,我还有点不想江南之行这么快结束。” “为什么?”杜若寧问。 江瀲的视线从天空收回,落在她脸上:“因为,这段时间是我十年来过得最真实最快乐的时间。” 一想到回京城后又要戴上面具继续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便越发觉得这段时间像是一场梦。 自古深情留不住,好梦从来最易醒,欢愉的日子也是如此。 杜若寧笑起来,主动拉住他的手:“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这可不像我们杀人不眨眼的督公大人,放心吧,有我伴著你,即便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不再是你一个人了。” “嗯。”江瀲反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比什么都好。” 两人正说著话,望春却去而復返,抖著油伞上的雨水说:“乾爹,首辅大人来了,在行馆门外求见若寧小姐。” 江瀲柔和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命还真是大,这样都死不了,不见,让他滚。” 望春为难道:“他態度很坚决,见不到若寧小姐,怕是不会滚的。” “那就打,打得他滚。”江瀲冷冷道。 “算了,就他那病懨懨的身子,打出个好歹再讹上咱们才叫糟心。”杜若寧道,“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我陪你。”江瀲伸手去拿望春手里的雨伞。 望春跟著来了一句:“首辅大人说只见若寧小姐一人。” 江瀲把眼一瞪,厉声道:“你这么听他的话,去认他做乾爹好了。” 望春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江瀲撑起伞,將杜若寧罩在伞下,揽著她的肩向雨中走去。 大门外,脸色苍白的宋悯一身白衣,披著厚厚的银灰斗篷,大大的红油伞是他全身唯一的色彩。 风疾雨骤,吹得他衣衫翻飞,身形摇晃,骨节发白的手几乎握不住伞。 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即便看著江瀲和杜若寧紧紧相拥在一把伞下向他走来,深邃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两人来到他面前,与他相对而立。 杜若寧开口直奔主题:“首辅大人找我何事?” 宋悯也没有与她寒暄:“我就是来问一声,神像的事可是若寧小姐一手策划?” “是。”杜若寧道,“首辅大人以为我这一步棋走得可还行?” “挺好的,出乎我的意料。”宋悯悽然一笑,“可笑我还以为自己棋高一著,以为九娘是步好棋。” “九娘確实是步好棋。”杜若寧给予他肯定,“只可惜我已经死过一次,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你却轻易相信了他。”宋悯的目光投向江瀲,“我最不明白的就是这点,你为何会如此不管不顾地信任一个世人眼中的恶魔。” 杜若寧也隨著他的视线看向江瀲,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如水:“那是因为,他是为了我才变成恶魔的。” 宋悯平静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紧盯著江瀲看了几眼:“你是说,你们从前就已经相识吗,怎么我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江瀲不耐烦地接了一句,“你还不知道你自己能活多久呢,为什么不趁著还能喘气,说几句有用的话,如果你冒雨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还是快滚吧!” “你说得对。”宋悯丝毫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下,“事情已经发生,我確实不该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所以阿寧……” 他最后一次这样叫她,“阿寧,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你在我心里也彻底死了,以后我们再相见,便是陌路人,我知你不会对我留情,而我,也不会再对你留情。” “那就不留吧,在我心里你早死了。”杜若寧说道。 “好。”宋悯点点头,深深地吸气,慢慢地转身,声音縹緲如江南的烟雨,“阿寧,这一生,愿你保重!” 一阵风吹来,手中的红伞与眼里的泪一起飘落,仿佛一段情就此了结於风雨,他没有理会,直直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像是在用力地把那些过往踩进泥土里。 从此刻起,无论心里,梦里,生命里,都不会再有李长寧。 李长寧,再见! 站在马车前等候的长河立刻撑著伞过来,赶在他倒下的前一刻將他扶住,小心翼翼地扶进马车里,自己也隨后坐了进去。 车帘放下,赶车的车夫甩响马鞭,马车在风雨中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杜若寧和江瀲相互依偎著,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了行馆。 “等雨停了,我们就回京。”杜若寧再次说道。 “好。”江瀲的手用力收紧,將她娇小的身体整个揽进自己怀里,为她遮挡住风中乱飘的雨丝。 姓宋的未免把自个看得太重要,搞得好像谁离了他有多大损失似的,爱走不走,爱留不留,谁稀罕,若寧只要有他就够了。 第309章 饿著谁也不能饿著我们江贵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09章 饿著谁也不能饿著我们江贵妃 宋悯走后,江瀲让望春把刘知府叫来,一番威嚇训斥之后,告诉他想要保住项上人头,就老老实实做好身为一个知府该做的事,以职责为重,以百姓为重,时刻警惕,做好防洪防涝的应对措施,確保江南秋收顺利完成。 “这样的话,咱家还能勉强在圣上面前替你说说好话,保一保你的乌纱帽,让你再享几年太平日子。” 刘知府顿时激动不已,仿佛溺水之人在绝望之际突然抓到一块浮木,感动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三向江瀲保证,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为百姓保住每一颗粮食。 “就算是我自个丟了性命,也不叫百姓受一点损失。”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他就是因为怕死,才在江瀲面前怂成这副样子,却发誓说寧死也要保护百姓,实在有点可笑。 江瀲懒得揭穿他,摆手让他回去好好做事。 然而,发誓归发誓,老天爷却不吃他这套,雨该怎么下还是怎么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跡象。 到了午后,杜若寧一觉醒来,发现雨还没停,沉思片刻后,让人叫来了王宝藏,向他了解往年雨季时杭州的水涝情况。 王宝藏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告知,而后安慰她道:“若寧小姐无须担心,江南本就多水,官府在防洪方面向来谨慎,往年这样的连阴雨也时有发生,只要钱塘江挺住,杭州便无恙。” 杜若寧心下稍觉宽慰,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想了想又叮嘱他:“还是要警惕一些为好,提前做好防范,以免有事发生时手忙脚乱。” “小姐放心,我手里管著这么大一摊子,防范自然做得足足的。”王宝藏见她还是不放心,便索性再多透些底给她,“咱们家的商號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粮仓,每年夏秋两季,入新粮出旧粮,足够支撑您打一场为时两年的仗,就算真有水患,饿著谁也饿不著您。” “……”儘管杜若寧早已知道王家商號的实力有多么雄厚,听得他这么说,仍是难免震惊:“屯粮的事,也是贵人交代你的吗?” “是的,贵人让我无论其他生意如何,必须保证粮仓的粮食足够两年的军需,至於为什么是两年,贵人说了,如果两年的时间都无法取得胜利,说明他的子孙也没有多大能耐,这仗再打下去只会劳民伤財,不打也罢。” 杜若寧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的父皇,永远都是这样深谋远虑,却又处处以百姓为重,復仇是他作为一个帝王的尊严与骄傲,限时两年,则是他心系苍生的慈悲与大爱。 相比李承启,他的心確实不够狠,可是谁又能说他不是个好皇帝呢? 感伤之余,杜若寧再次嘱咐王宝藏:“不管怎样,你仍要处处小心,不仅咱们自家商號要警惕,还要儘可能地提醒其他商號和周遭民眾都提高警惕,防患於未然,更胜於亡羊补牢。” 王宝藏走后,她独自坐著出了会儿神,才起身去找江瀲,把王宝藏的话告诉江瀲,好让他也安心。 江瀲听完同样感嘆於明昭帝的宅心仁厚,又和杜若寧打趣道:“那我以后跟著你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吧?” 杜若寧哈哈笑:“那是自然,饿著谁也不能饿著我们江贵妃。” 江瀲:“……” 这么久了,还是个贵妃,这位份就不能再升一升吗? 杜若寧眼瞅著他的脸色越变越黑,忙又哄他:“彆气彆气,上次答应你的礼物,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送给你哈。” 江瀲果然又高兴起来,问她是什么礼物。 杜若寧摇头说要保密,先说出来就不惊喜了。 江瀲虽然没有再追问,心里却痒痒的,晚上睡觉都还在惦记著,恨不得偷偷溜进她房里瞧一瞧。 连下了几天雨,到处都是潮湿的,两人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早饭时雨停了一阵,大家都很欢喜,以为天终於要晴,哪知也就停了一个早饭的时间,早饭过后又接著下起来,附近州县也有急报送到官衙,有些低洼地区的农田已经被淹。 与此同时,钱塘江的水位也在逐渐上涨,东面海域还颳起了大风。 杜若寧昨日刚被王宝藏安抚好的情绪又开始变得焦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让江瀲把刘知府叫来,让他根据不同地区的不同情况开始转移民眾。 转移民眾是件很麻烦的事,並非嘴上说说这么简单,大多数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捨弃自己的家业拖儿带女往外跑。 刘知府一时有些犹豫,答应先派人去民眾家里做动员,看看大家愿不愿意,如果有人不愿意,他也不能勉强。 “为什么不能勉强,人命关天的事,该勉强的就要勉强,实在不行就派兵赶他们走。”杜若寧道,“民眾现在不理解没关係,將来万一真的出了事,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这……”刘知府为难地看向江瀲,他只知道杜若寧是江瀲的未婚妻,不知道杜若寧真正的身份,所以自然也不明白杜若寧为什么看起来比江瀲还著急。 江瀲把眼一瞪:“若寧小姐叫你去你就去,看我做什么,我也要听她的。” “……” 刘知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诚惶诚恐地离开行馆,没有马上回府衙,而是去了得意楼求见宋悯。 见到宋悯之后,把杜若寧和江瀲要求他做的事全盘说了一遍,而后徵求宋悯的意见。 “眼下只是周边县城淹了些农田,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便要下官组织城中民眾转移,大人你觉得是不是有些早了?” 宋悯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椅子上,脸色较昨天好了许多,听完刘知府的话,沉思一刻道:“既然是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的命令,你照著做便是,何必又来问我?” ”……“刘知府愣住,一时拿不准他这话是真是假。 两人明明闹成那样,首辅大人居然没和督公大人唱反调,反倒直接同意了督公大人的决定,这,这不应该呀! 他思来想去,突然灵光一闪:”大人莫不是想到了反击的好办法,想借著转移民眾时製造一些伤亡,然后把这笔帐算到江瀲头上……“ 话说一半,突然发现宋悯看他的眼神有些可怕,忙將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刘知府想多了,本官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却也没有卑鄙到那种程度。”宋悯淡淡道,“我和江瀲之间的恩怨,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百姓无关,我让你照江瀲的吩咐行事,是因为他说得对,这雨眼瞅著下起来没完,隨时都有可能造成洪灾,早做准备才能把伤亡损失降到最低,你身为一府长官,这其中的利害还用我一字一句告诉你吗?” 刘知府被他连讽刺带挖苦一通数落,嚇出一脑门的汗,忙不迭地承认错误,回府衙部署任务,派人挨家挨户去通知民眾撤离。 刘知府走后,宋悯踱步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雨,隨即吩咐长河备车,要亲自去江边查看水势。 长河忧心他的身体,劝他不要去:“大人若是怕有水灾,不如我们趁著还能出城的时候先行回京,至於这边的事,交给刘知府处理就好了。” “我才说刘知府昏了头,原来你比他还不如。”宋悯有些不悦地制止他再往下说,“即便不是为了百姓,你觉得我在这个时候逃离杭州,倘若杭州真的遭了灾,圣上知道了会如何看我,百官如何看我,天下如何看我?” 长河忙跪地请罪:“大人息怒,属下只是担心大人的身体,没有考虑太多,请大人恕罪。” “行了,休要再囉嗦,快去备车!”宋悯摆手示意他出去,掩唇又是一阵急咳。 长河不敢再劝,只得备了马车和他一同去往江边。 到了江边,发现除了一些守堤坝的官兵,另外还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走近一看,竟是江瀲和杜若寧。 昨日才道过別,今日便又相见,双方隔著一段距离站立,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杜若寧先向他这边走来:“首辅大人曾多次协助各地治理水患,对防洪治水经验丰富,依你来看,这江坝需不需要再加高些?” 宋悯很快恢復如常,视线从她身上转向江面。 连日的暴雨已经让江水上涨了许多,江面上风浪很大,波涛怒號,像一条巨龙在其中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衝出江堤,席捲大地。 “回吧!”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宋悯下了结论,“只要雨不停,加再高也是徒劳,还是抓紧时间转移民眾更为妥当。” “好。”杜若寧没有丝毫质疑,叫上江瀲一起离开,临上车又回身对宋悯正色道,“首辅大人,这场雨关乎数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如等天晴了再算。” 宋悯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已的话,怔怔一刻后,也点了点头,轻声回她两个字:“依你。” “多谢!”杜若寧微微頷首,向他道了声谢,与江瀲坐上马车先行离去。 “你觉得姓宋的真的会与我们合作吗?”江瀲问道。 第310章 江贵妃的地位不可撼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0章 江贵妃的地位不可撼动 两人回城后,直接去了府衙,命刘知府立即下达全民撤离的通告,並召集杭州所有衙门的官员差役,以及杭州都卫和下辖州县的卫所,千户所所有的官兵,全体出动协助民眾往上游高地转移,向周边地区传递汛警,爭取在一日之內將警报传递到每一个州县村镇。 江南江河湖泊眾多,每年到了汛期,各处都有专门的河堤使,防汛使日夜轮流监测水位,以便隨时將当地的水情及险情进行奏报。 刘知府从客栈回来后,已经先后收到七八份关於险情的报告,因此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得了江瀲的吩咐后,立刻著手安排民眾全面撤离。 江瀲和杜若寧没有再回行馆,让望春回去把沈决和所有的厂卫都叫来府衙帮忙,另外还要把王宝藏也找来。 各个衙门的官差冒著大雨去挨家挨户传达知府的命令,不多时先后有人回来稟报,说雨太大,百姓们有的躲在家里不愿出门,有的根本不相信会发水,还有些捨不得自家的財物牲畜,没几个人愿意撤离。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人说是首辅大人擅自挖山触怒了长寧公主的神灵,才导致暴雨下个不停,於是纷纷跑到宋悯下榻的客栈外抗议,请求他速速离开杭州。 说请求都是客气的,事实上是民眾们破口大骂让他滚出杭州,只是官差们不敢这样回稟罢了。 刘知府听著官差们带回来的消息,对著江瀲叫苦连天:“督公大人您瞧这帮愚民,这可不是下官不爱惜他们,是他们自个不爱惜自个,这要真出了事,您可得为下官在圣上面前说句公道话。” “真出事的话人就都死了,你还要公道有何用?”江瀲冷声道,“民眾短视,你也和他们一样短视吗,咱家不是让你去和他们商量,而是强制,强制你懂吗,带著刀去,带著鞭子去,拒绝转移者,统统抓去江边修堤坝,若有不从,就地斩杀,这样会不会?” “……”刘知府瞠目结舌,心说真不愧是东厂提督,想出来的招都瞎狠瞎狠的。 虽说这招绝对有效,可万一后面没有发水,他这个知府少不得要挨骂,甚至还会被民眾扣一顶残暴执法的大帽子。 “若寧小姐,您觉著这法子可行吗?”无奈之下,他只得去徵求杜若寧的意见,指望著杜若寧能替他反驳一句。 毕竟督公大人自己说过,他也要听若寧小姐的。 杜若寧一直在旁边翻阅杭州歷年防汛救灾记录,闻言从一大堆卷宗里抬起头,正色道:“督公大人说得对,你要是怕担责任,就以督公大人的名义去传令,另外每队再派两个东厂厂卫跟著,若有人不从,先问问他怕不怕东厂的十大酷刑。” 刘知府:“……” 得,算他白问,这位小姐比督公大人还狠。 不过话说回来,以督公大人的名义倒是可以,这样不仅对民眾更有威慑力,也免得將来有事怪到他头上。 “既然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都说好,那下官便照著执行了。” “去吧!”杜若寧道,“调派厂卫的事你找望春和沈指挥使,另外……” 她想了想又道:“我再许你一条,不止杭州城內,邻近州县村镇的民眾也包括在內,愿意听从官府命令配合转移者,每人赏银五两,不愿听从者再罚他们去修堤坝,这样你应该能够事半功倍了。” 刘知府顿时又苦了脸。 有了银子,事情確实会好办,可是,银子从哪来呀? 每个民眾五两银子,就是把杭州的库银都搬空也不够啊! 杜若寧把手一挥:“这个你不用管,我会让王宝藏想办法的。” 王宝藏? 刘知府心头一跳,王宝藏確实是杭州有名的大善人,每逢灾荒都会散財救济灾民,可是若寧小姐说起王大善人的名字未免太过自然,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听若寧小姐的话音,王大善人好像还听她指挥似的? 好奇怪。 刘知府带著满腹的疑惑往外走,迎面撞上了一身水气的宋悯。 “首,首辅大人,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也来了?” 杜若寧和江瀲闻言向门口看去。 宋悯的脸色虽然苍白却出奇的平静,淡淡回了刘知府一句:“那些人太吵了,本官来这里躲个清静。” 那些人? 哪些人? 刘知府恍惚了一下,才想到应该是客栈门口抗议的群眾。 “这……”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吭哧半天才道,“那首辅大人您先坐坐,下官忙完再来招呼您。” “去吧!”宋悯摆手,自己迈步进了厅堂。 “当真是被骂惨了?”江瀲手里握著一份卷宗,似笑非笑地问他。 “那倒不至於,我又不是头一次挨骂。”宋悯平静道,“官衙地势全城最高,你们都知道来这里躲著,我自然也要来的。” 江瀲轻挑眉梢,没和他继续贫嘴,將手中卷宗扔给他,起身把位子也让给他:“这鬼玩意儿看得咱家眼睛疼,既然你来了,就给你看吧,咱家出去瞧瞧。” 宋悯伸手接住,看了看那张摆在杜若寧身边的椅子,自嘲一笑:“督公大人这么放心我?” “有什么不放心的?”江瀲径直向门外走去,“你们在彼此心里不都死了吗,我怕你一个死人做什么?” “……”宋悯被他激得一阵咳,没再多言,在杜若寧身边坐下,摊开卷宗。 杜若寧也没什么反应,把自己手里的卷宗给他看:“你瞧,这里记录著杭州的几次大水患,最小的一次都死了五千人,淹良田千顷,摧房屋万间,牲畜浮尸铺满河道,所以首辅大人,咱们现在一刻都不能耽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最大程度转移民眾,田地牲畜咱们救不了,人命却是每一个都要爭取的。” 宋悯就著她的手去看那些记录,看完“嗯”了一声,便將头撤回来,落在江瀲给他的这份卷宗上:“不用担心,以眼下的雨势,即便日夜不停的下,堤坝也能再撑三日,只要撤离够快,伤亡不会太大,万一中途老天怜悯让雨停了,那就更不会有事了。” “哈。”杜若寧轻笑出声,“老天什么时候怜悯过人?” 宋悯的手顿了下,低声道:“起码他怜悯了你。” “是吗?”杜若寧又笑,“你不觉得这种怜悯像是亡羊补牢吗?” 任凭洪水冲毁人们的家园,事后给个大晴天,人们便磕头感谢他终於让雨停了。 任凭她家破人亡死於非命,事后再补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然后她便要感谢他终於开了眼。 她转头看向宋悯,带著几分嘲讽说道:“我突然发现,你和老天爷是同一类型的人。” “……”宋悯哑口无言,轻咳两声,低头默默翻看卷宗,“撤离的同时,救援物资也要跟上,帐篷粮食和水是重中之重……” 门外人影一闪,王宝藏湿淋淋走了进来:“若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答应给每个自愿撤离的民眾赏银五两,这事交给你来办。”杜若寧道,“但你不要傻到全都自掏腰包,记得向城中其他富商募捐,捐得越多越好,实在不够的你再补上。” “是。”王宝藏爽快应下,和刘知府一听到银子就哭穷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杜若寧喜欢他的大气,把他狠夸了一番,而后又道:“首辅大人刚刚说了,撤离的同时,救援物资也要跟上,帐篷粮食和水是重中之重,所以这些也交给你负责,先和刘大人沟通,看官府能出多少,不够的你再补。” “是。”王宝藏又一次爽快应下,问她还有什么吩咐。 杜若寧暂时想不起来,便问宋悯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宋悯不知道王宝藏是谁,见杜若寧什么事都让他做,便將自己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和他说了一遍。 王宝藏却只看杜若寧的眼色行事,不管宋悯说了什么,他都要等杜若寧点了头才会答应下来。 宋悯对这人很好奇,等他走后,便问杜若寧他是谁。 杜若寧道:“他叫王三宝,他的东家叫王宝藏,是个商人,民眾们叫他王大善人。” 宋悯愣住,將“王宝藏”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突然捂著心口一阵猛咳,咳了许久才平復下来,勾唇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难怪山上没宝藏,原来宝藏是个大活人!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第311章 他怎么这么狠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1章 他怎么这么狠心 因著督公大人下达的强制性命令,又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亲自监督撤退,民眾们不得不屈服於他们淫威之下,拖家带口地开始撤离。 好在若寧小姐许了每人五两银子的好处,让大家稍稍感到一点安慰,迁移途中也没太多怨声载道。 一人五两,按最低一家三口算,也有十五两,万一遭了灾,这十五两足够家里一整年的花销,若是没遭灾,这十五两就是白赚的,总好过冒雨去修堤坝或者进东厂受酷刑。 抱著这样的思想,天黑之前,城中居民撤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因著家中有病人,或者產妇要生產,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情况暂时走不了,只能等到明日再走。 刘知府起初因为有杜若寧江瀲和宋悯同时在府衙坐镇而诚惶诚恐,一面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会挨骂,一面又担心这三个人槓起来。 好在隨著时间推移,他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而他也渐渐体会到了有这三人在的好处。 有这三人在,他几乎不用费心动什么脑筋,只要按照他们的吩咐行事即可,而且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连花钱的事都替他想好了,简直不要太省心。 晚饭时,刘知府让府衙的厨子备了席面请江瀲宋悯沈决和各个衙门的官长一起用饭,自己亲自在旁边伺候,感谢各位大人为杭州民眾所做的努力。 一大桌子全是男人,杜若寧不想去,便让人另外备了一桌,和望春王宝藏茴香藿香等人在后堂吃。 王宝藏边吃饭边向杜若寧匯报周边县城的撤离情况。 相对於城中民眾,乡村的百姓其实很好动员,他们大多家底薄弱,没什么积蓄,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撑死了有几只鸡几只羊,只要能保个命,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何况上头还许了银子,大家更是巴不得走在前头。 由於王宝藏的暗中操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银子是若寧小姐赏的,大雨是首辅大人招惹来的,夸奖杜若寧的时候,总要捎带著骂宋悯几句。 杜若寧很满意王宝藏的办事效率,同时也进一步看到了这个人真正的实力。 能在这样的大雨天將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也绝不仅仅是有银子就能办成的事。 “你做得很好,但是有一点,我已经和宋悯说了我们的帐等雨停了再算,所以在此期间你不要在背后给宋悯使阴招,你把我交代你的那些事准备好,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好,我知道了,一切都听小姐的吩咐。”王宝藏应道。 望春在旁边看著他们两个说的热闹,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 以前若寧小姐最喜欢他了,什么事都让他干,自从有了王宝藏,什么事都不找他了。 虽然这个王宝藏確实很能干,可他也不差的好吧,若寧小姐这样是不是叫喜新厌旧? 王宝藏吃完饭出去后,望春便委屈地和杜若寧说了自己的感受。 杜若寧听得哈哈直乐,安慰他道:“你羡慕他做什么,他就是个跑腿的命,干再多活也只能叫我若寧小姐,而你却可以叫我乾娘,你说我跟谁更亲?” 望春想了想,认为若寧小姐说的有道理,就凭自己是若寧小姐乾儿子这一条,王宝藏就比不过他。 所以该王宝藏羡慕他才对。 望春出去后,茴香撇著嘴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也太好哄了。” “说得跟你不傻似的,我看你跟他倒是般配得很。”藿香打趣道。 “瞎说什么,我撕了你的嘴,你才跟他般配。”茴香顿时不干了,恼羞成怒地追著藿香打。 两人闹成一团,多少冲淡了杜若寧心中的焦虑。 这一夜,大家全都歇在府衙里,因地方不够,两个丫头只能和杜若寧睡在一张床上。 即便是江瀲,也没有单独的房间,需要跟望春沈决挤在一起。 宋悯和长河住一间房,王宝藏不知跑去了哪里。 其余的官员都是三三两两住在一起,还要轮番起来值夜,以便隨时掌握汛情。 杜若寧原打算在晚饭后单独和江瀲说会儿话,条件不允许,也只得作罢。 迷迷糊糊睡到天快亮,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主僕三个同时被嚇醒,还没来得及反应,江瀲就如同一阵狂风卷了进来,二话不说,衝到床前抱起杜若寧就往外跑。 “怎么了?”杜若寧大声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堤决口了。”江瀲边跑边回答她,“现在所有人必须马上撤离。” 两个丫头听得心惊肉跳,抱著自己和杜若寧的外衣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外面的雨仍然下得如同瓢泼,刚一出门便被浇了一身,江瀲扯起披风將杜若寧盖起来。 “这个时候你就別管我了,把我放下来吧!”杜若寧扒开披风大声道。 江瀲不理会,速度快到飞起,两个丫头根本追不上他。 转眼便到了府衙门口,望春驾著一辆四驾的大马车等在门外,马车顶上还绑著一只羊皮筏。 宋悯也在外面,披著蓑衣站在雨里和几个神色慌张的官员交代什么。 “宋悯。”杜若寧大声叫他,“江堤怎么会这个时候决口,你不是说还能撑两天吗?” “是东面海域起了颶风,海潮倒灌入江,导致江水决堤。”宋悯走过来,看著被江瀲抱在怀里只穿著中衣的她,脸色异常的平静,“不过你不要害怕,江水入城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你出城了,快点上车走吧!” “什么叫我,你们呢?”杜若寧只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便被江瀲放进了马车里,茴香和藿香抱著衣服追过来,刚开口叫了一声小姐,也被江瀲抱起来一下一个全都塞进了车里。 “快走!”江瀲冲望春吩咐道。 望春还想说什么,被江瀲一个眼神制止:“你现在的责任是保护好若寧小姐,她在你在,她若有闪失,你这辈子都別回来见我。” “……”望春顿时红了眼眶,用力甩响马鞭,大喊一声“驾”,四匹骏马得到命令,立刻驾起马车飞驰而去。 马蹄过处,水花四溅。 “江瀲,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杜若寧扒著车门就要往下跳,被两个丫头死死拉住。 江瀲从始至终连一句叮嚀都没对她说,转身给她一个无声的背影。 杜若寧的眼泪掉下来。 可恶的傢伙,他怎么这么狠心? 同样的话,宋悯也在问江瀲:“你怎么这么狠心?” “要你管!”江瀲冷著脸道,“你还做不做事了?” “……做。”宋悯噎了下,与他並肩往府衙里走去。 第312章 见死救不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2章 见死救不救 马车在大雨中一路飞奔,时不时可以看到有差役骑著快马,背上插著红旗边跑边吹响报警的號角。 浑厚绵长的號角声是水灾预警专用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民眾听到这种声音,便知道大水即將到来,无论再大的事也要先放下,抓紧时候紧急逃生。 號角声很快响彻城中每一条街巷,民眾们先后从各个路口涌出,驾著牛车,背著病人,抬著孕妇,带著口粮,有的甚至还抱著鸡牵著狗,跟隨等候在路口的引路官兵向城外逃命。 不得不说,在官府事先有所防范和准备的情况下,即便形势危急,也能儘可能地做到慌而不乱,有秩有序。 杜若寧在车上看著自己和江瀲宋悯忙碌了一天的成效,情绪从最初的激动转为欣慰,对两个丫头说道:“你们两个鬆手吧,我的骨头都快被你们勒断了。” 茴香藿香对视一眼,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话可不可信,过了一会儿,藿香试探著把手鬆开,好生劝她:“小姐,您可一定要冷静,现在的情况您留在那里已经帮不上什么忙,督公大人反倒还要抽出精力来照顾您,所以他让咱们先走是对的,您得明白他的心意。” “对呀对呀,藿香说得对。”茴香附和道,“小姐您千万不要衝动,贺侍卫和郁郎都不在,现在除了春公公没人帮咱们,咱就好好的跟著春公公走,不要让督公担心,也不要让春公公为难,好不好?” “好,我知道了,你也放开我吧!”杜若寧点头答应她。 前些天她想著反正和江瀲在一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让贺之舟和郁朗带著侍卫们秘密去了苗疆,想儘快查清江瀲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早知道江水会提前决堤,应该留一两个人在身边才是。 这话也不对,早知道会提前决堤,他们早就连夜撤离了,留不留人便也无所谓了。 所以,茴香虽然是为了哄她,话说的却也没错,眼下只有望春在,她们不能再给望春添麻烦。 望春的耳力极好,听到主僕三人的对话,在前面大声喊道:“若寧小姐,您就好生坐著,什么都不用担心,府衙地势高,且准备的有船,有羊皮筏,乾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杜若寧心下稍觉安慰,大声回应他:“知道了,我不担心,你好好赶车吧!” 大家都不再说话,只有望春把马鞭甩得噼啪作响。 身后,洪水低沉的咆哮已然隱约可闻,仿佛一头猛兽正在挣脱牢笼向猎物扑来,只是听到它的声音,便让人心头髮慌。 茴香紧紧抱住杜若寧的手臂,一向红润润的小脸此时也没了血色。 藿香还算好,虽然害怕却在极力克制,脸色因此变得十分凝重。 压抑的沉默中,马车突然猛地停下,三人没有防备,身子狠狠撞在车壁上。 “春公公,怎么回事?”茴香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痛,忙去扶杜若寧。 “若寧小姐,前面有个孕妇拦住了咱们的路。”望春大声说道。 杜若寧爬起来,透过被撞开的车门往外看,果然看到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冒雨站在车前,双臂大张著,背上还背著一个哇哇啼哭的孩童。 “贵人老爷恕罪,民妇实在跑不动了,求求你们把我和孩子捎上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妇人哭喊著,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艰难地扶著肚子往地上跪。 “行了,別跪了,上来吧!”杜若寧实在不忍心,打开车门吩咐望春,“去把她扶上来。” “这……”望春有些犹豫,不太想多管閒事。 不是他狠心见死不救,实在是马儿也累得够呛,在內城还有砖石铺路,跑起来不怎么费力,出了城更多的是土路,泥泞程度可想而知,多拉一个人,车速就会慢很多。 他答应了乾爹要护若寧小姐周全,不能为了旁人而忘记自己的使命。 可是那妇人和孩子又著实可怜,让他的心都揪成一团,左右为难。 “別犹豫了,扶她上来。”杜若寧催促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望春咬咬牙,只得听从她的话把人扶上了马车,重新驾车赶路。 妇人千恩万谢,哭得两眼昏花,直到被茴香扶起来,才看清车里面坐的不是什么贵人老爷,而是三个姑娘,忙又侷促地赔罪,语无伦次地道谢。 “现在道谢还早了些,等真正安全了再说吧!”杜若寧冷静道,“你先把孩子放下来哄一哄,自个也歇一歇,毕竟肚子里还有一个。” “是是是,多谢小姐慈悲。”妇人连连应声,把背上的男童放下来,搂在怀里拍哄,因怕身上的水弄脏了座位,不敢落座,直接坐在车厢地上。 杜若寧又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里其他人呢?” 妇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回答她:“我家公爹是坊正,这会儿正在协助民眾撤离,我男人是衙门的差役,方才骑马吹著號子从我家门前跑过,我喊他他也没停,让我带著孩子先走,他忙完了再来找我。” “……”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主僕三人望著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讲起家人却没有半点怨言的妇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望春从前面转过头,衝著车里喊了一嗓子:“大姐,刚刚是我对不住您了。” 风疾雨大,他的话还没传进车厢就被狂风吹散了。 妇人没听清,也不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低头拍哄著孩子:“小宝不哭,阿爹很快就来找咱们了。” 茴香眨眨泛红的双眼,拿出望春匆忙间备下的为数不多的糕点给那孩子吃。 孩子有了好吃的,在母亲怀里安静下来。 车子跑著跑著却又停下来,这次没等杜若寧发话,望春便打开车门扶上来一位白髮苍苍的老阿婆,把人交到茴香手里,自个又打马赶路。 杜若寧也只是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 一路狂奔到城外,马车上又多了一个和家人走散的小姑娘和一个跛脚的阿公。 道路越来越难行,洪水咆哮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行至高处回头看,已经可以看到远处有白浪翻滚,要不了多久,这白浪便会將整个杭州城吞没。 因此,当又一个男人扶著快要生產的妻子拦车求救时,望春真的不想也不能再停车。 杜若寧也明白此时的情况,除了一声嘆息別无他法。 马车从夫妻二人身边跑过,狂风掀起车帘,男人搀扶著妻子,无助的脸从车窗前一闪而逝。 杜若寧心头仿佛被刀尖猛扎了一下,大声吩咐望春:“停车!” 望春勒停了马车,杜若寧直接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雨里冲那男人挥舞双手。 雨水瞬间將她从里到外淋得湿透。 “小姐。” “小姐。” 茴香和藿香也跟著跳下来。 望春更是急得不行:“若寧小姐,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若寧说道,一开口便被灌了满嘴的风雨,“我这一路上並未消耗体力,走起来不会比马车慢多少,最多不过淋些雨,总好过让一个產妇在雨里生產。” “……”望春知道她说的对,却又惦记著乾爹的嘱託,纠结到整张脸都在扭曲。 “春公公,你不要担心,我和藿香会陪著小姐的。”茴香已经快哭了,还在故作坚强,“你只管拉著他们走吧,咱们比比谁更快。” 望春看著这个乖乖巧巧的小丫头,感觉有雨水被风吹进了眼睛里,又从眼角流进嘴里。 第313章 可不可以让他自私一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3章 可不可以让他自私一回 男人搀扶著妻子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跪下给杜若寧磕头。 杜若寧拦住他,让望春帮他一起把產妇抬进车里。 產妇的羊水已破,发出痛苦的呻吟,杜若寧对车里那个孕妇和老阿婆交代:“你们都是有经验的人,请务必帮助这位娘子顺利生產。” 她虽然没明说,孕妇和老阿婆也已经明白她的决定,全都哭著拜她:“小姐宅心仁厚,菩萨心肠,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但愿吧!”杜若寧笑了下,一手挽著茴香,一手挽著藿香,踩著满地的泥浆向前走去。 望春拉著那男人问:“你会不会驾车?” “会一点。”男人说,“我先前是在城里给东家赶车拉货的。” “那好,反正生孩子的事你也帮不上忙,车和车上的人就交给你了。”望春將马鞭往他手里一塞,抽出腰刀割断了车顶上用来捆绑羊皮筏子的绳索,用力將羊皮筏子拽下来,拖在身后去追杜若寧,“若寧小姐,等等我!” 男人看著他离去的身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马鞭,抬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跳上马车,大声吆喝著催动马儿前行。 儘管路不好走,四匹马还是比人要快得多,很快就把杜若寧几个甩在后面。 茴香去帮望春拖筏子,口中嗔怪道:“这东西死沉死沉的,没有水又漂不起来,你拖著它做什么?” “有水就能漂了呀。”望春將自己的斗笠取下来给她戴上,“你现在怪我,等到跑不及的时候,你就该夸我了。” “嘁,你就是个傻子!”茴香撇嘴懒得理他,却腾出手將斗笠的带子繫紧了些。 可不是傻吗,好好的一辆车就那么隨隨便便送人了,败家子。 马车走出很远后,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穿透层层雨幕响彻云霄。 车上的人全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是个千金。”老阿婆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孩子包上,高兴之余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前面赶著车哭得眼泪汪汪的男人:“大侄子,方才那小哥喊的是什么小姐来著?” “好像是……若寧小姐。”男人迟疑著说道。 “若寧小姐?”帮忙產妇穿衣裳的孕妇惊讶道,“原来她就是若寧小姐吗,给我们每人五两银子让我们转移的若寧小姐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被长寧公主附了身的若寧小姐。”跛脚的阿公一直闭著眼睛背对著產妇,闻言也激动地睁开了眼睛,“长寧公主的庙,我还去上过香呢!” 经他一提醒,车里的人全都回过味来,顿时激动不已,说自己这是烧了几辈子高香,竟然见到了活的菩萨。 若寧小姐不但给每人发五两银子促使大家积极转移,她还是长寧公主的魂灵转世,可不就是活的菩萨吗? “快看,水进城了!”和家人走散的小女孩一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这时突然尖叫了一声。 几个人全都停止了议论,扒著车门探头向城中方向看去。 杜若寧几人也在那可怕的轰鸣声中停下脚步,远远的就见江水如同数千条愤怒的巨龙齐头並进向城中奔涌而去,城中高高低低的房屋瞬间便被巨龙吞噬入腹。 若非亲眼所见,永远想像不到这场面是多么震撼,多么恐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天吶!督公大人怎么办,他现在出城了没有?”茴香惊恐地喊。 杜若寧和她一样的想法,却是忍著没喊出来,转头接著向前跑去。 “快走,咱们现在也不安全,不要浪费时间。”她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大声道,“督公大人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对,乾爹不会有事的。”望春附和道,拖著羊皮筏子跟在她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府衙內,跑城的差役快马回来稟报,城中居民已经全部通知到户,所有人都在紧急往城外撤离。 “二位大人,差不多了,咱们也快点走吧,再晚真的来不及了。”刘知府已经不知道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两条腿都快失去了知觉,扶著门框大口喘气。 江瀲和宋悯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道:“走吧!” 两人並肩来到府衙前的空地,奔腾的涛声已经近在耳畔,脚下的地面都在隱隱颤抖 因为雨势太大,划船的话船舱会有积水,所以差役们准备了大大小小几十只竹筏和羊皮筏子,不仅大家出城要靠这些筏子,等大水进城后,官兵们还要利用这些筏子去搜救来不及撤走的民眾。 府衙的地势高,站在门前,可以看到洪水以肉眼可见的涨势漫过街巷,带著摧枯拉朽的不可阻拦之势向各处奔涌而去。 仿佛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大水便到了眼前。 府衙前高高的台阶减缓了水势,许是江瀲和宋悯两人过於镇定的態度感染了大家,大水漫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慌张,相互扶持著上了筏,在上面坐好抓紧,由经验丰富的差役掌舵,平稳地滑入了急流里。 江瀲在这边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此刻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城去找杜若寧,因此没有与別人同乘,独自划著名一只羊皮筏子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交代沈决在后面断后,和厂卫们一起保护刘知府周全。 刘知府虽然人不怎么样,毕竟是一府之长,灾后的救援与重建还需要他主持。 沈决叫了一声没叫住,眼睁睁看著江瀲一人一筏飞快地向前而去。 江瀲手里握著桨,眼睛盯著前方的水流,心里想的却是杜若寧临走前的最后一眼。 他突然有点后悔,那时候他应该和她好好道个別,说一声保重的,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让她走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心软,也怕她会不顾一切地跳下车。 她一向是个理智大於情感的人,应该会理解他吧? 可是,那样一个理智大於情感的人,却在最危险的时候对他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江瀲脑海里迴荡著那句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大水都不足为惧了。 羊皮筏子被他划得飞起,直到前方传来一声悽厉的“救命”。 江瀲有一瞬间的犹豫,想假装听不见。 他已经为这座城做了很多事,现在,可不可以让他自私一回? 反正后面还会有人来,就让后面的人去救吧! 就那么一小会儿,应该淹不死的。 他仰起头,视线望向不断从天空坠落的雨丝,想要忽视那只在水中拼命挥动的手。 然而,筏子经过那人身边时,他却在那一刻单膝下跪,俯身一把抓住那只手,用力將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暗暗发誓,再碰到这种该死的人他坚决不会再救。 让他们走的时候偏不走,这会儿又来浪费他的时间,不是该死是什么? 他的决心和愤怒只坚持了一条街,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筏子上已经又多了八个人。 加上他一共十个。 这种筏子最多能载十个人,他不禁鬆了口气,这下终於有充足的藉口见死不救了。 於是,当又一个在水中拼命挣扎的人向他大声求救时,他便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没办法再加人了,否则大家都得死。 可是那人却拼尽全力地將一条大黄狗举过头顶:“不是我,是我的狗,我已经不行了,求求你把我的狗捎上吧,它为我看了十年的门……” “……”江瀲咬牙又骂了一句脏话,最终还是把大黄狗接了过来,交给身后的人抱著。 “多谢。”狗主人说完这句话便沉入了水底。 筏子在大黄狗的哀嚎中衝出城门,江瀲又一次发誓,接下来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不救了,谁爱死谁死。 正想著,突然有人惊呼:“不好,这边的羊皮漏水了。” 在他后面,宋悯和长河正划著名一只小竹筏在水中飘摇前行。 “大人放心,姓江的这回绝对死定了。”长河划著名桨说道。 宋悯闻言驀地一惊,將视线从远处收回,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长河道:“属下方才在他的筏子上扎了一个小洞,他最多只能撑到出城。” 宋悯瞪大眼睛,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河被他看得有点慌,囁嚅道:“因,因为他死了,大人就不会再受他的气了,朝中也就没有人敢和大人作对了。” “……”宋悯捂著心口一阵猛咳,突然伸手拔出了长河腰间的刀,反手一挥。 一道寒光闪过,长河应声落水,转瞬便被水流卷著漂向了远方。 第314章 督公大人被水冲走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4章 督公大人被水冲走了 杜若寧四人在泥泞中跑了大半天,最终还是没跑过汹涌而来的洪水,望春的羊皮筏子也终於起到了作用,载著四人安全抵达了官府设立的临时避难点。 昨日先行撤离的民眾,已经走去了更远更安全的地方,人们在官兵的指挥带领下自发地筑起了锅灶,男人负责捡柴烧火,女人负责煮饭,年长的负责看护孩子,孩子负责玩泥巴,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昨日撤离较晚的和今日才开始撤离的,以及身体有疾病没办法走太远的,便都集中在稍近一些的高坡上,在这里临时扎下营地,因为许多事情来不及分工,后面也不断有新的难民涌入,秩序相对来说要混乱一些。 即便如此,能在这般凶猛的洪水中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此,当水势终於减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汹涌时,惊恐又狼狈的人们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感谢起官府和老天爷。 “感谢官府没毛病,为什么要感谢老天爷?”有人提出质疑,“天灾天灾,就是老天爷降的灾,他都降灾给我们了,为什么要感谢他?” 一句话把大伙给问住了,一群人在雨中沉默下来,竟都无言以对。 “可是他让我们捡了一条命呀!”有个微小的声音带著几分犹豫说道。 立刻便有人反驳他:“不对,让我捡了一条命的不是老天爷,而是若寧小姐,我一开始根本不想走,是若寧小姐说每人发五两银子,我才决定走的。” “对对对,我也是听说有银子领才走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也是。” “我也是。” 好多声音乱糟糟地附和。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大声道:“我不是,我家不缺钱,我是怕挨打,怕东厂的十大酷刑。” 现场有片刻的安静,过了一会儿,有人跟著承认:“其实我也是被东厂的人嚇跑的,但这没什么好丟人的吧,天下有谁不怕东厂?” “你说得对,怕东厂一点都不丟人,何况督公大人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好,如果他不这样嚇唬我们,我们现在已经被水冲走了。” “没错没错,督公大人虽然恶名在外,但这一次真的要感谢他,他可比那个首辅大人好多了。” “首辅大人也做了不少事呀,我听说他和督公大人一起在府衙坐镇指挥,出了很多好主意的。” “那又怎样,他这只能叫赎罪,就是他激怒了长寧公主,才会引来这场大雨。” “这样说的话,那他当然比不过督公大人,但多少还是有用的。”有人弱弱地发表意见。 杜若寧四个坐在不远处,听著民眾七嘴八舌地爭论,默默啃著手中的馒头。 现在水势已经稳定,这里是离城最近的一处安置点,他们只要在这里等著,应该可以等到江瀲和沈决。 “小姐,馒头真香。”茴香咬下一大口,鼓著腮帮子说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馒头。” “馒头一直都这味,你只是太饿了。”杜若寧漫不经心地回她,心里却在惦记著江瀲。 “小姐说得对,你若再饿三天,牛粪都是香的。”藿香在旁边接了一句。 “別別別,我可不想吃牛粪。”茴香一著急,馒头卡在了嗓子眼,噎得她直翻白眼。 望春忙从旁边的水桶里捧了一捧水餵给她喝。 桶里面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雨水,茴香虽是个丫头,却从来没喝过这种脏水,奈何这会儿噎得要死,便也顾不上別的,就著望春的手把水喝了,终於顺下那口馒头。 “噎死我了。”她拍著胸脯喊道,隨即又推瞭望春一把,“你洗手了没有啊?” 望春被她推坐在泥地里,却也不恼,笑著说道:“洗了,在桶里洗的。” “……”茴香顿时不干了,瞪著眼睛吼他,“你居然给我喝你的洗手水。” “这个时候,有水喝就不错了。”望春道,“我们东厂的兄弟去西北执行任务,遇到沙尘暴,被埋在沙漠里,还喝过尿呢!” “不是吧?”茴香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也喝过吗?” “我没有,我是乾爹的亲儿子,不用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那还好,要不然我都不想跟你坐一块了。” “你嫌弃我?” “不是,我就是怕一看到你就想起尿。” 望春:“……” 两人拌著嘴,把气氛都带得欢快起来,杜若寧也忍不住笑了几声,直到那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督公大人他真是个大好人呀,他为了救我们,自己被水冲走了。” “……”杜若寧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手中的馒头滚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踩著泥泞跌跌撞撞地衝过去,用力扒开了人群。 “谁说的,刚才是谁说的督公大人被水冲走了?” 眾人都被这个浑身泥水满头乱髮的小姑娘嚇了一跳,正在嚎啕大哭的那人也不哭了,张著大嘴看著她。 “是你说的吗?”杜若寧径直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督公大人怎么了?” 望春和两个丫头也隨后挤了进来,茴香都快哭了,催促那人:“你快说呀,你倒是说呀!” 那人嚇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是,是,是督公大人划著名羊皮筏子在城里救人,快出城的时候有一只羊皮突然漏水了,撑不起十个人的重量,督公大人就,就把筏子给我们,他自己跳进水里游走了。” “游走了?到底是游走了还是冲走了?”杜若寧已经顾不上追究旁的细节,只抓住这一个点询问,紧张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先,先是游走了,后,后面好像是冲走了。”那人不確定地说,“雨太大了,我没看清,有一只羊皮漏气之后,筏子就会失去平衡,我们忙著自救,根本没时间顾及別的,后来羊皮又破了两只,筏子也翻了,只有我和一条大黄狗活了下来,呜呜呜……” 男人想起当时那可怕的一幕,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杜若寧鬆开手,感觉浑身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差点两腿发软倒在地上。 幸好望春和两个丫头及时扶住了她,才不至於跌到泥里。 “若寧小姐,你可要撑住啊!”望春哽咽著劝她,自己的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来。 “若寧小姐?”旁边有人惊呼,“真的是若寧小姐吗?” “若寧小姐,若寧小姐,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呀!” 周围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们趴在雨里泥里对杜若寧磕起了头。 杜若寧却无暇顾及,详细询问了那人江瀲跳水的具体方位之后,拽著望春就走:“羊皮筏子带上,咱们去找你乾爹。” “小姐!”藿香一把拉住她,“天快黑了,雨还在下……” “是啊,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我要儘快找到他。”杜若寧说道,“你和茴香在这里等著,哪也不要去,如果看到沈决,就让他带人来找我们。” “小姐!”藿香又叫了一声,想劝她冷静,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带著哭腔的“保重”。 她知道小姐对督公大人的感情,也知道小姐不会听她的劝,所以说再多都是徒劳,只能说一声保重。 茴香直接哭出来,拉著望春的手,求他千万要保护好小姐,別让小姐出事。 “春公公,拜託你了,只要你能平安把我家小姐带回来,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望春本来就担心江瀲,被小丫头这么一哭,更加心乱如麻,忍著泪哄她:“好好好,我答应你,到时候你可得说话算数。” 第315章 江瀲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5章 江瀲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些东西,带著羊皮筏子就要出发。 好多民眾抬著简陋的竹筏木排跟了过来,带头的男人大声道:“若寧小姐,您和督公大人都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要和您一起去找督公大人。” 杜若寧愣住,看著这群狼狈不堪却神情热切目光诚恳的百姓,忍了许多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不用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督公大人和各位大人一直留到最后才走,就是为了確保你们每个人都能安全撤离,倘若你们为了找他发生意外,岂不枉费了他的一片苦心,所以,你们若真感谢他,就该好生在这里待著,只有你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他所做的一切才是值得的。” “不行,我们一定要去。”带头的男人正是方才嚎啕大哭的那位,“我们没学问,不会说大道理,总之不管怎样我们就是要去,否则我们没脸活著。” “对,我们就要去。”大家纷纷附和,“若寧小姐您拦不住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去。” 杜若寧突然没那么慌乱了,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如同泉眼一样往上涌,溢满了她的心田,又从她眼睛里流出来。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父皇的心,明白了父皇的仁慈和悲悯从何而来。 民眾就是这样单纯而可爱呀,他们可能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每日蝇营狗苟就为了一口饱饭,可是他们却是最懂得感恩的人,谁对他们好,他们便能以命相报。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我替督公大人感谢大家!” 她没有时间让自己过多的感动,也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给带头的男人点好人数,不要分散,每隔一段时间就大声报一次数之类的话,便和望春一起带队出发了。 顺著水流划出没多远,有人突然指著身后惊呼:“看,那只大黄狗跟来了。” 大家全都回头看,果然看到一只狗在水里拼命划动四肢,努力想要追上他们。 別的竹筏上都坐满了人,只有杜若寧和望春这边有空,於是望春便划回去把它拉了上来。 大黄狗乖乖地趴在筏子上,哈哧哈哧直喘气,杜若寧盯著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跟过来做什么,是想帮我们找督公大人吗?” 大黄狗与她对视,眼神哀伤,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天色渐渐暗下来,坡下的水深不可测,好在风和雨都有了要停的跡象,浪头逐渐平缓。 杜若寧指望著在途中能遇到沈决和东厂的人,实在不行能遇到宋悯长河也是好的,毕竟他们有功夫在身,肯定比普通民眾抵御危险的能力强。 然而想是这么想,一路上却连个人影都没见著,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行至中途,雨渐渐停了,头顶的云层变薄了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暗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家都欢喜不尽,又开始感谢老天爷。 回到城外,带头的男人依照自己的记忆,將大家带到了江瀲跳下水的地点,然而这里已经是一片汪洋,他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说不准江瀲被水衝去了哪个方向。 为难之际,大黄狗突然站起来,衝著西北方向大声吠叫。 “它不会是在给我们指路吧?”杜若寧猜测道。 “应该是,狗的方向感很强的。”望春说,“要不然,咱们就听它的?” 大家也没有別的办法,便决定相信大黄狗的判断,从这里一字排开,向西北方向展开打捞搜索。 虽然水流已经不再湍急,水位却丝毫没降低,一支竹篙插下去,根本触不到底,水性好的几个男人乾脆下了水,配合竹篙一起打捞。 没多久,天色便完全黑下来,气温也隨之下降,人在冰冷的水里容易发生危险,杜若寧便將下水的人全都叫上来,不允许他们再冒险。 大家点起松油火把,借著亮光继续前进,不知行了多久,水流渐渐变窄,进入了一道山谷,大量涌入的洪水將山谷填满,水位漫至半山腰,若有人沉在此处,便是神仙也不可能找到。 大家都觉得希望十分渺茫,但又不愿就此放弃,虽然气力已经耗尽,还是顺水往下游划去,指望著能有个奇蹟出现。 山里的天黑得像盲人的眼睛,火把只能照亮眼前一点点的距离,山林也因著这场大水变得如同死亡一般寂静,连各种虫蛙都不肯发出一声鸣叫。 杜若寧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在慢慢变凉,坐在筏上,將大黄狗紧紧抱在怀里,想向它寻求一点安慰。 从出发到现在,她一直拒绝自己去想那个“如果”,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江瀲真的死了,她要怎么活下去。 活了两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脆弱过,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了哪个男人活不成。 可是现在,如果江瀲没了,她想她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 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时间去见他,和他说早安,和他一起吃早饭,习惯了他把一切都安排好,告诉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是,他却没有告诉她,如果没有他她该怎么办? 所以,既然他没告诉她,就一定不会离她而去,他为她熬过了十年的风雨,怎么可能就此放开手,他怎么捨得? “江瀲……”她忍著阵阵袭来的寒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对著黑暗,对著山林,对著没有尽头的水流大声叫他的名字,“江瀲,江瀲……” 望春先是被她嚇一跳,很快就跟著喊起来:“乾爹,乾爹……”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用尽全力大喊:“督公大人,督公大人……” 此起彼伏的喊声在山间迴荡,打破了山林的幽静,躲在其中的鸟雀受到惊嚇,扑楞著翅膀飞向丛林深处。 就这样边喊边顺著水流向前,不知又行了多久,水势变得越来越弱,水位也变得越来越浅,等到终於衝出这道山谷时,所有的竹筏木排都搁浅了。 有人从上面掉下来,先是嚇得大叫,等到发现水只淹到脚踝,便又欢喜雀跃起来:“是河滩,是河滩,我们安全了。” 大家纷纷跳下来,带著说不出的喜悦在河滩上乱蹦,躺在上面打滚,体会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直到有人说了句:“我们不是逃命的,是来找督公大人的。” 所有人都愣住,喜悦隨之散去。 “对对对,我们是来找督公大人的。”带头的男人说道,“既然我们能漂到这里来,督公大人会不会也漂过来,要不我们在河滩上找找看,没准真能找到,若寧小姐您觉得呢?” “那就找找吧!”杜若寧扶著望春的手下来,向四周看了看,“三个人一组,一个时辰为限,找不到也要回到这里来,我们想办法撑过这一夜,天亮了再做打算。” 大家都答应下来,分组向各处散开,杜若寧和望春加上大黄狗算一组。 “若寧小姐,你相不相信乾爹还活著?”望春一手举著火把,边走边问。 “当然相信。”杜若寧道,“你乾爹这些年经歷过多少危险你最清楚,他的命硬著呢!” “没错,乾爹的命硬得很,老天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望春说著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天空,“死老天,你休想把我乾爹带走!” 石头飞出去,前面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闷哼。 “……”两人猛地转头看向对方,又猛地转过去看向前方。 “乾爹!”望春大叫一声,撒腿就往前跑,大黄狗汪汪叫著跟在他后面。 杜若寧也激动不已,扔了手中的棍子跑过来。 “乾爹,乾爹……”望春跑到那人跟前,將手中火把插进沙土里,跪下来將人抱住,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杜若寧隨后赶到,扑跪在地上,正要和望春一起哭,却发现这人穿著白色的衣衫。 略一迟疑的时间,那人在望春怀里一连咳了好几声。 望春的哭声戛然而止,借著火光看清他的脸,一把將人推回到地上。 “姓宋的,怎么是你,我乾爹呢?” 杜若寧的心都凉了。 宋悯怎么会在这里,他不会追过来把江瀲杀了吧? 宋悯被望春又抱又推,意识慢慢甦醒,待认清面前的人是望春和杜若寧后,挣扎著坐了起来。 “你们能找到这里来,真是奇蹟。” “你都这样了还不死,也真是奇蹟。”杜若寧极力克制著不让自己的声音太过颤抖,“江瀲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第316章 沈指挥使你不要占我便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6章 沈指挥使你不要占我便宜 宋悯恍惚了一会儿,竭力回想先前发生的事:“他和沈指挥使在一处,你往山上到处找一找,我已记不清是哪个方位。” “沈指挥使?” 杜若寧和望春同时惊喜出声,望春立刻双手合十向天上乱拜一通:“谢天谢地,谢如来佛主,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若寧小姐,你看吧,我就知道乾爹不会有事的,有沈指挥使在,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杜若寧听著他语无伦次的一通喊,眼眶发酸,放鬆身体跌坐在地上。 怪不得在路上没有见著沈决,原来沈决也来了这里。 既然沈决来了,厂卫们应该都来了吧? 来了这么多人,江瀲应该是没事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好到她看宋悯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和。 “我要去找江瀲了,你自己能不能行?” “……”宋悯以为她多少会问一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没想到她竟是一刻都不肯耽误,一句话都不肯与他多说,自嘲一笑摇摇头,虚弱道:“放心吧,死不了。” “死不了我才不放心呢!”杜若寧终於有心情开了句玩笑,起身拉著还在那里拜菩萨天神的望春,“走吧,找到你乾爹再好好拜。” “对对对,去找乾爹,去找乾爹。”望春激动地站起来,看看杜若寧,突然道,“若寧小姐,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杜若寧一愣,继而向他伸出手,“抱吧!” 望春一下子將她抱住,伏在她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人前分明也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东厂千户,此刻却像个彷徨无助的孩子,在他唯一能依靠的怀抱里发泄著一整天的惊恐,焦灼,疲惫,绝望,以及绝望过后突如其来的惊喜。 杜若寧本来还忍著,不想在宋悯面前掉眼泪,被他这么一哭,便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好在望春还惦记著找乾爹的事,只哭了一小会儿便收了眼泪,从杜若寧怀里离开,抹著眼泪道:“若寧小姐,谢谢你,我现在哭过了,等会儿见到乾爹就不会哭了,要不然乾爹会骂我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也哭一哭。”杜若寧含泪带笑地与他打趣,“走吧,没准你乾爹见了咱们,自个倒先哭上了呢!” 望春破涕为笑,弯腰拔出沙土里的火把。 宋悯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越过他们看向了別处。 杜若寧已经准备要走,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长河呢?” 宋悯的视线从虚无的地方收回,张了张嘴,却又不想解释自己是怎么遇到的沈决,怎么救的江瀲,这些话太长了,他很累,也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虽然失信的是长河,不是自己。 “长河被水冲走了,我在找他。”最终,他只是这样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样啊?”杜若寧没有深究,建议道,“天这么黑,怕是不好找,不如我们先去和他们会合,天亮了再一起找?” “不用了。”宋悯拒绝道,“我不太想看到你们重逢后抱头痛哭的场面。” “……”杜若寧便也不再勉强,“那行,你自己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宋悯应了一声,看著她和望春一起相互搀扶著渐渐走远,那小小的一团火把光亮,照著她疲惫却仍然挺直的腰身,跌跌撞撞却又迫不及待的步伐。 是有多么想见一个人,才会在累到无力之时还义无反顾地向那人奔赴而去? 宋悯仰面躺倒在沙石上,將眼睛紧紧闭上。 既然已经决定对她了断情缘,又何必管她走去谁的身边。 她不会停下她的脚步,同样,他也不会为她放弃什么。 这几日短暂的和谐相处,就当是对前尘往事最好的终结吧,回了京城,他们仍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谁也不会对谁手下留情。 他就这样躺著,无力起身,也无法入睡,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將他包围。 四下寂寂,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山林隱约传来犬吠声和人们的欢呼声。 只是那欢呼,永远都不会属於他。 他这一生,除了中状元跨马游街的那一日,从来就没有忘情欢呼的时候。 他睁开眼,发现乌沉沉的天幕突然多了几颗星子,其中一颗特別的亮,亮得好像许多年前在御街之上骑著骏马穿过拥挤人潮向他走来的那个姑娘的眼睛。 星光莹莹並不刺目,他的眼睛却被灼痛,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来。 天终於要晴了。 而那个明眸如星辰的姑娘,此时却在別人的怀里。 …… 事实上,不是杜若寧在江瀲怀里,而是江瀲在杜若寧怀里,並且抱了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分开,以至於刘知府和其他官员都在怀疑,督公大人是不是死在了若寧小姐怀里? 说起来他们也差点没命,先前是被沈指挥使护送著往城外逃,遇到首辅大人从水里救了一个人,那人说督公大人被水冲走了,沈指挥使便逼著他们一起去找督公大人,说督公大人要是死了,他们谁都別想活。 幸好后来首辅大人先找到督公大人,把督公大人从水里救了上来,要不然他们的脑袋还在不在都未可知。 所以,督公大人要是这会子死在若寧小姐怀里,应该和他们没什么关係了吧? 杜若寧自个也怀疑江瀲是不是死了,若非江瀲的心臟紧贴著她的胸膛在跳动,她都想伸手去探一探他的鼻息,看他还有没有在喘气。 望春已经酝酿好了情绪,等著乾爹和若寧小姐抱完之后来抱自己,结果一直等到他情绪都稳定了,乾爹还是丝毫没有打算从若寧小姐怀里离开的跡象。 “乾爹!”望春忍不住叫他,“还有我呢,我也很担心你呀!” “滚!”江瀲抱著杜若寧闷闷地骂了一句,“都给咱家滚!”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识趣地退开,望春委屈地撇著嘴,跟在沈决后面走了。 沈决也是满身泥水,狼狈不堪,伸手向后一揽,將望春揽进自己怀里:“来,小春春,你乾爹不抱你,亲爹抱你。” “……”望春气愤道,“沈指挥使你不要占我便宜。” 虽然气愤,却也没有挣脱,好生和沈决抱了一回。 劫后余生,看到自己认识的人都还活著,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没有力气,他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抱一遍。 当然,他最想抱的还是乾爹,可惜乾爹不想抱他。 四周安静下来,江瀲终於在杜若寧怀里动了动,却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抬起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反正脸已经丟完了,那就多抱一会儿好了。 杜若寧由著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满地的泥水里,恨不得和他抱到天荒地老。 过了许久,江瀲才开口幽幽道:“若寧,你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杜若寧心酸又好笑,將他从怀里推开,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疼吗?” “疼。” “疼就不是梦。” “我不信,你再咬一下。” “嗷呜……” 第317章 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7章 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 望春眼巴巴盼了许久之后,终於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乾爹的拥抱,儘管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辛苦了春儿。”江瀲象徵性地一抱之后,鬆开他,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乾爹就知道你靠得住,回去给你买两车话本子。” 望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哭过,见到乾爹就不会再哭,江瀲的话一出口,他却又忍不住哭成了泪人。 “乾爹!”他哭著反抱住江瀲,“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分头行动了,我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你俩死在一起,那我怎么办?”杜若寧在旁边笑著问道。 沈决看看江瀲,又看看她:“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 江瀲立刻將望春推开,把杜若寧拉到自己身边,冲沈决骂道:“滚!” 刘知府等人直到他们几个闹够了,才过来和杜若寧见礼,先是感谢了她的深虑远见和英明决策,让民眾们得以提前撤离,后又向她询问了各个安置点的详细情况。 得知城中九成九的民眾都安然无恙,刘知府激动得热泪盈眶。 洪灾来临时,防范措施做的再好也不可能没有伤亡,相对往年动輒数以万计的死亡率,此次可算是史无前例的大胜利。 “都是若寧小姐和三位大人的功劳,杭州的百姓必將永远铭记各位的恩德,没齿不忘。”刘知府带领其他官员以及数十位民眾,跪地拜谢江瀲沈决和杜若寧。 四个人里缺少一人,杜若寧这才想起问了一句宋悯:“我方才在下面河滩遇到首辅大人,他说要去找长河,你们怎么没拦著他?” “他性子那么怪,谁能拦得住,反正他命大,怎么著都死不了的。”沈决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係,反正他会有新的长河。” 杜若寧:“……” 这话倒也没毛病,以宋悯的偏执,就算这个长河死了,他还会给自己再找个新的长河。 虽然三个长河並不完全相同,对他的忠心以及那份莫名其妙的固执却是一模一样。 不知他下次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 雨虽然停了,山里的夜却冷得仿佛入冬的天气,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想生火都生不著,大家找了一个大些的山洞,全都挤在里面,带著满身的疲惫等待天明。 好不容易捱到四更天,天色刚有些蒙蒙亮,大家便开始动身往山下走。 因不知道山外的水有没有退去,来时乘坐的竹筏木排全都带著没敢丟。 走到昨晚遇见宋悯的地方,人已经不在那里,不知是宿在哪处山洞,还是已经率先离开。 江瀲让厂卫和民眾们喊了一阵子,没得到任何回应,便不再理会,带著大家向山外而去。 走了一段路,隱约看到前面一个步履蹣跚的白色身影,刘知府第一个大喊:“首辅大人,首辅大人。” 身为杭州的父母官,首辅大人若死在杭州的地界,无论是何原因,他都免不了要被朝廷追责,因此,他比谁都希望宋悯活著。 其他人虽然不像他这么激动,能见到活著的首辅大人,也同样很开心,纷纷跟著刘知府大声叫喊。 宋悯听到叫声,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看到那些官员和民眾都在向他挥舞双手,一时有些怔忡。 他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等著大家走到他身边,又一起向前走。 “首辅大人,我来背你吧!”昨日带头来寻找江瀲的那个男人看他身子实在虚弱,便主动要求背著他走。 宋悯摆手要拒绝,杜若寧开口劝道:“都这样了,何必逞强,民眾是出於对你的感激,该接受的好意你就接著。” 宋悯看看她,便没再推辞。 男人背起他,一脸的开心:“我昨日被督公大人救,今日又背了首辅大人,还有幸和若寧小姐並肩作战,这辈子真是值了。” “值了值了,真是值了,要不是这场大水,咱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其余的民眾也纷纷附和,往常见到个衙役都嚇得浑身发抖的他们,此时和这么多大人同行,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因为大家是在这场大水里同舟共济一起熬过来的。 又走了一段路,水位渐深,大家便又乘上筏子,向山外划去。 到了山外,视野变得开阔,可以看到一轮惨白的日头正在东边缓缓升起。 虽然是白色的,至少说明天要晴,大家全都欢呼雀跃,奋力划著名桨赶往安置点。 行至城门处,大黄狗突然纵身跳入水中,向著昨日江瀲救它的地方游去。 “哎,哎,大黄,你去哪,快回来……”望春大声叫它。 大黄狗汪汪两声,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让它去吧,它是去找它主人了,不会再跟我们走的。”江瀲道。 眾人都静默下来,看著大黄狗像勇士一般在水浪中渐渐远去。 回到安置点,一夜都没合眼的茴香藿香正在高岗上焦急等待,看到杜若寧的瞬间,茴香抢先扑上去將她抱住,哭得惊天动地。 藿香比较克制,但也忍不住拿帕子擦眼泪。 望春过去將茴香拉开,笑著问她:“我把若寧小姐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你许诺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茴香的泪还没停,吸著鼻子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望春只是为了让她不要再哭,並没什么想要她做的,想了想说:“那你给我笑一个吧!” 茴香笑不出来,又不愿食言,抹著眼泪道:“你这人真討厌,这个不算,你回头再好好想一个。” 望春:“……好吧!”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小丫头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要求不要求的根本无所谓。 杜若寧也没时间和两个丫头一直腻歪,將二人安抚好之后,简单用过饭,换了一套藿香从旁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裙,便和江瀲宋悯以及杭州的官员著手部署灾后重建的工作。 灾民们早饭前还在惶惶不安,如今看到各位大人都平安归来,顿时像孩子见了娘似的有了主心骨,恐慌的情绪隨之消散。 期间,不断有下辖州县村镇的灾情报告送达,情况和城里大致相同,除了田地房屋被淹,没有太大的人员伤亡。 只要人没死,一切都有希望,只要后续朝廷的賑灾钱粮到位,重建家园指日可待。 午后,王宝藏找了过来,看到杜若寧一切安好,很是欣慰,向杜若寧匯报了自己的募捐成果。 杜若寧让他暂时不要声张,目前只要保证大家不饿肚子,其他的先看看刘知府有多大能力再说。 稍晚些的时候,宋悯的侍卫们也找了过来。 先前他们和东厂的厂卫一样,被派出去协助民眾撤离,跟著第一批撤离的民眾住在了远一些的安置点,因此对自家大人后面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 得知长河被水冲走失去踪跡,大家都很悲痛,年长些的侍卫问宋悯要不要先从他们当中选一个贴身隨侍。 宋悯想了许久才吩咐道:“想办法通知小九过来吧!” 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去,大家在营地里凑合著睡了一夜,第二天,杜若寧起床后,刚走出帐篷,便看到一身侍卫装束打扮清爽利索的殷九娘扶著宋悯站在门外。 杜若寧微一愣神,继而笑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大人让我来和若寧小姐打个招呼。”殷九娘开门见山道。 杜若寧轻挑眉,带著几分戏謔看向宋悯:“那她是不是也要改名叫长河了?” “不用。”宋悯苍白的脸色平静如山坡下无风无浪的水面,“长河和长寧一样,都死了。” 第318章 负了谁也不能负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8章 负了谁也不能负他 杭州水灾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嘉和帝大为震惊,立刻召集百官到太和殿议事。 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抱病多日的首辅大人竟不知何时悄悄南下去了杭州,至於他为什么去杭州,皇上没有过多的解释,从而引发了大家各种各样的猜测。 杭州到底怎么了,竟让皇上先后派出了自己的左膀和右臂,看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织造府和三州官员被杀案。 然而不管为了什么,能赶上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两位大人真是不知道烧了几辈子的高香。 换言之,杭州知府在危难之际能得到两位朝廷大员坐镇指挥,创造了几乎零伤亡的奇蹟,也同样是不知道烧了几辈子的高香。 杭州知府的陈情信上都说了,因著两位大人和若寧小姐的未卜先知,运筹帷幄,以及沈指挥使的通力协助,杭州百姓才得以战胜洪水,保全性命。 这其中,若寧小姐的功劳最大,因为她事先说服了城中以王宝藏为首的几十位富商,以银钱相诱,才使得百姓们在洪水来临之前提前撤离…… 哎,不对吧,这里面怎么还有若寧小姐的事? 信报传递了一圈,每个人看到若寧小姐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全都如出一辙。 这位小姐在京城闹腾得还不够,又跑到南边翻云覆雨去了? 听家里的孩子说,她好像是去了江寧舅舅家度假,怎么又到了杭州? 莫不是去杭州和未婚夫私会,刚巧赶上了? 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杜若寧一早就和江瀲在一起,甚至还知道些关於吴山挖出长寧公主像的传闻,只是谁也没胆子敢在朝堂上说出来。 总而言之,大家一致认为,这位小姐就是个自带风暴体质的,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生。 自从她离开京城,京城这段时间別提有多平静,要是有可能,真想让她別回来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其中肯定不包括杜关山和薛初融。 杜关山爱女心切,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亲自带人南下去找女儿,以至於旁人在议论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 薛初融的担忧並不比他少,焦急中还夹杂著几许后悔。 前些天,掌印大人向皇上推荐去临州清州扬州的官员,其中有他的名字,皇上特地让人问过他的意见,被他以资歷尚浅回绝了。 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掌印大人之所以將他的名字写在上面,多半是看的若寧小姐的面子,可他不想离开京城,他只想待在离若寧小姐更近一点的地方。 他不知道若寧小姐要做什么,却能隱约感觉到她在筹划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所以,他想留在京城给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可是,如果早知道若寧小姐会在杭州遭遇水灾,他肯定不会拒绝,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离她那里更近一些,也可以更快赶到她身边,儘管她可能並不需要,儘管信报上並不曾说她遇到危险。 眾人各怀心思,嘉和帝却无心考虑其他,当务之急便是命令户部尚书抓紧时间拨款调粮送往杭州。 拨款要从国库拨,粮食可在就近的粮仓调派,后续再由国库补上,但需得有人拿著圣諭和户部文书前往接洽,因此要出动不少官员。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军队负责押送钱粮。 钦差大臣倒是不用再另外指派,有江瀲和宋悯亲自坐镇便足够了。 经过一番商议,確定下来第一批拨款调粮的数目和官员名单,杜关山请求让自己和长子杜若飞担当押运官,未获嘉和帝批准。 灾难当前,嘉和帝却仍对他心怀忌惮,不肯將此大任交付於他,朝臣们都明白皇上所思所想,因此虽有异议也不敢进言。 杜关山气得脸色铁青,回到家將嘉和帝狠狠骂了一通。 家里人得知杜若寧被困杭州,自然是焦急万分,杜若尘和杜若衡跟几个同窗一起去了山东游学,杜若飞在西营听闻消息,放下一切事务赶回家。 云氏拉著儿子和丈夫泣不成声,让他们赶紧想办法去把女儿接回来。 奈何父子二人没有皇命不能离京,最后只能暗中派了一队亲兵悄悄去往杭州。 杭州这边其实除了日常生活不方便,並没有什么危险,民眾们在安置点住了几日后,待大水退去,便陆陆续续回了城。 城中处处狼藉,淤泥遍地,被大水衝倒的房屋不计其数,桌椅床柜枯叶败叶堆满街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府衙因著地势高,受损较轻,几十號人拾掇了一整天,勉强能住人。 王茂才將提前转移出去的丝绸锦缎拿了一些过来给大家做铺盖,另有些为京中贵人们定製的成衣也拿来给大家穿。 反正受了灾,回头就说被水冲走了,谁还能为了几件衣裳特地来查一查不成? 就这样凑合著安置下来,杜若寧等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引领灾民重建。 重建方案是他们三个早在大水没来之前便已敲定好的,眼下只需根据实际情况略作调整便可实施,因此又节约了很多时间。 最初的几日,所有人家里都没办法生火做饭,官府便在东南西北四城区各开了一个粥场,召集各家女眷来粥场做饭,一日两餐集中给灾民提供饭食。 男人们则负责清理废墟,搭建临时棚屋用以安身。 初期的钱粮一半是提前从府库里运出去的,还有一半是王宝藏向各大富商募捐而来,虽然数目不小,但要同时供应给城中及下辖州县的百姓,也並不宽裕。 因此,大家只能一边重建一边等待朝廷的賑灾款粮到来。 后面陆陆续续有別的州府的救援物资送达,城中各商户也开始通过自己的生意渠道从各地调运货物。 有了买卖之后,官府立刻在各处张贴了严禁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的告示,若有人敢趁机发国难財,无论情节轻重,一律就地斩首。 告示上除了官府的印章,还盖有东厂大印,商户们一看便知道这么狠的告示肯定出自那位心狠手辣的督公大人之手,便都老老实实不敢存半点侥倖心理,市场秩序简直比灾前还要良好。 王茂才半认真半拍马屁地说,督公大人一句话胜过一千个差役巡街。 往常有的商贩都敢把假货卖给差役,现在却因著那份告示,卖真货都卖得战战兢兢,生怕价格高了被东厂拉去砍头。 杜若寧和王宝藏上街转了一圈,回来对江瀲道:“看来恶名也是有用处的,这世上还是欺软怕硬的人多。” 江瀲隨口回了她一句:“我自然是晓得的,所以当初入宫就是奔著东厂提督这位子去的。” 杜若寧心头一软,想著他为了给自己报仇,甘愿墮入地狱,做一只吃人的恶鬼,还因此放弃了身为男人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她这一生,便是负了谁也不能负他。 好在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回报他。 第319章 一场足可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19章 一场足可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相比江瀲的强硬执法,宋悯则要温和许多,他不管这些街面上的事,每日都到田间地头去查看墒情,和农户们研討补种些什么来填补这一季的饥荒。 眼下这时节再种稻子已经晚了,需要种一些成熟周期短,產量高的农作物来过渡,另外还要派经验丰富的人去邻省引种引苗。 除此之外,他还在考虑向朝廷提议减免赋税的问题,减多少免多少,周期多久,都要根据实际情况考量定夺。 刘知府学著王茂才去拍宋悯的马屁,说首辅大人忧国忧民,有大局观。 杜若寧及时泼冷水將他浇醒:“你別光顾著拍马屁,该你干的事也要干呀,朝廷的粮食一时半会儿还运不来,这么多张嘴等著吃饭,还有先前答应的每人五两银子,也不能全让人家做买卖的出血呀,你这当知府的也得想想办法才是。” 刘知府愕然:“粮食不够了吗,银子不是若寧小姐让我不用管吗?” “我说不让你管你就不管了?”杜若寧道,“稳定灾情可是你的业绩,將来受朝廷表彰升官发財的也是你,你就打算翘著二郎腿等著好处往你怀里掉啊,你把两位大人当什么了,你的管家和帐房先生吗?” “……”刘知府被她一提醒,顿时惊出一脑门汗。 虽然若寧小姐话说得不客气,但也確实如此,两位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他这个父母官却做起了甩手掌柜,將来別说业绩,脑袋不掉就是好的。 都怪这段时间两位大人事事考虑周全,让他不知不觉有了依赖性,都快忘了自己是知府了。 清醒过来后,刘知府连忙应道:“若寧小姐说得对,我这就去想办法。” 到底是知府,多年混跡官场,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几天后,果然凭著自己的脸面又为灾民筹集了一些钱粮,多少挽回点顏面,在两位大人面前说话都有了底气。 杜若寧见他弄来了钱,便將他和王宝藏叫到一起算了个总帐,先给灾民们每人发了二两银子,承诺等后续朝廷的賑灾款到了,再把剩下的发给大家,毕竟数目巨大,无论官府还是富商,谁也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都得有个喘气的时间。 民眾们深知自己能活下来,全是若寧小姐和两人大人的恩德,也明白眼下是最困难的当口,因此谁也不去计较,千恩万谢地领了银子,四处传讲若寧小姐的善心。 总之,在所有人的群策群力之下,这场大周史上最大的洪水,创造了大周史上最大的奇蹟,撤离最快,应对最早,伤亡最少,损失最小,並且在灾后没有出现粮荒,没有哄抬物价,没有流民作乱,最要紧的是没有发生瘟疫。 用史官的话来说,就是一场足可载入史册的伟大胜利。 杜若寧对此很是欣慰,一个人的时候暗中告慰明昭帝:“虽然龙椅上坐的不是父皇,但子民仍是父皇心心念念的子民,儿臣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愿父皇在天之灵能感到安慰。” 如此又过了几日,算著时间,朝廷从徽州福建等地调的粮食应该到了。 刘知府从几天前就开始翘首以盼,盼著这些粮食到了,能让他大大地缓一口气,结果眼瞅著预算的期限已过,说好的粮食却连影子都没有。 又耐著性子等了两天,还是没一点动静,不止刘知府,大家都开始坐不住了。 “不会被劫了吧?”沈决猜测道,“福建那边土匪多,可別出什么岔子。” “不能够吧?”刘知府顿时忐忑起来,“咱们这边闹著饥荒都没有出现流寇劫匪,倘若在没遭灾的地方被劫了,那才叫荒唐。” 沈决笑著指了指江瀲和宋悯:“咱们这边没闹匪,是有这两尊神在这镇著,那边山高皇帝远,民风又彪悍,没什么不可能。” “行了,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江瀲打断他,“有这功夫,不如带些人出去打听打听。” 正事上沈决不和他犟嘴,当下便带著人往杭州境外打听消息。 宋悯苍白著脸坐在旁边,一手托著额角默不作声。 杜若寧看了他一眼,主动问道:“首辅大人有何看法?” “我没有看法。”宋悯道,“朝廷又不只调了福建徽州的粮,不可能一个都运不来,左右不过多等几日,若寧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帮我想想改稻为桑的事。” “……”杜若寧很想回他一句没空,但改稻为桑確实是大事,眼下粮田被淹,时机也是恰恰好,出於大局考虑,她也只好答应下来,把自己的看法拿出来和他討论。 江瀲对这个不懂,就在一旁安静听著,不多时,沈决突然去而復返,带进来一个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人。 大家都嚇一跳,刘知府忙起身问:“怎么了这是?” “福建来的运粮官,说是中途遭遇山匪,除了他全军覆没,粮食也被劫走了。”沈决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都怪我,都怪我这乌鸦嘴。” 一屋子的人全都哑了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福建的被劫了,徽州的呢,难道也被劫了? 许久,江瀲负手发出一声冷笑:“賑灾粮都敢劫,怕不只是山匪这么简单吧!” “我也觉得不简单。”杜若寧附和道,转头去看宋悯,“首辅大人觉得呢?” “既然你们都觉得不简单,那肯定是不简单了。”宋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刘知府吩咐道,“去把这人抬下去救治,等他醒了问一问情况再说。” “是,下官这就去。”刘知府惴惴不安地叫了两个差役过来,抬著运粮官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杜若寧似笑非笑地看了宋悯一眼:“首辅大人,这粮不会是你劫的吧?” 宋悯对上她的眼睛,不恼也不惧,反倒笑了一下:“若寧小姐的想法好生奇怪,我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第320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0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杜若寧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揪著宋悯不放,问过这一句之后,便没再深究,但等那个运粮官醒来再详细询问。 江瀲让沈决再去城外打听徽州那边的消息,又命望春紧急通知各地的番子,让他们密切关注其他几路运粮运银队伍的行程,而后声称要亲自给皇上写信说明情况,离开了议事厅。 杜若寧先前正和宋悯谈论关於改稻为桑的话题,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再往下续,便和江瀲一起走了。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宋悯?”两人来到江瀲房里,房门关上,杜若寧直接向江瀲问出心中疑惑。 江瀲在一把被水泡过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曲起左手撑住下巴,眸色沉沉道:“不管是不是他,总之不可能是山匪,山匪打劫个商队还说得过去,敢公然抢劫朝廷的賑灾粮,那是嫌命长。” “也有可能是运粮官或者福建那边的官员和山匪勾结,將抢来的粮食倒卖之后按比例分赃。”杜若寧道,“再一个就是南越王,二皇子逃到他那里去,不可能就这样认了命,或许也在憋著坏伺机而动。” “官匪勾结是常有的事,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粮食是最受关注的大事,卖出去招眼儿,屯起来占地儿,官府若真查起来,很容易露馅。”江瀲分析道,“南越確实离福建很近,南越王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不过要想把那么多粮食劫持並运回南越,没个几千兵力怕是不好成事,福建军防若是几千人入境都发现不了,未免太过草包。” “所以,还是宋悯的可能性大?”杜若寧道,“他要助五皇子成事,屯粮兴兵必不可少,劫了粮食正好当作军备,还能顺便榨榨我的血,可谓一举两得,你觉得呢?” 江瀲托著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太快下结论:“再等等看吧,如果再有別处的粮也被打劫,那就绝对和他脱不了干係了。” “嗯。”杜若寧点点头,亲自走到书案前替他研磨,“你先写信吧,写完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筹划得当,他这一步对於我们未必不是件好事。” 江瀲应了声,將椅子挪过去,提笔给嘉和帝写信。 另一侧的房间里,宋悯同样也在给嘉和帝写信。 殷九娘敲门进来,在他书案对面垂手而立,小声道:“大人,徽州,湖广,山东那边也成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悯提笔的手微顿,却没抬头,声音也没什么起伏:“知道了,告诉五公子,另外几路也要抓紧,江瀲那边已经有所行动,等到东厂番子参与其中就麻烦了。” “是。”殷九娘应声,略一停顿又忍不住问,“大人为杭州百姓做了这么多事,自己也险些丧命,此时却又在危难关头趁火打劫,属下愚钝,不明白大人是何用意?” 宋悯终於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如利剑落在她脸上:“你不需要明白,这是最后一次。” 殷九娘脸色一变,忙跪地请罪:“属下僭越,请大人责罚。” “下去吧,做好你的事。”宋悯淡淡道。 “是。”殷九娘领命,起身退出门外。 房门关上,宋悯再要接著写信,却是心浮气躁写不下去,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他打劫粮草不是为了饿死灾民,而是为了逼迫杜若寧將自己的家底贡献出来。 若寧小姐不是忧国忧民吗,他倒要看看她能为灾民做到什么地步? 先帝既然留了宝藏给她,想必钱粮都准备得十分充足,她既然造了那么大的势,把自己塑造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民眾饿死。 倘若她寧愿眼睁睁看著灾民挨饿也不肯將自己手上的粮食贡献出来,那她也不过是个打著忧国忧民幌子的沽名钓誉之辈。 说白了,他就是要看看,在她心里,到底是百姓为重,还是江山为重,这样他才知道在以后的交锋中该用怎样的手段对付她。 而他打劫来的这批粮食,等到有一天两军对垒,刚好可以用作军粮,岂不两全其美。 正想著,院子里传来刘知府急吼吼的叫喊:“二位大人不好了,运粮官死了。” “哈。”笑容在宋悯苍白的脸上绽放,他起身向外走,口中喃喃道:“若寧小姐你看,老天爷都站在本官这边呢!” 到了门外,江瀲和杜若寧也刚好从对面房里出来,刘知府还没说话,沈决突然回来了,脸色极其难看地说道:“完了,徽州,湖广,山东的粮都被劫了,和福建一样都是全军覆没。” “啊?”刘知府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懵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而后拍著大腿失声痛哭,“这算怎么回事呀,好不容易躲过了洪水,却栽在土匪手里,老天爷是不打算给杭州百姓留活路了吗?” 杜若寧与江瀲对视一眼,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宋悯。 宋悯迈步下了台阶,清咳两声道:“哭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有若寧小姐这个活菩萨在,定能保杭州百姓无恙的。” 刘知府听他这么一说,朝著杜若寧和江瀲的方向倒头便拜:“若寧小姐,您是活菩萨,您肯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杜若寧无声冷笑,对上宋悯挑衅的视线。 江瀲则轻挑长眉,也从台阶上走下来,劝刘知府道:“確实没什么好哭的,就算若寧小姐不行,不还有首辅大人吗,首辅爱民如子,定然不会置杭州百姓於不顾的。” 刘知府听了他的话,转头又去拜宋悯:“首辅大人,您无论如何也得再拉杭州一把呀,下官给您磕头了!” 宋悯看了江瀲一眼,正色道:“我是首辅,不是粮仓,即便我在京城,所能做的也是和皇上一样,著令各地调粮救急,现在也不是没调粮,而是调的粮被劫了,如此情况我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好在若寧小姐与本地富商们的关係还不错,不如先从民间组织想想办法,只要能缓个七八天,等其他几个地方的粮食运到,便可解燃眉之急,若寧小姐以为如何?” “我以为首辅大人说得对。”杜若寧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推辞,“既然你们这些大男人都束手无策,那便让我这小女子试试看吧,刘知府,你先把泪擦擦,隨我一起去拜菩萨。” 第321章 首辅大人觉得这局谁会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1章 首辅大人觉得这局谁会贏 刘知府闻言大喜,以为杜若寧要和他一起去见城中富商,忙將眼泪擦掉,屁顛屁顛地跟在杜若寧后面走了。 “督公大人不去吗?”宋悯看著杜若寧和刘知府一起走远,回头问江瀲。 江瀲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咱家不得留下来防著某些卑鄙无耻之人再耍阴招吗?” 宋悯似乎听不出江瀲在骂自己,笑著点了点头:“那倒也是,既然督公大人不去,不如我们到议事厅说话。” “首辅大人请。” “督公大人请。” 两人客客气气並肩去了议事厅,把沈决看得一脸懵,回头问望春:“我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望春摇头:“不晓得,你出去的时候,我也出去了。” 杜若寧和刘知府到了府衙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到有好多民眾正成群结队往府衙而来,便索性停住脚步没往下走。 刘知府也嚇一跳,对她小声道:“若寧小姐,民眾们怕是听说了粮食被劫的消息,都慌了,要不咱们先去躲一躲?” “躲什么,这是能躲的事吗?”杜若寧侧首看了他一眼,“你能坐到这个位置,花了不少钱吧?” “你怎么知道……”刘知府脱口而出,隨即又搓手訕笑,“若寧小姐真会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你自个心里清楚。”杜若寧道,“若真是凭真才实学爬上来的,你就不会遇到点小事这副德性。” 刘知府:“……” 这位小姐怎么这么爱挖苦人? 算了算了,谁叫自己还得指望她呢! 只要杭州能平安度过灾荒,只要他头上的乌纱帽能保住,挖苦就挖苦吧,总比掉脑袋强。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明明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和督公大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天真娇俏眉眼弯弯的样子,怎么一到正事上,立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好比眼下,她穿著一身並不怎么合体的素色衣裙,就这么隨意地垂手往台阶上一站,竟站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度来,配合著从四面八方涌到高台下的民眾,简直就像是八方来朝,万民来贺。 刘知府看著想著,突然激灵一下。 这位小姐,不会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被长寧公主上了身吧? 还真有可能,不然为何她一来杭州,吴山就挖出了长寧公主像? 天老爷! 若果真如此,那她还真是活菩萨呀! 思忖间,民眾们到了台阶之下,仰视著杜若寧和刘知府,纷纷跪地询问:“知府大人,若寧小姐,听说賑灾的粮食被劫了,我们是不是要断粮了呀?” 刘知府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还真被他猜对了,大家果然是听说了賑灾粮被劫的事,到这里问情况来了。 这话还真不好说,若是如实相告,只怕会引起民眾恐慌,甚至引发骚乱,若是隱瞒……粮食一断,想瞒也瞒不住。 “若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刘知府急切道,儼然將杜若寧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真是的,他当初花了好多银子才捐得杭州知府这个肥差,也没什么大的理想,只求平平安安无功无过捞些钱,等到將来致仕后能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 可是现在看来,他能不能干到致仕先不说,能保住项上人头都算是祖上积了大德。 杜若寧没理他,迈步下了台阶。 “大家听说的没错,賑灾粮確实被劫了。”杜若寧面对眾人站定,大声將情况据实相告,“所以,我们的粮食最多再撑一天,后天便会断粮。” “啊,这可怎么办,断了粮我们可怎么活呀?”民眾们顿时慌乱成一团,惶恐之色溢於言表,“大人还能忍个一天两天,可孩子们不能忍呀,没有饭吃,难道要我们拖家带口去逃荒吗?” “整个杭州府都遭了灾,逃荒都要先走几百里,岂不是要饿死在路上。” “有脚有手的能逃,老弱病残的怎么办呀?” 人群中一片哀嚎,继而又呼啦啦跪了一地:“求知府大人和若寧小姐再想想办法,我们不想去逃荒呀!” “大家先別吵,听我说。”杜若寧退后一步站上台阶,大声道,“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大人们也一样束手无策,为今之计只能求老天爷怜悯,给我们杭州百姓指条活路。” “老天爷根本不管用,这灾就是他降的。”人群中有声音高喊道,“照我说,求老天爷还不如去求长寧公主,你们知道吗,前些天那么大的洪水,城里的房子都塌完了,老槐树坡的长寧公主庙竟然安然无恙。” “真的假的?”民眾们一听到稀奇事,暂时將饥荒忘到了脑后,纷纷向那说话之人求证,“最近忙著做工,我们都没有功夫往那边去,长寧公主的庙真的还在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带你们去看。”说话之人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是又黑又亮,十分精神。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大家就去拜一拜长寧公主,看她这回是不是能帮我们渡过难关。”杜若寧趁机大声提议道。 民眾们齐齐响应,立刻就要走。 “知府大人也一起去吧,您是杭州的父母官,由你来求长寧公主应该更灵验。”杜若寧对刘知府说道。 “……”刘知府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说去拜有钱的菩萨吗,怎么又去拜公主……” 长寧公主庙是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修建的,发现一处就要立刻捣毁,奈何民眾们对这种东西总是充满愚昧的热忱,越是禁止的,越是禁不止。 自己身为朝廷命官,没有及时发现及时摧毁已是严重失职,怎么能亲自带头去拜? “谁灵拜谁,能救命才是好菩萨,走吧!”杜若寧不给他纠结的时间,伸手做请,让他先行。 民眾们也都七嘴八舌劝:“知府大人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刘知府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眾人簇拥著去了南城外的长寧公主庙。 经过多日的日头照射,城外的地已经不再泥泞,踩上去略微鬆软,却也不会粘脚,不远处的河道上,有官兵正在挥汗如雨地清理河道里的淤泥。 眾人走了一身的汗,终於到了长寧公主庙,隨即就惊诧地发现,周围的好多树木都被淹死了,唯有那间十分简陋的长寧公主庙和庙前一棵老槐树还完好无损。 长寧公主的塑像也是丝毫没有受到损坏,静静端坐著在庙里,神態安详地注视著每一个人,左眼角一颗硃砂痣鲜活而充满灵气。 这下不用多做解释,民眾们呼呼啦啦在庙前跪了一地,祷告声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刘知府震惊地瞪大眼睛,还没想好要不要跪,膝盖不知被谁从后面顶了一下,身子失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跪都跪了,那就拜一拜吧!他自暴自弃地想道,跟著民眾拜了下去。 拜是拜了,但他心里却是清醒的,知道这样根本没用,回去的途中便迫不及待地问杜若寧,要不要现在去拜访那些富商。 “不是已经拜完公主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拜访富商?”杜若寧反问。 刘知府不禁苦笑:“那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难道还能指望公主半夜从天上给我们扔粮食不成?” “怎么不能?”杜若寧道,“你拜都拜了,好歹耐心等一晚嘛,要是不灵,明天再去找那些富商不迟。” “……”刘知府无言以对,只好依著她,耐心等一晚再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觉得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被激动到舌头打结的差役叫醒,说东南西北四城区的粥场里一夜之间堆满了粮食,城外挖河道的官兵也在长寧公主庙附近挖到了一个大地窖,里面满满的全是粮食。 刘知府差点没疯。 天老爷,长寧公主也太灵了吧? 得知消息的民眾再一次爭先恐后地涌向城南公主庙,刘知府也立刻带兵前往保护粮食。 这一次,杜若寧没有去,和江瀲一起在府衙后院的廊下喝茶下棋。 清晨的阳光不热不燥,凉风习习穿廊而过,拂动她满头的秀髮和素色半旧的衣衫。 “呀,我走错了,这一步不算。”女孩子娇声笑著把已经落定的棋子撤回,要求重新换一个位置。 “你换,隨便换。”江瀲的笑声低沉悦耳,伸手將她鬢边的乱发拢到耳后,“反正不管怎么换你都贏不了的。”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靠近,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暗影。 江瀲抬头看向静默站在廊檐外的宋悯,素白修长的两指捏著一颗黑子,双眸瀲灩生波:“首辅大人觉得这局谁会贏?” 宋悯的视线落在棋盘上,面色十分平静:“这局才刚刚开始,现在说胜负还早了些。” 第322章 是时候该回京城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2章 是时候该回京城了 刘知府一直忙到午时才回府衙,回来后第一时间去见杜若寧,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又激动又开心又纠结,另外还有些不可思议。 “若寧小姐,这事真神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还是该佩服长寧公主了,我活了四五十岁,这样的奇蹟还是头一回见,那地窖也是邪门得很,那么大的洪水,愣是没给它衝垮,甚至一滴水都没渗进去,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我都不信。” “所以你现在信了吗?”杜若寧笑吟吟看著他,“我就说你这个做父母官的亲自去拜肯定灵,公主看到你如此心怀百姓,自然是要体恤你的。” “信信信,这要再不信,真就说不通了,公主太给我面子了,我恨不得给她磕一万个头。”刘知府道,“你是没看到,百姓们都疯了,把公主庙前挤得水泄不通,磕头磕的把地都砸平了。” 杜若寧:“……” 这是个什么形容,未免太夸张了些。 刘知府说了一阵子,激动的心情终於平復下来,又道:“眼下城里是饿不著了,要是公主再显显灵,给下面的州县村镇也发些粮食就好了。” 话音未落,便有差役在门外稟道:“大人,好几个州县都派人来报,说他们那里也挖到了粮食。” “什么?”刘知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捂著自己的心口道,“若寧小姐,这是真的吗,我有点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快要晕厥了。” “现在还不能晕,先派人去保护粮食要紧。”杜若寧道,“你就算要晕,也等到晚上没事的时候再晕。” “对对对。”刘知府连连点头,又咧嘴笑道:“若寧小姐你真幽默,晚上晕那不就是睡觉吗?” 杜若寧也笑起来,催促他快去做事。 刘知府连声应是,和差役一起告退而去,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差役在旁边看得直咂舌,感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自家大人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在十几岁的若寧小姐面前,却像个唯命是从的晚辈,而若寧小姐就像他的家长。 太奇怪了。 刘知府走后没多久,江瀲便来了,进来之后把门关上,对杜若寧正色道:“我已经让沈决离开杭州去追踪那些被劫的粮食,以沈决的本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好。”杜若寧点点头,“宋悯和五皇子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劫到粮食,肯定会藏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们找到这些地方,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很多东西,到时候直接把收集到的证据呈到御前,他们要么死,要么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姓宋的怎会捨得死,他自然是要反的。”江瀲笑道,“不知道李承启看到自己的儿子和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联手造他的反,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所以,我们也是时候回京了。”杜若寧道,“等王宝藏忙完这阵子,我把这里的事交代给他,咱们就动身。” “好。”江瀲伸手握住她削瘦的肩头,“你最近瘦了好多,回京城之后好好养一养,其他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你也瘦了。”杜若寧笑著捏了捏他的脸,而后咦了一声,“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啊,都能轻鬆捏到我的脸了。”江瀲將她揽到身前比了下,“看,都到我嘴边了。” “这是什么话?”杜若寧仰起头笑看著他,“我又不是肉,什么叫到你嘴边了?” 江瀲也笑起来,看著她红润润的唇色,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虽然不是肉,却是全世界最诱人的美味,只是眼下乃非常时期,没有时间给他好好品尝。 算了,回京城再说吧,反正日子还长著呢! 賑灾粮被劫的消息快马送入京城,嘉和帝闻讯大怒,立刻责令户部和三司衙门联手查案。 因案情重大,需要一个主事人,五皇子便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份差事。 嘉和帝如今对这个儿子十分器重,应允了他的请求,命人在文渊阁单独辟出一块地方供他办案所用。 太子对此很是气愤,私下里和舅舅抱怨,说自己这个弟弟的野心越来越大,眼看著如同纸中火苗包藏不住,若再不下手,恐將成燎原之势。 陆尚书却叫他稍安勿躁,说包不住有包不住的好处,火太大了,可能烧著別人,也有可能烧著自己,端看风是从哪边吹来的。 太子不明白,再要详细询问,陆尚书却让他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操心,说有江瀲在,五皇子这把火烧不起来。 “你有这閒功夫,不如多想想和嫣然的大婚该如何利用。”陆尚书道,“嫣然九月初就要及笄,时间没剩多少了。” 太子没觉得大婚的事比收拾五皇子更重要,但舅舅这么说,他也只好作罢,反正无论如何舅舅不会坑他。 五皇子揽下劫粮案差事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杭州,杜若寧和江瀲对此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谈,宋悯却在自个房里连骂了几声蠢材。 殷九娘不明白,想向他请教,又担心再挨骂,便忍著没问出来。 宋悯骂完之后,反过来问她:“这回你怎么不问了?” “……”殷九娘拿不准他的意思,迟疑著问了一句,“五公子自个查自个的案子,把真相压在自个手里,这样不是挺好吗?” 宋悯不答反问:“沈决到哪儿了?” “到山东了。”殷九娘虽然一头雾水,仍是极快地回了他的话。 宋悯道:“你觉得如果沈决一个人能找到丟失的粮食,而五公子和三司衙门却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皇上会不会起疑心?” 殷九娘神色一凛,顿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照这么说的话,五皇子確实不该揽下这差事。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沉稳隱忍如五皇子,竟也有走错棋的时候。 可是,如果说五皇子走错了一步棋,那大人呢,大人难道就没走错吗? 大人劫粮的时候,就没想到江瀲身边还有个最擅长找东西的沈决吗? “为今之计,是不是只有杀了沈决才能挽回一局?”她不敢质问大人,只能提出建议。 “沈决要是这么好杀,早八百年就死了。”宋悯道,“我当时確实忽略了这个人,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用,好在我还有一招杀手鐧没使出来,明日你便替我约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去游西湖吧!” 第323章 你想不想知道你到底中了什么毒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3章 你想不想知道你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个夏天过得实在糟心,嘉和帝接连生了几场大气,眼下又因杭州缺粮的问题夜不能寐,每天早起都觉得胸闷气短,两眼发黑,头痛欲裂,简直就是快要升天的感觉。 案子一桩接著一桩,各处官员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江瀲和宋悯不在身边,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想去后宫嬪妃那里散散心,他这边还没动身,那边就得到了消息,个个卯足了劲儿往脸上擦粉,那香味熏得他更加头痛欲裂。 皇后倒是不擦粉,见了面就是她娘家哥哥娘家侄女的事,这些日子为了给她侄女准备聘礼,快把国库都搬空了。 总之没有一处清静的地方。 无奈之下,他只好跑到永寿宫去找虚空道长。 天气热得很,炼丹房就像个大火炉,虚空道长除了时不时进去看一眼火候,都不愿在里面待著。 因此两人就在大殿的阴凉处喝茶论道,下棋閒聊。 虚空道长见嘉和帝如此焦虑,一遍又一遍地开导他,让他莫要忧心,一切顺其自然,否则再好的丹药服下去也是枉然。 “道长说的容易,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朕怎么可能不忧心,实在是朕不会分身术,否则朕就把自个分成七八份,到那些地方亲自去瞧一瞧。”嘉和帝揉著太阳穴嘆息道,“世人都想坐江山,当皇帝,根本不知道皇帝每天在过什么日子,朕要是知道当皇帝这么累,当初还不如不反……” “陛下慎言,陛下慎言。”虚空道长忙打断他的话,不让他再往下说,“陛下既然坐了这位子,便是上天命定的真龙天子,切不可说出这样自暴自弃的话,万一触怒了上天,將命数收回,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嘉和帝被他唬得脸色一白,忙双手合十向天上拜了拜,说自己就是一时气话,求上天不要怪罪於他。 虚空道长往四下看了看,凑近了小声道:“贫道原不想泄露天机,见陛下如此焦虑,实在於心不忍,因此斗胆將天机向陛下透露一二,陛下听完切不可往外宣扬。” 嘉和帝眼睛一亮:“是什么天机,道长快说,朕保证不往外讲。” 虚空道长压低声音道:“贫道昨晚夜观天象,见东南有紫微星闪耀夺目,今日正午便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东南那边有神女降世,能救百姓於水火,所以陛下大可放心,杭州的饥荒肯定能平安度过的。” “有神女,什么样的神女?”嘉和帝带著几分不敢置信问道,“道长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莫非陛下信不过贫道的卦?”虚空道长拈鬚道。 “朕自然信的。”嘉和帝忙说好话哄他,“上次道长说东南要有凶兆,没几日杭州便发了洪水,可见道长道行高深,神通广大。” “谢陛下谬讚,贫道当时只算出有凶兆,却没有准確算出是水灾,实在惭愧。”虚空道长深深自责,隨即又道,“但陛下放心,这次贫道有十成十的把握,兴许咱们在这里说话的功夫,神女已然在东南显灵了,陛下且耐心再等几日,说不定就会有好消息送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嘉和帝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道长可能算出那位神女的来歷?” “这个不好说,陛下若想知道,贫道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占卜推演,至於能不能算出来,贫道不敢打包票。” “无妨,道长尽力便可。” 从永寿宫离开后,嘉和帝的心情好了很多,胸也不闷了,气也不短了,第二日的早朝上精神也好了许多。 当各部的官员又为杭州缺粮问题爭得面红耳赤时,他一个没忍住,便將神女救世的天机泄露给了眾臣。 此言一出,太和殿中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觉得皇上炼丹炼魔怔了,神女降世这种鬼扯淡的话他都能相信。 神女要降世的话,为什么不降在发水之前,这会儿水都下去了,她还来干什么? 难不成连神仙都会马后炮? 再说了,杭州现在是缺粮,神女再神,总不能从天上往下掉粮食吧? 这不是扯淡是什么? 钦天监监正实在听不下去,极力请求皇上把虚空道长叫来。当面与大家说道说道,也好让大家安心。 实际上,他是因为两次都没预测出灾情,被嘉和帝痛斥说他不如虚空道长,所以想当眾揭穿这个坑蒙拐骗的老神棍。 嘉和帝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便想向眾人证明自己没有瞎说,打发安公公去永寿宫请来了虚空道长。 虚空道长面对眾人的质问不慌不忙,十分篤定地说,自己昨晚又观测了一下天象,神女一共是两位,一位在天上,一位在地上,两者合而为一,方能拯救杭州百姓於水火。 朝臣们听了都想笑,要不是在大殿之上,天子面前,大家恨不得一人啐他一口唾沫,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然而虚空道长却信誓旦旦,说过几日杭州若没有好消息传来,他愿意自刎向陛下谢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都懒得再与他理论,但等著过几日看他人头落地。 散朝后,殿上的事被一些嘴巴不严谨的官员传了出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民眾们对於鬼神之说向来比当官的接受度更高,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关注杭州的动向,想看看虚空道长到底是神机妙算的老神仙,还是坑蒙拐骗的老神棍。 他那颗脑袋到底能不能保住,也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如此过了几日,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杭州那边终於有最新消息传回。 大殿之上,嘉和帝满怀期望地打开信笺,当看到若寧小姐和长寧公主的名字之后,捂著胸口大叫一声,两眼一黑昏死在龙椅之上。 朝臣们顿时乱作一团。 信笺飘落在定国公脚下,他捡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耐著性子等到嘉和帝被抬回寢宫,他便迫不及待地出宫,命人將消息散了出去。 京城里本来就暗中流传著若寧小姐被长寧公主上身的传言,如今听说这两个人便是虚空道长口中的神女,震惊之余,竟都觉得十分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怀疑虚空道长在瞎说。 这个奇闻在京城引起的轰动不必细说,而此时波光瀲灩的西湖之上,正有一只画舫停在湖心。 宋悯与江瀲相对而坐,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执起一只青玉茶壶,姿態优雅地將茶水倒入同样质地的茶盏之中。 腾腾的雾气中,龙井茶独有的清香瀰漫开来,宋悯放下茶壶,將茶盏亲自递到江瀲手边。 “这是阿寧最喜欢喝的茶,你知道吗?”宋悯转头看向岸边凉亭里独自一人品茶观景的杜若寧,“当年阿寧曾经说过,要我在大婚之后陪她一起来杭州游玩,她想在西湖岸边品茶观景,看日升日落,那时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愿望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並且她的未婚夫还换了人。” 说著自嘲一笑,收回视线看向江瀲,“你有没有觉得挺讽刺的?” “没有,咱家只觉得无聊。”江瀲握著茶盏冷冷道,“首辅大人把我们都叫来,又把我们分开,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当年事吧?” “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討厌。”宋悯脸上的笑意收起,幽幽嘆了口气,“既然督公大人没有閒情和我说当年,那便说说眼下好了,你想不想知道,你到底中了什么毒,为什么每当和阿寧在一起就会心痛?” 第324章 我情愿她永远不要爱上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4章 我情愿她永远不要爱上我 江瀲握著茶盏的手慢慢收紧,不动声色地望著宋悯,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宋悯也不说话,静静地与他对视,四周安静,湖水悠悠,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 划船的殷九娘背对著他们,此时却被这死一般的寂静压得心头髮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这时,江瀲开了口,声音比湖底的水还要冰冷三分:“让首辅大人费心了,咱家並不想知道。” 宋悯一点都不意外,端起茶抿了一口,浅笑道:“难道你想一直这样疼下去?” “那点疼咱家还忍得,你若想藉此拿捏我,未免过於自信。”江瀲將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首辅大人若没有別的事,还是回吧!” “急什么,难得来一趟西湖,不多看几眼不可惜。”宋悯不理会他的要求,执壶又將他的茶盏续满,“回了京城,可见不著这般美景,也品不到这地道的西湖龙井了。” “人不对,再美的景再好的茶都索然无味。”江瀲起身,“咱家与首辅大人话不投机,不如早些散了的好。” 宋悯仰头看他,眼中带笑:“倘若我告诉你,你身上的痛和阿寧息息相关,你还要这么著急走吗?” 江瀲眉心微跳,眼中杀机顿现:“姓宋的,你非要卑鄙至此吗?” 宋悯的笑意慢慢从眼底扩散到脸上,笑声都变得从容起来。 他就知道,这个杀手鐧对江瀲来说是百发百中的。 以前的江瀲,什么时候怕过? 现在他只不过提了阿寧的名字,就把他嚇成这样。 看来人果然还是不能动情,即便冷血如东厂提督,一旦动了情,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懈可击。 所以,自己及时从旧情中抽身出来,真是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也曾令他痛不欲生,就仿佛將自己的胸膛剥开,生生从里面掏出那颗鲜活跳动的心,用力摔在地上,再用脚狠狠碾成肉泥。 好在他挺过来了,现在的他,永远都不会再为了谁肝肠寸断,如痴如癲。 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確实有点卑鄙。”他笑著说道,“可你们当时那样逼我,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难道我要坐著不动任你们宰割吗?” “所以,你对若寧到底做了什么?”江瀲没耐心听他诉说自己的委屈,冷冷打断他的絮语。 “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在你们两个体內种了同一种血咒。”宋悯起身一派閒適地踱到船头,对著扑面而来的湖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江瀲越是著急,他就越放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血咒是什么?”江瀲紧隨他走到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中了毒,他断不会这样乱了心神,可现在这毒突然和若寧有关,他实在没办法做到巍然不动。 並且听宋悯的意思,这毒还不仅仅是毒这么简单,竟还有巫咒在里面。 宋悯睁开眼睛,望向仍然坐在岸边亭中喝茶的杜若寧,缓缓道:“血咒,顾名思义,就是用血下的咒,有让人死的,有让人生不如死的,也有让人失去心智成为傀儡的,而你们中的,却是最难解也最好解的一种,名曰爱別离。” “爱別离?”江瀲將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问道,“最难解又最好解是什么意思?” “因为它是用那个爱而不得之人的血下的咒,诅咒的是两个相爱的人永远不能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得承受万箭穿心之痛。”宋悯道,“中了这种咒的人,初期只是在动情的时候才会心痛,后面隨著双方感情越来越深,只要想到那个人,便会心痛难忍,直至五臟破裂而亡,说它最难解,是因为没人能轻易摆脱情爱的困扰,说它最好解,是因为只要不再爱那个人,不再想那个人,便能安然无恙,督公大人,你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取得恰如其分?” 江瀲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伸手握住腰间的弯刀。 他已经许久不佩刀了,是望春担心他中了宋悯的奸计,来之前非要让他把刀带上。 现在看来还真是带对了,他的眼里充斥著满满的杀意,下一刻便要抽刀出鞘。 “血咒是用我的血下的,杀了我,你们谁都活不成。”宋悯的视线落在他握刀的手上,“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怕不怕阿寧死?” 江瀲紧紧攥住刀柄,手背上青筋凸起,却终究没能把刀抽出来。 他也不是三岁的孩子,被人唬一唬就轻易相信了別人的说辞,然而宋悯不是別人,而是他见过最能隱忍,心机最为深沉,同时又最谨慎的人,这种人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绝对不会把底牌亮出来示人。 所以,他不得不相信,宋悯的话大概率是不会有假的。 这个卑鄙无耻的狗东西,他所谓的爱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的伤害吗? “我想知道,这血咒是怎么种入若寧体內的?”他咬牙问道。 “很简单,因为你中毒的时候,她替你尝了解药。”宋悯道,“其实当日天香阁外的刺杀,和县城客栈的刺杀是一个道理,唯一不同的是,客栈那次是为了让九娘顺利上船,而天香阁那次,是为了將血咒种入你体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或者说,我没想到阿寧对你的感情这么深,你知道吗,当她毫不犹豫为你试吃解药的那一刻,我的心痛到仿佛被一千只箭同时射穿,可我又是那样的高兴,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你们谁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宋悯脸上呈现出一种几近疯狂的兴奋,伸出一只手,当著江瀲的面慢慢收拢五指,用力攥紧,仿佛已经將两人的性命攥在自己手心。 江瀲的愤怒达到顶峰后,反倒平静下来,眼里的杀机也渐渐退去,静静看著他问道:“所以,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要你把沈决叫回来,停止一切对我不利的行为。”宋悯道,“如果我过不好,我不介意以自残的方式带你和阿寧一同下地狱。” “……好,我答应你。”江瀲咬牙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而后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若寧的心至今都没有痛过?” “她没痛过吗?”宋悯有一瞬间的意外,继而笑道,“虽然你可能不太想听到这个答案,但我还是要愉快地告诉你,她没痛的唯一原因,就是她还没有真正爱上你。” 江瀲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开口。 “哈哈哈哈……”宋悯在他愕然的神情里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督公大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她不爱我,也不爱你,我们却都为了她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哈哈哈哈……” 江瀲木木地看著他,忍著心底渐渐蔓延上来的痛楚打断他的狂笑:“我爱她是我的事,和她爱不爱我没关係,即便她这辈子都不爱我,我也不会成为你这样的疯子,如果不爱就不会痛,那我情愿她永远不要爱上我。” 第325章 爱別离,是爱还是別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5章 爱別离,是爱还是別离 船划回到岸边,杜若寧早已等得不耐烦,见江瀲上来,便急忙迎了上去。 “宋悯到底和你说什么,说了这么长时间?”杜若寧问道,余光瞥见宋悯面带微笑站在船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以她对宋悯的了解,这人只有在对一件事胸有成竹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所以,他对江瀲做了什么? “没什么,回去再说吧!”江瀲轻轻揽了她一下,遮挡住她看向宋悯的目光。 宋悯似乎没打算上岸,站在船头叫杜若寧:“若寧小姐可有兴趣再陪我游一程?” “没兴趣。”杜若寧扭头去看他,“游个湖还要分批游,首辅大人这是想对我们各个击破吗?” 宋悯负手笑得自在:“若寧小姐就是聪明,所以,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击破督公大人的吗?” “……”杜若寧有一瞬间的心动,正要答应他,被江瀲揽在怀里带离了岸边。 “別听他瞎说,我不会轻易被他击破。”江瀲忍著心痛说道,“我有急事要和你说,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杜若寧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回头再看宋悯,那只船已经又划回了湖中,宋悯一身白衣坐在船上,正执壶为自己斟茶,看上去怡然自得。 “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我等不到回去。”杜若寧挣脱江瀲的怀抱,与他正色道,“並且要说实话,我不想被你欺骗。” 江瀲无奈,沉思片刻道:“宋悯僱佣了江湖上几大杀手组织围剿沈决,他告诉我,如果我不快点把沈决召回来,停止追查賑灾粮,沈决就会没命。” 杜若寧大惊,因著担心沈决,一时没顾上深究:“那怎么办,还是把沈决召回来吧,不查賑灾粮,我们还可以从別的地方下手,无论如何不能让沈决出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我们这次认输,也得先保全沈决。”江瀲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沈决如果出了事,我也活不下去的。” “……”杜若寧觉得他这句话怪怪的,莫名地又想起那天晚上沈决脱他衣服的画面,忙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告诉自己他们就是兄弟情深。 何况江瀲当著自己的面不止一次地挤兑沈决,他们真要有什么,他怎么捨得。 最重要的是,江瀲已经在行馆的屋顶上对著月亮向她表白了心意,江瀲又不是那种不著四六的花花公子,“喜欢你”这样的话绝对不会乱说。 所以,江瀲就是担心沈决而已,没有別的意思。 这样想著,她便和江瀲一起匆匆离开了湖边,回来抓紧时间送信给沈决。 湖面上,宋悯坐於船中,看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许久都没有把视线收回。 方才他是骗江瀲的,阿寧的心之所以没痛的原因,应该是她只吃了一粒药,而且一直没受过伤,导致血咒在她体內没那么快起作用,所以,她还需要一个强烈的刺激,才会激发出血咒的功效。 至於这个刺激是什么,当然是来自督公大人的冷漠。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敢打赌,江瀲为了保护阿寧不受血咒噬心之痛,肯定会想办法疏远她。 而他突然的冷漠和疏远,便是对阿寧最好的刺激。 “呵。”宋悯喝了一口茶,笑声中带著几分自嘲,“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为情所伤,原来谁都逃不过。” 殷九娘划著名桨,极力忍著没有回头看。 她以为为情所困的首辅大人很可怕,没想到斩断情丝的首辅大人更可怕。 “唉……”她很轻很轻地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的雷峰塔。 情之一字果然最伤人,是人是妖都逃它不过。 爱別离,爱別离,是爱还是別离,不知督公大人会如何抉择。 “你嘆什么,莫不是对谁动了惻隱之心?”宋悯竟听到了她的嘆息,驀地沉下脸来,“你可別忘了,你妹妹还在本官府中,不想天人永隔,就给本官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 “大人息怒。”殷九娘慌忙请罪,“属下並非为谁嘆息,只是看到了雷峰塔,想到了那被压在塔下的白娘子,感怀她的遭遇,故而嘆息。” “有什么好嘆,她不是自找的吗?”宋悯道,“她本可以在山中做一条无忧无虑的蛇,却非要报恩,怪得了谁?” “大人说的是。”殷九娘自是不敢与他爭辩,只能垂首继续划桨。 日影渐渐西移,落日余暉洒在西子湖上,被摇曳的船桨击碎,如碎金般铺满水面。 洪水过后的杭州城,又渐渐焕发出了生机。 回到府衙后,江瀲立刻吩咐望春给沈决传信,让他停止一切调查速速回杭州。 杜若寧见他如此焦急,便相信了他的话,以为宋悯真的在用沈决的性命威胁他。 唯一还有点想不明白的,就是宋悯为什么非要大张旗鼓地把他们都叫到西湖去? 这些话在府衙里不也一样能说吗? 难道怕隔墙有耳,被刘知府偷听了去? 刘知府那脑子和胆子,还不至於让宋悯担心吧? 而且,宋悯当时看起来的確是有话想和她说,只是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杜若寧把自己的疑问说给江瀲听,江瀲听完一笑置之:“他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左右不过是拿我的安危嚇唬你,或者挑拨离间,你还是不要理会为好,否则就会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著鼻子走。” “若我能被他牵著鼻子走,说明他手中確实有能够威胁到我们的东西,我想知道是什么。”杜若寧道,“就好比你召回沈决,不也是被他牵著鼻子走吗,但如果你不听他说,又怎么会知道沈决有危险?” “……”江瀲看著她如此理智,想起宋悯说她之所以不会心痛是因为没爱上他的话,一时又难过又欣慰,復又劝道,“所以,我已经被他牵鼻子了,你就不能再被他牵,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不受他控制,否则就只能等死了,对不对?” “我……”杜若寧觉得他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又不是完全没道理,一时竟无法反驳,只得暂时作罢。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 按照江瀲所说,宋悯找她要么挑拨离间,要么拿江瀲的安危嚇唬她。 挑拨离间就不说了,江瀲的安危怎么会是宋悯说了算? 除非…… 杜若寧突然想起江瀲身上的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她还是要去找宋悯问一问。 宋悯这种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把威胁人的话公然说出来,所以,他能拿捏江瀲,定然不只有沈决这一张牌。 这样想著,她简直一刻也不能等,披衣下床去找宋悯。 今晚有月,清辉盈盈,她穿过长廊走到宋悯的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 难道宋悯早就料到她会来,所以特地留著门在等她? 杜若寧深吸一口气,將房门推开,同时叫了一声:“宋悯!” 房中寂静,无人应答。 她愣了下,迈步走进去,直走到床前,才发现床上没有人。 这个时辰,宋悯不在房里,还能去哪里? 杜若寧退回到门口,正打算去问一问刘知府,视线扫过窗前的书案,看到上面似乎有一张纸。 她迟疑著走过去,將那张纸拿起来,借著月光细看,只见纸上笔力苍劲地写著一行大字:若寧小姐,京城见! 第326章 喝醉了,就不会想她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6章 喝醉了,就不会想她了 杜若寧捏著那张纸,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宋悯这人是属耗子的吗,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不声不响,他是有多见不得光? 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为什么要匆匆离开? 他不是要帮农户从外省调配种苗吗,不是要推行改稻为桑吗,不是要重新规划城区水利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让他半道撂挑子跑路? 杜若寧百思不得其解,拿著那张纸去找江瀲,问江瀲知不知道宋悯要走的事。 江瀲像是睡著了,杜若寧敲了三遍门,他才磨磨蹭蹭过来开门,脸上没什么神采,眼睛也是红的。 “怎么了?” 两人同时开口问出这一句。 江瀲问的是杜若寧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杜若寧问的是江瀲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没什么。” 两人又同时开口,而后又同时顿住。 “你先说。”江瀲道。 杜若寧往房里瞅了一眼:“我能进去说吗?” 江瀲迟疑了一下,退开两步让她进来。 杜若寧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进去后,闻到屋里似乎有酒味,四下张望,却又没看到酒壶酒罈之类的东西。 “宋悯走了,你知道吗?”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江瀲,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江瀲接过纸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这不正符合他一贯作派吗?” “所以,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杜若寧问。 江瀲微怔。 他当然知道,宋悯就是被他赶走的。 或者说,是他们各退一步的条件。 他召回沈决,宋悯提前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因为若寧太聪明了,事后肯定是要找宋悯问话的,他担心瞒不住。 现在看来他猜得一点没错,一晚上没过去,若寧便发现了端倪,迫不及待地去找了宋悯。 他不禁暗自庆幸,还好宋悯走得够快。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江瀲道,“他这人这么討厌,走了也好,省得整天阴魂不散地跟著我们。” “可是,我还有话要问他。”杜若寧道,“我后来想了想,他如果要威胁我,肯定是因为你身上的毒,我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问他做什么,我觉得我的毒已经好了。”江瀲笑道,“自从那次在船上发作之后,后面就一直没疼,应该是好了。” “真的吗,后面一直没疼吗,还是你怕我担心,瞒著没告诉我?”杜若寧审视著他,不肯轻易相信。 “是真的,真的不疼了。”江瀲回望她的眼睛,目光郑重而真诚。 其实也没什么,宋悯不是说了吗,只要不动情,就不会疼,只要不想她,就不会疼。 那他就不动也不想好了。 从前他以为只有自己会疼,心想只要疼不死,他就可以继续爱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他们两个都会疼。 既然若寧还没疼是因为还没爱上他,那就让她永远不要爱上他好了。 世间情感又不只男女之情这一种,他换一种也未必不行,做她忠诚的卫士,做她得力的帮手,甚至像薛初融那样,做她发乎情止乎礼的知己,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又有什么不可以。 倘若宋悯想以此来牵制他,未免把他想得太弱小,十年前,他从一个一无所有低微卑贱的小內侍做起,直做到如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的全是忍。 他什么都能忍,这个也一样能忍。 是的。 他能忍。 能忍著不想她。 能忍著不爱她。 能忍著看到她也不动情。 即便眼前是他为之受了十年煎熬的公主,他也能忍。 他这十年的坚持,原本也不是为了和她双宿双飞,所以现在,只不过是把一切打回原来的样子而已。 “公主,你相信我,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的。”他再一次郑重其事地重申。 杜若寧看著他,许久,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已经很久没叫她公主,眼下却如此郑重地叫她,看来是很著急想让她相信他了。 那她就暂且相信他吧,等回了京城见到宋悯再说。 “宋悯都走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沈决回来就走。”江瀲道。 杜若寧微微皱了下眉。 消息送到山东,沈决接到消息返回,一去一来最少也要十天,还得是走军驛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的情况下。 若是再算得富裕些,还要再加三五天,这样一来半个月就过去了。 “我怕是等不了这么久。”杜若寧道,“陆嫣然的及笄礼快到了,而且咱们还要防著宋悯提前回去恶人先告状,拖上半个月,什么菜都凉了。” 江瀲想了想道:“那我算算路程,再给沈决去封信,让他在中途与我们会合。” 他原本是想拖一拖,以防在途中因为速度不同和宋悯撞上,眼下为免杜若寧起疑心,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好暂时先妥协。 “嗯。”杜若寧本来怀疑他在故意拖延,看他答应得还算痛快,便放下了疑虑道,“明天再算吧,今天早点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她说完没再多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江瀲送她到门口,看著她回了房间,又等了片刻,確定她不会去而復返,才栓上门回来,从床底下拎出一坛酒,坐在窗前对著月光独自喝起来。 一口酒下肚,苦得他眉心紧紧皱起。 同样的月光,同样的酒,上回甜如蜜糖,这回却苦若黄连。 然而他並没有停下,还在一口接一口的喝。 喝醉了,就不会想她了。 第327章 向北,是回家的方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7章 向北,是回家的方向 三日后,杜若寧和江瀲安排好一应事宜,正式启程回京。 临行前一日,不仅定国公派来的亲卫到达了杭州,贺之舟和郁郎也带著侍卫们从苗疆赶了回来。 他们此行没有太大收穫,听闻杭州发水后,因担心杜若寧的安危,便决定先回来看看再说。 毕竟他们主要的职责是保护小姐安全,其他的都不能与之相比。 杜若寧虽有些失望,却也体恤大家的辛劳,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好回京。 王宝藏来见杜若寧,问她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为民眾提供银粮。 “当然要。”杜若寧道,“我已经和刘知府交代过,让他有什么困难就找你,在杭州民眾彻底摆脱饥荒之前,你切不可停止布施。” 王宝藏道:“再施下去,你的粮仓可就要见底了,別说打两年的仗,怕是半年都撑不下去。” “撑不下去也要施,有时民心比粮食更宝贵。”杜若寧道,“有受灾的地方,就有丰收的地方,大不了你再从头开始屯起,但民心这东西,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积攒的。” “行吧,听你的。”王宝藏道,“大不了我再多搞点海运,咱们的丝绸到了海外,那可是价值千金,你和督公大人说一声,让他和王公公打个招呼,以后在这方面给我行个方便,咱们的钱就哗哗的来了。” 杜若寧被他逗得直乐,摆手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会帮你打点好的,你只管好好赚钱,把吴山的长寧公主庙建起来,另外还有每个月送两次信来京城,不要忘记。” “放心吧,忘不了。” 王宝藏拍著胸脯保证,出了府衙便將若寧小姐要回京的消息放了出去。 这些日子,经过他刻意的宣传,加上虚空大师占出神女降世的卦象,现在杭州几乎所有的民眾都相信若寧小姐和长寧公主就是那个合而为一的神女,一个在地上救他们逃离洪水之患,一个在天上赐给他们活命的食粮。 现在神女要离开,大家全都惶惶不安,依依不捨,到了启程这日,府衙门前天不亮就挤满了前来送行的民眾,跪在高高的台阶之下求若寧小姐不要丟弃他们。 朝阳衝破黑暗破云而出,杜若寧一身素衣出现在府衙门前,万道霞光无遮无拦地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沐光而来的神女。 自从水患之后,她就没穿过鲜艷的衣裳,每次出现在民眾面前,总是清爽素雅的样子,现在这身粗布衣,还是当初藿香从百姓那里借来的。 百姓们並没有因为她穿著粗布的衣衫而轻视她,反倒觉得她格外亲切,平易近人。 看到她出来,所有人全都拥挤上前,山呼海啸般呼喊她的名字:“若寧小姐,若寧小姐,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丟弃我们。” 杜若寧站定在台阶之上,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大家不要著急,也不要难过,更不要担忧,我此番离去,並非弃你们於不顾,实在是出门时日太久,家中亲人甚为掛牵,况且我的家在京城,总归是要回家的。 但是大家请放心,你们所关心的问题,督公大人和知府大人已经尽数安排稳妥,朝廷的救援物资也会很快送达,而我即便回了京城,也会时常关注杭州的动向,只要你们有难,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仍会不遗余力地伸出援手。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同甘苦,共患难,战胜洪水,重建家园,经歷的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將永远铭记於心,至死不会忘怀,所以,我今日特意穿上了这身从好心阿姐那里借来的衣裳,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们永远都是我最牵掛的亲人。” 她说完这些话,对著下面的民眾躬身深施一礼:“再会了亲人们,杜若寧就此別过,山水总相逢,相逢自有期,为了日后的再见,愿我们各自珍重!” 话音落,底下哭声一片,响彻云霄。 这些日子,民眾们即便在洪水面前,在满目疮痍的家园前面,在得知即將断粮的时候,都很少掉眼泪,可是这一刻,当若寧小姐说出那句各自珍重之后,哪怕再铁石心肠的汉子,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说起来她是定国公之女,督公大人的未婚妻,可她终归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倘若没来杭州,现在的她应该还在父母面前撒娇,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过著不知人间疾苦的日子。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不但来了杭州,且在明知洪水將近之时也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凭著一腔热血,带领杭州民眾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蹟。 大家只知道有困难的时候来求她,却忘了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姑娘,而她也从来没有推諉过,能帮的她都帮,能做的她都做,甚至比知府大人做得都多。 现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她的恩典,她就要拂衣而去,回到那山高水远的京城,此生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民眾们哭哭啼啼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所有人自发地往两边散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一辆四驾的大马车从人群后面驶来,驾车的汉子跳下来,从车上扶下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男人跪在地上抱拳说道: “小的安奎见过若寧小姐,当日多亏若寧小姐发善心,让出马车让我家娘子生產,又让我们借著这辆马车得以逃生,您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今日就让小的为你赶一回车,送您去码头吧!” 杜若寧略微一怔,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忙將他扶起来,笑著说了声好,“既然如此,便有劳这位大哥送我一程了。” 抱孩子的妇人向她屈膝见礼,將怀里婴孩呈与她看:“承蒙若寧小姐大恩,我们母女才得平安,民妇目不识丁,斗胆请若寧小姐为小女取个名字,还望若寧小姐成全。” 杜若寧探头看了眼襁褓之中睡得香甜的女婴,整颗心都软成一团,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擅长取名字,既然你家姓安,不如就叫她安寧吧,希望她和杭州的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安寧的生活,一生永享太平。” 孩子爹在旁吃了一惊,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这个寧字是若寧小姐的名字,我等贱民,怎敢与恩人同名,小女她承受不起。” “怎么承受不起,世上叫寧的人千千万,不过是个美好的念想罢了,只要大家都喜乐安寧,再多人叫都是可以的。” 杜若寧说著看向四周,提高声音道,“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妄自菲薄,你们是民,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民,是撑起我大周万里河山的民,是天下最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民,而不是贱民,你们明白吗?” 民眾们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平生头一次,有人这样给他们平凡而卑微的身份定义,把他们看成天下最重要的人。 而这番话,不是出自朝廷,也不是出自官府,而是出自一个陪他们共同经歷过生死的,最善良,最勇敢,最聪慧,最美丽的姑娘——若寧小姐。 若寧小姐,她就是神女呀! 民眾们流著泪,和杭州各路的官员一起,依依不捨地將杜若寧送到了码头。 东厂的大船停靠在岸边,江瀲一身黑衣站在船头等候。 这艘船曾在洪水中遭受衝击多处破损,城中工匠感念督公大人的恩情,自发地召集了几百人前来修补,用了大半个月的时候,將里里外外修得焕然一新。 为了让杜若寧更好地与民眾互动,拉拢人心,江瀲很早便从府衙后门离开来了码头,民眾们之前只顾著激动,没有人发现他不在,这会儿看到他,齐齐跪地向他磕头拜別。 虽然督公大人仍是一副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的模样,可他却实实在在是杭州百姓的大恩人。 大家不敢像对若寧小姐那样和他哭哭啼啼,只得对著他拜了又拜,一遍一遍喊著保重,直到东厂的大船在號角声中渐渐远去,还站在岸边不肯离开。 刘知府和一眾官员无不唏嘘,他们在杭州任上这么多年,都没受过民眾如此的爱戴,这回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真是让他们开了眼。 大船驶入河心,一路乘风破浪向北而去。 向北,是回家的方向。 第328章 还好我春公公没人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8章 还好我春公公没人爱 杜若寧和江瀲並肩站在船头,看著渐渐升高的艷阳,不禁感慨道:“来时夏日刚至,回时已是初秋,这一趟南下之行,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是啊。”江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惜梦已经醒了。” “怎么说是可惜,不应该说幸好吗?”杜若寧转头看他,“难道你希望一直在梦里?” “对,是幸好,我表达有误。”江瀲笑了下,笑容有几分萧瑟,如同两岸悄然而至的秋意,“日头还是很毒辣的,回去歇著吧,早上起得早,我有些困了。” “好啊!”杜若寧答应著,和他一起往回走,因四下无人,便將手伸向他的衣袖,去勾他的手指,“一个人呆著也挺无趣,不如我去你房里坐会儿,你睡你的,我不打扰你就是。” 江瀲的手一抖,迅速將手指握紧成拳:“还是別了吧,你看著我我睡不著,不如我叫望春去给你凑个手,你们和茴香藿香一起打牌。” 杜若寧有点失望,勾了一下没勾到,便去掀他的袖子,戏謔道:“不让去就算了,手都不让拉了吗?” 江瀲略一犹豫,將拳头鬆开,由著她勾住了自己的尾指。 两根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眶不觉泛红,忙抬头望天做掩饰:“一到秋天,云都变薄了。” “所以才叫天高云淡呀!”杜若寧勾著他的手晃了晃,“等到重阳日,叫上先生,我们一起去书院后面的山上登高,把你们埋的春风醉拿到山上去喝,喝醉了就在山上睡一觉,想想都觉得好愜意,你说好不好?” 江瀲的视线隨著一朵轻纱似的云慢慢移动:“到时候再说吧,计划总归赶不上变化。” “……”杜若寧越发觉得他有些古怪,待要再问,两人已经走到了江瀲的舱房门前,江瀲將手指抽出来,对她说:“你也回房吧,我等下叫望春去陪你打牌。” 说著也不等杜若寧应不应,便径直开门进去,復又把门关上。 杜若寧对著砰然关上的房门,神情有些微的落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江瀲对她好像没有之前那样依恋了。 她方才那样挑逗他,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红著脸给她回应。 为什么? 是因为最近忙著救灾的事,导致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没开始热烈,便进入了平缓期吗? 还是说,他们之间已经太过默契,让他失去了新鲜感,失去了探索的兴趣? 如果是这样,她要做些什么才能弥补呢? 虽然她前世曾经有过与人相恋的经歷,但那时都是宋悯在迁就她,她不需要操心这些,更不需要挖空心思討谁欢心,所以,面对现在的情形,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望春看的话本子多,对这方面应该有些经验吧,要不,她去找望春请教一下,正好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他乾爹是怎么回事。 杜若寧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打定了主意,便转身离开去找望春。 江瀲贴在门后,听到她的脚步声终於远去,这才放鬆下来,单手按压著心口走到床前,和衣在床上躺下,將身体蜷缩成一团。 望春正在自己房里收拾东西,嘴里含著茴香刚刚送给他的梅子糖,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因为他保护了若寧小姐周全,茴香那小丫头最近对他好的不得了,一见面就春公公春公公地叫个不停,小酒窝里都仿佛装著蜜糖,有意思得很。 难怪望夏说府里需要有几个女孩子才显得有生机,还真是这样,他畅想了一下將来若寧小姐嫁给乾爹之后,府里热热闹闹的情景,简直有点迫不及待,恨不得若寧小姐明天就及笄。 话说,若寧小姐嫁进来,应该会让小茴香陪嫁吧,毕竟茴香和藿香一样,都是她最贴心的丫头。 想到这儿,望春停下忙碌,决定现在就去问一问茴香,她將来会不会给若寧小姐做陪嫁。 谁知他刚一转身,就看到若寧小姐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正两眼直直地盯著他瞅。 望春嚇一跳,忙上前招呼道:“若寧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吭个声,得亏我胆子大,不然都被您嚇死了。” 杜若寧回过神,笑著和他道歉:“是我不对,我本想叫你的,看你哼著小曲很是快活,就没好打扰你。” “哎呦,若寧小姐您可折煞我了。”望春道,“您可是我乾娘呀,虽然乾爹现在不让我这样叫,可我心里一天都叫了八百遍的,別说我是在哼小曲,我就是在台上唱大戏,只要您叫我一声,我立刻就扔下满园子的客人来伺候您。” “又胡说,小心你乾爹听到又揍你。”杜若寧被他逗得哈哈直笑,心里的一点点小鬱闷也隨之消散了。 瞧瞧人家望春多会逗乐子,江瀲好歹是当爹的人,就不能跟他儿子学著点。 望春道:“乾爹揍人也是看情况的,他要是看到我把若寧小姐逗得这么开心,没准还要赏我呢!” 说著顿了下,问杜若寧:“若寧小姐不是和乾爹在一处说话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杜若寧道:“你乾爹说他起得太早,回房补觉去了。” “有若寧小姐在,乾爹还需要补觉,他多看您两眼,比睡两个时辰都精神。” 望春笑著笑著觉得不对,笑容又渐渐收起。 “不对吧,乾爹就是不跟您在一处,也从来没有因为起得太早去补觉的,至多是午饭后眯一小会儿,可眼下也没到午饭时间呀!” “所以我才来问你呀!”杜若寧道,“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您容我好好想想。”望春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个捏著下巴在房里走了几圈,“我还真没发现乾爹有哪里不对,该不会是病了吧,要不然我去看一眼?” “应该不是病了,我瞧他精神还行。” 杜若寧听望春说没觉得江瀲怪,一时又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人谁没有个情绪起伏的时候,兴许就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突然换了环境,有点不適应而已。 “既然你没觉得什么,那就让他睡吧,等他睡醒了咱们先暗中观察一下再说。” “……”望春疑惑地看著她,乾爹怪不怪的他没发现,若寧小姐倒是有点怪怪的。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像被丈夫冷落的妻子,想討好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 所以,若寧小姐该不会是来找他討主意的吧? 哈哈,这事就有意思了。 自从南下以来,一直是乾爹追著若寧小姐百般討好,现在居然反过来了,若寧小姐开始想討好乾爹了。 难道是乾爹突然开了窍,学会了欲擒故纵,所以才故意冷落若寧小姐的? 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得好好给若寧小姐出几个主意,好好满足一下乾爹的虚荣心。 “若寧小姐,明晚就是中秋夜了,船上也没別人,您要不要亲自下厨烧几个菜,和乾爹一块喝两杯?” “啊?”杜若寧愣了下,“烧菜呀,我好像不太行。” “管它呢,图的就是个心意。”望春道,“乾爹头一回吃您烧的菜,还是在中秋节这样的大日子,保准让他此生难忘。” “这样啊。”杜若寧想了想道,“那好吧,我今儿个先提前去厨房学一学,不过你可得帮我打个掩护,千万別让你乾爹发现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得咧!”望春满口应承下来,“打掩护我最在行了,您就放心吧!”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杜若寧笑道,“明晚我要是把你乾爹哄高兴了,一定重重的赏你。” “那我就等著若寧小姐的赏了。”望春搓手呵呵笑了几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什么,若寧小姐,您將来要是嫁进我们提督府,是不是还要带几个陪嫁丫头啊?” “什么?”这个弯子转得有点大,让杜若寧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会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隨口一问,到时候茴香藿香都会跟著您吧?” “那是自然……”杜若寧突然顿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春公公,你不会是惦记上我的丫头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著府里一下子多了不少人,盘算著怎么安排她们的住处。” 望春慌得不行,忙摆手否认,心说若寧小姐在她自己和乾爹的感情上反应那么迟钝,怎么一到別人的事上就格外敏感起来? 这点真是跟乾爹一样一样的,那个聪明绝顶的脑子用哪哪好,偏偏用在他和若寧小姐身上时,就成了一盆浆子。 看来话本子说得果然没错,再聪明的人一旦陷入情爱中,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傻瓜。 还好我春公公没人爱,可以永远保持头脑清醒。 杜若寧却十分的无语。 她和江瀲八字才写了一撇,春公公已经开始操心她的人都住在哪儿了,真是个爱操心的命。 怪不得江瀲总说他最会编故事,这何止会编故事,想像力真的好丰富。 “那你好好想吧,我先回去了。”她笑著说道,“给你茴香藿香姐姐安排好一点,最好一人一个单间。” “好啊好啊。”望春答应著把她送出去,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嘟噥道,“我明明比她们大,怎么能叫姐姐,应该她们叫我哥哥才对。” 转念想到小茴香弯著眼睛叫自己哥哥的样子,脸上不觉笑开了花。 不行,等不到那时候了,回头见了她就要让她先叫一声听听。 第329章 那个笨蛋就是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29章 那个笨蛋就是我 接下来的时间,杜若寧得空就往船上的厨房跑,跟著厨子学做菜,准备明晚给江瀲一个惊喜。 她要送给江瀲的络子已经打好了,正好明晚一起送给他。 这样的双重惊喜,江瀲肯定会喜欢的吧? 茴香藿香很奇怪,问她为什么一趟一趟往厨房跑。 杜若寧据实相告,说自己要亲自烧菜给江瀲惊喜,让她们两个千万不要说漏了嘴,另外还要帮著望春一起给她打掩护。 两个丫头听后眼睛瞪得溜圆,小姐在家可是连盛饭都不用亲自动手的,现在居然要亲自给督公大人烧菜,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奇怪。 转念一想,左右船上也没什么人,中秋节小姐不能和家人团圆,只有和督公大人团圆了。 烧就烧吧,小姐高兴就好,回到家就没有这么自在了。 於是,两个人便也加入了这个保密行动,帮著杜若寧打掩护。 很快,全船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保密行动,只有江瀲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一开始他还在担心怎么躲避杜若寧的亲近,后面发现杜若寧非但没亲近他,反倒跑得人影都见不著。 有心想问一问望春,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於是就放弃了询问,独自待在房里看月落日升。 他不知道宋悯关於血咒的说辞是否全部属实,在不確定是否能解之前,他不敢冒险,更不敢拿杜若寧的性命冒险。 因为他已经疼过好几次,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利箭穿心般的滋味。 这种滋味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若寧受此折磨。 可是,若寧真的如宋悯所说,还没有爱上他吗? 他看著月下的河水,心中纠结万分。 转眼到了第二天,杜若寧又是一整个白天没来打扰他,傍晚天还没黑透,一轮皎洁满月便从东山冉冉升起。 杜若寧在望春和两个丫头的协助下,將自己精心准备的菜餚摆在甲板的圆桌上,再三確认味道卖相都没问题之后,才亲自到江瀲房里去请他。 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暮色沉沉的房间里,江瀲正一个人独对著窗外发呆,背影萧索寂寥。 听到动静,江瀲回头看她,眸色沉沉如暮色下的河水,深情与冷漠交织其中。 杜若寧满脸的笑容瞬间隱去,心头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只是刚进来,明明江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却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心酸和心疼。 “江瀲。”她快步向他走去,在他起身的瞬间伸手將他抱住,“江瀲,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刚睡醒,看到月亮这么圆,恍惚了一下。”江瀲不动声色地拿开她的手,“我才记起今天是中秋节,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杜若寧仰头再看他,已经找不见方才那种萧索的感觉。 “真的没事吗?”她轻声问。 “睡了一觉而已,能有什么事?”江瀲笑道,“大约是之前在杭州累狠了,现在怎么睡都睡不够。” “那也等吃了饭再睡吧!”杜若寧拉起他的手,“你跟我来,我有惊喜要送给你。” 江瀲的手颤了一下,终究没有挣开,跟著她一起去了外面。 月光盈盈照在船上,船舷上掛了很多灯笼,甲板中间放著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看到江瀲和杜若寧出来,所有人跪地高声祝贺:“祝督公大人和若寧小姐中秋安康,平安喜乐。” 江瀲有点失神,被杜若寧拉到桌前,按坐在椅子上。 “看看,这些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杜若寧眉开眼笑地指著一桌子菜给他看,特別强调道,“都是给督公大人你做的。” 江瀲难掩惊讶,侧头看她:“你还会做菜?” “不会呀,现学现卖而已。”杜若寧在他对面坐下,得意洋洋道,“还好我心灵手巧,一学就会,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江瀲怔怔一刻,手微微颤抖著拿起筷子。 杜若寧突然又道:“等一下,我们先来干一杯。” 望春及时上前给两人斟酒,对江瀲说道:“乾爹,今晚的菜全是若寧小姐一个人做的,就连这青梅酒都是她亲自煮的。” 望春说这话的时候,借著月光仔细打量乾爹的脸色,却没有从中看到自己想像中七分傲娇三分窃喜的样子,不禁一愣,酒都洒在了杯子外面。 若寧小姐说得没错,乾爹是有点奇怪。 乾爹怎么了? 看到若寧小姐亲手为他烹製的佳肴,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反倒锁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样的惊喜吗? “想什么呢,酒都洒了。”江瀲沉声斥责道。 望春忙赔罪,放下酒壶,掏出帕子去擦拭桌面。 “没事,你下去吧,酒我来倒。”杜若寧隔著桌子,没看到江瀲蹙起的眉头,拿过酒壶,把望春打发下去,“你们也去吃酒吧,不用管我们,今儿个过节,虽然不能回家,该高兴还是要高兴,你把茴香藿香也带去,大家玩得开心点。” 船尾处还摆了两桌席面,是杜若寧吩咐给大家准备的。 望春应了声是,心里犯著嘀咕,带著茴香藿香去了船尾。 前面只剩下两个人和一轮明月,杜若寧把酒满上,端起来和江瀲碰了个响,而后一饮而尽。 江瀲也把酒喝了,拿起筷子夹菜。 杜若寧满眼期待地盯著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江瀲点头给她肯定。 杜若寧顿时笑弯了眼:“是吧是吧,大厨都说我有做菜的天赋。” “你做什么都有天赋。”江瀲道,“但是以后不要做了,为我这种人不值得。” 杜若寧愣住:“你是哪种人?” “就是……不值得你亲自下厨的人。”江瀲道,“毕竟你是公主。” “……”杜若寧气得想打他,“公主怎么了,公主就不能给自己男人做顿饭了?” “自己男人”这个词只是她气恼之间脱口而出,却换来江瀲一阵猛咳,咳得眼泪都流出来。 杜若寧笑他没出息,过去拿自己的帕子亲自给他擦泪,谁知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怎么回事,你的眼睛是泉眼做的吗?”杜若寧道。 “没事,可能是被帕子上的薰香刺激了,一会儿就好。”江瀲偏头躲过她的手,让她回去坐好。 杜若寧坐回去,把帕子扔开:“那我以后叫丫头换一种香。” 江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杜若寧却望著月亮忆起了去年的中秋节:“你知道吗,去年中秋我和阳春雪去偷菜,好巧不巧的,正好偷到了薛初融的菜地里,被他发现后,我们嚇得拼命跑,他却在后面叫我们慢点跑別摔跤,哎,你说这人呆不呆?” 江瀲忍不住笑了下,而后道:“其实,薛初融是个值得託付的人,如果……” “如果什么?”杜若寧问。 “没什么。”江瀲指了指桌上一碗白嫩嫩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大过节的,还是让她高兴点吧,有些话等到回去再说。 “这是奶豆腐。”杜若寧道,“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去年我和阳春雪排队去买没买著,不知怎地被宋悯看到了,让长河给我们送了两碗过来,结果长河被人暗算,两碗全洒了,你说那杀手笨不笨,连个暗器都扔不准,什么都没打著,偏打翻两碗奶豆腐。” “……”江瀲又忍不住笑,“那个笨蛋就是我。” “啊?”杜若寧大大地意外了一回,“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把奶豆腐打翻?” “我故意的。”江瀲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打得好。”杜若寧笑道,“为了奖励你,我要再给你一个惊喜。” “是什么?”江瀲很配合地问。 “上次答应你的礼物。”杜若寧道,“你等著,我回房去拿。” 江瀲点点头,坐在那里看著她脚步轻快地往舱房走去。 杜若寧刚进屋,远处水面有一条小船飞快地向这边驶来,船上人影身披月光向大船用力挥手大喊:“来人吶,快来迎接你们英明神武风流倜儻惊才绝艷天下无双的指挥使大人啦!” 第330章 太可恶了,简直不能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0章 太可恶了,简直不能忍 杜若寧在房里听到外面突然乱乱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人在奔跑,嚇得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將枕头下的络子摸出来抓在手里,快步向外走去。 等她回到甲板上,嘈杂的声音已经平息,方才在船尾吃席的眾人零零散散地沿船舷站著,以各种各样的姿態僵在那里,目光呆滯地看著船头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杜若寧愣住,借著月光可以看到其中一个是江瀲,另一个是谁她看不太清。 但她很快就想到,这个时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还能被江瀲这样对待的,除了沈决怕是没有第二人。 沈决来得好快。 以双方的行程来算,除非他没日没夜马不停蹄,否则不可能在今天赶到。 总归是要会合的,赶这么急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和江瀲一起过个中秋节? 江瀲这两日一直蔫蔫儿的,害她胡思乱想担心到睡不著觉,原来就是因为掛念沈决吗? 杜若寧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没有分开的意思,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底如同春天疯长的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她悄悄后退了几步,退回到船舱的阴影里,將手中的络子收进袖袋。 那一边,沈决被江瀲抱得已经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在他耳边小声骂道:“我草,你是要勒死我吗,再抱下去我都要断气了。” “別动。”江瀲压著嗓子,又將手收紧了几分,“你看到若寧了没有?” “看到了。”沈决斜著眼睛往船舱那边瞟,“她刚刚出来了,现在又进去了。” “进去干什么?”江瀲问。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未婚妻。”沈决用力想把他推开,“你搞什么名堂,写信让我快点来,还让我一见面就和你抱抱,两大男人,抱个屁呀抱,从前怎么不见你这般想我,不会真怕我被姓宋的咔嚓了吧?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这样的祸害,且得活个上万年呢,再抱下去,若寧小姐又该误会我了……” 说到这里突然一愣:“你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想利用我来刺激若寧小姐,让她有危机感吗,谁教你的,不会是望春吧,那小子一肚子坏水,就不会教点好的,可即便如此,你好歹也找个女的呀,干嘛又把我往火坑里拉?” “你能不能闭嘴!”江瀲低斥一声,终於忍无可忍地鬆开了他。 沈决也终於鬆了口气,刚要抬手和那边石雕般的眾人打个招呼,下一刻便被江瀲牵住了手。 “我草,你……”沈决下意识就喊,手上突然一阵剧痛,骨头差点被江瀲捏碎。 “喊什么,在如醉楼你还亲过我的手呢!”江瀲小声道。 “……”沈决疼得咧著嘴倒吸气,终究没敢再出声。 江瀲就那么牵著他的手將他带到了餐桌前,亲自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若无其事道:“快尝尝,都是若寧小姐亲自做的。” “我的天,若寧小姐还有这手艺?”沈决又想叫,被江瀲眼神一扫,忙闭了嘴,点头乖乖拿起筷子,对著那些全身都变成石头唯有眼睛还在跟著他打转的眾人笑著致意,“有劳大家都来迎接我,那什么,我先吃了哈。” 眾人听到他的话,如同魔咒解除一般回过神来,纷纷打著哈哈各自散开。 望春和茴香藿香没走,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春公公,怎么回事呀?”茴香嘟著嘴问道,“那些菜都是我家小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督公大人请沈指挥使吃也就算了,竟然都不等一等我家小姐,太过分了吧?” 望春也觉得乾爹有点奇怪,安抚茴香道:“乾爹突然见到沈指挥使,可能一时激动疏忽了,我去和他说一声。” 说著便走过去旁敲侧击地提醒江瀲:“乾爹,若寧小姐去哪儿了?” 江瀲已经在沈决旁边坐下,指著菜叫沈决快吃,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她去船舱拿东西了,你去叫她过来陪沈指挥使一起吃饭!” “……”若寧小姐又不是陪客的,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来討好你,你却让她陪客?望春撇撇嘴,敢怒不敢言,只好去船舱找杜若寧。 杜若寧在暗影处看著望春向这边过来,忙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自个先走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叫了他一声:“望春,你不是在船尾喝酒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望春脸上堆起笑,笑容却极不自然:“若寧小姐,沈指挥使来了,乾爹叫您快点过去。” “怎么这么快?”杜若寧惊讶道,“我以为还要再等两天才能见到他!” “是啊,许是为了和大家一起过节吧!”望春挠了挠头,又吞吞吐吐道,“沈指挥使和乾爹好多年的交情了,跟亲兄弟一样,所以可能会有些不讲究礼数,若寧小姐您多担待。” 他特意地將“亲兄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好藉此让杜若寧有个心理准备,省得杜若寧一过去看到那两人在亲亲热热大吃大喝心里不痛快。 杜若寧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跟著他回到了餐桌前。 沈决被江瀲逼著塞了满嘴的肉,看到杜若寧过来,声音含糊地招呼她:“若寧小姐。” “沈指挥使。”杜若寧的惊喜看不出任何破绽,“听望春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你可真够快的。” 沈决愣了下,吞下去的肉哽在嗓子眼,哽得他直翻白眼。 若寧小姐方才明明看到他了,这会儿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来已经误会上了。 死江瀲,就会坑他。 正想著,江瀲体贴地给他递了茶盏过来:“快顺一顺,別噎著了。” 沈决:“……” 噎死我吧,我不想活了。 江瀲见他不接,便索性把水餵到他嘴边,口中催促道,“快喝。” 沈决:“……” 这要是一杯鹤顶红就好了。 喝下去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无奈之下,还是就著江瀲的手把水喝了,中途差点没忍住喷他一脸。 太可恶了。 太噁心了。 比亲手背还要噁心。 简直不能忍。 第331章 督公大人你太过分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1章 督公大人你太过分了 杜若寧自己坐下来,冷眼看著两人互动,心头仿佛揉进了一把麦芒,隱隱的有些刺痛。 江瀲的视线落在沈决脸上,余光却一直在注视著她,见她神情落寞,已然不復先前的欢喜雀跃,心里既痛苦又自责。 原本已经说服自己要陪她好好过个节,没想到沈决来这么快,让他不得不狠心將她精心准备的惊喜破坏。 他咬了咬牙,忍著心头一阵紧似一阵的痛楚向杜若寧问道:“你不是还要给我一个惊喜吗,是什么?” 杜若寧没想到他在百忙之中还记得这个,怔怔一刻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喜,就是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让我瞧瞧。”江瀲的语气带著几分敷衍,眼底却隱藏著期盼。 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在期盼这个礼物了,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 看著杜若寧眼里渐渐黯淡下去的光,他突然有点不忍心。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他不狠下心,將来她就会和他一样受噬心之痛。 相比那长久的痛苦折磨,还不如趁此机会一刀斩断。 杜若寧被他敷衍的语气弄得有点难受,在桌子下面將手伸进袖袋中,握著那只络子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掏出来递给了他。 “这次是我亲手打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瀲没有立刻接过去,就著她的手打量那只络子,儘管月色朦朧看不清顏色,样式却十分的精美別致,可见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茴香和藿香在旁边紧张地看著,甚至比杜若寧本人还要紧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只络子是小姐打坏了好多个之后才打出来的,说是头一回正经送给督公大人礼物,一定要做到完美无瑕才行。 但愿督公大人能明白小姐的良苦用心,別再像方才那样和沈指挥使大大咧咧地搂啊抱的,做出些伤人而不自知的行为。 督公大人没看出来,她们两个可都看出来了,小姐现在真的很不开心。 沈决的目光在江瀲杜若寧和络子之间游移,见江瀲始终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为免杜若寧尷尬,便嘻嘻笑著接了过去。 “哎,这络子打得真漂亮,比上回那两个还要好,若寧小姐,你什么时候也帮我打几个呀,我跟你说,我好多玉佩上的络子都该换了……” “既然如此,这个就先给你好了。”沈决的话还没说完,江瀲突然插了一句,继而和杜若寧商量道,“反正你上回送我的那两个还很新,沈决这趟差点把命丟了,络子就送给他吧!”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了,月亮也钻进云里不再出来 沈决捏著络子大张著嘴不知所措,望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两个丫头更是气得柳眉倒竖,茴香替自家小姐委屈,嘴一撇,眼泪叭嗒掉下来。 杜若寧的表情从愕然到失望,再到难过,转瞬便又笑起来,浑不在意道:“一只络子而已,你自己做主便是,何需问我。” “那就给沈决好了。”江瀲没有半分犹疑,对沈决说道,“愣著干嘛,收起来呀!” “……”沈决想说什么又没敢说,默默把络子收进了怀里。 太古怪了,姓江的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怎么像魔怔了似的? “若寧小姐,谢谢你啊!”他尷尬地向杜若寧道谢。 “谢什么,一个小玩意儿而已。”杜若寧笑著站起身,“你们接著吃,我吹了风,头有点疼,先回去睡了。” “啊,好。”沈决忙推了江瀲一把,“你去送送若寧小姐。” 江瀲坐著没动,抬头去叫望春:“我还要和沈指挥使喝两杯,你替我送送若寧小姐。” “……”望春无语,心中吶喊,我的亲爹,你能不能不要作死了? 恍神的功夫,杜若寧已经独自快步离开。 胸口翻涌的血气快要衝到嗓子眼,如果她不快点离开,就会当场吐出来。 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哪怕十一年前被宋悯一剑刺穿,都不及现在让她难以忍受。 她心痛不只是因为江瀲和沈决亲热,也不只是江瀲把她用心打的络子送给沈决。 最让她心痛的,是江瀲对她的隱瞒,以及江瀲之所以这样做背后的原因。 以她对江瀲的了解,除非江瀲要死了,否则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故意伤她的心。 一想到江瀲可能要死,她的心就仿佛被几万支箭同时射穿,痛到她不能呼吸。 她紧走几步进了船舱,在確定没人看到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自己的房间,栓上门,胡乱在衣架上抓了一件衣裳捂在嘴上。 一口腥甜吐出来,她跌坐在床上,心痛的感觉总算有所缓解。 隨即,她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將染了血的衣裳团成一团扔了下去。 甲板上,茴香实在忍无可忍,壮著胆子衝到江瀲面前,对他大声吼道:“督公大人你太过分了,哼!” 吼完也不管江瀲什么反应,转身气鼓鼓地往船舱走去。 藿香同样不能忍,郑重地对江瀲说道:“但愿督公大人不会为今日的事而后悔。” 说完也跟在茴香后面走了。 望春却是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唉口气,小跑追了上去。 刚跑到茴香身边,还没说话,茴香停下脚步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开,我家小姐不需要你们假关心,你乾爹是坏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望春被她推得一趔趄,訕訕地没好意思再跟上,站在那里看著两个丫头相伴进了船舱,心里头难受得像塞了一大团棉花。 餐桌前,沈决也是重重地嘆了口气:“督公大人,你真的太过分了。” 江瀲没理他,起身走到船舷处,刚向下探出头,一口血便从他口中涌出,落入奔腾的河水里。 “怎么了?”沈决隨后跟过来,探头往外看,被江瀲横臂拦住,“看什么,吐酒有什么好看的。” 沈决半信半疑:“喝多少呀就吐了,以你的酒量不至於吧?” 江瀲抹了一把嘴,回身將胳膊搭在他肩上:“別他娘的废话了,送我回去躺著,不许告诉若寧小姐。” 说完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失去了知觉。 “哎,哎,什么情况……”沈决忙揽住他的腰,大声叫望春,“春儿,春儿,快来,你乾爹喝醉了,快来给我搭把手。” 望春还在为茴香说他不是好人而伤心,对沈决的话充耳不闻。 乾爹这么过分,他才不要管他。 沈决叫了几声不见望春答应,只好拧著身子转到江瀲前面,把人背起来,吭吭哧哧走到望春跟前,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发什么呆呢,你乾爹住哪一间,快带我去。” “哼!”望春揉著屁股翻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领著他进了船舱。 都怪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若寧小姐给乾爹惊喜的时候来。 这人简直就是乾爹和若寧小姐感情路上的大绊脚石! 沈决背著江瀲走在后面,累得腰都快断了,却不知道自己是出力不討好,还要被人骂。 进去之后,一眼就看见两个丫头在杜若寧门外相对站著抹眼泪,想必是没有叫开门,在担心自家小姐。 一身正义却总是被坑的沈指挥使气得想把江瀲扔在地上。 望春想过去安慰,又怕被茴香骂,犹疑著没敢上前。 到了江瀲门口,望春开门让沈决进去。 沈决气哼哼地进了屋,把人背到床前,扑通一声扔在床上。 望春又觉得心疼,忍不住埋怨他:“沈指挥使你不能轻点吗,把我乾爹摔坏了怎么办?” “嘿,你个小东西,你到底是哪头的。”沈决伸手去拧望春的脸,望春突然嗷一嗓子,指著江瀲的嘴角喊道,“沈指挥使,你看你干的好事,我乾爹都被你摔吐血了。” “胡说,我哪有那么大力气,你小子想学王三宝讹人是不是……”沈决的话在看到江瀲嘴角的血跡时戛然而止,愣了半晌才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他方才吐的是血,春儿,春儿啊,你乾爹不会要死了吧?” 望春脸色发白,怔怔一刻后,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若寧小姐过来。” 沈决一把拉住他:“若寧小姐正在气头上,你叫她来做什么,让她看著你乾爹吐血好解气吗?” “不是的。”望春看著他,眼泪突然掉下来,“沈指挥使,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寧小姐前天就和我说乾爹不对劲,可我没当回事,还乱给若寧小姐出点子,让她学做菜逗乾爹开心,现在看来,乾爹的身体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想让若寧小姐担心,所以才故意冷落若寧小姐,我得去告诉若寧小姐一声,让她不要误会干爹。” “这样啊?”沈决恍然大悟,想了想道,“可是,你乾爹寧愿让若寧小姐误会也不愿意让她知道真相,那个真相一定非同小可吧?”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让若寧小姐误会干爹,就算乾爹醒来要打死我我也认了,我就是不要让他们之间有误会。” 望春哭著挣脱沈决的手,毅然向外走去。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误会干爹,唯独若寧小姐不可以,因为她是乾爹的命! 第332章 若寧小姐怎么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2章 若寧小姐怎么了 望春一路小跑去了杜若寧的房间,两个丫头还在门外站著,茴香正一脸焦急地拉著藿香的手问怎么办,看到他过来,登时把脸一沉,伸手拦在门口:“你要干什么,我家小姐谁都不想见。” 望春抹了抹眼睛,赔著小心道:“你彆气了,我乾爹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凭他什么原因,也不该这样糟践人的心意。” 茴香不等他说完,便气冲冲地打断道,“他把我家小姐当什么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就能哄好的小孩子吗,別说我家小姐,连我都不上这种当,他要赔罪就让他亲自过来,闯了这么大的祸,竟还要托个中间人来说和,他以为他是谁呀……” 小丫头越说越气,抱怨的话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往外倒,望春等不及,捂著她的嘴將她推到门上,用手肘紧紧压住,自个对著门大声喊:“若寧小姐,若寧小姐,您快出来瞧瞧吧,乾爹吐血晕倒了。” 茴香被他突然压住,气得小脸通红,正要踢打他,听说督公大人吐血晕倒,顿时惊讶的把什么都忘了。 藿香本是要斥责望春的,这时也惊的呆在那里。 望春喊完之后將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听到任何动静,不由焦急地提高了嗓门:“若寧小姐,我没有骗您,乾爹真的吐血了,他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才故意那样冷落您,您还是过去看一眼吧,求求您了。” 茴香的嘴被他捂著,身子被他的手肘压著,他侧著耳朵往门上一贴,就像要欺负人似的,把茴香嚇得呼吸都停了。 望春浑然未觉,一心牵掛著那边昏迷不醒的江瀲,连叫了几遍得不到杜若寧的回应,让他更加焦急万分。 “若寧小姐,您再不开门我可要踹门了。”他大声喊道。 “你敢。”藿香终於回过神,上前厉声道,“你喊这么大声音,我家小姐肯定早就听到了,她既然不理你,就说明她不想出来,你为何非要勉强,你乾爹若真的昏迷了,你为什么不先想办法救他,总扯著我家小姐做什么,我家小姐又不是大夫,我看你就是个骗子,想把我家小姐骗过去。” 望春被她吼了一回,渐渐冷静下来。 藿香说得没错,若寧小姐要是想出来,早就出来了,她到现在都不出来,是不是也和藿香一样的想法,认为自己在骗她? 算了,既然如此,他还是先回去看看乾爹吧,等乾爹醒了,他再好好来和若寧小姐解释原因。 这样想著,他便鬆开茴香,转身就走。 茴香听了藿香的话,也意识到这傢伙可能是在骗人。 不但骗人,还轻薄人。 实在可恶得很。 茴香气的挥拳就要给他后背来一拳,刚伸出手,望春突然又转回身,看到她挥来的拳头愣了一瞬,隨即抓住她手腕往身旁一带,抬脚“咣当”一声踹开了房门。 茴香尖叫一声,正要骂他,隨即又望著空空荡荡的房间傻了眼。 “我家小姐呢?”她一脸茫然地仰起头看向望春。 望春没回答,鬆开小丫头径直走了进去。 若寧小姐对乾爹那么好,当初乾爹中毒昏迷,若寧小姐都能为了他去大理寺翻尸体,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络子,就对乾爹的吐血昏迷无动於衷。 还好自己多长了一个心眼,不然还真被骗了。 茴香和藿香此时都有点傻眼,跟在望春后面进去看。 房间里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也没有打斗的跡象,唯有后窗是开著的,被河风吹得来回摆动。 望春走到窗前探头向外看,盈盈月色笼罩运河,离大船稍远些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箭一般地驶离他目光所及的范围。 “糟了!”他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两个丫头刚到窗前,被他这一嗓子嚇得激灵一下,看著他瞬间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茴香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小姐是不是想不开投河了?” “胡说,小姐才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藿香自个心里也在打鼓,厉声制止她的胡乱猜测,拉著她一起去追望春。 望春出了门,一路跑到船尾,除了他和茴香藿香,其他人都还在这里吃席玩乐。 “贺之舟呢?”望春衝过去大声问道。 大家正在闹哄哄的行酒令,被他嚇一跳,片刻后才有杜若寧的侍卫迟疑道:“方才若寧小姐过来,把贺首领和郁朗一起叫走了。” “叫去干什么了知道吗?”望春急问。 侍卫摇头:“不知道,因是小姐亲自来叫,我们没多问。” 望春冷静一下又问:“先前陪同沈指挥使一起上船的都有谁?” “我,我……”几个番子应声而起。 望春又道:“你们来时坐的那艘小船呢?” “掛在大船后面了。”有人回道。 立刻又有人跑到后面扒著栏杆往下看,大声喊道:“船没了。” 望春其实已经想到是这个结果,闻言心里还是一沉,转身就走。 “你去哪?”茴香赶过来拉住了他,“春公公,我家小姐到底怎么了?” “跑了。”望春来不及和她细讲,匆匆忙忙去找沈决。 沈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江瀲救醒,这会儿正拿浸湿的帕子给江瀲擦拭嘴角的血跡。 江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地看著他,喘了几息问道:“没告诉若寧小姐吧?” 沈决手一顿,忙弯下腰將帕子扔进地上的水盆里去洗,心里盘算著该怎么说。 没想到弯腰的幅度太大,络子从怀里掉了出来。 好在他反应够快,伸手一把接住,才不至於掉进水盆里。 “嚇死我了。”他拍拍胸脯喃喃道,“这可是我头一回收到若寧小姐的礼物……” 话音刚落,江瀲的手便伸了过来:“给我。” “干嘛,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给我的,难道你想反悔。”沈决忙將络子往怀里塞,口中道,“督公大人,咱不带这样的啊!” 江瀲的脸色冷了几分,声音也极为不耐:重复道:“给我。” “不给。”沈决也不帮他擦脸了,揣著络子就往外跑,“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做了多少事,难道还不值这一个络子,出尔反尔算什么男人?” 刚跑到门口,一头撞上了著急忙慌跑进来的望春。 “沈指挥使,不好了,若寧小姐她……” 望春没留意江瀲已经醒了,见到沈决就开始喊,喊到一半被沈决捂住了嘴。 然而江瀲已经听到了,立刻下床走过来问道:“若寧小姐怎么了?” 望春先是一愣,看到江瀲醒来,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十分纠结:“乾爹,您醒啦,您可嚇死我了。” “若寧小姐怎么了?”江瀲不耐烦地打断他。 望春知道瞒不过,只好照直说了:“若寧小姐带著贺之舟和郁朗跑了。” 第333章 为他赴一场生死难料的险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3章 为他赴一场生死难料的险局 “跑了?”江瀲还没说话,沈决就先叫起来,“怎么跑的,为什么跑,四面都是水,跑到哪里去?” 一连串的问题让望春不知从何说起,言简意賅道:“坐著沈指挥使的小船跑的。” “啊?”沈决震惊地望向江瀲。 江瀲的脸色比方才还要白,还要冷,须臾,向望春吩咐道:“升满帆,通知所有水手摇桨,全速前进。” “是。”望春领了命刚要走,茴香和藿香又追了过来,后面还跟著杜若寧的那些侍卫。 “春公公,我家小姐到底去哪了?”茴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带著哭腔。 望春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沉沉的江瀲。 江瀲道:“你去吧,我来和她们说。” 望春应声离开。 江瀲走到门外,对上一张张焦急的面孔,稳了稳心神道:“若寧小姐有件很紧急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关係重大,不能隨便告诉你们,但是你们放心,有贺首领和郁朗跟著,她不会有事,咱家已经吩咐大船全速前进,很快就能追上她,所以,你们无须担心,各自回去歇著,有情况咱家会让春公公去通知你们。” 眾人虽不能完全放心,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慑於他的威严,便只能听从他的吩咐各自散去。 茴香却不走,壮著胆子问江瀲:“督公大人,你確定我家小姐不是因为生你的气才偷偷跑掉的?” 江瀲被她问得一怔,半晌才道:“我確定。” 茴香难过地撇著嘴:“即便如此,你也伤害了我家小姐。” “……”江瀲满面愧色,无言以对。 藿香在旁边轻轻拉了茴香一把:“走吧,眼下说再多也没用,先追上小姐再说吧!” 茴香不甘不愿地跟著藿香走了,临走又冲江瀲哼了一声。 沈决不觉失笑:“这小丫头好玩,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江瀲无心说笑,迈著沉重的脚步去了船头。 圆月已上中天,清暉与河水交映,水光星光縹緲迷离,似幻似真。 极目远眺,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但他知道,此时在那片黑暗里,正有一只小船乘风破浪去为他赴一场生死难料的险局。 若寧真的太聪明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竟在这么聪明的她面前,演了一出如此拙劣的戏。 或许从始至终,入戏的只有他自己。 若寧根本就没信,反倒因为他的反常下定决心去追宋悯,而宋悯那样老谋深算,是不是当初答应先行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若寧会去追他? 他会不会故意放慢速度,等著若寧自投罗网? 而若寧呢? 她是不是也想到宋悯应该会故意放慢速度等她,所以才会毅然决然地前去赴约。 江瀲扶在船舷上的手用力收紧,心痛与自责交织,说去说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责任,是他的失算,是他的疏忽,是他一听说这个血咒会危及若寧的性命就乱了分寸,迫不及待想把若寧毫髮无损地择出去,让她免血咒噬心之苦。 可惜他编这齣戏时,只算了自己对若寧的感情,却忘了把若寧对他的感情算进去。 他可以为了她奋不顾身,她又何尝不是? 她为他去停尸房里翻尸体,为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不知真假的解药,为他放弃去信阳府寻找小皇子,冒著被洪水吞噬的危险去寻他。 她为他连命都不顾了,怎么会因为一个络子就愤然离席? 她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问题出在宋悯身上,所以才会假借生气之名给他来个金蝉脱壳,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去找宋悯。 她呀,她…… 江瀲一时情难自抑,趴在船舷上眼泪无声而下。 “到底怎么了?”沈决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一手搭著船舷,一手轻轻落在他背上,语气略带委屈道,“我被你们利用来利用去,就算是个工具,也得有个知情权吧?” 江瀲静默一刻,再抬头,眼泪已然收起,眼底只剩一片迷濛的雾气。 “都是我的错。”他幽幽嘆了一声,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將来龙去脉一一讲给沈决听。 讲著讲著,不觉又有湿意滑过脸颊:“我真的错了,早知道她这么不好骗,我就该把什么都告诉她,也不至於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沈决听完怔了半晌,也发出一声嘆息。 “这不是你的错,是宋狗贼的错。”他拍著江瀲的肩劝慰道,“你这充其量叫做关心则乱,如果你在听到若寧小姐会死的消息后还能保持冷静,我才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不过现在不用怀疑了,我已知道,她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令你自乱阵脚的人。” 说著又是一声长嘆:“唉!有了软肋的督公大人,怕是再也狠不下心肠了。” “那倒未必。”江瀲站直了身子看向远方,眼中杀伐之气顿现,“若是有人要动我的软肋,我只会比从前更狠上千倍,叫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打不垮压不弯一身傲骨一身胆的江瀲。”沈决击掌道,“这趟回京,我陪著你,咱们把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 水手们在舱底將船桨摇到飞起,哗哗的水声震碎河面的平静,大船如利剑劈开夜色,两岸青山急速倒退。 不知过了多久,沈决突然指著前方大喊一声:“快看,前面那个好像是我的船。” 江瀲精神一振,忙下令减速,盯著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船,紧张到手心冒汗。 “沈决。”他有点心虚地问,“等下见了若寧,我该怎么说?” 沈决正全神贯注地看著那艘船,闻言回过头,將他上下打量了几眼,一本正经道:“你要实在不会说,不如直接跪下给她磕一个吧!” 江瀲:“……” 沈决以为他要恼,缩了缩脖子往后退开。 下一刻就听江瀲道:“是个好主意。” 沈决:“……” 真的假的,不会真要磕吧? 第334章 一辈子栽在若寧小姐手里翻不了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4章 一辈子栽在若寧小姐手里翻不了身 很快,大船便追上了小船,望春趴在船舷上,对著小船用力挥手叫喊:“若寧小姐,停下,快停下……” 小船上的人仿佛没听到,驾驶著船继续前进,头也不回。 沈决对江瀲嘖嘖道:“瞧你把人气的,都懒得理你。” 江瀲斜了他一眼,突然腾身跃起,越过船舷向小船凌空扑去,宽大的衣袍被河风鼓起,如振翅翱翔的大鹏鸟。 沈决大惊,来不及多想,隨即也跟在他后面飞掠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小船上,把上面的三个人嚇了一跳。 “你,你们要干什么?”其中一人惊恐问道。 江瀲和沈决同时一愣,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三个人根本不是杜若寧贺之舟和郁朗。 “我草,怎么回事?”沈决大叫,指著那三人厉声道,“快说,我的船怎么会在你们手里,是不是掛在船尾被你们偷了去?” 三人看了看旁边三层楼高的大船,彼此对视一眼,忙跪下磕头:“官爷饶命,不是我们偷的,是一位小姐和我们换的,她说要是有人来问,就,就让我们转告官爷一声,你们是不可能追上她的,还是省省力气吧!” “……” 江瀲和沈决皆无语。 片刻后,江瀲又问:“那位小姐可还说了什么?” “还,还说,倘若官爷要收走这船,就给我们哥仨一人一锭元宝,要,要金的,不要银的。” “嘖嘖,这心机。”沈决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伸手推了江瀲一把,“得亏是你媳妇,换了我我可搞不定。” 顿了顿又道:“我看你也未必能搞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瀲恨恨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最终,两人在三锭金元宝和一艘小船之间选择放弃后者,鬱闷地回到了大船上。 江瀲吩咐大船继续全力前进,很快便將那小船甩在身后。 望著渐渐西移的明月,沈决第八百次感慨道:“玩不过玩不过,幸好我当初下手晚了一点点,不然我肯定一辈子栽在若寧小姐手里翻不了身。” 江瀲被他吵得头晕,实在忍无可忍,撵他回去睡觉。 “我不睡。”沈决兴致勃勃道,“虽然我连赶了好几天的路,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困,我只想看看若寧小姐还有什么花招,哎,你说这段河道既不拐弯又不分叉的,她还和人换了一条破船,能跑多快,怎么到现在都还没追上?” 江瀲起初没搭理他,片刻后,突然大叫一声:“望春,调头,往回开。” “为什么?”望春和沈决同时问道。 江瀲的脸色焦急中带著一丝苦笑:“咱们又被骗了,今儿个是中秋节,除了像咱们这样急著赶路的,哪有人大半夜行船,还刚巧被若寧碰到,素不相识的,凭什么她说换船人家就同意和她换,怕不是宋悯特意安排的人在那里等她。” “天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路上確实没见到別的什么船。”沈决如同醍醐灌顶,忙催促望春:“快快快,叫舵手快点调头。” 望春也恍然大悟,胡乱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站住。”江瀲突然又出声叫住他,“別调头了,继续往前开。” “为什么?”望春猛地收住脚步,和沈决再次异口同声地问道。 一会儿让调头,一会儿不让调头,把人都整懵了。 江瀲道:“宋悯即便再怎么能掐会算,也不可能准確的算出若寧会在什么时间哪个河段去追他,所以,他安排接应的人应该不止这一拨,先头的咱们根本没注意,但往前走肯定还会有。” “……”沈决和望春对视一眼,感嘆道,“你乾爹的脑子一离开若寧小姐就变得够用了,怪不得有人说爱情使人愚昧,为了保持智慧,我决定以后远离女人。” “可是,您现在身边没女人,脑子也没见得多够用呀!”望春道。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沈决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去去去,让他们快点划船。” “哦。”望春揉著脑门走了。 大半个时辰后,果然如江瀲所料,他们在一段河道转弯处又看到一艘小船,並顺利抓获了四个接应人。 望春原本还打算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好好將四人审上一审,结果还没等到用刑,四个人就全招了。 “首辅大人两日前弃了水路改走陆路,让我们在沿途等候若寧小姐,倘若等到了,便由一人带若寧小姐去信阳府见他,剩下的三人负责拖延时间,倘若不幸被督公大人抓了,也无须隱瞒,只管实话实说,督公若想去,我们同样可以带路。” “……” 这下连望春都觉得,男人一旦断情绝爱,真的会变聪明。 首辅大人此前一直暗戳戳地对若寧小姐心怀鬼胎,被若寧小姐伤了一次又一次都捨不得放手,这回大约是被伤狠了,终於狠下心肠要和若寧小姐做敌人。 这决心刚一下,脑子立马就好使了,不但让乾爹和若寧小姐生了嫌隙,连若寧小姐要去追他,乾爹会抓到他的人都算得分毫不差,简直成了诸葛亮。 所以,沈指挥使说得没错,想要保持头脑清醒,就得远离女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道理对太监来说几乎没什么用,除了若寧小姐,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会上赶著接近太监。 “乾爹,咱们要去追吗?”望春收起小心思问道。 “要。”江瀲阴沉著脸答了一个字。 运河根本不经过信阳府,姓宋的偏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让若寧去那里找他,怕是打听到了什么,想拿血咒和若寧谈交易。 但愿他能赶得及阻止这个可能性发生。 二皇子的事,千万不能让宋悯知道。 第335章 江瀲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5章 江瀲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日升月落,转眼又是一天,经过一日两夜的奔波,当又一个黎明来临时,杜若寧终於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进入了信阳府。 这个她曾经要来却没来成的地方,没想到今天终於还是来了。 相同的是,她每次来这里都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不同的是,上次是为了见亲人,这次是为了见仇人。 入城后,带路的人很快就和等在城內的自己人接上了头,接头人一路將他们带进了一家名叫万客来的客栈。 客栈的天字房里,杜若寧终於再次见到了宋悯。 宋悯刚刚起床,一身白衣坐在桌前享受他的早餐,面容恬淡,神色悠然,许是算准了他等的鱼儿会咬鉤,眉宇间有种胜券在握的自得。 听到动静,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抬头看向门外。 “若寧小姐一路辛苦,饭菜尚温,可要一起用些?” “首辅相邀,却之不恭。” 杜若寧迈步进了屋,满面风尘不掩神采,落落大方在他对面坐下,向侍立在旁的殷九娘灿然一笑。 “劳烦帮我拿副碗筷,再端盆水来为我净手,另外再给我的侍卫开间上房休息,饭菜也请一併备好。” “……”殷九娘被她明媚的笑容晃了眼,没敢立刻答应,向宋悯投去请示的目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到宋悯微微頷首,她才照著杜若寧的吩咐行事。 贺之舟和郁朗不放心,不肯隨殷九娘离去。 杜若寧说自己不会有事,让他们只管去歇著,休息好了才有精神赶路。 少顷,殷九娘带著碗筷和水回来,杜若寧洗了手脸,便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用起饭。 宋悯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问了一句:“若寧小姐就不怕我在饭菜里下点什么毒?” “你不是已经下过了吗?”杜若寧吃得头也不抬,“首辅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地將我引来,总不是为了再毒我一回吧?” 宋悯神色一凛,收起笑容道:“江瀲已经和你说了?” “没说。”杜若寧仍然低头吃得专注。 宋悯疑惑道:“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杜若寧道,“原本还不確定,现在看你的反应就確定了。” “……”宋悯怔住,片刻后哑然失笑,“若寧小姐真是太聪明了。” “首辅大人更聪明。” 杜若寧干掉最后一只汤包,喝了两碗莲子粥,饿了一夜的肚子终於不再难受,抬头笑盈盈看向宋悯。 “聪明是好事,但是能不能不要故弄玄虚,你不就是想问我上次为何来信阳府吗,只要你手里有足够让我妥协的筹码,在別处问我我也一样会告诉你,何必非要来信阳?” 宋悯的脸色忽明忽暗:“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却还是毫不犹豫前来赴约,江瀲对於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对呀,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他赴死。”杜若寧答道。 宋悯闻言默默看了她半晌,眉宇间的胜券在握隨著笑意扩散开来:“这样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杜若寧问。 宋悯招手示意殷九娘把饭菜收了换上茶水,而后才道:“放心的和你做交易,而不用怕你不同意。” “那就不要废话,直接亮出你的筹码和条件吧!”杜若寧道,“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与你周旋。” “好。”宋悯看著殷九娘把茶水摆上,然后吩咐她去外面守著,等到房门关上,才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若寧小姐的心终於开始痛了吧?” “什么叫终於开始?”杜若寧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我原本也会和江瀲一样心痛,只是一直没有发作,现在终於发作了吗?” “没错,是这样。”宋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去解释,所以,若寧小姐,如果我拿这个筹码和你做交易,让你告诉我上次你来信阳府的原因,你会不会同意?” “你觉得呢?”杜若寧反问。 “我觉得不会。”宋悯道,“如果我的筹码只是你们两个偶尔会心痛,对你们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所以你还有后招?”杜若寧又问。 “当然,若寧小姐这么聪明,要不要再猜猜看,我的后招是什么?”宋悯饶有兴味道。 “我不猜。”杜若寧並不打算给他面子,冷冷道,“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不是来逛灯会猜灯谜的。” 宋悯被她呛了一句,捂著嘴轻咳了几声:“那好吧,既然你不愿猜,我便直接告诉你,你和江瀲都中了一种叫爱別离的血咒……” 他喝著茶,慢条斯理地把当初和江瀲说的话又对杜若寧一字不差地讲了一遍。 杜若寧静静地听他说完,纵然內心翻江倒海,面上仍然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难怪江瀲会故意冷落她,原来是为了这个该死的血咒吗? 他不想让她受噬心之痛,所以挖空心思地唱了一齣戏,想让她因此心灰意冷,从此远离他,便可以不受血咒的牵制? 那他呢? 他就打算这样一直瞒著她,一个人默默承受痛苦直到死去吗? 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因此死去,带给她的伤害远比血咒噬心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失去他更让她痛苦的事? 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已经独自承受了十年的煎熬还不够,还要再独自承受多久的噬心之痛? 杜若寧又气又恨又心疼,恨不得立刻飞到江瀲面前,狠狠一巴掌扇醒他,再將他用力搂进怀里,告诉他,除非她同意,否则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若寧小姐怎么不说话?”宋悯轻叩桌面,含笑问道,“莫不是被本官嚇到了?” “確实。”杜若寧回过神,发出一声嗤笑,“我確实被首辅大人的卑鄙无耻嚇到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这个血咒,应该不是首辅大人生来就会的吧?” 宋悯眉头一跳,用审视的目光盯著她,须臾瞭然一笑:“若寧小姐是想问我跟谁学的,然后找那个人去解咒吗,可惜,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接著补充道:“不单是那个人,那个部落所有会用血咒的人全都死了,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杯热茶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宋悯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脸的茶叶让他的运筹帷幄变成了狼狈不堪。 杜若寧冷笑一声,將空茶盏搁在桌上:“抱歉,你的卑鄙让我没忍住,现在,我们还是来谈谈交易吧!” 宋悯不知是被呛的,还是被气的,捂著胸口一阵猛咳,咳得满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渐渐平息下来,拿帕子缓缓將脸擦乾,儘量心平气和地说道:“两个条件,一,告诉我你来信阳府找什么人,二,你跪下来求我。”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除非你想在回到京城后就给督公大人举办葬礼。” 他將帕子揉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你知道为什么督公大人会死得这么快吗,因为,他对你用情太深,已经病入膏肓。” 第336章 任何人都不能將你的尊严踩在脚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6章 任何人都不能將你的尊严踩在脚下 杜若寧腰身挺拔地坐著,一双圆杏眼直直盯著宋悯,仿佛要將他脸上盯出一个洞。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首辅大人,每当我以为你已经卑鄙到极点的时候,你总会做出一些事,来向我证明你还能更卑鄙,让我下跪求你,亏你想得出,你觉得你配吗?” “我不配,可江瀲配,你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我。”宋悯渐渐从被泼了一脸茶的狼狈中恢復过来,“不是你说的吗,你寧愿我做个真小人,明明白白地与你对立,也好过表面深情背后捅刀,现在,我已经做到了,你为何又觉得不好,难道你怕了?” “我没觉得不好,也没有怕。”杜若寧直视他的眼睛,神情略带戏謔,“我只是想不通,你要我下跪的意义何在,是想看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以此来满足你已然畸形的虚荣心吗?”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为了江瀲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宋悯在她灼灼的目光逼视下,竟有些许的不自在,“你方才不是说可以为他赴死吗,为何现在却连跪一下都要犹豫许久?” “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没有真正了解过李长寧。” 杜若寧看著眼前即便病態仍然难掩俊美的男人,他的眉目依旧深邃,却没有了往日的深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绝不回头的执拗与决然。 她一时觉得这人是因为亲手杀了心爱之人,后来又一次次求而不得,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时又觉得,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的春风得意,鲜衣怒马弥补和掩盖了他內心的阴暗,导致自己没能看清他的本质,就好比他也从未看清过自己一样。 “我是可以为江瀲赴死,但这不代表我会为他丟弃我的尊严。”杜若寧道,“虽然我如今已经换了样貌,但我的魂灵仍是李氏皇族最尊贵的公主,如你这般卑鄙无耻之人,不配我牺牲天家尊严相求。”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自然,我也不会告诉你我来信阳府的目的,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即便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会为我和江瀲解除血咒,只会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將我俩攥在手心任你拿捏,我说得对不对?” “……”宋悯张张嘴,竟不知该说对还是不对。 说对,就证实了杜若寧的猜测,他无论如何不会为他们解咒。 说不对,难道他还真的为他们解咒不成? 杜若寧瞭然一笑:“宋悯,我小瞧了你,你也小瞧了我,我此番前来,什么交易都不想和你做,我只是为了弄清楚江瀲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如果我们不听你的话,你就会以自残的形式来和我们同归於尽吗,那你现在就自残一个让我瞧瞧。” 她说著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拔刀出鞘,咣当一声扔向宋悯:“来吧首辅大人,別让我瞧不起你。” 匕首在光可鑑人的黄花梨桌面上滑过,直直地滑到宋悯身前停下,闪著寒光的刀尖正对著他心窝的位置。 宋悯的瞳孔猛然收紧,身子也下意识向后撤了撤。 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便让杜若寧驀地嗤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不敢,当日送考,你在贡院外拦住我,我扔给你一把刀,你也是这样的反应,所以宋悯,你永远都不可能拿捏住我,也永远无法在我面前挺直脊樑,你明白吗?” 宋悯在她的嗤笑声中涨红了脸,恍惚想起那天的情形。 那天,他面对她突然扔来的刀,躲闪的动作太过慌乱,他很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姿態从容地接过那把刀,这样才不会在她面前显得狼狈。 他当时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从容应对,不再让自己那样慌张。 可是眼下,他还是和上次一样慌张。 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她面前永远无法从容? 难道真如她所说,他永远都无法在她面前挺直脊樑吗? 不! 巨大的耻辱感激得他两眼通红,如同被猎人戏弄的困兽,他霍然起身,抓起匕首向杜若寧衝过去。 门外响起殷九娘的惊呼,只一瞬,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江瀲一身黑色衣袍冲了进来,在暑热未褪的初秋带起一股凛冽的寒风,他的脸更是冷寒如结冰的江面,眼眸中不见江水瀲灩,只余肃杀之气。 目光瞥见宋悯手中的匕首,他长眉一蹙,袖袍扬起,一道寒光自袖中飞出,直取宋悯的面门。 宋悯大惊,忙用匕首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飞刀撞上匕首,宋悯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一松,匕首跌落在地。 电光火石间,他將身子猛地向后倒仰,然而还是晚了一点,飞刀擦著他的脸飞出去,在他眉心划出一道血痕,“篤”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博古架中,震得架上花瓶摇摇晃晃几息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宋悯的身子也如那花瓶一样摇摇晃晃跌坐在地上。 血珠很快从他眉间的伤口渗出来,配合著他苍白的脸,红得触目惊心。 江瀲快步行至杜若寧身边,將她拉起来护在怀里,低头问:“你没事吧?” 杜若寧原本打算一见面先给他一巴掌的,此时被他破门而入后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加上他的声音乾涩而沙哑,明显带著长途跋涉的疲累,她的气便消了大半,只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有给他回应。 这似恼似怨的一眼,却如同初秋的凉风一般,瞬间拂去了江瀲心头多日来的焦灼,让他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他將手臂紧了紧,好让这一抱来得更为真实,哑著嗓子红著眼睛对她说,“若寧,我错了。” 他不认错还好,一认错,倒把杜若寧消下去的火又点燃了,用力一把將人推开,冷笑道:“犯了这么大的错,一句道歉就完了吗?” 江瀲面有愧色:“你想让我怎样,我都听你的。” “那好。”杜若寧伸手一指跌坐在地上的宋悯,正色道,“我要你当著我的面告诉首辅大人,即便我们被血咒噬心,日日生不如死,即便我们有一天会五臟破裂而亡,你也永远不会被他威胁,不会对他手软,不会任他为所欲为,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让你江瀲低头,任何人都不能將你的尊严踩在脚下,哪怕是用我的性命相要挟也不能,你说吧!” 第337章 你不是要和沈决双宿双飞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7章 你不是要和沈决双宿双飞吗 江瀲闻言怔住,隨后跟进来的沈决也怔住。 宋悯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任由血珠顺著他眉心滑落,惨白的唇勾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 他说过的,江瀲用情至深,已然病入膏肓,断然做不到像李长寧这般决绝。 莫说江瀲,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他静静地等著,带著一种享受的心情,等著看江瀲最终会选择尊严还是心爱的女人。 他喜欢看人在左右两难之间做抉择,就像他自己当年在面对权利和爱情时那样。 自从他自己做过这样的抉择之后,他总是想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会和他一样,又有多少人会和他不一样。 他更想看一看,被长寧公主另眼相待的江瀲,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听我的,你还有机会和阿寧相伴相守,如果你听她的,你將永远不能爱她。”他笑著提醒道。 江瀲看著杜若寧,脸上满是纠结与痛苦之色,一如当年长寧宫中,公主催他离开时那样。 那天的他,是第一次面对人生最艰难的抉择。 后来,当他一步一步走上权利的巔峰,他以为自己终於不用再面临这样的抉择,没想到,现在的他又走到了这个岔路口。 第一次是为她。 第二次还是为她。 他痛苦地望著眼前神情凛然,从容坦荡,视死如归的女孩,望著他用生命在爱著的人,望著她娇艷如春花的容顏,妖冶如心尖血的泪痣,同时又透过她沉静如秋水的双眸,看进她如寒梅般坚毅的內心。 他的心很痛,很痛,他深吸气,面向宋悯缓缓开口,將杜若寧的话一一重复:“即便我们被血咒噬心,日日生不如死,即便我们有一天会五臟破裂而亡,我也永远不会被你威胁,不会对你手软,不会任你为所欲为,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让我低头,任何人都不能將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哪怕是用……” 他停下来,再次看向杜若寧,脸上的纠结与痛苦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哪怕是用杜若寧的性命相要挟也不能!”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宋悯呆呆地站著,那道血跡蜿蜒到他嘴角,而后从他下頜滴落,让他苍白的脸显出几分狰狞。 他似乎相信,又似乎不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江瀲看似为了生命而放弃了爱情,可他不是为了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在用他的行动,向他心爱的女人来表达自己的忠诚。 哪怕这忠诚会让他心如刀割,他仍然坚定不移。 宋悯的身子晃了晃,视线与杜若寧对上。 杜若寧冲他挑眉一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把督公大人看得如此重要吗,因为他能为我做的事,你永远做不到,宋悯,你不是没有机会,但你即便再多一百次机会,也永远不会做出和江瀲一样的选择,因为,你不如他。” 宋悯捂著心口,强压住体內翻涌的血气。 自从决定放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她伤到,可是这一次,她却伤他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重。 她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不是为了放下尊严来求他,而是要当面將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进尘土,然后用事实告诉他,他不如江瀲。 凭什么? 他凭什么不如江瀲? 他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为什么会再一次落败? 他都已经用上血咒了。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在血咒面前还挺直著脊樑不肯低头。 李长寧,她为什么可以这样? 她为什么? 她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宋悯的身子摇摇欲坠,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杜若寧將手抬起,搭在江瀲递过来的手腕上,仿佛君临天下的王要走向她的王位一般,姿態昂扬地走出了房间。 少顷,脚步声远去,一直被望春控制在外面的殷九娘快步走进来,赶在宋悯即將倒地的一刻將他扶住。 “大人。”殷九娘叫了一声。 宋悯软软靠在她身上,失去意识的瞬间,口中低喃几不可闻:“阿寧,好疼。” 殷九娘怔住,许久都没有回神。 杜若寧走出客栈后,便放开了江瀲的手,接过贺之舟递来的韁绳,翻身上马,径直向城外而去。 “……”江瀲再迟钝也明白这回轮到自己了,不由紧张地看了沈决一眼,“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追呀!”沈决將望春手里的韁绳夺过来塞给他,连声催促他上马,“快去快去,记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实在不行就跪下磕头。” “噗。”有个厂卫没忍住笑出声来。 其他人便都跟著笑起来。 “笑什么?”江瀲回头把眼一瞪,后面立刻噤了声,他手握韁绳上了马,打马追在杜若寧后面向城外跑去。 杜若寧一路都没有回头看,直到出了城,行至郊外,才在一片树林处停下来。 江瀲也急忙勒住马跳下来,自己的马都顾不上管,先去帮她拴马。 “拴马我还是会的,不劳督公大人大驾。”杜若寧把韁绳背在身后不肯给他。 江瀲记著沈决的教导,不敢还嘴,也不敢跟她抢,訕訕地站著。 杜若寧白了他一眼:“不让你拴你就真不拴了?” 江瀲忙又伸手去接。 杜若寧再次將手背到身后:“让你拴了吗?” 江瀲:“……” 到底是让还是不让啊? “拴你自己的去,再不拴马都跑了。”杜若寧道。 江瀲回头一看,还真是,马都快跑远了。 忙追回来拴在树上,又重新走到杜若寧跟前。 杜若寧这才把韁绳扔给他。 江瀲接过韁绳,仿佛接了一道特赦令,神情激动不已,认认真真地把马拴好,甚至还把韁绳打了个蝴蝶结。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用心地对待一根韁绳。 杜若寧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有点想笑,却又极力忍住,板著脸道:“你不是要和沈决双宿双飞吗,又来追我做什么?” 江瀲:“……我错了。” “错哪了?”杜若寧问。 江瀲想了想道:“我不该隱瞒你,不该联合沈决骗你,不该伤你的心。” “还有呢?”杜若寧又问。 江瀲又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我告诉你。”杜若寧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叫你不要太过紧张我,不要一沾著我的事就乱了方寸,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要保持镇定,三思之后再做出决定?” “说过。”江瀲点点头,“可是我没答应你,因为我做不到。” “……”杜若寧气得將巴掌高高扬起。 江瀲站著一动不动,等著她的巴掌落下。 “为何不躲?”杜若寧问。 江瀲道:“沈决叫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杜若寧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沈决还教你什么了?” “还……”江瀲一咬牙,单膝跪地拉住了她的手,“若寧,我错了,你要是还生气,我给你磕一个行不行?” 杜若寧:“……” 什么鬼? 这也是沈决教的?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就是指挥这个的? 真行。 第338章 小孩子看这个是要长针眼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8章 小孩子看这个是要长针眼的 “起来吧!”杜若寧没好气地將手收回,忍不住多训他两句,“这是最后一次,倘若你今后再敢骗我,我便和你一刀两断,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我的性子你了解,我说到做到。” 江瀲方才已经领教过她的刚烈与果决,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忙起身应道:“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希望你也能说到做到。”杜若寧道,“我不怕敌人多么强大,只怕自己人心不齐,宋悯使出这般卑鄙伎俩离间我们,正是想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伤害,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才会让你当著他的面说出那番话,好让他明白,这种套路对我们不起作用,省得他以后动不动就拿血咒威胁我们。” 江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不管她装得有多坚强,有多不屑一顾,血咒仍然是存在的。 一想到她今后也要和自己一样承受血咒噬心之痛,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轻鬆不起来。 “不是还有景先生和他那个很厉害的老友吗?”杜若寧道,“我就不信天下只有宋悯一人会这种鬼玩意儿,你且先送信给景先生,让他將老友请回京中,等咱们回去后再商討解咒之法,你若担心我的心会痛,在找到方法之前,大不了……” 她停下来,看了江瀲一眼。 “大不了什么?”江瀲顿时紧张起来。 “大不了我不见你,也不想你就是了。”杜若寧迟疑了一下又道,“你也一样,你也不要见我,不要想我,有事的话就让人来传信给我,我有事也让人传信给你。” “……”江瀲愣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理智上,他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只要一想到她会在今后不知道多长的时间不见他也不想他,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何况还要让他也不见不想,他怎么可能做到? “其实也没有多难。”杜若寧道,“回去后我们有好多正事要做,单一个宋悯就够应付一阵子了,只要一忙起来,自然就没精力想太多了,然后等我们忙得差不多,景先生他们应该也能找到解咒的方法了。”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江瀲问。 一直找不到的话,难道要一直不见不想吗? 这样的话,和断绝关係有什么区別? “一直找不到,那就给宋悯来个以牙还牙,在他身上也下个毒。”杜若寧道,“他那么惜命,应该会同意和我们交换解药。” 江瀲却不这么认为。 宋悯虽然惜命,骨子里也有极其偏执的一面,最近更是渐渐有了疯狂的跡象,到时候是会向他们妥协,还是会玉石俱焚,都未可知,何况他为人警惕多疑,想给他下毒並不容易。 他想了又想,这些话却没有对杜若寧说出来。 她一个女孩子都能如此乐观,自己一个大男人怎好再优柔寡断给她泼冷水。 “就依你。”他咽下心中所有的难过,笑著说道,“我已经过了十年没有你的日子,不在乎再多一些时日,倒是你,现在说得怪好,到时候可別想我想到掉眼泪,半夜偷偷跑去看我。” “美得你。”杜若寧给他一个大白眼,“那就比比看,看谁先忍不住,谁先忍不住谁是小狗。” “好。”江瀲胸有成竹道,“这个小狗你当定了。” 杜若寧踢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起来。 江瀲也跟著笑。 笑声由大到小,又渐渐变成哽咽,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含泪看向对方,心照不宣地展开双臂,將对方紧紧抱住。 “这次不算。”杜若寧吸著鼻子道,“要不我们回京城后再开始吧?” “好,你说什么时候开始就什么时候开始。”江瀲的心已经在隱隱作痛,语气却是无比的轻鬆,“反正我不会输的。” 杜若寧终於忍不住,自他怀里仰起头,流著泪吻上他的唇:“江瀲,我再提醒你一次,除非我同意,在这世上,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连你也不行,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瀲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忍著心痛与她繾綣相吻。 紧贴的脸颊之间有湿意蔓延,不知是谁的眼泪。 树林外,沈决伸手捂住望春的眼睛:“別看別看,小孩子看这个是要长针眼的。” “骗人,我不信。”望春用力扒开他的手,“我早就看过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沈决问。 “当然真的。”望春道,“那天晚上,乾爹和若寧小姐把嘴都咬破了。” “哪天?”沈决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是不是你乾爹半夜找我去如醉楼那次?” “好像……是吧!”望春不太確定地说。 沈决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江瀲个笨蛋看到別人亲嘴会问出咬著疼不疼那样的蠢话,闹半天原因在这儿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9章 令人闻风丧胆的督公大人又回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39章 令人闻风丧胆的督公大人又回来了 笑声太大,惊动了树林里的人。 杜若寧纵然脸皮再厚,也有点招架不住,忙和江瀲分开,尷尬地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又將衣服整理了一下。 江瀲气恼地看向沈决,目光像刀子一样往他身上飞。 沈决也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太猖獗,猛地停住,呵呵两声道:“怪我怪我,那什么,我们先走,你们继续。” 说完一手牵著马,一手拉著望春忙不迭地往前面走去。 杜若寧缓了缓,问江瀲:“刚刚你疼了吗?” “疼了。”江瀲不敢隱瞒,老实承认。 “我也有一点。”杜若寧轻轻按压心口,“都怪我,以后咱们不这样了。” “……好。”江瀲本想说没关係,听她说她也有一点疼,便立刻改了口,“以后不这样了。” “那咱们也走吧!”杜若寧道。 “好。”江瀲又应了声,把两匹马的韁绳都解开,其中一个递给她。 杜若寧正要接,突然又道:“等一下,等我摘一片树叶再走。” 江瀲:“……” 怎么还记著这茬呢? 杜若寧自顾自地爬上身旁一棵梧桐树,在枝椏间挑挑拣拣,摘下一枚已经微微开始泛黄的树叶,跳下来说道:“先前摘的那些树叶都被大水冲走了,现在只能重新开始攒了。” “攒吧,多攒点儿。”江瀲违心道,“薛状元看到肯定会开心死的。” “当然开心了。”杜若寧將树叶小心收进怀里,白了他一眼,“不像某人,巴巴地跟人要礼物,送了又不收,转手就给了別人。” 江瀲理亏,不敢犟嘴,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络子给她看:“在这儿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杜若寧愣了下,问他:“不是给沈决了吗?” “沈决嫌丑,又还给我了。”江瀲一本正经道。 “……”杜若寧抬手就去打他,“才说了不骗我又来骗我,看我不打死你。” 江瀲哈哈一笑,躲开她的巴掌,翻身上了马,打马就走。 杜若寧也隨即上马,追著他跑出树林。 两人一前一后追上了慢慢行走的队伍,沈决听到马蹄声,勒住韁绳,等到江瀲过来与他並肩而行,忍不住戏謔道:“这回咬的不疼了?” 江瀲:“……” 沈决还不打算放过他,又问:“看来如醉楼的教习娘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江瀲:“……” 杜若寧从后面跟上来问:“什么教习娘子?” 沈决顿时来了精神:“若寧小姐,我跟你讲……” “滚!”江瀲一马鞭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狂奔出去,差点把沈决甩下马。 “我草!”沈决嚇得一把抱住马脖子,大声控诉道,“姓江的你就是这样尊师重道的吗,要不是为师教你,你个笨蛋连亲嘴儿都不会……” 马儿跑得快,风声呼啸,杜若寧没听清他后面的话,问江瀲:“他说你不会什么?” “別听他瞎说,我什么都会。”江瀲正经道。 望春在旁边捂著嘴直乐。 乾爹才瞎说,他会什么呀,要不是自己会挖空心思地往他房里塞话本子,他现在能和若寧小姐拉拉小手就不错了。 要说这功劳,沈指挥使占三分,他春公公就得占七分。 可惜,想归想,不敢说出来,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后面的厂卫和侍卫虽然不明所以,却不妨碍他们觉得好玩,看著沈决气急败坏地被马儿驮著飞奔,全都大笑出声。 “跟上。”江瀲发出指令,扬鞭催马去追沈决。 杜若寧策马与他並肩,大声道:“谁先追上沈指挥使,督公大人赏银十两。” 大伙“嗷”一嗓子,纷纷打马全力向前追去。 天高云淡,北雁南归,马蹄过处,尘土飞扬,清爽的秋风吹散了心头阴霾,艷阳照耀回乡的路,与对的人同行,纵然跋山涉水也可以如春日郊游一般欢快。 信阳府这一番耽搁之后,离陆嫣然的及笄之日便只剩下十几日的时间。 为了能爭取在那一日赶回京城,杜若寧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乘船,而是直接从官道打马回京,路上除了吃饭换马,几乎很少休息,终於在九月初六这一日的清晨赶到了京郊。 京中大小官员全都关注著东厂大船行走的路线,算著时间打算到码头相迎,谁也没想到江瀲会骑马回京。 因此,当江瀲突然出现在南城门外时,守城的厂卫皆震惊不已,纷纷上前跪地叩首,恭迎督主大驾回京。 自从二皇子不愿为皇帝割肉连夜从南城门逃离京城后,四个城门的布防便由东厂负责,之后一直不曾更换,厂卫们见到久违的主子,自然不是一般的亲切恭敬。 城门內外来往的百姓却不明原因,见守城的都跪了,便也稀里糊涂地跟著跪下磕头。 江瀲提前已经换好了一身宝蓝绣金蟒服,身姿挺拔端坐於马上接受眾人的叩拜。 初秋的天空澄净如同湖面,丝丝缕缕的云仿佛湖面盪起的波纹,骄阳自东方升起,將万道霞光倾於他一身,江水瀲灩的眸中似有寒星点点,红唇轻抿著一丝凉薄,凌厉的眉峰连阳光落在上面都失去温度。 霎时间,那个威风凛凛霸气十足令人闻风丧胆的督公大人又回来了。 杜若寧骑马立於他身侧,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场晃了神。 她恍惚想起,江瀲曾经在杭州行馆的迴廊下,望著漫天飘落的雨丝对她说,他不想江南之行这么快结束,因为这段时间是他十年来最真实最快乐的时光,回到京城之后,他就要戴上面具继续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 所以,从这一刻起,他便又重新戴上了他的面具吗? 厂卫与百姓们行完礼,江瀲微微招手示意眾人平身,吩咐厂卫们继续站岗,而后带队打马入城。 入了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 看著渐渐升高的日头,杜若寧没有时间感慨,打发两名侍卫先回家报信,自己则骑马向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有贺之舟等人保护,江瀲仍执意要隨她一同前往,因为国公夫人应该也会受邀前去陆府观礼,他打算在观礼之后亲自將杜若寧交到国公夫人手上,这样也算是他这一趟任务圆满完成。 沈决放著镇抚司不回,听说江瀲要去陆府,也非要跟去凑热闹,杜若寧拗不过他们两个,只得被迫同意。 三人骑著高头大马穿街过巷,身后跟著一大群护卫,如此大的阵仗一下子就吸引了京城民眾的注意,待看清三人的脸之后,民眾们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天吶,若寧小姐终於回来了! 若寧小姐不在京城的日子,京城平静得像死了一般,连个热闹都没得看,把人闷得要长毛。 现在好了,若寧小姐回来了,相信京城很快又要热闹起来了。 哎呀,真叫人期待呀,简直一刻都不能等,恨不得若寧小姐现在就闹出点什么动静先让大家解解馋。 “这不是已经闹出动静了吗,若寧小姐和表姐一起去度假,眼下却是和督公大人沈指挥使一起回京,这动静还不够大吗?”有人说道。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我听说若寧小姐之所以和督公大人在一起,是因为她乃神女化身,知道杭州有难,便去了杭州和督公大人沈指挥使一起拯救百姓。” “她不是神女,长寧公主是神女,她是长寧公主在人间的宿体。” “什么呀,你们说得都不对,她和长寧公主本就是一个人……” 民眾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热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杜若寧无心理会其他,一路飞奔到陆府,跳下马向守门的问道:“你家小姐的及笄礼开始了吗?” 守门的看到她又惊又喜,连声道:“没有没有,我家小姐非要等若寧小姐来了再开始,夫人正劝著呢,小的这就带您去。” 说完犹犹豫豫地看向杜若寧身后站著的江瀲和沈决:“督公大人和沈指挥使也要一起吗?” “一起一起,当然一起。”沈决嘻嘻笑道,“本公子我赶了一夜的路,就是为了你家小姐的及笄礼,说什么也要进去討杯酒喝。” “那,那就请若寧小姐和二位大人隨小的来吧!”守门的躬身向里作请,带著三人进了府。 刚走到垂花门前,陆嫣然已经接到了小廝通传,和阳春雪一起前来迎接。 远远的看到杜若寧,她便挥手跳脚大叫,伸展双臂像一只大花蝴蝶似的往这边飞过来。 “杜若寧,你可回来了。” 第340章 沈指挥使像个二傻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0章 沈指挥使像个二傻子 女孩子明媚的面容如同春花初绽,发自內心的欢快没有半点作假,杜若寧眼眶驀地一热,也忍不住向她紧跑了几步。 两个人在满院桂花香气中拥抱在一起,陆嫣然跳著脚又哭又笑:“杜若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答应了你,自然不能失信。”杜若寧道,“就是我赶得太急,不曾为你备下贺礼。” “我已经替你送了。”阳春雪隨后赶到,向杜若寧伸出手。 “真的,你可真是太贴心了。”杜若寧一手一个將两人紧紧抱住,顿觉自己这一路辛苦奔波都值了。 三个女孩子哭一阵笑一阵,沈决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几个月不见而已,用不著这么夸张吧,我说几位小姐能不能快点,我嗓子都干得冒火了,还等著喝酒呢!” 陆嫣然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先看了看江瀲,又看向沈决:“督公大人,沈指挥使,你们来做什么?” “来观礼呀!”沈决理所当然道,“为了赶上平阳县主的及笄礼,我们一路风尘僕僕,风餐露宿,不看一眼岂不亏大了。” “可是,及笄礼除了至亲並不邀请男宾,沈大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陆嫣然问。 “……”沈决愣住,先前只顾著凑热闹,竟忘了这茬,他长这么大,確实只参加过自家侄女的及笄礼,別人家的当真从未去过。 可是,来都来了,现在再走岂不丟人? 他想了想,硬著头皮道:“我是陪同督公大人来的,他也不算什么男人,所以,观一观也无妨的,对吧?” 三个女孩子都被他的厚脸皮弄得啼笑皆非,陆嫣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陆尚书已经带著夫人谢氏隨后赶来。 一眼看到许久不见的江瀲身穿蟒服立於垂花门前,旁边还站著身穿飞鱼服的沈决,夫妻二人急忙上前见礼。 陆尚书道:“先头听下人说掌印大人与沈指挥使来了,我只当他们眼拙认错了人,不成想当真是二位大人从江南回来了,我这几日为小女的及笄礼忙晕了头,竟是一点消息都没听说,未曾出城去迎,还望二位大人恕罪,恕罪!” 一声掌印大人彻底把江瀲从烟雨缠绵的江南拉回了腥风血雨的朝堂,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下,而后负手正色道: “尚书大人不必客气,咱家原是听说定国公夫人来贵府观礼,想亲自將若寧小姐送来交到她手上,因此才会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请陆尚书及夫人多担待。” 夫妻二人忙笑称不敢,客客气气地请他与沈决一同前去观礼。 正要走,国公夫人云氏听说女儿回来,也迫不及待地找了过来。 看到杜若寧全须全尾地站在阳光下与两个好朋友笑得眉眼弯弯,云氏顿时红了眼眶,顾及著是在別人家,不好直接哭出来,快走几步颤声叫道:“寧儿,寧儿……” 杜若寧听到叫声,回头见母亲在婢女的陪同下向这边走来,惊喜地唤了一声阿娘,挣开阳春雪和陆嫣然的手,往云氏那边飞奔而去。 到了跟前,也没有收势,就这么一头扎进了云氏怀里。 “阿娘,阿娘。”她连声叫著搂紧了云氏的腰身,“阿娘,我好想你呀!” 云氏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阿娘也想你,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夜夜辗转难眠,谢天谢地,你终於回来了,快让阿娘瞧瞧,可有哪里磕著碰著,发水的时候你在哪里,淹著没有?” “没有,督公大人和沈指挥使把我保护得可好了。”杜若寧说道,从她怀里起来,转了一圈给她看,“阿娘您瞧,我好好的,什么事没有,督公大人还说我长高了呢!” 那边的几个人已经停了寒暄,看著她们母女团聚,听到最后一句,不约而同地从中品出一丝小曖昧,全都用余光偷瞄向江瀲。 江瀲极力压著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在云氏向自己看过来的瞬间,上前两步正经道:“国公夫人安好,咱家幸不辱命,將若寧小姐完好无损带回了京城,如今交到您手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云氏望著眼前虽有倦色却仍然威风凛凛令骄阳失色的年轻男子,一时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態度对待他,怔了片刻淡淡道:“有劳掌印大人了,回头等你得了閒,再让国公爷设宴答谢。” 江瀲客气道:“区区小事,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杜若寧见两人客气个没完,不禁想笑,拉著云氏道:“阿娘,设宴的事日后再说,別耽误了嫣然的及笈礼。” “对对对,是我疏忽了。”云氏忙向陆尚书夫妇道歉,“我看到孩子一时激动,竟把这事给忘了,实在对不住。” “无妨无妨,还有些时间。”谢氏虽然著急,还是客气了几句,而后招呼大家一同前往礼堂。 去年她和云氏曾因为两个孩子的事闹得不愉快,甚至惊动了皇后娘娘,谁成想后来两个孩子竟又成了好朋友,倒让她们这些大人好不尷尬。 这次请云氏来观礼,一来是因为陆嫣然强烈要求,二来也想藉机缓和一下关係,不然住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彆扭得很。 所谓礼堂,实际是府里用来宴客的园子,为显得未来太子妃与眾不同,特意在正厅搭了个台子,请了几个高门望族有声望的夫人前来做操持,其中加笄的正宾,便是阳春雪的祖母,因养育出满门翰林而被世人称颂的阳家老夫人。 到了礼堂,里面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各家女眷,江瀲和沈决的到来让眾人都吃了一惊,原本欢声笑语的礼堂也因此变得鸦雀无声。 陆尚书將两人安置在为数不多的男宾席,席间坐的全是陆嫣然的舅舅,伯伯,叔叔,兄长之类,两人坐在中间,显得不伦不类。 江瀲尚有些不自在,沈决却已经厚著脸皮和人打起了招呼,浑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尷尬。 管他呢,反正他就是来凑热闹的。 陆嫣然是家里的独女,没有姐妹相陪,杜若寧和阳春雪做为陆嫣然最好的朋友,便和她一起到后堂整理妆容,等著叫到她的时候再出去。 偏生陆嫣然是坐不住的性子,趁著父母在台上向来宾致辞的功夫,掀著帘子悄悄往外看,对杜若寧和阳春雪招手道:“快来瞧,那个沈指挥使活像个来蹭吃蹭喝的二傻子。” 第341章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1章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了?”两人都挤过去看,就见沈决一手端著茶盏,一手捏著点心往嘴里塞,別人和他说话,嘴里的点心来不及咽下去,只能嗯嗯啊啊地拼命点头。 “还真挺傻的。”阳春雪笑道。 杜若寧好心为沈决辩解了一句:“他这一路上確实累坏了,为了赶路,从四更天到现在都没喝一口水。” “你们不也一样吗?”陆嫣然道,“怎么督公大人没像他那般饿鬼投胎似的?” 杜若寧顺著她的话看向在沈决旁边正襟危坐的江瀲,不觉笑弯了眼:“可能他比较顶饿。” “嘖嘖嘖,一说起你未婚夫,眼都笑没了。”陆嫣然道,“快说说,你俩一个去江寧,一个去杭州,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勾搭这个词用得好,快说快说。”阳春雪也跟著起鬨。 恰这时,外面唱喏说有请平阳县主,三人忙收起嬉笑,由杜若寧和阳春雪一人一边搀扶著陆嫣然走了出去。 將陆嫣然送到台上后,两人便被婢女引著去了观礼席,与云氏坐在一处。 观礼席很安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台上那位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平阳县主,当今皇后唯一的亲侄女,东宫未来的女主人,甚至,大周朝未来的女主人。 及笄礼所用的髮簪,凤釵,礼服,皆由陆皇后命专人为她定製而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尊荣。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后为陆嫣然簪凤釵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事前並未现身,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任何风声,因此,当他一身杏黄蟒袍出现在礼堂时,所有人都惊得忘了给他见礼。 直至他走到台上,將那枚流光溢彩的凤釵亲手戴在陆嫣然头上,眾人才反应过来,齐齐跪地高呼太子千岁。 陆嫣然也有点懵,见大家都跪,便也跟著往下跪。 “嫣然妹妹免礼。”太子及时搀了她一把,眉眼温和如春风,“恭喜妹妹长大成人。” 陆嫣然往日常在宫中与太子五公主玩耍,却从不曾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得红了脸颊,在太子温柔的目光里垂下眼帘。 各家小姐难掩艷羡的目光,却只能感嘆一声,大约这就是命吧! 投胎也是讲运气的,不是谁都能有这份幸运投胎成皇后娘娘唯一的侄女。 太子並未多做停留,为陆嫣然戴了凤釵之后便被陆尚书亲自引著离开了礼堂。 临走前,他有意无意地向男宾席看了一眼,视线与江瀲遥遥相对,彼此点了点头。 三加礼后,陆嫣然换上广袖礼服,拜祭天地先祖,大红的衣衫搭配上明艷的妆容,仿佛风中摇曳的海棠花,青春逼人,娇媚多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子的突然出现以及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个前一刻还在和好朋友嬉笑打闹没心没肺的小女孩,仿佛只是换个衣裳的时间,就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 昔日灿烂的笑容换成了矜持的微笑,澄澈如水的眼睛也多了一丝迷茫,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阳春雪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突然伸手將杜若寧揽住,小声幽幽道:“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什么样的际遇,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无话不谈。” 杜若寧侧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因为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阳春雪没得到她的回答,又问:“你觉得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我们……应该能吧!”杜若寧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我们”大概是不包括陆嫣然的。 礼成之后,来宾开始陆续退席告辞而去。 陆嫣然捨不得杜若寧走,想留她再玩一会儿,云氏却担心她一路奔波吃不消,替她婉拒了,说让她先回家好好休息几日再来找陆嫣然玩。 陆嫣然便也没有强留,一路將她们送出府。 江瀲和沈决已经提前出来,远远地站著和陆尚书与太子说话,见到杜若寧出来,当即便与二人告辞。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待咱家见过陛下之后,再与二位详谈。” “掌印好走。”陆尚书和太子並未挽留,看著他和沈决脚步飞快地追上了杜若寧。 “舅舅觉得掌印大人特意骑马回京,真的只是为了让若寧小姐不错过嫣然的及笄礼吗?”太子望著江瀲的背影问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他的心思若能让人轻易猜透,他就不叫江瀲了。”陆尚书的视线从江瀲身上转移到和自家女儿手牵手的杜若寧身上,“我但是觉得,嫣然这个朋友交得挺好,將来肯定能派上用场。” “舅舅此话何意?”太子一下子没能明白他想做什么。 陆尚书道:“你看不出来江瀲很在乎那位小姐吗,而那位小姐,又很在乎嫣然,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用的关係吗?” “孤明白了。”太子恍然大悟,“舅舅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嫣然拉拢或者控制那位小姐,进而……” “嘘。”陆尚书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书房去说吧!” 太子应声跟上,忍不住又向那边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那位小姐仰起小脸给了江瀲一个甜甜的笑,而江瀲虽然板著脸,两人的手指却背在身后悄悄勾了一下,又迅速鬆开。 太子不禁笑起来,舅舅说得对,表妹这个朋友確实交的好。 而母后为他选的太子妃,也挺好。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原本无所谓的大婚充满了期待。 这趟回宫,他便要请母后为自己和表妹定下婚期,早早娶了表妹入宫,他和老五的爭斗便能多一份胜算。 谁让表妹的闺蜜是掌印大人的未婚妻呢! 第342章 我与掌印同床共枕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2章 我与掌印同床共枕 一行人到了府门外,杜若寧与阳春雪向陆嫣然告別,隨各自的家人一起上了马车。 杜若寧上车之后,又掀开车帘对江瀲比划了一个写信的手势,江瀲会意,向她微微頷首。 马车轔轔走远,江瀲还站在原地没动,心却空了大半。 从此刻起,他们就要开始不见不想的约定,只是马车尚未走出视线,他的心已经开始疯狂想念。 “督公大人,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陆嫣然走过来对他福身一礼。 “什么事?”江瀲回过神,低头看她。 女孩子脸上有说不出的落寞,却极力想用笑来遮掩:“拜託你以后一定要对若寧好一点。” 江瀲愣住,想说那是我未婚妻,用不著你拜託,我自然会对她好,话到嘴边却只是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陆嫣然並不因为他说的字少而失望,反倒笑著说:“督公大人一字千金,我相信你一定能说到做到。” 江瀲没再多言,道了声“告辞”,便和沈决一起上了马,打马向皇城方向而去。 陆嫣然也没再停留,转身的瞬间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沈决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正好看到她抹眼泪的动作,微微一怔,对江瀲说道:“陆小姐似乎不太想做太子妃的样子?” “她不想就能不做吗?”江瀲策马向前,头也不回地反问。 沈决道:“那肯定是不能了,就是瞧著怪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姑娘,成了她爹和她姑姑野心的牺牲品。” “这好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吧?”江瀲侧首冷冷看了他一眼,“人家是太子妃,你怜香惜玉也要分清对象好吗,沈大人。” “谁怜惜她了?”沈决为自己辩解,“我不过想起去年在君子赛上,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点感慨身为世家女子的身不由己罢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你家那位拋绣球招亲的。” 顿了顿又道:“虽然最后招了个太监。” 江瀲:“你能不能闭嘴?” “能。”沈决从善如流,乖乖闭了嘴。 两人不疾不徐地打马进了皇城,早有各路探子將消息送进了皇城內各衙门。 及至到了宫门口,前来迎接的官员已经站了好几排。 江瀲勒住韁绳跳下马,官员们立刻上来见礼问好,七嘴八舌地说著原打算去码头相迎,不成想掌印竟走了官道,请他见谅之类的话。 正说著,安公公从宫门內走出来,说皇上听闻掌印大人和沈指挥使到了,特地让他前来迎接。 眾官员忙让开道路,恭送两人入宫。 安公公在人前还端著几分架子,行至无人处,才毕恭毕敬地给江瀲见了礼,笑容亲切道:“听闻杭州水患,小的日日为督主忧心,所幸督主不仅平安无事,还立了大功一件,实在可喜可贺。” 江瀲没接他的茬,目视前方沉声道:“安公公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日,今后无须在咱家面前如此自谦,万一被人听了去,又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安公公忙应了声,將腰身略微直起一些,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江瀲又问:“陛下近来可好?” “不太好。”安公公回道,“前阵子虚空道长占出神女降世的卦象……” 说到这里打了个顿,想起神女和若寧小姐之间的瓜葛,若寧小姐又是江瀲的未婚妻,怕说多了又惹江瀲不高兴,便將那段含糊过去,又接著往下讲。 “皇上受了刺激,在床上昏睡了三天才醒,醒来后精神越发的不济,得亏有道长的丹药调养,近日渐有了好转的跡象,除了三日一次的早朝,其余政务都分给了太子和五皇子协理,一閒下来就念叨掌印和首辅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江瀲“嗯”了声:“太子和五皇子哪个受皇上夸奖更多?” 安公公闻言瞅了沈决一眼。 沈决道:“瞅什么,我与掌印同床共枕无话不谈,但说无妨。” “……” 安公公呛得直咳,见江瀲只是把沈决瞪了一眼,並未阻止,便也不再避他,正色道: “太子有陆尚书指点,做事自然滴水不漏,五皇子虽然孤军奋战,却灵性十足,相比之下,皇上夸五皇子更多一些,近来因著五皇子担下了賑灾粮被劫案,与三法司和户部官员往来密切,关係与日俱增,惹得太子殿下颇为不快。” 江瀲静静听著,偶尔点下头,並不发表意见。 等安公公把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大致说完,几人也到了嘉和帝的寢宫。 话头就此打住,安公公进去向嘉和帝稟报。 嘉和帝近日除了上朝,大部分时间都在臥床静养,听闻江瀲回来,激动得顾不上穿鞋,亲自下床去迎,口中高声道:“快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沈决咂舌道:“我就多余来这一趟,跟你相比,我便是个不受宠的庶子。” 江瀲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进殿。 刚进去,嘉和帝已经从后殿走了出来,安公公拎著鞋子在后面叫:“陛下,地上有寒气,您仔细身子。” “陛下。”江瀲也叫了一声,快走几步迎上去,俯身要拜,被嘉和帝一把拉住了手,“爱卿免礼,朕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君臣二人执手相望,皆红了眼眶。 “爱卿,朕险些再也见不到你……”嘉和帝哽咽道,活像受了欺负的孩子在向家长诉说委屈,浑然忘了自己当初是怎样怀疑江瀲,並派宋悯悄悄南下调查他。 江瀲道:“臣也险些被大水冲走,再也见不到陛下。” “竟有这事?”嘉和帝吃了一惊,忙將他上下打量,“可有受伤,怎么你信上没说?” “没有受伤,臣怕陛下担忧,便想著回来再说。” 两人说起来没完,沈决躬著身子要跪不跪的,忍不住出声问道:“陛下是只免了掌印的礼,还是连微臣的也一起免了?” 安公公被他的狂放嚇得一哆嗦,嘉和帝却笑起来,指著沈决骂道:“你这猴子好生无礼,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朕且饶你一命。” 沈决却又跪下俯首道:“谢陛下恩典,臣並非无礼,就是想逗陛下一笑。” 嘉和帝见了江瀲心情大好,懒得与他计较,由江瀲扶著在榻上坐了,对还拎著鞋子站在那里的安公公吩咐道:“你傻站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两位爱卿看座,上茶。” “是。”安公公忙应了声,將鞋子放在脚踏上,端了椅子请江瀲和沈决坐下,又出去吩咐人沏茶。 少顷,茶水上来,江瀲亲自端了一盏奉到嘉和帝手边,殷切道:“陛下请用茶。” 嘉和帝还是喜欢他的服侍,满面含笑地接过茶,吹了吹茶叶道:“你们怎么没和宋爱卿一起回来?” 江瀲与沈决对视一眼,回答道:“宋首辅体弱,赶不得急路,臣思念陛下心切,便赶在他前面回来了。” “原来如此,爱卿对朕如此惦记,朕心甚慰。”嘉和帝越发心情舒畅,喝著茶向两人详细询问了杭州水患以及賑灾粮被劫案。 江瀲把救灾的功劳全都推给宋悯,將賑灾粮被劫的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並为此自责不已。 嘉和帝当然不会怪他,反过来安慰他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朕思虑不周,小五近日已经查出些眉目,大概率是老二那个逆子和他舅舅南疆王所为,朕正打算等你和宋爱卿回来之后,再详细商量討伐南疆之事。” 江瀲眉梢轻扬,心说五皇子不声不响的,倒还有两把刷子,自己把粮劫了,却让逃走的二皇子背锅,这一招祸水东引使得妙,难怪宋悯会从眾多皇子中独独选择与他合作。 当下也没说什么,顺著嘉和帝夸讚了五皇子几句。 嘉和帝道:“他確实是个能干的,所以案子的事並不是最让朕忧心的,你可知朕最忧心的是什么?” “是神女降世。”江瀲说道。 嘉和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拍著龙榻道:“正是这个神女,气死朕了,可她偏偏是虚空道长算出来的,实在让朕不知如何是好。” 他若说是假的,等於否认了虚空道长的修为和能力,而虚空道长的话就成了妖言惑眾,届时肯定有人说他用亲生儿子的血肉炼丹之事是受了妖道的蛊惑,他的威望也会遭到天下人质疑。 他若说是真的,就等於亲口承认了若寧小姐是长寧公主的说法,再加上先前那些神神鬼鬼的流言,全国各地屡禁不止的公主庙,吴山上挖出来的公主像,岂不是白白送了一个造反的理由给杜关山。 届时只要他家那个被杭州百姓奉为救世主的小姐出来振臂一呼,那些昏头昏脑的民眾还不都跟著她起来造反? 说起吴山的公主像,嘉和帝又是一阵闹心:“你和宋悯的信上都没对此事过多谈及,事情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样的,你快与朕说说。” 江瀲垂首道:“臣之所以没多谈,是因为臣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臣当时带人赶到吴山时,首辅大人已经將石像挖了出来,臣以为首辅大人会向陛下详细回稟,原来他也没说吗?” 说著话锋一转,向嘉和帝问道:“陛下让首辅大人秘密南下究竟所为何事?” 第343章 你儿子多,我惹不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3章 你儿子多,我惹不起 “这……”嘉和帝被他一问,才想起自己当初对他的怀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慌忙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两位爱卿长途跋涉甚是劳累,不如先回去好生休息,等宋爱卿回来之后,朕再与你们详细说明。” 直到这时,他还不能彻底消除对江瀲的怀疑,想等到宋悯回来问问情况再说。 自然,宋悯如今的行为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心,到时候正好让他们两个互相指证,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江瀲对於嘉和帝多疑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见他刻意迴避,便知他心中所想,当下也不深究,和沈决一同起身拜別,告辞而去。 反正好戏要等宋悯回来才能开锣,先休息几日也无妨。 嘉和帝看著两人出了殿,鬆了口气对安公公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看宋悯走到哪了,还有,朕让宋悯南下的原因,千万不能让江瀲知道,倘若他听说了什么,朕便砍了你的脑袋,因为这件事除了朕与宋悯,只有你知道。” 安公公诺诺应是,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江瀲和沈决出了宫,望夏望秋望冬已经带人抬了他的轿子过来,正在宫门外和望春共话別情。 望夏和望秋抱著望春哭得眼泪汪汪,唯有望冬不为所动,表情木木地站在一旁,看到江瀲出来,脸上才有了一丝动容,对那三个道:“別嚎了,乾爹来了。” 三人忙收了泪,迎上去跪在地上给江瀲磕头行礼,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后面的厂卫和抬轿子的轿夫也跟著跪了一地。 江瀲其实也挺想这几个儿子的,碍於在宫门口,没多说什么,叫他们起来,有话回去再说。 “乾爹许久没吃涮锅子,咱们回去先涮上一锅。” “好啊好啊!”望夏拍手提议道,“要不要把若寧小姐也请来一起吃,许久没见,我可想她了。” 江瀲起先忙著应付嘉和帝,暂时压下了对杜若寧的思念,被望夏这么一说,思念便如潮水汹涌而来。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若寧小姐刚到家,自然是要与家人团聚的,今日就不请她了,倒是沈指挥使……” 说著向四下看了一圈,没找见人,奇怪道:“沈决呢?” “咱家在这儿呢!”翠绿锦缎的轿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沈决从里面露出半张脸,学著江瀲的声音说道,一双丹凤眼含情带笑看向江瀲,甚至还给他拋了个媚眼。 “……”江瀲登时沉下脸,对春夏秋冬吩咐道,“把那不要脸的给咱家拖出来!” 四人领命,向沈决衝过去。 “干嘛,干嘛,不是要请我一起去吃涮锅子吗?”沈决放下轿帘,在里面大声道,“姓江的,我陪著你千里奔波,风餐露宿,坐坐你的轿子怎么了,快让你儿子住手,否则我就把你在如醉楼的糗事告诉所有人。” 江瀲:“……住手!” 轿子一路出了皇城,沿著朱雀大街往提督府而去。 沈决自以为拿捏住了江瀲的命脉,翘著脚得意洋洋道:“以后对我客气点。” 江瀲懒得理他,板著脸闭目养神。 沈决越发得意,坐在轿子里对外面的望夏点起了菜,林林总总点了二三十样,实在想不起了,便问江瀲还有什么好吃的。 江瀲说:“还有一样,到家再告诉你。” 沈决满怀期待,到了提督府,下了轿子,被肖公公为首的一眾僕从迎进正堂,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便听江瀲一声令下:“关门,把沈指挥使的舌头割了涮锅子。” 沈决一口茶喷出来,终於明白自己上了当,跳起来就往外跑。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春夏秋冬各拿了一把刀向他走过来。 “我草!”沈决拔出绣春刀,对江瀲大喊大叫,“姓江的你太阴险了吧,居然把我骗到家里来杀,別怪我没提醒你,我要是狠起来,你这几个儿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除瞭望冬,望冬不算,那什么,望秋也不算,望夏,望夏你给我退开,要不是我赶了几天的路,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你儿子多,我惹不起行了吧,只要別割舌头,叫我干什么都行……” 半个时辰后,洗去一身风尘的杜若寧正在家里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大管事进来稟报,说沈指挥使在门外求见,声称是奉了督公大人的命令,来给若寧小姐送涮锅子。 杜若寧又意外又迷惑,亲自出去迎接,狠起来没有对手的沈指挥使一见到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若寧小姐,求求你管管你未婚夫吧,我快死他手里了。” “……”杜若寧一看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江瀲那里吃了瘪。 问明了原因之后,差点没笑出来,忍著笑说道:“你又打不过他,还非要去招惹他,何苦呢!” 沈决原指望杜若寧能帮自己说句公道话,没想到杜若寧竟给他来这么一句,当下就更委屈了。 杜若寧哄他道:“算了算了,涮锅子既然送来了,你就在我家吃吧,这样一来就该他羡慕你了。” 沈决眼睛一亮,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 云氏已经从杜若寧口中听说了沈决这一路对她的照顾,因此对这位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的指挥使非常热情,除了他带来的涮锅子之外,又让厨房烧了好多菜招待他。 酒足饭饱,沈决心满意足地告辞,打算回提督府把自己受到的热情招待说给江瀲听,眼气死他。 杜若寧亲自把沈决送到门外,临別时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帮忙捎给江瀲。 沈决看到信,这才想起江瀲也让他带了一封信过来,忙掏出来给了杜若寧。 杜若寧收了信,与他告別,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打开看,一整张信纸上只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別想我。” “……”杜若寧盯著那三个字,不觉笑了起来。 提督府里,听闻沈决受到国公府热情招待的江瀲,正准备再把沈决打一顿,隨即又因为杜若寧托沈决捎来的信决定饶过他这一回。 他接了信,把沈决撵出去,关上门怀著激动的心情取出信笺,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別想我。” 第344章 今日份的想念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4章 今日份的想念 江瀲没想到杜若寧给他的信竟和自己写的一模一样,看著那三个字愣了半晌,心中慢慢生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 这便是心有灵犀吧?他欢喜地想著,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里装的是杜若寧春天时为他画的桃树画像,和一只珍珠耳坠,一根金镶玉的簪子,另外还有一盒摔坏的胭脂。 他將这些东西全都拿出来铺在桌面,一样一样,一张一张细细看过,所有因这些事物和杜若寧產生的交集,如同一帧帧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重现。 他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女孩子那双弯弯的杏儿眼,能听到那一声声或欢快或娇嗔或抱怨的“督公大人”。 他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隨即又在心头痛楚乍起时收起思念,连同那些物件一起放入锦盒中锁了起来。 今日份的想念到此为止,明日的那份,留待明日再打开来看。 將锦盒放回暗格中,他坐在西移的日影里整理了一下情绪,而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望夏吩咐道:“去把景先生请来。” “乾爹刚回来,不先好好睡一觉吗?”望夏担心他连日奔波的身体吃不消,弱弱地劝了一句。 “没事,乾爹有话要和景先生说,说完之后再睡,你快去吧!”江瀲温声说道,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望夏惊讶得小嘴微张,应了声是,忙不迭地去找景先生。 乾爹出去一趟,怎么好像变了个人,若是换了往常,他肯定会冷冷地甩一句“叫你去你就去”,可是今天,不仅声音特別温和,拍在他肩上的力道也是温和的,像老父亲一样充满了慈爱。 天吶,乾爹这几个月都经歷了什么,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他得赶紧去问问望春。 结果,等他请来景先生之后,迫不及待地去找望春,正在补觉的望春只回了他一个字:“滚!” 景先生之前已经从江瀲的信中得知了血咒的事,此时见到江瀲,二话不说倒地便拜:“都怪老朽学艺不精,麻痹大意,没能辨认出那瓶解药有问题,才让大人中了血咒之术,老朽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先生切莫如此,此事与你无关。”江瀲忙將他搀扶起来,请到厅中落座,而后道,“当日咱家命悬一线,多亏先生及时赶来相救,这几个月先生为了给咱家寻找解毒之方不遗余力,咱家感激不尽,怎会责怪於你,要怪只怪敌人心思歹毒,让我等防不胜防。” 景先生仍然不能释怀,自责道:“敌人虽狡猾,我亦有责任,当时我见那些药丸通红如血,只顾著看它有没有毒,竟没想到它是用人血製作而成。” “那个时候,即便先生看出端倪,它也是唯一能救咱家的解药。”江瀲道,“事已至此,先生不要再自责,还是与咱家说一说这血咒究竟怎么回事吧!” 景先生摇头嘆息:“大人如此看得开,怕是低估了血咒的威力,老朽对巫咒之术不甚了解,却也曾听闻,血咒是一种十分恶毒的咒术,比咱们先前所猜想的蛊毒还要恶毒百倍。 中了蛊毒,只要寻一精通养蛊之人便可解除,而解除血咒唯一的办法,则需下咒之人用自己的心头血来为自己诅咒的人解咒,试想,下咒之人之所以下咒,定是恨毒了一个人,岂会甘愿取自己的心头血给他解咒? 因此,江湖上便有这样一种说法,中了血咒的人,等同於名字被写上了生死簿,除非阎王爷发善心,谁也救不了,而那个阎王爷,就是下咒之人。” 江瀲此前从宋悯口中也了解过一些,但宋悯並没有告诉他解咒之法,只是威胁他说自己死了谁也活不成。 听完景先生的话,他才真正明白宋悯是什么意思,沉默地坐在暗影里,许久都没有开口。 景先生说得没错,宋悯恨毒了他和若寧,怎么会愿意用自己的心头血来给他们解咒,除非他们能抓到他的什么把柄相要挟。 可是,现在的宋悯就是个疯子,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牵无掛,府里只有满院子被他当作替身的女人,並无一个是他的真爱。 这样的人,有什么软肋可供他们拿捏? “先生可知世上还有什么人会用此咒?”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景先生道,“这种血咒实际上就是一种古老的邪术,只流传於苗疆某个部族,因太过阴毒,歷朝歷代都不允许传播,五十年前,太上皇的一个嬪妃曾用此术爭宠,害了不少人,太上皇一怒之下便下令將那个部族尽数歼灭,此后的几十年,再也不曾听闻与此术有关的任何消息,那个部族也算是灭亡了。” “既然灭亡了,为何竟被宋悯学了去,可见还是有漏网之鱼的。”江瀲道。 “这就说不准了,毕竟已事隔多年,且当时还是秘密行事,外界知道的人不多。”景先生道,“老朽知道的这些,也是偶尔听老友提及,大人若想了解更多,只能等他返京后再详细询问。” “也好。”江瀲眸光沉沉地应了一声,左右是无解,等几日也无妨,只是一想到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的人,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偏景先生又適时提醒了他一句:“老朽知道大人心系若寧小姐,然眼下並未有解咒之法,还当以身体为重,少动妄念为好。” 江瀲暗自苦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淡淡应道:“我晓得,眼下有许多事情等著我做,並无空閒想其他。” “大人能这样便好。”景先生点到为止,临走又给了他几丸药,“此药虽然於血咒无甚功效,万一疼起来,服上一粒可稍作缓解。” 江瀲道了声谢,接过药將他送出门。 望夏守在门外,等景先生走了,再次催促江瀲休息,江瀲便没再强撑,由他服侍著回房睡下。 许是连日的奔波透支了身体,一沾著床,睡意便汹涌而来。 入梦前,他最后的念头想的是若寧在做什么,有没有心痛? 倘若这血咒此生都不能解,难道真要这样一辈子不见她不想她吗? 假如宋悯有软肋,他的软肋会是什么? 第345章 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5章 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杜若寧也没有立刻去睡,和家人吃过团圆饭之后,便跟著杜关山去了书房。 父女二人关上门將这几个月以来京城和南边发生的事互相和对方说了一遍,而后又放在一起復了个盘。 杜若寧这一趟南行,清理了京城以外所有参与当年宫变的反贼,顺带为长寧公主显灵造足了声势,在杭州找到明昭帝用心良苦留下的宝藏,並藉由宋悯之手挖出石像,將长寧公主显灵之说推向高潮。 此后又因为抗洪抢险受到百姓的称讚与爱戴,並利用賑灾粮一事收买人心,让民眾们彻底相信了神女降世之说,为若寧小姐和长寧公主合二为一铺平了道路。 经过这些事之后,生性多疑的嘉和帝不可能无动於衷,倘若他先沉不住气要对杜家下手,便进一步坐实了长寧公主与若寧小姐是同一个人的传言,將来要造反就会顺理成章师出有名。 而京城这边,东厂与锦衣卫已经可以算作是杜若寧的人,西大营那边有一半的兵力可为杜若飞所用,杜关山虽然表面上只领了一个五军都督的空头衔,暗中早已网罗了各方势力,手中还握有八万以一敌十的飞虎军。 效古先生桃李满天下,京中和地方上许多官员都是他的学生,提督府的后院还藏著可撑起半个朝堂的文臣武將。 用杜关山的话说,即便今天晚上血洗了皇宫,都不耽误明日的早朝。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太满。”国公爷隨后又补充道,“咱们虽有翻云覆雨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太子有陆老狐狸辅佐,五皇子背后有宋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想有十足的把握,將伤亡降到最低,还得精心谋算,徐徐图之。” 杜若寧点头:“阿爹说得对,百姓乃我大周的百姓,將士乃我大周的將士,降低伤亡是重中之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大开杀戒,何况我们还要继续寻找二皇弟的下落,举兵不急於这一时。” “你能这样想,阿爹很欣慰。”杜关山道,“你父皇在世时,便將万民置於首位,將来无论是你还是你弟弟坐上那个位子,阿爹都希望你们能继承先皇的遗志,以民为本,心怀天下,为我大周子民谋福祉,开太平,创盛世基业。” “多谢阿爹教诲,孩儿自当铭记於心。”杜若寧起身恭恭敬敬向他深施一礼,“这一世能和阿爹做父女,是寧儿的荣幸,大周能有阿爹这样的战神守护,也是百姓之福,阿爹才是这盛世基业最大的功臣。” 杜关山呵呵笑著摆手:“好了,我们两个就不要互相吹捧了,你连日奔波,还是快去歇息吧,方才你祖母看到你这样憔悴,都心疼哭了,你可得好好养几天,快些把膘养回来才是正经。” “……”杜若寧闻言啼笑皆非,“我又不是马,养哪门子的膘,如今京中以细腰为美,我这样的身条,不知要羡煞多少女子呢!” “不要信那些,那些都是骗人的。”杜关山正色道,“女子之美,姿態万千,无论胖瘦,当以健康为基石,以品德为骨架,少了这两样,便不能称之为美。” 杜若寧:“……” 她就隨口一说,阿爹干嘛这么认真? 好吧! 她承认阿爹说的全对,可是,谁不想要自己瘦一点呢? 说到身体,她原本想要把自己中了血咒的事告诉父亲,几番思量之后,又决定暂时不要告诉他,等回头问过景先生之后再说。 父女二人说著话往门走,小廝突然来报,说世子听闻小姐回京,特地从西大营回来探望,眼下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杜若寧顿时激动不已,顾不上休息,飞快地跑去府门外迎接大哥。 杜关山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慢点”,人就已经跑远了。 一口气跑到大门外,杜若寧刚把气喘均,便见一白袍武將骑著一匹高头大马从西边疾驰而来,身后跟著一队亲卫,全都是英姿颯爽的俊朗少年。 “大哥!”杜若寧紧跑几步迎上去。 杜若飞须臾便到了跟前,勒住韁绳跳下马,如同半截铁塔砸在地上,砸得地面都颤了几颤。 “妹妹!”他笑著叫了一声,欢快的声音亮如洪钟,將手中韁绳扔给隨后跟来的小弃,一把將杜若寧抱起来,原地转了几圈。 “……”杜若寧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大哥还保持著拎她转圈圈的爱好,虽然很难为情,还是配合著笑了几声。 恰好这时云氏和杜关山也来了,一出门就看到杜若飞在抱著妹妹转圈圈,不禁嗔怪道:“都是当將军的人了,怎么还没个稳重样子,你妹妹明年就要及笄,可不能再这样胡闹,叫人看见该说閒话了。” “明年及笄,今年就还是小娃娃。”杜若飞霸气十足道,“哪个敢说閒话,本將军砍了他的脑袋。” 不讲理的样子,简直跟杜关山一模一样。 云氏无奈,捨不得责怪儿子,便將杜关山瞪了一眼抱怨道:“都是你惯的。” “……”杜关山摊手欲哭无泪,“怎么又是我,我招谁惹谁了?” 兄妹二人会心一笑,杜若飞调侃道:“许久不见,阿爹的地位怎么又降了?” 杜关山把眼一瞪:“胡说,你爹我的地位就从来没高过。”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连杜若飞带来的亲卫都在跟著笑。 “笑什么,还不快来见礼!”杜若飞也学著他爹的样子把眼一瞪。 亲卫们忙收了笑,单膝跪地抱拳道:“见过定国公,见过国公夫人,见过若寧小姐。”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云氏看著一群和儿子差不多年纪的英俊少年,越看越欢喜,忙不迭地吩咐大管事將人领进去好生招待。 大管事应了声,领著亲卫们去拴马整顿,小弃年纪最小,一人牵了两匹马,夹在马中间十分滑稽。 杜若寧觉得好玩,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这孩子初见时还是又黑又瘦一脸的痞气,几个月不见,个子长高了,身板壮实了,脸色也比先前红润了许多,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里还藏著几分天生的不羈。 杜若寧看著看著,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待要再细看,那孩子已经牵著马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发什么呆,快走吧!”云氏伸手挽住她,“回屋和你大哥说会儿话,你便去睡觉,再熬下去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哦。”杜若寧应了一声,忍不住又伸长脖子去看小弃,可惜他小小的身影已经被后面跟上的亲卫与马匹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个后脑勺都看不到了。 第346章 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6章 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在云氏那里说了一会儿话,杜若尘和杜若衡也从书院回来了。 两人先前隨同窗去山东游学,听闻妹妹被困杭州,立刻动身回家,想和父亲商量之后去杭州找妹妹,因杜关山已经派了亲卫前去杭州,云氏也担心他们在路上不安全,死活拦著没让他们去。 书院开课后,两人便去了书院上课。 得知妹妹已经到家,饶是杜若尘那样稳重的性子,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和杜若衡一起撒腿就往后院跑。 “妹妹,妹妹……”杜若衡一路跑一路喊,胖嘟嘟的身子竟是从未有过的灵活,连杜若尘都被他撇在后面。 杜若寧在房里听到他的声音,急忙迎出去,刚走到门口,便和他撞了个满怀。 杜若寧哎呀一声,笑著嗔怪他:“三哥哥,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三哥哥想你呀!”杜若衡顺势將她抱住拍了拍,“听闻你被困杭州,哥哥整日为你担心,愁得饭都吃不下。” 杜若尘隨后赶到,笑著接了一句:“是吃不下了,平日每顿三碗饭,如今只能吃两碗半。” 杜若寧顿时乐得不行,从杜若衡怀里挣出来,將他上下打量:“真是难为三哥哥了,竟是一斤肉都没减掉。” “嘿嘿嘿……”杜若衡挠挠头,咧嘴嘿嘿一乐,“妹妹不知道,我就是这样,越愁越胖。” “得了吧你。”杜若尘將他推开,自己拉了妹妹的手往屋里去,关切道,“妹妹在杭州可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著冻著,回来是坐船还是骑马,路上可辛苦?” 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让杜若寧应接不暇。 云氏却道:“这才是做兄长的样子,飞儿衡儿好好学著点儿,说了多少回,妹妹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抱来抱去,虽然咱们家没那么多讲究,该有的规矩也得有,你们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杜若飞和杜若衡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因为妹妹先前十几年没有开智,心智如同几岁孩童,他们兄弟三人便一直当她是小孩子,没讲究什么男女之別,如今突然要讲,一下子確实改不过来。 杜关山倒是不以为然,劝云氏道:“他们兄妹感情好是好事,莫要太约束,將来……” 他想说將来成了君臣,再不能有这般亲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將来各自成了家,再想回到这个时候都回不来了。” 云氏听他提及成家,想到明年杜若寧及笄后就要商定婚期,心中不免忧虑。 先前她极力反对杜若寧和江瀲的亲事,杜若寧和杜关山都来劝她,说亲事只是权宜之计,这都权宜几个月了,非但没想出一点办法,杜若寧和江瀲反倒更加密不可分。 两人在陆府那样眉来眼去,她也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情意,虽然上次杜若寧曾悄悄告诉她江瀲不是真太监,她自己对江瀲也已经没那么排斥,可这个事別人不知道呀,將来她女儿嫁过去,別人不还是要嘲笑她娇滴滴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太监? 难道要她向所有人挨个解释一遍,我家女婿不是真太监? 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唉,这事难道就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吗? 云氏这边愁得肠子打结,却不知道她的女儿和女婿现在连见一面都是奢侈。 杜若寧不知母亲心中所想,与几位哥哥敘过別情之后,实在是熬不住,便在云氏的再三催促下回到怡然居歇息。 茴香藿香隨船走,眼下还没到家,胡嬤嬤带著丁香荷香服侍她上床睡下,细心地为她赶了蚊虫,把帐子放下,有心想问问她这几个月和姑爷相处得怎么样,没想到她沾床就睡著了。 胡嬤嬤心疼不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关上,安排了丁香在外间守夜,自个带著荷香离开。 杜若寧確实累坏了,从傍晚直睡到第二日的五更天,中途一次都没醒。 天光將明时分,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找到了弟弟,姐弟两个抱头痛哭,哭完了,捧著弟弟的脸细一瞧,却发现根本不是弟弟,而是大哥哥身边那个叫小弃的亲隨。 杜若寧急得大叫一声,推开那孩子坐了起来。 入眼是她熟悉的湖水蓝纱帐,晨光从茜纱窗外透进来,將房间照得朦朦朧朧,她怔怔地坐了半晌,终於从梦境中抽离出来,知道自己现在是醒著的。 怎么回事,梦里的弟弟,怎么会长了一张和小弃一样的脸? 难道是昨日觉得那孩子熟悉,多看了几眼,所以才会梦到他? 究竟是哪里熟悉呢? 眼睛? 鼻子? 嘴巴? 还是某一瞬间的神態? 正要细细思索,丁香揉著眼睛从外间走进来。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是做梦了,但不是噩梦。”杜若寧的思绪被打断,隨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五更了。”丁香道,“小姐不用上学,再多睡一会儿吧!” 杜若寧已经没了睡意,掀开帐子挪到床边找鞋子:“我去瞧瞧大哥哥起了没,他今日一走又要许久不能见面。” “世子爷已经回军营了。”丁香说道,蹲下来帮她穿鞋。 杜若寧愣住:“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就走了,国公爷叫他走的,说军营不比別处,轻易不能离开。” “……”杜若寧坐在那里,心头有些乱乱的,像一团被揉乱的麻绳,想解开又找不到头绪,隔了半晌又问,“阿爹呢,他今日上朝吗?” “上,今日有朝会,国公爷天不亮就走了。”丁香回道。 “那我就去习武场和二哥哥三哥哥玩一会儿吧!”杜若寧说道。 几问几答间,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搅乱,只得暂时放在一旁,去习武场活动了一下筋骨,和两个哥哥隨意聊了聊书院里的事,问了问效古先生的身体,而后一同去陪母亲用早饭。 云氏见她兴致不是很高,以为她还没休息好,用过饭又催她回去接著睡。 杜若寧睡不著,便將自己在信阳府郊外摘的那枚梧桐树叶拿出来,精心製作了一枚书籤,打算抽空去给薛初融送去。 自从离开信阳府之后,因急著赶回来参加陆嫣然的及笄礼,便没有时间再为薛初融摘树叶,最终只得了这一枚。 为此,杜若寧觉得很对不住薛初融,想著回头等见了他,要好好向他赔个不是。 不过她又想,薛初融大约不会生她的气,说不定还要云淡风轻地来上一句“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想想那傢伙呆头呆脑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杜若寧不禁笑起来,打发丁香去找贺之舟,让贺之舟去问问薛初融什么时候有功夫见她。 贺之舟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且直接把薛初融带了回来。 薛初融刚下朝,身上还穿著青色广袖朝服,在垂花门外静静站立,秋阳浅淡落在他清瘦的肩头,萧瑟秋风吹得他衣衫飘摇,却吹不散他眉眼之间的温润。 看到一袭水红衣裙脚步轻快从垂花门內走来的女孩子,他低眉敛目遮住眼底的情绪,向杜若寧深深一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候:“若寧小姐,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第347章 我就说某人当小狗当定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7章 我就说某人当小狗当定了 “我无恙,你呢?”杜若寧还他一礼,笑盈盈问道。 许久不见,她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薛初融心头一暖,笑著回了句:“托若寧小姐的福,我也无恙。” 杜若寧道:“我原说去看你的,不成想你竟跟著贺之舟来了,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无妨,我告了假出来的。”薛初融道,“原本昨日就该来看你,想著你千里跋涉,定然十分疲劳,便打算等你休息好了再来。” “我还好,睡一晚上就缓过来了。”杜若寧道,“你既然来了,就喝盏茶再走吧,离別多日,我们好好敘一敘。” 薛初融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她:“也好,我正好有话想对若寧小姐说。” 杜若寧大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將他请去了杜关山的书房。 贺之舟上了茶,关上门守在外面。 房门一关,薛初融立刻起身向杜若寧郑重一揖:“若寧小姐,我辜负了你和江掌印的一片好意,还请你见谅。” “你是说举荐官员的事吗?”杜若寧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当时只是想著扬州那边油水足,想让你去过几年滋润日子,后来我也想了,你压根就不是那种爱財之人,就算去了,也做不出那种中饱私囊的事,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出於什么想法才不愿意去的?” “我……”薛初融想到自己不愿离开京城的原因,不禁面露羞赧之色,吱吱唔唔道,“我觉得京城挺好的。” 杜若寧以为他是怕去了地方上之后將来不好再往京城调,因此便笑道:“你的想法也没错,地方自然比不过京城机遇多,在朝中行走也更能歷练人,是我眼界狭窄只看到钱,忘了考虑其他因素,反倒让你徒增了烦恼。”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薛初融情急之下涨红了脸,犹豫片刻索性一咬牙,將真心话说了出来,“若寧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只是想留在京城,以便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能及时伸手相助,虽然我知道以若寧小姐的家世,又有掌印大人呵护,大概是用不上我的。”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但我仍然想待在离你更近一点的地方,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杜若寧没想到自己竟误解了他的赤诚之心,惹得他不管不顾地讲了这么一番话,心中既惭愧又感动,忙向他赔不是:“对不住了薛同学,是我曲解了你的意思,怠慢了你的赤诚之心,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需要帮助,一定会第一时间想到你,不会白白浪费你这个人才的。” “好啊,我会每天十二个时辰隨时待命,时刻准备著为若寧小姐提供帮助。”薛初融靦腆地笑了起来,“我这个人才会做很多很多事情,若寧小姐千万不要浪费了。” 杜若寧也笑起来,將自己精心製作的梧桐书籤拿出来送给他:“说好了每到一个地方就为你摘一片树叶的,可我先前摘的树叶全被大水冲走了,这一枚是我回程时途经信阳府所摘,我把它做成了书籤送给你,希望你不要怪我言而无信。” 薛初融慌忙起身,双手接过那枚青中泛黄,叶柄上繫著蓝色丝絛的书籤,神情庄重又难掩欢喜,连声道:“一片就好,一片就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杜若寧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还真叫我猜中了。” 薛初融一下子红了脸,羞赧道:“我说的是实话,若寧小姐的心意价值千金。” “你也是。”杜若寧道,“薛同学的赤子之心千金难求,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薛初融將书籤小心翼翼贴身放好,端起茶盏与她互敬,一饮而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薛初融起身告辞。 杜若寧送他到府门外,吩咐郁朗將人好生送回翰林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车启动,薛初融突然又喊停,从车窗处探出头叫了杜若寧一声。 “还有什么事?”杜若寧走上前问他。 薛初融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若寧小姐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忙?” 杜若寧点点头:“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薛初融道:“我想请若寧小姐帮我和阳家小姐说一声,让她以后別再给我写信,也不要再去找我了。” “……”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见到阳春雪的时候,她其实就想问一问阳春雪到底有没有把薛初融追到手,后来想了很久还是没敢直接问出来。 现在听薛初融这么说,肯定是没有成功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个忙她该不该帮。 “其实,阳春雪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她试探著说道。 “是的。”薛初融点点头,“她確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知书达理,才情出眾,书香门第,只是刚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已。” 大约是怕杜若寧自责,又紧接著补充了一句:“即便没有若寧小姐在先,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话我已经和阳家小姐说过,她知道的。” 杜若寧怔怔地看著他,心想他真的很善解人意,哪怕一点小小的尷尬,也会替人考虑周全。 可是,他同时又有著一颗比谁都坚定,都执拗的心,当他关上心门,谁都无法敲开。 “你先回吧,待我想想再答覆你。”杜若寧说道。 薛初融道了声“有劳”,便不再多说什么,放下帘子告诉郁朗可以走了。 车子进入皇城,好巧不巧的,正好和坐著八抬大轿从宫里出来的江瀲撞个正著。 江瀲坐在轿子里,看不到外面的情景,跟在轿子旁的望春却一眼就认出了杜若寧的马车,同时也认出了赶车的人是郁朗。 “乾爹,若寧小姐来了。”望春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江瀲心头一跳,忙掀开轿帘往外看,看到那辆马车之后,愣了半晌,勾起唇角喃喃道:“才一天就忍不住了,我就说某人当小狗当定了。” 第348章 小狗竟是状元郎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8章 小狗竟是状元郎 看到江瀲的轿子,对面赶车的郁朗连忙勒停了马。 正要告诉薛初融一声,江瀲已经从轿子里走出来,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郁朗很迷惑,心说这大庭广眾的,又不是啥机密事,督公大人为何不让他说话? 思忖间,江瀲三步两步便到了跟前,自个走到车门外,打起车帘带著一脸戏謔的笑意向里面低声唤道:“小狗。” 话音未落,脸上的笑容已然僵住。 车里坐的根本不是他的“小狗”,而是薛初融。 薛初融早晨起得太早,坐在马车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脑袋从车门外探进来,无限宠溺地叫了他一声“小狗”。 薛初融有点懵,感觉这人好像是江掌印,可是江掌印为什么要叫他小狗? 他怀疑自己睡糊涂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確实就是江掌印。 “见,见过掌印大人。”他打了个磕巴,因马车里施展不开,便想下来与江瀲见礼,可是江瀲堵在门口,他又不好叫他让开,便坐在那里对他拱手一揖,而后茫然问道,“掌,掌印大人叫下官什么?” 江瀲的神情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愕然与僵硬变成了恼羞成怒,脸色由白到红,又渐渐转黑。 就在这几息之间,他心里已经闪过好几个念头。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一声令下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杀乾净,更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个薛呆子。 为什么会这样? 这呆子为何会坐在若寧的马车上,还是郁朗亲自为他赶车? 他不禁又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制止郁朗说话? 但凡让郁朗说一句话,也不至於造成如此尷尬的局面。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他堂堂东厂提督,对著一个柔柔弱弱的五品文官叫“小狗”,传出去叫他怎么活? 薛初融虽常被人叫呆子,终究是个状元之才,迟疑片刻后便想到其中缘由,掌印大人应该是看到若寧小姐的马车,以为车上坐的是若寧小姐,所以,那一声“小狗”也是在叫若寧小姐。 他不知道这个“小狗”的由来,却知道此刻的江掌印肯定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眨眨眼,伸手挑起侧帘向外面看了看,马车已经进入皇城,下了朝的官员都回了各自府衙,此时的街上並没有什么人来往。 “大人,没人听见。”他压低嗓门说道。 江瀲:“……” 薛初融见他不吭声,又郑重地补了一句:“下官也不会告诉別人的。” 江瀲越发无语,缓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何在若寧小姐的马车上?” 薛初融不敢说是杜若寧先派人去找他,便略过前情回道:“下官听闻若寧小姐从南边回来,特意去府上问候,说了一会儿话,若寧小姐怕耽误下官当值,便派人送下官回来。” 原来如此。 江瀲的脸色稍有缓和,正欲放下车帘让他走,突然又想起一事:“只是说了一会儿话吗,她没送你点什么?” “……送了。”薛初融感觉他应该是知道的,便老实回道,“若寧小姐送了下官一枚树叶。” “嗯,这个咱家知道。”江瀲大度地点了点头,“既是若寧小姐的心意,你便好好收著吧。” 这態度让薛初融很是意外,盯著他那张不辨喜怒的俊顏看了一刻,犹犹豫豫地应道:“下官遵命。” 江瀲又道:“若寧小姐看中你的才能,屡次在咱家面前为你说项,咱家虽不知你为何不愿去扬州,但你既然选择放弃,便好好的京中做出一番事业吧,將来……” 他顿了顿又道:“咱家希望,將来有一天你能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用你自己的能力去回报你想要回报的人。” 薛初融更加意外,忙撩袍在车厢单膝点地正色道:“多谢掌印教诲,下官定当铭记在心,不负掌印……和若寧小姐重望。” “嗯,去吧!”江瀲在放下车帘的瞬间说道,“希望你不要忘了对咱家的承诺。” 车帘放下,薛初融怔怔一刻,在座位上坐好,腰背挺得笔直。 掌印大人说的是哪个承诺? 是方才这个,还是从前那个? 江瀲回到轿子前,冷著脸训瞭望春一句:“以后弄清楚再说话。” 望春方才没跟过去,不知道车里面坐的究竟是谁,不过看乾爹这脸色,明显不是若寧小姐了。 忙不痛不痒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儿子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江瀲哼了一声,端著架子上了轿。 轿帘放下,督公大人长出一口气,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靠在座位上。 刚刚他表现得还算镇定吧,补救的还可以吧,场子应该找回来了吧? 那个郁朗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应该不会主动告诉若寧吧? 可恶,都怪望春个死东西,回去罚他挑水一百圈! 第349章 哪个是你妹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49章 哪个是你妹妹 郁朗確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这不妨碍他对自家小姐知无不言。 送完薛初融回去向杜若寧復命时,他便將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杜若寧。 杜若寧听完,想像了一下江瀲掀著车帘叫薛初融“小狗”时的情形,差点没笑岔气。 后面又听说江瀲指点了薛初融,並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不觉收起笑,坐著发起了呆,心底生出和薛初融一样的疑惑。 江瀲说的承诺,是指哪一个? 正想著,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著一连声“小姐,小姐”的呼唤,茴香一阵风似地跑进来,扑跪到她跟前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奴婢想死你了。” 杜若寧嚇一跳,忙伸手去扶她,刚要问藿香呢,藿香便拎著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 “小姐,奴婢回来了。”她走上前將包袱放在地上,跪下给杜若寧磕头。 茴香抹著眼泪道:“我光顾著激动,忘了给小姐磕头。” 说著起身走到藿香身边跪好,和她一起给杜若寧磕头。 杜若寧笑著把两人都叫起来,主僕三人敘起了別情。 郁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便向杜若寧告退,躬身退出门外。 茴香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將和杜若寧分开后的情况事无巨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姐,你猜我们刚刚回来时碰到了谁?” “谁,首辅大人吗?”杜若寧问。 茴香惊得张大嘴:“小姐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 杜若寧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你的表情再明显不过了。” 茴香嘿嘿笑:“什么都瞒不过小姐的眼睛。” “是啊,所以你以后不要骗我。”杜若寧道,“你们一路奔波,快回去洗漱更衣好生歇一歇,明日再来服侍。” 两个丫头领命退了出去。 杜若寧吩咐丁香守在外面不许別人打扰,独自坐著开始思考宋悯回来之后的事。 李承启当初之所以让宋悯悄悄南下,就是在宋悯的引导下对江瀲起了疑心,虽然后来江瀲及时给他写了信,让他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但这並不能阻止李承启对他的猜疑。 而宋悯在吴山挖出了长寧公主像,对於李承启来说也是十分忌讳的事,只要江瀲利用得当,同样可以让李承启对宋悯起疑心。 所以,宋悯回来后,两人对簿公堂必不可少,端看谁更会说话,谁拿出的证据更有说服力,谁的拥躉者更多。 儘管杜若寧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和江瀲沈决仔细商討过应对之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又將这些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整理出一些可能会遗漏和忽略的地方,写了一封信,打算晚一点让人送去提督府。 除非宋悯要拿神女降世的谣言说事,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去朝堂的,所以,她只能儘可能地帮江瀲把每一步都考虑完善,剩下的,就交给他和沈决了。 至於父亲,为了避免李承启疑心加重,这一次他不能明著帮江瀲说话,但他可以在丟失的賑灾粮上发表一些意见。 所以,今晚她还要再去一趟前院,和父亲好好说一说。 写好了给江瀲的信,正要叠起来装入信封,忽而又想起江瀲叫薛初融小狗的事,不禁玩兴大发,提笔在信笺背面照著雪儿的样子画了一只小黑狗。 日近黄昏时,杜若寧算著时间江瀲应该要回府了,便打发丁香去叫贺之舟。 丁香刚走到门口,正好碰到一觉睡醒过来服侍的茴香。 茴香听说小姐要让贺之舟去给督公大人送信,便自告奋勇,说自己愿意替小姐去送信。 “奴婢许久没在京城,都快忘了京城什么样了,小姐让我去送信,我回来时正好逛上一逛,左右耽误不了什么事。” 杜若寧想想这信確实没那么著急,便答应了她的请求,把信给了她。 茴香揣上信,欢欢喜喜地走了,临走又在院子里的小水池里照了照自己的脸。 丁香看到,笑著对杜若寧说:“小姐您瞧,茴香姐姐出去一趟学会臭美了。” “死丫头,竟敢对小姐编排我,等我回来拧你的嘴。”茴香在外面听到,对丁香放了句狠话之后跑走了。 九月初的黄昏,落霞似火,炊烟裊裊,风吹到脸上尚没有寒意,大雁已然排成人字向南天飞去。 茴香紧赶慢赶到了提督府,天色將晚未晚,提督府的大门已经关闭,只有门前两个大狮子沉著脸蹲在暮色里。 茴香觉得这两个狮子和督公大人莫名的相似。 看样子督公大人应该已经回来了,不然守卫不会关门,她摸了摸怀里的信,上前叩响门环。 来应门的是守卫张看,对於这个圆脸蛋大眼睛长著可爱梨涡的小姑娘他已经非常熟悉,一眼看见,脸上便笑开了花。 “茴香姑娘,好久不见。”他笑著上前招呼,“眼瞅著天要黑,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对呀,是有要紧事。”茴香对他福了福身,“劳烦你把春公公叫出来好吗?” 张看愣了下:“你不是替若寧小姐送信儿吗,直接进去见督主就好,不需要告诉春公公。” “……”茴香白生生的小手不自在地捏了下衣摆,“你还是把春公公叫出来吧!” 张看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怕我家督主?” “嗯嗯嗯。”茴香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吧,你等著,我去叫春公公。”张看想著督主冷著脸的样子確实挺嚇人的,人家小姑娘害怕也是正常,当下便不再为难她,和贵仁交代了一声,自个进去找望春。 望春跟了江瀲一天,回来后刚和望夏交了班,准备回房洗把脸换身衣裳去吃饭,听张看说茴香在门外求见,心不知怎地突然快跳了两下,二话不说就往大门口跑去。 张看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上,自个嘀咕道:“春公公刚进门时还和我说累得要死,怎么这会儿竟像踩了风火轮似的?” 望春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果然看到小茴香正在门外向里张望。 “茴香妹妹。”他叫了一声走过去,笑容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溢出来。 茴香看到他,不由得紧张了一下,隨即又板起小脸道:“哪个是你妹妹,叫姐姐。” “……”望春以为她在船上生的气还没消,忙点头应是,改口道,“我错了,茴香姐姐,你不要生气。” 茴香皱著鼻子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望春又忍不住想笑,赔著小心问道:“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才没有。”茴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要不是我家小姐派我来送信,我才懒得理你。” “原来是送信呀?”望春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接了信道,“这么晚了,若寧小姐怎么不让贺统领来送信,你一个小姑娘回去路上多不安全呀!” “……”茴香慌了下,忙解释道,“贺统领有別的事,不得閒。” “哦。”望春点点头,又问,“不是还有郁朗吗?” “郁大叔也有別的事。” “怎么都有事,那也该叫藿香……” “你这人怎么回事,是我不配来你们提督府吗?”茴香跺跺脚,小嘴噘起老高,“行了行了,知道你討厌我,我下次不来了。” 说著转身就走。 “哎,你別走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望春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等著,我把信给乾爹送去,然后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茴香气鼓鼓地打开他的手,“放开,男女有別不知道吗?” 望春手背上挨了一巴掌,仍是赔著笑脸道:“你別把我当男人就好了。” 茴香:“……” 望春见她不再坚持要走,便鬆开她又叮嘱了一遍:“別走啊,等我回来。” 茴香瞪他:“你再囉嗦我真走了。” 望春不敢再囉嗦,拿著信飞快地向府里跑去。 张看追不上他,自个慢慢走了回来,刚走到一半,望春突然像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飞掠而过。 张看嚇一跳,心说这是多么十万火急的信,把春公公急得都用上轻功了,可是,茴香姑娘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他摇摇头,边走边想,不多时,就听嗖的一声,望春又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张看:“……” 这是个什么情况? 是督主又捎了话让茴香姑娘带回去吗? 其实江瀲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著望春把信递给他,又飞快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怔了半晌才把信打开,口中喃喃道:“以为跑得快就能躲过去吗,该挑的水一圈都不能少……” 说著说著声音顿住,盯著信笺背后那个栩栩如生的黑色小狗,脸腾一下就红了。 那个郁朗,他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是个沉默寡言的,没想到竟是个长舌妇。 这下好了,他又要被若寧调侃一些时日了。 第350章 有些事终归是要说清楚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0章 有些事终归是要说清楚的 茴香直到杜若寧用过晚饭之后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急著赶路的缘故,小脸红扑扑的。 杜若寧坐在梳妆檯前,由著丁香给她拆头髮,看看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问茴香:“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了吧,下次还是让贺之舟去,你就別逞能了。” 茴香忙摆手:“不怕不怕,我不怕的,下次还是我去吧小姐,我就喜欢干跑腿的活。” “……”杜若寧从镜子里狐疑地打量她,“你该不会是借著跑腿去哪里玩了吧?” 茴香摇头:“没有,我送完信就回来了。” “小姐,以我看茴香姐姐定是借著送信去会情郎了。”丁香將拆下来的髮簪头花一样一样收进妆匣里,笑著打趣道。 茴香的小脸整个都红透了,过来就要拧她的嘴:“死丫头,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的嘴拧烂。” 丁香哎哟哎哟地躲,两人闹成一团。 藿香端著热水进来,见此这情景厉声呵斥:“一个个的都反了不成,竟敢在小姐房里打闹,看我不回了胡嬤嬤,罚你们去院子里跪搓板!” 两人连忙停下来,各自冲对方吐了下舌头。 藿香瞪了两人一眼,放下水盆,绞了布帕给杜若寧擦脸:“小姐也不管管她们,再由著她们的性子来,明儿就要上房揭瓦了。” 杜若寧一脸无所谓的笑:“我才不管,等將来嫁了人,让她们的婆婆管去,到时候一天挨三顿板子,自个就老实了。” 丁香还没到提起婆家就害羞的年纪,笑嘻嘻道:“我才不要嫁人,我喜欢和小姐在一起。” 茴香却不知想到什么,冷不防来了一句:“要是小姐做了婆婆呢?” “……”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藿香伸手戳了她一指头:“小姐还没嫁人呢,你就盼著她做婆婆,去了南边一趟,非但没学聪明,反倒更傻了。” 茴香嘟起嘴巴揉著脑门道:“傻也是被你戳傻的。” 杜若寧喜欢看丫头们在自己跟前闹,女孩子眨眼便会长大,也就几年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好时候。 就像她和陆嫣然阳春雪一样,现在在一处还能无话不谈打打闹闹,將来指不定是什么样呢! 在藿香的服侍下洗完了脸,被她打发去前院传话的荷香回来了。 “小姐,国公爷说他忙完了,在书房等你。” “好,我这就去。”杜若寧起身,让茴香给自己找件披风披上,正要走,又问了茴香一句,“方才只顾闹,忘了问你,督公大人可有捎什么话给我?” “……”茴香一愣,有瞬间的慌乱。 回来的时候净忙著和春公公拌嘴了,他没说,她也忘了问,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春公公,总是惹她生气。 “没有,督公大人什么也没说。”茴香硬著头皮说道,心里暗暗自责,下回可不能再这么没脑子,无论別的事多重要,也重要不过小姐的事,一定要把小姐的事放在第一位。 杜若寧听说江瀲竟什么话都没给她带,不禁有些失望,心想难道是自己画的那只小黑狗让他尷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急著去前院,便也没多想,打算明日再写信给他道个歉。 父女二人在书房谈了近一个时辰,二更天才睡下。 天亮后杜若寧醒来,杜关山已经上朝走了。 今日恰逢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七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来上朝,离得远的三更天便要起身,近一些的也要赶在四更末进入宫门。 五更时分,朝会正式开始,文武官员分成两排跪在太和殿中对坐在龙位上的嘉和帝行叩拜礼。 太子和五皇子不与官员同队,分別站在玉阶下首左右两侧。 江瀲和安公公则是一左一右站在嘉和帝身侧。 眾臣平身后,看向嘉和帝的同时不免要向他看上几眼,这位虽已是万人之上的掌印大人,在圣上面前仍然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冷峻的面容与寒意森森的双眸在眾人的注视下没有一丝波澜,看起来好像一把隨时准备为圣上杀人的刀。 自从江瀲回来后,嘉和帝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气色都比先前好了很多,浑浊的老眼重新焕发出神采,炯炯望向殿中眾臣。 “宋爱卿怎么没来?”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几声轻咳,一身紫色仙鹤朝服的首辅大人在小內侍的搀扶下弱柳扶风般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臣宋悯参见陛下。”他鬆开小內侍,在一眾目光的注视下缓步走到阶前,伏身在地叩拜,“臣来晚了,请陛下责罚。” 嘉和帝和顏悦色道:“爱卿身体不好,一路舟车劳顿必定吃不消,朕知你辛苦,怎忍责罚,快快请起吧!” 宋悯谢了恩,起身退到文臣队列的首位,抬起头,与站在嘉和帝身边的江瀲四目相对,大殿上的气氛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嘉和帝还算沉住气,没有第一时间问他们两个的事,而是按照惯例听眾臣启奏各部政务,直到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该处理的事情已然处理完,才向左都御史冯佑递了个眼色。 冯佑会意,出列道:“启奏陛下,首辅大人与掌印大人离京数月,南边发生了很多事情,掌印大人南下的一路先后有三名官员死於非命,首辅大人更是在吴山挖出了一尊石像,后杭州水患,二位大人虽不遗余力抗洪抢险,救助灾民,却又闹出数起賑灾粮被劫案,还有神女降世送粮这种亘古未见的奇闻,臣以为,这些事情背后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还望陛下明察。” “臣附议。”户部尚书也出列道,“賑灾粮被劫的实在蹊蹺,臣听闻掌印大人曾派沈指挥使去查,最后却半路折返,不了了之,其中缘由陛下应当让二位大人在这殿上说说清楚为好。” 这两人一开口,底下的朝臣望风转舵,纷纷跟著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放肆!”嘉和帝勃然大怒,重重拍打著龙椅呵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疯了不成,江厂臣和宋爱卿是朕的左膀右臂,是朕最信任的人,朕都不曾对他们有任何怀疑,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质疑他们?” 天子之怒,龙威乍现,眾臣都在他的愤怒之下噤了声。 宋悯躬身道:“陛下息怒,有些事终归是要说清楚的,既然大家都想要一个真相,臣也不介意当眾自证自己的清白,只是不知道掌印大人是什么態度?” 眾臣的目光全都隨之看向江瀲。 江瀲淡淡道:“咱家没態度,陛下的態度就是咱家的態度。” “……”眾臣皆无语。 宋悯不以为意,再次向嘉和帝躬身道:“陛下,民间有俗语称,锣不敲不响,理不辩不明,臣以为,即便江掌印对於自己的名声並不在乎,也当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无辜,陛下以为如何?” 嘉和帝的怒气有所收敛,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也罢,为了你二人的清白,说一说便说一说吧!” 殿中一时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绷紧了心中那根弦。 他们眼前的这位帝王,最大的特点就是疑心重,看他这次的態度,是要自断一臂了吗? 那么,他想断的是哪一个呢? 第351章 咱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脾气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1章 咱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脾气 隨著嘉和帝的话音落,江瀲阔步从玉阶上走了下来。 “既然陛下要问案,臣还是下来和首辅大人站在一处为好。” 他来到宋悯身边,与宋悯相对而立,四目相对间似乎刀光剑影闪过。 群臣不自觉都向后退开了几步,与他二人拉开距离。 嘉和帝的心却是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江瀲从他身边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他心中竟恍惚有种错觉,好像江瀲正在一步一步走出他的生命,並且走得头也不回。 他有点慌,有点想终止这还没开始的审讯,他害怕自己的疑心会使得他从此失去一个最好用的人,一把最好用的刀。 可他是君王,一言九鼎,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看著江瀲那张仍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张了张嘴,一早起来便在脑子里酝酿好的说辞突然一下子全忘了。 他坐在龙椅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五皇子发现了他的窘迫,主动开口道:“父皇与两位大人的感情非同一般,不如让儿臣来替父皇问话可好?” 如此贴心的台阶,顿时解了嘉和帝的困顿,当即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頷首道:“也好,父皇確实於心不忍,就由你代父皇问一问两位爱卿吧!” 太子在五皇子对面,恨得眼睛直冒火,又恨自己怎么没早他一步说出这话,自己身为太子,明明比老五更適合问审两位大员。 他一边气一边看向站在文臣前列的陆尚书。 陆尚书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太子愣住。 这么好的討父皇欢心的机会,舅舅竟叫他不要插手吗? 算了,反正老五已经抢了先,舅舅不让他插手,他就在旁边听著好了。 五皇子得了嘉和帝的许可,向宋悯和江瀲负手而立,因是君臣之別,並未向二人行礼,开门见山道:“南下之行是江厂臣行路在先,我便先从江厂臣这里问起,厂臣南下的路上,临州清州扬州先后死了三名官员,这三位官员死的时候,厂臣分別走到哪里?” 一开口便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让眾臣不禁对这个素日里谦和温雅的五皇子刮目相看。 这样的问题,即便是太子,也未必敢直接对著江瀲问出来,他一个庶出的没有任何靠山的皇子,竟然不怕得罪江瀲。 当然,也有可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什么都没有,也就不怕失去什么。 江瀲闻言冷笑一声:“五殿下这么问,是怀疑咱家杀了那几位官员吗?” 五皇子脸上不见怯色,温和笑道:“厂臣不要多想,既然是问话,自然要从头问起,抽丝剥茧,厂臣说对不对?” “对,很对。”江瀲点点头,“那咱家就和五殿下从头到尾好好说说,临州知府头天夜里死,东厂的船第二天下午才到达临州,而清州知府死的时候,东厂的船已经离开清州码头几百里之遥。 至於扬州漕运总督韩旭泰,他死之前,咱家在城门外见过他一面,只因他怕冤魂索命,私自將扬州四城门关闭,不许百姓进出,咱家去將他斥责了一番,连城都没进便又回了码头,走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听到他的死讯,东厂的船已经快到杭州。 请问五殿下,这些能证明咱家的清白吗,若不能,咱家可以將船只沿途停靠补给物资的帐单拿给你看,上面的日期都標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就不必了,我相信厂臣。”五皇子又是温和一笑,却突然话锋一转,“厂臣每次说的都是东厂的船距离多远,而不是你自己,因此我想问问,厂臣一直在船上吗?间隔的那些距离,如果是擅骑术者,快马加鞭的话应该也能赶上吧?” 此言一出,又是满殿譁然。 五皇子可真敢说呀! 他是不是以为领了皇上的命,只要尽心尽力为皇上问案,皇上就能保住他不受江瀲的迫害? 该说他是单纯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嘉和帝的眉头不悦地皱成一团,心里却在频频点头。 这个小五,虽然莽撞了些,却是句句问到了点子上。 果然孺子可教,比他那个现在还在和陆朝宗眉来眼去的太子哥哥强。 “小五,你这话问得过了。”嘉和帝出言不痛不痒地斥责了一句,“朕让你问话,不是让你审讯,谁准你对厂臣如此无礼的?” “无妨。”江瀲道,“陛下无须责怪五殿下,五殿下脑筋灵活,观察敏锐,心思縝密,有治国之才,臣当恭喜陛下才对。” “……”满殿文武又齐齐陷入沉默。 掌印大人看似把五皇子一顿夸,可这话听到太子耳中,五皇子还能有好? 只怕太子没想法,皇后娘娘知道后也饶不了他,何况他还有个病秧子母妃在后宫里,简直就是皇后娘娘手心里的麵团子,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好在五皇子並没有因此惊慌,微微一笑道:“厂臣过奖了,我这点本事比不上太子哥哥的万分之一,我只是按照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在考虑问题,还请厂臣为我解惑。” 这番应对又获得了朝臣们的一致讚许。 在大家的印象中,这位五殿下只是个爱好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閒散皇子,怎么一不留神竟长成了腹有乾坤却不露锋芒的君王之才? 难道过去的他一直都在偽装,那他现在为什么又不装了? 是因为觉得时机成熟,不需要装了吗? 那么,他等到了什么样的时机? 眾人这样想著,不觉心头一凛。 五皇子,他不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和太子爭储吧? 正想著,只听江瀲轻笑一声道:“五殿下既生了疑虑,只怕光凭咱家一人之言不足以让你信服,幸好咱家还有一个证人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哦?”五皇子轻挑眉梢,“这个证人不会是若寧小姐吧?” 江瀲的脸色因为他提到若寧小姐而陡然生出几分寒凉:“不该提的人,五殿下还是不提为好,咱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好脾气。” 五皇子懊悔不已。 那句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昨晚首辅大人千叮嚀万嘱咐,叫他无论如何不要在江瀲面前提及若寧小姐。 若寧小姐虽是江瀲的软肋,却不能轻易拿来对付他,那是万不得已才能用的杀招,並且不是谁都能应用自如,就算要用,也得首辅大人亲自来用。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第一次和江瀲正面交锋,他虽然极力表现得八风不动,內心还是紧张的,因此才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下意识往宋悯那里看了一眼,果然见宋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当下忙向江瀲道歉:“厂臣见谅,是我说错话了,我本意是为了调节一下气氛……” “咱家的未婚妻,是让你拿来调节气氛的吗?”江瀲的怒气已经不遮不掩,对五皇子也不再称呼殿下。 宋悯无奈,只好亲自下场劝道:“五殿下年少,头一次担当大任,难免会有过失,但他今日乃是替陛下问话,掌印看在陛下的面子,不要过多计较才是。” “確实,这回是小五失言,朕记下了,等此事了了再好好教训他。”嘉和帝也跟著说了一句,为了儘快將这一篇翻过,自己去问江瀲,“厂臣说的证人究竟是谁?” 江瀲的脸色仍未缓和,冷冷道:“证人便是首辅大人如今的贴身护卫殷九娘。” 此言一出,包括五皇子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掌印大人现在不是在和首辅大人对簿公堂吗,怎么又找了首辅大人的护卫为自己作证? 首辅大人的贴身护卫不是长河吗,这个殷九娘听起来好像是个女的,首辅大人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护卫?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里,江瀲漠然看向宋悯:“不知首辅大人今日有没有把殷护卫带来,若是带来的话,劳烦將她请进来为咱家做个证。” 宋悯暗自咬了咬牙。 死江瀲,竟然在这里將了他一军。 提到九娘,难免要提到那场刺杀,江瀲的意思他明白,他若不替江瀲做这个证,江瀲就要告诉皇上自己派人刺杀他,到时候陆朝宗或者太子就会趁机抓住这点將局面扭转,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刺杀江瀲,那么五皇子便没有机会再继续对江瀲进行审问。 万一江瀲手里还留著什么他不知道的把柄,那就更加糟糕了。 “不用了。”宋悯想到这些,只好轻咳了几声道,“本官便可为掌印作证,掌印和若寧小姐確实从未离开过东厂的船。” 第352章 那个沈决怎么这么烦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2章 那个沈决怎么这么烦人 宋悯这句话说出来,著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眼下的情景,表面上看是五皇子在替皇上问话,实际上就是首辅大人和掌印大人之间的较量。 掌印大人找首辅大人的护卫为自己作证已经够奇怪了,现在,首辅大人居然亲自出面替掌印大人作证,这到底是个什么操作? 大家面面相覷,都表示看不明白。 嘉和帝也同样不明白。 当时就是宋悯质疑临清扬三州的官员之死和江瀲有关,又说江瀲在追查明昭余孽和拆除长寧公主庙这两件事很姑息,才使得他对江瀲起了疑心,派宋悯悄悄南下去查明真相。 现在,真相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宋悯却又亲口为江瀲做起了证。 怀疑的是他,作证的也是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倘若江瀲与那三个官员的死没有关係,那自己岂不是白白怀疑了一场,还因此让江瀲对自己心生不满,简直得不偿失。 难道,让自己和江瀲君臣离心,才是宋悯真正的目的? 嘉和帝不禁深深皱起眉头,再看向宋悯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悦。 五皇子这边也是一脸懵。 昨天晚上,他明明已经和宋悯商量好了今天的每一步该怎么走,甚至安排好了哪个官员应该在什么时候及时插话,现在宋悯突然站出来为江瀲作证,一下子把他们提前计划好的步骤全打乱了。 接下来要怎么进行,他一时之间也没了方向。 这时,陆朝宗终於从队列中走出来,开口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掌印大人既然要让首辅大人的护卫为自己作证,那本官可不可以理解为首辅大人的护卫这一路都在东厂的船上?” 其他人也正有这种想法,听他问出来,便都安静下来等待答案。 江瀲的手又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动他的翡翠扳指,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 宋悯紧盯著他的手,心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这些年,他对江瀲的习惯多少有些了解,他知道,每当江瀲要出阴招,就会下意识地转那个扳指。 所以,江瀲这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都已经替他作证了,他总不会还把客栈行刺的事说出来吧,说出来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思忖间,就听江瀲说道:“正是如此,那名叫殷九娘的护卫,从阳河县城上了咱家的船,到了杭州之后,还曾隨若寧小姐在杭州行馆住了几天,后来便不辞而別了。” 宋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陆朝宗却抢在他前面又问了一句:“掌印大人为何会允许首辅大人的护卫乘坐东厂的船,是首辅大人事先和您打过招呼吗?” “没有。”江瀲道,“我起初並不知道她是首辅大人的护卫,当时船行到阳河县城,若寧小姐突然病倒,云家表姐停船向我求救,我便带她进城寻医。 大夫说她体弱需要静养,我们就临时住进了医馆附近的客栈,不料半夜遇到刺杀,是那个叫殷九娘的护卫及时报信,我们才得以脱身,事后她便隨我们上了船,直到杭州。” 他这边娓娓道来,宋悯的脸色却隨著他的讲述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江瀲个王八蛋,他还真敢说出来。 他就不怕自己让殷九娘出来揭发他一路上三次离船的事吗? 他怎么能这么卑鄙! 五皇子也觉察到事情正在朝著与他们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正要开口,太子却突然叫了他一声:“现在是掌印大人在说话,五皇弟一直看著宋首辅做什么?” 他这么一叫,正在注视著江瀲的眾人都下意识向五皇子看过去。 五皇子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他並没有看宋悯,只是刚刚所有人都在看江瀲,根本没人留意他在看谁。 所以,太子这样凭空诬陷於他,是真是假无人知晓。 他稳了稳心神,温和一笑:“太子哥哥怕是看错了,我看的明明是掌印大人。” “是吗?”太子不置可否,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扰乱五皇子和宋悯的心绪,让他们没办法及时思考,现在目的达到,他连爭辩都懒得爭。 於是,陆朝宗便趁著五皇子和宋悯吃了一惊的时候,又紧追著江瀲的话提出三个问题:“那个殷九娘怎么知道有人刺杀掌印,又怎么知道掌印是谁,阳河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首辅大人的护卫怎么会刚巧出现在那里?”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依我看就是首辅大人故意派人刺杀,好趁机让自己人打入东厂內部吧!” 武官那列一直安安静静的,此时突然有个声音喊了一句,大家隨之看过去,发现喊话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决。 虽说沈决与江瀲的关係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这並不妨碍大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因为世上確实没那么多巧合。 “首辅大人,我猜的对不对,你倒是说呀!”沈决从队列中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向宋悯问道。 宋悯想一剑捅死他。 五皇子被太子盯著,不敢隨意帮腔,其余事先和宋悯通过气的官员也没等到適合自己插话的时机,生怕言多必失反帮了倒忙,都不敢轻易发声。 嘉和帝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地坐在龙椅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宋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沈指挥使不愧是锦衣卫的人,光凭猜测就能给人定罪,照你的猜测,本官都能派人刺杀掌印了,还有必要为了塞一个眼线大费周章吗,我何不乾脆將他杀了一了百了?” “那我不知道了。”沈决摊摊手,“所以,首辅大人是承认殷九娘是你安插在掌印大人身边的眼线了吗?” 宋悯怔了怔,发现自己除了承认已经別无选择。 並且他即便承认了,也没办法再说出九娘曾见到江瀲和杜若寧三次离开大船的事。 因为他方才已经亲口为江瀲作了证,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去推翻自己的言论。 就算他推翻,也没有人会相信。 就算有人信,江瀲也可以说他是出尔反尔,存心诬陷。 难怪江瀲敢在一开始就把九娘拎出来,丝毫不担心九娘会把他三次离船的事情说出来,是因为他早已算准自己会为了隱瞒那场刺杀替他作证,而这个证一旦做了,就再也不能改口。 可是,他在说出九娘的名字前,当真一点都不担心九娘会將他三次离船的事情捅出来吗? 他应该也是在赌,像赌徒押大押小一样,押那一半的可能性。 可是,他押对了。 还有那个沈决,他怎么这么烦人,哪哪都有他! 第353章 她就是想把他逼上绝路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3章 她就是想把他逼上绝路 宋悯咬了咬牙,在眾目睽睽之下点头道:“没错,殷九娘確实是我特意派去跟著江掌印的,但那场刺杀確实与我无关,九娘只是无意中得知了刺客的行动,所以才临时决定告诉江掌印,以取得他的信任。” 不等殿中诸人做出反应,他紧接著又道:“我之所以派人跟著江掌印,是因为我怀疑他南下的原因並非江南织造出了问题,而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曾將我的疑虑说与陛下听,陛下对江掌印十分信任,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我只好暗中让人跟著他一探究竟。” 这番话成功转移了眾人的注意力,就连嘉和帝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且不论宋悯的话是真是假,起码向大家证明了自己做为皇帝並没有隨便猜疑臣子,也好让江瀲知道,宋悯所做的任何事都不是他的授意,省得江瀲对他心生不满。 五皇子和一些官员也暗中鬆了口气。 虽然局面一度失控,对他们这方有些不利,好在首辅大人总算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接下来只要咬著这个问题不鬆口,肯定能扭转局面。 “说到织造府,正是我要问掌印大人的第二个问题。”五皇子上前一步道,“据我所知,掌印大人去杭州是因为江南织造出了很严重的贪墨走私案,且不说大人南下这一路上都带了什么人,到了杭州之后,你似乎也没急著查案子,第二天便和若寧小姐一起去了吴山游玩,且一连去了两天,可有此事?” 这话问出来,眼线的事就算暂时翻了篇儿,要提也只能等到过后再提。 何况眼线只是宋悯和江瀲两人之间的私事,和织造局的事相比,自然就没那么要紧了。 嘉和帝仍是一言不发,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眾臣的注意力也再次集中到江瀲身上。 江瀲转著扳指,似笑非笑地看了五皇子一眼:“五殿下连这个都知道,真不像是临时起意替陛下问话,倒像是事先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將咱家置於死地。” “就是,这准备做得也太充分了。”沈决接过他的话附和了一句。 五皇子笑笑道:“即便是事先有准备,又有什么关係呢,父皇和各位臣工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五殿下说得对。”江瀲道,“江南织造的贪墨走私案,乃是织造局官员做假帐中饱私囊,同时与南洋奸商勾结倒卖生丝,吴山北麓便是他们的交易地点,咱家借著游玩去那里查寻线索,有何不妥?” 五皇子佩服他信手拈来的撒谎本事,却也不去与他计较,紧接著问道,“既如此,掌印大人可找到什么线索?” “这个我知道,什么也没找到!”沈决在旁边恨恨道,“但这件事不怪別人,要怪只能怪首辅大人。” “……”几名官员已经做好准备要发声,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又被他抢了先,顿时鬱闷不已。 为了避免宋悯再开口,太子忙厉声呵斥沈决:“沈指挥使说话总是这么没遮没拦,首辅大人岂是你能隨意攀扯的?” “太子殿下,臣冤枉呀,臣说的都是事实。”沈决委屈道,“臣正和三法司在扬州查案,收到掌印大人的信,让臣去杭州帮他找个宝藏,臣一听说有宝藏,二话不说就去了,结果根本没有什么宝藏,掌印大人就是想让我帮他找贼赃。 那时天正热,臣在吴山找了两天,身上不知道被虫子咬了多少包,还差点被冰雹砸死,好不容易摸到点线索,首辅大人从天而降,一句解释也没有,直接下令封山,不准我们进去。 臣是不知道首辅大人搞的什么名堂,反正百姓们都说他是在山里寻宝藏,谁成想两天之后,他居然在山里挖出了一个长寧公主像,太子殿下你说邪门不邪门?” “……是挺邪门的。”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里,太子竟捧哏似的回了沈决一句。 沈决立刻又道:“光邪门还不算完,正是因为首辅大人的阻拦,导致我们没能及时找到贼赃,后面杭州连降暴雨江水决堤,织造局整个被大水冲毁,所有的证据都没了,就连那几个犯事的官员也被大水冲走了。 太子殿下,臣说句实在话,要不是臣知道首辅大人素来刚正不阿廉洁奉公,臣都要怀疑他和那些贪官奸商有勾结了,再不然就是和明昭余孽有勾结,故意弄出一个公主像来蛊惑民心。” 说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嘉和帝哭诉道,“陛下总说臣在拆除长寧公主庙一事上没有尽心尽力,您要是看到那天有多少人对著石像磕头,您就知道臣这差事有多难办了,陛下您给臣评个理,就算首辅大人没有和明昭余孽勾结,他这样做是不是在给臣添乱,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 这一番唱念做打,把满殿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除了宋悯和五皇子一党,所有人都恨不得给他鼓个掌。 难怪掌印大人从头到尾都这么淡定,原来杀手鐧在沈指挥使这呢! 这一招真是绝了! 自从出了长寧公主鬼魂復仇的传闻之后,嘉和帝最討厌听到的就是长寧公主这个名字,沈决这话不管有几分真几分假,宋悯挖出长寧公主像却是千真万確的事实。 尤其是听到百姓们都给长寧公主磕头,嘉和帝更是气得脸色发黑,將龙椅重重一拍,已顾不上再管织造府的事,直接提著宋悯的名字问道:“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悯恨沈决恨得牙痒痒。 为了提防江瀲剑走偏锋,他事先已经做了好多种应对方案,甚至连杜关山会说什么,陆朝宗和太子会说什么,杜若寧如果突然出现该怎么做都想好了,只是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江瀲的偏锋竟然是沈决。 他方才好不容易才將话题拉回来,被沈决这么一嚎,怕是又要费一番周章。 而且他原本还打算利用沈决放著案子不查却跑去杭州的事实,来证明江瀲要在吴山寻先皇的宝藏,从而进一步引导皇上相信江瀲已经和杜关山勾结。 哪成想这个死沈决却先发制人,一通胡搅蛮缠,不但把自己和江瀲摘得乾乾净净,还把他给绕了进去。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这种人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 宋悯气得要吐血,恨只恨自己的队伍里全是老成持重思虑周全之人,竟没有一个像沈决这样的厚脸皮。 不对!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胡搅蛮缠不按套路出牌的招数,应该不是江瀲和沈决想出来的吧? 李长寧! 肯定是她! 只有她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她知道他注重逻辑,喜欢面面俱到,步步为营的打法,所以,她就让沈决装疯卖傻,打断他的逻辑,扰乱他的节奏,让他不能按照自己事先想好的策略按部就班地展开攻击。 而他一旦被逼到墙角,没办法反攻,就有可能失去理智和他们来个玉石俱焚,对皇上说出她的真实身份。 对,这就是她的目的,她就是想把他逼上绝路,逼著他亲口向皇上承认她的身份。 她休想! 第354章 岳父大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扎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4章 岳父大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扎心 宋悯想到这些,不禁又惊又怒,立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不要上李长寧的当。 “陛下明鑑。”他调整了几个呼吸之后,撩衣跪倒在地,“沈指挥使所言不假,臣確实是在吴山挖出了长寧公主像,但他所言只是表象,並非全部內情,具体情况如何,请陛下听臣从头细细讲来。”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等著嘉和帝同意,心里却在利用这片刻的时间迅速思索。 因他直接与嘉和帝对话,无论是太子还是沈决都不敢再隨意插话,便也不能再打断他的思路。 嘉和帝目光沉沉看著他,若是换了平常,定会怜惜他柔弱的身子骨,让他起来回话,然而眼下却没有,只是頷首道:“你说吧,朕听著。” “臣遵旨。”宋悯应道,人虽跪在地上,腰背却挺得笔直,轻咳几声说道,“臣方才说了,臣因怀疑江掌印南下另有所谋,便派人暗中跟踪监视,自己也称病在家休养,悄悄南下去了杭州。 临近杭州时,臣收到殷九娘的密报,密报上说江掌印和若寧小姐在吴山寻宝藏,臣便想,江掌印此行明明是为了查织造府的案子,为何到了杭州却不查案,反倒寻起了宝藏,倘若真有宝藏,为何他竟隱瞒不向陛下稟报,却和他一直反对不愿结亲的若寧小姐一同去寻,臣斗胆请问陛下,这事若换了陛下,会作何感想?” 大殿上寂静了几分,眾人不敢直视天顏,却都翻著眼睛偷偷看向嘉和帝。 嘉和帝的脸色在宋悯问出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愣怔,再是犹疑,接著又从恍然大悟转为震惊,有个名字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明昭帝! 宝藏是明昭帝留下的,这个秘密只有他最信任的人知道,这个人便是杜关山。 杜关山身份特殊不能隨意出京城,便让他女儿以度假为由和江瀲一起去寻宝。 所以,宋悯先前才和他说江瀲或许已经和杜关山联手。 嘉和帝在转瞬之间便想通了这些关节,目光带著杀气看向江瀲和杜关山。 猴精一样的群臣也隨之想到了答案,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陆朝宗往江瀲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看看江瀲是什么反应。 江瀲却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双瀲灩如江水的眸子,更是没有半点涟漪。 嘉和帝似乎也没打算现在就问责江瀲,沉著脸对宋悯说道:“你接著说。” “是。”宋悯又行了一礼,接著往下讲,“陛下虽未说,想法应该和臣是一样的,正是出於这种想法,臣便想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先找到这个宝藏,是以才会如沈指挥使所说,突然从天而降並下令封锁了吴山,陛下以为臣这一步走得是对还是错?” “你没错。”嘉和帝道。 “怎么会没错?”沈决还是忍不住插嘴道,“陛下,臣方才已经说了,宝藏一说不过是掌印大人为了骗臣过去才故意那么说的,根本不是真的有宝藏,首辅大人即便有所怀疑,不该先和陛下知会一声,再由陛下做出决断吗,然而他却私自调派官兵封锁吴山,擅自进行挖掘,陛下怎知他不是想自己独吞这笔宝藏,他又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对宝藏动私心?” 嘉和帝闻言略一迟疑,冯佑及时提了一句:“是与非陛下自有公断,沈指挥使不可断章取义,先听首辅大人说完再下定论不迟。” 嘉和帝便点头道:“宋爱卿接著说吧,沈决你再敢多嘴,朕便让人给你嘴上贴个封条。” “臣遵旨。”沈决假装惶恐地应声,隨后又委屈道,“陛下叫首辅大人爱卿,却叫臣的名字,难道臣不是您的爱卿吗?” “……”嘉和帝转头找茶盏要砸他,发现今日的茶盏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黄玉龙纹盏,一时有点捨不得,只得收回手,对安公公吩咐道,“叫人拿封条来。” 沈决忙道:“陛下恕罪,臣不说了。” 嘉和帝又气又恨地瞪了他一眼,实在懒得理他,示意宋悯继续说。 好好的气氛又被沈决打断,宋悯调整了几息才又找回状態,接著道:“臣以上所说,只是臣处在首辅之位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时该有的正常反应,事实上,臣也不知道宝藏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臣不是没想过要请示陛下,但京城与杭州隔山隔水,即便走军驛日夜不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上十日,臣为防万一,只能先封山寻宝,待到有了眉目再將確切的消息送回京城告知陛下。 至於寻宝的过程,也是顺著別人留下的各种印记寻找,那些印记是不是江掌印或者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留下的,臣不得而知,臣只知道,臣顺著印记找到的,便是……长寧公主的石像。” 他说到长寧公主的名字时,略微停顿了一下,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思,仿佛这个名字只要从他口中说出,便能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思念。 殿中上百號人,大到皇帝太子,小到侍卫太监,全都是男人,按理说不该像女人一般多愁善感,可是不知怎地,看著他紧锁的眉心,所有人都相信,他对长寧公主用情至深,绝对不会利用公主的身份来做文章,更不会做出玷污公主名声的事。 宋悯將没有血色的手在心口按了按,仿佛想压下心底的思念,接著又道: “公主鬼魂復仇的谣言在京中流传已久,长寧公主庙也是屡禁不止,除了一些无知民眾,相信陛下和在场各位都明白是背后有人操作,而那尊石像藏在山壁中,足有一人多高,光是雕刻过程,便不是一日之功能成。 何况还是做旧,还要把那面山壁復原,偽装成从没有人动过的样子,如此巨大的工程,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请来多少能人异士,岂是臣封山两日便能完成的? 因此,沈指挥使对臣的怀疑根本站不住脚,反倒是在臣前面来寻宝藏的江掌印与若寧小姐,该对此事负一定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问题终於又绕回到江瀲和杜若寧身上,宋悯似乎消耗了太多精力,停下来虚弱地喘息。 江瀲静静看著他,凉薄的唇噙著一丝不易觉察的讥讽,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垂死挣扎。 礼部尚书赵秉文排眾而出,躬身道:“陛下,臣认为首辅大人说得在理,倘若宝藏是假,也是江掌印造谣在先,倘若宝藏是真,便是江掌印暗中与杜关山勾结,图谋不轨。” “臣附议。”工部左侍郎也站出来说道,“臣对查案断案不擅长,开山凿石还算精通,想在一整个山壁上做文章,绝非一时之功能成,除非投入大量的人手,还要个个身怀绝技。 以臣看,轻装简行悄悄南下的首辅大人根本不具备这些条件,东厂和锦衣卫再加上定国公的兵力,成事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有道理。”鸿臚寺孙少卿附和道,“江掌印从前一直极力反对和定国公府结亲,对若寧小姐更是厌恶有加,这次南下非但全程与她同行,去吴山寻宝也要带著她。 以臣之见,当初那场绣球招亲就是个幌子,为的是让江掌印名正言顺地成为定国公府的女婿,好以未婚夫妻的名义与若寧小姐一同前往吴山……”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少卿话音未落,杜关山便脱了靴子向他砸过来。 杜关山身形高大,脚也出奇的大,一只靴子甩过来,孙少卿眼睁睁看著,却是无法躲开,只听“砰”的一声,靴子整个糊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在心里替他哎呀一声,曾经挨过靴子的赵秉文更是下意识缩起脖子双手捂脸。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杜关山已经衝过来將孙少卿从地上拎了起来,揪著他的衣领骂道: “你个狗贼是看老子一直没说话就当老子好欺负吗,老子堂堂战神,手握重兵,想造反早就反了,有必要舍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去拉拢一个死太监吗?” 江瀲:“……” 虽然但是,岳父大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扎心? 第355章 要割也是先割沈决的舌头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5章 要割也是先割沈决的舌头吧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定国公浑厚的骂声在绕樑迴荡。 群臣虽然对他的粗鲁很不齿,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定国公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 定国公手里有八万飞虎军,战斗力堪比寻常几十万军队,倘若先皇真的留了宝藏给他,他想挖早挖了,想反早反了,何至於等到十年之后再来拉著江瀲和他一起反,还要为此赔上一个娇滴滴的女儿? 这样想著,大家竟都觉得,孙少卿挨这一靴子也不亏。 沈决在一旁看著孙少卿脸上的靴子印咂了咂嘴,心想战神果然不一般,撒泼都比他撒得更有底气,更肆无忌惮,真叫人羡慕。 孙少卿则是又羞又恼又害怕,痛哭流涕地向嘉和帝求救:“陛下,臣不过说一说自己的意见,何至於要受定国公如此羞辱,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嘉和帝也是气得不行,指著杜关山呵斥道:“此乃朝堂,杜关山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你是仰仗了什么,才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还不快把孙少卿放开!” 杜关山冷哼一声,重重地將孙少卿扔在地上,冲嘉和帝一抱拳: “陛下息怒,臣实在是忍无可忍,才会如此衝动,臣只有一个女儿,傻了十几年,臣对这个女儿有多疼爱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孙少卿却非要拿臣的女儿说事,將莫须有的脏水往臣和女儿头上泼,臣没当场要了他的命,便是看了陛下的面子。 陛下既然不让臣动他,便请陛下替臣討个公道吧,臣不管什么宝藏不宝藏,也不管什么神像不神像,臣这些年来为大周做了多少贡献,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到,臣的忠心可昭日月,陛下若不为臣討这个公道,臣就一头撞死在这金鑾殿上!” 说著便当真要往殿中的石柱上撞。 沈决连忙跑过去將他拉住,大声道:“国公爷您千万不要衝动呀,大周可以没有孙少卿,却不能没有您呀!” “……”孙少卿还在哭天抹泪,闻言气得脸都绿了。 群臣想笑又不敢笑,全都低著头拿袖子遮脸。 五皇子和宋悯对视一眼,神情中已经隱约露出疲惫之態。 在此之前,他们知道这场对峙不会顺利,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状况百出。 江瀲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呀,一个胡搅蛮缠,两个还是胡搅蛮缠,看著是人少,架不住都不讲理呀! 陆朝宗和太子倒是不这样,却像躲在暗处的大马蜂似的,趁人不备就出来叮一口,叫人防不胜防。 太累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案子审完,首辅大人的腿都要跪断了。 宋悯的面色还算平静,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五皇子便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 嘉和帝冷眼看著杜关山和沈决在那边唱戏,真想一气之下不管他们,隨便他们怎么唱。 可是这么多眼睛看著呢,总是这样耗下去算什么事,他长嘆一声,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沉声道:“行了,都消停些吧,小安子,叫人把孙少卿先带下去,等这边事了了朕再替定国公討公道。” 安公公领命,叫侍卫进来带走了孙少卿。 惹祸的人走了,杜关山自然没法再闹,沈决把他的靴子捡回来,亲自替他穿上,將他劝回了队列中。 只是经他这么一闹,和宋悯一伙的官员们心里都有些发毛,生怕一句话说错,下一个被靴子砸的人就是自己。 谁有理谁没理且不说,关键是丟人呀,將来万一传出去,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被定国公的靴子砸了脸,家人孩子还怎么出去见人? 慑於靴子的威力,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敢先说话。 嘉和帝只好自己开口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回陛下,说到大周不能没有国公爷了。”沈决说道。 嘉和帝一点都不想看到他,皱眉嫌恶道:“朕不是问你说到哪了。” “哦,那就是问定国公唄?”沈决道,“定国公说他犯不著拿唯一的女儿去拉拢一个死太监。” “……”这回不光是宋悯,连嘉和帝和江瀲都想一剑捅死他。 “安公公,封条!”嘉和帝拍著龙椅喊。 安公公只好让人拿了封条过来,將沈决的嘴封起来,小声道:“沈指挥使,得罪了。” 沈决却一点都不觉得丟人,还呜呜啦啦地向嘉和帝谢恩:“谢陛下隆恩。” 嘉和帝又忍不住想拿茶盏砸他,忍了又忍才压著火道:“宋爱卿,你接著说。” “陛下!”一直没说话的江瀲突然上前一步道,“陛下一直听首辅大人说,说到现在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与其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如让臣来说吧!” 他口中叫著陛下,態度也十分的谦恭,嘉和帝却不知怎地突然打了个寒战,感觉他眼底的瀲灩波光在这一瞬间似乎化作刀光剑影向自己扑面而来。 “好,那就由厂臣来说一说吧!”嘉和帝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心虚还是恐惧。 江瀲躬身应是,而后直起身,视线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咱家与陛下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任何人打扰,若是有哪个忍不住……”他顿了顿,看向沈决,“沈指挥使便替咱家割了他的舌头。” “……”眾臣全都无语。 全场最能叭叭的就是沈决,要割也是先割他的舌头吧! 第356章 他们到底是情敌还是情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6章 他们到底是情敌还是情人 大家想是这么想,看看沈决腰间的绣春刀,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甚至还忍不住想往后退两步。 沈决嘴上贴著封条,一双丹凤眼却极力做出凶恶状,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以为很威风,其实很滑稽。 嘉和帝等了一刻,见江瀲没有要跪稟的意思,便让宋悯平了身。 再跪下去,真的要跪坏了。 宋悯被两名官员搀扶著站起来,晃了几晃才稳住身子,脸色愈发的苍白,连唇上都没了血色。 嘉和帝示意安公公给他搬了一把椅子,群臣见此情景,心想毕竟是一起打天下的情分,陛下到底还是捨不得首辅大人。 江瀲没什么反应,等宋悯坐好了,才向嘉和帝躬身道:“陛下,臣先总结一下之前討论过的事情,而后再接著往下讲,陛下意下如何?” 嘉和帝頷首:“准。” 江瀲清了清嗓子,冷冽的声音如寒夜簫声在大殿中响起:“五殿下最开始以临州清州扬州三位官员的死向臣问责,臣给出了不在场证明,首辅大人也替臣做了证,请问陛下,这件事是不是可以揭过去了?” “……”嘉和帝看看五皇子,又看看宋悯,不得不点头道,“揭过去了,朕宣布此事与厂臣无关。” “谢陛下。”江瀲躬身一揖,又道,“首辅大人虽然证明了臣的清白,但他派人跟踪臣也是他亲口承认,请问陛下,首辅大人的行为是不是当罚?” “这……”嘉和帝眉头一皱,隱约觉得哪里不对,沉吟著没有立时回答。 江瀲紧追一句:“陛下为难,莫非跟踪臣乃陛下授意?” “当然不是。”嘉和帝矢口否认,隨即又面带愧色地看向宋悯,“你二人同朝为官,职位不分高低,宋爱卿未经朕允许,私自监视朝中大员,此举委实欠妥,当罚,当罚。” “当如何罚?”江瀲问。 嘉和帝被他一步一步推著走,没有时间思考,为难道:“厂臣觉得呢?” “臣以为……”江瀲面无表情地看向宋悯,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掌印大人素来心狠手辣,皇上又把决定权交给了他,首辅大人落在他手里还能有好? 五皇子也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宋悯。 宋悯除了脸色更白一些之外,表情並没有什么变化,静静坐在椅子上,仿佛嘉和帝和江瀲討论要罚的人不是他。 许久,只听江瀲淡淡道:“臣与首辅大人同僚情深,不忍心责罚於他,便请他当眾给臣赔个不是吧!” 殿中气氛一滯。 按理说,赔礼道歉可算是最轻的处罚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却都觉得这样的处罚对於首辅大人来说,又是最重的。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让他当眾向一个阉人赔罪,简直就是把他的尊严放在脚下踩。 嘉和帝与宋悯十几年的情分,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可眼下他被江瀲逼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让宋悯认一次栽,回头自己再私下给他补偿,不然总不能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当眾向江瀲认错吧? “宋爱卿,既然如此,你便与江厂臣赔个不是吧!” “臣遵命。”宋悯没有迟疑,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面向江瀲一揖到底,“我做事思虑不周,欠缺考量,唐突了掌印大人,还望掌印大人见谅。” “好说。”江瀲道,“咱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既然首辅大人诚心道歉,这件事便也揭过去了,首辅大人请坐吧!” “多谢掌印宽宏大量。”宋悯向他道谢,又坐回到椅子上。 眾人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不知道,他暗中已经把牙都快咬出血了。 嘉和帝刚要鬆口气,江瀲便又紧接著说道:“五殿下问臣的第二桩罪,是臣到了杭州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调查织造府案情,反倒带著若寧小姐去吴山游玩,对此沈指挥使和首辅大人各有说辞,臣想问问,陛下更倾向於哪个说法?” 嘉和帝的那口气便又重新提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江瀲这趟从南边回来,明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对他还是一如从前的恭敬谦卑,可他却总感觉他有哪里不一样了,待要具体说,却又说不上来。 是不是他眼线多,早就知道自己派宋悯暗中调查他,因此心里不痛快了? 嘉和帝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他要坐稳这江山,自然得处处小心,处处谨慎,先皇为什么会死,不就是太过相信手下之人吗,自己绝不能步他的后尘。 因此,宋悯和江瀲虽为他的左膀右臂,实际上也是让他们互为掣肘,防止其中一人做大。 在此之前,两人一直都是这样,没事的时候相互牵制,有事的时候並肩协作,可眼下两人突然发展到了一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他真的搞不懂是哪里出了错。 一番踌躇之后,嘉和帝道:“朕相信你们二人初心都没有错,错就错在那个叫殷九娘的眼线,將打探到的错误信息传递给宋爱卿,导致你们中间產生了误会,说到底还是你们相互不信任,没有好好沟通交流,才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至於石像,或许並非针对你们二人,而是明昭余孽精心布置的一个什么局,恰好被宋爱卿误打误撞挖了出来,因此,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既然所有的印记线索都已经被大水冲毁,不如也就此揭过吧,朕寧愿放明昭余孽一马,也不愿看到你们二人心生嫌隙,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正津津有味地听著皇上和稀泥,突然被问到,全都下意识向江瀲看过去。 这是皇上在问话,掌印大人应该不会割他们舌头吧? 这倒不是说他们有多贪生怕死,主要是掌印大人太厉害了。 沈指挥使和国公爷闹成那样,也不过是让皇上生个气发个火,而掌印大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逼得皇上步步退让,甚至和起了稀泥。 皇上都不行,他们能行吗?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自找霉气了吧! 眾人犹豫间,五皇子再一次站了出来:“儿臣觉得父皇说的有道理,只是那石像突然被挖出来,在百姓中间造成的影响著实不小,加上賑灾粮被劫之后,又出现了神女降世之说,甚至还有人將神女与长寧公若寧小姐联繫在一起,父皇难道不觉得这些太过巧合了吗?” “確实如此。” 有了五皇子带头,左都御史冯佑便紧隨其后站了出来。 “陛下也知道,这两年无论是京城还是地方,总有人在散播长寧公主和若寧小姐是同一个人的谣言,賑灾粮被劫之后,这两位更是与从天而降拯救眾生的神女合为一体,几乎要取代陛下成为江南百姓心中的救世主,其背后有著怎样的阴谋,这阴谋又是何人操纵,何人能从中获得利益,陛下该好好让人查查才是。” “臣附议。” 隨著五皇子和冯佑的进言,宋悯一党终於又把话题硬生生拉了回来。 户部左侍郎出列道,“臣虽不知谁才是这个谣言的真正受益人,但臣敢肯定绝对不会是首辅大人,因为首辅大人与若寧小姐没有半点瓜葛,长寧公主当年也是他……总之他断不会製造出这样的谣言,挖出神像之事就更不可能是他有意为之了。” “没错,此事与首辅大人毫无关係。” “首辅大人是被人陷害的。” “若寧小姐是定国公之女,是掌印大人的未婚妻,谁受冤谁受益显而易见。” 其他官员一看发了言的人並没有被割掉舌头,便都大著胆子各抒己见。 “若寧小姐受了什么益?” 眾说纷紜中,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后排响起。 后排全是品阶低的官员,在这场神仙打架的爭斗中,根本没有发言权,只能站在那里充数看热闹,此时突然有人说话,便显得格外突兀。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薛状元身著青袍排眾而出,从容不迫地对全场拱手一揖:“诸位大人一直在拿神像神女说事,难道不明白若寧小姐为何被百姓奉为神女吗? 是因为她在杭州水患中拼尽全力保百姓平安,她在生死关头將马车让给老弱病残,她在知府都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说服了当地富商,出钱出粮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她一个深闺弱女,洪水来时,她与百姓在一起,灾后重建,她与百姓在一起,缺粮断粮,她与百姓在一起。 灾情稳定后,她拂衣而去,没有收取一分好处,没有索要半分功名,只有杭州百姓万人空巷洒泪相送,就连素有恶名的督公大人,都有百姓给他磕头,追著船哭喊著让他保重。 在此,下官想问问在场的各位,你们为官数载,数十载,可有被百姓如此感激过,称颂过,奉为神明过? 没有,你们没有,你们只知道站在这里,口水滔滔地计较一些空穴来风,怪力乱神,虚无縹緲的东西,想要藉此整倒一些没有与你们站在同一队伍的人。 你们若当真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不该倾全力去追查那被劫的几十万担賑灾粮吗,那可是杭州府数十万灾民的救命粮啊! 我敢说,你们当中若有谁能找到这些粮食,將之送到灾民手中,定然也会被百姓奉为神明。” 薛初融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停下来用一双清明如星月之辉的眼睛看向眾人,“你们倒是去呀!” 大殿之上寂寂无声。 片刻后,只有沈决一把撕掉了贴在嘴上的封条,大声道:“你们倒是去呀!” 声音虽大,可惜没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初融身上。 起初,他们以为沈决是江瀲的杀手鐧,后来,他们以为定国公是江瀲的杀手鐧,现在才发现,这个年纪轻轻一身正气的状元郎,才是江瀲真正的杀手鐧。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情敌吗? 上回江瀲在茶楼替薛初融出气,这回薛初融又在大殿上为江瀲帮腔,他们到底是情敌还是情人呀? 太邪门了吧 第357章 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个薛初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7章 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个薛初融 五皇子和宋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懊恼。 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个薛初融。 这人平时实在太低调了,又是个木呆呆的性子,和谁都不怎么来往,唯二的两次在朝堂上说话,都是为了他的红顏知己,事后隨著杜若寧南下,他便又像隱形人似的泯然於眾了。 虽然这次听起来也是为了杜若寧,但眼下杜若寧是和江瀲绑在一起的,为杜若寧开脱,便等同於站在了江瀲的阵营。 可他既然心仪若寧小姐,扳倒了江瀲不正好对他有利吗,他干嘛拼著得罪所有人也要站在江瀲那边? 真是个怪人。 “薛状元这番话说得很好。”五皇子道,“太执著於怪力乱神確实不对,但是想必你也听说了,若寧小姐带人去拜长寧公主庙,第二天醒来粮食就堆满了粥厂,甚至还在公主庙旁挖出了粮窖,这个又作何解释呢?” “回殿下,这个很好解释。”薛初融道,“人在大难面前,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祈求神明,若寧小姐为安抚民心,去拜一拜无可厚非。 至於那些粮食,可能是哪个不愿露富的大善人所为,也可能是一些劫富济贫的江湖侠盗所为,粮窖兴许是某个富户专门屯的粮食,以备灾荒年应急之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灾民们確確实实因为这些粮食保住了性命,咱们总不能放著抢粮的人不管,反倒去追究救人之人的责任吧? 因此,在微臣看来,谁在这个时候支持这种捨本逐末的调查,谁便是別有用心,蒙蔽圣听!” 他这番话虽是对著皇子说的,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眾人即便知道他在偏帮江瀲,都没办法对他產生鄙视,反倒觉得他无比坦荡,光风霽月。 五皇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加上抢劫賑灾粮乃自己所为,更是不敢往深了去探討,一时有些訕訕。 许久没开口的杜关山冷哼一声道:“这下总没有哪个王八蛋再拿我女儿说事了吧?” “……”眾人无语。 你都骂人家王八蛋了,谁会傻到主动来领这个骂名? “陛下!”宋悯脸色灰败,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一局又要全盘皆输,便撑著椅子站了起来。 “首辅大人小心。”江瀲跨过来扶住他的手臂,看起来是在关心他,实际上却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公主说,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认输,要么跟皇上说出她的身份。” “她休想。”宋悯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江瀲握在他手臂上的五指用力收紧:“那你可別后悔。” “你还能杀了我不成?”宋悯冷笑,“掌印也別忘了,血咒只有我一人能解。” 江瀲道:“我不杀你,我只要你一条手臂。” 宋悯愣了下,以为江瀲要將他这只手废掉,没等他挣扎,江瀲突然扬声道:“陛下,臣与薛状元所见略同,並且臣已经查出賑灾粮是何人所为。” 宋悯心头一凛,在满殿乍起的譁然之中,突然明白他说的手臂是指什么。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江瀲已经鬆开他快走两步跪在了嘉和帝面前:“陛下,监守自盗之人,便是五皇子李照!” 整个大殿轰一下炸开了锅。 嘉和帝今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又因迟迟不退朝耽误了服用丹药的时间,头本来就已经在隱隱作痛,此时更是嗡的一声,差点两眼一黑栽倒在龙椅上。 “陛下。”安公公及时扶住他,在他后颈的穴位上用力一捏,迫使他清醒起来。 掌印终於要使出杀手鐧了,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晕倒,要晕也得等到办完事再晕。 嘉和帝重新坐直身子,看到殿下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 掌印大人要参当朝皇子,不管和其他人有没有关係,也没人敢站著听。 五皇子自个也跪了下来,伏身对嘉和帝说道:“父皇,儿臣冤枉。” 嘉和帝的脑子嗡嗡作响,看著自己最喜欢的儿子,自己最仰仗的臣子,突然好后悔,后悔不该组今天这个局。 他有点恍惚,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何要组这个局,似乎是为了证明江瀲和杜关山有勾结,还是別的什么,他真的记不清了。 可是有一点他却无比清楚,江瀲为人虽无情,却不会平白诬陷谁,他既然要参小五,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如果自己没有组这个局,任由宋悯和小五將他一步一步逼到这里,他会不会把那些证据私下拿给自己看? 他现在只剩下三个儿子了,不能再少了,如果江瀲把那些证据私下拿给他看,他就可以视情节轻重对小五酌情处置。 如果真是小五抢了粮,他最终的目的不外乎是为了和太子爭位,这些事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事,放在人前说,便成了天下事。 小五可怎么办? 同样的问题,宋悯也在想。 如果江瀲手里真的证据,五皇子怎么办? 如果五皇子真的被江瀲拉下马,自己怎么办? 他们谋划的大事怎么办? 可是江瀲,他真的有证据吗? 第358章 你永远都贏不了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8章 你永远都贏不了我 大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伏跪在地,额头压在手背上,手心的冷汗浸湿了掌下的金砖。 嘉和帝坐在龙椅之上一言不发,天子龙威却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既没有向江瀲要证据,也没有问五皇子是否真的冤枉,就那样静静坐著一言不发,仿佛只要他不动,不开口,事情便可以就此了结,他的儿子就可以保住。 江瀲也不著急,与宋悯並肩跪在五皇子身旁。 太子也在不远处跪著,眼睛却偷偷看向殿门外,被陆朝宗瞪了一眼之后,又迅速撤回来,把额头放在手背上不再张望。 大殿如同被冰雪封印,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样的寂静。 就在这万籟俱寂中,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喊:“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的安静瞬间被打破,群臣都撑著酸痛的腰身转头向后看去。 嘉和帝似乎也从梦中惊醒,猛地看向殿门。 时近正午,日头直直照进殿中,地上的金砖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金色的光晕中,他只能看到一个身穿明黄凤袍,头戴凤冠的身影,向著殿中急步而来。 诸臣便都跪直了身子,齐齐叫了声“拜见皇后娘娘”,而后又恢復到伏地的姿势。 陆皇后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对於大臣们的叩拜置若罔闻,直至走到玉阶前,才屈身向嘉和帝见礼:“妾身见过陛下。” 嘉和帝此时已经恢復了理智,清了清嗓子,竭力將身子坐直:“平身吧,不知皇后突然来前殿所为何事?” 陆皇后谢恩,平身侧目看向跪在一旁的五皇子:“陛下在议政,按理说妾身不该这个时候前来打扰,但妾身在后宫发现了一桩大秘密,事態紧急,只得前来请皇上做主。” 嘉和帝狐疑地看著她,著实猜不透后宫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只因眼下实在不愿面对江瀲参奏五皇子的事实,便抱著能躲一时是一时的念头说道:“既然皇后如此著急,诸位爱卿且先平身吧,待朕听完皇后的稟报,五皇子的事稍后再议。” 所有人都暂时的鬆了口气,谢恩平身,垂首静待陆皇后说话。 陆皇后又看了五皇子一眼,才缓缓开口道:“启稟陛下,五皇子的母妃婉嬪重病臥床是假的,负责为她诊治的太医已经认罪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之上又一次炸开了锅。 一片嘈杂声中,五皇子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紧接著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怔怔地看著嘉和帝,看到他满面的震惊,看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在此之前,他一直绷著神经准备应对江瀲的詰问,就在刚刚那短短的沉默中,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怎么反驳。 他不相信江瀲当真拿到了什么证据,因为他和宋悯已经竭尽所能把事情做到万无一失,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把柄给江瀲,即便最擅长查证的沈决,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 所以,他虽然表现得慌张,心里其实是不怕的,他甚至想,江瀲突然走出这样一步棋,大概也是没有別的招数可使,想以这个来让他自乱阵脚。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步棋只是个引子,隨后而来的陆皇后,才是江瀲真正的杀手鐧。 母妃装病的事情一败露,他的夺位之心便昭然若揭,何须江瀲再费心去寻找他劫粮的证据。 所以江瀲或许根本就没有证据,所以他才不著急催促父皇,他任凭父皇拖延时间,实际上只是在等著陆皇后过来。 这个人,实在阴险,实在卑鄙,实在可恶至极! 耳中的蝉鸣之声终於消失,五皇子忍不住看了一眼宋悯。 宋悯也向他看过来,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躲闪。 这个时候,躲与不躲已经没什么意义。 两人的视线相撞,他能清楚地读懂五皇子在说什么。 因为这话五皇子昨晚就已经说过一次。 五皇子说:“你不该留下殷九娘。” 他想了想,他確实不该留下殷九娘,如果殷九娘死了,便是死无对证,他们从第一个问题就不会输,就不会被江瀲陆朝宗带节奏,更不会有接下来的当眾道歉。 这样的话,或许他们会一鼓作气拿下全局,或许江瀲被逼急了仍会拿婉嬪装病说事,但那样的话,即便损失了五皇子,起码自己是乾净的,没有污点和瑕疵的,他甚至还能以局外人的身份帮五皇子说几句话。 现在他却只能保持沉默,看著太子皇后陆朝宗像闻著血腥的饿狼一样將五皇子活活咬死。 而真正的贏家却只有江瀲,不,只有李长寧一人。 李长寧这个名字从脑海里跳出来,宋悯突然又有了新的感悟,今日这个局,根本就不是为他设的,而是为五皇子设的。 李长寧根本没打算现在动他,而是要让皇上再失去一个儿子。 “陛下!”宋悯突然撩袍跪下。 殿中的嘈杂因他这一声呼唤停止,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 江瀲也看向他,唇角噙著嘲讽。 “宋爱卿有何见解。”嘉和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期待著宋悯能说点什么扭转局面,为他保下这个儿子。 宋悯却在看到江瀲唇角的笑意之后猛地顿住,那句“若寧小姐就是长寧公主”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李长寧步步算计至此,並不只是要再毁掉一个皇子,也是为了逼他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只要他说出这句,自己和五皇子或许就能摆脱困境,皇上便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会倾尽全部兵力去围剿定国公府。 可是李长寧难道就没有后招吗,她都算到这里了,岂会乖乖束手就擒? 到那时,战事突发,人家是长期筹谋只待今日,皇上却是临时决定仓皇起兵,谁胜谁负显而易见。 况且他发过誓,他死都不会为李长寧正名,死都不会给她名正言顺夺江山的机会。 只要她的身份不被天下承认,她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思及此,他狠下心肠,向嘉和帝叩首道:“臣没有什么见解,只是想请陛下务必要查明真相,不可姑息养奸。” 五皇子心底一片冰凉,往地上跪去的瞬间,他看到太子站在他对面,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態负手而立,仿佛在说,你就是个庶子,你永远都贏不了我。” 第359章 到底谁才是你男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59章 到底谁才是你男人 嘉和帝没想到宋悯憋了半天竟憋出这么一句,不禁大失所望。 恰在这时,殿外又有人报:“陛下,婉嬪娘娘薨了!” “薨了,怎么薨的?”陆皇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回皇后娘娘,两位太医,一位说她是病故,一位说她是自尽,具体原因还需查证。” 隨著小內侍的话音落下,殿中喧譁再起,嘉和帝竟似鬆了口气。 无论婉嬪是怎么死的,小五总算能保住了。 其实他也不是对这个儿子爱得有多深,奈何太子被陆家兄妹养成了傀儡,他不想自己辛苦抢来的江山有朝一日改姓为陆。 而他的另外几个儿子,一个远逃他乡,两个贬为庶民,一个被终身幽禁,还有一个是垂髫小儿,只剩这么一个能用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婉嬪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挑在这个时候去死,她一死,便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她在装病,小五就不会被冠上爭储夺位的罪名。 只要这个罪名不成立,其他的事都可以慢慢想办法。 五皇子在嘉和帝投来的目光里哀声痛哭。 母妃说,每一个皇帝的宝座,都是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如果有一天他能坐到那里,她愿意用自己的骨头为他奠基。 他知道母妃说得对,他也知道,母妃会为他做任何事。 可是他万没想到,母妃竟会为他去死。 听到那一声没有任何感情的报丧之后,他的心突然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 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他如珍宝的人,就这样走了。 他还没有登顶,便成了孤家寡人。 …… “小姐,小姐,督公大人派春公公来看您了。” 院子的花架下放了一把摇椅,杜若寧躺在上面一边闭著眼睛晒太阳,一边等待宫里的消息,正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茴香领著望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杜若寧一早就吩咐过门卫,倘若东厂有人来,不需通传,只管带来见她,是以门卫便直接將他送到了后院。 听到茴香的叫喊,她揭掉脸上的罗帕,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若寧小姐。”望春几日没见她,一看到她顿时笑没了眼睛,“若寧小姐,事情成了,乾爹让我来和您说一声。” “成了?”杜若寧闻言鬆了口气,提了一上午的心也终於放下来,“你到现在才来,中间想必经歷了很多波折吧?” “是有一些,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乾爹说尽在掌握,让您不要担心。”望春道,“现在还有些小零碎需要收拾,等晚些时候,他会亲自来向您说明情况,沈指挥使也要来。” “其实也不用来,晚上我问阿爹也是一样的。”杜若寧说道,生怕江瀲见到她情难自控又会心疼。 “那恐怕不行。”望春道,“沈指挥使已经再三交代我了,让我和若寧小姐说一声,在没见到他之前,您千万不要向任何人问起今天的事。” “为什么?” “因为沈指挥使说今天的事情太精彩了,他一定要亲口告诉你。” 杜若寧:“……” 不就是废了宋悯一条手臂吗,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三个共同策划的,凭想像也能想个八九不离十。 沈决搞得这么神秘,难道还有什么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 “行吧,那我就等著看沈指挥使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了。”她笑著说道,转而又问望春,“你乾爹还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 “没了。”望春道,“乾爹说反正晚些时候要见,有话到时候一起说。” “也好。”杜若寧道,“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快回去给你乾爹帮忙吧!” 望春应声,向她行礼告退。 “小姐,我去送送春公公。”茴香说道。 “去吧!”杜若寧也没多想,摆手让她去了。 茴香高高兴兴地领著望春出了院子,行至没人处,放慢脚步问他:“晚些时候你会和督公大人一起来吗?” “问这个做什么?”望春盯著她红扑扑的小脸看了两眼,“你想让我来,还是不想让我来?” 茴香的小脸更红了:“你爱来不来,反正我只做了一份糖藕酥,你不来,我就给夏公公吃,夏公公不来,我就给秋公公吃,秋……” 望春忙打断她,“我来,我来,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来。” 送走望春之后,杜若寧去见云氏,说江瀲晚上要来家里吃饭。 云氏尚不知朝堂发生什么,听闻江瀲要来,竟有些慌了神。 “怎么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人早做准备。” “这还不叫提前,一下午的时间什么东西准备不出来?”杜若寧笑道,“他肚子能有多大,还能装下整个菜市场不成?” 云氏道:“那也要多备几样,人家头回来吃饭,总不能太寒酸了,我这就让人去厨房说一声,把鸡啊羊啊什么的先燉上,前些日子有人给你阿爹送了一盒干鲍,还有海参也要提前发好……” 杜若寧:“……” 先前是谁说只要她活著江瀲就甭想进这个门的? 哎,男人多一点和少一点的差別就这么大吗? 她暗自好笑,也不拦著,任由云氏吩咐人准备这个准备那个。 反正也不用她做,她只管回房等著就是了。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直到外面完全看不清人脸,杜关山才领著江瀲和沈决回家来。 两人是假扮成杜关山的隨从进来的,云氏没认出他们,向后面张望著问杜关山:“你女婿呢?” “什么女婿?”杜关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瀲呀!”云氏道,“不是说他要来吃饭吗?” 沈决忍不住哈哈大笑,推了江瀲一把:“还不快拜见你岳母大人。” 江瀲心里还是挺美的,面上没敢笑,將罩在头上的兜帽推到身后,向云氏拱手道:“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云氏吃了一惊,难为情地瞪了杜关山一眼:“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成心的?” “我哪里知道你这么心急想见女婿。”杜关山哈哈笑道,“先说好,这个女婿可是你自个承认的,將来有什么不好再別埋怨我。” “……”云氏又瞪他一眼,看看还躬著身的江瀲,心想这么俊俏又能干的女婿,还能有什么不好。 “快进来吧,自己人不讲这些虚礼。”她笑著將人往里请,又和沈决打招呼,“沈指挥使上次来得匆忙,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倘若菜式不合口味还要请你多担待。” “没事,沈指挥使是来说书的,菜好不好对他来说无所谓。”听到消息从怡然居赶来的杜若寧笑著接了一句。 沈决连连点头:“嗯嗯嗯,知我者若寧小姐是也。” “那就快点进来吧,我也等不及要听呢!”杜若寧说道,转而去看江瀲,“督公大人今日辛苦了。” 江瀲看著她盈盈的笑脸,万般思念涌上心头,明明只几日未见,却仿佛隔了几十年的光阴,恨不得立刻將她拥入怀里一诉相思之苦,奈何岳父岳母就在眼前。 他什么也不敢做,只能正经著脸色道:“还好。” 进了前院,杜关山去更衣,云氏吩咐莫南伺候江瀲和沈决先在花厅喝茶,自个亲自去厨房张罗起菜。 茶水端上来,莫南退到一旁,沈决只喝了一口茶,便迫不及待地开了腔:“若寧小姐,我跟你讲,今天你没去真是亏大了,你是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激烈,有好几次我们差点就要完蛋,多亏我急中生智,力挽狂澜,舌战群儒……” “你不吹捧自己会死吗?”江瀲冷冷打断他。 沈决鬱闷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调动气氛,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若寧小姐你不要理他,我接著和你说。” “好,你说吧!”杜若寧替他威胁江瀲,“你不要说话,让沈指挥使好好说。” 江瀲:“……” 到底谁才是你男人? 沈决有了杜若寧撑腰,得意地冲江瀲挑了挑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不愧是长年流连茶楼酒馆的人,把说书先生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杜若寧明明是个知情者,仍旧听得如痴如醉,心惊肉跳,不住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有这么给面子的听眾,沈决越讲越起劲,一口气讲到“五皇子跪地喊冤”,才將茶碗盖子当作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杜若寧正听得起劲,哪里肯让他停,忙催促道:“別呀,別下回了,这回一併说了吧!” 沈决端起茶牛饮了几口:“一併说了也行,不过得加钱。” 江瀲一个眼刀子甩过来,他便连忙改口道,“算了,你未婚夫太狠我惹不起,下面这段算我白送你的。” 杜若寧心说这人確实挺欠儿的,为了接著听,便好脾气地忍了。 沈决缓了口气又接著往下说:“大殿上一片寂静,突听门外有人尖著嗓子通稟,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 杜若寧愣了下,怎么还有皇后娘娘? 难道这就是沈决要给她的惊喜? 为了防止沈决再卖关子,她极力忍著没有打断,直到沈决讲到“婉嬪薨逝”之后停下来歇气儿,她才忍不住问江瀲:“陆皇后这齣是你安排的?” “嗯。”江瀲点头,“我觉得拿证据一条一条跟他们掰扯太慢了,並且他们也未必没有准备,不如直接让陆皇后来个釜底抽薪。” “我也觉得这招好,省事。”沈决笑道,“你没看到宋狗当时的表情,真想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杜若寧笑了一下没说话,宋悯肯定以为这一招也是她想出来的,为了逼他对李承启说出她的身份,而他为了不让她得逞,肯定憋死都不说。 不说就不说吧,她也没打算让他现在说。 “然后呢?”她笑著问沈决。 沈决又灌了几口水,摆手道:“太累了,嗓子冒烟了,后面的让督公大人说吧!” “……”杜若寧只好转向江瀲,“你快说说,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五皇子被停止一切职务,带去宗人府听候发落,皇上头疾发作昏迷不醒,皇后將剩下的事全都交给太子负责,太子以宋悯与五皇子素有往来为由,让他回府停职待参,今日为五皇子和宋悯帮过腔的人,也都上了太子的黑名单,待日后再慢慢处置。” 江瀲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完了,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沈决在一旁又翻白眼又嘆气:“如此无趣之人居然也能找到媳妇,真是没天理,若寧小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吗……哎,哎,姓江的你干嘛,別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在你丈母娘家呢,你要表现好一点,啊,若寧小姐救命啊……” 第360章 趁心不注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0章 趁心不注意 沈决在花厅上躥下跳躲避江瀲的飞刀,杜若寧喝著茶袖手旁观,守在外面的莫南进来叫了一声:“小姐,姑爷,夫人来了。” 几个人忙收了嬉笑,正襟危坐,仿佛方才的鸡飞狗跳都不曾发生。 云氏带著一群僕从进来,把饭菜一一摆上,过来招呼几个人到饭厅用饭。 江瀲和沈决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和杜若寧一起往饭厅走。 沈决走在前面,江瀲和杜若寧走在后面,趁左右没人,江瀲凑到杜若寧耳边悄悄问:“方才莫南叫我什么?” “叫什么?”杜若寧愣了下,“我没留意,不是叫督公吗?” “不是。”江瀲眼睛亮亮带著些许笑意,“他好像叫我姑爷。” “所以呢?”杜若寧侧首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有什么好在意的。 “所以,你们府里的人私下都是这样称呼我的吗?”江瀲问。 杜若寧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有什么关係吗?” “……没关係,我就隨口一问。”江瀲鬱闷地闭了嘴。 到了饭桌前,云氏招手把他往主位让,又吩咐下人:“还不端水来给姑爷净手。” 隨即就有人端了洒著花瓣的温水过来,恭恭敬敬道:“姑爷请。” 江瀲那点小鬱闷便立即烟消云散了,极力抿著唇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 杜若寧想起江瀲方才刻意问过他,以为他不习惯,便对云氏道:“这个称呼不好,以后还是叫督公大人吧!” 江瀲:“……” “怎么不好,又没叫错,我觉得这样挺亲切的。”云氏说著又去问江瀲,“你说是吧姑爷?” 江瀲忙又將身子坐端正了些,正色道:“不过是个称呼,夫人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叫,无所谓的。” 云氏得了他的允许,得意地冲杜若寧递了个“就你事多”的眼神。 杜若寧表示无语,反正不是叫她,爱咋咋地吧! 杜关山过来后,云氏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讲,便带著僕从们离开了,临走吩咐杜关山好好招待姑爷。 又是女婿又是姑爷的,少不了又被杜关山调侃一番。 房门关上,莫南守在外面,几个人边吃饭边说起了正事。 杜若寧道:“皇上把五皇子关在宗人府,显然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为了保护他,五皇子必然也明白这点,不会就此放弃自己的野心,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利用他的野心和他谈条件,只要他愿意揭发宋悯,我们就放他一条生路。” “他未必会同意,毕竟我们今天的表现明显是站在太子一边的。”沈决道,“而且他和宋悯已经合作了那么久,彼此之间应该有默契,没准他还等著宋悯去救他呢!” “所以就要趁著皇上臥病之际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繫,宋悯那边只要太子的禁令不除,他就只能待在家里。”杜若寧道,“陆朝宗又不傻,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宋悯,我们赶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江瀲:“宗人府那里,你应该有办法吧?” “有。”江瀲道,“这事交给望春去办,他最擅长心理战,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晚会有结果。” “还要小心提防宋悯,他不会就此罢休,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打翻身仗。”杜关山道,“他这人诡计多端,陆朝宗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你们也要留意別中了他的阴招被他牵制。” “……”江瀲和杜若寧对视一眼,便明白杜若寧还没有把血咒的事告诉杜关山。 沈决正要说,见他们这样,便也及时闭了嘴。 现在宋悯手里最大的筹码应该就是血咒,只是不知道血咒除了动情会发作之外,还会不会受別的因素影响。 所以他们要儘快拿到五皇子的供词,再去和宋悯谈条件,要么为他们解除血咒,要么他们就把供词交给嘉和帝。 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却背叛了自己,多疑又要强的嘉和帝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到时候在丹药里加点料,让他一病不起或者一命呜呼,大权就会落到太子手上,太子初掌大权必定有很多人不服,趁著他稳固地位时出手,事情就要简单得多。 如果宋悯选择妥协,愿意为他们解咒,五皇子的供词便就此作废,放他出来和太子斗个两败俱伤,他们一样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总之不管怎么著,都要保证自己这方有利可图。 大家商量好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又完善了一下各处的细节,时近三更,江瀲和沈决才起身告辞。 云氏居然还没睡,听说他们要走,亲自过来相送,问江瀲菜式合不合口味。 江瀲只顾著说正事,其实並没有吃多少,仍笑著应了一句:“好吃,都是我喜欢吃的。” 云氏听了很开心,让人把今天的菜名一一记下,等姑爷下次来了再做。 待要亲自送两人到府门口,被杜若寧拦住:“阿娘忙了一晚上,早些歇息去吧,人我来送就好了。” 云氏道:“左右都熬到了现在,不差这点时间,我送完再睡不迟。” “你不睡我还要睡呢,我也忙一天了。”杜关山不由分说將人拉走,“近日天气转冷,你来帮我加床被子,他们两个便让寧儿去送吧!” “哎……”云氏还有话没说完,便被强行拉走了。 杜若寧掩嘴笑,和江瀲沈决一起向外走去。 出了院子,沈决突然大叫一声:“糟了,我约了如醉楼的小娘子品新酒,一忙起来竟给忘了,佳人之约不可辜负,我先撤了哈。” 说著不等两人做出反应,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夜风送来他最后的叮嚀:“姓江的你可悠著点,別忘了景先生的话。” 江瀲:“……” 周遭安静下来,花草树木都在如墨的夜色中沉沉睡著,点著灯笼的青石路上只剩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著心跳的节奏响起,空气中氤氳著似有若无的曖昧气息。 两人並肩走著,一时都没有开口。 这样的时刻,一开口便是思念,可是思念却令人心痛。 眼看著离大门口越来越近,许是觉得好不容易见一面,如果就这样分开的话很不划算,两人转头看向对方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好。” “不好。” “怎么不好,是又疼了吗?”江瀲问。 “没有。”杜若寧摇头,“因为见不到你,所以不好。” 江瀲的心都碎了。 “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写信,你看到信就当是看到我。” “信又不能抱。”杜若寧说,“我想抱你。” “可是……” “我知道。”杜若寧打断他,伸出小手指去勾他的小手指,“这样应该可以吧?” 江瀲默不作声,將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那一根手指上,与她的手指紧紧交缠。 “疼吗?”杜若寧问。 江瀲摇摇头:“不疼,你呢?” “我也不疼。”杜若寧说。 两人忍著心头隱约的刺痛慢慢向前走。 “景先生的老友什么时候回来?”杜若寧问。 江瀲算了下时间:“应该就这一两天。” “这次你一定要通知我。”杜若寧很严肃地警告他,“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瞒著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好。”江瀲应了一声,看著已然在望的大门停下脚步,“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话,应该没事吧?” “什么?”杜若寧仰头看他。 江瀲低下头,在她送来的樱唇上飞快啄了一下,又飞快撤回。 杜若寧先是愕然,继而又笑:“干嘛,攻其不备吗?” “嗯。”江瀲一本正经道,“趁心不注意。” 第361章 你应该叫我相公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1章 你应该叫我相公 两人勾著手指慢悠悠走到了大门口。 江瀲的轿子还在外面,守门的便没有关门,见到他们过来,忙躬身行礼。 两人不得不鬆开手,彼此拉开距离。 出了门,杜若寧意外地发现,茴香正在江瀲的轿子前和望春说话。 见到两人出来,望春叫了声“乾爹”,茴香叫了声“小姐”,一同向他们迎过来。 “茴香,你怎么在这儿?”杜若寧好奇地问了一句。 茴香眨眨眼,將手里的空食盒给她看:“夫人让我送些吃食给春公公他们,免得他们饿著肚子等。” 杜若寧:“……” 从死太监到姑爷,现在连姑爷的隨从都照顾得面面俱到,阿娘这转变真是太快了。 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去吧姑爷,早点回去休息。”她亲自打起轿帘,对江瀲打趣道,学著望春的样子,把另一只手递给他扶。 江瀲不禁想笑,当真扶著她的手上了轿,趁机在她耳边轻声道:“叫错了,你应该叫我相公。” 低低的嗓音带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杜若寧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將他拉住,让他不要走,留下来陪她度过这漫漫长夜。 可是她没有,只是掐了他一把嗔怪道:“去你的吧!” 江瀲闷笑两声,在轿子里坐下。 杜若寧放下帘子,退开两步,等著望春喊起轿。 等了一下没动静,回头一看,望春正对著茴香傻笑。 “春公公笑什么呢,爹都不要了。”杜若寧叫他。 望春一惊,忙转身过来,喊了一声起轿。 轿夫抬起轿子,慢悠悠向前走去。 望春对杜若寧和茴香摆摆手:“若寧小姐,茴香妹妹,我走了。” 茴香说:“路上当心,注意安全。” “……”杜若寧看看她,又看看望春,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等她细想,茴香已经挽住了她的手:“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回吧!”杜若寧看看走远的轿子,和她一起向府里走去。 江瀲回到家,三更的梆子已经敲过。 他却没有立刻休息,把春夏秋冬叫到房里给每人分配任务。 望夏打了热水过来给他洗漱更衣,任务分配完,他也已经换好了寢衣。 四人告退,正要出去,江瀲突然道:“望春留下。” 四人对视一眼,夏秋冬三个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乾爹还有什么吩咐?”望春问道,走到床前帮他掀开锦被。 江瀲道:“宗人府那边戒备森严,你要多加小心,如果五皇子不肯配合,或者你没有把握劝降他,记得不要留活口,去之前先找肖公公仿著五皇子的笔跡写一封认罪书,將他与宋悯怎样勾结的都写清楚,反正死无对证,多写一点也无妨。” “是。”望春应了,等他上了床,帮他把被子盖上掖好,“乾爹放心吧,劝降这事我还是有把握的,实在不行就照你说的做,保证万无一失。” “嗯。”江瀲靠在床头摆摆手,“你去吧,灯先留著,我还有別的事要再想一想。” 望春领命,躬身告退。 “等一下。”江瀲突然又叫住他:“怀里揣的什么?” 望春心头一跳,不敢隱瞒,从怀里掏出几块油纸包裹的糖藕酥。 “茴香姑娘送的点心,我没吃完,怕浪费,就带回来了。” 江瀲沉著脸看他:“是吃剩的,还是特意送给你的。” “……”望春打了个磕绊,老实回道,“是特意送我的,我没吃完。” “为什么特意送你?”江瀲问。 望春登时涨红了脸:“茴香姑娘说我在船上对她多有照顾,所,所以送些点心感谢我。” “只是这样吗?”江瀲问。 望春拼命点头:“確实如此,儿子不敢欺瞒乾爹。” 江瀲半信半疑:“你最好別瞒我,否则有你好看。” 望春忙应道:“不敢,不敢。” 江瀲没再多言,摆手让他出去。 望春如蒙大赦,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江瀲盯著关起的房门看了半晌,嘴里嘀咕道:“臭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话本子看多了果然没好处,一天天正事不干,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该有的都没有,想有什么用。 他坐著出了会儿神,明明很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取出那只锦盒,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铺在桌上。 虽然今天已经见过她,还是要看一遍才睡得著。 看完之后,他又把东西收起来,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一般,吹了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色越发深沉,整个京城都在梦中,而此时的宋府里,却还有一个房间亮著灯。 灯光昏黄,映著首辅大人苍白的面容,那双似多情又似无情的眼睛正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殷九娘。 “我本该杀了你的。”他轻声道,“如果我杀了你,我今天就不会输。“ 殷九娘垂著头,没有说话。 宋悯没得到回应,又自顾自喃喃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如果你死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殷九娘还是垂著头,没有说话。 宋悯似乎被她的沉默激怒,突然抓起桌上的剑向她走来,剑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这时,外面有人轻叩房门,不等宋悯应允,寧姑娘便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大人,药好了。”她娇声说道,而后隨意瞥了一眼被宋悯拿剑指著的殷九娘,笑问,“姐姐怎么又惹大人生气了?” 第362章 你自己就是个该死的,还想著救別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2章 你自己就是个该死的,还想著救別人 殷九娘木木的表情终於在看到寧姑娘时有了一丝动容,当著宋悯的面不敢出声,只能以眼神示意寧姑娘退开。 寧姑娘却像是看不懂一般,笑著去问宋悯:“大人,姐姐什么意思,我没看懂。” 她本意是想给殷九娘上眼药,不料宋悯却冷著脸冲她厉声道:“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寧姑娘的笑容一僵,知道自己失算,忙將手中药碗递过去,娇声討好道:“大人,寧儿来给您送药。” “滚出去!”宋悯突然大怒,挥手打翻了药碗,碎瓷片和药汁溅了跪在地上的殷九娘一身。 寧姑娘也被震倒在地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殷九娘躲开宋悯的剑锋,伸手去扶她,关切问道:“可是摔著了?” 奈何寧姑娘並不领情,一把推开她,转而扑过去抱住了宋悯的腿,楚楚可怜地仰起脸,故意侧脸將那颗娇艷欲滴的泪痣展现在宋悯眼前。 “大人,您怎么了大人,我是阿寧呀!”她娇娇软软地说道。 以往每次宋悯生气,她都是这样哄他,而他每次都会迅速收起怒火,將她搂在怀里温声安抚,有时还会向她道歉。 然而这一次宋悯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除,反倒红了眼睛,抬脚將她踹出老远。 “阿寧根本不会这样同我说话。”宋悯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连装都装不像。” 寧姑娘的身子滑出去,重重撞在桌腿上,震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自己也呕出一大口血。 没等她呼痛或求饶,宋悯便提剑走了过来。 剑身闪著寒光,映著寧姑娘眼角鲜红的硃砂痣,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杜若寧讥讽的笑:“宋悯,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无法挺直脊樑。” “我不信!”他大喊一声,挥剑就往寧姑娘胸口刺去,“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不信你还能再活一回!” “大人,大人息怒!”殷九娘嚇得脸色煞白,扑过来拦在寧姑娘身前,“大人,我妹妹她不懂事,你再饶她一回吧!” 寧姑娘这次没敢再把殷九娘推开,躲在她身后抖若筛糠。 宋悯的剑在殷九娘肩头扎入半寸,没有再往前,也没有立刻拔出,就那样定定地看著她。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殷九娘的衣衫。 “大人若是还不消气,就杀了属下吧,属下愿用自己的命来换妹妹的命。” 宋悯冷笑:“你自己就是个该死的,却还想著救別人。” “她不是別人,是我妹妹。”殷九娘的眼里慢慢蓄起泪光,“大人,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只求您不要对我妹妹如此绝情,在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三人……” “滚!”宋悯不等她说完,抽出剑指向门口,“都给我滚!” 一滴血自剑尖滴落,殷九娘鬆了口气,谢恩后拉著寧姑娘跌跌撞撞嚮往走去。 “等一下。”宋悯突然又横剑拦住寧姑娘。 寧姑娘心头一喜,忙又做出欢喜状:“大人可是要我留下来伺候?” 宋悯冷冷看著她,森寒的剑尖从她眼前划过,剜掉了她眼尾的泪痣。 寧姑娘怔怔一刻,直到脸颊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才捂著脸发出一声惨叫。 殷九娘从震惊中回过神,在她没哭出来之前將她拖出了房间。 宋悯扔了剑,仿佛耗尽心神一般跌坐在地上,捂著心口咳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殷九娘下不去手。 因为她和他一样,面对自己在意的人时,同样的忍让,同样的软弱,同样的没有底线,同样的卑微到尘埃里,同样的可悲可嘆又可恨。 所以,每当她看著他的时候,他就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荒唐可笑,狼狈不堪。 好在他现在终於放下了,他已经將那个人从他心里彻底抹去,就像亲手剜掉了那颗假的泪痣一样,他再也不会为了她动半分情。 再也不会。 殷九娘一路拉著哭哭啼啼的寧姑娘回了自己房间,让她在床边坐下,找出伤药给她止血。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寧姑娘的脸,就被寧姑娘狠狠一把推开。 药瓶失手掉在地上,药粉也撒了一地。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寧姑娘顶著半边被血染红的脸冲她大喊,“都怪你,要不是你惹恼了大人,我怎么会被迁怒,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见不得我和大人好,想著法的挑拨离间……” “我没有。”殷九娘嘆口气,弯腰捡起药瓶,將仅剩的一点药粉倒在手心,又要去给她上药,“我没想到你会在那个时候进去,你明知道大人在生气……”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寧姑娘又打开她的手,更大声地冲她吼,“你整天喊著要带我走,我不走,你就想办法让大人疏远我,现在好了,没了这颗痣,大人再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满意了吧?” 殷九娘看著空空的手心,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是空的。 “你根本不明白,就算有这颗痣,大人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因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寧姑娘道,“你们谁都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对公主的爱有多深,他生病的时候,他醉酒的时候,他伤心难过的时候,都会捧著我的脸,望著这颗痣流眼泪,別说这辈子,他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根本就放不下。”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係?”殷九娘道,“你明知道他只是將你当作替身,为何还执迷不悟,你跟著他这么多年,到底得到了什么,他除了带给你伤害,还给了你什么?” “他还给了我爱,给了我旁人得不到的温柔。” “那是假的,不是给你的。” “假的也比没有强,我愿意。”寧姑娘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当然知道我是替身,可是那有什么关係,他只要对我好就好了,我也可以尽我所能给他安慰,这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你总要一遍一遍的提醒我,我不需要你提醒,你若真想让我高兴,就不要总在我面前晃,离我远远的行不行?” “……”殷九娘被她哭得心烦,半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以后不管你了。” 说完便拎著她的手把她拎出门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寧姑娘看著那扇关起的门,抽泣著向黑暗里走去。 房门隨即打开,殷九娘又追出来將她拉回了房间,强行將她摁坐在床上,重新找了一瓶药帮她处理伤口。 “这是最后一次,若还有下次,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第363章 你確定他真的死了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3章 你確定他真的死了吗 寧姑娘看著低头弯腰给她上药的姐姐,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撇撇嘴,突然又抱著她放声大哭:“你不管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来找我?” “別哭,把药衝掉了会留疤的。”殷九娘不让她哭,自己却哭起来,“我来找你是为了带你离开,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我不走。”寧姑娘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她,“大人是我活著的全部意义,如果离开他,我不如直接去死。” “……”一阵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殷九娘抹掉眼泪,露出一个苦笑,“不走就不走吧,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姐姐都会陪著你。” “我不要你陪,我要去陪著大人。” 寧姑娘收起眼泪,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殷九娘担心她这个时候去又触怒宋悯,忙又隨后追了上去。 宋悯还和先前一样坐在地上,面对一地黑黑的药汁出神。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少顷,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 “大人,五皇子死了。” 宋悯激灵一下,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来人。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不知道,宗人府已经戒严了,属下进不去。” “……”宋悯的身子晃了晃,走到书案前坐下。 五皇子死了,无论出手的是不是太子,太子都会第一时间把这个噩耗告诉皇上。 皇上本就臥病在床,万一受不住刺激撒手人寰,形势会对他更加不利。 所以,他不能让皇上现在死,就算死也要等他再找好后路再死。 想到这里,他隨即又站起来:“更衣,我要进宫。” 恰这时,寧姑娘和殷九娘一前一后赶来。 寧姑娘听宋悯说要更衣,便立刻换上笑脸走了进去。 “大人,奴婢为您更衣。” 宋悯的脸色在看到她眼尾的伤之后越发阴沉下来:“出去,让九娘来。” 寧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却不敢违命,愤愤地瞪了殷九娘一眼,向后退开。 殷九娘无奈,只得过去伺候宋悯更衣。 宋悯打马出府的同时,望春也敲响了江瀲的房门。 “乾爹,五皇子死了。” 片刻后,江瀲带著睡意的声音传出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不是我杀的。”望春回道,“我去的时候,宗人府的人已经发现他死了,里头全面戒严,我进不去,就直接回来了。” 江瀲在里面沉默了一刻,吩咐道:“叫望夏来更衣,我要进宫。” 望夏已经在门外候著,闻言和望春一起进了屋,把灯点上,找来衣裳手脚麻利地为江瀲更衣。 望春在一旁边打下手边问道:“这个时候,乾爹进宫合適吗?” “合適,再不去皇上就要被气死了。”江瀲说道。 杀五皇子的不是他,肯定也不是宋悯,那就只剩下一个太子。 太子知道皇上把五皇子关进宗人府明为问罪实则是保护,为了防止五皇子东山再起,只好对他赶尽杀绝。 自然,这个主意肯定不是太子一个人想出来的,背后还有陆朝宗和陆皇后在出谋划策。 如此心机深重的两个人,肯定会利用这个消息刺激皇上,甚至对皇上痛下杀手,然后假装皇上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死的。 这样一来,自己这边想利用五皇子的供词和宋悯谈条件的计划便宣告失败,也没办法再利用皇上来牵制太子和宋悯。 所以,皇上现在还不能死。 望春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让人备轿。 刚到门口,又被江瀲叫住:“宋悯现在肯定比咱们著急,没准已经进宫了,有他在,皇上死不了,咱们直接去宗人府搜证,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五皇子是太子杀的,就可以利用这个来拿捏太子,到时候陆朝宗和皇后再怎么老谋深算也得乖乖任咱们摆布。” “首辅大人不是被太子禁足了吗?”望春问。 “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禁不禁足。”江瀲道,“有小安子在,就算宋悯不去也不用怕,小安子知道该怎么做。” “对,还有他呢!”望春点点头,“儿子这就去备轿。” “先让望冬带人把宗人府围了。”江瀲道,“告诉他,咱家没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出入宗人府,违者杀无赦。” “是。”望春应声而去。 寂静的夜因为一个人的死被打破,东宫寢殿里,太子也正压抑著兴奋之色问一个跪在地上的蒙面人:“真的死了吗,你確定他真的死了?” “回殿下,属下是看著他咽气后才走的。”蒙面人说道。 太子终於放了心,仰天大笑,心情无比舒畅。 今年真是他的福运年,几个月的时间,六个弟弟倒了五个,还有一个小七乳臭未乾,根本不足为惧,等到父皇一走,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 原来孤家寡人就是这么个意思,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说起来,舅舅辅佐他也有十几年了,竟比不上江瀲和他联手几个月,看来还是江瀲能干,要是江瀲能像对父皇一样对他忠心耿耿就好了,这样的话他还要什么舅舅。 別以为他不知道,舅舅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他想把他当作一个傀儡,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想把嫣然表妹嫁进东宫,替他管著他,看著他,哼,什么好事都让他想完了。 就他那个头脑简单,心思单纯的小表妹,若真进了宫,也不知道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过几日。 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倘若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殞,还真挺可惜的。 太子笑著笑著,突然將笑容收起,取而代之是满脸的悲痛:“来人,更衣,孤要去见父皇,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我可怜的五弟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第364章 江瀲这傢伙到底有什么魅力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4章 江瀲这傢伙到底有什么魅力 太子更完衣,带著一队人匆匆赶到嘉和帝寢宫,不等通报便要往里闯,被安公公拦在门外。 “殿下大半夜的突然带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让开,孤有急事要见父皇!”太子不欲与他多说,伸手就要將他扒到一旁。 扒了一下没扒动,不禁一愣。 安公公抱著拂尘如劲松扎根於山岩,对著他漠然道:“殿下便是有天大的事,也要等皇上允了再进去。” 太子皱眉看著这个新上任没多久平时只会点头哈腰的年轻太监,忽然发觉自己非但小看了他,甚至对这个人一点都不了解。 “安公公。”他拔高了嗓门叫道,“孤的五皇弟死了,这么大的事你竟要拦著孤不让孤告诉父皇吗?” 安公公还是守在门口,连五皇子的死都没让他有半分动容:“倘若殿下是为此事而来,更是不必激动,方才首辅大人已经告诉陛下了。” “你说什么?”太子大吃一惊,“首辅大人来过了,他人呢?” “人就在里面,殿下若要进去,且等奴婢先去稟了陛下再说。”安公公道。 太子气得想杀人:“还囉嗦什么,你倒是快去呀!” 安公公弯了弯腰,进去后又將门从里面关上。 太子咬牙切齿一番,方才的一鼓作气被打断,竟有些提不起来了。 安公公进了內殿,对靠坐在龙榻上的嘉和帝见礼:“陛下,太子在外求见。” “畜生,他还敢来!”嘉和帝闻言便是一声怒骂,立於榻前的宋悯忙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陛下忘了臣方才说的话吗,有人就是想让您生气,您气病了,他们的阴谋就得逞了。” “首辅大人说得在理,事已至此,陛下且先忍一忍吧!”安公公跟著劝了一句。 嘉和帝闭目做了两个深呼吸,缓缓道:“你去把那个畜生给朕叫进来。” “是。”安公公应声往外走,听到嘉和帝又对宋悯说,“朕没想到他竟是一天都等不了,那可是他的手足血亲呀,他怎能如此狠毒!” 安公公没回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想,当年明昭帝不也是你的手足血亲吗,你不照样杀了人家全家,屠了合宫上下近万口人。 太子这样,也算是子承父志了吧? 少顷,太子得了应允进入內殿,一见到坐在榻上的嘉和帝,便扑跪到榻前放声大哭:“父皇,儿臣没用,儿臣没能看顾好五皇弟,五皇弟他一时想不开,竟寻了短见……” “你怎知他是寻了短见,而不是被人害了?”嘉和帝的手在被子下面捏成拳,打断他的哭嚎。 太子愕然停止哀泣:“父皇此话何意,是怀疑儿臣杀了五皇弟吗?” “你……” 嘉和帝想说“你难道没有”,却被宋悯抢先拦了一句:“太子殿下,陛下此时正悲伤,你就不要再说这些话刺激他了,万一陛下悲伤过度再昏过去,朝政又要交与殿下掌管,岂不辛苦。” 一句话提醒了嘉和帝,为了防止大权旁落,不得不压下火气,让自己保持清醒。 太子被宋悯明劝暗讽的一番话气得要死,知道自己没来之前宋悯肯定已经给父皇吹了风,现在他再说什么都为时晚矣,加之母后和舅舅都不在,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只好暂且忍了,等回头再做计较。 反正不管怎么著老五也死了,父皇还能再去哪里找个比他更適合继位的人? 就算知道是他杀的不也得忍著吗? 这样想著,便也不再逞口舌为自己爭辩,哭著向嘉和帝认错:“儿臣实在悲痛过度,並非有意激怒父皇,五皇弟的身后事还需要父皇操持,望父皇节哀顺变,保重龙体。” 嘉和帝不想理他,望著安公公问道:“江瀲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还不来见朕?” 安公公忙躬身道:“事发突然,兴许掌印尚未得到消息,奴婢这就派人去催。” 太子趁机给宋悯上眼药:“说起来,首辅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禁足在家都能比本宫快一步。” 宋悯不为所动,轻咳几声道:“不瞒殿下,臣虽被禁足,却心忧朝堂,因此才特地命人多加留意各处的动向,一日为官,便要担君之忧,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倒是诚实,不仅承认自己安插了眼线,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太子气到无语,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还击他,刚刚走出去的安公公又折返回来稟道:“陛下,掌印大人来了。” 嘉和帝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抬手道:“快让他进来。”。 安公公领命而去,到了殿门外,对等候在那里的江瀲躬身作请:“掌印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江瀲站在殿外的宫灯下,脸色因睡眠不足显出几分憔悴,眼睛却亮得如刚从湖水中捞出的黑玛瑙。 他应了一声,解下自己的黑色织金斗篷,回手披在身旁一个小公公身上,声音低沉道:“你在这里等著,咱家去去就来。” 他高大的身子遮挡了灯光,小公公隱在他的影子里,眉眼看不真切,被宽大的斗篷一罩,更是连身形都看不清了。 可安公公是何许人也,皇帝身边最会察言观色之人,一瞬间的惊讶之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小公公是谁。 他诧异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望春,见望春什么反应都没有,便也跟著装瞎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领著江瀲进去了。 殿门关上,外面只剩下值守的侍卫和江瀲带来的人。 望春往小公公身边凑了凑,小声道:“若寧小姐,你把小安子嚇一跳。” “他倒是机灵。”杜若寧轻笑一声,裹了裹身上的斗篷。 斗篷很厚实,还带著江瀲身上的温度和隱约的梅花香气,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江瀲怀里。 先前送走江瀲之后,她已经躺下睡了,突然想到太子有可能会对五皇子下手,便忙不迭地打发藿香去找贺之舟,让贺之舟去宗人府附近瞧一瞧。 贺之舟走后没多久,便回来说五皇子死了,宗人府里乱成一团。 她当时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好多念头,想让贺之舟去和江瀲说,又怕他说不清楚,索性自己亲自去找江瀲。 到了提督府,恰好碰到要出门的江瀲,便告诉江瀲可以先不进宫,先去宗人府找证据,有了证据,不管李承启死不死,江瀲都能拿捏住太子一党。 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江瀲说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和他一起去瞧瞧,於是她便换上望夏的衣服跟著江瀲去了宗人府,搜完证之后又跟著他来了宫里。 其实这一趟並非必要,甚至还有点冒险,可不知为何,一说到要回家,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 说到底还是不想跟他分开,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有许多人在场,不能做任何亲密的举动,只要能在他身边,能切切实实地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就是好的,就是满足的。 就好比现在,只是披著他的斗篷,心中便有不可言喻的欢喜,仿佛在寒夜里喝了一盏热腾腾的蜂蜜水,又温暖又甜蜜。 真是奇怪,江瀲这傢伙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魅力,竟让她如此离不得又放不下。 第365章 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5章 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江瀲进到殿中,先是瞟了一眼太子和宋悯,而后才走到床前向嘉和帝行礼。 嘉和帝此时见了他,心中五味杂陈,还未开口,先红了眼眶。 “厂臣免礼。”他看著这个曾经与他亲密无间,而今眉眼都带著疏离的臣子,声音哽咽道,“朕的小五,真的没了吗?” 儘管他已经知道五皇子死了,却还是想从江瀲这里得到確切的答案,仿佛只有从江瀲口中说出来,这件事才是真的。 “是的陛下。”江瀲平身淡淡道,“为免凶手逃匿或销毁证据,臣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带人去包围了宗人府,臣看到了五殿下的尸体,他確实已经走了。” 嘉和帝的眼泪终於流出来,哀声道:“小五我儿,是朕害了你。” 与嘉和帝的悲伤不同,太子和宋悯都因著江瀲的话吃了一惊。 这人真真是只狡猾的狐狸,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竟不是来宫里给皇上报信,而是抢先包围了宗人府。 他此举显然是不相信五皇子会自行了断,所以第一时间赶去保护现场搜寻证据,万一真给他找到点什么,行凶之人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他当眾揭发,二是这辈子都要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宋悯这时倒是坦然了,反正人不是自己杀的,揭发也好,拿捏也好,该慌该乱的都是太子。 太子確实有点慌,看著江瀲平静无波的脸,生怕他下一刻就会拿出什么证据扔在自己脸上。 儘管他已经再三向动手的人確认过,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跡,可是万一呢,江瀲这人这么贼,万一被他找到了呢? 他们最近合作的很愉快,江瀲应该不会真的揭发他吧,毕竟父皇已经老了,身体不行了,江瀲难道不想再寻个新的靠山吗,还有谁比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更能依靠呢? 忐忑不安中,只听嘉和帝问道:“厂臣可查出来小五是怎么死的?” 太子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江瀲道:“五殿下是悬樑而亡,身上並无其他创伤,房中也没有打斗的痕跡,书案上留有一封遗书,五殿下说自己的野心害死了婉嬪,又说自己愧对陛下的爱护与栽培,因此无顏苟活於世,只能以死谢罪。 臣与五殿下不熟,不確定是不是他亲笔所书,听闻五殿下生前曾与首辅大人书信往来请教政务,不如让首辅大人辨认一番。” 正在暗自侥倖此事与自己无关的宋悯顿时:“……” 死太监,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拉他下水。 “回陛下,臣与五殿下確有书信往来,但只是少数几次,还是陛下亲自辩认方为稳妥。”宋悯说著看了江瀲一眼,“京中有不少擅於模仿他人笔跡者,臣记得掌印府上的肖公公便精通此道。” 江瀲长眉一挑,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首辅大人確实提醒了我,肖公公不但擅长模仿,也擅长辨別真偽,倘若陛下辩不出,臣便让肖公公来瞧一眼。” 宋悯:“……” 嘉和帝无心听他们唇枪舌剑,伸手道:“拿来给朕看。” 江瀲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嘉和帝看了几眼,又忍不住想哭:“是小五,是小五的笔跡。” 太子闻言鬆了一口气,哭道:“五皇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呀……” “太子哭得有点早。”宋悯道,“即便信是五殿下亲笔所写,怎知他不是受人逼迫才写出来的同,陛下,臣觉得此事须得详查,不能就此草草定案。” 太子气得暗骂了一句“癆病鬼”,恨不得他现在就去死。 “小五是皇嗣,是朕的儿子,自然是要详查的。”嘉和帝看看宋悯,又看看江瀲,“你们二人……” “还是让首辅大人来查吧!”江瀲道,“臣连个明昭余孽都查不明白,不配查五殿下的案子。” 嘉和帝噎了一下,嘆口气道:“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其实明昭余孽的事也不能全怪你,临清扬三州的案子没让你插手,三法司联手不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吗,是朕错怪你了。” “臣不敢当。”江瀲躬身道,“臣没有不痛快,臣还是想把精力放在追查明昭余孽上面,所以五殿下的事就交给首辅大人负责吧!” 让宋悯和太子狗咬狗,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这是杜若寧的原话,她还说,你有这閒时间还不如多给我写几封信,何苦去管他们谁死谁活。 想起那个假扮成小太监在殿外等著自己的人,江瀲简直一刻都不想再等,甚至感觉自己站在这里就是在浪费时间。 嘉和帝见他实在不愿意,便也没勉强,对宋悯道:“既然如此,小五的事就交给爱卿你了。” 宋悯怎会不明白江瀲的意思,但接下这个案子对於他来说也不是全然无利,因此也就没有推辞,躬身应道:“臣定当不遗余力为陛下分忧,还五殿下一个公道。” 还公道? 太子在一旁提了提心,宋悯这么说,就是认定五皇弟冤枉了? 哼! 他只管去查,只要江瀲不插手,不信他真能查出什么。 嘉和帝安排好一应事宜之后,又对宋悯和江瀲说道:“你二人本没有深仇大恨,看在朕的面子上就握手言和吧,朕真的不想失去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江瀲出乎意料地先向宋悯伸出手:“咱家实在是心疼陛下,並非看你的面子。” 宋悯愣了下,一言不发地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交握,掌心多了一样东西,宋悯脸色微变,收回去的时候变掌为拳,迅速將手拢入袖中。 嘉和帝很欣慰,頷首道:“你们且回去休息吧,五皇子的丧报明日再发。” 恰这时,陆皇后行色匆匆而来,一见到嘉和帝便抬袖抹泪作悲伤状:“陛下,妾身刚刚听闻小五他过世了,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呀!” 嘉和帝面露倦色,冲江瀲和宋悯摆手:“有皇后陪著朕,你们去吧!” 两人便一起告退向外走去。 太子留下与皇后一起陪伴皇上。 江瀲以眼神示意安公公盯紧这边。 行到外殿,宋悯走在江瀲身边轻声道:“別以为你给了本官线索,本官便会领你的情,你就是想看本官和別人斗,自己好坐渔翁之利。” “既然不领情,那便还给我吧!”江瀲伸手说道。 宋悯只是哼了一声,却没有把那东西还给他。 江瀲还他一声嗤笑。 两人並肩走出殿门,宋悯正要离去,突然发现门外暗影处站著一个身材娇小披黑色织金斗篷的小太监,待要细看,江瀲已经大步向著小太监走了过去。 “督公大人。”小太监脆声唤道,抬手去解斗篷的带子,要把斗篷还给江瀲。 宋悯看著那张映在昏黄灯影里的笑脸,脚步驀地顿住。 “穿著吧,咱家不冷。”不等宋悯有所反应,江瀲已经揽著小太监往台阶下走去,望春也隨后跟上。 “我也不冷。”小太监嘻嘻笑道。 江瀲抓起她的手捂在手里:“骗子,不冷手为何是冰的。” 宋悯呆立在原地,看著那一高一低紧挨著渐行渐远的人影,把牙咬了又咬。 他们明明已经中了爱別离,为什么还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一起,他们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旁若无人,仿佛故意为了让他多看几眼。 直到出了宫门,杜若寧才挣脱江瀲的怀抱,笑著问他:“你猜姓宋的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以为爱別离对我们失去效应了?” “谁要管他个王八蛋怎么想。”江瀲伸手又將她揽回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第366章 这画册子上画的是什么武功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6章 这画册子上画的是什么武功 这话问的,杜若寧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你家我家,自然是各回各家。” 江瀲垮下脸:“真的要这么绝情吗,不再考虑一下吗?” 杜若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心窝:“这里不疼了是吧?” “疼。”江瀲將她的手捂在心口,“疼也想和你在一起。” 杜若寧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在他心口揉了揉,温声安慰:“我也和你一样,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不能任性,知道吗?” 江瀲:“……” 什么鬼?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语重心长的老母亲? 他现在明明比她大好不好? “行吧!”他低落地应了一声,继而又道,“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景先生的老友今日到京。” 杜若寧顿时惊喜不已:“真的吗,今日几时能到?” “应该清晨就能到。”江瀲抬头看看灰濛濛的天色,“这天也快亮了。” 杜若寧也抬头看了看,改口道:“那我跟你回府吧,等他来了,我就可以第一时间向他请教。” 江瀲嘴角勾起一丝阴谋得逞的奸笑。 “这不好吧,你阿娘会担心的。” “没事,我让贺之舟回去跟阿爹说一声,他会想办法替我打掩护的。” “能行吗,你阿娘可不是好糊弄的。”江瀲假装迟疑,“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刚刚还叫我不要任性。” “我是说大孩子不能任性,但我是小孩子。”杜若寧理直气壮道。 “……”江瀲忍著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要去的,到时候夫人找我麻烦你可要帮我说话。” 杜若寧:“……” 怎么回事? 她怎么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江瀲这傢伙是故意拿景先生老友引她上鉤的吧? “你最好不要骗我,要是景先生老友天亮后没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反应过来,瞪著眼睛冲江瀲放狠话。 江瀲揽著她,低低笑了两声:“怎么收拾,你先和我说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杜若寧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剥皮抽筋滚钉板,鞭挞浇蜡点天灯。” 江瀲:“……” 这女人也太狠了吧?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两人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沿途值岗的宫人都惊得瞪大眼睛。 掌印大人日常不管在哪里遇到,都是一副冷眉冷眼要冻死谁的样子,这会儿居然搂著一个小太监温声细语,还让人家披他的斗篷。 嘖嘖嘖,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这事千万別让若寧小姐知道,否则她跑去和定国公一哭诉,定国公还不得拎著靴子去找掌印大人算帐。 听闻沈指挥使也是掌印大人的宠儿,如今又多了个娇俏可人的,沈指挥使是不是要失宠了? 在所有人探究又讶异的目光注视下,两人一路出了宫门,杜若寧对候在宫门外的贺之舟吩咐了几句后,便坐上轿子往提督府而去。 原本打算路上和江瀲再商量一下后面要做的事,但她实在太困了,上了轿没说几句话便靠在江瀲肩上睡了过去。 江瀲怕惊醒她,坐著没敢动,直到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將人搂进怀里。 许是夜色太深沉,身体太疲惫,没过多久,他自己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 轿子外面是凌晨寂静的夜,长街在黑暗中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在这动盪乍起,风雨欲来的京城,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能偷得片刻的安逸相伴实属不易。 轿夫们都不自觉將脚步放轻,唯恐惊扰了轿里的人。 直到轿子抬进提督府,望春才隔著帘子轻唤了一声“乾爹”。 江瀲醒来,垂首见杜若寧还在自己怀里睡得深沉,不忍叫醒她,小声吩咐望春打起轿帘,抱著她下了轿。 杜若寧还是醒了,搂著江瀲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蹭,睡意浓浓地问:“到了吗?” “还没到,你接著睡,到了我叫你。”江瀲柔声道。 杜若寧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江瀲轻笑,抱著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望春小跑在前面点上灯,把被子掀开,看著乾爹將若寧小姐轻轻放在床上,还亲自帮若寧小姐脱下鞋子,盖上被子,內心激动不已。 天老爷,这是要同床共枕了吗? 啊啊啊啊好激动呀! 江瀲帮杜若寧盖好被子,回头就见望春站在一旁傻笑,若是嘴边再掛一行口水,就跟街角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別了。 “傻笑什么?”他皱眉在望春脸上拧了一把,“再拿条被子来,我在榻上睡一会儿。” “啊?”望春揉揉被拧痛的腮帮子,指著床结结巴巴道,“挺,挺大的,够睡了。” 江瀲把眼一瞪,压著声音杀气腾腾道:“想什么呢,那是大不大的问题吗?” 望春嚇得一激灵。 的確不是大不大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乾爹这是自卑了。 有什么关係,若寧小姐都不嫌弃。 谁说非要有才幸福了。 “还不快去,想困死你爹吗?”江瀲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又在脑子里编故事,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望春吃痛,又不敢叫,只得捂著屁股跑了。 江瀲暗骂了一句“死东西”,想给自己换身衣裳,手已经碰到衣带却又放弃了。 算了,万一他宽衣解带时若寧醒了,岂不尷尬。 於是他便走到床前弯腰去看杜若寧。 她身上还穿著望夏的衣服,双眼轻闔睡得平静又恬淡,两弯长睫如蝶翼被灯光映出小小的阴影,嘴唇红润如水洗过的樱桃。 他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某种邪恶的念头,然而並没有,看著心爱的人在自己床上睡的香甜没有一丝防备,那种被无条件信任的喜悦便如同湖水无声溢满心田,让人生不出任何邪念,只想守著她,守到地老天荒。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迅速从床边走开,面无表情地坐回到椅子上。 望春和望夏一起走进来,一人抱了一条被子,给他放在美人榻上,让他铺一条,盖一条。 两人怕打扰杜若寧睡觉,全程没敢说话,整理好床榻之后,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江瀲没熄灯,在榻上和衣躺下。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他伸展四肢放鬆下来,感觉自己只要一闭眼就能进入梦乡。 然而,没等他闭上眼睛,后背便压到一个什么东西。 他怀疑是望春望夏铺床时落了东西在上面,撑起身子往被子下摸了摸,掏出一本小册子。 “又是望春个死东西,整天把话本子揣身上,走哪掉哪……”他嘴里嘀咕著,將小册子隨意翻开,咦了一声道,“怎么全是画?” 借著灯光又仔细瞧了两眼,看著上面姿態各异的小人儿疑惑道:“这是哪个门派的武功?” 第367章 大早上洗什么冷水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7章 大早上洗什么冷水澡 杜若寧虽然很困,却因为潜意识里惦记著景先生老友要来的事,天色刚亮就醒了。 她怔忡了一会儿,坐起来四下瞧了瞧,认出这是江瀲的房间。 房间很安静,江瀲不在,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著望夏的衣服,笑著嘟噥了一句:“小江子这回还蛮守规矩。” 下床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正要出去找人,江瀲推门走了进来,头髮湿漉漉的,带著一身的水汽,一双眼睛却是红的,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你醒了?”江瀲看到杜若寧,先是一愣,白玉般的面颊慢慢浮现一抹红晕。 “嗯。”杜若寧应了一声,“你去哪了,弄得这一头水。” “洗了个澡。”江瀲的脸似乎更红了几分,岔开话题问她,“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拿吃的来。” “不是很饿。”杜若寧看到墙边的水盆架上搭著帕子,走过去拿在手里说道,“你坐著,我先帮你把头上的水擦一擦,入了秋寒气重,小心著凉。” 江瀲像是很怕她靠近,飞快地往旁边躲了躲:“不用了,我叫望夏来擦。” 恰好这时,望夏捧著杜若寧的衣服过来,在门口唤了一声:“乾爹,若寧小姐。” 江瀲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长出一口气,忙不迭地对杜若寧说道:“你的衣服我已经让望夏洗净烘乾了,府里没有女僕,你先自个换上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说著示意望夏把衣服放下,抢过杜若寧手里的帕子,不由分说地把望夏拉出去並关上了门。 杜若寧看看自己的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回事,难道我是老虎吗,给他擦个头髮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至於嚇成那样吗? 换了衣服重新打开门,望夏已经把江瀲的头髮擦得半干。 江瀲一看到她就脸红,吩咐望夏伺候杜若寧梳洗,自己亲自去厨房叫人准备饭菜。 杜若寧越发觉得这人有古怪。 不会是趁她睡著对她做了什么不可描述之事,所以看到她心虚了吧? 可她的衣服明明都还在。 难道是江瀲为了掩盖罪行,事后又给她穿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太监,能犯什么罪? “望夏,你乾爹昨晚在哪里睡的?”她旁敲侧击地问望夏。 望夏终於又得到一个给若寧小姐梳头的机会,心情很愉快,指了指窗下的美人榻道:“乾爹在榻上睡的,不过他很早就起来了,非要洗澡,又等不及厨房给他烧热水,用冷水洗的。” “啊?”杜若寧吃了一惊,“这都入秋了,怎么能用冷水洗,洗病了可如何是好,你们也不劝劝他。” 望夏缩缩脖子:“我可不敢,望春劝了几句,已经被罚去挑水了。” “为什么,就因为不让他洗冷水澡吗?”杜若寧简直不敢相信,回头看望夏,“你乾爹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人家难道不是为他好?” “別动,这里还没梳好。”望夏又將她的头扶正,拿梳子沾了些水接著梳,“乾爹就这样,有时讲理,有时不讲理,我们都习惯了。” “这毛病不好,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 两人聊了一会儿,杜若寧方记起自己来提督府的目的,忙问望夏:“景先生的老友到了吗?” “快了,望秋一大早就去城门口接他了。”望夏梳好头,將髮釵头饰一一给她簪上,端详了一刻后又道,“这里还差一朵花,等会儿我去园子掐一朵秋芙蓉给若寧小姐戴上。” 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夏公公真是心灵手巧。” 两人聊得很愉快,江瀲从厨房回来,看到望夏笑得眼睛都没了,立时板起脸道:“好了没,好了就赶紧出去,一大堆事等著你去做呢!” 望夏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自己的手艺,就被撵了出去。 杜若寧瞪了江瀲一眼:“你这人怎么回事,阴一阵晴一阵的,人家望夏哪里得罪你了,还有望春,人家就是劝你不要洗凉水澡,你就罚人家去挑水,太过分了吧?” 江瀲的脸又忍不住发烫。 死望夏,就他嘴快,什么都往外说。 等下就让他去和望春作伴。 再说了,他罚望春又不是因为望春不让他洗冷水澡,而是因为那本让他不得不洗冷水澡的画册子。 望春个死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净整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害他心口疼了半夜,难道不该罚吗? 因怕杜若寧继续追问,便又岔开话题道:“方才贺侍卫过来说,国公爷早上留了口信给夫人,说他带著你去郊外骑马了,听闻五皇子亡故,打算把你送回家自己进宫去弔唁,而你不想这么早回家,就去找陆嫣然玩了。” 杜若寧听了忍不住想笑,阿爹为了帮她圆谎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阿娘上不上这个当。 “五皇子的事怎么样了?”她笑完之后又问道。 “五更时发的丧,有很多大臣已经进宫去弔唁了。”江瀲道,“我也不能总在家待著,等景先生的老友来了,我和他打个招呼就得进宫去,你有什么问题只管和他沟通,我让望秋和景先生陪著你。” “好,我知道了。”杜若寧点点头,催促他,“你快点吃吧,昨晚没休息好,多喝点汤补一补,进宫后若没什么要紧事,瞅个机会去司礼监眯一会儿,刚洗了冷水澡,记得要多穿点衣裳,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生病。” 江瀲:“……” 能不能不要再提冷水澡,再提的话他又要再去洗一遍了。 话说,那该死的小册子,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画的? 等他得了閒,一定要把市面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没收,免得教坏小孩子。 第368章 长得好看的人都做了太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8章 长得好看的人都做了太监 吃过早饭,杜若寧亲自帮江瀲找了件厚披风披上,並將他送到大门口,殷殷叮嚀他在宫里小心行事,注意休息,忙完了早些回来。 江瀲看她娇娇俏俏又絮絮叨叨的小媳妇模样,突然有点不想走了。 “算了,五皇子与我也没什么相干,我还是不去了吧!” “別人都去你不去,让人抓到把柄多不好。”杜若寧道,“又不是让你真哭,做做样子总要做的。” 江瀲道:“我怕我回来你就走了。” “不走,我等著你。”杜若寧推著他往轿子里去,“快去快去,磨磨蹭蹭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砍了他的脑袋。”江瀲放了句狠话,不情不愿地钻进轿子里。 望春被罚挑水,今日跟轿的换成瞭望夏。 杜若寧倚著门看一行人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府,到会客厅去等候景先生的老友到来。 路上,她隨便叫住一个下人,让他去把望春找来。 下人说春公公在受罚,他不敢去叫,叫了会和春公公一起受罚。 杜若寧向他打包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挨罚的,你家督主回来若是怪罪,一切有我担著。” 下人得了保证,才敢去叫望春。 望春累了一身的汗,擦洗之后换了身乾净衣裳到会客厅来见杜若寧。 许是刚经过剧烈活动,望春的脸颊红润润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清秀,衝著杜若寧展顏一笑,露出又白又齐整的两排牙,怎么看都是个俊俏小生。 杜若寧从前没有认真端详过他,此时正正经经地看了好几眼,不禁在心里暗叫一声可惜。 这世道真是没天理,怎么长得好看的人都做了太监。 “若寧小姐。”望春被杜若寧看得有些羞赧,上前见了礼,问她有何吩咐。 杜若寧道:“没什么事,就是怕你累坏了,让你过来偷个懒。” 望春又笑起来:“这才哪到哪,就是乾爹不罚,平时我们也要练功的,不比这个轻鬆。” 杜若寧见他一点都不带生气的样子,不禁又想,这孩子不但模样生的好,脾气也是出奇的好,江瀲挑儿子的眼光真是没得说。 两人隨意聊了几句话,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 望春正要出去看,望秋便领著景先生和一个老者到了门外。 老者一身灰色广袖道袍,鬚髮花白,面色红润,一双长眉垂至眼角,走起路来身姿矫健,举步生风,颇有种道骨仙风的感觉。 “若寧小姐。”望秋停在门槛处,刚要向杜若寧通稟,杜若寧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她脸上起初还带著些笑意,等到了近前,看清老者的长相后,整个人突然就愣住了。 “张院判!”她失控地唤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先生已经拱起了手,正要向她行礼,被她这么一叫,也愣在当场。 “若寧小姐认识老夫?” 杜若寧隨即回过神,望著老先生长长的眉毛,以及右眉中间藏著的一颗黑痣,停了几息之后才道: “父亲閒暇时曾与我讲过一些旧人旧事,他说从前宫里有个张玄明的院判,医术高超,道骨仙风,天生一对长寿眉,眉中藏一富贵痣,我听了几回,便记在心里,方才突然看到先生,便觉定是见著真人了。” “原来如此。”老先生抚须笑道,“若寧小姐好眼力,老夫正是张玄明,当年国公爷南征北战落了一身的伤,先皇曾让老夫为国公爷诊治调养,只不过……” 他哈哈笑了几声又道:“国公爷日常只叫老夫江湖骗子张老倌,可没听他说过这么好听的话。” 杜若寧又见到一位故人,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被张玄明这么一说,不禁又含泪而笑。 师父当年的脾气比现在还火爆,太医院的那些医正,个个都挨过他的骂,张院判如此高明的医术,也被他称之为庸医,江湖骗子。 “父亲生性粗獷不羈,先生多担待。”她忍著泪侧身伸手作请,“院判赶路辛苦,快进来坐著歇一歇,喝盏茶再说正事不迟,” “多谢若寧小姐。”张玄明还了礼,携著一脸震惊的景先生进了厅堂。 望春沏了热茶奉上,和望秋一起退了出去。 景先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端著茶半怒半怪道:“想不到玄明兄还曾与定国公相识,你我相交十余年,我竟从未听你提起,今日若非若寧小姐认出你,我更不知道你还做过太医,可见我拿真心待你,你却並没有当我是朋友。” 张玄明哈哈一笑:“你这傢伙,说得好生幽怨,我不与你说实话,实在是有难言之隱,没想到瞒了十年,一朝被若寧小姐识破,便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吧,愚兄对不住你了。” “你有何难言之隱?”景先生道,“今日你若不与我说个明白,我断不会原谅你。” 张玄明摇头髮出一声长嘆:“这里没旁人,我便与你说一说,当年宫变前,我家中老母病危,先皇恩准我回家尽孝,並赐我金银车马让我风光还乡。 谁知我前脚走,后脚就发生了宫变,整个皇宫无一生还,为防有漏网之鱼,新帝派人对照宫中各司人员名单暗中查访,找到一个便是全家杀无赦。 我担心连累家人,不敢回乡,一个人逃去苗疆,在深山中躲了大半年,以至於老母亲亡故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说到这里以袖拭泪:“景老弟,这便是愚兄的难言之隱,我不是有意欺瞒於你,还望你体谅则个。” 景先生没想到自己这一问竟勾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见他难过,不禁自责道:“怪我怪我,我原不该问的,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 杜若寧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冷静地对待那场屠戮,然而此时再听人提及,仍是一阵阵心如刀绞。 与此同时,心里又燃起一丝奢望,期待当年还有其他像张院判这样的幸运之人,能躲过那场浩劫,逃出生天。 尤其是她那至今都无有音信的二皇弟,愿上天保佑,让他也拥有这样的幸运。 敘过旧,喝了茶,大家才收起唏嘘,言归正传。 杜若寧道:“想必景先生已经把我和督公大人的情况与院判讲过,不知院判对这个血咒了解多少?” 第369章 还不是只能看不能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69章 还不是只能看不能吃 张玄明听她还称自己院判,摆了摆手道:“我如今已经没有官身,是个来歷不明之人,若寧小姐无须客气,叫我张先生就行了。” “好。”杜若寧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便有劳张先生为我解惑。” 张玄明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道:“血咒是一种很古老的咒术,起源於苗疆深处一个叫血族的部落,像巫蛊,但又比巫蛊更邪恶,先前我对於它的了解,也只是听闻太医院年长的太医说起过。 当年太上皇的一个妃子是血族人,因用血咒爭宠,害死了不少人,太上皇震怒,不仅处死了那位妃子,还下令將血族人全部诛杀,以免这种恶毒的邪术为祸人间。 血族人本就不多,当时虽有人借著熟悉地形逃过朝廷的围剿,经过后面几年的追杀,差不多也都死光了,因此,皇位传到先皇手里时,整个血族在大周的版图上已经不復存在,再也没有人提起。” 张玄明讲的这些,景先生之前也和江瀲大致讲过,杜若寧细细回想了一下,父皇在位时大周確实没有这个血族的存在,而她也从来没有听別人提起过与血咒有关的任何事。 且不论皇祖父的决策是否正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当年的確已经將血族赶尽杀绝。 “可是,既然已经赶尽杀绝,宋悯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咒术呢?”她將心中的疑惑向张玄明问出,隨即又自己猜测道,“兴许还有倖存者,如同先生在宫变之前就离开了皇宫一样。” “不排除这种可能。”张玄明道,“但老夫当年在宫里当差时,如今的首辅大人还是长寧公主的駙马,先皇选他为駙马,不可能不查他的家世,倘若有问题,应该不会將公主许配与他。” 说到这里不禁神色黯然:“真是可惜了长寧公主,你们不知道她是多好的一个姑娘……” 杜若寧差点失態,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逼退快要溢出眼眶的泪。 张玄明又道:“如今先帝和公主都不在了,宋悯也成了当朝首辅,谁还敢再去追查他的身世,至於他是不是血族后人,我们更是无从知晓了。” “他的身世……”杜若寧想说他的家世没问题,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父亲曾是长寧公主的恩师,或许他能了解一些,等我回去后问一问父亲便知。” 当年赐婚前,父皇確实著人调查过宋悯的家世,宋悯的父亲只是岭南一个小县城的师爷,生母早亡,父亲並未续弦,他从小跟著父亲学文,跟著县衙里的捕快习武,等他考中状元被父皇赐婚后,他父亲也去世了。 正是因为他父亲突然去世,他们没能立刻成亲,而是等他三年守孝期满才举行大婚。 这样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家世,会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杜若寧突然愣了下,感觉宋悯的父亲死得未免太是时候。 结合宋悯后面和李承启勾结谋反的时间,又是在大婚前夜,难道他压根没想和她成亲,所以他父亲才会死得那么巧? 既然不想和她成亲,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父皇的赐婚呢? 莫非他进京赶考之前,就已经是李承启的人了? 还有,自己死后的十年,被宋悯封在寒玉棺里不能超生,会不会也是另外一种血咒? 可是,他一个师爷家的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恶毒邪术呢? 除非……他那个早死的母亲是血族后人。 杜若寧想到这种种可能,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忙摇摇头,將这些令她毛骨悚然的想法甩开。 “先不管宋悯是什么人,单说这个血咒,先生可有办法解,或者说你认不认识会解此咒的人?” 张玄明当即摇头:“我在苗疆躲避灾祸那几年,对於当地的巫蛊咒术做过专门的研究,曾经从当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口中得知,血咒只有用下咒之人的心头血能解,並且必须是下咒之人亲自来解,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解开。” “……”杜若寧不禁苦笑。 原以为张院判会有办法,没想到等了这么久还是同样的答案,这让她感到有些沮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么,如果下咒之人死亡的话,被他咒诅的人会一起死吗?”她强忍著失望问道。 “会。”张玄明道,“这也是下咒之人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以免被他诅咒的人杀害,只要你想解毒,便不能动他分毫。” 杜若寧听他这么说,沮丧的情绪越发强烈。 那日她虽然当著宋悯的面说得很绝很强硬,可若真的要带著这个该死的咒生活下去,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不光是江瀲,她自己也接受不了。 “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这个问题,还是要倒回到宋悯的身世上。”张玄明道,“如果我们能確定他是血族后人,兴许能顺藤摸瓜,找出与他相关的倖存者后代,看看其中有没有他在乎的人,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再或者他本人不是血族,但他控制了血族的后人为其所用,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后人,也能找到解毒的办法。” 杜若寧:“……” 所以,想要解了这该死的咒,还得先破个案吗? 要不就算了吧,反正江瀲那傢伙是个太监,也不能生儿育女,在一起不在一起又怎样? 还不是只能看不能吃? 想到这里自己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江瀲要是知道她这样想,非气死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宋悯那种怪胎,还会有在乎的人吗? 他养的那一院子女人当中,有没有哪个是他特別喜欢的? 或者说,那一院子女人当中,有没有哪个是被他控制的血族后人? 哎? 那个殷九娘,宋悯明明可以杀了她避免被江瀲拿捏的,为什么却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总不会她就是宋悯在乎的人吧? 第370章 我想不吃药,我只想吃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0章 我想不吃药,我只想吃你 宫里一上午全是弔唁哭丧的,江瀲去了之后,陪著嘉和帝坐了一会儿,又去司礼监转了转。 底下一帮子人个个惧他如虎,做起事来非常自觉,新提上来代他批红与盖印的,也都是在他手底下培养了好几年的心腹之人,诸事不用他操心。 散布在前殿后宫的眼线每天將收集来的消息送到司礼监,有专人统计整理之后递到他手里。 因此这宫里他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区別。 想著来时杜若寧叮嘱他得了空閒就眯一会儿,他便去到自己的值事房,打算在里面小睡片刻。 九月的阳光还有些强烈,他歪在榻上,闭上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 朦朦朧朧的光晕里,一群姿態各异的小人儿突然从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 江瀲嚇一跳,下意识用两只手捂在脸上,將眼睛死死压住。 然而那些小人儿並没有消失,继续变换著姿势在他眼前来来回回。 安静的房间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脸颊微微有些燥热,环绕在眼前的小人儿突然有了清晰可见的样貌,一双弯弯的杏儿眼如秋水横波,润泽的樱唇轻启,似乎能听到一声婉转如鶯啼的“督公大人”。 江瀲的身体僵住,一种不知名的令他恐慌的感觉从心口向下蔓延至腹部。 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如针扎一般密密匝匝地疼了起来。 他跳起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只鬼在撵著他,守在门外的望夏嚇一跳,忙追上去问:“乾爹,您怎么了?” 江瀲回过神,慢下脚步,脸上的潮红尚未退散。 “我像是染了风寒,你打发人去和安公公说一声,咱们回府。” 望夏看到他两颊泛红,心中担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乾爹可是发烧了,要不要先找太医瞧瞧?” 江瀲拦了他一下:“还好,不要大惊小怪,回去让景先生开副药吃便可。” 望夏收回手,应了一声,叫了个小太监过来让他去给安公公传话,自个陪著江瀲出宫回府。 提督府里,杜若寧已经和张院判聊完,江瀲不在,她便让望秋先安排张院判去休息,一应事宜等江瀲回来再行商议。 她担心回家晚了会被母亲怀疑,又因答应过江瀲要等他回来,不好提前离开,便去了后院去看老侯和雪儿。 雪儿许久没见她,再见面仍是对她热情不减,围著她上躥下跳要她抱,抱了又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舔她的脸。 杜若寧实在受不了它的热情,只能向老侯討了吃食餵它,好让它安静下来。 雪儿吃东西的时候,杜若寧和老侯聊了聊南下的事,又讲了京城如今的局势。 因老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她便把血咒的事也和老侯说了。 没成想老侯竟听说过血族的传闻,还说他父亲当年在西南带兵时,曾误入一座深山,山里遍布瘴气,他父亲差点走不出来,幸得一个樵夫相救,那樵夫便是血族的后人,为躲避朝廷的追杀才隱居在那里。 “我父亲知道太上皇对血族下了必杀令,却因感念那人的救命之恩没有杀他,从山里出去后,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和我说过一次,让我若是遇到了血族的后人,千万要放人一马,不要赶尽杀绝。” 这个信息对杜若寧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当下便问老侯可知他父亲误入的是哪座山? 老侯说日久年深,山的名字实在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好像带一个“屏”字。 “公主若实在想知道,等我回头向督主討一份西南舆图,或许看到了就能想起来。” 正说著,望春在外面喊:“若寧小姐,乾爹回来了,在前面找您。” 杜若寧便与老侯告辞,说等下让望春送一幅舆图给他。 回到前院,江瀲已经在房中等她,望夏正捧著一碗薑汤劝他喝。 江瀲不喝,望夏见杜若寧进来,便苦著脸向她求助:“若寧小姐,你快帮忙劝劝乾爹吧,他染了风寒,有些发烧,却不肯吃药,薑汤也不肯喝,这要是烧坏了可如何是好。” 杜若寧吃了一惊,忙走到江瀲面前去摸他额头,口中念叨著:“我就说洗冷水澡是要生病的,叫你多穿点衣服还不听,人家望春好心劝你,你还罚人家挑水……” 江瀲听她又提起这茬,脸上本来已经退去的燥热又慢慢烧起来。 想推开杜若寧,又捨不得,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望春,皱眉道:“一百圈跑完了?” “回乾爹,儿子跑,跑完了……”望春战战兢兢回道。 江瀲也没追究他撒不撒谎,冷声道:“那就再跑一百圈。” “……”望春顿时垮下脸。 杜若寧看不下去,帮著望春说话:“好好的怎么又罚,你罚人还罚上癮了?” “你別护著他,他该罚。”江瀲没好气道,“要不是他,我会病吗?” “你病怪你自己洗冷水澡,怪人望春做什么?”杜若寧从望夏手里接过薑汤,“你先別找事了,把薑汤喝了再说。” “我不喝。”江瀲心说本来就燥,喝了发汗的薑汤,还不得燥死他。 杜若寧见他不配合,让望春和望夏出来把门关上。 两人对视一眼,听话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杜若寧伸手捏住了江瀲的鼻子:“你喝不喝,不喝我就灌你了。” 江瀲心里那团火一直憋著没处发泄,此时被她又香又软的小手一碰,身子又挨得这样近,便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拉过她搂在怀里,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杜若寧没防备,被他猛地一拉,手中汤碗端不稳,啪一下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不等她惊呼出声,江瀲已经堵住了她的嘴。 江瀲的唇很热,热到发烫,人又很急,急得似乎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一通侵掠又狂又乱没有章法,却撩得她心头阵阵酥麻,身子软绵绵如在云端。 “江……瀲……”她语不成声,却还惦记著他在发烧,“你不能这样,要先吃药……” “我不吃药,我只想吃你。”江瀲揽著她如水的身子,抱起来就往床边走。 “不行,你会疼的……”杜若寧用最后的理智提醒他。 “疼就疼吧!”江瀲发狠似的说道,“今日就是疼死我,也要先吃了你!” 杜若寧最后一丝理智也被他弄没了,认命地抱紧他:“行吧,死就死吧!” 第371章 仿佛迷了路的羔羊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1章 仿佛迷了路的羔羊 门外,望夏听到碗碎的声音,立刻就要开门衝进去,被望春一把拉住。 “你拉著我做什么,没听到乾爹把碗都摔了吗?”望夏急得不行,“咱们快去瞧瞧,別让他们打起来了。” “没事,打起来才好。”望春一点都不急,反倒笑眯了眼。 他就说乾爹今儿个怎么怪怪的,现在想来,怕不是那个画册子起作用了。 哈哈! 哈哈哈哈! 亲娘哎,早知道画册子这么好用,他就早点让乾爹看到了。 “你还笑!”望夏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亏得若寧小姐方才还替你说话,你居然见死不救,你让开,你不救我救!” “……”眼瞅著他又要去推门,望春又气又无奈,怎么榆木脑袋都集中在这个府里了,一个不开窍,两个不开窍,能把人急死。 他教会了乾爹还不够,还得挨个都教一遍吗? 真愁人! “你能不能別多管閒事。”他將望夏的两只手抱住,压著嗓子道,“乾爹对若寧小姐那么好,怎么捨得打她,你要进去了,挨打的就是你。” “打我我认了。”望夏道,“乾爹的脾气你不知道吗,他发脾气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敢打,若寧小姐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 说著突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你听,若寧小姐在痛苦地呻吟,肯定是乾爹把她弄疼了。” 望春:“……” 谁说呻吟一定是痛苦的? 其实杜若寧还真挺痛苦的,一面要忍受著汹涌而来的情绪,一面又要承受心头一阵一阵的刺痛,可她又不想喊停,不想让这场亲密草草收场。 今天的江瀲像个疯子,不但会用嘴,还学会了用手。 那双手仿佛迷了路的羔羊,把她当作一片峰峦起伏的山林,四处游走,横衝直撞,不知道要奔向哪里,却又要在每一处都嗅一嗅,探一探,妄图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找了许久找不到,又发了疯似的从头再找一遍。 杜若寧自己似乎也迷了路,闭著眼睛不知身在何方,凭著一双手去摸索,去探寻,游走於他的山林。 他的肌肉坚如岩石,一条条喷张的血管如蜿蜒流过岩石的溪水,他的臂膀刚劲如松,又力大无比,搂著她的时候,如同巨蟒將她缠绕。 她怕他將她缠死,又希望他能永远缠著她別鬆开。 她害怕自己走不出这山林,却又想在这里住下来,住到天荒地老。 直到,两座山林重叠在一起,她突然被一个硬硬的东西戳到。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肩头突然被热流浸湿,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江瀲的身子软下来,整个压在她身上,再没了动静。 “江瀲……”恐惧压倒了心头的刺痛,杜若寧颤著声音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江瀲!”她慌得不行,用尽全部的力气推他。 江瀲从她身上掉下来,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角残留著血跡。 杜若寧也嚇得小脸煞白,一面探他的鼻息,一面衝著门外大喊:“望春,望春,你在外面吗,快来看看你乾爹……” 望春正在外面给望夏解释为什么有的呻吟不痛苦,听到杜若寧明显带著惶恐的声音,先是一愣,忙拉著望夏冲了进来。 “若寧小姐,什么事?” 他问完这句话,已经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江瀲,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乾爹,乾爹您怎么了?”他扑到床边抱住江瀲大喊。 望夏也跟过来,一看江瀲的状態,当场放声大哭:“乾爹,呜呜呜,乾爹死了……” “没死,你乾爹没死。”杜若寧叫他,“夏夏你別哭,快去请景先生和张先生过来。” “没死吗?”望夏抹著眼泪问。 “没有,你快去,快去!”杜若寧催促道。 望夏慌乱地点头,转身要走,又恨恨地给瞭望春一拳:“都怪你拦著我,乾爹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拼命。” 望春挨了一拳,疼得呲牙咧嘴,却没有还手,等望夏跑出去之后,又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望夏说得没错,怪他,都怪他,他一心想著让乾爹和若寧小姐好,却忘了先生的叮嘱。 先生说了,乾爹中的毒不能妄动心神,是他见乾爹这段时间没什么异样,就放鬆了警惕,自作主张要教乾爹追求幸福。 他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看魔怔了,以为自己是情圣,什么都懂,却忘了自己和乾爹的身份。 乾爹是没根的人,动了情也没处发泄,牵动了体內的毒性,受到的伤害就会比正常人更严重。 他怎么这么蠢? 为什么非要教乾爹这些? 乾爹本是一张白纸,是他非要在上面胡写乱画。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动这个帮乾爹找乾娘的念头。 做一个心狠手辣无情无欲杀人不眨眼的太监有什么不好,他为什么非要把他拉下凡尘? 现在好了,乾爹被他害惨了,已经动过情的人,再也回不去当初的纯粹,如果解不了毒,乾爹的日子会过得更加煎熬,连带著若寧小姐也跟著一起煎熬。 想到这些,望春悔得肠子都青了,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杜若寧正眼泪汪汪地拿帕子给江瀲擦嘴角的血,被这响亮的一巴掌嚇了一跳。 “望春,你这是干什么?”她將他拉起来,温声劝道,“你別怕,你乾爹只是发烧昏过去了,这事和你没有关係,是他自己非要洗冷水澡。” 杜若寧这样说,实在是因为真正的原因羞於出口,谁知望春听到“冷水澡”,却哇一声哭了起来。 “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给乾爹看画册子,乾爹也不会去洗冷水澡,他生病是因为我,妄动心神也是因为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杜若寧愣了下,疑惑道:“什么画册子,看画册子跟洗澡有什么关係?” “……”望春说不出口,心里悔恨难当。 好在这时望夏请来了两位先生,望秋也跟著过来了。 景先生二话没说先餵江瀲吃了一粒药,而后由张玄明给他诊脉。 除了诊脉,自然要向杜若寧了解情况,杜若寧红著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好在老先生是过来人,看看她肩头的血跡,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三个乾儿子只知道乾爹中毒,並不知道血咒的事,围著张玄明问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张玄明没有经过江瀲的允许,不好把实情告诉他们,便以病人需要安静为由,打发他们去外面守著。 等到三人都出去后,张玄明才郑重其事地对杜若寧道:“若寧小姐,老夫知道你和督公情投意合,但你还是要听我一句劝,在没有找到解咒之法前,你们儘量不要见面为好。” 杜若寧满面羞红,难过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若无必要,我不会再见他了。” 第372章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优秀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2章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优秀吗 有两位先生在,江瀲很快就醒了过来。 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转著眼睛寻找杜若寧,看到杜若寧好端端地坐在床边,才鬆了一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没有,我没事。”杜若寧见他醒了,提了半天的心也放下来,“你好生歇著,不要担心我。” “其他人呢?”江瀲撑著身子要坐起来。 杜若寧忙拿了软枕给他垫在身后,又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將他整个围起来,只剩一张脸在外面。 “景先生和张先生在偏厅,望夏和望秋去帮你煎药了,望春……” 杜若寧还没说完,江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她的手,满怀歉疚地向她承认错误:“是我衝动了,我下次不这样了。” 杜若寧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了这该死的咒,然后再將姓宋的碎尸万段。” “还是我来吧!”江瀲道,“他那人太狡猾,你不要和他缠。”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关係,我不是要和他正面衝突。”杜若寧把张玄明和她说的话,以及从老侯那里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与江瀲听,而后道,“趁著宋悯近期要忙五皇子的案子和葬礼,我先让人去一趟岭南他老家,另外再想办法见见殷九娘。 还有老侯说的那个山也派人去寻一寻,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线索,老侯忘了那个山叫什么名字,回头你让望春找一幅西南的舆图给他送去,他或许看到就能想起来。” 说到望春,杜若寧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望春还在外面跪著呢,他非说你昏迷是他害的,把自己的脸都打肿了,谁劝都劝不好,你要不要把他叫进来哄一哄,別把孩子嚇坏了。” 江瀲愣了下,沉默片刻道:“既然他这么认为,就让他先跪著吧,或许跪著他心里能好受些。” “瞧你这话说的……” 杜若寧正要再劝,突听沈决在外面大声道:“我草,小春春你又闯什么祸被你乾爹罚跪了?” 许是没得到望春的回应,下一刻便砰一声推开了房门,边往里走边嚷嚷:”姓江的,我们春儿又怎么招惹你了,这么好的儿子,你不要就让给我吧……” 话音未落,看到坐在床前的杜若寧和坐在床上的江瀲,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情况,姓江的你还真病啦,若寧小姐怎么也在?” 江瀲嫌恶地皱起眉,感觉这人一来,整个屋子都满了。 “沈指挥使。”杜若寧抽出手站起来叫了他一声,“你不在宫里弔唁五皇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去过了。”沈决道,“我那会儿明明看到姓江的去了司礼监,哭完五皇子过去找他,司礼监的小太监说他染了风寒提前回来了,我这不赶紧过来慰问一下吗?” 说著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江瀲床边坐下,隔著被子拍拍江瀲的腿:“还以为你为了偷懒故意装病,怎么还真病了?” “別碰我,吵死了。”江瀲踢了他一脚,“你能不能不要在病人房里大呼小叫?” 沈决往后躲开:“病了你还这么横,怕不是想骗人家若寧小姐来看你,才谎称有病的吧?” 江瀲狠狠瞪他:“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沈决翘起二郎腿,“慰问慰问,重点就在一个问字,你让我闭嘴我还怎么问?” 江瀲:“……” 杜若寧见他两个说得热闹,便嘱咐沈决先看著江瀲,自个去偏厅找两位先生。 出了门,见望春还在地上跪著,虽然低著头,也能看到红肿的脸颊。 杜若寧心疼他,弯腰想把他拉起来。 望春道:“若寧小姐您不要管我,我跪著心里好受些。” 杜若寧:“……” 不愧是父子,说话都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再勉强,只得撇下他去了偏厅。 和两位先生一起回来后,江瀲应该已经把实情告诉了沈决,沈决不再和他闹腾,脸色也十分严肃,见两位先生过来,正经八百地见了礼,退到一旁让先生给江瀲把脉。 张玄明上次被景先生叫来京城,只是和江瀲匆匆见了一面,因怀疑江瀲中的是蛊毒,便直接动身去了苗疆寻访。 两人没细聊过,江瀲也不知道他从前在宫里做过院判,方才从杜若寧口中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不觉对这位先生又多了几分敬重。 张玄明诊完脉之后,说江瀲已无大碍。 “这爱別离发作起来虽然凶猛,好在督公常年习武,身体的抵抗力非一般人能比,不过……”他顿了顿又委婉道,“就算身体再好,也不能再任意妄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介於还有沈决在场,为照顾杜若寧的面子,提醒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往深了说。 即便如此杜若寧还是微微红了脸,和江瀲对视一眼,难为情地低下头。 江瀲头一回见到她这样,尷尬中又有些好笑。 恰好这时,望秋端著煎好的药进来,大家的注意力被转移,这个话题才算就此揭过。 江瀲喝了药,景先生让他臥床静养,杜若寧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影响他休息,便决定先回自己家。 当著眾人的面不好表现得太难捨难分,只能正经著脸对江瀲说:“我这几日就不来看你了,你好好养著,有事让人去传话,或者写信给我,我也会写信给你,如果遇到什么要紧事拿不定主意,也可以和我阿爹商量著来。” 江瀲更不好多说什么,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本打算让望春去送,想起望春还在外面跪著,便转头看了眼沈决:“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就替我跑一趟吧!” 沈决道:“虽然我很乐意做若寧小姐的车夫,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什么叫閒著也是閒著?” 江瀲懒得和他磨嘴,哄他道:“我的意思是你身手不凡,侠肝义胆,人也非常靠谱,在京城素有威名,无人敢惹,由你来送若寧小姐,我最是放心。” “真的吗,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优秀吗?”沈决立马喜笑顏开,“姓江的,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今天总算说了句实话,行吧,就冲你这句话,我一定会平平安安把你媳妇送到家的。” “……”一屋子人都表示无语。 江瀲深知此人嘚瑟起来没个完,不敢接他的话,直接吩咐望秋送他们出去。 杜若寧跟著望秋往外走,看到望春还跪在门外,不免又心疼他,出了院子悄悄交代望秋,让他回头好好劝一劝望春,別让望春钻了牛角尖。 望秋拍著胸脯向她保证:“若寧小姐只管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杜若寧道:“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管劝不劝得好,你都记著给我送个信儿,免得我惦记。” 望秋应了,又酸溜溜道:“若寧小姐对望春就是不一样,早知道当初我也跟著你们去南边了。” 杜若寧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哈哈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只是望春他读书多,想得多,我怕他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若寧小姐放心吧,有我在呢!”望秋再次向她保证。 马车离了提督府,杜若寧突然想起一事,和沈决商量,让他先送自己去一趟陆府。 “我来时和阿娘说去找陆嫣然玩,为免露馅,还是去见一见陆嫣然,和她打个招呼为好。” “没问题,”沈决还沉浸在被江瀲夸奖的喜悦里,答应得十分爽快,“我现在是若寧小姐的车夫,你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杜若寧:“……” 这孩子平时在江瀲那里受了多少打击,以至於隨口一句夸奖都让他如此飘飘然? 怎么感觉好可怜的样子? 第373章 怎么太监倒成了香餑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3章 怎么太监倒成了香餑餑 沈决在一个路口调头,拐上去陆府的方向,隔著车帘问杜若寧:“京中这么多高门贵女,若寧小姐怎么就和陆家的丫头好上了?” 被他这么一问,杜若寧想起自己和陆嫣然那些鸡飞狗跳的过往,不禁莞尔。 “我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她笑著说道,“起初和她打架,被她一桿子捅到皇后娘娘那里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吧?” “何止是我,全京城无人不知。”沈决道。 “有这么夸张吗?”杜若寧又笑,接著和他讲起君子赛的事,“我原本对那姑娘確实没什么好感,只希望她不要来招惹我,但后来君子赛她突然说了那样一番话,彻底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 “她说什么了?”沈决问。 杜若寧便把陆嫣然为了参赛和玉先生说的那番话告诉了沈决。 “她说,我们虽为女子,每日勤勉读书,苦修技艺,寒来暑往从不懈怠,颳风下雨也从不缺席,不让我们参加科考也就算了,连个比赛也不让参加,那我们辛苦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嫁人的时候多一点筹码,像精美的货物一样被人挑拣,然后安安心心居於后宅生孩子吗?” 沈决印象里只记得陆嫣然在君子赛上大喊大叫的样子,听了杜若寧的话很是意外了一下。 “那丫头整日嘰嘰喳喳的,没想到还挺有思想,可惜生错了人家,註定要成为皇权爭夺的牺牲品。” “谁说不是呢!”杜若寧也跟著嘆了一句,突然又想起玉先生说过的话。 玉先生说,这世道为女子制定了太多的规矩,我们虽然知道他不公平,却不能凭一己之力將他改变,只有让更多的女孩子走进学堂,走出后宅,开阔她们的眼界,改变她们的意识,才有可能让星星之火得以燎原。 想到这里,杜若寧心里萌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有朝一日自己若掌了这天下,一定要改变现有的科举制度,让女子也有机会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不仅如此,她还要鼓励女子经商,教书,行天下,这样一来,还愁女子没有挺直腰杆当家做主的一天吗? 到那时,陆嫣然这样的女孩子,是不是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恣意洒脱地生活?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杜若寧让沈决在外面等她,自己跟著守门的进去见陆嫣然。 到了后院才知道,陆嫣然正跟著教习嬤嬤学宫规。 嬤嬤管得严,学习没结束不准她会客。 杜若寧无奈,又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只好將自己的来意和陆嫣然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告辞离开。 陆嫣然不想让她走,急得直掉眼泪。 杜若寧看著於心不忍,和教习嬤嬤好说歹说,希望她能允许陆嫣然送自己到大门口。 奈何嬤嬤是个死心眼,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还斥责杜若寧不讲规矩。 杜若寧气不打一处来,沉下脸对她劈头盖脸一通嚇唬。 “嬤嬤说到底不过是个嬤嬤,皇后娘娘派你来教太子妃,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的老师了不成,你这种拿著鸡毛当令箭的人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现在对太子妃如此苛刻不讲情面,可有想过將来太子妃进了宫,杀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教习嬤嬤没想到她一个年轻轻的小姑娘竟有如此气势,一时被她唬住,便訕訕地答应道:“老奴严格要求是为了太子妃好,若寧小姐远来是客,太子妃做为主人,送一送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不能耽误太久……” 陆嫣然一听她鬆了口,哪里还耐烦听下文,拉著杜若寧的手就往外跑,跑得身上环佩叮噹作响。 嬤嬤在后面喊:“不能跑不能跑,老奴刚教过的,行不露足,环佩不响,太子妃又忘了……” 陆嫣然越发跑得快,口中连声催促杜若寧:“快点快点,我一刻都不想听她念经。” 杜若寧哈哈大笑。 嬤嬤又在后面喊:“笑不露齿……” 这下连杜若寧都受不了了,恨不得长翅膀飞出院子。 等到出了院子,陆嫣然终於停下来,喘息著对杜若寧说:“行了行了,现在走慢些吧,这样我就能多偷一会儿懒了。” 杜若寧便依著她,和她一起牵著手慢慢走,慢慢聊。 可是路就那么长,走的再慢终究还是会走到头。 出了府,杜若寧要上车,陆嫣然拉著她的袖子哭起来。 杜若寧被她哭得心酸,拉著她的手温声劝道:“你別难过,回头我得了空再来看你,你哪日不上课,就打发人来告诉我,或者你去我家找我也可以,我让厨房给你做秘酿鸭吃。” “我阿娘不让我出门。”陆嫣然抽泣道,“课也是日日要上的,一日都不能停。” “那你就装病。”杜若寧给她出主意,“你忍上几顿不吃也不喝,上课的时候假装晕倒,你阿娘自己就慌了。” 陆嫣然立刻破涕为笑,明艷的笑容如同带雨绽放的梨花:“这个办法好,不过我要先在房里藏些吃食,免得饿著。” 杜若寧无语。 都这样了还有心情吃,真是没谁了。 正想著,只听陆嫣然又嘆道:“早知道有一天会失去自由,还不如像你一样找个死太监嫁了。” 杜若寧再次无语。 沈决却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天,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太监倒成了香餑餑?” 陆嫣然嚇一跳,刚要斥责一句放肆,突然发现赶车的是沈决,不由大吃一惊:“沈指挥使,怎么是你,你怎么给人当起车夫来了?” 沈决耸耸肩:“没办法,奉了某个死太监的命送他媳妇回家。” 杜若寧:“……” 这两人没一个正常人。 又说了几句,眼见著陆嫣然的情绪由阴转晴,杜若寧不能久留,便坐上马车告辞而去。 陆嫣然站在门前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车转个弯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捨地回府。 沈决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已看不到什么,小姑娘破涕为笑那一瞬间的惊艷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唉! 他摇头一声嘆息,遂將心思收回,专注地赶他的马车。 天下之大,可怜之人多了去了。 再说了,人家再可怜也是太子妃,是多少姑娘做梦都梦不到的尊荣,他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有什么立场去同情人家。 人生苦短,他还是及时行他的乐为好,何必为別人的事自寻烦恼? 第374章 你让姓江的小子给欺负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4章 你让姓江的小子给欺负了 杜若寧回到家,先去见了云氏。 为免云氏问东问西,她行完礼就扑进云氏怀里,说起了陆嫣然的悲惨遭遇。 说陆嫣然现在过得像个囚犯,没有一点自由,每天被逼著学宫规,学得不好还会被嬤嬤打,整天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大圈。 云氏听了唏嘘不已:“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她爹娘,好好的一个姑娘非要送进宫,宫里听起来繁花似锦,实际上就是个牢笼,进去了就出不来。” “是啊,好可怜。”杜若寧道,“得亏我今儿个去瞧她,嬤嬤才勉为其难给她放了一天假,我走的时候,她拉著我的手,哭得眼泪汪汪,问我什么时候再去看她。” “那你隔三岔五就去瞧瞧她,叫上阳家的丫头,你们去了,她便能得空歇一歇。”云氏说道,“实在不行,找个藉口把她接咱们家来住几天放鬆放鬆。” 杜若寧:“……” 她本是为了防止阿娘多问才这么说的,没想到阿娘如此上心。 她感到十分愧疚,自从认了这个娘,十次有八次都在骗她,可阿娘却从不怀疑,只是一心一意对她好。 唉!仔细想想真是对不住阿娘。 云氏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在替陆嫣然想办法:“最近也没什么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过了,重阳节也过了,要不给你补办个生辰吧,你生辰那时正逢上杭州水患,定然是没时间好好过的。” 何止没时间,压根就没想起来,那时候大家都忙著灾后重建,过得不知年月,宋悯又作妖喊她和江瀲去游西湖来了那么一出,哪里还顾得上生辰不生辰。 后来江瀲倒是想起来提了一回,但她急著回来参加陆嫣然的及笄礼,便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生辰年年有,丟一年不过也无所谓。 说到重阳节,她还曾与江瀲说要去和效古先生一起登高畅饮,结果也是一样没去成。 “过去了就过去了,犯不著再去补,阿娘不要过於为嫣然忧心,我得空常去看她就是了。” “行吧,有机会再说吧,我让厨房做些秘酿鸭给她送去!”云氏不再纠结,又嘱咐杜若寧,“最近宫里有丧事,你也在家老实待著,不要乱跑。” 杜若寧乖乖答应,藉口自己有点累,回了怡然居。 云氏等她走后,对身边嬤嬤说:“这样看来,咱们家那个姑爷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寧儿跟著他不会受约束,可以隨心所欲。” “何止不受约束,姑爷长得俊俏,出手大方,对小姐也很上心。”嬤嬤隨声附和道,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太监就更好了。 杜若寧回到自己的院子,立刻让藿香去找贺之舟,吩咐贺之舟盯紧宋悯和殷九娘,一旦殷九娘有落单的时候,就想办法把人控制起来。 除此之外,还要调派人手去岭南查访宋悯的身世。 “岭南之行困难重重,需要一个头脑灵活且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带队,你和陈三省说一声,让他亲自带人前往,这里有一枚私印,是从南边回来时王宝藏给我的,凭此印可在各地王家票號支取银钱,遇到紧急情况也可去求助,你拿给他让他带上,让他切记一定要小心行事,寧可多费些时日,也不要急於求成,寧可查不到,也不要打草惊蛇。” 贺之舟接了印章,领命而去。 晚上,杜关山回家后,杜若寧又和他在书房说了半晌的话。 听闻杜若寧在提督府见到了张玄明,杜关山很是吃惊:“那老东西竟然还活著,你確定不是看错了人?” “怎么会看错,他自个也承认了。”杜若寧道,“他连您当年骂他的话还记著呢!” 杜关山哈哈一笑,正色道:“胡说,我从来不骂人的,肯定是假冒的。” 杜若寧:“……” “所以,江瀲那小子到底中了什么毒,张老倌那个江湖骗子到底能不能解?”杜关山又问。 到了这个时候,杜若寧知道不能再瞒他,毕竟如果去平安侯说的那个山里找人,需要大量的人手,她自己的人肯定是不够的。 於是便把血咒的事原原本本地和杜关山说了一遍。 杜关山闻言大为震惊,第一反应就是责怪她不该瞒了自己这么久,第二个反应就是去找宋悯算帐,第三个反应则是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而后皱眉道:“你让姓江的小子给欺负了?” “没有。”杜若寧忙摇头否认。 杜关山却不像云氏那么好骗,追问道:“没有他为何会发作,你不是说动情才会发作吗?” “嗯……”杜若寧微红了脸,“也不算是欺负,就是拉了下手。” “休要骗我。”杜关山严肃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不管他对你怎样,你万万不能对他动真情,更不能纵容他胡作非为,別说他是个太监,他就算不是,当然,这也不可能,总之你要守住你的心,切不可轻易上了他的贼船。” 杜若寧:“……” 她很想问一句已经上了怎么办,又怕父亲嘮叨个没完,便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我若非必要不再和他见面了。” “嗯,这样才对。”杜关山道,“以后你有什么事要对他说,就告诉我,我替你传达,在血咒未解之前,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远离他。” “好。”杜若寧面上爽快应下,心里却是一声幽嘆,“倘若平安侯记起了那座山,还得劳烦阿爹派人过去找找,我的人手是不够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办。”杜关山道,“他就算想不起来,我也知道他父亲当年在哪里作战,大不了把那地方的山全都翻一遍,我就不信八万飞虎军还找不到一个人。” 不愧是战神,说话就是比旁人有魄力。 杜若寧正要拍一拍他的马屁,却听他又长嘆一声道:“其实我不该说这样的大话,八万飞虎军,找了十年都没能找到二皇子。” 杜若寧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却还是极力安慰他道:“阿爹不要这么说,天下这么大,想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您已经尽了力,就无须自责,缘分有时很奇妙,咱们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说不定什么时候老天爷就把二皇弟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呢!” 杜关山苦笑:“老天爷有那么好心吗?” “有,只要我们不放弃。”杜若寧道。 说到放弃,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大哥身边那个叫小弃的亲隨,有个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脱口对父亲说道:“阿爹问问大哥什么时候得空,让他回来一趟吧!” “回来做什么?”杜关山道,“你们不是前些天刚见过吗,这么快又想他了?” 杜若寧迟疑道:“我其实是想看看他那个小跟班,总觉得那孩子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第375章 把他的命根子都烧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5章 把他的命根子都烧了 那个小跟班杜关山也见过,没觉得有什么特別之处,不过既然杜若寧这么说,他也没有反对,答应道:“明日我便让人给你大哥带话,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杜若寧点点头,问他要不要抽空去提督府和张玄明平安侯见上一面。 杜关山想到旧人,自然巴不得见上一面,仔细思量之后却道:“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以后见面的机会多著呢!” 杜若寧知他谨慎,也就没有勉强,隨后又问起宫里的情况。 杜关山说,五皇子的丧期已定,因他本就不受宠,死的时候还是个待罪之身,皇后娘娘和宗人府都不赞成给他大操大办,向皇上进言让他儘快葬入皇陵入土为安。 他生前也曾笼络了一批官员,然而此时人都没了,那些官员害怕被太子党打压,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唯有嘉和帝和宋悯想要给他办的风光一些,奈何拗不过祖宗的规矩和大家的意见,只好同意將人儘快下葬,葬礼就定在头七过后。 “听闻宋悯已经在动手调查五皇子的案子,宗人府里当天晚上值守的人员已经被他关进了大理寺,我估摸著,如果他今后还要跟太子对著干,怕是有许多太子党都要遭殃。” “就是要让他这样。”杜若寧道,“江瀲特意把这差事推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和太子斗个两败俱伤。” “他那么聪明,岂会不知?”杜关山道,“他能上这个当?” “怎么不上当。”杜若寧道,“他为了和太子斗,明知上当也会接手的,因为这正是他剷除异己的好机会。” “你就不怕他万一和太子联手吗?”杜关山问。 杜若寧笑起来:“怕什么,还有陆朝宗呢,陆朝宗做梦都想著独霸朝纲,岂会给他这机会?” “说得在理。”杜关山道,“那就让他们先斗著,咱们做咱们的事,我这里倒是有一幅作战用的西南舆图,山川河流都標註得十分详细,我把它找出来,你让人给老侯送去。” “如此甚好,阿爹快快找来。”杜若寧欢喜道。 舆图找到后,杜若寧拿著回了怡然居,想著反正是要送一趟,不如顺便再给江瀲写封信。 磨好了墨提笔沉吟许久,信笺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一滴墨汁落下,在纸上晕染开来,她想了想,索性放下笔,將这仅有一滴墨的信和舆图一起叠起来装进了信封。 因眼下已经太晚,为免打扰江瀲休息,便决定等明日再差人送去。 到了第二天,杜若寧本打算让郁朗跑一趟,茴香听说后,又主动请缨说自己去送。 杜若寧就把信给了她,告诉她不要贪玩,送完信早点回来。 茴香拿著信,高高兴兴地走了。 到了提督府,见到那个守门的张看,仍然拜託他去请春公公出来。 张看想起上回望春迫不及待的样子,就让她稍等片刻,自己进去找望春。 路上碰到端著药往江瀲房里去的望夏,问他见没见著望春,望夏说可能还在睡觉,让他自己去瞧瞧。 这个时辰,督主都醒了,望春居然还在睡觉,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张看觉得古怪,便去瞭望春的住处一探究竟。 到了春夏秋冬住的院子,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还有阵阵烟雾腾腾升起。 张看嚇一跳,以为是走了水,忙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去,正要大声喊,却在看到院里的情景后又及时收了声。 院子的空地上,望春席地而坐,面前点著一堆火,身旁的书本堆得如同一座小山,他就那样木著一张脸,將那些书一本一本往火堆里扔。 张看惊得瞪大眼,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人向来爱书如命,今日发的什么疯,竟把他的命根子都拿来烧了? “春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张看走过去,在望春身边蹲下来,隨手拿起一本书,“这些书怎么了,你为何要烧了它们?” 望春不理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堆里。 张看还要再问,看著他憔悴的脸色,乌青的眼圈,到嘴边的话又卡了壳。 他这是受了什么打击,怪嚇人的。 “春公公。”张看试探著说,“我不晓得你怎么了,我来找你,是上次那个茴香姑娘,她又来了,在外面说要见你。” 望春扔书的手一顿,眼神有瞬间的光亮,但隨即又暗淡下去,不说话,继续扔他的书,间或用棍子拨一下火,好让火烧得更旺。 张看得不到他的回话,又不能就这样离开,只得硬著头皮再问一句:“春公公,你不去和茴香姑娘见一面吗,兴许她又是来送信儿,可別耽误了督主的正事。” “让她直接去见督主,就说我没在府里。”望春头也不抬地说道。 张看犹豫了一下:“可是……” “滚!”望春冷斥,“以后她再来,让她自个进去,不要再来烦我。” 张看挨了训,不敢再惹他,挠挠头,一脸茫然地走了。 身后,望春还是没抬头,手上也没停,將话本子一本接一本地往火里扔。 火光中,往事歷歷如烟尘向他扑来。 第376章 粉身碎骨都赎不了自己的罪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6章 粉身碎骨都赎不了自己的罪 他生在一个落第举人之家,父亲为养家餬口,在乡里办了一间私塾,母亲温柔贤惠,对他和父亲都极好,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和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五岁那年,父亲突然暴病而亡,母亲思念父亲,没多久也跟著去了。 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他,只能寄居在叔叔家,叔叔婶婶对他不好,每日让他上山砍柴,下田耕作,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 有一年大旱,颗粒未收,家里的日子艰难,叔叔婶婶为了养活自己的孩子,决定把他卖到京城花楼里去当小倌。 他虽然年纪小,自幼跟著父亲读书识字,隱约觉得当小倌不是什么好事,死活都不愿意去。 叔叔婶婶威胁他,若不去当小倌,便割了那东西进宫做太监去。 他知道横竖逃不脱,一咬牙自己对自己下了手。 叔叔婶婶被他嚇得不轻,却仍是狠心托门路將他送进宫里,换了几两碎银子。 入了宫,原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做事,总能混一口饭吃,却没想到做太监也有许多规矩,比如除了皇帝跟前批红掌印的几个大太监,小太监是不允许识字的。 他不懂这些规矩,进去没多久便被人知道了自己识字的事,管事太监以瞒报为由,当场就要將他杖毙。 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恰好乾爹路过,问明原因后,將他救了下来。 那时的乾爹还没有做到现在的位置,但因他救过皇上的命,又帮皇上劝住了要告老还乡的效古先生,皇上对他极是喜爱。 眼瞅著是一路高升势不可当的劲头,管事太监也不敢拂了他的面子,愿意卖他一个人情。 在乾爹的悉心照料下,他从阎罗殿捡回一条命,整日跟在他后面叫恩公。 乾爹不喜欢这个称呼,说宫里时兴认乾亲,你若不嫌我年轻,以后就给我做乾儿子吧! 他当然不嫌,於是就正经八百地磕了头,认了乾爹。 乾爹说,一日为父,终身为父,从此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便是让你去死,你也不能皱眉头。 说是这么说,乾爹却从不苛待他,把他会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教给他。 那些日子其实很苦,但有了可以相依为命的人,再苦的日子也能咬咬牙撑过去。 后来,隨著乾爹的职务越升越高,又陆陆续续收瞭望夏,望秋,望冬,但不管怎样,乾爹使唤最多的还是他。 再后来,乾爹终於做了东厂提督,皇上赐了大宅子给他,他们这些乾儿子,也终於能够名正言顺地出入宫门。 可以出宫的第一天,乾爹带著他去了叔叔家,亲眼看著他把叔叔阉成了废人。 乾爹对他的恩情,写出来能抵过这里所有的书,可他却恩將仇报,差点害死了乾爹。 他以为自己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便比旁人聪明些,知情趣些。 他看到旁的大太监都在宅子里养女人,便觉得乾爹这样的人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奈何乾爹是个冷血心肠,对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感兴趣。 恰好来了个若寧小姐,娇俏可人,对乾爹一见钟情,乾爹对她也另眼相看,於是他便一门心思地想要撮合他们,成全他们。 眼见著乾爹在若寧小姐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感性,越来越有人情味,他便以为自己是大功臣,是乾爹肚子里的虫,乾爹的喜怒哀乐他都能掌控。 他为自己的能干沾沾自喜,为自己能討若寧小姐欢心沾沾自喜,甚至为自己能討茴香的欢心沾沾自喜。 可是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对於乾爹,他忘了自己是儿子,是下属,他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凌驾於乾爹之上,更不该把若寧小姐对自己的偏爱当作在乾爹面前耍小聪明的倚仗。 对於茴香,他被乾爹和若寧小姐的甜蜜迷了眼,以至於忘了自己是个无根之人,根本不可能给女孩子幸福。 他不是乾爹,茴香也不是若寧小姐,他没有乾爹那样的能力,茴香也没有若寧小姐那样的自由,就算有,也不该把一辈子耽搁在他一个太监手里。 他真是恨透了自己的自作聪明,恨透了自己的沾沾自喜,更恨透了自己拿话本子画册子给乾爹启蒙的愚蠢行为。 昨日衝进房里看到乾爹双目紧闭嘴角带血的样子,他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跪在门外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凭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浮,如此恶俗,如此自以为是? 难道乾爹当初救你,收你当乾儿子,就是为了让你教他如何沉迷於女色吗? 你明知乾爹身中邪毒不能动情,为什么还要將他往火坑里推? 倘若干爹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粉身碎骨都赎不了自己的罪。 望春越想越难过,眼泪叭嗒叭嗒掉下来,砸在他手里的话本子上,还来不及濡湿书页,便被他扔进了火里。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干这样的蠢事,也不会再看一眼话本子,他要找回他最初的样子。 他是乾爹的一把刀,他活,是为了乾爹,他死,也是为了乾爹,乾爹厌恶的,他来剷除,乾爹在意的,他来守护,乾爹喜欢若寧小姐,就让他以自己的方式去喜欢,他所要做的,就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著,默默为他们祝福。 除此之外,世间其他的一切,统统与他无关,包括……那个脸蛋圆圆,梨涡浅浅的姑娘。 张看回到大门口,按照望春的吩咐对茴香说:“不好意思茴香姑娘,春公公今儿个不在家,要不你自个去见督主吧?” 茴香翘首盼了良久,没想到竟等来这么一句,小脸垮下来,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但她谨记著自己的任务,她是来给小姐送信,顺便来看一眼望春,虽然望春不在,她也不能耽误了小姐的正事,於是便对张看屈膝道:“那就劳烦这位大哥再给我带个路。” “茴香姑娘客气了。”张看撒了谎,心里多少有些歉疚,便殷勤地领著她去了江瀲的住处。 茴香跟著小姐来过很多次提督府,却从未跨进过大门一步,今日算是头一回,看哪里都是新鲜的,因此很快就將没见著望春的失落拋到了脑后。 张看以为她害怕江瀲,其实她並不怕,见到江瀲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把信双手奉上:“督公大人,小姐让奴婢来给您送信。” 江瀲原本是坐在內间床上的,听说茴香来送信,特意穿戴整齐到客厅见她,免得她回去告诉杜若寧自己精神不好,害得杜若寧在那边担心。 “有劳你亲自跑一趟,你家小姐可好?”他接了信,没有立刻打开,反倒问起来了杜若寧的情况。 “小姐挺好的。”茴香答道,“昨儿个去了陆府找嫣然小姐玩,今儿个在家里和两位堂小姐玩。” “那就好。”江瀲点点头,“你稍等一下,待我看了信,与你家小姐写封回信,你一併带回去。” 茴香应是,规规矩矩站著等候。 江瀲让张看给她倒茶,自个拿著信去了里间。 边撕开信封,边盘算著怎么给杜若寧回信,结果取出来一看,里面除了一幅舆图,竟只有一张滴了墨汁的信笺,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江瀲:“……” 这也叫信? 不想写就算了,送一滴墨汁来是什么意思? 原打算写几句话质问她,待到提起笔,满腹的幽怨竟是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表达。 踌躇间,方才明白杜若寧为何只送了一滴墨给他。 相思满怀说不出,唯寄纸上一点墨。 於是,他便也有样学样,滴了一滴墨在纸上,装进信封里给了茴香。 茴香接过信要告辞,望夏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进门也不看屋里有谁,径直对江瀲喊道:“乾爹,不好了,望春疯了,您快去瞧瞧吧!” 第377章 把他所有的杂念都浇灭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7章 把他所有的杂念都浇灭了 江瀲闻言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茴香却整个愣住。 望春不是不在家吗? 怎么又说他疯了? 好好的怎么就疯了呢? 茴香下意识想问上一句,江瀲已经迈步向外走去,同时吩咐张看:“你把茴香姑娘送出去。” 张看躬身应是,对茴香伸手作请。 茴香还没问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跟著张看走了。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对別人府上的事不该多嘴。 可是,望春他到底怎么了? 出了院子,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大哥,你不是说春公公不在家吗?” 张看也没想到自己的谎话这么快就被揭穿,顿时面露愧色,对茴香訕笑道:“我也是没办法,是春公公让我这么说的。” “所以你方才是见到了他?”茴香道,“他为什么要让你这么说,他不想见我吗?” “不是。”张看担心说实话会让小姑娘没面子,只能硬著头皮又骗她,“春公公许是做错事挨了督主责罚,心里不痛快,所以才不想见人。” 茴香点点头,心想望春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难过到发疯? 督公大人也是,整天板著个脸,训了这个训那个,在他手底下当差应该很难吧? 望春真可怜。 “那你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茴香又问。 “他……”张看迟疑了一下,“也没干什么,就是把他平时爱看的话本子烧了。” “啊?”茴香惊呼一声,她和望春閒聊时,望春曾和她说过,他最喜欢看书,平时的月钱一大半都用来买书了,以至於这些年都没攒下什么钱。 那时她还劝他,说一辈子挺长的,该攒还是要攒一些,將来老了好傍身。 望春说,以前因为没什么牵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以后我会少买一点书,多攒些钱,如果你缺钱用,就告诉我,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不要你还。 其实她有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有个人主动愿意借钱给她,她还是挺感动的。 可是,就算要攒钱,也不能把书都烧了呀,书也是钱呀! 这个傻瓜。 茴香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临走又向大门內回望了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到,便失落地离开了。 江瀲跟著望夏去了他们住的小院。 一进门就看到望春坐在地上烧书的情景,不禁皱起眉头。 “你发的什么疯?”他走过去,在离望春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望春正一门心思地烧书,听到江瀲的声音身子一震,抬头看了一眼,忙跪下给江瀲见礼。 “乾爹怎么来了?”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我没事,就是这些旧书太多太碍事,占了我大半间屋子,府里除了我又没人喜欢看,索性一把火烧了,把屋子腾一腾。” 江瀲一听就知道他在瞎扯,也没揭穿他,默然一刻才道:“就算要烧,拿去厨房烧不行吗,既能煮饭又能避免走水,岂不两全其美。” 望春愣了下,恭敬道:“乾爹说得对,是我脑子笨,没想到这些。” 江瀲沉著脸吩咐望夏:“水。” 望夏领命,提了一桶水过来,一股脑浇在那堆火上。 伴著火焰熄灭的声响,火灰和浓烟腾空而起。 望春看著尚未完全熄灭,还在垂死挣扎的火苗,心里一片平静。 这桶水仿佛浇在他心上,把他所有的杂念都浇灭了。 挺好的,他想,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騖地伺候乾爹了。 江瀲没再多说什么,吩咐望夏把剩下的书全都搬到厨房去,又对望春说:“把这里打扫乾净来找我,我有事要你去做。” 望春应是,起身去找扫帚,再回来时,江瀲已经走了。 望夏找了一个大麻袋过来装书,看到望春扶著扫帚站在灰烬前发呆,嘆了口气道:“春儿,我给你道歉,我昨天不该打你,不该埋怨你。” 望春回过神,淡淡道:“不怪你,你那一拳確实打醒了我,快干活吧!” “……”望夏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蹲下来把书往麻袋里装。 茴香一路心情低落地回了国公府,去向杜若寧復命。 杜若寧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著丁香荷香把新摘来的桂花放在水盆里清洗,说是要做桂花糕吃。 茴香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小姐”,嘟著嘴没了下文。 杜若寧看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这是,路上被人欺负了?” “不是。”茴香摇头。 “那是怎么了,总不会把信弄丟了吧?”杜若寧不由担心起来。 ”不是。”茴香又摇头,掏出江瀲给她的回信,“信已经给督公大人了,这是督公大人给小姐的回信。” 杜若寧接过信,越发觉得稀奇:“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什么让你不高兴?” 茴香哼唧道:“其实也没什么事。” 恰好藿香从屋里走出来,见她回小姐的话都回不利索,便呵斥道:“你有话就一次说完,还要小姐追著你问,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茴香本来心里就难受,被她这么一训,差点没哭出来。 “小姐,望春把他的书全烧了。” “啊?”杜若寧著实震惊了一下,“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把书烧了?” 茴香道:“我不知道,看门的大哥说他被督公大人责罚,一时想不开。” 杜若寧略一思索,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昨天走的时候就担心望春会钻牛角尖,现在看来,果然不出她所料。 望秋呢,望秋不是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说包在他身上吗,怎么任由望春烧了书都不管呢? 正想著,就听藿香又道:“望春烧书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对呀! 杜若寧也愣住,望春烧书和茴香有什么关係,瞧这小嘴噘的,都能拴头驴了。 “我哪有难过?”茴香爭辩,“我就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他哪里可怜了?”藿香很不赞同,“他作为一个下属,本就不该沉迷那些閒书,好好为督公大人办差才是他的职责,现在应该是挨了训清醒了,我觉得挺好的。” 茴香嘟著嘴看了藿香一眼:“你没有心。” 藿香道:“我不是没心,我知道心该用在哪里,我的职责是伺候小姐,就该把心都放在小姐身上,你呢,你为什么要把心放在一个和你不相干的人身上?” 一句话把茴香和杜若寧都说得心头一跳。 “我才没有。”茴香顿时红了脸,“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哪里就把心放他身上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说完不等藿香再反驳,转身向屋里走去:“我懒得理你,今儿个太阳好,我把小姐的被子抱出来晒一晒。” “……”杜若寧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丫头有点不对劲,她总不会是对望春有意思吧? 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不过她还是要再给江瀲写封信,让他好好劝劝望春,挺好的一个孩子,可別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这样想著,她便打开手里的信,想看看江瀲给她回了什么。 待看到那张滴了一滴墨水的白纸后,不觉笑起来。 这傢伙,是真的领悟到了她的意思,还是在偷懒? 那她这回写一封长的,看他怎么回。 第378章 过来让我看看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8章 过来让我看看你 这次的信杜若寧没有让茴香去送,而是直接给了郁朗。 江瀲收到信的时候,望春已经被他派去外地办差,最近几天都回不来。 他想了想,將信收起,正要给杜若寧回信,安公公打发人来传话,说皇上要见他,让他即刻进宫一趟。 到了宫里,嘉和帝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说自己心慌慌的,看不到他总觉得不踏实。 “昨儿个你不在,皇后和宗人府的都说要小五儘快下葬,这么仓促,怕是墓穴都修不了太好,朕有心想让小五在家多停些时日,除了宋悯也没人帮著说话,只得依了他们,你当时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臣昨日风寒来得急,还请陛下见谅。”江瀲请了罪,又劝他道,“陛下不要想太多,早晚下葬都是一回事,墓穴的事也不用担心,只要多派些工匠,日夜不停,一样能修得很好,倒是……” “倒是什么?”嘉和帝问。 江瀲迟疑了一刻,突然有些难过:“臣想起当年初见陛下时,陛下龙威浩荡,气吞山河,一声號令便能让万民臣服,如今却是越发的仁慈,硬不起心肠了。” 嘉和帝听他这么说,想起自己当年的雄姿英发,不禁唏嘘:“朕怕是真的老了,心也变软了。” 江瀲道:“陛下春秋正盛,哪里就老了,心变软了確是真的,无论皇后娘娘还是宗人府,皇上都是他们的天,哪有人凌驾於天之上的道理?” 嘉和帝闻言怔忡,頷首道:“你说得有道理,他们是看朕如今身体不好,便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还没有死,他们就想换天了。” 说完又愤愤道:“就算小五死了,朕也还有別的儿子,只要朕还能开口说话,谁来继这个位就是朕说了算,只是小五的葬期朕已经批准,如今不好再改口了。” “那就不改,陛下经此一事,须记得要时刻將大权握在自己手里,不可隨意给到东宫,否则必会助长东宫的野心,后果不堪设想。” “朕晓得,你放心,朕就是给你也不会给他。”嘉和帝拉住江瀲的手,拍了又拍,“朕前阵子是昏了头,竟对你起了疑心,这一路行来,只有你对朕始终如一,忠心不二,江瀲,你要是朕的儿子就好了,朕把这江山交给你,比交给谁都放心。” “臣惶恐。”江瀲忙跪地道,“臣乃残缺之人,陛下对臣如此厚爱,臣愧不敢当,陛下切莫再说这样的话。” “你残缺也是为了朕。”嘉和帝说道,亲自弯腰將他扶起,“算了,朕也不嚇你了,朕只是想告诉你,从此以后,不管谁再说什么,朕都不会再怀疑你,你该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朕就是你的后盾,你的靠山。” “谢陛下。”江瀲眼眶微红,“陛下也要放宽心,別想太多,若心中有鬱结,不妨到永寿宫和虚空道长说说话。” 说起虚空道长,嘉和帝面有不悦。 自从道长上次算出神女降世,惹了那么大一场事之后,他就不怎么爱去永寿宫了。 “陛下误会道长了。”江瀲道,“他一心只管修道炼丹,不理凡尘俗事,不知道咱们与定国公的弯弯绕,且他算出有神女降世,並未言明是杜家小姐,只是杜家小姐恰好当时在杭州,便被民眾们当成了神女,这与道长有何相干?” 嘉和帝思忖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是朕错怪了他,朕改日便去看他。” 江瀲又道:“臣听说道长最近在丹药上又有新的突破,不如臣现在就陪陛下去瞧瞧。” 嘉和帝不由心动,於是点头道:“那便去瞧瞧吧!” 江瀲应声,躬身扶著他往永寿宫去。 嘉和帝又想起一事:“你最近和杜家的关係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还得感谢那场水患。”江瀲道,“臣与若寧小姐共患难之后,她对臣的感情与日俱增,如今一日见不到臣,就要写信诉相思,定国公前几日请臣去他家赴宴,国公夫人一口一个姑爷,儼然已经把臣当成了自家人,臣也在努力討定国公欢心,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对臣掏心掏肺了。” 嘉和帝终於露出一丝笑容,连说了三个好:“朕就知道你能行,继续努力,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江瀲恭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十分平静,京中各玩乐场所因著五皇子的丧事都歇了业,婚嫁之喜都要等五皇子的葬礼过后再进行。 宋悯忙著查五皇子的案子,如杜关山所说,他已经利用此案拉了一批官员下马。 江瀲表面上没什么动作,每日在宫里代替丧子之痛的嘉和帝批摺子。 老侯看过舆图之后,想起那座山叫雀屏山,消息送到国公府,杜关山当晚便传了密令出去,命飞虎军前去寻人。 杜若寧除了等陈三省和飞虎军的消息,同时还盼著贺之舟能早日將殷九娘抓住,大哥能早日將小弃带回。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等待的煎熬,但除了等也没有別的办法。 上次的信江瀲一直没给她回復,也不知道望春怎么样了。 她抽空观察了一下茴香,见茴香能吃能喝能说能笑,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便放下心来。 五皇子下葬的前一天,杜若飞终於回来了。 杜若寧正在院子洗头髮,听到小廝来报,欢喜不已,头髮都来不及擦乾,就那样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大门口,背后的衣裳都被水打湿了。 远远的看到杜若飞骑马带著一支队伍赶来,她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口中唤道:“大哥,你可回来了。” “妹妹。”杜若飞跳下马,把韁绳扔给隨后而来的小弃,见杜若寧只穿著一件单衣,肩头湿了大半,头髮还滴著水,不禁心疼道,“哥哥总是要进去的,你这样跑出来著了凉可如何是好?” 说著解下自己的披风將她整个裹起来:“下次我再回来,就不让人提前通传了,免得你回回都要出来迎我。” 杜若寧裹著披风,才觉得確实有点冷,因惦记著小弃,都顾不上说別的,急切地向那孩子看过去。 小弃一手牵著一匹马,见杜若寧盯著自己看,便侷促地笑了下,唤了一声:“若寧小姐。” 杜若寧头一回见他笑,虽然笑得很不自然,却让她感觉莫名的熟悉,心跳也莫名变得很快。 她对那孩子招手,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小弃,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第379章 这孩子真的是她弟弟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79章 这孩子真的是她弟弟吗 小弃很意外,不明白若寧小姐此话何意,回头看了杜若飞一眼。 杜若飞把眼一瞪:“看我做什么,小姐叫你过去你就过去。” 小弃缩了下脖子,牵著马往杜若寧跟前走了两步。 杜若寧却被杜若飞这句话给点醒了。 眼下是在大门外,她再心急也不该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於是便笑笑说道:“这孩子长得真快,一回一个样,我都快认不出了。” 其实不是认不出,反倒是隨著小弃每一次的变化,对他越来越有熟悉的感觉。 不知怎的,她看著他,脑子里闪现出的却是太子哥哥十二三岁时从校场习武归来的样子,紧身窄?的衣衫,矫健的身姿,红润润的脸颊,一双眼睛亮若星辰。 若说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太子哥哥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那份独属於天之骄子的飞扬神采。 而眼前这个孩子,有点怯生,又有点痞气,看似乖巧听话,又有几分掩不住的狠厉不羈,很矛盾的感觉。 “走吧大哥,我们进去说话。”杜若寧压下心中各种起伏的情绪,没再理会已经到了她跟前的小弃,挽住杜若飞的胳膊往府里走去。 小弃一头雾水,牵著马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搞不懂若寧小姐是什么意思。 杜若寧听著身后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她心尖上,她却不能回头。 进了府,她和杜若飞一起去拜见云氏,隨从们被大管事领到偏院休息。 云氏见儿子突然回来,很是惊喜,说了几句话,转眼看到杜若寧裹著杜若飞的披风,头髮也是湿的,吃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杜若寧嘻嘻一笑:“我听说大哥回来,急著去迎他,洗头髮洗了一半。” “你这孩子。”云氏又无奈又心疼,忙吩咐嬤嬤取热水给她接著洗头,又叫人去怡然居拿她的衣裳。 杜若寧道:“不用了,我回去洗,胡嬤嬤和藿香还在等著我,大哥和阿娘先说话,我洗完头髮换好衣裳再过来。” “那也行,洗完记得擦乾,衣裳多穿几件,著凉了有你受的。”云氏切切叮嚀。 杜若寧一一应下,回了怡然居。 一进门就对迎上来的藿香耳语:“你通知郁朗去找国公爷回来,就说我有急事要和他商议。” 藿香领命匆匆而去。 胡嬤嬤又开始了她的嘮叨。 杜若寧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孩子,嬤嬤说的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时间难熬,慢得像乌龟爬。 洗完头换了乾净衣服重新去见母亲和大哥,坐在两人中间仍是魂不守舍。 一个时辰后,杜关山终於回来,杜若寧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跑去將他拉住,与他小声耳语道:“那孩子来了,阿爹等下想办法將他叫到书房去。” 杜关山微微一怔愣,隨后便想起是怎么回事,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这时,云氏和杜若飞也出来迎他,杜若寧没再多说什么。 进屋坐著说了一会儿话,杜关山以询问军营事务为由把杜若飞叫去了前院,临走告诉云氏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做饭的时候多做些儿子喜欢吃的菜。 他从来没对儿子如此上心过,云氏意外之余,自然是高兴的,当下便亲自去了厨房。 云氏走后,杜若寧耐著性子喝完一盏茶,找个藉口溜去了前院。 前院书房里,杜关山先是详细询问了杜若飞在西营的情况,问的差不多了,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去把你那个小跟班叫过来见我。” 杜若飞愣了下问:“父亲见他做什么?” 杜关山道:“你说的哪哪都好,谁知道是不是骗我,我不得找別人问问,你若敢骗我,有你好果子吃。” “……”杜若飞无语,“我哪敢骗您,您就算要问,也不该问小弃呀,他与我形影不离,只听我的话,您能问出什么?” 杜关山把眼一瞪:“就是要形影不离的才好问,他小子还敢骗我不成?” 杜若飞一想也是,他爹这俩牛眼一瞪,不把小弃嚇得尿裤子都算好的。 行吧,他要问就问吧,反正自己也没做过什么错事。 於是便去侧院找小弃,路上仔细叮嘱了一番,让他不要怕国公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小弃一听心里越发的忐忑,之前是若寧小姐要看他,现在又是国公爷要见他,怎么感觉这次是专门为了见他才让將军回来的? 好奇怪。 杜若飞领著小弃回到书房,发现杜若寧也来了,以为妹妹黏著他,一时也离不开他,心里美滋滋的。 等到小弃上前给杜关山见了礼,他便叫著杜若寧道:“妹妹,阿爹有话要问小弃,咱们出去等吧!” 谁知杜关山却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出去就行了,让你妹妹留下。” 杜若飞:“……” 这又是什么意思? “出去呀,愣著干嘛?”杜关山催促道。 杜若飞看妹妹坐著没动,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自己先出去了。 原来妹妹不是来黏著他的吗,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多余的人呢?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小弃嚇得打了个哆嗦。 国公爷好嚇人呀! 所以,他还是不要替將军隱瞒了吧? 国公爷看起来不是很好骗的样子。 正想著,就见国公爷突然对他和蔼一笑,招手道:“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小弃差点没跪下。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颤声应是,硬著头皮走到书案前站定,能感觉到两双眼睛刷一下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嚇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杜若寧又將这孩子的眉眼神態细细看了一回,难掩激动地问杜关山:“阿爹可瞧出些什么?” 杜关山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小弃脸上,眉头越皱越深,眉心都拧成了疙瘩。 过了许久,直到小弃快要憋不住想上茅房,他才开口问道:“你小时候的事可还记得?” 小弃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虽然年纪小,这些年行走江湖却听了不少五花八门的奇闻趣事,看国公爷和若寧小姐这架势,怎么像是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总不会是国公爷流落民间的儿子吧? 天吶! 这也太扯了吧? “回国公爷,我,我不是太记得。”他战战兢兢地回道,“我只依稀有个印象,小时候跟著我娘四处漂泊,后来我娘生病死了,我就被人捡去训练成了杀手,那时候太小,连娘长什么样都记不得。” 杜若寧和杜关山对视一眼。 如果从小只和娘相依为命的话,也是符合他们之前的猜测的。 奶娘用自己的孩子换下皇子,带著皇子逃了出去。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这个孩子他真的是弟弟吗? 倘若真的是,老天爷未免太爱开玩笑了,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然后要找的人就在眼皮底下。 杜若寧此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却还要极力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 “小时候,就没有一点让你印象深刻的事吗,比如你娘曾经和你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重要的物件?” 第380章 他是国公爷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0章 他是国公爷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吗 “没有,我真的不记得了。”小弃紧张地摇头。 不知怎地,若寧小姐明明很平静,他却莫名地觉得她比自己还紧张。 她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若寧小姐这么美丽,像天上的明月,自己不过是个没名没姓阴沟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和若寧小姐是姐弟,別瞎想了。 可是,他们问这些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杜若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禁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现在越看小弃越像太子哥哥小时候。 她急切地想找到一个有力的有效的佐证,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证明师父十年来的寻找不是在浪费时间,证明上天对她们姐弟二人还有那么一丝眷顾。 然而事关重大,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什么都不敢说。 她求助地看向杜关山,眼里的焦灼显而易见。 “別急,別急。”杜关山自然知道她的心情,甚至自己也和她是一样的心情,但这件事关係实在太大,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小弃迟疑道:“我,我有一个荷包,算吗?” “荷包,什么荷包?”杜若寧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峰迴路转,顿时又来了精神,“荷包在哪里,你有带在身上吗?” “没有。”小弃摇头,“就是一个很旧很丑的荷包,大约是我娘留给我的,捡我回去的老大不允许我们身上留一丁点贵重的东西,但那个荷包实在太旧太丑了,他许是懒得理会,没有收走,这些年我一直带著,后来到了军营,每日要操练,我担心弄丟了,就藏在了枕头里。” 杜若寧听他说到荷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母后亲手缝的锦囊,可这孩子又说是个很旧很丑的荷包,她的心不禁又凉了半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轻易放弃,对杜关山道:“阿爹,你把那个香囊拿来给他瞧一瞧吧!” 当初她带著锦囊去杭州,因怕弄丟,睡觉都要带在身上,幸好是带在了身上, 才没有在那场大水中被冲走,回来之后,她又將锦囊交给杜关山代为保管。 杜关山点点头,吩咐小弃转身闭上眼睛,自己从书架上那本被掏空的书里拿出锦盒,又从地砖里取出钥匙將盒子打开,拿出锦囊给了杜若寧。 杜若寧將锦囊拿到小弃面前,问他:“你的荷包是这样的吗?” 小弃看了一眼,又摇头:“不是,我的很丑,这个太好看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用旧了,弄脏了?”杜若寧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小弃道:“顏色和花纹都不一样。” 最后一线失望破灭,父女两个都十分沮丧。 杜关山同时又暗自庆幸,幸好寧儿从一开始就很沉得住气,不该说的一句没说,否则还真是不好收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关山正要说“先这样吧”,小弃突然问:“如果有同样的荷包,就是国公爷的儿子吗?” “……”两人都愣住,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敏感,仅凭几句问话就能猜到这些。 “啊,对!”杜关山略一思索,为免他再胡思乱想琢磨些有的没的,只好顺著他的话將此事揽在自己身上,隨后压低声音道,“此事非同小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切不可向外人透露半个字,倘若事情传出去,定然是从你口中泄露,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 小弃被他唬得连连点头:“国公爷放心,我死都不会往外说的。” 杜关山頷首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干,我保你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国公爷。”小弃感到一阵轻鬆,虽然那轻鬆里还伴著些许的失落。 他並非想攀龙附凤,可是如果能有一个国公爷这样的父亲,有一个若寧小姐这样的姐姐,应该会很幸福吧? “你先出去吧!”杜关山说道,“让你家將军先不要进来,我和若寧小姐还有话要说。” “是。”小弃单膝跪地拜別,正要离开,杜若寧突然又叫住他:“下次再回来,把你的那个荷包带来给我瞧瞧好吗?” 她的眼神失落中带著一丝不甘,悲痛中又暗含期待,小弃看得一愣,心头似乎有一瞬间的刺痛,还有一种想要抱一抱她的衝动。 这种感觉把他嚇一大跳,忙低头应一声“好”,匆匆忙忙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杜若寧的眼泪倏忽滑下来。 这一次,她的感觉真的不一样,没想到还是错的。 杜关山看出她对这个结果实在不能接受,便安慰她道:“別难过,又不是第一次,这个不对,我们就接著往下找,总能找到的。” “可是,我真的觉得他和太子哥哥好像,阿爹难道不觉得吗?”杜若寧吸著鼻子问道。 “是,我也觉得有点像,可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他所能提供的唯一线索也对不上,我们不能贸然与他相认。”杜关山道,“你別著急,不管他是与不是,我都会让你大哥好好保护他,不让他出半点差错,没准儿他后面又想起什么也未可知。” “把他留在府里不可以吗?”杜若寧道。 “不好不好,突然留一个人在府里太扎眼了,反倒更加引人猜疑。”杜关山道,“何况这孩子现在以为我在找私生子,留在府里万一说漏了,我不得被你阿娘挠死?” “……”杜若寧还想说什么,被推门而入的杜若飞打断了。 “父亲,妹妹,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杜若飞一进门就急吼吼地问。 杜关山板起脸:“该你知道的事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不要胡乱打听,你也是做將军的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杜若飞挨了训,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出言反驳。 不敢是不敢,心里始终在想著这事,吃过饭启程回军营的路上,忍不住问小弃:“国公爷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小弃谨记著国公爷的吩咐,头一回对將军撒了谎,说国公爷只问了將军在营中带兵练兵的细节,旁的什么也没有。 看著自家將军半信半疑的样子,小少年一面觉得愧疚,一面又暗暗鬆了口气。 好险,他差点就和將军成兄弟了。 回到营里,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洗漱睡觉。 小弃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把白日发生的事又细细想了一遍,从枕头里取出那只旧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瞧。 突然,他的手一顿,人也愣住,继而把荷包捻了捻,两只手捏著往反方向拉扯,发现这荷包竟然是双层的。 怎么回事,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 他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想拆开外层一探究竟,又没那个勇气。 万一拆开什么也没有,岂不是白白毁了娘留给他唯一的物件? 可万一有呢? 万一有的话,他就有爹了,就有姐姐了,就有家了。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想了又想,下床去书案上找了一把剪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荷包外层的针脚。 帐篷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与他同住的几个小兵端著盆子走进来,看到他手里拿著剪刀和一只旧荷包,笑著打趣道:“哟,小弃这是要学做女红吗?” 小弃嚇一跳,忙放下剪刀,把荷包收入怀里。 “別瞎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只是剪个线头。” 几个人只是隨口一说,並没有深究,放好了各自的东西便上床睡觉。 小弃不敢在帐篷里拆,藉口要去方便,拿著火摺子走了出去。 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终於將荷包拆开,发现荷包里竟然还包著另一只荷包。 不,准確来说是一只锦囊,和国公爷给他看的那只一模一样,上等的丝线与金线交织,在火摺子微弱的光亮下闪著耀眼的光。 而那只被他拆破了的荷包背面,用同色的丝绣了一个小小的“鈺”字,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鈺? 是他的名字吗? 他熄灭了火摺子,身子在秋夜呼啸的风中微微颤抖。 所以…… 所以…… 他当真是国公爷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吗? 第381章 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1章 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夜色深沉,外面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杜若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 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小弃和太子哥哥的样子,睁开眼,这一切又都归於虚无,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快要忍受不了这反反覆覆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真的好想放弃,好想和阿爹说一声,咱们不找了好不好? 同时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放弃,之所以有放弃的念头,不过是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下意识想要逃避。 但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哪怕再失望一千次,她也不会真的放弃。 她心里难受,却无处诉说,脑子里一团一团的思绪太过纷乱,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它们平静。 要是江瀲在就好了,她想。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著江瀲了,江瀲也忙得没功夫给她回信。 明日五皇子出殯,灵柩要送往皇陵安葬,需要仪卫、太监、礼部、工部官员及官兵护送。 父亲说,嘉和帝为了弥补五皇子被草草下葬的遗憾,挑选的隨行人员全是品阶高的大臣,江瀲做为当朝太监第一人,又是嘉和帝最信任的人,此行便是由他带队。 皇陵位於洛城东面三百里处的龙岭山,江瀲这一去,又要好些天见不著他。 杜若寧翻身坐起,横竖睡不著,不如去提督府走一趟。 哪怕不叫醒他,只在他窗外站一会儿也是好的。 她打定主意,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从后窗翻了出去。 提督府里,江瀲同样辗转难眠。 明日他要代表嘉和帝送五皇子的灵柩去皇陵,三百里的路程,中途还是停灵数次,接受沿途官员和百姓祭拜,到了地方也不是立刻就能下葬,光是各种仪式法事都要两三天,也不知道哪天能回京。 他倒是不怕奔波,也不怕辛苦,就是一想到要与杜若寧分离好多天,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寂静的夜里响起三更的梆子声,五更他就要启程前往皇陵。 他起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向外走去。 走之前,他得去看她一眼。 哪怕不进去,站在她窗外听一听她的呼吸都是好的。 出了门,寒意扑面,万籟俱寂,天上无星无月,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不耐烦穿街过巷,纵身跃上房顶,在高低起伏的屋顶房檐之上如大鹏鸟飞掠而去。 守在他院子里的暗卫也紧隨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瀲走后不久,杜若寧敲响了提督府的大门。 贵仁出来应门,睡得双眼惺忪,听到门外报了名號,顿时睡意全消。 “若寧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他忙不迭地打开门,向杜若寧见礼。 杜若寧裹了裹披风,搓著冻凉的手道:“你家督主明日要去皇陵,我来瞧瞧他。” “原来如此,若寧小姐有心了。”贵仁道,“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不用了。”杜若寧摆摆手,“你照顾一下我的侍卫就行,我自个过去。” 贵仁点头应是,任由她去了。 春公公早说过的,若寧小姐是特例,什么时候来都无须通传,要怎么著都隨她。 杜若寧绕过影壁,轻车熟路来到江瀲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想必江瀲为了明日的行程,早早就睡下了。 她不想惊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睡房的窗子下面,因怕值守的暗卫突然跳出来,特意对著四下里的黑暗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看不到暗卫们在哪里,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 静待片刻后,没有人出来,她便放了心,將耳朵贴在窗上细听房里的声音。 听了许久,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禁在心里犯嘀咕,这人睡觉好安静,一个呼嚕都不打。 有心想像上次那样再將窗纸抠个洞出来,又怕明日江瀲发现,知道她来过,於是便放弃了,收回耳朵靠窗而立。 四下寂寂,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她靠在窗上,静静回想在这个院子里和江瀲发生的所有交集。 从她来送胭脂直到她被江瀲抱回房里压在床上,一幕一幕全都鲜活如同昨日刚刚发生。 她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搅扰了她半晚上的纷乱思绪也渐渐消失不见。 不管怎么样,她还有江瀲。 他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一直陪著她。 她相信他,因为他是信守承诺的人。 “江瀲。”她极小声极小声地和他说,“我今天很难过,因为我还是没找到弟弟,不过现在我已经好了,因为我还有你。” “你要好好保重,路上注意安全,天凉记得加衣,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在家里等著你。” 她说完这些,將自己的脸贴在窗上,嘴唇轻轻在窗纸上烙下一吻,而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 回到大门口,贵仁正陪著贺之舟他们喝茶,见她回来,不禁惊讶道:“若寧小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嗯。”杜若寧点点头,对他笑了下,“太晚了,督主明日要早起,我不想打扰他,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为免他掛怀,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啊? 贵仁表示不理解,大半夜的顶风摸黑跑过来,居然见都不见又要走,真不知道这些小姑娘心里是咋想的。 不过既然是为了督主好,他也不能不答应,便恭敬应道:“我晓得了,若寧小姐放心吧,我不会和督主说的。” 杜若寧谢过他,带著侍卫告辞而去。 而此时的江瀲,正静悄悄站在她的窗前。 国公府的侍卫已经习惯了这位姑爷半夜出现,反正国公爷也不管,他们自然也就没拦著。 江瀲在窗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床的位置离窗户太远,还是他自己的心情不太平静,他居然听不到杜若寧的呼吸声。 倒是外间值夜的丫头睡得挺香,还在微微地打鼾。 他本打算从窗子翻进去看杜若寧一眼,一来怕吵醒了她的美梦,二来怕自己又忍不住想与她亲热,试了又试,只得作罢,觉得就这样在外面站一会儿也挺好的。 这个院子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头一次,他来找雪儿,不小心掉了络子在地上,嬤嬤认出那络子,说络子是自己亲手打的。 那时他真是气得要死,感觉八辈子都没丟过那样的脸。 现在再想起,笑容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无赖的女孩子。”他边笑边对著窗子说道,“若寧,我天亮就要出发,不能久留,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国公爷的话,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想我。” 他俯身过去,在窗纸上印下一吻:“我也不会想你的。” 他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毅然转身,从院墙飞掠出去。 到了墙外,他找到隱在暗处的护卫,对那人说道:“麻烦和其他弟兄说一声,不要告诉若寧小姐我来过。” 护卫还没从被他发现行踪的震惊中回过神,他的身影已经如鬼魅消失在暗夜里。 第382章 这一声姐姐,隔著十余年的光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2章 这一声姐姐,隔著十余年的光阴 杜若寧回来之后,心情已经十分平静,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五更时分,紫禁城那边传来炮仗和鼓乐之声,护送五皇子去皇陵的殯仪队伍就要出发。 杜若寧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些动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在口中呢喃了一句“江瀲,你要早点回来”,便又沉沉睡去。 天气阴沉,秋风萧索,房间里光线十分暗淡,她这一睡就睡到日近中午。 云氏五更时被鼓乐吵醒,听说她还在睡,特意吩咐下人不许吵醒她,免得她又跑去街上凑热闹。 於是大家都各做各的事,任由她一觉睡到自然醒。 杜若寧醒来后,坐著发了一会儿呆,在茴香藿香的服侍下洗漱过后,才又变得神采奕奕。 吃过饭,贺之舟来见她,给了她一封信,说信是王宝藏写的,送到了包子铺,绿衣姑娘亲自送来的。 “绿衣呢?”杜若寧接过信问了一句。 贺之舟道:“她来的时候小姐还在睡,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杜若寧点点头,把信拆开:“下次她再来,把她带到后院来玩,我很久没和她好好说话了。” 贺之舟应是,垂手站在一旁等杜若寧看信。 王宝藏在信里说,南边暂时没什么事,杭州灾后重建的后续也很顺利,他已经將吴山上的长寧公主庙建起来了,香火十分旺盛,就连刘知府都亲自上山烧过香。 提到刘知府,杜若寧想起来,回京以后大家都没消停过,以至於江瀲和宋悯都没顾上刘知府,因此,关於他在洪灾中的表现,是褒是贬朝廷都还没给出定论。 以他胆小如鼠的个性,只怕整日都在战战兢兢,去烧香拜神也是正常。 除此之外,王宝藏还说他想来一趟京城,因为他自从通过杜若寧牵线,与陈三省联繫上之后,觉得陈三省在做生意方面是个人才,他想亲自来见一见这人,看看能不能把北边的一些產业交给陈三省打理。 杜若寧看了看信的日期,那时陈三省还没被自己派去岭南,所以王宝藏以为来京城就能见到人。 不过也没关係,就算陈三省不在,他一样可以过来,大不了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帮她做些別的事。 这样想著,她便对贺之舟说:“你给他回信吧,让他想来就来,来之前把手头的事都安排妥当,换一个身份进京。” 贺之舟领命,正要告退,杜若寧又道:“如今江瀲不在京城,朝中官员也隨著送葬队伍走了一批,宋悯那边应该会稍微有些鬆懈,你趁著这个时机,看看能不能对殷九娘得手。” “是,属下会尽力寻找机会的。”贺之舟躬身应道。 杜若寧没別的事要吩咐,便让他退下了。 然而贺之舟走后没多久,又去而復返,说世子爷身边那个叫小弃的亲隨在门外求见。 杜若寧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愕然,心臟隨即快跳了几下,起身问道:“他人呢?” “还在门外候著。”贺之舟说道。 杜若寧下意识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顿住:“我去国公爷的书房,你把他带过去见我。” 贺之舟应声而去。 因没想过要出门,杜若寧在家只穿了身半旧的家居常服,想要换身衣裳,又觉得这样太耽误时间,便叫藿香给自己拿了件斗篷罩上,命她们谁都不许跟来,一个人匆匆去了前院。 她到的时候,小弃还没到,她先是在书案后面坐了一下,觉得不妥,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眺望,觉得还是不妥,走到书架前去翻书。 满架子的书,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睛盯著书,耳朵却在听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於响起敲门声,她深吸气,手捧著书转过身,平静地说了声“进”。 书房的门被贺之舟推开,小弃怯怯地站在贺之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小姐,人带来了。”贺之舟说道。 “好。”杜若寧掩上书,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贺之舟向一旁侧身,示意小弃进去。 等小弃进了屋,不用杜若寧吩咐,便关上门守在外面。 小弃侷促地走到杜若寧面前,向她行礼:“见过若寧小姐。” “不必多礼。”杜若寧想伸手相扶,却又没扶,笑著问他,“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小弃道:“五皇子出殯,军营今日不操练,我和將军告假,说要出来买东西……” 说到这里停住,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结结巴巴道:“我,我想,我想让若寧小姐看看我的荷包。” 杜若寧看著那个破旧的荷包,儘管一眼就看出不是母后缝的,仍然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將书放在案上,伸手接过了荷包。 然而她刚看了两眼,便从荷包的破缝处发现了端倪。 “这里面是什么?”她颤声问道。 “是,是一个锦囊。”小弃的声音比她还颤,“我昨晚回去后才发现的,所以,所以……” 不等他说出下文,杜若寧已经將荷包翻过来,取出了那个锦囊。 她盯著锦囊上熟悉的花纹,和旧荷包背面的那个“鈺”字,泪水瞬间如江水决堤,奔涌而出。 小弃看到她哭,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將军明明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看到若寧小姐哭,他就忍不住想哭。 两人相对而立,一句话不说,哭得肝肠寸断。 许久,杜若寧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抹著眼泪问小弃:“是不是我嚇著你了?” “没有。”小弃摇头,掛在腮边的泪被他摇落,“所以,我是你弟弟吗?” 杜若寧的泪流得更加汹涌,一把將他搂在怀里紧紧抱住。 小弃突然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整个人都僵住。 原来,被人抱的感觉是这样的。 “所以,我是你弟弟吗?”他哽咽著又问了一句。 “是,你是。”杜若寧哭得不能自已,手指颤颤捧住他的脸,“叫我一声姐姐。” 小弃愣了下,眼泪汪汪道:“不用问国公爷吗?” “不用,谁都不用问,我知道是你。”杜若寧哭著催促他,“叫姐姐,快叫姐姐。” 小弃张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带著哭腔叫了一声:“姐姐。” 杜若寧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一声姐姐,隔著十余年的光阴,只是小小的一声,却喊碎了她的心。 第383章 你是我们的珍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3章 你是我们的珍宝 杜关山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一进书房门,看到的便是姐弟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情景。 他之所以得到消息,是杜若寧让贺之舟去送的信,也就是说,从贺之舟送信到他回来,这两个人一直在哭。 贺之舟只说小姐请他回家有要事,路上他还在想出了什么事,眼下见到这情景,一句话没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阿爹。”杜若寧本来已经哭累了,见他回来,眼泪又汹涌而来,扑进他怀里哭道,“阿爹,是弟弟,是弟弟。” 杜关山原本还在强忍著眼泪,被她一扑,顿时老泪纵横。 他找了二皇子十余年,岂会不明白这种感受。 相对於被寻找的人,找人的那个才是最煎熬的。 因为被找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找他,而找人的那个却是日思夜想,望断肝肠。 “好孩子,別哭了,这是喜事,该高兴才对。”他哽咽道,还是谨慎地又问了一句,“你已经確认了吗?” “嗯。”杜若寧点头,从他怀里离开,將自己方才收进袖袋的荷包与锦囊拿给他看。 杜关山接过那锦囊,只一眼,就捂著脸转过身去。 他的心酸和煎熬不比杜若寧少,毕竟他为了找二皇子,已经独自坚持了十年。 小弃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著姐姐在国公爷怀里哭,自己也好想过去哭一哭。 可是他不敢。 他不確定国公爷会不会认他,也不確定国公爷会不会像疼爱姐姐那样疼爱他。 他更加不確定,眼前的这一幕到底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一个荒唐的梦。 如果是梦,他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醒来。 正想著,眼前一花,他突然被搂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国公爷的臂膀健壮而有力,搂得他差点断气。 他想咳嗽,却不敢咳,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这个怀抱离自己而去。 像根杂草般在这世上飘零了十几年的他,就连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他奇蹟般地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下来,他想,就算他在这一刻死去,也是心满意足的。 杜关山搂著小弃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这孩子就不见了。 他回忆著自己十年来的辛酸,从最初看到那具烧焦的小小身体开始起疑心,十年来从不间断地寻找,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在夜里向先帝请罪,诉说自己的无能,一次次在绝望之际向漫天神明祈求,祈求神明垂怜,让他得偿所愿。 现在,他的祈求终於被神明听到了吗,他的诚心终於让神明感动了吗? 陛下!他在心里吶喊,臣终於找到了二皇子,臣做到了对您的承诺,臣便是这一刻立即死去,也有脸去见你了。 他收了泪,鬆开快要被勒死的小弃,双手扶著他的肩膀,仰天大笑,多年来鬱结於胸的心事,终於在这一刻完全释怀。 小弃抬头怯怯地看著他,这又是哭又是笑的,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爹,可別高兴疯了。 “阿爹,您嚇著弟弟了。”杜若寧提醒道。 杜关山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停止了大笑,却仍是满脸的喜悦,问小弃:“嚇著你了吗?” “没有。”小弃摇摇头,试探道,“你们真的確定就是我吗,不再查证一下吗?” “不用,锦囊就是最好的证明。”杜关山道,“这锦囊是出自你母……亲之手,现在全天下只有两只。” “我母亲,是什么人?您是怎么认识她的,您为什么让我和她流落民间?”小弃又问。 “……”被他这么一问,杜关山顿时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了。 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眼下他又不能立刻对小弃说实话。 杜若寧有意替他解围,伸手拉过小弃柔声道:“你先別问这么多,跟我一起给阿爹磕头!” 她拉著小弃在杜关山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有些话当著小弃的面不好说,所有的感激便全在这三个头里了。 杜关山静静站著受了姐弟二人的跪拜,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来。 “好孩子,你们都是阿爹的好孩子。” “我也能叫你阿爹吗?”小弃弱弱问道。 杜关山与杜若寧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叫,因为你的身份还不能对外公开。” 就算对外公开,他也不敢让皇子叫自己叫爹呀! 小弃的眼神有瞬间的暗淡,又看向杜若寧:“所以我也不能叫你姐姐,对吗?” 杜若寧被他看得心疼,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是的,暂时不能。”她只好狠心回他,“你不要著急,阿爹会想办法的,咱们再等一等,好吗?” “好。” 小弃没问原因,在他看来,肯定是国公爷怕夫人不高兴,而且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也会影响到国公爷的声誉。 虽然很失落,但他能理解,毕竟他是一个闯入者。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他真应该好好冷静冷静再决定要不要来认亲。 是他太渴望有亲人了,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跑来。 现在怎么办,他给阿爹和姐姐製造了一个难题,再回到军营,还要面对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怪复杂的。 “我是不是也不能用回我的名字?”他想了想又问。 他认识的字不多,是进了军营以后自学的,他不理解这个字的意思,但他看到这个字的第一眼,就觉得好喜欢。 杜若寧和杜关山再次对视,这孩子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人心酸,可是,现在真不是告诉他实情的最佳时机。 “你暂时还是先叫小弃吧。”杜若寧怕他会难过,又补充道,“你知道鈺是什么意思吗?” 小弃摇头:“不知道。” “是珍宝的意思。”杜若寧拉住他的手,认真道,“鈺儿,你是我们的珍宝,因为太宝贵了,现在还不能让別人发现,所以,不让你暴露身份,是对你的保护,你懂吗?” 珍宝啊? 小弃不觉又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不知道被人骂了多少回兔崽子,小杂种,原来,他竟然还是亲人眼中的珍宝。 “我知道了姐姐。”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既然我这么珍贵,我会把自己藏好,不让別人发现的。” 第384章 看来还是她想他比较多一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4章 看来还是她想他比较多一点 吃过苦的孩子,总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看著这个懂事又敏感的弟弟,杜若寧心里五味杂陈,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好弥补他这么多年缺失的爱与幸福。 她怜爱地抬起手,帮他拢了拢因为著急赶路被疾风吹乱的头髮,柔声道:“鈺儿是个好孩子,你要相信姐姐,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將来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 “好,我相信姐姐。” 小弃感受著姐姐的温柔,一动都不敢动。 上一次杜若寧摸他的头,不仅被他无情地拒绝,还被他非常严肃地告之男人的头不能摸。 而现在的他,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狗狗,隨便怎么摸都不会反抗。 谈话冲淡了大家伤感的情绪,三个人终於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共话別情。 主要是小弃说,杜关山和杜若寧在听,杀手组织里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听得两人又心疼又后怕。 小弃说,组织里每天都会死人,完不成任务的,不听从命令的,和別人走得太亲近的,受不了偷偷溜走的,通通都得死。 杜若寧简直不敢想,万一弟弟在里面也遭了毒手怎么办。 她甚至庆幸,幸亏宋悯雇凶手刺杀江瀲的时候僱到了小弃他们那个组织,否则小弃这一生都不知道能不能逃出那个牢笼,而自己这一生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其实那时的情况也很凶险,小弃先是在街上被江瀲打伤,后又在太和殿被宋悯打得吐血,这两个人但凡有一个下手再重些,他们姐弟两个就要天人永隔。 所以,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定吧?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她可怜的弟弟,经过这么多坎坷与磨难,如今终於守得云开见月明。 杜关山和她有同样的感慨,只是相对更理智一些,了解完小弃的情况之后,便与他说起了正事:“你如今是想留在府里,还是回到军营去?” 小弃突然面临这样的选择,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 杜关山又道:“因著你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公开,如果你留在府里,只能做你姐姐或者我的小廝,这样可能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但相对比较安全,如果你回军营,就继续跟著你大哥,和他学习带兵打仗,这样不会有人怀疑你,但可能会有些未知的风险,所以,你要好好想一想。” “……”杜若寧正要开口替弟弟做决定,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听了父亲的话,又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她觉得父亲这话不只是说给弟弟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她听的,是在提醒她不要意气用事。 父亲肯定比谁都明白,她有多想把弟弟留在身边,可弟弟现在是大哥的亲隨,突然从军营回来做了她的小廝,確实会让人感觉很奇怪。 不说旁的,光是阿娘那关就过不去,届时又要编一大堆的谎言来骗阿娘。 回军营自然不会被人怀疑,只要不打仗不出营地,也不会有危险,只是对於她来说,看不到弟弟就会时刻掛怀,唯恐出什么岔子。 “我回军营吧!” 杜若寧还在犹豫间,小弃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做小廝没什么意思,我想和国公爷世子爷一样,做个纵横沙场,保家卫国的大將军。” “打仗是很危险的。”杜若寧忍不住想劝阻他。 但小弃显然不这么想,他说:“危险国公爷不也去了吗,世子爷不也去了吗,如果人人都怕危险而不去,西大营早就空了。” “可你不一样……” 杜若寧还要再劝,杜关山抬手制止了她:“没什么不一样,我也觉得回军营是对的,人不能因为怕淹死就一辈子不从河边走,也不能因为怕噎死就一辈子不吃饭,倘若他什么都不会,以后就算给他一个高位,只怕也难当大任。” “……”杜若寧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她刚找到弟弟,恨不得时刻捧在自己手心里,唯恐这好不容易寻来的珍宝再遗失。 犹豫间,杜关山已经去门外叫来了莫南。 “从此以后,你和莫北就跟著他。”他指著小弃对莫南说道,“具体原因我不和你解释,但你应该明白我这些年在寻找什么,现在,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们,你们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命,当成我的命,拼尽全力去保护他,不可让他有半点差池,明白吗?” 莫南满眼震惊,却是什么都没说,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杜关山抬手,示意他起身,拍了拍同样一脸震惊的小弃:“去吧,让莫南送你回军营,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他会为你安排妥当。” 小弃被拍得晃了两晃,从惊诧中回过神。 他听將军说过,国公爷身边有两个很厉害很厉害的护卫,一个叫莫南,一个叫莫北,莫南是明卫,贴身跟著国公爷,莫北是暗卫,除了国公爷和莫南,几乎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可是现在,国公爷居然把这两个人都给了他。 他方才还在为自己不能光明正大与国公爷父子相称而感到些许失落,此时那点失落已经全然不见,只余震惊和感动。 国公爷虽然暂时不能认他,对他却如此上心,真真让他不敢相信。 “多谢国公爷!” 他激动地想要跪下向杜关山行礼,却被杜关山伸手扶住。 “不用讲这些虚礼,你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本领这一件事,其余的都不用管,有我和若寧小姐在,一切都会好的。” “是的,一切都会好的。”杜若寧补充道,“还有要保护好自己,这件事也很重要。” “我知道了。”小弃微红了眼眶,带著父亲和姐姐的殷殷嘱託,隨莫南向门外走去。 杜若寧想送他到大门外,杜关山不准她去,她只好站在书房门口,看著弟弟小小的身影跟在莫南身边渐渐远去。 他走得很果决,连头都没回一次。 杜若寧又忍不住想哭,直到两个人彻底看不见了,才转回来,抹著眼泪对杜关山道:“我要给江瀲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他。” 杜关山却不是很赞成:“写信的话,万一出了意外,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那我就给他画一幅画吧!”杜若寧说道。 当天夜里,送殯途中的江瀲便收到了一幅画。 画上有一轮圆圆的明月,月下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从对面向彼此飞奔而去。 江瀲借著灯光,將那幅画看了又看,笑容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这是在盼著自己早日回家与她团圆吗? 才分开一天就受不了了,看来还是她想他比较多一点。 不过,为什么要把他画得那么矮,他明明比她高很多好吧? 不行,他要回她一幅,把她画得更矮才行。 第385章 他的命都是你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5章 他的命都是你的 隔天,杜若寧收到了江瀲让人送来的画。 他没学过作画,画功並不好,像小孩子涂鸦,画上一男一女並肩站在一起赏月,月亮画得像个大烧饼,男的很高大,女的却连他肩膀都不到。 杜若寧盯著画看了半天,看得一头雾水。 她送画过去明明是为了告诉他,她找到了弟弟,和弟弟团圆了,他回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有没有看懂? 哎? 他不会把弟弟当成自己了吧? 他以为她的画是盼他早归的意思吗? 杜若寧想到这种可能性,不禁鬱闷又好笑。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如此歪解別人的意思。 她突然又想起去年在街上,刺客要取他狗命时,他说的那番把刺客气到吐血的话,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小姐何事如此开心?”藿香拿著熏好的衣裳进来,被她的笑容感染,向来冷清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杜若寧也不避她,把江瀲的画给她看:“你瞧这月亮画的,撒点芝麻都能当烧饼吃了。” “哪来的烧饼,我也想吃。” 茴香紧跟著从外面进来,听三不听四地接了一句,又把杜若寧逗得开怀大笑。 茴香虽然不明白小姐笑什么,却也能感觉到小姐这两日特別开心。 杜若寧当然开心,她找到了弟弟,心情十分舒畅,隨便一件小事都能让她乐上半天,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快乐。 这种快乐,她第一个想要与之分享的人就是江瀲,所以才会第一时间画了画给他送去。 可惜那个榆木脑袋根本没看懂。 算了,没懂就没懂吧,此时她已经过了那个兴奋劲儿,也懒得再去画画,且等他回来再当面和他说吧。 前天弟弟走后,阿爹又和她討论了许久,说弟弟这些年流落在外,缺失的太多,要从最基础的一点一点补起来。 不说让他像当年的太子一样文韜武略,起码能识文断字,懂一些兵法和用人之道,不然就是把他放在那个位子上,也没有掌管天下的能力。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皇子的身份,更是一个定国安邦的君主,倘若他什么都不懂,这天下我不能放心交到他手上。”杜关山如是说。 杜若寧当然知道阿爹是对的,只是弟弟要將这些从头学起,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並且在军营里也没有那么便利的环境供他学习。 “要是能把他送到南山书院,让效古先生亲自教他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关山道,“但这事急不来,需得慢慢筹划,找一个不会令人怀疑的契机,让他与先生假装遇见,进而被先生赏识,破格收为弟子,这个过程要过渡自然,不著痕跡,所以,在我们没有想到好办法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这样的话我们还要等很久才能行事。”杜若寧不免有些心急。 杜关山却说:“十年都等了,再等等又何妨,现在你弟弟回来了,咱们已没有旁的牵掛,正好集中精力来解决血咒的事,只有这个咒解了,咱们才能放开手脚做大事。” “好,那就依著阿爹。” 杜若寧不再纠结,接下来的时间,每天除了等待各方送回的消息,就是在思考怎么才能让弟弟不著痕跡地与效古先生偶遇。 想了几天,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索性去南山书院找效古先生,请先生帮忙想办法。 效古先生在招摇撞骗上很有天赋,当初长寧公主庙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所以策划一次偶遇应该不成问题。 效古先生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杜若寧,还没从久別重逢的喜悦中回神,就被她带来的消息震惊到瞠目结舌。 “你说什么,二皇子找到了,在哪找到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人呢,他在哪里,我要看看他。” 一连串的惊问,把效古先生的惊喜与震撼显露无疑。 杜若寧耐心地將事情经过一一告诉他,老先生听得老泪纵横。 “可怜的孩子,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见见他,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效古先生难得如此失態。 杜若寧道:“先生不要著急,我和阿爹商量过了,想请您来教导鈺儿,只是眼下他人在军营,是我大哥的亲隨,突然来跟您学习定会引人怀疑,所以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过来跟著您?” 效古先生闻言一怔:“让我教他呀,我能行吗,我老了,不知道能不能教好。” “怎么不行,你当年把太子哥哥教得那样出色,天下人都知道的。”杜若寧道。 提起前太子,效古先不禁一阵心酸,那是他一生最得意的学生,只可惜…… “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二皇子教好。”他抹著眼泪说道。 杜若寧见他答应,便放心了一半,继而问道:“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事发突然,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效古先生道,“你觉得我路遇强盗,被你弟弟拔刀相助怎么样?” 杜若寧:“……” 效古先生见她无语,又道:“要不然就是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西边有祥瑞,便去西边寻找,一找就找到了你弟弟?” 杜若寧:“……” 效古先生看看她,知道这个更不行,自己呵呵笑起来:“要不然……” “要不然先生还是好好想想吧,咱们不著急,慢慢来。”杜若寧道。 效古先生拉下脸:“你这丫头,是不是在嫌弃我?” “没有。”杜若寧正经脸否认,“我是觉得凭先生的智慧,一定能想出更完美的办法。” “真的?”效古先生不確定地问。 “真的。”杜若寧郑重点头,“先生好好想,学生看好你。” 效古先生:“……” 杜若寧和他说完正事,想著好不容易出趟门,不如去东院转转,找阳春雪聊一聊。 上次薛初融拜託她给阳春雪捎话,她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说,只因实在说不出口。 所以她打算先和阳春雪见一面,探探她的口风再决定要不要说。 算著快到下课的时间,她便向效古先生告辞,往东院而去。 临出门,效古先生突然又叫住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那小子挺不错的,你要好好待他。” 杜若寧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先生说的是江瀲,不禁笑道:“我也挺好的呀,先生有没有叮嘱他好好待我?” 效古先生道:“他哪用我叮嘱,他的命都是你的。” 杜若寧:“……” 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效古先生忙为自己澄清:“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小子说的。” “我才不信。”杜若寧哼了一声大步而去,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开心地笑起来。 江瀲那傢伙,怎么啥话都往外说呢? 第386章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6章 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杜若寧到了东院,下课的钟声正好敲响。 女孩子们穿著花花绿绿的衣裙,像蝴蝶一样从各个门里翩然飞出。 有女孩子看到正向课室这边走来的杜若寧,不由惊呼:“快看,神女来了。” “什么神女,谁是神女?” “杜若寧呀,她不是虚空道长占出的神女吗?” “呀,是她呀,她怎么来了,她要回来继续读书吗?”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向杜若寧迎上去,很快就將她团团包围。 “杜若寧,我听说你在杭州的英勇事跡了,你真的好厉害呀!” “杜若寧,你真的是神女降世吗,你会不会法术呀?” “杜若寧,你还回来上学吗,我们都挺想你的。” 杜若寧的脑袋嗡嗡响,又有了那种被几千只鸭子包围的感觉。 直到阳春雪闻讯赶来,才將她从包围圈里硬拉出来。 “让开让开,若寧是来找我的,我们要去说悄悄话。” 阳春雪拉著杜若寧的手,甩掉那些女孩子,一口气跑进了小竹林。 周围终於安静下来,两个好朋友在林中的石凳上相对而坐。 “若寧,你是要回来上课吗?”阳春雪问。 “暂时还不回。”杜若寧道,“我阿爹阿娘说我在南边受了苦,让我在家养膘。” 阳春雪哈哈大笑:“你可千万不要听你阿爹阿娘的话,这个膘养起来好养,想去掉可就难了。” “谁说不是呢!”杜若寧也笑,“你瞧我三哥哥,半年前就喊著要减肥,半年后非但没减掉,反倒又重了几斤。” 阳春雪又是一阵大笑,笑完问她:“你既不是来上课,怎么跑书院来了,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不等杜若寧回答,自己又说:“你该不会是听到信儿了吧?” “什么信儿?”杜若寧问。 “我的信儿呀!”阳春雪微红了脸,眼睛又润又亮,“我父亲说要托媒人为我向薛初融提亲。” “……”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原来你不知道呀?”阳春雪道,“就这几天的事,不是我求父亲的,是我父亲自己说的,他说他在翰林院与薛初融共事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人无论人品还是才华修养都很难得,將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认为我们两个很般配。” 阳春雪难得羞涩起来,双颊的嫣红如三月桃花盛开。 杜若寧一直不敢和她深入討论这个问题,眼下既然她主动开了头,便顺著她的话茬问了下去:“你觉得薛初融会同意吗?” 阳春雪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之前给他写了好多信,他从来没回过,在街上假装和他偶遇,他也对我不冷不热,但这次是我父亲亲自出面,我父亲又是他的上峰,他应该会认真考虑一下吧,我父亲说,人总是要成家的,如果好好和他说,他应该能明白过来。” “但愿吧!”杜若寧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又道,“我发自內心盼著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但假如他还是不同意,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难过或者怀疑自己,你这么好的姑娘,谁要是看不上你,是他自己没眼光没福气,与你本人无关。” “我晓得,你放心吧,我从来不会自暴自弃。”阳春雪道,“我想要得到什么,必会拼尽全力去爭取,如果最终还是爭取不到,至少我知道自己尽力了。”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杜若寧道,“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父亲,我觉得你父亲还是很疼爱你的,即便没有薛初融,他也会为你选一门最好的亲事,不会为了巩固家族利益把你隨便嫁给別人。” “嗯,我也觉得。”阳春雪道,“以前是我误会他了,他话太少,我以为他不疼我,其实不是的。” “父亲都是这样啊,他们的爱是沉默的。”杜若寧道。 “除了你父亲。”阳春雪又笑起来,“定国公为了你整日拿靴子打人,书院的女孩子都羡慕你有这样的父亲。” “……”杜若寧骄傲地挺了挺胸,“这个你们还真羡慕不来,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是战神。” 阳春雪气得想打人。 既然她父亲已经在托媒人提亲,杜若寧便没有把薛初融的话告诉她,只希望阳明磊能找个口才出眾的媒人,把薛初融那个死脑筋给说通,別再一条路走到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著快要到上课时间,杜若寧便起身告辞。 阳春雪送她出去,两人约好等到书院放旬假的时候,一起去找陆嫣然玩。 “等薛初融那边有了答覆,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告诉你的。”阳春雪站在书院门口向杜若寧挥手告別。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杜若寧说道,在茴香和藿香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路上都在想阳春雪和薛初融的事,以至於什么时候进城的都不知道。 藿香见她心事重重,自觉地不去打扰她。 茴香已经好多天没有望春的消息,有点蔫蔫儿的提不起精神,將车帘掀起一个角,懒洋洋地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看著看著,突然叫了一声:“小姐,您看那个是不是殷九娘。” “哪里?”杜若寧激灵一下,忙凑到窗前去看。 茴香指著街对面的一个药铺给她看:“瞧,正在往里面走。” 杜若寧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是殷九娘。 殷九娘落了单,贺之舟呢,为什么不趁机抓住她? “郁朗,停车。”她大声道,转头又吩咐藿香,“快点,把冪篱拿出来给我戴上,我过去瞧瞧。” “还是奴婢去吧!”藿香怕有危险,不敢让她轻易下车。 “没事,有郁朗呢,贺之舟应该也在附近,我戴上冪篱,没人认识我,不会有事的。” 藿香无奈,只好从暗格里拿出一顶黑色冪篱给她戴上。 杜若寧下了车,快步向那个药铺走去。 进了铺子,她迅速在一群抓药的顾客中找到了殷九娘。 殷九娘看起来比先前瘦了许多,人也很憔悴,完全没有了在县城客栈初遇时的万种风情。 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作为首辅身边最亲近的人,难道连饭都吃不饱吗? 杜若寧在心里默默地想,站在排队拿药的队伍后面,跟著別人向前移动。 终於轮到殷九娘,抓药的伙计接过她的药方看了几眼,突然脸色一变,把方子递还给她,连连摆手道:“对不住了姑娘,这药我们铺子不卖。” “为什么不卖?”殷九娘问。 伙计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卖给你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不能通融一下吗,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殷九娘道。 伙计不为所动,伸手向外指:“姑娘再去別家问问吧,我们店小,不敢冒这风险。” 这时,后面排队的已经开始催促殷九娘让地方,殷九娘无奈,只好拿著药方离开。 杜若寧看著她出了门,走到柜檯前问那伙计:“方才那位姑娘要抓什么药?” 伙计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客人的隱私不能隨便泄露,请姑娘见谅。” 杜若寧担心跟丟了殷九娘,没时间和他纠缠,匆匆向外走去。 身后,却听有个抓药人嗤笑一声:“药店不敢卖的药,横竖不过两种,一种是毒药,一种是墮胎药,看那姑娘模样俊俏,八成是买后一种了。” 杜若寧顿时愣住。 殷九娘为什么要买那种药? 难不成是她怀了宋……不不不,不可能,太荒唐。 要不然就是为宋府后院里某个女人买的? 宋悯知道这事吗? 他如果知道的话,会允许吗? 都说虎毒不食子,如果当真有人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不是就有软肋了? 杜若寧一边想,一边加快步子去追殷九娘,隨后在一个转角处遇到了贺之舟。 贺之舟起初没认出她,被她叫了一声才发现是她。 “小姐怎么来了?”他惊讶地问。 “我从书院回来路过这边,刚好看到了她。”杜若寧道,“你跟她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贺之舟道,“她一直在各个药铺进进出出,不知道要买什么,我打算等她回去时在人少的地方下手。” “先不要动手。”杜若寧道,“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第387章 你要死就去死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7章 你要死就去死吧 殷九娘回到宋府,天已经完全黑了。 寧姑娘的房里没点灯,也没有动静,她推门进去,在极暗的光亮里看到坐在窗前发呆的人影。 “怎么不点灯?”她走过去轻声问,在桌上寻找火摺子和蜡烛。 烛火亮起,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寧姑娘没有血色的脸。 寧姑娘似才回过神,转著眼珠往她手里看。 “没买著。”殷九娘道,“京城对药材的管控太严,明日我换个装扮,把这些药分开买,看能不能行,实在不行我就去郊外山上自己采。” 寧姑娘听她说没买著,神情却鬆弛下来。 “买不著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太想打掉。” 殷九娘一愣,顿时急了:“你什么意思,先前明明已经说好了,怎么又要反悔,你这样会害死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死了?”寧姑娘道,“虎毒还不食子呢,我不信大人会这么狠心……” “你快给我闭嘴!”殷九娘厉声打断她,“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当然知道虎毒不食子,可大人他不是老虎,他根本没有心。” “怎么没有?”寧姑娘道,“那是你们都不懂他的心。” “……”殷九娘不想和她做无谓的爭论,“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事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你必死无疑,他若想要孩子,早几年就要了,何至於等到现在。” 寧姑娘还是不死心:“可现在的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也说了,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公主。” “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但我敢保证他绝不会想要你为他生孩子。”殷九娘的耐心到了极点,已经面临崩溃边缘,“妹妹,求求你了,你听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不想看你把命搭进去。” “你若真如此看重我,就该助我完成心愿。”寧姑娘突然扑过去抱住她,悲悲戚戚道,“姐姐,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只要我能把握好,没准以后我就是首辅夫人了,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成全我一次好不好,只要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殷九娘盯著摇曳的烛火,眼睛被火光刺得酸疼。 多少年了,这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抱她,却不是因为感念姐妹之情,而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怎么这么傻,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良人,也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对她另眼相待。 他只会杀了她。 “我不能帮你,除了这个,我別的都能答应你。”她狠著心把妹妹从自己怀里推开,“你不要再抱著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明天我一定会帮你弄到药的。” 寧姑娘登时变了脸色,指著她大喊大叫:“我不打,我死也不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明明就是自己喜欢上了大人,想跟我爭,跟我抢,你以为大人事事都找你,就是对你与眾不同了吗,他不过是使唤的顺手罢了,他若真喜欢你,为什么从来不让你陪他过夜,他根本就看不上你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 殷九娘气得瞪大眼,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要死就去死吧,反正我这些年在你这里也没感受到任何亲情,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理会捂著脸满眼错愕的寧姑娘,转身疾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寧姑娘的哭泣在房里响起,她的眼泪也跟著流下来。 这样的日子,活著有什么意思,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不要逃出来,隨爹娘一起死了的好。 她忍著快要溢出喉咙的呜咽,飞奔向后院一处黑暗僻静的地方,躲在没人的角落,才敢哭出声来。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突然有冷清的声音问道:“哭什么,出了什么事?” 殷九娘嚇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那里,若是不出声,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大人。”她唤了一声,屈膝跪下,“属下刚刚与妹妹吵了一架,一时没忍住,扰了大人的清静,还望大人恕罪。” 大人是个很聪明又很敏感的人,在他面前,她不敢说谎话,即便说谎,也是九分真掺著一分假。 宋悯静默一刻,似乎在观察她有没有撒谎,半晌才又问道:“她又怎么气你了?” “还是平常那些小事,不值当与大人提。”殷九娘道,“秋夜风寒,大人还是快些回房吧,属下送您。” 宋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殷九娘便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沉默著行走在黑暗里,像两个彼此排斥又相依为命的幽灵。 到了宋悯的住处,殷九娘服侍他睡下,帮他把被子掖好,熄了灯,正要离开,却被他出声叫住。 “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吧!” 殷九娘愣了下,折回来,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抱膝坐下。 “大人睡吧,我守著你。” 宋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发出均匀清浅的呼吸。 殷九娘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他完全睡熟才起身离开。 一出门,就看到寧姑娘满面怒容地站在门外。 “你这是故意做给我看吗?”寧姑娘压著嗓音冲她发火,“我说你没陪大人过过夜,你就马不停蹄赶来献身,我还当你让我打掉孩子是真的为我好,原来你是在为自己扫清障碍,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没有……” 殷九娘想要解释,寧姑娘却充耳不闻,逕自推开宋悯的房门冲了进去。 殷九娘大惊,紧隨其后追进去。 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寧姑娘刚开口叫了一声“大人”,便有一道利器破空之声响起。 “小心!”殷九娘手疾眼快地从背后拉了她一把,將她拉进自己怀里抱著转了个身。 叮的一声轻响,是剑尖刺入地砖的声音。 殷九娘惊出一身的冷汗,站著一动不敢动:“大人,是属下和妹妹。” 片刻后,烛光亮起,宋悯一身雪白寢衣坐在床头,轻轻吹熄手里的火摺子。 “转过来。”他沉声命令。 殷九娘揽著妹妹转过身,发现那把扎进地砖的剑离她的脚只有几寸距离。 寧姑娘也嚇得不轻,挣脱殷九娘的手,向宋悯扑过去,跪在他脚边哭道:“大人救我!” 她仰著小脸,明明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却让宋悯紧紧皱起眉头,身子向后撤了撤。 “有事直接说。” “大人。”寧姑娘自动忽略他的躲闪,往前跪了跪,一把抱住他的腿,“大人救我,姐姐她要害我。” 殷九娘闻言脸色大变,刚要上前,被宋悯抬手制止。 “她怎么害你了?”宋悯不动声色地问道。 寧姑娘泪如雨下:“只因我怀了大人的孩子,姐姐嫉妒於我,非要我把孩子打掉,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和孩子呀!” 殷九娘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內心一片冰凉。 宋悯的瞳孔却因著寧姑娘的话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息的沉默过后,突然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388章 怎么不脱了,我还等著看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8章 怎么不脱了,我还等著看呢 寧姑娘很满意宋悯的震惊,觉得他是因为惊喜和不敢相信才会这样,於是又抚著肚子哀怨地重复了一遍。 “我怀了大人的孩子,姐姐却不许我告诉大人,也不许我把孩子生下来,大人,这可是您的第一个孩子,求您务必要保护好他。” 宋悯定定地看著她:“本官的孩子?什么时候怀上的?” 寧姑娘略微一怔,隨即答道:“是大人去南边之前怀上的,算起来也有三四个月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大人,姐姐她拦著不让,大人回来后一直在忙朝堂之事,我想等您閒下来之后再告诉您,可姐姐非要我打掉。” 殷九娘站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泪光中,那个被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甚至可以为之连命都不要的妹妹,突然变得好陌生,仿佛从来没见过一样。 心痛与绝望交织,她几乎要承受不住,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寧姑娘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大人您瞧,姐姐她心虚了,害怕了。” 宋悯抬眼瞟了殷九娘一眼,却没理会,继续问寧姑娘:“本官从来都不曾碰过你,你是怎么怀上的?” 寧姑娘又是一怔:“大人不记得了,那夜您喝醉了酒,我服侍您歇息,您抱著我叫阿寧,然后,就,就……” 宋悯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小丑拙劣而滑稽的表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即便喝醉了,醉到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碰別的女人一下。 寧姑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信了,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大人……” 话音未落,便被宋悯捏著下巴提了起来。 宋悯將她拖到屋子中央,用力拔出那把剑,剑身闪著寒光贴上了她的脖子。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孩子到底哪来的?” 寧姑娘顿时嚇得面无人色,脖子上冰冷的剑刃让她终於清醒,事態並没有朝著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姐姐,姐姐。”她嚇得大声喊殷九娘。 万念俱灰的殷九娘听到这声“姐姐”,立刻恢復了神智,几下爬到宋悯面前,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我妹妹她还小,她不懂事,您再饶她一回吧!” 宋悯轻嗤:“本官饶她多少回了,你还数得清吗?” 殷九娘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地砖上。 寧姑娘还在垂死挣扎:“大人,我没有骗您,孩子真是您的……” 宋悯手上用力,鲜血立刻从寧姑娘纤细的脖颈流出来。 寧姑娘发出一声痛呼,又开始喊“姐姐,姐姐”。 殷九娘上前抱住宋悯的腿,嘶声道:“大人,我说,我来说,孩子不是大人的,是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妹妹思念大人,悄悄出门买醉,酒后误將某人当成了大人,大人,我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她事后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大人,我知道妹妹她犯的错不可饶恕,求求您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上,留她一条性命,只要別杀她,怎么罚都行,大人,求求您了大人,您说过的,本族只剩下我们三人,不能再有人死了,大人!” “本族便是彻底灭绝,也容不得如此愚蠢之人。” 宋悯的声音轻飘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殷九娘直觉要坏事,刚要爬起来去拦他,便听到利刃割破喉咙的声音。 寧姑娘只来得及“啊”了一声,热热的血便飞溅而出,溅了殷九娘一脸一身。 宋悯鬆开手,寧姑娘的身子软绵绵倒在地上,写满惊恐与悔恨的眼睛正对著殷九娘。 “姐姐,你说得对,他没有心……” 寧姑娘头一歪便没了气息,殷九娘呆滯片刻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叫喊,將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连我唯一的亲人都不放过?”她疯了一样质问宋悯,“既然不肯放过她,当初何必要救我们,与其活在人间多受这些年的苦,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的好。” 宋悯漠然而立,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我杀了你!”殷九娘双目赤红,放下妹妹,爬起来不要命地向他衝去。 可惜她根本不是宋悯的对手,只一招,便被宋悯制住。 “你需要冷静冷静。”宋悯淡淡道,將她反剪双手推到门外,对著黑暗处吩咐道,“把她关进地牢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她出来。” “是。”暗影里出现两个黑衣人,押著殷九娘去了地牢。 …… 三日后,给五皇子送葬的队伍返回京城。 因是送葬回来的,自然不能再搞个欢迎仪式,一行人赶在日落时分安安静静地进了城。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进宫向皇上交差。 一眾官员隨江瀲进了宫,把此行的各项事宜一一向嘉和帝稟明。 嘉和帝或许还没完全走出丧子之痛,整个人状態非常不好,只有在看到江瀲的时候,浑浊的眼睛才闪现一丝光亮。 所有的事情都匯报完之后,江瀲遣散眾人,又单独与嘉和帝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出宫。 嘉和帝殷殷叮嘱,让他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早点进宫来和自己说话。 江瀲应是,走出寢宫,问跟出来送他的安公公:“陛下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这几日宫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兴许还是怀念五皇子。”安公公道,“皇后娘娘每日会抽空来坐一坐,还吩咐不许其他娘娘来打扰,除此之外就是首辅大人时常过来匯报五皇子的案子,凡於此事沾边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整了个遍,陛下许是太生气,对他很是纵容。” 江瀲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了一个“好”,便让他留步,独自一人出宫去了。 他已经很多天没见到若寧,这会子只是不死人,不塌天,就得等他先见了自己想见的人再说。 抬头望天,暮色已然四合,他身上还穿著孝衣,只能回府沐浴更衣之后再去国公府。 到那时,时间会不会太晚,大晚上去登门拜访会不会不合適? 要不然就索性等到再晚一点的时候再去,悄悄的,不惊动旁人,直接去她房里? 话说,他这一次又一次的夜探春闺,会不会显得像个登徒子?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登徒子就登徒子吧,反正他今晚必须要见到她。 大不了以后不这样了。 嗯!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做夜探春闺的登徒子。 几番思量之后,心急如焚的督公大人终於打定主意,大步流星地向宫门走去。 这次隨他出行的是望秋,等他走到宫门外的时候,从外地办差回来的望春已经带著轿子前来迎接。 多日不见,望春看起来沉稳了许多,行礼也行得恭恭敬敬,不再像以前那样话没出口三分笑。 江瀲盯著他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扶著他递过来的手臂上了轿。 一路沉默著回到提督府,望夏望冬肖公公都在门口等著迎接他。 江瀲下轿,与眾人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房间,吩咐望夏给他准备热水沐浴。 望夏答应著,没跟他回房,拉著春秋冬三人走了。 江瀲也没在意,进了屋就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眼看著脱得只剩一件中衣,突然感觉房里好像不只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看向屏风后面,突然飞身扑了过去。 “什么人?”他厉声呵斥,却在看到屏风后面的人之后猛地顿住。 “督公大人。”屏风后面,杜若寧对著他笑弯了一双杏儿眼,“怎么不脱了,我还等著看呢!” “……”江瀲愣了一瞬,伸手將她搂进怀里,“既然若寧小姐爱好如此独特,那就赏你伺候咱家沐浴吧!” 第389章 今晚他是註定逃不出魔爪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89章 今晚他是註定逃不出魔爪了 杜若寧跌进江瀲怀里,贴著他结实的胸膛,似乎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炙热温度。 “好啊好啊,正好我还没看够。”她笑著在江瀲怀里拧了半圈,与他面对面,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来,我先帮督公大人把衣裳脱了。” 江瀲激灵一下,忙摁住她的手,两团红晕飞上略显疲倦的脸颊:“別闹,我说著玩的。” “那我不管,反正我是当真了。”杜若寧喜欢看他被反攻后的手足无措,不肯就此放过他,“今天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江瀲:“……” 他俩到底谁才是登徒子? “不闹了好不好?”他软著语调与她周旋,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走了这些天,你在家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有。”杜若寧嘻嘻笑道,“但我可以边洗边说。” 江瀲:“……” 今晚他是註定逃不出魔爪了吗? 看著女孩子狡黠又调皮的黑亮眼眸,他真是无奈又好笑,捧起她的脸在她眼睫印下一吻。 只是轻轻的一下,怀里的女孩子却像被安抚的小猫咪一样安静下来。 隨即,她也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因身高的差距,这一吻烙在他的喉结上。 “江瀲,我好想你。”她环住他的腰,语气轻得像一声嘆息。 江瀲整个人都僵住,只有喉结在她唇间上下滚动。 “我也想你。”他扣住她的脑袋,压在自己颈窝处,又在她耳根处吻了一下。 他不敢去吻她的唇,儘管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倘若不是怕她动了情心会痛,岂能这样轻易放过她? “乾爹,水来了。”望夏在门外轻唤。 两人立刻分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进来吧!”江瀲扬声吩咐。 房门打开,望夏和望春抬著浴桶进了屋。 “春公公。”杜若寧看到许久不见的望春,欢喜地叫了他一声。 先前杜若寧来府里的时候,望春正好去了宫里接江瀲,两人没碰到。 望春接完江瀲回来,直接被望夏拉去了厨房,已经从望夏口中得知若寧小姐在乾爹房里。 若是换作从前,他定然会欢欣雀跃迫不及待要见一见若寧小姐,甚至有可能会在洗澡水里加点料,好让乾爹和若寧小姐你儂我儂。 可是眼下,他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听到杜若寧唤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应了声“若寧小姐好。” 杜若寧看著他眉眼低垂恭恭敬敬的模样,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以前的春公公那么活泼,那么討人喜欢,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都多少天了,难道他还没从上次的阴影中走出来?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好好开导开导他了。 望夏和望春调好水,自觉退了出去,杜若寧很奇怪,问江瀲:“你沐浴不用他们伺候的吗?” “不用。”江瀲道,“我不喜欢被人看,所以,你也快出去吧。如果你实在想伺候我,等下可以帮我擦头髮。” 杜若寧:“……” 谁想伺候他了,还实在想,他想的美! 不过,他为什么不愿让人伺候,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吗?杜若寧促狭地想。 本来只是想著玩儿,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那个“硬硬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了江瀲一眼,视线顺著他的喉结慢慢下移,下移,移到某处停下。 这傢伙,他不会是没割乾净吧? 这个想法太羞耻,饶是她自詡厚脸皮,也忍不住双颊飞红。 “你看什么?”江瀲在她探究的眼神里哆嗦了一下,忙將身子侧了侧,避开她的视线。 “没,没看什么,你洗吧,我出去了。”杜若寧被抓个现行,有点难为情,红著脸离开了房间。 望夏守在门外,望春不知去了哪里,杜若寧关上门,问望夏:“望春出去办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的。”望夏道。 “回来后一直都是这样吗?”杜若寧又问。 “嗯。”望夏点点头,有点担心,又有点难过,“若寧小姐,我觉得春儿变成这样都怪我,那天我打了他一拳,还埋怨他害死了乾爹。” “不怪你不怪你,你不要多想,我和你乾爹会好好劝他的。”杜若寧忙安慰他,心说一个望春钻牛角尖就够了,可不能再多个望夏。 望夏还是很自责:“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嚇懵了,后来还没等我好好跟他道歉,他就去了外地办差,回来就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对我也是爱搭不理的,若寧小姐,我实在不习惯这样子的他,我还是想要以前的望春。” “会的会的,以前的望春会回来的。”杜若寧道,“他现在就是心结没有解开,等解开以后就好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那就拜託若寧小姐了。”望夏给她作了个揖,“若寧小姐,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亲娘了。” 杜若寧:“……” 什么鬼?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真情实感,可她还是个小姑娘呀,哪来这么大的亲儿子? 算了算了,管他呢,只要孩子们高兴就好。 都怪江瀲这个爹当的不合格,看把孩子们都压迫成什么样了。 好在望夏和望春相比,心思要单纯许多,不像望春爱胡思乱想,因此还是很好哄的。 杜若寧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好了,让他在这里守著,自己去找望春。 到瞭望春他们住的院子,没见著望春,却碰到瞭望秋。 望秋刚洗完澡换上乾净衣裳,正打算去厨房找吃的,看到杜若寧过来,惊讶之余忙向她行礼:“若寧小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来找你的。”杜若寧道,“你不是说望春的事包在你身上吗,你到底有没有劝过他?” “我劝了,我劝了他一夜,他根本听不进去。”望秋把手一摊,“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他可能不光是因为乾爹的事,应该还有別的事。” “別的什么事?”杜若寧问。 望秋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感觉就像情场失意似的。” 情场失意? 杜若寧第一反应就是荒唐。 情场失意首先得有“情”吧,望春一个公公,哪来的情? 她不相信,除了自己,还有哪个姑娘会傻到把终身託付给一个公公? 何况她与江瀲的感情並非简单的男女之情。 可是,说到傻,她脑海里不知怎地就闪过茴香憨憨的模样,隨即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会吧? 她可爱的不諳世事的茴香,不会就是那个傻姑娘吧? 第390章 好好服侍你男人就行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0章 好好服侍你男人就行了 带著这样的想法,杜若寧没有再去找望春,而是原路回了江瀲的住处。 江瀲惦记著她,没有洗太久,等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打开了门。 而她方才没找见的望春,就像个鬼魅似的,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和望夏一起把浴桶抬走了。 杜若寧看著望春默不作声的样子,再联想到他和茴香之间的可能性,心里五味杂陈。 江瀲不高兴杜若寧总是盯著望春看,一把拉过她,將一块乾净的布帕塞到她手里:“看什么看,来帮你男人擦头髮。” 说著逕自往窗前的榻上一躺,把脑袋悬空在外,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催促道:“快来呀!” “……”杜若寧无语,搬了张小杌子在榻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帮他擦起了头髮,边擦边试探著问他:“我那天写信给你,让你劝劝望春,你劝了没有,我怎么觉得他还是蔫蔫儿的?” “没劝,郁朗送信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江瀲闭著眼睛感受她轻柔的动作,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那他现在已经回来,你要不要找机会劝劝他?”杜若寧又问。 江瀲睁开眼睛,很是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想別人?” 杜若寧:“那是別人吗,那是你儿子。” “我没有那种不爭气的儿子。”江瀲不屑道,一看杜若寧要恼,忙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会劝他的,这事你不用操心,好好服侍你男人就行了。” “……反了你了。”杜若寧一把將布帕捂在他脸上,双手压上去,“服侍人我不会,闷死人我还是很在行的,你再跟我装大爷,信不信我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江瀲感到一阵窒息,忙扒拉她的手,口中呜呜道:“我错了,我错了,公主饶命。” 杜若寧这才放过他,冲他呲牙道:“给我老实点!” 江瀲:“……” 这媳妇太狠了吧,一言不合就要谋杀亲夫。 “不闹了,我跟你说个正事。”杜若寧又开始慢条斯理给他擦头髮,把自己在街上遇见殷九娘买墮胎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之后问江瀲:“你觉得是殷九娘自己怀了,还是宋悯后院的某个女人怀了?” 江瀲默然一刻,嗤声笑道:“姓宋的那病秧子,吹口气就能拿他放风箏,还有本事让人怀孕?” “……”杜若寧白他一眼,脱口道,“起码人家有……” “有什么?”江瀲问。 杜若寧尷尬不已:“没什么,你接著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经大脑地冒出那样一句,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江瀲没听明白,不然多伤自尊呀! 江瀲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道:我也有,就是不告诉你。 反正现在也不能用,告诉她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宋悯真的有了孩子,兴许孩子会成为他的软肋?”他收回心思问道。 杜若寧点点头:“对呀,人不都说虎毒不食子吗,他也老大不小了,有个孩子还不当宝贝捧著。” 江瀲却不这么认为:“虎毒不食子是没错,但宋悯不会让自己有软肋的,如果有,他会亲手將这条肋骨斩断。” “他亲手斩断更好。”杜若寧道,“以殷九娘的性格和她在宋悯身边的地位,除了她自己,宋悯后院那些女人大概是使唤不动她的,所以,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如果孩子不是她的,一定是一个她特別在意之人的。 宋悯这么多年都没要孩子,说明他不想要,如果有人违背他的意愿怀上了他的孩子,那人肯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殷九娘才会急切地想买到药,以免被他发现后,自己或者自己在意的人下场悽惨。” 宋悯那么敏感,不可能轻易被矇骗,而殷九娘既然四处买药,说明她想活著或者想让她在意的人活著。这时候,如果她或者她在意的人性命受到威胁,她和宋悯就成了敌对方,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们成了敌人,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你说对不对?” “对。”江瀲撑著身子坐了起来,“你方才说这是三天前的事,而且殷九娘自从那天没买到药回府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原因可能有两点: 第一,宋悯决定要留下孩子,第二,宋悯已经把怀孕的人杀了或者关起来了,如果怀孕的人是殷九娘,她可能被杀或被关,如果怀孕的是她在意的人,可能是那个人被杀,她被关起来,或者她为那人报仇未遂,也被杀了。 所以,她能顺利逃出宋府並与我们结了盟友的机率並不高,最多也就两三成。” “两三成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们自己找到解咒方法的机率连一成都没有。”杜若寧道,“而且我有感觉,宋悯不会杀殷九娘。”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杜若寧道,“我能感觉到,宋悯对殷九娘不一样。” 江瀲眉梢轻扬:“好吧,那我们就来赌一把,但愿你的感觉是准的。” “嗯。”杜若寧点点头,“反正是要等苗疆那边的消息,捎带著再多等一个殷九娘也无所谓。” “也不能干等。”江瀲道,“回头我让望冬想办法潜进宋府去探探情况,这样才更有把握一些。” “那你让他千万小心,寧可进不去,也要保证自身安全。”杜若寧道。 江瀲看著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戏謔的弧度:“你对孩子们都这么上心,为何偏偏对孩子爹又凶又狠?” “……”杜若寧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我还有更狠的,你要不要试试?” 第391章 总不会是沈决那个丑八怪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1章 总不会是沈决那个丑八怪吧 两人闹了一阵子,望夏送来丰盛的晚饭,杜若寧来之前已经用过饭,应江瀲的要求,又陪著他吃了些。 两人在点著烛台的餐桌前相对而坐,边吃饭边轻声细语,时而会心一笑,时而为对方夹一筷自己觉得可口的菜,暖黄的光晕映著两张盈盈笑脸,如世间许许多多的寻常小夫妻一样,温馨,甜蜜,美好。 菜上完之后,望夏又端了两份点心上来,一份是玫瑰糖糕,一份是芝麻酥饼。 杜若寧看到酥饼,不由想起江瀲画的月亮,一下子笑出声来。 “笑什么?”江瀲问。 杜若寧道:“我送你的画,你看懂是什么意思了吗?” “看懂了。”江瀲夹了一只糖糕给她,“不就是盼著我回来与你团圆吗,有什么难懂的。” 这答案,果然不出杜若寧所料,又好笑又无奈地问:“你没觉得画上的男子和你不像吗?” “是不太像。”江瀲道,“我正要质问你,你为何把我画得又瘦又矮……” 说到这里突然一顿:“什么意思,莫非你画的不是我?” “嗯。”杜若寧想到弟弟,难掩激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猜猜那是谁?” 江瀲一听画的不是自己,就有点不高兴,想了一下,垮著脸道:“总不会是沈决那个丑八怪吧?” “……”杜若寧气得扬起手,正要用筷子敲他的榆木脑袋,就听门外有人喊道,“姓江的,你又在背地说我坏话。” 紧接著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沈决一身招摇又骚气的桃粉色衣衫走了进来,大冷天手里还拿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 “若寧小姐。”他看到杜若寧,先是微一惊诧,合上摺扇风度翩翩地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才冲江瀲道,“你这傢伙好没良心,我听说你回来,特意推了桃红姑娘的邀约前来看你,你却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本来挺温馨的氛围,被他破坏得乾乾净净。 江瀲扬手做了个甩飞刀的动作,嚇得他嗷一嗓子躲到了杜若寧的椅子后面。 “姓江的,你骂我丑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我的命,我要跟你绝交。” “好啊,那你快滚吧!”江瀲收回手淡淡道。 他刚才洗完澡就换了居家的常服,袖子里根本没有飞刀。 “我不滚。”沈决扶著杜若寧的椅背一脸悲愤,“你侮辱了我的容貌,必须向我道歉,不然我就住你家不走了。” 江瀲懒得理他,大声叫望春:“去后院牵几条狗过来,要最大最凶的那种。” “是。”望春领命就要往后院去,沈决忙叫住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你乾爹在跟我开玩笑呢,我们俩什么关係你不知道吗,他怎么捨得放狗咬我。” 望春板著脸道:“我不管,我只听乾爹的命令。” “……”沈决鬱闷不已,转而向杜若寧求救,“若寧小姐,你快管管你男人吧,贵客上门放狗咬,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传出去人家会说你教夫无方的。” 杜若寧被他逗得哈哈直乐,对江瀲道:“差不多得了,人家沈指挥使一听说你回来,约好的姑娘都推了,你好歹请人喝杯茶吧!” 江瀲也不是真的要撵沈决走,主要是想知道杜若寧画的到底是谁,是谁这么重要,让她那样迫不及待地用画画这种隱晦的方式告诉他。 “望夏,请沈指挥使到偏厅喝茶,等若寧小姐走了再让他进来。”他冷声吩咐道。 沈决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和杜若寧还有正事要说,虽然很伤心自己被无情对待,还是乖乖地跟著望夏走了。 等两人走后,望春从外面將房门关上,江瀲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却犹豫著不敢问出那个名字。 “是,是我想的那样吗?”他紧张地看著杜若寧,向她比出两根手指。 杜若寧激动地连连点头:“嗯嗯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瀲顿时瞪大眼睛,撑著桌子站了起来:“是真的吗,你已经確认过了吗,在哪里找到的,如今安置在哪里?” 杜若寧蘸著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小弃! 江瀲盯著那两个字,直到字跡慢慢干透,慢慢消失。 小弃呀? 那个差点被自己一掌拍死的小杀手。 怎么会是他?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努力去想那个孩子的样子,只记得他黑瘦黑瘦的,浑身透著一股狠劲儿。 他一共见过那孩子两次,一次在街上差点被他拍死,一次在太和殿差点被宋悯拍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后怕,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他倒不是因为自己差点杀了一个皇子而害怕,而是因为自己差点杀了若寧唯一的弟弟而心惊肉跳。 好在那时若寧因为怕他滥杀无辜百姓,拼命拦著他不让他下死手,而他当时虽然很愤怒,还是把若寧的话听进去了,没对那孩子用全力。 他吞了下口水,不敢再往下想,同时又庆幸那日在大殿上自己出手救了那孩子一回,餵他吃了一颗景先生的保命丹药,否则…… “你怎么知道是他,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国公爷见过了吗,他是怎么说的?”江瀲百感交集地问道。 “那个锦囊,我去杭州时带的那个,你还记得吧,他也有,阿爹也已经確认了,他就是……” 杜若寧起身绕过餐桌,向江瀲扑过来,在他怀里颤声道:“他就是我弟弟,江瀲,我找到我弟弟了。” 江瀲將她紧紧搂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应道:“真好,真好……” 二皇子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这样若寧就不用去做女皇帝了,也不用再纳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392章 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嫁给別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2章 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嫁给別人 沈决在偏厅喝了一肚子茶,憋得膀胱都快受不了了,那边还没有动静,忍不住对望夏抱怨连天。 “你乾爹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轮到我,做皇帝还要讲个雨露均沾呢,他只顾著和若寧小姐亲热,把我干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望夏很同情地对他摊了摊手:“有什么办法,都怪沈指挥使你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乾爹和若寧小姐说话时,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等著。” “……”沈决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夏夏,你以前明明是个小可爱,什么时候学得如此刻薄,你太让我失望了。” 望夏突然被夸小可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为免他再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挠挠头道:“要不我过去帮你瞅一眼,但你不能乱跑,否则我会被乾爹罚的。” “哈,原来你不是来伺候我的,而是来监督我的。”沈决越发鬱闷,摆手道,“快去快去,告诉你乾爹,我不是来玩的,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告诉他,他再不理我我就去找小桃红了,到时候他可別后悔。” 既然十万火急,怎么还有心情去找姑娘? 望夏想不明白,挠著头走了。 到了正厅,恰好杜若寧要走,江瀲把她送到门外,吩咐望春送她回家。 杜若寧来时是带了人的,为了给江瀲惊喜,就把人都打发回去了,所以江瀲回来的时候才没有在大门口看到她的马车和侍卫。 望春一听乾爹要让自己送若寧小姐回家,有瞬间的犹豫。 但也只是一瞬,隨即就躬身应是,向杜若寧伸手作请:“若寧小姐跟我来。” 杜若寧看了他一眼,与江瀲告辞,跟著他往外走去。 望春很沉默,一路都没什么话,杜若寧试著和他聊天,他的回应不是“行”就是“好”,要不就是“嗯”,弄得杜若寧一点办法都没有。 之前她还问望秋怎么没劝好望春,还对望夏保证说自己一定能把望春劝好,现在看来,她比望秋也强不到哪去。 望春这傢伙狠起来是真狠,隨你怎么说,他就是油盐不进,太可恶了。 杜若寧劝了一路没有成效,感到非常气馁,便决定暂时放弃,看江瀲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望春。 毕竟是他乾儿子,当老子的总该比旁人更了解自家孩子的脾性。 到了国公府门外,望春停了车,自己先跳下来,打起车帘规规矩矩地对杜若寧道:“若寧小姐,到家了。” 杜若寧应了一声,提著裙子钻出来,扶著望春递过来的手下了车。 刚站稳,茴香和藿香从里面出来了。 “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等的焦急,让奴婢来……”茴香说著话快步走过来,待看清扶著杜若寧的是望春之后,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望春也怔住,杜若寧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抖了一下。 藿香隨后走来,向望春微微屈膝见礼,从他手里把杜若寧搀过去。 茴香如梦方醒,也向望春行了个礼。 望春回了两人的礼,又对杜若寧道:“若寧小姐,我这就回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杜若寧说道,站在那里目送他上车。 望春却说自己当不起,请她先回。 杜若寧无奈,只好带著两个丫头进去了。 茴香跟在杜若寧身旁稍后的地方,忍不住回头看瞭望春一眼。 望春浑然未觉,转身上了马车。 茴香心里很难受,胸口仿佛憋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看著望春驾起马车调头要走,她实在忍不住,对杜若寧说了声“小姐,我去和春公公说句话”,便飞快地往回跑去。 “你……” 藿香伸手要去抓她,被杜若寧拦住。 “没事,让她去吧,大家这么熟,说几句话无妨的。”杜若寧说道。 藿香收回手,嘆口气道:“小姐不能总惯著她,会出事的。” 杜若寧不置可否:“走吧,咱们先进去。” 藿香无奈,只得应是,临进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茴香已经跑到望春的马车前,抓住了马韁绳。 “春公公,你到底怎么回事?”茴香问道,有些难过地红了眼眶,“你见到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哪里惹到你了?” 望春没想到她会突然跑回来,怔怔地看著被她抢去的韁绳,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才缓缓道:“茴香姑娘哪里话,咱们又没什么关係,你怎么会惹到我?” 茴香憋了一肚子的话,被他一句“没关係”给噎了回去,噎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说的没错,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係,他是督公大人的下属,自己是小姐的婢女,若不是两位主子,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可是…… 茴香一咬牙,突然欠身坐到了车辕上,抓起马鞭打在马背上,同时喊了一声“驾”! 马儿扬蹄飞奔出去,茴香的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望春嚇得心跳骤停,忙伸手抓住她,將她拉到自己身边用力揽住。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他有些气急败坏地喊。 茴香却挨著他气鼓鼓道:“没关係你管我干嘛,让我摔死算了!” 望春:“……” 马车沿著空旷的长街疾驰,秋夜的风因著马车的速度也变得越发凛冽,两人並排坐著,只有肌肤相贴的地方是暖和的。 望春隔了许久才勒停马车道:“不能再跑了,再跑你就回不去了,反正我是不会送你的。” “不送拉倒。”茴香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就算被坏人抓走也与你无关。” 望春:“……” 算了,还是把她送回去吧,毕竟是若寧小姐的婢女,丟了不好。 他嘆了口气,调转马头。 茴香却摁住他的手:“我不回去,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理我,否则咱俩谁也別想回家。” 望春:“……” 从前他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是个倔驴脾气。 “我不理你是对的,理你才是错的,你明白吗?”他嘆息道。 茴香摇头:“我不明白,既然你这么明白,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不理我?” 望春:“……”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呀,他也是后来才想到的。 “一开始,我没往那方面想。”他歉疚道。 “哪方面?”茴香追问,“你没往哪方面想?” 望春被她问出一手心的汗,索性把心一横:“一开始我忘了我自己是太监,后来我才明白,所以,你就当我从来没……” “我不当!”茴香大声打断他,“太监怎么了,小姐都能嫁太监,我为什么不能?” 望春愕然看著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们聊得最开心最热火的时候,也没有聊到这个层面上来,茴香突然这样说,著实把他给嚇住了。 茴香自己也嚇住了。 但她是个心思单纯又耿直的人,既然说出来了,就不再遮遮掩掩。 “望春,我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可以不娶我,但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嫁给別人。”她的声音又大又坚定,仿佛是在对望春一个人说,又仿佛是对著天地神灵起誓。 第393章 在我心里,乾爹永远是第一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3章 在我心里,乾爹永远是第一位 望春整个人都傻了。 他怔怔地看著茴香,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在他的印象中,这丫头一直傻乎乎的,心思单纯,胆子又小,还特別爱哭鼻子。 杭州水患时,他和若寧小姐一起去找乾爹,小丫头拉著他哭得眼泪汪汪,说只要他能把若寧小姐平平安安带回来,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才过了多久,小丫头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胆子变得比冬瓜还大,居然敢在大街上公然对一个太监说出这种话,虽然街上除了他们並没有旁人。 她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吗,知道太监意味著什么吗? 她肯定不知道,不然也不会把誓言隨意说出口。 “你太小了,很多事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些,就会后悔自己今日的衝动之言。”望春嘆口气,重新挽起韁绳,指挥马儿调头。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懂?”茴香又一次摁住他的手,“太监不就是不能生孩子吗,不能生可以领养呀,督公大人不就认了许多乾儿子吗,你们对他难道不比亲儿子还上心。” “情况不一样。”望春含蓄道,“我和乾爹不一样,你和若寧小姐也不一样,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只是一时昏了头。” “我才没有。”茴香道,“我娘死的时候就和我说了,让我將来无论嫁给谁,一定要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除了对我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望春停下来看她,“你娘为什么要这么和你说?” “因为我娘是被我爹打死的。”茴香道,“我爹酗酒又好赌,我娘为他生了四个孩子,辛苦操持家务,他却从不领情,喝醉了就回家打我娘,打我们姐弟四个。 为了还债,他先后卖了我两个姐姐,我弟弟生病没钱看大夫,活活病死了,我娘怕我也保不住,才把我送给小姐做玩伴,夫人给她钱她没要,只求夫人让我在府里过得好一点。 我爹知道后,把我娘打得臥床不起,我娘快咽气时,他还在外面赌钱,別人去喊他他都不回家,我娘托人来府里找我,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告诉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但千万不要嫁错人。 我確实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的,只是没想到认识了你,他们都说东厂没一个好人,我却觉得你善良能干,重情重义,比外面那些男人好多了。 能不能生孩子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倘若是我爹那样的,有孩子也会死在他手里,倘若是督公大人那样的,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別。”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泪光盈盈地看著望春:“我说这话不是要逼迫你,反正我嫁不嫁人都无所谓,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嫁也是一样的。” 冷风萧萧,街道幽深,沿途只有零星的铺面点著长明灯,望春却在那晦暗的光亮里看到她眼中的泪。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睫轻轻一眨,泪珠便倏忽滚出来,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滑落。 望春的视线追著那滴泪,待到那滴泪快流进她唇角时,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將它拦住,不愿这苦涩的滋味被小丫头尝到。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不諳世事的小丫头,却有那么让人心疼的过往。 原来她並非天生的乐观开朗,没心没肺,而是在用自己的赤子之心努力对抗这生而为人的百般苦楚。 有些人把苦难写在脸上,有些人把苦难藏在心里,她和他都属於后者。 泪水沾在他指腹上,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犹豫片刻后,一只手扶住茴香的脑袋,將她脸上的泪也一併擦了。 茴香的脑袋在他手掌心里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一动他就会把手收回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掌心的温度似乎有点高,烫得她脑袋晕晕乎乎的,方才还叨叨叨说个不停,这会子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好在望春也没想让她接著说,嘆了口气说道:“你如此真心待我,我若还执意不理你,就不算是个人,但是,有句话我要和你说在前头。” “你说。”茴香晕晕乎乎地应他。 望春道:“我的命是乾爹救的,我发誓这辈子要为他一人而活,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你,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心分成两份,一份给乾爹,一份给你,你能接受乾爹那份比你那份大吗?” “什,什么意思?”茴香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在我心里,乾爹永远是第一位,既便有了你,我仍然隨时准备为他而死。”望春深吸一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样的我,你能接受吗?” “我能。”茴香毫不犹豫地回答,“在我心里,小姐也永远是第一位,我也隨时愿意为小姐而死。” “那好。”望春点点头,“既然你同意,我会找时间去和乾爹和若寧小姐把这事说明,乾爹现在身中奇毒,不能操心,我想等他的毒解了之后再说,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茴香道,“说不说都没关係,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 望春轻笑一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傻子。” 心里没她的话,干嘛和她在这儿喝半晚上西北风? 茴香揉了揉额头,回了他一记狠的。 望春被弹得倒吸气,笑容却在唇边荡漾开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驾起马车,声音里都充满了笑意。 送完茴香,望春回到提督府去向江瀲復命,花枝招展的沈指挥使已经走了。 江瀲还没睡,穿著寢衣坐在床上,手里握著一本书,眼睛却根本没落在书上。 望春进来,单膝跪地向他行礼,说自己已经把若寧小姐平安送到家。 江瀲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良久才问:“去这么久,定国公府搬家了不成?” 望春一愣,忙垂首回道:“没有,儿子和若寧小姐多说了一会儿话,耽搁了时间。” “只是和若寧小姐说话吗?”江瀲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国公府那么多人,你就没碰到別的什么人?” 第394章 今晚我要和你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4章 今晚我要和你睡 望春被他问得心头直跳,硬著头皮撒谎道:“没有,天晚了,人都歇下了,儿子没有进去。” 江瀲又看了他一眼,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接著方才的话问:“若寧小姐都和你说了什么?” 望春鬆了口气,把路上杜若寧劝自己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江瀲听完盯著他的脸看了半晌:“劝好了吗,还钻牛角尖吗?” “好了,不钻了。”望春老实回答,“儿子不孝,让乾爹乾娘操心了。” 江瀲听到那声乾娘,脸色稍有缓和。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外地办差吗?” “知道,乾爹想让儿子出去冷静冷静。” “知道为什么要让你冷静冷静吗?” “因为儿子最近有点浮躁,有点飘。” 望春索性將另一条腿也变成跪姿,双手叠在地上给江瀲磕了头。 “儿子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妄自揣度乾爹的心思,做了很多蠢事,给乾爹添了很多烦恼,请乾爹责罚。” 江瀲將手里的书合上,身子往上靠了靠:“你確实有点飘了,自从若寧小姐出现后,你眼见的一日比一日浮躁,一日比一日跳脱,以为自个读的那些閒书终於派上用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的能耐。” 他顿了顿,素手轻扬,將手中的书“啪”一下扔在望春面前:“你是不是把自个当成这本书里的红娘了?” 望春抖了一下,看清封面上的字——《西厢记》。 “儿子不敢。”他以头点地,诚惶诚恐。 “你不敢,你却做了。”江瀲道,“你很聪明,善解人意,察言观色,都是你的强项,你可以加以利用,但不能滥用,你要记得自己的职责,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知道什么在先什么在后。” “是,儿子谨记乾爹教诲。”望春羞红了脸,“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瀲点到为止,顿了顿又问:“除此之外,你还犯了一个错误,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 望春忙又垂首:“请乾爹指教。”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矫枉过正?”江瀲问。 望春一愣,隨即道:“儿子知道,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江瀲道,“你自个犯了错,又是焚书明志,又是断情绝爱,连累一圈子人为你担忧,人也就算了,大家喜爱你,才愿意为你费神,可书有什么错,教会你了学问,却被你付之一炬,冤不冤枉?” 望春更加羞愧难当。 江瀲及时打住,没再往下说,摆手道:“回去休息吧,睡不著的时候再把这些话好好想想,你们四个当中,你与我相识最早,陪伴我帮助我最多,也是我最看重最在意的儿子,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陪著乾爹一辈子,知道吗?” 望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出来:“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好好陪著乾爹的。” 江瀲頷首:“去吧!” 望春又磕了个头,退出门外,等到江瀲房里熄了灯,才回去自己的住处。 望夏已经睡著了,却还给他留了一盏灯,望春听著他熟悉的呼嚕声,不觉会心一笑。 笑容刚起,却在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架时瞬间凝固。 他怔怔一刻,快步走到书架前,看到上面放著自己先前没烧完的书,另外还有许多新书,每一格都摆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空位子。 “夏夏,夏夏……”他走到望夏床前推著望夏的肩膀问,“书架和书是哪来的,我的书不是被你送厨房煮饭了吗?” 望夏睡得正香,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將脸对著墙壁:“別吵,问乾爹去,都是乾爹的主意。” 望春愣住,方才在江瀲房里没掉出来的眼泪终於吧嗒吧嗒掉下来。 “夏夏。”他跳上床,挨著望夏躺下来,將望夏抱住,把脸贴在望夏背上呜咽道,“夏夏,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 望夏烦得要死,一只脚向后用力踹他:“滚滚滚,莫挨老子。” 望春不滚,反將他抱得更紧:“我不滚,今晚我要和你睡。” 望夏挣了几下没挣脱,骂了句“烦死了”,懒得再理他,自顾自呼呼睡去。 望春得到默许,破涕为笑,挨著他闭上眼睛,感觉人生从来没有的美好。 夜渐深,万物都入梦,黑夜中正酝酿著下一个黎明。 国公府里,杜若寧却是半夜都没有睡著。 之前茴香从外面回来,说自己已经把望春劝好了,儘管她拼命地掩饰,也掩不住眉梢眼底的欢喜。 杜若寧看著她,不禁愁肠百结。 她已经可以肯定,这丫头是真对望春有那种意思。 望春確实是个好孩子,人也可靠,值得託付,可他是个无根之人,茴香和他能有什么结果? 如果她拿这话来劝茴香,茴香肯定要说,督公大人也是无根之人,可是江瀲的情况和望春不同,她的情况也和茴香不同。 她曾经从藿香口中得知,茴香是个特別苦命的孩子,她都想好了,將来要给茴香找个老实本分的夫君,再给她置办一些產业,让她过那种无忧无虑儿女绕膝的生活。 而望春显然是不行的。 除去他太监的身份不说,他跟著江瀲出生入死,隨时都有生命危险,茴香嫁了他,岂不是整日都要提心弔胆? 目前看来,茴香还没有和她说实话的打算,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和她摊牌。 倘若她摊牌,自己是该应允还是不应允呢? 唉! 这丫头不会是受了她的影响,觉得嫁给太监是很好玩的事吧? 但愿藿香不要这样想,不然她真要愁死了。 思来想去没个头绪,她决定先不想了,等回头见到江瀲,问问江瀲的意见再说。 五天了,殷九娘还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相信,殷九娘不会死。 宋悯如果要杀她,早在杭州的时候就杀了,不会任由她活著回到京城,还因此在大殿上被江瀲捏住把柄。 而殷九娘自己也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如果她和宋悯反目成仇,她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来的。 杜若寧有很强烈的感觉,一个殷九娘,可能比派去南边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管用。 因为那些人不一定能找到真相,而殷九娘,必定是知道真相的人。 但愿望冬能顺利潜入宋府,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如果能找到殷九娘並將她带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府的防卫那么严密,为了方便望冬行事,应该想个办法破坏掉他的防守才是。 想个什么办法呢? 要不要给宋悯找点麻烦,让他不得不抽出一部分人手去解决那些麻烦。 再不然就让江瀲直接光明正大去拜访,就算碍於面子,他也不能拦著不让进。 实在不行,索性把自己派人去岭南和苗疆查他老底的消息放出去,让他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杜若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为什么要三选一,对付姓宋的王八蛋,三管齐下岂不更爽? 对,就这么办,她就不信宋悯这回还能坐得住。 第395章 不要和东厂讲道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5章 不要和东厂讲道理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黎明时的一阵风雨,打落了满地的桂花与枯叶。 天大亮后放了晴,云雾散去,露出一轮惨澹的朝阳,半死不活地照在皇宫的殿宇之上。 午门东侧的文华殿外,宋悯一身紫色仙鹤朝服,孑立於台阶之上,目光落在远处宫檐被雨水打湿的琉璃瓦上。 风从西边刮过来,吹得他袍裾飘摇,衣袖翻飞。 “大人,起风了,进去吧!”內阁的小吏过来,给他披了一件青色的斗篷,“大人身子单薄,近来又为了五皇子的案子连日辛劳,可要仔细身子。” “无妨。”宋悯的视线从琉璃瓦上收回,“我正是忙昏了头,才特意出来吹一吹风,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要不要小的去太医院为大人取些醒神的药茶?”小吏问道。 宋悯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是。”小吏没再多言,默默退回殿里。 宋悯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宫檐上空扑稜稜飞来一只白鸽,落在他消瘦的肩头。 四下无人,宋悯抓住白鸽拢入宽大的袍袖中,这才转身往殿內走去。 回到自己的值房,他掩上门,从鸽子身上取下一只小竹筒,打开后窗將鸽子放飞,这才坐回到书案后面,將竹筒里的信取出来展开。 只一眼,他就脸色骤变,捂住心口一阵猛咳。 岭南县城近日有人在打听十几年前去世的宋师爷,苗疆雀屏山里也出现了大批飞虎军。 他们要做什么? 是听到什么风声,开始怀疑他的身世了吗? 宋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自己之前和江瀲杜若寧讲述血咒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记得他只说过会用这种咒的人已经死完,別的什么也没说,他们仅凭这个,就猜到他是血族后代了? 即便如此,他们能找到什么? 那个师爷全家都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根本没有人能证明他不是师爷的亲儿子。 雀屏山隱居的族人据他所知也早就死光了,血族的后人现在只剩下他和一个被关在地牢里的殷九娘。 他就不信他们真能找到什么。 他冷笑一声,用火摺子將信纸烧成了灰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风从没关严的窗子吹进来,吹得灰烬打著旋飞舞。 宋悯盯著看了一会儿,突然又不那么確定了。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找到什么呢? 不行,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能任由他们这样查下去。 他起身,刚要出去叫人,他新换的亲隨长山敲门而入:“大人,府里来人传话,九娘还是不吃不喝,吵著要见您。” 人虽是新换的,却是很久以前就跟著他的,年纪比长河大几岁,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稳。 宋悯听了长山的话,眉头微蹙:“不吃就灌,饿不死就行,本官现在还不想见她,让她等著。” “是。” 长山应声就要退下,又被宋悯叫住。 “你现在回府,调一部分人手去岭南和雀屏山。”宋悯示意他將门关好,把情况与他细细讲明,而后又叮嘱道,“调人的时候要考虑到府里的布防,人手少了,防守不能鬆懈,从前怎样,现在还怎样,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长山再次应声,要退下,又看了他一眼,“大人还有何吩咐?” 宋悯想了想道:“人手少了还是不行,你先调人去南边,另外再飞鸽传书与东郊的庄园,把庄子上的人调一些来府里补位。” 所谓东郊的庄园,是他在城东百里之外以假身份买下的一片农庄,在里面养了近千名私兵以备不时之需。 一百里的路程,扮作普通民眾进京,不骑马的话明日能到,所以府里只要撑过这一晚就行。 长山领命,確定他再没有別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两个时辰后,杜若寧接到线报,宋悯已经调派人手往南边去了。 杜若寧立刻让贺之舟去通知江瀲,让江瀲今晚去宋府拜访,去的时候务必多带几个人。 江瀲收到消息后,隨即就挑唆了以陆朝宗为首的几个太子党向皇上弹劾宋悯,说宋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借著五皇子的案子剷除异己,大兴冤狱,残害忠良,倘若再由著他把案子查下去,朝中怕是有一半大臣都死在宋悯手里。 嘉和帝知道宋悯这段时间拉了不少官员下马,而且那些人都是太子一党。 他恼怒太子害了五皇子,巴不得宋悯將太子的党羽全部清除,因此便对宋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周最不缺的就是官员,死几个不忠不义吃里扒外的,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他的左膀右臂在,这朝堂就乱不了。 他转头看了眼立在身侧的江瀲,感觉非常安心。 正要暗示江瀲嚇一嚇这些前来弹劾的人,让他们別这么多事,江瀲却开口道:“陛下,臣觉得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应该把首辅大人召来与他们当面对质一番,以证首辅大人的清白。” 嘉和帝的话已经到嘴边又被他堵了回去,只得命人去传宋悯。 宋悯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公报私仇,剷除异己,到了殿里,不免和眾人一番唇枪舌剑。 陆朝宗几人提前得了江瀲的话,对宋悯死缠烂打,怎么都不肯放过他。 宋悯与这些人缠斗了几个时辰,累得筋疲力尽,最后还是嘉和帝以天色已晚明日再议为由,打发他们各回各家。 宋悯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天色已经黑透,刚换过衣服,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前面突然来报,说江瀲带了二十几名番子在门外求见,说怀疑东厂追捕的一名逃犯逃进了宋府,要进府来搜一搜。 追捕逃犯? 宋悯闻言愣了下,第一反应就是江瀲没安好心。 “不见,就说我不在家,没我的命令你们不能放行。” 门卫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江瀲要將以妨碍东厂办案为由把守卫们都抓回去审问,违者就地斩杀。 宋悯气得心口疼,又怕江瀲当真硬闯进来,只得披了件斗篷去见他。 到了大门口,只见江瀲负手站在一队举著火把的番子前面,身上的黑金蟒袍还是在宫里穿的那件。 所以,他这是前脚才从宫里回去,后脚就带兵上街抓逃犯了吗? 怎么不累死他! 宋悯气冲冲地想著,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和江瀲见礼:“敢问掌印抓的哪里的逃犯,姓甚名谁,所犯何罪?” 江瀲敷衍回礼:“此乃我东厂的机密,不能与外人讲,首辅大人让咱家进去搜一搜便是了。” “掌印真会说笑。”宋悯压著火道,“本官好歹是朝中一品大员,掌印一无圣上旨意,二无真凭实据,连逃犯是谁都不肯说,凭什么来搜本官的府邸?” “凭我们是东厂,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江瀲自怀中掏出东厂的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首辅大人为官多年,不会不知道东厂有多囂张吧,怎地竟和我们讲起了道理?” 宋悯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噎死过去。 这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自己说自己囂张,真有脸说。 第396章 硌坏了本公子的绝世好腰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6章 硌坏了本公子的绝世好腰 “东厂確实很囂张。”宋悯深吸气,强作淡定道,“但本官的府邸固若金汤,掌印大人都进不来,何况一个逃犯,掌印聪明绝顶,岂会连这点都想不到? 江瀲眨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的也是,首辅大人把家里弄得比死囚牢还森严,咱家怎么把这点给忘了。” 宋悯:“……” 江瀲无视他的气恼,嘻嘻笑道:“即便没有逃犯,咱家来都来了,首辅大人不请咱家进去坐坐吗,咱家忙著抓逃犯,晚饭都不曾用,首辅大人不介意咱家蹭你一顿饭吧?” 宋悯:“……” 这人是要做什么,死皮赖脸非要进他家门,不知道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掌印大人对美食挑剔,我家的饭菜不一定合你的口味。”他咬著后槽牙说道。 江瀲还要与他纠缠,忽见宋府后门的方向闪过一道萤光,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耸耸肩笑道:“这倒也是,首辅大人瘦得跟小鸡子似的,想必府上伙食不是太好,既然如此,咱家就不叨扰了。” 宋悯鬆了口气,拱手道:“掌印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不送不送,夜里风大,別把首辅大人吹跑了。”江瀲將手一摆,番子们立刻列队转身,准备离开。 江瀲已经把脚抬起来,临走又问了宋悯一句:“贵府的厨子从前不会是养鸡的吧?” 宋悯:“……” 江瀲借著火光看他疲惫又铁青的脸色,哈哈大笑几声,阔步下了台阶。 “咱家开个玩笑,首辅大人莫要放在心上。”他接过望春递来的韁绳,翻身上马,优哉游哉地打马而去。 宋悯气血翻涌,恨不得一声令下,让隱在暗处的弓箭手將这死太监射成刺蝟。 好在他还有一丝理智,知道江瀲不可能没有防备,倘若真动手,射不射得中两说,闹不好还得被他讹一回。 咬牙切齿地看著一队人极其囂张地远去,宋悯自己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总算没让那死太监进来。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要回府,在看到自己这边的护卫阵营时,突然脚步一顿,转头问一个黑衣卫长:“怎么都到前面来了?” 卫长忙躬身道:“方才掌印大人来势汹汹,属下怕他攻进来,就把人调过来了,后面也留了些人的……” 宋悯已经不想听他再解释,脸色沉沉道:“赶紧把人调回去,以后没有本官的命令,布防不能隨意变动。” “是。”卫长应声,连忙指挥护卫们回去各自的位置。 宋悯在长山的陪同下往回走,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江瀲不会平白无故跑到他家来撒泼,今晚这发神经似的一齣戏,到底意欲何为? 声东击西? 围魏救赵? 宋悯脸色猛地一变,明明长山就在身边,他却很大的声音说道:“快,召集人手在府里全面搜查,看看是不是有人潜入,另外……”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自己向著地牢的方向疾步而去。 长山来不及应声,他人已经走远了。 长山意识到事態严重,忙去召集人手搜查可疑人员。 宋悯到了地牢,两名狱卒守在入口处,见他过来,忙上前见礼。 身子刚一弯,便被宋悯制止了。 “方才可曾有人来过?”宋悯急切问道。 狱卒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回大人,除了傍晚时来送饭的婢女,不曾有旁人过来。” 宋悯稍稍鬆了口气:“本官下去看看,你二人不必跟来。” 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他以为江瀲已经派人偷偷將殷九娘劫走,嚇得他心跳都快停了。 沿著光线幽暗的台阶下到牢里,空荡荡的牢房里,只有殷九娘一人侧身面朝里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 看到她背影的一瞬间,宋悯的心终於整个放回到肚里。 “九娘。”他走过去,负手站在牢门前,隔著精钢打造的柵栏轻轻唤了一声。 殷九娘躺著没动,也没有回应。 “九娘。”宋悯手扶著柵栏,又唤了一声,“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当时著实气狠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经多次饶过你妹妹,可她这次实在太过分,居然怀著別人的孩子来欺骗我,难道我不该杀她吗?” “滚!” 殷九娘听他提到妹妹,虚弱地骂了一句。 她这些天一直没好好吃东西,全靠两个狱卒强行往嘴里灌些流食维持生命。 宋悯听到她连骂人都没有力气,眼中闪过悲悯之色。 “九娘,不能怪我心狠,你那个妹妹,留著迟早是个祸害……” “滚,我叫你滚!”殷九娘气得一阵猛咳,“我不想听你解释,你杀了我妹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 “滚!”殷九娘咳得整个身子都蜷曲起来,“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咬舌自尽。” “……”宋悯不敢再刺激她,只得妥协道,“好,我不说了,我马上就走,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你会想明白的。” 殷九娘一直咳,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 宋悯嘆口气,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顿住:“九娘,这天底下只剩下你和我相依为命了,我不想失去你。” 殷九娘安静下来,却还是没有给他回应。 宋悯不再停留,拖著疲惫的身子慢慢走远。 床上的人听著他的脚步声消失,慢慢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我草,这床真他娘的硬,硌坏了本公子的绝世好腰。”那人揉著腰慢慢转过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在牢房暗淡的光线里闪著光。 第397章 若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7章 若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宋悯离开地牢,长山已经等候在外,见他出来,迎上前躬身道:“大人,属下已经让人在府里各处搜查,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宋悯因著殷九娘的事心中有些烦躁,平復了一下心绪才道:“接著搜,同时加强防卫,即便有人进来,也要確保他出不去。” 江瀲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跑来闹一场,只为了气一气他,其目的绝对是九娘。 看来他们不仅发现了他的身世,还猜到了九娘与他的关係,所以才会一面派人去南边,一面跑来府里闹事,妄图寻找机会劫走九娘。 好在府里防守严密,没有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但他这次得不了手,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所以守卫方面还要继续加强。 这样想著,他又吩咐长山:“今晚不要安排轮值,所有人一起值守,待明日庄子上的人来了,再轮换休息。” “是。”长山应道,“属下这就去传达大人的命令。” “还有……”宋悯想了想又道,“地牢也要加派人手,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长山领命而去,宋悯独自一人慢慢向住处走去。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从中午到现在他都没吃上一口饭,经过江瀲此番折腾,更是累得精疲力竭,双腿仿佛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恨不得就地躺下睡一觉。 其实睡在哪里都一样,睡在哪里都是他一个人。 从前还有九娘能给他做个伴,现在九娘恨透了他,寧愿饿死,寧愿咬舌自尽,都不愿听他多说一句话……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顿住,原地思忖片刻后,突然转身又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九娘就算再恨他,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不会骂他“滚”,更不会说咬舌自尽这种赌气的话。 所以,那个九娘很有可能是假的。 宋悯只觉得浑身冰凉,胸腔內却又燃著愤怒的火焰,儘管已经累到无力,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奔。 “大人!大人!”长山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明显的焦灼。 宋悯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直觉又有什么坏事发生。 长山素来沉稳,若非事態紧急不会如此慌张。 “何事惊慌?”他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长山很快便寻声找来,单膝跪地稟道:“大人,不好了,庄子上的人在赶来京城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宋悯的身子晃了晃,长山忙起身將他扶住。 “大人切莫动怒,身子要紧。” 宋悯倚著他,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人都死了吗,有活口吗?” 长山摇头:“回来的消息只说是遇到了伏击,具体伤亡还不知道。” 宋悯压了压心口,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带人过去瞧瞧,不要留活口,另外通知庄子上所有人速速撤离,倘若来不及撤离被人抓住,让他们自行了断。” “……”长山微怔,很快便又应了声是。 他知道大人的做法有些残忍,有些无情,但也知道一旦自己人落入敌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那个敌人极有可能是东厂提督。 京中流传一句话,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没有东厂撬不开的嘴。 倘若他们的人被抓进东厂,大人在外豢养私兵的秘密必定要暴露,宫里那位本就疑心重,被他知道岂会善罢甘休。 可是,那个庄子好多年了都没人知晓,怎么突然就…… 鸽子? 是鸽子吗? 难道是他放出去的鸽子被跟踪了? 可他也不是第一次和庄子上的人用飞鸽传书,为什么先前都没出过事? 宋悯也想到了这点,不再多言,加快速度向地牢而去。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是一个连环计。 首先,杜若寧故意放出消息,说她派人去了岭南和苗疆,让他不得不调派一部分人手南下。 隨后,江瀲又串通陆朝宗,把他困在宫里打了半天的嘴巴官司,既消耗了他的精力,又让他腾不出时间思考。 或许在那段时间內,江瀲的人已经跟著鸽子去了东郊。 等他好不容易回了家,江瀲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立刻又带了人前来胡搅蛮缠。 这样一来,府里的守卫都被吸引到了前面,江瀲的人便可以趁虚而入將九娘带走,同时留下一个假九娘在牢里拖延时间。 等他反应过来牢里那个人是假的,这边立刻又送来援兵被伏击的消息绊住他的腿,为那个冒牌货爭取逃脱的时间。 所以现在,如果他赶得快,兴许还能堵住那个冒牌货,如果赶得慢,一切就都晚了。 长山看著自家大人匆匆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不知道自己是该跟上,还是该带人去灭口。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执行大人的命令,毕竟养私兵的问题远比失去一个殷九娘要严重得多。 其实照他看来,大人从杭州那时就不该再留著殷九娘,一时的心软必定会酿成大错。 大人不是个爱心软的人,不知为何对殷九娘总是格外容忍。 他有时都怀疑大人是不是喜欢上了殷九娘,但后院那一院子的替身又告诉他,大人除了长寧公主,不会喜欢上其他任何人。 以大人的才能与心智,如果他不动情,必能无敌於天下,可惜也和世间无数男女一样,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宋悯一路狂奔到了地牢,等待他的便是一个空空的牢房和两个昏迷不醒的狱卒。 而这两个人,並不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两个。 宋悯怔住,原来对方是用迷药把狱卒放倒,另外著人假扮成了狱卒。 所以,潜入府中的至少有四人,一个负责带九娘走,两个负责假扮狱卒望风,还有一个负责冒充九娘骗他。 那个冒充九娘的,总不会是李长寧吧? 只有她才会骂他滚,只有她才会那些花招……宋悯一想到自己方才有可能见到了李长寧,却没有认出她,不禁心头一阵绞痛,差点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但他现在还不能晕,那些人即便逃出去,相信也没逃多远,他现在带人去追,兴许还能追得上。 东厂和提督府也要立刻派人去盯著,看看他们到底把九娘带去哪里。 这样想著,他无暇去管那两个昏迷的狱卒,转身匆匆而去。 而此时,被怀疑是李长寧的沈指挥使,正穿著殷九娘的衣裙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静待时机。 殷九娘的个头不算小,但她的衣裙穿在沈决身上却像是紧身衣,裙摆也短了半截,夜风一吹,两条腿冷颼颼的像在裸奔。 “草,早知道不来了,再耗下去,本公子的纤纤玉腿都要冻成老寒腿了。” 沈决蹲下来,使劲拉扯裙摆,试图把自己的腿都包起来,奈何腿太长,怎么包也包不住。 正冻得瑟瑟发抖,听到长山抽调人手出府的动静。 耐著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余下的人又被宋悯带走了一批。 沈决终於鬆了口气,搓著手站起来,往手心哈了几口气,喃喃自语道:“若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呀,早知道我就不和姓江的打赌了。” 行动之前,杜若寧说宋悯发现假九娘逃走之后,肯定会带人出府去追,没准还会直接去东厂找江瀲要人,让他趁著那个时间再逃出去,可保万无一失。 沈决不相信,说宋悯向来谨慎,应该不会轻易上当,更不会轻易出府,到时候若是在府里大肆搜捕,他就插翅难逃了。 然后江瀲就说,要不咱们打个赌吧,看你们两个谁猜得准。 现在看来,还是若寧小姐对姓宋的更为了解,对姓宋的一举一动都算无遗策。 所以,他大晚上的放著桃红姑娘的盛情邀约不去,跑来这里又是穿女装,又是住牢房,吹了半晚上的风,差点没冻死,一文钱好处没捞著,完了还要输给江瀲五十两银子。 他这是图的啥? 第398章 就让我来伺候督公大人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8章 就让我来伺候督公大人吧 夜色阑珊,秋风萧瑟,东缉事厂里,鲜美的小羔羊涮锅又摆上了桌。 江瀲带著人从宋府回来时,杜若寧和望夏望秋已经吃上了。 听到外面踏踏的马蹄声响,三人忙放下筷子出去迎接。 一大群番子簇拥著江瀲进了门,火把腾腾將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江瀲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一个番子,视线第一时间去寻找杜若寧。 望冬的马隨后而来,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脸朝下被搭在马鞍子上。 杜若寧尚未看清那人的脸,便知道事情成了,激动地向望冬跑过去,口中欢喜道:“太好了,我们望冬就是能干,乾娘没看错你。” 江瀲以为她要跑向自己,手都已经伸出来,准备牵她的手,没想到她却径直朝著望冬去了。 望冬跳下马,向杜若寧见礼,杜若寧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又夸了一句:“太厉害了。” 望冬木木的脸上浮现一丝羞涩,江瀲的脸却瞬间结了一层冰。 要不是他出谋划策,还亲自出马拖住宋悯,望冬能顺利把人带走吗? 为什么只夸望冬不夸他? 望春隨即也跳下马,叫望秋过来帮忙把昏迷的殷九娘抬下来。 杜若寧借著火光,看清这个身上穿著飞鱼服的人確实是殷九娘,就更放心了,对望春说了声“春公公也辛苦了。” 望春道:“儿子只是跟著乾爹走了一趟,没什么辛苦的,乾爹和首辅大人周旋才辛苦。” “啊对。”杜若寧这才想起江瀲,笑著对他说了句:“督公大人辛苦了。” 哼! 江瀲撇撇嘴,心里到底好受了些。 “她这是怎么了?”杜若寧指著殷九娘问望冬。 “饿的。”望冬简短道,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 杜若寧微讶:“宋悯都不给她饭吃的吗?” “你能不能管管我,我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江瀲吩咐望秋望春把殷九娘抬下去救治,其他人和望冬一起折返回去接沈决,自己过来拉住杜若寧的手回屋去吃涮锅子。 杜若寧其实更想跟去看九娘,奈何这傢伙的手像大铁钳似的,害她怎么挣都挣不开,只得作罢。 望夏端来热水伺候江瀲净了手脸,为他摆上碗筷。 江瀲拿起筷子,才发现杜若寧在他没回来之前已经开始吃了,不禁鬱闷:“怎么都不等我?” “对不起,我实在太饿了。”杜若寧歉意道,“原是要等你的,肚子一直抗议,只好先吃了。” “……”江瀲无奈,“算了,以后肚子不饿的时候记得等我一起吃,饿了就不要等。” 杜若寧笑著点头,感念他的体贴,亲手夹起一片羊肉,蘸了酱拿小碟子接著餵到他嘴边。 “我现在已经不饿了,就让我来伺候督公大人吧!” 江瀲愣了下,凑过去,连肉带筷子一起咬住。 杜若寧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看看一旁装瞎子的望夏,不好当著孩子的面说他,便嗔怪地拿眼瞪他,示意他放开。 江瀲偏不放,眉梢眼角都漾著促狭的笑。 杜若寧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江瀲吃痛,暗中用两只脚把她的脚牢牢夹住,让她动弹不得。 杜若寧气极,伸手去他腰间挠他痒痒。 江瀲“哈”一声笑出来,忙忙地向旁边躲:“別挠別挠,我不敢了。” “晚了。” 反正已经被望夏看到,杜若寧便也不再遮遮掩掩,抓著他一通乱挠,挠得江瀲连连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望夏:“……” 乾爹乾娘真幼稚! 三岁不能再多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有番子来报,说首辅大人带了一队人在门外求见。 “来得还挺快。”杜若寧收回手,笑著说了一句。 江瀲一直求饶,等杜若寧不挠了,又觉得意犹未尽,心中暗骂姓宋个不长眼的,来的忒不是时候。 “让他先等著,等咱家吃完饭再说。” 番子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首辅大人说他不想等,督主要是再不出去,他就要……” “就要怎样?”江瀲皱眉道。 “就要与督主鱼死网破。” “那就让他破好了。” 江瀲浑不在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算了算了,还是去瞧瞧吧!”杜若寧起身道,“他那破网不值钱,咱们这鱼还得好好活著呢!” 江瀲只好放下酒杯,和她一起去往大门口。 门外点著十几支火把,东厂番子和宋府的侍卫相互对峙著,宋悯单薄的身子裹在青色的斗篷里,脸色也是青的,整个人都笼罩在腾腾的怒气中。 他向来是个文雅的人,很少把愤怒表现得如此明显,这回看来是真的气狠了,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架势。 “哟,这不是首辅大人吗,什么邪风把您给吹来了?”江瀲一走过去,就阴阳怪气地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宋悯看看跟在他身旁的杜若寧,也懒得和他绕弯子,怒冲冲道:“本官是来要人的,识相的快把人交出来,否则咱们谁也別想好。” “要人?要什么人?”江瀲一脸茫然道,“首辅大人在说什么,咱家怎么听不懂?” “少跟我装,你敢说不是你派人劫走了九娘?”宋悯恨不得跳起来咬断他的喉咙。 江瀲长眉一挑,呵呵笑起来:“首辅大人说哪里话,你那府邸固若金汤,咱家想进都进不去,其他人怎么可能进得去,首辅大人聪明绝顶,岂会连这点都想不到,怕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宋悯顿时语塞。 这死太监,实在可恶,居然用他的话来堵他,叫他该如何回应才好? 第399章 你们看到的不是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399章 你们看到的不是我 杜若寧在一旁见宋悯气得要吐血,忍不住轻笑出声。 江瀲这傢伙,真真生了一张好嘴,气死人不偿命。 这声笑明明只是很轻很短促的一下,听在宋悯耳中却仿佛尖锐的讥讽,让他的脸色瞬间由青变紫,由紫转黑。 “是不是你?”他忿忿地看向杜若寧,“在地牢假扮九娘的是不是你?” 杜若寧:“……” 这人是属狗的吗,逼急了就乱咬人。 “不是我,我一直在这里吃涮锅子。”她一脸诚实地回他。 宋悯却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我哪知道?”杜若寧淡淡道,“你好歹是个首辅,怀疑別人要讲证据的好吧!” 宋悯自然拿不出证据,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们纠缠,他是来要九娘的,並且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走。 “什么九娘十娘,咱家这里没有。”江瀲矢口否认,直接撵人,“首辅大人请回吧,咱家还等著和未婚妻一起吃涮锅子呢!” “就是,我还要餵督公大人吃饭呢!”杜若寧说道,伸手挽住江瀲的胳膊。 “……”宋悯又是一阵猛咳,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不生气,不生气”,儘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缓,“有没有不是嘴巴说说的事,本官的人真真切切看到你们將人带进去的,三更之前我若见不到人,別怪我翻脸无情。” “你什么时候有情过?”杜若寧嗤笑一声,“你若真有情,会把人关在地牢?虽然救她的人確实不是我,但我觉得那人真是做了件大好事,避免了一个好姑娘毁在你手里。” 宋悯再次语塞,深知论嘴皮子他说不过这两人,咬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们以为把九娘抢走就可以解咒了吗,除了我谁都不行,你们最好別把我逼急了,免得鱼死网破的时候后悔。” “那你想怎样?”江瀲不辨喜怒地看了他一眼,“我说我没见人,你非说我见了,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宋悯道:“你若真是清白的,就让我进去搜一搜。” “首辅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江瀲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自打东厂成立那天起,就只有东厂搜別人的份,可从来没有哪个敢来我东厂搜人的。” “你不敢让我搜,说明你心虚,说明九娘就在里面。”宋悯道,“你私自派人潜入我家带走我的人,便是闹到圣上面前,你也没有道理可讲,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去和陛下说,只要我愿意,隨时可以让你们生不如死!”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下一刻竟是要划破自己的手腕。 “爱別离在体內久了就会变成连心咒,你若不信,可以看看等下痛不欲生的人会是谁。”他凑近江瀲耳边小声道。 “行,我让你搜。”江瀲沉声喝止他,“要搜也行,但你若搜不到,是不是也得给咱家一个说法?” “若搜不著,本官自会向掌印赔礼道歉。”宋悯收起匕首,暗自鬆了一口气,其实爱別离並不会变成连心咒,他只是在嚇唬江瀲。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江瀲揽著杜若寧退开两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望夏,你带几个人陪著首辅大人,他要搜哪里,你就把哪里打开给他看,无需向咱家请示,直到首辅大人满意为此。” “是。”望夏躬身应是,向宋悯伸出手,“首辅大人请吧!” 这妥协来得太突然,倒叫宋悯惊诧不已,怔在那里没有立刻行动。 这死太监答应的如此爽快,不会是设了什么陷阱在等著他吧? “怎么,首辅大人又怕了?”江瀲揶揄道,“是怕自己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吗?” “本官怕你做甚?”宋悯冷笑一声,迈步进了门。 他既然敢来,就敢进,东厂再怎么吃人不吐骨头,还能把当朝首辅生吞活吃了不成? 於是,望夏领命带了一队番子陪著宋悯去各处搜查,江瀲则拉著杜若寧的手回去继续吃涮锅子。 早在去大门外见宋悯之前,江瀲已经下令將殷九娘从暗道转去了沈决的北镇抚司,宋悯就算把东厂翻个遍,也不会有任何收穫。 他在这里翻找,正好可以给沈决充分的时间逃脱,等他找不到人回去后,沈决早就跑没影了。 因此,两人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因著没有望夏在旁边伺候,打打闹闹吃得更尽兴。 等到两人吃得傻饱,在各处都没搜到人的宋悯找了过来。 江瀲正拿著手帕帮杜若寧擦嘴角的汤汁,望夏在门口稟道:“乾爹,首辅大人过来了。” “进!”江瀲收回手,坐回椅子上。 望夏推开门,闪到一旁,露出站在后面的宋悯。 “怎么样,首辅大人可有收穫?”江瀲翘著腿,一派慵懒地问。 宋悯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杜若寧浅酌之后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默然一刻才道:“还有这间没搜。” 江瀲直接被他逗笑了:“难不成首辅大人以为咱家会把人藏在这里?” “你这种人,做什么都有可能。”宋悯道。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江瀲无奈摊手,“那你进来找吧,找不著没关係,咱家吃剩的菜还有不少,首辅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趁热吃一些。” 宋悯懒得理他,径直带人进了屋,乒桌球乓一通乱搜,最终什么也没搜到,又从里间退出来。 “怎么样,这回可有什么收穫?”江瀲好脾气地又问了一句。 宋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说话难免有些气急败坏:“姓江的,你究竟把人藏哪了,九娘若有好歹,本官饶不了你。” 江瀲啪一拍桌子,沉著脸站了起来:“首辅大人是打量咱家太好说话,要蹬鼻子上脸吗?” 他推开椅子,大步向宋悯走来,俊顏罩上一层寒霜。 “方才咱家去你府上找人,你不让进,咱家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现在你来我东厂找人,咱家非但让你进了,还允许你隨意搜查,你自个没搜到人,反来威胁咱家,別说是你,就连皇上都不曾这样与咱家说话,你当你是谁,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大周律法,真以为咱家奈你不得吗?” 一通怒斥之后,不等宋悯做出反应,厉声发出指令:“来人,將这些私闯东厂之人统统给我拿下!” “是!”候在门外的番子齐声应喏,仓啷啷弯刀出鞘,衝进来將宋悯及其手下团团围住。 “江瀲你敢!”宋悯立时变了脸色,冲江瀲一声大喊,他的侍卫也都拔出刀,隨时准备应战。 眼看著衝突一触即发,门外突然有人大声道:“姓江的,说好了去接我怎么没人去,冻死我了。” 眾人一愣,全都循声向门外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著一套女人的裙衫正向这边大步而来。 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不合体,腰身绷得极紧,下面还露著半截小腿,若非胸前一马平川,简直可称得上玲瓏有致。 所有人都看傻了。 等那人走到门口,发现除了东厂的人还有其他人在,自个也傻了,略一愣神后,捂著脸转身就跑。 “不是我,不是我,你们看到的不是我。”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宋悯突然感觉那身衣裳有些眼熟,忙追出去一把將人抓住,语气复杂地叫了声:“沈指挥使!” 沈决挣了几下没挣脱,只得放开手回过头冲他嘿嘿一乐:“首辅大人,好巧啊,你也是来吃涮锅子的吗?” 第400章 再多留一刻就会被这几个人气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0章 再多留一刻就会被这几个人气死 江瀲真想一刀捅死沈决。 这死东西早不来晚不来,眼看自己马上要把宋悯唬住,他来了。 来就来吧,好歹换身衣裳呀,他倒好,直接把殷九娘的裙子穿来了。 虽说眼下已是夜深,江瀲仍然不能想像,他是怎么顶著这一身穿街过巷的。 但凡路上遇见一个人,都能被人当成怪胎打死。 有时候江瀲同样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 望冬呢? 不是让望冬带人去接他吗,难不成是走岔了? 有心想问一句他走的哪条路,介於宋悯在,便忍著没问,只將牙咬了又咬。 沈决都快冻透了,此时被宋悯抓住不放,已经顾不上別的,伸手就去解宋悯的斗篷。 宋悯嚇一跳,来不及躲闪,斗篷的带子就被他扯开,斗篷也到了他手里。 “冻死我了,先借我穿一穿,回头还你。”沈决不由分说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裹紧,低头看了看,“別说,还挺合適。” 宋悯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人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哪个山头跑出来的土匪? 跟江瀲走得近的果然没一个是正常人。 “沈指挥使。”他强压怒火问道,“本官能问问你身上穿的裙子是谁的吗?” “是我的。”杜若寧笑著走了过来,“方才我们一起吃涮锅行酒令,沈指挥使输了,要么穿著我的衣裳出去跑一圈,要么就输给督公大人五十两银子,他捨不得银子,就选了前者,对不对呀沈指挥使?” “啊,对对对……”沈决正愁没理由应付宋悯,闻言忙不迭点头,“確实如此,確实如此,我们就是玩个小游戏,让首辅大人见笑了。” 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暗想,若寧小姐真聪明,这样一来,他不用再输给江瀲银子,还可以骗过姓宋的,可谓一举两得。 可惜宋悯却没那么好骗,將杜若寧上下打量几眼,冷笑道:“若寧小姐的衣裳不是好好的穿在身上吗,难道你出门还会多带一套衣裳?” “那倒不用。”杜若寧气定神閒道,“是督公大人体贴我,在东厂和提督府都为我准备了换洗的衣裳以备不时之需,对不对呀督公大人?” “对!”江瀲走过来与她並肩而立,“怎么,咱家给未婚妻准备几身衣裳,还要向首辅大人报备不成?” “……”宋悯看看江瀲,又看看杜若寧,再看向裹著他的斗篷瑟瑟发抖的沈决,把牙咬了又咬,最终什么也没说,带著人愤愤而去。 “首辅大人这就走啊?”沈决在后面大声道,“大冷天的,吃些涮锅子再走吧!” 宋悯没理他,走得头也不回。 沈决又道:“斗篷回头我让人洗乾净再亲自给您送去哈!” “扔了吧,不用送了。”宋悯竭力压著快要涌上喉间的血腥气,感觉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被这几个人气死。 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前的李长寧根本不是这样的,看看她现在跟著江瀲和沈决都学成什么样了。 他真是八辈子都没见过如这两人一般没脸没皮的人! 沈决又伸著脖子看了几眼,等到宋悯彻底走远了,才转头问江瀲:“首辅大人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江瀲没好气地丟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被你噁心走的?” “为什么?”沈决很不服气,拎著斗篷转了个圈,“本公子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穿女装都如此妖嬈多姿,怎么会有人觉得我噁心?” “……” 江瀲和杜若寧简直没眼看,爭先恐后地逃开。 沈决自己也没眼看,忙又將斗篷裹上,哈哈笑著追过去:“虽然是有那么一丟丟噁心,但我这也算不战而屈人之兵吧,要不是我,姓宋的指不定和你们纠缠到几时呢!” 两人都不理他,他也不在意,隨即又道:“其实还是挺划算的,既不用再赔银子,还白拣一件上好的斗篷,这买卖上哪找啊?” 江瀲忍无可忍,四处找东西要砸他。 这时,望春从外面进来稟道:“乾爹,若寧小姐,殷九娘醒了。” “醒了,这么快?”杜若寧意外又欢喜,“她可有说些什么?” “没有。”望春面露忧色,“她什么都不肯说,人也特別虚弱,望秋说怕是撑不了几天。” “怎么会这样?”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忙叫上江瀲和沈决,“走吧,咱们一起去瞧瞧。” “走走走。”沈决也很著急,问望春,“你们把人藏哪了?” “……”望春眨眨眼,“藏,藏沈指挥使床上了。” “什么?”沈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为什么要藏我床上,我床上怎么能睡女人呢,啊啊啊,我不乾净了……” “你本来也不乾净呀!”望夏在旁边傻乎乎接了一句,“你前天还去找桃红姑娘呢!” “……”沈决噎得直翻白眼,“夏夏,你这孩子快跟你乾爹学出师了,噎死人不偿命啊你!” 望夏挠挠头,呵呵傻笑。 “行了,別闹了,快走吧!”江瀲心里著急,喝止几个人的笑闹,取过搭在衣架上的披风给杜若寧披上,认真將带子系好,牵著她向门外走去。 但愿那个九娘能撑住,不要让他们白费这一番功夫。 第401章 若寧小姐真是神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1章 若寧小姐真是神了 几个人要走的时候,望冬带著人回来了,说自己没有接到沈决。 话音未落就看到沈决裹著个大斗篷站在旁边,不禁木著脸问了一句:“沈指挥使为何没按照事先说好的路线行走?” 沈决把斗篷一展:“我穿成这样,怕被熟人看到,飞檐走壁回来的。” 望冬:“……” 不管怎样,大家都平安回来就好,江瀲惦记著殷九娘,便吩咐望冬和望夏在家看门,自己带著杜若寧沈决和望春去往北镇抚司。 一炷香后,几个人顺著密道进入沈决的臥房,终於见到了穿著沈决的衣服躺在沈决床上奄奄一息的殷九娘。 这种奄奄一息並非身体的衰败,而是从內心深处透出的心如死灰。 杜若寧生性乐观,即便再大的苦难,都不曾让她放弃生的希望,反而更加激发她的斗志,所以心如死灰这个词从来不属於她,也不能被她理解。 直到这一刻,看著躺在床上双目空洞盯著房顶一动不动的殷九娘,她才真正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她不知道这姑娘究竟经歷了什么才会变得心如死灰,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哀伤。 沈决没进门之前本来还咋咋呼呼说要把人从他的房间挪出去,这会子看到殷九娘生无可恋的样子,也不自觉放缓了呼吸,静默地站在床前,一句话都没说。 江瀲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看不出波动,瞥了一眼殷九娘,便直接將视线投向望秋,淡淡问了句:“她怎么样?” 望秋手里端著一只茶盏,刚给殷九娘用水润过唇。 因为她不肯喝水,嘴唇已经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 “回乾爹,这姑娘身体状况其实还好,除了饿得太久,没別的毛病,身上也没有外伤。” 望秋跟著景先生主要是学用毒,对於医术只是略懂皮毛,好在殷九娘的情况並不复杂,他勉强能应付得来。 “既然身体还好,为何这样半死不活?”江瀲又问。 “身体没事,这里有事。”望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她的病在心里,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喝什么药都没用。” “嘖。”沈决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其他人都没说话,房里有片刻的寂静。 杜若寧接过望秋手里的茶盏:“你们都出去吧,我来照顾她。” “那多不好,你也不是伺候人的人呀!”沈决道,“既然人在我这里,不如我安排个丫鬟过来。” “別多事了,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杜若寧否决了他的提议,“你可以帮忙找些乾净衣裳来,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江瀲也不想让杜若寧伺候別人,不过眼下只有她一个女孩子,换衣裳什么的確实是她更方便一些。 何况她也不单是为了照顾殷九娘,可能更多的是想劝慰她,开导她。 这样想著,江瀲便也没多说什么,带著沈决和望春望秋出去了。 门关上,杜若寧端著茶盏坐在床前,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殷九娘嘴里餵水。 殷九娘双唇紧闭,只有极少量的水能渗进她的唇缝,剩下的全顺著嘴角流进了脖子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杜若寧也没打算帮她擦,反正等下总是要换衣裳的,这会儿她哪怕喝不进去,能滋润一下嘴唇也是好的。 “你知道我们为了把你救出来,耗费了多少精力吗?”杜若寧一边餵水,一边轻声和殷九娘说话,“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才会这般心如死灰,我也不想和你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我只想说,如果是別人害我至此,我绝不甘心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去,却让我的仇人活在世上逍遥快活。” 她顿了顿,看看殷九娘仍旧盯著房顶的双眼,那里面还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她伸手抚过她的眼睛,帮她把眼帘合上。 “现在,你想像自己已经死了,你要去见你的父母亲人,他们问你是怎么死的,你要如何回答?” “你告诉他们,有人伤害了你,伤害了你在意的人,你觉得活著没意思,於是就自己饿死了自己,你认为你的父母会是什么心情?” 殷九娘静静躺著,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宛如已经死去。 杜若寧又餵了水给她,看著她乾裂的唇,努力回想初见时她风情万种的样子。 “你知道当时在船上,我为什么明知你在装疯卖傻,却没有杀你吗?那是因为你即便在骗人,心中仍有善念,你看朝阳的时候,眼中有嚮往,看夕阳的时候,眼中有不舍,说明你对这世界还存留一些美好的念想,儘管这世界曾让你遍体鳞伤。” 殷九娘还是一动不动,呼吸的力度似乎有一点点加重。 杜若寧又道:“在杭州行馆,你把我认作你的妹妹,虽然你的故事是假的,但我却能感觉到,你找妹妹肯定是真的,你为了找妹妹,应该吃了不少苦吧,那种踏遍万水千山,在无尽失望中跋涉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殷九娘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滚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下,却被杜若寧敏锐地捕捉到。 她不动声色,继续餵水,继续念叨。 “还好你是幸运的,你找到了你妹妹,有些人可能穷尽一生都找不到自己失散的亲人,找到妹妹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妹妹又是什么样的反应,你还记得吗?” 她想起自己和弟弟相认时抱头痛哭的情景,不觉弯起唇角,却又湿了眼眶。 “你妹妹长得像你吗,她知道你是姐姐的时候,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但又忍不住想亲近你,她有没有叫你姐姐,有没有抱著你哭?” 殷九娘的眼珠又动了几下。 杜若寧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连串急问:“她是不是被宋悯杀死的,宋悯杀她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她身边,你为什么眼睁睁看著她被杀却不去救她,为什么?” 这句话仿佛一味猛药入喉,又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殷九娘心头。 她驀地睁开眼,呕出一口鲜血,紧接著便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天动地,令人心碎,外间坐著的江瀲和沈决大吃一惊,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我的天,若寧小姐真是神了!”沈决喃喃道。 第402章 把貌美如花的督公大人好好欺负一番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2章 把貌美如花的督公大人好好欺负一番 殷九娘饿得太久,在那一下子的爆发之后,哭声便渐渐低下去。 江瀲几个进来时,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念念道:“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为何救不了?”杜若寧问。 殷九娘只是哭,並不回答。 “因为宋悯太厉害,你打不过他,对吗?”杜若寧道,“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让你可以为妹妹报仇,你要不要抓住?” 殷九娘停止哭泣,定定看著她,嘴角还带著血渍。 “不。”她有气无力地摇头,眼泪自眼角滑落,“不,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杜若寧追问。 殷九娘却慢慢合上眼帘,重又陷入了昏迷。 或许不是昏迷,而是她不愿面对。 但不管怎样,她暂时应该不会再轻生。 杜若寧鬆了口气,看向无声站在床尾的江瀲和沈决。 沈决终於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恢復了风流倜儻玉树临风的俊公子形象。 当然,前提是他不要开口说话。 杜若寧刚想到这儿,沈决张口就是一句“我草”。 “我草,这么多血,我的床还能要吗,天吶,我的黄花梨大床啊,我新置办的瑞祥庄的锦被啊,啊啊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行了,別嚎了,咱家赔你就是了。”江瀲不耐烦地打断他。 沈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不迭地去找笔墨,要把江瀲的话写下来,让他签字画押,以防他过后食言。 对於江瀲这铁公鸡,能拔他一根毛太不容易了。 杜若寧让他们先出去,自己给殷九娘换了乾净衣服之后,又叫望春和望秋进来,帮忙把人抬开,將床单被褥也一併换了。 忙完后,看著重新被放回床上的殷九娘,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这样伺候人,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殷九娘沉沉睡著,没给她任何回应。 杜若寧浑不在意:“你可以不帮我,我也不会强迫你,但你记住一点,想为你妹妹报仇,只有我能帮你。” “当然。”她顿了顿又道,“或许宋悯曾经有恩於你,让你对他下不去手,血浓於水的亲情,和目的不纯粹的恩情,需要你自己来衡量,等下我会和这里的人交待,你醒来后,要走要留,悉听尊便,不会有人为难你,只一点,你记得吃了东西再走。” 说完这些话,杜若寧不再多言,转身向外间走去。 “怎么样?”江瀲和沈决见她出来,异口同声地问。 “现在还不好说,先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吧!”杜若寧小声道,“她若想通了,自然会主动找我,她若想不通,以她的个性,恐怕十大酷刑都未必有用。” “不是吧,这姑娘性子这么烈吗?”沈决不敢置信道。 杜若寧嘆口气,反问他:“你说呢,能把自己活活饿死的人你见过几个?” “一个都没见过。”沈决咂咂嘴,拍了拍肚子,“反正我是不行,我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杜若寧笑起来:“那走吧,让她在这休息,你跟我们回东厂接著吃。” “现在呀,有点晚了吧?”沈决又想吃,又懒得动,“要不改天吧,今天太累了。” “累不累的你也得再跑一趟。”杜若寧道,“宋悯找不到九娘,肯定不会罢休,没准他的人就在东厂外面守著,你进了东厂就再也没出去,第二天却出现在別处,怎么解释?” “啊对。”沈决恍然大悟,只得又跟著他们一起回到东厂,而后再从东厂大门光明正大的离开。 为了引人注目,江瀲特地派了一支五十人的队伍送杜若寧回家。 杜若寧累了一晚上,回去之后洗漱上床,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沉沉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昨日阴鬱的天气也彻底转晴,阳光虽不热烈,终究是明媚的,让她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来。 好心情会带来好运气,日近午时,她先后收到了岭南和苗疆送回的消息。 岭南那边,陈三省尚未找到宋悯和十几年前去世的宋师爷非亲生父子的证据。 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他们能打听到的与宋师爷相关的事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刻意去问,那里的人早已不记得还有这么一號人物,甚至对当年中过状元,如今官拜首辅的宋悯都没有太多印象。 苗疆那边倒是有个收穫,飞虎军在雀屏山找到一处废墟,並从废墟的一个陶罐中找到一本书。 书中的文字无人认识,他们只能从图片上猜测,应该是教人施咒的书,为防有闪失,飞虎军已经派专人送书进京。 这个消息让杜若寧兴奋不已,倘若那书真是血族的咒术秘籍,它教人施咒,必然也会教人解咒,只要能破解书中文字,就有希望得到解咒的办法。 这简直比查出宋悯的身世还要有用一百倍。 但前提是要找到一个懂血族文字的人。 杜若寧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殷九娘,忙打发贺之舟去北镇抚司给沈决传话,让他想办法留住殷九娘。 昨天她才说过殷九娘要走要留悉听尊便,没想到事情转眼就有了变化,因此不得不食言一回了。 贺之舟领命去往北镇抚司,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从东厂的密道进去,再从密道回来,回来的时候,又带给杜若寧一个更好的消息——殷九娘醒来说要见她。 杜若寧简直不敢置信,惊喜之余,甚至跑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想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难道是老天爷不忍心看她和江瀲被爱別离折磨,所以才特地送了这些希望给她? 现在,她只能不住地祈祷,但愿这些希望最终都能起到作用,助她和江瀲摆脱爱別离的诅咒。 她想好了,等他们解了那该死的爱別离,她一定要狠狠地、用力地、不知疲倦地、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那貌美如花的督公大人好好欺负一番,以弥补这段时间所受的煎熬。 哼哼! 第403章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3章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 杜若寧再次见到殷九娘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阳光出神。 北镇抚司没有女人,沈决给她找的乾净衣裳是锦衣卫的常服,兴许是无心打理,她自己將一头黑髮在脑后绑成了简单的马尾状,搭配著身上的男装,有股子英姿颯爽的味道。 杜若寧进门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面色平静地看著杜若寧走进来。 她的脸颊苍白凹陷,嘴唇上乾裂的死皮还在,因著眼里多少有了些神采,状態看起来比昨天稍微好一点。 杜若寧走到她面前停住,开门见山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会解咒。”殷九娘也很直接,“如果我帮不到你,你还会帮我吗?” “会。”杜若寧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算没有你,我与宋悯也是不死不休,所以帮你只是捎带手的事。” “为什么?”殷九娘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你和他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仇怨,非要斗得你死我活?” “你不知道吗?”杜若寧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宋悯没和你说过吗,我以为你作为他的心腹,他会对你知无不言。” “你想错了。”殷九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他从不会对任何人知无不言。” “也对,他那种人,確实不会轻易与谁交心。”杜若寧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先不要知道吧,你只需下定决心即可。” “我下定决心了。”殷九娘的眼神透著几分果决,“我妹妹再不好也是我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谁杀了她,谁就得为她偿命。” 杜若寧这次没有很快接她的话,默默地打量著她。 殷九娘並不躲闪,坦然面对她的打量 过了一会儿,杜若寧才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 “你要我怎么做?”殷九娘问。 “暂时不用做什么。”杜若寧道,“你方才说你不会解咒,是你没学过,还是你学不会?” “没学过。”殷九娘道,“你既然把我救出来,想必已经知道我是血族后人,也知道血族经歷过什么,我那时候很小,一直跟著父母逃亡,父母除了在偶尔的閒暇教我学一些本族的文字,根本没时间教別的。” 她顿了顿又道:“就算有时间,父母也没打算教我,因为血咒是我们被灭族的根源。” 她以为杜若寧会失望,然而並没有,杜若寧本就黑亮的眼睛反倒因著她的回答又亮了几分。 “所以,你是认得本族文字的对吗?” “对。”殷九娘点头,神情略有落寞,“人都死完了,认识文字又有什么用,等什么时候我和他也死了,关於血族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每次提到那个“他”,她的语气总有著说不出的悵然,杜若寧本想趁热打铁向她询问关於宋悯的身世,因著这份悵然,还是决定等几天再问。 “凡流传於世的,都是有用的。”杜若寧道,“我现下还不能承诺你什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足够的能力,而你想让这些文字继续流传於世,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殷九娘看著她,似不信又似自嘲地一笑,“活都不想活了,还管那些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杜若寧站起身,“这几日你只管在这里好好休养身体,我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来找你,倘若你想到什么要告诉我,就让沈指挥使帮忙传话,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在他面前不用有任何顾虑。” “好。”殷九娘见她起身,知道她要走,自个也跟著站起来,想了想又道,“你为何不问我关於他的事情?” 杜若寧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道:“等你什么时候把“他”换成了『宋悯』,我再来问你不迟。” 殷九娘愣住,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许久都没有回神。 …… 宋悯昨晚在东厂受了一肚子气,回去后又从长山口中得知,不仅东郊的私兵被杀,就连他派去岭南和苗疆的人也在半路上遭到劫杀,无一生还。 又气又累的首辅大人终於承受不住这样的多重打击,当场昏死过去,几个大夫联手才將他救醒,以至於第二天的早朝都没能参加。 借著这个机会,以陆朝宗为首的太子党合起伙参了他一本,说他在东郊的一处农庄上豢养私兵,图谋不轨,並拿出了许多人证物证。 嘉和帝最忌讳这种事,平时但凡有一点风声都会草木皆兵,此时听闻宋悯居然在京郊豢养私兵近千名,简直一刻都不能等,立即命人將宋悯传来问话。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宋悯一派的官员全都慌了手脚,他们既不知道宋悯在庄子上养了私兵,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一夜之间被人发现的,眼下宋悯不在,他们也不敢轻易出头,以免弄巧成拙。 宋悯在病中被人抬进了金鑾殿,对於太子一党的指控拒不承认,那些人证物证也被他说成是太子党对自己的诬陷。 他一来,他这一派的官员也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站出来与太子党据理力爭。 爭来爭去没个定论,嘉和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江瀲徵求意见。 江瀲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对嘉和帝说:“首辅大人与陛下十余年的情分,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想来陛下也不忍心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將他草率处置,既然此事尚未有最终定论,首辅大人又正好旧疾復发,不如让他先回家休养一些时日,待真相查明再做定夺,陛下以为如何?” 嘉和帝心里其实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態度,指望著江瀲能为他添一把柴,没想到江瀲却站在宋悯那边替宋悯说起了情,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態。 宋悯却不认为江瀲是在帮他说话,江瀲这样说,分明就是想气死他。 以往,每当他做了什么让嘉和帝不悦的事,只要一搬出十余年的君臣之情,嘉和帝就会对他硬不起心肠。 可是这回,江瀲却抢在他前面把这话说了,害得他没办法再拿这话为自己爭取宽恕的机会,真真是阴险至极。 “陛下!”宋悯跪地叩首,连咳带喘道,“陛下切不可听信江瀲的谗言,他才是那个心怀不轨,居心叵测之人呀陛下!” 嘉和帝闻言,看宋悯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宋悯,你太让朕失望了,你可知江瀲从来没在朕面前说过你的坏话,杭州水患,賑灾粮被劫,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向朕请罪,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功劳全归於你,说你为杭州的灾后重建劳心劳力,堪为百官表率。 你再看看你,江瀲眼下明明是为了维护你,才说出让你回家休养的话,你非但不感恩,还一心想往他身上泼脏水,堂堂一朝首辅,居然如此小肚鸡肠,朕这些年当真是看错你了!” “……”宋悯从来没有被嘉和帝当眾如此指责过,气愤加上耻辱,让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憋死过去。 再看江瀲,还在一脸委屈地劝嘉和帝:“陛下息怒,首辅大人他只是病糊涂了,臣相信那些都不是他的真心话,还请陛下不要因此怪罪他。” 惺惺作態的样子,恨得宋悯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不等他再为自己辩护,嘉和帝已经大声发令:“来人,將首辅送回家中好生养病,没有朕的命令,不可私自外出。” 大殿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宋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第404章 要怎样才能取到他的心头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4章 要怎样才能取到他的心头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內阁首辅,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竟然以这种方式被幽禁,著实让人意想不到,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眼睁睁看著宋悯被带走的文武百官,每个人的心里都翻腾著惊涛巨浪,还要极力忍著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嘉和帝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甚至还想让江瀲接手將此事详查。 江瀲没接,说自己与宋悯搭档多年,彼此惺惺相惜,若是由他来查,难免失之偏颇,不如交给旁人来查。 嘉和帝问谁能担此大任,朝臣们纷纷低头不语。 宋悯乃当朝首辅,权势之大除了江瀲无人能及,倘若连江瀲都不愿查他,其他人更没资格也没胆子查他。 推来推去,便有人站出来推举了太子,说此案只有交给太子查,才能保证绝对的公正,因为太子是君,宋悯是臣,两人非敌非友,可做到公平公正。 事实上,这话並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因为大家都知道,宋悯前阵子查五皇子的案子,拉了不少太子党下马,太子恨他恨得要死,非敌非友之说简直就是扯淡。 但既然大家都不愿接这烫手山芋,交给太子查也未尝不可,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只要不殃及他们这些池鱼就行。 宋悯一派的官员虽有异议,却不敢公然站出来反对,这个时候,谁反对谁就是宋党,多么显而易见的事,所以再憋屈也得忍著。 嘉和帝自然也知道太子和宋悯私下的较量,他不在乎这两派谁压倒谁,他在乎的是双方可以互相牵制,免得一人做大。 因此,让太子来查宋悯,在他看来倒也没什么不好。 “既然眾爱卿都无异议,那便將此事交给太子吧!”嘉和帝说著看向太子,“希望你能本著公平公正的態度將此事调查清楚,切不可主观臆断,更不可偏听偏信,一切以大局为重。” “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太子跪地领命,想到自己先前折在宋悯手里的那些人,差点没兴奋地笑出来。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了,看他不把宋悯的党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陆朝宗在旁边掩唇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 退朝后,太子立刻著手去查案,陆朝宗却刻意晚走了一会儿,在宫道上等著江瀲。 “掌印大人昨晚故意將消息透露给我们,让我们去伏击宋悯的私兵,眼下又將调查案子的差事给了太子,究竟是何用意?” “尚书大人以为咱家是何用意?”江瀲似笑非笑地反问。 陆朝宗將手拢进袍袖里,左右看了看:“既然掌印问我,那我就说句冒犯的话,我怎么想都觉得掌印打的是渔翁得利的算盘。” “哈。”江瀲驀地笑了一下,“咱家得利,难道你们就没得利吗,姓宋的借著五皇子一案让你们损兵又折將,现在咱家送了一个机会给你们,让你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我却觉得掌印没那么好心。”话说到这份上,陆朝宗索性挑明了说,“掌印先是助我们斗倒了几位皇子,现在又助我们与宋悯斗,等到斗的只剩下我们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该动手对付我们了?” 江瀲轻挑眉:“就算是这样,你们就不和那几位斗了吗?” 陆朝宗:“……” 斗还是要斗的,只是现在,他真的觉得江瀲是在把他们所有人当猴耍。 “既然尚书大人如此不放心咱家,那就別让太子去查宋悯吧!”江瀲道,“咱家这就回去见皇上,把这案子揽过来自己查。”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回走,却被陆朝宗一把拉住。 “本官不过与掌印探討探討,当不得真,如此重大的案子,岂能儿戏。” “呵!”江瀲冷笑一声,揶揄道,“尚书大人能屈能伸,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陆朝宗被他说得老脸一红,面上陪著笑,心里將他骂了八百遍。 自这天起,宋悯被禁足在府里不得外出,太子开始对其党羽进行大刀阔斧地砍伐,朝堂之上又掀起新一轮的风浪。 处於风浪中心的朝臣们各有各的恐慌,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除了江瀲。 当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地位甚至性命奔忙时,他却成了最悠閒的那一个,他是真正的没有党派,不站队,也不与任何人结交,他的地位无人可动摇。 尤其宋悯被禁足之后,他就成了嘉和帝唯一的臂膀和倚仗,嘉和帝几乎事事都离不开他,事事都要听他的意见才做决定,有时炼丹顾不过来,甚至会让他代为主持早朝,这是连太子都得不到的殊荣。 慢慢的,朝野上下开始流传一句话,大周朝,俩皇帝,一个坐,一个立。 坐的那个是谁不用说,立的那个,自然就是江瀲。 杜若寧也听闻了这种说法,觉得很有趣,每次私下见了他,都要打趣地叫他一声”陛下”,再给他行个妃嬪礼。 江瀲起初被她弄得啼笑皆非,次数多了,便也麻木了,每次都要回她一句“爱妃免礼平身”。 两人相处越发的隨意而融洽,只是因著血咒未解,每次见面都是匆匆一下,说完正事就离开,彼此克制著,即便心痛也在能承受的范围,没有再发生过像上次那样吐血昏迷的情况。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宋悯被禁足的二十天后,飞虎军终於將那本疑似血族人留下的书籍送到了京城。 杜若寧拿到书的第一时间就是去北镇抚司见殷九娘,让她帮忙辨认书上的文字。 殷九娘看到这本书,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许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本族的文字,激动得泪流满面。 杜若寧虽然心急,还是安静地等她哭完平息了心情之后才问她,这究竟是一本什么书。 殷九娘將书里的內容大致看了一遍,心情复杂地告诉她,这本书里记载的是血族人施咒和解咒的方法。 杜若寧盼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一个確切的答案,欢喜之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瀲,只是刚刚绽放在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殷九娘的反应时又慢慢收敛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她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 殷九娘合上书,缓缓道:“书上说,爱別离只有施咒之人的心头血能解,但只要能取到施咒之人的心头血,不是本人也可以解咒……”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半晌才又问:“你要怎样才能取到他的心头血,要杀了他吗?” 第405章 还有作案工具没坦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5章 还有作案工具没坦白 殷九娘有此一问,倒让杜若寧鬆了一口气。 她以为九娘纠结是解咒方法有问题,原来只是在纠结杀不杀宋悯。 看来,她还是没有真正將宋悯放下。 “如果不杀他,怎么为你妹妹报仇?”杜若寧反问她,“如果不杀他,你这些天的等待是为了什么?” 九娘抿著唇,垂目不语,不停颤动的睫毛昭示著她內心的挣扎。 “你放不下他,我不会勉强你。”杜若寧道,“即便是现在,你仍然可以选择不帮我,一个人远走高飞,或者……回到他身边去。” “不,我不会回去的。”殷九娘摇头,“他曾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一命,这些年,我虽为他的下属,他对我终究与別人不同……” “可他却杀了你妹妹。”杜若寧道,“他若当真对你不同,就不会当著你的面对你妹妹痛下杀手,就好比……他自詡对长寧公主一往情深,却又亲手將她一剑穿心,这种自相矛盾的深情,你不觉得讽刺吗?” 殷九娘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终只是囁嚅道:“他杀公主是有苦衷的。” “呵!”杜若寧嗤笑,不欲在自己的问题上和她討论,“所以,你认为他杀你妹妹也有苦衷吗,你认为你妹妹就该死在他剑下吗,那你还恨他做什么,还要死要活做什么,你应该亲手埋葬了你妹妹,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著他为他效力,將他奉为神明,心疼他,同情他,照顾他,为他杀更多的人,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殷九娘在她的逼问中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杜若寧缓了缓气息,再给她一记重锤:“你知道你妹妹死后被埋在哪里吗?” 殷九娘驀地抬起头,想问却又不敢问。 杜若寧道:“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到吧,她和宋府后院死去的每个女人一样,被扔到了乱葬岗餵野狗。” 殷九娘瞬间崩溃,泪如雨下。 “现在,你还觉得他待你不同吗?”杜若寧问。 殷九娘终是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杜若寧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我这样戳你的心,你肯定会觉得我很恶毒吧,但我若不这样说,你永远都不会清醒。” 她伸出手,托起她的脸,亲自拿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不过你不用担心,督公大人曾经见过你妹妹一面,他特意去乱葬岗找到你妹妹,把她重新安葬了。” 殷九娘愣住,泪眼婆娑地看著杜若寧,半晌,突然跪下给她磕头。 杜若寧忙將她扶住:“你要谢也是谢督公大人,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 “不,你做了,是你点醒了我。” 殷九娘收起眼泪,起身走到书案前,对照著那本书,將爱別离的解咒方法抄写下来,递给杜若寧。 “心头血我一定会帮你拿到的,你等著我。”她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万一我没有回来,这个方子你可以找別人……”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杜若寧伸手拉住她,“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振作,而不是激著你让你去为我冒险,取心头血的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殷九娘挣脱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往门外走去。 她身上还穿著锦衣卫的服饰,瘦骨伶仃的背影透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时,沈决恰好从外面进来,两人在门口相遇,殷九娘什么也没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沈决贴著门框给她让路,一脸不解地问杜若寧:“她要去哪里?” 杜若寧回过神,没等沈决走到跟前,就催促道:“你別管她去哪,快点派人跟著她,最好你也去,多带些人,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啊?”沈决反应也很快,“她不是要去找姓宋的拼命吧?” “差不多,你快去,我也要回东厂让人进宫给江瀲传个话。”杜若寧道。 “好。”沈决不再多言,应声而去。 杜若寧则將那张纸妥善收好,从密道回了东厂,让望秋快快进宫去找江瀲。 江瀲得到消息,很快从宫里回来,听说殷九娘独自去找宋悯,不免有些担忧。 “我们进一次宋府都要经过好一番周折,她一个人能行吗?” “谁知道呢!”杜若寧道,“她看起来是很有把握的样子,但她又说万一她回不来,她若回不来,倒是我害了她。” “没事,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办。”江瀲安慰她,一面吩咐人去找望冬过来。 “这次的任务比较棘手,並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去將所有在京城的鬼影都召集起来,然后去找沈决,与他联手行动,確保殷九娘平安归来。” 望冬向来木木的脸上有瞬间动容。 鬼影是东厂最隱秘的一个部门,所办的全是最阴毒最见不得光的差事,因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行事诡譎,也被东厂內部称之为鬼差。 所以,那个叫殷九娘的到底有什么用处,上次乾爹已经为她大动干戈,现在又要为她动用鬼影。 好在望冬不像望春那样爱多想,这念头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便被他拋开了。 他只负责执行乾爹的命令,別的都不需要操心。 望冬领命而去,杜若寧倒是问了江瀲一句:“鬼影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怎么你从前没和我说过?” “因为从前没有用著他们的地方,我也没想起来和你说。”江瀲解释道。 杜若寧半信半疑,又道:“那你现在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和我说的,索性一併都坦白交代了吧!” 江瀲想了想,摇摇头:“没了。” “真的?” “真的。” “行,那我暂且信你。”杜若寧道,“日后倘若被我发现你又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好。”江瀲笑著答应,当时也没多想,到了晚上睡觉时,脱了衣裳望著某处犯起愁,还有这个忘了说,將来她知道后会不会又生气? 第406章 这个解咒的方法好羞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6章 这个解咒的方法好羞耻 因宫里还有事没做完,江瀲把一切安排好之后就又回了宫里。 杜若寧閒著无事,便去找张先生和景先生,把殷九娘誊抄的解咒方法拿给他们看。 解咒的方法说难也不难,但却很羞耻,需要两人赤身泡在几十种草药煎煮而成的药水里,额头,心口和肚脐处涂抹施咒人的心头血,紧紧相拥使两人肌肤相贴,再由巫者施以咒术,如此反覆三次,三个昼夜后方可解除。 杜若寧刚看完方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见到江瀲都没好意思给他看,奈何这个方子上还有很多她听都没听说过的草药,不给江瀲看可以,却不能不给两位先生看。 两位先生听闻找到了解咒的方法,並且不用施咒人亲自解咒,简直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兴奋,当场接过方子头抵头好好研究了一番。 杜若寧在一旁听著他们把具体操作方法念了一遍又一遍,再厚的脸皮也有点承受不住,某个瞬间甚至想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太丟人了。 她这边都快疯了,两位先生根本没感觉,身为医者,他们更热衷於对医术药理的研究,男女间的那点事,压根就没当回事。 可杜若寧不行呀,她只要一想到到时候会和江瀲赤诚相见,就心浮气躁,坐立不安,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 早知道就告诉江瀲了,要烦大家一起烦,要躁大家一起躁,没道理让她一个人承担。 唉!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还好吧,不算很平吧,肚子上也没有赘肉吧,啊啊啊,她在想什么鬼东西? 张玄明终於注意到杜若寧的异常,盯著她红扑扑的脸颊看了半晌,担忧道:“你是不是染了风寒,手伸出来,我为你诊一诊脉。” “没有没有,我就是赶路著急,有点热。”杜若寧慌忙找藉口搪塞,又说自己还有事,草药的事就交给两位先生,她先走了。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张先生摇头道:“这孩子,明明就是发热了,讳疾忌医可不好。” 杜若寧回到家,开始了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从午时等到天黑,外面没送来任何消息。 晚饭后,去书房和杜关山把白天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唯独省略了解咒的具体方法没说。 杜关山听了很高兴,问要不要自己也派些人手去接应殷九娘。 杜若寧说不用,江瀲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再多了反倒容易坏事。 两人在书房等到二更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无奈只好各自回去休息。 杜若寧根本睡不著,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还是藿香给她点了一支安神香,三更过后她才渐渐睡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殷九娘拿著一把雪亮的刀,狠狠扎入了宋悯的胸膛,刀刃拔出来,鲜血四处飞溅。 …… 宋悯的心已经断断续续疼了十余年,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疼得他撕心裂肺。 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但他的眼睛却可以睁开。 他看到如豆的灯光下,一个瘦骨伶仃的人影,正蒙著脸弯腰站在他床前,用一种哀伤且悲悯,却又充满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她的手放在他心口,在那疼痛的边缘用力按压,压得他痛不欲生,每压一下,就有一滴泪滴在他身上。 九娘? 是不是九娘回来了? 宋悯心里想著,伸手去扯她的面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酸软无力。 殷九娘的动作猛地一顿,偏过头,用力將一根铜管状的物体从他心口抽出。 宋悯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痛呼,才发觉自己嘴里塞著一团布巾。 所以,他的痛呼最终只变成一声闷哼。 殷九娘將那根管子迅速装进一支竹筒,封起来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血从宋悯胸口的洞里奔涌而出,浸湿他的衣襟。 宋悯终於醒悟过来这不是梦,九娘是切切实实的九娘,疼也是切切实实的疼。 他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事,却无力挣扎,仿佛一只濒死的鱼躺在沙滩上徒劳地呼吸。 他的意识隨著血慢慢流逝,九娘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想,这回他是真的要死了。 死在他当年冒著生命危险救回的小姑娘手里。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明明发誓此生只忠於他一人,现在却亲手杀死了他。 她取走了他的心尖血,是为了救李长寧吗? 为什么? 李长寧给了她什么? 爱別离不是只有施咒人才能解吗,没有他,她们就是拿到他的血,又有什么用? 算了,管他呢,反正要死了…… 他已经无力思考,眼睛慢慢合上,在最后的光亮里迅速回望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可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里只有那一双弯弯含笑,灿若星辰的杏儿眼。 阿寧,好疼…… 他唤著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嘴里的布团。 谁?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有千斤重。 一双手掰开他的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他下意识吞咽,药丸滑过喉间,又苦又涩,仿佛他这不太长的人生。 紧接著,那双手撕开他的衣襟,用什么堵住了他胸口的洞,撒了药粉在上面,用布条紧紧缠裹。 他像具尸体,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滴泪落在他唇角。 “你救了我,杀了我妹妹,现在我杀你一次,救你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下次再见,我不会再对你留情。” 九娘? 还是九娘。 她又回来了。 宋悯咧了下唇角,那颗泪顺势滑落。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他回一次头。 “谁在里面?”门外响起长山的声音。 殷九娘脸色一变,疾步向后窗奔去。 “大人,出了什么事?”长山听不到回应,开始用力拍门。 殷九娘跑到后窗,伸手拉开窗扇。 与此同时,长山也撞开了前面的门。 殷九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纵身跃出窗外。 长山一衝进来,就闻到浓郁的迷魂香的味道,忙用手掩住口鼻,隨即又被床上的血跡嚇一跳。 后窗还在来回摆动,他甚至来不及探一探宋悯的鼻息,便飞身追过去,对著那即將隱入花草丛中的身影大喊一声“站住”。 殷九娘当然不会真的站住,加速衝进黑暗的花丛。 “来人,抓刺客!”长山大声呼喊。 护卫们应声赶来,向著长山指示的地方追去。 长山这才回到床前,弯腰急切地扶住宋悯的肩,连声道:“大人,大人……” 宋悯的神智逐渐陷入昏迷,想和长山说一声別追了,终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山一开始就注意到他胸前缠裹的布条,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刺客看起来並没有想要大人的命,不然也不会捅了他一刀之后再给他包扎伤口。 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有几个护卫衝进来查看情况,长山命令他们快去请大夫,另外再去沈太医家里把沈太医接来。 屋里忙忙乱乱,外面已经点起无数的灯笼火把,將整个府邸照得亮如白昼,誓要让刺客无处遁形。 奉了皇命在府里监视宋悯行动的宫中禁卫听闻有刺客闯入,也带人进来协助搜查。 殷九娘仗著熟悉地形在府里东躲西藏,左衝右突,儘管如此,还是难逃护卫的追击,很快已是遍体鳞伤。 她左肩和后背都中了箭,腿上也被人砍了一刀,跌跌撞撞跑进花园,想要找个地方躲藏。 这时,园子里的水井中突然躥出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伸手將她拽进了井里。 殷九娘被摁在井底,第一个念头就是水鬼在索她的命。 然而,等到搜查的人跑过去之后,那个水鬼却夹著她腾空而起,攀著湿滑的井壁回到地面,仰天发出诡异的呜鸣,仿佛厉鬼索命。 很快,潜伏在各处的鬼影开始製造各种动静,引得护卫们跟著跑来跑去。 “这里,这里……”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水鬼夹著殷九娘,几个腾跃便已掠过花园,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407章 简直就像是要入洞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7章 简直就像是要入洞房 宋悯遇刺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嘉和帝听闻宋悯胸口被刺了一个大窟窿,震惊之余,不禁想起了当年他被长寧公主刺的那一剑。 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用十年的时间都没能痊癒。 如今同样的位置又来一下,不知道他还能再撑多久。 嘉和帝回想这十年的光阴,回想宋悯为他,为大周百姓做的那些不可磨灭的贡献,突然有些於心不忍,感觉自己不该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一个兢兢业业陪伴他十年的臣子弃如敝履。 毕竟这將近一个月的时间,太子除了藉机打压宋悯的势力之外,並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那个庄园就是宋悯的。 依嘉和帝多疑的性子,他甚至怀疑庄园和私兵都是太子的,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把宋悯拉下马。 总之,不管怎样,因著宋悯突然的遇刺,他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当即吩咐安公公多带几名太医去为宋悯诊治,並代为传达自己的慰问。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等宋悯伤愈后,再找个机会將他召回朝堂。 安公公和太医的到来,让宋悯隱约感觉到嘉和帝的心意改变,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 在家里禁足的这近一个月,他並非什么事都没做。 早先他和五皇子决定造反时,已经选好了自立为王的地方,那里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兴建宫殿,即便五皇子去世也没有停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现下还没有人知道它是一座宫殿,当初筹建时,是由当地官员打著修建寺院的名头向工部申报备案的。 他想好了,他不能在京城坐以待毙,整日和江瀲太子党纠缠不休,要想彻底摆脱受制於人的局面,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所以,禁足在家的日子,他已经暗中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等著一个恰当的机会。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他,他便自己为自己爭一方天地,让这世界臣服在他的脚下。 李长寧要解咒就让她解吧,反正以她的性格,爱別离除了不让她与江瀲亲近,並没有对她產生多大的制约。 如她所说,他永远都不可能拿捏住她。 哪怕他用咒术將她封在寒玉棺里十年,都封不住她的魂魄,他还能怎样? 可能她就是他的劫吧,一生一世都逃不过的劫。 从前,他总是想,如果有来生,他会找到她,爱护她,珍惜她,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现在,他突然不想要来生了。 因为他觉得,哪怕再有千万次轮迴,可能李长寧也不会属於他。 他们的相遇,只是千万次轮迴里的一个错误。 至於九娘,或许他当初救她,也不是什么正確的决定。 如果他没救她,她无论活著还是死去,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他以为自己带给她生的希望,或许在她看来,不过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 诚如她所说,他救了她,杀了她妹妹,现在她杀了他一回,又救了他一回,他们扯平了。 好吧,就这样吧,他是真的累了。 扯平也好,放下也罢,反正他最终什么也抓不住,他已经不想再与这里的人有任何瓜葛,这如同牢笼一般的京城,於他来说,再没有任何让他眷恋的东西。 他要去开创他的新天地,只待一个恰好的时机…… 天亮后,一觉醒来的杜若寧听说事情成了,忙不迭地坐马车赶往东厂。 殷九娘受了重伤,两位先生正在为她医治。 江瀲坐在外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有些潮红。 杜若寧跟著望春走进去,到了跟前他才发觉,还被嚇了一跳。 “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杜若寧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江瀲却像被烫到似的急急躲开,脸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就在刚刚,景先生和他说,解咒的方法是要两个人在浴桶里赤诚相见,惊得他半天都没缓过来。 天吶,怎么会有如此羞耻的方法,光想想都让人受不了。 万一到时候他那什么,作案工具岂不是要暴露? 若寧肯定会骂死他的。 要不然他现在就和她坦白吧,不知道能不能爭取个宽大处理? 杜若寧不知道江瀲已经知道了解咒方法,见他脸红得厉害,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关切道:“脸这么烫,別是染了风寒,等会儿让张先生给你把把脉。” 话音未落,自己先愣了。 这话听起来耳熟,张先生昨天就是这么说她的。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將手收回,自己的脸也跟著红起来。 “你,你知道啦?”她吭吭哧哧地问,感觉尷尬得要命。 以前两人都在一个床上睡过觉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尷尬,可这回就是感觉不一样,只要想一想那个画面,就想落荒而逃。 她这么一问,江瀲便也明白她早就知道了,脸上的燥热又添几分。 “你,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別的方法。” “我……还行吧……”杜若寧哼唧道,“反正是为了解咒,我们不要往那方面想就行了。” “就行了吗?”江瀲捂住心口,他怎么觉得他现在就已经不行了呢? …… 三日后,重伤昏迷的殷九娘终於醒来。 在等待她醒来的时间,江瀲和杜若寧已经把该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张玄明当年在苗疆曾拜过当地一位大巫为师,因此他们便不需要另请巫者,直接由张玄明担任即可。 之所以等殷九娘醒来,是因为她当日写那方子写得十分匆忙,大家都担心会有失误的地方,要等她醒来再確认一遍。 等到殷九娘確认无误之后,江瀲以出京追查明昭余孽为由向嘉和帝告假,杜若寧则用和父亲一起去西营探望大哥的理由骗过云氏,中途悄悄去了提督府。 这一日天气晴好,正午时分,张玄明起祭坛拜过天地诸神,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开始为两人解咒。 杜若寧和江瀲对此一窍不通,因此什么也不用管,只管一步一步按照张玄明的指示行事。 两人身穿大红衣衫,跪天地,拜日月,將自己的手指割破,滴於酒碗之中,再把酒泼进祭坛的火焰中。 酒助火势,火焰烈烈,张玄明念了几句咒语,示意两人带上宋悯的血进入浴房。 江瀲之前一直很淡定,到了这一步,顿时紧张起来,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已经口乾舌燥,两脚发软。 再看杜若寧,比他也好不到哪去,那么厚的脸皮都红成了胭脂色,甚至能明显听出她紊乱的呼吸。 “走吧!”江瀲心想自己好歹是男人,应该表现得勇敢一些,便主动牵起她的袖子,引著她往浴房而去。 两人都穿著红衣,若非少了鼓乐宾客,简直就像是要入洞房。 杜若寧脚步虚浮地跟著江瀲进了屋,房门关上,差点身子一软跌进江瀲怀里。 黄花梨的大木盆里蒸腾著热气,四周围著鲜红如血的纱幔。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一下子变得曖昧起来。 “脱吗?”江瀲迟疑道。 “脱吧!”杜若寧红著脸应他。 “你先还是我先?”江瀲又问。 “你先吧!”杜若寧说,“我有点不好意思。” 江瀲:“……” 难道他就好意思? 这一脱,作案工具可就真的要藏不住了。 第408章 就不能让他展现一回男人的霸道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8章 就不能让他展现一回男人的霸道吗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要动的意思,门外,望春轻声敲门询问:“乾爹,张先生问你们好了没有?” “没有,再等一下,马上好。” 江瀲回应著望春,眼睛看向杜若寧。 “脱吧!”杜若寧破釜沉舟般地一咬牙,“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转身,闭上眼睛,谁也不看谁。” “好。”江瀲深吸一口气,紧张地將手放在衣带上,等著她数数。 杜若寧看著他仿佛要上刑场的样子,不知被戳到哪根神经,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一笑,江瀲的脸更红了,一面羞涩,一面又忍不住嘴角上扬,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转了个身,自己飞快地数了三个数:“一二三,开始!” 不管怎样,紧张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两人都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默默解自己的衣带。 “好了吗你?”杜若寧脱完之后问江瀲。 “没。”江瀲的手正在腰带上犹豫不决,闻言脱口道,“你好像很迫不及待的样子。” “胡说,谁迫不及待了?”杜若寧下意识地转身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 两人都是一僵,杜若寧慌忙转回去:“我不是故意的,你快点吧!” 江瀲低低“嗯”了一声,最终还是一咬牙把长裤也脱了。 两人都只剩下一条薄薄的贴身短裤,饶是浴房里雾气蒸腾,肌肤上还是泛起了粟米粒。 “好冷。”杜若寧小声嘀咕著抱住自己。 “去水里吧,水里暖和。”江瀲说道,闭著眼睛去摸索杜若寧,“把手给我,我牵著你。” 他闭著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恰好杜若寧在这个时候將身子转了回来,一团柔软正好撞进他手掌心。 羊脂般柔软滑腻又弹性十足的触感让江瀲愣了一下,正在想这是什么,杜若寧已经惊呼出声:“啊,你往哪儿摸。” 江瀲其实並不太清楚具体是哪儿,被她这么一喊,一下子就明白了,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连声向她道歉。 望春一直站在门外等回话,听到两人在里面的动静,爱操心的性子又有些压不住,恨不能衝进去和他们说一声,反正等下是要紧紧相拥的,摸到哪里有什么关係? 可惜他只敢想想,没那个胆子说出来,只能耐著性子等待,在心里告诉自己,两个人都是新手,抹不开面子是正常的。 又等了一会儿,终於听到江瀲在里面沉声说了句“可以了”,望春也终於鬆一口气,向张先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浴房里,两人赤诚坐於热气蒸腾的大木盆里,按著张玄明事先教过的步骤一一进行,最后拥抱在一起。 药水將將漫过下腰处,虽有雾气繚绕,露在外面的上半身还是有些冷,两人克服了最初的羞耻,此时为了取暖,真真是紧紧相拥到没有一丝缝隙。 肌肤相挨的地方热到发烫,两人的心都跳得厉害,与此同时,疼痛感也是一阵紧似一阵袭来,仿佛有人拿著刀,一刀一刀將他们的心割成无数的碎片。 江瀲那么坚强的人,都疼得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声痛苦的低吟。 杜若寧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额头的冷汗如雨般往下滚落,濡湿了两人紧紧相贴的脸颊。 “疼,江瀲,好疼……”她叫著他的名字,声音都带著哭腔。 江瀲只能將她抱得再紧些,反覆说著其实並没有多大用处的安慰:“再忍忍,会好的,很快就好了。” 杜若寧的手臂也紧了紧,把怀中之人当作救命的稻草,当作唯一的依靠。 与此同时,她又想,还好她和江瀲一起中了咒,倘若只是江瀲一个人,疼起来的时候想找个人抱抱都没有,怎么捱得过去。 江瀲也开始大颗大颗地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缠在杜若寧腰背的双臂因用力而颤抖。 “公主,公主……”他一声接一声地叫她,仿佛只有这个称谓能给予他坚持到底的力量和信念。 过去那漫长的十年,他就是靠著这个称谓日復一日的苦熬。 每当他撑不下去想要放弃,就会对著天空,对著黑夜,对著云,对著风,对著日月星辰默默唤她,公主,公主,即便她从不会给他回应,也能让他重新鼓起活下去的勇气。 “公主,公主……”他不停地唤她,声音充满痛苦的颤抖。 “我在,江瀲,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这一次,她给了他回应,一遍又一遍。 我在,我在这里,江瀲,我就在你身边,在你眼前,在你怀里,我將永远陪著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江瀲!”她鬆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去亲吻他苍白而颤抖的唇,“江瀲,我心悦你,此生不渝!” 疼痛如海潮袭卷而来,將她整个吞没,她的身子软下去,鲜血涌出喉间的同时,意识也陷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舒醒,她感觉自己置身於一处温暖又安全的所在,有个声音在耳边轻声呼唤: “公主,公主……” 那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涯,飘飘渺渺仿若从一段漫长的光阴穿梭而来,执著又深情,温柔且繾綣。 江瀲! 她意识尚不清晰,便知道一定是他,睁开沉重的双眼,果然看到他白玉般如画的眉眼。 她在他怀里,被他抱著躺在浴房的床上,身子裹著柔软的丝绸。 “江瀲,你怎么样?”她开口先问他的情况。 江瀲见她醒来,紧张的神情终於有所缓和:“我还行,吐了些污血,没有昏迷。” “行,比我厉害。”杜若寧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戏謔的笑,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好孩子。” “……”江瀲已经因她上半句话红了眼眶,一声“好孩子”又让他啼笑皆非。 他才不是孩子,他是她男人,是与她赤诚相见亲密无间还有圣旨为证的她的男人。 “叫夫君。”他俯身,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与她四目相对,眸光如江水瀲灩,“方才你趁人之危偷亲我,现在我要討回来。” “……”杜若寧这才发现他还赤著上身,精壮的胸膛上有未乾的水汽,让他的肌肤看起来润泽而诱人。 杜若寧不禁吞了下口水,不等他行动,自己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来呀,我还给你。” 江瀲:“……” 她就不能被动一回吗? 就不能让他展现一回男人的霸道吗? 第409章 望春,快来救救乾爹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09章 望春,快来救救乾爹呀!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直在反反覆覆的疼痛中度过,各自吐了几回污血之后,疼痛感渐渐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药浴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外面的祭坛也一直火焰腾腾,张玄明更是彻夜未眠。 日升月落间,时间缓慢又飞快地流逝,到了第三日,被折磨到只剩下半条命的两人终於感觉不到疼痛。 三更將近,两人服下几颗丹药,最后一次坐进装满药水的木桶中。 这一次已经不需要涂抹血液,木盆也换成了木桶,水位漫过两人的肩头,若非外面还有张玄明在祭坛作法,简直就像是在洗鸳鸯浴。 经过三天的磨合,两人的羞耻心已经磨去了大半,此时在桶中再次拥抱,便显得轻鬆又愜意。 “从明天开始,我三个月都不想再泡澡。”杜若寧抱著江瀲,有些赌气地说道,“再泡下去,我都快变成胖大海了。” 江瀲低笑出声,笑的胸腔都在震颤:“三个月不洗澡岂不是要餿了?” “餿就餿,难道我餿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杜若寧道。 “你觉得呢?”江瀲又笑,“谁会喜欢一个餿人?” “你嫌弃我。”杜若寧在他背上用力拧了一把。 江瀲吃痛,想还击又捨不得,只好低头在她圆润的肩头亲了一口。 “你占我便宜。”杜若寧又拧他。 江瀲嘶嘶吸气,又在她另一个肩头亲了一口,同时威胁她:“你再不老实,我可要亲別的地方了。” “……”杜若寧被他一嚇唬,当真不敢再胡闹,怔怔一刻后又想,別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瀲起初只是为了让杜若寧安静,等到杜若寧真的安静了,自个也忍不住想,別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这种事最不经琢磨,一琢磨就容易想歪,一想歪,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呼吸也逐渐乱了节奏。 木桶里的温度本来就高,此时简直要沸腾起来。 两人都热得满脸通红,想要鬆开彼此透透气,又捨不得那肌肤相挨的感觉。 “公主……”江瀲很慌乱,又忍不住叫她,想以此求得一些心安。 “嗯。”杜若寧低低应了一声,像小猫咪刚睡醒时的哼嘰。 江瀲非但没有心安,心反倒更乱了。 “公主。”他又叫她,突然收紧了手臂,“公主,我想,亲亲別的地方……” 他贴著她的耳朵,用气音徵求她的意见:“好不好?” 杜若寧也开始慌乱,慌得语无伦次:“哪,哪里,你想,哪里……” “这里。”江瀲的唇擦过她的耳根。 又从耳根滑向脖颈:“这里。” 再从脖颈滑向锁骨:“这里。” 再向下:“这里。” 杜若寧迷失在他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试探里,木桶的水隨著他的动作开始荡漾,顛簸,一下一下拍打著木板。 江瀲低下头將身子埋入水中,水一下子溢出来,顺著木桶边缘滴滴答答往外流。 木桶的水晃来晃去,杜若寧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一片汪洋,隨著温暖的洋流浮浮沉沉,下一瞬又仿佛飞入云端,隨著云朵飘飘荡荡。 “江瀲……”她突然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低吟,仿佛有风从她心田掠过,吹开大朵大朵的花。 江瀲感觉这一声十分怪异,从水中探出头,用懵懂的眼神看她,神情略有紧张:“心又疼了吗?” “没有。”杜若寧双颊緋红,眼神迷离,“过来抱抱我。” 江瀲忙坐起来,將她抱在怀里。 杜若寧整个人都是软的,几乎要化成水。 然而,当她瘫坐在江瀲怀里时,就觉出了异样。 她迷离的意识突然变得清醒,拧身將他摁在桶壁上。 “那是什么?”她惊诧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江瀲的身子一僵,面对杜若寧震惊的质问,大脑一片空白,舌尖不知所措地掠过刚泡过水却乾燥无比的唇瓣。 “可,可能是夜里办案需要用到的工具吧!”他怯怯地说道。 杜若寧愣了几息,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前两回她碰到的並非她的错觉。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傻傻问:“哪里来的?” “自,自己长的……”江瀲心慌不已,直觉她已经开始生气,並且好像是很大的气。 这可如何是好? 早知道前天就向她坦白了。 他这边忐忑不安,杜若寧却是万分疑惑:“这东西又不是韭菜,割了还能再长出来?” 江瀲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 “没,没割……” “没割?”杜若寧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前两天.....” “……”江瀲觉得自己快不行了,颤声道,“可能前两天太疼了。” 杜若寧:“……” 好吧,太疼了顾不上別的,確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是,你怎么会没割呢?”她又把话题扯回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江瀲死死咬住嘴唇,怪异的声音还是从唇缝里溢出来,整个人都像死了一回似的。 许久,他的声音如嘆息般响起:“所以你是希望....” “我当然……”杜若寧猛地打断江瀲的话,“这是我希不希望的事吗?” “不是是什么?”江瀲问。 杜若寧愣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是你骗没骗我的事。” 完了!江瀲心里咯噔一下,这笔帐终於还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怎么办? 怎么办? 谁来教教他该怎么办? 望春呢? 望春,快来救救乾爹呀! 第410章 一见到你就不老实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0章 一见到你就不老实了 望春只听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动静,却听不到乾爹的心声,抱著手在外面笑得像个傻子。 笑著笑著,想起上回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乾爹毒发的事,心中不免担忧,忙跑去问张玄明:“先生,先生,我乾爹要是哪啥的话,不会哪啥吧?” 张玄明闭目在蒲团上打坐,被突然跑来的望春嚇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呵斥道:“喊什么,三天了,老夫好不容易眯一会儿。” 望春:“……” “先生不是在为我乾爹施法念咒吗,怎么还睡上觉了呢?” 张玄明瞥了他一眼:“咒都解了,还念什么咒?” 说著又將眼睛缓缓合上。 望春一愣,伸手去將他的眼皮强行扒开:“先生先別睡,这不是还有最后一次吗,最后一次也很重要的,你可不能敷衍了事呀!” 张玄明被他烦得不行,无奈道:“你懂啥,最后一次早就结束了,这次是添头。” “添头?什么添头?”望春越发糊涂起来。 张玄明想打发了他安心睡觉,只好对他招招手,压低声音道:“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哦。”望春听话地將耳朵凑过去。 张玄明小声道:“老夫是为了检验一下他们有没有好彻底,才故意让他们多泡一回的,懂了吧?” “……”望春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他。 先生啊先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先生。 “既然如此,先生还在这里守著干啥,不如直接去睡觉。” 张玄明捻须一笑:“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吧,老夫在这,他们就是在解咒,老夫不在,他们就是在干坏事,我呀,就是他们的遮羞布。” 望春:“……” 你是个鬼的遮羞布,分明就是个老不羞! 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浴房里,江瀲还在绞尽脑汁应付杜若寧的盘问。 “其实也不算骗。”他吭吭哧哧道,“主要是以前没有犯过案,我自己也不知道。” “呵!”杜若寧冷笑,“以前没犯过,那以后也不要犯了,就让它老实呆著吧!” “……”江瀲无奈道,“老不老实也不是我说了算呀!” 杜若寧把眼一瞪:“你自己的东西,不是你说了算是谁说了算?” “是你。”江瀲诚实道,“它一直都很老实的,一见到你就不老实了。” 杜若寧顿时羞得俏脸通红,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你再胡说八道,我掐死你。” 柔软馨香扑了个满怀,江瀲倒吸一口冷气,屏住呼吸,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 “我没骗你。”他嘶哑著声音道,“它,它又有点不老实了……” “……”杜若寧嚇一跳,慌忙放开他,向后撤回到水里,把自己埋起来,只剩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江瀲一动不敢动,默默调整气息,好一会儿才恢復正常。 杜若寧从尷尬中缓过来,忽然觉得不对劲:“咱们闹成这样,张先生在外面施法有用吗?” 江瀲也愣住。 是啊,闹成这样,施个鬼的法? “你方才心口疼了没?”他问杜若寧。 杜若寧摇摇头:“没疼,今天下午就不疼了,你呢?” “我也早就不疼了。”江瀲用手按压心口,里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他干嘛还让咱们一直泡著?”杜若寧意识到什么,“那老头不会在耍咱们吧?” “有可能。”江瀲不禁气恼,“走,咱们找他算帐去。” “走。” 杜若寧“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 江瀲顿时看直了眼。 “不许看!”杜若寧忙又坐回水里,用脚踢他,“你先出去,把我衣服拿过来。” 江瀲:“……” 凭什么? 他好歹也是一个青涩的黄花少年,难道他就不害羞吗? 可是有什么办法,现在是他理亏,只好听她摆布了。 “那你能不能闭上眼睛?”他只敢卑微地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 “大男人,矫情什么?”杜若寧嘴上说著,还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並用双手捂住,催促道,“快去快去。” 江瀲总算鬆了口气,从木桶里爬出来,湿漉漉地向搭衣服的架子走去。 杜若寧听著他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忍不住张开手指,从手指缝里偷看他。 他的身条又高又匀称,皮肤白得晃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线条不流畅,没有一块肉肉是多余,肩宽背阔,腰身挺拔,再往下是浑.圆的翘.臀和一双大长腿…… 嘖嘖! 杜若寧不觉吞了下口水。 算了,看在他体健貌美还有作案工具的份上,就再原谅他一次吧! 下不为例! 两人换好衣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祭坛前的蒲团上,望春和玄明先生靠坐在一起呼呼大睡。 不是在做法事吗,怎么都睡著了? 江瀲和杜若寧对视一眼,不用再问什么,就已经確定自己是被耍了。 “先生!”杜若寧走过去,鬱闷地唤了一声,“您这算怎么回事,把我们扔在里面不管了吗?” 张玄明和望春都嚇了一跳,同时醒过来。 “泡完了?”张玄明的慌张只是一瞬间,隨即就呵呵笑著站了起来,“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杜若寧:“……” 他还好意思问。 真是为老不尊。 刚这样想著,就听江瀲回了句:“感觉挺好的。” “……”杜若寧想给他一巴掌。 方才在屋里还说要找人算帐,现在是要主动交代犯罪过程吗?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皮都快泡发了。”她欲盖弥彰地补救道。 张玄明和望春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全都笑而不语。 杜若寧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生您就说好了没有,可以结束了吗,我困了。” “可以可以,困了就去睡吧,老夫也困了。”张玄明打著哈欠伸了个懒腰,防止杜若寧再找他后帐,拂尘一甩,自己先走了。 杜若寧:“……” 这老头太可恶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正经? “乾爹。”望春凑上来叫了一声,“乾爹是要和若寧小姐一起歇息,还是分开歇息?” 第411章 我已经把孩子的名字想好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1章 我已经把孩子的名字想好了 这话问的,江瀲恨不得踢他一脚。 他若是啥也不问,兴许他还能稀里糊涂地把人领自己房里去,他这样公然地问出来,叫他怎么回答? 就算他厚著脸皮说一起歇息,若寧也不会同意呀! 就算若寧想同意,也抹不开这个脸呀! 这孩子从前明明脑子很好使的,怎么最近就跟生锈了似的? 这么没用的脑子,乾脆挖出来涮锅子。 望春其实一问出口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已是不可能,他只好硬著头皮等江瀲的回答。 江瀲还想再挣扎一下,小心徵求杜若寧的意见:“你觉得呢?” “废话,当然是分开睡呀,不然呢?”杜若寧凶巴巴道,“之前是为了解咒,现在咒都解了,为什么还要睡一起?” 江瀲:“……” 这叫什么话? 解咒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睡一起吗? 如果不睡一起,费这个劲做什么? 为了泡澡吗? 想归想,他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鬱闷地踹瞭望春一脚,让他去收拾房间。 望春挨了一脚,委屈巴巴地捂著屁股跑了。 一番折腾之后,大家各自歇下。 三天了,总算能睡在柔软又舒適的床上,一墙之隔的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胡思乱想,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许是终於解决了这个长久压在心头的大隱患,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以至於第二天大家全都睡到很晚才起。 江瀲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看杜若寧。 杜若寧惺忪著睡眼来给他开门,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江瀲便探头进来,在她嘴上亲了一下,亲完小心翼翼问她:“疼吗,心会疼吗?” “不疼。”杜若寧道。 江瀲整个人挤进来,將她揽进怀里:“可能亲得不够狠,再来个狠的试试看。” 什么鬼? 杜若寧推开他:“我看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哪有。”江瀲道,“我这么风度翩翩惊才绝艷,是你占便宜才对。” 杜若寧:“……你快跟沈决学出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谁叫我,谁叫我?” 伴著这一声喊,沈决转过迴廊到门前。 “若寧小姐,是不是你在想我?” “没有。”杜若寧忙把江瀲推出去关上了门。 她还没梳妆,邋遢的样子给江瀲看也就算了,断不能被別人看到。 沈决刚到门口就吃了一碗闭门羹,很是鬱闷。 好在他主要是来找江瀲打听情况的,因此也不计较,急吼吼地把江瀲拉走了。 “怎么样怎么样,你们现在是没事了吗?”一回到江瀲房里,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没事了。”江瀲嫌弃地拂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別拉拉扯扯的,让若寧看到要误会的。” “……”沈决噎了一下,继而捶胸顿足悲痛欲绝,“姓江的,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呀你!” “闭嘴。”江瀲厉声喝止他,“什么新人旧人,我的人只有若寧一个,哪来的旧人?” “我!我呀!”沈决拍著胸膛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人吗,这些年我陪你出生入死,陪你宦海浮沉,陪你看花看雪看星月……” 江瀲拉开门將他甩了出来:“滚滚滚,少在这里噁心人。” 沈决气得要死:“好,姓江的,算你狠,今天我要正式和你绝交!” 望夏端著一个托盘过来,笑嘻嘻问道:“沈指挥使,这是你第几百次和乾爹绝交了?” “小夏夏,你是不是想找打。”沈决更加鬱闷,瞪了他一眼,抓起托盘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沈指挥使……”望夏剩下的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把水咽了下去。 “叫我做什么?”沈决將茶盏放回到托盘上,气哼哼地问。 望夏摇摇头:“没事了。” 他只是想告诉他,这水是给若寧小姐准备的漱口水,不是开水,里面还放了清新口气的药粉。 算了,反正也喝不死人,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不然他又要炸毛。 沈决喊过绝交之后,没得到江瀲的回应,便打消了绝交的念头,继续缠著江瀲。 等到杜若寧被望夏服侍著洗漱完毕,再出来见沈决,沈决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 陆嫣然和太子殿下的婚期定在了冬月十八,距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个消息还真是出乎杜若寧的意料,虽然陆嫣然嫁给太子是早晚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想著,陆嫣然前不久刚及笄,陆朝宗怎么著也得留她在家再过一个年,毕竟进了宫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陆嫣然现在一定很难过吧,她明显是不想进宫的。 可她能帮她什么呢? 要不然,她和父亲说一说,早点行事,或许一闹腾起来,他们就顾不上太子大婚了。 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別的都可以,起义的事绝不能拿来意气用事,贸然打乱计划只会害了所有人。 她还是应该先去见见陆嫣然,探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態度再说。 这样想著,她在东厂用过早饭,等张先生和景先生轮流为她诊过脉,確认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便和眾人告辞回了家。 回家后,杜若寧第一时间去见母亲,怀著激动的心情向母亲坦白自己的过错,说自己这几天其实没去军营,而是住在东厂。 至於为什么住在东厂,她和云氏说,江瀲上回在杭州被人暗算身中奇毒,好在父亲悄悄派人从苗疆为他寻来神医,这三日自己就是在东厂看神医为江瀲解毒,因怕云氏担心,才央著父亲与她一起撒谎骗了她。 “但是,虽然女儿撒谎骗了阿娘,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阿娘,江瀲他,他真的不是太监。” 之所以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实在是她想找个人分享江瀲不是太监的震撼和喜悦。 可这事和谁说好像都不合適,思来想去只能和母亲说,但她又不敢让母亲知道血咒的事,只好再撒一次谎。 关於总是撒谎骗母亲的事,她真是又愧疚又无奈,只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好好和母亲解释,请求她的原谅。 云氏听得一愣一愣的,並不关心江瀲中了什么毒,开口便直奔主题:“他本来不就是假的吗,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怎么现在又说一遍?” 杜若寧笑著抱住她的手:“上回我是怕阿娘嫌弃他,不得已才说了假话骗您,这回不骗您,这回是千真万確的,真的不能再真的假太监。” “……”云氏被她绕得有点晕,但仍然紧抓主题,“你怎么確定是真的,你亲眼看见了?” “我……我没有,是神医告诉我的。”杜若寧两颊飞红,“阿娘,你就別问细节了,你只要知道,这回真的是真的就行了。” “哦。”云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一刻才道,“你確定?这回没骗我了?” “確定,没骗,是真真的。”杜若寧郑重道。 “太好了。”云氏脸上重新笑开了花,“我把你们两个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你若再敢骗我,我可饶不了你。” 杜若寧:“……” 虽然她已经確定了自己的心意,要和江瀲白头到老,现在就开始给孩子起名字也太早了点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个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第412章 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2章 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和母亲说过话之后,杜若寧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几天她被折腾得够呛,实在没有精力做別的事,决定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说。 闷头睡了两天两夜,总算恢復了元气,正想著接下来要做什么,江瀲打发望春来送信儿,说嘉和帝解了宋悯的禁足,將他重新召回朝堂,他之前担任的职务也都恢復如常。 杜若寧听了不禁感慨嘉和帝对宋悯的深情厚爱,同时又感嘆宋悯的生命力之顽强。 江瀲让她不要担心,说宋悯和太子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状態,嘉和帝重新启用宋悯对他们来说不见得是坏事,就让宋悯接著和太子斗,最好来个同归於尽,他们才更省事。 除此之外,经过这段时间的两虎相斗,朝中官位出现很多空缺,他们正好可以趁机把重要的职位都换上自己人。 “这是乾爹擬好的人员名单。”望春把一张单子双手递给杜若寧,“乾爹说让您瞧瞧这样安排可好,或者您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也可以一併说与他知道。” 杜若寧接过单子,大致瀏览了一遍,看到薛初融的名字被写在內阁成员里,便笑著把单子还给瞭望春:“我没有意见,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就好了,毕竟我没有和这些人接触过,不如他了解的透彻。” “好的,那我这就回去和乾爹说。”望春把单子叠好收起,向杜若寧告辞。 杜若寧起身亲自送他出去,临到门口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乾爹还有別的话和我说吗?” 他们已经两三天没见面了,今儿个好不容易打发望春来一趟,难道除了正事,就没其他话和她说一说吗? 望春刚要说没有,突然意识到若寧小姐可能是想乾爹了,便临时撒了个小谎:“乾爹说有些话纸上不方便说,等忙过这几日,请若寧小姐去府上吃涮锅子。” “嘁!”杜若寧一副十分不屑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整天就是涮锅子,谁稀罕,告诉他多备几份脑花,羊肉儘量挑瘦一些的,另外再来点鱼肉丸子和鸡脯丸子,鸡脯不要用太老的鸡,要嫩一些才好吃。” 望春:“……” 不稀罕你还点菜,要不要这么口是心非? 別说,女孩子们的心思还真是蛮好玩的。 他笑著一一应下,打起帘子,正好看到站在门外的茴香。 “小姐,我去送送春公公。”茴香探头向门里请示。 “去吧!”杜若寧怕冷没出来,在里面答应她。 “哎!”茴香脆生生地应了,冲望春打著手势道,“春公公您这边请。” 望春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强忍著直到出了院子才笑出来。 “笑什么?”茴香问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得梨涡浅浅。 “没什么,就见到你心里高兴。”望春道,“你近来可好,天冷了要不要添些过冬的衣裳,等我得了空去给你买。” “不用,我们四季的衣裳都是府里给定製的,冬衣前些天就做好了。”茴香道,“你有钱就攒起来吧,多攒些钱总没坏处。” “好。”望春听话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钱的事你不须操心。” 茴香抿嘴一笑:“美的你,谁操你的心了。” 望春:“……” 行吧,这也是个口是心非的。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截,茴香小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和督公大人说?” “说什么?”望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茴香嘟起嘴拿眼翻他:“你说什么。” “哦哦哦,我知道了。”望春恍然大悟,“这几日乾爹有些忙,等他得了空,我会和他说的。” 茴香哼了一声又问:“那我呢,我什么时候和小姐说呀?” “你不要说。”望春道,“你等我和乾爹说完,乾爹同意了,我就亲自来上门提亲,求若寧小姐把你许配给我,这样你才有面子。” 茴香顿住脚步,定定地將他看了几眼,满心的欢喜从眼睛里流淌出来,梨涡隨著笑意逐渐加深:“你这人,真討厌。” 望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时候的討厌不是真的討厌吧? 唉,就不能直接说喜欢吗,非要拐弯抹角。 两人在大门外分別,望春回去向江瀲復命。 江瀲比杜若寧恢復的快,许是经过那场亲密,隱瞒作案工具的事也得到了杜若寧的谅解,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仿佛久旱的庄稼被雨水滋润,一片生机盎然,那双本就波光瀲灩的眸子,更是璀璨如星辰闪耀。 望春將杜若寧的话一一传达,说完正事之后,看著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不等他问便主动说道:“若寧小姐託儿子问乾爹好,说几日不见十分想念乾爹,想和乾爹一起吃涮锅子。” 江瀲闻言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哼哼道:“总共才三日没见,哪里就想成这样了,咱家这么忙,哪有时间陪她吃涮锅子。” 顿了顿又道:“要不就明天吧,她有没有说想吃什么菜,你记得提前准备好。” 望春:“……” 你不是忙吗,不是没时间吗,要不要这么自相矛盾? 大家这口是心非的毛病都是跟谁学的 第413章 去你的吧薛初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3章 去你的吧薛初融 杜若寧对名单没有意见,接下来的时间,江瀲便开始按照这个名单往各部门安插自己的人手。 宋悯虽然回了朝堂,其党羽已经被太子削减大半,一时之间並不能阻止江瀲明目张胆地扶持自己的势力。 至於太子,他和舅舅本就受制於江瀲,对於江瀲的行为更是束手无策。 他们自然也想在各处安插自己的心腹,奈何递上去的举荐人才的摺子统统都被江瀲扣下,根本到不了皇上面前。 就算送到皇上面前被皇上採纳了,大印掌握在江瀲手里,他不肯盖印还是没有办法。 不仅没有办法,反而还暴露了哪些人是他们的同党,让江瀲打压起来更方便。 太子对此感到非常气愤,忍不住向陆朝宗抱怨:“这江山明明是我李氏的江山,为何却由著一个阉人掌管大权,父皇如此信任他,怎么不乾脆把皇位传给他?” 陆朝宗向来沉稳,最近也被江瀲气得寢食难安。 凭什么他们和宋悯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江瀲什么也没干,却在那边捡现成的便宜? 是,他一早就知道江瀲打的是渔翁得利的主意,可他这渔翁也太贪了吧,大鱼小鱼全捞走,连个小虾米都不留给他们。 做人怎可如此卑鄙?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陆朝宗鬱闷道,“再这么任由江瀲发展下去,满朝文武都换成了他的人,將来你就是坐上这皇位,也是个傀儡皇帝。” 太子一听急了:“孤可不想做傀儡,舅舅快帮孤想想办法。” “你那个糊涂的父皇什么都听他的,我能有什么办法。”陆朝宗没好气道,“除非你父皇不在了,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太子迟疑片刻,目露狠色:“要是父皇不在了呢?” “不在了他当然就没靠山了……”陆朝宗猛地停下来,惊诧地看著他,“你在想什么?” “舅舅肯定明白孤在想什么。”太子道,“舅舅也无须在孤面前遮掩,这些日子你让母后为父皇送的饭菜吃食,里面加的什么料孤都知道。” “住口。”陆朝宗的声音登时变得凌厉,“你如此口无遮拦,就不怕隔墙有耳。” “这是孤的宫殿,舅舅怕什么。”太子道,“舅舅若怕,就更该助孤成事,等到孤坐了那个位子,舅舅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不用担心隔墙有耳,那时才是真的痛快!” 陆朝宗定定地看著他,看著这个一向唯自己命是从的外甥,突然感觉他好像变了许多。 不但比从前狠心了,似乎还比从前强势了,他不禁有些担忧,未来自己还能不能掌控他。 好在他就要娶嫣然为妻了,等嫣然做了皇后,自己便是天子国丈,只要动点心思,一切皆有可能。 这样想著,他便顺著太子说道:“你是舅舅唯一的外甥,舅舅不帮你帮谁,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等你和嫣然大婚后,咱们便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太子欢喜道:“我就知道舅舅疼我,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嫣然表妹的,我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但愿你说到做到。” 提起女儿,陆朝宗不免有些愧疚,然而他心里清楚,欲成大事必有所牺牲,何况嫣然將来是要做皇后的,这么算来也不算太委屈。 等他將来掌了大权,再好好弥补她就是了。 陆嫣然不知道父亲心中所想,一直乖乖地在家里学宫规礼仪,各种才艺,陆皇后还特意派了个嬤嬤来教她如何管理后宫的学问。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一个比一个枯燥乏味,但她却不能不学。 杜若寧心里一直惦记著陆嫣然,原打算等书院休旬假时约上阳春雪一起去陆府坐坐,不成想还没等到放旬假,阳春雪却先来了国公府找她。 这天天气很冷,一大早就下起了雪粒子,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阳春雪来的时候,杜若寧正在房里和几个丫头围著火盆做女红打发时间,听闻她来,斗篷都没来得及披,就亲自出去迎她。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正想约你一起去看陆嫣然。”杜若寧上前挽住她的手,笑著问道,“我算著还不到休旬假的时候,你这是特意和先生告了假吗?” “嗯。”阳春雪点点头,跟著她往府里走,“我这几日不舒服,告假在家休养,今日觉得憋闷,来你这里透透气。” 杜若寧愣了下,这才仔细去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眼中隱约透著几分颓废,心头不由得突突跳了两下。 “是不是你父亲向薛初融提亲了?”她不想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阳春雪的手一顿,继而惨澹一笑:“我不想在屋里坐,咱们去你家园子里走走吧!” 杜若寧就明白果然是为了这事,当下便领她往花园里走去,同时又吩咐藿香回屋取两件鹤氅来。 一会儿的功夫,雪粒子就变成了成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际打著旋落下来。 阳春雪接了一朵雪花在手里,看著雪花在掌心融化,轻声道:“他还是不同意。” 没头没尾的一句,杜若寧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所以呢,你还要坚持吗?” “我不知道。”阳春雪道,“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虽不如你和陆嫣然活得肆无忌惮,但也从来没被谁这么不当回事过,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盲目自信,以为自己会是与眾不同的那一个。” “你本来就与眾不同啊,只是你恰好也遇到了一个同样与眾不同的人而已。”杜若寧伸手揽住她的肩,“你上次和我说,你从来不会自暴自弃,想要得到什么,必会拼尽全力去爭取,如果最终还是爭取不到,至少你已经尽力了,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没忘。”阳春雪自嘲一笑,“我那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现在发现似乎没那么容易。” “是不容易。”杜若寧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总共也没有多少交集,放不下的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阳春雪问。 “不甘心自己这么优秀的人被人无视,不甘心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得不到回应,不甘心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以失败告终,怕被人笑话自己一厢情愿,怕在认识的人面前丟了面子。” 阳春雪愣住,隔了一会儿才道:“我有吗?” “没有吗?”杜若寧反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你们一共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他哪里最吸引你?” 阳春雪再次愣住,过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留意他,就是从他当眾发誓此生非你不娶时开始的,大家都说他是世间少有的好男人,痴情种,所以……”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杜若寧接过她的话头:“所以,全城的女孩子一夜之间全都爱上了他,爭先恐后地向他示爱,拿鲜花果子扔他,往他家里塞情书,做梦都想征服这个倔强的男人,幻想他能为自己打破那个终身不娶的誓言。” 她停下来,嘆口气:“其实我一直想劝你来著,只是我的身份太尷尬,如果我以我的立场来劝你,听起来像是带著优越感的炫耀,即便现在,我仍然不確定你听了我的话会不会生气,但是我想说,可能你们只是在隨波逐流,並没有真正了解薛初融这个人,也不了解他的坚持和执著是为了什么。” 阳春雪静静地站著,听著,雪花落了她满头。 杜若寧伸手为她抚去,换了个角度去问:“你父亲有没有说要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说了。”阳春雪道,“他已经为我挑了几个人家让我自己选,我来找你,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 杜若寧点点头:“因为你心仪薛初融,你父亲想让你选別人,所以你心里不痛快,那你现在想像一下自己是薛初融,你觉得他心里会不会痛快?” 阳春雪咬著唇,无言以对。 杜若寧又道:“我还想和你说,人生不只有男女之情,即便身为女子,也可以有更多的追求,你还记得当初君子赛的时候,陆嫣然和玉先生说的那些话吗,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听到那些话时的心情吗?”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阳春雪脸上的落寞与迷茫却渐渐消散,眼神也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我知道了。”她挣开杜若寧的手,俯身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团成一团用力扔向远处,同时大喊一声,“去你的吧薛初融!” 这一声喊出来,她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又抓了一把雪向杜若寧砸过来:“去你的吧薛初融!” “……”杜若寧无语,也抓了一把雪去砸她,学著她的样子大喊:“去你的吧薛初融!” 阳春雪哈哈大笑,团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来还击她。 两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一遍又一遍地喊:“去你的吧薛初融!” 薛初融被郁朗引著往花园里来,刚走到入口处,一个超大的雪团向他迎面飞来,伴隨著一声“去你的吧薛初融”,雪球在他额头炸开了花。 薛初融被砸得眼冒金星,愣在当场。 怎么回事,若寧小姐就这么不欢迎他吗,居然用如此粗暴的方式赶他走。 第414章 人生总是这般阴差阳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4章 人生总是这般阴差阳错 看到薛初融突然出现,杜若寧和阳春雪也傻眼了。 事情要不要这么巧,这傢伙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来就来吧,还来得无声无息,跟个鬼魂似的,想不砸到他都难。 倘若只是砸了他一下,还可以说是不小心,可她们一直在提著人家的名字喊去你的吧,真是想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一时都傻在那里,看著薛初融被风雪簇拥著向这边走来,他穿著青色衣袍,削瘦的身形仿佛雪中摇曳的翠竹。 “若寧小姐,阳小姐。”他走到两个女孩子面前,深施一礼,“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二位小姐如此生气,还请二位小姐明示。” “……” 两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地想起去年中秋之夜在菜地里见到他的情景。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淡然,无论穿著寢衣还是官袍。 他也永远不会对她们生气,无论她们是偷菜还是偷袭。 而她们也还是和那天一样疯疯癲癲,甚至比那天还要恶劣。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对他生出倾慕之心,一个被他深藏心底。 他喜欢的不喜欢他,喜欢他的他不喜欢。 人生总是这般阴差阳错,不得圆满。 杜若寧莫名地感到鼻子发酸,屈身向他回礼:“没什么,和你没关係,我们闹著玩的,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不说,薛初融便不问,拢著手说道:“不是什么要紧事,若寧小姐可以接著玩,我等一等也无妨的。” “这么冷的天,怎好让你等。”杜若寧转头去和阳春雪商量,“你且先到亭子里坐一坐,我和薛公子说完话就去找你。” “好。”阳春雪看了薛初融一眼,不卑不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对他福身一礼,径直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她身上穿著藿香方才拿来的红色鹤氅,瀟洒独行於漫天的落雪中,好似一幅美丽的画卷。 薛初融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淡然看向杜若寧:“我是来向若寧小姐道谢的。” “道什么谢?”杜若寧微讶,“我最近好像没帮过你什么。” “是进內阁的事。”薛初融道,“我不过才做了几个月的翰林编修,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该这么快进入內阁,我知道定然是掌印大人为我破了例,就去向掌印大人道谢,掌印大人说我最该感谢的是若寧小姐,於是我便特意来向若寧小姐道一声谢。” “原来是为这事。”杜若寧笑起来,“我还怕你假清高,不肯接受掌印的好意,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已经接受了,对吧?” 薛初融羞涩一笑:“不瞒若寧小姐,我心里也是经过几番挣扎的,但我又觉得自己有能力担此重任,即便没有掌印相助,我早晚也能凭自己的能力进去,现在只是提前了一些时日而已。” 他说得一本正经,杜若寧却忍不住想笑,一时觉得这人呆呆的,一时又觉得他也有滑头滑脑的一面,但不管哪一面又都十分可爱。 “既然你觉得自己值得,那就不要有所顾虑,只管放心大胆地干,其他的都有掌印大人为你兜底。”杜若寧道,“我与掌印大人对你的期望远不止此,还请薛状元你继续努力。” “是。”薛初融忙挺胸肃容道,“我会好好努力的,绝不辜负若寧小姐和督公大人的知遇之恩。” 两人站在雪里说话,阳春雪坐在亭子里默默看著。 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雪却大了许多,纷纷扬扬如扯?般簌簌落下,没了风的搅扰,雪下得十分从容,一如在雪中相对而立的一青一红两个身影。 隔著雪,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们的相处自在但不隨意,欢喜却不曖昧,从从容容,坦坦荡荡,是一种与性別无关的惺惺相惜。 她想起杜若寧方才说过的话——你们只是在隨波逐流,並没有真正了解薛初融这个人,也不了解他的坚持和执著是为了什么。 阳春雪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薛初融向杜若寧躬身施礼告辞,忙起身將他叫住。 “薛初融,等一下。” 薛初融和杜若寧说话,已经忘了亭子里还有个人,突然被叫住,吃了一惊。 “怎么办?”他怯怯地问杜若寧,生怕阳春雪要来质问他拒婚的事。 之前那个孙小姐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以至於他现在看到女孩子主动叫他就会莫名紧张。 杜若寧又忍不住想笑,故意逗他:“我哪知道怎么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薛初融越发紧张起来:“要不,我直接跑吧?” 杜若寧:“……” 好在薛初融是个君子,做不出临阵脱逃的举动,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仍是硬著头皮等在原地。 等阳春雪到了跟前,他便率先行礼道:“不知阳小姐有何赐教?” 阳春雪在他面前站定,对他盈盈回了一礼。 “赐教不敢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先前是我太执著,给你带来很多困扰,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纠缠於你,我们还是做回普通的同窗吧!” 薛初融著实意外了一下,偷眼打量这姑娘,见她態度很是认真,不像在用缓兵之计,便大大地鬆了口气,深深一揖到底: “我辜负了阳姑娘的一片诚心,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阳姑娘如此磊落胸怀,我虽为男子都自愧不如,请阳姑娘受我一拜。” “谁要受你拜,快省省吧!”阳春雪抿嘴笑道,“只要你以后见到我別躲著走就好。” 薛初融登时红了脸,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阳春雪把头一甩:“会不会的都没什么所谓,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才会说『去你的吧薛初融』吗?”薛初融问道。 这下轮到阳春雪尷尬,忙红著脸解释道:“我就隨口一说,你別介意。” “不介意,挺好玩的。”薛初融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团成一团用力扔出去,自己大声喊,“去你的吧薛初融!” “……” 阳春雪和杜若寧对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薛初融也跟著笑起来。 杜若寧和阳春雪各自抓了一把雪向他砸过去。 大雪將三个恣意欢笑的身影笼罩,候在一旁的郁朗不禁心生感慨:年轻真好。 第415章 你们古人就是死脑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5章 你们古人就是死脑筋 送走阳春雪和薛初融,杜若寧回到怡然居,刚要坐下来烤一烤火,贺之舟过来传话,说王宝藏到京城了。 杜若寧很意外,虽然早知道他要来,没想到竟赶在这么个大雪天。 “他人呢?”杜若寧问,“他现在在哪里,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和別人一起来的,方不方便见面?” “带了十几个护卫,扮作走鏢人进的京。”贺之舟道,“他怕引人注意,没敢直接来府上,临时找了一家客栈落脚,问小姐几时有空见他。” “……”杜若寧闻言哭笑不得。 带了十几个护卫,还假扮鏢局的人一路吆喝著进京,他哪里是怕引人注意,分明是怕人不注意吧? 算了,这傢伙做事向来不走寻常路,只要能活著进京,別的她也不指望了。 “让他晚些时候去提督府吧!”杜若寧想了想道,“我不方便去別处,被人看到了麻烦,只有去江瀲那里最安全。” 贺之舟应是,立刻去客栈通知王宝藏。 杜若寧在家耐著性子等到下午,和云氏说自己想去瞧瞧江瀲解毒之后恢復得怎么样。 云氏倒也没反对,只嘱咐她早去早回,还特意命厨房煲了一罐老母鸡燉山参,让她带去给江瀲补身子。 杜若寧假意与她撒娇:“阿娘对江瀲这么好,我都要吃醋了。” “傻丫头,阿娘对他好,是想让他以后对你好。”云氏笑道,“你告诉他,他喝了我的汤,就得对我女儿好,不然我饶不了他。” 杜若寧哈哈直乐,说自己一定把话带到。 这场雪整整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有了要停的跡象。 江瀲忙完手头的事,向嘉和帝辞別出宫。 天一冷,嘉和帝的精神越发不济,时常说著话说著话就打起了瞌睡,天一擦黑就要上床歇息。 “去吧,你也忙一天了,早点回去歇著。”嘉和帝没有留他,还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明日早点过来。 江瀲一一应下,嘱咐安公公好生伺候皇上歇息,自个告退出去。 雪比先前小了许多,细细碎碎地在宫灯的光晕里飞舞。 来不及清扫的宫道上,积著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宫前殿时,江瀲看到前方站著一个穿红色官袍披墨色斗篷的瘦长身影。 日暮的风有些刺骨,空荡荡的宫道上只有那么一个人,瘦骨伶仃像离群的孤雁。 纵然天色昏暗,又隔著雪,江瀲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首辅大人莫不是在等咱家?”他走上前,似笑非笑地问了句。 自从上次被殷九娘重创之后,宋悯的身子比以前更加虚弱,一张脸白得如同宫檐上的积雪。 “九娘呢?”他懒得和江瀲绕弯子,开口直奔主题。 江瀲微微一怔,继而回道:“她走了。” “走了?”宋悯不太相信,又问了一句,“去哪了?” “我不知道。”江瀲道,“她是在我们解咒时偷偷走的,並且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有说谎,殷九娘確实是在他和杜若寧解咒的第二天就走了,走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杜若寧知道后还派人找过她,可惜京城太大,一个人要想藏起来,確实不容易找到。 何况他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京城。 宋悯闻言立在原地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们已经解除了爱別离吗?” “对呀!”江瀲笑起来,好心情地挥动袍?转了个圈,“首辅大人你瞧,咱家已经没事了。” “……”宋悯烦死了他的嘚瑟,面上不动声色道,“我能问问是怎么解的吗?” “你確定想知道?”江瀲轻挑长眉,瀲灩的眸中满是戏謔,“我猜你知道后可能会不开心。” “你只管说,开不开心是我的事。”宋悯道。 “那好吧!”江瀲冲他勾勾手指,“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宋悯迟疑片刻,当真向他凑过去。 江瀲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和若寧將你的血滴在水里,在一个盆里泡了三天的澡,然后就好了。” “你胡说。”宋悯退后几步,捂著心口一阵猛咳,“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解咒之法,你休想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江瀲施施然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们就这样好了,现在即便亲热也不会痛了。” 宋悯怔怔地看著他,双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 江瀲哈哈大笑,甩手扬长而去:“咱家都说了你会不开心,你还偏要听,这不上赶著找气受吗?” 宋悯站在雪里,看著他大步走远,脸色阴沉如將暗的天色。 他不该生气的,因为他已经下决心要和过去告別。 他在这里等江瀲,只是为了打探情况,看殷九娘到底有没有帮他们解咒,有没有和他们说起自己的身世。 等江瀲的时候,他已经告诉过自己,无论江瀲说什么都不要生气。 可他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江瀲面前永远做不到云淡风轻? 江瀲回到提督府时,杜若寧已经和王宝藏吃著涮锅子说了半天的话。 见到江瀲回来,王宝藏笑嘻嘻地迎上去给他见礼,几个月没见,这人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三十岁的人长著十八岁的脸,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贱兮兮很欠打的样子。 杜若寧问他为什么非要扮作鏢局的人,他说也不为啥,因为当一名威风凛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鏢头是他儿时的梦想。 杜若寧觉得他对走鏢这行可能有什么误解,也懒得和他爭辩,反正人是平安到京了,其他的都已不重要。 杜若寧把找到二皇子的事也告诉了他,只因他脑筋灵活,鬼点子多,想向他寻求一个让弟弟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拜效古先生为师的好办法。 为了让弟弟顺利进入南山书院,效古先生已经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种方案,都被杜若寧否决了。 这事之所以难办,难在弟弟曾经出现在太和殿上,並且与宋悯发生过衝突。 效古先生破格收一个徒弟,別人可能不会多想,倘若被宋悯得知,他是绝对会发现端倪的。 王宝藏听说小皇子还活著,震惊之余,对杜若寧说:“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放著你这个现成的人才不用,再去花那么大的心思从头培养一个人才,而且还不確定能不能培养出来。 即便能培养出来,你也可以先坐上那个位子替他暖著,再慢慢地培养他,等培养好了再把位子让给他呀,为什么非要浪费现在的宝贵时间来等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 杜若寧和江瀲被他说得当场愣住。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有了皇子,自然是让皇子来继位的,別的都无需考虑。 即便是杜关山,一直强调的也是在找不到二皇子的情况下再由杜若寧来担当大任。 看著两人惊诧的神情,王宝藏摇头感嘆了一句:“你们古人就是死脑筋。” “什么叫我们古人?”杜若寧对这句话表示不解,疑惑地问了一句。 王宝藏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我时常这样说,我说的话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懂。” “……”杜若寧很是无语。 江瀲却把王宝藏的话听了进去。 等到王宝藏吃饱喝足被望春领去客房歇息后,他便关起门问杜若寧:“你觉得王宝藏的话有没有道理?” 第416章 你想开多少枝散多少叶我都能满足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6章 你想开多少枝散多少叶我都能满足你 杜若寧当然知道王宝藏说得有道理,但有道理的事情不一定都能做。 这件事事关重大,又太过敏感,如果她在明明已经找到弟弟的情况下对父亲说她想坐那个位子,父亲会不会认为是她的野心膨胀了? 如果弟弟知道了她的决定,会不会认为她其实並不想把皇位让给他? 还有老侯,效古先生,那些尚未得见的旧臣,如果他们知道了她的打算,又会是什么看法? 虽然现如今的世道对女子已经算是格外包容,但远没有包容到可以轻易接受女子执掌天下的地步。 因此父亲当初才会提出以她及笄之日为期限,找不到二皇弟再让她上,而不是直接选择辅佐她。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她看向江瀲的目光闪过一丝犹豫,“这样做大家未必都支持我,万一父亲因此误会我,那就更不好了。” 她一直是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並且確定了目標就不再回头的人,很少有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江瀲见她犹豫,心里莫名的有点不好受。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有了顾虑。”他拉著她的手去了內室,与她並肩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里没有旁人,我和你说几句心里话,不管你觉得对不对,都不要生气好吗?” “好,你说吧。”杜若寧將身子微微向他靠拢,感觉便多了一分心安。 江瀲也向她靠过去,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在我心里,你是个特別有主见的人,在没找到二皇子之前,你一直是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的,自从找到二皇子之后,你反倒变得瞻前顾后,思虑重重。 当然,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二皇子在你心中的份量我比谁都清楚,但王宝藏说得也確实有道理,我们不该单独的把时间浪费在培养二皇子上面。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在谋划,別人也在谋划,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我们眼下虽说处处占据主动,但我们不是神,不可能一步都不出错,所以,与其等待一个未知,不如先把那个位子拿到手再说,你觉得呢?” 先拿到手再说? 杜若寧本就胸有豪情,因他这句话,心中热血难免沸腾了一下,只是顾虑尚未完全消除,沉吟著没有开口。 江瀲见她不说话,又接著劝道:“你无需顾虑太多,只要你点头,我自会替你去和定国公说,和那些老臣说,並且我有把握能將他们说通。 这样的话,你打你的天下,二皇子读他的书,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进行,等你坐上那位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庇护他,多请几个先生教导他,既安全又高效,还不用遮遮掩掩,不比现在提心弔胆的好? 再者说,咱们一直以来都在以长寧公主的名头造势,如今各地百姓都將你奉若神明,你先上位,等天下太平后再让位於二皇子,绝对比突然將二皇子推到人前更有说服力,这样我们也能少走很多弯路,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停下来,偏头將一双瀲灩眸子向杜若寧看过来。 杜若寧头一次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又这般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著想,感动之余,还有些忍俊不禁。 “有道理。”她微微含笑,细细打量他,忽而伸手揽住他的肩將他拉入怀中,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戏謔道,“说得这么好,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做了皇帝,你就会多很多后宫姐妹?” “……”江瀲被她突如其来的霸道弄得心神荡漾,红著脸抗议道,“说正事呢,你正经点好不好?” “不好,江贵妃这般妖魅惑主,让我如何正经得起来?”杜若寧邪气一笑,捏著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江瀲浑身的血液都腾腾燃烧起来,不满足那蜻蜓点水的一吻,扣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唇上压下来,回她以狂风暴雨的热烈。 杜若寧突然被反杀,四肢酸软迷失在他的强势中,连声求他快停下。 江瀲不肯停,发了狠地折腾她,还抽空抱怨道:“先前你说我不能开枝散叶,最多只能做个宠妃,现在我可以了,凭什么还要我做妃?” 杜若寧被他亲得难耐,又忍不住想笑:“不做妃你想做什么?” “做你男人,做你的唯一。”江瀲忿忿道,“我不管,你的皇后只能是我,贵妃也是我,三宫六院都是我,整个后宫只能有我一人,你想开多少枝散多少叶,我都能满足你,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试试。” 杜若寧:“……我信,我信,求求你快停下吧好不好?” “不好,你先答应我再说。”江瀲的手在她周身点火,非要她给他一个准话。 “答应,答应……”杜若寧气喘吁吁道,“我答应你,让你做皇后,做贵妃,三宫六院都由你一人来做,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倘若哪个不长眼的硬要往我身边塞美男,你就砍了他的脑袋,这样总行了吧?” 江瀲这才满意了,停下来將她搂在怀里,反手挑起她的下巴,盯著她红肿的樱唇哼哼道:“这还差不多。” 杜若寧:“……” 这男人的醋劲也太大吧,差点没把她亲死,她怀疑自己再晚答应一会儿,就会被他生吞活吃,骨头渣都不剩下。 真是个超级无敌大醋缸! 不过,话说回来,这傢伙从前狗屁不懂,怎么突然间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花招这么多呢? 她忍不住舔了舔唇,有点后悔太早答应他,不然他还能再折腾一会儿。 美味又霸道的督公之吻,真是让人慾罢不能。 她都有点不想走了。 第417章 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成这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7章 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成这样 说是不想走,却又不能不走,为免母亲在家担忧,杜若寧还是狠心拒绝了来自美貌督公的诱惑,坐上马车回了自己家。 云氏在家里等得心焦,好几次打发人到门外去瞧,眼下终於把人盼回来,关切的话还没问出口,就眼尖地看到了女儿红肿的小嘴。 作为过来人,当娘的第一时间便想到是怎么回事,心情真真复杂难言,当著一屋子下人的面不好说,独自將杜若寧带去了臥房。 “你们都做什么了?”房门掩上,云氏直截了当地问道。 杜若寧嚇一跳,下意识拢了拢头髮,心说在车上已经让茴香藿香帮忙检查过了,没有哪里不妥呀,怎么阿娘一下子就看出端倪来了? 她没有照镜子,车上光线又暗,两个丫头对亲嘴什么的也没有经验,自然是看不出来的,因此也没人提醒她她的嘴肿了。 云氏见她不肯承认,忍不住把事情往更坏的地方想,嚇得心里直扑腾。 “你不要想著骗阿娘,阿娘什么都知道。”云氏板著脸嚇唬她,“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真出了事阿娘可给你兜不住。” 杜若寧一头雾水,不知道阿娘已经在往未婚先孕上面想,硬著嘴巴否认道:“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 云氏哪里肯信,亲自拿了镜子给她看:“什么都没做,嘴巴是被马蜂蛰了吗?” 杜若寧对著镜子一照,顿时羞得俏脸通红。 “阿娘。”她訕笑著去抱云氏的手。 云氏却不吃她这一套,態度坚定地非要让她坦白罪行。 杜若寧无奈,只好红著脸承认:“就是亲了一下下,別的什么也没有,真的,阿娘信我。” “一下下?”云氏冷哼,“你当我是傻子吗,一下下就能把嘴亲肿了?” 杜若寧素来知道她这个娘亲心直口快,却没想到她直成这样,当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吧,虽然不是一下下,但除了这个,真的没做別的,真的,这回真的是真的。” 云氏冷眼將她看了又看,见她这回说得很有底气,勉强相信了她的话。 “即便只是这样,那也是不行的,你们还没有成亲,除了面对面说说话,別的什么都不能做,知道吗?” “知道了。”杜若寧红著脸点头。 云氏还是不放心:“以后你不要隨便去见他了,倘若有要紧事非见不可,必须让胡嬤嬤跟著,寸步不离,茴香藿香那两个丫头,简直是不中用。” 杜若寧一听到胡嬤嬤的名字就头大,若当真让胡嬤嬤寸步不离跟著她,她还不如就在家呆著算了。 不过眼下不是和母亲討价还价的好时机,她只能先应下来,等母亲消了气之后再做计较。 都怪江瀲那傢伙不听话,让他停他偏不停,下回见了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云氏见杜若寧认错態度还算好,又教训了几句,和她讲了些道理,才將她放走。 人是放了,心却还是放不下,等杜关山过来歇息时,不免又抱怨了一通,让他回头见了江瀲,好好和江瀲说说,没成亲之前千万不能乱来,闹出事来大家都没面子。 杜关山听了呵呵一笑:“这会子你倒是急了,你可还记得,当年咱俩定亲后,上元节你约我去看花灯,在那棵老柳树下把我的嘴都咬出血了。” 云氏登时涨红了脸,抬手给了他一拳:“你个老不正经的,瞎说什么呢,要不是你先招惹我,我会咬你吗?” 杜关山撇嘴不屑:“我不想戳穿你,当年我就一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一直都是你主动……” “滚滚滚,睡你的书房去!”云氏恼羞成怒,气冲冲把他往外推。 杜关山赖著不肯走,哄她道:“我也没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说,谁年轻时都一样,寧儿她和你一样,不是没分寸的人,你当年把我亲成那样,不也没做別的吗?” “你还说!”云氏这回不再跟他客气,强行把他推了出去。 屋外还下著细雪,杜关山进屋时已经脱了外袍,被夜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孩儿他娘,我错了,让我进去吧,我方才就是逗你玩的,等我明儿个见了江瀲那臭小子,一定好好教训他,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以后不敢再乱来,行不行?” 隔了几条街的提督府,在被窝里辗转难眠的江瀲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肯定是若寧在想我。”他揉著鼻子喃喃道,“才分开一会儿就想成这样,真是没救了。” 第二天,雪停雾散,天气放晴,杜关山下朝之后没有立刻去官衙,而是去了司礼监找江瀲。 江瀲也正打算找他,见他过来,以为杜若寧已经和他说了昨晚的事,便也没兜圈子,关上门直接问道:“昨晚的事若寧都和国公爷说了吧,我们两个都觉得那样挺好的,不知国公爷是什么意见?” “说什么?什么挺好的?”杜关山嚇一跳,心想难道除了亲亲,他们还干了別的,寧儿怕被母亲责怪,所以没敢承认? 这么一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脱了靴子就要抽江瀲:“臭小子,我还当你是个有分寸的,不成想你居然如此胆大妄为,老子好好的一个女儿都被你带坏了,看我不打死你。” 江瀲也嚇一跳,心说难怪若寧昨晚那般为难纠结,看来国公爷还真是不赞成她做皇帝。 当爹的都不赞成,可想而知那帮老臣就更难说通了。 可是,他也只是提个建议,国公爷不赞成就算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一上来就抡靴子。 堂堂国公爷就不能有点涵养吗? “国公爷息怒,听我慢慢和你说。”江瀲一面躲避杜杜关山的靴子,一面好脾气地和他解释,“我之所以那样做,是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反正早晚都要那什么的,早一天把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这样不好吗?” “好个屁,我女儿才多大,你再急也得等到她及笄吧!”杜关山差点没气疯,將靴子用力向他砸过去,“左右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你竟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老子真是眼瞎看错了你,你这个禽兽!” 江瀲:“……” 他之前是听杜若寧说过,国公爷想等她及笄之后再起兵,可那时候不是因为要找二皇子吗? 再说了,他也不是要让若寧在那个位子上坐一辈子,等將来二皇子学成,若寧还是会把位子还给他的呀! 他只不过是想提前把事情办了,免得大家都这样耗著,既浪费精力,还可能节外生枝,这难道不是一片好心吗,怎么就成禽兽了? 简直莫名其妙! 第418章 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寧儿和你退婚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8章 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寧儿和你退婚 杜关山见江瀲不说话,以为他理亏,又凶巴巴道:“別以为你花言巧语哄住了寧儿,就可以为所欲为,有老子在,即便寧儿答应了你,我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你再敢胡作非为,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寧儿和你退婚?” 退婚? 江瀲顿时不淡定了。 “岳父大人!”他连忙改换称呼,態度谦恭道,“这事不还没成吗,既然您老人家不同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提起,退婚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就当我年轻不懂事,您再原谅我一回可好?” 没成? 杜关山愣了下,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你小子有这么好心,到嘴的肉都不吃?” 江瀲也懵了:“什么肉,这跟吃肉有什么关係?” 杜关山把眼一瞪:“你甭管有没有关係,你就说真没成还是假没成?” 江瀲更懵了:“这么大的事,哪这么快就成了,我不过才和若寧商量了一下,真要动兵,不还得通过您吗?” “动兵?动什么兵?”杜关山眉心拧出一个大疙瘩,“你小子,和我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江瀲完全懵了,和他一样皱起眉头:“难道我们不是在说提前起兵的事吗?” 起兵呀? 杜关山老脸一红,怕江瀲反应过来,忙瞪眼道:“说的就是起兵,起兵这么大的事,你难道不该先和我说吗,那什么,你先把我的靴子捡回来。” 江瀲:“……” 他怎么觉得岳父大人说的不是起兵呢? 算了,管他呢,只要他能消了气,不让自己和若寧退婚就行。 …… 杜若寧还不知道父亲和江瀲差点为了她大打出手,一整天都在想江瀲昨晚和她说的那些话。 江瀲说得没错,自从找到弟弟之后,她相比以前確实多了些优柔寡断,思考问题总是不自觉地把弟弟考虑进去,想著这样会不会对他不利,那样会不会对他不好。 其实她的转变也不光是因为弟弟,还因为身边所有的人。 刚开始重生时,她可说是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帮手,既不確定父亲会不会帮她,也不確定江瀲对她的態度,每一件事都只能自己做主,好坏都是自己承担。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她不但有父亲的支持,家人的疼爱,江瀲的深情,同时也结识了陆嫣然,阳春雪,薛初融,沈决这些知心朋友。 另外还有茴香,藿香,贺之舟,郁朗,陈三省,王宝藏这些得力帮手,有效古先生和老侯,以及那些尚未得见的旧臣,还有四个乾儿子和三个徒弟。 这一路走来,她收穫了太多的温暖与感动,是她一开始做梦都想不到的。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因为没什么可以失去。 一旦拥有了,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怕改变,怕伤害,怕失去,怕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不能復原。 说到底,还是贪念。 贪欢,贪情,贪安稳,贪一个岁月静好的假象。 但假象终归是假象,如同花儿映在水中的倒影,看似美轮美奐,却经不起一阵风。 所以,她不能再拖延,不能再贪恋现下令人迷醉的幸福,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在於反抗,在於復仇,在於斩敌首夺天下匡復河山。 到那时,她要的安稳和幸福,才是长久的,真实的,不可动摇的。 想通了这些,杜若寧便决定晚上就把自己的想法对父亲坦诚相告,无论这江山打下来给谁坐,都得先打下来再说。 如江瀲所言,早一时占儘先机,晚一日夜长梦多,不管怎样,抢在別人前头总没错。 到了晚上,杜关山回家后,没等她先开口,就把她叫去了书房说话。 “那个事江瀲和我说了。”杜关山开门见山道,“我仔细考虑了一下,他说得不无道理,倘若你也觉得可行,我们就好好计划一番,挑一个合適的时间,打李承启一个措手不及。” 杜若寧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今天这一整天,她都在想著该怎么才能让父亲接受她和江瀲的提议,方才来的路上,还在心里酝酿了许久,不成想她什么话都还没说呢,父亲这边就直接同意了。 杜若寧鬆了口气的同时,感觉一股热血自胸腔奔涌而出,到了喉间,又化作眼泪,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胀。 “阿爹!”她哽咽出声,深深一礼,余下的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杜关山伸手將她扶住,郑重道:“寧儿,不管我做为你的师父,还是做为你的父亲,都从来没质疑过你的能力,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 我之所以想让你弟弟继位,是怕你身为女子背负的责任太重,不能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因为在我看来你已经受了太多苦,我希望你往后的日子都是快乐的,幸福的,和和美美的,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明白,寧儿明白。” 杜若寧泪盈於睫,曲身再拜。 “阿爹为寧儿思虑周全,用心良苦,寧儿感激不尽,阿爹放心,我想要现在动手,也不是贪图那个高位,只是不想让大家再提著心苦苦等待。 那些被江瀲藏起来的旧臣,已经过了十余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我想让他们早点重见天日,至於阿爹想要我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也只有在天下平定后,我才能真正的拥有它。” “你说得对,咱们的事一日不成,你一日不能真正心安,阿爹早该想到这点。” 杜关山扶起她,来回踱了几步后,又在她面前停下。 “接下来的时间,阿爹会去见效古先生,见平安侯和那些旧臣,把这件事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等大家都同意之后,咱们再选个日子起兵。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有钱有粮,可谓万事俱备,倘若一切顺利,最迟明年你及笄之前就能成事,到时候让你与江瀲的大婚和登基大典同时举行……”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想像了一下那时的情景,满是沧桑的脸上笑开了花。 “到那时,我的寧儿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了,將来我九泉之下见到你父皇,也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我杜关山这辈子负了谁也没负了他。” “阿爹!” 杜若寧失控地扑进他怀里,眼泪涌出来。 “阿爹你哪也不许去,要永远陪著我,替父皇陪著我,父皇也不会想要你去见他的。” “別哭別哭,阿爹说的是將来,又不是明天,將来还有很远很远呢,你怕什么。” “很远很远也不够,要永远永远。”杜若寧哭著说。 杜关山却哈哈大笑:“永远永远那不成老妖怪了,阿爹最多再陪你一百年,不能再多了。” “阿爹!”杜若寧被他逗得哭著哭著笑出来,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甜。 第419章 你还要去抢亲不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19章 你还要去抢亲不成 这天后,杜关山开始抽空去见从前那些旧人,事关重大,也不是一天就能商量出结果的,他让杜若寧先耐心等待,不要心急。 杜若寧也不是太心急,反而是云氏拘著她不让她出门让她更著急。 不能出门她就见不到江瀲,见不到江瀲有很多话就没办法直接和他说,只能每天靠书信传达。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茴香,每天来往於国公府与提督府之间,跑得不亦乐乎。 为防止她跑来跑去冻著,望春送了她许多御寒的小玩意,兔毛的袖笼,景泰蓝的手炉,小牛皮的暖靴,回回哄得小丫头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是笑。 望春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圆圆的酒窝,白白的糯米牙,喜欢她挑著眼睛假装生气地喊一声“討厌”,然后再像小兔子似的跑开。 要不是乾爹见不到若寧小姐快急疯了,他真想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杜若寧也快急疯了,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个招让阿娘解了她的禁才行。 正愁著想个什么招,陆嫣然来了。 听说她来,杜若寧很是意外,还以为报信的小廝把她和阳春雪弄混了。 等到迎出去,发现当真是陆嫣然,忙又惊又喜地上前把人挽住,问她是怎么出来的。 “偷跑出来的。” 陆嫣然的脸上有久违的笑,大概是被圈在家里太久,终於干了一件坏事,让她很得意,声音都显得十分激动。 “今日我姨母生辰,阿娘带我去姨母家祝寿,她们大人在打牌,让我和表姐妹们一起玩,我便偷偷跑出来了。” “啊?” 杜若寧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她很愿意让陆嫣然出来放鬆一下,可陆嫣然毕竟是马上要做太子妃的人,突然不见了肯定会引起不小的恐慌。 万一她母亲一著急去告诉给陆皇后,陆皇后再派亲兵卫满城找她,那就更麻烦了。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不欢迎我?”陆嫣然见杜若寧不说话,晃著她的手问道。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替你担心。”杜若寧挽著她往云氏的院子走,“为了让你母亲放心,也让你能在我这里安心玩,我去求我阿娘给你阿娘写个条子送去,就说你在我家,让她不要担心。” “这能行吗,你阿娘不会把我送回去吧?”陆嫣然有点怕,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就被送回去。 “不会的,我阿娘不是那种人。” 杜若寧安慰著她,和她一起去见云氏。 云氏见到陆嫣然也吃了一惊,听杜若寧说明情况后,不免又觉得这姑娘好可怜,当下便大包大揽地对两人道: “你们只管去玩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给尚书夫人写信,请她同意嫣然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再派人將嫣然送回去,尚书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不同意的。” 陆嫣然简直不敢相信杜若寧的母亲竟是如此开明,当场激动得热泪盈眶,抱著云氏的手连声向她道谢,恨不得跟著杜若寧一块叫她阿娘。 “若寧真的好幸福呀,太让人羡慕了,我当初怎么就没投胎成您的女儿。” 云氏乐得不行,直夸陆嫣然嘴甜。 两人亲亲热热,浑然忘了当初她们曾在这个院子闹得不可开交。 杜若寧甚至有种错觉,陆嫣然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这大咧咧的脾气,这不记仇的劲儿,简直不要太像。 云氏不仅给陆嫣然母亲写了信,还让送信的小廝顺便带了几只秘酿鸭过去给陆嫣然的姨母祝寿。 谢氏还不知道陆嫣然不见了,看到云氏的信差点没嚇出个好歹,幸亏人在定国公府,万一跑丟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惊嚇之余,见云氏言辞诚恳,又送了好几只秘酿鸭,便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只得叫小廝代为传达自己的感谢,说自己明天一早去国公府接陆嫣然。 陆嫣然听闻母亲同意她在国公府住一晚,抱著杜若寧高兴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若寧得了谢氏的允许,这才放下心来,把府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招待陆嫣然。 “可惜这个时间阳春雪已经去了书院,不然我们还可以把她叫来一起玩。”杜若寧说道,“前几日下雪时她来玩了一会儿,我们还说要寻个时间一起去看你。”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我一个人在家快闷死了。”陆嫣然抱著秘酿鸭啃,啃得满嘴油。 杜若寧拿帕子给她擦嘴,笑著打趣她:“你学了这么久的规矩,怎么吃东西还跟饿狼似的?” “你不知道,我已经几个月都没吃过饱饭了。”陆嫣然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道,“我阿娘怕我吃太多到时候穿嫁衣不好看,每顿只准我吃七分饱,还不让我吃肉。” “可怜见的。”杜若寧感嘆道,“幸好我不用这样,我要是吃胖了,大不了把嫁衣做宽一些,谁敢不让我吃肉,我就啃他的肉。” 陆嫣然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突然红了眼眶:“我要是能和你一样就好了,让我嫁个平民我也愿意。” 杜若寧哑了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是出於真心的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做太子妃,不想做皇后吗?”她试探著问道。 “不想。”陆嫣然回答得很乾脆,“做皇后有什么意思,我跟著宫里的嬤嬤学打理后宫,简直像在听天书,每天听得头昏脑涨,嬤嬤还说这才只是皮毛,到时候若当真让我管那么大的后宫,我怕是不死也要扒层皮。” “你是皇后,你可以找人协助你,这都不是事儿。”杜若寧道,“重要的是你要看清自己的心,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太子吗,你及笄那天,我看你对他还是有点意思的。” “我哪有?”陆嫣涨红了脸,“那天是因为太突然,他以前从没有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所以你对他到底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杜若寧又追问了一句。 陆嫣然放下手里的鸭腿,嘆了口气:“这是我的命,和有没有没关係的。” “有关係。”杜若寧道,“你只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你要干嘛?”陆嫣然歪著头问她,“难道我说没有,你还要去抢亲不成?” “有何不可,只要你愿意,我就去抢。”杜若寧认真道。 陆嫣然愣了下,隨即又哈哈大笑。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受委屈,但这是我的命。”她笑过之后,拉著杜若寧的手道,“抢亲就算了,不如你陪我好好疯一天,全当是陪我和现在的自己告个別吧!” “好啊,你想怎么疯?”杜若寧问。 陆嫣然想了想说:“咱们出去玩吧,把我从前想去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想玩没玩过的都玩一遍,好不好?” 杜若寧觉得这个提议並不好,但又不忍心拒绝她,只好去和云氏商量,希望云氏能答应她出去一趟。 当然,她可不敢说是要出去疯狂,只说自己想好好为陆嫣然挑一份礼物。 云氏考虑了许久才点头,却要她必须带著胡嬤嬤,並且不许偷偷去见江瀲。 杜若寧全部答应下来,和陆嫣然一起换了男装,打扮成贵公子的模样,带著茴香藿香胡嬤嬤,还有一队侍卫出了府。 到了街上热闹的地方,两人耍了个花招,轻轻鬆鬆就甩掉了胡嬤嬤,在贺之舟的帮助下逃之夭夭。 按照陆嫣然的要求,两人把她想玩的都玩了个遍,想去的地方也去了个遍,直玩到天擦黑,才尽兴而归。 杜若寧没有去找江瀲,毕竟今天是陆嫣然最后一次疯狂,她若是顺便去找江瀲,显得太没诚意,还特別扎心。 两人手牵著手往回走,贺之舟在后面不远处跟著。 走过一家花楼门前,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突然跑过来拉住了陆嫣然:“小公子,长夜漫漫,不如进来消遣消遣呀!” 陆嫣然先是嚇了一跳,看看这姑娘,又抬头看看那块写著“如醉楼”的牌匾,莫名地来了兴致:“好啊,那就消遣消遣。” “你干嘛?”杜若寧也被她嚇一跳,忙將她的手拉住,“走走走,这里可不是咱们玩的地方。” “怎么不是,我看里面挺热闹的。”陆嫣然道,“你说了要陪我疯狂的,你说,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疯狂?” 杜若寧:“……” 这也太疯狂了吧? 第420章 若寧小姐玩的可真花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0章 若寧小姐玩的可真花花 两人跟著那姑娘走进去,里面果然灯火辉煌,鶯歌燕舞,热闹非凡。 大厅里摆著十几张圆桌,宾客们个个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搂著姑娘边喝花酒边看歌舞。 也有没耐心看歌舞的,挑好了姑娘便拉著直奔二楼。 拉陆嫣然进来的那个姑娘大约是真的看上了她,也想和她直接去楼上,同时又叫了另外一个姑娘来陪杜若寧。 两位公子年轻又俊俏,又是难得的文雅,比起那些脑满肠肥的老漂客不知强几千万倍,真真是倒贴钱都想和他们好上一回。 可惜这两位並没打算和她们好,杜若寧担心一上楼就会露馅,指著那边的雅座提议道:“歌舞很別致,不如我们先欣赏一会儿,小酌几杯再上楼吧!” 陆嫣然也只是想找点刺激,可没打算来真的,极力绷著笑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先找找感觉再说,长夜漫漫,何必急於一时。” 两位姑娘很失望,又不敢违背客人的意思,只好陪著她们找了张桌子坐下,美酒茶点叫了一桌子,腻在两人身边又是餵酒又是餵点心,殷勤备至。 杜若寧被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偏那姑娘就像一滩泥似的糊在她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开,不禁后悔不该听任陆嫣然瞎胡闹。 陆嫣然比杜若寧也好不到哪去,陪著她的那个姑娘显然要更豪放一些,好几次非要嘴对嘴餵她喝酒,她已经快要招架不住。 刺激是真刺激,难受也是真难受,看来这美人怀温柔乡还真不是谁都有福消受的。 两人根本没有空閒看歌舞,一直在以各种姿势阻止那两个姑娘对她们上下其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两个姑娘是客人,他们是楼里的小倌。 正手忙脚乱间,歌舞停止,一个浓妆艷抹的中年女人上了台,满脸堆笑地喊道:“各位贵客,接下来要上场的是我们楼里最擅琴艺的桃红姑娘,桃红姑娘近日做了一首新曲,今晚特意登台弹奏,请各位贵客评鑑指正,不吝赐教。” “好好好,我最爱听桃红姑娘弹曲,在这巴巴地等了半晚上,就是在等她,快请她出来吧!”有客人急不可耐地说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他人也跟著叫嚷起鬨,拍著桌子叫桃红姑娘快点出来。 一片喧闹声中,从二楼裊裊婷婷走下来一位身穿桃红衣衫的姑娘,面罩轻纱,身段婀娜,走起路来细腰款摆,步步生莲,人们尚未看清她的容貌,已经被她深深吸引,整个大厅都变得鸦雀无声。 “哎,这个桃红姑娘好像有派头的样子。”陆嫣然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当然。”陪著她的那位姑娘这会儿也老实下来,“桃红姑娘是我们这里顶级的花魁,寻常是不出来献艺的,只有在出新曲时才会上台弹奏一回,二位公子今儿个真是撞大运了。” “这么巧,那我可要好好听一听,看这个桃红姑娘的琴艺有多出色。”陆嫣然饶有兴味地推了杜若寧一把,“真该把阳春雪叫来,看看她俩谁更厉害。” “別胡说……”杜若寧想说阳春雪是什么身份,怎能拿来和一个青楼的花魁做比较,然而话说到一半,却望著二楼的楼梯转角哑了声。 “怎么了?”陆嫣然发现她的异样,顺著她的视线往那里看过去,而后就发现,在桃红姑娘走下来的那个楼梯口,站著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桃红姑娘身上,没有人留意到他们,陆嫣然却一眼就认出来,那两个人一个是督公大人,一个是沈指挥使。 督公大人一身暗金曳撒,玄色披风,穿得还算正常,那个沈指挥使居然穿著和桃红姑娘一样的桃红色衣衫,披著狐狸毛的白披风,衣襟上还別著一朵花,简直比桃红姑娘还要妖嬈。 “我的天……”陆嫣然张口就要喊,被杜若寧一把捂住了嘴。 “你喊什么,是怕他们看不到咱们吗?”杜若寧將陆嫣然的头用力压下,自己也拼命低下头,生怕下一刻就会被江瀲发现。 “怕什么?”陆嫣然扒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咱们只是在一楼听曲,他们却上了二楼,二楼是干坏事的地方,该心虚的是他们才对。” “……”杜若寧一愣,慢慢回过味来。 陆嫣然说得没错,二楼是干坏事的地方,他们两个跑上去干什么了? 沈决也就算了,江瀲他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出入这种场合? 他不是说除了她不近別的女色吗? 难道都是装的? 呵! 这样想著,杜若寧索性不躲了,坐直身子把旁边的姑娘往怀里一揽,大大方方地吃起了酒。 “怎么,你又不怕了?”陆嫣然小声问。 杜若寧抿了一口酒:“你別出声,我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咱们。” “嗯,好。”陆嫣然点点头,一脸的兴奋。 反正这里面也没有她未婚夫,她就等著看热闹好了。 虽然她觉得督公大人应该不会找姑娘,但她有预感,督公大人肯定要倒大霉了。 楼梯口,江瀲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这个桃红姑娘走路能不能快点,他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所以才决定等桃红姑娘登台之后再下楼,没想到这姑娘走路生怕踩死蚂蚁似的,能把人急个半死。 沈决却一点都不著急,看著桃红姑娘莲步轻移,仿佛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画卷。 他向来对长得好看的姑娘很有耐心,只要长得好,別的都能忍受,何况桃红姑娘还是个大才女,又对他格外不同,出了新曲特意请他来做第一个听客,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有的。 亏他好心好意带了江瀲一起来听,那傢伙却一点都不解风情,说人家桃红姑娘弹琴像锯木头,中途好几次要睡过去。 幸好这话没让桃红姑娘听到,不然人家姑娘该多伤心呀! 终於,桃红姑娘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里走完了那段楼梯,飘飘然上了台,对著台下福身行礼,向客人们娇声问好。 台下顿时沸腾一片,客人们疯狂地喊著桃红姑娘的名字,金银铜钱下雨似的往台上砸过去。 “走吧!”江瀲也终於鬆了口气,叫上沈决一起下楼。 沈决与他並肩往下走,看著那些状若疯癲的男人撇嘴不屑道:“一群脑满肠肥的傢伙,根本不配听桃红姑娘弹琴。” 说著伸手指向大厅里坐著的客人,嘀嘀咕咕道:“一个丑,两个丑,三个还是丑,咦,居然有两个长得还不赖,虽然比不过我,倒也算是眉清目秀……” “闭嘴吧你!”江瀲不耐烦地打断他,“以后再敢以品酒为名骗咱家过来,小心你的狗头。” 他说完这话,原以为沈决又要大喊大叫骂他没良心,却发现沈决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脚步保持著一上一下的状態,瞠目结舌地顺著手指看向一个地方。 “看什么,见鬼了不成?”江瀲问。 “不是鬼,是你未婚妻。”沈决不敢置信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我好像看到若寧小姐了。” “胡说八道,若寧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江瀲面色不悦,“我看你就是喝酒……” “喝多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沈决手指的方向,那个扮成贵公子模样正搂著姑娘喝交杯酒的,可不就是他未婚妻吗? 好啊,几日不见,他思她欲狂,没成想她却在花楼找姑娘! 不但找姑娘,还喝交杯酒,若寧小姐玩的可真花花呢! 第421章 督公大人也是来找乐子的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1章 督公大人也是来找乐子的吗 江瀲气得不轻,眼看著那个交杯酒就要被杜若寧一饮而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也顾不上会不会引人注意,腾身往那边飞了过去。 眾人正全神贯注地听桃红姑娘弹琴,忽见一个黑色人影如大鹏展翅般从空中掠过,嚇得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桃红姑娘也停下了弹琴的动作。 江瀲飞身衝到杜若寧跟前,赶在最后一刻夺走了她的酒杯。 他这个正牌夫君还没喝上交杯酒呢,凭什么让一个花楼的姑娘抢了先? 杜若寧先是一惊,隨即就冷静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瀲:“督公大人,好巧啊,你也是来找乐子的吗?” “……”江瀲磨了磨牙。 找个鬼的乐子,她怕不是想找死! “谁让你到这种地方来的?”他抓住她的手,强行把她和那个姑娘分开。 別说,两人搂得还真紧,让他颇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棒打鸳鸯。 杜若寧跌跌撞撞跌进江瀲怀里,还没站稳就反问他:“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江瀲:“……” 什么地方她自己不知道吗? “这是花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杜若寧就等这句呢,立马冷笑一声道:“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就是你该来的地方了?” 江瀲再次哑口无言,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怎么不说话了?”杜若寧道,“我在一楼喝杯酒你就不高兴,你在二楼都干了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江瀲:“……” 他要说他什么都没干,不知道她会不会信? 虽然他真的什么也没干。 这时,周围的人已经认出那只大鹏鸟是督公大人,却还没认出那个小公子是杜若寧,眼见得两人撞在一起,全都震惊地瞪大眼睛。 亲娘哎,这是个什么情况? 督公大人有了若寧小姐和沈指挥使还不够,这是又看上哪家的小公子了? “说呀,你在二楼干什么了?”杜若寧追问道。 江瀲正发愁怎么说,沈决隨后赶了过来,笑嘻嘻地抱拳,正要叫一声若寧小姐,就被江瀲一把抓住:“我什么也没干,是沈决非要我陪他来听桃红姑娘弹曲,我中途睡著了,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沈决:“……” 这是什么狗屁兄弟,回回在紧要关头把他推出去挡刀。 绝交! 这回非和他绝交不可! 杜若寧却不接受江瀲的解释,还要再问,被江瀲揽著往门外走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换个地方跟你好好解释。” 陆嫣然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督公大人不由分说就把杜若寧带走了,忙起身叫道:“別走啊,还有我呢!” “嫣然小姐!”沈决一把拉住了她,“人家小两口说话,你就別跟著凑热闹了。” “那怎么行,我不跟著我去哪,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陆嫣然急著要挣脱他。 “不是还有我吗?”沈决嘻嘻笑道,“督公大人好几天没见若寧小姐了,你就行行好,给人留点私人空间吧,我送你回去行不行?”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陆嫣然道,“若寧答应我要陪我最后疯狂一回的,她不能就这样丟下我。” “最后疯狂?什么意思?”沈决问。 陆嫣然左右看了看,发现杜若寧和江瀲一走,所有人都在盯著他们看。 “看什么看?”沈决刷一下抽出绣春刀,凶巴巴道,“该听曲听曲,该喝酒喝酒,谁的眼睛不想要,本公子替你们挖出来!” 眾人嚇了一跳,齐刷刷把头转向了別处。 那两个陪著杜若寧和陆嫣然喝酒的姑娘也嚇跑了。 桃红姑娘似是意外地看了沈决一眼,低下头继续弹她的琴。 琴声叮咚响起,沈决收起刀对陆嫣然灿然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嫣然小姐,现在你可以说了。” “没想到沈指挥使还挺威风。”陆嫣然也很意外,冲他竖起大拇指,坦诚道,“我的婚期快到了,我想著进宫后就再也没机会玩,便想在成亲之前最后疯狂一把,所以才特意从家里跑出来找若寧,让她陪我一起玩。” “……”沈决看著她,一时无语。 这姑娘说话明明很正常的,不知怎地,他却从中听出一丝忧伤。 他恍惚记起上次在她家门外,她和若寧小姐说,早知道有一天会失去自由,还不如像你一样找个死太监嫁了。 那时他就想,一颗嚮往自由的心,確实不適合住进那规矩森严深不可测的宫闈。 可惜,这不是他能干预的事。 “这里是男人疯狂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又不能和姑娘发生点啥,有什么好疯狂的?”他笑著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一个真正疯狂的地方,你敢不敢去?” “什么地方?”陆嫣然的眼睛亮起,如点点星光倒映在世上最纯净的湖泊。 “去了就知道了。”沈决头一摆,手一招,“走,跟我走!” 第422章 怕什么,有我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2章 怕什么,有我呢 万宝赌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这里全天十二个时辰不关门,只要有钱,隨时可以进来搏一把,贏则一夜暴富,输则倾家荡產。 因此,这里每天都在上演著人生最极致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和花楼酒肆一样,每当天黑之后,就是赌坊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陆嫣然跟著沈决一进门,就被里面辉煌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给震惊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实在想像不出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极尽奢靡,极尽喧譁,极尽疯狂,真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怎么样,是不是很疯狂?”沈决引著她往里走,指著那些或狂喜,或悲泣,或捶胸顿足,或破口大骂的赌徒给她看,“你有没有在一日之內见过这么多极端的情绪宣泄?” 陆嫣然已经看傻了,傻傻摇头道:“別说是一日,一年都见不著一个这样的。” 她是尚书千金,皇后侄女,皇帝亲封的平阳县主,集万千宠爱与一身,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书院,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除了杜若寧和阳春雪。 杜若寧最狠,入学第一天就打了她,压根没把她这个平阳县主放在眼里。 或许正是这份与眾不同,才让她们最终成了好朋友。 “所以你才应该来这里看看。”沈决道,“等你要是能在这里待个十天半月,以后再遇到什么事什么槛,都会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陆嫣然偏头看他,感觉这一刻的他很不一样。 有点正经,有点睿智,还有点……好看。 或许好看的不是一点点,他本就是个美男子,只是平时太不正经了,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美,而是他的放浪形骸,神神叨叨。 “哟,沈指挥使,您可好多天没来了,小的们都惦记著您呢!”两人正说著话,一个八字鬍眯眯眼的堂倌迎了上来,见著沈决就像见了財神爷似的,两眼直放光。 “狗屁!”沈决啐了他一口,“別打量本公子不知道,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兔崽子哪里是惦记我,分明就是惦记我的钱!” 眯眯眼一点也不生气,哈著腰笑的眼都没了:“沈指挥使说笑了,小的们是爱钱,但也不光是为了钱,您看这赌坊里来来往往多少有钱的大爷,为什么只有您能让我们惦记,那是因为您风流倜儻,惊才绝艷,侠义无双,豪情万丈……” “行了行了,再夸我就要上天了。”沈决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虽然板著脸,心里到底还是受用的,“甭说那些废话了,快给本公子把摊子支起来,老规矩,荷包里没个万儿八千两的,別来本公子跟前丟人现眼!” “好咧!”眯眯眼听他这么一说,知道自己今晚又要抽成抽到手软,屁顛屁顛地就要去支摊子。 “等等!”沈决又开口把他叫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眯眯眼微微一怔,点头应了声“小的明白”,临走又把陆嫣然瞅了好几眼。 “你和他说什么?”陆嫣然好奇地问。 “没什么。”沈决虚虚揽了下她的肩,“走吧,我先带你去挑几坛好酒,赌钱的时候喝点酒更有感觉。” “哦。”陆嫣然晕晕乎乎地跟他走了。 陆嫣然家里虽然好些个哥哥,但那些哥哥无论是亲哥哥还是堂哥哥,都被他父亲严格管教,平时別说去赌坊,就是出去喝个小酒都要报备,回来晚了还会挨罚。 因此,陆嫣然看惯了循规蹈矩的哥哥们,头一回接触到沈决这样放荡不羈的浪子,感觉这人真是又新鲜又有趣,格外与眾不同。 两人挑好了酒,被眯眯眼带到赌桌前,桌上已经有好几个赌徒在等著。 这些人一看就是老手,並且是財大气粗的那种,沈决一过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態度十分热络,显然是经常在一起玩的。 沈决笑著和眾人一一寒暄,而后揽著陆嫣然將她往身前一带:“各位,今晚的角儿不是我,是我这位小兄弟,我兄弟头回来,虽然手有点生,但银子是足足的,各位放开了玩,务必要把我兄弟陪好了,好不好?” “好好好,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大家一听来了个人菜钱多的,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全都笑著冲陆嫣然抱拳,请她多多关照。 陆嫣然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扯著沈决的袖子小声道:“我不会呀!” “怕什么,有我呢!” 沈决拉开椅子將她摁坐在桌前,接过眯眯眼递来的钱箱子,哗啦一下將一堆银子和钱吊子倒在她面前。 “知道你不会,所以咱们先从最简单的玩,就押大押小,一点技巧都没有,闭眼押就行了。” “可是……”陆嫣然还是很紧张,忍不住回头看他。 “別看我,看桌子,开始了。”沈决捧著她的脑袋给她转过去,同时示意庄家开始。 庄家得令,手捧骰盅大喊:“押大贏大,押小贏小,买定离手!” 其他人纷纷开始下注,起步十两,上不封顶。 陆嫣然更紧张了,又忍不住回头问沈决:“咱们押多少?” 沈决笑道:“你是玩家,你自己做主。” 所有人都下完了注,只等著陆嫣然。 陆嫣然只好往那个画著大的圆圈里放了十两银子。 庄家抱起骰盅开始摇骰子,哗啦啦的骰子声一响,陆嫣然的心直往嗓子眼跳。 正当她又想转头去看沈决时,庄家將骰盅“砰”一声压在檯面上。 所有人都开始盯著骰盅喊: “大,大,大……” “小,小,小……” 陆嫣然被这些人嚇一跳,一转脸,沈决的脑袋从后面凑过来,也跟著大喊:“大,大,大……” 陆嫣然有点慌,往旁边躲了躲。 沈决扶著她的肩大声道:“你也喊呀,喊出来才好玩。” “……”陆嫣然张了张嘴,却喊不出来。 她自认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可是这种实在太羞耻了,她抹不开那个脸。 这时,骰子开出来,庄家喊:“一二三,小的贏。” 贏的人发出一片欢呼,將桌上的银子一扫而空。 “这,这就没啦?”陆嫣然看著自己押的十两银子被抢走,虽然她並不缺钱,还是有点心疼。 “是啊,输了就是人家的。”沈决道,“没关係,风水轮流转,没准下一把就贏回来了。” 陆嫣然想说什么,庄家又在喊买定离手。 她只好又押了十两上去,这回买的小。 结果又输了。 下一把她换了大,还是一样的输。 就这样输了一把又一把,到后来,一箱子钱输的只剩下一枚散落在桌边的铜板。 “我就说我不行吧,你看,把你的钱都输完了。”陆嫣然很泄气,看著沈决一脸的歉疚。 “没事,这不还有一个铜板吗?”沈决满不在乎,捡起那枚铜板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等我给你做做法,保证你下一把就贏。” 陆嫣然不相信,看著他把那枚铜板捂在手心,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嫣然小……公子这把贏!” 陆嫣然无语,心说这个能靠谱吗? 沈决做完法,把铜板放在“大”字上面,对陆嫣然道:“你要喊,喊出来才能贏,这把你喊一嗓子试试。” 陆嫣然半信半疑,为了翻本,只得硬著头皮跟著那些人喊起来:“大,大,大!” 骰盅开启,庄家宣布大的贏。 陆嫣然先是一愣,紧接著便瞪大眼睛,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沈决:“贏了,我贏了,啊啊啊,沈指挥使,我贏了!” 沈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嚇得身子一僵,继而哈哈笑道:“看吧,我就说你得喊出来。” 第423章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3章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陆嫣然靠著一个铜板翻了身,立时变得斗志昂扬,鬆开沈决重新坐回去,看看面前重新变多的银子,十分豪放地押了五十两在“大”字上,而后又跟著人喊:“大,大,大!” 很幸运,这回又是大的贏,陆嫣然都快乐疯了。 沈决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她:“来,干一碗更过癮。” 陆嫣然接过酒碗和沈决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对庄家说:“再来!快点!我要接著贏!” “……”庄家看了一眼沈决。 沈决含笑点头,用口型告诉庄家:“让她贏!” 庄家会意,继续摇骰子。 陆嫣然很快发现一个规律,她喊的声音越大,贏的就越多。 面前堆积如山的银子已经让她失去理智,到后来她甚至连形象都不顾了,和那些人一样,擼起袖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酒,酒,酒,拿酒来……”每贏一局,她就把手往旁边一伸,沈决便会及时地递给她一碗酒。 两罈子酒见底,陆嫣然成功地把在场所有人的钱袋贏了个底朝天。 那些人输光了钱,垂头丧气,捶胸顿足地离开,转身就去找眯眯眼要银子。 他们都是眯眯眼按照沈决的要求找来的托,银子从沈决帐上出。 陆嫣然对此一无所知,望著面前一大堆银子犯了愁。 “这么多钱,咱们怎么带走呀?” “多简单,换成银票就好了。”沈决叫来眯眯眼,让他把这些钱清点一下,换成银票送过来。 眯眯眼很快就送了厚厚一打银票过来,即便陆嫣然是尚书千金,看到这么多银票也傻了眼。 “这么一会儿功夫,咱们就贏了这么多吗?”她不敢置信地问沈决,因为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也渐渐迷离。 “是啊。”沈决笑著將银票在手心摔了摔,“这些都是你贏来的,你要不要再玩玩別的?” 陆嫣然四下看了一圈,看著那些和她方才一样疯狂的赌徒摇了摇头,“算了,时间不早了,我今晚住杜若寧家,回去晚了不好和国公夫人交代。” “行吧,那我送你回去。”沈决把银票捲起来递给她,“拿著吧,这些都是你贏的,留著成亲后当私房钱。” 陆嫣然怔怔一刻,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什么?”沈决见她笑得开心,也跟著笑。 陆嫣然突然凑近他,想要对著他的耳朵说话,又因为他太高够不著,拽著他的领子把他往下压。 沈决只好弯下腰配合她。 陆嫣然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將来整个国库里的钱都是我的,你居然怕我没钱花。” 女孩子带著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沈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国库是国库,但这些是你凭自己本事贏的,意义不一样,你还是拿著吧!” “我已经拿了。”陆嫣然摊开手,素白的手心里躺著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我只要这一枚就够了,剩下的都赏给你。” 沈决愣住,定定地看著她,眼眶莫名有些酸胀。 “谢皇后娘娘赏!”他笑著打趣道,躬身向陆嫣然伸出手,“小的送娘娘回宫。” 陆嫣然哈哈大笑,当真扶住他的手腕向门外走去:“小沈子,本宫记住你了。” 离国公府不远的路旁,杜若寧和江瀲坐在马车里等待。 东厂的番子说沈决带著陆嫣然去了万宝赌坊,杜若寧也想跟去看看,江瀲不许她去,打发人去赌坊守著,一方面暗中保护两人的安全,一方面看著时辰好提醒沈决早点结束。 为免云氏著急,他又让人去国公府送信,说两位小姐现在和他在一处,让云氏不要担心。 杜若寧没告诉他,阿娘知道他们又凑到一起,只会更担心。 先前在如醉楼,她怕江瀲责怪她女孩子逛花楼不成体统,便倒打一耙抢先把江瀲骂了一顿,江瀲心虚又理亏,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对天发誓,才终於取得她的谅解。 两人坐在马车里等陆嫣然回来,顺便说起了这几日杜关山和那些旧臣见面的事。 效古先生和老侯是无所谓的,他们两个都以江瀲的意见为主。 其他人有的认为一直以来都是在用长寧公主的名头造势,打下来的江山自然该由公主来坐。 有的则认为既然找回了小皇子,理应由小皇子继位更合適。 还有人认为,可以以公主的名义起兵,夺回皇位后让小皇子来坐,然后由公主督公和定国公共同辅佐他,直到他可以独立治理国家。 总体来说,儘管大家对於谁做皇帝的意见各不相同,对於提前起兵的意见却是高度统一的。 毕竟隱姓埋名了十多年,他们也想早些得见天日。 杜若寧对於那个位子是真的无所谓,自从被王宝藏点醒之后,她只想早点把这事做个了结。 倘若弟弟能撑起朝堂,她甚至想和江瀲一起去游山玩水,做一对无牵无掛的神仙眷侣。 她想好了,她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桃花江,她要带江瀲去看一看他名字的由来。 “如果大家对起兵都没意见,我想把起兵的时间放到太子大婚当天。”她靠在江瀲怀里,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小声说道。 “为什么?”江瀲有点意外,拉过披风將她裹紧了些。 “因为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太子大婚上,我们更容易得手。”杜若寧道,“如果你能直接在宫里制住李承启,我们甚至不动刀兵就能大获全胜,还能最大程度避免人员伤亡。” 江瀲沉吟一刻道:“你这样想是没错,但李承启已经下令让三大营提前五天在全城內外布防,这个空子可没有那么好钻。” “怕什么,你忘了我大哥就在西大营吗?”杜若寧胸有成竹道,“到时候就算李承启忌讳他,不让他亲自领兵布防,那么多兵將里,总有几个听他话的,只要我们筹划得当,破个口子不是什么难事。” 江瀲点头:“你觉得没问题就好,那我明日再叫上国公爷和大伙好好商议一下,只是这样一来,你和陆家小姐的姐妹情,可就真的要断了。” “那也说不准。”杜若寧想著陆嫣然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嘆息道,“她或许会恨我,或许会感谢我,但不管怎样,都不能阻止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424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4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望春在外面小声道:“乾爹,沈指挥使和嫣然小姐回来了。” 杜若寧便打住话头,准备下车和陆嫣然一起回府。 她起身去掀车帘,却被江瀲一把拽回去:“陪你受了半晚上冻,说了半晚上话,你总得表示一下感谢再走吧?” “什么感谢?”杜若寧问。 江瀲二话不说,捧著她的脸亲了上去。 杜若寧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任他放肆了一回。 两人亲得气喘吁吁,沈决和陆嫣然已经到了跟前,和望春打起了招呼。 “春儿,你怎么在这儿,你乾爹呢?” “乾爹和若寧小姐在车里等您二位呢!”望春回头看了眼马车,心说乾爹也是,先头那么多时间不好好亲个够,非等到要走了,才抱著捨不得鬆开。 杜若寧也急了,在江瀲腰上用力掐了一把。 江瀲吃痛,终於放过她,自己先下了车,又伸手把她扶下来。 杜若寧的头髮有些乱,好在是晚上,不细看也看不出。 偏沈决是个眼尖的,一眼就看出两人没干好事,嘻嘻笑著打趣江瀲:“督公大人是有多饿,大晚上跑这风口上来吃胭脂。” “什么胭脂,我也要吃。”陆嫣然喝了太多酒,这会儿酒劲正上头,抓著沈决的手臂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杜若寧脸上一热,將她从沈决手里扶过来:“你这是去哪里疯狂了,快跟我回去吧!” “若寧?”陆嫣然嘿嘿傻乐歪在她身上,“刚才真是太刺激了,可惜你不在。” 杜若寧无语,勉力搀著她和江瀲沈决告別,两人一起往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贺之舟像个幽灵似的出现,默默跟在一旁。 陆嫣然走了几步,回头找沈决。 沈决负手站在黑暗里,表情已经看不太清楚。 “沈指挥使,我走了。”陆嫣然冲他摆摆手。 “去吧!”沈决应了声,站著没动。 陆嫣然还想说什么,又没说,依偎著杜若寧渐渐走远。 直到两人到了府门口,贺之舟叫开大门,门卫出来將他们迎进去,府门再次关上,江瀲才收回视线,对沈决道:“走吧!” 他转身往马车上去,沈决却还站在那里没动。 “做什么,魂丟了不成?”江瀲踢了他一脚。 沈决回过神,什么也没说,和他一起上了马车。 望春驾起车,挥动鞭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嘚嘚响起,配合著呼啸的夜风,显得十分萧瑟。 云氏在家里等得心焦,直到杜若寧和陆嫣然平安回来,才算鬆了口气。 见陆嫣然一脸的醉意,忍不住瞪了杜若寧一眼,问她怎么回事。 杜若寧说江瀲请她们吃饭,席间小酌了几杯,陆嫣然酒量小,没喝几杯就醉了。 云氏將信將疑,当著陆嫣然的面不好说狠话,再三確认两人没干別的出格的事,才放她们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云氏正打算用过早饭之后送陆嫣然回去,谢氏已经打发了婢女嬤嬤来接人,並送了半车的礼物作为答谢。 陆嫣然和杜若寧依依告別,临走时和她商量,想请她在大婚那天送自己出嫁。 京城女孩出嫁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宗亲姐妹和姑嫂不能送亲,但新娘子可以邀请一位闺中好友为自己送亲,送至夫家观完礼之后再离开,走时夫家会打赏一个大红封。 不过这些都是民间的俗礼,並不適用於皇族,陆嫣然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倒让杜若寧作了难。 她已经决定要在那天动手,去送嫁的话会有诸多不便,然而看著陆嫣然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思来想去,她还是答应了陆嫣然,想著反正还有时间,这些天再好好筹划一番,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有时看似很近了,却怎么过也过不到头,有时看似还有很远,反而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今年的雪不仅来得早,下得也频繁,刚一入冬,就接连下了三场雪,第三场雪过后,京城终於迎来了嘉和年间声势最为浩大的婚礼——太子大婚。 嘉和帝的几个皇子在这一年里死的死,逃的逃,贬的贬,如今身边只剩下太子和年幼的七皇子。 太子作为嘉和帝的大儿子,又是大周下一任的君主,婚礼自然是空前绝后,极尽奢靡,除了各种奇珍异宝,光白银就支出了一百多万两,足见帝后二人为了这个儿子有多捨得。 认真说来是陆皇后捨得,毕竟太子妃是出自皇后的娘家,还是陆皇后最疼爱的亲侄女,花起钱来自然毫不手软。 户部尚书一天三遍去嘉和帝面前哭穷,说太子妃还没娶进门,眼瞅著国库都空了一半。 话说的有点夸张,肉疼却是真的。 嘉和帝同样肉疼,但陆皇后说了,自己当初嫁他就嫁得潦草,在剑南苦了很多年才回京当了这个皇后,啥风光事都没捞著,现在轮到她儿子成亲,无论如何也要风光一把。 嘉和帝想想也是,自己当初在剑南韜光养晦,日子过得確实紧巴了些,夺了皇位之后,由於民心不稳,臣子不服,连登基大典都办得十分潦草。 现如今,自己辛苦经营十多年,好不容易把这位子坐稳了,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喜事彰显一下大周的国力也不是不行。 钱嘛,花出去还能再挣回来,不过是增加一些赋税的事。 这天下都是他的,钱自然也都是他的。 除了花钱,向来小心谨慎的他,为了防止有人趁著太子大婚图谋不轨,早早就下令调集了负责京畿守卫的三大营兵马在城內外布防,同时还有以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为主的京中十二卫日夜巡检防控。 三大营中,神机营和三千营各有兵力八千,五军营有兵三万,从这三营中抽调精锐人马五千入城防守,其余则在城外把守。 杜若飞是三千营的武威將军,按理说应当由他领兵入城布防,奈何嘉和帝忌惮杜关山,连带著连他也不放心,特地点名不许他领队,让他留守营地不可外出。 这一点和杜若寧事先猜想的一模一样,虽然少了大哥会多有不便,但这样的话弟弟也就不用隨大哥出行,待在军营反而更安全。 到时候等他们这边成了事,控制了皇宫,再將弟弟直接从军营接进宫,既可以避免很多意外,也省得她做事的时候心里总掛念著。 杜关山和杜若寧的看法相同,也认为小皇子留在军营更安全,有八万飞虎军在,杜若飞参不参与都没关係。 確定要在太子大婚当天动手后,他已经发出密令,召集各地飞虎军前往京城,在城外集结埋伏,严阵以待。 飞虎军对外声称有八万,实则十万有余,对抗三大营和十二卫胜算很大,何况十二卫中的锦衣卫还是江瀲的人,三大营中也有將领是杜关山和平安侯的旧部,只要谋划得当,一举攻破紫禁城不在话下。 现在真的是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起。 第425章 沈指挥使好像新郎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5章 沈指挥使好像新郎官 大婚这天,天气出奇的好,民眾们早早起床用饭,爭相上街看热闹。 对於爱热闹的京城民眾来说,还有什么比太子大婚更热闹的? 多年不遇的盛况,自然不能错过。 日出东方,霞光万丈,太子穿冕服披红花,先在奉天殿领了皇帝的训勉,而后带领东宫官员与迎亲队伍,在五百名旗手卫,五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鼓乐齐鸣浩浩荡荡前往陆府迎亲。 因娶亲不能原路返回,去时走东南两个方向前往陆府,归时则走西北两个方向回到东宫,刚好绕城一圈,可以让全城百姓都领略天家的威风与无上尊荣。 迎亲队伍迤邐而行,巳时末到达陆府,赶在正午时分接上太子妃回东宫。 陆嫣然凤冠霞帔上了轿,太子骑高头大马走在前面,锦衣卫指挥使和旗手卫指挥使一左一右陪护在太子两侧,后面跟著东宫的官员內侍,杜若寧和陆嫣然的婢女嬤嬤一起跟在轿子两旁。 道路两旁被官兵拉起长长的红绸子,看热闹的民眾只能站在红绸以外,敢越过红绸者,当场就会被拖走。 几个內侍抱著钱篓子,每走一段路,就会向两旁撒出大把大把的铜板,民眾们便会闹哄哄地爭抢喜钱。 陆嫣然坐在轿中,听著铜钱哗啦啦落地的声响,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枚拴著红绳的铜钱。 那天从国公府回家后,她就將这枚铜钱洗乾净用红绳穿起掛在脖子上当项炼戴,今早起来梳妆时,因为要戴上好几串珠链,嫂子让她把铜钱取下来,她不肯,为此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最后嫂子拗不过她,只能依著她,让她藏在衣领里留神不要露出来,免得被人看到了笑话尚书府穷酸。 陆嫣然嘆口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忽然,她隱约听到外面有人在议论:“天吶,沈指挥使今日真是出奇的俊朗,瞧那通身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官呢!”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隨便说……” 陆嫣然心头一跳,下意识去掀右侧的轿帘,口中轻唤了一声:“若寧。” 杜若寧就走到这一侧的轿帘处,听到陆嫣然叫她,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沈决也来了吗?”陆嫣然小声问。 “来了。”杜若寧道,“锦衣卫领了护送迎亲队伍的差使,他作为指挥使,自然要来的。” “哦。”陆嫣然应了一声,將头又向外面探出几分,想看一看沈决在哪里。 恰好这时,沈决也回头向这边张望了一下,不知道想看什么。 只是两人谁也没看见谁,杜若寧已经眼明手快地把陆嫣然推了回去。 “好好坐著吧你,民眾们都看著呢!” 陆嫣然被推回去,轿帘隨之落下,阻拦了她的视线。 沈决也很快把头转了回去。 队伍依旧缓慢前进,民眾依旧吵吵嚷嚷,所有人都对这场盛世婚礼讚嘆不已,没有人在意这其中会不会有人不快乐。 就算有,也不会是新娘子。 新娘子是现在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一个女人的人生所能到达的最巔峰,她不快乐谁快乐? 一个身材削瘦的男人挤在人群中,裹著厚厚的黑斗篷,宽大的兜帽罩在头上,遮挡了半张脸,一双深邃眼眸隱在帽子下,目不转睛地盯著正在向这边走来的迎亲队伍。 但他看的不是春风得意的新郎官,也不是威风凛凛的护卫队,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跟隨在花轿旁边的俏丽身影,便再也没有挪开。 隨著队伍的靠近,前面的民眾激动不已,伸长脖子挤挤拥拥等著抱钱篓子的內侍撒钱。 男人单薄的身子被挤来挤去,以手掩唇发出几声轻咳,正是想借著太子大婚趁乱离京的当朝首辅宋悯。 一阵风吹来,掀起他的兜帽,他脸上已经易过容,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还是迅速地將帽子重新拉回来戴好。 “走吧大人!”旁边同样包裹严实的长山低声劝道,“趁著此时人多杂乱,咱们好脱身,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再等一等。”宋悯的视线仿佛粘在杜若寧身上,隨著她行走的动作移动。 四周喧譁吵嚷,人头攒动,他的眼里却只有这一个人。 最后一次,临走前,他只想最后再看她一眼,从此一別,或许兵戎相见,不死不休,或许天人永隔,再也不见,不管怎样,他只想再看她最后一眼。 终於,迎亲的队伍到了跟前。 他將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看著那个女孩子目不斜视地经过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泪痣。 他不禁又激动起来,忍不住想咳嗽。 但他不敢咳,怕她听到。 他想,如果她看到他,无论他易容成什么样子,她都可以一眼认出他。 好在这时內侍们又开始撒钱,哗啦啦的铜钱落地声引得民眾们一阵欢呼尖叫,人们疯了似的弯腰去地上抢钱。 只有他一个人还站著,静静地站著,那颗泪痣在他眼里无限放大,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艷艷的红。 “姐姐!”身边有个男孩子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宋悯下意识转头去看,只见那男孩正衝著迎亲队伍挥手。 “姐姐!”男孩又叫了一声,跟著队伍向前走,似乎那里面有他的亲人。 宋悯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又顿住,盯著那个男孩子看了好几眼。 这个孩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这时,男孩被旁边的人绊了一脚,踉蹌两步后才站稳,冲那个绊他的人露出一个愤怒的表情。 就是这一瞬间,宋悯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是他!” 那个在大殿上给江瀲作证的小杀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叫谁姐姐? 队伍中,只有太子妃的轿子两边跟著女眷,而他挥手的方向,正对著李长寧。 李长寧? 宋悯激灵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眼前闪过。 “快,去把那个孩子带走。”他声音颤颤地吩咐长山。 第426章 江厂臣,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6章 江厂臣,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抢喜钱的民眾太疯狂,喧闹声沸反盈天。 道路两旁一片混乱,有孩子被挤倒,被衝散,在人群中哭爹喊娘,维持秩序的官兵拿著长枪长矛,嗓子都喊哑了,也压制不住民眾的热情。 就在这样的嘈杂之中,杜若寧隱约间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叫姐姐。 叫姐姐也没什么奇怪,许是和姐姐一起出来,在人群中被挤散了。 杜若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思考这个问题,大约是她刚认了弟弟,所以对姐姐这个称呼比较敏感。 这样一想,她甚至觉得那个声音跟弟弟的声音都有些相似。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下,笑自己真是想弟弟想疯了,弟弟眼下明明在城外军营和大哥在一起,怎么会跑来这里叫姐姐? 除非他偷偷跑出来。 不可能,莫南莫北被阿爹安排去保护他,虽然进不了营地,但两人总是轮著班守在营地外面,只要弟弟一出来,准能被他们看到。 再说了,弟弟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他应该不会乱跑的。 这样想著,她便放了心,隨著迎亲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似乎又喊了一嗓子。 杜若寧迟疑了一下,终是忍不住转头往人群中看去。 人太多了,乱鬨鬨的一片,没等她找到声音发出的位置,小弃已经被长山捂著嘴搂进了宽大的斗篷底下。 沈决骑在马上,手握著韁绳,却无心驭马,马儿只是在凭本能驮著他前行。 四周的喧嚷声掠过他耳畔,又被北风吹散,没有一声能入他的耳。 唯一能入他耳的,是身后的轿杆隨著轿夫有节奏的步调上下起伏时发出的吱吱呀呀声。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听到这种声音,他只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吱吱呀呀声停了,就是轿子到东宫了。 到了东宫,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轿子里坐的那个姑娘就成为真正的太子妃了。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倒是能看见走在轿侧的若寧小姐。 若寧小姐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正转头往人群里看。 她在看什么? 看民眾抢钱吗? 沈决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因为坐在马上,视野更开阔,刚好看到一个孩子被人捂著嘴裹进了黑斗篷里。 那孩子的小脸和眼中的惊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弃! 是那个叫小弃的孩子。 他曾经想骗去做锦衣卫未遂,后来做了杜若飞亲隨的那个孩子。 就在前两天,江瀲刚把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那孩子竟然是明昭帝的二皇子。 可是,那孩子不是说会和杜若飞一起留守营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要带走他的是什么人? 思忖间,那孩子已经被黑袍人带著往人群后面退去。 “陈千户!骑我的马,护送太子回宫。” 沈决大声吩咐跟隨在他身后的千户长,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向著孩子被带走的方向飞掠而去。 有太子在,他也不敢和杜若寧说什么,只能先追出去,再召唤附近的锦衣卫援助。 人群起了一阵骚乱,许多人都在叫沈指挥使。 太子沉下脸,问隨后上马的陈千户:“出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陈千户抱拳道。 太子也不好在这时候发脾气,板著脸没再多问。 陆嫣然在轿中听到有人在说沈决,又忍不住掀起侧帘问杜若寧:“沈决怎么了?” 杜若寧正看向沈决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不可言说的忐忑。 他们事先已经计划好,江瀲去皇宫控制住嘉和帝,沈决和她一起入东宫,在拜天地之时拿下太子。 沈决这人平时看著不靠谱,正经事上却是非常稳得住的,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离队? 他要去做什么? 他还会回来吗? 如果他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可没有把握能制住太子。 可是眼下已经箭在弦上,她也不可能突然退出或改变计划。 他们的计划环环相扣,牵一髮则动全身,绝不能隨意更改。 所以这东宫,她硬著头皮也要进去,中途离开或到了宫门而不入,都会引起太子的怀疑。 但愿沈决能快点回来。 “若寧,到底怎么了?”陆嫣然等不及又叫了她一声。 杜若寧回过头,面色平静地安抚她:“没事,或许是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为了安全起见去盘查一下。” “哦。”陆嫣然放下轿帘,心想到底是缘浅,竟连这最后一程也不能陪她走完。 相比城中的喧闹,此时的紫禁城反而异常的安静。 今日太子大婚不上朝,文武百官都要去东宫赴宴。 皇帝和皇后不能出席,只等第二日太子带新妇来敬茶。 夫妻二人一上午都在后宫接受妃嬪的恭贺,午膳摆在陆皇后的坤寧宫,位份高的妃嬪都沾了光,被特许和帝后一同用膳。 江瀲全程陪在嘉和帝身边,和安公公一起服侍他用膳。 用过膳,嘉和帝又和皇后妃嬪们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身子乏累,哈欠连天,才摆驾回乾清宫去歇息。 到了乾清宫,后面跟隨的大小太监各自退开,只剩下江瀲和安公公跟著。 江瀲交代安公公好生服侍陛下歇息,自己也要退下,却被嘉和帝叫住了。 “左右今日不理公务,你就在这里陪著朕吧,有你在,朕睡觉都睡得安稳。” “臣遵旨。”江瀲躬身应是,从安公公手里將他扶过来,搀著他往寢殿走去。 安公公退出去关上门守在外面,偌大的寢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嘉和帝不知怎的感嘆起了光阴似箭,拍著江瀲的手道:“朕始终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那时你还是个瘦小枯乾的孩子,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长成了这般丰神俊朗的样子。” “是託了陛下的福。”江瀲恭敬道,“若不是陛下垂怜收留,没准儿当年的孩子早已尸骨无存了。” “不要这么说,是朕该感谢你才对。”嘉和帝道,“当年若不是你捨身相救,朕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呢,江瀲啊,江瀲,这些年,真是多亏了你呀!朕从来都不曾怀疑,你就是老天爷派来陪伴我的。” “臣愧不敢当。”江瀲將腰身弯得更低,“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好,好……”嘉和帝连说了几个好,鬆开江瀲的手,独自走到书案前。 书案的一角放置著紫檀木雕花的剑托,上面架著嘉和帝最喜欢的青龙宝剑。 当年,他就是用这柄剑,將他的兄长明昭帝一剑穿心的。 嘉和帝突然抓起宝剑,仓啷一声青锋出鞘,其声振振如龙吟九天,剑尖直指江瀲眉心。 “江厂臣,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第427章 臣此生只忠於公主一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7章 臣此生只忠於公主一人 削铁如泥的剑刃寒气森森,因杀人太多,纵然十年未出鞘,隱约仍有血腥味縈绕。 突然的变故並未让江瀲有丝毫的慌乱,迎著剑尖露出一抹气定神閒的笑。 “陛下此举何意,臣怎么看不明白?” “你怎会不明白?” 嘉和帝已经十年没杀过敌,又因服食太多丹药,身体严重受损,以至於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过早衰老的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唯有一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狠厉。 “你说,当年那场刺杀,是不是你故意设计的?”嘉和帝厉声质问。 江瀲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 李承启突然拿剑指著他,又问出这话,肯定不是平白无故的,想必是宋悯又和他说了什么吧? “陛下为何有此一问?”沉吟片刻后,他平静地反问道。 “你只管回答是或不是?”嘉和帝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容他再有考虑的时间。 態度如此坚决,看来是铁了心要问出真相了。 横竖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那就让他死个明白吧! 江瀲冷笑,凉薄的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是的陛下,您说得没错,那场刺杀確实是臣设计的。” 嘉和帝儘管早有准备,闻言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身子晃了几晃,似是承受不住被背叛的重量。 眼前这緋衣玉带,眉眼如画,却有著世上最冷硬心肠的年轻人,是他最信任的臣子,最忠诚的奴才,最得心应手的刀,现在突然摇身一变,和他站在了对立面,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为什么,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忍不住冲江瀲怒吼。 “陛下以为臣是为了什么?”江瀲却没有丝毫动容,轻鬆的语气仿佛是在问他晚膳想吃什么。 他越是这样,嘉和帝的怒火烧得越旺,整个人都在颤抖。 “昨晚宋悯来告诉朕,他说你对朕的忠心全是假的,十年来你潜伏在朕的身边,只是为了给李长寧报仇,是这样吗?” 果然是宋悯。 江瀲唇角的笑容收起,瀲灩的眸子渐渐聚起寒意。 “是的陛下,確实如此。”他冷声回道。 嘉和帝怒到极点,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来。 “宋悯还说,杜若寧就是死而復生的李长寧,说你们正在密谋想造朕的反,说如今的京城以外,已经被杜关山的飞虎军包围,是这样吗?” “是的陛下,確实如此。”江瀲又冷冷地回了一句。 嘉和帝恨得直咬牙,手中长剑猛地向江瀲挥去:”你这个叛徒,你背叛朕,辜负朕,为什么还能如此心安理得面对朕的质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为何要痛?”江瀲不避不闪,反倒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与他四目相对,声音陡然拔高,“你杀了自己的兄长,害死了自己的侄子侄女,踩著千万人的尸体登上这高位,你的良心怎么不痛?” 嘉和帝被他突然显露的凌冽气势嚇了一跳,两人之间,明明他是君,江瀲是臣,但此时他却被震得慌乱且无措,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江瀲冷笑一声,手上用力向后一推,嘉和帝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嘉和帝不敢置信地看著掉在手边的剑。 想当年,他率领兵马,一路从剑南杀进京城,弒兄长,夺皇位,血洗宫廷,是何等的威风,而今不过短短十年,他竟然被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就像这把剑,握在手里可斩人头,掉在地上,不过是块废铁。 怎么会这样? 是他老了吗? 他是怎么老的? 他明明吃了那么多仙丹…… “所以,那些丹药都是假的对吗,你骗朕炼丹,骗朕用自己儿子的血肉炼丹,害得朕父子反目,差点成了孤家寡人,还有那个狗屁神仙道长,也是假的,对不对,对不对?”他冲江瀲嘶声喊道。 “对,都是假的。”江瀲坦诚道,“道长是假的,丹药是有毒的,你儿子的血肉也没有任何用处,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你眾叛亲离,让你名声败坏,让你失去民心。” 嘉和帝目眥欲裂,想要爬起来质问江瀲,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为什么,你告诉朕,李长寧对你到底有什么恩情,朕用了十年的时间栽培你,信任你,给你无上的权力,让你做人上人,为什么你还要惦记著一个死去的李长寧?” “因为我的命是公主救的,我的名字也是公主赐的,我对这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眷恋,都是因为公主。” 提起公主,江瀲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柔情,隨即又如利剑般刺向嘉和帝:“公主给了臣第二次生命,是臣活著的希望,可是陛下和宋悯却亲手扼杀了臣的希望。 那一晚,臣躲在长寧宫的梧桐树上,亲眼看著公主被宋悯一剑穿心,公主倒地的那一刻,臣的世界便不再有光,此后的十年,臣一直生活在黑暗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就是为公主报仇。” “原来如此。”嘉和帝恍然大悟,又咬牙切齿,“原来你是宫变的倖存者,朕就说,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留之便后患无穷,果然还是叫朕说中了。” “是啊,那时的陛下是真狠呀!”江瀲道,“十年来,我从不曾忘记那晚的屠杀,那一晚,大火焚烧了宫殿,尸骨堆满了宫廷,鲜血在宫道上蜿蜒流淌,整个紫禁城仿佛人间炼狱。 我躺在那些尸体中,浑身涂满了血,被人扔在牛车上,拉到城外的焚尸坑里焚烧,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为公主报仇,要不要也学著你的样子,把你全家都杀光,让紫禁城再一次血流成河。” “你敢!”嘉和帝原本已经丧失了力气,闻言勃然大怒,捡起长剑起身向江瀲衝去。 “我为何不敢?”江瀲闪身避过,“陛下的亲人是人,別人的亲人就不是了,凭什么只有你能杀人,我就杀不得?”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嘉和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拄著剑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厉喝,“金吾卫何在!” “在!” 齐刷刷的应和声震耳欲聋,一个个金盔金甲手持利刃的侍卫仿佛幽灵一般从宫殿各处涌现,將嘉和帝和江瀲团团包围。 江瀲面不改色,往四下看了看,幽幽道:“陛下这是早就打定主意不让臣活著走出去了?” “是你逼朕的。”嘉和帝的声音愤怒中夹杂著委屈,“朕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將朕玩弄於股掌之中,朕对你掏心掏肺,將追剿明昭余孽的重任託付於你,到头来你才是明昭最大的余孽。 可笑朕一直被你蒙在鼓里,还强行为你和杜若寧赐婚,原想著利用你来牵制杜关山,结果却成全了你们的美满姻缘,朕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恨不得將你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江瀲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这一笑如同雪中绽放的寒梅,格外的惊心动魄。 “说到赐婚,臣真的要好好谢谢陛下。” 他跪下来,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谦卑又恭敬对嘉和帝拜了三拜。 “陛下,这是臣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从今天起,你我的君臣情分就此了断,感谢陛下十年来的栽培,庇护,信任,若有来生,臣愿与陛下以另一种身份相识,或乡邻,或亲友,或擦肩而过的路人,只要不是仇人就好。” 嘉和帝愣住,怔怔地看著他,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江瀲,你为什么不能再对朕撒一次谎?朕昨晚一夜未眠,反覆在想,究竟是宋悯在骗朕,还是你在骗朕,朕想了一夜,还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 他摇头长嘆一声:“可你却没有说出朕想听的那句话。” “臣让陛下失望了。”江瀲的神情也有一丝动容。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嘉和帝又道,“只要你愿意,朕可以既往不咎,还和从前一样对你,信任你,掌印的位子还是你的,朕封你做九千岁,让你做大周除了朕之外最尊贵的人……” “臣不愿!”江瀲不等他说完,就起身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態度,“臣的命是公主的,臣此生只忠於公主一人。” “好,那你就去忠於你的公主吧!” 嘉和帝目光复杂地盯著他看了一刻,缓缓抬手,下达命令。 “金吾卫,拿下!” 两个声音同时在大殿响起,嘉和帝突然愣住,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是他和江瀲同时喊出来的。 第428章 你確定你的公主还回得来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8章 你確定你的公主还回得来吗 大殿上有片刻的寂静,在嘉和帝震惊的神情中,几名金吾卫上前来,其中一人迅速卸了他的剑,另外几人从左右两旁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控制起来。 直到这时,嘉和帝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夺走他宝剑的金吾卫,看向抓住他的几个金吾卫,看向围在四周面不改色的所有金吾卫。 金吾卫乃皇帝亲卫,只听皇帝一人號令。 可是眼下,他们却站在了江瀲那边。 “为什么?徐怀忠,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朕?” 徐怀忠就是负责卸剑的那个金吾卫,也是金吾卫的指挥使,就在今天清早,嘉和帝才召见过他,命他带人在乾清宫埋伏,听號令捉拿江瀲。 当时,徐怀忠跪在地上向他保证:“臣定不辱命。” 现在看来,他不辱的不是自己这个坐皇帝的命令,而是江瀲这个立皇帝的命令。 面对嘉和帝的质问,徐怀忠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江瀲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青龙剑。 江瀲接过青龙剑,让他起身。 徐怀忠这才转回来向嘉和帝拜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而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退到江瀲身后。 他没有给嘉和帝一个字的回应,他的举动已经表明了態度。 嘉和帝怔怔一刻,突然仰天长笑。 昨晚宋悯对他说,古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陛下您是一人障目,不见江山。 当时他还不信,以为宋悯是夸大其词,原来是他自己在自欺欺人。 殿內寂寂无声,只有嘉和帝的笑声在迴荡。 许久,他停下来,问江瀲:“厂臣打算如何处置朕?” 江瀲道:“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听他提到公主,嘉和帝的神情变得高深莫测:“你確定你的公主还回得来吗?” 江瀲心头一紧,握剑的手也跟著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陛下此言又是何意?” 嘉和帝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朕就这点本事了,以为让金吾卫把朕制住就能夺取朕的皇位了,那你有没有想到,当你在这里制住朕的时候,太子已经在东宫拿下了你的公主?” 江瀲的手又握紧了些,虽然没有说话,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將他的情绪出卖。 嘉和帝的愤怒悲痛渐渐转变为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不介意把话说得更透彻些。 “朕听了宋悯的话,虽对你仍抱有一丝期望,为防万一,还是做了两手准备,朕在宫里对付你,同时让太子在东宫擒住杜若寧,朕平安,杜若寧就平安,朕若有不测,杜若寧也活不成。” 他停下来,对江瀲得意一笑:“算算时间,太子差不多也该得手了,有杜若寧在手,朕何惧你,何惧杜关山,何惧飞虎军?” 江瀲面色凝重,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威压,沉声命令徐怀忠:“把陛下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乾清宫,包括皇后娘娘。” “是。”徐怀忠抱拳应声,“属下遵命。” 江瀲手挽青龙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安公公和望春望冬分左右守在门外,江瀲一出门,就將青龙剑递给了安公公,把吩咐徐怀忠的话又对安公公叮嘱一遍,而后道:“你拿著青龙剑,若有人敢硬闯,不拘是谁,格杀勿论。” 安公公领命接过剑抱在怀里。 江瀲又叫望春:“速速召集羽林卫虎賁卫隨我去东宫,发信號给国公爷,让飞虎军入城。” “是。”望春大声应道,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望冬,我们先走!”江瀲最后叫望冬,人已经大步下了台阶。 冬日的白昼短暂,此时日头已经西移,天色將晚,殿前寒风骤起,扬起他身上玄色织锦蟒纹的披风,如同一面战旗迎风招展。 瞬息之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乾清宫外。 皇宫真的好大,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江瀲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东宫。 昨晚宋悯来见嘉和帝的事,安公公和他说过,只是当时宋悯不许安公公在跟前伺候,因此安公公並不知道两人都说了什么。 他想到了宋悯要和皇上说自己的坏话,但宋悯先前曾多次表示,就算死都不会告诉皇上杜若寧就是李长寧,因此他也就疏忽了这一点。 不过好在若寧入东宫並非孤军作战,太子府里有他们事先安排的人,另外还有沈决跟著她,即便太子当真要对若寧发难,也不可能轻易得手。 但愿沈决能撑住,就算拿不下太子,起码在他赶到之前能护若寧周全。 江瀲在前面健步如飞,望冬在后面紧紧跟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早有东厂的人准备了马匹在外面等候。 两人飞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 东宫位於皇城以內,皇宫以外,是一处单独的宫殿,不仅作为储君的居住之地,其內还有许多衙署机构,太子和东宫的官员幕僚都在这里处理政务,有时候如果需要太子监国,东宫甚至会成为朝廷的中心枢纽。 而今日,它註定要成为一座危城,一个战场,许多人命运的转折点。 两人打马狂奔,马蹄声声响彻御街,望春也很快带著两队人马紧隨而来。 皇城內今日有好几支亲军卫巡逻,除此之外,还有从三大营调集的人马配合防守。 往东宫去的各个路口更是明卫暗哨密布。 这些卫兵和官兵,听命於不同的人,皇帝,太子,江瀲,宋悯,杜关山,陆朝宗,或者还有其他人,谁也不知道哪个人背后的主子是谁。 江瀲尚未接近东宫,便被一队卫兵拦下。 对方领队只来得及叫出一声“掌印大人”,江瀲这边已然抽刀出鞘。 “刷”的一声,寒光闪过,人头落地,江瀲大声发令:“杀!” 散布在周围的兵卫一拥而上,挥动兵刃开始廝杀。 杀完这一波,每个人身上都沾染了鲜血。 江瀲留下望春断后,自己带著望冬和一队人继续向东而去。 “江瀲!”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喊,江瀲浑身一震,猛地勒紧韁绳。 骏马一声嘶鸣前蹄直立,江瀲急急转头,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沈决。 沈决不是应该在东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在这里,若寧呢? 江瀲看著他,一颗心顿时如西沉的落日,直坠入万丈深渊。 晚霞绚烂,他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第429章 你要不要再尝一回一剑穿心的滋味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29章 你要不要再尝一回一剑穿心的滋味 红烛还在燃烧,新人尚未行礼,东宫礼堂的喜庆喧闹却已散尽。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蜿蜒的血跡比陆嫣然身上的凤冠霞帔还要鲜红。 陆嫣然愕然看著被几名侍卫擒住的杜若寧,还有手握长剑,剑尖还在滴血的太子。 她不是很明白,这场廝杀是怎么开始的,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场廝杀。 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兵戎相见,为什么东宫里会有听杜若寧號令的人? 这些她统统不明白,她唯一能看懂的,就是现在太子很轻易就能杀了杜若寧。 “表哥……”她手里攥著镶了一圈珍珠的红盖头,怯怯地叫了太子一声,“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太子握著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杜若寧的功夫会这么好,竟然害他连折了几个高手才將人制住。 “嫣然,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先回寢殿去,等我料理好这边,再去好好和你解释。” 太子不耐烦和陆嫣然解释,招手叫人带她下去。 “不,我不回,我现在就要弄清楚。”陆嫣然上前一步拦在杜若寧面前,“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就多说几句,若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你平白无故的伤害她。” “平白无故?”太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你好好看清楚,这个人,她不是你的好朋友杜若寧,她是借尸还魂的长寧公主,她接近你不是为了和你做朋友,是要杀了父皇,杀了孤,杀了舅舅,杀了当年参与宫变的所有人。” “你在说什么?” 陆嫣然猛地转身看向杜若寧,还没从借尸还魂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下一刻就听到太子说杜若寧要杀她父亲。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不管是借尸还魂,还是杀她父亲,都是一样的荒唐,一样的不真实。 她才不相信杜若寧和她做朋友另有目的,杜若寧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 如果她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东宫里怎么会有听她號令的人? 太子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伸手去拉她:“嫣然,你听话,先回去……” “不,我不回。”陆嫣然挣脱他的手,“我要亲自问问若寧,除非她亲口承认,否则就是你在骗我。” 太子又气又无奈:“好,你问吧,孤也正好看看她会如何狡辩。” 陆嫣然得到允许,脸色煞白地看向杜若寧。 “若寧,太子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杜若寧满身满脸的血,被四个高手死死钳制动弹不得,面对陆嫣然的提问,她展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是真的。”她笑著说道,“我是死而復生的李长寧,是老天爷让我回来报仇的,当年所有参与宫变的人,统统都得死。” 陆嫣然的身子晃了几下,不能接受她这么爽快的回答。 “所以,这些都是你事先就安排好的人吗?”她环视那满地的尸体,“你是一早就决定要隨我来东宫抓太子哥哥的吗?” 杜若寧很快就给了她一个更无法接受的答案:“这些都是沈决的人,如果不出意外,沈决会和我联手拿下太子,这些人也就不会死。” 她原本想说,自己不是在利用她,也不是故意接近她,无论要不要杀她父亲,都是打心底里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这个单纯的姑娘更加心痛,更加纠结,倒不如给她来点狠的,让她彻底死心,恨也恨得纯粹一些。 至於她自己,她知道太子现在不会杀她,太子还要拿她来威胁江瀲,换嘉和帝的命,或者逼父亲退兵。 所以她现在看似危险,离死还有很远的距离。 只要太子不立刻结果了她,她就有办法逃出去。 等她出去后,这场爭斗便是不死不休,而陆嫣然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也不知道。 陆嫣然瞪大眼睛,愣了许久,长长的睫毛轻颤,眼泪倏忽流下来。 “你们,你们……”她接连说了好几个你们,却说不出下文。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要怎么说,今天的事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她流著泪,最后问杜若寧:“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李长寧的,在书院扯我头髮的时候,和我打赌背书的时候,君子赛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的时候,你是杜若寧还是李长寧?” 杜若寧盯著她眼角刚流出来的那颗泪,直到那颗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滑进她嘴里。 “扯你头髮的时候,我已经是李长寧了。” “好,我知道了。”陆嫣然抹了一把泪,向后退开,“表哥,我问完了。” 既然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李长寧,那就不是在利用她,而她的好朋友,也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叫杜若寧还是李长寧。 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和父亲,还是只能活一个。 太子將她拉开,自己站在杜若寧面前,剑尖挑起杜若寧的下巴。 “如果你是长寧公主,孤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 杜若寧顶著一脸血对他笑:“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你早晚会死。” 太子气得不轻。 他不明白,眼前这女孩子都快被血染红了,头髮凌乱形容狼狈,为什么一双杏眼还是如此明亮,说起话来还是如此气定神閒。 而自己即便身为大皇子,身为储君,也做不到她这般泰山崩於前仍面不改色。 这就是长寧公主吗? 这就是那个十四岁就跟著定国公征战沙场的长寧公主吗? 她果然和別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可是那又怎样,她还不是落在他手里了,现在,她的命由他说了算。 “你信不信,孤现在就能杀了你?”他將手里的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听说你当年曾被首辅大人一剑穿心,你要不要再尝一回那样的滋味?” “你杀了我有什么用?” 杜若寧轻笑,眼睛明亮如星辰,却又带著几分利剑出鞘般的锋芒。 “你是不是以为杀了我就没人和你爭那个位子了,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到了这时候,我不妨和你透个底,定国公他保的不是我,而是我弟弟李鈺。” 她顿了顿,在太子惊诧的神情里又接著道:“你没听错,我弟弟还活著,並且就和定国公在一起,所以,无论你杀我还是不杀我,都无法阻挡定国公扶我弟弟上位,但你如果不杀我,起码还能拿我和江瀲交换你父皇。” 她笑著看向礼堂外的天色:“算算时间,江瀲差不多已经得了手,有你父皇在手,谁敢不降,你一个人又能翻出多大的浪?” 太子震惊於小皇子李鈺还活著的消息,心里正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外面突然有人来报:“太子殿下,不好了,掌印大人带兵向东宫杀过来了。” 第430章 长寧公主绝不会坐以待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0章 长寧公主绝不会坐以待毙 太子没想到江瀲来得这么快,略微慌乱地看了杜若寧一眼。 杜若寧笑得更加从容:“殿下莫怕,只要把我带去见江瀲,他自然会停手。” “孤为何要怕?” 太子顿时恼羞成怒,厉声道:“江瀲有兵,孤就没有吗,亲军十二卫,孤一人掌管四卫,父皇把五军营的兵符也给了孤,孤岂会怕他一个阉人?你这么想见江瀲,孤偏不如你的意,你是孤最大的筹码,自然要留到最后才亮出来。” “既如此,殿下请自便。”杜若寧无所谓的笑笑,不再说话。 太子冷哼一声,吩咐侍卫將杜若寧押入地牢,又叫人送太子妃回寢殿。 陆嫣然看著杜若寧被押走,心情复杂地扯住太子的袍袖:“表哥,你要把她怎么样?” 太子急著出宫查看情况,没有时间与她细说,掰开她的手沉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若不想亲手葬送全家人的性命,就好好回寢宫待著,胆敢生出什么事端,休怪孤不念夫妻兄妹之情!” 说完这话,他用力抽出袖子,转身大步而去。 陆嫣然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尸体,闻著满室的血腥气,眼泪如泉水直往外涌。 是,她是不想嫁进东宫,不想和太子哥哥做夫妻,可是不管怎样,今天到底也是个喜庆的日子,她怎么都想不到,一路吹吹打打进了东宫,等待她的不是拜天地,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 是不是因为她不情愿,所以老天爷才用这种方式惩罚她,不但毁了她作为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时刻,还让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杜若寧,她明明那么好,那么好,怎么可能是个鬼魂呢,还是个要杀了她父亲的鬼魂? 还有沈决,先前她还在遗憾他中途离开,没能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谁成想他竟是有预谋地要来东宫杀人。 他们这一个个的,到底是为什么呀? “太子妃,先回寢殿吧!”婢女过来扶住她,柔声劝道。 陆嫣然浑身的力气都抽乾了,如同一只牵线木偶被婢女带出了礼堂。 寢殿內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大红的蜡烛,大红的囍字,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的喜气,反倒充满了讽刺。 婢女將她扶坐在床上,拿过她一直攥在手里的红盖头,给她重新盖好。 毕竟还没拜天地,再怎么著,盖头也得由新郎来揭吧! 陆嫣然心里烦躁,一把將盖头扯下扔在地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劳什子的规矩,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婢女们嚇了一跳,不敢违命,喏喏地退了出去。 寢殿的门关上,陆嫣然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 和她的崩溃不同,此时的杜若寧,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光线昏暗的牢房里,思考著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决突然的离开让她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的行动计划有关。 不管有没有关係,总之控制东宫的计划是失败了。 好在江瀲那边是成功了,不然江瀲也抽不出身杀来东宫。 江瀲应该已经知道她被太子擒住,所以才带兵前来营救。 虽然她暂时性命无忧,但太子肯定会拿她交换嘉和帝,江瀲顾及著她的安危,不可能不同意。 这样一来,为了避免伤亡而辛辛苦苦做的局就算白费了,最终还是要真刀真枪的廝杀。 打仗他们自然是不怕的,可一旦起了战事,最苦的就是百姓,京城民眾几十万,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父皇若在天有灵,会不会赞成他们打这一仗? 所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要想办法逃出去。 只要她脱离了太子的掌控,江瀲就不用再受制於太子,也就不用把嘉和帝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跡已干,袖子根本擦不掉。 她並不在意,轻手轻脚地走到牢房门口。 牢房安安静静的,只关著她一人,东宫毕竟不是刑部大理寺这些地方,设个牢房估计就是为了临时羈押或者惩罚下人所用。 守门的有两个人,正在入口处有一句没一句地閒聊,离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杜若寧也不是真的要听他们说话,手握著铁柵栏向外面打量片刻,將挽发的金簪取下来,从中间拧开。 簪子是空心的,里面藏著一根细细的钢丝。 她把钢丝咬在嘴里,重新挽起头髮,而后探手向外抓住外面的铁锁尽力往里面拉,待到能看清锁孔,便將那根钢丝对准锁孔探进去,轻轻地试探搅动。 牢房里寂静又森冷,她却出了一脑门的汗。 过了一会儿,吧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谢天谢地!” 杜若寧轻喃一句,刚要將锁取下来,两个看牢房的突然说著话走了进来。 “头儿叫咱们隔一刻进来瞧一回,是不是谨慎过了头,一个小姑娘而已,还能长翅膀飞了?” “你管她会不会飞,左右閒著无事,看一眼就看一眼唄。” 杜若寧心头一惊,忙又將锁锁上,迅速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两个人走进来,往牢里看了一眼,见她还像一开始那样坐著没动,就象徵性地抓起锁链试了下牢固程度,警告几句“老实点”之类的话,便转身出去了。 杜若寧安静地等著,想等他们走了之后再重新开锁。 等了一会儿,忽听其中一人在外面厉声喝问:“什么人?” 杜若寧一愣,忙侧耳细听,隱约听到一个女声在回话,因声音太小,听不清具体內容。 一番问答之后,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 杜若寧盯著牢门,很快就看到陆嫣然提著一只食盒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守卫跟在她身后。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已经换下,此时穿著一身水红袄裙加白狐毛斗篷,繁复的髮髻也换成了最简单的样式,脸上的粉黛洗去,只剩一张楚楚可怜的素顏,两只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跡。 “嫣然!” “若寧!” 两人同时唤对方的名字,快步走向对方,最终被一扇牢门阻隔。 第431章 杜若寧,去见你的美男子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1章 杜若寧,去见你的美男子吧! “开门。”陆嫣然冷著脸命令那个守卫。 守卫面露难色:“太子妃见谅,没有太子的吩咐,小的不敢开门。” “废话,你不开门我怎么把食盒递进去?”陆嫣然沉声呵斥,“食盒你们检查过了,我身上也没有藏任何东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现在是太子的敌人,我不过念著旧情来给她送口吃的,难道还会不知轻重放了她不成?” 守卫迟疑著,还是不敢。 陆嫣然大发雷霆:“怎么著,是本宫这个太子妃太新,还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胆子太肥,主子的话都敢不听,你若有了更好的去处,只管不听便是,但你日后若还在东宫当差,可要时刻小心,千万別犯在本宫手里!” 守卫被她一番嚇唬,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她个面子,反正自己在这守著,她也跑不了。 於是便开了锁,躬身道:“太子妃请!” 陆嫣然冷哼一声,提著食盒往里走,一只脚迈进去,又对他骂道:“滚到门口守著去,別在这里碍本宫的眼!” 守卫愣了下,喏喏道:“太子妃不要为难小的……” “就为难你了,怎么地吧?”陆嫣然瞪眼道,“本宫和若寧小姐说话,你杵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牢房还有別的出口,你怕我们跑了?” “没有……”守卫怎么做都不对,被她骂得想哭,转念一想,反正牢房只有一个出口,他只要在外面守好,人横竖是跑不掉的。 於是,为了不得罪这位不讲理的新主子,只好一再退让,忍气吞声离开了牢房。 陆嫣然一直堵在门口,看著他走出去之后,才终於放了心,走进去拉住杜若寧的手。 “若寧。”她放下食盒,一脸凝重地看著杜若寧,“时间紧急,別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你復仇,太子哥哥也不可能打贏战无不胜的定国公,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放你出去,你能不能放过我阿爹?” 杜若寧看到陆嫣然进牢房的那一刻,就已经大概猜到她要干什么。 现在,陆嫣然把自己的意图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倒叫她作了难,同时心里又有几分感伤。 曾经的陆嫣然是那样单纯,那样没心没肺又无忧无虑,如今不过眨眼的时间,她脸上已经不復往日的明媚,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疼的伤痛和忧愁。 人果然是能在一瞬间长大的。 “若寧,你回答我。”陆嫣然得不到她的回应,將她的手用力握紧,握得她从骨节到心头都一阵阵发疼。 “我答应你你便信我吗?”杜若寧问,“万一我只是为了逃跑,出去后又反悔呢?” “不会的,我知道你是最信守承诺的人,你只要答应我,就绝不会食言。”陆嫣然无比坚定地说道,眼里有泪光闪闪。 “你放我走,太子会放过你吗?”杜若寧又问。 “这个你不用担心。”陆嫣然牵强一笑,“太子哥哥与我青梅竹马,情同手足,他不捨得为难我的。” “那好。”杜若寧终是不忍,妥协道,“我答应你,只要你父亲不杀我,我便不杀他。” “谢谢你若寧。”陆嫣然哭著抱住她,“你放心,等我见到阿爹,一定会劝他放弃抵抗的,我不会再让他与你为敌。” “……但愿吧!” 杜若寧不想说实话伤她的心,陆朝宗的野心那么大,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但眼下不是討论这些的时候,她现在只关心陆嫣然怎么放她出去。 “你把衣裳脱下来,我和你换。”陆嫣然说著便动手解自己的衣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若寧迟疑了一下,隨即也解了自己的衣带。 她手臂上和腿上有几道剑伤,送她来的侍卫怕她流血而亡,吩咐看守牢房的人拿了些布条过来,让她自己包扎。 现在血已经止住,只是白布条染了血,看起来很嚇人。 陆嫣然看著那几处伤,想说什么又没说,飞快地脱下自己的衣裳。 两人迅速互换了衣裳,陆嫣然又將杜若寧的头髮挽成和自己一样的髮髻,取下自己的头饰给她戴上。 来之前她特意梳了简单的髮髻,就是为了方便和杜若寧互换。 头饰戴好,她又从食盒里取出湿手帕,亲手將杜若寧脸上的血跡一点一点擦去。 杜若寧全程默默看著她,感觉著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柔擦拭,带著些微的颤抖。 杜若寧的心也跟著颤抖,眼眶一阵酸胀。 终於,陆嫣然擦净了所有的血跡,盯著她看了一刻,像平时那样打趣道:“难怪督公大人为你神魂顛倒,我们若寧小姐真是个绝色美人呢!” 杜若寧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亏的,督公大人也是个绝世美男。”她也故作轻鬆地打趣。 陆嫣然笑起来,从食盒的夹缝中取出一把短刀塞进她手里,推著她走到牢房门口。 “杜若寧,去见你的美男子吧!”她笑著说道,用力將她推出去,从里面关上了牢门。 杜若寧向前踉蹌两步,眼泪终於掉下来。 她稳住身子,没有回头,將斗篷的帽子戴在头上,大步向外走去。 同样的话,陆嫣然一共对她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君子赛,玉先生要带她去见江瀲,陆嫣然笑著冲她喊出这句话。 第二次是在书院大门外,江瀲骑马去接她放学,陆嫣然又笑著冲她喊出这句话。 这一次,在这阴暗的牢房里,那个傻姑娘仍然笑著冲她喊出这句话。 杜若寧的视线一片模糊,心头酸涩难言。 陆嫣然,这一场阴差阳错的相识,终究是我负了你! 她越走越快,很快就走到了出口处,两个守卫守在那里,远远的看到她出来,以为是陆嫣然,忙躬身行礼。 杜若寧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昂首挺胸,步履从容。 两个守卫一直低著头,態度恭敬。 杜若寧从他们中间走过,眼看著就要矇混过关,其中一人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太子妃留步。” “什么事?”杜若寧停下来,却没有回头,手中紧紧握住陆嫣然给她的短刀,后背有冷汗渗出。 “劳烦太子妃转个身。”那人说道。 杜若寧知道他已经有所怀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手中短刀同时出鞘。 刷刷两道寒光闪过,两个守卫应声倒地,杜若寧的身影转瞬便冲入了浓浓夜色中。 东宫很大,殿宇眾多,亭台楼阁林立,宫道纵横交错。 但这难不倒杜若寧。 前世她时常来东宫找太子哥哥玩,有时晚上还会住在这里,这里的每一个宫殿,每一条路她都了如指掌,她也知道从哪里可以逃出去。 而此时,贺之舟和郁朗正带人在那里埋伏等待。 这是她没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 她確认了方向之后,借著夜色的掩护向东北角发足狂奔。 北风呼啸,夹杂著宫外阵阵喊杀声掠过耳畔,她知道,那是江瀲在带人杀过来。 她想著江瀲,想著弟弟,想著父亲此时应该也正率领飞虎军与三大营的守军廝杀。 她拼命跑,拼命跑,耳边突然又响起陆嫣然的声音:“杜若寧,去见你的美男子吧!” 她愣了下,已经被风吹乾的眼睛再次泪如泉涌。 如果太子发现她跑了,一定会责罚陆嫣然吧? 儘管陆嫣然说的轻巧,说太子捨不得为难她,但以她对太子的了解,那可不是个念旧情的主儿。 他连自己的手足兄弟甚至亲爹都下得去手,怎会对一个坏了他大事的表妹手下留情? 他那么暴躁,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陆嫣然? 杜若寧猛地停下脚步,透过茫茫夜色看向贺之舟埋伏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牢房的方向。 来回看了几次后,终是一咬牙,转身往回跑去。 今晚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陆嫣然带走! 第432章 你救你媳妇,我救我媳妇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2章 你救你媳妇,我救我媳妇 杜若寧一口气跑回牢房,那两个守卫还躺在地上,看来所有的人都在关注宫外的战事,暂时还没人发现她跑了。 她衝进去,大声叫陆嫣然的名字:“嫣然,嫣然……” 陆嫣然正忐忑不安地坐在牢房里,听到杜若寧的声音,先是不敢置信,而后又猛地站起来。 外面一直没动静,她以为杜若寧已经骗过守卫顺利逃脱了,怎么这会子还在这里? 难道没跑掉,又被人抓回来了? 陆嫣然隔著柵栏向外看,很快就看到杜若寧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没有人押送,后面也没有守卫。 “若寧,怎么回事?”她惊诧道。 杜若寧没时间解释,一脚踹开牢门,拉起她就往外跑。 陆嫣然被拉得跌跌撞撞,跑到出口处,见那两个守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嚇得“嗷”一嗓子。 “別怕,已经死了。”杜若寧说道,弯腰將两人的刀捡起来,递了一把给陆嫣然。 就是死才嚇人呀!陆嫣然心里想著,颤微微接过了刀。 “你已经把人杀了,怎么不赶紧跑,还回来做什么?” “我要带你一起走。”杜若寧道。 陆嫣然愣住,忙又道:“不行,我跑不快,你带著我就是个累赘,被太子哥哥发现了,咱俩都得死。” 这个傻子,原来她知道太子不会放过她。 “死我认了,总之不能把你这个大傻子留在这里。”杜若寧没好气道,拉著她向黑暗处跑去。 陆嫣然的泪瞬间奔涌而出。 她的手被杜若寧紧紧握住,脚步也被带到飞起,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她的呼吸声比风声还大。 她不知道杜若寧要把她带向何方,她也没有问。 管他呢,隨便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然而这次却没那么幸运,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们的行踪,留守东宫的侍卫举著火把追了上来。 杜若寧一面护住陆嫣然,一面挥刀和侍卫们砍杀,手起刀落处,鲜血飞溅如雨。 腾腾火光照亮她矫健的身姿,她锋利的眉眼,她飞舞的乱发,她的身上,脸上重又溅满了鲜血,仿佛从乱军阵中衝杀出的战神。 陆嫣然起初还嚇得尖叫连连,很快就麻木了,虽然不会一招一式,也挥著刀疯狂乱砍。 所幸她是太子妃,侍卫们没有太子的命令,暂时不敢伤她,只能不理会她,专心去对付杜若寧。 陆嫣然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反过来保护杜若寧,只要有人靠近,她就挡在前面一通乱砍。 战况一度僵持不下,侍卫们不敢动她,她们也跑不掉。 可陆嫣然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多久力气就渐渐用完,到后来连刀都举不起了。 好在她的阻挠也给杜若寧帮了不少忙,杜若寧借著她的保护放倒了好些个侍卫,最后终於杀出一条血路,拉著她继续狂奔。 奈何侍卫却杀之不尽,一拨倒下,一拨又来,前赴后继,不计生死。 “杜若寧,你放开我,自己跑吧!”陆嫣然气喘吁吁地大喊,想要挣脱杜若寧的手,“我替你拦著后面的人,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有我阿爹在,太子哥哥也不会杀我的。” 怕就怕连你阿爹都要杀你。 从他决定让你嫁给太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你和权利之间做了取捨。 杜若寧心里想著,却没说出来,沉声道:“我若不想管你,方才就不会回去找你,你有这说话的力气还是跑快点吧!” “可是……” “没有可是,我活你活,我死你死。” 身后火把簇簇,照亮了四周的夜,陆嫣然借著火光,看著那张被她擦乾净现在又溅满鲜血的脸,只觉得胸中热浪翻滚,咬紧牙关和她一起向前狂奔。 杜若寧身上又多了几处伤,每跑一步都疼得撕心裂肺,可她不能停,只能咬牙忍著。 眼看著离贺之舟和郁朗埋伏的宫墙越来越近,杜若寧鬆开陆嫣然,从怀里掏出一支骨哨用力吹响。 宫墙外立刻也有哨子声响起,像是在回应她,紧接著便有一条条飞爪百炼索甩过高墙。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人来接应我们了。”杜若寧说道。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有马蹄声响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竟是太子骑马带兵追了上来。 “站住,再敢往前一步,孤就將你们乱箭射死!” 两人猛地停下来,转身看向太子。 只见太子端坐於马上,左右各有一队手持弓箭的士兵。 江瀲的人马势不可挡,眼看就要杀进宫门,太子想把杜若寧带出去威胁江瀲,到了牢房才知道,杜若寧被他的好表妹放走了。 那一刻,他真是肺都要气炸了,恨自己不该太心软,早知这傻子一门心思的胳膊肘往外拐,在礼堂就该让人把她捆起来扔去柴房。 好在这里是东宫,不是谁说逃就能逃出去的,杜若寧就算再能打,还能躲得过他的乱箭齐发? “表哥!”陆嫣然上前一步挡在杜若寧身前,“是我放她走的,你要杀就杀我吧!” “你以为孤不敢杀你吗?” 太子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护著杜若寧,不由得怒火万丈。 “孤先前已经警告过你,你胆敢生事端,孤不会顾念亲情,此时你若让开,孤尚可留你一命,若再敌我不分,休怪孤翻脸无情!” “我不让,你放箭吧!”陆嫣然固执地伸展著双臂,用纤弱之躯为杜若寧做遮挡,“杜若寧不是我的敌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答应我不杀阿爹,表哥你放过她,我也会求她放过你……” “闭嘴,你个蠢货!”太子气愤地打断她,眼中杀意浮现。 前殿即將被江瀲攻破,他已经懒得再和陆嫣然废话,手中长剑指向两人:“来呀,將这两人拿下!” “是!”侍卫们应声就要上前。 “慢著!” 杜若寧大喊一声,伸手將陆嫣然拉到身后。 “殿下是守不住宫门,要拿我去和江瀲谈条件吧,早知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把我带去,这样还能避免损兵折將。”她笑著说道。 太子看著她好整以暇的笑容,暗自咬了咬牙。 这个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 说什么早知如此,早他也不知道江瀲那么能打呀,他也不知道金吾卫,羽林卫,虎賁卫都叛变了呀! 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太子越想越气,不欲多言,再次抬手下令。 “慢著!”杜若寧又叫住他,“殿下想抓的是我,我隨你去见江瀲便是,嫣然再怎么说也是你新婚的太子妃,希望你能看在陆尚书的份上对她网开一面。” 太子冷笑:“她险些坏了孤和舅舅的大事,你以为舅舅能饶了她?” 陆嫣然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全褪。 不会的,阿爹那么疼她,怎么捨得处罚她? 眾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太子和两个女孩子身上,谁也不曾留意,东北角的宫墙处,十几条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短暂的寂静中响起轻微的哨音。 “贺侍卫,放箭。” 杜若寧突然大喊一声,同时搂著陆嫣然滚倒在地。 “是!” 黑暗中有人大声应是,数十只羽箭破空而来,太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旁的侍卫已经纷纷落马。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太子这边的弓箭手有片刻的慌乱,这时再想反击已经失了先机,不等他们的箭射出,对面又有一排箭射来。 太子挥剑拨挡,指著地上的杜若寧和陆嫣然大喊:“抓住她们。” 十几名侍卫飞身向两人扑过去。 杜若寧爬起来,想要拉著陆嫣然躲开。 然而陆嫣然的力气已经耗尽,她自己身上的伤也拖累著她的动作,拉了一下没拉起,侍卫们已经到了跟前。 无奈之下,杜若寧只好捡起刀和他们拼杀。 太子那边的弓箭手已经镇定下来,成排的羽箭向对面发射。 箭雨密集,隱在黑暗里的贺之舟不敢让人冒险往前冲,吩咐其他人继续放箭不要停,自己和郁朗衝出去救两位小姐。 这时,太子身后的宫道上有一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来,口中大喊:“殿下,不好了,前殿失守了,江瀲杀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把飞刀划破夜色,正中他后背。 这人倒下的同时,两匹快马衝破黑暗疾驰而来,身后跟著一队卫兵。 火光中可见一人緋衣玉带手持弯刀,玄色绣金披风在身后猎猎招展,另一人飞鱼服绣春刀,同样的玄色披风迎风飘摇。 两人衝到近前,看清现场状况,无视如雨乱飞的利箭,直奔两位小姐被围困的方向。 “你救你媳妇儿,我救我……嫣然小姐!”沈决大声对江瀲喊道。 第433章 因为他是督公大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3章 因为他是督公大人 江瀲面罩寒霜,一言不发,飞身下马扑向那十几名侍卫,手起刀落,有侍卫应声倒下。 沈决紧隨其后,绣春刀挥出,砍翻了两名侍卫。 “督公大人!” “沈指挥使!” 杜若寧和陆嫣然同时惊喜叫喊。 太子脸色大变,赶在江瀲带来的卫兵到达之前下了马,顾不上身边还在拼命抵抗的侍卫,拔腿向左边的殿宇奔去。 “保护太子!”有人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人全都扔了火把,掩护著太子向黑暗中逃窜。 江瀲听到这一声,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朗声大喊:“追上去,抓活的。” 卫兵们立刻向太子逃离的方向追去。 沈决又放倒了两个侍卫,弯腰將陆嫣然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问了句:“可有受伤?” 陆嫣然怔怔一刻,没有回他,“哇”一声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一个侍卫趁机攻来,沈决嚇一跳,忙將她揽住转了个身,反手一刀砍倒了侍卫。 “別哭呀,到底有没有受伤?”他自己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伤,却只想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若寧受伤了。”陆嫣然哭著说。 沈决鬆了口气:“咱不管她,她有督公大人呢!” 而此时的督公大人,也正拉著杜若寧往怀里揽。 杜若寧却说:“我没事,你杀你的,不用管我。” 江瀲无语。 他这一路上都快担心死了,如今虽然见她活生生的在眼前,还是想把人搂进怀里真切地感受一下她的存在,才能完全放心。 谁知她竟如此不解风情。 她就不能学人家嫣然小姐哭一哭吗? 就算不哭,抱一下也好呀! 居然叫他接著杀。 江瀲鬱闷不已,挥刀將一个侍卫砍得七荤八素。 然而,他刚把刀收回,就见杜若寧摇摇晃晃向地上倒去。 “若寧!”江瀲嚇得心跳都停了,忙伸手接住她,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次,杜若寧没再挣扎,眼睛也缓缓合上。 “我有点累了。”她虚弱的声音说道,“明华殿有秘道,你快带人去,別让太子跑了……” “若寧,若寧……” 江瀲急切的声音似乎响在耳畔,又似乎远在天边。 杜若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想告诉他不要担心,手伸到一半,又软绵绵地垂下,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她还没问父亲那边怎么样了,还没问沈决为什么突然离开? …… 再醒来时,入眼是一袭水粉色的四方床幔,床头和床尾处用鎏金如意云纹的帐鉤拢起,床周围点著许多蜡烛,烛台是她最喜欢的赤金雕五彩凤凰样式。 杜若寧惊诧地撑起身子,两只手臂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又倒回去。 她呻吟了一声,顾不上管伤口,急切地打量这间屋子。 不,准確来说这不是屋子,而是殿宇,是长寧宫的內殿,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如今这里所有的摆设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可如果是梦,她不会感觉到疼,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所以,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地回到皇宫,回到了她的长寧宫吗? 是谁把她送回来的,既然她回来了,是不是说明江瀲和父亲已经占领了紫禁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战斗已经结束了吧,她所担心的大仗没打起来,百姓也就不用受战乱之苦。 这可真是太好了,父皇在天之灵也不用为他最牵掛的百姓忧心了。 弟弟呢? 阿爹应该已经派人去军营接弟弟入宫了吧? 弟弟一直以为自己是阿爹的私生子,如果突然得知自己是皇子,肯定会嚇一跳吧? 弟弟两岁流落民间,应该早已不记得他当初生活过的宫殿是什么样子。 没关係,有她在,她会带弟弟走遍宫里的每一个地方,把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一一讲给他听。 想到这些,杜若寧不禁激动起来,再一次撑起身子,对外面叫了一声:“来人!”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茴香和藿香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你醒啦……”茴香先跑到床前,抱著杜若寧就要哭。 藿香从后面过来拉住她:“休得对公主放肆。” 茴香愣了下,这才想起自家小姐如今已是长寧公主,不由得侷促起来。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姐去给嫣然小姐送嫁,一夜未归,京城里也突然乱了套,后来国公爷就让人把她们接进宫,让她们来长寧宫照顾公主。 长寧宫太大了,又大又奢华,她都有点適应不过来。 藿香倒是淡定得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她问藿香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藿香说她早就知道小姐是长寧公主了,而且贺之舟也知道。 “小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茴香眼泪汪汪地问杜若寧,虽然不敢再抱她,还是抓著她的手没放开。 杜若寧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呀!” “真的吗,小姐您对我太好了。”茴香感动不已,眼泪哗哗往下流。 杜若寧道:“你先別哭,告诉我督公大人在哪里,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我睡了多久了?” “小姐睡了两天了。”茴香道,“外面,外面……” 她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身让出位子:“还是让藿香说吧!” 藿香白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瀲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若寧,你醒了?”他急不可耐地唤道。 藿香忙拉著茴香退开。 江瀲几步衝到床前,一把將杜若寧搂进怀里。 茴香在旁边瞪大眼睛,问藿香:“为什么他可以对公主放肆?” “因为他是督公大人。”藿香又白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將她拖了出去。 第434章 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4章 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 寢殿里,江瀲结结实实地抱了杜若寧好久,一颗心终於落到了实处。 杜若寧也抱著他,直到身上伤口疼得不能忍受,才將他鬆开,靠回床头之前,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按照往常,江瀲被她如此撩拨,定是要亲回来的,可今天的江瀲似乎很不一样,眉宇间有心事重重的感觉。 “怎么了?”杜若寧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顿时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是战事不顺利,还是有人受伤了,我阿爹呢,他怎么没来?” 他们入主了皇宫,战事应该已经没什么悬念,所以,她本能地就想到是不是父亲受伤了,或者…… 但她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国公爷驍勇善战,號称不败战神,连凶狠的西戎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在自家门口失了手? “不是国公爷,国公爷没事……”江瀲迟疑著,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杜若寧从那句“不是国公爷”里听出了端倪,所以,虽然不是阿爹,还是有人出事了? “是谁,你快告诉我。”她急切道。 江瀲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要著急,一定要冷静……” 杜若寧点点头:“好,你说吧,我冷静。” “是小弃。”江瀲道,“小弃被宋悯劫走了。” “谁,你说谁?”杜若寧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了一句。 江瀲忙將她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合在一起捂进自己手心里:“是二皇子,他被宋悯劫走了。” 杜若寧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猛然挣脱他的手,声音也跟著拔高。 “怎么可能,鈺儿他明明在军营和我大哥在一起,还有莫南莫北在守著他,怎么可能被宋悯劫走,你骗我的对不对?” 这句话喊出来,她的眼泪也隨即流出来。 她知道江瀲不会骗她,江瀲绝对不会拿这事和她开玩笑。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会这样呢? 鈺儿他好好的在军营待著,怎么会被宋悯劫走? 而且他们已经提前几天把宋悯监视起来,但等宫里得手之后就將他一併拿下,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带走鈺儿? 是他有所警觉,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方式逃脱了吗? 即便逃脱,也不可能跑去军营抓走鈺儿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寧,你別著急,冷静点。”江瀲单膝跪在床上,將她整个搂进怀里,试著安抚她,却又感觉说什么都很苍白。 她找了那么久才找到弟弟,还没来得及和弟弟以真实的身份相认,一觉醒来弟弟又丟了,换了谁都不能接受。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可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冷静。”江瀲道,“国公爷已经派出几千飞虎军以捉拿叛贼的名义抓捕宋悯,你大哥也带著他的兵在四城搜索,沈决也带著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在找,只要宋悯没走远,一定能找到的。” “那他要是走远了呢?”杜若寧在他怀里喃喃问了一句。 江瀲顿住,哑然一刻才又道:“不管走多远,只要还在这世上,我们就一定能找到。” “是吗?”杜若寧看著他,眼泪无声而下。 前面找了十年才找到,后面还要再找多少年? 宋悯那么狡猾,他既然抓了弟弟,说明他已经知道弟弟是谁,他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他们找到? “这回和先前不一样。”江瀲道,“先前我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现在我们知道他是被宋悯带走的,我们有准確的目標,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的。” 找到又怎样,找到就能抢回来吗? 杜若寧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宋悯在哪里把鈺儿带走的,你们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太子迎亲的队伍经过西城时,沈决无意中看到的。”江瀲道,“当时有太子在,他没办法告诉你,只好自己去追,宋悯带了很多人,看样子是早就计划好要趁乱出城的,沈决被他的人围攻打伤,没能把二皇子救下来。” 杜若寧再次愣住。 在此之前,她一直想不通沈决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迎亲队伍,原来,原来他是为了去救鈺儿吗? 所以她那时候听到的两声“姐姐”,也是鈺儿在叫她吗? 她想到这个可能,心中悔恨难当。 当时她为什么不再多看两眼,不再多找一找,或许那时弟弟就在她不远的地方,却因为她的大意,被人捂著嘴带走了。 他一定很害怕吧? 他现在在哪里? 宋悯带走他要做什么? 杜若寧的心都揪成一团,挣开江瀲就要下床出去。 “你去哪?”江瀲拦住她,“你身上有伤,不能乱跑。” “我要去找鈺儿。”杜若寧道。 她弟弟都被人掳走了,哪里还管得了身上的伤。 “现在是黑天,大晚上的你去哪找,好歹等到天亮再去吧!”江瀲极力劝她。 拉扯间,望春跑了进来:“乾爹,若寧小姐,快去武英殿瞧瞧吧,国公爷说自己和小公爷弄丟了小皇子,非要侍卫把他们杖毙了,大伙怎么拦都拦不住。” “什么?”杜若寧一听就急了,挣开江瀲,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她腿上有伤,刚跑两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江瀲伸手扶住她,將她打横抱在怀里向外跑去。 到了武英殿,远远的就看到殿前空地上跪了一群人,人群中间,定国公父子两个並排趴在长凳上,两个侍卫正拿著刑仗一下一下往两人身上打。 棍子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杜若寧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住手!”她大喊一声,又对江瀲急急道,“快点,快点。” 第435章 依我之见,皇位就由若寧来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5章 依我之见,皇位就由若寧来坐 江瀲抱著杜若寧一口气衝过去,地上跪著的人全都为他们让开路。 莫南和莫北就跪在杜关山旁边,看到杜若寧过来,莫南起身迎上来,带著哭腔喊道:“若寧小姐,快劝劝国公爷吧,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两个行刑的侍卫这时也停下了动作,一脸惶恐地看向杜若寧:“若寧小姐,是国公爷逼著属下打的,不打的话就要砍了属下的脑袋……” 话音未落,便被杜关山呵斥道:“谁让你们停的,接著打!” “这……”侍卫为难地向杜若寧求助。 “退下吧!”杜若寧摆摆手,让两人退开,赤足走到父亲和大哥身边。 父亲还好些,行刑的侍卫不敢真打他,大哥的后背却已经血红一片。 “阿爹,你这是干什么呀?”她看著大哥血淋淋的后背,心疼得直掉眼泪。 杜关山神情悲痛,又带著深深的愧疚:“寧儿你让开,我们都是罪人,你不要管我们。” 自从二皇子丟了之后,他的状態就非常不好,因为急著找人,一直咬牙强撑著,眼下找了两天二皇子还是毫无音讯,他也终於崩溃了。 他恨自己谋划不当,掉以轻心,明知二皇子这么重要,却只派了两个人去保护他,同时又恼怒杜若飞治下不严,疏於职守,导致二皇子离开营地都没人发现。 所以,他认为自己和儿子就是害二皇子被劫的罪魁祸首,死不足惜。 杜若寧听他把自己说成罪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阿爹说的什么话,这十年来,你为我们付出了什么,別人不明白,难道我还不明白吗,若连你这样的都是罪人,天下就没有一个好人了,再者说,鈺儿被劫只是个意外,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该追究宋悯才对,阿爹何苦让自己和哥哥受这样的大刑,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杜关山看她哭得伤心,自个也忍不住哽咽:“我可不就是个罪人吗,辛辛苦苦找了十年才找到二皇子,以为自己终於可以问心无愧的去见先帝,却又让二皇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这样一来,叫我有何脸面去见先帝?”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莫南跟隨国公爷多年,从不曾见国公爷这样流泪,膝行上前伏地叩首道:“国公爷,这事不怪您,也不怪世子,都怪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小皇子,该死的是属下……” “你是该死,不用著急,马上就轮到你!”杜关山打断他,厉声命令行刑侍卫,“打,接著打,再敢敷衍老子,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两个侍卫嚇得直发抖,怯怯地又举起了刑杖。 杜若寧劝不住这个倔老头,又气又急,索性直接伏在他背上嚎啕大哭:“阿爹要打死自己,就连我也一併打死吧,我已经丟了弟弟,若是再没了阿爹和大哥,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哎,你,你这孩子……”杜关山的心都被她哭碎了,连连嘆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公爷!”江瀲及时上前道,“若寧身上还有伤,为了来劝你,连鞋子都没穿,你若真心疼她,就別再让她为难了。” 杜关山顿时心疼不已,又重重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不打了,你快把寧儿扶起来吧!” 等江瀲扶了杜若寧起来,他自己也从长凳上爬起来,坐在那里抹眼泪。 九尺高的汉子,叱吒疆场的不败战神,此时却当著眾人的面掉起了眼泪,杜若寧心酸不已,过去蹲在他面前抱住他的手。 “阿爹不要自责,父皇不会怪你的,我们也一定能找到弟弟的。” 先前在江瀲面前,她自己还哭哭啼啼质疑能不能找到弟弟,这会儿却又不得不故作坚强,反过来安慰父亲。 江瀲看著她,也同样心疼不已,若非人多,恨不能立刻將她搂进怀里。 杜若寧接著劝杜关山:“阿爹你不用担心,我来的时候已经想过了,宋悯若想害鈺儿,大可以直接杀了他,既然冒著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把人带走,说明他是想拿鈺儿为难我,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並向我提出要求的。”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就不找了吗?”杜关山问。 “找还是要找的,一边等一边找。”杜若寧话锋一转,“见过鈺儿的人本就不多,大哥和莫南莫北恰好都认识他,阿爹就算要罚,也等找回鈺儿之后再罚吧!” 杜关山迟疑片刻,狠狠瞪了莫南一眼:“还不快滚去接著找!” 莫南挨了骂,却也放了心,躬身应是,和莫北一起离开。 杜若飞挣扎著爬起来,也要接著去找,被杜若寧制止。 “大哥受了伤,先包扎止血休养两日再说。” “不用,我没事。”杜若飞闷声道,面对这个被自己疼了十多年却突然变成公主的妹妹,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还有那个小弃,他也想不明白,那孩子明明是个孤儿,怎么也摇身一变就成了流落民间的皇子。 他们家是烧了什么高香,皇子公主都跑他家来了? 不管怎么说,小弃確实是在他的营地丟的,这责任他无法推脱,他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小弃找回来。 他这倔劲儿一上来,简直和杜关山一模一样,杜若寧拦不住,只好向杜关山求助:“阿爹,你快劝劝大哥吧!” “劝他做什么,让他去找人,找不回来他自己也別回来。”杜关山道。 杜若寧又气又急,只得又使出杀手鐧,抹著眼泪呜呜哭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让大哥去,大哥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父子两个见她又哭,心立马就软了。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包扎。”杜关山瞪著眼冲杜若飞吼,“养好了伤再给老子接著找,找不著扒了你的皮。” 杜若飞垂著头默不作声,江瀲捅了下望春,示意他把人带走疗伤。 望春领会,过去向杜若飞行礼:“小公爷跟小的来吧,小的带您去太医院让太医瞧瞧。” “去吧大哥!”杜若寧眼泪汪汪地推他。 杜若飞便一声不吭地跟著望春走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杜若寧有些撑不住,身上的伤一阵疼似一阵。 江瀲扶住她,对杜关山道:“若寧身上有伤,国公爷还是进殿坐著说话吧!” “有伤你还让她来!”杜关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不快进去!” “……”江瀲平白被懟,看在他是老丈人的份上,懒得和他计较,扶著杜若寧进了殿。 武英殿位於太和殿西侧,规模和宋悯的文华殿相同。 因太和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虽然嘉和帝已经被江瀲软禁在永寿宫,其他人也没有资格进去,因此杜关山便做主將武英殿用作临时议事的地方。 三人在殿里落座,杜关山和江瀲把这两天的事情大致对杜若寧说了一遍。 嘉和帝被关在永寿宫,陆皇后和其他妃嬪们都在各自的住处被看管,七皇子隨其母妃在一处,朝中大员的府上也都有派兵把守,唯独太子当晚从东宫密道逃出城,带著五军营的人马向东占领了离京城最近的承平府。 “还是让他跑了吗?”杜若寧听闻太子逃走,倒也没有太意外,隨即问杜关山,“五军营有多少人跟他走了?” “大约三万人。”杜关山道,“这个不足为惧,我已经让老侯带著一部分飞虎军在城东驻防,他跑得容易,想回来没那么容易,等咱们找到了二皇子,再收拾他不迟。” “好。”杜若寧点点头,又问,“民眾呢,京城的民眾有没有遭受损失?” “没有,民眾都还好。”杜关山道,“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有时间反应,眼下大局初定,他们各自待在家里,虽难免有惶恐,但性命无忧。” “如此便好。”杜若寧稍稍放下心来,看向江瀲,“陆嫣然呢,她可有受伤?” “没有,沈决把她送回了尚书府。”江瀲道,“只是陆朝宗不见了,我猜他应该和太子在一起。” 太子都不足为惧,杜若寧自然也不把陆朝宗放在眼里,想了想又问杜关山:“阿娘她还好吗?” 杜关山愣了下,幽幽嘆道:“先前我抽空回了趟家,把来龙去脉都和她说了,她一时不能接受,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掉眼泪。” 杜若寧的心再度揪起来。 相比大哥,她对这个娘亲亏欠的更多,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弥补。 “你也不要担心,你阿娘她需要一个適应过程,回头我再劝劝她,她会想通的。”杜关山说道。 杜若寧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点点头。 杜关山又道:“除了找二皇子,还有一件当紧事,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位不能总这样悬著,拖得久了易生变故,依你之见当如何?” “依我之见……” “依我之见,皇位就由若寧来坐。”江瀲抢先说道。 杜若寧和杜关山都看向他。 江瀲淡定道:“我们最开始的打算就是找不到二皇子就让若寧上位,现在,二皇子又丟了,等同於没有找到,我们只需按照原计划行事即可,有什么好纠结的?” 江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杜若寧尚未醒来时,杜关山已经和那些老臣就此事探討过几回,但因每回总有人意见不同,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原本他因著杜若寧未婚夫的身份,不打算多说话,可事情一直这样拖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不如乾脆一点,谁的意见也不听,直接来个一锤定音。 他不是要自己来定这个音,之所以抢在杜若寧前面说,是在提醒杜若寧不要犹豫。 杜若寧看了他两眼,便领会到他的意思,转头对杜关山道:“江瀲说的有道理,那就由我来吧,大不了什么时候找回弟弟,我再把位子让给他。” 杜关山见她主意已定,頷首道:“行,只要你没问题,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办,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有劳阿爹。”杜若寧起身向他拜別,和江瀲一起离开。 杜关山受了她这一拜,看著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过了今日,她就不能再叫他阿爹了,也不能再拜他了,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他哭闹撒娇,隨意说笑了。 过了今日,大周史上將会诞生第一位女帝,虽然登基之路可能会面临诸多困难,但他会一直站在她身边,为她扫清所有的障碍。 因为她是他最心爱的女儿,也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第436章 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李长寧那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6章 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李长寧那边 夜深人静,北风萧萧。 距京城百里外的一处庄子上,宋悯一身白衣歪在床榻上,手里握著一卷书,神情倦怠中又有几分舒畅。 是的,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舒畅了。 能顺利离开京城已经让他很舒畅,临走前一席话就让嘉和帝和江瀲彻底翻脸,让他更加舒畅。 而让他最最舒畅的,便是如今他手里又多了一个小皇子。 这个小皇子,不仅能做他最稳妥的护身符,还能做他最锋利的刀。 李长寧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不是说他永远都不可能拿捏住她吗,现在他倒要看看,在皇位和亲弟弟面前,她究竟会如何取捨? 她会为了亲人低头,还是坚决维护自己的尊严,她的脊樑是不是还能那样挺直? 他原本確实打算不再与她纠缠的,可老天爷偏偏把小皇子送到了他手里,可见天意如此,非要让他与她不死不休。 那便接著来吧,他就不信,好运气会永远站在李长寧那边。 “大人。” 长山敲门而入,冷风也跟著涌进来,惹得宋悯一阵急咳。 “什么事?”宋悯问道,掩唇压下咳喘。 长山忙將门关好,快步走到床前,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孩子一直不肯吃饭,也不睡觉,给他拿被子他也不盖,属下怕他再这样下去不饿死也会冻死。” 宋悯放下书,想了想道:“把他带过来吧,他是在逼我见他。” “是。”长山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了那孩子过来,正是太子大婚当日被劫走的小弃。 因著两天没进食,他的脚步浮虚,面容也很憔悴,唯独一双眼睛还带著几分倔强与狠厉。 长山將他拎到宋悯床前,呵斥道:“还不快向大人行礼!” 小弃恍若未闻,恨恨地瞪著宋悯。 长山看不惯他这股子不服软的劲儿,抬脚去踢他的后膝,想让他跪下。 然而这孩子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双腿用力绷著不肯弯曲。 长山气极,双手握住他双肩使劲往下压。 小弃咬牙硬撑著把腰背挺得笔直。 “嘿,你这小兔……”长山气得想骂人,被宋悯抬手制止。 “长山,不要为难他。”宋悯轻咳两声道,“你下去吧,我和他单独说话。” 长山无奈,只好退下。 “大人小心些,这孩子狠著呢!”临关门时,他又嘱咐了一句。 论功夫这孩子自然不是大人的对手,可架不住他不要命啊,跟个狼崽子似的,好像隨时都准备咬断人的喉咙。 也不知道大人劫他究竟是何用意。 宋悯不动声色地坐著,直到房门关上,才转向小弃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吃饭?” 小弃不回答,反问他:“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他已经认出来,这人就是那个很討厌的首辅大人,曾经杀了他们组织的所有人,还在皇宫的大殿上將他打伤。 可是,这个首辅怎么这么閒,平白无故的绑他一个小孩儿做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十分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自作主张瞒著將军偷偷进京。 太子大婚,营中抽调人手去京城负责安全防卫,原本他想著,如果去了京城,兴许可以藉机和姐姐见上一面,谁知上面的命令下来,竟是让將军留守营地。 而他做为將军的亲隨,自然也要和將军一起留下。 他虽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在营里待著。 然而,就在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的时候,有个和他关係很好的小兵突然收到家书,说其母病危,让他告假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 小兵的名字已经写在进京的士兵名单中递了上去,不能再隨意更改,去告假时还挨了长官几鞭子,长官说任何事都没有太子大婚重要,別说母亲病危,即便母亲死了都不许回去。 小兵不能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急得直掉眼泪,他自己从小没娘,最见不得这种母子生离死別的事,看到好朋友伤心难过,不禁感同身受,一时心软便决定假冒好朋友进京执行任务,等到他跟隨队伍离开后,再让好朋友偷偷溜出营地回家见母亲。 假冒的事难不倒他,他从前做杀手的时候学过偽装术,会扮作各种各样的人,只要不是特意盯著他看,轻易发现不了破绽。 他知道这事很冒险,被发现的话会受军法处置,但他想著,他也不一定会暴露,最大的可能就是將军发现他不见了,而將军向来待他不同,又是他没过明面的大哥,想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有个做国公的父亲,还有个做將军的大哥,却一直小心谨慎不敢出半点差错,这一回,就当是他任性一回吧! 是的,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身为男人,本就该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是,如果早知道去了京城会被人劫走,打死他他也不会离开营地。 其实刚开始到了京城后,他並不知道姐姐在迎亲的队伍中,一直老老实实在领队安排好的路段站岗,后来偶尔听到身边路过的民眾说,给太子妃送嫁的是若寧小姐,他一时衝动,便悄悄离岗,卸下偽装挤进人群里去看姐姐,想著哪怕说不上话,能让姐姐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反正现场那么多人,別人也不知道他在叫谁,姐姐也不会跑到他跟前去。 谁成想他刚看到姐姐,刚叫了两声,就被方才那个叫长山的人捂著嘴巴带走了。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了几下之后,就被长山击中后颈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到了这个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你认为我是在绑架你?”宋悯默默打量他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问,“如果我说我不是绑架你,而是在帮助你,你信不信?” “不信!”小弃怒视著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就知道你不信。”宋悯掀开被子下了床,慢慢踱到他面前:“那你觉得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大费周章的將你绑来这荒郊野岭?” 小弃被他问住,沉默下来,片刻后迟疑道:“你知道我是定国公的私生子,所以想拿我来勒索他?” 宋悯眉峰轻挑,对他这个回答颇为意外,过了一会儿,又轻笑出声。 原来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竟然以为自己是杜关山的儿子。 看来杜关山和李长寧还没有把实话告诉他。 是想等到造反成功之后再告诉他吗,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他? “你笑什么?”小弃大声问。 宋悯收了笑,换上极其认真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被他们骗了,你根本不是定国公的儿子,你是先帝流落在民间的遗孤。” 第437章 督公大人会做皇后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7章 督公大人会做皇后吗 “什么先帝?”小弃似懂非懂,愣愣地看了宋悯半晌才问出口。 “先帝就是明昭帝,我朝的上一任天子,而你,就是他最小的儿子,你叫李鈺。”宋悯耐心地和他解释。 “你胡说!”小弃惊得瞪大眼,“我才不叫李鈺,我叫杜鈺,我也不是什么皇子,我爹是定国公,我还有姐姐,我姐姐叫杜若寧……” “她不叫杜若寧,她叫李长寧!”宋悯猛地打断他,加重语气,“她確实是你姐姐,確切来说应该是你皇姐,你和她,都是明昭帝的孩子,只是十年前,你们遭遇了宫变,你流落民间,而她,成了国公府的小姐。” 小弃的脑子嗡嗡直响,这位首辅大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每一个字又都是那样的荒唐。 当初突然得知自己是定国公的私生子,他已经震撼到无以復加,现在这人竟然告诉他,他是皇帝的儿子。 他觉得这人一定在骗他,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皇子? 可他为什么要骗他呢? 如他所说,他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堂堂一个首辅对他又是绑架又是欺骗? “如果我骗你,我怎么知道你叫鈺?”宋悯看著他的眼睛问道。 小弃答不上来。 这个“鈺”字,就连他都是在那个旧荷包上发现的,除了国公爷和姐姐,应该是没人知道的。 所以,他真的是皇子吗? 如果他是皇子,姐姐为什么不告诉他? “你是不是在想,你姐姐为什么不告诉你实情?”宋悯笑著问道,仿佛洞穿了他心中所想。 小弃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愤恨转变为迷茫。 “我来告诉你是为了什么。”宋悯很慢很慢地说道,“因为,你姐姐想自己上位做皇帝,怕你挡了她的道,所以,她虽然认下了你,却没打算让你知道真相。”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小弃喃喃道。 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已经不能正常思考。 “很简单,她找你是为了控制你,以免有一天你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去和她爭抢皇位。”宋悯道,“所以,她把你放在军营,既不让別人知道,也不让你离开,兴许等她將来登基后,再把你杀了也未可知。” “你骗人,我不信,她是我姐姐,她不会杀我的。” “怎么不会,前段时间死的那个五皇子,就是被他亲哥哥杀死的。”宋悯冷笑,“最是无情帝王家,唯有皇位动人心,身为皇嗣,这是你要学习的第一课。” 小弃茫然地看著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宋悯转身走到书案,端过一盘早已冷却的糕点:“吃吧,吃饱了,我再给你上第二课。” 小弃还是没有说话,木木地伸出手,抓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天亮之后,杜若寧在长寧宫里醒来,看著周围熟悉的一切,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藿香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江瀲的吩咐布置的,她都不知是该感激他的用心,还是该感慨他惊人的记忆力,毕竟时隔多年,长寧宫里的摆设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小姐,这是督公大人打发望春送来的早点,让你趁热吃。”茴香提著两个食盒进来,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叫小姐。 杜若寧漱了口,从食盒里挑了一块芙蓉糕吃。 刚咬一口就愣住了,芙蓉糕的味道,和她从前最喜欢的一个御厨做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难不成江瀲把厨子都找回来了? 她心下疑惑,决定等下见江瀲问一问,然而,没等她吃完饭,江瀲便找了过来,说二皇子突然离开军营的原因已经查清楚了。 “有个小兵主动自首,说小弃是为了让他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才冒险顶替他进京的,现在那个小兵已经被关起来,你大哥让我来请示你,看如何发落。” 杜若寧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默然一刻才道:“让他回家接著侍奉母亲吧,等母亲好了或者走了,再回来领罚。” “好。”江瀲对此没提出任何异议,点头应下,又道,“李承启说要见你,你去不去?” “去。”杜若寧起身道,“就算他不见我,我也要去见他,有些帐,总要好好算一算的。” “那我陪你去。”江瀲说道,接过藿香手里的红色鹤氅,亲自给她披上,仔细將带子系好,又帮她把头上的簪子扶正,瞧著各处都完美妥当了,才把自己的手递给她。 杜若寧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姿態昂扬地向殿外走去。 出了长寧宫的大门,一阵冷风席捲而来,江瀲忙扯过自己的黑金披风为杜若寧挡了一下。 “没事的,我哪有这么娇气。”杜若寧笑著拉下他的手,帮他把披风整理好,“这些天你比我辛苦,要时刻注意身体。” “嗯。”江瀲点点头,瀲灩的眼眸里有万千柔情。 这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子飘飘而来,正好落在他肩头。 杜若寧轻轻拈起,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去看那棵梧桐树,双手合十虔诚一拜。 “拜它做什么?”江瀲问。 杜若寧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多亏有它,你才能逃过那场劫难,我才能再遇到你,它是我们两个的恩人。” “你说得对。”江瀲也学著她对梧桐树双手合十道,“恩人,请受我一拜。” “傻样!”杜若寧笑著推了他一下,两人又並肩往前走去。 茴香跟在后面,看著两人一个大红鹤氅,一个黑金披风,觉得出奇的般配,忍不住小声对藿香说:“小姐要是做了皇帝,会让督公大人做皇后吗,督公大人不能生育,不知道大臣们会不会不同意。” “別瞎说,好好走你的路。”藿香瞪了她一眼,“让督公大人听见,小心你的脑袋。” 茴香缩缩脖子,乖乖闭了嘴。 江瀲在前面眉头微蹙。 这丫头倒是提醒了他,皇后之位,他可得好好想个对策才是。 第438章 李承启,你去死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8章 李承启,你去死吧! 永寿宫的炼丹房里,嘉和帝一身灰色道袍,面色灰败地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向门外看去,隨即又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金色的光晕中,杜若寧和江瀲並排出现在门口。 嘉和帝已经很久没见到杜若寧,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拋绣球那天。 那天江瀲在太和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拒婚,说自己寧死都不愿意娶杜若寧,而杜若寧也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江瀲违抗圣命,按罪当斩。 呵! 嘉和帝自嘲一笑,坐在蒲团上没有动,看著江瀲殷勤备至地把杜若寧搀进门。 这两个骗子,联合起来把他当猴耍,一个不愿娶,一个要砍头,这会儿怎么不装了? 杜若寧在他愤愤的目光中缓步上前,站定,微微一笑:“不知陛下找我有何赐教?” 嘉和帝看著她盈盈的笑脸,以及眼角那颗艷艷的泪痣,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年初见李长寧的情景。 那年他从封地回京朝贺,长寧才四五岁的样子,家宴上,明昭帝牵著她的手,告诉她这是小皇叔,是父皇最亲的兄弟。 长寧十分乖巧地给他行礼,叫他小皇叔,问他剑南好不好玩,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回来,还问他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她,她也想去外面看一看。 当时他好像还抱了她,说她太小了,等长大了再接她去剑南玩。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已经二十多年的事了。 可她却还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 “你真的是长寧吗?”嘉和帝盯著那颗泪痣问道。 “是啊,小皇叔,我真的是长寧。”杜若寧笑著说道,“当年你还抱过我呢,还说等我长大了要接我去剑南玩呢,这些你都忘了吗?” 嘉和帝纵然已经相信是她,听她提起当年事,还是忍不住震惊,瞪著眼睛半天没出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世上竟真有这种事,死了十年的人,还能重新活过来? 从前在剑南的时候,他也曾听人说过鬼上身的故事,就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得怪异,用已经死去之人的语气和神態说起了与自己完全不相关的话。 但那也只是传闻,他仅仅是听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远不如现在亲眼所见来的惊悚。 “怎么,小皇叔是怕了吗?”杜若寧又向他逼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脸上的笑容也带著几分诡异。 嘉和帝激灵一下向后退开,从蒲团上跌了下去。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他惊恐地喊道,双手在身前拼命摆动。 “我就是来找你索命的,不过来怎么索?” 杜若寧的笑陡然收起,目光凌厉地看著他,“你现在知道怕了,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屠尽宫中万条人命的时候怎么不怕,你默许宋悯將我封在寒玉棺中无法入土为安的时候怎么不怕? 李承启,十年了,你可有一日睡得安稳,可有一日活得自在,你满手的鲜血,满身的罪孽,就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下场吗,你知道地狱吗,你知道地狱有十八层吗,你知道你这种人会永生永世待在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吗?” 嘉和帝面无人色,在她的逼问下连连后退,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找她来,只想让她快点离开,快点离开,最好永远別再来。 杜若寧问完这些话,突然回手抽出了江瀲的佩刀。 “李承启,你去死吧!”她咬牙喊道,寒光闪闪的刀刃直向嘉和帝的头顶劈下来,似要將他劈成两半。 “江瀲,江瀲……”嘉和帝嚇得肝胆俱裂,大声喊江瀲的名字。 他知道江瀲不会帮他,但此时此刻,除了江瀲,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原本还有一个宋悯,但他昨天已经听说,宋悯在宫变后就不知所踪了。 这就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和右臂,到头来他们却一起背叛了他。 嘉和帝万念俱灰,绝望地闭上眼睛。 千钧一髮之际,江瀲上前一步握住了杜若寧的手腕。 刀锋贴著嘉和帝的头皮停下,森寒的触感却顺著他的头皮渗进去,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昔日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的梟雄,如今竟落到这般窝囊又落魄的田地,可恨,可悲,又可嘆! “陛下,念在旧日情分上,我可以让公主饶你一命,但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江瀲缓缓道。 “什,什么条件?”嘉和帝惊魂未定地问。 江瀲道:“很简单,陛下先写一道罪己詔,將自己的罪行一一列举,公告天下,然后再下一道禪位詔,將皇位让给公主,做完这两件事,我保你性命无忧。” “你休想!”嘉和帝登时涨红了脸,“一將功成万骨枯,哪个人的皇位不是踩著他人尸骨上去的,朕何罪之有,长寧如今姓杜,不姓李,我死也不会把李家的江山让给一个外姓人。” “那就恕臣无能为力了。”江瀲鬆开杜若寧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刀砍在头骨上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陛下不要叫臣,臣也不会再回来救你的。” 嘉和帝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额角冷汗直冒。 江瀲一只脚迈出门槛,杜若寧將手中的刀高高扬起,重重劈下。 “我写,我写!”嘉和帝声嘶力竭地喊,“江瀲,你別走……” “晚了!”杜若寧打断他,再次把刀扬起。 江瀲嘆口气,又將那只迈出去的脚退回来,“若寧,看我的面子,你先把刀收起来吧!” 杜若寧假装不情愿,举著刀不肯放下。 江瀲走回来,强行把刀收走,插回到刀鞘里。 “来人,上笔墨!”他大声吩咐道。 很快,虚空道长就端著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陛下请。”他將东西一一摆在书案上,向嘉和帝稽首。 嘉和帝心有余悸地看了江瀲和杜若寧一眼,两条腿都在颤颤发抖。 他把手伸给虚空道长,让他扶自己一把,却突然指著他大声喊道:“你的鬍子呢?” 虚空道长摸了一把没摸著,自己也愣了,继而呵呵笑道:“陛下恕罪,贫道来得匆忙忘了贴鬍子。” “……”嘉和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连鬍子都是假的! 第439章 恭请长寧公主临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39章 恭请长寧公主临朝 从永寿宫出来,杜若寧和江瀲一起去了武英殿,把嘉和帝写的罪己詔和禪位詔拿给杜关山看。 杜关山看了詔书,又听杜若寧讲了嘉和帝写詔书的经过,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李承启现在肯定后悔死了,早知道你给他来这齣,他打死都不会主动要求见你的。” “他不要求就能不见吗,我等了这么久,岂会放过他。”杜若寧嗤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妥协的这么快,我以为他怎么著也要撑个三五天才服软呢!” “兴许是老了吧!”杜关山道,“人老了就会丧失意志,除了活著別无他求。” “但他註定要死,只是时候还未到。”杜若寧说道,转头对江瀲说,“你带人去京中七品以上官员家里传旨,让他们准备明日卯时入宫议事,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绑也要绑来,明日我们再唱一出大戏。” “好,我这就去。”江瀲应声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久坐,要儘快回宫歇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应付那些老滑头。” “知道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杜若寧笑著应了,目送他离开,直到人出了殿门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发现杜关山也正盯著她看。 “阿爹看我做什么了?”杜若寧笑问。 “看你的眼珠子是不是被那小子带走了。”杜关山酸溜溜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我哪有。”杜若寧微红了脸,“眼下事情虽然千头万绪,真要做起来还得一步一步来,阿爹也好生歇一歇,养养精神,一切都等明日再说。” “好。”杜关山頷首道,“有我在,明日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 他停下来,欲言又止。 “阿爹想说什么?”杜若寧问。 “你是要做女皇的人了,以后不要再叫我阿爹了。”杜关山说道。 杜若寧愣了下,眼圈慢慢泛红:“我就要叫,我是女皇,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不仅要叫阿爹,还要叫阿娘,我还要把阿娘接进来与我同住,如果我连叫爹娘的自由都没有,这女皇不当也罢!” “……”杜关山看著她突然像孩子一般的任性,眼中隱现泪光,“好好好,你先叫著,这事咱们以后再说。” “以后我也要叫。”杜若寧再次强调。 杜关山拗不过她,只得依著她,想著等以后让效古先生好好给她上上课。 父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杜若寧便回了长寧宫养伤。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二皇子,提了怕对方难过。 现如今的情况,必须先稳定了朝堂,才能做別的计较。 回长寧宫的路上,杜若寧想,鈺儿虽然没接受过正统的教育,识字也不多,但他脑筋灵活,能分得清善恶,从小在杀手组织里长大,偽装和逃跑的本事都是一等一,只要宋悯不杀他,他一定会想办法逃走的。 宋悯应该不会杀他,反倒有可能挑拨离间,破坏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但她愿意相信鈺儿对她的感情能战胜宋悯对他的诱惑。 等到朝堂稳定了,如果还没有鈺儿的消息,她就让阿爹监国,自己亲自去找,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把鈺儿找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看似平静无波,京中各府却因著江瀲的突然到来而惊慌失措。 只要不是在杜若寧跟前,江瀲永远是冰冷的,跋扈的,不讲情面的。 他带著东厂番子闯进每一个官员家里,话不多说,只有一句:明日卯时准时到太和殿上朝,迟到或不到,均以大不敬罪论处。 官员们被围困了两三天,正摸不著头脑,也不知皇帝是死是活,一个个都犹豫著不敢去。 不去又怕被江瀲找麻烦,思来想去还是得去。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第二天天不亮就顶著嗖嗖的西北风进了宫。 宫里很安静,处处都和从前一样井然有序,只是值岗的宫人侍卫全都换了个遍,几乎一张熟面孔都没有了。 唯一一张熟面孔,就是等候在太和殿外的安公公。 在安公公的引领下,眾人忐忑不安地进了殿,按著从前的队列一一站定,定国公杜关山站在武將队列的第一位。 大殿里灯火通明,却不见其他人,那个高高的龙椅之上,也没有嘉和帝的身影。 “安公公,陛下在哪里?”有人小声向安公公询问。 安公公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玉阶前,手中拂尘一挥,尖声道:“恭请长寧公主临朝!” “长寧公主”这四个字落入诸臣耳中,明明只是尖细的一声,却不亚於滚滚惊雷在头顶炸响。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殿两侧的帐幔之后,鼓乐师奏起雄厚的乐曲,一个緋衣玉带的高大身影微微躬著腰,扶著一个身穿杏黄凤服的女子缓缓从后殿走了出来。 女子身量纤美,姿態挺拔,在眾目睽睽之下,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样的场面,她早已经歷过无数次。 她面容生得极美,一双圆杏眼本该顾盼生姿,此时却含著无上的威严,当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时,竟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令人不敢直视。 眾人全都屏住呼吸,看著她在江瀲的引领下走向那张纯金打造的龙椅,江瀲弯下腰,用自己的袍袖为她拂拭並不存在的尘埃,而后恭敬地请她入座,並为她托起裙摆。 那可是江瀲呀,不可一世的,一手遮天的,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人呀! 他居然对一个女子如此恭敬,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这个女子怎么这么眼熟,她哪里是什么长寧公主,她不是杜关山的女儿若寧小姐吗? 曾经就在这个太和殿上,她被江瀲当眾拒婚,还请求皇上砍了江瀲的脑袋。 这才多久,她怎么就变成长寧公主了? 而那个扬言死都不愿娶她的江瀲,却变成了她的侍者?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薛初融也觉得荒唐,看著那个盛装华服光芒万丈的女孩子,似乎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胸中热血如波涛汹涌翻滚。 这时,就听江瀲沉声吩咐道:“安公公,宣读圣旨!” 安公公应是,站在玉阶前,从袖中取出两份明皇圣旨,对著眾臣高声宣读。 一份是嘉和帝的罪己詔,一份是嘉和帝的禪位詔。 两份圣旨宣读完,大殿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你们在搞什么鬼,这圣旨肯定是假的,就算是真的,肯定也是你们逼迫陛下写的,把陛下请出来,我们要见陛下!”礼部尚书赵秉文第一个站出来喊道。 “你喊什么,就你能耐是吧?”杜关山立刻对他怒目而视,作势要脱靴子。 赵秉文嚇一跳,但隨即又缓过来,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杜关山,就是你搞的鬼吧,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对陛下有不臣之心,你不敢明目张胆的篡位,就造出一个神神鬼鬼的谣言,说你女儿是长寧公主转世,別说这只是谣言,就算是真的,有陛下在,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你想让我等稀里糊涂就顺从了你们的阴谋诡计,做梦去吧!” “没错,赵尚书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一群反贼,想让我们拥护一个反贼的女儿当皇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见陛下,见不到陛下,我们绝不罢休!” 杜若寧端坐在龙椅上,看著一群人喊的红头胀脸,招手叫来安公公,和他小声耳语。 眾人见她如此,反倒都停下来,警惕地看著她,唯恐她要吩咐安公公对他们动用武力。 “喊呀,接著喊,本宫正要让安公公记名字呢,你们不喊,安公公怎么记?”杜若寧淡淡道。 殿中寂静了一刻,有人问:“记什么名字?” 这声音很清亮,也很突兀,眾人看过去,发现问话的是薛初融。 这薛初融真是绝了,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只要一沾著这位小姐,他就不闷了,比谁都机灵。 “是谁反对就记谁的名字吗?”一片寂静中,薛初融又问了一句,“记下来要怎么样?” “杀了餵狗。”江瀲语气冰冷地回答他。 眾人全都打了个哆嗦。 “你凭什么杀我们,你有什么资格杀我们?”还是赵秉文不怕死,梗著脖子质问道,“她又不是赵匡胤,想玩黄袍加身也要看我们同不同意,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光,看看没有我们这些臣子,这江山你们怎么坐!” “哈!”杜若寧突然笑出声来,“赵秉文,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像个愣头青?” 赵秉文闻言脸色一变,张著嘴没有立刻回应。 愣头青这个词,只有当年的明昭帝曾来拿调侃他,其他人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他。 难道这个女孩子,真的是长寧公主? 那又怎么样,就算她是又怎样,除非皇嗣都死绝了,否则绝轮不到她一个女流之辈来做皇帝。 “还有谁和赵秉文一样想法的,出列让我瞧瞧,也让我看看你们的忠心。”杜若寧冷声道。 眾人面面相覷,过了一会儿,有人大著胆子站出来走到一旁。 本著法不责眾的思想,其他人也开始陆续跟从,在他身后排成一排。 很快,原先的队伍空了大半,只剩下不多的几个文臣武將,除了薛初融,阳明磊,其余都是和杜关山关係不错的官员。 其他人皆向他们投来鄙夷的目光。 那个薛初融也就算了,他本就是杜若寧的蓝顏知己,可阳明磊这个正人君子,清流世家,居然还没怎么著就叛变了,简直令人髮指。 赵秉文看了看自己身后乌泱泱的一眾官员,向杜若寧得意道:“看到了吧,我们都是有脊梁骨的,堂堂七尺男儿,岂可向一个女娃娃俯首称臣。” “本宫不需要你们俯首,只是怕你们反悔而已。”杜若寧將身子又坐直了些,对江瀲使了个眼色。 江瀲点头,抬手三击掌。 清脆的掌声在殿宇迴荡,少顷,后殿走出一个穿红色仙鹤补子朝服的男人,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仪表堂堂,步履生风。 殿中眾官员看到他,有一半的人都变了脸色。 此人竟然是明昭时期的礼部尚书袁知义。 他不是早就被抄家斩首了吗,怎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不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袁知义的身后,又鱼贯走出了一队穿各色朝服的官员,足足有近百人。 大殿上是死一般的寂静,先前的官员们全都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这长寧公主不但自己復活了,还带著明昭时的官员一起復活了吗? 第440章 与公主为敌者,便是我的敌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0章 与公主为敌者,便是我的敌人 在诸臣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袁知义领著近百名官员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杜若寧撩衣跪拜:“臣等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庄重浑厚的呼声响彻殿宇,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以赵秉文为代表的文武官员们全都傻了眼。 杜若寧的视线从这些昔日旧臣脸上一一扫过,胸中热浪翻滚,喉间哽咽难言。 “眾卿家平身!” 她扶著江瀲的手从龙椅上站起身,对著下面郑重一揖。 “这些年委屈了诸位卿家,本宫替父皇向你们致敬,父皇在天之灵若看到他当年最看重的臣子都还在,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公主之礼,臣等受之有愧!”袁知义率领眾臣起身,又拱手对杜若寧回礼,“臣等当年没能护先帝周全已是罪该万死,岂敢受公主大礼。” “受得,受得,你们若受不得,某些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就只能以死谢罪了。”杜关山不高不低的接了一句。 “某些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顿时涨红了脸,怒视著杜关山,恨不能用眼睛在他身上戳几个大窟窿。 赵秉文太过震惊,此时才慢慢回过神来,手指颤颤地指著袁知义问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人是鬼,你们不是早就被掌印餵狗了吗?” “我们是人,也是鬼。”袁知义沉声道,“当年先帝被害,我等不愿归降,被新皇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幸得掌印大义相救,我等才得以活命。 我等藏在地下过著不人不鬼的日子,苟且偷生十余载,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能重新站在阳光下,为了给自己討一个公道,为了亲眼见证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下场!”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在大殿里振振迴响,让先前出列站到一旁的官员都哑了声。 赵秉文却不肯就此罢休,和他据理力爭: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乱臣贼子,我们是大周的子民,我们效忠的是家国天下,而不是某一个人,先帝不在了,难道我们就要放著家国天下不管,放著黎民百姓不管,统统为他殉葬吗?”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將矛头指向了江瀲。 “你吃著朝廷的俸禄,受著今上的恩宠,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你的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可你却背叛今上,阳奉阴违,偷偷藏匿罪臣,还联合杜关山谋反……” 提到杜关山,他越发的义愤填膺,恨不得破口大骂。 “杜关山,你有什么资格说別人忘恩负义,当年的事是你第一个签的拥立书,你既不追隨先帝去死,也不愿为新皇效忠,反倒处心积虑地推出一个女娃娃来谋夺皇位,依我看,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最该杀的人就是你!” “……”杜关山突然被他指著鼻子骂,静默一刻后,脱下靴子砸了过去。 “你个老东西,老子不招惹你,你还上赶著来招惹老子,老子就反了怎么著吧,老子就谋夺皇位了怎么著吧,有本事你来杀我呀,你来呀!” “嘭”的一声闷响,靴子正打在赵秉文脸上,满朝文武都下意识將身体往后撤了撤。 赵秉文眼冒金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鼻血瞬间流出来。 那些先前和他一起站出来的官员全都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他。 “说呀,你接著说呀!”杜关山走上前捡起自己的靴子,拎在手里威风凛凛扫视全场,“还有谁对公主的身份有质疑的,站出来让老子瞧瞧! 说什么谋朝篡位,黄袍加身,老子就谋了,就加了,怎么著吧?李承启能一夜夺宫,公主为什么不能,这皇位,难道不是谁的拳头硬谁坐吗? 实话告诉你们,老子的八万飞虎军就在外面待命,哪个不服站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老子就敬你们是英雄,是忠臣!”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国公爷的目光所到之处,无人不低头噤声。 “阿爹消消气,把靴子穿上吧,天冷莫冻坏了。” 一片寂静中,杜若寧扶著江瀲的手从高高的玉阶上走了下来。 “诸位,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就是真正的长寧公主,我不会提供证据来说服你们,前朝上百位旧臣,便是我最好的证人,他们全是我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一生忠於父皇,如果我不是长寧,他们寧死都不会向我称臣。” 她鬆开江瀲的手,缓步走到赵秉文面前,弯腰將他搀起。 “这天下本没有绝对的道理,你说你效忠的是国家,不是某个人,那我问你,既然不是某个人,我和李承启有什么区別,你不愿意效忠於我,是不是在自相矛盾?” 赵秉文顶著张红肿带血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若寧又道:“你说我名不正言不顺,黄袍加身的宋太祖也非皇室出身,你说我女流之辈,前朝女皇也曾开创盛世,他们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赵秉文还是无言。 不是他不想说,他有一颗鬆动了好几天的牙,被杜关山一靴子打掉了。 他不敢张嘴,怕牙掉出来被人笑话。 杜若寧也没打算让他说,接著又道:“或许你有你的道理,但你的道理现在毫无用处,因为我才是强者,是贏家,你们不承认我的身份,我便以神女之名登基,你们不愿意做我的臣子,我就开恩科选拔天下能人。 我谋反是为了给我的亲人报仇,为了给当年所有的冤魂討回公道,为了夺回我父皇的江山,不使它落入昏君之手, 我没有像李承启那样血洗皇宫,也没有杀害一个皇子,更不会砍了你们这些不归降的人,你们只管不降,皇子们若有本事,也只管来找我报仇,这皇位,本就不是靠讲道理讲来的,而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所以……” 她说到这里,从赵秉文面前走过,面向所有人肃容而立,语气坚定且充满威严:“所以,还是我阿爹那句话,谁不服谁来战,本宫隨时奉陪!” “咱家也隨时奉陪!”江瀲上前一步与她並肩而立,“咱家不忠於家国,也不忠於天下,此生只忠於公主一人,与公主为敌者,便是咱家的敌人。” “老子也隨时奉陪!”杜关山穿上靴子,紧挨著江瀲站立,“老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么一个徒弟,与公主为敌者,便是老子的敌人。” “下官也隨时奉陪!”薛初融出列,快步走到杜关山身边站立,“当初我在科考案中被人顶替,是公主出面为我討回公道,做人要知恩图报,我愿一生追隨公主,为公主效劳,与公主为敌者,便是我的敌人。” “我等也隨时奉陪!与公主为敌者,便是我等的敌人!”袁知义与身后眾臣齐刷刷跪地叩拜,声震云霄。 余音裊裊中,蔡青的父亲平西侯腆著將军肚从那边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公主是我儿子的师父,我如果不站在公主这边,就是陷我儿子於不义,因此,与公主为敌者,也是我和我儿子的敌人。” 眾人:“……” 这样也行啊? 真不要脸! 正想著,又有两个不要脸的走出来,一个是秦绍的父亲永定伯,一个是齐思鸣的父亲苑马寺卿齐兴。 “我儿子也是公主的徒弟,与公主为敌者,也是我和我儿子的敌人!” 眾人:“……”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要脸的都凑一块了。 第441章 趁著现在没人你抱我一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1章 趁著现在没人你抱我一下 隨著三个当爹的倒戈,现场更加变得沉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突然有人站出来喊了一嗓子:“你们这些窃国贼,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等屈服吗,白日做梦!” 眾人闻言都向那边看过去,就见左都御史冯佑手持笏板一脸愤慨地站了出来。 明昭旧臣中有很多不认识他,嘉和帝这边的官员却都精神为之一振。 在这些人期待的目光里,冯佑振振有词道:“不管你们效忠於谁,本官只效忠陛下一人,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就算陛下要让位,太子尚在,七皇子尚在,说破大天也轮不到一个外姓女来坐皇位,別人怎么样我不管,反正只要有我在,你们想登基,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著,竟阔步走到玉阶前,扑通一声躺倒在地,將整个身子横在台阶之下。 眾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可是左都御史哎,他难道不该引经据典怒骂反贼,凭三寸不烂之舌扭转乾坤吗,怎么竟然耍起了赖? 惊诧间,就听冯佑躺在地上对己方官员骂道:“食君之?,担君之忧,朝廷拿白花花的银子养著你们,难道就养出你们这群软骨头吗,你们眼睁睁看著奸臣窃国不敢发声,还有什么脸面苟活於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们以为不反抗就能逃过一劫吗,你们只会死得更快更便宜,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也活不成,唯一能保你们性命的,只有咱们的陛下!” 这番话喊出来,眾人又觉得他的嘴皮子还是很溜的,只是没拿来骂对手,反倒骂起了自己人。 但这一通骂显然很有效,被他骂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意识到新帝登基他们不会有好下场,便先后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冯佑身边,下饺子似的扑扑通通全躺了下去。 “乱臣当道,苍天无眼,牝鸡司晨,国破家亡!” “我等坚决反对外姓女登基,要想登基,就先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他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喊著,有人甚至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高声呼唤嘉和帝:“陛下,您在哪里呀陛下,您快来为我们做主啊!” “陛下,您是不是被那黑心的贼子害了,陛下您等等老臣,老臣要以死明志,隨您一起去!” 偌大的太和殿上,顿时一片混乱,哭声震天。 有一个官员从地上爬起来,闷头往殿中的柱子衝去,当场就要来个血溅三尺。 “刘大人!”旁边的官员和他打配合,惊呼著作势要去拉他。 这时,却见一道寒光闪过,那个官员伸出去的手臂应声落地。 而那个衝出去的官员因为没人拉,自己又剎不住脚,额头结结实实撞在石柱上,当场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殿中有片刻的寂静,断手的那个官员惊讶地看著自己的断手,过了一会儿才抱著手臂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叫声中,江瀲手持长刀立在他面前,周身散发著刺骨的寒意,瀲灩的双眸中杀气腾腾,鲜血顺著刀背上的血槽往下滴落。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他便冷著一张俊顏转向躺在地上的官员,手中长刀高高扬起。 “江瀲,你要做什么?”冯佑厉声喝问。 余下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向他围拢。 “杀人!”江瀲寒气森森又慢条斯理地说道,“要从你们尸体上踏过去,得先有尸体不是吗?” “你敢!”冯佑索性盘腿坐起,义愤填膺道,“我等都是有品阶在身的朝廷命官,你敢杀一个试试!” “呵!”江瀲发出一声冷笑,“这些年死在咱家手里的,哪个不是朝廷命官,咱家都敢篡位了,何惧再杀几个命官?” 眾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別人敢不敢他们不知道,但这位是真敢呀!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接著闹会丟命,不接著闹会丟脸,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话说回来,丟脸总比丟命好吧? 有人开始动摇,厚著脸皮从地上爬起来,又默默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有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有三个,渐渐地,台阶前只剩下冯佑和赵秉文。 赵秉文的牙刚才已经趁乱吐出来了,面对眼前情景,悲痛哭喊嘉和帝,喊完嘉和帝又喊首辅大人,倘若首辅大人在此,肯定不会让这些乱臣贼子得逞。 可是首辅大人在哪里呢? “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定是將陛下和首辅大人一起害了,你们就算夺了皇位,坐了江山,也不得善终,老天爷会惩罚……”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就见一道寒光从他眼前闪过,江瀲的刀尖抵在了他舌尖上。 冰冷又血腥的触感顿时让他汗毛倒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再动。 眾人齐齐闭上了嘴,仿佛下一刻那滴著血的刀尖就会伸进自己嘴里。 赵秉文又惊恐又羞恼,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幸好他不是往前趴,否则这一刀就要捅破他的喉咙。 江瀲撤回刀,看向冯佑:“御史大人也想品尝一下咱家的刀是什么味道吗?” “……”冯佑咬紧牙关,终於不敢再出声。 江瀲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收回刀扬声道:“金吾卫,摘掉他们的乌纱,剥掉他们的官袍,押到大理寺听候发落!” “是!”徐怀忠应声而出,带著守在大殿四周的金吾卫一拥而上,將这些官员尽数控制起来带出了大殿。 留在殿中的新旧官员,在袁知义的带领下重新对杜若寧行了跪拜礼,再平身,一个全新的朝堂已经初步形成。 当然,光有这些人还不够,下一步还要通知各地的官员,还要昭告天下百姓。 为了防止外地官员得到消息之后有异变,江瀲提前已经派人去各州府监督地方官员,一旦发现有人不安分,就第一时间控制起来,反抗太强烈的,可先斩后奏。 至於百姓,他们对於谁当皇帝其实並不怎么在意,只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就是好皇帝。 相比之下,最棘手的要数各地的卫所和驻军,这些手握兵权的人野心更大,更不好收服。 好在有杜关山这个战神在,提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能感化的感化,能收买的收买,油盐不进的,只能杀掉换人。 想建立一个新政权,没有不流血,不死人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儘量少流血,少死人。 除此之外,眼下有两桩事最为紧急,一个是在京城以东虎视眈眈的太子李恆,一个是被宋悯带走不知所踪的小皇子李鈺。 李鈺的事急也没用,只能加派人手去找,拿下李恆却是迫在眉睫,否则京城就无法真正的稳定,登基大典也不能顺利举行。 想要拿下李恆,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让飞虎军围攻承平府,以飞虎军的实力,十天半月便可结束战斗,但这样的话难免会累及城中百姓,造成无辜民眾伤亡。 江瀲明白杜若寧不愿伤及百姓,就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於是便围绕著这个主意展开討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做好了计划,定下具体行动的时间,杜若寧精神不济,在江瀲的陪同下回长寧宫去休息。 经过方才激烈的朝堂对峙,两人的心情都还不能平静,沿著长长的甬道慢慢往后宫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手在紧紧相握。 路过一个转角处,杜若寧停下脚步,问江瀲:“那天,我就是在这里撞上了你,你还记得吗?” 江瀲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景,点点头:“记得,那天你边跑边哭,一头撞进我怀里,还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想著那天她拼命奔跑的样子,想著她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张爬满了泪水的小脸,想到她望著他,失声叫出他的名字。 那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不知道她的悲伤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用那样的语气叫他。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莫名的有些难过,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是她该多好,那样的话,在她触景伤怀的时候,他就可以抱一抱她,给她安慰。 “若寧,对不起,我该再细心些的。” “不怪你,是我太过谨慎,不敢轻易相信你。”杜若寧往四下看了看,笑著向他靠过去,“趁著现在没人,你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江瀲无语地看著她弯起的杏眼和狡黠的笑,满腹感伤都因著这句话而烟消云散。 每当他想正经和她说些什么事,她就会变得很不正经,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望春跟在身后,便道:“怎么没人,那不是还有个喘气的吗?” 望春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是隱形人。 乾爹想抱就抱啊,我可以不喘气的。 正想著,就听杜若寧道:“望春不算。” 望春:“……” 不算什么? 不算是人吗? 他只是少了一点东西,做不成男人,连人也做不成了吗? 江瀲看著望春纠结的表情,忍不住想笑,转回头轻轻將杜若寧搂进怀里。 “只能抱一下下。”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身为男人,在外面还是要保持一点威严的。” 嘁! 杜若寧撇撇嘴,在他怀里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他的怀抱又结实又温暖,足以抵挡她生命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冬。 歷尽磨难不改初心,风刀霜剑也压不垮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呢,这么好的男人偏偏还对她一片痴情,找谁说理去? 望春悄悄抬起头,看著两人抱在一起的美好画面,情不自禁地露出老母亲般的笑容。 不过,这两位究竟要抱到什么时候呀,这风口上怪冷的,不能回去之后再抱吗,那样的话,他还可以让茴香给他沏一杯浓浓的热茶暖和暖和。 一想到茴香憨憨地笑著叫他春公公的样子,他都有点等不及了。 想法很好,可惜回到长寧宫后,茴香根本没时间理他,和藿香一起忙忙叨叨地服侍杜若寧,忙得脚不连地。 望春很鬱闷,心想这宫里服侍的人太少了,回头得和乾爹说说,多派些人手过来,不管怎么样先要让茴香閒下来。 杜若寧脱下凤服,换上家常的棉袍子,抱著汤婆子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身子才渐渐回了暖,伤口也不再刺骨一样的疼。 她喝了杯热茶,缓了缓神,对江瀲说:“前面还有很多事情等你打点,你这就回去吧!” 江瀲应声是,看著她的唇色由冷白变得红润,这才放心离去。 还没出门,杜若寧又叫住他:“你等会儿见了薛初融,叫他来我这里一趟,我有话要和他说。” “说什么?”江瀲顿时紧张起来,“有什么事不能在前面说,还要特意把人叫来宫里?” “有些话在人前不好说。”杜若寧道,“你別问这么多,只管叫他来就是了。” 江瀲:“……” 这么神秘,不会是要…… 第442章 你这个妒夫,看我怎么收拾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2章 你这个妒夫,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瀲回到前面,直接去了东侧的文华殿去找薛初融。 文华殿是內阁所在,做为內阁成员之一的薛初融如今也在这里办公。 宋悯逃走之后,內阁首辅的位子一直空著,今日在殿上只任命了几位次辅和群辅,首辅之位还有待商榷。 江瀲到了文华殿,隨意叫住一名小吏,问他薛初融的值房在何处,小吏诚惶诚恐地將他领了过去。 薛初融正在整理一些档案,准备送给新上任的次辅过目,看到江瀲进来,先是一愣,继而放下手里的档案,恭恭敬敬地上前和他见礼,请他上座。 “不必了。”江瀲淡淡道,“公主有事要见你,让咱家代为传话,你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莫让公主久等。” 薛初融颇为意外,忍不住问:“不知公主要见下官所为何事?” 江瀲很想回他一句”我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负手在身后板著脸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薛初融觉得他哪里有点不对,没多想,忙应声道:“是,下官这就去。” “等一下。”江瀲又出声叫住他,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公主若许你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什么该应,什么不该应,要有分寸,知道吗?” “知道了。” 薛初融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隨后又在心里想,知道什么呀知道,掌印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去吧!”江瀲板著脸摆了摆手。 “是,下官告退!”薛初融躬身施礼退出门外,並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及至走出好远,才突然想起这是他的值事房,他告的哪门子的退,关的哪门子的门? 江瀲也没意识到这点,看著薛初融走出去,沉著脸绕到书案后面坐下,盯著案上散乱的纸张看了片刻,才想起这里不是司礼监。 他起身要走,想了想又坐回去。 不是怎么了,不是他就不能坐一会儿吗,他就是在这里睡一觉,谁又敢说什么。 这样想著,他当真抱著手臂靠在椅子上睡了起来。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为了等薛初融回来,他对若寧会和薛呆子说些什么根本不感兴趣。 薛初融带著满腹的疑惑去了长寧宫,跟著门外值守的小內侍来到主殿,杜若寧已经在殿里等他。 “若寧小姐。”他上前见礼,开口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若寧小姐,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又忙改口称公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你不用在意。”杜若寧指著下首的椅子请他落坐,吩咐茴香上茶。 薛初融没有坐,拱手道:“多谢公主盛情,臣站著就好。” 杜若寧看他比先前多了几分拘束,知道他可能还没有完全適应自己的新身份,便也没勉强他,温声道:“你觉得怎样自在就怎样来,反正我待你是和从前一样的。” 薛初融见她说话还是那样轻鬆隨意,拘谨的表情放鬆下来:“不知公主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杜若寧笑盈盈看著他,“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我现在把內阁首辅的位子给你,你可接得住?” 她这样开门见山,没有一点铺垫,饶是薛初融向来荣辱不惊,也难免嚇了一跳。 他想了一下,又恢復了淡定,不卑不亢道:“承蒙公主抬爱,臣不胜感激,臣自认除了年轻些,別的方面不输旁人,只是臣觉得,明昭旧臣人才济济,十余载忍辱负重,论资歷论忠心都无可挑剔,倘若这位子给了一个年轻人,怕是会凉了老臣的心。” 杜若寧认真听他说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薛初融,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她笑著说道,“你说的问题我也有考量过,现在让你做首辅时机確实不那么恰当,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叫过来,让你知道我的想法,知道我对你寄於厚望,然后再听听你的意见,看看你是想继续在內阁歷练,还是有其他中意的职位?” 薛初融实实在在鬆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鬆快起来。 “臣明白公主的心意了,臣会好好努力,爭取让自己早日配得上公主的厚望。”他顿了顿又道,“要说臣比较中意哪个职位,其实臣还挺想出去歷练一番的。” “出去?你是说外放吗?”杜若寧很意外,“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记得以前江瀲给过你一个机会,但你拒绝了。” “是,那时是因为我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想留在京城多少给您一些助力,眼下朝堂局势已经初步稳定,又有这么多有才能的人共同辅佐公主,我觉得我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温润的眼眸里有无限嚮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真的想去看一看我们大周的大好河山。” 杜若寧定定地看著他,良久,笑著点头道:“好啊,那你就去吧,去看看我们大周的河山有多么壮丽,多么辽阔,多么令人神往。” “多谢公主成全。”薛初融撩袍跪地郑重道,“臣此生得遇公主,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杜若寧亲自起身离座將他扶起,“不管有憾无憾,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等你歷练归来,我们再把酒言欢,到那时,你就把这大好河山细细说与我听。” “是,臣谨记公主嘱託,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的。”薛初融心潮澎湃,赶在落泪之前躬身告退离开。 走出长寧宫,冷风扑面袭来,他却毫不退缩,迎著风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此时此刻的他,胸中仿佛燃烧著一团火,任凭北风肆虐,也不能將其吹灭。 然而,当他再度回到自己的值事房,打开房门的瞬间,看到抱手坐在他书案后面闭目养神的掌印大人后,那团火便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嗤”一声熄灭了。 “掌印大人,您还没走啊?”他进了屋,虚掩上房门疑惑道。 江瀲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睛,反问了一句:“这么快,公主都和你说了什么?” 薛初融迟疑了一下,没想好要不要和他说实话,便含糊了一句:“公主许了下官一个高位,下官觉得自己配不上,就拒绝了。” “什么高位,有多高?”江瀲猛地撑著书案站了起来。 “……挺高的。”薛初融被他问得莫名有些心虚,於是又找补了一句,“除了掌印大人就是我了。” 这么高,看来她还真是很看中这个小白脸的。 江瀲酸酸地想著,什么也没说,绕过书案拂袖而去。 薛初融一头雾水地看著他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外,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才回过神喃喃自语道:“幸好我没答应,看来掌印大人也不赞成我做首辅呢!” 到了晚上,江瀲离宫回府之前,去向杜若寧道別,板著一张脸像谁欠了他八百两。 杜若寧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江瀲说没有,就是累了。 杜若寧就让他快点回去休息,待他要走,却又叫住他:“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江瀲问。 “薛初融的事。”杜若寧道,“我本想把首辅的位子给他,他却说自己想出去歷练一番,你觉得把他派到哪里比较合適?” “什么首辅,不是贵妃吗?”江瀲脱口而出。 杜若寧:“……” 什么鬼? 这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首辅和贵妃都分不清吗? 不对,他耳朵没毛病,他是脑子有毛病。 他不会以为自己把薛初融叫到后宫来,是要收进后宫吧? “你给我过来!”她气呼呼地扯住他的领子,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扑上去掐他的脖子,“你这个妒夫,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瀲自知理亏,也不反抗,任她为所欲为,脖子都快被掐断了,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 只要她没对別人有意思,说他是妒夫他也认了。 就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望春隔著帘子叫了一声:“公主,乾爹,国公爷有急事让您二位速去武英殿一趟。” 第443章 陛下今晚要不要翻我的牌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3章 陛下今晚要不要翻我的牌子 最近朝堂动盪,事情繁多,两人根本没时间亲热,好不容易逮著一个机会,还没开始又被打断了,江瀲很是鬱闷,一时不知是该怪望春还是该怪国公爷。 但国公爷既然这个时候找他们,肯定是非同小可的急事,两人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整理好衣衫去了武英殿。 到了地方,杜关山正面色沉沉在殿里踱步,见他二人进来,二话不说,將捏在手里的军报递给杜若寧。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西戎人毁约,又开始举兵犯我边境,截止军报送出前,我方已经有两座城池失守。” 杜若寧心下一惊,忙將军报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传给了江瀲。 “是不是有点太过巧合了,咱们这边一动兵,西戎那边就趁机作乱,我怎么觉得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我也觉得蹊蹺,西戎人几个月前才与我们议和,怎么会坚持不到一年就毁约,其中怕是有猫腻。”杜关山说道。 江瀲这时候也看完了军报,沉吟一刻道:“会不会和宋悯有关,我觉得不只是趁火打劫这么简单,看起来更像围魏救赵。” “宋悯?” “围魏救赵?” 经他这么一分析,杜若寧和杜关山也觉得很有可能。 “你是说宋悯早就打定主意要逃,又怕自己逃不出去,所以提前勾结了西戎人,让西戎人在他行动之时起兵犯境,这样一来朝廷忙於战事,就顾不上管他了是吗?”杜若寧问道。 江瀲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我也是猜的,不確定就是这样。” “你对他最为了解,既然你说是,肯定就是了。”杜关山愤愤道,“这狗贼惯会使阴招,一肚子的坏水,为了自己顺利逃走,竟拿边境百姓的性命为自己开路,真真是卑鄙无耻!” “阿爹先別恼,咱们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策。”杜若寧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西戎人既然起了兵,就不会轻易收兵,当务之急是速速派兵增援,阻止他们继续作乱。” “你想让阿爹去?”杜关山发愁地皱起眉头,“且不说我这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朝堂未稳,太子还在东边虎视眈眈,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解不了近渴就解远渴。”杜若寧道,“我想好了,这回咱们不谈和,只灭国,西戎人野性难驯,只有將他们的国土收入我大周版图,才能换来边境永久的安稳。”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而坚定,眼中有杀机隱现,让杜关山恍惚想起了从前他们一起上阵杀敌时的情景,胸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行,你说灭,咱就灭,老子这回不把西戎国夷为平地誓不回朝!” “好,我等著阿爹胜利的消息。”杜若寧道,“朝堂这边阿爹不用担心,有我和江瀲在,有那些老臣在,不会有事,至於太子那边,你留下平安侯和一万飞虎军给我,再加上三千营和神机营,五城兵马司和八支亲卫军,对付太子绰绰有余。阿爹班师回朝时,看到的定然是一个全新的安稳的朝堂。” “阿爹相信你,你从来没有让阿爹失望过。”杜关山说著转向江瀲,“臭小子,寧儿我交给你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少一根头髮掉一两肉,我都饶不了你。” 江瀲:“……” 不掉肉可以,不掉头髮怎么可能? 算了,国公爷也是爱女心切,想要一个保证罢了。 於是,他便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国公爷放心,我在若寧在,我亡……” “你亡她也得在!”杜关山把眼一瞪,“你死不死我不管,总之寧儿不能有任何闪失。” 江瀲:“……” 这老丈人太无情了吧,根本不管女婿的死活。 杜若寧也觉得阿爹太无情,忍不住帮江瀲说话:“阿爹你过分了啊,不带你这么说话的。” 杜关山立刻一脸委屈加失落:“得,我这个做爹的,终究比不过人家做未婚夫的。” 杜若寧:“……咱们还是接著说出兵的事吧!”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在宫外接到杜关山通知的各部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大家了解情况之后,围坐在一起,就发兵事宜制定了详细的行军作战计划。 平安侯卫纶已经十年没有征战沙场,心中很是嚮往,这几日每天守在城东,就盼著太子来挑衅,好让他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不成想那太子是个胆小鬼,一直缩在承平府城內闭城不出。 因此,方才一听说杜关山要出征西戎,他便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主动请缨要和杜关山一起去边关,奈何杜关山不同意,让他留在京城帮助杜若寧对付太子一党。 “我此去边关,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寧儿,你要替我看著她,护著她,只有她平安,我才能心无旁騖地和西戎人干仗,你明白吗?” 卫纶没法拒绝,只好略带遗憾地答应下来,在心里告诉自己,保护公主也是顶顶重要的事。 杜若寧知道他很渴望再战疆场,便笑著安慰他:“別著急,再耐心等几天,一定会让你过一回打仗的癮。” 眾人商討到夜深才散,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江瀲送杜若寧回宫。 路上,杜若寧叮嘱江瀲:“你明日將王宝藏带到宫里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陈三省前段时间从南边回来,王宝藏和他很是投机,现在已经退了客栈的房,直接搬去了陈宅。 “说什么?”江瀲问,“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好让我传达的话吗?” “……”杜若寧转头看看他,突然伸手在他额头戳了一指头,“你是有多不自信,连王宝藏都要防著吗?” 江瀲:“我哪有,才不是,我就是想为你节约时间。” “嘁!”杜若寧嗤笑一声,將自己的手伸进他袖子里,和他十指相扣,“我从前说那些话都是逗你玩的,你不要当真,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別人。” 江瀲微微一顿,因著望春跟在后面不好激动,手指用力扣紧杜若寧的手,若无其事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喜欢別人,因为有我珠玉在前,其他人哪里还入得了你的眼。” 杜若寧:“……” 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呀! “你快跟沈决学会了,油嘴滑舌,自吹自擂,下一步是不是该流连风月场了?” “我都是女皇的专宠了,还去什么风月场。”江瀲轻笑出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陛下今晚要不要翻我的牌子?” 杜若寧:“……” 不行不行,她要好好想一想,看外地有没有適合沈决的职位,绝不能再让江瀲跟著那傢伙鬼混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决带著锦衣卫出去找鈺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找到哪里去了? 第444章 你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4章 你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想到沈决找鈺儿,杜若寧突然想到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问题,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江瀲的手:“我想起一件事……” “不许打岔,先说到底翻不翻?”江瀲识破她的诡计,一脸不悦道,“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心虚的表现。” “我没打岔,是真的。”杜若寧收起嬉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突然想到,如果宋悯和西戎人勾结的话,他是不是也会逃到西边去,或者说他早就在西边安排好了退路,准备自立门户?” 江瀲先是一愣,继而又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他缓缓道,“宋悯向来野心勃勃,当时和五皇子一起密谋了许久,兴许早就做好充分的准备要造反,只是没想到五皇子死得那么快,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现在只要顺利逃过我们的追杀,隨时都能称王。” “也有可能会让鈺儿称王,再蛊惑他与我为敌。”杜若寧幽幽地接了一句,顿时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宋悯个王八蛋,真有可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她只要一想到有一天弟弟会和自己反目成仇,整颗心都乱成一团。 “不行,我坚决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她喃喃道,忽而又大声叫江瀲,“你快给沈决捎信,让他往西边去找,还有我大哥,还有其他人,让他们都往西边找,另外,去大理寺提审原工部尚书,问他近两年有没有审批过西边的大型工事,园林,佛寺,道观,都有可能是打著幌子在兴建宫殿,快快快,要快!” 江瀲被她这么一分析一催促,也跟著紧张起来:“我知道了,你不要著急,我这就去办,你放心,我会一一办妥的。” 杜若寧急得声音都哽咽了:“我怎么可能不急,我只要一想到鈺儿会不认我这个姐姐……” 她停下来,剩下的话没敢说出口。 因为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后果。 她不说,江瀲自己也能想到,如果事实真如他们猜想,宋悯劫持二皇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若寧做选择,看她是把皇位拱手让与弟弟,还是把弟弟当作叛贼起兵攻打。 若寧当然愿意把皇位让给弟弟,但绝不是受宋悯控制的傀儡弟弟。 她若当真在宋悯的威胁下將治理大周的权利让出,最好的结果便是宋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最坏的结果,是宋悯逼二皇子写下禪位詔,自己登基后再杀了二皇子。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急,很乱,但你还是要冷静,如果我们自乱阵脚,岂不正好遂了宋悯的愿?” 江瀲伸手將杜若寧搂在怀里,拍著她的背轻声安抚,“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我有信心,也要对弟弟有信心,你想想看,当初他们那个杀手组织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这说明他很聪明,很机灵,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兴许我们还没找到他,他自己就先逃出来了呢,你说对不对?” 杜若寧在他的轻声安抚下,情绪渐渐平息下来,竭力稳住心神,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已经冷静了,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江瀲哪能这么轻易放心,但眼下形势紧急,他也没时间多说什么,只好让望春送杜若寧回宫,自己沿原路返回前殿。 若寧是坚强的,那么多风浪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她也一定能挺过来。 杜若寧站在那里,看著江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她深吸一口气,任由冷风从口腔灌入肺腑。 她没有骗江瀲,她是真的已经冷静了。 只有冷静下来,她才能想到救出弟弟的办法。 但愿鈺儿能像江瀲说的那样,自己想办法逃出来。 逃不出来也没关係,最要紧是保证自身安全,不要受宋悯的蛊惑。 “鈺儿,姐姐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把鈺儿平平安安找回来,我已经失去了你们,不能再失去弟弟,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夜风卷著寒气掠过宫道,有细如沙粒的东西打在脸上。 望春举著灯笼往半空照了照,轻声道:“公主,回吧,下雪了。” 杜若寧向他那边看过去,昏黄的光亮里,確实有雪粒子洋洋洒洒落下来。 “回吧!”她挺了挺腰身,双手笼在袖中,向著狭长的宫道大步向前走去。 雪粒子落在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远远近近的殿宇上,也落在百里之外的农庄上。 庄子上万籟俱寂,劳累了一天的农户早已进入梦乡,对屋顶沙沙的声响浑然未觉。 位於庄子最偏僻角落里的一处院落里,还有一个房间亮著灯,小皇子李鈺披著一张半旧的毯子坐在灯下,手里握著笔,眼睛却看向房顶。 “看什么,接著写!”一根长长的戒尺伸过来,毫不留情地打在他后背上。 李鈺忙坐直了身子,將视线收回。 “先生,外面好像下雪了。”他回头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宋悯。 宋悯和他一样裹了张毯子,手里握著一本书,冷清的眉眼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深邃。 “下雪与你何干?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做不到,將来如何担当大任?” “是。”李鈺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抄写。 “先生,这个字怎么读?”他抄了几行,又停下来问宋悯。 宋悯从书中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魏,围魏救赵的魏。” “围魏救赵是什么意思?”李鈺又问。 宋悯想了想,索性放下书,给他讲了这个典故的来歷,然后总结道:“这个典故放在兵法里,就是袭击敌人另一方的据点,迫使进攻之敌撤退的战术。” “多谢先生教诲,我记下了。”李鈺说道,又將那个字多写了几遍。 宋悯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书。 这时,长山从外面推门而入,大风卷著雪粒子刮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 “大人,阿莫耶王子来信了。” 宋悯接过信看了几眼,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亮起,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簇火苗。 “密切观察京中动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派兵,等到南边也动了,咱们就可以起程了。” “是。” 长山领命退下,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 宋悯看了眼一直低头抄写没有停下的李鈺,问他:“你不奇怪我们在说什么吗?” 李鈺道:“先生不是说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我是说不闻窗外事,没说让你不闻眼前事,何况你根本不可能不闻,只是在强忍。”宋悯道。 李鈺放下笔,静静地看著他。 宋悯又道:“窗外在下雪,这是不值得你分神的事,西戎王子来信,京城动兵,是与我们切身相关的事,事有轻重缓急,不能一概论之。” “是,我明白了。”李鈺应了一声,神情迟疑似还有话要说。 宋悯道:“你想问什么只管问。” 李鈺便直接问了出来:“先生与西戎人通信,这算不算勾结外敌?” 宋悯:“……” 问得还真不客气。 第445章 公主不去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5章 公主不去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细细斟酌了一番后,宋悯耐心对李鈺解释道:“西戎王子先前来我朝议和,被江瀲割了一只耳朵,虽表面臣服,暗地里却怀恨在心,一直在伺机报復,反正他早晚会再侵犯边境,我与他联手,不过是將进程推快了一些。 镇守边境的將领是我的人,我命他们让出两座城池,既可最大程度避免伤亡,还能造成战事严重的假象,把杜关山调离京城。 他走后,当初逃去南越的二皇子会联合南越王从南边发起战事,到那时,你姐姐无暇他顾,咱们就可以顺利赶到西京,让你以明昭遗孤的名义称帝,你明白了吗?” 李鈺愣愣一刻,似懂非懂:“这就是先生方才讲的围魏救赵吗?” “不只是围魏救赵,还有调虎离山,暗度陈仓。”宋悯拔下头上银簪將烛火拨亮了些,细声慢语地和他讲起这两个典故的来歷。 屋外的风声小了些,雪粒子也渐渐变成了轻盈的雪片,在寂静的夜里飘洒而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杜若寧一早起床坐著肩輦去上朝,看到满目的银白,想起去年自己在城楼击鼓送父亲出征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她站在城楼目送著队伍远去,默默在心里许愿,等父亲得胜归来,就把自己是李长寧的事情告诉他。 既然上次许的愿都实现了,那她这次就再许一个吧,希望等父亲再次得胜归来时,她已经找到了弟弟,並且弟弟没有被宋悯带坏,还如从前一样和她亲近。 她真的不能接受弟弟与自己反目成仇,只要一想到这个心就像针扎似的难受。 正想著,有个小內侍躬著身子跑过来跪在地上行礼:“公主,皇后娘娘闹著要见您,说见不著你她就不吃饭,还说……” “还说什么?”杜若寧皱起眉头,不明意味地哼了一声。 这几日有好几个妃嬪都闹著要见她,还都是以绝食相逼。 一个个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动不动就绝食,绝食难道饿的不是她自己吗,怎么可能嚇到別人,真是可笑。 小內侍偷偷翻著眼皮看了她一眼,忙又低下头,怯怯道:“还说,还说公主不去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 杜若寧:“……”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可见皇后娘娘是非常迫切想见她了。 “行吧,你回去告诉她,我下了朝再过去。” “是,公主好走,奴婢告退!”小內侍应著声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抬肩輦的內侍们继续前行,杜若寧忍不住从一侧探出头,问前来接她的安公公:“我很可怕吗?” “不可怕,公主可好看了。”安公公先拍了句马屁,而后才凑过来小声道,“可能大家是害怕那些传言吧,毕竟借尸还魂,神女降世什么的还是很邪乎的。” “这样啊?”杜若寧恍然大悟,“那就让他们怕著吧,这对於我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上位者需要有令人敬畏的一面,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帝王热衷於为自己编造奇幻的身世,出生时满室红光的,娘亲和龙欢好有孕的,打鱼从鱼肚子里剥出天机的,挖河道挖出石人预言的,说白了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异於常人,从而使得民眾敬畏追隨。 所以效古先生才会给她製造那么多神乎其神的传闻,其目的和这些异曲同工。 说到效古先生,她不免又唏嘘,先生答应了她的请求,已经准备好要给鈺儿当老师的,结果两人还没见著面,鈺儿又丟了。 先生知道后非常自责,和江瀲说自己该早点想到办法把鈺儿接去书院的,如果他们当初没那么多顾虑,兴许这个意外就不会发生。 她承认先生说的有道理,可发生的已经发生,为今之计只能是儘快把人找到。 等会儿在前面见了江瀲,先问问看他有没有从工部尚书那里审出些什么吧! 肩輦在太和殿外停下,杜若寧被安公公搀扶著进了殿。 杜关山和大部分的朝臣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处热烈討论出兵的事。 薛初融第一个看到她,面带忧色地迎上去和她见礼。 “我去外地的事,还是缓一缓再说吧!”薛初融边行礼边小声道,“如今西戎人毁约再犯边境,太子的事也还没有解决,我若就这样走了,终究是放心不下。” 杜若寧想了下,很快答应了他:“好,就依你,现在我確实也需要你的帮助。” 薛初融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她需要他,他很开心,这让他觉得自己对於她是有用的。 早朝主要討论的也是向西戎派兵的问题,因事发突然,调派军需粮草的时间也很紧迫,有定国公带兵,大家都不担心打仗的事,更多的是担心粮草供给跟不上。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正是明昭时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两人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初回朝堂,各个关节尚未完全理顺,之前的户部和兵部也遗留下许多问题,需要他们一一处理,再加上西戎起兵起得突然,难免让人手忙脚乱。 好在这个时候,江瀲带著王宝藏过来了。 杜若寧等了一早上就是在等王宝藏,此时见他出现殿门外,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有王宝藏这个行走的宝藏在,军需粮草就能轻鬆解决。 王宝藏长这么大头一回进皇宫,一路行来,不知怎地却感觉一点都不陌生,跟在江瀲身边小声嘀咕道:“好奇怪,这里我好像来过。” “什么时候?”江瀲问。 王宝藏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梦里来的,好像还有个举旗的人领著我。” 江瀲:“……” 没见过谁进宫还有人举旗的,怪人做怪梦,他对这人已经见怪不怪。 第446章 风流倜儻游戏人间的浪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6章 风流倜儻游戏人间的浪子 王宝藏进了殿,跪在地上给杜若寧行礼。 杜若寧让他平身,对疑惑不解的朝臣简单介绍他的身份。 眾人听闻他是先帝煞费苦心安排的活宝藏,震惊之余,感念先帝的良苦用心,个个眼泛泪光。 杜若寧把定国公要出征边关的事告诉了王宝藏,问他能不能解决粮草军需的问题。 王宝藏听完把胸脯一拍:“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加上他的长相太显小,说话也大大咧咧,总让人感觉不是很靠谱。 王宝藏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打开来,指著上面的標识给大家看:“这里,这里,从京城往西这一路,有八个王氏的粮仓,每仓屯集的粮草够五万人的军队一月所需,国公爷只要能保证在半年內结束战斗,粮草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何须半年,最多三个月,老子就能踏平西戎。”杜关山亲自拿过他的地图看了看,伸手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行,是个人才!” 王宝藏的小身板哪里经得起国公爷的巨掌,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趴下。 “国公爷,但凡您下手再重点,我这个人才就跟您永別了。”他呲牙咧嘴地说道。 杜关山哈哈大笑:“你小子有点意思。” 解决了粮草,调兵的事情就要简单得多,飞虎军是杜关山的旧部,驍勇善战,军法严明,与杜关山默契十足,只要粮草到位,一声令下就能启程。 救兵如救火,既然解决了最麻烦的粮草问题,杜关山便决定不再耽搁,给將士们两天时间与亲朋好友告別,后天一早赶赴边关。 散朝后,杜若寧要问江瀲提审前工部尚书的事,没有立刻回后宫,叫上江瀲和王宝藏一起去往乾清宫的暖阁说话。 暖阁里烧著地龙,非常暖和,嘉和帝每到冬天就喜欢在这里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后来迷上炼丹后,这里就不常用了。 王宝藏走一路看了一路的稀奇,又开始絮叨他的梦:“在我梦里,这里面除了御花园,別处都没有树,那个举旗的人告诉我,是为了防火防贼什么的。” “你的梦好有意思。”杜若寧道,“宫里先前確实不种树的,只因我父皇深爱我母后,怕她被太阳晒,便在她日常经过的地方种了梧桐树为她遮阴,宫变之后,梧桐树被大火烧死,李承启便效仿我父皇,为陆皇后种了些玉兰树。” “原来如此。”王宝藏恍然大悟,“看来我的梦还是有点靠谱的。” 江瀲看看他,又看看杜若寧,突然弯腰凑到杜若寧耳边小声问:“你要不要为我种点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若寧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將他推开:“你这名字起得不好,我还是找个名字带树的皇后吧!” 江瀲:“……哪用这么麻烦,我再取个小名就行了。” 王宝藏黑亮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感觉相比杭州时,他们的感情又增进了许多,简直像是蜜里调油。 到了乾清宫,三人解下大氅,进暖阁里喝茶说话。 刚落座,就听望春在外面喊:“沈指挥使,你怎么回来了?” 三人端起的茶还没放下,沈决便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他搓著手哈著气,一把夺过江瀲的茶盏,吹了两口,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而后才看到里面还有个王宝藏,脱口喊了句:“我草!王三宝!” “……”王宝藏十分无语,“沈指挥使你抢我台词。” “台词是什么意思?”沈决问。 王宝藏又答不上来。 “沈指挥使突然回来,可是有了我二皇弟的消息?”杜若寧迫不及待地问,亲自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 这一声二皇弟提醒了沈决,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若寧小姐,忙收起嬉笑之態,恭敬地向杜若寧行礼:“回稟公主,臣还没有小皇子的消息。” “没有消息你回来做什么?”江瀲板著脸瞪了他一眼。 沈决道:“我就是觉得奇怪,以我找人的本事,找了这些天都没有一点线索,宋悯难道是长翅膀飞了不成?” “所以呢?”江瀲又问。 沈决道:“所以我分析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就躲在京城某处没有离开,第二,他就算离开也没有走远,应该是躲在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且是昼伏夜出,行动极其隱蔽。 而咱们想的是他劫持了二皇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有多远跑多远,所以搜索范围是儘量往远处扩散,这样反倒越走越远,越找不到目標。” 听他这么一分析,三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杜若寧又把自己和江瀲昨日的猜测,以及让江瀲提审工部尚书的事大致和他说了一遍,而后道:“我更倾向於第二种可能,宋悯或许就躲在离京城不太远的地方,既能迷惑咱们,又能隨时掌握京中动向,但等时机成熟再行动。” “既然如此,你提审工部尚书有结果吗?”沈决看向江瀲问道。 江瀲看看他,又看看杜若寧,隔了一会儿才道:“工部尚书死了,在我去提审之前,用裤带自縊了。” “我草!”沈决惊呼,“我怎么觉得这是杀人灭口。” “不管是什么,反正人死了。”江瀲道,“我隨后又调取了近两年西边的工事档案,发现那些档案也是缺失的。” 杜若寧心头刚升起的希望又像风中的泡沫一样熄灭了,坐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 “你別急,人死了,档案没了,不代表我们就没有办法了。”江瀲挪到她这边,將她冰冷的手握在手心,温声安慰道,“从那些缺失的档案来看,起码我们怀疑的方向是对的,大不了多派些人手,一路往西去打听有哪些大型工事,他既然要自立为王,王庭自然要建在繁华的城池,我们好好分析,肯定会有线索的。” “对对对,西边总共也没有几个大城,认真找总会找到的。”沈决隨声附和。 一直没说话的王宝藏也开口道:“咱们王氏的钱庄当铺在西边也有许多分號,我回头去信让人打听打听,兴许就能打听到了。” “好,那就有劳大家了。”杜若寧打起精神,不让自己陷入沮丧,“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我阿爹知道,战场凶险,不能让他因为別的事分心,还有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找鈺儿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这里,后天送走阿爹,咱们第一件事就是腾出手把太子那边解决了。” 江瀲见她这么快就恢復了状態,放心的同时,不免又心疼她的故作坚强,当下便起身道:“那就先这样,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送你回去歇一会儿。” “不用,我不累。”杜若寧也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你们先忙起来,我还要去一趟坤寧宫。” “坤寧宫啊?”沈决接了一句,“要不我陪你去吧!” “为什么?”杜若寧问。 沈决挠挠头,说不上来为什么。 江瀲在旁边冷哼一声:“大概是因为皇后娘娘姓陆吧!” 沈决:“……” 这人怎么这么討厌,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 是,他是想著自从那天把陆嫣然送回去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现在既然回来了,不管怎样都该去瞧一瞧的。 可是去也不能平白无故的去,总要有个什么由头吧? 陆皇后要见公主,肯定和陆家有关,万一需要去陆府传话,他不就可以趁机跑一趟了吗? 想到这里,他自己不由得嚇了一跳。 他这是在干嘛? 他可是风流倜儻惊才绝艷游戏人间的浪子沈决,为什么要为了看一个女孩子搞这么九曲十八弯的弯弯绕? 他怕不是疯了吧? 第447章 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7章 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 曾经的坤寧宫是后宫中最尊贵奢华的宫殿,如今已不復往日的辉煌。 为了避免人多杂乱,杜若寧这几日已经让人遣散了后宫大半的宫人,每个宫里只留下两个宫女一个內侍,陆皇后即便贵为国母,也没有比別的妃嬪多一个人。 杜若寧和沈决一起到了坤寧宫门口,守护在门外的一班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先前那个传话的小內侍正在大门里面探头探脑向外张望,见杜若寧过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前问安,而后道:“公主稍等,奴婢去请示皇后娘娘。” “请什么示,现如今宫里谁最大你看不出来吗,瞎了你的狗眼!”安公公在旁边厉声呵斥。 小內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跪在雪地里磕头赔罪。 “起来吧,头前带路。”杜若寧淡淡道。 小內侍爬起来,引著两人进了大门。 偌大的殿宇冷冷清清,因为人少的缘故,地上的积雪都没人清理,只在中间扫出一条路,颇有些淒凉衰败的感觉。 杜若寧沿著那条清理出的路走到正殿门前,被安公公扶上了台阶。 刚在门口站定,等著小內侍挑帘子,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废物,都是废物,叫个人都叫不来!”陆皇后的声音愤怒且暴躁。 紧接著便是宫女战战兢兢的声音:“娘娘息怒,小喜子已经去请了,想必快来了。” “快来了快来了,本宫已经等了一早上,她怎么这么大的架子,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呵!”杜若寧轻挑眉,发出一声轻笑。 小內侍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忙打开厚厚的挡风帘请她进去,同时大声知会里面的人:“娘娘,公主来了。” 里面有片刻的寂静,少顷,陆皇后压著火又端著架子说道:“让她进来。” 说这话的时候,杜若寧和沈决安公公已经进了门,陆皇后从铺著白虎皮的紫檀緙丝嵌玉宝榻上坐直了身子,望著三人一时没有开口。 她端了一早上的架子,就想著不能在杜若寧面前输了阵,结果却被杜若寧看到了她最气急败坏的样子。 事情怎么这么巧,这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来,莫非还能掐会算不成? 真烦人! “小喜子,你规矩学到哪里去了,来人都不通传,是看本宫如今落难,奈何不得你们了吗?”陆皇后把一腔怨气都迁怒到小內侍身上。 “娘娘恕罪,是安公公不让奴婢通传的。”小內侍忙伏地请罪。 陆皇后看了眼抱著拂尘垂首站在杜若寧身边的安公公,不由得气上心头:“安公公,你可真是个墙头草啊,枉陛下对你那么信任,你转脸就投靠了新主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痛的娘娘。”安公公弯著腰態度恭敬道,“奴婢本就是掌印大人为公主培养的,提前安排到陛下身边学学经验,免得公主使唤著不顺手。” “你!”陆皇后的端庄差点又维持不下去,要不是手边的东西都摔完了,恨不得砸他一脸血。 气愤之余,又看到站在杜若寧另一侧的沈决:“你来做什么,外男无詔不得入后宫你不知道吗,难不成你也变成太监了,一个个全是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沈决:“……” 算了,看在你是陆嫣然姑母的份上,这口气本公子先忍了。 “皇后娘娘的肝火好旺,要不要请太医来开副药?”杜若寧看看陆皇后,又看看满地的碎片,不痛不痒道,“娘娘大清早的就让人去请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你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威风?” “……”陆皇后被她揶揄了一句,倒是清醒了,强行压下火气,哼了一声道,“本宫还没那么閒,叫你来是有个交易要和你谈。” “哦?”杜若寧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娘娘想和我谈什么交易?” 陆皇后看了看身边仅剩的两个宫女,摆手道:“你们去外面候著,小喜子你也出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说罢又对沈决和安公公说:“你们也出去。” 两人谁都没有动。 “怎么,本宫这就指使不动你们了吗?”陆皇后又忍不住想发火。 “你还真指使不动。”杜若寧陡然冷下脸,厉声道:“陆玉兰,到了这会儿你还认不清形势吗,大家给你留著脸面,还叫你一声娘娘,不给你这脸面,你就是陆玉兰,连平头百姓都不如的陆玉兰!” “你!”陆皇后顿时涨红了脸,手指颤颤地指著她,“你不要太猖狂……” “我就是这么猖狂,你能奈我何?”杜若寧冷笑,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你是仗著什么对我吆五喝六,仗著你那贪生怕死的夫君,还是你那野心勃勃的兄长,还是你那躲在承平府当缩头乌龟的儿子?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交易,我需要和你谈交易吗,倘若不是为了百姓安危,我一声令下就能踏平承平府,到那时,你儿子,你兄长,统统都会死在飞虎军的铁蹄下,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猖狂?” “你,你不要过来!”陆皇后被她一连串的喝问和步步逼近的气势嚇得脸色大变,拼命將手臂伸长试图阻止她的靠近。 杜若寧却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將她从榻上扯起来甩在地上,自己拢衣袍往榻上一坐,粉面含威道:“说吧,你有何事想求本宫!” 地位的转变发生在一瞬间,陆皇后跌坐在地,抬头惊骇地看著那个抢了她座位的女孩子,浑身的力气顿时像被抽乾了似的,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沈决在旁边也看呆了,这转变来得太快,连他都有点措手不及。 若寧小姐本来就不好惹,如今做了公主,就更不好惹了。 安公公垂著眉眼不动如山,心里却说,怪不得掌印大人在公主面前像个小媳妇,原来公主这么彪悍呢! 陆皇后最后的尊严在杜若寧强势的羞辱下荡然无存,流著泪挪过去抱住她的腿:“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出城去见恆儿,只要你愿意放我们母子三人一条生路,我一定会劝恆儿和我大哥放弃抵抗,交出兵权的。” 杜若寧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慢慢掸了掸衣袖,嗤声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交易,你觉得我需要吗?” “你不需要,百姓需要。”陆皇后道,“你刚刚也说了,你不想让百姓受战乱之苦,我替你去劝降,没有別的要求,只要你让我和恆儿长安一起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去隱居,这样总好过天寒地冻的让百姓流离失所不是吗?” “你这个样子,和我印象中那个强悍又野心勃勃的陆皇后反差很大呢!”杜若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你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 “都是真的,我发誓没有半句谎话。”陆皇后三指併拢举过头顶,“从前我確实有野心,但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恆儿再怎么也打不过杜关山的,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想让他为这个皇位送了命。” “好。”杜若寧点点头,“即便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会听你的话,还有陆尚书,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话吗?” “会的,会的,我有办法说服他们。”陆皇后焦急又恳切地说道,“行不行的,你给我一个机会试试,万一成了,就可以避免一场恶战,不行的话也不影响你原本的计划,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还是不能轻易相信你,你万一骗我怎么办?” “我不会骗你的。”陆皇后道,“我把长安留下,一个人去见恆儿,等到恆儿交了兵权,你再把长安送出来,长安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那你的陛下呢,你就不管他了?”杜若寧问。 提起自己的夫君,陆皇后竟没有一丝动容:“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陛下,谁有本事谁救去,我救不了。” “可他只为你种过玉兰树。”杜若寧似笑非笑道。 陆皇后听了更是面露讥讽:“他那不过是东施效顰罢了,有本事他也学先帝只娶一人,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救他一救。” 杜若寧:“……” 好吧,看来她也不能娶太多,免得以后江瀲不管她。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了陆皇后几眼,弯腰將人扶起来:“你的请求我知道了,但我不能立刻答应你,须得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做定夺,如果大家都觉得可行,我会再来找你的。” “那我等著你。”陆皇后在她面前已经全然没有半分气势,甚至带了些怯意,“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人太贪心了可不好。”杜若寧轻挑眉,“我可不是有求必应的菩萨。” “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陆皇后忙道,“我如今被禁足宫中,没法和长安相见,那孩子看著跋扈,其实胆子很小的,小喜子说她嚇得整日茶饭不思,从早哭到晚,我怕她这样下去嚇出个好歹,你能不能让嫣然进宫来陪陪她,安慰安慰她?” 嗯? 沈决等了老半天,终於等到了一句和陆嫣然沾边的话,一双丹凤眼顿时亮如星辰。 他满怀期待地盯著杜若寧,双手都不自觉攥起了拳头,心里默念著: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 第448章 这样子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8章 这样子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杜若寧没想到陆皇后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要求確实不高,但眼下这个形势,她也不確定让陆嫣然进宫好不好,更不確定谢夫人会不会答应。 李长安整天在宫里哭鼻子的事她也知道,只是懒得管,现在陆皇后既然要去劝降太子,哪怕是为了让陆皇后安心,她也得管一管的。 “我不能替嫣然做决定,只能让人去问问她的意思,倘若她或者她母亲不同意,我也不会勉强她。” “她会的,她会的,嫣然是个好孩子,对长安很好的。”陆皇后道,“你让人去问吧,越快越好。” 杜若寧脸色一沉:“娘娘又在教本宫做事吗?” 陆皇后忙微微垂首说了句“不敢”。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这个皇后做了將近十二年,后宫没有哪个妃嬪敢和她说一句硬气话,可眼下她却被一个小女孩子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杜若寧对她的態度很满意,当下便带著沈决和安公公离开。 小喜子和两个宫女在院里吹著冷风不敢走远,见杜若寧出来,忙跪地相送。 杜若寧经过小喜子身边,停下脚步:“各宫都戒严了,你是怎么知道五公主每日茶饭不思的?” 小喜子当场嚇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杜若寧没时间听他细说,转头吩咐安公公:“你留下来好好查查,看看是谁在给他们行方便。” “是。”安公公躬身应是,对沈决道,“劳烦沈大人好好的把公主送回去。” 沈决巴不得有和杜若寧单独说话的机会,笑著应了,让他只管放心。 两人走出坤寧宫,行至无人处,沈决便迫不及待地问杜若寧:“我正好要出宫,要不要我顺便帮你去陆府跑一趟?” “……”杜若寧双手笼在袖中,侧首打量他几眼,“你几时变得这么勤快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一直都很勤快呀!”沈决嘻嘻笑道。 “嘁。”杜若寧嗤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嫣然是个好姑娘,交给你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吃了她不成。”沈决脱口道,隨即又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我就是替你传个话,和她是不是好姑娘有什么关係?” 杜若寧翻了个白眼:“你要去就去吧,別人去我也一样不放心,好歹你和嫣然熟,比较好说话。” “遵命!”沈决欢喜地冲她一抱拳,直接告辞而去。 “哎……”杜若寧想说你这就不管我啦,不是答应了安公公要把我好好送回去的吗,然而沈决根本没听到她喊,施展轻功瞬间就到了几丈之外。 这人真是,传个话而已,至於那么著急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抢亲呢! 沈决连她的喊声都听不到,更听不到她的心声,一路急吼吼出了宫,打马往陆府狂奔而去。 一来因为下雪,二来因为宫变,百姓们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往日喧闹的街道人烟稀少。 陆府受到的待遇和陆皇后的坤寧宫没什么两样,门外有重兵把守,门內是无限的萧条。 府里人人自危,厚厚的积雪无人清扫,成群的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跳去,如入无人之境。 仗著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沈决没有在外面等人传话,直接进了府,踩著咯吱咯吱的积雪大步向里走。 麻雀们见有人来,扑稜稜飞上枯树枝头。 沈决盯著麻雀怔怔一刻,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一脸茫然地嘟噥道:“我这是在干嘛?” 他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的,明明好好的在宫里和江瀲商討下一步的行动,怎么就像梦游似的去了坤寧宫,又从坤寧宫梦游到了尚书府? 好奇怪。 他有点搞不懂到底怎么回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走到垂花门前停下来,迟疑了一会儿,才叫住门那边一个拿著扫帚敷衍了事扫雪的僕妇,让她帮忙通传一声。 僕妇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扫帚往后院走去。 沈决突然有点慌,低头整理了自己的衣衫和披风,把方才骑马被风吹乱的头髮拢了拢,又用手搓了搓自己冻到麻木的脸,好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点。 搓著搓著,他的手又停下来,捧著脸在心里犯嘀咕:我又不是来相亲的,搞这么隆重做什么? 他放下手,暴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雪,积雪被他踢得像雾一样散开,又被风呼啸著捲走。 他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於是就一脚接一脚地踢起来。 陆嫣然跟著僕妇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个暗红衣衫黑披风的高个子男人像个大傻子似的在垂花门外玩雪。 雪雾洋洋洒洒將他包围,他的披风和雪一起被风吹得翻飞,样子看不真切。 陆嫣然眯著眼睛看了又看,问那个僕妇:“你確定这人是来找我的,不是来玩雪的?” 沈决听力好,虽然玩雪玩得很投入,还是听到了陆嫣然的声音,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连忙停下来,手足无措地望向陆嫣然,又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雪。 怎么搞的,他明明想给她一个好印象的。 现在这样子是不是显得有点傻? 是不是显得他没那么风流倜儻英俊瀟洒了? 可恶! 都怪这该死的雪! 第449章 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49章 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决脑子乱乱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趁著陆嫣然还没有认出他之前施展轻功逃跑,回去换一身行头再来,假装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闪过,陆嫣然已经认出了他,略微一愣神后,便提起裙摆向他飞奔而来。 “沈指挥使!”她大声叫他,红色的斗篷迎风飞舞,如同一团火焰。 “小姐慢点,雪天路滑……”僕妇在后面喊。 陆嫣然充耳不闻,也不理会脚下的湿滑,跑得步履生风。 沈决看著那团火焰,眼睛突然有些湿润,像是有雪落进了他眼里,又融化成水。 “嫣然小姐!”他也向她跑过去,穿过那道禁止外男进入的垂花门,迎著那烈烈燃烧的火焰飞奔,仿佛飞蛾投向火。 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积雪满地,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人,除此之外,世界一片空白。 陆嫣然跑得急,不小心滑了一跤,身体失控向前踉蹌跌倒。 “小心。”沈决惊呼,脚尖点地向她飞掠而去,赶在她倒地的瞬间將她接住,揽在怀里。 两人撞在一起,陆嫣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用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没事吧?”沈决扶著她站稳,自己的气息却有点不稳。 “没事。”陆嫣然摇摇头,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有些失控,便鬆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沈指挥使,你怎么来了?” “我……”手臂上紧握的力道消失,沈决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刚要开口,视线停留在她脖间,咦了一声。 陆嫣然低头看,发现是那枚铜钱掉了出来,小脸一红,忙將铜钱又放回到衣领里。 沈决道:“你家只是被封了,又不是被抄家了,怎么竟穷到用铜钱做项炼的地步了?” 陆嫣然的手在衣领处按了按:“这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一个人送给我的,很灵的。” “这样啊,是不是放在佛前开过光的?”沈决心里酸酸的,忍不住问,“那人是谁呀?” “……”陆嫣然的神色一僵,心里的小火苗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地熄灭了。 那天晚上的事,他这么快就忘了吗? 也许吧,那天晚上虽然对於自己来说是终身难忘的一晚,对於他来说,可能只是他人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晚。 他那么会玩,红顏知己无数,或许也曾不止一次用同样的方式哄过別的女孩子开心吧? 那晚遇见他的时候,他不就刚从如醉楼的二楼下来吗? 陆嫣然的手慢慢滑落,有气无力地垂在身侧:“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呢?” “啊对,差点忘了正事。”沈决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后宫被封禁后,五公主整日哭闹不肯吃饭,皇后娘娘想让你进宫去陪陪五公主,若寧小姐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哦。”陆嫣然失望地垂下眼帘。 原来她不是他的正事。 那天在东宫,他那么焦急地去救她,將她从那炼狱般的地方带走,他让她和他同骑一匹马,踏著遍地的鲜血和尸体,一路打马狂奔。 那一刻,她以为,他对她是和別人不一样的。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他救她可能只是赶巧了,而他也只是单纯的救人,並非她在他眼中与眾不同。 “嫣然,是谁来了?”身后传来一声喊,陆嫣然回头,看到母亲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走过来。 “是沈指挥使。”她应了一声,压下心底小小的难过,去迎接母亲。 父亲至今没有音讯,家里眼下又是寸步难行的境况,她確实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氏到了跟前,看著沈决一脸疑惑:“沈指挥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沈决拱手向她行礼,惊讶於尚书夫人骇人的变化。 就在那天晚上他將陆嫣然送回来时,这位夫人还是一身的珠光宝气,说起话来气势十足。 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她却像风乾的茄子一样,满脸的愁苦憔悴,再没有半分昔日的神采。 相比之下,陆嫣然的状態倒是还不错,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活泼恣意,起码並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怨天尤人。 沈决心下唏嘘,將方才和陆嫣然说的话又和谢氏说了一遍。 谢氏在家担惊受怕了几天,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听说陆嫣然可以进宫,一面想让她进宫去打探消息,一面又担心她遭遇不测。 那个突然变成长寧公主的杜若寧,现在是太子和自家老爷的仇敌,她该不会想把嫣然骗进宫拿来威胁老爷吧? 谢氏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决道:“夫人且放宽心,若寧小姐一直拿嫣然小姐当最好的朋友,同时她也是个胸怀坦荡之人,绝对不会利用朋友行齷齪之事。” “是的母亲,你也相信若寧不会害我。”陆嫣然道,“她若想害我,那天在东宫便不会冒险回去救我。” 谢氏已经听陆嫣然讲过大婚那天的事,对於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她说不上来是对是错,考虑半晌才点头道:“那你就去吧,倘若有……什么消息,能传话就传个话回来,不能就算了,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陆嫣然明白母亲说的是父亲的消息,当下便点头应是:“阿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当著沈决的面母女二人也不能说太多,谢氏就嘱咐她去了好好陪伴姑母和表妹,又让沈决稍等,打发丫头去收拾几身衣裳来给陆嫣然带著。 沈决却说如今出入宫门都要盘查,带东西反倒不方便,宫里什么都有,还是不带为好。 谢氏一想也是,只得作罢,让人备了马车將两人送出去,临分別切切恳求沈决,一定要照顾好陆嫣然。 “夫人放心,人是我带走的,我自然会对她负责。”沈决道,“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陆嫣然坐在车里,听著他在外面向母亲打包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马车启动,沈决上马跟在车旁,不疾不徐地向皇城而去。 谢氏扶著僕妇的手,眼泪直往下掉。 她的嫣然好可怜,蜜糖罐里泡了十五载,一朝变天,竟落到这般田地。 就算那杜若寧能对她网开一面,可她已经是嫁过太子的人,將来谁家的公子还肯要她? 真是造孽呀! 第450章 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0章 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陆嫣然心里装著事,一路上都没有和沈决说话。 沈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骑马走在她的车边,一时觉得不说点什么好像很尷尬,一时又觉得其实什么不说也挺好的。 就这样別彆扭扭到了宫门口,沈决下了马,叫了一个侍卫把马牵走,自己挑开车帘將陆嫣然扶下来。 儘管沈决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掌印大人的好朋友,门口负责盘查的人仍是细细询问了一番才放两人进去。 陆嫣然从前曾无数次出入皇宫,这一次的心境却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一次,她不再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小侄女,也不再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也不再是吏部尚书的宝贝女儿,平阳县主的称號,恐怕也快要离她而去了。 她不知道这个转变对她来说是好是坏,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她不用再担心一辈子生活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內。 沈决时不时侧首看她一眼,见她没有一点要交谈的意思,便又泄了气,甚至怀疑方才她迎风跑向自己的那一幕是幻境,是错觉,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为什么呀,她刚看到他的时候明明很激动的,怎么一下子又变得拒人千里? 唉,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陆嫣然低著头,没有发现他的频频侧目,走了很远也没听他说一句话,心里就更加明確,他果然並没有对她与眾不同。 那他方才看到她干嘛那么激动? 只是因为怕她摔倒,所以才衝过去扶她吗? 唉,可能多情的男人对谁都是一样体贴吧! 她很轻很轻地嘆了口气,决定不再为这件事伤神,有这閒功夫,她还不如想想等会儿见了杜若寧该怎么求她放过她们家。 她想啊想,想了一肚子的话,结果见到杜若寧后,一个字没说出口,就抱著她哭了个稀里哗啦。 杜若寧正在暖阁里和江瀲並几个朝臣一起討论陆皇后劝降的可行性,听说陆嫣然来了,便亲自出去见她,刚一到门外就被陆嫣然抱了个结结实实。 “若寧,呜呜呜,我好害怕,你不理我,也不去看我,我以为你再也不管我了,呜呜呜……” 杜若寧嚇一跳,忙將她抱住,轻轻拍了拍:“你这傻子,我几时说不管你了,这几日太忙了,我连自己家都没回呢,连我阿娘都没见呢!” “真的吗,呜呜呜……” “真的真的,你乖一点,不要哭,里面还有別人呢,人家听到了笑话你。”杜若寧柔声劝她。 陆嫣然的哭声小了些,还是抽抽噎噎地停不下来。 杜若寧看她这样,自己也忍不住想哭,怕別人看到不好,就让沈决进去和江瀲说一声,自己带著陆嫣然回了长寧宫。 沈决应了一声,站在门口看著两个女孩子手牵手离开,突然有点嫉妒杜若寧。 他以为陆嫣然是因为坚强所以才没在他面前哭,原来並不是。 若非杜若寧是个女的,他都要怀疑陆嫣然是不是喜欢杜若寧了。 唉,女孩子真的好奇怪呀! 陆嫣然不知道沈决心中所想,抱著杜若寧的手,一路走一路哭,把自己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统统说给她听。 杜若寧静静听著,时不时“嗯”一声,等两人走回长寧宫,陆嫣然也哭完了,也念叨完了,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杜若寧让茴香沏了热茶,递了一杯给陆嫣然,让她和自己一起坐在榻上。 “想必让你进宫的原因沈决已经和你说过了,你既然来了,说明你还是顾念著亲情的,所以,我得提前和你透个底。” 陆嫣然听她语气很是郑重,不由得紧张起来:“你说吧,我听著。” 杜若寧便將陆皇后要出城劝降的事和她大致说了一遍,而后道:“方才我们分析了一下,你姑母或许是真的想保住自己和两个孩子的性命,也有可能只是想趁机逃出去,不管是出於哪一种,为了承平府的百姓,我们愿意让她去试一试。 倘若她能成功劝服太子和你父亲最好,劝不成她自己不回来也没关係,反正这一仗总是要打的,只是到那时,你姑母,你表哥,你父亲,你们家,我一个都保不住,我唯一能保住的只有你。” 陆嫣然握著热茶,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杜若寧应该看出来她想为家人求情的吧,所以在她还没说出口之前就先把话说了。 她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是…… “要不你让我去吧!”她的眼里又有泪光闪闪,“你让我去见我阿爹,我一定会劝服他的。” “不行。”杜若寧立马否决了她的请求,“你阿爹在你眼里是良善的,事实上並非如此,他若知道我对你好,甚至有可能反过来拿你威胁我,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陆嫣然不相信父亲会这么做,可杜若寧的神情又让她不得不相信。 毕竟大婚那天,太子哥哥確实是要杀她的,而父亲后来还是站在了太子哥哥那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非要这样,那个皇位,真的有那么好吗,为什么你们人人都想得到它?”她哽咽著说道。 “皇位確实诱人,但我做这一切却不是为了它。”杜若寧道,“你没有经歷过我的伤痛,所以你不能理解,假如我们不是好朋友,假如你事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突然杀了你家人,你也一样要找我报仇的,对不对?” 陆嫣然咬著唇不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进茶盏里。 杜若寧嘆口气:“我让人送你去坤守宫见你姑母一面,而后你就去陪伴五公主,有事可以叫人知会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隨意出入,你母亲那边,我也会让人去报平安。” “好,我知道了。”陆嫣然放下一口没喝的茶,起身下了榻,“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你,我知道你是真心拿我当朋友,才会这样与我坦诚相待,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家人都不在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她流著泪,低头向外面走去。 杜若寧坐在那里没有动,示意藿香跟她一起去。 真是孽缘啊!她长嘆一声在心里说道。 第451章 什么时候和薛初融好上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1章 什么时候和薛初融好上的 陆皇后要去劝降的事杜若寧没有告诉杜关山,因为不想让他分神,决定等他启程之后再让陆皇后去。临行前一晚,杜若寧抽空回了趟国公府,想赶在父亲走之前和母亲把话说开,免得她又一个人在家里以泪洗面。 江瀲要留在宫里坐镇,不能陪她一起去,便派沈决带著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沿途护送。 定国公府提前接到通知,家人们全体出动去大门外迎接。 阴了一整日的天色在黄昏时转了晴,夕阳挣扎著赶在天黑前出来露个脸,很快又坠入西山,徒留一片没著没落的惨澹晚霞。 杜若寧下了马车,就在这样的惨澹晚霞里向著站在最前面的云氏走过去。 云氏一看到她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看著她大步走来,一时不知道该跪下叫公主,还是该將她搂在怀里叫寧儿。 犹豫间,杜若寧已经走过来,提裙摆跪在了她脚边。 “阿娘,我是寧儿,我回来了。” 云氏捂住嘴,眼泪滚滚而下。 这么多天了,她自从知道真相后,没有一天不流泪,没有一天不乱想,她想不明白这么离奇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现在这个会说会笑会撒娇,会弯著眼睛叫她阿娘的是长寧,那她那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的若寧去了哪里呢? 她是永远离开了吗,还是像长寧一样,住进了別的身体里,成了別人的孩子,她会记得自己这个娘吗? 她不怪长寧,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不由得长寧做主,而长寧的到来,也確实让全家人走出了十年的阴霾,这个家也因为有了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欢乐。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接受这个事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长寧,甚至不知道再见面该叫她长寧还是若寧,而她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叫她阿娘。 所以,儘管她每天还是会揪心揪肺地想她,却不敢提出让她回来的话,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些未知。 现在,长寧自己回来了,跪在她面前,一声阿娘就喊碎了她的心,而她这些天的痛苦,纠结,迷茫,不安,也因著那句“我是寧儿。我回来了”统统化为乌有。 她想,不管她是长寧,还是若寧,都是她的寧儿,都是她最心疼的小女儿。 就像孩子他爹说的那样,我们不是少了一个女儿,而是多了一个女儿。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弯下腰去扶杜若寧,眼泪落在杜若寧的发间。 杜若寧没有起来,双手撑地,向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阿娘,寧儿不孝,从前对您多有欺骗,请阿娘责罚。” 云氏泣不成声,用力將她扶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小心冻坏了,阿娘知道你是情非得已,怎捨得责罚於你,你如今身份不同,万不可再行此大礼。” 杜若寧起身,顺势偎进她怀里,抽泣道:“身份再不同,也是阿娘的孩子,阿娘你別不要我,別不管我,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阿娘。” 云氏再次泪如泉涌。 全家人都在后面跟著抹眼泪。 “连阿爹也可以没有吗?”杜关山在旁边酸酸地问了一句,又拍著心口道,“唉,我这当爹的心都凉了。” 母女两人正哭得感天动地,被他一句话弄得啼笑皆非,后面跟著抹眼泪的家人们也都忍不住笑出声。 云氏气得狠狠剜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可是我伤心呀!”杜关山唉声嘆气道,“我女儿都不要我了。” 云氏恨得牙痒,懒得理他,拉著杜若寧往里走:“走,咱们不理他,你祖母还在后面等著见你呢!” 杜若寧应了声,和大伯二伯家的亲人还有自家的两个哥哥一一打了招呼,一行人便都簇拥著她去了杜老夫人的院子。 祖孙见面,又是一番执手相看泪眼。 杜老夫人起初也是和云氏一样不能接受,难过了好几天。 如今看到孙女还是和从前一样娇俏可人,笑起来眉眼弯弯,乖乖巧巧地拉著她叫祖母,纠结许久的心结便也散了。 天意如此,她们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只希望老天爷再发一回善心,让她那个可怜的傻孙孙再投胎一个好人家。 一家人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了半天话,杜老夫人说杜关山明日就要出征,让他们一家人回去好好吃个团圆饭。 於是眾人便都告退出来,各自回去。 杜晚雪和杜晚烟想和杜若寧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跟在旁边期期艾艾地看著她。 杜若寧主动走过去拉住两人的手:“二姐姐,三姐姐,我最近事情有点多,等什么时候我得了閒,让人把你们接进宫里,咱们好好说话,我还有正经事要和你们商量。” 两人诚惶诚惧地点了点头,虽然很好奇是什么事,也不敢直接问出来。 和大房二房的家人告別后,杜若寧跟著父母兄长回了云氏的院子。 下人们已经摆好了晚饭,一家人还和从前一样围坐在一起用饭,唯一遗憾的就是大哥不在。 杜若衡坐在杜若寧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同样想不通,他好好的妹妹怎么几日不见就变成公主了。 “三哥哥,你总看我做什么?”杜若寧笑著问他。 杜若衡突然被点名,嚇得激灵一下,吭哧半晌才道:“妹妹,我还可以叫你妹妹吗?” “不然呢,难道你想叫我姐姐不成?”杜若寧打趣道,亲自夹了一只鸡腿放在他碗里。 杜若衡被她逗乐,一下子就活泼起来:“妹妹你要当皇帝了,是不是给哥哥封个官噹噹,免得我再费劲巴拉的去考试。” 杜若寧:“……” 还没怎么著呢,就有人要走后门了吗? “三哥哥想当什么官?”杜若寧饶有兴趣地问。 “我想做光禄寺卿,光禄寺主管皇家御膳,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换著花样吃好吃的了。”杜若衡说道。 杜若寧还没什么反应,杜关山在旁边差点喷饭:“我儿子这个理想,真是很远大呢!” “是吧是吧?”杜若衡得了父亲夸奖,开心地又啃了一口鸡腿。 “是什么是?”云氏抬手给他一巴掌,没好气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杜若衡挨了打,嘴巴嘟起来,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这时,杜若尘放下筷子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事想和妹妹商量。” “二哥哥什么事?”杜若寧问。 杜若尘道:“我听薛初融说,他打算过些天去外地任职,我想和他一起去外面看看。” “什么?”杜若寧和云氏同时惊讶出声。 “你不好好在京里呆著,去外面做什么?”云氏皱眉道,“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来京城做官,你们偏要往外跑,疯了不成?” 杜若寧关心的却是二哥哥什么时候和薛初融这么好了,薛初融居然把这事都和他说。 “去年一起吃兔肉的时候就好了,我们挺谈得来的。”杜若尘道,“薛初融怕你有负担,不让我告诉你。” “他……”杜若寧想说什么又没说,微微嘆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假装不知道吧,但你得先过了阿娘这一关,我才能决定要不要你去。” “过不了,他想都別想。”云氏板著脸道。 杜若尘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辩论,偷偷对杜若寧使了个眼色,让她不用担心。 杜若寧笑了笑,揭过此事没再提。 吃过饭,杜若寧回宫,云氏又忍不住难过,杜若寧安慰了好久才把她劝好。 为免她没完没了的哭,杜关山让两个儿子在房里陪著她,自己送杜若寧出去。 夜色已经很浓,杜若寧在快到大门口的地方停下来,对他深深一礼:“阿爹明日出征,寧儿不能相送,在此祝愿阿爹旗开得胜,早日凯旋,战场凶险,万望阿爹保重!” 杜关山此时也说不出俏皮话了,扶起她正色道:“京城的凶险不比战场少,我儿也要时刻警惕,多多保重,解决太子的同时,切莫忘了找你弟弟。” 杜若寧含泪点头:“阿爹放心,等您得胜还朝,我一定带著弟弟出城相迎。” 父女二人在夜色里做最后的道別,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第452章 只在你面前不正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2章 只在你面前不正经 红日东升,朝霞满天,高亢浑厚的战鼓声中,定国公杜关山率领八万飞虎军踏上征程,再战西戎。 新任礼部尚书袁知义和新任內阁次辅阳明磊率百官前来送行。 因宫变在家憋了多日的民眾听闻消息,也有不少人大著胆子冒著严寒前来送行,在街两旁,在城门口,在定国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大声叫著战神的称號,祝愿他早日得胜归来。 在民眾心中,无论朝堂如何变迁,定国公永远是大周的守护神,有他在,足以让百姓心安。 杜关山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端坐於膘肥体壮通身乌黑的骏马之上,一如从前那般威风凛凛,斗志昂扬。 行至城门外,他勒住韁绳,向送行的民眾抱拳拱手,声如洪钟: “十里相送,终须一別,我杜关山此次出征,是为平定西戎,震慑四方,让那些蛮夷之邦再不敢扰我边民,犯我边境,保我大周百姓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在此,我向天地神明,向父老乡亲立愿,不踏平西戎誓不回还!” “说得好!”人群中有一个长相平平但眼睛黑亮的年轻人高举拳头情绪激昂,“定国公威武,定国公威武……” 民眾们的情绪被他带动,也跟著举手大喊:“定国公威武,定国公威武……” 杜关山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压压手,示意眾人安静。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我此次出征,不知归期,心中唯一掛牵,便是爱徒长寧,她虽为女流,然意志坚定,胸有丘壑,有浩荡君子之风,且与她父皇一样爱民如子,心怀天下,以造福苍生为己任。 如今朝堂未稳,我却要远征,留她一人实实放心不下,只好將她託付於诸位父老乡亲,望诸位能帮我照拂一二,好让我在边关心无旁騖杀敌报国,待我剷平西戎归来,再以羊羔美酒相谢。” “好!”那个眼睛黑亮的年轻人再一次大声应和,“国公爷只管在边关奋勇杀敌,你守护百姓与疆土,我们守护长寧公主。” 民眾们被激起一腔热血,也跟著大喊:“你守护百姓与疆土,我们守护长寧公主!” “长寧公主万岁,国公爷千岁!”那年轻人又扯著喉咙声嘶力竭地喊。 “长寧公主万岁,国公爷千岁!”民眾们也扯著喉咙喊,响亮的口號如春雷滚滚,声震九霄。 袁知义等一队官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王宝藏果然是个人才,不愧是先皇千挑万选的人。 一片呼喊声中,杜关山再次向眾人抱拳,拔出长剑一声令下,率领大军启程奔赴边关。 此时的皇宫里,杜若寧一身红衣站在太和殿前,双手挥动鼓槌,击响了殿前的太平鼓。 冷风萧萧,红衣翻飞,鼓声阵阵入云霄。 山河寸土皆不让,將军策马度关山。 “父亲,师父,这一次,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寧儿在家等著你。”杜若寧用力击打著鼓面,在心中默念。 坐在马背上的杜关山似有感应,回首望向皇城的方向。 他知道,他的寧儿肯定又在击鼓为他送行,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出征。 “寧儿,你要好好保重,在家等著阿爹!”他喃喃自语,转回头,策马奔向前方。 一曲终了,守在旁边的江瀲走上前,接过杜若寧手里的鼓槌放在鼓架上,牵起她的手慢慢向殿里走去。 天上云聚云散,地上人去人留,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与她並肩看江山如画,看雪月风花。 “放陆玉兰出城吧!”杜若寧冰凉的手指用力握紧他的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七日之內,一定要拿下李恆!” “好的,女皇陛下!”江瀲笑著应她。 杜若寧斜他一眼:“掌印大人越发不正经了。” “在你面前不想正经。”江瀲道,隨后又补充,“只在你面前不正经。” 杜若寧:“……” …… 庄子上的积雪无人清扫,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芒,村头枯树间鸦雀跳来跳去,茅草屋檐上悬掛的冰棱正在融化,一滴一滴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 阴暗的地下室里点著灯,李鈺和宋悯一如既往地坐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听,气氛融洽。 为了躲避追踪,他们只在夜深人静时到上面透透气,其余的时间都住在地下室里。 李鈺已经好多天没见到阳光,外面隱隱约约传来的滴水声让他有些走神。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宋悯的戒尺就打了过来。 李鈺吃痛,却一声没吭,端正了一下坐姿,继续听讲。 过了一会儿,长山进来,说定国公的大军已经出发,躲在承平府的太子开始蠢蠢欲动,南疆那边的战斗也已打响,战报应该会很快送至京城。 宋悯听完点点头:“吩咐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最迟后日我们便要动身。” 长山领命退下。 李鈺问宋悯:“我们走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怎么不回。”宋悯握著戒尺道,“西京只是暂时的,这里才是真正的天子之都,龙脉所在,我们当然要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李鈺又问。 宋悯放下戒尺,看了他一刻:“等你什么时候强大到足够与你姐姐抗衡,我们就杀回来。” “她很厉害吗?”李鈺又问。 “是啊,她很厉害。”宋悯点点头,想起往昔,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她文从韩效古,武从杜关山,上马斩敌首,下马做文章,她虽是女儿身,却最厌恶后宅爭斗,因为她的志向在四方,在天下……” 李鈺静静听著,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颯爽英姿的少女模样。 原来姐姐是这么优秀的人呀! “既然她这么好,先生又为何与她为敌?” 宋悯正陷入回忆神情恍惚,被他这么一问,驀地清醒过来,脸色变得阴鬱疯狂。 “是她要与我为敌,是她想杀我,是她一步一步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造反,现在她还要夺去本该属於你的位子,你却说她好,她哪里好,你仅凭几句话就认为她好吗,你见过她的真面目吗,你知不知道人都有两面性,她狠毒的一面你见过吗……” 宋悯一口气说了很多,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有气无力。 他捂著心口一阵急咳,咳得腰身弓起来,像一只离开水源垂死挣扎的虾。 李鈺被他突然的愤怒嚇一跳,迟疑片刻,凑过去伸手在他背上轻拍。 “先生息怒,我不问就是了,不管她好不好,我只认你这个先生。” 宋悯的后背僵了下,抬起咳出泪光的眼睛看他,过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似哀求又似警告:“你千万不要背叛我,否则……” 他没有往下说,起身走出了房间。 李鈺静静站著,直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慢慢坐回到书案前,指甲在桌角一下一下刻画。 那里已经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加上这一道,隱约可以看出是一个“西”字。 第453章 你夺皇位坐江山是为了什么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3章 你夺皇位坐江山是为了什么 陆皇后出宫去劝降之前,求杜若寧让她见一见五公主。 杜若寧答应了她的请求,让藿香和她一起去。 五公主有了陆嫣然的陪伴,已经不再哭哭啼啼,饭也开始正常进食,但因著前几日的惊嚇哭闹,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陆皇后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儿成了这副样子,心疼得眼睛都要滴血。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陆皇后没有告诉五公主自己要出城劝降太子,只说自己不能久留,叮嘱她以后好好吃饭,听表姐的话,不要任性之类的话,便狠下心离开了。 五公主不想让她走,追著她跑出去,哭得声嘶力竭,最终还是被守在外面的侍卫拦住,一道宫门隔绝了母女二人。 陆皇后听著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走得头也不回。 杜若寧听藿香讲了当时的情景,对江瀲说,陆玉兰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她这是在和李长安做最后的告別。 她已经决定要捨弃这个女儿。 事实確如杜若寧所料,陆皇后的马车进了承平府就再也没有出来,並为太子带去了京城里的最新情报。 她告诉太子,杜关山的八万飞虎军已经尽数赶赴边疆,如今留守京城的只剩三千营和神机营,两营兵力加起来不过八千人,还有一部分被杜若飞带走寻找小皇子了。 除此之外,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也都分散在各处寻找小皇子的下落。 太子和陆朝宗经过分析,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反攻时机,於是第二天便打起了为嘉和帝报仇的旗號,要兴兵入京討伐杜姓反贼。 他们向外散播谣言,说杜家父女狼子野心,和司礼监掌印勾结,残忍杀害嘉和帝,试图谋朝篡国,顛覆李氏江山,如此丧心病狂,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之外的百姓不知真假,见太子皇后都被驱逐出京,很轻易就相信了这一说辞,纷纷支持太子打回京城,把李氏江山夺回来。 太子又趁机煽动民眾,让他们中的青壮年都来应徵入伍,並许诺攻下京城夺回皇位后,会对他们论功行赏。 一听说可以立功得封赏,民眾们更是热情高涨,爭先恐后地跑到应徵处报名入伍,发誓要跟著太子建功立业,要为太子拋头颅洒热血。 承平府离京城不太远,三日后,太子和陆朝宗便率领三万军士和临时凑来的一万民兵,声势浩大地杀回了京城。 为了让杜若寧投鼠忌器,陆朝宗安排这些民眾打头阵,美其名曰是给他们立大功的机会,许诺只要攻入京城,他们就能官袍加身,封妻荫子。 民眾们吃了这凭空画下的大饼,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这些民眾没有军服,就穿著平时的衣裳,原先镇守在京城和承平府交界处的平安侯一看他们是普通百姓,不敢和他们硬拼,反倒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退回到京城里面,关闭了城门。 见此打法有效,太子隨即命令手下將官带领民眾们架起云梯,率先向城楼发起进攻。 杜关山出征前不是当眾宣扬长寧公主爱民如子吗,她若不把这些百姓当回事,天下人便可知他们父女的虚偽嘴脸,她若果真怜惜百姓不忍动杀戮,那就让她死在她的子民手里,也算成全了她的美名。 民眾们的情绪被煽动,加上一路打得飞虎军节节败退,信心更是空前膨胀,扛著云梯就要往城墙冲。 守卫在城楼上的兵將们拉著满弓,却不敢对民眾们射出一箭。 眼看著一架架云梯就要搭上城墙,城楼上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等一等,长寧公主有话要说!” 攻城的民眾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只见一队兵士簇拥著一个身穿银色甲冑披大红披风的女子出现在城楼之上。 距离太高,看不清女子的长相,却能看到她挺拔的身姿,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 这就是长寧公主吗? 是那个借尸还魂的长寧公主吗? 是那个神女降世的长寧公主吗? 是那个帮助杭州百姓战胜洪灾,被江南民眾奉为神明,且有求必应的长寧公主吗? 民眾们盯著城楼上那个英姿颯爽的女子,一时有些疑惑,长寧公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更不是传言中嗜杀成性,心狠手辣的样子。 她真的是谋朝篡国的奸人吗? 短暂的寂静中,太子的副將大声喊道:“什么狗屁长寧公主,不过是谋朝篡国的乱臣贼子,我们太子殿下只接受投降,別的都不……” 话音未落,忽见那红衣女子伸手夺过了旁边士兵的弓箭,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一只羽箭便呼啸著从城楼飞来,正中副將头盔上的红缨。 红缨缕缕隨风散落,副將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民眾们大惊,下意识往后退开,再看城楼上,那个红衣女子正缓缓收回手臂,將手中弓箭递还给一旁的士兵。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和本宫说话,让李恆和陆朝宗上前来,本宫与他二人当面理论,既要夺位,为何还躲在人后做缩头乌龟,此等贪生怕死之辈如何值得你们拥护?”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鏗鏘有力,声声直入人心。 城外阵营有片刻的寂静,少顷,队伍向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太子李恆和陆朝宗骑马走上前来。 “杜若寧,你这乱臣贼子,祸国妖女,杀我父皇,夺我李氏江山,有何脸面与孤王对话,还不快快打开城门投降!” 太子尚未站定便开口先发制人,好让民眾们和將士们认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不要受她的蛊惑。 杜若寧在城楼冷笑一声:“我是乱臣贼子,却未伤百姓一分一毫,你是正统皇储,却拿无知百姓做挡箭牌,我来问你,你夺皇位坐江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造福百姓,还是为了奴役百姓,若是前者,你为何罔顾百姓性命,若是后者,百姓凭什么要拥戴你?” “……”太子被她问得脸色一变,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作何回答。 民眾当中有人也开始疑惑。 陆朝宗见状忙大喊一声:“你们不要听这妖女妖言惑眾,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任她舌绽莲花也掩盖不了杀害吾皇,谋朝篡国的罪名,眾將士听令,立刻攻城,拿下妖女者,赏金万两,封侯拜相……” “阿爹!” 陆朝宗的话尚未喊完,城楼上突然又出现一个女孩儿,衝著他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嫣然?”陆朝宗喃喃叫出爱女的名字,心臟猛地缩成一团。 “阿爹!”陆嫣然又冲他哭喊,“阿爹,我已经求过公主,她答应不会杀你,为了阿娘,为了我和哥哥,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求求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和表哥一起投降吧!” “闭嘴!你懂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去!”陆朝宗立刻冷了脸,满腔的怜爱也因著陆嫣然的劝说而烟消云散。 陆嫣然终於明白,杜若寧先前和她说的话没有夸大,她虽是阿爹最疼爱的女儿,却还是抵不过权力在阿爹心中的地位。 她的心痛到无法呼吸,眼泪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阿爹为了自己的野心,是要把我们统统都拋弃吗,好,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大声喊著,纵身从城楼一跃而下。 第454章 你阿爹不要你,我要你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4章 你阿爹不要你,我要你呀 陆嫣然的动作太快,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伴著城上城下一片惊呼声,她的身子如一朵白云从城楼飘然坠落。 “嫣然!”杜若寧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探身出去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扒住垛口的青砖。 然而陆嫣然下坠的速度太急太快,杜若寧自己的身子又太轻,前些天受的伤也尚未痊癒,不仅没能阻止她下坠,反倒被她带著翻出了城墙,扒在墙砖上的那只手因为用力,五个指甲全都翻过来,钻心的疼。 即便如此,杜若寧仍是咬著牙没有放手,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在空中摇摇欲坠,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朝宗也变了脸色,大声叫著女儿的名字,催马就要向城墙下飞奔,却被太子一把拽住了马韁绳。 千钧一髮之际,守在后面的江瀲和沈决同时冲了出去。 江瀲在上面抓住杜若寧的手臂,沈决则俯衝而下,从下面接住了陆嫣然。 与此同时,太子突然一声命下:“全军听令,放箭!攻城!” “不行!”陆朝宗举手大声反对,“嫣然会死的。” “可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太子也冲他大声喊,“舅舅没了表妹,还有孤王,將来孤王有的,也都是舅舅的!” 陆朝宗盯著他,没再说话,手臂缓缓落下。 “放箭!”太子再下令。 一排排弓箭手搭箭引弓对准了城墙上的两男两女。 危急关头,城楼之上突然有人大喊:“陛下在此,尔等还不快快住手!” 紧接著,平安侯卫伦押著一身明黄龙袍的嘉和帝出现在眾人面前。 城下民眾与兵將全都愣住,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江瀲用力將杜若寧拉上来揽在怀里,沈决也抱著陆嫣然飞身回到了城楼上。 陆嫣然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昭示著她的心碎和生无可恋。 “你怎么这么傻,说跳就跳啊,连个招呼都不打,嚇死我了。”沈决心有余悸地抱著她不敢鬆手,生怕她又往下跳。 陆嫣然顿时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阿爹都不要我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你阿爹又不是你的全世界。”沈决道,“你阿爹不要你,我要你呀!” “……”陆嫣然怔怔地看著他,哭得更凶了。 杜若寧却没有这样的閒功夫和江瀲卿卿我我,她刚一稳住身子,就迅速来到嘉和帝身旁站定,將受伤的五指收入?中,强忍著钻心的疼痛对太子喊话:“李恆,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陛下,如今陛下就在这里,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实在没想到杜若寧会把他父皇带上城楼。 在他看来,杜若寧根本不敢这么做,因为她是反贼,是篡位者,这样公然把皇帝带到人前,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她既不能捆绑皇帝,也不能堵上皇帝的嘴,只要皇帝当著眾人的面指认她是乱臣贼子,她这谋朝篡位的罪行就算彻底坐实了,即便强行登基也不能让万民信服。 正是出於这种想法,他才大胆造谣杜家父女杀害圣上,煽动民眾跟著他一起为圣上报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承想杜若寧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居然真的把父皇带来了。 父皇一来,他的谣言不攻自破,民眾们如果反应过来上了当,局势必定会对他不利。 “父皇,父皇啊!”太子骑在马上,双手抱拳悲痛呼喊,“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苦了,杜家父女狼子野心,父皇不妨当著您的將士和子民,把这对父女的丑恶嘴脸公诸於眾,让全天下都来討伐他们!” 嘉和帝站在城楼上,迎著风眯起眼睛,看著城下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太子不是专程来救他的,不然也不会见到他还端坐在马上。 他也知道,太子是在提醒他抓住最后的机会,將杜家父女谋朝篡位的罪名坐实,这样杜若寧就不能再名正言顺的继位。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来之前,已经和杜若寧达成了一个协议。 “恆儿!”他手扶墙垛,声音苍老又嘶哑,“恆儿,不要再抵抗了,也不要再救父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父皇的错,狼子野心的是我,谋朝篡位的也是我,是我不甘於只在剑南做个碌碌无为的閒散王爷,所以才起兵造反攻入京城,杀先帝,灭旧臣,血洗皇宫,踩著累累白骨登上了皇位。 我以为我坐上那个位子,成了九五之尊,就可以呼风唤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让天下臣服,受万民敬仰,事实上,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没有一天不提心弔胆,时刻都要提防著明昭旧人来找我报仇,不敢信任任何人,看谁都像是要害我,做梦都梦到兄长一身是血来找我索命。” “恆儿!” 他又喊了一声,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 “恆儿,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欠的债,现在长寧回来了,她来向我討要本该属於她父皇的江山,我现在就將这个皇位……” “父皇!” 太子越听越心惊,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话:“父皇你在说什么,你是糊涂了,还是被人威胁了,那女人根本不是李长寧,而是反贼杜关山的女儿杜若寧,父皇你不要被她骗了。” “不,父皇没有糊涂,也没有受人威胁。”嘉和帝大声道,“她就是长寧,是你皇伯父唯一的女儿长寧公主,也是我的侄女李长寧。” “父皇!”太子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父皇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替一个乱臣贼子正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仅会害了你自己,还会害了儿臣,害了儿臣身后这几万將士?” 他回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民眾和军队,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渐渐露出迷茫和动摇的神情,顿时心慌不已。 “舅舅,怎么办?”他急切地向陆朝宗求助。 陆朝宗也有点懵,在他看来,即便嘉和帝被俘虏,一个皇帝该有的血性总还有一些吧,反正他横竖是活不成了,临死也要替儿子铺一铺路吧? 可是,嘉和帝不但不替太子铺路,反倒当著数万將士和百姓的面懺悔自己的罪行,还劝太子放弃抵抗。 如果他没猜错,那句被太子匆匆打断的话,应该是想把皇位让给李长寧吧? 陆朝宗简直不敢相信,站在城楼上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真的是自己当年追隨过的意气风发,杀伐果断的信王李承启。 除了那身龙袍,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帝王该有的霸气,就像一头垂垂老矣的狮子,昔日的威风和雄心早已荡然无存。 “恆儿,你相信父皇,父皇是不会害你的。”嘉和帝在城楼上又高声呼唤太子,“这是父皇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你就听父皇这一回吧!” 他说著,从身后安公公手里拿过一个用明黄绸子包著四方物件,对著城下的百姓,对著严阵以待的將士,对著头顶的青天与艷阳,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宣告: “朕弒兄篡位,屠杀忠臣,血洗皇宫,双手沾染鲜血,背负满身罪孽,虽夺权上位,却无一日安寧,今日,当著天地神明,当著眾將士与百姓的面,將这传国玉璽交还给皇兄唯一的女儿长寧公主……”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这个苍老的声音在迴荡,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谁也没注意到,城下的太子正在挽弓搭箭向他瞄准。 “嗖”的一声箭羽破空,箭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向城楼飞去。 与此同时,太子爆发出一声嘶吼:“他不是皇上,他是假的,是假冒的!” “陛下小心!”站在杜若寧身侧的江瀲急急大喊,抢步上前想要拉开嘉和帝。 然而为时已晚,那支箭破空而来,瞬间穿透了嘉和帝的胸膛。 江瀲衝过去,只来得及接住他轰然倒下的身躯。 第455章 江瀲,朕真的不恨你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5章 江瀲,朕真的不恨你了 又是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变故,相比陆嫣然跳楼,这一次的变故来得更加惊心动魄。 看著中箭倒地的嘉和帝,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万籟俱寂中,突然有个声音在人群中高喊:“不得了了,太子杀了皇上,太子杀了皇上!”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震惊中的人们全都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向太子。 “胡说,那个人是假冒的,根本不是皇上。”太子红著眼睛喊,“你们还等什么,放箭,攻城,给我杀光这些乱臣贼子!” 民眾和將士们得到指令,挥舞刀枪准备向前冲。 先前那人又在人群中大喊:“大家別去,这种人连自己的亲爹都下得去手,就算当了皇帝,也不是什么好皇帝,还有那个尚书大人,公主捨命救他女儿,他却要杀他女儿,我们为什么要拥护这种丧尽天良的人,为什么要替这种人卖命?”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蓄势待发的人不自觉又停下了动作。 太子气的肺都要炸了,在人群中寻找是谁在妖言惑眾。 终於,他在民眾中间看到了一个长相平平眼睛黑亮的男人,忙吩咐副將去把那人拿下。 不等副將走到那边,就听那人又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他们还让我们冲在最前线,这不是明摆著让我们送死吗,到时候连命都没了,还封什么侯拜什么相,我不管,你们谁爱去送死谁就去,反正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这人说著当真挤出人群往外走去,他周围的人迟疑片刻,一个两个都跟在他后面走了。 剩下的民眾看到那些人走了,陆陆续续地也跟了上去。 很快,上万民眾如潮水一般向阵地外退去,挤挤拥拥的,不知把那个男人挤去了哪里,想找都找不见了。 当兵的看到那么多民眾全走了,有些人也开始动摇。 太子的眼睛红得要滴血,手中长剑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喊:“冲,都给我往前冲,哪个敢后退,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站在城楼上看著民眾们退去的杜若寧也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太子。 “太子李恆狼子野心,勾结外戚陆朝宗谋朝篡位,杀父弒君丧心病狂,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眾將士听令,速速捉拿反贼,为陛下报仇,正朝纲清明,还百姓太平!” 隨著这一声令下,城楼上吹响进攻的號角声。 浑厚绵长的號角声响彻云霄,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应和之声。 喊杀声也从四面八方响起,提前埋伏在各处的飞虎军如黑云压境而来,马蹄踏踏震动大地,也震撼著每个人的心。 太子的人马顿时一片慌乱,飞虎军还没靠近,他们自己就已经溃不成军。 “杀,给我杀!”太子举剑高喊,却是徒劳无功。 飞虎军如无数只利箭飞入乱军阵中,所过之处,太子的人马齐刷刷倒下一片。 太子脸色大变,拼命勒住座下不安的战马,大声喊陆朝宗:“舅舅,舅舅……” 陆朝宗没有给他回应。 从太子一箭射杀了嘉和帝的那个瞬间,陆朝宗心里就已明白,他们完了。 伴著耳畔的喊杀声,陆朝宗甚至还在想,长寧公主做出这个让陛下上城楼的决定时,是不是已经想到,太子会在失控之下杀了陛下。 她会不会就是为了让陛下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 哪怕作为敌对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真的很解气。 李长寧,她真的好狠呀! 城外的廝杀如火如荼,城楼上,嘉和帝奄奄一息地躺在江瀲怀里,鲜血同时染红了他自己和江瀲的衣衫。 江瀲就那样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让嘉和帝靠在他身上。 嘉和帝大口大口喘著气,城下不绝於耳的兵戈撞击声都不能掩盖他粗重的呼吸。 “长寧……小时候很可爱的,没想到现在……心这么狠……”嘉和帝断断续续地说道,身子慢慢往下滑。 江瀲用力將他往上揽了揽,声音平静,不悲不喜:“陛下不要怪公主,这个主意是臣想出来的,陛下要恨就恨臣好了。” “是你呀,难怪……”嘉和帝艰难地咧了下嘴,“朕不恨你,朕就是有点后悔,早知道爭来爭去只是一场空,最终落得眾叛亲离的下场,当初不如就留在剑南,还能落个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是啊,那样多好啊!”江瀲轻声重复道。 嘉和帝的眼睛慢慢合上:“长寧,叫长寧过来……” 江瀲抬头去找杜若寧,恰好杜若寧也向这边看过来。 江瀲对她招手,她便走过来,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嘉和帝,弯腰叫他:“小皇叔。” 嘉和帝听到她的声音,强打起精神:“长寧,你答应我的……我把玉璽当眾交给你……你就饶了朕的几个公主和七皇子……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小皇叔放心吧!”杜若寧道。 嘉和帝已经没有力气点头,眨了眨眼皮表示自己放心了。 “江瀲,朕真的不恨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子软软从江瀲怀里滑落,眼皮也没有再睁开。 江瀲平静地抱著他,如画的眉眼没有一丝波澜。 第456章 你的热血为谁而流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6章 你的热血为谁而流 城下的廝杀还在继续,杜若寧静静地站在江瀲身边,许久都没有说话。 重生之后,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將来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掉李承启。 她觉得砍头太便宜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她还想过要把他的心剜出来,拿到父皇坟前去祭奠。 她甚至连祭奠时告慰父皇的话都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可是现在,李承启却没有死在她手里,而是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箭下。 她看著他一袭明黄龙袍躺在江瀲怀里,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了。 人活著其实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再说什么做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 “把他放下吧,地上凉,你別冻坏了。”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对江瀲说了一句。 江瀲便顺从地將嘉和帝的身体平放在地上,仔仔细细为他整理龙袍,抚平上面的每一个褶皱,而后解下自己的黑色织金披风盖在他身上。 这时,城下的打斗声渐渐停歇,有人高声喊道:“太子已然被擒,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快快缴械投降可免一死!” “缴械投降!” “缴械投降! 无数声音跟著大喊,震天动地。 杜若寧牵起江瀲的手,走回到瞭望台,就见一队士兵正押著太子,陆朝宗和几个主將向城下走来,平安侯卫伦跨马提刀跟在后面威风凛凛。 太子的私兵已经被飞虎军彻底压制,纷纷扔下兵器俯跪在地,五军营的兵將却还在犹豫。 五军营是京师三大营人数最多的军队,更是保护皇城的主力军,可是现在皇上被太子杀了,太子被公主的人擒了,他们的主將也被抓了,他们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保护谁。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主將不降,他们也不会主动投降。 杜若寧不想对五军营赶尽杀绝,训练一支精锐之师不容易,未来的京城还需要他们守护。 “走,我们出城。”她牵著江瀲的手,迈步下了城楼。 城门吱呀呀开启,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两人不穿盔甲,不佩兵刃,不带护卫,就这样並肩缓步走向城外的战场。 “公主!”卫伦下马迎上来,抱拳道,“属下已將反贼陆朝宗和太子李恆擒获,请公主发落!” “好!”杜若寧应了一声,却不去看被捆绑在侧的太子和陆朝宗,而是扶著江瀲的手臂,径直走向五军营的主將。 主將胡守成被五花大绑,身上脸上全是血,杜若寧走到他面前站定,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立刻和他说话。 胡守成突然被一个女孩子这么盯著看,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粗声粗气道:“要杀便杀,胡某誓死不降!” “好骨气!”杜若寧赞了一声,手伸向卫伦,“侯爷,借刀一用!” “是!”卫伦愣了下,忙將自己的刀双手奉上。 杜若寧接过刀,二话不说,挥刀向著胡守成的面门劈去。 胡守成没想到她说砍就砍,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双目紧紧闭起。 一阵寒气自面门向下划过,胡守成预期的疼痛並没有到来,身上的束缚却瞬间消失。 他迟疑著睁开眼,低下头,看到捆在身上的麻绳已经断成几截散落在地上。 “你……你什么意思?”胡守成一脸惊诧,又因为自己方才的害怕而感到羞恼,“別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投降,做梦!” “本宫没想让你归降。”杜若寧道,“本宫身边能人有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何须浪费口舌在一个顽固不化的人身上?” “那你为何给我鬆绑?”胡守成道。 杜若寧把刀还给卫伦,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本宫只是想看看,放了你之后你能去哪里。” “……”胡守成噎了一下,转头看看被绳捆索绑面色灰败的太子,又仰头看向城楼之上。 “別看了,陛下已经驾崩了。”江瀲在旁边淡淡道。 胡守成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却还是梗著脖子不肯低头。 杜若寧道:“为人臣子,忠心固然可贵,但愚忠却不可取,胡將军不妨好生想一想,自己效忠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弒兄夺位,血洗宫廷,大肆屠杀忠臣良將,为了长生不老拿自己亲儿子的血肉炼丹。 一个庸碌无为,性情暴戾,罔顾百姓生死,前不久刚杀害自己的同胞兄弟,眼下又亲手射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样的主子,当真值得你誓死效忠吗,你的头颅就为这样的人而拋吗,你的热血就为这样的人而流吗? 你膝下有黄金,寧死不肯降,可你家中没有父母妻儿吗,你身后这些兵將,他们家中也没有父母妻儿吗,你当真要带著他们一起去死吗?” 女孩子的声音高亢又凌厉,语速很快,气势如虹,一句接一句的质问,问得胡守成心慌不已。 后来,他不敢再和她对视,默默垂下眼皮。 杜若寧深吸一口气,语调放缓:“本宫言尽於此,胡將军若还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著你,但你若选择留下,本宫也会不计前嫌,继续对你委以重任,五军营也还是你说了算,你要想想清楚。” 胡守成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时,身后的士兵队伍里,有个声音高喊:“胡將军,公主如此诚心待你,你就降了吧,我们家中还有妻儿老小等著我们回去,我们不想死啊!” 太子自知大势已去,正在追悔莫及,无论杜若寧和胡守成说什么,他都低著头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前排的队伍中站著那个平平无奇但眼睛黑亮的男人。 是他! 又是他! 那个先前还穿著破衣烂衫混在百姓中间煽风点火,还扬言要回家的可恶男人,如今又换了一身军服混在士兵当中诱导將士们投降。 闹了半天,这人就是李长寧的託儿呀! 太子气得差点吐血,那人已经率先扔下手中的长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喊:“长寧公主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我愿归降公主,为公主效劳,公主千岁千千岁!” 被他这么一喊,周围的士兵也都开始动摇,纷纷扔了兵器,跪地大喊:“公主千岁千千岁!” 胡守成愕然回头看向那个兵,不敢相信自己的队伍中还有这样没骨气的马屁精。 他无力回天地望著身后排山倒海往下跪倒的士兵,又回头看看杜若寧,终是长嘆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承蒙公主不弃,胡某愿为公主效忠。” “好!”杜若寧又赞了他一句,笑容如花绽放,“识时务者为俊杰,胡將军能屈能伸,胸襟宽广,本宫又得一良將,心中甚是欣慰!” 胡守成:“……” 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会子又欣慰起来了。 这公主怎么像个大忽悠? 就跟方才那个小兵一样。 他转过头,想看清那个小兵的长相,回去好好教训一番,却意外地发现,那个不小兵已经不见了。 第457章 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7章 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杜若寧劝服了胡守成,留下平安侯和飞虎军在此善后,自己和江瀲押著太子和陆朝宗一起回朝。 城门內停著嘉和帝的輦车,嘉和帝的尸体放置在其中,身上还盖著江瀲的披风。 士兵们押著太子和陆朝宗走在最前面,嘉和帝的輦车走在中间,杜若寧和江瀲骑马跟在后面,前后左右都有锦衣卫和羽林卫护驾。 沈决不在队列里,为防止陆嫣然再情绪失控,杜若寧已经让他提前带著陆嫣然回了皇宫。 而此时的王宝藏又换了一身衣服,挤在看热闹的民眾中哭诉太子射杀了皇上,情绪激昂地声討太子和陆尚书的罪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长寧公主一定要严惩两人,以慰嘉和帝的在天之灵。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杀的是他亲爹。 胡守成作为降將,本来还觉得有点没脸,走在队伍中不敢抬头,此时听到有人这么真情实感地哭皇上,便抬头寻声望去,下一刻便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好像刚才那个小兵? 他愣了下,待要仔细看时,民眾们已经乱鬨鬨地拥上来將那人淹没。 民眾们先前知道城外在打仗,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后来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公主得胜回城,又说皇上被太子杀了,便都出来打探消息。 等到押送太子和皇上的队伍入城,大家確认皇上真的死了,顿时就炸开了锅。 加上王宝藏一煽风一点火,所有人都义愤填膺,烂菜叶臭鸡蛋纷纷往太子和陆朝宗身上砸,没有烂菜叶臭鸡蛋的,把园子里刚摘的菜和自家老母鸡新下的蛋都用上了。 生活在最底层的民眾,从来都是被贵人们欺压剥削的对象,眼下突然逮到一个欺负贵人的机会,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拦都拦不住,待到队伍进了皇城,两人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朝中官员们早已得到消息,提前恭候在皇城的承天门前,先是围著嘉和帝的车輦半真半假地哭了一会儿,后又在袁知义的带领下起身列队,由安公公上前来將一件明黄的披风披在杜若寧身上,对杜若寧行了三叩九拜之礼,改口尊称陛下。 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杜若寧已然成为大周新一任的皇帝。 嘉和帝的尸体被送回宫里先行停放,葬礼的具体事宜需要几个部门共同商议定夺。 太子和陆朝宗被暂时关押在宗人府,如何处置也要由三法司会审定罪。 杜若寧又將其余零零碎碎的事情一一交代给各处的官员,这才以回宫更衣为由,让江瀲陪著她回了长寧宫。 茴香藿香和宫里新添置的宫人全都出来迎接。 杜若寧面色平静地接受了眾人的跪拜,吩咐茴香藿香在门外守著,自己和江瀲进了寢殿。 四下终於安静,身边只剩一人,她吸了下鼻子,一头扎进江瀲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江瀲嚇一跳,忙將她抱住,连声问她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疼。”杜若寧委屈地伸出左手,將五根血跡已乾的手指递到他面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好疼啊,疼死我了。” 江瀲看到她血肉模糊的手指,嚇得心跳都停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先是震惊地问了一句,隨后自己就想到了原因,自责加心疼,让他整个心都疼得缩成一团。 那时他急著救她,没有细看她的手,加上太子又在城下喊著要放箭,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將她拉回来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跑到嘉和帝身边去和太子喊话,这个过程太快太惊险,以至於他竟没发现她的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后来,她一直没把这只手露出来,牵他的时候用的右手,接玉璽的时候用的右手,拿刀的时候也用的右手,一路骑马回来都是用的右手。 他怎么这么粗心呢,竟然没发现她的异常,任由她生生地疼了这么久。 江瀲后悔得要死,看著她外翻的指甲和磨破的指腹,从眼睛到心尖都是疼的,疼得他眼泪都要掉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將她受伤的手捂在自己心口,又一连声地自责,“怪我怪我,都怪我,怪我太粗心,连你受伤了都没发现,都怪我……” “嗯,都怪你,都怪你,你都不管我……”杜若寧也一连声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江瀲越发的心疼,但还是鬆开她道:“你等一下,我先传太医来给你包扎伤口,处理完你再打我骂我,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太医,就要你。”杜若寧哭著摇头。 “可我身上没带药呀!”江瀲为难道。 “带了,你就是我的药。”杜若寧从他怀里泪眼朦朧地仰起小脸,“你亲亲我,亲亲我就不疼了。” 江瀲愣在那里,有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无论是杜若寧还是李长寧,无论是若寧小姐还是长寧公主,她都不曾这样在他面前撒过娇。 这一刻,她的坚强,她的隱忍,她的举重若轻,她的运筹帷幄,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娇滴滴受了伤的小姑娘,不管不顾地在心爱的人面前哭鼻子求安慰。 江瀲的心都软成了一汪水,小心翼翼又带著万般歉疚捧起她的脸,用尽平生所有的温柔,去亲吻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泪,她的唇。 “若寧,若寧……”他柔声唤她。 她是他的公主,是他的女皇,也是他的若寧,他一个人的若寧。 “江瀲……”她也回应他,委屈地叫他,“当女皇不好,当女皇不能哭……” “谁说不能哭,有我在,你可以隨便哭,谁敢不让你哭,我砍了他的脑袋。” 霸道又不讲理的话逗得杜若寧破涕为笑,她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恢復正常:“好疼啊,还是叫太医吧,你这个药一点用都没有。” 江瀲:“……” 第458章 掌印大人还能吃了人家不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8章 掌印大人还能吃了人家不成 江瀲吩咐望春去传太医,顺便把陆嫣然也叫来。 陆嫣然自从被沈决送回宫之后,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任凭沈决怎么劝都劝不好。 五公主本来都快被她哄好了,现在得知母后不会再回来,太子哥哥也没有投降,再笨也知道自己是被母后和哥哥放弃了,伤心欲绝闹著要寻死。 沈决担心陆嫣然被五公主影响,再起轻生的念头,守在殿里哪都不敢去。 五公主的长安宫在后宫深处,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望春过来传话时,沈决才知道江瀲和杜若寧已经回来了,於是便带著陆嫣然一起去长寧宫,並吩咐宫人看好五公主,別让她有个什么好歹。 陆嫣然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长寧宫见了杜若寧,哭著就往杜若寧怀里扑,却被江瀲伸手拦住。 江瀲的脸色很冷,像冰块一样散发著丝丝寒气,比外面晴冷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嫣然小姐,咱家不是叫你来哭鼻子的。”他冷冷道,拉过杜若寧受伤的手递到陆嫣然面前,“你自个瞧瞧,若寧为了救你,手都伤成什么样了,她却一直忍著,和谁都没说,你若再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就枉费她这番捨命相救。” 陆嫣然看著杜若寧血肉模糊的手,整个人都惊呆了,想碰又不敢碰,捂著嘴泪如雨下。 一开始杜若寧根本不同意她去城门,是她坚持要去,还说保证会劝服阿爹投降,结果阿爹根本不听她的话,她自己还差点一衝动酿成大错。 她被沈决救上去之后,很快就被沈决带回了宫里,根本不知道杜若寧受了这么重的伤。 “若寧。”她终於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又充满愧疚,“若寧,我错了,是我不对,让你受这样的罪,我对不住你。” “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杜若寧忍著疼对她笑了笑,又警告江瀲,“你好好说话,不要嚇她。” 江瀲就是为了嚇陆嫣然,好让她长个教训,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冷著脸又把她好一通训斥。 陆嫣然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任凭江瀲怎么说都不还嘴,只是低著头掉眼泪。 好在这时张玄明背著药箱过来了,江瀲也就没再说什么,退到一旁让他给杜若寧处理伤口。 自从上次杜若寧在太子府受伤之后,张玄明就被江瀲接来了宫里,后面一直在太医院没有离开。 景先生不愿受约束,江瀲和杜若寧的血咒解除之后,他便离开京城云游四方去了。 看到杜若寧的伤,张玄明也心惊肉跳了一回,问明原因后,嘖嘖两声,拿出一把小剪刀,一点一点把几个翻起的指甲盖全部剪掉,剪得他自己的心都跟著一抽一抽的疼。 杜若寧更是疼得不能忍受,一连声的倒吸气。 为了转移注意力,强笑著和江瀲打趣:“钉竹籤肯定比这个还疼吧,这样看来,你们东厂还真是没人性。” 她越是这样故作坚强,江瀲就越是心疼,在她身旁单膝点地,握著她另一只手给她安慰。 陆嫣然直接捂著眼睛不敢看。 沈决道:“要不咱们先出去,等会儿再进来。” “不行!”江瀲厉声反对,“让她在这儿看著,哪都不许去。” 说完又对陆嫣然道:“手放下,好好看著。” 陆嫣然战战兢兢地拿开捂在眼上的手,站在那里看著张玄明为杜若寧擦拭伤口,听著杜若寧一声一声倒吸气,心里悔恨到了极点。 沈决趁机劝她:“你看,其实一切並非你想的那么糟糕,无论是不是亲人,有人愿意为你不计生死,这人间就是值得的。” “我懂了,我懂了。”陆嫣然哭著点头,“我以后再也不会衝动了。” 张玄明处理完伤口,拿白布將杜若寧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起来,又细细嘱咐她,这几日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不能用这只手做事。 杜若寧一一应下。 张玄明走后,江瀲就把陆嫣然和沈决也赶了出去,让他们不要打扰杜若寧休息。 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杜若寧不想休息,非要更衣去前面看看。 江瀲劝了几句劝不住,强行將她抱起来往內殿走去。 “好好睡你的觉,天塌下来有你男人顶著,再不听话信不信我……” “你要怎样?”杜若寧搂著他的脖子笑道,“掌印大人还能吃了人家不成?” 江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现在连对她说狠话都说不出来,於是便將她放在床上,狠狠压上去:“不给你点厉害,你真当咱家是吃素的吗?” 他齜牙做凶恶状,低头往杜若寧细白的脖颈咬去。 杜若寧痒得咯咯笑,挣扎著喊救命。 茴香和望春守在门外,听到隱隱约约的呼救声,茴香伸手就去推门。 “你干嘛?”望春忙拦住她。 “小姐在喊救命呢!”茴香说。 望春拉著她,將她拉远了些:“你就省点儿心吧,这个命你救不了。” “为什么?”茴香眨著大眼睛一脸懵懂。 “因为乾爹武功高强,咱们打不过他。”望春一本正经道。 “那也不能让他欺负小姐呀!”茴香道,“你等著,我去叫人来!” 望春:“……” 这傻丫头,她怎么不想想,万一她家小姐喜欢被欺负呢? 江瀲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和杜若寧闹了一阵子后,强行把她塞进被窝里,让她闭上眼睛老实睡觉。 杜若寧睡不著,故意刁难他:“你拍我,不然我不睡。” 江瀲无奈,只好斜倚在床头,一只手將她圈起来,另一只手隔著被子轻轻拍她。 杜若寧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他强劲的腰:“还要哦哦哦,哦哦哦才能睡著。” “……”江瀲试了几下,有点难以启齿。 奈何杜若寧非要这样,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哦了一声。 万事开头难,第一声哦出来,后面也就慢慢习惯成自然,一边拍一边哦哦哦,像哄小孩子似的,极尽温柔。 杜若寧起初只是逗他,后来竟真的被他哄睡了。 江瀲又拍了一会儿,確定她睡熟了才停下,盯著她蝶翼般的长睫看了片刻,很有成就感地自言自语道:“哄孩子也不是很难嘛,什么时候生一个给我哄一哄。” 第459章 天下是你的,你是我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59章 天下是你的,你是我的 杜若寧一觉睡到了第二日的四更天,茴香藿香进来叫醒她,一群侍女隨后鱼贯而入,服侍她洗漱更衣,穿戴凤冠朝服去上朝。 原以为是安公公来接,没承想出了门却是江瀲一身緋衣蟒袍站在外面等候。 廊下掛著宫灯,西边天际还有一弯残月,他的身姿如劲松挺拔,如画的眉眼在將明未明的天色里沉静中自带几分凛冽。 然而见到杜若寧出来,那凛冽瞬间化作温和的笑意,如江水在春风中荡漾开来,他躬身唤了声“陛下”,將自己的手臂递给她。 杜若寧扶住他削瘦但有力的腕,在一群宫人的陪同下,沿著晨风颯颯的宫道,缓步往前殿走去。 “等会儿上朝,阳明磊和袁知义会提出让你早日登基,你客套两句就答应下来,登基大典的事宜我已经提前都打点好了,日子就定在明天。”江瀲挨著她,低声细语地说道。 “明天?这么急吗?”杜若寧微讶。 “这种事,自然越快越好,迟则生变。”江瀲道,“趁著百姓还没反应过来,趁著外地的官员还没得到消息,等一切水到渠成,有人就是想反对也晚了。”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我原本是想等阿爹回来再举行大典的。”杜若寧道,“他为我们付出了太多,这个时候他不在,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事从权宜,国公爷不会计较的。”江瀲道,“你可以把外地官员和各属国进京朝贺的时间往后放一放,等国公爷回来再进行,到时候再祭一次天地,让他和你一同前往天坛告慰先祖,也是一样的。” “行,那就依你。”杜若寧点点头,扶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不要怕,我会一直陪著你。”江瀲將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杜若寧看著他被晨光笼罩的俊朗侧顏,听著他从容坚定的脚步声,闻著他身上清冽幽远的寒梅香,一颗心瞬间安定下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此生得一人,足以慰风尘。 只要有他在,无论未来的路有多少坎坷,多少风霜,她都会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到了太和殿,文武百官站成两班,跪地山呼万岁。 杜若寧在龙椅上端坐,与眾臣议事。 朝政议完,阳明磊和袁知义果然提起了登基之事,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定则朝堂不稳,请陛下早日举行登基仪式,也好稳定朝堂,安定民心。 杜若寧按照江瀲事先所教,客套几句后答应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登基大典便定在了第二天。 新皇登基,按例要改年號,翰林院礼部內阁共同商议擬了十几个年號,呈给杜若寧过目,让她从中挑选最心仪的。 杜若寧挑来挑去,挑中了“昭寧”二字,问这个年號是谁取的。 阳明磊说是效古先生取的。 杜若寧非常满意,頷首道:“先生不愧是先生,此號甚得朕意,便用它吧!” 眾臣伏地叩首,大周史上从此便多了一位女皇帝——昭寧帝。 次日清晨,皇城內钟鼓齐鸣,杜若寧换上玄衣黄裳绣日月星辰山火龙纹的袞冕礼服,乘坐龙舆,携同各部官员到天坛,太庙进行祭天告祖仪式。 换袞服的时候,江瀲没有让宫人服侍,自己亲手为她將这繁琐的装束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这一整套袞冕,是王茂才亲自监工,一百零八位绣娘歷时三个月赶製而成。”江瀲说道,“时间有些紧,好歹做工还算精良,与你的身型气场也很贴合,可见王茂才那马屁精还是很上心的。” 杜若寧很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在杭州的时候我就已经交代给他了。”江瀲道,“原是想让他为你做身独一无二的嫁衣,后来想,还是这个更好,你是大周的天子,没有机会穿嫁衣。” “可我那时候还在找弟弟,並没有说一定要做皇帝。”杜若寧道,“难道你早就算准了会有这一天?” “没有,我只想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你万一要用,临时赶製的太敷衍,配不上你的尊贵与美丽。” 江瀲为她整理好礼服所有的细节,又拿起前后各垂著十二根七彩玉珠的平天冠给她戴在头上,將朱缨拉到不松不紧,在她下巴底下系成对称的蝴蝶结。 他素白的指尖微凉,碰触到她颈间的肌肤,带来微微的战慄。 “江瀲。”杜若寧眼圈泛红,伸手握住他的指尖,“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说过。” “什么时候?” “现在啊!”江瀲反握住她的手正色道,“遇见公主,也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既然如此,等下你和我一同乘坐輦车前往天坛。”杜若寧道。 江瀲略一犹豫:“这不合適吧,今日是你的登基大典,我跟在你后面就行了。” “我说合適就合適,你不许违抗圣意。”杜若寧態度强硬不容置喙。 江瀲笑起来:“那我这个奸宦又要被人非议了。” “谁爱议谁议,我就是要你陪著我。” 杜若寧伸手摘下他的帽子,將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顶双龙戏宝珠描金乌纱帽给他戴上,学著他的样子,帮他將帽子端端正正系好,又为他整理了玄金蟒袍,束好玉带,退后两步细细打量一番,满意点头:“朕的皇后果然天人之姿,仪表不凡。” 江瀲:“……” 不是贵妃吗,怎么又皇后了? 什么时候升的位份,他怎么不知道? 他笑起来,眼波如江水瀲灩。 “走吧,朕的皇后!”杜若寧笑著向他伸出手。 江瀲把自己的手臂递过去,搀著她往外走去。 到了皇宫的正门,天子的龙輦就停在门外,龙輦由六匹骏马驾驭,车身镶嵌金银玉器,雕刻龙凤图案,尽显皇家尊贵气派。 百官跪迎,山呼万岁,江瀲將杜若寧扶上了輦车。 安公公正要叫起驾,却见新皇弯腰向掌印大人伸出了手。 百官也正要起身,见此情景皆是一愣。 礼部有官员想要上前提醒,龙輦除了皇帝其他人不能乘坐,被袁知义一个眼神制止。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江瀲接过杜若寧递来的手上了龙輦,与她並肩而立。 安公公尖著嗓子喊起驾,輦车启动,缓缓向皇城外驶去,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跪拜高呼万岁,声如浪潮此起彼伏。 杜若寧紧紧握住江瀲的手,深情凝望他的眼睛:“这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 “不。”江瀲用同样的深情回应她,“天下是你的,你是我的。”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唯她一人而已。 第460章 陛下该选皇夫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0章 陛下该选皇夫了 到了天坛,杜若寧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带著江瀲一起走上高高的祭台,焚香跪拜叩首,向天地神明,列祖列宗,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祈告,自己如今已经接过了大周的传国玉璽,成为大周的君主,祈求各方庇佑赐福,保大周国运昌隆,风调雨顺,百姓安居,疆土太平。 最后,她招手叫过候在一旁的江瀲,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对著裊裊升起的青烟轻声道:“父皇,母后,皇兄,他叫江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能走到今天,他是最大的功臣,同时,他也是我最心爱的人,我已决定將此生託付於他,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也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女孩子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明温和如涓涓溪流,听在江瀲耳中却轰鸣如海浪滔天。 他没想到,杜若寧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向她的亲人如此郑重地介绍自己,他的心在这一刻突然被填满,那满满的感动与幸福,已经快要从他心底溢出来。 若非眾目睽睽,他恨不得抱紧她,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亲吻她,让她体会他的喜悦。 可是他不能,他只能收紧与她相扣的手,极力克制自己的激动,对著裊裊青烟郑重保证,自己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不能说太多,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的若寧,才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是他的无价珍宝。 祭祀结束后,杜若寧回到太和殿,正式接受百官的叩拜,因嘉和帝还没有下葬,所以取消了后面的鼓乐庆贺与饮宴环节。 嘉和帝的陵墓是一早就修筑好的,按礼制仍需在殯宫停灵四十九日方可下葬,后宫的嬪妃们都被送到那边为他守灵,有专门的宫人看管照应。 至於陆皇后,她昨日得知太子被抓后,就在承平府的府衙吞金自尽,死前只字未留。 五公主听闻噩耗悲痛欲绝,长安宫整晚都迴荡著她的哭声。 陆嫣然没有劝她,她和她一样,都是被亲人拋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劝別人。 五公主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哭累了就来找她,两个女孩子坐在一处相对无言,前路一片渺茫。 杜若寧暂时顾不上管陆嫣然,因为眼下需要她操心的事太多,即便有江瀲和一帮能干的朝臣在,她也免不了要辛苦。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抽空去见了被关在大理寺的嘉和旧臣。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这些旧臣也不可能完全弃之不用,更不可能杀了砍了,何况他们当中有些官员能力还是不错的,只是性情执拗,思想守旧,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仍可重回朝堂继续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除了旧臣,杜若寧也提拔了一些新人,比如她的三个徒弟,还有和薛初融同期但尚未得到重用的新科进士。 这些思想先进充满热情的年轻人,不仅能为现下以中老年官员为主的朝堂注入新鲜血液,將来也会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成为她最有力的臂膀。 从大理寺出来,回到宫里天色已晚,在宫门口下了輦车,立刻有宫人抬著肩輦过来迎接。 安公公扶著杜若寧上了肩輦,吩咐宫人直接去往乾清宫。 杜若寧如今已经是皇帝,虽然长寧宫还是她的,但日常要住在乾清宫,方便朝臣们有要紧事的时候隨时能见。 宫变后嘉和帝被软禁在永寿宫,江瀲趁机安排人將乾清宫里外都重新修整布置了一遍,只等著登基大典后让杜若寧搬进去住。 杜若寧这一天过得实在太累,回到乾清宫隨意吃了些东西,洗漱之后倒头就睡,直睡到第二天江瀲来接她上早朝才醒。 今日她不用再穿那么隆重的袞服,而是换了日常上朝的明黄龙袍,走起路来要利索很多。 到了太和殿,眾臣行过参拜之礼,將各部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向杜若寧匯报请示。 新朝伊始,事务繁多,早朝持续了两个时辰还没完。 江瀲见杜若寧面有倦色,等到各部的大事差不多都匯报完,便向安公公使了个眼色。 安公公会意,往前两步,挥著拂尘喊了一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通常喊完这话,没什么要紧事大家就该告退了,谁知礼部左侍郎却又站出来说,自己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奏。 左侍郎姓常名有,是杜若寧从嘉和旧臣中劝降的,他原本就是礼部的左侍郎,能力不错,自身也没什么污点,就是常年跟著赵秉文,別的没学会,认死理不知变通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人送外號常有理。 但认死理有认死理的好处,这种人轻易不会被腐蚀,於是杜若寧便耐著性子,很费了一番口舌才把他说动,让他官復原职,仍回礼部任左侍郎。 因是自己劝回来的人,杜若寧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有何要事。 侍郎大人初回朝堂,急於表现自己的忠心,手持笏板正色道:“陛下初登大宝,皇夫之位不能空缺,为了早日给我大周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甄选皇夫之事要儘快提上日程。”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有片刻的寂静,本来已经很累的朝臣们一下子来了精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在杜若寧身旁垂手站立的江瀲。 包括杜若寧自己。 江瀲的眉心跳了跳,双手在袖中收拢,白璧无瑕的脸上波澜不惊,喜怒莫辨。 杜若寧看他这样,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生气了,不知怎的却有点想笑。 她收回视线,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正经八百道:“朕刚刚登基,当以国事为重,现在谈这些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不急不急。”侍郎大人道,“选皇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要詔令天下,禁止適龄男子婚配,而后全国范围內筛选优秀人才送到京城,再经过层层选拔和陛下亲选才能最终確定下来,一来二去的至少也要大半年,到那时,陛下刚好及笄,就可以举行大婚了。” 杜若寧:“……” 侍郎大人是有多急,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他那里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转头再看看江瀲越发风平浪静的脸,忍不住替侍郎大人担心,担心他能不能活到自己及笄那天。 “选秀什么的就免了吧,朕已经有未婚夫了。”她忍著笑说道。 江瀲藏在袖中的手鬆了松。 却听侍郎大人又道:“臣晓得陛下与掌印感情深厚,陛下荣登大宝掌印功不可没,然掌印终究是有缺憾之身,不能开枝散叶,哪怕陛下以正夫之位相许,也要再另纳侧室绵延子嗣,望陛下三思。” “……”江瀲咬咬牙,刚鬆开的拳头又握起来。 杜若寧坐在龙椅上,隱约都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 第461章 臣现在就想和陛下开枝散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1章 臣现在就想和陛下开枝散叶 关於江瀲是假太监这件事,杜若寧还没来得及和他商量要不要对外公开,如果要公开,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契机公开。 所以,在没有问过江瀲的意见之前,她也不好贸然把真相说出来,以免让江瀲觉得不舒服。 就在她犹豫的时间,侍郎大人已经开始在朝臣当中拉同盟,鼓动大家和他一起向陛下进言。 按理说他的话一点毛病没有,身为一国之君,除了国事,最要紧的就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可也不是谁都和这位侍郎大人一样虎,敢当著掌印大人的面劝陛下选皇夫,被问到的人全都打著哈哈含糊其辞,真心话烂在肚里也不能说出来。 杜若寧见侍郎大人如此执著,有点后悔自己昨天费的那一番唇舌,早知道就让他在大理寺多住几天了。 “常爱卿有心了,既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就改日再议吧,朕今日確实乏了。”她不容置喙地下了定论,站起身,把手伸向江瀲。 安公公忙上前喊了一声“退朝”,眾臣便都跪地恭送陛下。 常有还要说什么,被袁知义死死摁住不得动弹。 江瀲虽然心中气不忿,还是把手臂递过去,让杜若寧扶著他下了台阶。 杜若寧感觉到他的手臂很僵硬,知道他还在生气,便往他身上贴了贴,软著嗓子道:“朕昨晚没睡好,今早又吹了风,头疼得很,厂臣陪朕回寢宫躺一会。” 江瀲看看她,闷著嗓子嗯了一声。 有心想离她远一些,以此表明自己的气节,奈何那贴过来的半边身子又香又软,叫他捨不得离开。 走了几步,终究是不放心,又闷声问:“要不要传太医?” “不要,有你就行了。”杜若寧道。 江瀲暗暗撇了下嘴,上回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他这个药一点用都没有。 回到乾清宫,杜若寧让安公公在外面守著,自己和江瀲一起进了寢殿。 寢殿的龙床换了新的,又大又软又奢华,杜若寧歪倒在床上,对江瀲撒娇:“厂臣来帮朕按一按头。” “臣不会。”江瀲冷著脸道,“陛下去找你的皇夫吧!” 杜若寧差点笑出来:“朕的皇夫就是你呀!” 江瀲冷哼:“我又不会开枝散叶。” 杜若寧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按摩而已,有手就行,和开枝散叶有什么关係?” “……”江瀲恨恨地看著她,突然一个饿虎扑食將她扑倒在龙床上,对她展开了残暴的攻击。 “唔,唔……”杜若寧娇喘连连,毫无招架之力,不多时便被他弄得衣衫凌乱,云鬢鬆散,双颊如云似霞。 “我错了,我错了,督公大人饶了我吧!”她连声求饶。 “不饶,让你方才在殿上不帮我说话。”江瀲愤愤道,十分粗暴地扯开她的龙袍,露出里面起伏的线条。 “我没有。”杜若寧在他掌下燥热难耐,气喘吁吁道,“我没有不帮你说话,我是想回来问问你的意见,看你想不想对外公开,想用什么样的方式公开。” 江瀲闻言停下动作,想了想道:“有一种方式最直接最有效。” “什么方式?”杜若寧问。 江瀲低头埋进她的雪堆里:“让你怀上我的崽。” 杜若寧:“……” 这傢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都说了让他不要和沈决一起玩。 看看都学成什么样了。 两人折腾了一阵子,江瀲心里的鬱闷总算消散,到底念著她尚未及笄,没有真把她怎么样。 “常有理个老东西,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回来,眼瞅著就是下一个赵秉文。” 提起侍郎大人,江瀲又忍不住磨了磨牙。 杜若寧搂著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比赵秉文强,朝里还是需要一两个这样的人的。” “那是。”江瀲哼哼道,“没有一两个这样的人,谁给陛下张罗选秀的事呀,还全国范围选,他怎么不可著全天下选呀,听说西洋还有金髮碧眼的美男子,让他也给你选几个回来。” 杜若寧哈哈大笑,仰起头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彆气了,再美的我都不要,我就要你一个,就和你一个开枝散叶,行了吧!” “……”江瀲极力想板起脸,却怎么都压不住上扬的唇角,翻身又將她压住,在她耳边繾綣低语,“陛下,臣现在就想和陛下开枝散叶。” 两人又闹了半晌,杜若寧说自己困了,枕著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江瀲搂著她躺了一会儿,確定她已经睡熟,將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起身帮她盖上被子,又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而后自己整理好衣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这些天他也累坏了,若不是前面还有许多事等著他去做,真想就这样搂著她睡上三天三夜。 但他不知道,他前脚一走,杜若寧后脚就醒了。 確切来说杜若寧根本没睡著,只是心疼他这些天的操劳,想让他趁机休息一会儿。 既然他不肯休息,她自然也不能偷懒,自己起来把龙袍穿好,去前面接著忙碌。 然而没过多久,江瀲又去而復返,神色匆匆进了门,看到杜若寧坐在龙案后面,不禁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天太早,睡不踏实。”杜若寧放下手中的笔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瀲没有立刻回答,屏退殿里侍奉的宫人,让安公公守在外面,才对她正色道:“有二皇子的消息了。” 第462章 这个字是鈺儿留给我们的线索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2章 这个字是鈺儿留给我们的线索吗 “真的吗,鈺儿在哪里,快告诉我。”杜若寧从书案后面绕出来,激动地抓住了江瀲的手。 “你先別激动,只是一个线索,还没找到人。”江瀲反握住她的手说道。 杜若寧的手一顿,眼里的光暗了暗,停了几息才又问:“是什么线索?” “是望秋从城东一个庄子上找到的线索。”江瀲握著她的手始终没鬆开,此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你別急,听我慢慢和你说。” “好,我不急,你说吧!”杜若寧掩下失望之情,深吸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是说城东吗,宋悯不会是去了先前养私兵被咱们发现的那个庄子上吧?” “没错,就是那里。”江瀲点头道,“他养私兵的事情暴露之后,那些兵有的被杀了,有的逃了,那里就只剩下十几家农户,没想到他这次逃走之后,居然就躲在那里,加上太子也在当晚逃到了东边,无形中竟对他们起到了保护作用,所以我们才会一直找不到他。” “原来如此。” 杜若寧恍然大悟,不得不承认宋悯这一招使得確实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当真將这句话运用到了极致。 “那望秋又是怎么找到的?”杜若寧问。 “望秋也算是歪打正著。”江瀲道,“前几天沈决不是怀疑人可能还没走远吗,我就让望秋去西营找了些二皇子的旧衣物,又从后院挑了几条擅长追踪的狗,让他带著狗在京城四周找找看,结果就一路找到了那里。” “狗狗这么厉害,之前我们都没想到。”杜若寧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雪儿也去了吗,我记得它很会找东西的。” “去了,就是它找到了二皇子住过的地下室。”江瀲道,“之前也不是没想到,只是我们都误以为宋悯早就跑远了,带著狗去追踪不现实。” “那倒也是。”杜若寧道,“望秋都找到什么东西了,鈺儿他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只有这个。”江瀲从袖中取出一块木板递给她,“这是望秋在地下室的一张书案上切下来的。” 杜若寧接过来,凑到烛台前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刻著一个不怎么工整的字,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北”字。 “这是什么,能確定是鈺儿留给我们的吗?”杜若寧激动地问。 “我也不敢確定。”江瀲道,“我们之前猜想宋悯会去西边,如果这个北字是鈺儿留的,等於全盘否定了我们的猜测。” “那至少也说明鈺儿没有被宋悯蛊惑。”杜若寧將木板紧紧捂在心口,忍不住泪盈於睫,“我就说鈺儿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说他不会不要我这个姐姐……” “是的,你说得对,鈺儿是个好孩子。”江瀲將她揽在怀里轻拍,柔声道,“所以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虽然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悯没有想要杀他,他在宋悯手里暂时是安全的。” “嗯。”杜若寧点点头,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可以放下一半,“那我们现在就往北边调派人手……” 她说到这里突然又打住,和江瀲对视了一眼:“万一这是宋悯故意留下的线索呢?” “我也正要说。”江瀲道,“有可能是宋悯使的障眼法,想分散我们的精力,让我们被他牵著鼻子走。” “没错,这確实是他会用的招数。”杜若寧道,“相比往北,我还是觉得西边更有可能。” “那就两边都派人去。江瀲道,“左右现下朝堂已初步稳定,京城不需要太多兵力,可以让你大哥带兵继续往西,让胡守成带著一队人马往北,另外再向西北两边的卫所驻军发密令,沿途设关卡盘查一切可疑人员。” “嗯,就这么办。”杜若寧道,”我让贺之舟给我大哥传信,再让人去找胡守成过来,你去兵部见平西侯,让他给西北的卫所驻军发布密令,即日起,西北两路所有的州府县镇全部设置关卡对往来人员进行严密盘查。” “好,我这就去。”江瀲说著话要走,又不放心地叮嘱她一句,“你千万別著急。” “我没事,你放心。”杜若寧抱了他一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江瀲点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尚未走出殿门,便听到外面有內侍拉著长音高喊:“报——” 內侍传话通常都是细声细气,这样高声大喊,多半是出了紧急的事。 两人听到这声音心头皆是一惊,杜若寧下意识向门口快走了几步,江瀲则收回正要迈出门槛的脚,又走回到她身边。 那內侍转眼就到了殿门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將一份军报举过头顶。 “启稟陛下和掌印大人,先前逃去南越的二皇子李恪,听闻京城发生政变,打著“勤王救驾”的旗號,率三十万大军攻破我南境边界,正一路往北而来,目前我方已有三座城池失守,两名主將阵亡……” 杜若寧脸色一变,稳住心神没有立刻开口,示意內侍平身,把军报呈上来。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军报,她转手將军报递给江瀲,吩咐安公公传令各部官员来乾清宫议事,另外还要把王宝藏找来。 安公公领命,出去召集殿外值守的內侍分头去传旨。 江瀲看完军报,摆手让那个內侍退下,扶著杜若寧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亲自倒了盏茶给她。 “李恪早有反心,一直暗中与他的舅舅南越王勾结,那时我让李承启用他们兄弟的肉血炼丹,其中一个原因想逼他现出原形,藉机將他剷除,不承想他竟忍气吞声地逃去南越,从此没了音信,如今赶在这个关头举兵犯境,真不知该说他有胆还是没胆。” 杜若寧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却压不下心中的忧虑。 “军报从南境送来,日夜兼程至少七日,南越军即便在我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想要连下三城最少也需半月,由此可见,他们起兵的时间是早有预谋的,和勤王没有半文钱的关係,所谓勤王,只是后来听说京中政变临时改的。” “没错,確实和勤王没关係。”江瀲道,“就是不知道和宋悯有没有关係。” 说到宋悯,两人皆是一怔,彼此相对半晌没有开口。 “贺侍卫!”长久的沉默后,杜若寧沉声唤道。 “属下在。”贺之舟如一道影子应声出现在她面前,单膝点地抱拳,“请陛下吩咐。” 杜若寧看著他,深吸一口气,下达命令:“传信给小公爷,让他速速带兵返京。” “是。” 贺之舟领命而去,江瀲看著杜若寧动容道:“鈺儿那边怎么办?” “换別人去。”杜若寧眼眶微红,双手紧紧握住茶盏,“我大哥和阿爹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將才,这个时候南境更需要他。” 第463章 不是还有王宝藏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3章 不是还有王宝藏吗 冬日的天色黑得早,乾清宫里早早点上了灯烛,各部官员齐聚一堂,就南境突发的战事进行商议部署。 各部官员的意见大致分为两类,武將主战,文臣主和。 主战派认为应该立刻从各省调派兵力,狠狠反击南越军,不惜一切代价把南越王打回老家。 主和派则认为如今新政伊始,朝堂未稳,西戎那边还在打仗,这时候不宜將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到南境去,以防有其他反贼趁机作乱,最好是先想办法拖住南越军,等到定国公平定了西戎,再带兵去和他们真刀真枪地打。 至於如何拖住他们,要么以利诱之,要么先许些城池给他们,让他们先停止进攻,谈判的时候儘量拖延,给定国公留出富裕的时间。 卫伦对此第一个表示反对:“什么都指望定国公,是想把定国公累死吗,还是说我大周除了定国公再没有別的武將?” “就是,我大周兵强马壮,名將辈出,怎能打都不打就议和?”平西侯拍著自己的將军肚说道,“即便议和是权宜之计,议得太轻鬆人家也不会相信,你们当人南越王是傻子吗?” “我大周兵强马壮是不假,但眼下新旧政权交替,焉知每个地方的守军將领都是诚心顺服陛下,万一调出去的將领听信二皇子谗言,反过来帮著二皇子往京城打,你们谁敢保证一定没有这种可能?” 文臣里有人给出理性的分析,也得到不少人的附和。 “这话没错,虽说我们不能事事都依赖定国公,但即便要调兵遣將,也得是完全信得过的人。” “还有一点大家不可忽略,那就是二皇子对我大周的熟悉程度,他既然早有预谋,相信提前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这仗要是硬打,我们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贏,打得久了必定是劳民伤財,百姓流离。” “粮草军需也是个大问题。”户部尚书从实际出发分析道,“要和南越三十万大军对抗,我们至少也要调配相同的兵力,这么多人马每日嚼用不是小数目。” “不是还有王宝藏吗?”有人喊了一嗓子。 眾臣都四下转著头去找王宝藏。 王宝藏没有官职,站在大殿最角落的地方,见大家都找他,便举手道:“別找了,在这儿呢!” 户部尚书一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忙招手叫他:“你来你来,你在西边都有那么多粮仓,南边物產富足,想必储粮更多吧?” 王宝藏听话来到他面前,却是给他泼了盆冷水:“多是多,但杭州水患时已经拿出大半救济了灾民,这季南方好些地方因水灾没有收成,小的也就没来得及屯粮。” “……”户部尚书刚亮起的眼睛又暗淡下来。 “还是让陛下说说吧!”阳明磊上前一步提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坐在龙案后面的杜若寧。 杜若寧起身,扶著江瀲的手从后面走出来,站定在眾人面前:“劳民伤財非我所愿,但敌人打上门来咱们也不能认怂,这仗无论如何是要打的,端看怎么个打法。” “陛下以为该怎么打?”卫伦迫不及待地问。 杜若寧道:“眾卿家的意见朕都听了,主战主和都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做两手准备,先增派兵力阻止南越军北上,尽全力將他们拦截在岭南以南,一旦岭南失守,再用议和战术进行拖延。 这样一来,既不会让人觉得我大周软弱可欺,不战而降,將来万一岭南失守,再进行议和也不会引起对方怀疑,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声音並不大,语气也很平和,娓娓道来的一番话让殿中焦灼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旧臣们见她一个女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事,不惊不惧,不急不躁,还能心平气和地给出应对之策,不约而同想起了明昭帝。 甚至有人发自內心地认为,陛下既有明昭帝的仁慈宽厚,心怀天下,同时又多了明昭帝所欠缺的强硬与锋芒,当真是青出於蓝胜於蓝。 “陛下言之有理。” “陛下思虑周全。” “臣等但凭陛下调遣。” 诸臣信服於她,纷纷跪地表態。 “眾卿家请起。”杜若寧抬手叫起眾人,郑重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我们眼下就按此计划行事,粮草军需交给王宝藏和户部共同解决,援兵从邻近各省调派。” “另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为了避免有將领不诚心归顺,或各方將领相互不服,各自为战,我们还要再从朝中选派一名钦差大臣任南疆总督,持尚方宝剑及虎符统管调配全军,诸位爱卿以为谁能担此重任?” 眾臣闻言,不约而同地往自己前后左右看了看。 总督一职责任重大,通常是从德高望重的文臣中选拔,与武官中的將帅配合,起到相互协助又互相制衡的作用。 眼下朝中自然不缺可担此重任之人,只是有的是明昭旧臣,有的是嘉和旧臣,大家一时也不知该推举谁更为合適。 这样的寂静中,忽有一袭青袍削瘦身影走上前来,对著杜若寧深深一揖:“臣愿担此任前往南疆,驱外敌,守边境,为陛下分忧,保百姓平安。” 第464章 你的梦该醒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4章 你的梦该醒了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顿时被打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个俊朗儒雅的年轻人身上。 杜若寧也吃了一惊。 薛初融先前是说想去外地,但这个外地在她心里可不包括战乱及贫瘠之地。 就算是她的私心吧,她已经打算好了要把他调到扬州去,一来扬州富足安定,二来扬州和薛初融的文人气质也很搭。 她甚至觉得,薛初融这样的人,就该在江南烟雨里撑一把纸油伞立於石拱桥头,吟一首缠绵悱惻的忆江南。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站出来说他要去南疆督军作战,实在让杜若寧措手不及。 好在没等杜若寧表示反对,就有人先对薛初融的年纪和资歷表示了质疑。 质疑之人正是曾进言让杜若寧选皇夫的礼部左侍郎常有。 常侍郎倒也没有看不起薛初融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认为打仗这么大的事不能儿戏,应该派一个年长些有经验有资歷的人方能镇得住场子。 “侍郎大人此言差矣。”薛初融温声反驳道,“一个人的能力大小並非以年龄而论,甘罗十二为宰相,霍票姚十八岁封冠军侯,下官虽不敢与这两位相比,然也有一腔报国热忱,只要陛下予以重任,我定会尽全力守护我大周的大好河山,至於镇场子,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和號令三军的虎符,还有什么场子镇不住?”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坚定,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竟让满朝的官员都为之折服,无一人再出声表示反对。 “可……” “陛下!” 杜若寧刚要说“可是”,被薛初融抢先截断:“请陛下放心,臣此言並非衝动之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朝中老臣虽多,然新政伊始,每人肩上都有重任,唯有臣这个职位还算清閒,调离之后也不会影响到內阁总体运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总督人选需要的不仅仅是资歷,更重要的是忠诚,陛下不让臣去,是觉得臣对陛下不够忠诚吗?” “……”杜若寧被他最后一问问得无话可说。 她当然不怀疑他的忠诚,她只是不想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可是这傢伙如今也学狡猾了,竟然用这话来將她的军。 眾目睽睽之下,她不好说什么,默默地向江瀲看了一眼,希望江瀲能帮她劝劝薛初融。 江瀲一直没说话,此时终於开口道:“薛初融说得对,他去挺合適的。” “多谢掌印大人认可。”薛初融及时向他道谢。 杜若寧越发无语,感觉这两个人是在联手对付她。 江瀲的定论一下,其他人不管有意见没意见,都不再发言,殿上又是一阵沉默。 杜若寧无奈,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总督一职就由薛初融担任吧,朕另外再派平西侯与武威將军与你一同前往……” “陛下是不是说错了?”卫伦一听急了,“陛下,臣是平安侯,老蔡才是平西侯。” “你这话什么意思?”平西侯蔡嶸顿时也不高兴了,“老卫你是觉得本侯没你能打吗?” 卫伦翻他一眼:“你从前是能打,可你看看你现在那个肚子,你还能上得去马吗?” “好了,你们別爭了,朕说的就是平西侯。”杜若寧制止两个人的爭执,耐心对卫伦劝道,“定国公走的时候有交代,平安侯领两万飞虎军守卫京师,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调离,侯爷你难道忘了吗?” “我……”卫伦鬱闷抱拳,悻悻道,“臣没忘,臣遵旨。” 蔡嶸得意地冲他挑眉,大笑三声,换来卫伦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杜若寧对这两人没奈何,选择视而不见,继续安排部署接下来的一应事宜。 等到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眾臣各自领命散去,已经將近二更时分。 江瀲吩咐安公公传膳,陪著她在侧殿吃了些东西。 直到这时,两人才有空閒重新提起寻找二皇子李鈺的事,结合南疆调兵情况,把先前的计划做了些调整。 该设的关卡还要设,人也还是要接著找,但眼下有了战事,军营的人要隨时待命准备支援前线,不能再隨便动用,能用的就只有东厂锦衣卫和各地官府的衙差,还有陈三省和王宝藏手里的人。 杜若寧担心人手不够会有疏漏,江瀲安慰她说既然已经知道小皇子在宋悯手里不会有性命之忧,找回来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让她不要过於担忧。 “不管怎么样,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不会因为战事而耽误寻找鈺儿的,你放心好了。” 事已至此,杜若寧深知担心也没有用,战事当前,不可能做到两边都完美兼顾,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力而为。 “也不知道鈺儿现在怎么样了?”杜若寧想起弟弟,面对一桌美味也没了食慾,握著筷子忧心忡忡。 “没事的,鈺儿很聪明,会保护好自己的。”江瀲劝慰她,“你越是担心他,越是要保重自己,因为他也同样在担心著你,牵掛你,希望你无恙。” 杜若寧点点头,强迫自己接著吃,江瀲说得没错,为了弟弟,她也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鈺儿,你也要好好的,等著姐姐,姐姐一定会找到你的。 …… 夜色越发深沉,一弯冷月掛在天边,向西的山道上,一支商队行走其间。 商队中间的马车里,有清脆的噼啪声响起,每一下都伴隨著一声严厉的斥责。 李鈺跪在车厢里,儘管已经咬紧牙关竭力忍耐,当那长长的戒尺用力打在手心时,还是让他控制不住闷哼出声。 长长的戒尺握在宋悯手里,宋悯一袭白衣如謫仙,深邃的眉眼在车角悬掛的昏黄灯笼映照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那一下又一下打在李鈺手心的戒尺,却是无比的真实。 “你可知错?”宋悯每打一下,都要问一句。 李鈺不说话,只是咬著牙,目光凶狠地盯著宋悯,像一头怎么都打不服的狼崽子,隨时准备跳起来咬断对方的喉咙。 事实上,宋悯白皙的脖颈处確实有一圈紫红色的咬痕,那是他在庄子上教训李鈺时,被李鈺扑上来咬了一口。 这样的结果是李鈺换来一顿好打,从庄子上离开至今,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然而即使这样,这孩子还是不肯向他低头,手心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高高地肿了起来,眼神里的凶狠还是丝毫没有减少。 他越是这样,宋悯就越气,打起来也越狠,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 “你以为在我面前装顺服我就会对你毫无戒心是吗?” “你以为你姐姐看到那两个字就会去救你是吗?” “你以为你在她眼里比皇位更重要是吗?” “你都失踪多少天了,她如果真把你当宝,怎会现在都找不到你?” “她都不要你了,你居然还痴心妄想她会来救你,你的梦该醒了!” 他不再逼他认错,伴著每一次戒尺落下,都会有一句诛心的问话,誓要將少年最后的倔强彻底击碎。 坐在外面赶车的长山自詡是铁石心肠,听著那一声声脆响也忍不住揪起一颗心,想劝又无从劝,只得摇头嘆息。 要说这孩子也是聪明,竟然背著大人偷偷给他姐姐留下了线索,好在大人更聪明更谨慎,临行前仔仔细细检查了每一处,才发现他在桌子上刻了“西京”二字。 大人的愤怒可想而知,要不是白天怕引人注意,这一顿打不会等到现在。 马车行进在寂静山中,噼啪噼啪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三更天才停。 长山终於鬆了一口气,暗自替那孩子念了声“阿弥陀佛”。 下一刻却听宋悯用没有波澜的语气吩咐道:“拿冷水来,把他泼醒。” 第465章 这世上只有我真心对你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5章 这世上只有我真心对你好 李鈺很快被泼醒,躺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寒冬腊月的深夜,冰凉的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刀箭刺骨。 “起来,跪好。”宋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比寒夜还冷上几分。 李鈺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你还想见到你姐姐,就不要在这里装死,否则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她。”宋悯冷冷道。 李鈺小小的身子动了动,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而,这个举动却再一次激怒了宋悯,一戒尺狠狠打在他脊骨上。 “你就这么想见她吗,她到底有什么好?”宋悯愤怒道,“我对你不好吗,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兵法论语,教你帝王之道,將来还要扶你做皇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哪里比不上她?” 李鈺被打得闷哼一声,硬是挺直著脊樑没有弯腰。 他挺直的脊樑让宋悯不由自主地想起李长寧,火气也越发不能遏制。 姐弟俩都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扬起手,戒尺一下又一下打在少年背上。 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打不弯的腰。 李鈺硬撑著挨了十几下,一口鲜血吐出来,再次昏死过去。 “水,拿水来!”宋悯厉声吩咐,眼神近乎疯狂。 长山打起车帘,借著微弱的灯光看著地上小小的一团人影,试著劝他:“大人还是歇歇吧,仔细累坏了身子,这孩子脾气倔,一次是打不改的,您先让他缓一缓,打出个好歹,眼下这荒郊野外的,瞧病都没处瞧。” 宋悯捂著心口咳了一阵子,靠在软枕上喘息,到底没再要水,冲他摆了摆手。 长山知道他听进去了,放下帘子继续赶车。 宋悯歇了一会儿,弯腰將李鈺抱起来放在座位上,头枕在自己腿上,掏出雪白的帕子,帮他仔细擦去嘴角的血跡,又拿毯子给他盖在身上。 “你何苦这样气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他喃喃道。 长山在外面轻嘆一声,抬头看天。 天色黑沉如墨,连那一弯惨澹月牙也不见了。 李鈺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浑身酸痛无力,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手掌刚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时,房门一响,宋悯一身白衣端著碗黑乎乎冒热气的汤药走进来。 四目相对,李鈺想躺下装睡已经来不及,就保持著那个姿势定定地看著他。 “醒了?”宋悯走到床前,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扶著他靠坐在床头,將枕头垫在他身后。 “把这碗药喝了。”宋悯重又端起药递过来。 李鈺看著他,没有动,后背也是火辣辣的疼。 “你在发热,喝了药才能好。”宋悯温声解释了一句,“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能停留太久。” 李鈺伸出手,发现手上包著厚厚的布,把他本来就肿胀的手包得像发麵馒头。 宋悯也看了看他的手,嘆口气道:“算了,我餵你吧!”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药,送到李鈺嘴边。 李鈺看著他,不肯张嘴。 宋悯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鈺张开嘴,就著他的手喝下了那勺药汁。 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蔓延,他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 “很苦是吗?”宋悯问。 李鈺没说话。 宋悯又舀了一勺餵过来。 “我打你是为了让你长个教训,在你自己能力不足的时候,不要忙著和人叫板,这样对你没有一丁点好处。” 李鈺默默喝药,仍是一声不吭。 宋悯又道:“其实你前几天偽装得很好,如果你能一直装下去,没准哪天我真的被你骗过了,只可惜,你还是没能沉住气,早早地暴露了自己。” “我换了你留下的线索,你猜你姐姐会不会去北边找你?” “今早刚收到的线报,她非但没去北边找你,还把杜若飞也撤回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南边起了战事,她要让杜若飞去打仗。”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战事威胁到的是她的皇位,而你是可有可无的。”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无论你要打败我,还是打败你姐姐,都得先让自己变强大,而不是意气用事,逞莽夫之勇。” “知道什么是意气用事吗,你违背军纪替別人出任务,就是意气用事,你留下线索被我发现,还试图与我对抗,寧死不屈,就是莽夫之勇,这是你最当紧要改掉的毛病。” 一碗药见了底,他放下碗,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包梅子糖。 他拈起一颗糖餵进少年口中,而后道:“不管你信与不信,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也只有我能帮你抢回本该属於你的东西。” 酸酸甜甜的梅子糖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李鈺的神情似有了一丝鬆动。 “甜吗?”宋悯把纸包重新包起来收入袖袋,难得对他露出浅浅一笑,“一次只能吃一颗。” 他端著药碗走出去,留下一室寂静。 再回来的时候,李鈺已经从床上下来,正坐在窗前简陋的书桌前抄写论语。 包手的白布被他拆了扔在一旁,肿胀的手握笔十分吃力,每写一笔都要用尽全力。 即便额头上疼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笔墨纸砚和书是宋悯故意放在那里的,看到李鈺写字,他没有觉得惊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对守在外面的长山吩咐:“给他弄点吃的来。” 长山领命而去,宋悯也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间。 四周安静下来,李鈺提笔写了一个“姐”字,盯著那个字看了半晌,又用墨汁一点点涂抹遮盖,直到再也看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姐姐,我错了,你別不要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的。 第466章 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6章 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杜若寧一整天都在为调兵的事忙碌,日头偏西时,宫门外负责传话的內侍过来稟报,说定国公夫人和二公子在外求见。 杜若寧忙放下手头的事亲自出去迎接,並告诉安公公,让他吩咐下去,以后国公夫人再进宫不需要通传。 母女兄妹见面,自是一番亲热,杜若寧大概能猜到阿娘和二哥哥突然进宫的原因,因身后跟著一群宫人,没好立刻问出口,及至到了乾清宫落座,屏退眾人之后,才问他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云氏刚把茶端起来,听她一问,又把茶放下,发愁地嘆了口气,指著杜若尘没好气道:“你自己和妹妹说。” 杜若尘倒是很平静,对杜若寧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阿娘大惊小怪。” “什么叫我大惊小怪,明明是你非要去南疆。”云氏接过话气冲冲道,“那里战火连天的,是你该去的地方吗,你大哥去也就算了,他是將军,就该保家卫国,你一个读书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是读书人了,我是文武双全好吧,上马安天下,下马定乾坤,说的就是我。”杜若尘拍著胸脯,豪情万丈,“阿娘你不要瞧不起人,我先前那是没有机会,等我挣了军功回来,你就知道我才是你所有儿子中最有出息的。” 云氏气得想打人,对杜若寧抱怨道:“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如此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我怎么放心让他出去,都是那个薛初融,也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听说薛初融要去南疆,恨不得连夜就捲铺盖跟人家一起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要私奔呢!” “……”杜若尘顿时哭笑不得,“阿娘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事跟薛初融没关係,是我自己要去的,他都还不知道呢!” “我信你个鬼,你俩整天书信往来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要不是听说他去南疆,你自己会去吗?” “怎么不会,我去南疆是为了保家卫国,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杜若尘道,“再说了,人家薛初融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都有一腔报国热忱,我这將门之后,武艺高强的,有什么理由不去?” 云氏说不过他,又气又急,向杜若寧求助:“寧儿,你快说说他,让他別痴心妄想,咱们家已经有两个人上战场了,他要是再去,万一有个……还让不让我活了?” “怕什么,不还有衡哥儿吗?”杜若尘道。 云氏气得抓起茶盏要砸他。 “阿娘息怒。”杜若寧忙拦住她,又对杜若尘道,“二哥哥你也少说两句,你越这样,阿娘越不让你去。” 云氏道:“他不这样我也不让他去,反正他就是不能去。” 杜若尘苦著脸对杜若寧摊手:“你瞧,这能怪我吗,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去,不让我去我就偷著去,除非你把我锁在房里一辈子。” 母子二人一言不合又要吵,杜若寧只得拿出皇帝的派头强行命令杜若尘闭嘴,再把云氏带到內殿细声安抚。 “二哥哥是阿娘一手带大的,他的秉性你最知道,他向来最是听话懂事善解人意,从不忤逆长辈,这次寧可惹怒阿娘也要坚持到底,可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阿娘就算留也留不住的。” 云氏自然知道这个理儿,不然也不会把杜若尘带到宫里来麻烦杜若寧。 “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他去吗?” “你不让他去,他偷著也要去,那样反倒更不安全。”杜若寧道,“依我之见,不如就顺了他的意,到时候我给他安排一个在后方协调的差事,让他没有机会上前线,另外嘱咐大哥和平西侯好好看著他,再让薛初融管著他,可保万无一失。” “这能行吗?”云氏还是不放心。 “能行,我和薛初融好好说说,他会看好他的。”杜若寧道,“要不然他总是在家和你闹,还要你时刻劳神盯著他,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云氏不禁唉声嘆气:“怎么別人家的孩子都那么听话,我们家的却一个比一个能气人,都怪我平时太惯著你们,现在想管都管不住了。” 杜若寧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又进一步安慰道:“阿娘不要难过,好男儿志在四方,二哥哥是人中龙凤,本就该让他翱翔天地间,阿娘总把他拘在家里怎么能行,我还指望他快快成长,將来入朝做我的左膀右臂呢!” 云氏无奈,只好点头答应下来:“那就让他去吧,不过,你得让我见见薛初融,我有些话要亲自交代他。” 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杜若寧的意料,她想了想,便也答应了,携著云氏的手回到外殿,让安公公去传薛初融过来。 杜若尘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阿娘同意了,顿时欢喜不禁,当场跪下来给云氏磕了三个头。 孩子越开心,当娘的越伤感,云氏受了儿子的大礼,忍不住红了眼眶。 杜若寧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对杜若尘道:“阿娘答应了二哥哥,二哥哥也要答应我,到了南疆,只能做我让你做的事,旁的事一律不准插手,我会让薛初融看好你,倘若你敢违背我的意思,就让他立刻告知大哥,把你遣送回来。” 杜若尘自然忙不迭地答应,表示自己一切都听妹妹的。 薛初融过来后,杜若寧又把这话和他交代了一遍。 薛初融没想到杜若寧叫自己来竟是为了这事,看看一旁对自己笑著使眼色的杜若尘,还有点缓不过来。 两人本来说好不让杜若寧知道他们私下有来往的,眼下这情形,看来是已经暴露了。 没等他向杜若寧道歉,便被云氏拉到一旁,七七八八叮嘱了一大堆,最后,云氏甚至向他行了一礼,將自己的二儿子郑重地拜託给他。 “我家尘哥儿就託付给薛总督了,万望薛总督对他严加管束,不要由著他的性子来,等到南疆战乱平定,你们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家来。” 薛初融这个总督昨日才刚任命,还没有人以此来称呼他,突然被云氏这么一叫,不免有些羞涩,红著脸结结巴巴道:“夫,夫人放心,我,我一定会保护好若尘的。” 杜若尘看得直乐,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道:“省省吧,就你这小身板,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薛初融被他搂得一趔趄,差点跌他怀里。 “不得放肆!”云氏板起脸呵斥道,“薛总督是你的上司,勾肩搭背像什么样?” 杜若尘无语,只好鬆开薛初融,一本正经地给他行了个礼:“小生唐突了,薛总督莫怪。” 薛初融:“……” “行了行了,二哥哥不要再耍贫嘴,眼瞅著宫门要落锁,还是快带阿娘一起回家吧!”杜若寧上前来为薛初融打圆场。 杜若尘心愿达成,便也不再久留,高高兴兴地和云氏一起告退离宫。 薛初融也要一起告退,却被杜若寧叫住:“薛总督且在这里等一等,待我去送送阿娘,回来还有话和你说。” 薛初融:“……” 行吧,薛总督就薛总督吧,听起来还是很威风的。 杜若寧把人送到乾清宫外,回来让安公公守在门外,自己和薛初融在殿里说话。 “明日城外送別,我怕人多不方便说话,索性今日把该说的一併与你说了。” “陛下请讲,臣定会铭记在心。”薛初融躬身道。 杜若寧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被他这么一客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半晌才道,“我在京城等著你,无论战事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薛初融,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不,是请求,薛初融,我请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平安归来,內阁首辅的位子我给你留著,只等你回来。” 薛初融怔怔一刻,直起身,大著胆子直视她的眼睛,直到彼此眼中都泛起泪光,才深深一揖到底:“臣谨遵圣命!” 而此时,乾清宫的门外,忙碌了一整天的江掌印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第467章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放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7章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放肆 因为杜若寧要忙南疆的战事,朝中其他的事便都交给了江瀲,江瀲直到天黑才处理完手头的事,听闻国公夫人和二公子进宫面圣,便想著过来瞧一瞧。 等他赶到乾清宫的时候,云氏和杜若尘已经走了,只有安公公抱著拂尘守在门外廊下。 听到脚步声,安公公抬头看去,借著宫灯的光认出是江瀲,忙迎上前去行礼:“掌印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江瀲免了他的礼,往殿门那厚重的挡风帘看了一眼:“国公夫人来了?” “来了,但已经走了。”安公公道。 江瀲略微意外:“这么快就走了,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安公公道,“是杜二公子想去南疆,国公夫人捨不得,带他来让陛下劝说。” “劝好了吗?”江瀲又问。 安公公点头:“劝好了,陛下把国公夫人劝好了。” 江瀲:“……” 行吧,这倒是若寧会干出来的事。 不过她这样也是对的,虽说如今朝中诸臣都很齐心,但作为皇帝,总要有几个极其信得过的人在背后撑著。 要说信得过,自然是娘家人最可靠,国公爷和世子自不必说,二公子此前没有经过科考,直接进入朝堂难免被人说嘴,去南疆歷练一番,打个胜仗立个军功回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就像昨晚若寧怪他不该帮著薛初融说话,把一个文弱书生支去边疆,他也是这样和她解释的,薛初融年纪太轻,想要坐上首辅之位,单凭才学还远远不够,必须有旁人所不能及的功劳方能服眾。 当年的宋悯,不就是靠著从龙之功才做了首辅吗,否则就算他才学再出眾,也要在官场摸爬滚打个上十年才有资格爭那个位子,还不一定能爭得到。 若寧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才会允了薛初融的请缨,想必她说服国公夫人,也是用的这个理由。 好在他这个丈母娘看著性急莽撞,实则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母亲,换了旁的妇人,自家女儿当了皇帝,哪肯再让儿子去边关冒险受罪。 江瀲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觉得自己其实挺有福气的,这么好的岳父岳母,让他给摊上了,何其幸哉。 当然,如果岳母没有要拿簪子划花他的脸,岳父没有要拿靴子打烂他的头,那就更好了。 这样想著,他迈步上了台阶,伸手去挑帘子,却被安公公拦了一下。 “掌印要不先等一等,陛下和薛总督在里面说话,小的进去知会一声。” “……”江瀲的笑容消散,瞪了他一眼,“早怎么不说?” 安公公:“……” 早你也没问呀,这不才到门口吗? 江瀲的手放在帘子上,在进与不进之间犹豫了片刻,收回手,將安公公往旁边推了推,自己站在挨著门口的位置。 安公公往旁边挪了两步,与他並排站著,偷眼打量他,想看他有没有生气。 “看什么看,咱家是那心胸狭窄的人吗?”江瀲的眼睛明明没看他,却跟看见了一样,语调很是没好气。 安公公心说你就是呀,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最心胸狭窄,睚眥必报。 嘴上却笑著道:“怎么会,京中谁人不知掌印豁达大度,海纳百川,明月入怀……” “显摆你会的酸词多吗?”江瀲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安公公乖乖闭上嘴,抱著拂尘装哑巴。 江瀲却又问:“他来多久了?” 安公公:“……啊,谁,薛总督吗,来了有一会儿了。” 有一会儿了怎么还不走,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江瀲眉头轻蹙,默然一刻,伸手去掀帘子。 这时,一只素白纤长柔若无骨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正好也去掀帘子,两人的手便碰到了一起。 里面的人吃了一惊,忙將手往回缩,缩得慢了些,一根手指被江瀲捏住。 江瀲唇角轻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紧接著就听到杜若寧在里面问:“薛总督你怎么了?” “我,好像有人抓我的手……”薛初融惊慌道。 江瀲呼吸一窒,心跳骤停,忙鬆开那根手指,一把將身边的安公公抓过来挡在前面,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帘子隨即被掀开,薛初融和杜若寧先后走了出来。 看到安公公一脸不自在地站在门前,薛初融释然地拍了拍心口:“原来是安公公,嚇我一跳。” 安公公:“……” 我要说不是我,你是不是要嚇两跳? 然而不等他开口,江瀲便从他身后走出来,面不改色地叫了声“陛下”。 杜若寧一看到江瀲,立刻笑弯了一双圆杏眼,迎上去拉住他的手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离宫?” “正要走,来和你打个招呼。”江瀲说道,不动声色地將杜若寧软乎乎的小手在掌心攥了攥。 又嫩又软又光滑,是这种感觉没错。 可恶的薛初融,一个大男人,长这么软的手干什么,害他差点出丑。 薛初融感觉到掌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著几分不满,以为他是生气自己和陛下单独相处,忙躬身见礼,顺便解释了一句:“杜二公子要和下官一起去南疆,陛下放心不下,特地將下官叫来叮嘱一番。” “嗯,咱家已经听安公公说了。”江瀲淡淡应了声,正经起脸色道,“薛总督此去南疆,也要多多保重,待你得胜归来,咱家为你摆庆功宴接风洗尘,我们一醉方休。” 薛初融顿时感动不已,再度施礼道:“多谢掌印叮嚀,下官铭记於心,也请掌印多多保重,陛下和朝堂就拜託掌印了。” 说完这话,他又对杜若寧弯身一揖,告退而去。 杜若寧与江瀲並肩站在廊下,目送他单薄的身影在晚风中飘然远去。 “这傢伙,怎么当了官还是这么瘦。”杜若寧喃喃道,“等他回来,我便一日三餐赐他御膳,让他好生养养膘。” 江瀲板著脸將她拉回殿里,搂在怀里控诉道:“你眼里还能不能有我了?” 杜若寧被他那委屈的样子逗得想笑,却忍著笑呵斥他:“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和朕说话的?” “……”江瀲盯著她看了一刻,突然將她拦腰抱起往后殿走去,“今儿个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放肆!” 门外,安公公收回贴在帘子上的耳朵,抱著拂尘站好,暗自撇了撇嘴。 掌印大人有什么好醋的,他自己还摸了人家薛总督的手呢! 第468章 陛下请自重,有人看著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8章 陛下请自重,有人看著呢 翌日五更,接到调令的杜若飞终於率兵赶回京城,都没来得及回家与家人团聚,便与派往南疆的眾將官一同起程南下。 杜若寧亲率百官送至皇城奉天门外,与眾人依依惜別。 杜若飞因为弄丟了小皇子,始终不能释怀,短短时日,便褪去了少年將军的锋芒与骄傲,变得更加沉稳內敛,脸上青色的胡茬配上满身风尘,显出几分粗獷的男人味。 杜若寧心疼这个大哥,临行前特意將他单独叫到旁边,好好开解了一番。 “我相信凡事自有定数,因果环环相扣,错不是一个人的错,对也不是一个人的对,大哥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去了南疆就专心打仗,別的不要多想,倘若还是想不开,就想想我,大哥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大哥若有事,我亦会不安,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也永远是需要大哥照顾的妹妹。” 杜若飞不善表达,被她说得泪光盈盈,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默然一刻后,將她抱起来转了两圈,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头:“妹妹在家好好的,大哥打完仗再回来看你。” 杜若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大哥照顾好自己的同时,也要帮我照顾好二哥和薛初融,你们多少人去,就多少人回,一个都不能少。” 杜若飞伸手想要帮她擦泪,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刮伤了妹妹娇嫩的肌肤,手抬起又放下,对她郑重保证:“放心吧,有大哥在,一个都不会少。” 同样的话,杜若寧又对平西侯叮嘱了一遍:“侯爷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我大哥二哥和薛总督,到时候你们所有人一起平平安安地回来。” “陛下放心,一个都不会少。”蔡嶸拍著胸脯保证,顿了顿又道,“我那不长进的小儿子就拜託给陛下了,他现在只听陛下的话,陛下要好好管束於他,督促他成才。” “侯爷放心,等你回来,朕保证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儿子。”杜若寧也对他承诺。 吉时到,起程的號角声响起,眾人同饮送別酒,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互道珍重,依依惜別。 杜若寧与江瀲並肩而立,看著一身颯爽戎装的薛初融上了战马,动作略显生硬地挽起韁绳,帽上红缨在晨风中飘飘摇摇。 南山书院有骑射课,薛初融也是学过的,只是学得没那么精通,杜若寧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另外为他准备了马车,让他等到出城之后再坐。 队伍缓缓起程,薛初融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杜若寧。 杜若寧莫名心酸,踮起脚向他挥手。 薛初融没想到杜若寧一直注意著他,看到杜若寧挥手,有片刻的慌乱,身子在马上晃了一下。 “小心。”骑马走到他旁边声称要保护他的杜若尘及时伸手將他扶住,给他一个戏謔的笑。 薛初融微红了脸,收回视线,专注地握紧韁绳,再也没有回头。 小小的状况让杜若寧忍不住笑出声,心中的离愁別绪也缓解了许多。 回到宫里,与江瀲並肩走在宫道上,不禁感慨了一句:“说起来他们都没住在宫里,为什么他们一走,我竟觉得宫里空了大半。” 江瀲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回她:“我看不是宫里空了,是陛下的心空了。” 杜若寧偏头看看他,又看看他,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挑眉道:“江皇后莫非是在吃醋,朕的心空了,你要不要搬进来住呀?” “……”江瀲被她突如其来的强势撩拨得有些呼吸不稳,忙將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小声道,“陛下请自重,后面有人看著呢!” “看著怎么了,再看你也是朕的人,朕还不能调戏调戏了。”杜若寧一本正经道。 江瀲:“……” 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了。 然而杜若寧的不正经只是偶尔发作,並没有持续多久,说笑过后就正经起来,转头吩咐安公公:“打发个人去长安宫把嫣然小姐带来见我。” “是。”安公公应声,回头又去吩咐別人。 江瀲那边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对她的不正经,没想到她就这样戛然而止了,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有那么一丟丟的失落。 堂堂一国之君,做事怎能虎头蛇尾,就算调戏人,也要做到有始有终好吧? 真是的! 两人回到乾清宫没多久,陆嫣然就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沈决。 沈决倒不是一直在长安宫守著陆嫣然,而是今日杜若寧和江瀲出宫去为將士们送行,让他带队在宫廷巡逻守卫,恰好在路上遇到了陆嫣然。 陆嫣然比起前几日沉静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穿著比她小两岁的五公主的衣裳都显得有些宽鬆。 和沈决一起进了大殿,看到沈决单膝下跪给杜若寧见礼,她还有些不习惯,直到安公公在她跟前放了一个织锦的蒲团,她才反应过来,提裙摆在蒲团上跪下:“臣女叩见陛下。” 杜若寧坐著没动,等她行完了礼,也没有立刻叫她起来,淡淡地问了一句:“这几日可想通了?” “回陛下,想通了。”陆嫣然道,“多谢陛下仁慈,让我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天,我也是时候该出宫了,请陛下应允。” “你不恨我吗?”杜若寧问。 ”臣女不敢。“陆嫣然俯首道,“我阿爹走到今日这一步,是为他自己的野心所害,与陛下无关,陛下能留我一家人的性命,已经是格外开恩,请陛下將臣女的县主称號收回,臣女离宫后,会和家人一起迁回老家,此生再不踏入京城。” “哎……”沈决一听这话就急了,顾不上是大殿之上,走过去问她,“你回老家去做什么,开荒种田织布放牛吗?” 陆嫣然没看他,也没理他,只低著头道:“请陛下应允。” “別允別允,陛下千万不能允。”沈决急吼吼道。 杜若寧绷著脸瞪了他一眼:“朕为何不允,她们全家都走了,她一个人在京城如何生活,你养她呀?” “我养就我养!”沈决脱口而出。 第469章 天下的箭都让我一人挡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69章 天下的箭都让我一人挡了 这句话喊出来,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嫣然终於忍不住转头看了沈决一眼,嗔怪道:“你在胡说什么?” 沈决自己也懵了,挠挠头,求助地看向江瀲。 江瀲翻他一个白眼,抬头看天。 沈决又去看杜若寧。 杜若寧面无表情:“君前无戏言,你想好了再说。” 沈决犹疑片刻,乾脆一咬牙:“我想好了,我官居三品,家財万贯,勤劳又能干,难道还养不活一个小姑娘?” “你也知道人家是小姑娘?”杜若寧啪一拍龙案,“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凭什么住在你家让你养活?” “……” 名分呀? 沈决愣了一下,又开始挠头。 他可是英俊瀟洒风流倜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沈决,从来没想过要给谁一个名分。 名分…… 名分有那么重要吗?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杜若寧已经沉下脸来:“你退下吧,朕有话要和嫣然单独说。” “可……” “退下!”杜若寧加重了语气,天子威严顿现。 沈决嚇得一缩脖子,还想再说什么,被江瀲揪著领子拉了出去。 挡风帘垂下,殿里再次安静下来,杜若寧从龙案后面走出来,亲自扶起陆嫣然。 “起来吧,我们到暖阁里去说话。” 陆嫣然脸上有明显的失落,一言不发地跟著她去了暖阁。 暖阁的小火炉上一整日都烧著茶水,杜若寧落座后,吩咐陆嫣然:“你先煮两盏茶来。” 陆嫣然低声应是,走到那边去煮茶。 她平生从来没干过这活,忙活了半天,茶没煮好,不仅弄洒了茶叶罐,打碎了白玉盏,还將装热水的瓷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差点烫到自己的脚。 “就你这样的,还想回乡下,回乡下你能做什么呀?”杜若寧斜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问道。 陆嫣然看著被自己弄出来的一地狼藉手足无措。 杜若寧又道:“蜜糖罐里泡大的娇小姐,莫说是回乡下种田,就是让你啥也不干住在那里,恐怕你都住不下去,你以为归隱田园是很风雅的事吗,我告诉你,乡下不只有鸟语花香,还有鸡屎,牛粪,老鼠,蛇虫,下雨天还有遍地的烂泥和大蚯蚓,晚上起个夜都有可能踩到癩蛤蟆……” “別说了,你別说了。”陆嫣然小脸煞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杜若寧偷偷笑了下,又正经道:“这些都是我从前行军途中常见的事,並非故意嚇唬你,那种地方,你真的一天都活不下去的。” 陆嫣然红著眼睛低头不语。 杜若寧適可而止:“回乡下你活不下去,留在京城又孤苦无依,某些人说是要养你,却连个名分都捨不得给你,所以,不如朕来给你个名分。” “什,什么意思?”陆嫣然猛地抬头,满脸的震惊,眼睛瞪得溜圆,“我,我不行的,咱俩都是女人。” 杜若寧顿时无语。 “臭丫头,想什么呢你,我是那荤素不忌的人吗?” “那,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嫣然犹自紧张地盯著她,甚至还捂住自己的衣领。 杜若寧感觉此刻的自己像极了逼良为娼的花花公子。 “你过来,坐下,听我好好和你说。” “哦。”陆嫣然战战兢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一副隨时都准备逃跑的架势。 杜若寧已经无语到了极点,坐直身子和她正色道:“现如今我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宫女大多不识字,又不好出入前朝,太监虽说无根,终究也是男人,许多事情都不方便,所以,我想让你留在宫里做我的隨行女官。” “女官?”陆嫣然总算从被她收入后宫的惊惧中缓过来,仍是有些迷茫地问,“女官都做什么呀?” “辅助君王,掌管文书,发號施令,协理宫廷诸事。”杜若寧道,“总之我顾不上的,都交给你,另外再给你配几个下属供你差遣,你觉得怎么样?” “啊?”陆嫣然又一次震惊,“这么重要的职位,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作为南山书院的优秀学生,识文断字不在话下,作为尚书小姐平阳县主,该有的威风和气派都有,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人,过去你是宫里的常客,皇宫里里外外角角落落你都熟悉,最重要的一点,你有了官身,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脸色,这才是最大的底气。” 陆嫣然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原本因为沈决的犹豫而生出的颓废之情也在一点一点消散。 如果她有本事自己养活自己,才不稀罕別人给不给她名分,到时候有人来和她要名分,她还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可是,如果她真的做了女官,会不会有人说她不知廉耻,认贼作父,为害了她全家的仇人卖命。 旁的不说,母亲会同意吗,家里人会同意吗,父亲知道了又会怎样看她? “你,你觉得我真的行吗?”她又不確定地问杜若寧。 杜若寧板起脸:“不行你就回家种田,和老鼠蚯蚓癩蛤蟆做伴,反正我后面还会任命阳春雪和书院其他有才学的同窗入朝为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我行,我行。”陆嫣然嚇得一激灵,忙不迭地答应下来,顿了顿又道,“但我还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让我去见我阿爹一面?” “行啊,没问题,我让沈决陪你去。”杜若寧道。 陆嫣然愣住。 她这边问得战战兢兢,没想到杜若寧却答应得如此爽快,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我今日给你一天时间和家人商议考虑,若你想通了,明日便隨我一同上朝,若你家人不同意,或者你怕別人说閒话,怕自己不能胜任,则无须再回来见我,我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杜若寧道。 陆嫣然默然一刻,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杜若寧不再多言,起身率先向外走去。 沈决並没有走远,就站在乾清宫门外候著,听著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心中焦急万分,想进去瞅瞅,奈何江瀲不许他进,只能在外面干著急,眼珠子恨不能把门帘盯出两个洞。 不知等了多久,终於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往门口而来,他想也没想,立刻就打起了帘子。 安公公对昨晚的事还有阴影,见沈决去掀帘子,忙抱著拂尘溜墙根站出去好远,以免有些人抓了別人的手再拿他做挡箭牌。 望春昨天有事没来,不知道安公公什么意思,凑过去小声问:“你这是干嘛?” “避嫌。”安公公也小声回他。 然而安公公预想的情况並没有发生,因为沈决动作太快,杜若寧和陆嫣然离门口还有几步,他就把帘子掀开了,倒把里面的两人嚇了一跳。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你们在做什么?”沈决迫不及待地问道。 两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谁也没理他,借著他掀起的帘子走出去,在廊下站定。 “沈指挥使,你陪嫣然去见一见她父亲吧!”杜若寧对沈决吩咐道。 沈决心头一跳,还没开口,就被陆嫣然拒绝了:“不麻烦別人了,陛下让安公公陪我去吧!” 別人? 他怎么就是別人了? 沈决愣住,猛地转头看向安公公,一双丹凤眼都瞪成了葡萄眼。 他是別人,难道安公公就不是別人了? 安公公:“……” 我招谁惹谁了,我都站这么远了,怎么还是不能倖免? 我这是什么挡箭牌体质,天下的箭都让我一人挡了。 第470章 你这回可把沈决坑死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0章 你这回可把沈决坑死了 杜若寧听陆嫣然这么说,知道她对沈决方才的態度还有些介怀,看看一脸无辜的安公公,又看看眼睛冒火的沈决,忍著笑淡淡道:“安公公还有別的事要做。” “那就让春公公陪我去吧!”陆嫣然道。 “……”望春突然被点名,比安公公还无语。 怎么还有我的事,我也要避嫌的呀,好乾娘,可千万別让我去,这活我要是接了,沈指挥使会恨死我的。 然而,杜若寧並未听到他的心声,见陆嫣然执意不肯让沈决送,便索性答应了她的请求。 谁叫沈决个死东西非要犹豫那一下,既然他还没想好自由和爱情哪个更重要,就让他先急一急吧! 自作自受说的就是他。 沈决很是鬱闷,目送陆嫣然和望春一起离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陛下都和她说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说什么跟你有关係吗?”杜若寧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沈指挥使很閒吗,现在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吧,你擅自离岗,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臣知错,臣告退。”沈决越发憋屈得要死,什么话都不敢再说,躬身施礼告退出去。 杜若寧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开,转身和江瀲一起回了殿里,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江瀲陪著她笑了一会儿,悠悠道:“你这回可把沈决坑死了。” “怎么是我坑他,是他自个给自个挖坑。”杜若寧道,“他主动提出要养人家,说到名分又那样犹豫,叫我怎么放心把嫣然交给他?” “他自由惯了,家里又没长辈约束,对世俗观念淡薄。”江瀲难得替自己的好兄弟说了句公道话。 “所以才叫他好好想想,不能这么轻易答应他。”杜若寧道,“再说了,他整日流连花丛,是不是图一时新鲜,身上有没有脏病还不好说呢!” 江瀲失笑:“你想多了,沈决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去花楼就是喝酒,別的什么都没做过。” “我们?”杜若寧板起脸,將这两个字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江瀲:“那什么,我突然想起司礼监还有件要紧事,我先去处理一下,过会儿再来陪你。” 说完不等杜若寧同意,打起帘子落荒而逃。 “哎……”杜若寧叫了一声没叫住,眼睁睁看著那一角緋红的衣袍消失在门口。 行,长本事了,学会耍滑头了。 …… 陆嫣然跟著望春一起到了宗人府,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陆朝宗只是被关押,不曾受到严刑拷打,身体状况还算好,但精神却十分萎靡消沉,头髮也白了大半,已经完全看不到昔日的威严与气派。 为防止意外,望春没有让人打开牢门,只让他们父女隔著铁柵栏说话。 面对在生死关头捨弃自己的亲生父亲,陆嫣然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无法控制眼泪和伤悲。 “哭什么,我都不要你了,你还跑来做什么?”陆朝宗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儿,面上没有一丝动容。 陆嫣然见他如此,更是悲痛欲绝。 “阿爹何苦这样,你是怕连累我们,才故意说得如此绝情吗?” 陆朝宗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陆嫣然又道:“若寧並非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她没有因为阿爹的事为难我,也没有为难我们家人,阿娘说想迁回老家,她也痛快答应了,她甚至还要我留在朝中做她的隨行女官。” 陆朝宗闻言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她为何会对我们家如此宽容,你一点都不怀疑她有什么阴谋吗?” “阿爹想多了,我们家如今一无所有,她能有什么阴谋用在我们身上?”陆嫣然道,“她赦免的不单是我们家,还亲自出面劝服了许多原先的旧臣,让他们重回朝堂,胸怀之坦荡,胸襟之宽广,令许多男儿都为之折服。” 陆朝宗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女儿,苍老的脸上终於有一丝动容。 “所以你特地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问问阿爹的意见,这个隨行女官,我能不能做?” “我一个將死之人,我的意见有什么要紧?”陆朝宗道,“你是担心自己跟在她身边,会被人骂被人说閒话吗?” 陆嫣然本来已经停止哭泣,听到父亲自称“將死之人”,又忍不住泪盈於睫。 陆朝宗长嘆一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们虽是父女,也是独立的个体,你不必时刻將自己与我联繫在一起。 你若觉得一件事可行,是你心之所向,下定决心就不要左右摇摆,哪怕会被世人唾骂也要坚持下去。 你记住,唾骂只是暂时的,等你有一天站在高处,骂声自然会消失。” 他缓了一口气,又接著道:“当然,那时並不是没人骂你了,而是你的高度他们已经不能企及,他们的骂声,自然也无法再传到你耳中。” 陆嫣然静静听著,眼泪无声而下。 这是父亲第一次和她讲这样的道理,也是最后一次。 认定目標,不计得失,绝不回头,或许父亲自己也是这样行事的吧,只是他选择的那条路太难走,成王败寇,怨不得旁人。 “女儿多谢父亲教诲。”她跪下来,隔著柵栏磕了三个头,“若有来世,嫣然还要做您的女儿。” 陆朝宗背过身,不再看她,摆手道:“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若有能力,代我照顾好你母亲,若无能力,只要保全自身便可,以后也不要再来看我了。” “是,女儿就此別过,父亲珍重!”陆嫣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微微佝僂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父亲,我会走好自己的路,登上我能抵达的最高处,到那时,无论你在何处,都希望你能为我骄傲,为我祝福。 次日的早朝上,陆嫣然一身青色官服陪同杜若寧出现在太和殿上,颯爽英姿震惊了满朝文武。 沈决站在武官的队列里,將眼睛揉了又揉,终於明白,昨日江瀲说“你不给她名分自然有人给”是什么意思。 女皇御前第一女官,这名分著实厉害了。 话说,这个女官是几品呀,总不会比他还大吧,那他以后见了她要怎么行礼? 第471章 一来二去就不正经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1章 一来二去就不正经了 朝会结束后,陆嫣然陪杜若寧回乾清宫,沈决期期艾艾地跟了过去,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装作不在意地问杜若寧:“陛下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个主意,怎么臣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沈指挥使这话说的,朕要做什么决定,还得先和你商量不成?”杜若寧的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沈决忙摆手:“陛下言重了,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臣和嫣然小姐好歹是朋友,且还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怎么了,还想让人以身相许不成?”杜若寧道,“就算许,也得有些人肯给个名分不是,总不能平白去倒贴吧?” “……”沈决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偷眼看看陆嫣然,却发现人家根本没看他,只好暗嘆一声默默走开。 “瞧他那傻样儿,上赶著来討没趣。”杜若寧笑著和陆嫣然说。 陆嫣然看著沈决垂头丧气的背影,迟疑片刻小声道:“陛下说得是不是有点狠了?” “嗯?”杜若寧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怎么著,你这就心疼了?” “我没有。”陆嫣然死不承认,“我就是想著他好歹是个指挥使,您多少给他留点面子。” 杜若寧:“……行吧,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这两头不落好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由著某些人被阿猫阿狗骗了去,上了当可不要来找我哭。” “陛下!”陆嫣然羞红了脸,半嗔怪半撒娇地抱住她的胳膊,“您不是日理万机吗,咱们快走吧!” 杜若寧嘆气,由著她將自己拖走:“等会儿你往阳家传个旨,让阳春雪进宫来见我。” “是。”陆嫣然见她说起正事,便也正经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 阳春雪接旨后,很快就进了宫。 她上次见杜若寧,两人还一起在国公府的花园里玩雪,如今再见,已经是君与臣女之別。 看著一身明皇龙袍端坐於龙案之后的杜若寧,以及侍立在她身旁的陆嫣然,阳春雪有些许的不適应,却极力忍著没表示出来,跪在蒲团上行了大礼。 杜若寧亲自上前將她扶起,让陆嫣然守在外面,自个带著她去了暖阁。 和阳春雪说话要简单得多,不需要敲打,也不需要开导,两人落了座,杜若寧便直接將自己召她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曾经私下立过一个誓愿,倘若有一日我能执掌天下,一定要改变现有的科举制度,让女子也有参加科考入朝为官的机会,不仅如此,我还要鼓励女子经商,教书,行天下,让她们挺直腰杆当家做主,按照自己的意愿恣意洒脱地生活。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实现梦想的机会,但我深知这条路走起来並不容易,歷来但有变革,先驱者必將承受各种质疑,成则青史留名,败则遭世人唾弃,所以,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敢不敢与我同行,做这场变革的先行者,探路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阳春雪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突然听到杜若寧说出这样一番话,感到震惊的同时,仿佛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满腔的热血被引燃,从冷到热,慢慢变得滚烫,直到沸腾。 “有何不敢!”她起身郑重道,“横竖就这一辈子,轰轰烈烈是死,庸庸碌碌也是死,倘若能以一己之身为这世间的黑暗点亮一盏灯,虽千万人吾往矣。” 女孩子身姿如松,神情坚定,目光清明,其声朗朗,既有身为女子的柔韧,亦有不输男子的刚毅,浑身散发著令人折服的光芒。 “好,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杜若寧亦起身,双手握住女孩子虽显稚嫩却可担天下的双肩,“无论前路坦荡或崎嶇,无论我们的理想成败与否,有你们与我同行,我便觉得此生足矣。” “我亦如此。”阳春雪道,“能结识若寧小姐,是我在南山书院最大的收穫,能被陛下引为知己,则是我人生最大的荣幸。” 杜若寧笑起来,扶著她重新坐下,將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官职表放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適合你的职位,你自己瞧瞧,你想去哪里任职。” 阳春雪低头去看那张纸,纸上罗列著十几个职务,其中包括礼部,吏部,鸿臚寺,翰林院,国子监,甚至还有內阁和都察院,官职有大有小,但都是有一定权利的要职。 等她挑选的时候,杜若寧又道:“你入官场的性质和陆嫣然不同,她是我的隨行女官,相当於另一个安公公,因此无论朝臣还是民眾,都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你要做官,就是实打实地与男子同朝为官,所承受的舆论压力会更大,所以你要想好,是先从低阶做起让人慢慢適应,还是直接挑大樑隨便別人怎么说。” 阳春雪神色凝重,將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指著都察院御史和內阁辅臣两个职位道:“这两个比较適合我。” 杜若寧看看她,笑得意味深长:“你可知道,內阁如今就一个空缺,是薛初融走后空出来的。” “啊?”阳春雪意外了一下,隨即也笑起来,“那就让我来接替他吧,我倒要看看他平日都在做什么。” “他做的事,其实挺枯燥的,也就他的性子能耐得住寂寞。”杜若寧道,“你要做也行,正好你父亲如今掌管著內阁,可以隨时隨地教导你。 你也知道,你父亲原本无意入阁,是我暂时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才强行將这副担子给他挑,而他只肯居次辅位,导致別人都不敢越过他接下首辅一职。 所以我只好將这个位子暂时空著,但等薛初融建功立业归来以重任相许,如果你入了內阁,將来不出意外的话便是他的下级,趁著现在提前对他多一些了解,也是有好处的。” 阳春雪不知想到什么,两颊微微有些泛红:“既然如此,我会好好了解他的。” “好。”杜若寧点点头,“我给你两天时间准备,后天的朝会上,我会当眾宣布对你的任命,质疑和反对的声音肯定会很多,你准备好接受狂风骤雨吧!” 阳春雪顿时紧张起来,抿了抿唇,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的。” “也不用太担心,实在不行还有我。”杜若寧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想了想又道,“薛初融如今在行军途中,与我每日有飞鸽传书,你若对他留下的事务有哪里不懂,也可以写信去向他询问,我会帮你一併送达。” 说完这句,她又笑著补充了一句:“当然,仅限於正经事哦。” 阳春雪將这话细品半晌,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红著脸推了她一把:“自然是正经事,我和他能有什么不正经的事?” 杜若寧哈哈大笑:“这可说不准,万一刚开始正经,一来二去就不正经了呢!” 阳春雪:“……” 不正经的是她自己吧,当了皇帝还这么不正经,也真是没谁了。 第472章 二位美人今晚一起为朕侍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2章 二位美人今晚一起为朕侍寢 和阳春雪说完正事之后,杜若寧心情舒畅,决定偷一会儿懒,把陆嫣然也叫进暖阁,三个好朋友坐在一处喝茶閒聊。 阳春雪还没能从自己要当官的兴奋中抽离,兴致勃勃地对杜若寧提议道:“方才那个御史的空缺,我有一个很好的人选推荐给你,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计前嫌。” “谁,你说说看。”杜若寧笑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和谁有过前嫌。” “刘棲月,你还记得吗?”阳春雪道,“当初你曾和她发生爭执,打了她一耳光,她父亲还为此参了你父亲一本。” 刘棲月? 杜若寧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刘致远的女儿,以前在书院时,那个特別爱告状,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姑娘,因为告状得罪了好多人,却还是孜孜不倦地坚持自己的真理。 说起来,她们还真是有前嫌,但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耳光。 刘致远是当年的叛臣之一,算是她的杀父仇人,而她利用秘酿鸭杀了刘致远,也算是刘棲月的杀父仇人。 嘶!这梁子结的貌似有点大,儘管刘棲月並不知道真相。 “她確实挺適合做御史的。”杜若寧道,“要不然这样吧,等你的事確定下来之后,你帮我把她找来,我和她好好谈一谈。” “行,我记下来了。”阳春雪点头。 陆嫣然见两人说得热闹,不禁有点吃醋,嘟著嘴道:“你们这样,显得我好没用的。” “你怎么没用,你都快把朕的锦衣卫指挥使整神经了。”杜若寧笑著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陆嫣然顿时涨红了脸,打掉她的手和阳春雪抱怨道,“你瞧这人,当了皇帝也没个正形。” 阳春雪深有同感:“可不是吗,得亏她是个女的,不然得有多少姑娘被她祸祸了。”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祸祸姑娘吗,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朕的后宫。”杜若寧挑唇邪魅一笑,將魔爪伸向两人,“二位美人今晚一起为朕侍寢好不好?” “啊啊啊……”两个姑娘嚇得惊慌逃窜。 安公公守在门外,听到里面隱约传来的邪恶笑声,惊得瞪大眼睛。 天老爷,女皇陛下还真是荤素不忌呢! 这事可不能让掌印大人知道了,不然又要打翻醋罈子。 暖阁里一片欢声笑语,被杜若寧揶揄了一通的沈决却没这么好心情。 想想陆嫣然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態度,想想杜若寧对他的挖苦,越想越觉得憋屈,实在无心做事,气呼呼地跑到司礼监去找江瀲诉苦。 曹广禄死后,他那间大到离谱的值房便归了江瀲所有,江瀲按照自己的喜好將里面布置一新,比起先前更加的奢华享受。 沈决找过来的时候,江瀲正坐在值房的暖阁里一面品著香茗,一面看摺子,这些摺子都是经杜若寧和秉笔太监批过红,而后转到他这里来的,需要他看过之后在上面加盖大印才算通过。 相比掌印,其实他更喜欢做秉笔,因为秉笔可以和皇上一起办公。 他也曾和杜若寧提过此事,却被杜若寧无情地拒绝了。 杜若寧说:“有你在,朕会无心政务。” 害得他都不知道是该为自己的魅力感到骄傲,还是该为遭到杜若寧嫌弃而伤心。 他知道杜若寧这会儿正在和阳家的小姐谈话,要说服阳家小姐来开一个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 这个人选选得好,阳家小姐在京城素有才女之名,又是阳明磊的女儿,想来朝中就算有人反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到时只要阳小姐表现出色一点,加上若寧强硬的態度,自己再从中周旋一二,事情应该不会太难办。 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只要阳小姐最终被大眾接受,后面的女孩子再要入朝就会容易得多。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將是大周史上最惊天动地的大变革,虽然他身为男人,却非常愿意看到这样的改变。 因为这世上確实有许多才情出眾,胸有丘壑的女子,她们的能力远胜男子,也无意在后宅里勾心斗角,仰男人鼻息生存,奈何时代对她们有太多约束,让她们无处发挥自己的才情,无处施展自己的抱负。 所以,如果若寧能促成这一变革,对大周,对天下,对后世,都將造成深远的影响,乃千秋万代之幸事。 正想著,忽听望春在外面叫了一声“沈指挥使”,没等他放下手中的笔,沈决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沈决衝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端起几案上的茶就往嘴里倒。 “別……”江瀲刚要说別喝,他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你媳妇快把我气死了,我喝你一杯茶都不行吗?” “没说不行,但你喝那杯是我洗笔用的。”江瀲悠悠道。 “……”沈决呕了两声没呕出来,恨恨道,“洗笔的你怎么不早说?” 江瀲摊摊手:“早你也没等我说呀!” 沈决气得捶胸顿足:“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不是你自找的吗?”江瀲道,“那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怪得了谁?” “我怎么不珍惜了,那么大的事,还不许我考虑一下了?”沈决委屈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江瀲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在女孩子眼里,考虑就是犹豫,犹豫就是没想好,没想好就是意愿不够强烈,意愿不够强烈等同於逢场作戏,不想负责,你都不想负责了,人家还理你做什么?” 沈决停止了哀嚎,瞪大眼睛看著他。 “督公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你感情路上的导师吧?” “是啊,但我现在出师了。”江瀲淡淡道。 沈决:“……” 第473章 她抱了我那么多回,凭什么不要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3章 她抱了我那么多回,凭什么不要我 “我不管,反正你得帮我。”沈决说不过江瀲,索性耍起赖,“想当初你狗屁不懂的时候,是为师一把屎一把……” “嗯?”江瀲冷下脸,眸光一寒,袖中飞刀就要出手。 “错了错了,我重说。”沈决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是说当初你什么也不懂,是我手把手一步一步教你如何討若寧小姐欢心,如何与她相处,就连亲嘴儿都是我教你的……” “闭嘴!”江瀲又一次打断他,冷冷道,“我用你教吗,那种事是个人都会。” 沈决:“……” 呵呵! 是个人都会?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问人家咬著疼不疼的。 “我不管,总之你必须帮我。”他再次强调,“咱俩是兄弟,没道理你自己吃肉,让兄弟喝西北风吧,你若是不管我,我就跟你绝交。” 江瀲:“……” 这话说的,他们是兄弟不假,可他也没吃到肉呀! 不过他不打算向沈决解释这个误会,以免沈决笑他没本事。 於是便做出一副吃肉吃得很饱的样子说道:“咱俩情况不一样,我和若寧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我只要不拒绝,这事就能成,不需要什么技巧,你懂吗?” 沈决彻底无语。 “不是,你到底是在帮我出主意,还是在自我炫耀?” “我有炫耀吗,我是在阐述事实。”江瀲面不改色,“那行,现在咱们来说说你,你和陆小姐有什么感情基础吗,人家有向你明確表示过態度吗,你凭什么一上来就要养人家,你不觉得这样很唐突吗,你敢保证自己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吗,万一你只是看她可怜,起了怜悯之心,却误以为是喜欢呢,等將来你醒悟过来,岂不是害了人家?” “……” 沈决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都没有说话。 虽然江瀲有看笑话的嫌疑,但他不得不承认,江瀲的话確实有一定的道理。 他和陆嫣然之间的交集,除了陆嫣然的及笄宴,就是他带著陆嫣然去赌钱被她抱了一回,去东宫救她时被她抱了一回,去尚书府传话时被她抱了一回,城楼上捨身相救时又被她抱了一回…… 哎,不对呀,这么一算的话,他们交集还是挺深的嘛! 她要是对他没意思,干什么见他一回抱他一回? 这难道还不算明確表態吗? “我又不是没见过姑娘,要不是她一次又一次对我投怀送抱,我会想要对她负责吗?” 沈决將自己的发现仔细说给江瀲听,而后信誓旦旦道,“就算她没打算嫁给我,肯定也是对我动了心的,就算我理解有误,那也是被她误导的,如今她有了陛下做靠山,说不理我就不理我了,凭什么呀,她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瀲平素最不喜欢听閒话的,此时都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居然抱了这么多回吗?” “当然是真的。”沈决道,“不仅抱了,还抱著不撒手,还在我怀里哭。”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照这么说的话,陆小姐还挺猛的。”江瀲强忍著没让自己笑出来,摊手道,“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要不然你找望春帮你分析分析,他看的话本子多,经验丰富。” 沈决顿时眼前一亮。 “对呀,我怎么把春儿给忘了,我现在就去问他。” 说完也不和江瀲道別,一阵风似的又卷了出去。 “春儿,春儿啊,你来,亲爹问你个事。” 望春正站在门外低头想心事,被突然衝出来的沈决嚇了一跳。 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决便急吼吼地把他拖走了。 “沈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 “好春儿,我有事要问你。”沈决將他拉到一处没人的墙根下,一手將他摁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又不放心地往四下瞅了瞅。 望春顿时绷紧了身子,惊恐地看著他,结结巴巴道:“沈,沈,沈……” “別沈了,听我说。”沈决打断他,直奔主题,“我问你,如果有一个人,每次见到你都对你很热情,对你笑,甚至还抱你,还会在你怀里哭,这是不是说明她喜欢你?” 望春眨眨眼,在心里迅速將自己和沈指挥使过去的种种交集盘点了一遍,確定自己没有抱过他,也没有在他怀里哭,而他也没有抱过自己,也没有在自己怀里哭。 除了乾爹被大水冲走那次,但那次是因为激动,並没有別的意思。 他鬆了口气,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看了看沈决撑在自己头边的手臂,小声问:“那人是谁呀沈指挥使?” “陆……你別管,你就说是不是。” 哦,原来是嫣然小姐呀! 望春拍拍心口,淡定下来,冲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沈指挥使你可算问对人了,这事我最在行。” “快说快说。”沈决迫不及待道。 望春又看看他撑在墙上的手:“其实吧,嫣然小姐心里是有你的,坏就坏在你没有给她安全感,你想想,她们家刚遭了大难,正是需要有人嘘寒问暖,用心呵护的时候……” “哎,你等一下,谁告诉你是嫣然小姐了?”沈决欲盖弥彰地打断他,“你別瞎猜,不是我,我帮別人问的,我可是风流倜儻惊才绝艷万花丛中过的沈公子,姑娘们看到我就走不动道,这种麻烦我怎么可能会有。” 嘁! 望春忍著笑,將他上下打量几眼:“別人呀,別人我就不知道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呃……”沈决鬱闷地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你,你就假装是嫣然小姐吧,你先分析分析我听听。” “行吧!”望春点点头,一脸认真道,“別的不说,首先,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大概是个很自恋很自大很自由散漫的人,另外还有点口是心非,死鸭子嘴硬,他要是不改掉这些毛病,极有可能会错失掉一个好姻缘。” 沈决:“……” 好奇怪,望春说的这个人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第474章 等待著拥抱一个属於她们的时代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4章 等待著拥抱一个属於她们的时代 沈决在那边怎样的抓耳挠腮,杜若寧和陆嫣然一概不知,隔天的早朝上,杜若寧便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布了对阳春雪的任命。 这一任命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太和殿都因此沸腾起来。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任用陆家小姐做隨行女官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让阳家小姐入內阁,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三司六部都换成女人? 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陛下是女儿身,选拔几个女官在宫里贴身服侍確实方便很多,但那也仅限於宫里,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没有真正的男人,別人不会说什么閒话。 可朝堂不一样啊,先不说女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入朝为官,全是大老爷们的官衙里突然多出几个女人,这不是要乱套吗,倘若安排的官职再比他们大,难不成要他们一群大男人听一个女人发號施令? 套用前礼部尚书赵秉文的话,这简直就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败坏朝堂风纪呀! 眾臣各抒己见,议论纷纷,无论嘉和旧臣还是明昭旧臣,都明確表示不赞同。 只有杜若寧自己选拔的一些年轻官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建议可先將人安排在无关紧要的位子上试试水。 即便如此保守的建议,仍招来老臣们群起而攻之。 对於这个局面,杜若寧早有预料,任用女子为官,挑战的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礼教习俗,与朝臣们的忠心与否无关。 说句实在话,当初若非迫於无奈,自己这个女皇帝都没那么容易坐稳龙位。 眾说纷紜中,有人大著胆子去问江瀲:“掌印大人以为此事可行否?” 江瀲袖手而立,面色沉沉:“咱家听陛下的,陛下觉得可行,那便可行。” 得,这句算是白问。 眾人十分无语,又將问题拋给阳明磊。 “要入朝的是你女儿,难道你就不该说点什么吗,你是真心想让你女儿拋头露面和男人们同朝为官吗,你就不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吗?” “本官为何要怕?”阳明磊一身正气道,“小女能为陛下的新政做马前卒,是我阳家几代人的荣耀,她之所以被陛下选中,说明她比其他女孩子都优秀,倘若有男人因为她太优秀而不愿娶她,只能说明那些男人有眼无珠,配不上我女儿,而我女儿也正好可以藉此筛选掉配不上她的人,以免將来所嫁非人,这么好的事,我有什么好怕的?” 此言一出,大殿里安静了几息,隨即又一次炸开了锅。 同为新帝近臣,大家自然不会去骂他,只是他的思想太先进,让许多人无法接受。 既然当父亲的表了態,杜若寧便不再耽误时间,压了压手示意眾人安静,用温和但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从古至今,每一次变革的开始,最先遭到的都是反对之声,但这並不代表所有的变革都是错误,我们的国家发展至今,恰恰是因为一次又一次打破陈规旧俗,才会產生新的契机,开创出新的局面,这便是所谓的不破不立。 推行女子入仕的政策,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朕不敢保证这个尝试一定会成功,更不会因为几个反对的声音就放弃,诸卿也不要先忙著否定,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否则我们永远只能在原地踏步。 诸位爱卿的顾虑朕之前都有考量,朕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想请诸位爱卿给阳春雪一个机会,咱们以半年为限,倘若半年之內阳春雪凭藉自身能力在朝堂站稳脚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朕便將这个政策推行下去,倘若事实证明她確实不行,朕便从此打消这个念头,再不提起。” 皇上发了话,朝臣们无论赞同与否,暂时都停止了发言,想等她说完之后再提意见。 哪知杜若寧却抓住这片刻的安静直接下了定论:“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意见,朕便当你们是默许了,安公公,宣阳春雪进殿吧!” 哎…… 眾人皆是一怔,没等反应过来,安公公已经尖著嗓子开始叫人:“陛下有旨,宣內阁新任辅臣阳春雪进殿!” 旨意层层传递到殿外,很快便有一个穿青色官袍的挺拔身影披著晨曦的光芒跨过殿门,向大殿阔步而来。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足登皂靴,姿態从容的女孩子。 说她是女孩子,是因为大家提前已经知道她是谁,倘若事先没有得到消息,肯定会有很多人將她当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隨著女孩子越走越近,人们终於可以看清她的样子。 她的面容白皙又俊俏,眼神沉静又坚定,步伐轻盈又稳健,丝毫没有因为眾目睽睽而显出半分慌乱。 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名字。 眼前这个女孩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女版的薛初融呀! 走了一个薛初融,又来了一个薛初融,別的不说,陛下挑人的眼光也太神了。 满殿震惊的目光里,只有阳明磊看著自己的小女儿,眼里闪烁著骄傲的泪光。 谁能想到,就在今日临上朝前,这个小姑娘还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说“阿爹,我怕”。 那时他安慰她说:“怕什么,我阳家乃京城第一世家,子弟多才俊,世代皆圣贤,这是世人给予我们的美誉,而你是我们家才学最为出眾的女孩,在京中也素有才女之称。 让你入朝为官,是陛下对你的赏识,也是你自己多年刻苦努力的结果,你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就不要左顾右盼,眼睛只看向前方,只看向陛下,其他的都不用理会,自有陛下和阿爹为你做靠山。” 现在看来,她確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目视前方,昂首挺胸,无论身边有多少质疑的目光,都不能让她分神,她的眼睛始终看向龙椅之上那个和她同样年轻的姑娘。 而那个姑娘也正看著她,面带微笑,眼含希冀,分別搭在龙椅两侧的手臂,仿佛一个张开的怀抱,等待著拥抱一个属於她们的时代。 是的,她们。 她们是如此青春,如此美好,如此朝气蓬勃,如此勇往直前。 女孩子,真是上天赐予人间最神圣的礼物啊! 第475章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理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5章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理我 阳春雪接替了薛初融的职务,仍在薛初融那间值房里当值,原以为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能用,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被薛初融收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没有一样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许是为了方便后来的同僚,他甚至將所有的东西都做了標示,另外列了一张单子,將各种注意事项都一一写明,遇到哪类的问题该找谁,谁的值房在什么位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纸张的最后,他还留了一句话——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与君共勉。 阳春雪盯著那张纸看了许久,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看来陛下对薛初融如此看重,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心思如此细腻,做事如此有条理,即便自家那些个兄长,日常被父亲严格管束,也做不到这般细致。 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这句话虽然浅显又质朴,和他却是出奇的般配。 他不正是这样一个乾净纯粹,正直坦荡的人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把什么都考虑得面面俱到,她哪里还用写信向他请教? 他不会早就知道陛下会让她来接替他,所以才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以免她找藉口麻烦他吧? 若真是这样的话,这人也太可恶了。 “你不想让我麻烦你,我偏要找点事情麻烦你!”阳春雪有些赌气地自言自语,当下就动手找起了“麻烦”。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把自己能想到的问题一一列出,从中划掉自己可以解决的,以及可以找別人帮忙解决的,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写成一封信让杜若寧帮她寄给了薛初融。 杜若寧没想到她行动这么迅速,將信的內容大致瀏览了一遍,確认没有什么曖昧的內容,便和自己的信放在一起,一併寄给了薛初融。 这倒不是说她不想让阳春雪和薛初融曖昧,她只是觉得一开始还是要矜持一点为好,免得阵仗太大,把薛初融嚇坏了。 然而,薛初融收到信后,並没有第一时间给阳春雪回信,不知是行军途中多有不便,还是他要操心的事太多无暇顾及,等阳春雪收到他的回信,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儘管先前的问题阳春雪已经自行找到了答案,收到他的信还是觉得很开心,毕竟以前她给他写了很多信,他连一个字都没回復过。 阳春雪將这封信看了又看,努力从中找出可以继续探討的话题,加上自己初入官场的感悟,又给他写了第二封信。 信的末尾,她祝他新春吉祥,万事胜意。 因为算著时间,这封信送到南疆,应该已经是新年了。 这一年的新年,杜若寧仍然没能和家人过上团圆年。 父亲远在西戎,大哥二哥奔赴南疆,弟弟几经辗转还是没有音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南疆突发的战事確实影响到了找人的进程,她现在不敢调兵,只能依赖东厂和锦衣卫以及沿途官衙的衙役,一来要找的地方实在太宽泛,总有人手不能顾及之处,二来宋悯也確实狡猾,声东击西製造各种假象,让人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再加上临近年关事务繁多,杜若寧百忙之中还要分出精力安排嘉和帝的葬礼,调派人手护送嘉和帝的灵柩以及后宫的嬪妃去皇陵。 无论如何,嘉和帝总归是大周的国君,当年他杀了明昭帝,却还是將明昭帝风风光光葬进了皇陵,到了他这里,杜若寧哪怕是出於面子,也得照著做,否则朝野上下又要爭执不休。 江瀲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亲自將嘉和帝的灵柩送去皇陵安葬,也算是全了君臣最后的情分,等到葬礼结束,紧赶慢赶回到京城,已经是新年的正月末。 嬪妃们会留在皇陵守孝三年,已经被贬为庶民的两位皇子和七皇子也一同前往,有专人负责看守。 至於日后要怎样安排他们的去向,杜若寧决定等两疆的战事平定之会再议。 忙碌而不能团圆的新年,唯二的喜讯便是定国公率飞虎军一鼓作气將西戎兵打退到了草原深处,躲进王城不敢再出来应战,薛初融和平西侯他们在南疆也打贏了第一场战斗,成功地將南越军阻挡在岭南以南的鹰崖关。 岭南多梅林,薛初融传捷报回京时,在信中附了两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他没写明两枝梅都赠予谁,杜若寧便默认其中一枝是阳春雪的,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让陆嫣然给阳春雪送了过去。 阳春雪看著那只已经半开的红梅,一面遗憾薛初融没给自己写回信,一面又觉得他能送她一枝梅已经很好了。 她找了一个花瓶,將这枝梅插进去放在书案上。 儘管只是孤伶伶的一枝,那火红的花苞却点燃了她心底早已冷却的热情,颇有些死灰要復燃的意思。 看著她如此认真对待一枝梅花,陆嫣然忍不住將她好好打趣了一番。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陆嫣然回乾清宫向杜若寧復命,却在半路遇到了一身飞鱼服的沈决。 陆嫣然有片刻的慌神,却没有表现出来,双手交叠对他福了福身,叫了一声沈指挥使。 这些时日,她在杜若寧的教导下进步神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掉眼泪的小姑娘,而是宫中上下都敬畏的第一女官,就连朝中官员有事要向皇上稟报,都要先经过她才能见到皇上。 沈决回礼,叫了一声陆尚宫,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不,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她小姑娘了,这姑娘过了个年越发有了大姑娘的样子,个子好像也长高了,身段越发的窈窕。 唯一没变的,就是对他的態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仿佛从前那个数次躲在他怀里哭的女孩子根本不是她。 年前那阵子实在太忙,江瀲去皇陵后,把一大堆事都交给他做,忙得他根本没有时间想別的事,以至於望春给他出的好几个主意他都没来得及实施。 所以,这姑娘该不会以为他是不想理她了吧? “其实我……” 他开口想要解释一二,然而陆嫣然却没有给他机会,匆匆又施一礼,声称自己有要紧事,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沈决半张著嘴,半抬著手,眼睁睁看著她走远,心里很是憋闷。 他想不明白,他就是在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了那么一下下,怎么就像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永远无法得到谅解了。 眼瞅著那一抹俏丽身影拐个弯消失不见,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能忍,迈开大长腿疾步追了上去。 “陆嫣然,你给我站住!” 他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用力將她推到宫墙上,唯恐宫墙硌疼了她的腰背,又將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给她垫著。 另一只手撑在墙上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强硬带著几分霸道质问她,“你说,究竟要怎样你才肯理我?” 第476章 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6章 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陆嫣然嚇一跳,对著眼前陡然放大的英俊面孔,心跳顿时乱了节奏。 “你这人怎么回事,快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怎样才肯原谅我。”沈决道。 “你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我原谅?”陆嫣然问。 沈决一下子被她问住了。 “没错吗,我没错吗?” 陆嫣然的心跳慢下来:“你都不知道你有没有错,何来要我原谅一说?” “我……”沈决再次被她问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趁著他犹豫,陆嫣然轻巧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一路小跑回到乾清宫,確认沈决不会再追来,陆嫣然鬆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安公公打了个招呼,掀帘子走了进去。 杜若寧坐在龙案后面看奏摺,听到帘子响,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红扑扑的,神情也有些慌乱,放下笔问她怎么回事。 “你不是去给阳春雪送花吗,怎么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陆嫣然倒也没隱瞒,將沈决拦著她求她原谅的事说了,而后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我不理他,他竟急成那样。” “那就接著不理他。”杜若寧笑得胸有成竹,“男人就这德性,牵著不走,打著倒退,你再晾他几天,他就该求到我这里来了。” “嗯。”陆嫣然点点头,想著沈决方才那憋屈的样子,又有些於心不忍,“他若来找你,你不要太为难他,差不多就行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杜若寧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要说什么,听到安公公在外面叫“掌印”。 “嘘,他俩是一伙的,別让他听见了。”杜若寧冲陆嫣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端正了身子,等著江瀲进来。 帘子打起,进来的不只江瀲,后面还跟著王宝藏。 王宝藏过了一个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和初见时一模一样,脸上连一个皱纹都没有增加。 杜若寧几乎有些嫉妒地看著他行了礼,问江瀲:“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在门外碰到了。”江瀲神情凝重,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杜若寧说,暂时也顾不上问王宝藏来做什么,直接道,“东厂的人在西边发现了宋悯的踪跡。” “真的,在哪里?”杜若寧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紧张地盯著他,却不敢往下问。 几个月来,已经有好多次这样真真假假的消息,每次到最后都是一无所获。 儘管她无论多少次听到仍然会紧张,却已经不敢再抱什么希望。 “在云阳县,这次確定是真的。”江瀲道,“东厂在西边的人接到云阳县衙的消息,说在那里发现了一支可疑的商队,他们想將人拦下,不料那商队中全是高手,將县衙的人重伤之后,衝破关卡向西而去,东厂的人隨即向西去追,追到云阳县外,又被一队几百人的私兵拦截,一番恶战之后,最终还是没能將人拦住。” 杜若寧揪著心听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这么大的阵仗,能从官兵和东厂手里逃脱,看来真的是宋悯了,可他一向行踪隱秘,为何这次寧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硬闯关卡?” “想必是我们的线收得太紧,他不闯实在过不去了。”江瀲分析道,“虽然这次还是让他给跑了,至少我们已经可以確定,他就在西边,並且还要继续往西去。” “没错,確定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把散布在北边的人手都召回来,集中所有的力量全力向西去追查。”杜若寧紧张的情绪稍稍有所放鬆,顿了顿,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王宝藏,“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王宝藏一面听他们两个说,一面若有所思,突然被杜若寧问到,忙躬身道:“我也正有一个线索想要和陛下说。” “哦?”杜若寧意外了一下,当下催促他,“什么线索,你快说。” 王宝藏道:“我先前不是往各地的商號传信,让他们留意当地在建的大型工事吗,前些日子,咱们家的车马行受人之託,花重金往西边运一批非常贵重的砖瓦,装车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箱,掌柜的认出那些是修建宫殿用的琉璃瓦,並且全部出自景州的御窑。” 修建宫殿用的琉璃瓦,还是出自御窑? “然后呢?”杜若寧和江瀲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掌柜的就留了个心眼,问託运的人这批砖瓦是干什么用的,那人告诉他是建寺庙用的,至於是哪里的寺庙,他却是不肯透露,后来大约是怕秘密泄露,他们又临时换了商行,至此再没了联繫。” 寺庙,还是西边的,这事情未免太巧合。 杜若寧由此更加確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宋悯和五皇子有自立为王的打算,並且將王城选在了西边,然后利用修建寺庙或者其他大型工事做遮掩,偷偷地修建宫殿。 五皇子死后,或许他是打算自己来坐这个王位的,但他现在手里有了鈺儿,肯定会想方设法扶持鈺儿登基为帝,对外声称鈺儿才是明昭遗孤,打著鈺儿的旗號招兵买马来对付她。 所以,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宋悯在西边,也已经知道西边某处一个在建的寺庙將是宋悯最终的目的地,那么,只要找到了那个寺庙,就能找到宋悯,找到鈺儿。 想到这里,杜若寧的精神为之一振,大声道:“陆嫣然,拿舆图来!” 第477章 给他来个守株待兔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7章 给他来个守株待兔 陆嫣然很快取来舆图,在龙案上铺开,杜若寧招手示意江瀲和王宝藏近前来,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圈出西边的区域。 “宋悯要建王庭,选址一定会多方考量,我们可以从西边诸多城池中先筛选出一批条件合適的,再逐一排除,从中选出几个最合適的,命人重点往这几个地方去找。 另外,他要利用修建寺庙做掩护,应该是在原有寺庙的基础上修建,因为重新选址起工事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他们等不及也不敢大肆声张,所以,我们要找的地方,不仅要地理位置优越,还要有足够规模的佛寺。”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王宝藏道,“按照这个思路,其实可以让工部的人帮忙,看看西边有多少寺庙,都建在什么地方,有哪些是废弃的,哪些是在建的,哪些一直在使用的。” “你说的这个办法我们之前想过,可惜前工部尚书自縊时已经將能销毁的都销毁了。”杜若寧道,“现今全国大小佛寺共有四千多座,平均下来西边也有一千多座,排除规模太小的,以及其他不合標准的,至少也有二三百座。” “所以还是要两者结合来筛选。”江瀲盯著舆图看了一刻,缓缓道,“地方太小装不下一国政权,地方太大不好掩人耳目,还要物產富足,易守难攻,有山有水有佛寺,陆嫣然,拿笔来!” “啊……是!”陆嫣然正听得入神,突然被他叫到,嚇得激灵一下,忙不迭地將笔墨纸张给他准备好。 江瀲提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永寧,龙元,西京,咸阳,云川…… “龙元!”杜若寧不等他写完,便一连声地叫出来,“龙元有臥龙寺,太祖时曾是藩王封地,后因一位风水大师说那里有龙气,太祖颇为忌惮,便收回那地,將自己的十三子封到了別的地方,至那时起,龙元便成了皇家禁忌之地,若非路途遥远,我皇祖父还想过要將皇陵迁到那里去。” “天吶,这么说的话就是它没错了。”王宝藏顿时激动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派人去龙元吧!” “你又怎知这回不是宋悯在误导我们?”陆嫣然对那些地名不熟悉,凭著这几个月来对宋悯的了解,提出自己的疑虑。 宋悯太狡猾了,狡兔有三窟,他起码有十二窟,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哪窟。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杜若寧被她一提醒,又冷静下来,“我能想到的,宋悯应该也能想到,他有可能声东击西,混淆视听,选择一个我们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 “隨他怎么折腾,左右跑不了这几个地方,我有九成九的把握。”江瀲指著自己写下的几个地名,语气篤定。 杜若寧將这几个地方对照著舆图又看了一遍,也觉得这几个地方的可能性很大,当即下了定论: “就依你,召集原先分散在各处的人手,集中精力去查这几个地方,另外,把各个地方的关卡也都撤了,让宋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他越快到达目的地,我们才能越快找到他。” “哎,这倒是个好办法。”王宝藏眼睛一亮,忍不住对她竖起大拇指,“还是陛下英明,我们早怎么没想到,越是堵著他,他越藏得深,索性由著他去,他自己就会浮出水面。” “早我们不確定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会不会对鈺儿不利,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拦截他。”杜若寧捏捏眉心,语气也变得鬆快起来,“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守株待兔反倒更轻鬆……” 她说著,突然停下来,看了江瀲一眼,欲言又止。 如果要守株待兔,不如守得更彻底,索性找都不找,直接由著宋悯在某地建立政权,到那时岂不是轻轻鬆鬆就能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行。”江瀲瞬间领会到她的意思,果断表示反对。 现在的宋悯只是个反贼,手里充其量一两万的兵力,並且追隨者不会太多。 一旦建立政权,便是一方霸主,招兵买马会变得易如反掌,甚至还会有人主动投靠。 剿灭一个反贼和攻打一个君王,是两种不同的性质,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不能同日而语,何况他到时肯定拿鈺儿的身份做文章来扰乱民心,有些本来就不看好女皇当政的人,必定会倒向那边,最终为宋悯所利用。 “不行就算了。”杜若寧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既然江瀲说不行,她便点点头,下面的话没再说出来。 “什么不行,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王宝藏好奇道。 “没什么。”杜若寧道,“別的回头在说,眼下就先照此计划行事吧!” 她不说,王宝藏自然不能追著问,当下应了一声,和江瀲一起告退出去。 …… 出正月后,向来乾燥少雨的西边下了第一场春雨,细绵绵的雨丝落了一夜,润泽了万物,也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 一处偏僻的小镇上,宋悯仍裹著厚厚的银灰斗篷,站在简陋的客栈檐下看雨,不远处的一棵垂柳已经能看到鹅黄的新芽。 李鈺一身半旧蓝衫站在他身边,手里握著一卷书,正在回答他的提问。 几个月东躲西藏的日子,让少年脱去了稚嫩,磨平了稜角,眉宇间平添几许沉静內敛的诗书之气。 宋悯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目光自柳芽上收回,轻轻落在他身上。 “衣裳像是小了,回头让长山给你添几件新的。”他伸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高了。” 李鈺不知该如何回答,直接问:“先生还有功课要我做吗?” 宋悯默然一刻,抽走了他手里的书:“学习要劳逸结合,不能一蹴而就,今日这雨下得好,你隨我出去走走。” 李鈺顺从应是,取了油纸伞为他撑著,两人默默走进雨里。 小镇很小,走不多远就到了田野,勤劳的人们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在田间忙活,不知在忙些什么。 春风尚有些寒意,携著雨丝扑过来,宋悯轻咳几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我还没和你讲过农耕与水利方面的东西,今日正好赶巧,便与你讲一讲吧!” “有劳先生。”李鈺躬身道。 宋悯清了清嗓子,指著前面的农田温声细语地讲了起来。 两人一个讲的投入,一个听的认真,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连雨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等到宋悯终於疲累,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李鈺收了伞,攥在手里,几次看向宋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宋悯沉下脸,“你是即將成为君王的人,要拿出君王该有的气度来。” 李鈺闻言挺了挺腰背,肃容道:“我想知道,我们这两日为何不躲藏了?” 第478章 踏平西戎,回京看桃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8章 踏平西戎,回京看桃花 宋悯对他的问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姐姐撤了所有的关卡,不再让人追踪我们。” “为什么?”李鈺又问,现在的他再听到姐姐的消息,已经可以平静到没有任何表情。 宋悯笑了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讥讽:“因为她已经猜到我们要去哪里,只要在那里守株待兔,就可將我们一举歼灭。” “那我们还去吗?”李鈺接著问。 “去自然要去的,但不是现在。”宋悯道,“我们就这样慢慢走,多走些地方,让你开阔眼界的同时,还可以好好看一看你未来的江山,不是很好吗?” 李鈺沉默下来。 这几个月,他们並非直线向西,而是这里走走,那里停停,一面躲避追兵,一面四处游歷,確实见到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景,也学到了许多不一样的知识。 他討厌宋悯,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人就是一座行走的文库,是他见过最博学多才的人。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史书兵法,诗词歌赋,人情世故,治国之道,每一样都是信手拈来,短短几个月,他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他前面十几年学到的都多。 所以,没有能力逃脱他掌控的时候,跟著他好好学习,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两人回到客栈,长山正在门口急切张望,见宋悯回来,忙迎上去叫了一声“大人”。 宋悯以眼神制止他后面要说的话,率先向房里走去。 长山噤了声,跟上去帮他换下泥水打湿的鞋子。 宋悯看了李鈺一眼:“你也回去换身衣裳吧!” “好。”李鈺放下伞,偷偷瞟了眼长山,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走后,长山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宋悯:“大人,南边已经安排好了,这是二皇子给您的信。” 宋悯接过信,飞快地將內容瀏览一遍,面色淡淡道:“时机已到,可以行动了,传信给阿莫耶,让他准备好背水一战,告诉他,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西戎最后的生机,如果这次他不能拿下杜关山,西戎的命运就是杜关山灭国!” “是。”长山领命,躬身退出。 宋悯捏著那封信,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李长寧想要守株待兔,哪有那么容易? 他又不是那只傻兔子,怎么会自己往树上撞? 这一次,不仅是阿莫耶与杜关山的最后决战,也是他与李长寧的最后决战。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输。 …… 二月的塞外,仿佛被春天遗忘的地方,没有泛黄的柳芽,也没有缠绵的春雨,只有一片冰天雪地。 肆虐的寒风中,五万飞虎军和五万戍边军整装待发,准备对西戎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定国公和飞虎军刚到边关时,西戎大军已经接连攻占了大周边境的四座城池,眼看著就要攻陷西北重镇凉州城,幸好国公爷及时赶到,飞虎军长途跋涉而来,连口气都没歇,直接將西戎军打退五十里,解了凉州之围。 打退西戎军之后,国公爷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当著全军將士的面砍了五个驻守边关的將领,將他们的脑袋高悬於城门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上叛徒二字。 五个脑袋在城门上悬掛了一个月,直到定国公夺回了所有被西戎人占领的城池,才將他们的脑袋取下来餵了野狗。 隨后的几个月,定国公带领全军將士对西戎发起一次次进攻,打得西戎人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直至退回草原深处的王庭,再一次高掛白旗,请求与大周议和。 可惜这一次定国公不再接受他们任何条件的投降,誓要攻破王庭,將西戎踏平。 天光乍亮,寒风萧萧,低沉绵长的號角吹响,十万大军向著西戎王庭全力发起进攻。 战旗猎猎遮天蔽日,马蹄踏踏震动大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入王城,嚇得西戎王差点从王座上滚下来。 “么儿,么儿……”他连声叫著阿莫耶王子的小名,颤声问道,“是不是杜关山打进来了,是不是王城失守了,这可如何是好?” “父王不必惊慌,杜关山打不进来的,他马上就要死了。”少了一只耳朵的阿莫耶王子上前安抚老王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淡定模样。 西戎王將信將疑:“为父我做了三十年王位,从不曾见杜关山打过一回败仗,他怎么可能轻易死去,谁有本事杀了他呀?” “父王再等等就知道了。”阿莫耶王子笑得高深莫测,“咱们杀不了他,自有別人能杀他。” “谁?”西戎王还是不敢相信,“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杀了战神呀?” “宋悯。”阿莫耶王子道,“我与宋悯联手定下一计,这回定要让杜关山无法活著回京城。” 这时,殿门外有传令兵飞奔而入:“王上,王子,飞虎军已抵达城下。” “好!”阿莫耶大喊一声,单膝跪地,“父王安坐,儿子这就去取了杜关山的人头献与父王!” 说罢不待西戎王再开口,起身向殿外大步而去。 城门外,定国公一身玄铁盔甲,手挽长枪端坐马上,声音洪亮如春雷滚滚:“儿郎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今日,今日是西戎灭国之日,踏平西戎,我们回京看桃花!” 铁血將军满身的杀伐之气,却惦记著回京看桃花,將士被他的豪情感染,纷纷举刀向天大喊: “踏平西戎,回京看桃花。” “踏平西戎,回京看桃花。” 號角声再度响起,杜关山正要下令攻城,后面突然有一骑白马飞奔而至,边跑边喊:“国公爷,有京城来的急报!” 第479章 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79章 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杜关山收回长剑,转头看向那一骑快马。 马儿很快到了阵前,信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在定国公的马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军报双手奉上。 “女皇陛下送来的加急密报,请国公爷过目。” 杜关山收剑入鞘,弯腰探身接过那封以龙纹火漆封缄的密报。 龙纹是帝王专用的火漆图案,信送来的又是如此紧急,想必是京城出了什么大事。 杜关山迫不及待地將信打开,看到信上的內容,顿时脸色大变。 杜若寧在信上说,小皇子李鈺被宋悯劫持,就在离西戎不远的云川城,宋悯要扶持小皇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號令天下討伐杜氏反贼,为了不让宋悯阴谋得逞,希望他能在最短的时间抽出一部分兵力前往云川,阻止宋悯,解救小皇子。 杜关山看完信,心绪瞬间乱成一团。 他出征西戎之前,只知道小皇子被宋悯劫走,尚未有確切的消息说他身在何方,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宋悯竟要立小皇子为帝,公开与他姐姐对抗…… 不对! 杜关山眉心微蹙,又看了眼手中的信。 这不是寧儿的行事风格,她明知他在打仗,就算天塌了也会瞒著他不让他知道。 “你……”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將信一扔,伸手就去拔剑,却发觉手指酸麻胀痛,有些使不上力气。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那信使突然腾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到马前,身子凌空,袖中翻出一把短刀,狠狠刺向他胸口。 杜关山反应迅速,闪身往旁边躲了一下,伴著扑哧一声响,短刀穿透盔甲的缝隙,深深刺入他的右肩。 身后诸將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催马上前,手中兵刃齐出,立时將那信使砍成了几段。 变故突如其来,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紧接著对面喊杀声响起,弩箭如急雨而至,火球流矢也从城上弹射而出。 城门开启,阿莫耶一马当先,率兵衝出城门,全军齐声高喊“杀国公,诛战神,一颗头颅赏万金”。 大周军中有片刻的慌乱,几个將士齐力扶著定国公摇摇欲坠的身躯。 “国公爷,要不我们先撤回去?”其中一人大喊。 “撤什么撤,给我杀!老子就算死也不当逃兵!”杜关山勒紧韁绳稳住身子,咬紧牙关拔下那柄短刀,將它当作飞鏢,使尽全力甩向气势汹汹拍马而来的阿莫耶。 阿莫耶做梦也想不到他能凭著一只手的力量將刀掷出这么远的距离,嚇得一缩脖子,那把刀就咔嚓一声削掉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阿莫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尿裤子,他身边的將士也都看得胆战心惊。 趁著这片刻的慌乱,飞虎军已然稳住军心展开了反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杜关山策马冲入敌军阵中,劈砍拼杀,勇猛丝毫未减。 將士们见他受了伤也没影响砍人,便都放下心来,一鼓作气攻向城门。 阿莫耶有些傻眼,这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杜关山受了伤中了毒肯定会撤兵,飞虎军也会军心大乱,然而乱也只是乱了那么一下,杜关山也没有倒下,反而杀得更起劲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杜关山他是铁打的吗? 他不会疼吗? 毒药对他也不起作用吗? 他只是被称为战神,又不是真的神仙…… “王子,王子,怎么办……”身边的將士慌乱大喊。 “顶住,给我顶住,我们还有援军,宋首辅的援军会从后面包抄过来……”阿莫耶扯著嗓子嘶吼。 將士们立刻將他的话往下传达:“顶住,我们有援军,援军马上就到……” 西戎军听闻还有援军,士气大振,拼死抵抗飞虎军的进攻,阿莫耶趁机下达死令,命自己帐下最勇猛的黑旗军重新攻入飞虎军阵中,不惜一切代价取杜关山的人头。 因为他心里明白,杜关山就是飞虎军的军魂,只要杜关山不死,这场仗即便有援军,也未必能打贏。 黑旗军领命,以必死之志扑向飞虎军中,一批倒下,又来一批,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一时间,廝杀声与兵戈声响彻天地,杀红了眼的將士们拼命挥舞著带血的兵刃,寒光所过之处,头颅落地,血肉横飞,连空气都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隨著一次次衝锋,兵士们一排排,一片片地倒下,城门外尸身遍地,血流成河,宛如人间地狱。 这场廝杀从早晨打到黄昏,西戎军在飞虎军的强势攻击下渐渐不支,他们等待已久的援军却迟迟没有抵达。 有人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援军,他们是不是被王子骗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种情绪渐渐在军中蔓延,当飞虎军又一次发起猛烈衝锋时,军心涣散的西戎人已经无力抵挡,开始全面溃败。 此后,直到飞虎军破城而入,阿莫耶王子在乱军中被生擒,所谓的援军还是未见踪影。 阿莫耶终於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绝望之下仰天怒吼:“姓宋的,你骗我,狡猾的汉人,可恶的骗子……” 破城后的飞虎军如洪水蔓延至王城的各个角落,先锋营在杜关山的带领下直捣王宫,將来不及逃跑的西戎王围在了王帐中。 西戎王抱著一张虎皮躲在帐幔后面瑟瑟发抖,被士兵找到后,立刻大喊投降,要与杜关山议和。 “议你娘的和!”杜关山以剑拄地,破口大骂,“你们这帮蛮夷,就他娘的是餵不熟的狗,再议一百次和,也是贼心不死!” 骂完这句,他手起剑落,鲜血飞溅,西戎王的人头应声落地,咕嚕嚕滚出老远。 “国公爷威武,国公爷威武!”四周的兵將齐声喝彩。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欢呼声中,国公爷伟岸的身躯却如同泰山崩塌一般轰然倒地。 “他娘的,疼死老子了!”他最后说道。 第480章 督公大人真的要侍寢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0章 督公大人真的要侍寢呀 入夜时分,已经回暖的京城突然又下起了雪。 雪势很大,扯絮般铺天盖地落下,没多久就將皇城变得一片洁白,覆盖了將將冒头的春色。 杜若寧忙完手头的事,抱著手炉站在廊下看雪,心里却想著远在西戎的阿爹。 京城都在下雪,西戎那边想必会更冷吧,也不知道阿爹现在怎么样了。 她记得阿爹最近一次送回的军报说,要不了多久,飞虎军就能攻破西戎王庭取得最后的胜利,而他也会赶在桃花盛开之前班师回朝,让她准备好羊羔美酒迎接老父亲归家。 想到这里,杜若寧不禁笑起来,难怪阿娘总说阿爹不著调,写个军报都不忘了调皮一下。 她笑著笑著,不知怎的眼睛突然就湿润了,有种莫名其妙想流泪的衝动。 阿爹为了大周的安定,为了少年时立下的保家卫国的誓愿,已经操劳了大半辈子,这次回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出去征战,就让他好好在家休养,好好陪伴祖母,陪伴阿娘,尽一尽为人子为人夫的责任。 “阿爹,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回来,到时候我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为你斟酒,为你牵马,与你共赏十里桃花。” “与谁赏桃花?”伴著一声询问,江瀲頎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快步向她走来。 雪下得这么大,他却没撑伞,乌纱上和玄色斗篷上落了一层银白。 “怎么这会子过来了?”杜若寧微讶,待他走到跟前,將手炉塞到他手里,亲自为他拂去肩上的雪,“怎么也不撑把伞,当心著了凉。” “是雪又不是雨,没关係的。”江瀲道,“你怎么还没歇著?” “刚忙完,还不困。”杜若寧压著他的肩,示意他低头,將帽子上的雪也一併帮他拍打下来,又问了一遍,“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最近她心里的弦绷得太紧,有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担心。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见你。”江瀲由著她帮忙清理了雪,將手炉递还给她,与她並肩而立,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我本来已经回府了,不知怎的心总是静不下来,想来想去,大概是想你了,所以又回来看你。” “何苦呢,大雪天的。”杜若寧低笑一声,往他身边偎了偎,轻嗅他身上的寒梅香,“得亏是你,换了旁人,这时候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宫门。” “那是,谁让我是陛下唯一的皇夫呢!”江瀲也笑,贴近她耳边低语,“今晚我不想走了。” “……”杜若寧似嗔似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想走就不走吧,你可以和安公公一起睡。” 江瀲噎了一下,手臂猛地收紧,將她的身子牢牢禁錮在怀里:“谁要和他睡,我要为陛下侍寢。” 杜若寧无语,心想这人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你方才说你的心总也静不下来,我好像也是这样,一想到阿爹,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你说,会不会是阿爹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他可是战神。”江瀲道,“他也不是第一回打西戎,哪回不是把西戎打得落花流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那我为何会不安,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杜若寧不禁又胡思乱想,“莫非是南边的战事出了状况?” “南边不是才传过捷报吗?”江瀲一本正经道,“有你大哥和平西侯在,又有你那个蓝顏知己坐镇,不会有事的。” 被他这么一打趣,杜若寧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那莫名的忧虑也隨即消散。 “怎么就是我的蓝顏知己了,他不是督公大人的小狗狗吗?” 江瀲:“……” 这事儿怕是要被她取笑一辈子了。 幸好她不知道自己还摸过薛初融的手。 想到这里,转头看了看远处抱著拂尘靠在墙边打盹的安公公,心里盘算著怎么才能封了安公公的口。 “走吧,我送你进去歇息,站久了会著凉的。”他揽著杜若寧往殿里走,边走边道,“明日不上朝,你可以睡个懒觉,我在前面帮你盯著,没有要紧事不让他们来打扰你。” “好。”杜若寧偎著他,乖巧地应了一声。 江瀲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在她乌黑微凉的发间蹭了蹭。 他喜欢她君临天下的强势霸道,也喜欢她只在他面前才展露的小鸟依人,她的每一面都让他心动。 守在门口的茴香藿香帮忙打起帘子,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內殿,忙著打热水服侍杜若寧洗漱更衣。 趁著杜若寧更衣的空档,江瀲出去和安公公说了一会儿话,再回来,杜若寧已经穿著寢衣坐在了龙床上。 杜若寧摆手示意茴香藿香退下,拍了拍床沿让江瀲坐过来:“我睡不著,你再哄哄我吧,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好,那你快躺下。”江瀲柔声道,扶著她躺进被窝里,帮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好,把两边的被角都仔细掖好,熄灭了四周的灯烛,只留下床尾一盏,而后斜靠在床头上,一手从她头顶圈过去,一手隔著被子轻轻拍抚,“睡吧,我守著你。” 杜若寧往他身边贴了贴,轻轻闭上眼睛。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瀲轻柔的“哦哦哦”的声音。 杜若寧在这样有节奏的拍哄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江瀲也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两个丫头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出来,藿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撤回来,对茴香道:“你出去和春公公说一声,让他们先回去吧,別等了。” “啊?”茴香惊得瞪大眼,“督公大人真的要侍寢呀?” “侍什么寢,督公大人累了,睡著了。”藿香白了她一眼,“你去不去说,不去我去了。” “去去去,我去。”茴香忙不迭地答应著,一溜烟跑了出去。 望春守在门外,正搓著手哈著气来回踱步,听到噠噠噠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茴香,眼睛立刻就亮了。 “这么冷,你怎么跑出来了?” “来看你呀!”茴香对他笑出两个小梨涡,“你別在这里等了,督公大人睡著了,要不你和轿夫们先回去吧,怪冷的。” “睡著了?”望春和她一样瞪大眼,“不是说坐一会儿就回吗,怎么就睡著了,在哪睡的,怎么睡的?” “自然是在床上睡的,难道还能睡地上,你这是什么问题?”茴香皱眉看他,“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嘿嘿嘿……”望春搓著手笑了几声,“我哪有,我就隨口一问,既然乾爹睡了,我这就回去了。” “去吧去吧,天黑路滑,路上小心著些。”茴香道。 望春被她这么一嘱咐,又不想走了,站在那里看著她,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茴香问。 望春道:“先前我一直想找机会和陛下说咱俩的事儿,可她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整日忧心边关的战事,我也不好拿自己的私事打扰她,我听乾爹说定国公快要得胜回朝了,要不然,等到定国公回来我再和陛下说,给她来个喜上加喜。” 茴香没想到他这会子提起这事,略一考虑便同意了,微红著小脸说道:“陛下现在確实很忙,那就依著你,等国公爷回来再说吧,只要你心里有我,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係的。” “有你,有你,只有你,满心满眼都是你。”望春一连声地表白。 “別贫了,快走吧!”茴香羞红了脸,不再理他,自己转身回了殿里。 望春看著她的背影傻笑了几声,满心欢喜地往宫外走去。 一出宫门,寒风夹著大雪迎面扑来,扑了他满身满脸,他心头却温暖如三月的阳春。 夜渐深,整个皇城都笼罩在茫茫的大雪中。 寢宫里的灯烛终於燃尽,整个宫殿陷入寂静的黑暗。 杜若寧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战场,周围全是挥著刀乱砍的士兵,地上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她茫然四顾,像是在寻找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心中焦急万分,踩著遍地的尸体飞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奔向哪里。 突然,她看到远处一面迎风招展的军旗下,站著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背对著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是那样的熟悉,她向他飞奔而去,刚要大声呼唤他,对面突然飞来一支弩箭,正中那人的心窝。 “不!”杜若寧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瀲还保持著一开始的姿势靠坐在床头,下巴被她的脑袋狠狠撞了一下,人也跟著清醒过来,忙將她抱在怀里,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杜若寧带著哭腔喊,浑身都在颤抖。 “谁呀,你梦到了谁?”江瀲抱紧她问。 “我阿爹,我大哥,我不知道,但是他死了……”杜若寧哭著从他怀里挣脱,就要下床穿衣服,“我要去找我阿爹,我要去找我大哥,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481章 乾爹快不行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1章 乾爹快不行了 这场雪纷纷扬扬落了几日,京城以北和以西的大部分地方都未能倖免。 气温一夜之间回到了隆冬时节,人们不得已又將已经收起的冬衣找出来御寒。 距离西京不到百里的客栈中,宋悯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火盆边,仍止不住一声声的轻咳。 长山从外面进来,满面的喜色,看了眼坐在一旁写字的李鈺,含糊其辞道:“大人,事情成了。” 宋悯也看了李鈺一眼,招手叫他到自己身边来坐,而后对长山道:“直接说吧,不妨事的。” “是。”长山应声,接著稟道,“刚刚回来的消息,定国公大败西戎军,攻破西戎王庭,亲手砍下了西戎王的脑袋。” “这么快就攻下来了,鬼爷亲自出马都伤不了他吗?”宋悯拿火钳將炭火拨得更旺一些,慢悠悠问道。 “伤到了,也中毒了。”长山说道,“但他却没有倒下,硬是撑了一天,直到砍了西戎王的脑袋才倒下。” 坐在旁边的李鈺不觉呼吸一窒,紧接著宋悯就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死了吗?” 长山摇头:“没死,重伤昏迷了,已被送回大营救治。” 李鈺悄悄鬆了口气。 “不愧是战神,果然名不虚传。”宋悯盯著红彤彤的炭火,由衷地讚嘆了一句,而后又问,“阿莫耶呢?” “阿莫耶王子先是被飞虎军生擒,定国公昏迷后,飞虎军屠了西戎王庭,將他也砍了,听说他……” 长山顿住,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宋悯拨著火淡淡道。 长山应是,接著道:“听说他死前一直在咒骂大人,说大人是狡猾的骗子,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大人。” “哈!”宋悯忍不住笑出声来,阴鬱而苍白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柔和。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特別好笑,又接连笑了好一会儿。 李鈺第一次见他这样发自內心的笑,不禁看走了神。 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就像被白雪覆盖的幽暗山谷突然开出一朵百合花,虽然同为白色,却让周遭都变得鲜活起来。 如果他的心不这么扭曲,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宋悯笑了许久,终於停下来,轻喘几声道:“他竟然还想著我去救他,真是蠢不可及。” 长山垂首,没接这话,李鈺却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既要与西戎联手对付大周,为何又任他被定国公灭国,先生到底是在帮谁?” “自然是帮你。”宋悯道,“西戎人野心勃勃,留著早晚是个祸害,现在我利用杜关山灭了西戎,又利用西戎重创了杜关山,让他们无暇顾及到咱们这边,等到南疆的战报传回京城,京城那边一乱套,你就可以去西京登基了。” “原来如此。”李鈺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先生用心良苦,运筹帷幄,鈺儿受教了。” 宋悯微微仰头看他:“你能说出我在这个过程中都用到了什么计谋吗?” 李鈺直起身,沉思片刻道:“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以逸待劳。” “嗯,不错,有进步。”宋悯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仅仅作为先生,我很为你骄傲。” “多谢先生夸奖。”李鈺顿了顿又道,“不知先生在南疆那边使了什么计?” “南疆啊?”宋悯喃喃一句,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看向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 西戎只是他让李长寧分神的一颗棋子,南疆才是真正的一盘大棋。 不知道李长寧收到南疆的战报后,还能不能在龙椅上坐得住。 真想看看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会愤怒吗,会痛苦吗,会心急如焚吗,会后悔与他为敌吗? 长寧,又下雪了,皇宫那么大,那么空,你冷不冷? 京城的雪还在下,整个皇城一片银装素裹,没有了后宫嬪妃的皇宫越发显得冷清。 “安公公,叫人再加些炭来!”江瀲一进乾清宫就皱起了眉头,解下自己的斗篷给杜若寧裹上,对安公公斥责道,“殿里这么冷,你都察觉不到吗?” “別怪他,是我不让他加的。”杜若寧说道,摆手示意安公公退下,“屋里太暖和的话脑子就会发懵,我想清醒清醒。” 江瀲一时无语,看著她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的脸颊心疼不已。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之后,哭著喊著要去找定国公,去找杜若飞,虽说后来被他劝住,不再闹著要离京,这些天却还是一直提心弔胆,坐臥不安,每日里除了处理朝政,就是眼巴巴地盼著两边的军报。 偏偏这几日又下大雪,影响了军报送达的时间,她的忧虑也一日日加重,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他暗自嘆了口气,將手压在腹部,皱眉发出一声轻吟。 “怎么了?”杜若寧即便魂不守舍,也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江瀲忙將手放下,摇摇头说了声“没事”。 “怎么没事,乾爹都快不行了,还要瞒著陛下吗?”望春自从跟著江瀲进了殿,就一直安静待在一旁,此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杜若寧嚇一跳,刚要问怎么回事,江瀲便沉著脸骂望春:“闭嘴,出去!” “我不出去,乾爹今日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话和陛下说清楚。”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著眼睛对杜若寧说道,“陛下,乾爹近来连日操劳,又时刻忧心陛下,吃不下饭睡不著觉,把身子都熬垮了……” “你闭嘴行吗?”江瀲又一次喝止他,“再敢多嘴,信不信咱家拔了你的舌头。” “你敢!”杜若寧拦了一下,对望春道,“別理他,你接著说。” “是。”望春抹了把泪,接著说道,“乾爹昨晚又一夜没睡,今早也没吃饭,方才腹痛得厉害,我叫了张先生去司礼监给他诊脉,张先生说他若再不好好吃饭,怕是要出大事,开了汤药给他他也不喝。” “怎么会这样?”杜若寧听得心惊,转头问江瀲,“你为什么不吃饭,再忙再累,饭也是要吃的,你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万一有个好歹,叫我如何是好?” 江瀲垂著头默不作声。 杜若寧又反省自己:“怪我怪我,都怪我,我自个情绪不好,还影响到了你,都是我的错。” 说著又去吩咐望春:“別哭了,你去叫人准备些热乎的粥菜来,我和你乾爹一起吃,另外再把张先生给他开的药也拿来,我看著他喝,还有,把他手头的事务都移到这里来,以后他就在这里处理公务,晚上也不要他回去了,天太冷,来回奔波容易著凉。” “是,多谢乾娘,儿子这就去办!”望春磕了个头,起身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出了门,守在门外的安公公笑著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望春很是得意,悄声对安公公说:“学著点,別每回都来麻烦我,我忙著呢!” 安公公:“……” 瞧给他厉害的,哼! 杜若寧很久没听到望春叫自己乾娘,乍一听著还挺高兴,瞪了江瀲一眼道:“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如儿子懂事。” 江瀲努力板著脸,嘴角差点要压不住,忙借著咳嗽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望春个死东西太会做戏了,若非事先知道,他都要信以为真了。 “你瞧,还是著凉了。”杜若寧见他一直咳,忍不住念叨,“等下让张先生再来把把脉,看要不要加些祛风止咳的药,安公公呢,让他再添些炭来……” 第482章 江瀲,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2章 江瀲,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好 热乎乎的两碗粟米粥入腹,杜若寧喝得微微发汗,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 江瀲其实並不饿,还是陪著她吃了两碗。 吃过饭,杜若寧又让望春去请张玄明过来为江瀲诊脉,得知江瀲的身体没什么大碍,盯著他喝下浓浓的一碗汤药,才算放下心来。 江瀲明明没病,却被迫喝了一碗药,苦得鼻子眉毛都皱成一团。 杜若寧餵了一颗梅子糖给他,笑著打趣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吃个药还怕苦。” 江瀲含著糖委屈道:“看在我苦了一回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杜若寧道。 江瀲从怀里掏出一封军报:“你答应我,看完不要著急,虽然国公爷確实出了点意外,但性命无忧。” 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就去夺军报,江瀲把手往回一撤:“你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杜若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给我吧,我不著急。” 江瀲依言把信递过去。 杜若寧迟疑了一下,却又没接:“你先给我讲一讲吧!” 事关阿爹的安危,她实在没有勇气打开那封信。 “也行。”江瀲收回信,温声道,“其实情况也不算太糟糕,就是国公爷在攻打西戎王庭时,被一个冒充信使的奸细刺伤,他的信上和匕首上都有毒,但即便如此国公爷还是坚持打完了这场仗,亲手砍了西戎王的脑袋后才倒下。 飞虎军很快就將他送回了大营医治,隨行军医拿不准他中的是什么毒,在边境各地张贴榜文为他寻医,也是国公爷福大命大,寻医榜文恰好被云游的景先生看到,景先生用自己刚从雪山上采来的雪莲入药,为国公爷解了毒。 景先生说,国公爷现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人还没有甦醒,需要即刻送回京城医治,景先生也会隨飞虎军一起护送国公爷回来,让我们不要太过担心,信送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要起程。” 杜若寧揪著一颗心听江瀲说完,忍不住泪如雨下。 阿爹还是和以前一样,打起仗来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老子寧死也不当逃兵”,人人都叫他战神,叫他常胜將军,却不知道这些荣耀背后的代价。 如果荣耀有顏色,阿爹的荣耀一定是鲜红色。 好在上天怜悯,让他在危急关头遇到了景先生,否则这次还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未可知。 想到阿爹让她准备好羊羔美酒迎接老父亲回家的话,杜若寧从眼睛到心底都酸涩难言。 “把信给我吧,我再看一遍。” 江瀲默默將信递给她。 信上的內容比江瀲讲得更详细,杜若寧看著信,想像著阿爹带伤奋战,浴血杀敌的情景,抽泣著说道:“这次回京后,我再也不会让阿爹出征了,若再有战事,我情愿自己去。” “嗯。”江瀲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有战事,我陪你一起去,让国公爷留京监国,谁敢不听话,就让国公爷拿靴子打烂他的头。” “去你的……”杜若寧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又被他一句话给逗笑了。 “江瀲,还好有你。”她扑到他怀里,搂住他劲瘦的腰身,“要不是你,我真的撑不下去。” “我也一样。”江瀲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柔声道,“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一想你,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浑身充满力量。” “你真好,江瀲,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好,很好……”杜若寧仰起头,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换来他的热情回应。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杜若寧不免又担心道:“信上说,阿莫耶临死还在骂宋悯骗了他,我猜想,那个信使应该就是宋悯安排的,他都算计到我阿爹头上了,我真的好担心他会去算计我大哥他们,我大哥二哥和薛初融都太年轻,我……” “你看你,又来了,说了让你不要过度担心。” “可是我的梦……” “梦已经应验在国公爷身上了,而且国公爷现在也没有性命之忧,你大哥他们不会有事的,况且不是还有平西侯跟著吗?”江瀲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但愿吧,都没事是最好的。” 杜若寧为了不让江瀲担心,便中止了这个话题,两人商量著给西戎那边写了回信,另外又从兵部和户部各选派一名官员前往边关协助驻边军处理西戎的战俘与战后重建事宜。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吃住在一起,共同在乾清宫里处理政务,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即便如此,杜若寧还是免不了隱隱约约的忧虑,一颗心仿佛时刻在半空中悬著,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实处。 人的预感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没什么道理可言,有时候却又准確得惊人。 就在接到西戎的军报第三天,南疆的军报也终於到达京城,並证实了杜若寧的担心並非杞人忧天。 第483章 她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3章 她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南疆军报送达京城时,礼部侍郎常有正在早朝上向杜若寧进言,说江瀲是司礼监掌印,在乾清宫处理政务有违宫规,於礼不合,有美色惑主之嫌,应立刻搬回司礼监去,免得乱了礼法纲常。 不仅如此,他又旧事重提,劝杜若寧早日將选秀之事定下来,多多选拔优秀人才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满朝文武都对他的执著感到好笑,唯有江瀲冷著一张脸,恨不得学国公爷那样给他来上一靴子。 杜若寧正发愁怎么打发他,殿门外有人高喊有南疆来的紧急军报。 这姍姍来迟的军报不但牵动著杜若寧的心,同样也牵动的朝臣们的心,於是眾人全都安静下来,等著信使进殿。 信使得令,携著满身风尘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阶前,双手呈上军报。 “启稟陛下,南征军中出了內奸,不仅泄露了我军的作战计划,还烧毁了全部的粮草,导致大军在南石崖一役中战败,伤亡惨重,武威將军也受了重伤,现已退回到鹰崖关,一面整顿军队,一面排查奸细,现急缺粮草伤药与援军,请陛下定夺。” 杜若寧刚从安公公手里接过军报,尚未来得及打开,听了信使简要的敘述,手一抖,军报飘然落地。 大殿之上也顿时炸开了锅。 江瀲几步跨上玉阶,第一时间帮杜若寧捡起军报,递到她手里的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別急,別怕,武威將军只是受伤,有平西侯和薛初融在,还有你二哥和其他將士,短时间內应该能撑住的。” 杜若寧接过信,感受著他的手握在肩膀的力量和热度,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提心弔胆了这么久,她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她定了定神,將信打开。 信上內容和信使转述的基本一致,看出来是匆匆写成,言辞很直白简单,大哥受伤的过程和严重程度也没写,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別担心,有我在。 杜若寧怔怔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薛初融的笔跡。 薛初融大约是怕她担心,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好让她以为他写得很从容。 然而恰恰是这种刻意的工整出卖了他,也让杜若寧更加的揪心。 朝臣们经过最初的慌乱,这会儿也都冷静下来,纷纷劝慰杜若寧。 “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切莫过度忧虑,保重龙体要紧,武威將军虽然受伤,好在性命无忧,陛下当速速调派粮草与援军南下,待薛总督与平西侯重整旗鼓,定能將南越蛮夷一举歼灭。” “说是这样说,少了武威將军,这仗接下来也是难打,陛下除了增派援军,还应再遣有经验的將领前去协助平西侯。” “臣愿前往。” “臣亦愿前往。” 武官中有几人走出队列,跪地请愿。 平安侯卫伦也上前跪倒:“陛下,臣多年前就曾出征南疆,对那里的地形十分了解,不如就让臣率领留守京城的飞虎军前去支援吧!” “不可,国公爷留下两万飞虎军是为了守护京城,別的都可以动,唯独侯爷和飞虎军不能动。” “你……”平安侯对提出反对意见的兵部尚书怒目而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个,救兵如救火你懂不懂?” “我是兵部尚书,岂能连这个都不懂,但京城的安全和南疆的战事同样重要,你带走了飞虎军,倘若有人趁机攻打京城,你待如何?” “尚书大人说得对,侯爷和飞虎军不能动。”胡守成撩衣袍跪在平安侯身旁,“陛下若信得过臣,不如让臣领五军营前去支援吧! 胡守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先前在城下被俘时,寧死不肯投降,后来被杜若寧一番威逼利诱才算归顺,生怕杜若寧因此不敢重用於他。 “你是朕亲自劝回来的,朕自然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把五军营交给你管,但你的职责和平安侯一样,都是为了守卫京城,不可擅自调离。” 杜若寧將军报捏在手里,稳住心神扶著江瀲的手站起身:“诸位爱卿的忠心朕都明白,但南疆现下的情况不仅仅是粮草与援军的问题,还有隱藏在军中尚未被找出的奸细。 泄露军情烧毁粮草这么大的事,绝非一两个奸细所为,中间需要很多人手配合,倘若是先前从各省调去的將领中有人被二皇子收买,恐怕持尚方宝剑的薛总督都奈他们不得,鑑於此,朕决定亲自去一趟南疆……”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杜若寧的话还没说完,朝臣们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乃朝堂根本,定国之器,眼下新政伊始,朝堂未稳,定国公重伤尚未返京,陛下此时御驾亲徵实非明智之举,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眾人伏地齐地劝阻。 “朕何止三思?”杜若寧沉声开口,眼圈已然泛红,“自从西戎军报送回后,朕心中早已千思万虑,百转千回,国公爷与武威將军不仅是国之栋樑,也是朕的亲人,朕日日为之揪心,夜夜辗转难安,却只能拘在宫里日復一日等著他们的消息,朕不想再受这样的煎熬,朕一定要亲赴南疆,灭了南越国,將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道:“就算朕回不来,还有小皇子在,你们把他找回来,有国公爷和掌印辅佐,有诸位臣工忠心拥护,朕便是死也死得放心!” 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斩钉截铁,带著义无反顾的决然,奈何朝臣们却没有一个动摇,所有人仍然坚持皇帝不能轻易离京的主张,跪在地上一声声恳求: “陛下不可衝动,即便小皇子寻回,陛下也不该亲身涉险,请陛下三思,请陛下再三思!” “掌印大人,陛下平时最听您的话,您快劝劝陛下吧!”有人生怕杜若寧一意孤行,大声向江瀲求助。 其他人都看向江瀲,心里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因为在陛下和掌印大人之间,听话的那个不是陛下,而是掌印大人,掌印大人说了,他一切都听陛下的,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瀲垂手站在杜若寧身后,眾目睽睽之下,他掸了掸衣袖,向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大人说得没错,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確实不该轻易离宫。” 此言一出,包括杜若寧在內的所有人皆是一愣,不敢相信这是从江瀲口中所出的话。 朝臣们想:他不是事事以陛下的意见为主吗,怎么这回居然不依著陛下了? 杜若寧想:他不是很赞同我亲自去打仗吗,还说要陪我一起去,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这个出尔反尔的傢伙!大家同时想。 正想著,就听江瀲又缓缓道:“臣愿往南疆清查奸佞平定战乱,望陛下恩准!” 第484章 我的陛下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姑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4章 我的陛下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姑娘 “不行!你去不合適!” 杜若寧震惊之余,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江瀲的请求。 先不说江瀲能不能带兵打仗,单单是大哥二哥和薛初融已经够她牵肠掛肚了,若再去一个江瀲,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 “掌印身兼数职,不比朕的担子轻鬆,朕走了你们还能撑起朝堂,掌印走了,你的担子朕都未必挑得起来。”杜若寧说道。 虽然话说得有点夸大,的確也算事实,毕竟东厂锦衣卫和司礼监,不是隨便谁都能接手的。 就算接了手,也不一定能玩得转。 但朝臣们显然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只要天子不离京,再大的事都不叫事。 於是有人大著胆子表示赞同,说东厂最擅长的就是收集情报,监察百官,暗杀叛党,掌印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陛下唯一的皇夫,这个双重身份正適合替陛下出使南疆,清查內奸,號令三军,鼓舞士气。 此言一出,贏得眾臣一连声的赞同。 “掌印有勇有谋,威震四海,由他出征南疆確实最为合適。” “没错没错,再没有比掌印更合適的人选了。”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望陛下暂时拋开儿女情长,以大局为重,准允掌印前往南疆。” 杜若寧:“……” 这帮人什么意思,为了不让她去南疆,连儿女情长都拿出来说。 她不让江瀲去是因为儿女情长吗? 好吧,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可除了这个,她还有別的原因呀! 江瀲虽然厉害,终归没带过兵没打过仗,这一点她自认是比江瀲有经验的。 在她心里,江瀲也是她的亲人,她不想为了一个亲人,再搭上另一个亲人。 而且如今的朝堂確实也离不开江瀲,他走了他那一摊子没人能拿得下来。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再坐在宫里眼巴巴地等军报,有江瀲在的时候,她都受不了这种煎熬,如果江瀲不在,岂不等同於將她的心放在油锅里炸。 她有太多话想要和江瀲说,当著满朝文武又无法畅所欲言,情急之下索性撇下群臣拉著他去了后殿。 “我不能让你去。”两人进了后殿,杜若寧一把將江瀲推靠在墙上,双手堵住他的去路,动作虽然霸道,语气却充满恳求,“你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你走了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你能行的,我相信你。”江瀲背贴著墙壁,望著她满面的忧色狠心道,“南疆现在缺的不是將领,而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们都太规矩了,对付不了那些奸诈小人,所以只有我去最合適。” “可我不放心你。”杜若寧道,“你最清楚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当然清楚,如果换你走,我也同样放心不下。”江瀲伸手捧住她的脸,“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若出事,你还有別的亲人,但你若出事,我就是这世间的孤魂野鬼了。”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杜若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的眼泪瞬间溢出眼眶。 “江瀲,你不可以这么想,如果没有你,就算把全世界都给我,於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江瀲低头去吻她的泪,柔声哄她,“可你现在是皇帝,確实不能轻易离开,你若实在不放心,等到国公爷回来后,让他在京坐镇监国,你再带著飞虎军来找我,好不好?” “可……” “別犹豫了,军情紧急,事不宜迟,大家还都等著呢!”江瀲直接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我知道,我的陛下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姑娘。” 杜若寧硬生生憋回再度涌出的泪,任它们在胸腔里化作奔涌的热血。 “好,我不拦你了,你只要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有你便有我,你若不在,我决不苟活。” “我在,我在,我会一直在。我还等著和你生崽崽呢!”江瀲低头看她,瀲灩的眸中流淌万千柔情,“等我们平了南越,你就该及笄了。” 杜若寧:“……”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 两人回到前面,杜若寧恢復了平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宣布让江瀲替自己出征南疆,持天子令牌,沿途调集各驻地兵马,所到之处,如圣上亲临,违其命令者,可就地斩首,无须奏报。 向来钦差奉旨出巡,先斩后奏已是极大的特权,斩了还不用奏的,江瀲怕是大周头一份。 眾臣惊嘆於陛下对掌印大人的宠信,同时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只要陛下不再御驾亲征,別的条件他们都能接受。 陛下一向很有主见,也不知道掌印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她,竟让她改变了主意。 掌印真乃神人也! 眾人放了心,紧接著又详细商討了调兵与筹备粮草的事宜,伤药与军医也要准备充足,並且越快越好。 朝会结束后,所有人所有官署都忙碌起来,江瀲回到司礼监,第一时间把望冬叫来,將东厂提督的令牌与大印给了他。 “望秋在外面追踪小皇子,望春隨我去南疆,东厂就交给你来负责,我会和沈决说让他多多协助你,你若遇到难题就去请教他和陛下,四个人当中乾爹最放心的就是你,相信你一定可以不会让乾爹失望的。” 望冬神情凝重,双手从江瀲手里接过令牌和大印,郑重地应了一声:“是!” 江瀲还等著他再说两句,表表决心,等了半晌没有下文,无奈地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他这个儿子,真真是惜字如金。 接下来,江瀲又召集了许多人来司礼监,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確保他离京期间一切都能照常运行。 所有事情都安排完之后,才把望夏叫来吩咐道:“从明日起,你就进宫跟著陛下,陛下的安危和头髮,都交给你了。” 望夏整日惦记著给杜若寧梳头,此时机会突然摆到眼前,却忍不住抹起眼泪:“我也想和乾爹一起去,乾爹出去好几回都没带我,是不是嫌我笨?” “当然不是。”江瀲道,“因为家是最重要的,除了你別人都打理不了,所以乾爹才会把你留在家里,出去的话没那么多事,所以才带著望春那个笨蛋。” “真的吗?”望夏抽泣著问,“乾爹认为我比春儿聪明吗?” “不然你以为乾爹为什么要让你保护陛下?”江瀲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夏夏,陛下是乾爹的命,乾爹把命都交给你了,你知道吗?” 望夏僵著身子,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乾爹又叫他夏夏了,还揉他的脑袋。 上次是为了若寧小姐,这次还是为了若寧小姐,虽然若寧小姐如今已经是女皇陛下。 “知道了,乾爹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陛下的。”望夏擦掉眼泪,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神圣的任务。 第485章 索性给他俩赐个婚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5章 索性给他俩赐个婚吧 经过两日的紧急筹备,第三日清晨,江瀲率队出发前往南疆。 隨他一起南下的除了东厂厂卫和京郊三大营抽调的三千兵马,另外还有望春,王宝藏,张玄明和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以及民间自愿前往的二十几位大夫。 江瀲本来想带上沈太医,把张玄明留下来照顾杜若寧,杜若寧却说张玄明见多识广,曾经在南边生活过十几年,比沈太医更为合適,有张玄明为大哥治伤,她更为放心。 队伍出发的那天,久违的红日破云而出,厚厚的积雪也开始融化,杜若寧没有去为江瀲送行,坐在梳妆檯前,听著屋檐的滴水声,由著望夏为她梳头。 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走的时候,她即便不舍也可以去送行,唯独江瀲走,她只要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胆怯。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也不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是她心底不能触碰的柔软,碰一下就会如洪水泛滥 “乾爹一起程,天就晴了,这是个好兆头,陛下只管放心好了。”望夏从镜子里偷眼打量杜若寧,小心翼翼地安慰她。 杜若寧转头看了他一眼,笑著问他:“你们后来怎么都不叫我乾娘了?” 这个弯子转得有点急,望夏被她问得一愣,过了片刻才道:“是乾爹不让我们叫的,您如今是陛下了。” “是陛下就不是乾娘了吗?”杜若寧道,“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乾娘吧,这样……” 这样就可以和他多一份羈绊,就可以当他仍在身边。 “好的乾娘。”望夏得到特许,立刻叫了一声,笑得眼睛眯起来,在妆盒里挑挑拣拣,选了两朵绢花给杜若寧戴上,“眼下外面的花都没开,等过几日天气转暖,乾娘就有鲜花戴了。” “我们夏夏就是手巧。”杜若寧对著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夸讚了一句,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做事了。” 望夏应声是,学著江瀲的样子,躬身將小臂递过去让她扶著。 杜若寧不禁笑起来:“你乾爹把你送进来就是为了逗我开心吧?” 到了前面,陆嫣然和安公公都在,看到杜若寧扶著望夏的手出来,陆嫣然嘟著嘴对安公公抱怨:“掌印真是的,自己走就走唄,还非得送进来一个人跟我们爭宠。” “谁说不是呢!”安公公很夸张地附和她,“先前陛下只独宠我一人,后面陆尚宫一来,陛下就开始冷落我,现在又来个夏公公,我怕是要被打入冷宫了。” “哈哈哈哈……”杜若寧哈哈大笑,指著两人嗔怪道,“一个个都从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朕有那么脆弱吗,要你们变著花样来哄?” 殿里眾人都笑起来,见她状態还不错,便都放了心,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杜若寧在龙案后面坐下,翻开奏摺提起笔,眼睛盯著上面的字,思念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江瀲走到哪儿了? 出城了吗? 下了几天的雪,路上肯定不好走吧? 衣裳穿得够不够? 之前忘了和他说先坐马车走一程,到了暖和的地方再骑马。 要不要现在写封信给他? 算了,刚走就写信,他又该担心她在担心他了。 左右有望春跟著,望春会提醒他的。 想到望春,不禁又想起早晨藿香悄悄和她说,望春来和茴香道別,茴香的眼睛都哭肿了,所以没敢过来服侍她。 唉! 这两个小东西,真是叫人心疼。 要不等望春从南边回来后,索性给他俩赐个婚吧? 虽说望春是个不完全的人,但性情能力都没得说,人也格外有趣,跟他在一起应该会很快乐,只要茴香心甘情愿,她总会为他们安排最好的生活。 就是不知道江瀲会不会同意。 “只要陛下同意,我没意见。”向南的官道上,江瀲正对望春如是说。 两人出城之后就换乘了马车,在车里將这一路要做的事制定出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谈完正事后,许是为了转移对杜若寧的思念,江瀲便对著望春微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打趣了一句:“怎么,去宫里道个別,眼睛都哭肿了?” 望春被他突然的转折弄得措手不及,转过弯后索性心一横,向江瀲坦白了自己和茴香的事。 “乾爹既然这么问,儿子就不瞒您了,儿子挺喜欢茴香那丫头的,她对儿子也很上心,儿子打算这次从南边回来后,就向陛下求娶她,不知乾爹是否同意?” “只要陛下同意,我没意见。”江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咱家这些年,大大小小认了几十个儿子,能有个儿媳妇也不错。” 望春本来还提著心吊著胆,生怕乾爹责怪自己异想天开,听到江瀲这么说,顿时欢喜不尽,跪在车厢里给江瀲磕了个头。 “多谢乾爹成全,儿子和茴香以后会好好孝敬您和乾娘的!” 江瀲的注意力本来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又被这句“乾娘”给拉了回来。 他挑起车帘探出头看向来路,京城已经被远远拋在身后,在映著皑皑白雪的明媚阳光里,只剩下一个隱隱约约的轮廓。 这个时候,若寧在做什么呢? 是在批摺子,还是在召见官员,化雪的时候还是挺冷的,乾清宫里的炭火生得够不够? 这几日她的眉心没有片刻是舒展的,哪怕睡著了也拧成一团,总要他动手帮她抚平。 她才十几岁,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心里却装著家国天下,人前还要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她弯著眼睛叫他督公大人了。 突然有点怀念那个时候的她,那才是一个无忧无虑被宠坏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春儿,等过个几年,小皇子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带著你乾娘和茴香,找个地方去隱居怎么样?”他放下帘子问道,眼中有无限憧憬。 “啊?” 望春从来没见过乾爹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自己商量事情,商量的还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又因著他的话生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嚮往。 乾爹自从有了乾娘之后,心真的越来越柔软了。 “如果干娘同意的话,那自然是好的,这些年乾爹確实挺累的,是该好好放鬆放鬆了,乾爹喜欢什么样的地方,靠山的还是靠海的,喜欢南方还是北方,要不要把望夏望秋望冬和藿香也带上,要是沈指挥使和嫣然小姐也能一起来就更好了,啊,我再想想还有谁……” 江瀲:“……你这是隱居呀,还是大迁徙呀?” 第486章 李长寧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6章 李长寧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大人,京城来的消息,江瀲已经在去往南疆的路上。” 长山推门而入,打断了房里讲课的进程,带来的气流使得桌上灯烛的火焰左右摇曳。 宋悯合上书,站起身,露出一个瞭然又欣慰的笑。 “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掌印大人捨不得让他的女皇陛下去涉险。” “大人料事如神,属下佩服。”长山躬身道,“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自然是全速赶往西京,成就我们自己的霸业。”宋悯说道,凹陷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神采,隱约可见几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鈺儿,你的身份终於可以昭告天下了。”他笑著看向坐在桌前,手里还握著笔的李鈺,语气都变得轻快无比,“等你称帝的消息传遍天下,相信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投奔的,毕竟世上能接受女人做皇帝的人並不多,在大家眼里,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那我姐姐怎么办?”李鈺问道。 宋悯的笑意收敛了些,定定地看著他:“你觉得呢?” 李鈺忙起身向他行礼:“先生別误会,这些日子在先生的教导下,我已经明白孰轻孰重了,我这样问並非可怜她,只是单纯问一问到时候该如何处置她。” “如何处置?”宋悯重复了一遍,笑意转冷,“那就要看她的表现了,她若愿意配合,还能保留一个公主的身份,否则谁也保不了她。” “先生觉得她会配合吗?”李鈺又问。 宋悯怔怔一刻,摇摇头:“我猜她会选择死。” 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会愿意向他低头,上一世不就选择与他同归於尽了吗? 只可惜,他没有死。 宋悯不明意味地嘆了口气,看著桌上跳动的烛火,思绪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长寧死后,他抱著她的尸体坐了很久,他想,如果当时她没有捅他那一剑,如果她当时能向他低个头求一句情,他可能会真的放过她,將她悄悄带出宫,让她换一个身份跟在他身边。 但他知道这些只是他的幻想,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李长寧也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换了他也是一样,如果有一天李长寧要杀他,他也不会开口向她求情,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传令给南边的人,让他们沿途伏击江瀲,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性命!”他收回视线,向长山吩咐道,“鬼爷为重创杜关山而死,我担心新接手的人经验不足,你要多多加派人手,確保万无一失,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长山躬身应是:“大人放心,属下会安排好的。” “好,你去吧,另外再吩咐下去,明日天亮我们便动身去西京。” “是。” 长山领命,告退出去,房里又剩下宋悯和李鈺两人。 “听说江瀲特別厉害,先生觉得这回他会死吗?”李鈺问道。 “会的。”宋悯篤定地回答,“就算路上死不了,到了岭南,他也难逃一死。” “岭南”这个名字从舌尖滑过,又让他陷入了另一个遥远而痛苦的回忆。 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快乐,就连点点滴滴的回忆里都充满苦涩的滋味。 仿佛一坛陈年老酒,原以为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会变得醇香无比,开了封入了喉,却是满口的苦涩…… …… 越往南走,气温越宜人,走出曾经下过雪的地域后,道路也变得平坦顺畅。 江瀲弃了马车,换上薄衫,率领队伍全力赶路。 一路上,他和王宝藏需要在沿途州府调集兵马和粮草,行程没有准確的方向和时间,有时偏东,有时偏西,有时又回到主官道,宿营的地点也不確定,走到哪里天黑了,就在哪里扎营。 这天傍晚,队伍行至睢州府,在府城边上扎下营帐。 睢州府是位於玉关平原最南端的一座州府,土地肥沃,物產富足,同时也是別云山和天木山之间的重要隘口,掌控四方交通的咽喉要道,水运陆运都十分发达,南来北往的商人要在这里中转交易,行军打仗的军队要在这里整顿补给,歷朝歷代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这样一个物华天宝的府城,但凡有点实力的商行,都要在这里设立一个甚至多个分號,王宝藏的商行自然也不例外。 王氏商行在这里不仅有票號,当铺,珠宝行,丝绸铺,在下辖县城还有两个秘密粮仓。 早在五天前,王宝藏已经派人先行一步到这里调集粮草,按照约定时间,运粮队伍將在今晚抵达城外,明日天一亮便可隨军出发。 营帐尚未扎好,睢州知府就收到了消息,率领府城內大小官员前来拜见慰问。 江瀲惦记著南疆的战事,不耐烦应付这些官员,便让望春去和他们周旋,自己和王宝藏趁著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在附近转了一圈。 王宝藏之前曾多次往来与此,对此地非常熟悉,他告诉江瀲,明日起,队伍便要进入绵延数百里的別云山脉,那里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时常有土匪出没劫持商队,杀人越货都是常有的事。 江瀲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他们最好別被我碰到。” “你倒是想碰,人家又不傻。”王宝藏道,“哪个土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劫三千人的军队,看到咱们路过,还不得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未落,只见望春匆匆赶来,身边还带著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乾爹,不好了,这位掌柜的说,从富山县运来的粮草在半道上被土匪劫了。” “我草,不是吧!”江瀲还没说话,王宝藏就大喊一声,衝过去抓住了那个中年人的衣领,“刘掌柜,你可別告诉我,所有的粮草都没了!” 第487章 也敢在咱家面前丟人现眼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7章 也敢在咱家面前丟人现眼 刘掌柜被王宝藏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挡,隨即又放下来,苦著脸叫了声“东家”。 “东家,是小的没用,小的护粮不力,小的罪该万死,小的……” “行了,你死不死的等会儿再说,先告诉我粮草还剩多少!”王宝藏没好气地打断他,同时鬆开了他的衣领。 “没了,一点都没了。”刘掌柜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些杀千刀的,把能抢的都抢了,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东家,那可是我千辛万苦才筹集的粮啊,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唯恐出意外,一路上都没敢合眼……” 他越说越委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扯著?子擦拭,配合著那一身又是血又是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酸。 王宝藏见此情景,不好再责怪与他,嘆了口气道:“行了行了別嚎了,赶紧把详细情况讲一下吧,督公大人还在这儿呢!” 刘掌柜一听到督公大人,哭得更厉害了,爬跪到江瀲脚边去抱他的腿:“小的该死,督公大人饶命,小的该死,督公大人饶命……” 江瀲往后退了两步,负手而立,压著火气道:“你说自己该死,又叫咱家饶命,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死?” “……”刘掌柜被他一问,顿时哭不出来了,“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那就起来好好说话,粮都丟了,哭有何用?”江瀲冷著脸道。 他们算著行程马不停蹄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粮草,结果粮草却丟了,就算再好的脾气也难免生气,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个好脾气的。 刘掌柜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开始確实是受到惊嚇情绪有点失控,被江瀲冷著脸说了两句,理智便回归了。 他最后抽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不敢站直,腰弓得像只虾:“回督公大人的话,粮队是走到西山黄土关那边被劫的,黄土关歷来多匪患,但那里又是入州府必经的关卡,避也避不过去。 当时是晌午,小的想著这光天化日的,土匪应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谁知刚走没多远,突然就从山上衝下来一伙土匪,凶神恶煞似的,个个手里拿著刀,二话不说就把咱们家的伙计都砍了。” “怎么没砍你?”王宝藏插嘴问了一句。 刘掌柜激灵打个哆嗦,心有余悸道:“本来也是要砍的,有个大汉拦了一下,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全都杀了太没人性,就,就把小的留下了。” “……”王宝藏和江瀲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抢了人家的粮,杀了人家的人,还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么“有人性”的土匪,他还真想见识一下。 “督公大人,咱们要不要去把粮找回来?” “自然要找,那可是南疆將士的口粮。”江瀲转著手上的白玉扳指缓缓道,“有人胆敢抢劫军粮,咱家让他有命抢没命吃!” 他明明也没说什么狠毒的话,语气平缓声音也不大,刘掌柜却不自觉打个寒战,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江瀲说完这话后,向刘掌柜询问了详细的出事地点,对方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下来,又是从哪个方向撤离,而后便让王宝藏留守营地,自己带了五百人和刘掌柜去西山寻粮,另外又派望春带五百人去迎另一个县押送来的粮草,免得他们也被打劫。 王宝藏不放心,想和他一起去,江瀲说他不会功夫,去了帮不上忙,反倒增添累赘,不如老实待著。 王宝藏很鬱闷,又无法反驳,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两队人马即刻动身,一队往东,一队往西,很快便消失在已经围拢的夜幕下。 刘掌柜对江瀲很是敬畏,没有王宝藏跟著,他连和江瀲说话都是战战兢兢的。 “督公大人,咱们只带了五百人,会不会太少了,那土匪都很凶悍的,也有百十號人呢!” “所以,掌柜的是觉得咱家这五百人打不过他们一百人吗?”江瀲语气平淡地反问。 “不敢不敢,督公大人英明神武,以一敌百,小的怎敢置疑。”刘掌柜更加嚇得语无伦次,“小的只是想著他们常年盘踞山中,对那边的地形熟悉,恐有什么陷阱网罗。” “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江瀲道,“你的任务就是带路,到时候只管找地方躲起来就好,毕竟上有老下有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刘掌柜哑口无言,至此再没说话。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队伍到达了西山口,士兵们点起火把,列队进入山道。 山道狭窄,开在两座陡峭的大山之间,因常有匪盗出没,入夜后便无人敢走,即便是白日,也要在山口凑上一拨人结伴同行。 又走了將近一个时辰,终於到达粮草被劫的地方,在松油火把的照耀下,那一地的狼藉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赫然在目。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刘掌柜激动大喊,“看,那些灰烬,就是被烧掉的粮草。” 江瀲下了马,迈步走到了一堆灰烬前,抽出腰间佩刀,在里面翻搅了几下,灰烬內部尚有未熄灭的火星。 “人是往哪个方向撤退的?”他转头问刘掌柜。 “那边。”刘掌柜指著左侧的陡峭山壁说道。 江瀲拿过身旁士兵的火把,高高举起向那黑暗的丛林看了一刻,將火把还给士兵,拍了拍手道:“走吧,上山。” “小,小的也要去吗?”刘掌柜怯怯问。 “自然要去,这里只有你是当地人,只有你见过土匪,你不去万一咱家杀错人怎么办?”江瀲道。 “也对,也对。”刘掌柜吞了下口水,为显示自己毫不畏惧,挺直了腰身走在最前面。 江瀲命士兵们將马拴在山下,留下二十人原地看守,其余的都跟在刘掌柜后面上了山。 一行人沿著陡峭的山路蜿蜒而上,火把从上至下如同一条火龙,照亮了黑暗的密林。 到了半山腰,看到一条斜向山林深处的路,路上零零散散掉落著一些穀物。 “想必土匪就是从这里走了。”刘掌柜指著那些穀物分析道。 江瀲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接著往里追。” 刘掌柜应声,又带头往山中走去。 此时已经半夜时分,四周幽暗寂静,山风呜咽,胡乱生长的树木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又仿佛潜伏著不知名的怪物,隨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衝出来,偶尔有乌鸦被惊飞,粗嘎的叫声能嚇掉人半条命。 越往里走,刘掌柜的脚步越虚浮,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好在江瀲让两个士兵一直跟在他身边,每次他要跌倒时,两个士兵都能及时地扶他一把。 正走著,前面突然有几个人影闪过,如鬼魅般隱入丛林。 “追!”江瀲立刻下达命令。 身后立刻有几十个士兵如离弦的箭一般追了上去。 刘掌柜嚇得嗷一嗓子就想逃,又被那两个士兵拉住。 “掌柜的要去哪里?”江瀲问。 刘掌柜两腿打战:“督公大人不是说让小的到时候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咱家是这样说过没错,但你躲得未免有点太早了。”江瀲讥讽道。 刘掌柜躬著身子訕訕的笑。 这时,四周的树林里有几个方位同时出现了逃窜的人影,江瀲紧接著又是一声令下,士兵们当即分成几队追了上去。 现场只剩下十几个士兵守在江瀲身边,江瀲借著火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刘掌柜一眼:“天上总不会也有人吧,掌柜的?” 刘掌柜一愣,缩著脖子道:“督公大人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该最清楚吗?”江瀲冷笑一声,突然抽刀出鞘,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尖竟然將刘掌柜的脸皮挑下一层,“如此粗劣的偽装,也敢在咱家面前丟人现眼!” 第488章 这么蠢,就別活著浪费粮食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8章 这么蠢,就別活著浪费粮食了 刘掌柜大骇,身形陡变,瞬间从一个点头哈腰的窝囊掌柜变成一个锋芒毕露的冷面杀手,纵身跃上树梢的同时,一枚彩色信號弹如烟花在山林上空炸开,绚烂夺目。 然而他却没能逃脱,江瀲隨即腾空而起,一刀斩断了他用来借力的树枝,再一刀砍掉了他的右脚。 刘掌柜惨叫一声跌落在地,立刻有士兵上前將他擒住,断肢处血如泉涌。 “督公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刘掌柜自知逃不脱,忍著痛问了一句。 “刚刚。”江瀲飘然落地,持刀而立,“一个老掌柜,爬了半天的山,又惊又嚇,脸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不觉得太假了吗?” 刘掌柜愕然,继而仰天大笑:“督公大人好敏锐的观察力,可惜,你还是被我骗进来了,你的兵已经被打散,掉进我们布置的陷阱,就凭现有的这几个人,是不可能保你活著走出这片山林的。” “是吗?”江瀲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咱家死了,你也一样活不成。”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著离开。”刘掌柜的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我领了首辅大人的必杀令,不惜一切代价取你性命,只要你死了,我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首辅大人?呵!”江瀲再度冷笑,“他算哪门子的首辅大人,自个都活成了丧家之犬,还想要我的命,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刘掌柜也笑:“督公大人先不要把话说得太满,我的信號弹已发出,很快就会有人来取你性命。” “人呢?”江瀲道,“就凭你放那个破烟花,以为能招来人吗,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你的人怎么还不来?” 刘掌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放烟花谁不会,咱家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烟花。”江瀲幽幽道,转头向身旁的小兵示意。 小兵领命,向天连发三枚信號弹,隨著三声尖啸的鸣笛,信號弹在山林上方炸开绿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 火焰熄灭的同时,丛林深处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听声音足有千人之眾。 刘掌柜顿时脸色大变,看著江瀲颤声道:“你,你不是刚刚才识破我的。” “没错。” 江瀲一派閒適地靠在身旁的树杆上,掏出一方白帕子慢悠悠擦去刀背上的血。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假的,王宝藏上去抓你的衣领,你凭本能做出了防御姿势,你跪在我面前哭,试图抱住我的脚行刺於我,你根本哭不出来,所以不得不藉助频繁的擦眼泪好將药粉抹在眼睛上刺激你流泪,我若连这些小动作都识破不了,岂不是白担了东厂提督的名头!” 刘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再没了先前的胸有成竹,视死如归。 “你既然识破了我,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这话问的,自然是为了將你们一网打尽。”江瀲被他问得笑起来,“你们老大是不是换人了,先前那个呢,不会死了吧,真想放你一马,让你回去告诉宋悯一声,他新换的这个头领实在不怎么样啊!” 刘掌柜:“……” 两人正说著话,远处的山林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望春便叫喊著跑了过来:“乾爹,乾爹,你没事吧?” “没事儿,聊天呢!”江瀲站直了身子问他,“活干完了?” “干完了,一个没跑!”望春得意道,“留了一个活口,愿意带路去找粮草,我让王副將带人跟他去了。” “……”刘掌柜简直不敢相信,瞪大眼睛问望春,“你,你不是去接另外一批粮了吗?” “接你个大头鬼呀!”望春挥刀划破了他的喉咙,“这么蠢,就別活著浪费粮食了。” 鲜血从刘掌柜的喉管喷薄而出,两个士兵立刻鬆手闪到一旁,刘掌柜的身体轰然倒地,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断了气,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著望春。 “最后一个,搞定!”望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乾爹,咱们走吧!” “走吧!”江瀲收刀入鞘,掸了掸衣襟,迈步下山,“没意思,耽误咱家睡觉!” “就是,没一个能打的。”望春跟在后面附和道。 一行人下了山,回到粮草被劫的地方,江瀲命人將那些伙计的尸体全都带回去,让王宝藏安排厚葬他们,给每人的家眷重金抚恤。 队伍整顿完毕,上马往州府方向而去,马蹄声迴荡在空旷的山间,山林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静,仿佛那场廝杀从没发生过。 马蹄过后,右侧山崖的一块巨石上,一个黑衣人迎风而立,静静地看著火把通明的队伍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黑衣人打了个呼哨,一只大隼从山林飞来,落在他肩上。 黑衣人放了一张字条在大隼脚上的小竹筒里,隨即將它放飞。 大隼凌空展翅,带著下一次的伏击计划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瀲回到营地已经是四更天,原以为倒头就能睡著,辗转了许久困意却还是没有到来。 转头看看帐外,天色已隱约泛白,这个时辰,远在京城的若寧该起来上朝了。 他想了想,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睡觉,起来点了一盏灯,坐在灯下给杜若寧写信。 暖黄的灯光映著他如画的眉眼,他沉思片刻,提笔写道:“目前已到睢州,粮草筹备顺利,我亦平安无事,只是有点想你……” 第489章 万般春色不及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89章 万般春色不及你 杜若寧收到江瀲的信,是五天之后。 接连几日的艷阳,融化了冰雪,驱散了寒冷,京城正式进入暖意融融的春天。 天气回暖,杜若寧的活动范围也开始变大,她也不再整日只待在乾清宫,有时会去御书房,有时会去內阁与六部转转,閒暇时也会去御花园走一走,因为望夏会时不时地告诉她,御花园里的什么花开了。 望夏不仅爱梳头,还爱花花草草,进了宫之后,不仅给杜若寧梳头,还给茴香藿香梳头,有时还帮陆嫣然和其他的婢女梳头。 为了把女孩子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他时常去御花园採花回来给她们戴,杜若寧身边的女孩子们都喜欢他,见到他就笑眯眯地叫夏公公。 这天不上早朝,望夏一大早就告诉杜若寧,御花园里的早樱开了,粉嫩粉嫩的,煞是好看,问她要不要去瞧瞧。 杜若寧被他说得心动,就带上陆嫣然和他一起去了御花园。 沈决拿著江瀲的信过来时,陆嫣然正央著望夏往她头上插樱花,已经插了满头还不罢休,让望夏再找找还有没有空隙。 杜若寧头上也插了几朵,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陆嫣然折腾望夏。 听到安公公叫沈指挥使,三个人都转头去看。 沈决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陆嫣然身上,看著她明媚的笑脸和满头粉嫩的花,恍惚间觉得她像是沐浴在晨曦中的花仙子。 可惜这花仙子看起来並不想理他,看到是他,笑容收起,转回头催促望夏:“快点快点,再插几朵。” 沈决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沈指挥使是来赏花的,还是来发呆的?”杜若寧笑著问道。 沈决回过神,忙上前单膝跪地与她见礼:“参见陛下,臣是来送信的。” “谁的信?”杜若寧问。 “掌印的。”沈决双手呈上信件,“是掌印从睢州发回的信。” 杜若寧正要去接信,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掌印的信不是由专门的信使送达吗,为何会在你手里?” 她没叫起,沈决也没敢起,挠挠头解释道,“臣在宫门处遇到信使,知道陛下掛念掌印,便决定亲自给陛下送来,因为臣比他跑得快。” 人家信使乾的就是跑腿的活,你比人家跑得还快,你怎么不去当信使? 杜若寧心里想著,接过信打趣道:“沈指挥使跑这么快,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沈决这么厚脸皮的人,竟然微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訕笑道:“陛下英明,臣与掌印情同手足,也想第一时间知道掌印的安危,所以,所以陛下快看看掌印都写了什么,路上是否平安,也好让臣放心。” 杜若寧:“……” 行,你就继续死鸭子嘴硬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正想著,冷不防望夏在旁边悠悠道:“原来沈指挥使是担心我乾爹呀,我还以为你是来看陆尚宫的。” 沈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小夏夏,当著陛下的面,你不要乱讲话。” “是我乱讲吗?”望夏一脸无辜道,“沈指挥使一来就盯著陆尚宫发呆,我这样以为也没错吧?” 沈决正要否认,看到陆嫣然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就憋了回去,对杜若寧拱手道:“陛下还是快点看看掌印写了什么吧!” 杜若寧不再难为他,笑著將信打开。 信写得简短,她很快就看完了,捂在心口笑得眉眼弯弯:“他没事,路上一切顺利,你可以走了。” 沈决:“……” 就这吗,就这也值当笑成一朵花? 肯定是江瀲那傢伙写了什么甜言蜜语。 不过话说回来,那傢伙又迟钝又不解风情,能写出什么甜言蜜语,就那薄薄一张纸,还没写满,要是换了他…… 算了,他也没人可写。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指挥使突然有点沮丧,想他风流倜儻惊才绝艷名冠京华,竟然连个能写信的人都没有,太失败了。 “既然掌印平安,臣这就告退了。”他意兴阑珊地对杜若寧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陆嫣然看著他背影有些落寞,忍不住小声道:“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那你也不能心软。”望夏隨口接了一句,“沈指挥使素日太散漫了,得好好磨一磨才能稳得住性子,不然以后你可管不了他。” 陆嫣然先是一愣,继而羞红了脸:“夏夏,你说什么呢,谁要管他了?” 望夏自知失言,嘻嘻笑道:“我乱说的,陆尚宫別生气,既然你看不上沈指挥使,回头让陛下给你赐一门好亲事。” “去去去,別瞎出主意。”陆嫣然红著脸把他赶走了。 望夏嘟起嘴,很是委屈。 杜若寧笑著叫他:“夏夏,我们走,我们不跟彆扭的人玩儿。” 陆嫣然的脸更红了。 回到乾清宫,杜若寧没有立刻给江瀲写回信,处理了一个时辰的政务后,贺之舟进来呈给她一封信。 杜若寧看完信,脸色阴沉下来。 江瀲个骗子,她就知道他会报喜不报忧,还好她有另外安排人跟著他,不然就被他骗了。 她將两封信放在一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气又心疼,提笔给江瀲写信:骗子! 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將纸揉成团扔在一旁,另外铺了一张纸,重新写道:“知君平安,我心甚慰,路途艰难,望自珍重,附赠早樱一朵,盼君早归,共赏京城春色……” 信写完,她从头髮上取下一朵樱花,连同思念一起装入信封。 江瀲收到信的时候,队伍已经过了长江。 江南春意正浓,满目青翠,鸟语花香,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朵已经不再鲜活的樱花,对著晨曦看了又看,只觉得万般春色都不及这一朵樱花动人。 他与她看了同一朵樱花,这样算不算与她共赏了同一个春天? 第490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0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遥远的西京,伴隨著姍姍来迟的春风,宋悯又一次收到了来自南边的消息。 他坐在窗前看信,李鈺坐在旁边看他。 看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已经面临失控的边缘,李鈺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 一个月来,他已经接连三次看到首辅大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每生气一回,就说明刺杀行动失败了一回,而督公大人也就躲过了一次危险。 督公大人真的好厉害,不愧是要做他姐夫的人,除了没有小弟弟,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想到这儿,他不禁轻轻弯起唇角。 “你笑什么?”宋悯猛地看向他,眼神阴鷙如一头见了血腥的狼。 李鈺心头一惊,忙收起笑容,指著手边的书本道:“之前先生与我讲这一段,我总是不能理解,方才突然领悟了,觉得很高兴。” 宋悯脸色稍缓,下巴指了指门外:“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长山说。” “是。”李鈺恭敬应是,放下书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垂手而立的长山。 宋悯猛地將信拍在书案上,忍了许久的怒火终於爆发出来。 “死了那么多人,连江瀲的头髮丝都没伤到,我花费了那么多银子,就是为了养一群废物吗?” 长山冷不防,被他嚇得心头一颤,忙跪地劝道:“大人息怒,身子要紧,大夫才交代过,让您少动怒,少思虑……” “事情办成这样,叫我如何不动怒?”宋悯愤愤道,“眼瞅著江瀲就要抵达南疆,再想下手哪还有那么容易,离了鬼爷,那帮人就没一个能成事了吗?” 长山无话可说,默然一刻道:“其实他们也不算弱,执行其他任务时,从来没失过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江瀲太强了是吗?”宋悯越发的生气,“一个阉人,竟成了神不成,谁都动不了他,谁都奈何不了他,这样的话我还和他斗什么,直接向他俯首称臣好了。” 长山垂下头,不敢再接话,心说大人和江瀲同朝为官十年,眼睁睁看著他一步一步爬上高位,他厉害不厉害大人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若真那么容易被杀死,大人何至於被逼得东躲西藏,逃到几千里之外。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他若当真说出来,大人只怕会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这样想著,他又觉得大人可怜,身为首辅的时候,就没有一日是快乐的,如今逃离了那囚笼般的京城,仍然不得欢顏。 希望他过几日做了摄政王,心情能够舒畅一些,否则恐怕真要如大夫所言…… “大人还是先消消气吧,小皇子登基的事还要仰仗大人操持,再者来说,大人气坏了身子,岂不正如了对手的意。” 长山说著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倒了杯水,双手捧著呈给宋悯,又接著耐心劝慰:“咱们一开始也曾设想过路上不能得手的局面,所以才提前在南疆做了部署,江瀲即便到了南疆,也同样是活不成,大人何须忧虑。” 宋悯接过茶,捂在手里没喝,长嘆一声道:“罢了,你別在这里苦口婆心劝我了,只要江瀲一日不死,我的心一日便不能安寧,有这时间,你不如再好好想个计策,让他们在江瀲进入南疆之前做最后一击,若这一击还不成,再使出杀手鐧不迟。” 长山知道他已经冷静下来,自个也放了心,正要退下,宋悯又叫住他:“小皇子在西京登基的消息想办法让江瀲知道,到时候他肯定会担心李长寧,担心京城的官员有异心,担心天下局势对李长寧不利,他的心一乱,咱们就有机会得手。” “还是大人有方法。”长山笑著赞了一句,躬身道,“大人先歇歇,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宋悯摆手,看著长山走出去,视线移向窗外斜斜伸来的一枝杏花。 杏花是当初筹建宫殿时,应五皇子的要求从別处移植来的,因为五皇子的母妃名叫林杏芳,他想效仿明昭帝与嘉和帝,在宫里种满杏树取悦母妃。 如今杏花绽放,他与他母妃的尸骨却早已埋入黄土。 这算不算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五皇子要谋反,並不是搭上他之后才起的野心,早在几年前,五皇子就已经在其舅舅的怂恿下开始暗中筹划,並为此积累了大量的钱財与人脉。 五皇子母族势微,没人拿他们当回事,而这一点却恰恰成了他们的优势,因为没人注意,反倒更加容易行事,他舅舅一直暗中在西边发展势力,拉拢人心,眼看著时机一天天成熟,起事指日可待,不承想却在江瀲手上毁於一旦。 五皇子死后,嘉和帝痛心疾首,对於五皇子母妃常年装病的事没有加以追究,他的母族也因此免受牵连,后来杜若寧登基做了皇帝,西边的官员虽然明面上都很拥护这位女皇,暗地里还是以五皇子的舅舅马首是瞻。 五皇子的舅舅自己不能称王称帝,便听从於他,想和他联手建立新政权,坐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听说他要立李鈺为帝时,五皇子的舅舅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后来听了他的劝告,意识到李鈺的皇子身份確实能让他们更加名正言顺,利於招揽天下英才,这才同意先让李鈺做几年皇帝,等到政权平稳后,再將李鈺杀掉。 至於杀不杀李鈺,什么时候杀,那都是后事,並不急於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李鈺顺顺利利地登上皇位,並將他是明昭皇子的身份昭告天下。 李长寧和江瀲,一个不为世俗接纳的女皇帝,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死太监,怎能比得过李鈺这个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子,他已经能预料到,昭告一出,天下归心的大好局面。 到那时,他倒要看看李长寧是会承认这个弟弟的身份,还是將亲弟弟当作叛贼兴兵討伐。 不管怎样,肯定会非常有趣,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 …… 越往南行,气温越高,经过一个月的急行军,江瀲在遭受到几次有惊无险的暗杀之后,终於率队进入了南疆境內。 这天傍晚,队伍到达距离鹰崖关三百多里的州城,江瀲拒绝了当地官员的盛情邀请,在城外扎下营帐,命斥候军连夜赶往鹰崖关给薛初融送信,说自己最迟后天便可抵达。 斥候军走后,江瀲把望春叫进营帐,对他细细叮嘱了一番。 “咱们马上就要与大军会合,宋悯应该会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对咱们动手,所以,今晚你一定要加强防范,增加轮值的人数,不可有半点疏漏。” “乾爹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望春嘻嘻一笑,“姓宋的这一路上为了伏击我们,折损了那么多人手,怕是手里的人也不多了吧!” “那倒未必。”江瀲严肃道,“他既然有建立政权的实力,岂会缺了人手,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儿子明白。”望春忙收了嬉笑,郑重应是。 江瀲摆摆手,让他去布防,自己提笔给杜若寧写信。 到了地方就要开始忙活,兴许就顾不上给她写信了。 报了一路的平安,这次写点什么好呢? 他握著笔,凝眉沉思许久。 刚要下笔,望春却去而復返,在营帐门口叫他:“乾爹,望秋来信了,咱们的人在西边有重大发现。” 第491章 让我摸摸你的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1章 让我摸摸你的脸 江瀲刚酝酿出来的情绪被打断,颇有些不悦地看瞭望春一眼,將笔架在砚台上:“什么重大发现,进来说吧!” 望春看到桌上的纸笔,知道自己打扰了乾爹给乾娘写信,但这件事情確实很紧急,他也没办法拖延。 “是这样的乾爹,望秋在信上说,他们发现太原总兵张寿廷是五皇子李照的舅舅。”他走进来,把望秋的来信递给江瀲。 “张寿亭?”江瀲闻言眉心微蹙,“如果我没记错,五皇子的母妃是姓林吧?” “没错,確实姓林。”望春道,“但望秋说,婉嬪的生母在嫁入林家之前,还曾嫁过一户姓张的人家,生下张寿廷没多久,家里遭了变故,婉嬪的生母又辗转嫁了一户姓林的人家,这样算下来,张寿廷应该是婉嬪同母异父的兄妹。” “竟有这等事?”江瀲的脸色沉下来,“这么重要的关係,怎么先前从来没人提及过?” “想必是婉嬪的娘家太弱,母子二人在宫里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因此也就没人去深究她的娘家事。”望春猜测道。 江瀲微微頷首:“应该是这样,別说其他人不深究,连咱们都疏忽了呢!” “是啊,他们確实也瞒得深。”望春道,“照这样看来,五皇子的野心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一个手握十万军权的总兵舅舅,想造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们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谋划了这么多年,五皇子竟误打误撞撞进乾爹手里,又被太子捡了漏。” “所以说,姓宋的就是个扫把星,五皇子不和他联手,兴许还不会死。”江瀲揶揄道。 望春:“……” 乾爹的嘴有时候是真毒,这话要是让宋悯听到,一准儿又气个半死。 “所以,望秋的意思是五皇子死了之后,张寿廷无处依靠,就和宋悯联了手?”江瀲又问。 “確实如此。”望春点点头,“望秋还说,最近太原那边陆续往西京调了几批兵,他猜想,宋悯应该就在西京了。” “调兵做什么,要扶持小皇子登基了吗?”江瀲问了一句,这才將望秋的来信抽出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大致內容望春已经和他讲了,他也就不需要看得太详细,看完把信放下,沉吟道: “怪不得宋悯有那么多人手可用,原来是坐拥著整个太原军团,前段时间陛下登基时,定国公担心张寿廷不服,还特意派人去试探他,打算他一旦有异动就杀了他,结果他却表现得很配合,愿意为新帝效忠,闹了半天只是缓兵之计。” “的確,这张寿廷確实很狡猾。”望春附和道。 江瀲冷笑一声:“狡猾有何用,有宋悯那个扫把星在,早晚剋死他!” 望春:“……” 江瀲又將信拿起看了一眼:“望秋说他已经將这个消息同时发回京城,你乾娘应该已经知晓此事,我担心她会按捺不住要往西京调兵,我修书一封与她,让她无论如何等国公爷回京再做计较,你著人快马送回京城,越快越好,不可延误。” “是!”望春郑重应了一声,虽然事態紧急,那一声“你乾娘”还是让他有点想笑。 乾爹一离了京城,说话都隨意了许多,也不叫陛下了,也不叫若寧了,直接就是“你乾娘”,哈哈哈哈。 这下江瀲也不用发愁写什么了,提笔刷刷刷很快將信写好,吹乾墨跡摺叠封好递给望春:“快去快去!” “是。”望春接了信,转身出了帐篷。 江瀲独自在帐中坐著,心绪不免有些浮躁。 国公爷尚未到京,自己又远在南疆,朝堂上能劝得住若寧的人没有几个,但愿她自己能冷静下来,不要一时衝动不计后果。 用朝臣们时常掛在嘴边的话,她要三思三思再三思,天大的事也得等定国公回京再说。 前些日子,他收到定国公在回京途中甦醒的消息,说定国公在景先生的照料下已经没有大碍。 因此他想著等定国公回去后,即便不能亲自领兵去西京,起码能稳住京城的局面,能帮助若寧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 国公爷和张寿廷同朝为官,又都是武將,应该对他非常了解,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定国公快点回京,祈祷若寧不要因为担心弟弟而贸然行动。 他不安地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扰乱了心神,还是南方的气温实在太高,他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反倒越来越烦躁。 转了几圈后,他决定出去走走,吹一吹风,兴许可以缓解一下焦灼的情绪。 出了帐篷,外面天色已经暗得只能看到隱约的人影,一群士兵呼朋引伴地从旁边经过,说西边有个大水塘可以洗澡,大家约著一起去洗。 这时,王宝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督公大人,咱们也去洗澡吧!” 江瀲心里烦躁,没好气道:“不去!想去自己去!” “干嘛呀这是,谁又招惹你了?”王宝藏歪著头看他,忽而恍然大悟,“哦哦哦,我知道了,督公大人是怕被人看到你没有那什么……” 那什么是什么? 江瀲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气得沉下脸,想一巴掌拍死他。 手都举起来了,又懒得和他计较,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宝藏自知失言,已经准备好了要挨打,见他就这样走了,迟疑片刻又追了上去:“你等等,让我摸摸你的脸。” 自从在睢州府被假掌柜骗了之后,他就落下个毛病,见到自家商行的掌柜,第一件事就是要摸一摸人家的脸,看看人家有没有戴人皮面具,后来连伙计们都不放过,见谁可疑就去捏谁的脸。 再后来,隨行的大夫,兵將,包括望春,只要他觉得可疑,都要亲自摸上一把,若非他掌管著大家的吃穿用度,早被乱棍打死了。 现在,看到江瀲居然好脾气地放过了自己,他又开始怀疑江瀲是假的,追上来不由分说就要摸江瀲的脸。 江瀲本来就烦,这下更是烦上加烦,一把將他拎起来,作势就要往远处扔。 王宝藏嚇得哇哇乱叫:“別別別,我错了,督公大人饶命!” 江瀲冷哼一声,將他重重扔在地上。 王宝藏摔了个屁股蹲,捂著屁股连声惨叫:“督公大人,过分了啊,你就这样对待你们的財神爷呀……” 第492章 算了,就你那小身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2章 算了,就你那小身板 江瀲心里有事,在地铺上辗转了半夜,直到实在熬不住才沉沉睡去。 许是身体和精神都太过疲惫,他睡得特別死,对於周围的动静也失去了平时的警惕性。 四更左右,正是人睡眠最深的时候,营地外响起隱隱约约的丝竹之声,怪异的音波混合在遍地的虫鸣中,不仔细听根本无从分辨。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开始有沙沙的声音响起,数不清的小蛇从四面八方而来,向著同一个帐篷游走。 这些蛇很有灵性,每当有巡逻的士兵走过,它们就会快速避开,选择另一条路向目標方向前进,而它们的目標,毫无疑问就是位於营地中心的主帐。 在怪异音波的操控下,蛇群迅速匯集到主帐,如流水般从各个缝隙涌入帐篷。 帐篷里,江瀲正睡得深沉,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条条剧毒无比的蛇正在向自己围拢。 蛇群游走至距离地铺十步远的地方,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昂著头焦躁不安地扭动。 外面怪异的音波在催促它们进攻,地铺周围散发出的药味又让它们忌惮不敢上前。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隱在暗处的驱蛇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吹奏出的音波越来越强烈,蛇群开始变得疯狂,吐著信子不顾一切地向前游去。 最先接近地铺的蛇很快倒地,痛苦地扭曲著身子死去,后面的蛇却前赴后继的涌上来,爬过它们的尸体,向地铺上的人身上爬去。 江瀲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他的脖颈,那种软滑冰凉的触感让他即便在睡梦里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本能地往脖子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条软绵绵的东西,只是一个弹指的功夫,他的意识已然清醒,猛地將那东西甩了出去,抓起枕头下的刀腾身跃起,一只手凌空抓住了帐篷顶端的木架。 帐中漆黑一片,他其实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的动作全凭他的本能。 他悬在半空,深吸气,用心聆听下面的动静,只听到一阵阵细小的“嘶嘶”声和什么东西蠕动时摩擦地面的声响。 帐中没有风,他却闻到隱约的腥臭味。 是蛇! 他一下子想到,是有蛇爬进了帐篷,並且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很多条。 还好他睡前在地铺周围撒了驱蛇粉,否则这会儿他可能已经成为这些蛇的美餐。 驱蛇粉是张玄明给他的。 因为杜若飞的伤势不能耽误,张玄明跟著大部队走耗时太久,他便派人护送张玄明和几个太医先行去了南疆。 张玄明说南方多蛇虫,临走时给他留了一些自製的驱蛇药粉,让他每晚睡前把药粉撒在床铺四周,再厉害的蛇都不敢近身。 可是,既然再厉害的蛇都不敢近身,方才那条蛇是怎么爬到他身上去的? 是张玄明在骗他,还是这些蛇经过特殊训练,已经像死士一样视死如归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正想著,他突然感觉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忙挥刀劈了过去。 一条蛇被他劈成两半,掉落在地上。 看来已经有蛇顺著木架爬上来了。 “来人,来人!”他运气高呼,继而又叫望春,“望春,快来,有蛇!” 浑厚的声音穿透帐篷,响彻营地,很快便有巡逻的士兵向这边跑过来。 望春就在隔壁的帐篷里,听到江瀲叫他,人还没有清醒,爬起来就往外跑。 “乾爹,乾爹,怎么了?” “有蛇,有很多蛇,点多一些火把,进来的时候小心点。”江瀲大声喊道。 望春一听,忙將已经靠近营帐的士兵叫住,让大家多找些火把和驱蛇粉来,一口气点了几十支火把,又將每个人身上都撒上驱蛇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一撩开,火光瞬间照亮了遍地扭动的蛇,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兵们见此情景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草,这么多蛇!”王宝藏也跟著进来,看到那一地的蛇,掉头就往外跑,“不行不行,我见不得这种东西,望春你快去救你乾爹吧!” “怂样!”望春骂了一句,带头走进去。 那些蛇红著眼睛状若疯癲,此时见了光,更是疯了似的到处乱窜,有一些已经顺著木桩爬到了帐篷顶上,吐著信子不顾一切地向江瀲发起攻击。 江瀲一只手抓著木架,保持悬空状,一只手將刀挥得密不透风,刀光过处,蛇尸如雨落下。 “乾爹,你撑住,撑住!” 望春一手拿刀,一手拿火把,冲入蛇群又砍又烧,脚边很快堆满了蛇尸,其余的士兵也都衝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又砍又烧,蛇见了火不敢再攻击人,四处逃窜。 有一些顺著帐篷的缝隙往外爬,被守在外面的士兵斩杀。 江瀲杀死了所有爬上来的蛇,吊在上面看他们忙活,口中催促道:“快点快点,快撑不住了。 “再撑会儿,乾爹再撑会儿,马上就好!”望春百忙之中回他。 “不是我撑不住,是帐篷撑不住,再等就塌了。”江瀲道。 “哦。”望春抬头看看他,“其实现在也可以下来。” “我不。”江瀲看著那一地的蛇尸和蛇血皱眉道,“地上好脏,我没穿鞋。” 望春:“……” 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真想不管他了。 正想著,顶上的木头髮出咔嚓一声响,把他嚇了一跳,忙伸手向空中去接江瀲:“乾爹往这跳,我接著你。” “算了,就你那小身板……”江瀲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往上一翻,手中弯刀挥出,在帐篷顶上划了一个洞,飞身从那洞里窜了出去。 望春:“……” 瞧不起谁呢! 王宝藏正在帐篷外面紧张地抱著自己转圈圈,忽然一个人影凌空飞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江瀲就稳稳地落下来踩在了他脚面上,为了保持平衡,两只手还抓住他两个肩膀。 “啊啊啊!”王宝藏又惊又痛,大声叫喊,“督公大人,你,你这是要干嘛?” “別动,我没穿鞋。”江瀲紧贴著他平静道。 王宝藏:“……” 一个大男人,没穿鞋就不能下地了? 真娇气! 第493章 掌印大人你可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3章 掌印大人你可来了 王宝藏的脚都快被踩断了,望春才拿了鞋子出来,將火把交给他,自己蹲在地上给江瀲穿鞋。 王宝藏借著火光瞅了一眼,看到江瀲那双莹白如凝脂的脚,顿时瞪大眼睛:“我的天吶,不是吧,督公大人的脚怎么这么白,比我的脸还白,难怪不肯下地,嘖嘖嘖……” “闭嘴!”江瀲冷斥一声,从他面前退开,又恢復了素日的冷酷,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怕脏站在別人脚上还紧紧抓住別人肩膀的人不是他。 哼! 王宝藏撇撇嘴,心说这男人真是翻脸无情,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等到士兵们將蛇全部杀死,清理完战场,天色已经蒙蒙亮。 整个营地的人都被惊醒,江瀲便让望春带著人展开全营排查,看看蛇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这么多的蛇同时爬进来,且都奔著同一个目標,还能不被巡卫发现,若非人为不可能做到。 由此可见,放蛇人的动机十分明確,就是为了要他的命。 “不用说,又是宋狗的人在搞鬼。”望春恨恨道,“这狗东西简直不要脸,好歹也是当过首辅的人,整天净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比我们东厂还阴险卑鄙。” 王宝藏在一旁听著,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在骂宋悯还是在骂东厂。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首辅大人还真够变態的,居然用蛇,太噁心了。”他又抱著自己的胳膊揉了揉,想到方才的情景,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变態是什么意思?”望春好奇地问。 “嗯……”王宝藏挠挠头,想了半天才道,“大概就是心理扭曲异於常人,就像冬瓜长著长著长变了种,长成了倭瓜。” “你別说,还真是,姓宋的就是这样。”望春十分赞同,自己將那个词重复了几遍,而后道,“这词儿挺好,以后我就叫他宋变態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词儿,还有你每次吃惊的时候为什么都要喊『握草』?” “嗯……”王宝藏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有可能是外星人。” “外星人又是什么意思?”望春越发的好奇。 “嗯……”王宝藏再次挠头,“大概就是天外飞仙吧,天外飞仙你总明白吧,我兴许就是从天外来的神仙,奉了某个上神之命,下界来拯救你们的。” “我呸!”望春鄙夷地白了他一眼,“没见过哪个神仙像你这样奸懒馋滑还咋咋呼呼的。” 王宝藏:“……你要这么说的话,这天就没法聊了。” “没法聊就去干活!”江瀲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咱家还以为你们要聊个地老天荒呢!” “干活干活,快点干活。”望春缩了缩脖子,拉著王宝藏就走,“都怪你,害我把正事都耽误了。” “嘿,怎么能怪我,是你非要拉著我问东问西。”王宝藏为自己叫屈。 “我那叫求知慾。”望春辩解道。 江瀲负手站在原地,看两人拌著嘴走远,因自己的帐篷没法再待,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忍不住也骂了宋悯一句:“变態!” 望春瞧著不靠谱,办事效率却极高,很快就查出了眉目,回来向江瀲稟报,说昨夜营地西边的水塘里发现了一具士兵的尸体,应该是有人趁他落单將他杀死,假扮成他的样子混入了营地。 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很疲乏,清点人数確定所有人都在,就各自睡下了,谁也没留意到其中有人是假冒的。 除此之外,在江瀲的帐篷周围发现了一些粉末,经隨行大夫辨认,粉末有两种成分,一种是诱蛇剂,一种是安神香,想必是假扮士兵的人悄悄撒在那里的,等到大家都被惊醒之后,他又趁乱逃走了。 江瀲没处可去,暂时歇在望春的帐篷里,听完望春的讲述后,让他將那个士兵的尸体就地掩埋,拔除营帐,即刻起程。 事情已然发生,他们还要赶路,只能查个大致原因,没时间追究其中的细节,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下这个教训,让所有人引以为戒,將警惕性再提高些。 王宝藏趁机向江瀲提议:“看来还是我的摸脸大法好,督公大人可以传令下去,让大家每天相互摸三次脸,確认自己的同伴没有被人假冒,这样既省时又省力,还能確保万无一失。” 江瀲採纳了他的意见,命士兵之间彼此设定暗语,每天早晨起床和晚上休息时相互询问对方暗语。 至於摸脸,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天三遍被人摸,况且还是被男人摸。 那个场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队伍重新出发,因著快要到达目的地的缘故,所有人的精神都很振奋,行军速度也快了许多。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队伍终於抵达距离鹰崖关十五里外的梅乡。 梅乡顾名思义是梅花之乡,这里的野生梅花久负盛名,向东一直绵延到岭南的另一个重要关隘——梅关。 南越军久攻不下鹰崖关之后,便採取迂迴之术去攻打梅关,想从那里进军入关,好在薛初融等人早有防备,由平西侯提前率军去了梅关坐镇,几经苦战,至今仍在坚守。 梅乡多梅花,可惜江瀲来得不是时候,此时梅花早已过了花期,绿油油的枝叶与其他树木一般无二。 鹰崖关遥遥在望,江瀲和望春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举目望去,可见雄伟的山峦和连绵的城墙在落日余暉下肃然而立。 “乾爹,这里的山真高啊!”望春一边策马一边感慨,“京城的山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小土堆。” “山高可御敌,但不利生產,易生流寇,是好事也是坏事。”江瀲说道,“岭南这一带,歷来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在很多人的认知里都是蛮荒之地。” “蛮荒有蛮荒的好,人烟稀少,世外桃源,乾爹將来要隱居,这里还是挺美的,还有荔枝可以吃。”望春嘻嘻笑道。 “你就知道吃……”江瀲正要挖苦他两句,忽见前方有一二十匹骏马踏著烟尘疾驰而来。 落日余暉晃眼,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江瀲命令队伍放慢,等著那些人靠近。 隨著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对面有人挥著手激动喊道:“掌印大人,是我,是我……” 薛初融? 江瀲將手挡在额上仔细看,打头一人穿青衫跨白马,身形消瘦,挥手间衣袖迎风翻飞,正是小半年没见的书呆子薛初融。 不,现在他已经不是书呆子薛初融,而是大名鼎鼎的南疆总督薛初融。 所以,这傢伙既然已经是总督了,怎么没有一点总督的样子,亲自出关接人也就算了,还这样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係多好呢! 江瀲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勒马在原地等著薛初融到来。 很快,薛初融就策马到了他面前,动作嫻熟地勒住马,从马背上轻盈跃下,抱拳又唤了一声:“掌印大人!” 他本来还打算说些別来无恙什么的,一开口嗓子就梗住了,双眼红红看著江瀲,最后憋出一句:“你可来了!” 噫~ 江瀲做了个鄙夷的表情,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望春,向前两步来到薛初融跟前,嫌弃道:“怎么,总督还哭鼻子呀?” 第494章 恨不得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个痛快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4章 恨不得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个痛快 鹰崖关是岭南的最后一道关卡,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扼三省之咽喉,歷来为兵家必爭之地。 自从上次战事失利,粮草被烧,武威將军重伤后,大周军队便退守到鹰崖关,一面自救,一面等待朝廷救援,还要隨时抵挡南越大军的进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好在邻近有几个州府,先后筹集了几批粮草送来,关內民眾体恤將士们守关不易,也都自发地捐出家中口粮,这才解了大军的燃眉之急。 然而这些粮对於一支庞大的军队来说远远不够,为了节省粮食,接连好多天,將士们都是每日两餐,还只够五分饱,饿的时候只能喝水充飢。 而作为总督的薛初融,每天只吃一餐饭,省下来的那一份,全都餵进了杜若飞肚里。 杜若飞伤得很重,前胸后背和大腿小腿上有好几处刀伤箭伤,每日只能躺在床上,不能隨意移动。 薛初融怕他担忧,特意命令所有人隱著他,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每次薛初融拿来的东西,他总是一口不剩的吃光,还感觉不够饱。 为了让他快点好起来,又不愿让他起疑心,薛初融和杜若尘只好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吃 眼瞅著粮食一天天变少,薛初融也有点撑不住了,恰好这时江瀲派出的斥候军送来消息,说掌印大人和粮草即將抵达。 终於看到希望的薛总督怎能不激动,翘首盼了两天之后,不顾眾人阻拦,决定亲自出关来接江瀲。 这会子见了江瀲和他身后乌泱泱的粮车,別说哭鼻子了,恨不得一头扎进江瀲怀里哭个痛快。 “下官许久不见掌印,一时情难自禁,望掌印莫要见怪。”他忍著泪,对著江瀲深深一揖到底,再起身,脸色已恢復往日的从容。 江瀲也不揭穿他,负手將他上下打量了几眼。 经过几个月战场的磨礪,薛初融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变。 从前的他文文弱弱,温润如玉,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书生气。 而现在的他,比从前黑了些,也更瘦了,但周身都散发著一种疏朗豁达,运筹帷幄的儒將之风,眉宇间也隱约有了一些杀伐之气。 好在他骨子里还是文雅的,是悲天悯人的,因此那杀伐之气並不会让他显得冷厉,只是给他平添了几分威严,让他更有底气號令三军。 “掌印?”薛初融被江瀲看得有些发毛,怯怯地唤了一声。 好奇怪,他如今面对十万敌军都能面不改色,怎么一和掌印说话,还是有点怯场? “薛总督晒黑了,咱家都有点不认得了。”江瀲说道。 薛初融揉了揉自己的脸,不自在地笑了下:“是啊,岭南的日头太大,我要是再晒几个月,就彻底和小白脸告別了。” “……”江瀲也忍不住笑起来,“这样挺好,看起来壮实。” “是啊,我现在可壮实了。”薛初融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不但学会了骑马射箭,我还杀了好几个敌人呢!” “哟,这么厉害呢!”江瀲挑眉,又將他上下打量几眼,“我们薛总督真是出息了。” 带著戏謔的语气把薛初融夸红了脸,就连旁边的望春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掌印请上马,我们先回去再好好说话。”薛初融说道。 江瀲不再逗他,应了一声,上马率队继续向鹰崖关而去。 薛初融带来的十几个人调转马头在前面引路,薛初融和望春一左一右走在江瀲身侧,边走边向江瀲介绍如今的战局。 “南越军攻不下鹰崖关,也攻不下梅关,却是不肯退兵,二皇子知道我们粮草短缺,在两个关隘各派一队人马盯紧我们,我们若撤离,他们便进攻,我们若死守,粮草耗尽之后只能等死。” “他算哪门子的二皇子,一个卖国贼而已。”江瀲道,“与他勾结的奸细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还没有。”薛初融面露惭愧之色,“武威將军重伤,平西侯镇守梅关,我这边整日为了粮草发愁,还要隨时抵御南越军的侵扰,实在分身乏术,將士们这些天都在山上打猎挖野菜,附近山上的野菜都快挖完了,现在看到石头都想啃一口。” “你呢?”江瀲问他,“你是不是也每天饿肚子?” “我,我还好,我毕竟是总督……” “掌印大人,我们总督在撒谎。”跟在薛初融身旁的一个小亲隨忍不住揭穿了他,“总督为了让武威將军吃饱,自己每天只吃一顿饭。” 薛初融好不容易撒个谎,又被当眾揭穿,对江瀲訕訕一笑:“別听他说,只是偶尔。” 江瀲没理他,转头问望春,“你身上可有吃的?” “有。”望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包著他中午吃剩的两块油饃,“薛总督要是不嫌弃,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他连石头都不嫌弃,还会嫌弃这个。”江瀲伸手接过,转头又递给了薛初融。 薛初融看到油饃,两只眼睛控制不住地放光,情知在江瀲面前撒谎也不管用,便道了谢,腾出一只手接过来。 正要张嘴去咬,听到旁边有吞口水的声音,转头一看,小亲隨正眼巴巴地盯著他的手。 “你吃吧!”薛初融把油饃递给他,“我留著肚子吃大米饭。” “多谢总督。”小亲隨接过油饃,一手挽韁绳,一手拿著饃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薛初融见他吃得香,也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回过头和江瀲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路旁的梅树上,突然想起一事,问江瀲:“上次传捷报回去,此处的梅花开得正好,我折了两枝送给陛下和掌印,掌印可收到了?” 江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莫非被陛下独吞了?” 第495章 连媳妇儿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5章 连媳妇儿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说 暮色四合之际,队伍终於抵达鹰崖关,军中大小將领和岭南各衙门的官员全都在关口翘首以盼,杜若尘也在其中。 几个月不见,杜若尘比从前成熟稳重了许多,不諳世事的翩翩公子在残酷的战爭中快速长大,已然蜕变成一个铁骨錚錚的热血儿郎。 江瀲与眾人寒暄之后,特地把他叫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递给他。 “陛下特意托咱家带给二公子的,让你留著防身用。” 杜若尘很意外,双手接过,激动地说了一句:“多谢陛下,多谢妹夫。” “……”江瀲对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表示无语,其他人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叫也是对的,掌印本就是二公子的妹夫。”大家笑著打趣。 许是因为终於不用饿肚子,所有人的心情都轻快了许多。 江瀲惦记著杜若飞的伤势,寒暄过后,留下眾將官协助望春和王宝藏分发粮草,安置队伍,自己则和杜若尘薛初融一起去看杜若飞。 临走时,他特意嘱咐了一句:“今晚做顿好的,大家吃饱喝足,隨我一起去夜袭敌营。”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薛初融忙劝他:“掌印长途跋涉,初来乍到,还是好生歇息一两日,等我將南越军的详细情况与你说一说,再行出兵不迟。” “不用,正因为咱家初来乍到,才要趁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听到消息有所防范就晚了。”江瀲不容置喙地说道。 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心里犯嘀咕,掌印大人虽然厉害,终究是没上过战场的,打仗可不像东厂抓人那样简单,需要考虑很多因素,即便是偷袭,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和计划,怎能凭一时兴起说上就上? 然而他眼下正在兴头上,眾人也不好当场拂了他的面子,只好虚虚地应下,打算到吃饭的时候再好好劝一劝。 杜若尘也是这么想的,妹夫一路跋山涉水,体力再好也难免亏损,在他看来,养足精神再战才是上策。 三人去到杜若飞的军帐,在那里见到了躺在床上的杜若飞,和正在给他换药的张玄明。 看到江瀲进来,张玄明喜出望外,停下手来给江瀲见礼:“掌印大人终於来了,这一路辛苦您了。” 杜若飞却一点都不惊喜,甚至对江瀲翻了个白眼:“你不在京城好好守著我妹妹,跑来这里做什么?” 江瀲刚进门就被他如此对待,却也不恼,站在床前平静地看他。 这位少年將军缠了满身的白布,浓眉大眼搭配著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脸,还有满脸青色的胡茬,乍一看简直就是国公爷本人,连说话的声音腔调都一模一样。 他恍惚记起去年国公爷从西戎回来,躺在家里装病时,就是这样缠了一身的白布,和现在的杜若飞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杜若飞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真的。 养了这么久还不能下地,可想而知他当初伤成什么样,薛初融写军报时为了不让若寧担心,只是简单一笔带过,假如若寧亲眼得见,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你当咱家想来,陛下担心你,哭得眼睛都肿了,我不来她就要亲自来,难道你希望来的是她?” 杜若飞被他说得一愣,默然一刻又道,“你连媳妇儿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说。” 江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也要看媳妇是谁吧? 人家可是皇帝哎,谁能管得了? 江瀲决定不理杜若飞,直接向张玄明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张玄明说他伤得確实很重,起码要再休养两个月才能下地。 “放屁!”杜若飞骂了一句,“人家的大部队就在家门口虎视眈眈,再养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没你就打不成仗了?”江瀲沉下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到他身上,“陛下的亲笔手諭,让你除了养伤什么都不许干,违令者断绝兄妹关係。” 杜若飞顿时无语,本来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 杜若尘上前,笑著將信拿起:“这下好了,有了陛下的手諭,看你还敢不听话,为了防止你销毁证据,这手諭就交给我保管吧!” 杜若飞鬱闷地剜了他一眼,赌气不再同任何人说话。 薛初融还想著让他劝劝江瀲,不要贸然夜袭敌营,一看他气成这样,只得作罢。 出了军帐,薛初融盯著江瀲的胸口看了又看,看得江瀲直发毛。 “你做什么?”江瀲皱眉问道。 薛初融訕訕一笑:“掌印怀里藏的东西不少,不知有没有我的?” 江瀲一怔,继而点了点头:“你別说,还真有,我差点忘了。” “真的吗?”薛初融的眼睛顿时亮起,“是不是陛下也写了信给我。” “是。”江瀲又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给他,“喏,一封是陛下的,一封是阳小姐的,她说有些公务上的问题要请教你。” 薛初融接过信,没有立即看,隨手揣进了怀里:“阳小姐很聪明,才能不输男儿,不过我有点搞不明白,她为何要大老远写信向我请教问题,她父亲如今掌管內阁,不比问我要方便吗?” 江瀲:“……” 这呆子,这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吗? 脑筋这么死板,活该他找不到媳妇儿! 其实这事倒也不能怪薛初融,他本身就无意於阳春雪,之前在定国公府还看到阳春雪扔著雪团大喊“去你的吧薛初融”,所以,在他有限的情感认知里,他以为阳春雪已经想开了,不再钻牛角尖了。 而阳春雪在每次给他的信里,都把个人情感隱藏得很好,表面看就是在单纯的请教问题,並无任何不妥,他自然也就没往別处想,只是疑惑她为什么放著阳阁老不请教,反倒捨近求远来问他,这么远的路程,等他回信过去,说不定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不过眼下不是討论儿女情长的时候,江瀲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点化他。 日子还长著呢! 夜幕笼罩四野,营地里飘散著大米饭和腊肉熏鱼的香味,馋得许久没有吃上饱饭的將士们口水直流。 眾將官摆了一桌酒菜为江瀲接风,席间,江瀲又一次提起夜袭敌营的打算,还吩咐薛初融等会儿选派三千精兵与他同去。 眾人见他心意已决,不敢过分阻拦,各自在心里发愁。 而五十里开外的南越军营里,前二皇子李恪也同样愁眉不展,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就在刚刚,他们收到隱藏在大周军中的內线送来的紧急情报,说江瀲亲率大军与粮草抵达鹰崖,打算今天晚上来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自从收到这个消息,李恪就开始坐立难安,面前一桌子美酒佳肴都让他感觉索然无味。 他的表兄南越王子仓昊不理解他的担忧,端著酒杯一脸不屑道:“那姓江的不就是一个阉人吗,过去一直在京城享福,没带过兵没打过仗,这种人有什么可怕的,竟將你嚇成这样?” 李恪摇头嘆息:“表兄你不懂,这个人真的很阴险,一肚子坏水,他若真刀实枪和咱们对抗,我自然是不怕的,怕就怕他使阴招。” “使什么阴招,不就是今晚要来夜袭咱们的营地吗?”仓昊不以为然,“咱们既然已经得到线报,夜里小心防范便是,他要偷袭就不可能带太多人,咱们正好將计就计,给他来个瓮中捉鱉,岂不美哉?” 李恪还是摇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江瀲的狡猾远超你的想像,毕竟连宋悯都来信再三提醒我们小心他。” “那你要怎样,总不能因为来了一个江瀲,咱们连打都不打就直接拔营撤兵吧?”仓昊劝不好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表弟要是害怕,不如先带些人撤离吧,我倒要看看姓江的有多难对付。” 李恪被他说得脸上掛不住,只好噤了声,坐下来喝了几口酒压惊。 仓昊叫来亲隨,让他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都不要睡觉,隨时准备迎敌。 谁承想,全军收到命令,睁著眼睛坐到天亮,大周那边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过来一个。 第496章 那个死太监真是一肚子坏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6章 那个死太监真是一肚子坏水 表兄弟二人都有些傻眼,一时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著那边再送来消息。 將近午时,消息传过来,原因居然是江瀲昨晚喝多了酒,说要回帐小憩片刻,结果一睡不醒,导致行动搁浅,於是他又决定今天晚上来偷袭。 仓昊抖著情报放声大笑:“表弟把他说得神乎其神,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贪杯误事的货色,笑死我了。” 李恪也有点懵,他印象中的江瀲可不是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长途跋涉,精神不济,所以才会误了事? “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今晚要继续严加防范才是。” 仓昊虽然生性自大,但也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到了晚上,再次下令全军严阵以待,谨防敌军来袭。 结果,全军將士苦熬了一晚,该来的敌人还是没有到来。 第二天,內线又送来消息,说江瀲昨晚出发前突然身体不適,腹痛难忍,军医说是水土不服,不得已他只好临时取消了行动,决定今天晚上再来。 消息一传开,南越军全体將士差点气疯。 他们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白天还要强打精神隨时防备敌军来袭,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何况情报上说大周军今晚又要来。 更可气的是,他们现在已经不知道大周军到底是真来还是假来,但不管真来假来,他们也只能当做真的来防范。 这样下去谁受得了? 仓昊也有点受不了,接连被江瀲幌了两天之后,他再也说不出讥讽的话,也开始相信李恪说的,那个死太监真是一肚子坏水。 而此时,一肚子坏水的死太监,正躺在军帐里悠哉悠哉吃枇杷,还让望春在远处给他放了一把茶壶,將吐出来的枇杷籽往壶里扔,一扔一个准儿。 望春站在旁边给他剥枇杷,对於他这种幼稚的行为十分无语。 “怎么样,这两日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在给南越军传递消息?”江瀲眯著一只眼瞄准,手一扬,枇杷籽又精准地落进了茶壶里。 他接连两天放南越军的鸽子,不仅为了消耗南越军的精力,同时也是为了藉机揪出暗中给南越军通风报信的人。 打仗早一天晚一天都可以,但奸细是一个大隱患,若不儘早揪出来,全军上下都不得安生。 “回乾爹,儿子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只是现在还没有十成的把握,再这么来个一两回,应该就能成了。”望春弯腰將剥好的枇杷送到他嘴边,为防隔墙有耳,声音压得很低。 江瀲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接著来,你帮我想想,今晚找个什么理由不去。” 望春:“……” 头天晚上是喝醉了,昨天晚上是水土不服,今天晚上还怎么编? “要不然,就说乾爹想乾娘想病了?” 话音未落,挨了江瀲一记白眼。 江瀲吐出枇杷籽投进壶里,忽然眼前一亮:“这枇杷甚是美味,不如我们亲自上山给你乾娘摘枇杷吧,然后我一不小心扭了脚,自然就去不成了。” “……”望春冲他竖起大拇指,“乾爹不愧是乾爹,儿子佩服。” “不然怎么是你爹呢!”江瀲道,“这枇杷好像很容易坏,若是送给你乾娘的话,要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爭取在三四日內赶到京城,否则就不新鲜了。” “……”望春看著他,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两句有名的诗。 古有唐明皇千里运荔枝,今有江掌印千里送枇杷。 嘖嘖嘖,乾娘知道了,还不得感动的热泪盈眶? 提起杜若寧,江瀲不觉沉默下来,心绪也忽忽悠悠地飘远了。 上次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她手里了吧,不知道她对西京那边的情况做了什么应对之策? 无论如何,希望她千万不要衝动,好歹等国公爷回去再说。 …… 京城。 乾清宫里。 杜若寧正坐在龙案后面看江瀲的来信。 江瀲的信中写满了对她的担忧,而此时的她,却早已过了最初的衝动期。 一开始,她刚收到望秋的来信,得知宋悯在西京以及张寿廷是五皇子舅舅的时候,確实有点按捺不住,想自己带兵去西京把弟弟抢回来。 不过这个念头並没有在她脑海停留太久,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如今国公爷和江瀲都不在京城,京城的兵力也不算太多,倘若她再带走一部分,京城但凡出点乱子就会无兵可用。 再者来说,望秋突然在这个时候打听到张寿廷和五皇子的关係,焉知不是宋悯故意放出的消息? 思来想去,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一切等国公爷回来之后再说。 原本她想著,宋悯既然到了西京,应该会趁著国公爷受伤南疆战乱之际有所行动,或者自己登基,或者让鈺儿登基,然后昭告天下,蛊惑人心,壮大自己的势力。 然而等了一些时日,却没听到西京有什么动静,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望秋拿到了错误的信息。 直到飞虎军再次来信报告国公爷的行程时,她才知道,队伍为了儘快赶回京城让国公爷得到更好的医治,抄了一条近路,而这条近路距离西京很近。 想必是宋悯忌惮国公爷和飞虎军,又打听不到国公爷具体的情况,生怕这个时候弄出动静被国公爷赶上,將他们一网打尽,所以临时更改了登基时间。 由此可见,宋悯也不是无所畏惧的。 国公爷的威名震慑四海,重伤不醒都能令敌人忌惮三分。 这样一来,宋悯那边的计划推迟,她这边就有了相对富裕的时间来等待国公爷回京。 当然,她也不会这样乾等,她暂时对朝臣们隱瞒了张寿廷是五皇子舅舅的消息,派贺之舟带著一批人秘密前往太原,让他们寻找机会接近张寿廷,看能不能杀了他或控制住他。 既然张寿廷手里的兵是宋悯最大的底气,那她就来个釜底抽薪,让宋悯失去这个依仗。 当然,张寿廷身为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太原总兵,想接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太原还有一颗她很早就埋下的棋子。 她那个不著调的六堂兄杜若贤,当初犯错后在东厂关了几个月,被祖母发落去大同矿上歷练,后来她一直私下写信指点他,让他不要当真去挖煤,在那里熟悉情况站稳脚跟后,想办法混入当地的商会,一面与人做生意,一面发展自己的势力。 现在,六堂兄在她的指点下,已经在西边小有所成,周边各州府都有他的商號,还在大同,太原,晋城等地置办了田產,同时也积累了很多各行各业的人脉。 贺之舟此次前往太原,就是去找六堂兄,让六堂兄利用那边的人脉助他成事。 至於能不能成,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她放下信,双手合十,闭目祈祷:但愿阿爹早日归来,但愿远在南疆的亲人平安,但愿弟弟还是当初的弟弟,但愿风雨过后,国泰民安人团圆…… 第497章 看来若寧真的很想他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7章 看来若寧真的很想他呢 杜若寧给江瀲回了一封信,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在南疆专心打仗,多多保重,自己也会耐心在京城等国公爷归来。 望夏知道杜若寧给江瀲写信,候在旁边看她写完搁了笔,试著和她商量:“乾娘,我也给乾爹写了信,能不能和您的信一块寄过去呀?” “怎么,想你乾爹了?”杜若寧转头看看他,“难得你有心,把信给我吧,我装在一起。” “多谢乾娘。”望夏开心道谢,忙从怀里掏出自己早就写好的信双手递到她面前。 杜若寧接过来一看,居然有三张纸那么多。 纸是叠起来的,她看不到內容,好奇道:“你都写了什么,居然写这么多?” 再看看自己的信,一张都没写满,不禁有点心虚,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太敷衍了? “夏夏,你都把我比下去了。”她笑著抱怨道。 望夏羞涩地挠挠头:“也没写什么,就是些零零碎碎,因为好久没见乾爹,不免嘮叨了些,还有些话是写给望春的,乾娘时常和乾爹通信,不像我这样攒著写,自然就写得少。” “你还蛮会替我找理由。”杜若寧笑起来,又问他,“你从前在家也是这样和你乾爹絮叨吗,他看起来可不是个会耐心听人絮叨的主儿。” “那得看什么时候。”望夏道,“乾爹心情好的时候,说什么他都愿意听,心情不好的,多说一个字他都烦。”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会察言观色,原来是这样练出来的。”杜若寧打趣道。 “嗯嗯嗯。”望夏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杜若寧把信装起来,要封口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个望冬,就隨口提了一句:“你要不要问问望冬,看他有没有话想和你乾爹说?” “他呀,不用了。”望夏摆摆手,“他即便要写,撑死也就四个字,都好,勿念。” “哈哈哈哈……”杜若寧想想望冬平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把信封好递给望夏,“既然如此,就不问他了,你把信送出去吧!” 江瀲的信是通过东厂专门的情报站送回的,为了確保每一份紧急情报能及时送达,他们採取人马接力的方式,用最快的马最好的骑手日夜兼程传递信息,速度比官方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望夏拿了信出去和东厂的人接上头,让他们仍然照著来时的速度把信送回去。 三日后的清晨,正在牢房里欣赏望春剥人皮的江瀲便收到了这封信。 这几天,他们运用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的战术,把南越军折腾得要发疯,同时也顺利钓出了隱藏在大周军中的两名奸细。 两名奸细的身份並非普通士兵,其中一个是柳州卫的百户长,另一个则是军中管理文书典籍的主薄。 两人被抓的时候,震惊了整个营地。 因为这两个人几乎毫不相干,平时也没有任何交集,周围的人甚至没见他们相互说过一句话,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协同作案的同党。 自从昨天夜里被抓之后,两人一直表现得非常顽强,寧死不屈,望春审了一晚上都没能让他们开口,后来实在熬得不耐烦,决定给他们来点狠的。 两人被捆在两张椅子上,面对面坐著,望春手里拿了一把薄而锋利的尖刀,要剥下其中一人的脸皮做人皮面具。 江瀲负手站在旁边观看,漫不经心地提醒望春:“下手轻一些,快一些,不要弄破了,上回连剥了十个都没剥出一张完整的,这回若再剥坏,咱家就把你的脸皮剥下来。” “好咧,乾爹您就请好吧!”望春答应一声,挽起袖子,举起刀,对著刀刃吹了口气,一刀下去,划破了百户长的头皮。 百户长发出一声惨叫,对面的主薄也紧跟著打了个哆嗦,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仿佛那一刀是划在自己头皮上。 “把他的眼睛扒开,让他看著。”江瀲冷声吩咐。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番子立刻上前去扒他的眼皮,恶狠狠道:“睁开,再不睁开直接剜掉!” 主薄被迫睁开眼睛,看到鲜红的血从同党脑门上流下来。 望春將刀尖沿著那条划开的口子往里面送,就像卖肉的屠夫剥猪皮那样,一点一点地划进去。 千户长的惨叫也和砧板上被宰的猪一样,疼得浑身抽搐,脑袋乱摆拼命想挣脱望春的手。 “別动別动,越动越疼。”望春的声音非常温柔,“这刀特別锋利,万一扎进脑子里就不好了,就算扎不进去,把皮弄破了也不好,我乾爹这人特別讲究,破一点皮他都不喜欢。 所以呀,你这张要是破了,我就只好剥你同伴的皮了,我看你这人挺有种的,是个铁骨錚錚侠肝义胆的好汉,不为別的,就为了让你同伴免受罪,你也得忍一忍不是?” 说著抬起头冲对面的主薄齜牙嘿嘿一乐,差点没把主薄的魂儿嚇飞。 这时,江瀲又开口道:“废话这么多,闭上嘴给咱家好好剥,剥多少回了,刀法还是这么烂,倘若被屠一刀看见,又要难受得三天睡不著觉。” 望春又是嘿嘿一乐:“我能跟他比,他那是祖传的手艺,打小就干这个,剥的皮比我杀的人都多,哎,別动別动,你瞧瞧,这一刀又歪了,得,这张皮算是废了,只能换人了……” 他鬱闷地嘆了口气,將刀上的血在百户长身上蹭了蹭,举著手往主薄这边走来。 “没办法,你同伴不肯配合,那就只能委屈你了,你可要听话一点,別再让我失手,否则乾爹就要剥我的皮了。” 他走过来,沾满鲜血的手扶住主薄的额头,森寒的刀锋贴上头皮。 主薄彻底崩溃,裤子湿答答往下滴水:“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个叛徒!”他的同伴顶著一脸血冲他怒吼。 望春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剥皮什么只是心理战术,不可能当真將人的脸皮剥下来,这两个人要是还不肯屈服,他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还是很能扛的,以往每次不得已使出这招,通常一刀下去就能见效,可他们却撑了这么久。 尤其那个百户长,拋开立场不讲,的確算得上是条好汉。 “乾爹,这人愿意招供,还要接著剥吗?”望春忍著笑问江瀲。 江瀲板著脸沉思半晌,在主薄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微微頷首:“那就让他先说说吧,说得不好再继续剥。” “好咧!”望春应了一声,吩咐候在一旁的番子把疼死过去的百户长搬走,拿了纸笔就要开始审讯。 这时,负责送信的厂卫从外面进来,双手呈上信件:“督主,陛下的来信。” 好不容易撬开了奸细的嘴,江瀲心情大好,一看这厚厚的信封,心情更加愉快起来。 他接过信,让望春先审著,自己迈步出了牢房,打算回去细细看。 信封这么厚,起码有四五张纸,看来若寧真的很想他呢! 哈哈! 第498章 陛下这个皇夫真真是阴险又狡猾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8章 陛下这个皇夫真真是阴险又狡猾 督公大人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封信的时间,因为他发现这信有一大半都是望夏写的。 若寧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一张纸都没写满,望夏写得倒是满,满满的三大张没有任何重点,罗里巴嗦地写了些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御花园的花都开了,他在宫里过得很开心,和陛下身边的婢女嬤嬤都相处得很好,巴拉巴拉。 什么鬼,谁要管他和婢女嬤嬤好不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也值当动用他的情报站,臭小子真是皮痒了! 江瀲没好气地將信扔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把杜若寧那张单独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后叠起来收好。 知道她没有衝动行事,他总算能放心了,下一步就是快点结束南边的战事,早日回京去见她。 真奇怪,过去十年没有她,自己也这么过来了,怎么现在竟是一天都熬不下的感觉? 走的时候,沈决还和他打趣说什么小別胜新婚,胜个狗屁,他情愿像老夫老妻一样长日守在心爱的人身边,也不要这样抓心挠肝的两地相思。 都怪宋悯个死变態! 什么时候抓到他,一定要让他死得很难看! 江瀲坐著生了一会儿无名气,正要再去牢房,望春拿著几张供纸过来了。 “乾爹,那孙子招了,他是二皇子的人,早在二皇子没有逃去南越时,他就在为二皇子做事,他说,二皇子几年前就已经秘密联合南越王想要造反,只是一直等不到合適的时机,这回正好借著京城兵变,才打著勤王的旗號举兵北上。” 江瀲刚刚站起身,见他进来,又坐回去,接过供纸看起来。 望春打算给他倒杯水,发现桌上有几张纸,纸上的字跡还有些眼熟,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咦,乾爹,这是夏夏写来的信呀?” “嗯。”江瀲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有一张是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望春很惊喜,把信拿起来看。 望夏和他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除了一些罗里吧嗦,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茴香姑娘托我帮她带个好,让你好好吃饭,处处小心,多多保重,早点回家。 望春將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咧著嘴笑起来。 江瀲看完供词一抬头,就见他跟个傻子似的在那笑,忍不住骂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望春忙收起笑,將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顺便解释了一句:“她识字少,不会写信,能给我捎句话就很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江瀲也不嫌杜若寧给自己写的信少了。 “行了,说正事吧!”他將供词还给望春,正色道,“这人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咱们不能全信,不过真假並不重要,他本人也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你让他给南越军再写一封信,就说我们已经查到南越军屯放粮草的地点,打算以牙还牙,趁夜去烧他们的粮草。” “然后呢?”望春问。 “然后他们为防万一,肯定会將粮草转移,或者增派兵力保护粮草,无论怎样,只要他们动起来,咱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粮草藏在哪里,剩下就是一把火的事了。”江瀲胸有成竹道。 “原来如此。”望春恍然大悟,冲他竖起大拇指,“乾爹你可真阴……厉害!” 江瀲板起脸,冷冷道:“春公公是太长时间没挑水,骨头痒了?” 望春缩缩脖子,撒腿就跑:“乾爹您先坐,我这就去让那孙子给南越军写信。” 天擦黑时,假情报送到了南越军的主帐。 表兄弟二人各自顶著两个乌鸡眼相对而坐。 “表弟,你觉得这回是真的还是假的?”仓昊捏著情报问道。 “有什么区別吗?”李恪满脸的疲惫,又夹杂著无处发泄的愤怒,“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咱们不都得防著吗?” 仓昊也很恼火,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以你之见,咱们是该转移粮草,还是增派人手守护粮草?” 李恪想了想道:“转移目標太大,还是增派人手吧!” “行,那我现在就下令……” 仓昊说著就要叫人,又被李恪拦住。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咱们的线人是不是已经被江瀲抓住了。” 仓昊脸色一变:“不会吧,抓住了还能传消息回来?” “万一是假消息呢?”李恪道,“毕竟江瀲最擅长的就是抓人和逼供,我突然又想到,他这些天一直虚张声势,会不会就是在暗中观察谁是奸细?” 仓昊有点懵,怔怔一刻后,突然將手中情报撕碎,又抓起茶盏摔在地上。 “你们汉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既然要打仗,为什么不能真刀真枪的打,我真的受够了,我不管,他爱用什么计就用什么计,我明日直接带兵去闯关,我要打仗,我要杀人,我要凭实力和他们一决雌雄!” 李恪看著他发脾气,面上忧虑更重:“有没有可能,江瀲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激怒我们,好让我们失去理智,自投罗网?” 仓昊猛地停下,看了他几眼,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都怪你,总是这样算来算去,前怕狼,后怕虎,一个阉人就把你嚇成了缩头乌龟,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把他们全都打回老家去了,你要算就自己算吧,我不会再听你的,我现在就点兵,我要夜袭鹰崖关,我要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他用力推开李恪,转身大步出了军帐。 李恪趔趄两步稳住身子,听到他边走边骂:“卑鄙,无耻,狡猾的汉人!” 当天夜里,不听劝告的南越主帅仓昊率一万精兵夜袭鹰崖关,被提前埋伏在途中的大周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番殊死廝杀后,南越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仓昊和百十名隨从趁乱逃脱。 大周军终於打了一个大胜仗,將士们欢欣鼓舞之余,都在心里暗想,陛下这个皇夫,真真是阴险又狡猾,一肚子的坏水呀! 第499章 督公大人做生意也是一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499章 督公大人做生意也是一绝 胜利的消息和两箱枇杷果一起送回京城,当时恰好是早朝,传令兵直接將捷报送到了太和殿。 文武百官无不欢欣鼓舞,当著杜若寧的面把江瀲好一通夸讚,说掌印大人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有经天纬地之才,与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杜若寧心情大好,当下命人將那两箱枇杷拆了,给每个人都分了几颗,以示君臣同喜。 朝臣们得了陛下的赏赐,齐齐跪地谢恩。 下朝后,杜若寧回到乾清宫,让望夏把剩下的枇杷洗了大家一起吃。 望夏端著果子去洗,刚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沈决。 沈决手里捂著一包什么东西,一边和安公公打招呼,一边探头探脑往里面瞅。 “沈指挥使,你瞅啥?”望夏大声问。 “嘘!”沈决忙制止他,往后躲了躲,压著嗓子道,“喊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仔细惊扰了陛下。” 望夏心里偷乐,又道:“沈指挥使,你手里拿的什么?” “枇杷,陛下赏的。”沈决道,“我怕你们吃不著,特意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哦。”望夏调皮地眨眨眼,“是我们呀,还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人呀?” 沈决被戳穿心思,板著脸教训他:“夏夏,你才进宫几日,怎么就学得油嘴滑舌,这样一点都不可爱,不招人喜欢。” “你骗人,我不信。”望夏道,“有人说我特別可爱,特別招人喜欢呢!” “谁?”沈决问,“是谁这么眼瞎?” “陆尚宫呀!”望夏嘻嘻笑,回头往屋里喊,“陆尚宫,沈指挥使说你眼瞎。” “……”沈决嚇一跳,想留不敢留,想跑又捨不得,犹豫间,陆嫣然已经走到门口,冷著脸问他,“你说我什么?” 沈决顿时慌了神,吭哧半晌,將包在手绢里的枇杷塞给她:“我,我说请你吃枇杷。” 说完生怕陆嫣然拒绝,转身撒腿就跑。 等陆嫣然反应过来,人已经跑远了。 陆嫣然两颊微微泛红,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双手捧著回了屋。 望夏眨眨眼,问安公公:“这到底是稀罕呀,还是不稀罕呀?” 安公公抱著拂尘瞭然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孩子说稀罕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稀罕,说不稀罕的时候也不一定是真不稀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望夏:“……” 那到底是稀罕还是不稀罕? 陆嫣然走回去,脸上的红晕还没退,杜若寧看看她,又看看她捧在手里的枇杷,笑著打趣道:“一共就赏了这么几颗,还巴巴地给你送来,看来某人对你是越来越上心了。” 陆嫣然的脸又红了几分:“谁又不是没吃过枇杷。” “那能一样吗?”杜若寧正色道,“这枇杷可是掌印大人亲手採摘,朕金口玉言所赐,多少人捨不得吃,要拿回家供起来的,你既然不稀罕,那就还给朕吧!” “不给。”陆嫣然忙將枇杷塞进袖袋,“如此珍贵的东西,我也要拿回去供起来。” 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朕瞧著沈决被磋磨得也差不多了,等南疆战事平定,朕就为你二人赐婚吧!” 陆嫣然虽然羞涩,却也大大方方地应了:“陛下说怎样就怎样,我听陛下的。” “嗯。”杜若寧点点头,又嘆口气,“你倒是有著落了,那一位的红鸞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一动。” “谁,阳春雪吗?”陆嫣然也跟著嘆了口气,“他们两个明明那么般配,偏偏那个薛呆子非要钻牛角尖,我若是月老,非拿红线將他们捆成粽子,然后再打个死结,看他还往哪里逃。” 杜若寧想像了一下月老捆粽子的画面,不禁又想笑,继而感慨道:“说起来,端午节快到了,这个节日本就是从南方兴起的,如果没有战事,南边一定会过得很热闹吧?” “可不是嘛!”陆嫣然又跟著她感慨,“也不知道远在南疆的將士们有没有粽子吃。” 南疆的將士眼下可没空想端午节的事,自从上次大败仓昊之后,全军士气大振,在江瀲的带领下乘胜追击,又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並寻机烧掉了南越军大半的粮草,將他们一路逼退到三百里外,夺回了两座被抢占的城池。 这两座城池自打失守之后,城中百姓几个月来一直被南越军各种欺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而今终於守得云开,重见天日,个个喜极而泣,敲锣打鼓欢迎大周军队入城。 大周军的营地也从鹰崖关转移到了这边,短暂的休整之后,准备接著往南打,把其余三座失守的城池也夺回来,然后一鼓作气將南越军打回老家。 现如今,东厂提督的名號在南边已经不再令人闻风丧胆,反倒成了民眾们崇拜和颂扬的对象,有些人甚至给他画了画像,供在家里早晚上香,祈祷他保佑南疆永无战事,人民安享太平。 王宝藏出於商人的本能,一入城就开始在城中四处游走,寻找商机,转悠了两天之后,从街上带回来各种版本的督公画像。 因为民眾们不知道督公大人长什么样,全是根据想像来描画,有的把他画成慈眉善目的菩萨,有的把他画成怒目圆睁的金刚,甚至有人还照著钟馗的样子来画,说只有这样的督公大人才能嚇退敌军,震慑一切妖魔鬼怪。 江瀲对著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画像看了半天,竟是找不出和自己哪怕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长久的沉默过后,转头对王宝藏说:“你不是在寻找商机吗,你见过真正的督公大人,岂非最大的商机?” 王宝藏一愣,本来就亮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我应该雇一个牛掰的画师,好好给您画张像,印他个几万张,再找个窑厂,按照您的样子烧制一批陶像,到时候您再给我来个亲笔签名,我就能垄断岭南市场了……” 他这边兴奋地巴拉巴拉,望春开口拦了他一下:“你等会儿,什么叫牛掰的画师?” “嗯……”王宝藏挠挠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个形容词吧,形容一个人特別厉害。” “特別厉害为什么叫牛掰,牛也不厉害呀,除了耕地啥都不会。”望春表示不理解。 王宝藏自己也不理解,摆手不耐烦道:“不用纠结这个,我们接著讲赚钱的事,督公大人,您帮我来个亲笔签,回头咱俩二八分成,行不行?” “行啊,我八你二,挺公平的。”江瀲点点头,把笔墨纸砚推给他,“亲兄弟,明算帐,为了避免日后纠纷,先写个字据吧!” 王宝藏:“……” 不愧是东厂提督,这生意让他做的,他怎么不去抢啊! 第500章 我杜关山踏平西戎回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0章 我杜关山踏平西戎回来了! 南越军被大周军打退三百里的消息很快送到了西京。 宋悯捏著军报沉默良久,脸色晦暗不明。 “定国公的队伍走到哪了?”他转头问长山。 “回大人,已经出了定州地界,快到京城了。”长山回道。 他明白大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前些天,大人本打算趁著江瀲去南疆的时候让小皇子李鈺登基,结果飞虎军为了儘快送定国公回京,抄近路走了西京这边。 飞虎军把定国公的伤情捂得严实,他们什么情况都打听不到,大人不知定国公究竟伤势如何,不敢贸然暴露目標,遂將登基的日期推后,想等到飞虎军走远,等他们即便听说小皇子在西京,也没办法立刻杀回来的时候再举行登基大典。 而飞虎军带著重伤的定国公,队伍中也有很多伤员,虽说抄了近路,行军的速度却很缓慢,以至於到现在才接近京城。 其实在他看来,大人这样的做法多少有点窝囊,政权尚未建立,就对定国公畏如猛虎,难免让一帮翘首以盼的臣子泄气,就连一向唯大人马首是瞻的太原总兵张寿廷都有些气愤。 有一回,他亲耳听到张寿廷和大人爭执,说自己麾下十几万精兵,杜关山的飞虎军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万,还留了两万在京城,攻打西戎时又死了几千,伤了几千,根本不足为惧,既然他敢从西京路过,不如索性將他们就地截杀,以绝后患。 大人不急不恼,只和他算了一笔帐,飞虎军个个驍勇善战,按照最保守的计算,平均一个飞虎军能杀掉三个对手,那么五万飞虎军就能歼灭一个十五万人的军队,非要和他们硬拼,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倘若他们再从別处调兵来攻,你当如何应对? 张寿廷听完,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早晚不还是要来打吗? 大人说,早晚要来,但早和晚却不同,早一点,咱们是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晚一点,咱们是皇权,会有更多人马前来投靠,这里面的区別还用我说吗? 张寿廷终於被大人说服,虽然还是觉得窝囊,却也没再提过要截杀杜关山的事。 大人当真是他见过將能屈能伸做到极致的第一人。 “你去通知张寿廷,小皇子可以登基了。”宋悯轻咳两声打断了长山的思绪,不等长山应声,隨后又吩咐道,“南疆那边也是时候该收网了,给他们传信吧!” “是!属下遵命!”长山躬身应是,语气有些难以控制的兴奋和激动。 等了这么久,该来的终於到来,成败皆在此一举,无论封王拜將还是万劫不復,总归是要有个结果了。 他弯腰向后退了两步,而后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房门掩上,宋悯出了一会神,转而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鈺,將手中军报递给他。 “江瀲虽然为人阴险狡诈,但他这几仗確实打得漂亮,这上面有详细记录,你自己先看看,等你看完,我再同你讲他都用到了什么计谋。”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著李鈺的脸,深邃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愫。 这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从前的太子殿下,举手投足间的神態却和李长寧有几分相似。 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恍惚间將他当作李长寧,一时想揽她入怀,一时又想拔剑刺入她的胸膛。 这荒腔走板的一生,能让他爱之入骨又恨之入骨的人,唯有一个李长寧。 更多的时候,他会想,他和他,和李长寧,和整个李氏皇族,究竟在前世结下了怎样的孽缘,以至於今生要这样纠缠不休? 这一切的阴差阳错,爱恨情仇,究竟是何方神灵在操控? 他轻嘆一声,回过神,对李鈺道:“过几日你就要做皇帝了,今日这一课,权当是你登基前的最后一课吧!” 李鈺接过军报,起身向他深深一礼:“多谢先生几个月来的悉心教导,鈺儿感激不尽,將来一定会好好报答先生的。” 宋悯扶起他,温声道:“我不要你报答,只要你明白我的苦衷,不记恨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先生从未对鈺儿说过你的苦衷。”李鈺眼神清亮地看著他。 宋悯怔怔一刻,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梦囈般说道:“我的苦衷呀……那真的是很苦很苦……” …… 四月末,飞虎军终於护送定国公抵达京城。 消息头一日传到京中,第二日一大早,西城门外就热闹起来。 除了率领文武百官前来郊迎的昭寧帝,京城以及京城周边的民眾全都扶老携幼赶来迎接战神回家,欢迎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十里之外。 人们站在道路两旁,伸著脖子,踮著脚,挥舞著手臂,一声声地呼喊著国公爷的名號,急切盼望著国公爷的马车出现。 大家都知道国公爷受了重伤,不能骑马,但不管怎样,只要国公爷活著回来,所有人的心就能落到实处。 无论是骑马的国公爷,还是坐马车的国公爷,都是他们的神,是大周的定海神针,是民眾心中不可替代的大英雄。 突然,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中,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跃马扬鞭出现在眾人的视野里,马鞭炸响的同时,浑厚高亢的声音如春雷滚滚而来:“父老乡亲们,我回来了!我杜关山踏平西戎回来了!” 这一刻,苍穹,大地,田野,树木,周遭的一切全都静默下来,飞鸟停止了翱翔,马儿停止了嘶鸣,人们停止了呼吸,就连天上的云都停止了流动。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一人一骑扬鞭疾驰,战甲錚亮,斗篷翻飞,仿若天神降世,为拯救苍生而来。 “国公爷!国公爷!国公爷!”民眾们回过神来,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发出比先前更大更激动的吶喊。 杜若寧坐在龙輦上,看不清远处的情景,只听到民眾们的欢呼排山倒海袭来。 “阿爹!”她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下龙輦,向著前方飞奔而去,满眼的热泪隨著她奔跑的动作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土地上。 第501章 我那个女婿怎么样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1章 我那个女婿怎么样了 杜关山骑在马上,对著两旁欢呼雀跃的民眾频频挥手,大声道歉:“乡亲们,对不住了,我受了点小伤,答应你们的羊羔美酒没带回来。” “我们带了,我们带了……” 民眾们纷纷举起从自己家带来的酒壶酒罈向他涌来。 “国公爷能平安归来,便是我等最大的心愿,国公爷尝一口家乡的酒吧!” “好好好……”杜关山连声应著,勒住韁绳,探身接过一个酒罈,一手拎起来灌了一大口。 “痛快!最美还是家乡的酒啊!”他大声感慨著,把酒罈还回去,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在擦酒渍还是在擦眼泪。 正要催马向前,更多的民眾围了过来,手中美酒高高举起,一双双眼睛充满热情与期待。 “国公爷再喝一口吧!” “国公爷再喝一口吧!” 如此盛情实在难以推却,杜关山只好又勒停了马,弯腰接过酒罈。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癒,上马的时候是被几个人扶上去的,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已无大碍,好让民眾们放心。 如果只是单纯的骑在马上,伤口也不是太疼,但是要频繁地弯腰拿酒,仰头喝酒,就会牵动各处的伤口,几乎每一次弯腰,都会伴隨著一次钻心的疼,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接连喝了十几口,他在一片喧譁中听到一声呼唤: “阿爹!” 那声音清亮悦耳,带著几分哭腔,隔著狂欢的民眾落入他耳中。 杜关山面色一喜,竖起食指道:“不喝了,我女儿来了,被她看到我带伤喝酒会怪我的,你们快把酒收起来站好。” 民眾们听他这么说,居然都信以为真,纷纷向两边退开,把酒藏在身后。 道路重新变得通畅,杜关山再度催马向前。 很快,他眼前便出现一个娇俏的身影,儘管身上穿著明黄的龙袍,却还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义无反顾地向他飞奔而来。 “阿爹!阿爹!”她大声唤他,身后一队亲卫紧紧跟隨。 杜关山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他原是想叫陛下的,出口却是一声“寧儿”。 “寧儿,阿爹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杜若寧也到了跟前,收住脚,单膝跪倒在地:“阿爹,寧儿来接您回家!” 天子一跪,四野无声,民眾们和在场的官员將士都被这一幕震撼,安静地看著父女二人的重逢。 大周史上,从未有哪个將军受到过天子跪迎的礼遇,得此殊荣者,唯定国公一人而已。 没有人认为这一跪是不妥的,因为陛下与国公爷不仅是君臣,也是父女,因为他们的战神当得起这个荣耀。 国公爷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在眾目睽睽之下无处隱藏,索性让它放肆洒落。 他受了女儿这一拜,自己也撩袍单膝下跪,抱拳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將西戎踏平,回来向陛下復命!” 杜若寧眼中泪光闪闪,哽咽道:“国公爷平定西戎有功,朕当为国公与三军將士庆功封赏。” “谢陛下。”杜关山拜谢,又小声补了一句:“乖女儿,你得把阿爹扶起来,阿爹自己站不起来了。” 杜若寧愣了下,忙起身手上用力將他搀扶起来,同时接过他手里的韁绳:“国公爷劳苦功高,朕亲自为国公爷牵马。” 杜关山没有推拒,任她一手牵著马,一手挽著自己的手臂,向著龙輦停靠的地方走去。 民眾们又开始呼喊:“皇上万岁!国公爷千岁!” 到了龙輦跟前,杜若寧才把韁绳递给身旁的侍卫,自己扶著杜关山上龙輦:“国公爷有伤在身,与朕同乘龙輦回宫。” “谢陛下恩典。”杜关山忍著痛上了輦车,等到杜若寧也上来之后,挥手向民眾们致意,而后命人將帐幔放下。 明黄的帐幔隔绝了眾人的视线,国公爷一屁股坐下来,皱眉“嘶”了一声:“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要不要把景先生叫上来瞧瞧?”杜若寧在他身旁坐下,紧张之余又忍不住抱怨,“明明身上有伤,还要逞英雄,让阿娘知道,又该骂你了。” “你別告诉她就行了。”杜关山道,“我这样做是为了让民眾安心,也为了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害怕,他们看到我生龙活虎的,就不敢起坏心思。” 杜若寧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却更担心他的伤势,吩咐外面隨行的沈决取消剩下的一切仪式,以最快的速度回宫,让景先生和御医提前去武英殿等候。 回宫后,免了朝臣的拜见,一群人簇拥著杜关山去往武英殿,让等候在那里的景先生和御医们为他诊断。 一番忙乱之后,景先生说国公爷只是方才那阵子又骑马又喝酒的牵动了伤口,导致几处没长好的伤口被撕裂,重新上药包扎静养即可。 杜若寧听完放了心,又问:“什么伤如此严重,这么久都没有癒合?” 景先生道:“主要还是国公爷中了毒,有许多药都不能乱用,全靠他自己恢復,行军路上又有诸多不便,路途顛簸对伤势也很不利,幸亏国公爷底子好,换了旁人,兴许就回不来了。”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你个老东西不要嚇我女儿。”杜关山不高兴地喝止他,又对杜若寧道,“別听他的,你爹我啥事没有。” 杜若寧无奈,请景先生先去歇息,让其他人也都退下,板著脸对他说:“不管怎样,这几日阿爹就住在这里,哪也不许去,什么时候伤养好了,再说別的事。” “不行不行,你祖母你阿娘还有你三哥哥定然在家盼我回去呢!”杜关山道。 “那我就把祖母阿娘和三哥哥接进来。”杜若寧道,“你还想见谁,一併说出来,我把他们都接来。” “……”杜关山不说话了,躺回到榻上,“算了算了,其他人也不怎么当紧,你先和我说说,我那个女婿在南边怎么样了?” 杜若寧:“……” 她那个没正形的阿爹又回来了。 第502章 江女婿还是蛮厉害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2章 江女婿还是蛮厉害的 杜若寧先是吩咐人去定国公府接祖母阿娘和三哥哥,而后才对杜关山讲了南疆的战况,以及江瀲在那边都做了什么。 “前两天收到的军报,他们已经夺回了三座城池,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半年就能班师回朝了。” “嗯。”杜关山满意点头,“这样看的话,江女婿还蛮厉害的,先前我以为他只会搞阴谋诡计,没想到还会打仗,倒是我小瞧了他。” 杜若寧表示无语。 虽然人家江瀲確实是他女婿,但也不用这样一句一个女婿掛在嘴上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稀罕女婿,和女婿感情多好似的。 先前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都忘了,骂人家死太监都忘了? 哼! 正想著,就听他又接著道:“不过话说回来,半年也有点太长了吧,我打西戎可没要这么久,所以他比我还是差远了。” 杜若寧忍不住翻白眼:“谁能跟你比呀,大周朝两百多年也就出了您这么一位战神。” 杜关山哈哈大笑:“那倒也是,倘若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成战神,我这个战神就没人稀罕了,但我也不是非要他像我这么能打,我是说他如果半年才回来的话,就赶不上你及笄了。” “……”杜若寧一下子哑了声,阿爹这一身的伤病,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居然还记得她的及笄。 “赶不上就赶不上,只要有阿爹在就好了。”她吸著鼻子道。 “那可不行,及笄对於女孩子是很重要的,他作为未婚夫,怎么能缺席?”杜关山道,“你別著急,等我把伤养好,就带著飞虎军去南疆帮他们,踏平南越给你做及笄礼。” 说到这里,自己咂咂嘴,感嘆道:“真羡慕你有个好爹,哎呀,这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杜若寧上一刻感动得想哭,下一刻又被他逗得想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爹不要操心我及笄的事了,还是先说说鈺儿吧!”杜若寧道,“从我们目前得到的种种线报来看,宋悯已经决定要在西京建立新政权,並且有可能会让鈺儿登基,太原总兵张寿廷和五皇子的生母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他现在是宋悯最大的帮手。” “张寿廷?这老小子藏得够深啊!”杜关山很是惊讶,正经起脸色道,“张寿廷在西边影响力不小,他若跟了宋悯,怕是西边大半的官员都要跟著他跑。”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若寧道,“我和江瀲的意思是等你回来后让你在京城坐镇,我带著飞虎军去西京阻止他们,把鈺儿救回来,阿爹以为如何?” “你亲自去呀?”杜关山皱起眉,没有立刻答应,反问她,“我路上有段时间是昏迷的,我们的队伍是不是曾路过西京啊?” “是的。”杜若寧点点头,“宋悯本来早就应该有动作的,我猜想正是飞虎军路过西京,把他给震住了,因此他才会推迟了让鈺儿登基的时间。” “那真是可惜了。”杜关山扼腕道,“你应该去信给飞虎军的,即便我当时昏迷不醒,只要你一声令下,飞虎军照样能灭了他。” “我是担心阿爹的伤势,同时也怕宋悯被逼急了对鈺儿不利,所以想等阿爹回来后自己亲自去一趟,我了解宋悯,知道该怎么对付他。”杜若寧解释道。 杜关山沉默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你去確实更有把握,但你现在是皇帝,不能轻易离京。” “所以才要等阿爹回来监国呀!”杜若寧道,“你女婿说了,谁要敢不听你的话,你就用靴子打烂他的头。” “……”这回轮到杜关山无语,翻了翻眼睛道,“他倒挺会替我打算。” “那是,要不怎么是你的女婿呢!”杜若寧笑道,“既然阿爹没意见,咱就这么说定了,粮草军需他已提前准备充足,给飞虎军三天的休息时间,等我把朝堂上的事都转交给你,就带著飞虎军出征西京。” “好。”杜关山知她救弟心切,也不拦她,“阿爹相信你一定会把弟弟带回来的,京城交给我你儘管放心,只需多为我准备几双靴子即可。” 杜若寧:“……” 说砸还真砸呀? 明儿她要先给满朝文武提个醒,让他们千万不要招惹国公爷,否则挨了靴子可没处说理去。 父女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安公公在外面稟报,说杜老夫人和国公夫人,杜三公子来了。 杜若寧忙起身出去迎接,一家人团聚,又是一番哭哭啼啼,杜老夫人心疼儿子,对杜若寧说:“好孩子,你阿爹如今年岁渐长,不比从前,回头你还是给他安排一个轻閒些的职务,別让他再南里北里打仗了,这回万幸遇到了景先生,否则还不定能不能再见面……” 老人家说到伤心处,掏出帕子不住擦眼泪,把云氏的泪也给勾了出来。 “寧儿,你祖母说得对,你就听你祖母的,给你阿爹安排个閒职吧!” 儘管杜关山表现得若无其事,作为枕边人,她自是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的偽装,因不想当著老夫人的面揭穿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心疼。 “阿娘祖母且放心,我和你们的想法一样,等我从西京回来,就给阿爹安排个閒职,让他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们。”杜若寧说道。 “你要去西京?”云氏听了这话,顿时把对丈夫的关心转移到了女儿身上,“西京那么远,你去那里做什么?” 杜若寧便將自己的计划简单和她说了一下。 云氏一听更急了:“小皇子是要救,可你身为皇帝也不能轻易离京呀,朝里那么多武將,实在不行,等你阿爹养几天伤,让他再跑一趟。” 再跑一趟? 杜关山对自己这个虎里虎气的媳妇颇为无奈,听听她说得多轻鬆,感觉就像从街上回来发现少买了一样东西,再跑一趟把那东西买回来似的。 “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要给我一个閒职的?”他长嘆一声说道。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云氏道,“你身为父亲就该替孩子出头,身为臣子就该为君上解忧,你不去谁去?” 杜关山:“……” 瞧瞧,这媳妇儿多么的大义灭亲! “阿娘无须担忧,我不会有事的。”杜若寧道,“我和阿爹是经过多方考量才做出的决定,並非一时衝动,你就放心吧!” “阿娘要是不放心,就让我跟著妹妹一起去吧!”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的杜若衡上前插了一句。 “你可消停点吧,你跟著我更不放心。”云氏道,“就你这饭量,粮草都要多带一倍。” 杜若衡:“……” 杜若寧看他吃瘪的样子,忍著笑安慰道:“三哥哥还是在家陪伴阿娘和祖母吧,另外还要好好读书,等到下一次科考,你下场考个功名回来,我好把你安排到光禄寺去当官。” “啊?还要考试呀?”杜若衡苦著脸道,“妹妹就不能让我走个后门吗?” “走什么后门,咱们家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吗?”云氏又教训他,“这么一大家子人,你走后门,你那些堂兄表兄们怎么办,你伯伯舅舅们怎么办,大家都来求你妹妹,岂不是让你妹妹难做?” 杜若衡挨了一通训,遂打消了走后门的心思,嘟著嘴道:“那好吧,我考就是了,反正我学习又不差,我只是懒得考而已。” “你什么时候懒得吃就好了。”云氏没好气道。 一家人热热闹闹说了一阵子,中午杜若寧留三人在宫里用膳,用过膳又命人將他们送回国公府。 下午,杜若寧召集眾臣到武英殿议事,將御驾亲征的事情確定下来。 朝臣们虽然还是认为天子不该轻易离京,但有定国公回来坐镇监国,大家也就没像上次那样强烈反对。 一切都商议妥当后,晚上,杜若寧给江瀲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去西京救弟弟,希望她和弟弟回京时,南疆的战事也已结束,这样他们所有人就可以在京城团聚了。 望夏把信交给东厂的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南疆。 三日后,杜若寧披战袍跨骏马,在奉天门外与文武百官辞別,率领飞虎军向西京进发。 第503章 阿爹,这次换你在家里等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3章 阿爹,这次换你在家里等我 暮春时节的清晨,阳光还没那么热烈,整个皇城笼罩著薄薄的晨雾里,风吹到脸上有些许的凉意,正是一年中最舒適的季节。 杜若寧一身大红戎装,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状,手挽亮银枪,腰佩天子剑,身姿挺拔端坐於马上,这匹马通体乌黑,只有额间一簇雪白,是她徒弟齐思鸣从苑马寺为她精挑细选的一匹纯种汗血宝马。 之所以这么尽心地挑选,是因为齐思鸣也想跟著杜若寧出征。 他和蔡青秦绍形影不离,他一去,那两个也要去,求了杜若寧好几回,才终於如愿以偿。 眼下三人就春风得意地骑马立於杜若寧身后,把平安侯卫伦都挤到了一旁。 平安侯好几次打仗都没轮到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为此还和定国公吵了一架,最终也如愿以偿。 朝阳初升,號角声响,杜若寧与文武百官在承天门外饮酒作別,率队踏上征程。 这时,忽听城门上“咚”的一记战鼓声响,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 杜若寧坐在马上,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城门上站著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眾人用力擂响大鼓。 阿爹! 杜若寧下意识要叫出声,下一刻,就听到那鼓声变成了她熟悉的节奏。 是《策马度关山》。 阿爹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居然击出了《策马度关山》的曲调,想必私下里曾练了无数回吧! 以往他每次出征,都是自己击鼓为他送行,这一次,却是他站在城楼之上,以鼓声送她远去。 他是她的恩师,也是她的慈父,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铁血柔情,义薄云天的战神杜关山。 阿爹,这次换你在家里等我,我一定会带著弟弟一起回来的。 杜若寧深吸一口气,逼退將要涌出的热泪,转回头,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在高亢激昂的鼓曲中奔向前方。 杜关山手握鼓槌转头远眺,看著那一抹红衣如火似霞迎风飘舞,在他的视线里渐渐远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隨他出征的长寧公主。 那年她十四岁,也是这样的意气风发,英姿颯爽。 她隨他一起踏遍万水千山,闯过枪林箭雨,醉臥满天星斗,坐看大漠孤烟,她是他最得意的徒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他的寧儿。 他回头,將战鼓擂得更加响亮。 他相信,他的寧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队伍出了城,鏗鏘的战鼓之声再不可闻,天高地阔的感觉却扑面而来。 战士的身体里天生流淌著狂野与不羈的热血,脱离了城中各样的束缚,呼吸著山野的新鲜空气,所有人的精神都变得无比振奋。 蔡青骑马走在杜若寧身边,大声喊她:“师父,国公爷什么时候学会敲鼓了?” “他一直都会的呀,只是不轻易展示罢了。”杜若寧很够意思地替国公爷撑面子。 蔡青看起来不怎么相信,却也没有刨根问底,接著又道:“师父,什么时候您把那首曲子也教给我吧,我叫了您两年师父,您什么都没教过我。” “怎么没教过?”杜若寧道,“师父不是已经用实际行动教过你做人不能眼高手低吗,不然你是怎么拜在我门下的?” 蔡青无语,过了一会儿又道:“师父,等咱们平定了西京,能不能先不要回家?” “不回家你要去哪?”杜若寧问。 蔡青嘿嘿笑了两声:“我爹整天嫌我没出息,我想顺道去一趟南疆,帮他打几场仗,让他瞧瞧他儿子现在比他强。” “那敢情好,你爹见了一准儿高兴。”杜若寧道,“不过南疆那边最近战事顺利,兴许他们会比咱们先回家呢!” 说到这里,不禁转头望向南方,万千思念涌上心田。 和江瀲不过短短两月未见,感觉竟似隔了好几年那么遥远,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当日她捨不得他去南疆,他还说等国公爷回京了,让她去找他。 可她现在要去救弟弟,没办法分身去找他,希望他收到信能体谅她所作的决定。 等她救出弟弟,如果他还在南疆未回,她一定带著弟弟去找他,然后和他一起回京城与亲人团聚。 他说他没有亲人,可她的亲人不就是他的亲人吗,尤其是阿娘,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阿爹也对他讚不绝口。 决定要去西京的那晚,她写信给他,特意说了国公爷对他的夸奖,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不会很开心? …… 千里之外的南疆,江瀲正在房里看杜若寧的来信,杜若寧在信上说,国公爷已经平安抵达京城,而她也准备率飞虎军出征西京。 她说,我原本不放心你,想等到阿爹回来之后去南疆找你,但是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就连国公爷都说他的江女婿好厉害,说他以前小瞧了你。 所以,我便决定先去西京把弟弟找回来,然后再去南疆找你,如果那时候你已经平定南疆回到京城,自然最好不过,那样我们全家人就可以在京城团聚了。 江瀲把信看完,又倒回来盯著那句“江女婿好厉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上扬,最终咧开嘴笑起来,笑出两排大白牙。 別说,“江女婿”这个称呼还蛮好听的,当初他听到国公夫人叫姑爷,就觉得很是悦耳,但相比之下,这个“江女婿”更得他心。 国公爷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隨口一个称呼都这么与眾不同。 哈哈! 江瀲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把信看了一遍,才叠起来收好,自言自语道:“多谢岳父大人夸奖,江女婿还有更厉害的没向你展示呢!” 被战神岳父肯定的喜悦减缓了他对杜若寧强烈的思念,为了能完成杜若寧的心愿,与她早日在京城团聚,他决定加快对南越军的进攻,爭取在三个月之內將南越军打回老家。 经过几场惨败之后,现在的南越军已经丧失了斗志,如果一切顺利,甚至用不了三个月就能结束战斗,到时候议和还是继续进攻,要问过若寧的意思再做决定。 总之不管怎样,他一定要儘快儘快见到若寧,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很久没见过她的笑脸,他希望重逢的那天,她会像从前那样,眉眼弯弯地向他飞奔而来。 他也会向她飞奔而去,用尽所有的力气將她抱紧,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乾爹!” 望春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脸色有点不正常。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江瀲敛了敛神,视线落在他脸上,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 “我,我听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和乾爹说……”望春迟疑著,结结巴巴道。 江瀲不觉坐直了身子,沉下脸道:“你这副样子,肯定是很严重的事了,不和我说你承担得起吗?” 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我说了,乾爹千万不要著急……” “废什么话,快说!”江瀲已然失去耐心,语气也变得冷厉。 第504章 那样的话我和宋悯有什么区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4章 那样的话我和宋悯有什么区別 望春跪在地上又往前挪了挪,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儿子听两个来自岭南的小兵说,前年秋天,有人从京城运到他们老家一口千年寒玉棺,说,说棺材里的女尸十年都没有腐烂,是京城一个大官的夫人,那个大官打算,打算百年以后,回乡与夫人同葬……” 江瀲没等他说完就霍然起身,脸色也隨之大变。 望春嚇得打住话头,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伏身叩首道:“乾爹息怒,乾爹息怒,兴许他们是胡说的,乾爹先不要多想……” “你都多想了,还叫咱家不多想,岂非自欺欺人?”江瀲冷声道,“你接著说,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他们还说,那寒玉棺被秘密藏於岭南的某处深山里,送棺材进山的人回去之后都被杀了。” 江瀲紧绷著身子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背后用力交握,手心里全是冷汗,止不住地颤抖。 前年秋天,千年寒玉棺,棺里有女尸,还是京城高官的夫人……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这女尸不就是公主的尸身吗? 难道宋悯当时並未將公主下葬,或者被埋葬的並非公主本人,真正的公主被他暗中送来了岭南? 可他明明后来多次去西山祭拜公主,如果那里埋的不是公主,他去干什么? 只是为了做样子给世人看吗? 宋悯当年考状元好像是从岭南考出去的,去年冬天若寧还让陈三省来岭南调查过他的身世,却什么都没查到。 如果他的猜测属实,宋悯为何要將公主的尸身千里迢迢运回岭南? 难道只是单纯想等到死后落叶归根与公主埋葬在一起? 这个变態! 江瀲死死咬住牙关,胸中怒火翻涌,想发泄却找不到出口,憋得两只眼睛通红如血。 望春小心翼翼地安慰他:“乾爹,您冷静点,这就是个传闻,不一定是真的,再者来说,公主已经回来了,她现在是陛下,好好的在宫里住著,那尸身,就只是一具尸身……” 话没说完,被江瀲一个凛冽的眼神截断。 “即便如此,那也是公主的尸身,岂容姓宋的王八蛋糟蹋!” 望春无言以对,他知道乾爹说得对,倘若宋悯当真做出这样的事,对於长寧公主確实是极大的羞辱,无论公主如今是谁,都容不得別人这样糟践她的尸身。 何况她还是乾爹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个死变態宋悯,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他还是人吗他? “可是乾爹……” “別可是了,去把那两个小兵给咱家捆来!”江瀲冷冷道。 望春不敢多嘴,爬起来向外走去。 刚出门,就听到里面“咣当”一声巨响,也不知道乾爹把什么东西砸了。 望春嘆口气,又在心里將宋悯骂了八百遍。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喜欢人家,还要杀了人家,杀完又后悔,把人家的尸身留在家里,还找来一大堆替身,一边怀念人家一边糟践人家,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呸! 望春叫了几个人,很快就將那两个小兵五花大绑带了回来。 进门先看地上,地上一片狼藉,茶壶茶杯全成了碎瓷片。 江瀲还站在书案后面,浑身笼罩著一层寒霜,在南疆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却给人一种如坠冰窖的感觉。 “乾爹,人带来了。”望春推著两人走到近前。 江瀲森冷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突然抓起搁在书案上的长刀,几步跨过来,手起刀落,砍掉了其中一人的脑袋。 鲜血从那人的脖子里喷射而发,他的身体扑通倒地,脑袋掉在地上,眼睛定格在那一瞬间的惊恐。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望春还下意识躲开了一点,另一个人完全没有想到,被溅了满身满脸的血,两腿一软跪倒在碎瓷片上。 “我说,我说……”不等江瀲问,他便主动喊起来,“我们是宋大人的人,是宋大人让我们这么说的,他说掌印大人要是问起寒玉棺,就告诉您寒玉棺在岭南的龙凤山,还,还……” “还什么?”江瀲厉声问。 “还,还说掌印大人倘若十日之內找不到寒玉棺,他不敢保证公主的尸身会怎样……”小兵哆哆嗦嗦道。 望春在旁边听得都打了个寒战,偷眼看江瀲,江瀲还是冷著一张脸,语气没有起伏地问:“还有吗?” “没,没了。”小兵摇摇头,“掌印大人饶……” “命”字尚未出口,就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他的头滚落在地,惊恐地看著自己的身体喷出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望春屏住呼吸,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就见江瀲咣当一下扔了手中的刀,跨过两具尸体向外走去。 “乾爹要去哪儿?”望春心头一跳,忙追上去伸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乾爹,您肯定知道这是姓宋的圈套,对不对?” “对。”江瀲应了一声,伸手扒开他,又往外走。 望春一个趔趄,忙又窜过去拦住他,“所以乾爹您要冷静,不能上了他的当。” “我冷静不了。”江瀲道,伸手又去扒他。 望春索性一咬牙,死死將他抱住:“乾爹,您不能自投罗网呀!” “可我也不能让公主的尸身被人糟蹋。”江瀲大喊一声,用力將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望春被扔在地上,又爬上去抱住他的脚:“那是姓宋的在骗您,不一定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呢?”江瀲红著眼睛问。 望春哑口无言,抱著他呜呜哭了起来。 江瀲低头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气,伸手將他拉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和宋悯斗了这些年,哪一次让他占了上风,如果我因为怕有危险,就放任公主的尸身被糟蹋,我还是我吗,还是江瀲吗,还是你乾爹吗? 春儿,你读的书多,当知人活一世除了生死还有尊严,乾爹不能为了活著,丟了自己和公主的尊严,那样的话我和宋悯有什么区別?” 望春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江瀲掏出帕子递过去:“好了,別哭了,去把薛总督叫来,我有话和他说。” 第505章 宋悯都教你如何对付咱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5章 宋悯都教你如何对付咱家 薛初融过来得很快,走到门口,正好看到几个士兵往外面搬尸体。 经过几个月的战场磨礪,他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见到血就心跳加速,但是眼前这两具被齐脖削掉脑袋的尸体还是让他一阵阵头皮发麻。 “出什么事了这是?”他走进去,被满屋的血腥味冲得捂住口鼻。 地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清扫,江瀲面色沉沉站在屋子中间。 门关上,望春守在外面,江瀲负手看了薛初融片刻,平静地开口道:“我要去一趟岭南,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薛初融吃了一惊,忙放下捂在嘴上的手问他:“去岭南做什么?” 江瀲也没打算隱瞒,把来龙去脉和他讲了一遍。 薛初融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冷静,他没有试图劝阻江瀲,拱手说道:“掌印只管去便是,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 江瀲挑眉看了他一眼:“你不拦我?” 薛初融道:“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公主何等尊贵高洁,她的尸身不该受此羞辱,若非我肩负重任,定会与掌印一同前往。” 江瀲动容,嘆息道:“我不是君子,我此行的目的其实很自私……”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掌印是真正的君子,掌印胸怀大义,乃我平生仅见。”薛初融躬身对他一揖到底,“请掌印务必找到公主的尸身,將她好好安葬。” 江瀲抿著嘴,抬头仰望一瞬,逼退眼泪。 “我此去不知几日能回,军中一切事务都交给你,我会让望春留下来听你差遣,武威將军的伤势渐好,还有二公子协助与你,足够维持现在的局面。 南越那边被我们追著打了这么久,也需要时间喘息,想必最近不会来犯,你们也不要急著追击,平西侯那边要每日书信联繫,隨时互通情况,剩下的,就是等我回来。” “好。”薛初融点点头,郑重道,“我会守住现在的局势,安心等掌印大人回来。” 江瀲不再多言,扬声唤望春进来。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薛总督,隨时听候他的差遣,不可有半点闪失,陛下若有来信,你可以代我拆阅……” “乾爹不打算带我吗?”望春不等他说完就叫起来,“不行啊乾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必须跟你一起去,你休想丟下我……” “行了,別喊了。”江瀲打断他,耐心安抚道,“乾爹只是不带你,又不是不带別人,让你留下,是因为薛总督这边更需要你,你心思縝密,聪明机智,有你在这里,乾爹才能放心,做起事来才能无牵无掛,你懂吗?”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江瀲沉下脸,语气也变得严厉。 望春没敢再往下说,红著眼眶应了一声“是”。 江瀲隨后又去见了杜若飞和杜若尘,安排好一切事宜后,带著五百人的队伍和十几名厂卫出发去往岭南的龙凤山。 眾人送他出城,临別时杜若尘殷殷叮嚀:“妹夫千万要保重啊,妹妹还等著你回家团聚。” 望春同样嘱咐了一遍又一遍:“乾爹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切不可中了人家的圈套。” 张玄明送了一大包驱虫粉和对付瘴气毒气的药,让他们进山之前把该吃的吃下,该抹的抹在身上,做好万全的准备方可进山。 江瀲一一应下,又叫过薛初融,和他单独说了几句话,而后辞別眾人,向龙凤山方向而去。 龙凤山位於岭南西北方,有一部分与苗疆接壤,山高林密,瘴气丛生,蛇虫野兽遍布,即便是当地人也不敢轻易进入山林深处,若误入其中,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 江瀲率队赶了一天的路,天黑时分进入岭南县城。 岭南在广义上是指五岭之南的全部地域,而这个小县城之所以也叫岭南,只是因为它位於岭南和苗疆的交界处,最初的时候又小又穷,人烟稀少,人们都懒得花心思给他另外取名字。 它最辉煌的时候,就是十几年前出了一个状元郎,而那个状元郎就是宋悯。 只可惜这位状元郎似乎没什么兴趣建设家乡回报家乡,以至於它至今仍是岭南一带最穷的县。 出发前,江瀲已经让人先一步过来知会当地的官员,知县听闻掌印大人驾到,早早便率领著为数不多的几个官员出城相迎。 县衙十分简陋,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为了迎接江瀲到来,知县特意把县城最好的厨子叫来,弄了一桌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接风宴就摆在县衙的大堂上,席间,知县亲自为江瀲斟茶倒酒布菜,诚惶诚恐又殷勤备至。 江瀲坦然享受著他的服侍,不知是赶路辛苦还是心里有事,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落在几个官员身上。 几个官员被他看得发毛,大气都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知县让人撤了酒菜换上清茶,小心翼翼地对江瀲道:“龙凤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且多蛇虫瘴气,下官收到消息之后,便命人寻了几个时常在山里行走的樵夫猎户为掌印做嚮导,不知掌印意下如何?” 江瀲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难得你有心,带过来让咱家瞧瞧!” 知县忙不迭地点头,吩咐衙役去把那几个人叫来。 少顷,衙役领著四个肤色黝黑衣衫破旧的乡人走进来,让他们过去给掌印大人磕头。 几个人大约没见过这么大的官,被江瀲通身的凛冽气势嚇得腿脚发软,扑扑通通跪了一地,口中说著难懂的当地土话,不住地磕头。 江瀲没出声,坐在椅子上,一手撑著下巴,將他们四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大堂上气氛很是压抑。 半晌后,江瀲转头吩咐自己的役长:“把那个包白头巾的人杀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包白头巾的男人下意识就要逃走。 役长手中长刀“仓啷”一声出鞘,没等他起身,便一刀划破了他的喉咙。 其余三人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出招反击,江瀲扬手一把飞刀直取其中一人咽喉,身后又有几个厂卫衝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剩下两人全部斩杀。 方才还酒菜飘香的大堂,转眼之间成了刑场,在座的几个官员全都嚇得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知县实在没想到江瀲会突然翻脸,眼中闪过几分懊恼,扑跪到他面前哆哆嗦嗦地问:“掌印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瀲散漫的神情陡然变得冷厉,夺过卫长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吧,宋悯都教你怎么对付咱家?” 第506章 我不会替他照顾若寧小姐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6章 我不会替他照顾若寧小姐的 架在颈间的刀锋寒意深深,知县的脸色也隨之变了几变。 “掌印大人什么意思,下官不明白。”他吞了下口水强自镇定,做出一脸无辜状。 “不明白就去死吧!”江瀲懒得和他废话,挥刀就砍。 “等一下!”知县惊呼,“只有我知道寒玉棺在哪里!” 江瀲收回手,冷哼一声:“咱家最喜欢怕死的人,来呀,餵知县老爷吃颗糖。” “是!”役长应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送到知县嘴边。 “这是什么?”知县惊恐发问。 “让你乖乖听话的东西。”江瀲拿刀尖撬开他的嘴,示意役长把药餵进去。 “从此刻起,你的小命就在咱家手里,找到寒玉棺之前,你要乖乖听话,別出么蛾子。” 知县脸色发青,肠子也悔得发青,直到此时才明白,首辅大人为什么在信中再三交代,要他面对江瀲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点疏漏。 可他確实是在按照首辅大人的吩咐行事呀,自认为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江瀲究竟是怎么看出不对的? “你是不是在想,咱家是怎么发现你有问题的?”江瀲慢悠悠地问他。 知县没回答,眼神却泄露了心中所想。 江瀲道:“这是个秘密,等你有命活下来,咱家再告诉你。” 其他几个官员全都跪在地上,大声向江瀲求饶,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江瀲指著师爷道:“这几日,衙门里的事务交由你代为打理,今晚参加接风宴的人统统不许回家,我会留下五十人守在这里,但凡有一个人不老实,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几个人面面相覷,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早听闻东厂提督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到之处必有血案,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一盏茶的功夫就杀了四个人,真是太狠了。 江瀲收拾完这些人,在县衙凑合著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起床带队向龙凤山进发。 许是赶了一天的路太过疲累,又花了些心神对付知县一伙,昨夜他睡得很沉,几乎一沾枕头就睡著了,连梦都没做,更没有时间去想薛初融他们。 此时骑在马上,被山间的晨风一吹,人也清醒了许多,思绪开始没有边际地乱想。 昨天他执意不肯带望春来,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让望春保护薛初融,更重要的是不想让望春和他一起冒险。 这一趟,吉凶难料,生死未卜,他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是好好的。 望春是个苦命的孩子,即便跟了他,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现在他找到了愿意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就该让他好好活著,去享受接下来的人生。 希望望春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 南疆的天黑得晚,亮得早,当第一缕霞光照进营地时,薛初融准时起床,出门去洗漱。 房门一开,望春双眼乌青头髮蓬鬆地站在门外,把他嚇了一跳。 “薛总督,我想了一夜,还是不放心乾爹,我要去找他。”望春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都是嘶哑的。 薛初融愣了下,发愁道:“可你乾爹再三交代过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离开军营。” “我乾爹是不想让我跟他一起冒险。”望春红著眼睛道,“这些年,不管在多么危险的情况下,乾爹都没有把我支开过,这次他却非要我留下来陪你,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薛初融问。 “说明他知道此行有多凶险。”望春道,“如果我不去的话,他有可能真的会回不来,薛总督,你愿意乾爹回不来吗?” “我当然不愿,但我也不愿你有危险。”薛初融道,“我得信守对你乾爹的承诺。” “可是乾爹若出事,我一样活不成。”望春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乾爹为他和公主的尊严做出的抉择,而我去找乾爹,也是我为自己的誓言做出的抉择,因为我曾发誓,此生为乾爹而活,也为乾爹而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狠心威胁薛初融道,“薛总督不让我去,到时候我就在你面前自尽,让你看著我把血流干,让你看著我死。” “……”薛初融为难地看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望春紧接著又补了一句:“乾爹是陛下的命,他若出事,陛下也活不成。” 薛初融怔住,脸上有了一丝鬆动。 他想起昨日临別时,江瀲和他单独说的那番话。 江瀲说:“如果这一次我回不来,拜託你帮我照顾若寧,你帮我转告她,就算是为了我,也请她好好活著,我能为她等十年,她至少也要为我等十年,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像她那样,换一个样子回来找她。” 薛初融闭了闭眼,想像不出如果江瀲换一种样子,会是什么样子。 不行,他必须是这个样子,他必须是江瀲,只能是江瀲,换了谁都不行。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躯体,配得上这样的灵魂,这样忠肝义胆,一诺千金,恣意飞扬,惊才绝艷的灵魂。 这世上,只有一个江瀲。 “你去吧!”薛初融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对望春说道,“见了你乾爹,代我转告他,我不会替他照顾若寧小姐的,他自己的人自己照顾,不要来麻烦別人。” 望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谢薛总督!”他弯下腰,对著薛初融深深一礼,“此生有幸结识薛总督,是望春的幸运,乾爹乾娘能有薛总督这样的知己,也是他们的幸运。” “我亦如此。”薛初融扶起他,回他以微笑,“我本是一个孤儿,能遇到你们这样一群肝胆相照的朋友,不知花光了几辈子的好运气,我每天都在感谢老天爷。” 望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直起身,最后向薛初融道別:“薛总督保重,我走了!” 他转过身,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在清晨的万道霞光里大步远去。 第507章 只要能和乾爹在一起,死也愿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7章 只要能和乾爹在一起,死也愿意 县城距离龙凤山尚有一段路程,加上道路崎嶇难行,队伍巳时末才到达山脚下。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眼前山峰高耸入云,白雾繚绕,山上树木参天,荒草灌木和藤蔓交织,人的视线几乎看不到三丈以外,只有一条被附近山民硬生生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南疆的气温本来就高,此时又值日近中午,火辣辣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山里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 还没进山,所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马儿也热得无神打采。 带路的除了被捆住双手的知县,另有两个在当地找来的猎户,两人都说正午时分是山里瘴气最浓烈的时候,大家都是外乡人,猛一下进山怕是不能適应,很容易中招,不如等到日头偏西,瘴气逐渐褪散之后再进山。 既然两个猎户都这么说,江瀲也不敢贸然行动,便下令让大家在荫凉处休息用饭,养足精神等到稍晚些的时候再进山。 耐著性子等到申时三刻左右,日头渐渐西移,热度有所下降,晚风也跟著徐徐而来,两个猎户说时间差不多了,大家便各自往身上涂抹驱虫药粉,服下预防瘴气中毒的药丸,收拾好东西整装待发。 这时,来时的山路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声吆喝著马儿向这边疾驰而来,从马鞭抽打在马身上的响动便可听出他迫切的心情。 眾人都停下动作,齐齐往那边看过去,烟尘滚滚中,一人一骑很快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似乎愣了一下,继而放声大喊:“乾爹,等等我,我来了!” 江瀲心头一跳,凝眉看向来人,眼中浮现隱约的怒意。 “督主,是春公公,春公公来了……”役长激动地指给他看,在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时,声音戛然而止。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江瀲的怒气,將要欢呼出来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望春很快到了跟前,没等马儿停住,便腾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在江瀲面前:“乾爹,我来了。” 马儿又向前冲了十几步,口吞白沫轰然倒地。 江瀲垂首静静地看瞭望春一刻,突然弯腰將他从地上拎起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望春被打得头一偏,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五个红指印。 “给我滚回去!”江瀲手上用力,一把將他推出很远。 望春踉蹌几步跌坐在地,第一时间爬回来抱住了江瀲的腿。 “乾爹想要我回去,除非打死我,把我的尸体运回去!” “滚!”江瀲一脚將他踢开,转身就走。 望春再次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哽咽出声。 “我不滚,我死也不滚,这么多年,儿子从来没有忤逆过乾爹,这一次就当儿子不孝吧,我就是死,也要和乾爹在一起。” 江瀲气的呼吸加重,两个肩膀用力想要把他甩开。 奈何望春就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大声叫役长,命役长將望春拉开捆起来。 役长单膝跪地劝道:“督主消消气,春公公与督主父子情深,既然来了,怎么可能再回去,不如大家一起进山,彼此照应,以春公公和督主的默契,定然能让行程更加顺利,咱们也好早日完成任务返回大营,请督主三思。” “请督主三思!”其他人也都跪下来为望春求情。 江瀲气的咬牙,自知望春不会乖乖听话,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妥协,恨恨骂了一句:“是你自己找死的!” 望春知道他同意了,咧嘴嘿嘿笑道:“只要能和乾爹在一起,死也愿意。” “闭嘴!”江瀲喝止他,赌气般地下令:“出发!” “是!”眾人齐声应喏。 望春也跟著应了一声,转到江瀲前面,哈著腰將手臂递过来:“乾爹请!” “滚!”江瀲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去。 望春疼得“嘶嘶”倒吸气,却又揉著手背笑起来,转脸看到知县士兵押著走,上前问了一句:“这人谁呀?” “知县,宋悯的人。”役长回他。 “哦。”望春抬腿在知县屁股上踢了一脚,“拴根绳子在他腰上,让他走前面,有机关暗器也是他先死!” “是。”两个士兵立即照办,押著知县快步走向队伍最前面。 知县本来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几分。 爹已经够狠了,来个儿子一样狠,东厂就没一个好人! 队伍很快整顿好,留了一百人在周围望风做接应,连带著照看马匹,其余人等排成两列开始向山里进发,两个猎户各拿一根长竹竿,一前一后驱赶有可能隱藏在草间的蛇虫。 江瀲被望春和役长一左一右护著跟在知县后面,十个厂卫隨行在侧。 沿著曲折的小道进了山,山中灌木丛生,溪流交错,野花遍地,蝴蝶翩躚,大大小小的瀑布隨处可见,如果忽略隱藏在其中的毒蛇猛兽以及不可预料的危险,这里真可称得上人间仙境。 猎户说得没错,隨著气温下降,天光变暗,縈绕在山林溪流间的团团白雾逐渐散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不知道是知县自己怕死,刻意避开了暗藏的机关,还是宋悯没打算在刚进山的地方设置机关,大家一路行来都不曾遇到什么危险。 再往前走,渐渐进入深山腹地,光线已经暗到看不清脚下的路,大家点起火把,共同牵著一根长长的绳子,以免有人走丟。 知县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向四下张望。 因为怕死,这一路上他已经避开了好几处事先做好的陷阱,眼瞅著离存放寒玉棺的地点越来越近,他却还是没想到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杀了江瀲的万全之策, 虽说自己暂时安然无恙,可如果江瀲不死,首辅大人还是会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知县急出一脑门的汗,一咬牙,一狠心,决定在下一个转弯处触动机关。 他一个人死,总比全家人都死要好。 但愿首辅大人能信守承诺,保他全家衣食无忧。 正想著,望春突然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头上。 “看什么看,是不是憋什么坏水呢?”望春恶声恶气道,“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別想那些没用的,你这么蠢的人,姓宋的为何会选你,你想过没有?” 知县缩了下脖子,没有说话。 望春又道:“因为你又蠢又怕死,会乖乖配合我们,把我们领到他想让我们去的地方,懂了吗?” 知县被他绕得有点晕,一脸懵懂地看著他。 望春抬手又是一巴掌。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姓宋的费尽心机把我们骗进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路上,我们要是死在路上,他精心布置的局不就白费了吗,所以他才会选了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白痴,好让我们顺利到达目的地,让我们欣赏他的杰作,懂了吗?” 知县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懂,问望春:“如果首辅大人是这个意思,那他还在沿途布置这些机关做什么?” 望春挑了下眉,心说这人还真挺蠢的。 “布置机关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我们没死在终点,逃回来的时候慌不择路,这些机关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 原来如此。 知县恍然大悟,心说首辅大人真是思虑周全,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不用管这些机关了,只要將人带过去就好了? 这样想著,知县如释重负,对望春点头道:“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望春:“……” 这么蠢是怎么当上知县的? 第508章 既然你爱她入骨,那就来选一选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8章 既然你爱她入骨,那就来选一选吧 唬住了知县,望春回到江瀲身边,笑著与他小声道:“乾爹,您都听见了吧,您说那人是不是个傻子?” 江瀲默然一刻,幽幽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宋悯就是这个意思?” 望春:“……不可能吧,他这么自大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江瀲道,“如你所说,他精心布了一个局,应该非常得意,他肯定想让我亲眼见识他有多厉害,如果我还没看到就在中途死了,他肯定会非常遗憾的,否则,精明如他,怎会用一个弱智来为我引路?” 望春听完,半晌没说话,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变態!” 总之,不管宋悯是不是这样的打算,知县已经被望春洗脑,认定了就是这样,接下来的路程走得轻快了许多,也不再东张西望。 潜伏在暗处的杀手等了又等,迟迟不见知县有任何动作,一来江瀲带的人多,二来他们摸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好一路跟隨,不敢轻举妄动。 一行人从傍晚走到深夜,又从深夜走到黎明,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远的路,翻过了几个山头,终於在第一道天光照进丛林时,在一处瀑布前停了下来。 瀑布掛在两山对峙的峭壁上,一道吊桥横贯其间,飞瀑如同银河自高天倾泻而下,水流衝击著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激起万千碎玉般的水珠,整面崖壁一片雾气瀰漫。 “就是这里了。”知县指著对岸说道,“瀑布后面有个山洞,是首辅大人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寒玉棺就存放在洞中,等到首辅大人百年后再与……” “闭嘴!”江瀲不想听后面的话,厉声打断他,“带路吧!” 知县悻悻闭了嘴,带头向吊桥走去。 江瀲留了大半的人在这边守著,只带了几十个功夫好,擅长攀爬的人隨他去往对面,以防有人在他们过去之后斩断桥索。 吊桥悬空架在两山之间,人走上去晃晃悠悠,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看一眼就让人心惊肉跳,腿脚发软。 好在这些人都是会功夫的,走起来毫不费力。 越往前走,水声越响,风也越大,水雾被风裹挟著扑过来,还没靠近,衣衫就湿了大半。 到了跟前,果然看到瀑布后面有一个黑幽幽的山洞,面对湍急的水流,知县两股战战不敢再往前一步。 江瀲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身子凌空飞起,穿过重重水帘向洞中飞去。 冰凉的水流浇下来,知县嚇得哇哇大叫,好在江瀲的速度够快,两人瞬间就进了洞口。 知县被江瀲放了下来,双脚刚一沾地,就拼命向里面跑去,仿佛跑慢一点就会掉下去摔死。 “等一下……” 江瀲没想到他跑这么快,想拦已经来不及,只听山洞的幽暗处“嗖嗖”几道利箭破空之声,知县发出一声惨叫,隨后便没了动静。 “怎么了,乾爹,怎么了……”望春紧跟著衝进来,被江瀲一把抱住,摁在洞口的石壁上。 “別动!”江瀲与他紧贴在一起,沉声命令道。 望春嚇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著乾爹近在咫尺的脸。 “干,乾爹,你要干什么?” “有暗器。”江瀲简短解释,又衝著外面大喊,“先不要进来,原地待命。” 望春鬆口气,打趣道:“还以为乾爹要轻薄我呢!” “……”江瀲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火摺子带了没?” “带了。”望春揉揉脑袋,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和两根蜡烛,“乾爹没想到吧,我不但带了火摺子,还带了蜡烛。” “別贫了,有命回去再贫吧!”江瀲厉声道。 望春嘻嘻笑:“乾爹放心吧,我这么机灵,肯定有命回去,茴香还等著我回去娶她呢!” 江瀲一个眼刀甩过来,望春乖乖闭了嘴,两人背靠背,一手拿著蜡烛,一手握著刀,慢慢向里面走去。 走了没多久,望春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嚇得嗷一嗓子跳起来,拿蜡烛一照,原来是踩到了知县的手,知县已经没了气息,胸口和腹部中了好几箭,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乾爹,箭上有毒。”望春道,“看来姓宋的这回是铁了心要让咱们有来无回了。” “所以才叫你专心点。”江瀲道,“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嬉皮笑脸,再敢嘻嘻哈哈,立刻给我滚回去。” “是!”望春严肃地应了一声,与他背靠背又向前走去。 这个山洞大得出奇,两只蜡烛的光根本照不了太远的地方,江瀲確认这段路不会再有危险后,便和望春一起退到洞口,招呼后面的人一起进来。 役长得令,很快便带著其他人冲了进来,大家怀里都揣著用油纸包裹的火把,进洞之后,第一时间將火把点亮,几十个人背靠背排成两排重新往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並非完全密封,山风从看不见的缝隙吹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晃晃。 因为有了足够的火光,大家终於可以看清山洞的样子。 这並不是一个纯天然的山洞,它的石壁与穹顶经过人工打磨修饰,顶上雕刻著盘旋於云海的龙凤,两边描绘著百鸟百兽繁花似锦的壁画,地上铺著青石板,一直延伸向前方。 “乾爹,姓宋的什么意思呀,难不成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啊?”望春小声问。 “我又不是变態,怎么知道变態在想什么。”江瀲不屑道。 望春忍不住笑:“乾爹说得对,正常人理解不了变態的心。” 江瀲还要说什么,突听旁边有厂卫大喊:“不好,我好像踩到机关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那个厂卫。 厂卫道:“督主快些退开,我脚下的这块石板在往下陷。” 江瀲脸色一变,摆手示意其他人向后撤。 这时,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动,前面不远处的地面突然全部凹陷,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少顷,又有什么东西从那黑洞中慢慢升起。 眾人全都屏住呼吸,横刀在身前做戒备状。 起初大家只能看到是三块一模一样的石板,隨著它们逐渐上升,最终將黑洞严丝合缝地填满,定格在那里,大家震惊地发现,它们竟然是三口一模一样的寒玉棺,每一口棺材里,都隱约可见一个锦衣女子。 “天吶,乾爹,这是什么意思?”望春惊呼出声。 江瀲默然盯著那三口棺材,眼前慢慢浮现宋悯苍白的脸,耳边仿佛听到他轻咳中带著讥讽的笑:“既然你爱她入骨,那就来选一选吧!” 第509章 就算我回不去,她也不会怪我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09章 就算我回不去,她也不会怪我的 山洞里寂寂无声,所有人都望著那三口棺材傻了眼。 三口棺材长得一模一样,明显是要让督主做选择。 可这寒玉棺並非完全透明,只能隱约看到躺在其中的人影,想要知道究竟哪个是真人,只能掀开棺材去看。 不用想也知道,棺材里定然藏有暗器,毒气,甚至还有可能藏著杀手,只要开棺,必死无疑。 其他人能想到的,望春自然也能想到,再一次被宋悯的卑鄙无耻气得咬牙:“乾爹,难怪那王八蛋会让咱们一路畅通无阻,原来是在这里等著咱们呢!” 江瀲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盯著那三口棺材,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神幽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望春都有点拿不准他此时在想什么。 “乾爹,棺材肯定是被做过手脚的,要不,我先带几个人过去瞧瞧?”望春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我自己去。”江瀲的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都守在原地,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乱动。” “不行乾爹,这样太危险了。”望春忙劝他。 “是啊,督主,还是让属下带人过去吧!”役长也试图劝他。 “你们去没用,只有我认识公主。”江瀲道,“倘若你们隨便谁都可以,宋悯何必大费周章?” 役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督主去冒险。 “让其他人原地待命,属下和春公公陪督主过去,万一有事还可以互相照应。”他再次提议道。 “对对对,我们跟著乾爹。”望春的倔脾气又上来,“不管怎样,反正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乾爹的。” 江瀲瞪了他一眼,知道拦不住他,只得对役长道:“让望春跟著我,你留下待命!” 役长明白这已经是督主妥协的极限,便也没再坚持,躬身应道:“属下遵命,督主千万小心。” 江瀲点点头,和望春並肩往前走去。 两人走得很慢,每走两步,都要停下来看看动静,確定没踩到机关,再接著往前走。 这种情况下,留在原地的人其实更煎熬,大家都紧张地盯著两人,各自手心里都捏著一把汗,两人走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心头。 四下寂静,只有瀑布轰鸣的声音隱约传进来,剩下的便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拂动著火把的火焰,跳跃的光让洞中更多了几分神秘恐怖的气氛。 终於,两人走到了棺材前,一路上並未触发任何机关。 望春转身冲大家比了个手势,所有人都跟著鬆了口气。 “乾爹,你觉得哪个里面是公主?”望春小声问。 江瀲站定在中间的位置,从左向右依次观察三口棺材,以及棺材里面影影绰绰的锦衣女子。 锦衣是大红色的,如同女子出嫁里的凤冠霞帔。 明明是千钧一髮的时刻,他的思绪却倏忽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公主就是身穿凤冠霞帔,死在宋悯剑下,死在十几根长矛之下。 因为穿著红衣,他看不到她流出的血,只看到她大红的衣衫和乌黑的长髮铺散一地,如同枝头凋零的落叶,轻飘飘,静悄悄,连最轻微的呻吟都没有。 此后的十年,那个画面时常出现在他梦里,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让他无论遭受多少屈辱,经歷多少磨难,都能咬牙坚持下去,哪怕被人踩进泥潭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也能顽强地爬出来。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禁忌之地,神圣而不可碰触,更不容褻瀆,让人心甘情愿拿命去守护。 而公主是他的恩人,他的信仰,他人生唯一的色彩,也是他的禁忌之地。 所以,今天,他来了。 他明知是圈套,明知有危险,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他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棺材,深吸气,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想像成宋悯,如果他是宋悯,他会把公主的尸身放在哪里? 当时宋悯决定將公主下葬的时候,他为了隱藏身份,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甚至都没去看上一眼。 宋悯让人抬著棺材从国公府门前路过,本意是为了激怒定国公,没想到阴差阳错,棺材落地,公主重生。 至少在那时候,棺材里的公主是真的。 那么,宋悯是怎样偷梁换柱將公主运来岭南的呢? 儘管他猜不到宋悯具体如何操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悯最初运公主来岭南,不是为了对付他。 既然不是为了对付他,就不会在那个时候大费周折地布置山洞,设置机关,再弄三口一模一样的棺材。 那么,在没有布置这个山洞的时候,寒玉棺是放在哪里的? 宋悯人虽变態,对公主总归还有几分情,他真的会为了设计他,將公主的棺槨来回折腾吗? 江瀲睁开眼睛,再度看向那三个棺材。 “撤!”他发出一声简短的指令,既是对望春说,也是对身后的眾人说。 望春还在纠结到底先开哪个棺,突然听到乾爹说要撤,不由得愣了一下:“为什么呀乾爹?” “这里面没有公主。”江瀲说道,伸手揽住他,转身就走。 一只脚抬起,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江瀲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將那只脚收回,揽著望春的那只手用力推了他一把。 “快走,带著所有人撤出山洞。” “哦,好。”望春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答应著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了一句,“乾爹怎么不走?” “你先走,我断后。”江瀲说道。 望春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前走去。 眼看著快走到大家面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你先带著其他人撤出去。”他对役长吩咐道。 役长也发觉不对,刚要说话,望春冲他大吼一声,“快!” 役长嚇一跳,没敢再说什么,將手中火把递给他,带著人迅速向洞口撤去。 望春看著眾人走远,举著火把转身往回跑。 “你又回来做什么?”江瀲厉声道,“我的话你一句都不听了是吗?” 望春不回答,一口气跑回到他身边,和他踩在同一块石板上。 “乾爹先走,我来断后。” 江瀲气极,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端倪,一把抓住他就要將他扔开。 “乾爹!”望春一只手举著火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带著哭腔叫他,“乾爹不要赶我走,我是不会走的,我说过,我死也要和乾爹在一起。” 江瀲的手顿住,双眼倒映著火把的光,仿佛燃著两团火。 “你不想娶茴香了,她还在京城等著你。” “乾娘也在等著乾爹。”望春脸上有忧伤一闪而过,隨即又变得无比坚定。 “我和茴香说过,在我心里乾爹永远是第一位,她也和我说过,在她心里小姐永远是第一位,所以,就算我回不去,她也不会怪我的。” 第510章 为了茴香,为了你乾娘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0章 为了茴香,为了你乾娘 江瀲哑然,和他僵持在原地。 两人的脚都踩在那块石板上,谁也不肯挪开。 过了一会儿,江瀲抬头看向前方,那一团团火把的光亮渐渐变得模糊,役长已经带著大家走到了洞口,正在指挥人排队穿过瀑布往桥上去。 很快,火把的光全部熄灭,洞中重新变得幽暗寂静,说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他深吸气,抽出刀握在手里,对望春道:“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关,宋悯既然为了它费尽心机,想必威力十分强大,你当真想好了吗?” “想好了。”望春道,“我的命是乾爹的,无论生死,我都和乾爹在一起。” “好。”江瀲点点头,“听我的口令,咱们一起衝出去,为了茴香,为了你乾娘,我们谁都不能死。” “嗯。”望春也郑重点头,抽出刀握在手里。 江瀲望著前方,慢慢数出三个数:“一,二,三,跑!” “跑”字出口,两人的身体同时向前飞掠出去。 失去重压的石板下发出一连串的响动,紧接著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在抖动,三口寒玉棺应声落入黑洞,黑洞中又有红光冲天而起,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乾爹,是黑火药!”望春边跑边大声喊,“那孙子太狠了,他想炸死咱们。” 话音未落,身后的地面开始塌陷,洞顶和石壁也在摇摇欲坠,黑火药的威力引发了埋在石壁中的所有机关,各种暗器破空之声同时响起。 “他娘的,宋悯个王八蛋!他不只想把咱们炸死,还想把咱们埋在这里!”望春破口大骂,边跑边用刀拨挡著不时飞来的暗器。 江瀲和他同样的动作,只是紧抿著唇闷声不语。 身后地面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洞顶也开始坍塌,大块的石头掉下来,砸在地上,进一步加快了地面的塌陷。 两人在轰隆隆的巨响中拼命奔跑,前面也开始不断有石块掉落,导致他们不能使轻功,只能不停地奔跑,躲闪,腾跳。 望春早已扔了火把,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洞口那点光亮在指引他们的方向。 在无数次和暗器石块擦身而过之后,隨著光线越来越亮,两人终於接近了洞口。 “快点,再快点!”江瀲听出望春的呼吸声十分紊乱,知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伸出手大声叫他,“春儿,把手给我,快!” 望春靠过来,伸手去拉他的手。 这时,斜后方的石壁上突然射出一蓬箭雨,速度之快令人无法躲避。 “乾爹!”望春大叫一声,飞身扑来,將自己整个身子贴在江瀲后背上,同时推著他往地上趴倒。 两人一起向前趴伏在地,江瀲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同时嘶声大喊:“春儿!” 望春跌在他背上,痛苦地叫他:“乾爹快跑!” 身后的地面已经在往下陷,江瀲没时间思考,反手抓住望春腾身而起,在奔跑的过程中將他放到背上背起来。 “春儿,你怎么样,坚持住,马上就能出去了。”他大声喊道。 望春的呼吸声痛苦而急促,断断续续道:“乾爹,你把我放下吧……” “不行!”江瀲决然道,“记住你说的话,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得给我好好活著。” 望春似乎笑了一声,费力地用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记著呢乾爹,我生是乾爹的儿子,死也是乾爹的儿子,若有来世,我想做您的亲儿子。” 江瀲的眼睛一片模糊,前方的光亮开始变得刺眼,瀑布的水雾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和他的泪混在一起。 “春儿,別乱说了,乾爹带你出去。”他用力將望春慢慢下滑的身体往上託了托,深吸气,飞身向那银白的水帘衝去。 冰冷的水流浇在身上,却仿佛生命之水,让人心生欢喜,他的双脚落在桥上,身体隨著桥身晃动。 桥对岸是一片廝杀声,他的人正在和试图衝过来砍断桥索的黑衣人进行殊死搏斗。 “督主,督主……”役长守在桥头,看到他出来,挥著手大声呼喊。 “春儿,我们出来了。”江瀲转头去叫望春。 强烈的日光下,望春的脸惨白如纸,嘴角一抹鲜红正在滑落,染红了他的肩膀。 “乾爹,我拜託你一件事……”望春艰难地说,“从前……茴香答应过我,她会无条件满足我一个要求,你帮我转告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就是让她……忘了我……” “闭嘴,我不会帮你说的,你要说就自己说……”江瀲大声吼他,“她那么爱哭,你不回去,她会哭死的……” 望春的眼睛慢慢合上,还要说什么,身后响起更大的轰隆声,整个山洞全面坍塌,盪起浓浓烟尘,固定在崖壁上的铁索应声断开,吊桥失去牵引,猛地向谷底坠去。 “督主!” 伴隨著役长的惊呼,两个人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箏,飘飘忽忽向谷底直坠而下。 仿佛很久,仿佛只是一瞬,两个人便坠入了谷底湍急的瀑流中。 “督主!”役长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喊得打斗双方都停下来。 黑衣人得知江瀲已经坠入山谷,不再恋战,呼啸著撤回到丛林之中。 剩下的人全都跑到崖边往下看,只见空谷幽深,飞瀑流淌,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快,快下去找!” 役长一声令下,眾人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急急向谷底衝去。 江瀲落水的瞬间,巨大的衝击力將他和望春分开,他的头也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 鲜血还没来得及染红周围的水,就被瀑流衝散流向远方。 江瀲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子慢慢沉入水底。 后来,他被什么东西託了一下,没有再往下沉。 那东西很宽很大很平整,仿佛一张石头做的床。 他翻转身,费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落在一口冰凉洁白的玉棺上,透过玉棺的盖子,隱约可以看到里面躺著一个锦衣女子。 “公主……”他喃喃叫了一声,双眼慢慢合起,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511章 江瀲,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1章 江瀲,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向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八万飞虎军蜿蜒成一条长龙,马蹄踏踏,旗帜招展,浩浩荡荡往西京方向前行。 队伍的中间一桿黑底绣猛虎的大旗,是飞虎军的帅旗,它在哪里,主帅就在哪里。 杜若寧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渐渐升至中天的烈日,对跟隨在身侧的蔡青吩咐:“日近中午,天气炎热,让斥候军寻一处阴凉开阔地,让將士们歇息用饭吧!” “是。” 蔡青应了一声,打马正要走,忽听后方有人拖著长音高喊:“报,南疆来的急报……” 杜若寧心下一惊,忙回头去看,就见一人一骑从队伍后面策马奔来,来人背上插著標示紧急军情的红色旗子,所过之处,兵將统统为他让道。 “师父,是不是南疆出事了?”蔡青勒住马,一脸的不安,心扑通扑通直跳。 然而他的问话並未得到回应,杜若寧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信使背后那面红旗,脸色沉静如水。 蔡青收回后面想要说的话,学著她的样子竭力保持镇定。 很快,信使顺著帅旗的指引找到了杜若寧所在的位置,急急勒停马匹,来不及下马,便大声喊道:“陛下,掌印大人失踪,南疆战事告急!” 这句话喊出来,他才从马上跃下,单膝跪地给杜若寧见礼。 杜若寧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也跟著摇晃了一下,忙拉紧韁绳稳住自己,颤声道:“掌印为何失踪,战事为何失利?” 信使回道:“掌印中了宋悯的奸计,在岭南龙凤山和春公公一同坠入山崖,被瀑流捲走,南越联合周边小国和几个部落,集结五十万大军从三面同时向我国边境发起进攻。 平西侯,薛总督和武威將军兵分三路迎敌,因敌人来势凶猛,三路人马损失惨重,目前已是勉力支撑。 薛总督那边情况最为吃紧,他所驻守的南华城是先被南越军抢去后又被掌印大人夺回的,百姓们不愿再度沦为南越军的俘虏,苦苦哀求薛总督不要弃城撤离。 薛总督不忍捨弃百姓,在城楼上向百姓保证,在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绝不让敌人攻破城门。” “怎么会这样?” 蔡青在一旁惊呼出声,“那些该死的蛮夷,早年被我大周打得屁滚尿流服服帖帖,为保平安,年年向我们纳贡示好,现在居然又联合起来犯我边境,用国公爷的话说,他娘的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狗,想要永绝后患,只能一顿打死!” 他气呼呼地喊了一通,却发现杜若寧还有没有一点动静,情急之下大声道:“师父,师父,你说话呀!” 杜若寧没有说话,还和方才那样,紧紧挽著韁绳,端坐在马上,头顶是火辣辣的日头,她却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蔡青的声音被她耳中的轰鸣之声掩盖,縹縹緲緲,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真切,转头去看蔡青,只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清。 怎么会这样,明明前几天她才收到南疆大捷的战报,大家都还好好的,都在盼著平定南疆得胜还朝久別重逢。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情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江瀲和望春坠崖失踪,南疆三面受敌,薛初融要为守城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江瀲和望春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又被瀑流捲走,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大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上战场能吃得消吗? 平西侯那边又是什么情况,他还能撑多久? 二哥应该还和薛初融在一处,可他们两个都没多少经验,万一城没守住…… 杜若寧不敢再往下想,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猝不及防,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血液在胸腔翻涌,腥甜的气息几乎要衝出喉咙,又被她生生压下。 这时,前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平安侯卫伦带著秦绍和齐思鸣从队伍前面赶来。 他们是先锋营,负责在最前面开路,方才听闻有紧急军报,才急匆匆过来了解情况。 “陛下,南疆出了什么事?”卫伦到了跟前,勒住韁绳大声问道。 杜若寧一手按压在胸口,对信使吩咐道:“你来告诉侯爷!” 信使领命,又將方才和杜若寧说的话对平安侯转述一遍。 三人闻言皆大惊失色。 卫伦又向信使询问了一些细节,得知薛初融已经下达命令命邻近各省调兵增援,並且已向京城送出八百里加急,便安慰杜若寧道:“事已至此,陛下切莫过於忧心……” 话说一半,自己说不下去,扼腕发出一声嘆息。 他自己的心都乱成了一团,何况陛下,江掌印和陛下的大哥二哥都在南疆,江掌印还失踪了,陛下怎么可能不忧心。 可是忧心又能怎样,他们还要去西京解救小皇子,阻止宋悯和张寿廷作乱,没办法两头兼顾,只能寄希望於从各省调派的兵力能快些赶到,希望平西侯,薛总督和武威將军再多撑些时日,实在不行就先投降,假装议和等待定国公在京城想出应对之策。 “陛下!” 他又叫了杜若寧一声,打算接著再劝,却被杜若寧抬手制止。 “蔡青,拿舆图来!”杜若寧大声吩咐。 眾人都被她喊得心头一跳,蔡青迟疑道:“陛下此举何意?” “去南疆。”杜若寧简短回应,向他伸出手。 蔡青愣了下,从背囊里掏出舆图递过去,同时说了句:“陛下三思。” 他父亲平西侯在南疆与敌人血战,於情,他自然巴不得能飞去南疆解救父亲,於理,他却也明白去西京的紧迫性。 西京的政权一旦建立,必定会对朝廷稳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况且小皇子还是陛下的亲弟弟,到那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还极有可能上演姐弟反目骨肉相残的戏码。 所以,他们此次出兵意义重大,和南疆的战事同样紧急。 蔡青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杜若寧自然更明白,一想到自己將再次弃弟弟於不顾,她握舆图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可是她不能不管南疆,不能不管江瀲,哪怕她已经想通,南疆种种的险情,都是宋悯为了把她调走,好让鈺儿顺利登基,她也还是不能不管。 至少目前,鈺儿是安全的,没有性命之忧的,且让宋悯先得意一时,等她平了南疆,找到江瀲,再和江瀲一起回来好好收拾他。 她相信,江瀲一定不会就这样死去,他说过的,他会永远永远陪著她。 君子一诺,千金不换,他是她见过最信守承诺的人,肯定不会失信於她。 江瀲,你要记住你的承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低头去看舆图,一颗泪“叭嗒”一声落在舆图上,恰好洇湿了“西京”二字。 第512章 江瀲真的死了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2章 江瀲真的死了吗 杜若寧没有给自己落泪的时间,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气,迅速从舆图上確定了由此向南最快的路径,语气坚定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前方十里的岔路口,全军改道向南,从平州,曹州,兴州直入岭南。” “陛下!” “平安侯!” 卫伦叫杜若寧的同时,杜若寧也在叫他:“朕带三千轻骑营配双马先行一步,大部队由你率领,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南疆,进入南疆后,你与胡將军兵分两路,分別去增援平西侯和武威將军,而后再来南华城与我会合。” “臣遵旨!”卫伦劝她三思的话又咽了回去,抱拳道,“陛下一路保重,我们南疆见!” 半个时辰后,轻骑营三千精锐军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杜若寧一身大红戎装跨上汗血宝马,和蔡青並肩抱拳辞別眾人,挥剑一声令下,三千人六千骑向著前方绝尘而去。 卫伦与胡守成率眾將官立於军前,看著轻骑营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长空,黑色绣猛虎的帅旗迎风狂舞,带著横扫千军的气势,转瞬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滚滚烟尘。 “陛下真乃女中豪杰,巾幗英雄,心胸胆魄乃我平生仅见。”胡守成发自內心地感慨。 “这才哪儿到哪儿?”卫伦笑道,“你若亲眼见过她上战场,就会明白什么叫名师出高徒,陛下这一身的胆魄,可是国公爷手把手教出来的。” “侯爷说得对,国公爷与陛下的父女师徒情同样也是胡某平生仅见。”胡守成说道,“还有陛下与掌印的情义,同样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们就像天生应该在一起且无人取代,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行,都没有那份浑然天成的默契。” “是啊,陛下和掌印,真的很般配。”卫伦不禁长嘆一声,“但愿掌印能平安无事,不要让陛下难过,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怕是……唉!” 他摇摇头,又是一声嘆息,向西京方向看了一眼:“走吧,咱们也快点整队出发吧!” “好。”胡守成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回到队伍中,召集部將传达命令。 传令兵把军令沿路传下去,八万飞虎军全部改道向南边进发。 大部队过后,官道左侧的山坡上,一个黑衣人打出响亮的呼哨,很快,一只大隼从林间飞来,转瞬又带著飞虎军南行的消息向西飞去。 遥远的西京,宋悯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连同南疆来的情报放在一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鈺儿,我已为你扫清所有的障碍,你终於可以登基了。”他笑著对一旁的李鈺说道。 李鈺正在几个婢女的服侍下试穿龙袍,闻言往宋悯那边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宋悯笑得如此开心,只是上一次,他的开心並没有维持多久,不知道这一次会是怎样。 “先生,江瀲真的死了吗?”李鈺问道,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却暗暗揪成一团。 “你说呢?”宋悯的声音都带著笑意,神情舒展又愜意,仿佛多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於搬开,整个人都焕发出重生般的神采。 “你知道那山洞里布置了多少机关暗器吗,就算黑火药不把他炸死,他也不可能躲过所有的暗器,每一个暗器上都是淬了剧毒的,只是伤到一处,他就休想活命,况且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便是神仙都难逃一死。” 李鈺的手在袍袖中攥紧。 婢女小声请他抬手,要为他束上金线织成的乾坤玉带。 李鈺配合地抬起双臂,又问:“我姐姐真的去了南疆吗?” “对呀!”宋悯又笑了一下,突然起身向他走来,摆手让婢女退下,亲自为他束玉带,“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在她心里,你根本就不重要,她一次又一次为了別的事弃你於不顾,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鈺没接他的话,受宠若惊地躲了一下:“不敢劳烦先生,还是让她们来吧!” “你现在是皇帝!”宋悯沉下脸道,“等你登了基,全天下都是你的臣民,你的奴僕,你当得起所有人的服侍,包括我这个先生。” “是。”李鈺应了一声。 宋悯再次纠正他:“你不该说是,你该说,朕明白了!” “朕,明白了!”李鈺正色重复了一遍。 宋悯为他束好玉带,將龙袍整理抚平,退后两步仔细打量。 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长袍穿在李鈺身上,瞬间改变了他的气场,让他从一个清瘦中带著些许稚气和不自信的孩子变成了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少年天子,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也在他眉宇间显现出来。 宋悯很满意,頷首道:“我们鈺儿才是当之无愧的真龙天子。” 李鈺没说话,端正身姿任由他打量。 宋悯看够了,走过来扶住他的双肩:“我做到了对你的承诺,鈺儿,现在你总该明白,这个世上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人了吧?” “我,朕明白,是先生,先生是对朕最好的人。”李鈺说道。 宋悯笑起来,握住他的手腕:“走吧,我们再去前殿做最后一次演练,明日你就要正式坐上龙位,接受百官叩拜,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好。”李鈺点点头,跟著他走出寢殿。 出了门,明媚的阳光照在前面殿宇崭新的琉璃瓦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伸手挡了一下,视线藉机望向南边的天空。 天空湛蓝,白云悠然,鸟儿从头顶飞掠而过。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这里等著你,等你带著姐夫一起来接我回家。 此时,向南的官道上,杜若寧正在打马狂奔,一身红衣被疾风吹拂,如同猎猎招展的战旗。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岭南,她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每日吃在马上,睡在马上,日夜不停向南,向南,向南…… 向南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將士,有她的子民,有她最爱的人。 她白皙的脸上满是灰尘,圆杏眼里满是血丝,疲惫之色难以遮掩,但她的眼神却如山一样坚定,如刀一样锋利,透著势不可当的杀伐之气。 她没时间哭,没时间恨,没时间悲伤,现在的她只想杀人。 偶尔,她的视线会从南边转向西边,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收回,继续盯著前方。 鈺儿,你等著姐姐,姐姐一定会带著姐夫一起接你回家的! 第513章 我们大周的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3章 我们大周的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又是一个白昼来临,红日刚刚升上山顶,草尖上的露水尚未散去,南华城外已经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战鼓声声如惊雷滚过天际,马蹄排山倒海震动大地,南越与乌兰部族联军如决堤的洪水,向著南华城下奔涌而来。 冲在前面的是三千藤甲军,他们身穿刀箭不入的藤甲,抬著云梯,推著投石车,衝撞车,在盾牌兵的掩护下直奔城门。 后面跟著弓箭兵,骑射兵,步兵,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喊杀声直衝云霄。 城楼上,薛初融身穿乌金鎧甲,头戴凤翅红缨盔,神情肃穆地注视著城下黑压压衝上来的敌军,抽出腰间佩剑下达指令:“杀!” 隨著这一声令下,城楼上的弓箭手拉弓射箭,箭矢如雨而下,投石手將大块大块的巨石拋向空中,火球火箭掺杂其中,呼啸著飞向敌军阵中,所到之处敌军伤亡一片,惨叫声不绝於耳。 城下同样有箭雨火石往城楼上发射,兵將们躲闪不及,纷纷中招,受伤的继续坚持战斗,死去的立刻有人补上。 没有人叫哭,也没有人逃避,所有人都紧绷著神经,紧咬著牙关,抱著必死的决心与敌军拼杀,誓死也要守住这座城池。 他们已经记不清这是南越军的第多少次进攻,也记不清自己已经失去了多少同袍,甚至都记不清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少天。 但那又有什么关係,这里是大周的土地,这城是大周的城池,百姓是大周的百姓,而他们的职责,就是为国守疆土,为民洒热血。 火石箭雨中,城下很快躺满了南越军的尸体,也终於有一队士兵踏著同袍的尸身来到城下,將攻城的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他们顺著云梯向上攀爬,城楼上的士兵不得不向下射箭阻止他们上来,没有了墙垛的掩护,也很容易就被对方的箭射死。 混战中,又有两架云梯架上城墙,一个个面目狰狞凶悍如野兽的南越军爭先恐后不要命地往上爬。 薛初融咬紧牙关,一剑砍下了最先上来的那个士兵的头颅。 头颅凌空飞出,砸在底下的士兵身上,又滚落在地上,被后面衝上来的人踩踏得面目全非。 天子宝剑,自然非同一般,连他这种不会功夫的人,也能轻易斩人头颅。 然而,一颗头颅並不会让南越军退缩,底下士兵仍然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前赴后继,杀之不尽。 薛初融双手握剑,没有章法地一通乱砍,只要有脑袋冒出来,他的剑就砍过去。 不知砍死了多少人,他的力气终於用尽,被紧接著爬上来的南越兵一脚踹倒在地。 “小心!”有人从他身后衝来,一刀砍断了那个南越兵的脖子,同时將他拉起来护到身后。 薛初融扶墙站稳,才看清来人是杜若尘。 “你怎么来了?”他大声问,“你是负责后方供应的,无令不得上前线……” “我不来你就死了。”杜若尘反手又砍翻两个敌兵,將他往下推,“不能打的才该在后方,你快下去,这里交给我。” “不行,我是主帅,我必须在这儿!”薛初融躲开他的手,又挥剑衝上去。 杜若尘拦不住他,只得与他並肩作战。 隨著城墙上架起的云梯越来越多,更多的敌军爬上了城楼,与城楼上的守军展开近身廝杀。 城下尸横遍野,城上血肉横飞,修罗炼狱也不过如此。 这一战直打到日落西山,南越军最终还是没有能攻下南华城,因伤亡惨重,不得不鸣金收兵,带著己方战士的尸体撤回大营,休整之后再来攻打。 城楼上,薛初融也在指挥兵將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为牺牲的战士收尸。 最初的几天,每次作战结束,他们还会提水上来冲洗城楼上的血跡,隨著伤亡越来越大,大家已经没有精力来做这些事,任凭血腥味在炙热的气温里蔓延。 天擦黑时,月亮探头探脑地从东边山头爬上来,仿佛受了极度惊嚇的小姑娘,確认恶魔已经退散,才敢出来透个气。 战场终於清理完毕,城中民眾將做好的饭菜送来。 男人们负责挑担,女人们负责分发,小孩子负责递碗筷,所有人都低声细语,井然有序。 將士们都已经累到虚脱,光著膀子隨地而坐,就著瀰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喝下碗里的稀粥,大口咀嚼著各种杂粮混在一起做成的大饼。 杂粮很糙,每咽一口都颳得嗓子疼,稀粥也很稀,没有几粒米,清亮亮的汤水映著明晃晃的月亮,在文人眼中是诗情画意,在生死一线的军人眼中,却意味著半夜又要被饿醒。 然而他们却没有半句怨言,把米汤喝得呼嚕呼嚕响,仿佛这是王母宴上的玉液琼浆。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口粮都是百姓们勒紧裤带省出来的。 即便是这样的饭,估计也吃不了几天了,如果援军不到,城中就要全面断粮。 王宝藏在邻近州府倒是有粮仓,但是他们被围困在城中,人出不去,粮运不进,只能干饿著。 孩子们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却都懂事得很,给战士们送饭时,哪怕馋得直吞口水,也没有一个孩子闹著要吃。 因为每个孩子的家人都会告诉他们,这些伯伯叔叔哥哥是保护我们的,没有他们,我们就会成为南越蛮夷的俘虏,那些人会在城里烧杀抢掠,欺压百姓,让我们做他们的奴隶。 孩子们都很乖,乖乖地等將士们吃完饭,再把碗筷收好和大人一起离开。 城楼上安静下来,月光盈盈洒下,晚风送来几许清凉。 薛初融手里还握著半张没啃完的饼,满脸血污,一身臭汗,曾经的温文儒雅,温润如玉,早已在一次次的拼杀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拼起命来决不退缩的铁血將军。 望著在月光下席地而坐的眾將士,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嘶哑的。 “今天,我们又失去了很多同袍,也又一次守住了南华城,无论是死去的兄弟,还是目前仍活著的诸位,南华城都將永远铭记为他流过血拼过命的每一个人。 大家不要灰心,要振作精神,陛下已经亲自率领飞虎军前来救援,不日便能抵达,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和陛下,和飞虎军一起並肩作战,杀尽南越蛮夷,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所以,我们不为別的,就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千里奔赴而来的陛下,也要咬紧牙关再撑几天,撑到陛下到来的那一天,诸位能不能做到?” “能!我们能做到!我们一定能等到陛下!我们要与陛下並肩作战,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將士们纷纷起身高声应答,想著陛下不日就要亲临南华城,不禁摩拳擦掌,群情激昂。 “好,大家都是好样的,我们大周的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薛初融也很激动,振臂扬声道,“现在,所有人都去洗漱休息,养足了精神,我们明日再与南越军决一死战!” 杜若尘斜靠在城墙上,等到被鼓舞了士气的兵將们都下去歇息后,笑著对薛初融道:“薛总督画大饼的本事又长进了。” 第514章 陛下带著飞虎军赶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4章 陛下带著飞虎军赶来了 薛初融舔舔乾裂的嘴唇,笑而不语。 那么远的路程,他自然知道陛下不可能在几日之內赶到,可是有什么办法,为了让將士们坚持下去,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或许,他这么说不只是为了鼓舞將士,同时也是在鼓舞自己,因为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是死,也想见到她以后再死。 他想当面向她说一声抱歉,他没有替她看好掌印大人,也没有做到离京时对她的承诺,他向她爭取来这个总督之位,却没能为她分忧解难,最后还要连累她放弃西京,不远千里赶来相救。 他真的很没用。 “龙凤山那边有没有消息回来?”他嘆口气,压下心中难言的愧疚,转头问杜若尘。 “没有。”杜若尘摇摇头,也跟著嘆了口气,“一个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我怀疑……” “你怀疑的不对。”薛初融立马打断他,“掌印那么厉害,我不相信他会出事,他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和望春的。” “你说得对。”杜若尘双手合十向天拜了拜,“老天爷,你就开一回眼吧!” 薛初融也隨著他抬头望天,望向那轮渐渐升高的月亮。 月亮照著南华城,也照著城外南越军的营地。 营地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一片,驻扎著比他们多十倍的兵力。 明日,又將是一场恶战。 “走吧,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日再战!”薛初融说道。 “走!”杜若尘应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和他一起往城下走。 城中的民宅里,店铺里,每个窗户都透著灯光,乒桌球乓的声音此起彼伏。 女人们在为將士们洗衣服,准备明日的吃食,男人们在不眠不休地为將士们赶製弩箭,长枪,以及其他他们能做出来的各种兵器。 为此,城中所有的铁匠都使出了看家本领,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整日整日守在炉火旁,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两人在那乒桌球乓的动静中,相互搀扶著慢慢走回营帐,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已决心与这座城共存亡,別的话再说也是多余。 月上中天,清辉盈盈,同一片月色下,紫禁城的长寧宫里,阳春雪陆嫣然和茴香藿香並排坐在蔷薇架下。 蔷薇花开得正好,在夜风中散发著阵阵清香,月光如水银般洒落,照著花,也照著四张年轻而忧愁的脸。 自从江瀲和望春失踪,南疆战事失利,杜若寧改道去南疆的消息先后传回京城,她们就没有一刻是不发愁的。 除了担心杜若寧和江瀲,她们又有各自不能言说的忧愁,没处诉说,也没处可去,便都待在长寧宫里,仿佛这里能让她们得到些许安慰。 沈决在听闻江瀲失踪的第一时间就动身去了南疆,陆嫣然想和他一起去,他说什么都不同意,只让她在家等信儿。 陆嫣然想不通,在此之前这人一天往乾清宫跑八百趟,恨不得长在她眼皮底下,现在她主动要求和他同去,他却嫌她是个累赘,走得毅然决然,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怎么能这样呢,粘乎的时候比谁都粘乎,冷酷的时候比谁都冷酷。 “唉!”陆嫣然长嘆一声,“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阳春雪跟著嘆了一声。 明明前段时间还在捷报频传,怎么转眼就又失利了呢? 他那么倔强,死守城池不肯撤离,万一城破了,他可如何是好? “他会不会回不来了?”阳春雪喃喃道。 “不会的,他肯定会回来的!”茴香大声道,“他说过从南疆回来就娶我……” “谁?”陆嫣然和阳春雪同时看向她。 茴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个名字却终是没说出口。 “我是说督公大人,他说从南疆回来就娶我家小姐的。”小丫头哽咽道,“督公大人从不食言,他一定会……和春公公一起回来的。” “嗯!”两个姑娘没怀疑她的话,同时应了一声,“督公大人一定会回来的。” 藿香悄悄握住茴香的手,將她拉到自己怀里搂住。 茴香靠在她身上,眼泪无声而下。 “你们说,南疆的月亮和咱们这里的月亮一样吗?”陆嫣然看著月亮问道,“有没有可能,我们看月亮的时候,若寧也在南边的某处看月亮?” 杜若寧没有閒心看月亮,即便她正在这皎洁的月色里策马狂奔,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望著前方,除了向前,向前,再没有別的事能让她分神。 一路行来,从南疆传来的军情越来越紧急,大哥和平西侯那边情况还稍微好一些,二哥和薛初融已经死守南华城一月有余,如今城中除了百姓,只剩不到一万兵力,而每日攻城的南越大军却有十万之多。 城中已经断粮,百姓们掏空了自家的粮仓,杀光了自家的家禽牲畜,想尽一切办法为將士提供食物,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几日,就算南越军只围不攻,都能把他们活活饿死在城里。 所以,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不想別的,一心只想著赶路,赶路…… 薛初融,我知道你能行! 你一定要坚持住! 只要再坚持一下,我就来了! 日升月落,又一个黎明到来,队伍终於进入鹰崖关。 前方战事吃紧,鹰崖关作为岭南的屏障,守关的驻军日夜不停在城墙上巡视。 阳光衝破云海的瞬间,巡逻的士兵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隱约从北边传来,立刻吹响號角,提醒全体警戒。 守关將领听到號角声,也迅速衝上城墙的瞭望台。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路震动大地,惊起飞鸟,直往关下而来。 守关將领定睛细看,发现来的是一支几千人的轻骑兵,著黑衣,配双马,气势磅礴,前方一桿黑色绣猛虎的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主將一身颯爽红衣,扬鞭催马如流星疾驰。 “飞虎军!”守关將领激动大喊,热泪盈眶,“是陛下,是陛下来了,陛下带著飞虎军赶来了!” 第515章 在那群山之中,有她最爱的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5章 在那群山之中,有她最爱的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关口,守关將领率全体士兵下城楼相迎。 杜若寧在眾人面前停了马,所有人都眼含热泪,呼啦啦跪了一地。 “末將石原率鹰崖关全体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守城將领哽咽大喊。 “吾皇万岁万万岁!”士兵也跟著他齐声大喊。 杜若寧坐在马上,受了眾人的跪拜,笑著对那將领道:“石將军守关辛苦,快来扶朕一把。” 石原愣了一下,忙快步上前去扶她。 他的手刚碰到杜若寧,杜若寧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陛下,陛下!”石原嚇得声音都变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失礼,双手接住杜若寧的身子將她抱下马背。 “陛下!”一旁的蔡青也慌了,忙要下马来瞧,却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摔得尘土飞扬。 骑马骑得太久,他们的下肢已经被顛簸得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劲儿在撑著。 杜若寧被石原扶著稳住了身子,双脚踩在地面上,如同踩在云端。 “朕无事,就是脚麻了。”她笑著安抚大家,又回头对飞虎军的人吩咐道,“先別急,缓一缓再下来。” 蔡青坐在地上揉搓自己麻木的双腿,感觉好些了,才爬起来从石原手里接过杜若寧:“我来扶著陛下,石將军带路吧!” 石原从惊嚇中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將杜若寧转交到蔡青手里,同时也小心翼翼地看了杜若寧一眼。 这一眼,让他差点哭出来。 他是南边的將领,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陛下,只是在杜二公子来了鹰崖关之后,偶尔从他口中听说陛下的风采。 然而,今日终於得见圣顏,陛下却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陛下的红衣远远看著是红的,到了眼前才发现上面覆著一层厚厚的尘土,乌黑的头髮也被灰尘包裹,看上去像一个六旬老嫗,脸上同样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唯有一双眼睛,儘管熬得通红,却透著与生俱来的威严和睥睨天下的气度。 石原悄悄抹了一把眼泪,这个画面从此烙印在他的脑海,多年以后每每想起,仍然清晰,鲜活,如在眼前。 进关后,轻骑营被安排到营地整顿休息,杜若寧隨石原去了主帐,向他询问南疆近几日的军情。 “陛下要不要先洗漱更衣?”石原看著她满身的灰尘提议道。 “不用了。”杜若寧摆手沉声道,“时间紧迫,你不用管我,只管说军情。” “是。”石原应了一声,又道,“不如末將让人送些吃食来,陛下边用膳边听。” 杜若寧一心记掛著前线战事,其实没什么胃口,本想说不用了,看他一脸的担忧,又改口道,“那就送些来吧,要简单的。” “是是是……”石原一连声地答应著,跑到门口去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回来,撩袍跪在地上,向杜若寧稟报军情。 “坐下说。”杜若寧抬手制止了他,“行军在外,没有这么多规矩,你只当我是军中同袍,不必拘束。” “是。”石原只得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把南疆近日的军情一一向她回稟。 平西侯仍然镇守东路的梅关,攻打他们的是南越军和尼雅族的军队,因梅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因此他那边的情况相对较好。 武威將军镇守中路的广远城,目前已经被南越和摩罗国的军队围城月余,好在广远是南边最富饶的一个城池,城里有几个大粮仓,粮草暂时不用发愁。 本来富裕的广远城才是敌军重点攻打的对象,因有武威將军镇守,敌军久攻不下,且伤亡惨重,才改变战略,只围不攻,集中兵力去攻打相对薄弱的南华城,想从那里打开北上的通道。 南华城由薛总督镇守,地理位置和城防经济都不占优势,又有凶悍的乌兰族藤甲军与南越联手,情况最为紧急。 据目前接到的战报,城中不仅粮草断绝,守城將士也是死伤惨重,还能继续作战的不超过五千人,估计已经坚持不了几日。 石原讲述的时候,亲隨端了些吃食进来,石原停下来,因不知该如何服侍皇上用膳,颇有些为难,正在犹豫间,杜若寧已经用手抓著吃食大口大口吃起来。 石原看得目瞪口呆,有心想提醒她慢点吃,又怕僭越,只好装没看见,接著往下讲。 等他把情况讲完,杜若寧也吃完了,连口气都没歇,直接命他將碗碟收走,拿舆图过来。 这时,蔡青也已经收拾利索,和轻骑营的將领萧远一起来了主帐。 四人围著舆图研究了一番,一致认为,想要以三千人的兵力解南华之围,只能採取迂迴之策,利用南越军全力攻打城池时,从后方偷袭他们的大营,烧掉他们的粮草,从后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確实了大方向后,大家又群策群力,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隨后派出斥候军兵分几路去探测行军路线和南越军的详细情况。 斥候军走后,石原向杜若寧提议:“陛下这一路赶得太急,將士们和战马的体能都已达到极限,不如趁斥候军回来之前,让大家先睡上一觉,陛下也洗漱一下,休息几个时辰养养精神,末將让人把马也挑一挑,若有体力不支的,就用关里的好马换上。” 杜若寧內心是恨不得立刻飞去南华城的,但她同时也明白石原说的有道理,如果將士和马匹得不到充分休息,即便拖著疲惫的身体到了地方,也等同於去送死。 於是,她只能压下焦灼的心情,对蔡青和萧远下达命令,让他们去通知全营將士放下一切事务,统统去睡觉。 蔡青和萧远出去传达命令,杜若寧也简单洗漱一番,在帐中和衣躺下。 她心里装著太多事,根本睡不著,辗转了一会儿才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阵隱约的马蹄声將她从梦中惊醒。 杜若寧激灵一下,抓起压在枕头下的剑坐了起来。 正要叫人进来问问情况,外面响起了石原的声音:“陛下,永州卫和岳州卫的援军到了,共有一万人。” 原来是援军来了。 杜若寧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起身走出军帐:“来得正好,你去迎他们入关,把领军的带来见我。” “是。” 石原领命而去,杜若寧站在帐外舒展了一下睡僵的身体,先前日夜兼程顾不上別的,如今放鬆下来,方觉得浑身又酸又痛,没有一处是好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日头正在西移,她转身面朝西方站立,视线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她知道,在那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叫龙凤山,那里有她最爱的人,她却不能去找他。 第516章 你告诉她,我不是为她而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6章 你告诉她,我不是为她而死 烈日如火,晴空万里,当进攻的號角声又一次吹响时,所有人都知道,南华城要完了。 不仅南华城的百姓和守城將士知道,城下来势汹汹的南越军也知道。 南越王子仓昊坐在马上,看著他们的战士向城楼发起猛攻,黝黑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猖狂之色。 “给我冲!”他挥剑大喊,“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攻下南华,攻破城门者赏千金,取主帅首级者赏万金,活捉主帅者赏万万金!” “冲啊!” 攻城將士在重赏之下发出嗷嗷怪叫,不要命地抬著云梯衝向城墙,推著撞车去撞击城门。 城上的士兵接连不断地向下射箭,投掷石块火球,奈何南越军太多太多,倒下一个,立刻有人补上,比他们投掷的速度还要快。 他们的人手已经不足五千,要对抗十万人谈何容易,况且他们已经断粮多日,这几天已经在杀战马充飢,城里的树叶子都被百姓吃完了,再这么下去,就算城不破,也会被活活饿死。 薛初融站在城楼上,听著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每撞一下,城墙就跟著震颤一回。 为了防止敌军撞开城门,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將三面城门用砖石封死,想要撞开绝非易事。 然而即便这样也只能多抵抗一时,如果南越军继续不停地进攻,破城是早晚的事。 城上城下箭矢如雨,火球纷飞,倒下的不仅是城下的南越军,城上的大周军同样伤亡惨重。 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人再躲避,也没有后路可退。 眼看著城上还能战斗的兵將越来越少,城下的南越军却如黑云压城而来,绝望的气息渐渐涌上每个战士的心头。 儘管他们还在拼死廝杀,但他们心里明白,南华城这回真的要完了。 杜若尘满身是血地跑到薛初融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 “你做什么?”薛初融冲他大喊,扒著墙垛不肯跟他走。 “城要破了,他们都喊著要你的脑袋领赏钱,你没听到吗?”杜若尘摘下他的凤翅红缨盔就往自己头上戴,“你先找地方躲起来,这里交给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初融大惊,伸手去抢头盔。 “若尘,你不能这样,我才是主帅,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临阵脱逃?”他抢回头盔,反过来去推杜若尘,“你快走吧,他们不知道你,你假扮成百姓还可躲过一劫。” “你都不走,却要我走。” 杜若尘挥刀砍倒了一个衝上来的南越兵,又去抢那个头盔。 “正因为你是主帅,才要赶紧离开,倘若你被捕,他们会拿你威胁陛下,倘若你死了,陛下该有多难过,你想过吗?” 薛初融不说话,手中长剑猛地刺向杜若尘身后,刺穿了一个偷袭者的眼睛。 那人嗷嗷惨叫,又被杜若尘转身一刀割断喉咙,用脚踹开。 那人倒在地上断了气,薛初融握著滴血的剑,眼神透著视死如归的坦然。 “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生擒我的机会,如果陛下为我难过,你告诉她,我不是为她而死,我是为千千万万的岭南百姓而死,是为了守护大周的疆土而死,是为了我的信仰而死,她该为我高兴,因为我死得其所。” “不行,你休想!” 城下喊杀声震天,南越军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杜若尘的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薛初融,你別犟了,离京之前我答应过我妹妹,无论如何都要护你周全,你若出事,我没法向她交代。” 薛初融愣住,眼睛也渐渐湿润:“离京之前,陛下也曾再三叮嘱我,让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你若出事,我同样无法向她交代,何况我还答应了国公夫人要照顾你,我不能言而无信。” “可我家里还有兄弟,你家只有你了。”杜若尘喊道。 “正因为我孤身一人,才能走得无牵无掛呀!” 薛初融笑起来,满脸的血跡也掩不住他的俊朗。 然而这笑只是一瞬,他很快就沉下脸,摆出主帅的威严来,“杜若尘,我以总督的身份命令你现在撤离,你一定要活著,活著將我的话带给陛下,这是军令,不可违抗!” 杜若尘喉咙发紧,单膝下跪,握刀抱拳:“是!末將领命!” 薛初融弯腰將他扶起,还他深深一揖:“若尘,兄弟一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拜託你了!” 杜若尘终於没忍住,转身的瞬间泪如雨下。 他沿著石阶衝下城楼,却又在中途停下,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薛初融。 薛初融將凤翅盔重新戴在头上,端端正正扶好,手握天子宝剑看向前方,削瘦的身躯几乎承受不住盔甲的重量,却站出了青松傲雪的姿態,又如山岳屹立於天地之间。 杜若尘咬了咬牙,回过头,继续往城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下来,转身大步向城楼上衝去。 去他娘的! 死就死吧! 他死也不能丟下自己的兄弟! 他知道,阿娘会哭,妹妹会哭,全家人都会为他伤心,但他还是不能走。 他是战神的儿子,武威將军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哥哥,他才不要当逃兵! “薛初融,我回来了,你想和陛下说什么就自己去说,我是来杀敌的,不是来当信使的!” 他衝上城楼,冲回到薛初融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薛初融愕然看著他,一个“你”字刚出口,下面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一看,竟是城中百姓挥舞著镰刀锄头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薛初融嚇一跳,忙跑过去拦住眾人:“乡亲们,你们要干什么?” “杀敌,我们要杀敌!” “南华城是我们的家,我们死也不会让它落入蛮夷之手。” “薛总督,请让我们与將士们一起杀敌吧,城破了我们一样活不成,我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百姓们纷纷叫嚷,群情激愤。 薛初融没忍住,眼泪奔涌而出。 “好!南华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大周的疆土,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绝不让敌人夺去一寸土地!” 他闪身让开路,成千上万的百姓挥舞著各种农具源源不断地衝上城楼。 守城的將士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此时又被百姓们鼓舞,重新振作起精神,拼尽最后的力气奋勇杀敌。 看著城上突然出现的大量兵力,城下观战的仓昊愣了一瞬。 阳光刺目,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人,转头问身旁的李恪:“怎么回事,大周军明明快死完了,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李恪猜测道,“莫非他们有援军到了,从北门入了城?” “不可能,其余三门都被封死了,从北门入城除了防守什么也做不了。”仓昊断然道,“如果真有援军,就该从我们后面包抄,给我们来个攻其不备,他们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还援什么援,乾脆蠢死算了。” “表兄说得对。”李恪道,“管他们是什么人,总之我们今日一定要攻下南华城。” “没错,给我上,统统给我上!” 仓昊抬头看天,又看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渐渐失去耐心,开始破口大骂。 “十万大军连一个只有几千残兵的城池都攻不下来,你们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给我上,全部上,谁再敢站在这里偷懒,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表兄,不能全上,还是要留一些保护你的……”李恪劝道。 “护什么护,老子不需要,大周军都自身难保了,还能过来杀了老子不成?” 仓昊更大声地喊,命令所有人都往前冲。 將士们领命,潮水一般涌向城下。 城上百姓没有作战经验,全凭一腔热血在战斗,面对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衝锋,很快就显出败势。 守城將士们的箭也射完了,石头也扔完了,火球也投完了,有人不得不从自己同袍的尸体上拔箭来用。 薛初融和杜若尘都受了伤,身上脸上糊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也走不成了。”他最后一次砍倒了一个敌兵,扶著墙垛大口喘气,“杜若尘,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就坐下歇歇,我还能挡一阵子。”杜若尘说道,伸手过来扶他。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呼啸而来,薛初融大喊一声“小心”,衝过来將他推开。 这一推使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杜若尘踉蹌几步跌坐在地,耳边只听得一声利器刺穿鎧甲的声音。 他惊恐抬头,就见那只箭从后背將薛初融穿透,箭头从胸前冒出来,而他的身子正摇摇晃晃往外倒去。 “薛初融!”杜若尘嘶声大喊,爬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用力向自己这边拉。 薛初融被他拉得向前趴倒,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那冒出来的箭尖扎在他胸前,没有刺透他的护甲,却刺痛了他的心。 第517章 带我去见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7章 带我去见她 南华城下喊杀声震天,距离城外十里的南越大营同样喊杀声震天。 留守营地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几千人的骑兵队伍已经到了眼前,一排排羽箭破空而来,南越士兵纷纷倒地,瞭望台上的士兵高呼“有人袭营”,话音未落便被一箭射穿了咽喉。 三千將士六千战马长驱直入,如洪水决堤般冲开了营门和围栏,以摧枯拉朽之势將一座座营帐和来不及逃跑的南越士兵统统踩踏於铁蹄之下。 轻骑营后面还跟著永州卫和岳州卫的一万兵將,每人手持两支火把,边跑边將火把四处投掷,烈日炎炎,天乾物燥,营帐和粮草被火把点燃,瞬间便烧成一片火海,火光冲天而起。 “陈將军,赵將军,朕率轻骑营先行一步,这里交给你们。”杜若寧骑在马上,对两个卫所的將领大喊,“所有粮草军需统统烧光,不要让南越军带走一粒米。” “是,末將遵命!”两个將军齐声领命,“陛下先行,我等隨后就来!” 杜若寧不再答话,催马扬鞭,率领轻骑营衝破营地北门,直奔南华城而去。 行至城外三里处,杜若寧大喊一声“换马”,旗手摇动红旗发出指令。 三千將士接到指令,同时从马背上跃起,如几千只鹰隼同时腾空,眨眼之间便从一匹马换到了另一匹马,马儿仍在全速奔驰,速度丝毫未减。 南华城下,仓昊眼看著城楼上那个戴凤翅红缨盔的身影中箭倒下,激动大喊:“將士们,大周主帅已死,破城就在今日,给我全力衝锋!” 南越军精神振奋,嗷嗷怪叫著衝上去。 这时,后方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隨之而来的,还有浑厚的號角声和急促的战鼓声。 南越將士大惊之下纷纷回头张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大营起火了!” “有人袭营!” 南越军一阵慌乱,紧接著又看到近处飞扬的烟尘里,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如闪电般向他们的后方衝来,一桿黑色绣猛虎的大旗迎风招展。 “飞虎军!” “是飞虎军!” “杜关山来了!” “杜关山来了!” 南越军顿时乱作一团。 二皇子李恪惊恐地看著那面渐渐逼近的飞虎军大旗,脸上血色全褪。 乌兰首领也嚇了一跳,大声问仓昊:“怎么回事,宋悯不是说飞虎军被他诱去了西京吗?” 仓昊也有点懵,营地的大火让他的心乱成一团,来势汹汹的飞虎军同样让他心惊肉跳。 这么大的声势,飞虎军来了多少人? 杜关山不是受伤了吗? 怎么又来了南疆? “骗子,宋悯是骗子,他骗了我们,就像骗西戎王子那样!”乌兰首领拍马就走,扯著喉咙大喊,“撤,快撤,我们上当了!” 乌兰士兵看到他们的首领撤退,立刻跟著撤离了战场。 李恪骑在马上声音颤颤地叫仓昊:“表兄,杜关山来了,咱们也撤吧!” 仓昊怒目圆睁:“要撤你撤,老子不撤,老子十万大军,何惧之有?” 李恪不再与他废话,打马往乌兰人的队伍狂奔而去。 “呸,胆小鬼!”仓昊愤怒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时,一个红衣黑马的身影如闪电般穿过乱军,直奔他的帅旗而来。 “王子小心……”他的亲隨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那个身影已然衝到旗下,一道寒光闪过,仓昊只觉得脖颈一凉,脑袋便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看到自己的身子还骑在马上,一只手拄著长刀的刀柄,有鲜血从他脖子里喷出来,在烈日照耀下红得触目惊心。 隨即他才意识到自己死了,惊恐之中头颅向下坠落,他看到那个红色身影竟是一位美丽却杀气腾腾的女子。 他看到她反手一剑斩断了他的帅旗,大旗倾倒,人头落地,正好將他的头盖了起来。 昭寧帝! 眼前一片黑暗,这个名字是他最后的意识。 “南越主帅已死,飞虎军,隨我杀敌!”杜若寧振臂高呼。 “杀!杀!杀!”身后將士齐声叫喊,声震九霄。 “南越王子死了,南越王子死了!”他们紧接著又高声叫嚷来扰乱南越军的军心。 正在攻城的南越军听闻主帅阵亡,顿时军心大乱,放弃了攻城,四散奔逃,又被烧完大营隨后而来的卫军堵截,杀得丟盔弃甲,溃不成军。 城楼上一片欢呼,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哽咽大喊:“飞虎军来了,陛下来了,飞虎军来了,陛下来了……” 杜若尘眼含热泪將薛初融抱住,用力摇晃他:“薛初融,你听,你听,她来了,她来了!” “谁?谁来了?”薛初融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呢喃著问了一句。 “是陛下,是陛下来了!”杜若尘大声回他。 “陛下?”薛初融似乎没反应过来。 杜若尘又对他大喊:“是若寧小姐,若寧小姐来了!” 薛初融的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眼睛。 杜若尘顿时泪如雨下。 “带我去见她……”薛初融喘息著抓住他的手。 “城门封了,咱们出不去,你再等一等,她很快就来了。”杜若尘道。 薛初融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又一次重复道:“带我去见她……” 杜若尘的心都碎了,只好叫了两个士兵过来,让他们把薛初融扶起来,放在自己背上。 可是薛初融胸前还有一截箭头,根本不能碰。 “这样不行,这样你会死的。”杜若尘说道。 “我已经要死了……还在乎这个做什么?”薛初融挣开士兵的手,义无反顾地伏在他背上,微弱的声音催促道,“快,带我去见她……” 箭尖隨著他的动作顶在杜若尘的鎧甲上,又被推进肉里。 薛初融发出一声闷哼。 杜若尘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哭出声,吩咐士兵拿绳子来,將薛初融捆在他身上,沿著南越军留下的云梯爬下城楼。 顛簸中,箭尖一下一下刺激著薛初融的神经,让他的意识渐渐恢復了清明,趴在杜若尘背上问:“南越军退了吗?” “退了。”杜若尘大声道,“薛总督,南华城保住了。” 薛初融“哦”了一声,一滴泪流进杜若尘的衣领里。 杜若寧还在城下廝杀,没有注意到城楼上的动静,直到蔡青大声叫她:“陛下快看,二公子和薛总督……” 杜若寧停下来,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薛初融正跌跌撞撞向她这边走来。 杜若尘不知哪里受了伤,就坐在薛初融身后不远处看著他。 离得远,杜若寧看不到薛初融背后的箭,只看到前胸一点银白,在烈日下闪著光。 “薛初融!”她大喊一声跳下马,向他飞奔而去。 薛初融听到她的喊声,看著那一袭红衣如火焰向他飘来,扯起唇角露出一抹轻笑,也加快步伐向她迎过去。 周围一片兵荒马乱,鲜血在脚下流淌成河,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那一个飞奔而来的红色身影。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南山书院那个初秋的早晨。 一身粉红衣衫的女孩子从效古先生的书房出来,他跟在一群前来偷看的同窗身后逃走,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被她明艷的笑容晃了眼,不慎摔倒在地。 书院大门外,他因为要迟到,跑得慌慌张张,不小心又摔倒在她面前,书本散了一地,她帮他捡起来,笑著叮嘱他慢点跑,小心又摔跤。 藏书阁里,他意外撞见她,慌乱中不但自己摔倒,还撞翻了书架,她和他一起收拾书架,笑著告诉他以后多吃点肉,还教他如何捉野兔。 君子赛上,她一身红装与飞雪共舞,十箭九中靶心,还有一箭射中了场外的野兔,让所有人为她疯狂。 赛后,她在回去的路上叫住他,想把那只兔子送给他,害他一紧张又摔倒在雪地里。 科举舞弊案,她为他以身犯险,大闹贡院,迫使朝廷出面调查舞弊案,为上千考生伸张正义。 事后,他去国公府感谢她,那一日春光明媚,和风暖阳,她笑著对他说,薛初融,你以后再也不会在我面前摔跤了…… “若寧小姐!” 他看著那团飘然而至的火红,含笑唤了一声,身子向前扑倒,重重跌落在尘埃里。 “薛初融!”杜若寧大叫著衝过来,扑跪在地將他扶起,小心避开他背上的箭。 薛初融半靠在她肩上,面如白纸,呼吸微弱,竭力睁开眼睛对她羞赧一笑:“好丟人,我又在若寧小姐面前摔跤了。” 第518章 陛下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8章 陛下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杜若寧不想哭,泪水却因他这句话奔涌而出。 “不丟人,你只是太累了。”她的泪落下来,和脸上的血跡浑在一起,“薛初融,你守住了南华城,是南华的英雄,是大周的英雄,谁敢说你丟人,我砍了他的脑袋。” 薛初融又笑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承蒙陛下不弃,臣尽力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是我来晚了。” 杜若寧的嗓子哽得难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著张玄明给她的回魂丹。 製作回魂丹的药材很稀有,张玄明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两颗,一颗给了她,一颗给了江瀲。 她將这枚丹药倒出来,用沾著血的手餵进薛初融嘴里:“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再担心。” “好,我不担心,陛下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薛初融的眼睛慢慢合上,声音也越来越小,“陛下……一定要……找到掌印大人……” “不,不行,你不许走,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都不许去!” 杜若寧冲他大喊,用力拍他的脸,眼泪在脸上衝出一道道血痕。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对我做出的承诺都还没有兑现,你们不能食言……” “我好累,薛初融,我真的好累,我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我拼了命的赶过来,不是为了看你死啊……” “薛初融,我方才说错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你还不能休息,你让我去找江瀲,你得好好的守著城我才能去找他不是吗……”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喊杀声和兵戈声都消失了,南越军死的死,逃的逃,城下只剩三千轻骑兵和一万卫兵,城楼上,倖存的百姓和將士顶著满脸血污静静站立。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听著她对薛初融时而命令,时而哀求,然而,不管她说什么,那位年轻总督的眼睛却始终都没有再睁开。 杜若尘浑身是伤,刚才背著薛初融奔跑的时候又扭伤了脚,他双手撑著地,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 “妹妹。”他叫了一声,含泪看向她怀里的薛初融。 薛初融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睫毛不再颤动,胸膛也不再起伏,一抹浅淡的笑容凝固在他唇角。 杜若寧木然转过脸,盯著杜若尘看了一刻,才开口叫了他一声“二哥哥”,紧接著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杜若尘的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挪过去將她和薛初融一同抱在怀里。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女帝,也不是横扫千军的女將军,她是他妹妹,是他可怜的让人心疼的妹妹。 她千里奔赴而来,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好友死去。 这种拼尽全力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想想都令人心碎。 “妹妹別哭了。”他鬆开她,伸手帮她擦去眼泪,“薛初融让我告诉你,他不是为你而死,他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岭南百姓而死,是为了守护大周疆土而死,是为了他的信仰而死,他希望你不要为他难过,要为他高兴,因为他死得其所。” 杜若寧停止了呜咽,静静地听杜若尘转述薛初融的话。 她知道二哥哥没有骗她,这確实是薛初融会说的话。 他总是这样为別人著想,不愿让別人为他心怀歉疚。 她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在茶楼被孙家小姐逼迫,当眾做出一生不娶的承诺后,对她说的那番话。 他说,若寧小姐,你不要因此感到歉疚,也不要有负担,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喜欢谁也是你自己的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人,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幸福不是一定要白头到老,子孙满堂,幸福是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再苦的日子也能笑成一朵花。 他真的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他有一颗世间最柔软最剔透的玲瓏心。 她有时候会想,可能老天爷把他造得太完美了,所以才又在他身上添加了诸般磨难,让他受了很多苦。 但他同时又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坏日子也过成了好日子,他自己种菜自给自足,中了状元做了官,年纪轻轻就做了总督,京里还有个首辅的位子在等著他。 一切明明都在向著繁花似锦的方向发展,可是现在,他却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 杜若寧的眼泪无声而下,流到腮边时,又被她用沾满血的手擦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薛初融转交给杜若尘,手拄长剑站起身,冲城上大喊:“將士们,开城门,迎薛总督入城!” 城上的將士和百姓齐声应声,飞快跑下城楼,拿著各种工具把封死的城门扒开。 城中妇人孩童都跑来帮忙,老年人也颤巍巍地拄著拐杖前来帮忙。 城门很快被扒开,砖头石块被清理乾净,人们从城里走出来,在城门两旁肃穆而立,迎接他们的英雄入城。 四名战士將薛初融抬起来,杜若寧扯下飞虎军的大旗盖在他身上,默默地跟著他往城里走去。 走到城门口,百姓们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震动天地,令骄阳失色。 进了城,薛初融被送进他的军帐,因背上扎著箭无法平放,必须先將箭拔出来。 杜若尘想要为他拔箭,杜若寧没同意,说要自己亲自来。 她命人端来清水洗净双手,站在床前,盯著薛初融的背看了两眼,一手握住箭杆,一手压在伤口旁,咬牙用力,猛地將箭拔了出来。 鲜血飞溅而出,床上的薛初融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声音並不大,听在所有人耳中,却是惊天动地一般。 军帐里有片刻的死寂,过了几息,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没死,薛总督没死,薛总督还活著!” 眾人喜极而泣,手舞足蹈,状若疯癲,一拥而上將薛初融的床围了起来。 “薛总督!” “薛总督!”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杜若寧握著那支箭,突然想起张玄明和她说过的话:回魂丹服下之后会让人进入假死状態,然后才能发挥药效,所以才叫回魂丹。 这老头儿,还真有两把刷子。 第519章 一定要活著,必须要活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19章 一定要活著,必须要活著 薛初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 营帐里很热,他被热醒,出了一身的汗。 四周很安静,他睁开眼睛,被光线刺了眼,又下意识闭起来。 枕边有属於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他能看,能听,能想,所以,他没死? 可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在陛下怀里…… “陛下!”他唤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枕边。 枕边趴著一个人,黑黑的脑袋脸朝下,看不出是谁。 听到他叫陛下,那人抬起头来,脸上被衣服的褶皱压出几道印子。 是杜若尘。 “薛初融,你醒了?”杜若尘眨眨眼,不敢置信地捧住他的脸捏了几下。 “天吶,太好了,你终於醒了。”他边捏边兴奋地喊,脸上带著笑,眼里却含著泪,“你这傢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嚇死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薛初融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真实的疼痛感让他確定,自己是真的没死成。 “陛下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陛下在议事,你等著,我去告诉她。”杜若尘说道,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边跑边喊,“醒了,醒了,薛总督醒了!” 即便看不到他的样子,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发自肺腑的激动和开心。 薛初融躺在床上,听著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忍不住笑起来。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著,还有好朋友在身边,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营帐外很快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一大群人爭先恐后地涌进来。 “薛总督,薛总督……”大家七嘴八舌地喊著往他床前奔来。 薛初融的床瞬间被人团团围住,外面还不断有人走进来。 “薛总督,太好了,你终於醒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是啊是啊,不光我们,百姓们都在记掛著你,每天无数遍来打听你的消息。” “二公子这几日一直衣不解带地守著你,陛下亲自给你餵药……” 眾人围在床前,你一言我一语,每张脸上都洋溢著真诚的笑。 薛初融静静地躺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胸中似有热浪在翻涌。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他有点想哭,又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哭,正憋得难受,后面有人说:“让一下,陛下来了。” 眾人立刻退到两旁,躬身见礼。 伴著急促的脚步声,杜若寧快步走了进来。 “薛爱卿。”她人还没到,就先叫了他一声,而后走到床前弯腰去看他,见他果然醒著,神智看起来还算清明,露出欢喜的笑,“薛爱卿,你可算是醒了。” 再次看到她的笑脸,薛初融终於忍不住热泪盈眶:“臣该死,让陛下担心了。” “不许再说这个字!”杜若寧板起脸想训斥他,终是捨不得,回头对眾人道,“薛总督刚醒,需要静养,诸位且先散了吧!” 眾人领命,安静地退出了营帐。 床前只剩下杜若尘和杜若寧兄妹二人。 “薛初融,你真的醒了。”杜若寧放下皇帝的架子,在床边坐下,笑容也多了几分隨意,“还好还好,总算没砸了张先生的门头,你若再不醒,他这神医的招牌就保不住了。” 薛初融的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逗得笑起来。 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箭伤,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是不是伤口疼了?”杜若寧问。 “没事。”薛初融笑著摇头,“能再见到陛下,疼也是好的。” “也对,疼说明你还活著。”杜若寧道,“那你就疼著吧!” 薛初融又笑,原本尚有些虚浮的情绪,因著她这句话一下子落到了实处,整个人都踏实了。 她还是她,和从前一样,这种感觉真好。 “先喝点水吧!”杜若尘倒了盏茶过来,拿勺子餵他。 薛初融道了谢,就著他的手把水喝下。 “他们说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所以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杜若尘道,“你为我受的伤,照顾你是应该的,该道谢的也是我。” “那我们算扯平吧,別谢来谢去了。”薛初融笑了下,又问杜若寧,“陛下还没去找掌印大人吗?” “平安侯还没到,我不敢走。”杜若寧耐心向他解释,“南越军只是暂时被嚇跑了,发现上当之后很有可能会捲土重来,不过你不用担心,沈决已经去了龙凤山,我也另外派了一些轻骑营的人过去帮忙,昨天送回的消息说大家已经在山里会合,王宝藏也在那里。” 王宝藏在江瀲刚失踪的时候就去了龙凤山找人,后来南华城被围,粮草告急,他又赶往外地调粮。 结果南越军截断了入城的各个通道,粮草根本运不进来,他也只能在外面干著急。 直到杜若寧过来解了南华之围,他才將粮食送进来,说自己留在城里没什么事,又跟著轻骑军去了龙凤山。 薛初融听闻沈决来了,便稍稍放下心来:“沈指挥使最擅长搜索,有他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掌印了。” “是啊,所以你不要担心,好好养伤才是正经。”杜若寧说道。 薛初融点点头:“陛下放心,我会儘快好起来的。” “行,那你就接著休息吧,让二哥哥在这里陪著你。”杜若寧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和大家商议,晚会儿再来看你。” 薛初融应是,目送她离开。 出了营帐,满天的落霞和晚风扑面而来,杜若寧抬头望向西边,轻鬆淡定的神情慢慢消散,取而代之是紧锁的眉头和满眼的忧虑。 近两个月了,江瀲和望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说担忧,她比谁都担忧,可她明明距离他们这么近,却不能第一时间去找他们。 她在人前装作若无其事,以大局为重,天知道她有多少次想丟下大局,不顾一切地跑去龙凤山。 白日忙碌的时候还好,只要晚上一躺到床上,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葬身鱼腹,或者被野兽吃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找了这么多天,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可能人都是这样,越是关心,就越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她想啊想,想得心都碎了,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有人问起,她便推说是天气太热睡不安稳,没有人知道她的煎熬。 现在,她只能耐著性子等待,希望平安侯和飞虎军快快到来。 她双手合十,对著满天晚霞默念:江瀲,望春,你们一定要活著,必须要活著,我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別的痛,你们怎么忍心再让我承受这样的煎熬? 活著,一定要活著! 第520章 血债要用血来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0章 血债要用血来偿 第二天清晨,鹰崖关终於送来消息,说平安侯已经率领飞虎军入关,稍事休整之后会兵分两路去解梅关和广远城之围。 平安侯听闻南华城如今只有不到两万兵力,为免南越军反扑,又从军中抽调五千人马来南华城供杜若寧调遣。 隨后,又陆续有各地援军到达南疆的消息传来,甚至还有一支民间自发组建的队伍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从东边的梅关进入南疆,协助平西侯一同御敌。 他们都是去年夏天江南水灾中受到杜若寧救助的百姓,听说南疆有难,集结了一千多名身强体壮的青壮年,扛著一面“为君分忧,为国杀敌”的大旗前来支援。 一千多人在敌人的十几万大军面前微不足道,却大大地鼓舞了全体將士的斗志,据说平西侯迎他们入关时,当场哭红了眼睛。 消息传到南华城,杜若寧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有了飞虎军和各路援军的帮助,梅关和广远城的危机解除,並展开反攻,一举將南越联军击退到五十里外。 三关將领会合,杜若寧终於见到了大哥杜若飞,兄妹二人和平安侯一起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南越军打出了边境线,准备长驱直入踏平南越国。 南越王慌了神,忙派遣使官前来送降书请求议和,先前和他们联手的几个部落小国也都战战兢兢送来了求和信。 “议他娘的和!”杜若飞的脾气和定国公一模一样,加上被围困多日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一门心思要踏平南越。 平西侯蔡嶸也是同样的憋屈,说什么都不肯就此罢休。 平安侯卫伦终於有机会过一过打仗的癮,更是强烈支持接著打。 就连薛初融都说,南越王狼子野心,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將他灭了,日后定然还要死灰復燃,捲土重来。 “既然如此,那就接著打。”杜若寧看著摩拳擦掌的每个人,当场决定继续向南越国进攻。 南越王求和不成,眼看著大周的军队要打进来,慌忙召集自己的臣子商议对策。 有大臣给他出主意,说可能是大周皇帝嫌他开出的条件不够诚意,不如將二皇子李恪送过去,就说自己是受了李恪的蛊惑,请求大周皇帝再给南越一个机会。 这样一来既显示了国王的诚意,还能让李恪替他承担大周皇帝的怒火,可谓一举两得。 李恪自从那日从南华城逃回来之后,已经因为表兄的死被南越王狠狠责罚,听闻大臣提议要把自己送给大周,嚇得面无人色,抱著南越王的腿苦苦哀求,又搬出自己去世的母妃,求南越王看在母妃的份上,不要將他送走。 然而亲情並不能打动南越王的心,何况李恪临阵脱逃,间接害死了他儿子,为了討好大周皇帝,最终还是狠心將李恪五花大绑送到了大周军营。 杜若寧很意外,她並没有把李恪当盘菜,没想到南越王居然想用李恪来表达诚意。 看著被捆成粽子扔在军帐里的李恪,她的心情十分复杂。 严格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位也算是她的堂弟,只是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们都没有什么交集,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她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著他,没有任何话想和他说。 李恪面如死灰,挣扎著爬过来求她:“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要与你为敌,我是受了宋悯的蛊惑,他说我只要听他的话,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他就能帮我夺回皇位,让我做大周的天子……” “哈!”杜若寧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你身为大周人,为了一己私慾,勾结外族来攻打自己的国家,你这种罔顾百姓死活的人,即便坐上龙椅,也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我知道,我知道……”李恪连声道,“我本来就不是做皇帝的料,我是头脑发昏,听信了他的谗言,求求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我可以帮你对付宋悯,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就你?”杜若寧再次冷笑,“朕若沦落到需要用你来对付他的地步,只怕这位子也坐不稳了。” 说完不再给他继续说服自己的机会,扬声吩咐道:“来人,送二皇子上路!” “是!”守在外面的士兵应声而入,將李恪从地上拎起来,向杜若寧请示如何行刑。 “砍了他的脑袋送还给南越王。”杜若寧说道,“告诉南越王,他有诚意,朕有决心,我大周的將士和百姓不能白死,血债要用血来偿!” 李恪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他的人头很快就被送回了南越王庭,南越王震惊之余,终於明白大周皇帝的决心,遂放弃求和,集结全部兵力,並在全国范围內强行徵召十二岁以上男丁入伍,勉强凑齐五十万大军,要与大周军队决一死战。 南越王的这一疯狂举动非但没有起到鼓舞士气的效果,反倒激起民愤,令全国上下民怨沸腾,就连昔日忠心耿耿的大臣们也对他心灰意冷,纷纷弃官私逃。 这样的局势下,镇守各地的將领也都失去了斗志,在大周军队到来时主动打开城门,缴械投降。 大周军仅用十日便拿下了南越除都城以外的所有城池,南越王见大势已去,连夜收拾东西弃城而逃,却在逃亡途中被飞虎军活捉。 昭寧帝率军兵不血刃进入王城,南越国就此覆灭。 周边那些小国和各个部落失去倚仗,纷纷向大周投降。 杜若寧至此才算彻底鬆了一口气,將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杜若飞和两位侯爷,马不停蹄地带人直奔龙凤山而去。 第521章 他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著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1章 他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著她 没日没夜地赶了几天路,这天清晨,杜若寧终於到达了龙凤山。 沈决提前得到消息,和王宝藏一起在山下等候。 许是山里条件艰苦,两人都瘦了一圈,尤其是沈决,为了找人,整日在丛林中钻来钻去,根本没有心情收拾自己,一张脸鬍子拉碴,衣裳也脏兮兮的,和从前那个风流倜儻的锦绣公子判若两人。 三人见了面,王宝藏和沈决刚要下跪,杜若寧直接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沈决回道,语气颇有些沮丧,“我一来就跟著厂卫去了他们出事的地点,种种跡象表明,两人就是掉到了那个瀑布下面的水潭里,水潭连接著山里最大的一条河流,当地人叫它千支河,意思是它的支流很多,数不胜数,其中还有些支流流入地下暗河。” 他说到这里缓了口气,又接著道:“那个水潭已经被我们搜了不下二十遍,人不在那里,说明是被水流冲走了,但我们沿途往下游找了一百多里,却什么也没找到,至今仍拿不准他们是顺著主河道一路衝出山谷匯入了澜江,还是中途被衝进了哪个支流,说得悲观些,也有可能已经被大鱼或野兽吃了。” 杜若寧的心猛地收紧。 儘管她自己也想到过这种可能,当这种可能从沈决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口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不能接受,甚至不敢想像江瀲被野兽啃噬的画面,想一想都觉得遍体生寒。 “即便被野兽吃,也得有尸骨残骸吧?”她闭了闭眼,忍痛问出这句话。 “没错,肯定会有残骸。”沈决道,“这是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到的,所以我把屠一刀也带了过来,这段时间,我们先后在水里和山林里找到过很多残骸,但屠一刀验过之后,说那些都不是江瀲,也不是望春。” “確定吗?”杜若寧揪著心追问。 “確定。”沈决点头道,“屠一刀的验尸水平毋庸置疑,他和江瀲望春又那么熟……” 这个话题太让人难受,沈决没有接著往下说,嘆了口气道:“陛下认为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杜若寧毫不迟疑地回他,“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既然那么多残骸都不是他,那他一定还在人世,在某个地方等著她。 我会找到你的,江瀲,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走吧,带我进山,我先去瀑布那里看一看。”杜若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儘量冷静下来,抬头望向面前高耸入云的山峰。 沈决应是,和王宝藏一起带著她往山里走去,一面走,一面继续向她介绍情况。 飞虎军组成的护卫队在后面紧紧跟隨。 因为这些日子一直在山里来来回回,王宝藏已经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因此没有带杜若寧走江瀲他们先前走的那条路,而是抄了一条近路过去。 王宝藏说,这条路是他在附近山村走访时,有个猎户告诉他的,猎户说几十年前这条路才是上山的主路,后来有人传说这条路上闹邪祟,害了很多人命,人们都很害怕,寧愿从远一些的地方绕行,也不敢走这条近路。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生活艰难离开大山去外面討生活,山里的人越来越少,老一辈的也都陆续离世,这条路就彻底被人遗忘了。 “我们刚来的时候,这条路整个被杂草灌木覆盖,基本等同於没有路,为了行走方便,花了好几天才將它清理出来,现在只算勉强能走。”王宝藏指著路两旁新挖的泥土痕跡让杜若寧看。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杜若寧顺著蜿蜒的山路向上看,想到什么又问,“那个猎户多大年纪,他既然知道这条路,会不会还知道些別的东西?” “问过了,他年纪大了,已经好多年不上山打猎,因此对山里的情况也不是太了解,但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向其他人打听情况,如果有什么线索,他会告诉我的。”王宝藏说道。 “很好,你想得很周到。”杜若寧给予他肯定,又建议道,“也可以把范围再扩大些,不只是附近的住户,全县的人都问一问,有用没用的总要试一试。” “好,我回头就让人去问。”王宝藏点头应下。 走了约摸两个时辰,杜若寧隱约听到轰隆隆的流水声,周围的空气也渐渐湿润起来。 沈决告诉她,马上就要到了。 因为那座吊桥已经炸断,上面的山洞也已塌陷,他们没有再往上面去,直接去了瀑布下面的水潭。 水潭边还有几个东厂的厂卫在此看守,自从江瀲落入水潭失踪后,他们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见到杜若寧过来,几个厂卫都红了眼眶,跪下来给她磕头,说自己没能保护好督主,请陛下责罚。 杜若寧亲自將几人扶起,安慰道:“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无须自责,把当天的情况再和我说一遍吧!” 几个厂卫便抹著眼泪將那天的事仔仔细细和她讲述了一遍,又指著上面被炸塌的山洞和垂在山崖上的吊桥给她看。 因为山体崩塌,那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就连瀑布的水流都改变了形状。 杜若寧仰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问沈决:“如果我从上面跳下来,你能不能在我被水流冲走之前截住我,或者你们就跟著我,看我能被衝到哪里去?” 沈决先是一愣,继而大惊:“陛下万万不可,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是啊是啊,这样太危险了。”王宝藏也跟著劝阻,“陛下这法子我们曾经也想过要试一试,但这个不確定因素太多,极有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搭进去一条人命。” 杜若寧沉默著,看样子还是很想试试。 沈决想起一事,忙指著前面深不见底的潭水转移她的注意:“有件事忘了告诉陛下,我们在水潭底下发现了一口寒玉棺,里面装的可能是,是……” “是我?”杜若寧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 沈决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小心询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要不要打捞上来您瞧一瞧?” 杜若寧怔怔一刻,摇头淡淡道:“不用了,先放著吧,找人要紧。” 江瀲就是为了她,才会以身犯险,至今下落不明,如果她再这样冒险,很有可能这辈子真的见不到他了。 “走吧,我们去下游看看。”她强压下內心五味杂陈的情绪,將视线从水面移开,率先向下游走去。 沈决鬆口气,连忙拉著王宝藏跟上。 他也知道,陛下得知自己的棺槨就在水下,心里肯定会不好受,但不管怎样,总算阻止了她想跳悬崖的念头。 这两人真是太像了,都可以为了对方连命都不要,他现在又开始发愁,要是江瀲真的不在了,陛下会怎么样? 人啊,太重情了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出了事,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他这样不顾生死? 大概是没有的吧? 第522章 我们可能真的要找到江瀲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2章 我们可能真的要找到江瀲了 这一天,杜若寧把山里的情况大致了解了一遍,晚上又在宿营的地方见到了屠一刀和其他人,大家围在一起將自己当日走过的地方以及所见所闻做了集中討论,並制定出明日的搜索计划。 因为杜若寧的到来,原本已经有点泄气的人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用过简单的晚饭后,沈决把自己的营帐收拾出来给杜若寧住,自己去和王宝藏屠一刀挤在一起。 杜若寧已经两个多月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仗,心里还时刻记掛著江瀲和望春,整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眼下在这寂静又荒无人烟的山窝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江瀲近了些,居然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並且一觉睡到了破晓时分。 天亮后,营地的士兵做好了早饭,大家吃过饭又开始分头展开搜索。 杜若寧和沈决一起,领了二十多个士兵沿著一条支流往下找。 每个人出发的时候都是精神饱满,信心百倍,晚上回来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神情沮丧。 如此过了四五日,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眼看著所有人都熬得不成样子,杜若寧挫败之余,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想了好久。 龙凤山真的太大了,上千人散入其中,渺小得像一粒沙,別说找人了,稍有不慎找人的都能走丟。 为今之计,要么调大量的人手过来,要么另闢蹊径,换一种思路,否则再找两个月也不可能找到。 沈决同样挫败,甚至比杜若寧还要挫败,因为找东西是他的看家本领,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来了这么久,却连江瀲的一根头髮丝都没找到。 看到杜若寧坐在山坡上发呆,他也走过去,坐在杜若寧旁边唉声嘆气。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杜若寧开口道:“明日我想去一趟岭南县衙。” 沈决一愣,转头看她:“去县衙干什么?” “那里是宋悯的老家,那里的官员又和宋悯有勾结,所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点什么?”杜若寧说道。 “能行吗?”沈决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我记得当初你曾经派陈三省过来查过他,却什么也没查到,我寻思著,他肯定已经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试试唄,碰碰运气。”杜若寧道,“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总这样耗著也不是办法。” “也行,那你去试试看吧!”沈决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吧,让王宝藏和我一起去。”杜若寧道。 沈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杜若寧便和王宝藏一起去了岭南县衙。 经过几日的明查暗访,確实如沈决所说,宋悯將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蛛丝马跡,县衙里如今也没有县令,只有师爷和几个衙役,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一问三不知。 杜若寧心里窝著一股火,又没处发泄,思来想去,让师爷把岭南百年內的县誌和三十年內的卷宗统统找来给她看。 一口气看了三天,卷宗上没看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县誌上短短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段话记载了一个异闻,说五十年前,有个採药人进龙凤山寻药,因迷路无意中掉进一个洞穴昏迷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世外桃源。 那里繁花似锦,恍如仙境,有一美貌女子將他救治,並赠以银钱,送他出去,临別殷殷叮嘱不可將此处告诉外人知晓。 採药人出来之后,却將此事大肆传扬,並引了乡人前去寻找,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被乡人视为骗子,没过多久,採药人便得了怪病暴毙身亡,那古怪的地方再也没人敢提起。 杜若寧盯著那段话看了许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握著那册县誌,兴冲冲地去找王宝藏,却在门外和王宝藏撞了个正著。 “陛下,薛总督的信。”王宝藏顾不上给她行礼,急匆匆地把信呈上,“从南华城加急送来的,陛下快看看,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杜若寧心里咯噔一下,忙將县誌交给他拿著,自己飞快地拆开信封。 信不长,一张纸没有写满,杜若寧很快看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王宝藏不明所以,提心弔胆地问:“陛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杜若寧回过神,又將信看了一遍,握信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薛初融说他在养伤期间閒来无事,翻阅了一本叫《南疆誌异》的书,书中记载,龙凤山深处有一世外桃源,近百年来曾先后有两人误入其中,被美貌女子所救,因离去之后再寻不见,故而不知真假。 所以,薛初融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怀疑江瀲和望春掉进了那个通往世外桃源的洞穴,不然怎么可能两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王宝藏!”杜若寧激动地叫起来,眼中有泪光闪闪,“我们可能真的要找到江瀲了!” 第52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王宝藏一心想著是不是南华城出了什么事,听杜若寧这么一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啊”了一声问道:“陛下什么意思?” 杜若寧当场把薛初融的信和县誌上那段话给他看,激动道:“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王宝藏看完之后又“啊”了一声,倒也没有太激动,只嘟噥了一句,“这剧情我怎么好像看过?” “什么?”杜若寧疑惑皱眉,没听懂他的意思,见他並不像自己这般激动,隨即也冷静下来,“你觉得不可能是吗?” “確实有点玄乎。”王宝藏道,“这些誌异通常都是瞎编的,曾经还有人编过一本聊斋志异,落魄书生遇狐仙什么的,现实中哪有这种事?” “可是……”杜若寧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听说过什么聊斋志异,顿了顿又道,“那万一呢,万一这个是真的呢?” 王宝藏看著她从激动到泄气,不禁又有些自责,忙补救道:“陛下说得对,反正现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要不咱们就找找看,陛下说过的,有用没用,总要试试才知道。” “对,是这样没错。”杜若寧点点头,重新振作起精神,“你去把县衙的所有人都叫来,我好好问一问,另外你再派人去和沈决说一声,让他先在那边找一找。” “好,我马上去。”王宝藏答应著,匆匆忙忙跑走了。 不一会儿,县衙里的县丞师爷捕头衙役全都赶来,战战兢兢跪了一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杜若寧没有心思绕圈子,直接问他们知不知道县誌上记载的世外桃源在哪里? 问了一圈,大家知道的和她差不多,就是一个採药人误闯仙境,回来后大肆宣扬並带人去寻,结果仙境没寻到,自己却暴病身亡。 所有人都说他泄露了仙家天机,受到了天惩,从此后便没人敢隨意提起那个地方,更不要说去寻找了。 “陛下忧心掌印大人下官自然理解,但这类虚无縹緲的传言当不得真,何况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当时的人怕是都没剩下几个了。”师爷说道。 “剩下一个也是好的。”杜若寧道,“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打听当年的採药人是哪个村寨的人,有没有后代,以及那附近还有没有人知道关於仙境的秘密。” “下官遵旨。”师爷不敢再劝,和眾人一起退下,四处去寻访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採药人。 王宝藏打发人去山里给沈决送信儿,而后又带著一队人去街上打听情况。 沈决收到信,也不管这仙境是真是假,立刻著手安排人在山里展开全面搜索。 反正眼下没什么好办法,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要试一试。 然而,转眼三日过去,关於仙境,他们所知道的还是仅限於县誌记载的內容。 大家不禁又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的世外桃源兴许就是个传说,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杜若寧却不愿就此放弃,总觉得她和薛初融同时看到关於世外桃源的传说,肯定是冥冥中有天意在指引。 於是她便命王宝藏在整个岭南范围张贴告示寻找知情人,凡提供线索者,重金相酬。 王宝藏按照她的吩咐,將告示张帖到岭南的各乡各村各寨,怕乡下人不识字,特意安排人在张榜处诵读,两人轮换,从天亮读到天黑。 如此又过了三日,银子花出去不少,民眾们提供的线索五花八门,却没一个有用的。 王宝藏气愤地和杜若寧抱怨:“谁说山里人都纯朴憨厚的,我看一个比一个狡猾,为了骗赏钱,什么话都敢说。” “那也赏。”杜若寧道,“哪怕一万个里面有一个说真话的,这钱就花得值。” 王宝藏无话可说,只好接著往外送银子。 大把的银子流水一般往外淌,恨不得整个岭南县都因此发了財。 终於有一天,榜下来了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声称自己年轻时进山採药,也曾不小心误入这么一个地方,被住在里面的美貌仙子所救,因听闻有人泄露仙人踪跡遭了天谴,便將此事深埋於心,对谁都没有提起。 而此时的王宝藏已经被骗得麻木,听完他的讲述,直接扔给他一串铜钱让他走。 老者却不肯走,说自己的小孙子得了重病,一串钱不够,让他行行好再多赏一些,並以小孙子的名义对天发誓,说自己所言句句属实,那地方谁提谁死,他若不是为了孙子,打死都不会往外说。 王宝藏將信將疑,便带他去见杜若寧。 杜若寧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態度,许诺一定会请最好的大夫治好他小孙子的病,条件是他必须为他们带路去寻那个仙境。 老者为了孙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但他说自己如今年纪大了,那个地方也只是无意中去过一次,不敢保证真的能找到。 杜若寧说没关係,不管能不能找到,只要尽力就好,隨即便和王宝藏一起带著他赶往龙凤山,去和沈决会合。 几日不见,沈决又瘦了一圈,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加憔悴。 以往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不正经样子,现在却是连笑一下都没有心情,由此可见他和江瀲的感情確实非同一般。 大家见了面,简单把情况介绍了一下,便隨著那个老者进了山。 老者姓刘,为了便於招呼,大家都叫他刘老伯。 第一天的进程並不顺利,刘老伯已经好多年没来过这里,加上年岁已高,记忆力衰退,接连走错了好几条路。 大家跟著他东跑西顛,既要留神各种蛇虫野兽,又要小心提防无处不在的瘴气,稍不留神还会掉入深坑沼泽,加上天气炎热,一天下来,所有人累得虚脱。 老人家很自责,不停地向杜若寧赔罪,晚饭都没敢吃。 杜若寧让他不要太紧张,顺其自然就好,无论如何都不影响他小孙子的治疗。 刘老伯千恩万谢,由此更加上心,晚上大伙都睡了,他一个人点著灯在帐篷里画了半夜,把自己记忆中走过的路线一一划了出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大伙便都起来,趁著清晨气温凉爽又进山去找。 沈决拿著刘老伯画的路线图,带著眾人七绕八绕,不知怎地就绕晕了,和杜若寧王宝藏一起被困在一处山林里,怎么也出不去,不管从哪个方向走,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眼看著天色將晚,其他人也不知走去了哪里,刘老伯看看身前身后只剩下他们四个,便断言他们可能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鬼打墙他们都听说过,却没亲身经歷过,如今被困在这深山老林,天色也越来越暗,不由得都有些毛骨悚然。 “老人家,你常在山里行走,经验丰富,这鬼打墙什么法子可破?”王宝藏声音颤颤地问道。 刘老伯说:“倒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年轻的时候胆子大,遇到这种情况,就索性不走了,在原地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啊?”王宝藏觉得这个办法一点都不好,抱著胳膊揉了揉,又问,“没有別的法子了吗?” “实在不行,就闭著眼睛乱走。”刘老伯说,“这东西就是邪崇使的障眼法,闭著眼睛不看它,兴许就闯出去了。” “这个还靠点谱,要不我们试试?”王宝藏试著徵求杜若寧的意见。 杜若寧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同意试试看。 於是,四个人便拿帕子蒙住眼睛,分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杜若寧眼前一片漆黑,摸索著向前走,因为看不到东西,心里对未知的恐惧越发强烈,走著走著,突听沈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隨即就没了动静。 杜若寧嚇一跳,忙扯下蒙眼的帕子向他那边跑去。 王宝藏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去。 “沈决,沈决……”两人同时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王宝藏点起火把,四周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沈决从来没来过一样。 第524章 你们终於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4章 你们终於来了 “陛下,怎么回事,这也太邪门了吧?”王宝藏嚇得手心冒汗。 杜若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要往前走走看,刘老伯也过来了。 老人家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圈,突然指著前面低洼处的一丛开著大朵大朵白花的藤蔓喊道:“快看,那花,那花……” “花怎么了?”王宝藏问。 刘老伯激动不已:“我想起来了,我当年就是在山里迷了路,看到这花开得好,想过去看看,一不小心掉了进去,那藤蔓下面就是,就是……” “就是通往仙境的洞穴吗?”王宝藏迫不及待地替他说出来。 老人家连连点头,激动得热泪盈眶。 “陛下!”王宝藏也激动不已,欢喜地看向杜若寧,“陛下以为如何?” “不管是不是真的,总要把沈决找回来的。” 杜若寧盯著那白花看了几眼,儘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从背囊里拿出登山索,將其中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王宝藏。 “你和老人家在这里等著,我下去瞧瞧。” “还是我去吧!”王宝藏说。 杜若寧摇摇头:“不行,你在上面拉得动我,我未必拉得动你。” 王宝藏一想也是,只得將绳子紧紧缠在手上:“陛下小心,有事大声叫我。” 杜若寧点点头,借了刘老伯的拐杖握在手中,顺著那个坡走下去。 王宝藏在上面提心弔胆,手心里全是冷汗。 终於,杜若寧走到了那丛藤蔓跟前,弯腰看了看那些在晚风中颤颤巍巍的白色花朵,拐杖伸到藤蔓丛中拨了拨,想找找看有没有洞口。 突然,藤蔓里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拐杖,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倒,跌进了藤蔓丛中。 杜若寧心下一惊,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急速下坠,忙伸手抓住了一根藤蔓,身子在空中接连转了几圈,將藤蔓缠在自己身上。 几息后,她的身体同时被藤蔓和绳子拉住,停在了半空中。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確定这是一个很空旷的空间。 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將她用力往下拉。 杜若寧忙用另一只脚踢过去,同时从怀里掏出匕首,弯腰向下挥出。 脚上的力道消失,下一刻,有个黑影腾空向她扑来。 杜若寧又接连踢出两脚,將那黑影踹落在地,发出扑通一声闷响,她自己也借力盪向后方,撞到了类似石壁的东西。 石壁凹凸不平,她便用手指抠住上面突起的石头,稳住身形,斩断了藤蔓,一点一点摸索著向下。 这时,那个黑影又向她扑来。 杜若寧再次用力將他踹开,人也隨之落到实处。 周围一时没了动静,她掏出火摺子点亮,借著微弱的光,看清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不大,通道狭长延伸向黑暗的前方。 低头看脚下,地上躺著两个人,一个是沈决,另一个却是一位白髮少年。 沈决大概是掉下来的时候撞在哪里昏迷了。 而那个少年有可能是被她踹晕的。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却长著满头银髮,面白如玉,唇色红润,身上裹著一件白袍子,松松垮垮的带子也没系好,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胸膛。 杜若寧怔怔一刻,心说不是美貌仙女吗,怎么成了银髮美少年? 早知道长这么俊俏,她就下脚轻一点了。 “沈决,沈决……”她掠过少年,走到沈决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又去掐他人中。 过了一会儿,沈决哼哼两声,慢慢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著杜若寧:“陛下,我怎么了?” “我哪知道。”杜若寧道,“你试试看能不能起来。” 沈决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慢撑著身子坐起来,往四下打量:“这是哪呀?” 话音未落,看到一旁昏迷的美少年,惊呼一声:“我草,这谁呀?” “嘘,別把他吵醒了。”杜若寧把火摺子递给他,解下少年的腰带將少年的双手捆了起来,“就是他把我拉下来的,现在不知是敌是友,保险起见还是先捆上吧!” 沈决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这小孩长的还挺俊,快赶上我了。” 杜若寧:“……” 还有心情比美,看来没摔坏。 “王宝藏呢?”沈决又问。 杜若寧指指腰上的绳子:“他在外面接应。” 这时,洞口上方传来王宝藏的叫声:“陛下,陛下……” “我没事,我找到沈决了,你先在外面等著吧!”杜若寧大声回他。 王宝藏放下心来,让她一切小心。 杜若寧解下绳子,对沈决道:“你背著这孩子,咱们往前面走走看。” 沈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將那少年背了起来,沿著狭长的通道往外走去。 两人都没想到这个洞居然这么长,直到火摺子快燃尽,才终於看到了一方洞口。 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火摺子的光能照亮的地方,开著各种各样的花,简直就是一片花海。 头顶是深邃幽蓝的天空,星子又大又亮仿佛宝石镶嵌在蓝丝绒上,夜风携著花香扑面而来,是沁人心脾的凉爽,四下黑暗且静謐,只有前方一幢房子里亮著灯。 “天吶,真的是人间仙境啊!”沈决望著那点灯光感慨道,“不会真的有神仙姐姐住在这里吧,姓江的若当真在这儿,真是艷福不浅呢!” 杜若寧:“……” 沈决自知失言,訕笑了一下又道:“这孩子还挺沉,咱们快去那边看看吧!” 说著將那少年又往上託了托,率先往前走去。 房子看著很近,走起来却是很长一段路,等终於到了跟前,沈决累得真喘气。 两人在门口站定,刚要叫门,那个少年醒了,趴在沈决脖子上咬了一口。 沈决惨叫一声,手一松,少年被摔倒在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素衣女子,似嗔似怪的语气说道:“这么晚了才回来,又野到哪里去了?” 女子说完这话,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沈决和杜若寧。 借著房里的灯光,三人同时愣在那里。 片刻后,女子先回过神,笑著说了一句:“你们终於来了。” 第525章 姓江的,你好狠的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5章 姓江的,你好狠的心 杜若寧和沈决仍有些不敢置信,彼此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看向那素衣女子。 “殷九娘,是你吗?”沈决终是忍不住先问出来,原本狭长的丹凤眼此时瞪得溜圆。 女子莞尔一笑,对两人盈盈一礼:“沈指挥使,若寧小姐,好久不见。” 沈决的震惊丝毫不减,又凑近了去端详她:“真的是你呀,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住著神仙姐姐吗,你说我们终於来了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你……嗷!” 没等他说完,那少年又扑过来狠狠一口咬在他腿肚子上,咬得他嗷嗷怪叫,任凭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放开,放开,你这人属狗的吗,再不放开,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沈决惨叫著对那少年放狠话。 少年不理会,也不鬆口,那凶狠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头狼。 “恩恩,別咬了,到我这里来。”殷九娘柔声唤他。 少年迟疑了一下,慢慢鬆开沈决,起身站到殷九娘身边,把自己被捆的手给她看,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诉委屈。 “没事,他们不是故意的。”殷九娘动作轻柔地为他鬆了绑,將腰带重新给他系好,哄小孩子一样说,“我给你留了饭,你去把手脸洗乾净,把饭吃了。” 少年摇头,站在她身边目光凶狠地看著杜若寧和沈决,一副拼死保护她的架势。 沈决抱著那条被他咬伤的腿,也对他作凶恶状,齜牙怒吼:“嗷呜……” 少年受到威胁,立刻就要重新扑过来咬他,被九娘一把拉住。 “不能咬,他们是好人,是姐姐认识的人,你先去吃饭好不好。” 少年还是摇头,摇得一头银髮飞舞,说什么都不肯离去。 杜若寧静静看著两人的互动,面上没什么波澜,实际上却是百爪挠心,心急如焚。 殷九娘哄不好那个少年,无奈之下只好对杜若寧和沈决歉意道:“要不先进来再说吧,他有点不好哄。” 杜若寧耐著性子又和沈决对视一眼,跟著她往屋里去。 然而银髮少年却飞快地衝到门口,把著门不准两人进去。 沈决气不打一处来,挽起袖子就要教训他。 “別!”殷九娘忙伸手拦住,將少年护在身后,“他思想简单,也不会说话,他只是怕你们是坏人。” “坏人?”沈决哈了一声,指著自己的脸说道,“本公子英俊瀟洒风流倜儻人中龙凤,哪里像坏人了?” 殷九娘也哈一声笑了:“沈指挥使大概很久都没照镜子了吧?” “什么意思?”沈决愣了一下,转头去问杜若寧,“我现在很丑吗?” “不丑,就是有点狼狈。”杜若寧委婉道,因为记掛著江瀲,渐渐有些失去耐心,索性直接问出来,“九娘,江瀲是不是在这里?” “是。”殷九娘往房里指了指,“在里面睡著呢,已经睡了好多天。” 杜若寧顿时激动起来,一只手用力捂在心口,眼泪下一刻就要衝出眼眶。 自从听到九娘那句“你们终於来了”,她便猜到江瀲应该就在这里,奈何银髮少年一直在闹,她初来乍到实在不好硬闯,只能耐著性子等待。 此时得到准確的答案,终於无法再克制,恨不得立即衝进去找人。 沈决和她一样心急,听说江瀲就在屋里,一刻都不想再等,伸手从九娘身后將银髮少年拎出来,连拖带抱地带离了门口,对杜若寧道:“陛下先进去,我来制住他。” “陛下?”殷九娘吃了一惊,甚至顾不上再管那少年,惊讶看向杜若寧,“若寧小姐,沈指挥使是在叫你吗?” “是。”杜若寧道,“这事说来话长,你能不能让我先看看江瀲?” “哦,好。”殷九娘震惊之余,看了看扭打在一处的沈决和银髮少年,决定先不管他们,领著杜若寧进了屋。 这是一套很常见的乡间民居,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个睡房,堂屋布置的很简单,几乎所有家具都是竹子做的,靠墙的几案上点著一盏灯,灯光不甚明亮。 殷九娘进了屋,端起那盏灯往左手边的房间走去。 房门口掛著花色质朴的蓝色门帘,她撩开门帘,让杜若寧先进:“若寧小姐请吧,督公大人就在里面。” 杜若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怎的,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微微低下头,从打起的门帘下走进去,脚步不自觉放得轻缓。 殷九娘隨后跟进来,昏黄的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陈设同样简单到极致,仅有一柜一床两张竹椅。 在那张竹子做的床上,一张薄薄的毯子下,安安静静地躺著一个人,正是失踪已久的江瀲。 杜若寧站在离床还有几步之遥的距离,借著灯光看到他苍白的脸,消瘦的轮廓,依旧如画的眉眼,忍不住泪如雨下。 “江瀲!”她终於颤声叫出他的名字,疾步上前扑倒在床边。 “江瀲,江瀲……”她一把抓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捂在自己心口,压抑许久的情绪化作呜咽的哭声在房里响起。 可江瀲却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睡著,对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殷九娘自从认识杜若寧那天起,就没见过她有如此失態的时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半晌,放下灯盏,转身出了房间。 杜若寧浑然未觉,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动情,似要將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辛酸痛苦煎熬都哭出来。 屋外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也听到了她的哭声,不觉都停下动作,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哭成这样,姓江的不会死了吧?”沈决喃喃道,挣开银髮少年就往屋里跑。 银髮少年也隨即爬起来,追在他后面跑进去。 沈决进了屋,看到殷九娘站在堂屋抹眼泪,心里更加害怕,不由分说衝去了睡房,见杜若寧跪在床前,伏在江瀲身上哭得悲痛欲绝,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姓江的,你好狠的心,老子为了找你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呜呜呜,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他扑过去,和杜若寧並排跪在床前,抱著江瀲的身子放声大哭起来。 第526章 每天晚上都和督公大人一起睡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6章 每天晚上都和督公大人一起睡 杜若寧嚇一跳,停止了哭泣,转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沈决一门心思的哭,哭得头也不抬,边哭边捶床:“姓江的,你不要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咱俩说好了要同生共死,你却丟下我先走了,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呀……” 杜若寧的眼泪彻底被他嚇了回去,看他哭得如此真情实感,不禁伸手去探了探江瀲的鼻息。 呼吸虽然很轻,但也很均匀,不像要死的样子。 杜若寧放下心来,推了沈决一把:“沈指挥使,你別哭了,江瀲他没死。” 沈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著她:“我知道,陛下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人死不能復生,陛下节哀……” 杜若寧:“……” 看他这样子,该节哀的是他吧? 若非江瀲再三强调两人只是纯洁的兄弟情,她都要以为这是一对男男版的梁山伯祝英台,瞧瞧他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就差没化蝶了。 杜若寧十分无语,被他这一通搅和,悲伤的情绪也化作乌有,正要告诉他江瀲真没死,那个银髮少年冲了进来,用很大的力气將沈决从床前拽开,又过来拉她。 杜若寧不愿和他纠缠,往后退了几步,银髮少年站在床前,张开双臂,口中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沈决正哭得起劲,没有防备之下被少年拽开,掛著两行泪向他衝过去。 “沈指挥使!等一下!”殷九娘隨后进来,大声叫住了他,快步走过去將少年护在身后,“恩恩是在保护督公大人,怕你们伤害他。” “保护?我看他才是最危险的,狗崽子似的,见人就咬,没准江瀲就是被他咬死的。”沈决说道。 殷九娘愣住,忙弯腰去探江瀲的鼻息:“沈指挥使在说什么,督公大人不是好好的吗,他只是在昏睡,哪里就死了?” “没死吗?”沈决也愣了,转头看杜若寧,“没死陛下哭什么?” 杜若寧已经恢復了平静,正色道:“我就不能是喜极而泣吗?” 沈决鬱闷又尷尬:“陛下早说呀,害我白哭一场。” 杜若寧摊手:“早你也没问呀,进来就开始嚎。” 沈决:“……” 行吧,確实是他草率了。 “那,那,那……”他那了半天没那出个所以然,又把矛头指向银髮少年,“这傢伙到底怎么回事?” “他叫恩恩,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督公大人的救命恩人。”殷九娘解释道。 “就他,还救人,不吃人就好了。”沈决將信將疑。 “沈指挥使误会了,恩恩不是你想的那样。”殷九娘笑著將少年拉到身前,一手揽住他的肩,“恩恩可喜欢督公大人了,每天给他擦洗餵药,我不方便的事都是恩恩在做,如果没有他,你们可能真的见不到督公大人了。” “真的假的?”沈决將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这傢伙又凶又狠,还不说话,他到底是什么来歷?” “我也不知道。”殷九娘说道,“我当时离开京城后,心灰意冷又无处可去,便想回家乡来找个地方隱居,有一日行至山中,不慎跌入猎人设置的陷阱,受伤昏迷,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是恩恩救了我,但他不会说话,也不懂和人交流,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而我也没有別的地方可去,就留下来和他作伴,一开始他没有名字,我念他对我有恩,说话也只会嗯嗯嗯,就给他取名叫恩恩。 前段时间,外面突然有一阵极大的响动,天崩地裂一般,恩恩想出去看,我担心有危险,没让他去,他却在半夜趁我睡著时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就把督公大人背了回来。” “啊?”沈决颇为意外地看了少年一眼,“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我误会你了。” 隨即双手抱拳,对少年郑重一礼:“对不住啊小兄弟,哥哥给你赔礼了。” 少年不知听没听懂,还是凶巴巴地看著他。 “恩恩是把督公大人当成他的宝贝了。”殷九娘又笑著解释,“恩恩喜欢去外面捡东西,但凡是他觉得好看的东西,都要捡回来收藏,自从捡了督公大人之后,就喜欢的不得了,每天守著他,尽心尽力照顾他,睡觉都要和他睡在一起。” 杜若寧:“……” 他们这么多人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每天风餐露宿,备受煎熬,结果这个恩恩居然可以每晚和江瀲一起睡。 真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嫉妒。 “你既然救下了江瀲,应该想到我们会找他吧,怎么这么久都没给我们送个信?” “对呀对呀,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通知我们?”沈决也跟著问。 “因为我不能出去。”殷九娘道,“我本来已经下决心和过去一刀两断,终生隱居深山不再出去,恩恩背回督公大人时,我一开始是不想管的,最终还是念在他曾经救我出宋府的份上,一时心软留下了他。 我后来也曾留意过外面的动静,发现寻找督公大人的不只是东厂的人,还有別的人,我不了解情况,也不想惹祸上身,更不想让人发现这个地方,如果这个地方暴露,我和恩恩將永无寧日。 所以我想,如果你们真的捨不得他,一定想尽一切办法找过来的,如果你们没找来,那就说明……”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不过杜若寧能明白,她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没找来,就说明他们放弃了江瀲,说明江瀲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不可或缺的。 怎么可能? 杜若寧轻轻抿了下嘴,她就算放弃全世界,也不会放弃江瀲。 別说江瀲,就算是望春,她也不会放弃。 “哎,不对吧?”杜若寧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忙向殷九娘求证,“恩恩只背回了江瀲一人吗,望春呢,他没有看到望春吗?” “就是就是,还有望春呢!”沈决也一下子惊醒过来,方才只顾著哭江瀲,竟然把春儿给忘了。 春儿呢,春儿去哪了? 殷九娘被两人问得怔住:“什么意思,难道春公公也失踪了吗?” 杜若寧和沈决再度对视,两颗心同时跌入了谷底。 九娘这么问,很明显是没见过望春了,也就是说,出事之后,望春和江瀲並没有掉到一个地方。 当然,也有可能是掉在一处,后来又被水流衝散了。 “恩恩,恩恩呀,是不是你看到了两个人,但只捡了最好看的一个回来?”沈决抓住恩恩的手急切道。 恩恩嚇一跳,抽回手冲他齜牙。 “不会的,如果是两个人,恩恩肯定会告诉我的。”殷九娘说道。 她不肯定还好,一肯定,杜若寧和沈决更加揪心起来。 找到江瀲固然是好事,但望春也不能没有啊! 望春那么聪明,那么能干,那么善解人意,忠心耿耿,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早已把他当成不可或缺的亲人,如果他找不回来,所有人都会难过死的。 尤其是江瀲,如果他醒来发现望春不在,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和四个乾儿子的感情非同一般,春夏秋冬寄託著他对公主望眼欲穿的思念,也陪伴他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光,这四个人,真的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便会成为他们彼此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可是,望春究竟在哪里呢? 第527章 这个情敌有点棘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7章 这个情敌有点棘手 经过前面一番闹腾,杜若寧和沈决都没办法再继续伤感,確认江瀲无事之后,杜若寧让沈决出去通知王宝藏和其他人,並派人连夜去请张玄明过来,自己则留下来向殷九娘了解关於江瀲的具体情况。 殷九娘表示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她便让沈决不要告诉其他人,等明日看看江瀲的情况再说。 沈决走后,殷九娘告诉杜若寧,江瀲自从被恩恩背回来,就一直处於昏睡状態,但他似乎並未完全失去意识,偶尔会在睡梦中叫一两声“若寧”。 因为他神智不清,餵东西十分困难,每天只能辅以鼻饲之法餵些蜂蜜羊奶和她调配的汤药,除此之外每天还要泡一次药浴。 这些事情做起来很麻烦,好在恩恩对他也很有耐心,一盏蜂蜜可以餵半个时辰,一滴一滴的喂,从来不嫌烦。 除了餵药餵食,恩恩每天还会帮他翻身,清理,擦洗,修指甲,梳头髮,刮鬍子,就像小孩子照顾自己的布娃娃一样无微不至。 “因为我告诉他,只要他坚持这样做,总有一天漂亮哥哥会醒来陪他玩。”殷九娘笑著看了看旁边狼吞虎咽吃饭的恩恩,“他现在每天都盼著督公大人醒来,他已经准备了很多玩具,要等督公醒来一起玩,还要和督公大人一起餵羊,餵鸡。” 杜若寧也顺著九娘的目光看向恩恩,恰好恩恩听到说他,转头向这边看过来。 两个的视线撞在一处,恩恩立刻警惕起来,把自己的饭碗抱在怀里。 杜若寧不禁莞尔,对他柔声道:“吃吧,我不跟你抢。” 恩恩迟疑了一下,端著碗走到墙边蹲著吃,边吃边警惕地观察。 “他对你还有戒心,因为你打了他。”殷九娘解释道。 杜若寧尷尬一笑:“洞里黑暗,我看不清,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下手重了些。” “没事,他正在观察你,等到发现你没有危险,就会放鬆下来的。”殷九娘说道,“眼下天色已晚,我打水来你洗漱一下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杜若寧道了一声有劳,九娘便起身去打水,刚走出两步,想到什么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说起刮鬍子,若寧小姐是不是早就知道督公大人与其他太监不同?” “……”突然的转折让杜若寧猝不及防,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嗯”了一声,不知怎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偏偏殷九娘还嫌不够,模稜两可地揶揄了一句“若寧小姐好福气”,然后便笑著出了门,留下杜若寧红著脸坐在那里。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姑娘,认真的时候蛮认真的,调皮起来却让人防不胜防。 她不禁又想起在船上的时候,九娘装疯卖傻非要她和江瀲一起睡,还整天说些调戏人的话。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个不正经的。 洗漱过后,九娘问杜若寧是和她睡,还是和江瀲睡。 她这样不正经,杜若寧也只能厚脸皮应对:“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我就和江瀲一起睡吧,你们照顾他这么久,现在换我来照顾他。” “那敢情好,有你在,我和恩恩就都能睡个好觉了。”殷九娘一本正经道,“眼下虽是夏天,山里夜晚仍有凉意,我这里被子不够,你要和督公大人挨紧一些,以免著凉。” 杜若寧:“……”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先去吧,我拿被子给你送去。”殷九娘咯咯笑著去了另一间睡房。 杜若寧摇头轻笑,心想这姑娘大概一个人在山里闷坏了,好不容易来个能说话的,巴不得多说几句。 她边笑边起身往江瀲房里去,刚到床前,正要弯腰看一看江瀲,恩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不由分说挡在她面前,对她怒目而视。 杜若寧嚇一跳,继而好言和他商量:“恩恩呀,你这些天照顾督公大人太累了,现在换姐姐来照顾,好不好?” 恩恩瞪著一双黑白分明又懵懂无辜的大眼睛看了她半晌,然后一言不发地脱掉鞋子,跳到床里侧,在江瀲身边躺了下来,一只手抱住他的身子,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以实际行动宣示自己的主权。 “……”杜若寧目瞪口呆,当场石化。 她和江瀲认识这么久,江瀲身边乾净的不得了,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多余的女人。 可是…… 可是他怎么这么招男人喜欢呢? 殷九娘拿著被子进来时,就看到杜若寧和恩恩一个站在床前,一个躺在床上搂著江瀲,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哈哈哈……”殷九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对杜若寧打趣道,“这个情敌有点棘手哦!” 杜若寧哭笑不得:“所以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殷九娘笑道,“要不我劝劝他,看他会不会听。” “那你快劝。”杜若寧无奈道。 殷九娘把被子给她,弯下身子来劝恩恩:“恩恩呀,姐姐不是要和你抢哥哥的,你先下来好不好?” 恩恩摇头,口中发出不配合的“嗯嗯”声,把江瀲抱得更紧。 殷九娘又劝了几句,他非但不听,情绪还渐渐暴躁起来。 殷九娘不敢再劝,只好转头来劝杜若寧:“要不你今晚先和我凑合一晚,明天看看他能不能好一些。” 杜若寧没办法,只好点头应下。 谁叫恩恩是江瀲的救命恩人呢,睡就睡吧,不然还能怎样? 她嘆口气,伸手摸了摸江瀲的脸,柔声道:“江瀲,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瀲安安静静躺著,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恩恩在她走开后,用手在江瀲脸上擦了擦,像是嫌弃她摸脏了江瀲的脸。 杜若寧依依不捨地回头看,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又哭笑不得。 和殷九娘回到对面的睡房,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殷九娘半开玩笑地感慨道:“没想到我有一天能和皇帝同床同枕,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杜若寧感觉她相比以前真的变了许多,试探著问:“关於从前,你真的放下了吗?” 黑暗中,殷九娘沉默一刻,语气轻快道:“你也说了那是从前,不当吃不当喝的,不放下留著做什么?” “確实如此,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的解脱。”杜若寧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殷九娘自始至终都没提起宋悯,也没提起京城的事,杜若寧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无牵掛了,也没有去深究。 后来,殷九娘很快就睡著了,在枕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杜若寧惦记著江瀲,根本无法入睡,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確认殷九娘已经睡熟,便轻手轻脚地下床摸去了江瀲那边。 四下黑暗且安静,她摸索著走到江瀲的房门口,站在外面侧耳聆听。 恩恩也睡了,打著轻微的鼾,睡得很香甜。 睡房没有门,只掛著门帘做遮挡,杜若寧屏住呼吸,做贼似的走了进去。 她摸索到床头,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席地而坐,在黑暗中摸到江瀲的手,悄无声息地握在手中。 隨后,她又將自己的头轻轻歪过去,靠在江瀲枕头边,听著他轻浅的呼吸,感受著他身体的温度,一颗心才终於有了归宿感 儘管江瀲只是安静地躺著,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儘管江瀲枕头的另一边,还依偎著一个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係,只要他在,她便心安,他在何处,何处就是她的归宿。 “江瀲,我终於找到你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心中默念。 这个姿势实在不怎么舒服,她却捨不得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入梦时,突然听到江瀲在耳边呢喃了一声:“若寧……” 第528章 这可如何是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8章 这可如何是好 杜若寧猛地惊醒,捧著他的脸急急问道:“江瀲,江瀲,是你在叫我吗?” 她太激动,忘了旁边还睡著一个人,结果江瀲没给她回应,倒把恩恩吵醒了,恩恩发现房里还有一个人,呜呜叫著向她扑过来。 杜若寧嚇一跳,忙向后退开,和他说好话:“恩恩乖,恩恩別恼,我这就走,这就走……” 恩恩呼哧呼哧喘著气,在黑暗中瞪视著她,直到她离开房间。 杜若寧很鬱闷,又摸回到殷九娘床上,想著江瀲那一声“若寧”,心中百感交集,眼泪无声而下。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杜若寧被嘰嘰喳喳的鸟叫声唤醒,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江瀲。 恩恩已经给江瀲餵过药,正在帮他擦洗,看到杜若寧进来,立刻如临大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把江瀲散开的衣裳迅速拉起来系好,仿佛杜若寧是个登徒子,要占江瀲的便宜。 看来昨晚的夜探“香闺”又加深了他的误会,杜若寧无奈,只好在他的呜呜声里退了出去,以防激怒了他会伤害到江瀲。 虽然有这么一个尽职尽责的小保鏢也挺好,但她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却连碰都不能碰,真够愁人的。 九娘不在房里,杜若寧便出去找她,到了门外,被眼前美景彻底惊呆。 昨晚天黑看不清,此时才发现这个地方十分开阔,足有两个村寨那么大,並且不只有九娘这一幢房屋,远远近近的还有很多座,掩映在大片大片的花海和翠竹当中,只是看起来都没有人居住。 花海五彩繽纷,一直绵延到四面的山下,四面的山就像四堵绿色的高墙,將这个地方严严实实地围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花海中间有纵横交错的小路,把花海分隔成一个大棋盘,殷九娘正穿著一身素衣,头上繫著蓝色帕子,挽著一只竹篮在里面採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白云丝丝缕缕,鸟儿自由自在,杜若寧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五臟六腑都舒爽无比。 这一刻,她突然就相信了九娘的话,这个地方,確实可以让人忘却前尘,忘却一切恩怨烦恼。 这不正是人们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吗? 殷九娘提著一篮子花回来,看到她站在屋外,笑著和她打招呼:“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杜若寧道,“你想看花出门就是,为何还要费劲採回来?” “这些不是看的,是吃的。”殷九娘笑道,“恩恩最喜欢吃我做的鲜花饼,等下你也尝尝。” “好。”杜若寧笑著点头。 “去看督公大人了吗?”殷九娘问她。 杜若寧摇头苦笑:“恩恩不让看,刚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殷九娘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这可如何是好?” 杜若寧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原以为多住两日恩恩能对她放下戒备,可是一连住了三日,恩恩还是不让她碰江瀲,为了防她,甚至连最喜欢的出门捡东西的活动都取消了。 杜若寧拿这个不讲理的救命恩人束手无策,只能每天半夜进去和江瀲坐一会儿,还不敢坐得太久,跟偷情似的,关键偷情对象还不给她任何反应。 沈决中间来过一次,说已经让人去接张玄明,其他人还在接著寻找望春,南边有两位侯爷和武威將军在,一切都很稳定,薛初融的伤也好了大半,让她不用担心。 又过了两天,张玄明终於赶到岭南,为了不暴露这个地方,沈决特意趁天黑才送他过来。 对於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张玄明也很惊讶,但他更惊讶於殷九娘可以把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照顾得这么好,並且还懂得鼻饲术。 殷九娘简单解释说自己祖上是巫医,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跟著父母学习,只是后来因著血族人的身份,父母都被朝廷的人杀害,她也就学了个皮毛。 张玄明想要给江瀲诊脉,恩恩当他是坏人,死活拦著不准他近身,沈决只好强行把恩恩抱出去,两人又在外面扭打成一团。 张玄明诊了脉,说江瀲的病症在脑后,应该是被水流冲走的过程中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大碍。 “既然如此,先生可有办法医治?”杜若寧急切地问。 张玄明颇有些为难,捻须沉思良久。 “这种颅內伤很是棘手,只能靠药物將瘀血慢慢散开,九姑娘的药我看了,確实是活血化瘀的方子,但这些药草太普通,疗效甚微,我那回魂丹倒是好用,可惜药材难找,耗时又长,著实不好配製。” “回魂丹?”杜若寧被他提醒,一下子想起了这事,“先生不是赠了一颗给江瀲吗?” “是啊,我给了他一颗,让他隨身携带以防万一,只是不知他有没有照做。”张玄明道,“不过他即便带在身上,如今只怕也早被水流冲走了。” “万一没冲走呢!”杜若寧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忙去问殷九娘,“江瀲以前的衣物都还在吗,你可有看到一个小瓷瓶?” “东西倒是都在,除了衣裳,另有一块腰牌,一个荷包,还有几把飞刀和一块玉佩,但瓷瓶好像没见过。” 殷九娘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也不確定,於是便道:“那些东西都被我好好收著,你先等等,我去拿过来。” 她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捧了一个布包交给杜若寧:“衣裳和东西都在这里面,你再找找看。” 杜若寧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看,確实如殷九娘所说,其他的都在唯独没有那个瓷瓶,看来是真的被水冲走了。 “这就没办法了,只能先配点普通草药吃著,我再辅以针灸试试。”张玄明道,“只是陛下要有心理准备,掌印具体什么时候能醒,我是说不准的。” 杜若寧不免有些沮丧,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別的办法。 “陛下也可以试试每天和掌印说话。”张玄明又道,“既然掌印偶尔会叫陛下的名字,说明他的意识並未完全丧失,兴许听到陛下的声音慢慢就醒了。” “呵。”杜若寧不禁又苦笑,她倒是想每天守著江瀲说话,那也要救命恩人同意呀! 正想著,恩恩挣脱沈决跑了进来,看到杜若寧手里拿著江瀲的东西,扑过来就和她抢。 杜若寧没防备,布包被他扯了去,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江瀲的腰带上有一块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不承想那玉竟是空心的,摔裂的同时,从里面咕嚕嚕滚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哎!” 杜若寧和张玄明同时叫了一声,面露欣喜之色。 第529章 江瀲,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29章 江瀲,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杜若寧率先一步捡起瓷瓶,见瓶口的木塞和蜡封还都完好无损,更加激动起来,手指颤颤地打开了封口,拿给张玄明看:“先生瞧瞧,可是回魂丹?” 张玄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正是,正是,我这就餵掌印服下。” 恩恩这时將视线从摔碎的玉上移过来,见他去碰江瀲,忙又上前阻止,恰好沈决从外面追进来,一把抱住了他。 “你这小狼崽子,居然敢咬我,你不是喜欢漂亮的吗,我这么英俊瀟洒惊才绝艷,难道还入不了你的眼,你凭什么把我和姓江的区別对待?” 恩恩被他抱住,拼命挣扎。 奈何沈决有功夫在身,先前只是和他闹著玩,眼下因怕他打扰了张先生,便使出全部力气將他制住,任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急得口中发出呜呜声。 “恩恩乖,恩恩不怕,这位爷爷是给哥哥看病的,他可以把哥哥叫醒,等哥哥醒了,就可以和你玩了。”殷九娘柔声劝道。 恩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听不懂,虽然停止了挣扎,眼睛却还紧紧盯著张玄明,唯恐他伤害了江瀲。 张玄明餵完药,又拿出银针为他针灸,恩恩看到那么长的针刺入江瀲头皮,又开始狂躁,眼睛通红。 沈决几乎要抱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在他后颈劈了一掌,把他打晕过去,交给了殷九娘。 殷九娘接过恩恩,歉意道:“这孩子平时不这样的,我猜他可能之前受过这方面的刺激,比如目睹自己的亲人被害,或者自己也遭受过这样的伤害,所以心里留下了阴影。” “应该是这样。”张玄明边扎针边接了她一句,“这孩子不是天生的哑巴,应该是受到了很可怕的惊嚇,等会儿我为他诊断一番。” 殷九娘闻言意外又惊喜,忙道谢:“如此便有劳先生了,恩恩能遇到先生,真是他的福气。” “这福气是他自己挣来的。”张玄明说道,“凡事因果循环,是他自己虽经磨难仍心怀善念,不顾危险救回了掌印,我才会来到这里,否则我们大概永远遇不到的。” “对对对,这就叫善有善报。”沈决说道,“这孩子除了护食,別的都挺好,先生若能治好他,让他跟著我做锦衣卫也不错。” “你们锦衣卫招人很困难吗?”杜若寧在旁边接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经还想让小弃和王宝藏跟你干,九娘就这么一个伴儿,也被你惦记上,你要真这么难招人,是不是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沈决噎了一下,嘿嘿笑道,“倒也不是那么难招,只是臣天生一双伯乐眼,善於发现千里马,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是可造之材,不过陛下放心,九娘不允许,我不会把他带走的。” “我自然是不允的。”殷九娘道,“恩恩心思太单纯,在京城那种地方,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还是让他好好在这里待著吧!” 说话的功夫,张玄明扎完了针,让杜若寧在这里守著,他去外间给恩恩诊断病因。 沈决和殷九娘一起把恩恩抬了出去。 房里安静下来,杜若寧走到床前,坐在竹椅上,把江瀲的手握在手心,低声和他说话。 “江瀲,我知道你很累,但你已经睡了这么久,也该醒醒了,大家都很担心你,望春至今仍下落不明,你不为別的,就算为瞭望春,也要快点醒来和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其实我也很累,但是你不在,我一刻都不敢放鬆,西京那边的信每隔几日就会送来南疆,我已经攒了一大摞,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宋悯两个月前已经让鈺儿在西京登基称帝,如今正在大肆招兵买马,我心急如焚却不能前往,就盼著你能快点醒来,好和我一起去西京,宋悯欠下这么多债,我们总得一一向他討回来不是吗?” “前些日子,薛初融受伤了,若非我及时赶到,你这辈子都见不著他了,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最后的遗愿就是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这些日子,沈决为了找你,都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还有王宝藏,屠一刀,大家都为了找你受了很多罪,望夏望秋和望冬也在盼著你回去。” “你看你人缘多好,所有人都在惦记你,阿爹也很掛念你,生怕你错过我的及笄礼,江瀲,我快要及笄了,你再不醒来就真的要错过了。” “江瀲,我不想再故作坚强了,你能不能快点醒来,好让我偷下懒,你说一切有你,让我什么都不用管,可是现在你却躺在这里,对我不理不睬。” “江瀲,我想你了,即便你就在眼前,我还是很想你,想听你叫我若寧,叫我公主,叫我陛下,想你抱抱我,亲亲我,让我在你怀里偎一会儿,江瀲,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杜若寧絮絮叨叨地说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著说著,竟迷迷糊糊趴在江瀲身边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差点歪倒在地。 她猛地惊醒,就看到恩恩在抱著江瀲拼命晃,口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怎么了,怎么了?”杜若寧惊慌询问,却因身子睡得发麻不能动弹。 临时睡在堂屋地上的张玄明和沈决也被惊醒,全都跑进来看。 殷九娘在对面听到动静,也披衣跑过来。 “恩恩,恩恩,怎么了?”大家都问他。 恩恩急得眼泪汪汪,指著江瀲的鼻子呜呜叫。 其他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殷九娘却变了脸色,忙过去探江瀲的鼻息:“恩恩是在说督公大人没气了。” 她边解释边將手指放在江瀲的鼻子下面,很快又嚇得缩回去,一脸惊恐道:“真的没,没气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沈决一个箭步衝过去,和恩恩一起抱著江瀲晃起来:“姓江的,你怎么了,你不要嚇我呀,张先生,张先生,你这是什么回魂丹,怕不是夺魂丹吧?” 被他这么一问,杜若寧和张玄明的心倒是落了地。 方才两人受到惊嚇,都没反应过来,他一说回魂丹,两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指挥使別哭了,是我忘了告诉你,这回魂丹吃下去会有假死之症,而假死之症一旦出现,恰恰说明人快醒了。”张玄明解释道。 沈决愣了一下,將信將疑:“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过还有这种药,你骗人,姓江的,姓江的,你可千万不能死啊,我不能没有你呀……” 恩恩见他这般哭天抢地,大概是找到了同盟,也不抗拒他抱著江瀲了,和他一起呜呜哭起来。 殷九娘也不知该信谁,站在床边茫然无措。 就在这哭嚎声中,突然响起一声乾咳,仿佛有人在聒噪的锣鼓声中拨弄了一下琴弦,虽然只是很轻的一声,却如同天籟。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江瀲又咳了两声,眉头轻轻蹙起,眼珠在眼皮下左右滚动,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灯光昏暗,他却觉得十分刺目,又將眼睛闭起,开口很费力地叫了声:“若寧。” 声音又涩又哑,却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杜若寧激动不已,忙答应著凑过去,沈决却先她一步惊呼出声:“姓江的,你醒了,天吶!” 他实在太激动,捧著江瀲的脸使劲揉了两下,正要在上面亲一口,江瀲忽地又睁开了眼睛。 “滚!”他冷斥一声,因睡太久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瞬间酝酿出冷冽的杀气。 沈决嚇的瞬间跳开,恩恩呜一声躲进了九娘怀里。 “江瀲!”杜若寧激动地叫他,扑过去將他抱住。 江瀲眼中的杀气一闪,隨即又消散,在她怀里低哑轻唤:“若寧。” “是,是我,我在这儿,江瀲,谢天谢地,你终於醒了。”杜若寧语无伦次地回应他,热泪模糊了双眼。 江瀲还不太了解状况,大脑一片混沌,只是潜意识里感觉他们已经分別了许久,满腔的思念只化作那两个字:“若寧,若寧,若寧……” 一声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喊得杜若寧柔肠百结,泪如雨下。 “江瀲,江瀲,江瀲……”她也这样回应他,捧起他的脸,亲吻他额头,“江瀲,我好想你,好想你……” “走吧,我们先出去。”张玄明悄悄拉了下沈决的袖子。 沈决还沉浸在江瀲让他滚的悲愤中,又委屈又担心,纠结道:“先生不先把个脉吗?” 张玄明:“……” 把个屁的脉,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掌印大人的眼刀子杀死。 第530章 不但有鬍子,还有那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0章 不但有鬍子,还有那啥 “走吧走吧,回头再把不迟!”张玄明小声说道,强行把沈决拖了出去。 殷九娘也隨后带著恩恩走出来。 恩恩被江瀲那个充满杀气的眼神嚇得不轻,至今没回过神。 沈决则坐在小板凳上,垂头丧气满脸幽怨。 房里,杜若寧经过最初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鬆开江瀲,让他在枕头上躺好,问他感觉怎么样。 江瀲的视线黏著她,一刻都不肯挪开,眼睛被泪水冲刷得清澈透亮。 “感觉很好,有你在,很好。”他哑声道。 杜若寧含泪而笑:“我也很好,能看到你醒来,真的太好了,江瀲,你就是个奇蹟。” 江瀲轻扯唇角,笑容轻浅。 杜若寧看著他的笑,感觉就像暗夜里盛开了大朵大朵的花,一直开到她心田。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这是哪里?”江瀲问。 “桃花源。”杜若寧道,“你当日落水,被桃花源的仙子所救,睡了两个多月。” 江瀲以为她在逗他,又笑了一下。 “你先躺著,我让张先生来给你把脉。”杜若寧说道,帮他整理好毯子,转身出去叫人。 江瀲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快点回来。” “就在外屋。”杜若寧道。 “那也要快点回来。”江瀲道。 杜若寧的心顿时软成一汪水,又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知道了,我会很快的。” 她快步走出去,撩开布帘就站在门口叫张玄明:“张先生,你进来吧!” 叫完正要赶紧回去,余光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生闷气的沈决,还有怯意未消委屈巴巴的恩恩,不禁暗自好笑。 这两个傢伙,搞得像被拋弃了似的,至於吗? 她暂时没时间理会这两人,和张玄明一起回了屋。 张玄明到床前先对江瀲拱手见礼:“恭喜掌印又成功渡过一劫。” “有劳先生相救。”江瀲说道。 “这个功劳老夫可不敢领。”张玄明坐在床前给他搭脉,笑著说道,“若非九姑娘和恩恩悉心照料,掌印根本撑不到陛下找过来。” 江瀲微怔,这才有点相信杜若寧的话:“他们是谁,在哪救的我,我睡了多久?” “快三个月了。”杜若寧道,“你还记得九娘吗,她离开京城之后回来这边隱居,有个孩子和她一起住,是他们救了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瀲闻言面露惊讶之色,半晌才喃喃道:“好巧。” “是掌印大人命不该绝,每遇险境必有贵人。”张玄明又拿过他另一只手诊脉,两只手都诊过之后,起身向杜若寧道喜:“陛下可以放心了,掌印脉象虽然还很虚弱,但已无大碍。” “太好了。”杜若寧的心总算能落到实处,发自內心夸讚道,“先生的回魂丹真乃灵丹妙药。” 张玄明呵呵一笑:“这药灵是灵,不过这回全靠沈指挥使和恩恩那一通摇晃,才能让掌印提前醒来。” 杜若寧愣住,继而笑道:“这么说还要给他们两个记一大功。” 江瀲听到这话,不明意味地哼哼了两声。 杜若寧没在意,又问张玄明他现在能不能喝水进食。 “先不用忙著进食,少量餵一点水吧!”张玄明说道。 杜若寧忙应了,和他一起把江瀲扶起来靠在床头,亲自服伺江瀲漱了口,又倒了清茶给他喝。 等到江瀲缓过来,这才温声道:“你刚刚把沈决气到了,我叫他进来,你哄哄他。” “不哄。”江瀲道,“他非礼我,还要我哄他。” “噗!”杜若寧忍不住笑出声,“別这么说,他那是看你醒了一时激动,这段时间为了找你,他快把命都搭进去了。” 江瀲虽然嘴硬,脸上还是有些动容,哼哼道:“让他进来吧!” 杜若寧便笑著出去叫沈决。 沈决反倒拿起了架子,不肯去见江瀲。 杜若寧只得强行把他拉了进去。 到了床前,两人四目相对,沈决板著脸不说话。 江瀲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道:“怎么这么丑,鬍子都不刮一下?” 沈决瞬间红了眼眶。 “要你管!”他气呼呼喊道。 江瀲靠在床头,虚弱地笑起来:“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再没出息也比你好。”沈决道,“起码我没躺在床上让人伺候。” 江瀲一怔,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问杜若寧:“那个殷九娘,她,她……” 他想问这些天是不是殷九娘在给他擦洗什么的,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可不是吗,你都被人看光了。”沈决揶揄道。 江瀲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想死的心都有了。 沈决终於出了气,得意地笑著凑近他:“怎么样,是不是很丟脸?” 江瀲没力气打他,瞪著他不说话。 沈决的笑突然僵在脸上,指著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震惊道:“姓江的,你,你,你,你怎么会有鬍子?” 这回又轮到江瀲得意:“是啊,不但有鬍子,还有……” 他往沈决耳边凑了凑,小声说了什么。 “不可能!”沈决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声跳了起来,“你要是连那啥都有,我在你面前岂非一点优越感都没了,不行,不行,我不接受,我坚决不能接受!” 第531章 娘子,天色已晚,快些歇息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1章 娘子,天色已晚,快些歇息吧 沈决跳脚大喊,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又恢復了从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杜若寧在一旁笑著看他们闹,笼罩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也渐渐消散。 江瀲身上似乎就有这么一种魔力,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哪怕他自己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也能让所有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明明看起来像块冰,却散发著太阳的温度。 江瀲靠在床头,任由沈决发疯,虽神情倦怠,嘴角却噙著笑意。 忽然,他的笑意敛起,目光投向门口。 杜若寧和沈决也隨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门帘外面影影绰绰站著两个人。 “九娘?”杜若寧唤了一声。 门帘撩开,果然是殷九娘和恩恩站在外面。 “恩恩听到沈指挥使在里面喊,想进来看看,又有点怕。”殷九娘笑著解释。 恩恩接触到江瀲投来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往殷九娘身后躲了躲。 杜若寧走过去,和殷九娘一人一边牵著他的手走进来,一直走到江瀲的床前。 “九娘你认识的,这个是恩恩,是他把你从外面背回来的。”杜若寧对江瀲介绍道。 江瀲看看两人,先对九娘说了声“多谢”。 “掌印客气。”殷九娘笑道,“当日你和沈指挥使曾到宋府救过我,我照顾你不过是报恩罢了。” “那不一样,我救你是因为需要你帮忙解除血咒,即便有恩,你那时也已还完。”江瀲道,“大恩不言谢,九姑娘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殷九娘笑著回了一句“不敢当”。 江瀲转而看向恩恩。 恩恩又往殷九娘身后躲了躲。 “这孩子当真是被你嚇坏了。”杜若寧道,“你可得好好安慰安慰人家。” 江瀲没有哄孩子的经验,盯著他看了一刻,乾巴巴地说了句:“恩恩,谢谢你救了我。” 恩恩不说话,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著他。 “就这呀?”杜若寧很无语,“你就不能说点別的?” “说什么?”江瀲想了想,又看向恩恩,“我饿了,你有好吃的吗?” 恩恩愣了下,抬头看殷九娘。 “去吧,你觉得什么好吃,就拿来给督公大人吃。”殷九娘说道。 恩恩歪头想了想,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著竹编的小饃筐,里面放著殷九娘做的鲜花饼。 他不敢直接送给江瀲,便把筐子交给殷九娘。 殷九娘没接,让他自己送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恩恩看看江瀲,鼓起勇气把筐子送到江瀲面前。 江瀲看著那一筐顏色形状各异的鲜花饼,没立刻去拿,轻声问他:“哪个最好吃了?” 恩恩迟疑了一下,指著一块粉色花朵状的糕点“嗯嗯”了两声。 江瀲拈起那块糕点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满意地点点头:“好吃。” 恩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又大著胆子指向一块绿色的糕点。 “这个是什么做的?”江瀲问道,又將那块糕点拿起来吃。 恩恩满怀期待地盯著他的脸。 江瀲咬了一口,顿时苦得皱起眉头,恩恩咧著嘴开怀大笑。 殷九娘和杜若寧也笑起来。 那块糕点是用苦瓜汁做的,原本是殷九娘用来捉弄恩恩的,没想到恩恩竟拿来捉弄江瀲。 “厉害厉害,恩恩替我报了仇。”沈决在一旁拍手叫好,冲恩恩比了个大拇指。 恩恩也冲他笑。 两人因为江瀲打了几天,现在又因为江瀲成了同党。 哄好了恩恩,大家都很开心,张玄明怕江瀲刚醒来太过劳累,便提醒大家说眼下太晚了,不如让掌印先休息,明日再好好说话。 大家都同意了,正准备离开,恩恩听说要睡觉,竟然脱了鞋子就往床上爬。 江瀲嚇一跳,瞪大眼睛紧张道:“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那表情活像是即將被登徒子轻薄的小美人儿。 沈决哈哈大笑:“想不到吧掌印大人,这些天一直都是恩恩在和你同床共枕,你的清白早被我们恩恩给夺走了。” “……”江瀲的脸都黑了,对杜若寧道,“把他弄走,快把他弄走。” 恩恩看到江瀲居然嫌弃他,又嘟起嘴,很委屈的样子。 江瀲只得又好言哄他:“我知道这些天一直是你在陪著我,但现在我家娘子来了,我得和我娘子一起住,你明白吗?” 恩恩不明白什么是娘子,一脸懵懂地看著他。 沈决笑够了,上前將恩恩从床上拎下来,连哄带骗地往外拖:“走走走,我来告诉你娘子是什么,娘子呀,是一种又香又软又甜的东西,轻易不能吃,吃了就会上癮的……” “……”张玄明和殷九娘都哑然失笑,先后走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杜若寧和江瀲,两人对视一眼,也都抿嘴笑起来。 杜若寧念著江瀲刚吃了苦瓜饼,便倒了水过来给他漱口。 江瀲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清茶,精神有些不济,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对杜若寧伸出手:“娘子,天色已晚,快些上床歇息吧!” 杜若寧:“……” 这人,刚好一点就不正经了,以后还得了? 想是这么想,到底经不住美男诱惑,放下茶盏,扶江瀲躺下,自己也挨著他躺下来。 江瀲把手从她脖子下伸过去,將她揽在臂弯里。 杜若寧顺势往他怀里偎了偎。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因这个拥抱安静下来,外面的人声,鸟叫,虫鸣,全都在夜色里隱去,两颗心也如同风浪里漂泊许久的小船,终於回到了他们的港湾。 “江瀲,你醒了,真好。”杜若寧蹭著他的肩膀轻声道。 “醒来能有你在身边,真好。”江瀲也轻声道,揽著她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张床原本是恩恩睡的,不是太大,两个人躺在一起,確实需要抱得紧一些。 杜若寧想起恩恩那天搂江瀲的样子,便有样学样,侧身搂住江瀲的腰,一条腿压在他腿上。 江瀲被她豪迈的动作惊得瞪大眼:“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望春给你看什么画册子了?” “什么意思?”杜若寧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瀲也侧过身,学著她的样子,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抽出一条腿將她的腿压住:“不然你这动作从哪学来的?” 杜若寧愣了下,继而吃吃笑起来:“我跟恩恩学的,恩恩每天晚上就是这样抱你的。” 江瀲:“……” 第532章 春儿,你不要乾爹了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2章 春儿,你不要乾爹了吗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江瀲的精力已经耗得差不多,迷迷糊糊中问了一句:“望春怎么没来看我,是不是还没醒?” 杜若寧本来也要睡著了,闻言一下子清醒过来。 张玄明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说江瀲刚醒的时候先不要告诉他望春的事,以免他受到刺激病情反覆。 所以大家在他醒来之后,都刻意避开了关於望春的话题,就怕他听到会受不了。 原想著让他先睡一觉缓一缓,等明天精神好些了再和他说,没想到他自个先想起来了。 杜若寧有点发愁,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和他坦白。 江瀲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以为杜若寧睡著了,便也没再继续问,又將她搂紧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杜若寧听著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轻浅,悄悄鬆了口气,窝在他怀里,斟酌著明天该怎么委婉地告诉他望春还没找到。 可是,没找到就是没找到,再怎么委婉,也还是没找到,江瀲和望春的感情那么深,要怎样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杜若寧愁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起床时,眼窝都是青的。 沈决看到便打趣她:“掌印大人才刚醒,凡事得悠著点。” 杜若寧懒得理他,扶著江瀲下地活动了一会儿,吃早饭的时候,江瀲再次问起瞭望春。 几个人知道瞒不住,只好告诉他望春还没找到。 江瀲听了倒也没有很激动,平静地吃完饭,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望著眼前绚烂的花海陷入长久的沉默。 大家都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每人搬了一个小板凳,在他身边坐成一排,默默地陪著他。 江瀲竭力回想著当时的情景,望春为了保护他,后背被毒箭射中,当时就已经快不行了,后面又从桥上掉下来落入急流,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没人搭救,根本撑不过半日。 望春中过毒箭的事除了他没人知道,所以大家都还抱著相对乐观的態度在寻找,甚至幻想著望春或许也和他一样,正在某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养伤。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望春很可能已经离他而去。 想著这种可能,他的心仿佛被乱箭穿透,痛得不能呼吸。 但他又不能说出来,不想让大家的希望破灭,哪怕就这样一直找下去,也比接受残酷事实要好。 望春那么聪明伶俐,可爱又討喜,没有人不喜欢他,京城里还有个茴香在等著他…… 想起望春让他代为转告茴香的话,江瀲不觉又是一阵难过,他不知道將来该怎么和茴香说出那番话,他怕那姑娘真的会哭死。 心口处传来阵阵刺痛,他悄悄將手按在上面。 春儿,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你不要乾爹了吗? 你不是说乾爹在哪你就在哪吗? 春儿,是乾爹害了你…… 眼前的花海五彩繽纷,山风席席吹过,大片大片的野花在风中恣意摇曳。 不知道是不是夏日阳光太强烈的缘故,他竟恍恍惚惚在其中看到瞭望春的影子。 望春还是原来的样子,贱兮兮地对著他笑,哈著腰叫他乾爹,又冲他挥手,肩上还挎著一个包袱,像是要去远行…… “春儿……”江瀲梦囈般地唤了一声,起身就往花丛中追去,“春儿,你要去哪?” 跑出两步,脚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江瀲!”杜若寧和沈决同时叫著跑过去。 “別动他,先別动他,我来瞧瞧!”张玄明也紧跟著跑过去。 江瀲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屋外日头毒辣,屋里也有些闷热,杜若寧坐在床前,拿著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扇著风,困得直打瞌睡。 江瀲睁开眼睛,看著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眼瞅著要磕在床沿上,忙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杜若寧惊醒,发现他醒了,顿时欢喜不已:“江瀲,你醒了?” 江瀲就那么托著她的下巴,发呆似地託了半晌,突然揽过她搂在怀里,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若寧,望春死了。” 杜若寧愣了一下,隨即心疼地抱住他。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想,望春那么好,那么乖,老天爷会保佑他的,你都能遇到恩恩,没准望春也有贵人相救呢,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江瀲沉默不语,只是將她紧紧抱住。 杜若寧接著又劝:“江瀲,你不要灰心,也不要自责,我们既然能找到你,也一定能找到望春,你要有信心,好不好?” “可……”江瀲很想告诉她,望春中了毒箭,大概是活不成的,话到嘴边又咽下,自欺欺人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我相信望春一定会回来的。” 不管怎样,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江瀲没再提起望春,平平静静地养了几天,確认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復后,便和杜若寧商量,要离开这里。 杜若寧让张玄明给他做诊断,等张玄明也说他没有大碍后,才答应了他的要求。 殷九娘本就知道他们不会长时间待在这里,听说他们要走,並不觉得意外。 恩恩却不一样,他这几日和江瀲相处得很好,虽然还有一点点怕,仍然带江瀲去看了他养的几只鸡和几头山羊,还有他从外面捡来的各种宝贝。 江瀲对於他曾和自己同床共枕一直耿耿於怀,但还是很有耐心地陪他玩了几日,因他长得乖巧,心思纯粹,有点像望夏小时候,便渐渐对他也越来越喜欢。 听说江瀲要走,恩恩一下子不能接受,哭得眼睛都肿了。 张玄明给他扎了几天针,暂时还没能让他开口说话,哭起来倒是比从前响亮了许多。 江瀲只好安慰他,说自己还有別的事要做,等他忙完了,一定会回来看他的。 恩恩从沈决那里学会了拉勾,流著泪伸出手,让江瀲和他拉勾。 沈决也有点捨不得恩恩,一直想把他带到京城做锦衣卫,奈何殷九娘不同意。 张玄明把药方和针灸之法教给殷九娘,让她接著为恩恩治疗。 临別前,杜若寧问殷九娘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殷九娘想了想道:“我如今已经和过去了断,再无什么牵掛,只是当时走得匆忙,忘了问督公大人將我妹妹葬在何处,因而也没有和她道別,你们此番回京,劳烦替我给妹妹上一炷香,烧一捻纸,也算了了我唯一的遗憾吧!” “好,我记下了,回去后我会让人去看她的。”杜若寧爽快答应。 因著九娘说要和过去了断,杜若寧没有和她说起宋悯在西京的事,她也不知道杜若寧下一步要往西京去。 该说的话都说完,大家拱手作別,在恩恩的哭声里告辞而去。 行至洞口,杜若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见恩恩和殷九娘还站在那片花海里,静静地看著他们。 出了洞口,热浪扑面而来,仿佛一下子从仙境回到了人间,世俗的种种再次呼啸而至。 望著鬱鬱葱葱的山林,江瀲深吸一口气,问杜若寧:“我们现在去哪里?” “再去一次瀑布吧!”杜若寧说道。 第533章 在满天落霞和晚风中向她告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3章 在满天落霞和晚风中向她告白 因为殷九娘说寻找江瀲的不只有东厂的人,还有其他人,杜若寧猜想应该是宋悯的人,便特別叮嘱沈决,在江瀲醒来之前不要把消息放出去,因此外面除了王宝藏之外,没有人知道江瀲已经找到。 往瀑布那边去的路上,他们遇到过几拨自己人,看到江瀲突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震惊激动到无以復加,纷纷向他问安道喜,同时也因著他的平安归来看到了一线希望,更加努力地寻找望春。 一行人来到瀑布下面的水潭,东厂的人还守在那里,远远地看到江瀲走来,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到確定是他之后,全都飞奔过来,跪地哽咽高呼督主。 这些日子大家確实过得很煎熬,此时见了自家督主,就像小孩子儿见了亲娘似的,就连平时就怕他的人这会儿也顾不上怕了,只想在他面前大哭一场。 役长更是直接抱住江瀲的腿,七尺男儿哭成了泪人。 江瀲在这些下属面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弯腰將役长扶起,又让其他人都起来,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厂卫们越发委屈,周围一片吸鼻子的声音。 沈决在旁边嘖嘖道:“一个两个不嫌丟人,我锦衣卫的人就不会这样哭鼻子。” “有没有可能是沈指挥使你不得人心呢?”王宝藏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沈决气得直翻白眼,作势要揍他。 大家全都笑起来,驱散了悲伤的情绪。 江瀲安抚好这些下属,引著杜若寧去了水潭边。 “真正的寒玉棺就在水下,你打算如何处理?” 杜若寧望著那湍急的水流沉思良久,在瀑布的轰鸣声中如同嘆息般说道:“起出来,就地安葬吧!” 江瀲也正盯著水面,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確定不送回皇陵?” “不用,就葬在这里吧!”杜若寧轻声道,“只要是大周的土地,於我来说葬在哪里都是故土。” 江瀲默然一刻,点点头:“行,那就依你。” “其实这里真挺好的,是绝佳的风水宝地。”王宝藏环顾四周,很確定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宋悯应该请很厉害的风水师看过。” “风水?”杜若寧无所谓地笑了笑,“山可以崩,水可以干,世上没有一处地方是永恆不变的,在我看来,最好的风水应当是一个人的德行。 所谓心生万象,道法自然,一个人如果没有向善之心,主吉之愿,没有优良的品德与担当,再好的风水都庇佑不了他。” 王宝藏微微一怔,细思之后又豁然开朗,恭敬道:“陛下言之有理,我受教了。” 太阳落山前,龙凤山向阳的一处山坡上,堆起了一座新坟,坟不大,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墓碑,只是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坟。 或许过不了多久,坟上的新土就会变旧,或许一场大雨过后,坟上就会杂草丛生,或许一两年后,它就会被荒草藤蔓所掩盖,或许很多年后,它终將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谁也不会知道,这里面埋葬著一个怎样惊心动魄轰轰烈烈的故事…… 杜若寧添完最后一捧土,和江瀲並排坐在坟前,望著落日余暉將山林镀上一层金红,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般发出一声轻嘆:“人生总有许多意想不到,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埋葬自己。” 江瀲伸手揽过她,与她头並头靠在一起,默不作声。 杜若寧又道:“尘归尘,土归土,我们今日全当和前尘往事做一个了结,从此以后,你是我的江瀲,我是你的若寧,我们只向前看,不再回头,那些过往,就让它和寒玉棺一起长眠於此吧!” “嗯。”江瀲闷闷地应了一声,“其实我挺希望你骂我一顿的。” “为什么骂你?” 杜若寧转过脸看他,“你还在觉得这件事是你的错吗,江瀲,你不要这么想,我们不是神,没有预知一切的能力,每个人不管面对这个世界,还是面对强大的对手,都是一个见招拆招的过程,所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你不可能每次都挡得住,每次都有足够的土。 再者来说,单就宋悯而言,他即便不拿寒玉棺做文章,也会想到別的招数,而別的招数或许会更阴险,伤亡更大,我们谁都说不准,就像捕快永远追著罪犯跑一样,因为他们也不能预知罪犯会在哪天杀人。” “可是……” “没有可是。”杜若寧断然打断他,“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整件事情,往大了说,我们因为宋悯的捣乱,反倒用最短的时间平定了原本就不安分的西戎和南越,国家得以开疆拓土,边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往小了说,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场战事中得到了歷练和成长,在生死面前认识了自我,在患难之中收穫了真情。 你为我以身涉险,才会遇见恩恩,恩恩因为救了你,才会遇见张玄明,这就叫因果循环,至於望春,他定然也有他的因果,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那鈺儿呢?” 江瀲还是有些不能释怀,“不管怎么说,你確实也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去救鈺儿,现如今西京政权已然成立,並且正在日渐强大,我们到底还是失去了最佳时机。” “那倒未必。”杜若寧轻挑眉峰,胸有成竹,“我先前因为忧心鈺儿,自然巴不得立刻將他救回,现在我却不这么认为了。” “为什么?”江瀲问。 “因为我缓了这些时日,正好可以认清谁在真心拥护我,谁在对我虚以委蛇,那些口蜜腹剑的臣子,不用费心调查便自己现了原形,这样岂非省了我们很多事?” 杜若寧笑著站起身,將手伸向江瀲。 江瀲握住她的手,起身与她並肩而立。 晚风乍起,满山绿树摇曳,青草灌木如波浪起伏。 杜若寧又道:“宋悯要立鈺儿为帝,总要把他好好教导一番,才能让那些拥护者信服,所以,他把鈺儿教得越好,鈺儿就越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这样岂非又省了我们很多事?” 江瀲惊讶於她不同寻常的思路,脸上终於有了一丝笑模样。 “你確定这么说不是在安慰我?” “当然不是。”杜若寧笑著捧住他的脸,“我们督公大人玲瓏心思,怎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你不过是关心则乱,一时钻了牛角尖而已,不然怎么可能一到南疆就大败南越军,一个月內夺回四座城池?” 江瀲不躲不闪,任由她脏脏的手捧著自己的脸,同时也深深凝望著她。 她这些天其实也瘦了不少,但她纤瘦的身体里似乎蕴藏著无尽的力量,那双弯弯的杏儿眼,也总是充满坚定不移的光。 或许她曾在夜深人静时彷徨过,沮丧过,辗转反侧过,但只要在人前,她从来不会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她是一个坚强如钢又柔韧如丝的女子,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將她击垮。 “若寧。”他柔声唤她,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印下虔诚一吻,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杜若寧笑起来,仰头闭上眼睛,长睫轻颤红唇嘟起:“不够,还要,要亲这里。” 江瀲也笑起来,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若寧,我爱你。”他在满天落霞和晚风中向她告白,与她深情相吻。 “我也是。”杜若寧在他的亲吻里呢喃絮语,“江瀲,我也爱你,很爱很爱,比爱我自己还要爱。” 第534章 少点啥就不完美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4章 少点啥就不完美了 天黑之后,眾人回到了山外的营地。 隨著搜救队陆陆续续归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江瀲平安回来的消息,大家欣喜不已,围著他问东问西。 屠一刀很晚才回来,一身疲惫,双眼无神,还没走近就大声和人说他今天又解剖了一具尸体,因为尸体的一条腿被野兽咬断拖走了,他不能忍受这样的残缺,所以找了好几个时辰,终於把那条腿找回来给人拼上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他边嚷嚷边往人群这边来,到了跟前,才察觉到气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借著灯光仔细一看,发现江瀲正用一种很嫌弃的表情看著他。 屠一刀愣住,迟疑著揉了揉眼睛,等到確定是江瀲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竟激动地哭了起来。 “督公大人,太好了,您没死真的太好了,我每天都在提著心吊著胆,生怕有一天解剖到您的尸体,您这么完美的人,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我真的会遗憾终生,啊,现在好了,现在我终於不用担心了,太好了……” 江瀲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更加嫌弃了。 “让你来找人,你花了几个时辰找一条腿,看到我活著你很开心,却不是因为我没死,而是你终於可以不用看到支离破碎的我,是吗?” 屠一刀嚇得一激灵,眼泪都嚇回去了:“不是的,不是的督公大人,小的当然希望您活著,就是说如果真的那什么了,千万別少点啥,那样就不完美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瀲:“……” 真的好想给他一刀。 大伙这些日子和屠一刀相处,早已摸清了他的秉性,平时也常常被他的完美论气得跳脚,眼下看他被督公大人骂,都哈哈哈地笑起来。 用过晚饭,江瀲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同时也拜託大家接著寻找望春,后续他会再调派新的人手过来,把这些人换回去休息。 他自己也很想留下来找望春,但他要和杜若寧一起去南华城,安排好那边的事情之后,还要和杜若寧一起赶赴西京。 沈决离开京城太久,东厂和锦衣卫现在由望冬一个人管著,时间长了会出问题,所以沈决必须儘快回京。 屠一刀作为京兆府的仵作,不能长期缺席,明日会和沈决一起回去。 王宝藏和张玄明要和杜若寧去西京,一个负责调度粮草,一个是隨行军医,所以明日也要离开。 役长留下担当搜救队的领队,率领余下眾人继续寻找,直至找到望春为止。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大伙各自回去休息,杜若寧和江瀲沈决王宝藏又在外面多坐了一会儿。 长久的沉默之后,王宝藏率先开口道:“我心里怪不好受的,就这样丟下望春不管,感觉有点对不住他。” “谁说不是呢,我也捨不得春儿,可是別的事也不能不做。”沈决嘆道,“我只恨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天都没能找到他。” “总会找到的。”江瀲接了一句,还想往下说,却又说不出来,最后自我安慰道,“春儿他捨不得离开我的。” “是啊,他一定会回来的。”杜若寧双手合十仰望夜空繁星,心中默念,“望春,我们大家都很想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等你回来了,我就给你和茴香赐婚,把她风风光光的嫁给你,好不好?” 夜空深邃,繁星闪烁,没有人给她回应,只有山风在林间呜咽。 第二天清晨,眾人在营地道別,各奔各的方向而去。 出了岭南县,行到官道上,沈决和屠一刀向北,杜若寧江瀲等人向南,马蹄扬起漫天烟尘,再回首离人已不可见。 回到南华城,自然又是一番別后重逢喜极而泣的场面。 薛初融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在帐中被杜若尘逼迫喝药,听闻外面报陛下和掌印大人回来,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迎接。 杜若寧和江瀲正好往他这边来,远远的就看到他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杜若尘端著一个碗在后面追,嘴里喊著:“別跑別跑,先把药喝了。” 薛初融充耳不闻,一口气跑到杜若寧和江瀲面前才停下,眼含热泪,微微喘息著叫了一声“陛下,掌印大人”,撩袍就要跪拜。 “行了,別拜了。”江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拎起来,“跑这么快,身上的伤好了?” “好了。”薛初融点头,又上下打量他,“掌印呢,可有受伤?” “没有。”江瀲摇头,看看追过来的杜若尘,又看看他手里的药碗,接过来递到薛初融面前,“先把药喝了再说。” 薛初融迟疑了一下,接过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杜若寧:“……” 杜若尘:“……” 什么情况啊这是? 第535章 还望陛下成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5章 还望陛下成全 薛初融喝完药,请杜若寧和江瀲去营帐说话。 杜若飞和两位侯爷提前接到通知,特意从南越回来与杜若寧相见。 蔡青,秦绍,齐思鸣以及其他几位飞虎军的將领也都先后从各处赶来。 看到江瀲平安无事,大家都放了心,坐在一处將近日来的情况一一向杜若寧匯报。 大周这边基本已经安定下来,百姓的生活也逐渐恢復正常,南越那边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每个城池都有大周军队驻守,杜若寧去龙凤山之前已经让人回京传旨,由杜关山派兵部户部礼部官员前来接手后续事宜。 除此之外,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西京问题,杜若寧命平安侯卫伦儘快將飞虎军召集起来,爭取早日出发赶赴西京。 杜若飞和平西侯蔡嶸也想和杜若寧同去,杜若寧没同意,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等南越的局势彻底稳定后再走。 “到那时,如果需要你们去西京增援,我会写信告知你们,如果不需要,你们便和薛总督一起回京復命。” 杜若寧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薛初融:“下次再见,就是在京城了,薛首辅。”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个空缺的首辅之位是为薛初融留的,但杜若寧这么早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所有人都起身向薛初融道喜,唯有杜若尘坐著没动。 江瀲有意无意地瞟了他和薛初融一眼,又將视线收回,静待事情反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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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做首辅的人有很多,但並非人人都能镇守边疆,这些时日以来,我与南疆百姓同生死共存亡,將自己的热血和汗水都洒在了这片土地,百姓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百姓。” 他说到这里,大胆直视杜若寧的眼睛,与她对视片刻,伏身再拜:“陛下说镇守边疆要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臣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望陛下成全。” 杜若寧静静坐著,看著他伏在地上的清瘦背影,似有一股热流从胸腔直衝入眼眶。 她垂下眼帘,双手用力握紧再鬆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多谢陛下。”薛初融叩首谢恩。 杜若寧却又道:“但我有个条件。” 薛初融微怔,忙道:“陛下请讲。” 杜若寧道:“为了防止你后悔,也为了防止我后悔,每隔五年,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选择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京任职,而你必须遵照自己的內心做出选择,不可欺骗我,也不可欺骗自己。” 薛初融又一怔,眼中氤氳起薄薄水雾:“臣遵旨,多谢陛下。” 杜若寧微微頷首,抬手道:“平身吧,薛总督。” 薛初融谢恩,起身整理衣袍。 眾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向他行礼。 “我们带兵打仗的都是大老粗,不会说奉承话,我只想说一句,薛总督你是个真爷们儿。” “对对对,薛总督是真爷们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我,还有我,以后薛总督就是我亲兄弟……” 大家七嘴八舌表达著对这位年轻总督的敬佩之情。 这时,杜若尘也从座椅上站起来,向杜若寧跟前走去。 江瀲不动声色地看著他,心说终於轮到你了。 果然,杜若尘走到杜若寧面前,撩衣摆跪下道:“陛下既然应允了薛总督,也请允我留在南疆吧!” 第536章 原来你们那个时候就勾搭上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6章 原来你们那个时候就勾搭上了 啊? 正在和薛初融说话的一干人等全都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来看他。 “你又在胡闹什么?”杜若飞黑著脸训斥他,“来的时候阿娘就不愿让你来,现在你居然还不想回了,你是不是想气死阿娘?” “我没有,我不是在胡闹,我是认真的。”杜若尘道,“我要留下来的理由和薛初融一样,那番话我就不用再重复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以决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阿娘会理解我的。” “你又不是阿娘,你怎么知道她会理解?”杜若飞气冲冲道。 杜若尘道:“你也不是阿娘,你又怎知她不会理解?” “你……”杜若飞说不过他,上来就要揍他。 杜若尘不退不避,就等著他来打:“今天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也要留下来。” 其他人忙拦住,把两兄弟拉开。 杜若飞气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杜若寧也不知道该帮哪个,这个时候她如果不答应杜若尘,显得好像见得薛初融吃苦,却见不得自己二哥吃苦似的,可她要是答应了,回去后当真没法和阿娘交代。 正在发愁之际,江瀲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揽著杜若飞的肩把他带了出去。 眾人皆是一愣,看看杜若寧,又看看杜若尘,全都哑了声。 杜若尘却笑起来。 既然妹夫把大哥带出去说话,说明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嗯,关键时刻还是妹夫靠得住。 果然,江瀲和杜若飞在外面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两人再回到帐中,杜若飞虽然还是黑著一张脸,却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杜若寧不知道江瀲是怎么劝好的杜若飞,当著眾人的面也没多问,只告诉杜若尘,自己不能完全做他的主,但他可以先留在这里陪薛初融,如果將来阿娘和阿爹不同意,他必须马上回家。 杜若尘满口答应,和薛初融相视一笑。 此间事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去西京的一应事宜,所有事情都商定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 用过晚饭,杜若寧终於有时间和江瀲单独相处,这才问起他是怎么说服杜若飞的。 “没怎么说呀,就是说你挺累的,叫他別让你为难,以后我会想办法把二公子弄回去的。”江瀲一脸平静地回她。 “就这么简单?”杜若寧有点不敢相信。 “对呀,就这么简单,谁让你哥哥疼你呢!”江瀲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有哥哥真好,真让人羡慕。” 杜若寧哈哈大笑,捧著他的脸亲了一口,“没有哥哥也没关係,朕疼你。” 江瀲也笑,把脸往她面前送了送:“那你多疼几下。” “做人要知足。”杜若寧推开他,正色道,“薛初融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没什么看法。”江瀲道,“二公子说得对,每个人都有选择怎样生活的权利,如果他觉得是好的,再苦的日子也会甘之如飴,薛初融本就是与眾不同的一个人,我们不能以世俗的眼光看他,要求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杜若寧盯著他看了一刻,皱眉道,“什么时候你们竟成了知己?” “哪有,我才不和呆子做知己。”江瀲矢口否认。 杜若寧撇撇嘴,懒得揭穿他,推著他往外走:“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江瀲硬著身子不想走,小声道:“一起睡不行吗?” “你敢,看我哥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杜若寧用力將他推了出去。 “有哥哥了不起呀?”江瀲嘟噥一句,鬱闷地走了。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经过几天的紧张准备,去往西京的队伍终於要正式起程。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雨,使得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晨曦还隱在山那边没有露出脸,城外的十里长亭已经站满了送別的人。 眾人饮下壮行酒,互道珍重,依依惜別。 其他人倒还好,就是平西侯蔡嶸捨不得和儿子分开,哭得眼睛都红了。 以前他总是嫌弃这个儿子不爭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要给他丟三百六十四天的脸。 离开京城来南疆时,他把蔡青託付给杜若寧,杜若寧许诺说再见面时会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现在看到蔡青跟著杜若寧確实长进了不少,他这个老父亲自是打心眼里感到欣慰。 虽然捨不得,还是决定让蔡青继续跟著杜若寧去西京,盼望著儿子能再长进些,將来回京他也可以在熟人面前扬眉吐气。 人吶,年轻时候拼爹,老了就该拼孩子了,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就能挺直腰杆说话。 蔡青被父亲拉著千叮嚀万嘱咐,眼瞅著別人都在等他,不得不狠心挣脱老父亲的手,翻身上马,含泪而去。 官道上的泥土尚且湿润,没有盪起烟尘,杜若寧走出很远之后回头望,还能看到薛初融和杜若尘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方,向这边翘首眺望。 这一刻,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以后相见的机会会越来越少,除了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职,便只能靠书信来往了。 “薛初融留在南疆不回京,阳春雪知道后会不会难过?”她小声问骑马走在身旁的江瀲。 江瀲沉默片刻,模稜两可地说了一句:“阳小姐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什么意思?”杜若寧有点听不懂,“你是说即便薛初融不回,阳春雪也能想得开吗?” 江瀲却没有为她解惑,反问她:“薛初融说当初送捷报回京时曾捎了一枝梅花给我,我怎么没见著?” 什么? 杜若寧当场愣住,好半天才喃喃道:“好啊,原来你们那个时候就勾搭上了。” 江瀲:“……” 明明是她昧了別人的礼物,还来倒打一耙子,什么人吶这是? “驾!”杜若寧趁江瀲愣神,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马儿一声嘶鸣飞奔出去,嚇得他连忙抓紧韁绳。 杜若寧大笑,扬鞭催马追了上去。 红艷艷的朝阳翻过山头,跃出云海,驱散前方的雾气,万道霞光照耀新的征程。 鈺儿,姐姐来了! 第537章 为什么江瀲还活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7章 为什么江瀲还活著 西京向来乾旱少雨,入秋后,却接连下了几场雨,极大地缓解了旱情。 於是坊间便有传闻,说是新帝带来的好运,新帝乃真龙天子,可保国家风调雨顺,气运昌隆。 西京百姓原本对突然间多出来的这个皇帝感到不知所措,说不上拥护,也说不上抗拒,如今却因著各种吉祥的传言,渐渐对这位据说是明昭遗孤的少年天子有了一点点认可。 他们只是普通民眾,一生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四个字,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无所谓,只要別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安全,別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就行。 一般来说,新政权的建立都会伴隨著腥风血雨,但西京这位皇帝很特殊,几乎没费一兵一卒,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头天晚上还风平浪静,一觉醒来突然就宣布新皇登基了。 大量的军队一夜之间涌入城池,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街头巷口已经被重兵把守,新皇登基的告示也贴到了各家各户的门上,隨著告示一起送达的,还有每户二两银子的喜钱。 民眾们看了告示,拿了喜钱,却並不开心,每日提心弔胆,生怕朝廷会派军队来攻打,等了几个月,朝廷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像默认了新帝的存在,並不介意一个国家有两个皇帝似的。 据说新帝和洛京的女皇陛下是亲姐弟,女皇陛下是不是也在犯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打吧,等同於手足相残,不打吧,一山不能容二虎,確实挺为难的。 不过话说回来,普通人家的亲兄弟为了几斗米都能反目,何况江山皇位? 大家一致认为,女皇陛下总有一天还是会打过来的。 百姓能想到的,已经身为摄政王的宋悯自然也想得到,而此时,一身水气的长山正躬身將南疆来的情报呈到他面前。 窗外夜色如墨,夜雨滴落阶前,宋悯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看,直接递给了站在他对面的李鈺。 “本王累了,陛下读给我听吧!” 李鈺一身明黄龙袍,面如冠玉,气度从容,少年天子的威严已然显现。 然而即便身为天子,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却是他站著,宋悯坐著。 宫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大家都知道,这位人前无上尊荣的皇帝,人后却对摄政王唯命是从。 因此,大家对他的態度是有敬无畏,反而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摄政王畏惧有加。 摄政王几乎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瑟瑟发抖,遍体生寒。 对於宋悯要自己读信的要求,李鈺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带著恭敬的態度把信接了过去,因为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 自从江瀲坠崖死后,宋悯一下子放鬆了许多,心情也日渐愉悦,咳嗽的次数都少了,只要是南疆来的信,他从不避他,似乎是为了有人分享他的喜悦。 是的,他真的很欢喜,即便收到李长寧打了胜仗,攻下南越的消息,也同样欢喜。 他说他就是要利用李长寧把这些不安分的外敌都收拾了,这样他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享天下太平。 他说他早就料到二皇子李恪会死,南越会灭国,因为没人能承受住李长寧的怒火。 他还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和李长寧对抗,那就是你李鈺,但你自己不行,你只有在我的帮助下,才能与她对抗。 李鈺低垂著眼帘,熟练地揭开火漆,撕开信皮,將里面的信纸取出来展开。 他先將信大致扫了一眼,正要读给宋悯听,脸色却陡然大变。 “怎么了?”宋悯发现他的异常,眉心微蹙,“说了多少回,身为上位者要懂得隱藏情绪,处变不惊……” “先生,信上说江瀲没死!”李鈺没等他说完就强行打断了他。 宋悯余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隨即化作剧烈的咳,咳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咳,把候在一旁的长山嚇一跳,忙上前为他轻拍后背,又递了帕子给他。 宋悯接过帕子捂在嘴上,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陛下明知大王不能受惊,说话就该委婉一些。”长山忍不住抱怨李鈺,丝毫不在意他皇帝的身份。 李鈺自己也不在意,走到几案前给宋悯倒了杯水。 “是我的错,我太心急了。”他把水递给宋悯,又道,“先生勿怪,我確实被这消息惊著了,江瀲他怎会没死?” 宋悯听到江瀲的名字,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是啊,江瀲怎会没死? 被黑火药炸,被暗器伤,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他怎么可能不死呢? “信给我。”他喘息著伸出手,从李鈺手里抽走了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几列字,说女帝亲自入龙凤山寻回了江瀲,江瀲安然无恙,两人先是回了南华城,如今正一同率飞虎军赶往西京。 宋悯的目光停留在那几列字上,呼吸声逐渐加重,几息后,突然用力將信纸撕碎,砸了长山一脸。 “为什么,你不是派人暗中寻找打捞,说確定江瀲已经葬身鱼腹吗,为什么他现在又活过来了,为什么?” 一连几个为什么,问得长山脸色发白,忙跪地叩首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宋悯撑著椅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挥著袍袖大喊,“就为了一个江瀲,我费了多少心思,折了多少人手,每次以为他必死无疑,你们就要给我泼一盆冷水,究竟是他命太硬,还是你们太无能?” 长山趴在地上,既惊恐又无奈。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江瀲坠崖后,他们的人確实在那里找了很久,包括江瀲自己的人也找了很久,一直都没找到,在龙凤山那样的深山老林,一个失踪那么久的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可是江瀲他居然就活了,这可找谁说理去? 长山辩无可辩,只能不住磕头:“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滚!”宋悯抓起茶盏砸过去,气急败坏地冲他喊。 茶盏砸在长山背上,又滚落在地摔成几瓣,长山本来就被雨淋湿的衣裳又多了一大片水渍。 他什么也没说,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李鈺在没人注意到的瞬间勾了下唇角,上前来扶住宋悯,温声劝道:“先生莫急,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再想別的办法就是。” “想什么办法?”宋悯道,“他都那样了还死不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那我们就只能等他们打过来了吗?”李鈺问。 宋悯此时心乱如麻,完全没办法思考,捏著眉心缓了一会儿,倦怠地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容我冷静冷静。” “是。”李鈺鬆开他,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长山守在门外,见李鈺出来,象徵性地弯腰叫了声“陛下”。 李鈺“嗯”了一声,让他在这里守著不要离开,自己径直往廊外走去。 候在一旁的侍从上前来,为李鈺撑起伞:“天黑路滑,陛下可要乘輦?” “不必了,朕走著透透气。”李鈺说道,下了台阶直接一脚踏进雨里。 另有几名侍从默默跟在后面。 殿前风很大,即便撑著伞,也挡不住飘进来的雨丝,李鈺索性把伞推开,仰起头,任由凉凉的雨水落在脸上。 “陛下小心著凉。”侍从小声提醒。 李鈺充耳不闻,大步向前走去。 雨水湿冷,却浇不灭他心底的火热。 姐姐,姐姐终於要来了! 第538章 督公大人做什么我都喜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8章 督公大人做什么我都喜欢 李鈺走后,宋悯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被他撕碎的纸片还凌乱地躺在地上,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他歪倒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幽嘆。 任他百般阻挠,机关算尽,李长寧,终於还是来了。 感觉他和她之间就像是一场逃不脱的宿命,纠纠缠缠,兜兜转转,不死不休。 他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似乎很气愤,又似乎很兴奋。 气愤是因为李长寧身为皇帝,九五之尊,居然不顾危险亲自深入龙凤山去寻江瀲,而江瀲明明已经死定了,居然还能死而復生。 兴奋则是因为李长寧来西京之后,他就可以看到期待已久的姐弟相杀的戏码,他甚至已经想像到,姐弟俩手握闪著寒光的剑刺入对方胸膛的画面,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 他伸手捂住心口,那里有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每到阴雨天,就会隱隱作痛。 他倒要看看,这回李长寧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决绝,那样义无反顾。 李长寧,你別怪我,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们原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他的拳头握紧又鬆开,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夜风携著冷雨扑到廊下,使得他一阵轻咳。 “大王。”长山还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躬身施礼。 “去大將军府上送个信儿,告诉他飞虎军已在路上,该准备迎敌了。”宋悯说道,瘦伶伶的身影被廊下宫灯拉得很长。 “是。”长山没有多言,立即就走。 “等一下。”宋悯叫住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夜深雨寒,仔细著凉。” 长山僵住,鼻子发酸,眼眶发涨,差点失態。 “多谢大王。”他深施一礼,捡起墙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大步走入雨中。 夜渐深,整个宫殿都在雨里静默著,明华宫里,冒雨回来的李鈺洗了个热水澡,却没有立刻歇息,裹著一张毯子坐在书案前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並没有看进去,眼睛不时瞟向门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房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李鈺放下书,抬起头看他:“可见到人了?” “见到了。”小太监道,“六爷让陛下不用担心,他会把事情办妥的。” “好,辛苦你了。”李鈺点点头,弯腰亲手將他扶起来,“小虎,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陛下使不得。”小太监忙自己爬了起来,恭敬地后退两步,“陛下当初是为了让我回家看母亲,才会被人抓走的,陛下非但没有治我的罪,还让我回家照顾母亲,陛下和陛下的恩情小虎无以为报,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倒把李鈺给逗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像当初在军营那样亲切:“你私下里就不要叫我陛下了,咱们大周只有一个陛下,是我姐姐。” “不,还是要叫的,我脑子不好,万一哪天叫错了就完了。”小虎面对李鈺的热情多少还有些拘谨,想起一事又道,“对了陛下,我回来的时候,在半路上看到了长山。” “长山?”李鈺皱起眉头,“他不是在守著宋悯吗,这么晚了还出宫做什么?” “不知道。”小虎摇头,“我悄悄跟了一段路,他功夫太好,我跟丟了,但他去的方向是大將军府那边。” “大將军府?” 李鈺重复了一遍,心想莫非是去给张寿廷送信儿了? 这大晚上的,还下著雨,宋悯竟是等不到明天,就急著要把这事告诉张寿廷吗? 看来他的心还是乱了。 乱了好,乱了就会出错,乱了就会顾此失彼,乱了他就有机可乘了。 李鈺笑了下,想起宋悯方才教训他要处变不惊,结果自己先乱了阵脚,差点没咳死。 他到底是有多怕姐姐和姐夫,以至於一封信就把他嚇成那样。 真有意思。 等將来见了姐姐,他一定要好好和姐姐说说,好让姐姐也乐呵乐呵。 也不知道姐姐现在走到哪儿了? …… 已是入秋时节,离了南疆境內,秋意渐渐分明,八月初八的夜,月儿半圆,繁星满天,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似要与星月爭辉。 营地里,奔波一日的將士们都已入睡,不远处的土坡上却还有两个人在月光下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摆著一盘圆圆的糕点,周围点著一圈蜡烛。 “今天是你的生辰,可惜我们在行军,不能给你大办,这蛋糕是王宝藏教我做的,他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个,但我头一回做,好像做得不太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瀲满怀期待地看著杜若寧,眼眸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喜欢,当然喜欢。”杜若寧也看著他,笑得眉眼弯弯,“督公大人亲手做的,做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瀲笑起来:“那你把蜡烛吹了,尝尝好不好吃。” “为什么要吹蜡烛,点著不挺好看的吗?”杜若寧问。 “我也不知道,王宝藏说的,先吹蜡烛再吃蛋糕。” “嘁,就他懂得多。”杜若寧不屑道,“我偏不吹,我就点著,点著好看。” 话音刚落,一只大蛾子扇著翅膀嗡嗡嗡地向著火光飞过来,把她嚇了一跳。 江瀲忙挥袖將蛾子赶走,劝她说:“还是吹了吧,不然会把这附近的飞蛾全招来的。” “好吧!”杜若寧只好听他的话,把蜡烛全吹灭了,“怪不得王宝藏让我们吹蜡烛,原来是怕招虫子,他还挺聪明的。” “嗯,连这个都能想到,確实很聪明。”江瀲赞同地点点头,拿匕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你餵我。”杜若寧没伸手,倒把嘴伸过来。 江瀲笑著把蛋糕餵给她。 “好吃吗?” “好吃,甜,你也尝尝。” “好。”江瀲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真的好甜,王宝藏这是帮我放了多少糖啊?” 杜若寧起身走到他这边,挨著他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还是这样坐舒服些。” “那你不如躺下,躺下更舒服。”江瀲说。 杜若寧想了想,当真枕著他的腿躺下来,看著满天星斗,吃著他餵来的蛋糕,感慨道:“这要是在京城,阿爹阿娘该给我办及笄礼了,唉,好想他们呀!” “及笄礼呀?”江瀲重复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那什么,你及笄了,是不是就,就……” “就什么?”杜若寧的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在他脸上。 江瀲被她看得脸热心跳,哼哼唧唧道:“就,就是我那个作案工具,是不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杜若寧:“……” 第539章 她的江瀲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39章 她的江瀲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之后几日,江瀲的心情一直很好,不管和谁说话,都是和顏悦色的样子。 因他平时太严肃,冷不丁这么一和气,反而让人有点不习惯。 王宝藏觉得奇怪,私下里旁敲侧击地问他:“督公大人这么开心,是不是吃到肉了?” 江瀲不明所以,反问他:“吃肉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们哪顿没吃肉?” 王宝藏对他的迟钝表示无奈,进一步提点道:“不是,我说的这个肉不是那个肉。” “什么这个那个的?”江瀲还是不明白,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你別打哑谜了,反正不是因为吃肉。” 吃肉有什么好开心的,他开心的是他的若寧终於长大了。 儘管他並不打算在行军路上匆忙作案,但能作不想作和想作不能作还是有很大区別的。 前者至少说明他已经具备作案资格,万一哪天没控制住內心的小野兽,来个激情犯案也不会有负罪感。 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比存粮,你现在不吃,但你得有,不然你就会心慌,就会挠心挠肝。 如此美妙的感觉,王宝藏那傢伙怎么可能会懂。 哼! 杜若寧也发现江瀲这几日很温柔,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眸波光瀲灩,似要滴出水来,害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欺负他,却又碍於行军途中多有不便,只得作罢。 她都想好了,等將来救出弟弟回了京城,头一件事就是和江瀲举行大婚,当著天下人的面,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也不枉他为她辛苦这十几年。 他太好了,好到让她不捨得隨隨便便唐突了他。 她的江瀲,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走出南疆境內后,气温逐渐变得凉爽,虽也有山峦起伏,已经不像南边的山那么高那么险峻,道路也平坦了许多。 平坦归平坦,行军总是辛苦的,每日五更起程,要到天黑才能停下来歇息,荒天野地扎下营帐,席地枕戈而眠。 好在杜若寧这次並没有急著赶路,反倒吩咐將士们慢慢走,不著急,也不规定一日必须赶多少路,走到哪里算哪里。 有时路过某个名胜地,还会特意停下来玩一玩,碰到哪里有桥塌了路坏了,还会让將士们帮助百姓修桥补路。 总之就是非常悠然自得,仿佛八万精兵在陪同皇帝游山玩水。 她不急,底下的兵將们倒先急了,纷纷向自己的头领打听,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想当初她可是不眠不休地往南疆赶,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怎么这回又不著急了? 头领也不明白,也去找自己的头领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只有一句话,陛下说,南疆之战是外敌犯境,虽远必诛,西京这个只能算是家贼作乱,慢慢收拾即可。 消息传到西京,差点又把宋悯气吐血。 自从接到飞虎军赶赴西京的军报后,他便知会张寿廷做好迎战准备,同时也通知各州各府加强城防,严阵以待。 在他看来,李长寧收拾了南越国,找回了江瀲,肯定会一鼓作气,直捣西京,结果上上下下绷著神经严阵以待了许多天,飞虎军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 每次送回的情报,飞虎军不是在给某地百姓修路,就是在给某地百姓造桥,甚至还会帮助百姓疏通河道,抢收庄稼,简直让人摸不著头脑。 张寿廷脾气爆,一收到这样的消息,就会暴跳如雷,在早朝当著文武官员和皇帝的面发脾气。 “什么意思,他们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游山玩水与民同乐的。不是说江瀲很厉害吗,就这?” 张寿廷如今是新朝第一武將,除了宋悯以外最有权势的人,西部各地的官员又都是他笼络来的,因此在朝堂上很不拘束,也不怎么把皇帝放在眼里。 毕竟在他看来,李鈺不过是个傀儡,自己和宋悯只是借用他的身份实现政权过渡,等个三年五年就会让他“暴毙”,根本无须当回事。 宋悯也不把李鈺当回事,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別人不把李鈺当回事。 新情报送到朝堂,李鈺身为皇帝还没有发言,张寿廷当著他的面这样大喊大叫,让宋悯很是反感。 “上一个这样瞧不起江瀲的,是南越王子仓昊,他的尸骨应该已经开始腐烂了。”宋悯淡淡道。 张寿廷被他噎了一下,有些气恼地向玉阶之上看过去,身为摄政王的宋悯,就坐在李鈺的龙椅旁,苍白的脸上有薄薄的慍怒之色。 张寿廷知道他又生气了,同时又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护著李鈺。 若非两人一开始就说好了,过几年会杀了李鈺让宋悯登基,他甚至都要以为李鈺是宋悯的亲儿子。 不,寻常人对亲儿子都没他这般尽心尽力,就算是要做戏给大眾,未免也做得太认真了。 为了不惹宋悯生气,张寿廷只好收敛了火气,抱拳道:“方才是我性急了,但这事確实挺气人的,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下去吧,不知摄政王有何高见?” 宋悯的脸色稍有缓和,却没回应他,转而问李鈺:“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李鈺端坐於龙椅之上,闻言又挺了挺腰背,开口道:“以朕之见,昭寧帝此举意在消耗我军的精力,消磨我军的意志,试图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各种招数迷惑我们,使我们放鬆戒备,然后再突然行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嗯。”宋悯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向张寿廷,“大將军可明白了?” “我打过这么多仗,道理自然是明白的。”张寿廷鬱闷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昭寧帝这种隨心所欲的行军方式,毕竟军报在路上有延时,咱们算不准她哪天到达,就只能时时刻刻绷著那根弦。 咱们算著她应该从南阳关攻入,因为她从南边来,南阳关最近最便捷,可她万一不从南阳关走呢,她万一捨近求远呢,她万一兵分几路呢,她万一像去南疆那样,突然带著轻骑营先杀过来呢?” 一番话问得大家心里都有点发毛,当即有人附和道:“大將军言之有理,昭寧帝確实很狡猾,诡计多端,我们不得不防。” “对对对,是得好好想想应对之策,以防被打个措手不及。” “摄政王和昭寧帝打交道比较多,比我等要了解她的行事作风,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不知是谁问出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宋悯身上。 宋悯不知被这句话戳到了哪根神经,唇角隱隱勾起一抹苦笑。 此人说得没错,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长寧了。 可他了解李长寧这事,不只別人知道,他自己知道,李长寧本人也知道啊! 她知道他了解她,怎么可能还会按照他能猜到的套路来? 尤其还有个江瀲在她身边出谋划策。 这两人,真是狡猾到一处去了。 第540章 江瀲这傢伙真是越来越不著调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0章 江瀲这傢伙真是越来越不著调了 “本王目前也没有很好的应对之策。” 宋悯苦笑之后说道,“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在加强防守的同时,多派几路斥候去打探消息,左右飞虎军距离尚远,並不急於一时,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还有就是……”他顿了顿,儘量语气平和地给眾人打气,“飞虎军再强大,不过八万之眾,在南疆打了那么久的仗,肯定会有伤亡,再从南疆千里跋涉而来,难免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满满,何惧之有?” 这番话成功地驱散了眾人心头的焦虑,大家都冷静下来,暂时不再为此事担忧。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新朝东南方向与大周接壤的寧州府便被飞虎军攻陷了。 新朝是宋悯为他们的新政权取的国號,从成立至今所发展的地域便是山陕两省的各州府,以及川北豫西的几个州府。 寧州府位於河南陕西山西的交界处,因当地卫所將领和知府都是张寿廷的旧交,在新朝建立伊始,便主动归顺,与大周划清了界线。 寧州府虽小,地理位置却很重要,从前是扼三省咽喉之地,如今是两国交界之境。 这么重要的地方,布防自然严密,张寿廷还特意派了自己最信得过的部將在那里镇守,任谁都想不到飞虎军会把它当作第一个攻击目標,更想不到它会如此不堪一击。 变故发生在夜里,飞虎军到来得悄无声息,等到守城兵发现时,城內城外已是一片火海。 战斗开始的快,结束的更快,一夜之间,城墙便插上了飞虎军的旗帜,城中驻军死的死,降的降,知府的脑袋被砍下来掛在城门上,一条白綾隨风飘摇,白綾上用鲜血写著五个大字:叛国者必死。 消息传到西京,嚇坏了满朝文武,宋悯更是又惊又怒,差点当场晕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眾人七嘴八舌,“摄政王不是说飞虎军还很远吗,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不仅到了,还无声无息地攻下一城,砍了知府的脑袋,这也太神了吧? 张寿廷也坐不住了,把信使叫进来仔细盘问,飞虎军究竟是怎么到的寧州,又是怎么攻入的城门。 信使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飞虎军的马蹄都包了布,等到守城的听见动静,人家已经到了跟前,南城门还在打,北城门已经破了,飞虎军进了城,直接声明不会伤及百姓,其他人若愿意归降,放弃抵抗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如此一来,城池很快就被飞虎军占领了。 “就这么简单?”张寿廷不敢置信地大喊,“即便包了布,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除了守城兵,城外还有哨兵呢,他们都干什么吃的?” “还用问,要么被灭口了,要么被收买了。”宋悯这时候终於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地打断了他的喊叫,“飞虎军再厉害,若没有內奸里应外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攻下寧州城。” “內奸,怎么可能有內奸,那些可都是我的人。”张寿廷道。 宋悯扯唇笑了下,笑得意味不明:“他们能为你背叛別人,也能为了別人背叛你,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张寿廷哑口无言,怔怔一刻又道:“可飞虎军不还在路上吗,即便他们兵分几路,我们的人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吧?” “大將军终於问了一个好问题。”宋悯掩唇轻咳两声,转而看向李鈺,“陛下有何见解?” “朕以为,打著飞虎军旗號的,並不一定是飞虎军。”李鈺十分篤定地说道。 群臣一片譁然,隨即又连连点头。 “没错,陛下说的有道理,飞虎军明明离我们还很远,就算长翅膀飞,也没这么快飞到寧州。” “对对对,肯定是別的军队打著飞虎军的旗號在行事,想嚇唬我们,迷惑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 “狡猾,真的太狡猾了。” “可即便不是飞虎军,寧州还是丟了呀!”眾说纷紜中,一个声音给大家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泄气地又看向宋悯。 宋悯用力按压著心口,脸色白得嚇人,还是强撑著安抚眾人。 “眾卿不用怕,我们这次只是一时不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了这个教训,后面他们不可能再得逞,传令各地加强防守,城外城內都要增派巡兵,全体將士十二时辰兵不解甲,隨时准备迎敌,另外,让斥候军密切关注飞虎军的动向,以及每日行军的人数,一日一报改为一日三报,不得延误。” “是。”朝臣们虽然仍是心有余悸,事已至此,也没有別的好办法,只能按照宋悯吩咐行事。 眾人都退去后,宋悯这才叫了长山过来,让他亲自去寧州打探消息,看看那支不声不响攻占了寧州的军队是什么来头。 此后的时间,各州各府都按照宋悯的吩咐部署城防,时刻保持作战状態。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周军自从寧州一役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行动,如同沉入水底的炮仗,彻底哑了声。 如果不是寧州的城楼上还掛著知府的人头,还飘著飞虎军的军旗,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一场梦,尤其是斥候军最新传回的消息称,昭寧帝又在某地为百姓造了一座桥。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气坏了。 他们在这里每日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人家却在那里优哉游哉地铺路造桥,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无处使力,这仗还怎么打? 宋悯也很气,却不能在朝臣面前表现出来,回到自己的寢殿后,屏退眾人,砸了一地的东西。 李长寧! 李长寧! 因为有李鈺在,他早就料到李长寧不会痛痛快快地和他正面对垒,但他还是没想到,李长寧的剑走偏锋会偏成这样,偏到他压根预想不到的角度。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能这么可恶! 只可惜,他的咬牙切齿並不会对杜若寧產生任何影响,此时的杜若寧正站在山坡上,欣赏山下新修好的一座跨河大桥。 “你猜宋悯现在会是什么反应?”她看了一会儿,歪头笑吟吟地问站在身旁的江瀲。 江瀲的视线从桥上收回,转著眼珠想了想,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了出去,同时捂住心口作西子捧心状,气急败坏地喊道:“李长寧,可恶,又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杜若寧愣了片刻,才明白他是在模仿宋悯,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江瀲这傢伙,真是越来越不著调了。 要是被宋悯看到他这样,会不会当场吐血而亡? 哈哈哈哈…… 第541章 输给谁都不能输给李长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1章 输给谁都不能输给李长寧 几日后,长山从寧州回来,告诉宋悯,攻陷寧州的確实不是飞虎军,应该是从北路哪个卫所调来的兵。 而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南边过来的飞虎军身上,所以才会忽略了这支人马,让对方钻了空子。 “是哪个卫所的兵目前尚不清楚,但领队的將军是胡守成。”长山说道。 胡守成? 宋悯听闻这个名字,不由得愣了一下:“之前的军报不是说胡守成和平安侯一起跟著李长寧去了南疆吗?” “確实是去了南疆,但后面飞虎军攻下南越之后,军报上似乎就没有再提到他。”长山皱眉沉思道,“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已经偷偷离开了南疆,还是说咱们的探子疏忽了?” 宋悯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李长寧肯定是在去龙凤山找江瀲之前,就已经敲定了胡守成这一步棋,否则胡守成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从南疆回来並去北边调兵。 李长寧,她可真是走一步看十步啊,就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布下了別的什么棋? 如果有,必定每一步都是杀招。 不行,他得好好想想,李长寧到底会对西京,对他,下怎样的一盘棋? 他一定不能输给她。 他可以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输给她。 倘若真的输给她,他便毁了这盘棋,毁了这天下,与她玉石俱焚。 但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输的,毕竟他手上还有李鈺这个筹码。 虽然他时常对李鈺灌输他姐姐不要他,把皇位看得比他重的思想,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李长寧肯定捨不得这个弟弟的。 她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不要她唯一的弟弟? 好在经过他坚持不懈的灌输,李鈺现在已经深信不疑,皇帝的位子显然也让这小子很满足,他现在很担心姐姐的到来会让他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每天都在和他一起想著怎么对付李长寧。 所以,不管怎样,只要有李鈺在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 “陛下在做什么?”他转头问侍立一旁的宫人。 “大王稍等。”宫人应了一声走到殿外,很快又折返回来,“稟大王,陛下在明华宫下棋。” “下棋,和谁?”宋悯状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 宫人立刻答:“和一个叫小虎子的內侍。” “小虎子?”宋悯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他最近似乎和这个內侍走得很近?” 宫人这回没应声,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大王既然问出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宋悯也没等他回答,紧接著便吩咐道:“去查查那个小虎子是怎么入的宫,经何人引见,最开始分在何处,何时进的明华宫。” “是。”宫人应声正要退下,外面突然又进来一人,“大王,不好了,陛下,陛下他要杀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杀人? 宋悯和长山都愣住,殿內的几名宫人也愣住。 “他要杀谁,为了何事?”宋悯沉声问道,同时撑著椅子站起身。 “是一个叫小虎子的內侍。”来人稟道,“陛下原本在和他下棋,不知他说错了什么话,陛下突然就恼了,不由分说就叫人把他拉出去杖毙。” 宋悯点点头,不置可否地往外走去。 长山忙跟上,一群宫人也隨即跟上。 “陛下近来脾气似乎越来越大了。”长山跟在宋悯身侧小声道,“前不久才杖毙了一个,这才多久,怎么又……” “皇帝嘛,有脾气不是很正常。”宋悯淡淡道,“就是这样才好,他若事事都做得规整,我才要操心呢!” 长山想了想,確实是这个理儿,便也没再往下说。 到了明华宫,果然见一个小內侍被绑在长凳上,两个侍卫正手持刑杖往他身上打。 小內侍的嘴被堵著,没法喊叫,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 李鈺则负手站在殿前的高阶上,满脸的怒气,看到宋悯从外面进来,忙走下台阶前去迎接:“先生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听说你在发脾气,来看看是谁招惹了你。”宋悯的声音不辨喜怒,视线漠然落在小虎子被打得鲜血淋漓的后背上。 李鈺也隨之看过去,气哼哼道:“这狗东西,朕不过见他为人机灵,近几日使唤他多了一些,他竟在朕面前放肆起来,不仅坐著和朕下棋,还用朕的茶盏喝水。” “哦?”宋悯將双手背在身后,又看了小虎子一眼,对侍卫吩咐道,“把他嘴里的布拿掉。” 侍卫领命,扯掉了小虎子口中的布卷。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宋悯问道。 小虎子昂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回大王,奴婢並非有意冒犯陛下,只是,只是下棋下到兴头上,一时忘了规矩,以为是在乡下家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大王开恩……” “原来如此。”宋悯微微頷首,对李鈺道,“他年纪尚小,又刚进宫没多久,偶尔忘了规矩是难免的,倘若为这点小事就打杀人,显得你这皇帝太不宽厚,如今打也打了,他也长了记性,你就不要再计较了。” 李鈺似有不甘,委屈道:“先生认为这是小事?他们分明就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倘若同先生下棋,他们可敢如此放肆?” 这话多少带些赌气的成分,长山听了都替他捏一把汗,宋悯却笑起来,吩咐侍卫把小虎子带下去疗伤,自个挽著李鈺的手往殿里走去。 “你这样委屈,说到底是觉得宫里的人对本王比对你更敬畏,对吗?” “鈺儿不敢。”李鈺心虚地否认。 宋悯並不深究,而是耐心和他讲解:“一个人要想贏得別人的敬畏,不能只靠暴力,还要靠自身的能力,暴力或许可以起到威慑的效果,但能力可以让人发自內心地对你臣服。 除了能力,你还要学会恩威並施,比如方才那个小內侍,你若直接將他打死,他的价值便就此终结,但你若亲自去给他送一瓶金创药,他就会对你感激涕零,比先前更加敬你畏你,忠心於你。” 李鈺听得入迷,频频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先生教导,鈺儿明白了。” “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宋悯笑著拍拍他的手。 两人进了大殿,大殿的地上还散落著没来得及收拾的棋子,想必宫人们都去观刑,忘了收拾。 如此看来,明华宫的下人对这个主子確实挺怠慢的。 宋悯没说什么,吩咐人拿新的棋子过来,再把地上的棋收拾走。 棋局重新摆上,宋悯手执黑棋落下一子,缓缓道:“在涵养和耐心上,你比昭寧帝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个人能力上,也需要继续努力,她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在战场建功立业了。” 李鈺面露不悦,落子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声音。 “先生总拿我和她比,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再者来说,我也不见得比她差,我只是没机会,先生若不信,等她打过来的时候,先生让我领兵和她单挑一回,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贏她?” 宋悯勾唇一笑,又落下一子:“就怕你见了她会捨不得下手,她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人。” 第542章 不优秀一点怎么配得上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2章 不优秀一点怎么配得上我 李鈺知道宋悯又在试探他,没有立即回答,捏著棋子低头作沉思状。 片刻后,他抬起头,將手中棋子下在一个很险要的位置,语气坚定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这是先生教我的。” 宋悯闻言轻笑出声,语气也变得鬆快起来:“你能这么样想,不枉我苦心教你一场,你们姐弟终究会有一战,希望你到时不要有妇人之仁。” “先生放心,我不会的。”李鈺郑重道。 宋悯很满意这个答案,一局棋没下完,便回了自己的寢宫,临走让李鈺別忘了去给小虎子送药。 李鈺应下,等他走后,便去了太监所去看小虎子。 小虎子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李鈺屏退其他人,拉著他的手红了眼眶。 “对不住你了小虎,我如果不这样,就不能让他放心。” “没事的陛下,我皮糙肉厚的,打几下不妨事,只要能消除他的疑虑,这顿打就挨得值。”小虎一边疼得倒吸气,一边还笑著安慰李鈺。 李鈺眼泪汪汪地撕开他后背的衣裳,亲自为他上药。 “我猜想,过几日你伤好之后,他会让人暗中找你,让你对我行监督之事,到时候你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时不时向他稟报我的情况,这样即便我们两个走得近,他也不会再怀疑了。” “好,我明白了,陛下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小虎说道,“国公爷让我来的时候就和我说过,陛下聪明伶俐,头脑灵活,让我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听您的吩咐就好。” 李鈺的手顿住,含泪笑了一声:“国公爷过奖了,我若真有他说的那样聪明,又怎会被宋悯抓来西京。” “陛下都是为了帮我。”小虎道,“国公爷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这么一折腾,让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都浮出水面,这样更方便他和陛下將这些逆贼一网打尽。” “国公爷那是在安慰我。”李鈺道,“你也不要再把我帮你的事掛嘴边了,赶紧把伤养好,后面还有很多事等你去做。” “是。”小虎听话地点点头。 李鈺上完药离开,又回了明华宫。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悯那边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动向,对长山吩咐道:“过两日你去见见那个小內侍,该怎么说你知道的。” 长山领命,又迟疑道:“大王是不放心陛下吗?”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宋悯道,“人心难测,小心一些总没错。” 长山知他向来谨慎,不再多说什么。 同一时间,杜若寧和王宝藏也在下棋。 不过他们下的不是围棋,而是五子棋。 五子棋是王宝藏教的,说这种棋简单省事,还不费脑子,输贏都来得快,不像围棋一局下半天。 杜若寧瞧著也挺简单的,就答应和他试试,结果一上来连输好几把。 蔡青秦绍他们在旁边观战,看著看著也都来了兴致,就地捡些石子,画上横竖道道,便热火朝天地玩起来。 杜若寧贏不了王宝藏,很是不服气,正琢磨著怎么贏他,江瀲拿著一封信过来,说是贺之舟从西京送来的。 杜若寧要看信,就让江瀲帮她先来一局,江瀲听王宝藏讲了一遍规则,第一局就把他贏了。 王宝藏不信邪,认为他是误打误撞,非要和他再来一局。 结果两人又连下十局,每一局江瀲都没让他活过十步。 王宝藏鬱闷不已,感觉人生都失去了意义。 江瀲拍拍手,撇撇嘴,扔下一句“没意思”,瀟洒起身去找杜若寧。 杜若寧坐在营地旁的山坡上,手里捏著刚看完的信,听到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是江瀲,拍拍身边的草地让他过来坐。 江瀲在她身边坐下,第一时间先看了看她的脸色,以此来分辨这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可杜若寧的脸色很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有些湿润,看起来像是哭了,又像是没哭。 “怎么了,贺之舟都说了什么?”江瀲小心翼翼地问。 杜若寧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江瀲嚇一跳,忙搂她,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杜若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贺之舟说,我六堂兄终於借著往宫里送煤炭的机会联繫上了鈺儿身边的小內侍,鈺儿让他捎话给我,说他会在西京等著我,江瀲,我太高兴了,我就知道鈺儿他不会不要我这个姐姐的,呜呜呜……” 她说著说著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脸上流著泪,心中却感到无比安慰。 “宋悯最会蛊惑人心,鈺儿跟著他那么久,却没有被他带坏,江瀲,我真的好欣慰,好欣慰,鈺儿他真是好样的,你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也不看他是谁的弟弟,是谁的小舅子。”江瀲放下心来,轻拍她的背打趣道,“有我这样完美的姐夫,他不优秀一点怎么配得上我?” 杜若寧顿时破涕为笑,气恼地推了他一把:“你这人怎么这么討厌,没看到人家在哭吗?” “就是看你哭,才要逗你笑啊!”江瀲又凑过来,一手扶著她的后脑勺,一手为她擦去眼泪:“我喜欢看你笑,不喜欢看你哭,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 “可我这是欢喜的泪,激动的泪。”杜若寧忍不住拿白眼翻他。 “欢喜也不一定要哭啊!”江瀲道,“你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 “什么方式?”杜若寧问。 这话问出来,她就感觉自己要掉坑,果然,下一刻就被江瀲压著后脑勺吻了上来,“你可以这样,这样,嗯……” 杜若寧躲避不及,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直到呼吸不畅,才红著脸將他推开。 “这方法好是好,可万一哪天我欢喜的时候你不在呢,我是不是要换个人亲?” 江瀲:“……那算了,为了避免我滥杀无辜,你还是哭吧!” 第543章 飞虎军未免太神了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3章 飞虎军未免太神了吧 接下来的几日,杜若寧又先后收到了几封西京来的信,望秋也送了几次消息给江瀲。 確认各方都已准备充足之后,杜若寧下令飞虎军全速向西京方向进发,同时派出三千人的精锐军,配合东厂番子一起剿杀西京来的各路斥候和暗哨,不许飞虎军的任何动向被传回西京。 宋悯一开始並未察觉哪里不对,到了傍晚,发现原本一日三报的军情却是一封都没送达,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接连下达几道圣旨,一面加派人手去打探消息,一面晓諭边境各州府严阵以待,以防飞虎军突然来袭,同时紧急传召相关官员到御书房议事。 官员们在各自衙署忙了一天才回到家,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又匆忙入宫。 到了御书房,听宋悯说了原因之后,有人认为事情很严重,昭寧帝定然又在耍花招,也有人认为宋悯纯属大惊小怪,草木皆兵。 因为这些天的情报几乎没什么区別,无论一日三报还是一日八报,飞虎军都是在龟速前进,要么停在某处修路,要么停在某处架桥,要么停在某处疏通河道,他们早就听麻木了。 所以,一天没有新消息,也不说明什么,按照飞虎军的行程来算,他们即便要耍花招,也不能一日之內飞到西京。 因要打仗,御书房里摆著一个大大的沙盘,眾人围著沙盘七嘴八舌地討论,听得宋悯频频皱眉。 “眼下不是飞虎军能不能飞来西京的问题,而是消息送不回来的问题,无论飞虎军在修路还是架桥,消息送不回来就说明问题很严重,我们派出去那么多明探暗探,却一个消息都收不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全都死了,明白吗?” 御书房里有片刻的寂静,先前不当回事的官员也都哑了声。 如果宋悯猜测属实,飞虎军从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这短短的时间內,把他们的探子全都找出来並杀死,未免太神了吧? 並且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杀死了所有的探子,究竟意欲何为?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要搞突袭。 至於突袭哪个城池,在没有斥候军传递消息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往哪个方向行进,即便现在再派新的探子去打听,最快也要后天才有消息传回,到那时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办,怎么办?”大家都面面相覷,发愁起来。 这时,有人突然问了一句:“大將军呢,这么大的事,怎么大將军还没来?” 被他一提醒,大家这才注意到,张寿廷確实不在。 “对呀对呀,大將军去哪了,怎么还没来,排兵布阵他最擅长,这时候怎么能缺了他?” 宋悯的脸色也有些不悦,在意识到问题严重的第一时间他就让人去传张寿廷,结果现在所有人都来了,张寿廷却还没露面。 这人自从做了大將军之后,似乎越来越不像那回事了,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一开始是不把李鈺放在眼里,现在这是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以前的张寿廷可不是这样的,他为了五皇子,既懂得蛰伏,又懂得隱忍,左右逢源,笼络人心,每一样都做得非常出色,因此才会不声不响地將西部官员尽收麾下。 再看看现在的他,除了会发脾气,还会干什么,新朝才刚建立,他就想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了吗? 宋悯心里打了几个转,正要叫人再去传召,便听到门外有內侍向张寿廷问安的声音,下一刻,张寿廷就打著哈欠走了进来。 “摄政王这么著急叫我来所为何事?”张寿廷走到跟前,拱手敷衍了事地行了一礼,话音未落又打了一个哈欠。 宋悯的脸色很不好看,因大敌当前,並未与他计较,耐著性子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张寿廷態度虽傲慢,却不妨碍他是个出色的將领,听完宋悯的讲述,立刻沉下脸,略一思索道:“怕是大事不妙。” 其他人的心都跟著咯噔一下。 宋悯不动声色道:“大將军以为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先派新的斥候去打探消息,再传令各城加强防守。”张寿廷走到沙盘前,指著东南方几个城池道,“突袭讲究一个快,飞虎军想要快速地打咱们一个出其不意,自然要选择距离最近的城池,所以,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往这几个城池增派兵力,不给他们一举得手的机会。” 宋悯的脸色稍有缓和,轻咳两声道:“大將军说的这些本王已经吩咐人去做了,但飞虎军锐不可当,加强防守也未必能防得住,以本王之见,不如大將军亲自率兵前往东南坐阵,以防万一,不知大將军意下如何?” “这……”张寿廷略显犹豫,目光似乎往门外瞟了一眼,隨即才道,“摄政王言之有理,待我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天一亮动身。” “有劳大將军。”宋悯客气了一句,又和官员们商定了一些细节问题,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这才让他们各自回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和张寿廷一起离开,张寿廷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都没能惊动咱们的陛下吗?” “是本王没通知他。”宋悯淡淡道,“反正你也不听他的,他来不来有什么关係?” “……”张寿廷噎了一下,呵呵笑道,“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宋悯皱眉道。 “懂摄政王疼惜陛下的心呀!”张寿廷又呵呵笑了两声。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门外,几名守在外面的內侍忙躬身行礼,昏黄的宫灯下突然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將军”,抖开手中的披风给张寿廷披上。 虽然语气是恭敬的,但那嗓音实在绵软,宋悯听得愣住,借著灯光打量那人,见是一个面容格外清秀的少年,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谁?”他直截了当地问张寿廷。 张寿廷为了迁就那少年的身高,特意弯著腰低著头,听到宋悯问话,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府上的小廝。” “小廝?”宋悯的眉头越发皱紧,“小廝为何要带进宫里?” 张寿廷又是呵呵两声笑:“他不放心我,非要跟来。” 这话说得有些曖昧,宋悯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又看了那少年两眼,竟莫名的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小的阿律见过摄政王。”少年似乎才想起来要给宋悯见礼,跪下来毕恭毕敬地给他磕头。 他这么一跪一低头,宋悯没办法再看到他的脸,那点熟悉的感觉便又无处寻觅了。 “大敌当前,大將军要养精蓄锐,全力以赴,切不可为旁的事分了心神。”宋悯隱晦地提醒一句,便让张寿廷带著那少年走了。 第544章 这棋怎么下都是他贏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4章 这棋怎么下都是他贏 张寿廷这个人,没有別的癖好,唯有一点遭人詬病的毛病,就是喜欢年轻男孩儿。 据说他每逢大战,头天晚上都要召一个处.男陪寢,不知是真是假。 宋悯想著想著,突然明白了方才张寿廷说懂得他疼惜陛下的心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对这人又反感了几分。 心思如此齷齪,还妄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还要借用他和李长寧爭天下,岂会留这种粗鄙之人在身边。 哼! 宋悯冷哼一声,视线从张寿廷的背影上收回,又开始想李长寧下一步究竟会怎样? 这个问题並没有让他疑惑太久,两天之后,东南边境连失三城的军报便送到了他面前。 而这时候,率军去边境增援的张寿廷还在路上。 消息传开,满朝譁然,文武百官在大殿上炸开了锅。 “怎么会这样,两天之內连失三城,那些守城將领都是干什么吃的?” “飞虎军怎么这么快,难道他们真的会飞不成?” “不对,这时间不对,他们不该这么快就杀过来的,会不会又是別的军队冒充?” “两天下三城,除了飞虎军谁能做到,你以为隨便什么人都能冒充飞虎军吗?” “不是的,不是冒充的,你们没听信使说吗,领军的是昭寧帝,她亲自在城下喊话,说此行只为肃清逆贼,不想同胞相残,无论何人,只要放弃抵抗皆可免罪……” 这人说著说著突然意识到不对,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珠四下一转,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 “摄政王恕罪,陛下恕罪……”他忙跪下为自己辩解,“臣没有別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闭嘴!”坐在龙椅上的李鈺厉声打断他,“来人啊,把这妖言惑眾的东西拖出去砍了!” 眾人皆是一惊,纷纷掀著眼皮偷眼往上看。 这个小皇帝一直以来就是坐在上面做做样子,从来没有亲自下过一回旨,没想到一下旨就是要砍人,看来真被昭寧帝气到了。 李鈺喊完这话,侍卫们进殿来,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看向宋悯。 宋悯摆摆手,说了句“带走”,侍卫才將那个官员拖出去。 李鈺犹自愤愤不平:“朕乃明昭遗孤,真正的李氏皇族,真龙天子,杜氏女才是谋朝篡位的逆贼,朕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若有人再敢妄言,朕就诛他九族!” 小皇帝发了怒,满朝文武不管真怕假怕,全都跪下齐呼“陛下息怒”。 被连失三城的消息气到心口疼的宋悯终於感到一丝安慰。 杀手鐧还在他手里握著,即便李长寧夺下西京以外所有的城池又如何,他照样可以用李鈺的性命来逼迫李长寧退位。 要弟弟还是要皇位,她只能选一个。 这样想著,宋悯渐渐冷静下来,他想,自己明明握著最大的筹码,何必和李长寧真刀真枪地血战,他完全可以让人去给李长寧送信,约她来西京一见。 就是不知道她敢不敢为了这个弟弟来一次单刀赴会。 宋悯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他最近一直惶恐的,不就是摸不透李长寧的套路,一直被动等她打上门吗? 如果他约李长寧面谈,他就变成了主动方,掌控权发言权全在他手里,他就不用再费心去猜李长寧要下什么样的棋。 因为到那时他成了布局之人,这棋怎么下都是他贏。 “陛下。” “先生。” 宋悯看向李鈺,正要和他说自己的想法,恰好李鈺也將身子靠过来叫了他一声。 宋悯摆摆手,让群臣退下,说自己有事要和陛下单独商议。 眾人领旨,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大殿上安静下来,李鈺迫不及待道:“先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你说。”宋悯不动声色地看著他。 李鈺站起来,对他恭敬道:“我是想,我们的兵力虽然充足,却因为摸不透飞虎军的路数,不得不分散到各州各府去御敌。 这样一来,每个地方都分到了兵力,但每个地方的兵力却都不足以抵抗飞虎军,除了损兵折將丟失城池,起不到任何作用,先生觉得是不是这样?” “確实如此。”宋悯微微頷首,“所以陛下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李鈺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先生姑且听听,行就行,不行便罢。” “好,你说说看。”宋悯笑著鼓励他。 李鈺道,“我在想,既然我们的优势是以多胜少,而飞虎军的目的是攻入西京,我们何不將所有的精兵良將都集中在西京,放飞虎军到西京决一死战。 这样的话,我们既可免去更多伤亡,也免得战线拉得太长让军队疲惫不堪,因为我们目前的国力確实也不足以支撑我们打持久战,先生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宋悯很是意外,却没有立即回復他,凝神沉思一刻才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周边城池的作用就是为了保护都城,抵御外敌入侵,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等於是大开门户放敌人长驱直入,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是有点冒险,却也可以速战速决。”李鈺道,“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与她硬拼,可以辅以计谋,西京是我们的地盘,先生运筹帷幄,胸有良计万千,何愁贏不了她?” 宋悯突然被他夸奖,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又怎知我的计谋能胜过她的计谋?” “我相信先生,先生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李鈺认真道。 宋悯又笑:“我也正有一计要和你讲。” “先生请讲。”李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宋悯便將自己方才的想法大致说给他听。 李鈺听完,也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先生不是说昭寧帝对我並无姐弟之情吗,怎么又要用我来威胁她?” 宋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心下暗惊,差点变了脸色。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真是太不小心了。 “你理解错了,我是说用你来诱惑她,她想要自己坐皇位,自是千方百计要除掉你,现在,我给她一个可以当面见到你的机会,以她那种自负的性格,肯定会来赴约並藉机杀了你的,飞虎军再厉害,毕竟也南征北战打了一年的仗,和我们硬拼,她也未必有把握胜出,她难道不想速战速决吗?” “先生说得有道理。”李鈺恍然大悟,“既然如此,我们双管齐下,胜算岂不更大?” 宋悯见他没有再怀疑,悄悄鬆了口气。 “没错,双管齐下,胜算更大,你若觉得没问题,我便下旨將张寿廷召回,我们集中兵力,在西京与昭寧帝决一死战。” 李鈺心下暗喜,躬身郑重道:“全凭先生做主。” 第545章 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5章 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两人的意见达成一致后,宋悯说自己要给张寿廷和杜若寧写信,让李鈺先回去休息。 李鈺走后,长山从暗处走出来。 “大王確定要这样做吗,属下觉得多少有点冒险。” 宋悯沉吟一刻,不答反问:“你有没有觉得鈺儿最近越髮长进了?” “是,陛下得大王悉心教导,越来越有大王的风范……”长山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大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隨口一问。”宋悯没再往下说,指著书案上的砚台道,“你来研墨吧!” 长山早已习惯他凡事说一半留一半,因此也没指望他真的说出来,默默走到书案前为他研墨。 宋悯很快写好了两封信,吹乾墨跡摺叠起来递给他:“你亲自去送,不可假他人之手。” “是。”长山接过信,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宋悯一人,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慢慢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到那张金灿灿雕五爪飞龙的龙椅面前坐了下去。 这个位置,正对著大殿的大门,是整个大殿视野最开阔的地方,高高在上,俯视群臣,唯我独尊。 千百年来,无数人拋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爭夺这个位子。 有人为权利,有人为美色,有人为尊荣,有人为抱负,而他呢? 假如有一天他坐上了这个位子,他是为了什么? 他举目四望,殿中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的心。 如果时间是海,他的心就像一艘船,在这三十年的人生里浮浮沉沉,顛沛流离,一次又一次地改变航线之后,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方向。 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回头细想那些过往,也不能再將昔日的梦想从落满灰尘的角落扒出来去实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向前走,永不回头,永不停歇,直到生命的末了。 那些腐朽的,不堪的过往,就让他们永远沉入海底,再也不要浮出水面…… 另一边,李鈺回到明华宫,把自己和宋悯的谈话內容告诉了小虎,让小虎想办法將这些话原原本本传递出去。 他没有写信,一来防止被人抓到把柄,二来是怕书信转述会影响杜若寧的判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宋悯的心机太深,对谁都要留个心眼,表面上说的话並不能完全代表他內心的想法,他猜不透他,不如让姐姐自己判断。 他唯一能断定的一点,就是宋悯確实已经失去耐心,不想再拖延时间,並且,已经准备好要和姐姐做最后的对决。 想到这里,李鈺不免有些紧张,紧张中又夹杂著些许兴奋。 他落在宋悯手里已经快一年了,在这將近一年的时间里,宋悯曾不止一次地打他,骂他,威胁他,同时也非常悉心地照顾他,包容他,教导他。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身体里住著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暴戾,一个温柔,承受能力稍微差一些的人,即便不被折磨死,也会被折磨疯。 幸好他早已在杀手组织里磨炼出非同一般的承受力,他的心也早已在皮鞭和死亡中变得硬如沙砾,轻易不会为谁改变。 除了姐姐。 不管宋悯怎样说姐姐的坏话,怎样离间他和姐姐的感情,他心里始终记得的,是国公爷的书房里,姐姐抱著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是他游荡人间十余载,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怀抱,最真诚的眼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个人给予过他那样的感受。 他不相信那样的姐姐会是宋悯口中的心机女,更不相信那样的姐姐会为了皇位和他反目成仇。 何况他本来也不在意那个皇位。 他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他当初就是因为太渴望来自姐姐的温暖,才会一时衝动犯下大错,现在,终於到了他弥补过错的时候,他將用宋悯教他的计谋来打败宋悯,来换取姐姐的原谅。 儘管姐姐从来没有怪罪过他。 姐姐,我好想你! …… 两日后,杜若寧先后收到了李鈺的口信和宋悯的书信。 宋悯的信是长山亲自送来的,他被士兵带进飞虎军大营时,杜若寧刚见过前来传达李鈺口信的贺之舟。 “你叫什么名字,不会也叫长河吧?” 杜若寧的视线落在长山身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我不叫长河,我叫长山。”长山故作镇定,挺直胸膛与她对视。 “长山?”杜若寧笑起来,“山果然比河稳重些,你瞧著像个长命的,应该还能多活些时日。” “……”长山无言以对,只好默默掏出怀里的信递过去,“这是我家大王的亲笔信,请女皇陛下亲启。” “哟,都当大王了,什么王啊?”杜若寧戏謔道,却没去接那封信。 长山无语,闷声回了一句:“摄政王。” “摄政王?”杜若寧越发笑得开心,“一群乌合之眾,隨隨便便占了块巴掌大的地方,自己给自己封个王,就以为自己真的是王了,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长山不由气结,又把信往前递过去。 “你家大王惯用卑鄙伎俩,这信上不会有毒吧?”杜若寧还是不接信,笑盈盈道,“信我就不看了,你直接告诉我,他想做什么?” 长山鬱闷得要死,终於明白为什么大王总是被这女人气得吐血。 她怎么这么会气人呢? 气归气,为了完成任务,长山只能暂时忍著,亲手撕开信封,把信纸掏出来,双手举到杜若寧眼前。 “陛下怕有毒,便直接这样看吧!” “嗯,你的脑子是比长河活泛。”杜若寧漫不经心地夸了一句,当真就著他的手读起信来。 “你家大王真是越来越卑鄙了,拿我弟弟威胁我,要我和他面对面谈判,然后他再布下天罗地网给我来个一网打儘是吗?” 长山张了张嘴,却发现她说的每句话自己都答不上来。 正憋闷不已,杜若寧已然变了脸:“他怎么想这么美,他以为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和他谈判,只要我一声令下,飞虎军立刻就能把西京夷为平地,还有必要和他谈判吗?” “有。”长山终於接了一句,“大王说了,你弟弟是死是活,完全取决你接不接受谈判,除非你不在乎这个弟弟。” “弟弟?”杜若寧冷笑,声音也隨之拔高,“姓宋的自己蠢,以为別人都和他一样蠢吗,他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弟弟放弃大周江山吗,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重情重意的李长寧吗,他以为我会相信一个被他亲手扶上皇位的孩子吗,李鈺跟了他这么久,被他教成什么样子都未可知,他居然想拿他来威胁我,做什么梦呢?” 她突然爆发的怒火,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斩人头。 长山被深深震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的。”杜若寧道,“你帮我转告宋悯,让他不要试图想一些阴谋诡计来对付我,那些对我无用,我马上就会率飞虎军杀到西京,他的结局只有两种,一,自行了断,二,死在我剑下……” 杜若寧顿了顿,轻蔑一笑:“他那么怂,定然不敢自行了断,那就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第546章 谁家的小郎君这么黏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6章 谁家的小郎君这么黏人 说完这句,杜若寧突然拔出腰间佩剑,凌空一挥,削掉了长山的一缕头髮。 长山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嚇得呼吸骤停,刚进来时的故作镇定已经荡然无存。 “来人,送客!”杜若寧扬声道。 两名士兵应声而入,將脸色苍白的长山带了出去。 江瀲和王宝藏贺之舟隨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王宝藏拍著胸脯嘖嘖道:“陛下好威风,方才那一下,把我都嚇了一大跳。” “要的就是这效果,不然怎么让宋悯相信。”杜若寧收剑入鞘,看向贺之舟,“你回去告诉鈺儿,让他乖乖待著,不要再给我传递消息,宋悯那人太狡猾,倘若被他发现就坏事了。” “陛下怀疑他不信任小皇子?”贺之舟问。 杜若寧冷笑:“他谁都不信,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信,他就是个变態,我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他。” “哦,好,我会告诉小皇子的。”贺之舟点点头,隨即又问,“变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跟王宝藏学的。”杜若寧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赶快回去把我的话告诉鈺儿,同时让六堂兄帮我准备好地方,后面的事等我到了西京以后咱们再详谈。” “是,属下这就动身。”贺之舟躬身抱拳,退出帐外。 杜若寧目送他离开,回头对江瀲道:“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瀲不等她说出来便截断了她的话,“你休想让我留在这里等消息。” “……”杜若寧挑眉看他,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让朕瞧瞧,谁家的小郎君这么黏人?” 江瀲顿时红了脸,斜眼对她示意:“別这样,王宝藏还在呢!” 王宝藏翻起白眼,伸开双臂像盲人一样到处摸:“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突然看不见东西了,哎呀,不好,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了,来人吶,救命啊,我这是怎么了呀……” 杜若寧:“……” 什么鬼,他能不能装得更明显一点? …… 长山回到西京时,恰好张寿廷也回来了,正在御书房里和宋悯高一声低一声地理论。 张寿廷认为放弃抵抗直接放飞虎军来西京是很荒唐的决策,先不说此计能不能行,昭寧帝能不能上鉤,光是传出去都会让人笑掉大牙。 “我马上就要和飞虎军对上了,谁强谁弱总要拼一回才能见分晓嘛,你就这样把我召回来,显得我像个逃兵似的,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胜负重要?”宋悯沉声道,“飞虎军的实力在那摆著,你就算不输,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两败俱伤,现在既然我有更好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法,为什么还要动那个干戈?” 张寿廷还是不服,喘著粗气道:“你怎么就敢肯定昭寧帝一定会听你的话,跳你的坑,万一她不上当呢?” “不可能,她不会不管她弟弟的。”宋悯斩钉截铁道。 话音刚落,小內侍在门口稟报,说长山回来了。 “行,咱们先別爭了,她来不来,问问长山便知道了。”宋悯说道,吩咐小內侍让长山进来。 长山赶路赶得风尘僕僕,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宋悯免了他的礼,迫不及待地问他昭寧帝是什么態度。 提起昭寧帝,长山的脸色更加不好了,跪在地上叩首道:“属下无能,没能完成大王交付的任务,请大王责罚。” 宋悯愣住,下意识往张寿廷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长山便垂头丧气地把自己见杜若寧的过程和他讲了一遍,甚至连自己被削掉头髮的事都说了,却是不敢把杜若寧最后那几句警告说出来。 宋悯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尤其是张寿廷在一旁发出一声冷笑,更是让他不能接受,见长山吞吞吐吐不肯往下说,冷著脸命令道:“说,接著说!” 长山无奈,只好把杜若寧的话重复了一遍:“昭寧帝让属下转告大王,不要试图想一些阴谋诡计来对付她,因为那些对她无用,她马上就会率飞虎军杀到西京,大,大王的结局只有两种,一,自行了断,二,死在她剑下,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宋悯强压著怒火和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咳喘,脸色阴得嚇人。 长山的声音直发颤:“还有,还有,她说大王定然不敢自行了断,那就洗乾净脖子等著她……” “放肆!”宋悯终於忍不住爆发出来,抓起茶盏砸向长山,自己也剧烈地咳起来。 长山不敢躲,已经准备好要挨这一下,张寿廷出手抓住了那只茶盏。 “摄政王何须迁怒於人,他不过是替昭寧帝传话而已,况且还是你自己非要他说的。” 宋悯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长山於心不忍,爬起来去给他拍背:“大王息怒,是属下措辞不当,属下罪该万死。” 宋悯咳了一阵子,这股怒气也渐渐平息,抬手挡了他一下:“与你无关,是本王衝动了,你连日奔波,先回去歇息吧!” 长山眼眶微红,说自己不累,坚持要在这里陪著他。 张寿廷嘖嘖感嘆:“如此忠心的下属,我看著都眼红,摄政王快彆气了。” 宋悯知道他在说风凉话,捂著心口喘息道:“你说这话有意思吗,咱们现在难道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我总觉得你好像要自立门户似的?” 张寿廷忙正经了脸色,分辩道:“摄政王不要这么说,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嘴贱而已,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局面,切不要因此闹了生分。” “大將军没別的意思就好。”宋悯道,“方才確实是本王衝动了,这会子脑子有些乱,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大將军不如也先回去休息,容本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昭寧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此也好,左右飞虎军也不会立刻打到西京来,那我就先回府一趟,摄政王想到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叫我。”张寿廷说道。 宋悯点点头,摆手示意他先去。 张寿廷告退出来,走到殿外无人之处,拉下脸冷哼了一声。 到了宫门外,將军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著,那个叫阿律的少年正站在车前踮著脚眺望,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叫了声“將军”。 张寿廷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当著其他人的面没有表现得太过,叫上他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宫门,阿律奉上热茶,小声道:“將军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和摄政王谈得不愉快?” 张寿廷接过茶,又是一声冷哼:“他怀疑我有异心,我还怀疑他有异心呢,打也是他的主意,不打也是他的主意,他怎么这么多主意,怕不是心里惦记著女皇,想找个藉口与女皇和解吧!” 阿律眨眨眼,忧心忡忡道:“若真是这样的话,將军可要小心些了,可別出了力不落好,最后反被他卖了。” “他敢!”张寿廷瞪眼道,“他不过一孤家寡人,来西京之后什么都是我操办的,他想过河拆桥,门儿都没有。” 阿律稍稍鬆了口气:“將军心里有谱就行,我什么也不懂,万一哪句说错,將军不要怪我。” 张寿廷笑起来,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疼你都来不及,怎么捨得怪你。” 阿律愕然,红著脸道:“將军不要这样,我,我,我们都是男的……” 张寿廷被他受惊嚇的样子取悦,仰头哈哈大笑。 阿律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第547章 春儿,快回来吧,我们都等著你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7章 春儿,快回来吧,我们都等著你呢 张寿廷走后,宋悯屏退所有人,独自在御书房坐了很久,脑子始终乱糟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杜若寧这盘棋下的,没有一步在他的预想之內,也完全打破了他之前的胸有成竹。 他和李鈺商定计划时,其实还保留了一部分没有说。 他准备明面上让所有州府放弃抵抗,诱杜若寧来西京,如果杜若寧敢只身赴约,他便利用李鈺来拿捏她以达到让她退兵退位的目的。 如果杜若寧不敢一个人来,而是带著飞虎军来,等她来了之后,这些明面上放弃抵抗的州府,就会和西京一起形成包围之势,把她和飞虎军困在中间。 到那时,四面夹击之下,即便飞虎军再如何神勇,也没那么容易突出重围,他们就算不开战,困也能把飞虎军困死。 这些话他没有和李鈺说明,倒不是已经发现了李鈺的端倪,他只是习惯性地对每个人都有所保留,不敢以全部真心相托,尤其李鈺还是他半道劫来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真的很不错,儘管不能称之为完美,也已经是他在目前的状况之下能想出的最有效的办法。 至少在长山没回来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杜若寧根本不搭他这个茬。 从杜若寧让长山带回的话来看,她既不打算只身前来,也不打算带飞虎军一起来,而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一路攻城略地杀过来。 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肯上他的当,难道是猜到了他会诱她进来,然后给她来个四面夹击吗? 按照长山所说,她看完他的信几乎没有考虑,立刻就否决了,她即便再聪明,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就想到这么多吧? 她的脑筋真的有这么灵活吗,她对李鈺真的能做到如此绝情吗,如果她真的不拿李鈺当回事,当初何必大费周章找他? 真的是因为李鈺被自己亲手扶上皇位,导致她不敢再信任他吗? 短短一封信的时间內,她居然连李鈺会跟著他学坏都能想到吗? 怎么可能? 她是李长寧,又不是神,怎么可能在看到信的一瞬间思虑如此周全? 或许她根本没想这么多,她就是本能的怕上当,不想被动地被他牵著鼻子走,从而抗拒他提出的一切条件。 所以,她究竟要怎样呢? 宋悯越想越烦躁,越想心越乱,双手抱头髮出低低的怒吼。 不行,这样不行,他必须抓紧时间再想个办法出来,他不能就这样坐等李长寧打上门来。 他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办法的。 长山站在暗处,听著他一声声的怒吼,不知怎的,竟从中听出了几分绝望。 他想,大王真的快被昭寧帝逼疯了。 在他的认知里,大王一直是个优雅理性,淡定从容,运筹帷幄的人,可是只要一对上昭寧帝,他就会失去理智,变得心神不寧,暴躁易怒,束手无策。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物降一物吧,昭寧帝就是大王的克星,只是大王自己没有意识到。 长山想到这点,自己都感到绝望起来。 飞虎军势不可挡,昭寧帝又吃定了大王,这棋局,哪里还有半点胜算? 唉! 他暗自嘆了口气,连日奔波疲惫不堪的脸上更加愁云密布。 昭寧帝不肯接受大王的条件,接下来会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呢? …… 黄昏將至,落日如火,永寧府的城门口,行色匆匆的人们正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出城或入城。 长山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此时的杜若寧,就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中,隨著入城的队伍缓缓向城內移动,身边还跟著她那个黏人的小郎君江瀲。 两人都打扮得很朴素,脸上也做过精心的修饰,除去江瀲过於出眾的身高,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寻常小夫妻。 因著飞虎军大军压境,近来西边各城池对出入人员的盘查都很严格,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顺利通过检查,和扮作各种身份的护卫们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在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栈里,两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望秋。 望秋还是老样子,瘦高身量,面白无须,穿著一身暗青色衣衫,只是没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面色很是凝重。 杜若寧和江瀲进门后,望秋拴上门,跪在地上给两人见礼,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 “乾爹,春儿真的没了吗?” 一句话险些把江瀲的眼泪勾出来,盯著他看了片刻,弯腰亲自將他扶起来。 “不会的,只是暂时没找到而已,等我们忙完这边的事,再一起去找他,你们两个感情好,或许你一去就找到了。” “好。”望秋应了一声,偏过头,拼命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杜若寧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岔开话题道:“府衙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望秋收起悲伤,恭敬道,“陛下一路辛苦,先用些饭菜休息一会儿,等天黑透了再去不迟。” 杜若寧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別叫陛下了,叫我乾娘吧!” 望秋微怔,下意识看了江瀲一眼。 江瀲没反对,他便顺从地叫了声“乾娘”。 这声乾娘叫出来,似乎一下子把大家带回了从前那段充满欢乐的时光。 那时春夏秋冬都在,每天想著怎么撮合乾爹乾娘,那时的江瀲还很彆扭,不许他们叫乾娘,动不动就罚他们挑水,望春主意最多,挨罚也最多…… “乾娘。”望秋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杜若寧没忍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没事的,別担心,春儿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捨不得他,他定然也捨不得我们。” 虽然只是个虚虚的拥抱,却让望秋受宠若惊,他先是惊慌,身子僵硬,隨后便失控地流下眼泪。 江瀲默然一刻,伸手把望秋拽过来,揽在怀里用力拍了两下:“你乾娘说得对,春儿一定会回来的。” 望秋又一次僵住,眼泪也嚇了回去。 如果说乾娘的拥抱让他受宠若惊,乾爹的拥抱则让他胆战心惊,毕竟他跟著乾爹这么多年,挨骂受罚是家常便饭,被乾爹抱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大半年不见,乾爹居然学会抱抱了,若非心里还在为望春担忧,他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 哎,今天是几月几日来著,回头他一定要在小本本上记下来,等到望春回来了,他就拿给望春看,还要拿给望夏和望冬看,眼气死他们。 春儿,你看乾爹乾娘都抱我了,你想不想也被乾爹乾娘抱,想的话就赶紧回来吧,我们都等著你呢! 第548章 江瀲,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8章 江瀲,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二更时分,城中喧囂渐渐散去,民眾们怀著对即將到来的战爭的忧虑和恐惧进入梦乡。 杜若寧和江瀲换上夜行衣,在夜色掩护下往永寧府衙而去。 飞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了三座城池后,永寧府便成了离飞虎军最近的一座城池,自然也是飞虎军的下一个攻打目標。 作为一府官长,永寧知府陈松岩比民眾们还要恐惧,还要忧虑,因此,当其他人都睡下之后,他还在书房点著灯苦思冥想。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寒凉,夜风从没关严的窗子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陈松岩抬头往窗子那边看了一眼,正要起身去关窗,窗子突然大开,两个黑衣人先后从外面窜了进来。 “什么人?”陈松岩大惊,刚一开口,其中一个黑衣人便到了他跟前,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他咽喉上。 “想活命就別出声。”那人沉声说道。 陈松岩惊恐地闭了嘴,看著另一个黑衣人关上窗子向这边走来。 “陈知府莫怕,朕只是来和你谈个交易,只要你听话配合,朕保证不会伤你性命。” 朕? 这个自称让陈松岩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来。 “你,你,你是昭寧帝?” “没错,是我。”杜若寧扯下蒙面的黑巾,先前入城时的偽装已经洗去,露出一张明艷无双却不失威严的小脸,左眼角一颗红色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惊艷。 陈松岩虽没见过她,却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身份,当下强忍著震惊问了一句:“不知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赐教?” “赐教谈不上,就是想来问问陈知府,满城百姓都在为战事愁苦,你可知晓?” 陈松岩愣了下,点头道:“下官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可是……” “可是你却莫可奈何,对吗?”杜若寧问道。 陈松岩垂下眼帘,面有惭愧之色。 杜若寧並不急於听到他的答覆,迈步走到书案前坐下,淡淡道:“朕今日黄昏时分才入城,不过是在客栈大堂用了顿便饭,就听到很多人在为了即將到来的战事忧心忡忡,你身为知府,听到的看到的应该不比朕少吧?” 陈松岩想点头,脖子上还横著一把匕首,只好“嗯”了一声。 杜若寧似乎才发现他脖子上有刀,笑著吩咐那个黑衣人:“江瀲,你放开他,让他说。” 陈松岩激灵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一直以为这人是昭寧帝的侍卫,没想到竟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江瀲。 现在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稍微动那么一下下,那把匕首就会在瞬间割破他的咽喉。 若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都算是大魔头开了恩。 “嚇成这样,咱家是鬼吗?”江瀲很不满地收回匕首,露在黑巾外面的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闪著寒光。 陈松岩嚇得又是一个哆嗦。 “陛下,掌印大人,下官,下官並非不察百姓愁苦,实在是,是……” “实在是张寿廷早年曾有恩於你,你的小儿子如今也在他麾下任职,你的妻妹还是他手下副將的夫人,所以你没办法背叛他,对吧?”杜若寧道。 陈松岩再度震惊,哑口无言。 杜若寧又道:“你的情况朕都了解,你也不用过多解释,朕之所以会冒险来见你,是因为知你一向爱民如子,清正廉明,想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否则此时你的人头已经落地了,你相信吗?” 陈松岩怯怯地看了江瀲一眼,点头连说了两句“相信”。 杜若寧很满意,接著往下说:“朕疼惜百姓的心和陈知府是一样的,否则飞虎军早已將永寧城踏为平地,朕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让陈知府放弃抵抗,与朕配合平定西京,朕许诺你,西京平定之后,你仍然是永寧知府,你的家眷也会平安无事,不知陈知府意下如何?” “这……”陈松岩犹豫地看著她,一时拿不准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杜若寧挑眉轻笑:“不是朕瞧不起宋悯和张寿廷,你们这个所谓的新朝政权本就是一盘散沙,不值一提,朕若存心想赶尽杀绝,你们谁都活不成。 所以陈知府,机会不是人人都有,你能得到这个机会,是朕看在你是个好官的份上格外开恩亲手送到你面前的,而朕下一个要去拜访的云川知府,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如果明日你听到云川知府的人头被高掛城楼的消息,也不必感到惊讶,因为他为官不仁,作恶多端,他的名字早在两年前就记在了督公大人的生死簿上。” 陈松岩又一次惊恐地看向江瀲,正对上江瀲那双冻死人的眸子。 “下官愿意配合陛下,一切听从陛下旨意行事,只要能保永寧百姓平安,下官的生死都不重要。”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向杜若寧表明心跡。 “很好。”杜若寧满意地点点头,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从里面倒了一粒药丸出来,“你若真心归降,便將此药服下,待朕平定西京,自会赐你解药。” “这,臣已经答应陛下,自然不会反悔……”陈松岩看著那黑乎乎的药丸,心里直打鼓。 “陈知府这是信不过陛下吗?”江瀲冷声问道,隨手將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官不敢。”陈松岩忙伸手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一刻钟后,杜若寧重新蒙上黑巾,和江瀲一起离开了府衙。 “看来这陈松岩確实如你所说,是个胆小又心软,意志不怎么坚定的人。”杜若寧在黑暗中牵著江瀲的手说道。 “那是,我东厂的情报网难道还会有错?”江瀲得意道,“正因为他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容易墙头草两边倒,所以才让你给他吃一颗药来控制他,否则他很有可能转头又被张寿廷说服。” “嗯,我们督公大人就是聪明。”杜若寧夸了他一句,隨即笑道,“陈松岩若知道那药丸只是加了墨汁的麵团,不知会作何感想?”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江瀲伸手揽住她的腰,腾身跃上高墙,“月色正好,为夫带你飞一圈。” 杜若寧没防备,嚇了一跳,忙搂紧他的脖子,嗔怪道:“什么为夫,这夜黑风高的,哪来的月色?” “你不就是吗?”江瀲认真道,“你就是我心中最美的月色。” 杜若寧:“……” 这人真是越来越贫了,可她还是好喜欢怎么办呀? “江瀲,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她迎著风在他耳边轻语。 “说过。”江瀲诚实地回她。 “哦,那我再说一遍你不会嫌我囉嗦吧,江瀲,我喜欢你。”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喜欢你。” “我是谁?” “若寧。” “若寧怎么了?” “若寧是我的月亮。” “嘁,真肉麻!” 第549章 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49章 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 永寧知府陈松岩一夜未眠,胆战心惊地熬到天亮,还没想好要不要看在昔日的恩情上悄悄给张寿廷送个信儿,外面就传出了云川知府的人头被掛上城楼的消息。 陈松岩嚇个半死,自此打消了要给张寿廷报信的念头,同时又感到疑惑,云川离永寧少说也有一百里的路程,昭寧帝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连入两城,並神不知鬼不觉砍了云川知府人头的? 莫非她会分身术? 杜若寧自然不会分身术,她根本没有亲自去云川,而是让蔡青和秦绍替她去的。 因为云川知府那种鱼肉乡里作恶多端的官员,只配去死,不值得她亲自去见,她要见的,是那些尚有几分良知並且有把握能劝降的官员。 而这些人的日常行为,脾性爱好,早已被望秋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只要拿著望秋给她的小本本找过去,十个有八个都能被她收服,剩下一两个不服的,江瀲会直接送他们见阎王。 与此同时,东厂和飞虎军仍在全力诛杀西京方面派出的斥候和暗探,以防止宋悯太快得到消息。 因此,当宋悯终於得到两个州府的官员被砍掉脑袋掛上城楼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怎么对付杜若寧,想得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弱不禁风,九月还没过完,他便提前穿上了厚厚的衣衫。 听闻又有两个城的官员被悬掛城楼,正在主持早朝的他震惊之下终於又吐了一次血。 自从离开京城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吐血,如今这冷不丁又吐血,不仅嚇坏了长山,更是嚇坏了满朝文武。 李鈺也嚇得不轻,急忙叫人去传御医,眼泪汪汪地握著宋悯的手,请他一定要坚持住。 “摄政王是朕的主心骨,也是眾位爱卿的主心骨,更是我朝百姓的主心骨,眼下飞虎军大军压境,全指望摄政王运筹帷幄,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三长两短,叫朕如何是好?” 他这边说的真情实感,朝臣们也跟著附和:“对呀对呀,摄政王千万要撑住啊,我们不能没有您呀!” 御医匆忙赶来,一番诊断后说摄政王是急火攻心之症,扎了针,餵了丸药,又开了几剂汤药,切切叮嘱近日內千万要臥床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说是这样说,他自个也明白,如今大敌当前,摄政王怎么可能臥床静养,只能私下告诉长山,让他多劝劝摄政王。 长山回应他的只有苦笑。 他若能劝得住,事情又怎会发展到今日的局面? 宋悯缓了一会儿,让其他人都先退下,只留了李鈺和张寿廷在殿中。 张寿廷见他歪在椅子上有气无力活像个病西施,不免生出惻隱之心,没像往常那样大嗓门与他爭执,而是和和气气地劝慰他,让他不要著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有自己在,决不会让昭寧帝的阴谋得逞。 “是啊是啊,有大將军在呢,摄政王只管安心休养,剩下的事就交给朕和大將军吧!”李鈺也跟著劝他。 宋悯脸色苍白髮出一声冷笑:“你们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昭寧帝岂是这么好对付的,別的不说,单是封锁消息这一点,你们谁能像她那样做到万无一失?” 张寿廷噎了下,不服气道:“那也不是她一个人干的,我猜肯定是东厂的功劳。” “有区別吗?”宋悯颇为无语,“东厂是江瀲的,江瀲是她的,是不是她亲自动手有区別吗?” “这倒也是。”张寿廷有些訕訕,隨即又道,“就算是她乾的又如何,你不是一直想给她唱空城计吗,那就按照你先前的计划,让各州府放弃抵抗,直接把她放进来,然后再给她来个多面夹击不就行了?”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宋悯道,“你只看到两个被砍了头的官员,焉知其他官员和守城將领没有被她劝降,收买,甚至威胁? 现在把她放进来,你知道谁会与我们並肩作战,谁会给她放水吗,万一到时候没能对她形成包围之势,反倒是我们被包围呢,你想过这个后果吗?” 张寿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不禁又急躁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虽然我没读过几本书,但我也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你谁都怀疑,谁都不信,別人怎会与你同心协力,同仇敌愾?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宋悯的痛处,一激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寿廷忙向他道歉:“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西边的这些官员,全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每一个都和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若像你这样怀疑来怀疑去,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话音未落,宋悯又是一阵猛咳。 李鈺忙叫住他:“大將军少说两句吧,你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张寿廷无奈地闭了嘴:“行行行,我不说了,摄政王有何高见不如来听听。” 宋悯看了李鈺一眼,对他说:“陛下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且先回去吧,我和大將军单独说会儿话。” 李鈺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听话地走了。 宋悯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才对张寿廷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使出这个杀手鐧了。” “谁,你说小皇帝吗?”张寿廷的视线从殿外收回,不屑道,“昭寧帝都不在乎他了,他还算什么杀手鐧?” “当然算。”宋悯的语气十分篤定,“这几日我已经细细想过,昭寧帝不可能不在乎他,说不在乎他不过是麻痹我们,不想被我们拿捏。” “所以呢?”张寿廷问。 “所以我们就要好好利用这张牌。”宋悯道,“既然飞虎军已然势不可当,那就让他们来吧,到时候你领兵迎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他绑上城楼,逼迫昭寧帝退兵。” “能行吗?”张寿廷表示怀疑,“你真觉得这招对昭寧帝有用?” 宋悯勾唇,阴鬱的笑容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有没有用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550章 不管怎么样,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0章 不管怎么样,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 李鈺回到明华宫,独自坐在书案前想了又想,总觉得今日的宋悯有点不对。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姐姐气昏了头,但他从前和张寿廷说话很少让他迴避的,这次却是刻意地要避开他,不知是要密谋什么? 按照目前的形式来看,宋悯確实已经被姐姐逼到了墙角里,再无路可退,所以,他不会是想要和姐姐鱼死网破了吧? 宋悯一直都很相信他是站在他这边的,眼下却在这最后的关头不让他参与他们的討论,怕不是要拿他开刀吧? 可是姐姐已经明確表示过不在乎他,宋悯却还要拿他开刀,看来是不相信姐姐的话了。 李鈺想到这里,腾一下站了起来,把不声不响伺立在旁边的小虎嚇了一跳。 “陛下,怎么了?”小虎问道。 李鈺在殿里来回踱了几趟,而后下定决心道:“小虎,你还是要再去给姐姐送个信儿,告诉她,宋悯可能要狗急跳墙了。” 小虎一愣,忙劝阻他:“不行啊陛下,女皇陛下不是说为了安全起见,让您不要再给她送信吗?” “可是现在情况很紧急,如果我不提前告诉姐姐,姐姐到时候肯定会为了我投鼠忌器,被宋悯牵著鼻子走。”李鈺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女皇陛下那么聪明,她一定会有办法对付宋悯的。”小虎又劝他,“陛下你一定要冷静,虽然你是为了女皇陛下好,也要想一想,轻举妄动会不会反倒坏了女皇陛下的计划,毕竟,毕竟我们已经坏过一回事了……” 最后一句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鈺心头的烦躁,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小虎说得对,去年他就是因为一时衝动才会落到宋悯手里,这样的蠢事他不能再干第二次。 与其贸然行动给大家带来不可预期的麻烦,不如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想一个万全之策,假如宋悯真的要拿他去威胁姐姐,他该如何应对? “小虎,谢谢你,还好有你。”他伸手在小虎肩上拍了拍,笑道,“难怪先生说,每一个出色的君王身边,都少不了一个敢於直諫的贤臣,小虎,你就是我的贤臣。” 小虎对这句话似懂非懂,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陛下,这里没有別人,你为何还称他为先生?” 李鈺被他问得一愣,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是啊,他明明那么恨宋悯,恨到想杀了他,为什么却在不经意的时候还將他称之为先生呢? 他打他,骂他,故意扭曲他对情感的认知,离间他和姐姐的关係,甚至把他当作过河的桥,想要在政权稳定之后杀了他。 这样一个坏人,他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对他使用尊称呢? 难道在他心里,恨他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亲人? 这不可能,不可能吧? 可是,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宋悯会不会也有和他类似的感觉? 他会不会也在潜意识里把他当作亲人? 而他能不能加以利用? 李鈺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凝眉陷入了沉思。 …… 张寿廷和宋悯密谈了许久,直到日近午时才出宫回府。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风沙也很大,那个叫阿律的小廝仍是一如既往地等候在宫门外,看到他出来,第一时间迎上去见礼。 虽然他一直很规矩,在某些方面也有些迟钝,显得有些傻气,张寿廷对他的感觉却格外不同。 大將军喜欢年轻男孩子的癖好,並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隨著官职越升越高,不断地有人为他进献各种各样的男孩子,却从来没有哪个男孩子,能让他这样一个大老粗打心底里生出怜惜之情。 他读书少,不会那些穷酸文人的酸词,他只知道,自从在府里马厩发现这个阿律后,满府的美婢俏童都失去了顏色。 为此他甚至狠狠处罚了那个把阿律安排在马厩干脏活的管事,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居然让这样一个尤物去餵马。 “阿律,你跟著本將军有两月了吧?”马车里,他呵呵笑著捏了捏阿律光洁的下巴。 这孩子还很小,鬍子还没长出来,嫩得一掐一股水,真真让人心痒痒。 阿律顿时红了脸,將下巴从他手里挣开,深深低下头:“是的將军,两月零九天了。” “记得这么清,看来对本將军很上心了。”张寿廷又被他取悦,伸手又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不要急,再过几日,你就是本將军的人了。” “將,將军,什,什么意思?”阿律紧张地结巴起来。 张寿廷哈哈大笑:“再过几日,本將军就要和昭寧帝决一死战,你嘛……” 他意味深长地咂咂嘴,一副迫不及待要品尝美味的神情。 阿律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大將军每逢大战前一晚都要享用美男的传言,一张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將,將军,我不行,不行的……” 张寿廷就爱他这样欲拒还迎的模样,再次大笑出声。 “昭寧帝呀昭寧帝,你可快点来吧,张某都快等不及了!”他一脸狂妄地说道。 不知是不是昭寧帝听到了张大將军的心声,转天清晨就传来了昭寧帝率领飞虎军攻破一座座城池,正以破竹之势向西京方向杀来的消息。 消息传开,西京城中顿时乱作一团,民眾们人人自危,惶恐不安,全都开始收拾家当准备逃命。 宫里的气氛也很紧张,朝臣们不復前几日的淡定,纷纷请求摄政王快想办法。 宋悯端坐在玉阶之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 他和李长寧,终於到了算总帐的时候。 他冷眼看著那些面色焦灼的官员,心中却在想,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是被李长寧暗中收买了的,他们当中谁是真的著急,谁在做戏,谁在伺机想要捅他一刀?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这最后的对决,是他和李长寧的,其他人站他还是站李长寧,都没什么关係。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李长寧了,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样子,做了皇帝,应该很威风吧? 从前,他很喜欢看她身穿戎装英姿颯爽的样子,尤其是红色的戎装,穿在她身上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当她骑马从远处奔来时,会让人莫名的心潮澎湃。 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也穿红色? 李长寧,再穿一次红色吧,因为,这有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穿红色了! 第551章 东厂提督笑得像个狗腿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1章 东厂提督笑得像个狗腿子 朝臣们惶惶不安地爭论了两天,眼看著飞虎军离西京越来越近,却始终没能想出一个阻止飞虎军到来的好计策。 焦躁之余,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现在的飞虎军就好比洪水过境,想要不被淹,除非有足够的沙土填埋,或者趁早逃离,爬上高处。 身为新朝政权的核心成员,他们平时享受著普通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大难来时便不能像普通民眾那样临阵脱逃,否则就会人头落地,还有可能会祸及家人族人。 不逃的话,一旦飞虎军破了城,新朝政权覆灭,他们同样会被砍头。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御敌,为自己爭取一线生机。 儘管这生机在飞虎军面前极其渺茫。 这一日,眾人又在宫里商议到很晚才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吏部尚书严平回到家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闷酒,心中盘算著要不要悄悄送走家眷,遣散奴僕,免得飞虎军破城了,全家人都跟著遭殃。 只是这种做法也有风险,万一传到摄政王耳朵里,下场不比落在飞虎军手里好多少。 摄政王那么偏激的人,若知道他在背地里转移家人,肯定会拿他杀鸡儆猴的。 左思右想没有万全之策,不禁后悔当初不该听信张寿廷的蛊惑,背叛大周做了这新朝的尚书令。 他本是大同府布政司左参政,虽不及尚书那般位高权重,好歹也是个从三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中妻贤子孝,高堂康健,生活十分美满,不知怎的就被权利迷了眼,被张寿廷拉下了水,到如今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严平越想越后悔,正在愁眉不展之际,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廝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出去,本官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谁让你进来的?”严平沉著脸呵斥道。 年轻人却没有听话离开,反倒关上门向他走过来,笑著摘下头上的小廝帽:“大人,您不认得我了?” 严平一愣,一面警惕地站起身,一面皱眉將他仔细打量。 “你,你是大同府开酒楼的那个杜六?” “大人真好记性,小的正是杜六。”年轻人笑得一团和气,恭恭敬敬地给他见了个礼,“许久不见,大人可还安好?” 严平的警惕丝毫没有放鬆,仍盯著他问道:“你不在大同开你的酒楼,怎么跑到西京来了,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本官这里来的?” “大人莫紧张,听我慢慢说。”杜六直起身,笑著安抚他,不见外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不仅在大同有產业,在太原,西京都有產业,而且小的也不是只有酒楼,还有煤矿,票號,绸缎庄等等,不过小的今天不是来和大人炫耀產业的,而是受人之託,来给大人带话的。” “受谁所託,带什么话?”严平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了一点端倪。 杜六观他神色,瞭然一笑:“大人有所不知,小的还有个名字叫杜若贤,乃京城定国公府二房的三公子。” “什么,你,你,你是……”严平大惊,酒意全消,伸手指著他,连说了几个你,那个名字却始终没说出口。 “没错,正如大人所想,小的是女皇陛下的六堂兄。”杜若贤笑著说道。 严平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跌坐回椅子上。 “女皇陛下要你和本官说什么?” “陛下说,她知道大人当初归顺新朝並非本意,全是受了张寿廷的蛊惑,所以,她想送一个机会给大人,不知大人要不要接受?” 严平这时候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也知道自己方才的预想没错,极力压制著激动的心情问道:“什,什么机会?” “自然是將功补过的机会。”杜若贤说道。 严平迟疑片刻,又问:“得是多大的功,才能补这个过?” “倒也不用多大。”杜若贤道,“大人只需要联络和您一样是受了张寿廷蛊惑的官员,在飞虎军攻城时按兵不动就行了,別的都不用做。” “就,就这么简单?”严平不敢相信,“什么都不做,就能抵消我叛国的罪了?” “是啊,我们女皇陛下就是这样仁厚大度。”杜若贤正色道,“大人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劝您吗,因为我从前也曾这样被她饶恕过,所以才有了现在富甲一方的杜六。” “……”严平怔怔地看著他,许久之后,慢慢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杜若贤重新戴上小廝帽,恢復了低眉顺眼的模样,辞別严平离开了尚书府。 回到城西的聚贤客栈,杜若贤连口气都没歇,径直去了二楼的天字房。 “六堂兄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房间里,杜若寧和江瀲正在下棋,见杜若贤进来,拈著棋子笑问了一句。 杜若贤忙拴上门,上前跪下回话:“陛下放心,一切顺利。” “这里没外人,六堂兄无须客气。”杜若寧叫他起来,指著棋桌旁的凳子让他坐,“六堂兄辛苦了,坐下慢慢说吧!” 杜若贤站起来,看看她,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江瀲,最终还是没敢坐,躬著身子把自己和严平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杜若寧听著他回话,手里的棋子半天都没落下,等到他说完之后,突然嘟起嘴將棋盘上的棋子一通扒拉。 杜若贤嚇一跳,以为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惹她生了气,刚要跪下,就听他这个妹妹冲江瀲娇嗔道:“不玩了,没意思,每回都是你贏。” 江瀲愕然,继而丟下棋子发出一声轻笑:“不是说为了打发时间吗,怎么还带恼的?” “就恼就恼。”杜若寧道,“你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我可是皇帝,你见过谁和皇帝下棋敢一直贏的?” 江瀲越发笑得开怀:“行行行,我错了,我下得太投入,忘了你是皇帝,请女皇陛下恕罪。” 杜若贤惊得瞪大眼睛,打死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笑得像吃了两斤蜂蜜的男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江瀲。 当初他在东厂受的那些罪,至今都还歷歷在目,因此极度怀疑这个江瀲是被调了包的,要不然就是和他四妹妹一样,內里换了个芯子。 否则根本解释不了堂堂东厂提督为什么会笑得像个狗腿子。 第552章 好可惜,气成这样竟然没吐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2章 好可惜,气成这样竟然没吐血 杜若寧听完杜若贤的讲述,確认严平也服下了墨汁加麵团做成的“毒药”,便放下心来,把杜若贤好好夸了一通。 “六堂兄和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有胆有识,有勇有谋,行事沉稳而不失灵巧,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咱们家的顶樑柱。” 杜若贤受宠若惊,眼泪差点掉下来,跪在地上谢恩道:“我能有今日,都是陛下的恩典,当初若非陛下及时將我从邪路上拉回来,我便是杜家的大罪人了。” “六堂兄切莫这样说。”杜若寧笑著安慰他,“过去的事都过去,该放下的就得放下,咱们只向前看,前面的路还长著呢!” “是,小的谨记陛下教诲。”杜若贤恭敬应道。 杜若寧见他还是那样拘束,便让他回去休息,省得留在这里受煎熬。 杜若贤在她和江瀲面前確实没办法放得开,听说让自己回去休息,如蒙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匆匆忙忙告退而去。 等他走后,杜若寧反过来怪江瀲:“瞧你把我六堂兄给嚇的。” 江瀲一脸无辜,摊手道:“我可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当然是你的错。”杜若寧理直气壮,“你见过哪个当妹夫的敢对大舅哥板著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咱俩还没成亲呢,你就是这么对待我娘家人吗?” “……”江瀲哑口无言,怔怔一刻后,突然抱起她扔在了床上,“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故意找我的茬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杜若寧低呼一声,双手抵住他压下来的身体,连声道,“別闹別闹,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给我个理由。”江瀲问,低下头去吻她细白的脖颈。 杜若寧痒得咯咯笑,又说不出正经的理由,喘息道:“那什么,大战在即,我们要保留元气。” 江瀲:“……” 这是什么鬼理由? …… 与客栈里的柔情蜜意不同,身在皇宫的宋悯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他躺在床上,似乎听到有马蹄震动大地的声响,那声响极大,仿佛每一只马蹄都踏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他却无力摆脱,只好叫来长山,让他把灯点上。 小小的火焰亮起,迅速充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黑暗被驱散,马蹄声也隨之消失。 “大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长山关切道,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宋悯摇摇头。 他根本睡不著,哪里会做梦? 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好几日,就连做噩梦都是奢侈。 “大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闭嘴!”宋悯厉声打断他,目光阴鬱且狠戾,“你这么说是认定我会败给李长寧吗?是吗?” 长山忙跪下口称不敢:“大王智勇双全,运筹帷幄,自然不会败,属下说的是大王的身体,大王最近劳心劳力,身体严重透支,再这样下去,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即便贏了又如何?” “那我也要贏!”宋悯咬牙道,“哪怕前一刻贏了她,下一刻就会死去,我也要贏,我可以输给任何人,绝不能输给李长寧,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长山劝不住他,只得顺著他的话说,以免再激怒他。 宋悯喘息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凡事总要有个结果,我已经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了十几年,我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拖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你说得对,凡事还有个万一,长山,万一我输了,万一我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要好好活著,把我送回岭南龙凤山,和她葬在一起……” 长山顿时红了眼眶,哽咽难言。 他不敢告诉大王,其实,就在江瀲没死的消息送到西京的第二天,他就收到寒玉棺丟失的消息。 因为怕大王再受刺激,他自己先偷偷看了信,看完之后便私自做主瞒下了这个消息。 现在,为免大王气出个好歹,他只能接著瞒下去。 “属下明白,属下会谨记大王的嘱託。”他红著眼睛说道。 宋悯点点头,正要躺回去,忽然眉头一皱,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有事在瞒著我?” 长山心下一惊,忙矢口否认:“没有,大王多虑了,属下怎敢欺瞒大王。” “是吗?”宋悯冷冷道,“以前如果我这样说,你一定会各种劝我,可你这次却没劝我,直接就答应了。” “……”长山没想到他会这样敏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宋悯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是不是,是不是江瀲他把寒玉棺偷走了?” 长山张大嘴巴,满脸震惊地看著他。 宋悯知道自己猜对了,急促地喘了几息后,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长山脸上。 长山没敢躲,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见他只是喘,並没有要吐血的跡象,这才放下心来。 他挨打没关係,只要大王彆气坏了身子就好。 “出去!”宋悯指著门口大声道。 长山怕他气出个好歹,迟疑著不敢走。 “滚,给我滚!”宋悯又提高了嗓门冲他吼。 长山无奈,只好含泪退了出去。 房门刚关上,便听到里面噼里啪啦一通响。 长山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进去劝阻,只能在外面默默守著。 天亮后,李鈺来给宋悯请安,看到几个宫人抬著一筐碎瓷片出来,就知道宋悯昨晚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是谁又惹先生生气?”他黑著脸问长山。 长山不想告诉他实情,低头装没听见。 李鈺也不在意,又问:“摔了这么多东西,可见先生气得不轻,可吐血了?” “没有。”长山闷闷回道。 李鈺“哦”了一声,心说好可惜,气成这样竟然没吐血。 正想著,忽有一个內侍匆匆来报,飞虎军已经抵达西京一百里外,昭寧帝派人给摄政王送来了战书,说自己不想伤及城中无辜民眾,问摄政王敢不敢亲自率兵出城与她决一死战。 第553章 阿寧,这次真的是永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3章 阿寧,这次真的是永別了 李鈺没想到姐姐来得这么快,亲手接过小內侍手中的战书,差点掩不住內心的狂喜。 “先生,先生,这可如何是好……”他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换上无比担忧的神情和语气,走进了宋悯的寢殿。 宋悯坐在床前,正由著两名宫人伺候他更衣。 寒玉棺的丟失令他大受刺激,昨晚他一夜都没怎么合过眼,脸色苍白如雪,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仿佛一片薄纸,一口气都能把他吹倒。 “先生,昭寧帝给你下战书了。”李鈺走到他面前,把战书递过去,口中愤愤道,“昭寧帝实在猖狂,居然要和先生单挑,先生千万不要被她激將,两军交锋不可凭意气行事……” “行了,你先別说话,等本王看完。”宋悯打断他,低头去看那封战书。 前面那些挑衅的內容他只是一扫而过,目光停留在最末尾那个朱红色的落款上。 落款只有一个“寧”字。 李长寧。 杜若寧。 昭寧帝。 阿寧。 都是她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那鲜艷的红色太刺目,宋悯感到眼眸一阵酸涩,下意识闭了闭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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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不知他说的第二计划是什么,但见他不再执著於亲自出战,便都放下心来。 张寿廷的名头虽不如杜关山响亮,在领军作战方面,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將,由他率二十万大军应对昭寧帝的八万飞虎军,一半的胜算还是有的。 况且看摄政王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是早已安排好了后手,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反正就算输了,他们也是有后路的。 与往常一样,大事商定后,宋悯照例留下张寿廷说话。 李鈺也没走,说自己想和大將军一起上战场。 张寿廷自是不允,意味深长地劝他:“现在还用不到陛下,等用到陛下的时候,陛下就是想躲也躲不掉的。” “朕不想躲。”李鈺正经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朕这个天子。” 张寿廷哈哈大笑:“很好很好,陛下有这觉悟自是再好不过。” 宋悯以眼神制止他再往下说,让李鈺先回去歇著。 李鈺走后,宋悯很是不满地警告张寿廷:“大將军一把年纪,言多必失的道理都不懂吗,有些事你我心里明白就行了,说出来只会坏了大事。” 张寿廷又訕訕地向他道歉:“是我的错,我一时激动忘了分寸,实在是这些日子被昭寧帝当猴一样的戏耍,心中万分憋屈,幸好明日便能痛痛快快与她一决雌雄,否则真的要憋死了。” 宋悯明白他的心情,没有接著责备,只提醒道:“你要谨记一条,切不可因她是女子而轻敌。” “晓得,晓得,你已说过多次。”张寿廷道,“四个城门都已按照你的吩咐埋下了黑火药,反正她左右都是个死,轻不轻敌又如何?” 宋悯登时沉下脸:“黑火药是最后的筹码,你不能將胜负全押在那上面,我再强调一遍,引爆黑火药的命令只能你一个人在万不得已的关头方可下达,其余任何人都不行。” “是是是,这个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张寿廷一看他又要不高兴,忙抱拳道,“如果没有別的吩咐,我就回去了,养足精神明日才好与昭寧帝决战。” 还有他那娇滴滴的小阿律,终於到了该採擷的时候了。 宋悯岂会不知他的意图,无奈之余隱晦地提醒了一句:“大战在即,大將军要保存体力,不可太过劳神。” 张寿廷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大殿上安静下来,宋悯叫来长山研墨,提笔书写给杜若寧的回信。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全力。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给她写信了。 西京城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明日一过,世上將再无昭寧帝。 阿寧,这次真的是永別了。 第554章 断了他的臂膀,让他孤立无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4章 断了他的臂膀,让他孤立无援 夜色冷清,弯月高掛,大將军府里尚有几处灯火闪烁。 大將军明日要出城迎战昭寧帝,府中上上下下忙翻了天,白日要接待各部前来拜会践行的官员,晚上还要服侍大將军和他的新欢入洞房。 大將军每逢大战前夕都要召处.男侍寢,这个癖好府中上下皆知,只是大家谁也没想到,这回入了大將军眼的,竟是先头那个在马厩干活的阿律。 虽说大家都是下人,可阿律那个铲粪的活尤其卑贱,如今一步登天上了將军的床,还要他们来给他送洗澡水,伺候他沐浴更衣,简直不能忍。 好在阿律还有点自知之明,等到他们把一大桶热水抬进来之后,没敢劳烦他们伺候,说要自己来,並送了些碎银子让大家买些酒御寒。 几个人这才消了气,拿了钱去买酒喝。 阿律一个人在房里洗了很久,久到在主院等候的大將军都开始不耐烦,打发了人前来催促。 阿律知道自己躲不过,只好跟著人去了大將军的房间。 他身上穿著大將军特意让人准备的红衣,因为红色最吉利,意喻著旗开得胜。 房门打开,大將军独自一人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摆著美酒佳肴,大將军已经喝得微醺,听到动静,眼眸迷濛地看过来,落在阿律羊脂玉一般的脸上,就再也移不开。 僕人们又把门从外面关上,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阿律被关门的声音嚇得一哆嗦,张寿廷便忍不住笑起来。 “怕什么,关个门就能把你嚇成这样。” 阿律微红了脸,十指绞在一起,低垂眉眼不敢开口。 张寿廷被他怯怯的小模样撩得心痒痒,招手道:“过来给本將军斟酒。” 阿律一步一步地挪,终於挪到了他跟前,手刚碰到酒壶,就被他一把抓住。 阿律惊呼一声抽回手,酒壶被带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香四溢。 “大將军,出了什么事?”外面的暗卫推门而入,神色紧张。 张寿廷的兴致被打断,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什么事都没有。” 暗卫被骂,訕訕退出去关上门。 阿律嚇得小脸煞白。 张寿廷的火气在看到他的小脸时瞬间熄灭,笑著调侃了一句:“你打翻了本將军的玉液琼浆,准备拿什么偿还?” 阿律瑟瑟发抖,屈膝往地上跪:“大將军恕罪,只要別,別那个,小的拿命还都愿意。” 张寿廷哈哈大笑,突然伸手去搂他的腰:“本將军不要命,就要你。” 阿律大惊,忙向后退开,一不小心又撞倒了旁边的绣凳。 “咚”的一声闷响,暗卫又应声推开门:“大將军……” 张寿廷抓起一个茶盏砸了过去:“滚,给老子滚,滚远点,谁再敢进来,老子剥了他的皮!” 暗卫被砸了一身水,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张寿廷失去了慢慢调情的耐心,抱起阿律向內室走去。 阿律嚇得惊慌乱叫,双脚乱踢,不小心踢倒了屏风,发出很大的响动。 这一次没有暗卫前来查看。 张寿廷无暇理会倒地的屏风,急吼吼地抱著阿律进了內室,把人扔在大床上。 “將军,不行,不行,求求你……”阿律小脸煞白,紧紧抱住自己。 张寿廷充耳不闻,欺身过来將他的身子翻转,压在下面。 阿律在底下拼命挣扎,叫声一波高过一波。 不止张寿廷听得血脉僨张,就连已经退到很远地方的暗卫听了都有点情不自禁。 “走吧,走吧,再听下去都要硬了,反正將军也不许咱们靠近,索性再走远一些,省得煎熬。” 张寿廷也很煎熬,这小阿律平时温顺又乖巧,怎么反抗起来这么大力气,竟让他迟迟无法得手。 他来了脾气,乾脆把人从床上拉下来,死死抵在了一旁的床柱上,一只手搂紧他,一只手往下伸进他的衣衫里去扯他的裤子。 阿律个子娇小,他不得不低头弯腰才能去做这个动作。 然而,就这么一低头的瞬间,他忽然听到“扑哧”一声利器刺穿布帛和皮肉的轻响。 他愣了一下,继而感觉到左胸有些疼痛,似乎还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那一块的衣衫。 他看过去,就见阿律素白的小手握著一只簪子抵在那里。 “你……”张寿廷大惊,正要反击,阿律忽地转过头。 他嘴上咬著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因为两人离得太近,转头的瞬间,刀片一下子划开了张寿廷的喉咙。 血从喉管里喷出来,喷了他一脸。 张寿廷瞪大双眼,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阿律一脚踹倒在地。 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动,却没有暗卫前来查看。 阿律上前又在他胸口和脖子上各补了两簪子,確认他再无反击和生还的可能,便当著他的面脱下了外面红色的衣衫,露出一身浅绿裙装。 她用脱下来的衣衫仔仔细细擦乾自己脸上的血跡,鬆开头上的髮髻,將一头乌黑秀髮三两下挽成女子的髮式,最后插上那支带血的簪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回头,对一息尚存的张寿廷道:“我不叫阿律,我叫绿衣,你要怪就怪宋悯,是他当年因为一颗泪痣,害死了我即將出嫁的姐姐,他的命要留给陛下亲自动手,我便只能断了他的臂膀,让他孤立无援。” 张寿廷似乎就在等一个答案,听了这话,头一歪,瞪大眼睛断了气。 绿衣大步走到后窗,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潜伏在將军府两个多月,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无比熟悉,因此並没花多长时间,就顺利地避开所有人走到了一处院墙下。 残月如鉤掛在天边,她在墙下轻轻吹了声口哨,外面隨即扔过来一根绳索,她伸手抓住,飞快攀上墙头,对著墙外轻唤:“贺统领,石头哥。” 墙下有黑影晃动,一个声音道:“下来吧!” 绿衣应了一声,飞身跃下,有人在下面接住了她。 没有任何寒暄,几个黑影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555章 把兵不厌诈用到了极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5章 把兵不厌诈用到了极致 大战在即,没有几个人能安然入眠,儘管夜色掩盖了所有的奔走,运作,算计,却掩不住那无形中的紧张,压抑,恐慌。 民眾有民眾的担忧,官员有官员的焦虑,即便此前一直期待著最后一战快些到来的宋悯,也免不了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已经和张寿廷布置好了一切,也想好了所有的后手,这一战最差的结果,也是和李长寧两败俱伤。 这样的话,按理说他应该没什么好担心了,可他还是睡不著,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总觉得哪里还有漏洞,却又想不起究竟忘了什么,漏了哪里。 这种感觉就像眼前蒙了一层轻纱,又像拂晓时分的大雾,他知道那个真相就隔挡在轻纱之后,大雾之下,可他偏偏就是拨不开那纱幔,也拂不去那雾霾。 他急切地渴望能有一阵大风捲地而起,帮他吹开纱幔,驱散雾霾,但他也不知道风会从哪里来。 他又想,或许没有纱也没有雾,他只是被李长寧的故弄玄虚迷了眼,以至於不敢相信一切顺理成章的东西。 他想起张寿廷那天说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怀疑,可这能怪他吗,要怪就怪李长寧太狡猾,她和江瀲两人,真真是把兵不厌诈用到了极致,以至於他现在已经拿不准他们到底哪个举动是真,哪个举动是假。 所以,李长寧突然送来的战书,是真的要挑战他吗? 他回的那封应战书,真的能稳住李长寧吗? 李长寧真的会老老实实等在城外一百里处等著他带兵过去真刀真枪地拼杀吗? 自从她来西京,貌似从没有一场仗是靠硬拼贏下来的,也没有哪个城池是真刀真枪夺下来的…… 宋悯想到这里,於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 李长寧已经多次强调,打西京是她的家事,她不想大动干戈,更不想伤及无辜,所以,战书会不会又是她的一个幌子? 她故意送来战书,却算准了他不会出战,然后假装被他的应战书稳住,在百里外等候,实际上却趁夜奔袭西京?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发紧,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种猜测,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必须马上派人去查,还要马上见到张寿廷。 张寿廷,此时定然是在和那个比女孩子还俊俏的小廝顛鸞倒凤吧,他的心可真是大。 想到这里,宋悯又是一愣,那个小廝,真的好像女孩子,而且他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假设那小廝確为女孩子假扮,能入他的眼並且让他有印象的女孩子只有两种,一种是长得像李长寧的,一种是和李长寧有交集的,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眼前迅速划过一张张人脸…… 突然,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女孩子在他脑海里闪现,女孩儿身后是雾气繚绕的蒸笼。 包子铺,陈记包子铺! 那天他在那里和李长寧起爭执,这个女孩子就站在李长寧身边。 “长山,长山……”宋悯瞬间惊出一身的冷汗,冲门外大叫。 “大王,怎么了?”长山应声而入,还没来得及点灯,就听宋悯连声道,“快,快去大將军府,快去!” 长山看不到他的脸,却从他的语气里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一边掏出火摺子吹灯,一边问:“大將军怎么了,属下去了要做什么?” “那个小廝,是假的,是奸细……”宋悯的脸色在乍起的光亮下白得嚇人。 长山迟疑了一下,立刻想到是怎么回事,脸色也变得煞白,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和一个匆忙跑来的內侍撞了个满怀。 內侍哎哟一声,捂著鼻子跌倒在地,顾不上喊疼,冲里面大声道:“大王,不好了,飞,飞,飞,飞虎军来了!” 殿门內外有瞬间的死寂,紧接著便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长山大惊,忙转身跑回殿里:“大王,大王……” 没等他跑到跟前,宋悯便连咳带喘地吼:“把张寿廷叫来,把所有人都叫来,快,快……” 长山剎住脚,转身又跑出去,將殿中伺候的內侍和暗卫都叫来,吩咐他们去各处传达消息。 大王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他不能离开,只能把事情交给別人去做。 然而,被派去大將军府的內侍还没走出多远,又有人飞奔而至,口中高呼:“大王,不好了,大將军被人暗杀了。” 宋悯刚被长山扶起来,闻言两眼一黑又跌坐回去。 “大王!”长山嚇个半死,以为他又要吐血,忙掏出手帕递过去。 宋悯一把挥开他的手,强压下喉间腥甜,第一时间吩咐道:“封锁消息,不要让別人知道大將军的死讯。” 长山一愣,连忙应下,再出去吩咐人。 因为朝中各处官员大多是张寿廷笼络来的,城中將士也都以张寿廷马首是瞻,倘若张寿廷突然死亡的消息传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送信的被叫进殿里,说自己是大將军府的管事,大將军夜间与小廝阿律饮宴,不许其他人打扰,因大將军今日要出城迎战昭寧帝,四更天自己去叫他起床,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杀死在房里,小廝阿律已不见踪影。 宋悯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此时也慢慢冷静下来,疲倦地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记得不要对外声张。” 管事领命,哭哭啼啼地告退出去。 送他进来的侍卫將他一路带出了宫门,看著他骑马离开。 管事的打马出了皇城,勒停了马,从脸上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面具下的脸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將明未明的天色里熠熠生辉。 接著,他又迅速脱掉了身上的管事服,露出里面巡城兵的装束,再从马背上的褡褳里掏出一面铜锣,咣咣咣地敲起来,一边敲一边喊:“不好了,大將军死了,张寿廷死了,大將军死了,张寿廷死了……” 隨著这声喊,內城外城的大街小巷全都敲锣打鼓地喊了起来:“大將军死了,张寿廷死了,大將军死了,张寿廷死了……” 城墙处驻扎的守城士兵刚听到飞虎军逼近城下的消息,还没反应过来,紧接著又听到了大將军张寿廷的死讯,因不知是真是假,顿时乱作一团。 第556章 如此多情,又如此绝情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6章 如此多情,又如此绝情 皇宫里的宋悯暂时还没知道这事,一面由几个宫人伺候他更衣,一面焦急等待文武百官到来。 然而,等了很久,往常有点风吹草动就进宫来找他討主意的官员们却一个都没有来。 宋悯终於意识到什么,气得连摔了几个茶盏。 长山试图安慰他:“大王不要著急,咱们的军队还在,没了张寿廷,换一位將领照样能打,况且咱们不是还有黑火药吗,飞虎军即便到了城下,终究还是一死。” 宋悯捏著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临阵换將是大忌,何况那些本就是张寿廷的兵……”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时,脸色越发的难看。 之前他和张寿廷说过,引爆黑火药的命令只有张寿廷一人可以下达,除了张寿廷谁都不行。 现在,张寿廷死了,这个命令还有谁能下达? 看来这最后一战终究还是得他亲自出马了。 “取我的盔甲来。”他沉声吩咐道。 长山一惊,忙劝他:“大王不可,您的身子……” “都什么时候了,本王不去难道你去吗,你有那个本事退敌吗?”宋悯不耐烦地呵斥他,“为什么本王所有的决定你都要阻止,你的职责是服从,服从你明白吗?” 长山挨了训,跪在地上请罪,眼中泪光闪烁。 宋悯嘆口气,缓和了语调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去把李鈺绑来,我要带他一起去城门,李长寧要攻城,就先把她弟弟射死吧!” 经他一提醒,长山才想起还有个李鈺,顿时又看到了一线希望,没再阻止宋悯,起身去了明华宫。 城门那边似乎已经响起了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宋悯看著长山远去,眼中闪过狰狞而扭曲的光。 李长寧,你骗得我好苦,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一念刚起,忽听得长山在门口稟道:“大王,陛下自己来了。” 宋悯一怔,收起心思坐回到椅子上。 “进来吧!”他开口道,同时抬眼看向门外。 长山特意加了“自己”二字,说明李鈺没等他去就先来了,他来干什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李鈺得到应允,快步走进来,许是来得匆忙,身上只穿著白色寢衣。 “先生,我听说飞虎军打进来了,张大將军也死了。”他走到宋悯面前,直截了当地问。 宋悯默不作声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先生允我亲自领兵迎战昭寧帝。”李鈺说道。 宋悯眉心微蹙,又过了半晌才道:“她毕竟是你亲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李鈺毫不犹豫道,“先生曾教导我,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我们生在皇室,便逃不过皇位之爭,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今日就算我不出战,被她杀进城来,我的下场还是个死,何不放手一搏,为我,也为了先生搏一线生机。” 宋悯看著他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教你的,你都认为是对的吗,你从没怀疑过吗?” “先生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你教的自然不会有错。”李鈺说道,“何况先生待我既如严父又如慈母,一心为我著想,自然不会教我错的东西。” 他顿了顿,黑亮的眼眸中蓄起泪光:“先生说过,这世上只余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我就算拼死也要护先生周全。” 宋悯怔住,眼圈也慢慢泛红。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没有鬆口。 他当然不是捨不得李鈺,他只是担心万一李鈺对那个姐姐还有一丝丝留恋,会不会倒戈相向反过来杀他。 这时,门外又有人慌张来报:“大王,飞虎军已然攻到城下,並且来势凶猛,没有大將军领兵,我军恐有不敌。” 殿中眾人全都紧张起来。 李鈺更是急红了眼:“先生,你就让我去吧,你上次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和昭寧帝一决胜负的机会。”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捲轴,打开来递到宋悯面前:“先生,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今日我与昭寧帝必定只有一人能活,我已经写好了传位詔书,倘若我不幸战死,这个皇位便由先生来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宋悯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那明黄耀目的圣旨,脸上终於有了几分动容。 “长山,把本王的盔甲给陛下穿上。”他缓缓吩咐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其中却夹杂著压抑的狂喜。 他喜的不是李鈺要把皇位传给他,而是他终於要见证他最期待的姐弟相杀的那一幕。 他虽然期待,却没有亲自怂恿李鈺出城迎战,因为只有李鈺主动要求,他才能辨別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现在,从李鈺的种种表现来看,他確实是打算和李长寧决一死战的。 李长寧,这不怪我,是你自找的! 宋悯极力克制著面部快要因兴奋而扭曲起来的肌肉,静静地看著长山和几个宫人把他那套亮银甲冑给李鈺穿上。 这套盔甲,是他当年宫变之夜穿过的,出自名匠之手,据说可以刀枪不入,却生生被李长寧捅了一个窟窿。 可见她当年是带著多大的恨意捅出的那一剑。 事隔多年,不知她还能不能认出这套盔甲? 他希望她能认出来,这样的话,当她想起往事,就会分神,就会死在自己弟弟剑下。 对,还有那把剑。 宋悯唇角勾起一抹笑,亲自走到书柜前,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把龙吟剑。 当年,李长寧就是用这把剑刺伤他的。 现在,如果李鈺能將它刺入李长寧的胸膛,那才叫一个圆满。 他握住剑,走回到李鈺面前,亲手把剑掛在他腰间。 “这是我最心爱的龙吟剑,现在,它是你的了。”他笑著说道。 李鈺的手慢慢从剑鞘上抚过,郑重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我定会拼尽全力將它刺入仇人的胸膛,绝不辜负先生的教导栽培。” “好孩子,先生相信你。”宋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李鈺突然沉默,豆大的泪珠顺著脸颊流下来。 “先生,我几句话想单独和先生说。”他哽咽道。 宋悯犹豫了一下,看著一滴泪慢慢滑进少年颤抖的唇角,心头忽然涌上莫名的酸涩。 “好。”他答应了他,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长山有些不放心,想劝一劝,又怕说多了又惹他生气,便带著眾人退出殿外,掩上了殿门。 李鈺和宋悯相对而立,直到殿门关上,才让眼泪恣意滚落。 “先生,万一我此去再也回不来,先生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活得开心些,不要整日愁眉不展,也不要……” 他哭出声来,抬手抹了一把泪,接著又道,“也不要想我。” 宋悯终是没忍住,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正要伸手去为李鈺擦泪,李鈺却单膝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鈺儿多谢先生一年来的悉心教导,请先生再受我最后一拜。” 宋悯的心隱隱刺痛起来,低下头去看他,眼泪隨著低头的动作落在地上。 长山趴在门缝处偷看,此时终於放了心,转身靠在墙上,仰天一声长嘆。 李鈺身穿盔甲,不能行叩拜礼,便单膝跪著给宋悯行了个拱手礼。 宋悯看著这个跟隨自己將近一年的男孩,回想著他成长的一点一滴,情绪不禁有些失控,不忍再看他尚有一丝稚气且爬满泪水的脸,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嘆。 隨即,他忽然听到一声清亮的龙吟之声。 龙吟剑,因宝剑出鞘如同龙吟,故而得名。 宋悯大惊,猛地睁开眼睛,恰好看到一道寒光没入自己的胸膛。 他愕然抬头,又看到少年哭红的双眼。 一面为他流泪,一面將利刃刺入他的胸膛。 如此多情,又如此绝情。 第557章 先生,我已经出师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7章 先生,我已经出师了 朱红色绣四爪坐蟒的朝服,象徵著摄政王的尊贵与威严,也掩盖了本应该触目惊心的血跡。 宋悯站在那里,呆滯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感觉到胸口撕心裂肺的痛。 少年的动作很快,手很稳,即便到了现在,都没有丝毫颤抖。 他想起来,他原先是做过杀手的。 难怪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可他方才的眼泪,就只是在迷惑他吗,没有半分真情流露吗? 宋悯不禁笑了一下,笑自己刚刚在看到他的眼泪时,竟然会有那么一点点动摇。 他口口声声称他先生,最后先生竟然被学生骗了。 这就叫青出於蓝吧? 他没有痛呼,也没有叫人,而是笑著唤他,“鈺儿,你终於出师了。” “是先生教得好。”李鈺说道,同时將手中的剑又往前送出,直到剑身整个没入他的胸膛。 宋悯在他的力道下往后退了两步,强撑著没有倒下。 血水將他胸前张牙怒目的金蟒染成了红色,他的脸色比白纸还要白。 “想当年,你姐姐也是这样捅了我一剑,就在这个相同的位置。”他喘息著说道,“你和你姐姐一样狠绝,你们都知道怎样一击毙命……” 他顿了顿,笑容讽刺又无奈:“可是怎么办,我就是死不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鈺没回他,定定地看著他反问道:“长山就在外面,你为什么不叫他进来?” “我不想叫他,他太烦人。”宋悯道,“我反正是活不成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李鈺问。 宋悯又喘了几息,身子摇摇欲坠:“你之前不是问我有什么苦衷吗,我告诉你好不好?” “好,你说吧!”李鈺点头。 宋悯费力地抬起手,指著旁边的柱子道:“你让我在那里靠一靠,我慢慢和你说,好不好?” “好。”李鈺爽快答应,猛地拔出了剑。 鲜血喷射而出,宋悯闷哼一声,差点跌倒在地,踉踉蹌蹌退到那柱子前,整个后背靠上去,人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的心真狠,怎么都捂不热。”他一只手用力按压住伤口,身子痛到蜷缩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流出,血红配苍白,很是醒目。 “你的血真多,怎么都吐不完。”李鈺说道,握剑的手垂在身侧,血珠滴滴答答顺著剑槽往下淌。 宋悯又笑:“如果我有你这么狠的心,可能一切都不是今天的样子了……” 李鈺没接话,静静地等著他说下去。 宋悯捂著胸口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望向窗欞处已经发白的天色,似乎又从那里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在遥远的大山深处,住著一个部族,那个部族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月黎,但由於他们的族人以血为咒,善使巫术,常被外人称之为血族,而我,就是月黎族最后一位少主。” “少主?” 李鈺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惊诧:“少主是做什么的?” “少主就是族长的儿子,也是未来的族长。”宋悯道,“可惜没等我当上族长,月黎就被朝廷下令灭族了。” “灭族,为什么?”李鈺又问。 “因为一个女人。”宋悯道,“月黎族的女子素以貌美闻名,其中最美的一个名叫月芽儿,月芽儿是我的祖母。” “你祖母?然后呢?”李鈺不知不觉被他的讲述吸引。 “然后啊……”宋悯发出一声轻嘆,“我祖母十五岁嫁给我祖父,十六岁生下我父亲,我父亲尚在襁褓,我祖母却在山外集市上被人掳了去,几经辗转落入京城一高官之手,又被那高官献给了当时的皇帝,也就是你的祖父。” “……”李鈺愣住,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只接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祖母就进了宫,她的美丽令六宫粉黛黯然失色,令君王为她神魂顛倒,从她入宫那天起,皇帝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別的女人。 如此盛宠很快便引起整个后宫的不满,所有的宫妃联合起来要置她於死地,她们將一盆盆脏水泼到她头上,说她是妖女,不祥之人,小到一棵枯死的树,大到妃嬪滑胎,都被说成是她作的恶。” “皇帝就信了?”李鈺脱口而出,神情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不。”宋悯虚弱地摇头,“这个时候,皇帝还是宠爱她的,无论別人怎么说都没有动摇,直到有一天,身怀六甲的贵妃娘娘突然暴毙,宗人府通过各方查证,证实是我祖母用血咒害死了贵妃。 皇帝在確凿的证据面前大发雷霆,满朝文武也纷纷上书要求惩治妖妃,皇帝於是赐死了我祖母,並下令將血族全族诛杀,以免为祸世人。” 李鈺大为震撼,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全族人都死了吗?” 宋悯摇摇头:“祖母临终前托一个小宫女把消息传递出去,血族人得以赶在朝廷军队抵达前弃寨而逃,当地的官员全都趁机將自己破不了的案子统统推到血族头上。 皇帝闻讯更加气愤,下了一道圣旨,只要大周不灭亡,对血族人的追杀便不能停止,而我的族人,也就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亡命生涯。” 他停下来,艰难地喘息,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充满了不堪回首的痛楚。 “我祖父痛失爱妻,加之全族被灭的仇恨,立下毒誓要让皇帝血债血偿,他在逃亡中將我父亲拉扯大,把自己对朝廷的仇恨灌输给我父亲。 可惜,他没能等到我父亲为他报仇雪恨,在我三岁那年,我父母都死在朝廷追兵的刀下,於是,他又將这双重的仇恨寄托在我身上,每日鞭策我为了復仇而努力学本领……” 他停下来,缓了很长时间,才抬眼看向李鈺:“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打你的吗,那都不及当年祖父打我的万分之一。” 李鈺也惊得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个追杀令,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止吗?” “没有,但是先皇,也就是你的叔父嘉和帝继位后,已经暗中授意不许人再追杀血族。”宋悯说道。 李鈺颇为意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宋悯笑了下,笑容苦涩又虚弱,如同飘摇风雨中一朵开在断崖边的白花,隨时都会被吹落深渊。 “因为我和他做了交易,我助他登基,他停止对血族的追杀。” “啊?”李鈺不禁瞪大眼,“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一手策划了那场宫变吗?” “我……”宋悯的呼吸越来越虚弱,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力气再讲下去。 这个故事太长了,长到覆盖了他整个人生。 他急促地喘著气,望向那扇越来越亮的窗。 窗外,喊杀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想,李长寧可能快来了。 他又將身子用力撑起来一些,好让自己的背在柱子上靠得直一些,假如李长寧衝进来看到他,他的样子也不至於太狼狈。 李鈺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接著问:“是吗,是这样吗,你杀了我姐姐,害死我全家,就是为了和李承启做交易吗?” “是,也不全是。”宋悯强撑著回答他,“我帮助李承启,也是为了报恩,因为当年,他曾在我走投无路之际救过我一命……” 李鈺愕然,神情复杂地看著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报恩的同时也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世间事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端看以谁的立场,谁的视角……” 宋悯又是悽然一笑:“不管怎样,等我死了,这件事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你不要告诉別人,也不要告诉你姐姐,就让它隨风散了吧……” 他笑著指向窗外:“你看,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李鈺顺著他颤巍巍的手指看过去,窗欞处的天色果然已经大亮。 这时,宋悯突然从柱子中抽出一柄长剑,起身猛地向李鈺刺了过去。 李鈺明明正看向窗子,却在那一剑刺来之前率先出招,避开他剑锋的同时將龙吟剑再度刺入了他的胸膛,將他和身后的柱子钉在一起。 宋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李鈺冷笑一声,“先生,我已经出师了,煽情对我没用的。” 第558章 阿寧,你穿红色真好看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8章 阿寧,你穿红色真好看 宋悯的身子被钉在柱子上,即便力气耗尽也不会再倒下。 他的手无力垂下,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王,飞虎军杀进皇城了!” 门在这时候突然被推开,长山大喊著走进来,隨即被眼前情形惊呆。 “你杀了大王。”他嘶吼一声,拔刀冲向李鈺,同时大喊,“来人,快来人……” 李鈺的剑嵌在柱子里,一时拔不下来,不敢和他硬拼,满殿跑著躲避他。 守在殿外的宫人侍卫暗卫听到动静纷纷跑进来,也都被眼前情形惊得骇然色变。 “抓住他,快抓住他,是他杀了大王!”长山红著眼睛喊。 “谁敢,我看谁敢!”李鈺也跟著喊,“朕是皇帝,是你们的天,摄政王已死,百官已逃,现在只有朕才能保你们平安!” 宫人和侍卫一听,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全都停下来不再上前,只有几个暗卫冲了上去。 长山气得要死,命令那几个暗卫將李鈺当场斩杀,自己则跑去宋悯跟前查看他的伤势。 “大王,大王,您怎么样了?”他带著哭腔喊道。 宋悯气息微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苦笑道:“你也没想到吧,我们都被他骗了……我这个学生,一点都不比韩效古的学生差……” “大王別说了,我去叫御医,我去叫御医……”长山哽咽道。 “別费劲了。”宋悯死死拉住他,“我这是命,不是病,御医治不了的……” 长山的泪终於流下来。 “李长寧呢,你是说她要来了吗?”宋悯问道。 长山点点头:“属下刚刚才得知,她一直住在城里,如今已带人攻破皇城,马上就要杀进宫里了。” 宋悯有些意外,隨即又释然。 既然她早就来了西京城,可见那战书也是骗他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可笑他还一本正经地回信给她,想要拖住她。 哈哈哈哈…… 他笑出两眼泪花,目光望向洞开的殿门,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是一瞬间,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向这边衝过来。 “鈺儿!鈺儿!” 急切又清亮的女声传来,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悯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只看到一团火焰从门外卷进来,带著神挡杀神的戾气冲入殿中,直向围攻李鈺的暗卫杀过去。 “姐姐!姐姐!” 他听到李鈺在慌乱中带著哭腔叫喊。 李长寧! 宋悯的精神为之一振,紧接著又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跟在李长寧身后出现,迅速往同一个方向衝去。 那人动作太快,快到他没能看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江瀲,肯定是江瀲。 暗卫们哪里抵得住江瀲和杜若寧的双重攻击,很快便死伤一地。 宫人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李鈺呜呜哭喊姐姐的声音,那委屈中夹杂著思念,仿佛迷途羔羊终於找到母亲的哭声,令人闻之心碎。 在这样的哭声里,宋悯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都不能成功离间他。 杜若寧也在哭,她一手拎著剑,一手抱紧弟弟,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哭得肝肠寸断。 整个大殿都迴荡著姐弟俩的哭泣声。 “鈺儿,姐姐终於找到你了,姐姐来接你回家……”杜若寧哭著说道。 李鈺偎在她怀里,眼泪如大雨倾盆而下:“姐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杜若寧心疼不已,抱紧他连声安慰:“不怪你,不怪你,要怪也是怪……” 她转过头,看到被钉在柱子上的宋悯,惊愕中带著几分不可置信:“鈺儿,不会是你乾的吧?” “是我。”李鈺点头道,“是我骗他说要出城和姐姐决战,他才放心给了我一把剑,平时他根本不允许有人带兵器接近他。” 杜若寧含泪而笑,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鈺儿真的好聪明。” 李鈺也破涕为笑,抹了把泪,看见提刀站在旁边的江瀲,大声叫他:“姐夫。” “……”江瀲愣了下,继而展顏一笑,伸手把他拎了过去,“刚才没听清,再叫一声。” “姐夫,姐夫……”李鈺连叫了好几声。 杜若寧见两人互动的热闹,自己提剑向宋悯那边走去。 宋悯气若游丝,看著她一步步走来,眼眸再度亮起,恍惚间似又回到当年,他中状元跨马游街,看到得胜还朝的她一身红衣策马而来…… “阿寧,你终於来了。” “是啊,我来晚了,让摄政王久等了。”杜若寧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中带著嘲讽。 长山则横刀站在宋悯身侧,紧张地盯著杜若寧,生怕她再给宋悯来一剑。 杜若寧冷笑:“他都这样了,还有必要吗?” 长山红著眼睛瞪她。 “確实没必要了。”宋悯道,“你退下吧,让我和阿寧再说几句话。” 长山却执拗地不肯退开。 宋悯无奈地嘆了口气,求助地看向杜若寧:“你能不能让他们都出去,我有个秘密想单独和你说。” “不行,姐姐,你不要听他的。”李鈺闻言忙拉著江瀲走过来。 江瀲的脸色倒很平静,什么也没说。 “放心吧,他都这样了,不能再伤到我的。”杜若寧拍拍李鈺,又看向长山,“你是怕他捅我还是怕我捅他,你自詡忠心,却连他最后的吩咐都不肯听从吗?” 长山愣住,眼睛红的要滴血,最终还是跪在地上给宋悯磕了个头,和江瀲李鈺一起退了出去。 杜若寧看著他的背影,不禁笑起来,回过头来问宋悯:“我真的很费解,你这种人,为何总能找到如此忠心的属下?” 宋悯也笑,喘息道:“所以,看在他如此忠心的份上,我死了之后……你能不能留他一条活路?” 杜若寧略感意外,挑眉道:“这就是你的临终遗愿吗?” 殿门关上,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宋悯的喘息声。 宋悯没有回话,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她左眼角鲜红的泪痣,似乎要看到天荒地老。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有秘密要和我说吗?”杜若寧问道。 宋悯的呼吸很急促,手也不再去按压那流血的伤口,仿佛血流不流已经和他没有关係。 “哪有什么秘密,就是很久没见你,最后的时刻不想被人打扰,也不想……不想死的时候被別人看到……” 杜若寧微怔,继而笑道:“时间如此宝贵,还要这么浪费吗,既然你没什么好说,不如我们討论一下你为什么会输吧?” “……”宋悯白著脸没有出声。 “我认为你是输在了你最擅长的阴谋诡计上,你觉得呢?”杜若寧道。 宋悯的嘴张了张,还是没说话。 杜若寧又道:“其实你说到底还是怕死,还是不自信,不然你为什么不让张寿廷直接带兵阻击我,是觉得二十万大军对八万飞虎军没有胜算吗?” 宋悯继续保持沉默,近乎贪婪地看著她。 杜若寧接著又道:“当然不是,是你习惯了使用阴谋诡计,早已忘了什么叫光明正大,可是,你即便玩阴谋都玩得那么小家子气,现在我用你的方法打败了你,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宋悯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怔怔一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服,除非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喘息著说道,“你可敢近前来听我说句话?” “有何不敢?”杜若寧说道,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他跟前。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那颗硃砂痣在宋悯眼前显得格外清晰,宋悯痴痴凝视著她,突然抓起她垂在身侧的手,將她手中的剑刺入了自己右侧胸膛。 “扑哧”一声利剑穿透胸腔,杜若寧整个愣在那里。 “阿寧,你穿红色真好看。”宋悯靠近她,最后一次靠近她,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而后慢慢闭上眼睛,额头点在她肩上,停止了呼吸。 杜若寧从最初的愕然中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两步。 宋悯的脑袋失去支撑,颓然垂下,如同他戛然而止的人生。 第559章 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59章 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大殿中彻底寂静下来,连同宋悯的喘息声也消失了。 杜若寧站在他两步之遥的距离,怔怔地看著他低垂下去的头。 他太瘦了,又白又细的脖颈几乎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看起来隨时都会断掉。 因为被钉在柱子上的缘故,除了低垂的头,整个身子都是直立著的,仿佛在竭力维持著他最后的尊严。 杜若寧怔怔地站著,站了许久,才转身向外走去。 她打开殿门,看到江瀲,李鈺和长山站在门口,他们听到动静同时向她看过来。 望秋领著一队人守在不远处,小虎也和他在一块。 “姐姐。”李鈺叫了一声,见杜若寧完好无损,终於鬆了口气。 长山隨即往殿里看去,见宋悯垂著头一动不动,大喊一声冲了进去。 杜若寧的肩被他撞到,身子一晃,隨即被江瀲伸手扶住,揽在怀里。 “死了?”江瀲问。 “死了。”杜若寧点点头。 “真的死了?”李鈺又问。 没等杜若寧回答,长山悲?的哭喊已经在殿里响起。 三人同时往殿里看去,就见长山跪在宋悯脚边,头贴著地,哭得身子直颤。 “走吧!”杜若寧怔怔一刻,率先沿著台阶走下去。 江瀲跟在她后面。 李鈺又看了一眼长山,隨后追上。 “姐姐,长山怎么办?” “隨他去吧!”杜若寧道。 李鈺“哦”了一声,先是追上江瀲,挽起他的手,又拉著他一起追上杜若寧,挽起杜若寧的手。 三个人並排走下长长的台阶,同时仰头望向天空。 深秋的天空如湖水般澄净湛蓝,雁叫声声,白云悠远,风从西边吹来,裹挟著来自高原的寒意,掠过流光溢彩的宫檐,拂动檐角的占风鐸,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想回家了。”杜若寧幽幽嘆道。 “那就回家。”江瀲说道,“这边留给平安侯他们善后就行,我们先带一队人马回京。” “好啊好啊,我也想回去了。”李鈺说道。 杜若寧收回视线,想了想道:“先和平安侯会合后再说吧!”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望秋领著人跟在后面。 杜若寧想到什么,对江瀲说:“宋悯最后拿著我的剑刺了自己一剑,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刺在右边胸膛?” 江瀲眉心微蹙,转头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也许是因为,他的心臟长在右边。” 杜若寧愣住,半晌都没有说话。 难怪宋悯当年被她捅成那样都没死,原来是他的心长偏了。 呵! 她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甩甩头,用力握紧江瀲和李鈺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那个也曾春风得意,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如果有来生,但愿他们再也不要相遇…… …… 三日后,杜若寧留下卫伦胡守成蔡青等人在西京善后,自己和江瀲李鈺一起率三千轻骑兵回京,望秋和王宝藏杜若贤等人隨行。 杜若贤已经两年没有回家,趁此机会和她一起回去看看。 许是因为归家心切,一路上都在全速前进,把原本应该轻鬆从容的路程赶成了急行军。 饶是这样,路上也走了一个多月,深秋离开西京,到达洛城已经是落雪时节。 入京这日恰好在下雪,定国公早早便得到消息,亲率文武百官到城外迎接圣驾,京城民眾听闻女皇陛下回京,更是万人空巷顶风冒雪出城相迎,场面比国公爷平定西戎回京时还要隆重。 走时春光正盛,归来雪满山河,望著眼前熟悉的景物,亲切的面孔,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热泪盈眶,感慨万千。 定国公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復,一身威风凛凛的黑色绣金蟒袍,在漫天风雪里龙行虎步地向杜若寧走来,还离著很远,双眼已经蓄满泪水。 到了近前,他撩衣摆跪倒在雪地上,拱手高声道:“臣杜关山率百官恭迎圣上平定南疆西京得胜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在他身后齐齐跪拜,同声高呼:“臣等恭迎圣上得胜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民眾们也在道路两旁齐刷刷跪地叩拜,山呼万岁。 杜若寧一身红衣端坐马上,平静地接受万民参拜,礼毕,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背,含泪向杜关山单膝跪下。 “阿爹,寧儿回来了,寧儿带著弟弟回来了!” 杜关山忍了许久的泪终於掉下来,忙弯腰將她扶起,在她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好,好孩子,阿爹就知道你是好样的。” 这时,李鈺也下马走了过来,对杜关山俯身拜下:“国公爷,鈺儿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杜关山欣慰地看著他,也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错,长高了,也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李鈺从小缺失父爱,先前险些把自己当成国公爷的私生子,此时得到国公爷的肯定,忍不住泪盈於睫。 好在没等他哭出来,江瀲便隨后走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杜关山见礼。 杜关山乐呵呵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说了一句:“好女婿。” 江瀲:“……” 虽说大庭广眾这样叫有点彆扭,但是,还是很悦耳的。 这时,杜若贤也下马走过来,跪在杜关山面前叫了一声“三叔”。 杜关山看著这个脱胎换骨一般的侄子,亦是感慨万千,亲手將他拉起来,也好好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好孩子,三叔知道你这回立了大功,等回家后再为你设宴接风,好好嘉奖你。” 杜若贤自从犯了错,在西边两年多没敢回家,每回想到回家,总是担心会被三叔教训,如今非但没有挨训,还得到了表扬,顿时激动得眼泪汪汪。 几个人寒暄过后,后面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得以上前来给杜若寧见礼。 沈决早已在官员队伍伸著脖子望了许久,此时便急不可耐地衝过来,先给杜若寧见了礼,后跑到江瀲面前抱怨道:“你们说什么呢说这么久,我都快成望夫石了。” “……”江瀲许久没见他原本还有点小小的想念,听他一开口还是这么不著调,那一点小小的想念也烟消云散了。 第560章 冬天过去,春儿就回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0章 冬天过去,春儿就回来了 眾人寒暄过后,恭请杜若寧上了龙輦,浩浩荡荡往城內而去。 杜若寧不愿一个人坐在龙輦上,便请杜关山与自己同乘,顺便了解一下朝堂如今的情况。 江瀲和李鈺骑马走在后面,对李鈺说:“这輦我也坐过,你姐姐登基大典时我就坐在上面和她一起接受万民跪拜。” “哦。”李鈺转头看著他,笑得一脸狡黠,“所以,姐夫你是在吃国公爷的醋吗?” 江瀲:“……我哪有,別瞎说。” “他有,他就有,他不但吃国公爷的醋,还吃我的醋,吃他儿子的醋,吃恩恩的醋,总之吃过很多人的醋。” 沈决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揭短,气得江瀲想当场给他一马鞭。 李鈺抿嘴偷笑,同时又觉得和他们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是太有趣了,简直比跟宋悯在一起时不知强上几千万倍。 龙輦里,杜若寧正在和杜关山说二哥哥要留在南疆戍边的事。 杜关山先前已经收到过她和杜若尘的信,对於此事並不是太反对,只是云氏捨不得儿子,时常闹著要他把儿子召回来。 “我们老杜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儿郎,你二哥能有这样的志向,我其实很为他骄傲的,唯一发愁的就是你阿娘,回头你见她,难免被她哀求,你不管怎样先稳住她,把事情往后拖一拖,时间长了,她慢慢就想开了。” “好,我知道了。”杜若寧道,“我也想阿娘想得紧,今日怕是抽不出时间,明日让人接她和祖母伯母姐姐们一起进宫来,我们好好说说话。” 越往城里走,雪下得越大,等迎驾队伍回到皇宫,各处已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象。 杜若寧在宫门前下了輦车,一眼就看到陆嫣然,阳春雪和一些没能出城迎接的官员宫人站在一处。 大半年没见,两人已经从当初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成长为端庄稳重,独当一面的女官,若非有其他人在场,杜若寧恨不得飞奔过去,將两人狠狠搂进怀里,以慰別后相思。 她现在还不知道阳春雪有没有听说薛初融要留任南疆的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这姑娘看似心胸开阔,不拘小节,实际上对於感情也有她执著的一面,倘若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薛初融,將来会不会和薛初融一样? 唉! 真愁人。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嫣然和阳春雪见到杜若寧平安归来也特別开心,碍於百官都在,不好表现得太兴奋,规规矩矩行了礼,和眾人一起迎著杜若寧入了宫门。 安公公怀抱拂尘隨行在侧,激动之情不比两个姑娘少。 皇帝陛下不在家,都显不出他这个大太监的重要性了,如今再往陛下身边一站,顿觉身份倍增,腰板都挺直了许多。 进宫后,杜若寧直接被迎进了太和殿,一套繁琐的仪式下来,等她终於忙完回到乾清宫,已是日落时分。 “当皇帝真的好累呀,还好把鈺儿找回来了。”杜若寧在江瀲的陪同下往乾清宫走,忍不住对他小声抱怨。 江瀲也很累,还是忍不住想笑:“这话可不能被鈺儿听到,小心把他嚇跑了,你又脱不了身。” “对对对,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得告诉他当皇帝很好玩,一点都不累。”杜若寧道,“这样咱们就可以愉快地游山玩水了。” 安公公:“……” 敢情女皇陛下拼死拼活把小皇子找回来,就是打的这主意呀? 真行,没见过这样坑弟弟的姐姐。 说著话到了乾清宫外,茴香和藿香已经早早地带著一群宫人在门外等候。 隔著白茫茫的雪雾,杜若寧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翘首以盼的茴香,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隨之隱去。 一个阳春雪就够让她发愁了,这里还有个痴情小茴香,更加让她发愁。 茴香不像阳春雪那样读了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又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她只是一个深居后宅的小丫头,在情竇初开的年岁就喜欢上瞭望春,所以,她会比阳春雪更难走出感情的伤。 何况望春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想忘记,想找別人代替,都是很难的事。 “怎么办?”杜若寧忧心忡忡地转头看了江瀲一眼。 江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紧张地攥起拳头,心口也有些发闷。 望春已经失踪了这么久,虽然他不愿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望春生还的可能几乎等於零。 看著茴香期盼的小脸,想著望春和他说从南疆回来就向陛下求娶茴香的话,还有他们兴致勃勃挑选归隱之地的情景,江瀲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心头酸涩难言。 隨著两人走近,宫人们齐刷刷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杜若寧受了眾人的礼,把人都叫起来,示意安公公带大家先退下,只留下茴香和藿香。 周围没了旁人,两个丫头才敢真情流露,一边一个挽住杜若寧的手掉起眼泪。 杜若寧一来真心想念两个丫头,二来不知道该怎么向茴香交代,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主僕三个哭了一阵子才好,茴香抹著眼泪往江瀲身后看了看,终是忍不住问出来:“督公大人,春公公还没找到吗?” 江瀲不想骗她,又不敢说实话,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茴香也不是傻子,见他不说话,就知道情况不妙,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找不到了是吗?”她小声问道,雪花在將晚的天色里打著旋落下来,飘飘洒洒落了她一头。 江瀲沉默不语,甚至不敢直视她。 “死了是吗?”茴香又问,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不是的,不是的。”杜若寧忙拉住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春儿只是还没找到,不是死了,你別瞎想。” 她的手很冷,冷得如同这飞雪漫天的黄昏。 她的心应该也很冷吧?杜若寧这样想著,突然难过得要命,为了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望春,也为了这个望眼欲穿的傻姑娘。 “茴香姑娘。” 沉默许久的江瀲终於开口,他叫了茴香一声,走到她面前:“望春说你曾经许诺他,会无条件答应过他一个要求,是吗?” 茴香木木地看向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江瀲郑重道,“望春让我转告你,如果他没办法再回来,请你忘了他,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茴香愣住,片刻后,圆圆的大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哭出来时,她却抬手抹了下眼睛,斩钉截铁道,“不,这个不算,除非他亲口和我说,否则我决不答应!” 她没有哭,也没有跑开,就那么倔强地站在雪地里,像是在和命运对峙,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 杜若寧心疼不已,伸手將她抱在怀里:“好,我们不答应,我们就是不答应,我们非要等春儿回来,等冬天过去,春儿就回来了。” 第561章 选个黄道吉日把掌印娶进门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1章 选个黄道吉日把掌印娶进门 乾清宫里烧著暖烘烘的地龙,杜若寧回到寢殿,被茴香藿香服侍著脱下外袍,一下子瘫倒在她那张大得没边的龙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个丫头出去张罗沐浴要用的东西,殿里便只剩她和江瀲两人。 杜若寧懒洋洋地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对江瀲道:“你也过来躺一躺,太舒服了。” 江瀲站著没动,婉拒道:“不了,我怕我一躺就不想再起来。” “不想起就不起。”杜若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是朕的皇夫,怕什么?” “不是害怕的意思。”江瀲道,“望夏望秋望冬还在宫门外等我,我总要回府看一看的。” “那倒也是。”杜若寧表示理解,“那你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再进宫来陪我。” 话说得虽然大度,语气却透著失落。 江瀲迟疑片刻,终是不舍,解下斗篷掛在衣架上,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只能躺一小会儿,等她们回来我就走。” 杜若寧顿时又高兴起来,拉过他的手臂枕在头下,侧身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朕的皇夫真是善解人意。” 江瀲突然被亲,意外又惊喜,很想亲回去,又怕自己亲完就真的不想走了,於是便忍著没亲,只將手臂轻轻搭在她腰间。 可她的腰又细又软,让他忍不住想揉两把,於是他忙又將手往下移了移,隨即又发现往下的位置比腰更敏感,心中不由起了一阵躁动,忙又將手往上面挪。 往上是女孩子纤薄的背,似乎没那么敏感了,可他的手刚一放上去,杜若寧便向他贴了过来,又弹又软的两团让他呼吸骤停。 他下意识想往旁边撤一撤,身体却像被磁铁吸住一般,怎么都挪不开。 “那什么,我,我还是现在走吧,被她俩看见不好……”他期期艾艾地说道。 说完没得到杜若寧的回应,低头一看,杜若寧竟然窝在他怀里睡著了。 江瀲:“……” 自己在这心猿意马,火烧火燎的,她居然就这么心无旁騖地睡著了。 真是岂有此理! 鬱闷之余,看著她红艷艷的唇,低下头报復般地亲了上去。 没等他得逞,藿香走进来唤了一声:“陛下,热水已备好……” 江瀲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藿香也嚇一跳,瞪著眼睛看著他,有些手足无措。 杜若寧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问道:“什么事?” “没事,是藿香叫你去沐浴。”江瀲尷尬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杜若寧反应过来,下床匆匆离去。 “掌印,您的斗篷。”藿香提醒他。 江瀲老脸一红,又折回来把斗篷拿上,落荒而逃。 “他怎么了?”杜若寧清醒过来,望著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揉了揉眼睛。 藿香红著脸,小声道:“掌印方才偷亲陛下,被奴婢撞见了。” “哈。”杜若寧不禁笑出声,“又不是不让他亲,为何还要偷偷摸摸?” “……”藿香不禁怀疑,陛下和掌印是不是长反了? “陛下快走吧,晚了水就冷了。”她走到床前將杜若寧搀下来。 杜若寧扶著她的手,一边往浴房去,一边若有所思:“忙完这几天,朕便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把掌印娶进门,这样他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藿香:“……” 向来只听说男娶女嫁,还从未见过女娶男嫁,这回真的要大开眼界了。 她有点想像不出,掌印大人出嫁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可惜江瀲走得急,没能听到杜若寧说要娶他的话,一路急匆匆出了宫门,远远就看到三个乾儿子正冒雪等在外面。 “乾爹!”望夏看到江瀲,第一时间迎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起来,“乾爹,春儿呢,春儿真的没了吗?” 望秋和望冬隨后而来,一起跪下给江瀲见礼。 望秋从西京一路隨江瀲回来,对於望春的事已经能冷静对待。 望冬还是那样表情木木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瀲嘆口气,弯腰將望夏拉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不哭了,回去再说。” 望夏吸著鼻子嗯了一声,隨他一同往停轿子的地方走去。 望秋和望冬跟在后面。 轿子出了皇城,天色已经擦黑,江瀲撩起轿帘,看著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自我安慰地想,起码南疆是不冷的,春儿在那边不会受冻。 回到提督府,肖公公早已率眾人在门外等候,见到久违的督主,大家很是激动,跪在地上行了礼,个个都眼圈泛红。 其实江瀲从前也有出门远行的时候,只是这次太过凶险,自从他和望春坠崖的消息传回京城,府中上下一直都在提心弔胆,如今终於看到他平安归来,望春却没能一起回来,大家的情绪难免有些失控。 江瀲心里也不好受,和眾人寒暄之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望夏已经让肖公公提前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还熏了他最喜欢的寒梅香。 等他沐浴更衣过后,热腾腾的涮锅子也已经摆上桌。 看到涮锅子,江瀲不禁又想起望春,嘆了口气,叫望夏望秋和望冬坐下和他一起吃。 望春不在,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吃菜,默默喝酒,房里沉默得只有碗筷杯碟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涮锅子咕嘟咕嘟的声响。 气氛很压抑,就连一向最沉默的望冬都有点受不了,吃到一半说自己饱了,默默地走出去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望夏喝醉了,拉著望秋的手,一遍一遍叫他春儿,望秋无奈,只好把他打晕抱了回去。 房里只剩下江瀲一个人,他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嚼,却吃不出一点香味。 “春儿,你不在,这涮锅子都不香了。”他喃喃道。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他起身走出去,看到望冬站在院子里,对著院子里落满积雪的石桌石凳发呆。 他恍惚想起去年,杜若寧带著糕点来看他,和春夏秋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吃光了本该属於他的点心…… “乾爹。” 恍惚间,江瀲似乎听到望春在叫他,猛地抬起头,却看到望秋从外面走进来。 “望夏睡了?”江瀲问。 “睡了,就是一直念叨望春。”望秋回道。 江瀲仰起头,看著漫天飞雪,下定决心道:“你往南疆去个信儿,让他们都回来吧!” 望秋一愣,忙问:“不找春儿了吗?” “不找了。”江瀲道,“有时候,你越是拼命想找一样东西,却怎么都找不到,当你不找的时候,兴许他自己就会出现。” 望秋默然一刻,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明天送信过去,让他们都回来。” “嗯。”江瀲想起一事又道,“顺便买只布娃娃一起送去,让他们压在瀑布边的石头下。” “为什么?”望秋好奇问。 “送给恩恩的。”江瀲简单解释。 回京途中,望秋曾听杜若寧说起过恩恩,知道他是乾爹的救命恩人,便也没再多问。 一个月后,远在南疆的恩恩出门捡东西时在瀑布下捡到了一只漂亮的娃娃。 他高高兴兴地把娃娃带回去给九娘看,九娘看到娃娃后,坐在门口望著那片花海沉默了许久。 当日临別时,她曾悄悄告诉江瀲,宋悯的心臟长在右边。 她说,我没能亲手为妹妹报仇,希望这个秘密能帮到你,如果哪天宋悯死了,请你让人放一个娃娃在瀑布下面。 现在,她知道,宋悯这回是真的死了。 看著满山满谷的花被风吹得摇曳起伏,她想,那些悲伤的,痛苦的,不堪回首的过往,也终於可以隨风而逝了…… 第562章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2章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杜若寧回京后,很是忙了一段时间,等她把朝堂上下,南疆西京的事都理顺以后,已经是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把李鈺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地教他如何打理朝政,每隔两天,效古先生还要进宫来给李鈺上一天课。 李鈺原先以为宋悯已经够博学多才,见到效古先生,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第一天上完课,回去就和杜若寧讲,以前他不太懂什么是大儒,见了先生后不用解释就全明白了。 “还用你说,先生是父皇为太子哥哥千挑万选的太傅,自然非寻常先生可比。”杜若寧道,“宋悯虽有满腹经纶,他教你的目的不纯粹,难免有失偏颇,你如今跟了效古先生,要学的不仅是学问,还有为人处世,治国安民的准则,以前学歪了的,都要纠正过来。” 李鈺应是:“姐姐放心,我会跟著先生好好学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恰好江瀲也在,便笑著打趣了一句:“那老头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现在不过是在你面前假正经,时间一长自己就暴露了……” 话音未落,被杜若寧狠狠瞪了一眼,忙又改口道:“我说著玩的,你別当真,好好跟著先生学,等你学成了,我和你姐姐就自由了。” “什么意思?”李鈺一愣,“你们想干什么?” “呃,不干什么,就隨口一说。”江瀲说漏了嘴,含糊其辞道,“总之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李鈺多敏感,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你们是不是想撇下我去闯荡江湖,不行,我不干,我也要去。” “去什么去,江湖那么危险,岂是隨便闯的?”江瀲道,“我的意思是,你姐姐一个女孩子,整天忙政务太累了,你学成了可以给她搭把手,这样她也能腾出些时间多陪陪我,再说了,你难道不想要个小外甥或者外甥女吗?” 李鈺將信將疑,上下打量他:“我倒是想要,可你能生吗?” “能啊,怎么不能?”江瀲道。 李鈺撇嘴:“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能生,常有理就不会天天催我姐姐选秀纳夫,开枝散叶了。” “……”江瀲顿时黑了脸,“你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本来杜若寧看他俩贫来贫去还有些烦,这会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江瀲从嘉和帝在位时就独霸朝堂无人敢惹,现在常有理却偏偏成了他的克星,每每提起这人,就气得眼珠子丝丝冒冷气,恨不能给人一刀。 说起常有理,杜若寧自己也挺头疼的,她见过催婚的,催生娃的,就是没见过像常有理这么执著的。 自打她回来,“开枝散叶”就成了每次早朝的保留项目,也成了朝臣们紧张议事之后的娱乐项目,有时常有理说別的事说忘了,甚至还会有人特意提醒他,“常侍郎,开枝散叶还没说呢!” 他们倒是乐呵够了,回回把江瀲气得不轻,扬言要把常有理抓去东厂詔狱里吃点苦头,可人家常有理又没什么错处给他抓,他也不能凭空捏造罪名,只能干生气,埋怨杜若寧当初不该把这人召回朝堂。 杜若寧笑他:“这能怪谁呢,你要是气不过,就主动向大家澄清呀!” “怎么澄清,你告诉我,难道要我脱了衣服给他们看?”江瀲鬱闷道,“他们已经认定我不行,怕是看了也不会信。”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颁一道圣旨詔告天下,说掌印大人能行吗?”杜若寧道。 江瀲更加鬱闷:“为今之计,只有让你怀上我的崽了。” “那也得等鈺儿学得差不多了再说。”杜若寧道,“况且我还没正式娶你过门呢!” “那你倒是娶呀!”江瀲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杜若寧乐得不行:“既然掌印不反对,那朕就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爭取早点把你娶过来。” “……”江瀲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嫁还是娶?” “有什么区別?”杜若寧道,“嫁是你嫁我,娶是我娶你,反正都是一样。” 江瀲:“……” 虽然他很想早点生个娃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可他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凤冠霞帔去嫁人是不是多少有点丟脸了? 然而,杜若寧的动作很麻利,他这边还在犹豫,那边杜若寧已经下了命令给钦天监,隔天早朝,钦天监监正便当眾將选出的黄道吉日呈到了御前。 日子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十六。 这下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掌印大人要嫁给陛下的事。 虽说这个“嫁”字也並无不妥,可是一想到掌印大人要出嫁,大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同时又那么一丟丟迫不及待。 下朝后,掌印大人要出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民眾们那个兴奋呀,街头巷尾討论了半个月,热度仍然不减,所有人都在抱怨钦天监为什么要把日子定在来年,因为大家简直等不及了。 沈决那天外出办差没上朝,回来后听说江瀲要出嫁,心情复杂地跑到司礼监找他,一副老母亲捨不得女儿出嫁的表情,嘖嘖嘖地嘆了半天。 江瀲被他看得发毛,不耐烦地赶他走:“滚滚滚,该干嘛该干嘛去,別在这儿碍我的眼。” 沈决摊摊手,一脸落寞:“你要嫁人了,我的心一下子空了,不知道该干嘛了。” 江瀲把眼一瞪:“所以呢,我陪著你打光棍你心就不空了是吧?” 沈决转著眼珠嘿嘿一笑:“倒也不用你陪我打光棍,你要真可怜兄弟,就帮我请一道赐婚的圣旨唄?” 江瀲:“……我说你怎么突然跑来嘰嘰歪歪,闹半天在这儿等著呢!” 沈决腆著脸对他抱拳:“兄弟,拜託了,拜託了。” 江瀲无语:“你要娶的又不是我,拜託我有何用,难道不该去和嫣然小姐商量吗?” “她要是能商量通,我还来求你干什么?”沈决发愁道,“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呀,当初我去南疆的时候,她明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和我一起去,我以为她终於要跟我和好了,心里还挺高兴,结果等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她又恢復了不冷不热的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哪知道。”江瀲道,“是不是因为你不带她去,她生气了?” “我那不是怕她有危险嘛!”沈决道,“就算没有危险,她一个娇小姐,那一路风霜千里奔波的,她怎么吃得消?” “万一她不怕危险,不怕吃苦,就怕……你回不来呢?”江瀲道。 沈决愣住,呆滯一刻后,脸上愁容渐渐散去,转身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捧著江瀲的脸揉了两下:“姓江的,你果然出师了,为师甚是欣慰呀!” 第563章 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3章 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 沈决一口气跑到乾清宫,在那里没见著陆嫣然,宫里的小內侍说她和陛下一起在御书房。 沈决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御书房,到了门外,示意守在门外的安公公先不要通稟,自己掀起一点门帘探头探脑往里面看。 陆嫣然正站在御案边为杜若寧研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谁也没发现外面有人在偷看。 沈决看了一会儿,瞅准一个两人都没说话的空档,冲里面“嘘”了一声。 杜若寧低头在写字,没留意,陆嫣然隱约听到一点动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决忙从帘子缝里伸进一只手,食指轻勾,示意她出来说话。 陆嫣然微怔,放下墨碇对杜若寧道:“陛下,我出去一会儿。” “嗯。”杜若寧以为她要方便,头也不抬地应了。 陆嫣然走出去,二话不说先瞪了沈决一眼,小声斥责道:“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说,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沈决挨了训,也不恼,笑嘻嘻道:“安公公不让我说话,怕打扰到陛下。” 安公公顿时瞪大眼睛:“我……” “知道,知道,你是为陛下好。”沈决打断他,拉起陆嫣然的手腕就走,“我有事要和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陆嫣然刚要说他放肆,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安公公在后面欲哭无泪。 什么人吶这是,明明是他自己不让声张的。 两人来到一个僻静处,陆嫣然一把甩掉沈决的手,板著脸道:“有话快说吧,我还要回去伺候陛下。” 沈决酝酿了一下,依依不捨道:“其实我是来和你道別的。” “道別?道什么別,你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又要去哪里?”陆嫣然一连串地问。 沈决的丹凤眼立刻笑成了一条缝:“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原来你一直在关注著我吗?” 陆嫣然小脸一红,又瞪了他一眼:“谁关注你了,我听掌印和陛下说的。” 沈决也不在意她撒没撒谎,自动默认她就是关心自己,接著又道:“我这次要出趟远门,任务有点特殊,顺利的大概一个月回来,不顺利的话,兴许就,就回不来了。” 陆嫣然大吃一惊,顿时紧张起来。 “眼瞅著就要过年,你非得这个时候出去吗,什么重要的事呀,不能让別人去吗?” “不行,这回的事情异常紧急,异常重要,必须我亲自去。”沈决表情凝重,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如果事情顺利,我爭取赶在过年之前回来,如果那什么……今日一见权当是我最后的……” “呸呸呸,不要乱说话!”陆嫣然连忙打断他,鼻尖开始泛红,“既然是非去不可的任务,那你就好好去好好回,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我,我在京城等著你,等你平安回来,我就向陛下请旨……”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难过中带著几分羞涩,眼中还有泪光点点。 沈决又期待,又心疼,差点编不下去,追问道:“向陛下请旨做什么?” “你说呢?”陆嫣然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语气却凶巴巴的,“总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否则我就要嫁给別人了。” 沈决心头乐开了花,还要极力忍著:“別別別,我回来,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愣了,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两人拉扯这么久,谁都没有说过关於嫁或娶的话,此时突然有一人戳破了窗户纸,彼此都有些手足无措。 陆嫣然的脸很红,沈决的脸也有点红。 陆嫣然低下头,沈决也跟著低下头。 陆嫣然看著地上的雪,沈决看著她踩在雪地上的粉红色绣花鞋。 过了一会儿,沈决才突然意识到,她这鞋是在殿里穿的,为了不发出声音,鞋底做得又软又薄,在雪地上站久了怕是不行。 “那什么,要不你踩我脚上吧!”他伸出一只脚对陆嫣然说道,另一只手去扶她的胳膊。 陆嫣然更加慌乱,往后退了一小步,没让他碰到:“不用了,我得快点回去,你也走吧,早去早回。” “好。”沈决虽然恋恋不捨,但也没有死皮赖脸再拖延时间,跟著她一起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不许嫁给別人。”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陆嫣然愣在原地,看著他转瞬消失不见的身影,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呼吸都乱了节奏。 “呸!登徒子!”她软绵绵地骂了一句,红著脸回了书房。 安公公还在门口站著,先是看到沈决做贼似的跑走,后又看到陆嫣然红著脸回来,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打趣道:“哟,陆尚宫,您是不是发热了,要不要送您去太医院瞧瞧?” “不用了,不是发热,是风吹的。”陆嫣然搪塞道,掀开帘子进去了。 安公公捂嘴偷笑,一副过来人的瞭然,喃喃自语道:“什么风吹的,怕不是沈指挥使啃的吧!” 陆嫣然回了屋,杜若寧从一堆奏摺里抬起头:“怎么去这么久,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陆嫣然忙否认。 “没有吗,我好像听到安公公让你去看太医。”杜若寧道。 陆嫣然的脸更红了:“他说著玩儿的,陛下別信他。” 杜若寧便也没再多问,指著手边的摺子道:“阳春雪现在已经参与內阁票擬了,朕大致看了看,她针对一些摺子给出的意见和建议都不错,有的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那是,她本来就很有主见,又有阳首辅亲自指导,自然进步神速。”陆嫣然道,“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文华殿的人私下都称她小阁老呢!” “是吗?”杜若寧饶有兴趣道,“人家是出於真心敬重她,还衝著阳首辅的面子?” “两者都有吧,主要还是她个人能力出眾,否则那帮子文人可没那么容易服气。”陆嫣然道。 杜若寧连连点头,开心之余不忘了夸自己一句:“说到底还是朕的眼光好,知人善用。” 陆嫣然:“……”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说起阳春雪,杜若寧不免又想起薛初融。 前些天,她专门抽出时间和阳春雪聊了聊,原打算好好开导这姑娘,让她不要因为薛初融留任南疆的事想不开。 然而阳春雪似乎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还说自己现如今已经找到了体现人生价值的方向,只想一心一意忙事业,根本没空想別的。 “我又不是年纪大,又不是没人要,有什么好著急的,男人都能先立业后成家,我为何不能,世上不只有一种活法,也不只有一个男人,我又何必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若换做以前,杜若寧可能会认为她这话是在自我安慰,但现在的阳春雪,让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就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自信到发光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无须苦苦寻觅,自会有人被她的光芒吸引而来。 而那个人,或许是薛初融,或许是別的人,但无论是谁,必定是能让她一生幸福的人。 自强自立,自信自爱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沈决从这天见过陆嫣然之后,居然真的消失了很久,除了江瀲,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腊月二十九,他才风尘僕僕地赶回京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直接进宫去找陆嫣然。 陆嫣然提心弔胆了这么多天,突然见他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眼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於女孩子的矜持,强忍著没有表现得太过欢喜,只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顺利。”沈决望著她,满是风尘的脸上笑逐顏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办事途中路过你老家,顺便去拜访了一下令堂,求她將你许配於我,她老人家已经应允了。” 陆嫣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看著他递过来的信,迟疑著没有立即去接,眼泪却夺眶而出。 第564章 请陛下为我二人赐婚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4章 请陛下为我二人赐婚 陆嫣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看著沈决递过来的信,迟疑著没有立即去接,眼泪却夺眶而出。 自从陆家败了以后,母亲和几个叔叔伯伯带著陆家所有家眷迁回了老家,留下她一个人在京城,为了不连累她,平日里甚少与她书信来往。 沈决说办差途中顺道去的她家,她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他是顺道还是专程前往,对於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来说,能做到这点也算他有心了。 不知道母亲突然见到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母亲能应允他的求亲,放心地把自己交託给他,想必是对他非常满意的吧? 陆嫣然心中百感交集,手指颤颤地接过信,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自脸颊滚落。 “我阿娘,她还好吗?”她哽咽著问道。 沈决本来还笑嘻嘻的,见她突然掉起眼泪,顿时慌了手脚。 “別哭呀,好好的你哭什么?”他慌忙劝道,“你阿娘挺好的,说自己自从回到乡下以后,心情和身体都比从前好很多,她叫你不要掛念她,还叫我有时间带你一起回家。” 陆嫣然越发的泣不成声:“乡下到处都是蚯蚓老鼠癩蛤蟆,怎么可能会好,阿娘肯定是怕我担心才这样说的。” 沈决无语:“谁告诉你乡下到处都是蚯蚓老鼠癩蛤蟆?” “陛下说的。”陆嫣然吸著鼻子道。 沈决愣了下,无奈又好笑,伸手將她拉过来,一手扶著她的后脑勺,一手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好了好了,我的傻姑娘,陛下那是为了让你留下,故意嚇你的,也就你这傻里傻气的才会相信。” 不知是他说话的语气太宠溺,还是他擦泪的动作太温柔,陆嫣然的心砰砰直跳,痴痴地看著他虽风尘僕僕却难掩俊朗的脸,忘了哭泣。 沈决擦得认真又仔细,动作轻柔如同在擦拭一件无价且易碎的珍宝。 擦著擦著,不经意间一抬眼,发现陆嫣然正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心不觉快跳了几下。 “为什么这样看我?”他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是不是我脸上很脏?” “嗯。”陆嫣然点点头,也掏出自己的帕子,学著他的动作,扶著他的后脑勺帮他擦起了脸上的灰尘。 沈决僵在原地,感觉扣在后脑勺上的那只小手又柔又暖,甚至还有点烫,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他不敢动,生怕这是一个幻觉,动一动就会破灭。 “嫣然。”他不敢置信地叫她,“真的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难不成是桃红姑娘?”陆嫣然脱口而出。 沈决顿时像被人从温柔乡里一脚踹了出来,訕笑道:“嗐,这个时候,提別人做什么?” “不是你红顏知己吗,怎么又成了別人?”陆嫣然揶揄道。 沈决突然被揭了短的窘迫样子让她忍不住想笑,心情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什么红顏知己,就是个酒友。”沈决忙解释道,“桃红姑娘喜欢自己酿酒,恰好我又好这口,她便隔三岔五请我去品酒,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陆嫣然笑问。 沈决忙点头:“对对对,仅此而已,不信你可以去问掌印,每次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的。” “好啊,还有掌印的份。”陆嫣然彻底恢復了往日的泼辣,把眼一瞪,不由分说拽著他就走。 “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沈决慌忙问。 “自然是去见陛下。”陆嫣然道,“我要把你刚才说的话告诉陛下。” “啊,不用了吧,姓江的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沈决下意识想逃,却被陆嫣然死死抓住:“別跑,跑了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沈决立马老实了,垂头丧气地跟著她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腊月二十六才举行了封印仪式的杜若寧正和江瀲腻在一处说话。 这忙忙碌碌的一年终於过完,她也终於可以偷几天懒,好好的歇一歇。 “这几日过得好快,除夕一过,初一又要开始忙活了。”杜若寧躺在江瀲腿上,一派慵懒地眯著眼,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家常话。 江瀲一手抚弄她散落下来的秀髮,一手从几案上的碟子里拈了颗梅子糖餵到她嘴里,温声道:“谁让你是皇帝呢,过年祭祀宴百官都少不得要亲力亲为,想要轻鬆自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快点把这苦差交给鈺儿。” “嘘,可別让他听到,否则又该闹腾了。”杜若寧道,“上回听你说了一次后,缠著我问了好几天,问我是不是要跑路。” 江瀲哈哈笑起来:“他问也白搭,咱俩要想跑,他能拦得住?” 杜若寧也笑起来。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听安公公在外面稟道:“陛下,陆尚宫和沈指挥使在外求见。” “沈决回了?”江瀲微讶,继而笑道,“还以为他要在丈母娘家里过年呢!” “丈母娘?什么意思?谁是他丈母娘。”杜若寧好奇道。 她不知道沈决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因为沈决是江瀲的人,江瀲不说,她也没过问。 但她一直以为沈决是去办差,江瀲这一句丈母娘当真把她说糊涂了。 江瀲笑道:“你先別问,等他们进来你就知道了。” 杜若寧见他神秘兮兮的,越发好奇起来,吩咐安公公把两人放进来。 安公公得令,打起帘子一脸震惊地请两人进去。 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看到陆尚宫居然牵著沈指挥使的手。 等到两人进了殿,安公公放下帘子感嘆道:“完了,陆尚宫终归还是上了沈指挥使的贼船。” 沈决可不这么想,被陆嫣然强行拉进门后,一眼看到和杜若寧坐在一起的江瀲,忙冲他使眼色,让他快跑,免得等下被陛下责罚。 可惜江瀲没看懂,还板著脸呵斥他:“有话好好说,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沈决鬱闷,心说不管你,等下跪搓板別赖我。 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著鼓,就听杜若寧道:“嫣然,不是让你趁著过年好好歇几天吗,怎么又过来了?” “臣有事要和陛下说。”陆嫣然说道,拉著沈决和她一起跪下。 沈决慌得不行,又看了江瀲一眼,已经做好了小秘密暴露的准备,忽听陆嫣然又接著道:“臣已决定要嫁与沈决为妻,恳请陛下为我二人赐婚。” “……”沈决整个人都傻了,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杜若寧也很意外,看看跪著的两个人,又转头看看江瀲,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动容,凑过去小声问:“你早就知道了吗?” 江瀲微微一笑,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 杜若寧重又看向沈决,沈决还保持著傻愣愣的状態没动。 “沈指挥使看起来不怎么情愿的样子。”杜若寧道,“陆尚宫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情愿,情愿,我情愿!”沈决猛地回过神,忙跪地叩首大声道,“臣叩谢陛下恩典,请陛下快下旨吧,臣等这一天等得脖子都长了。” 第565章 好饭不怕晚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5章 好饭不怕晚 杜若寧被沈决猴急的模样逗得哈哈笑,笑完之后摊手道:“可是怎么办,朕前几天刚举行过封印仪式,现在文房四宝和玉璽都被钦天监贴了封条,你再心急也得等过完年开了印再说。” “啊?”沈决顿时泄了气,苦著脸道,“陛下已经封了印吗,今年怎地封这么早?” “不早了,朕忙了一年,总要喘口气吧?”杜若寧道,“这日子是钦天监选的,人家又不知道你火急火燎要娶媳妇儿,再说了,好饭不怕晚,你多等几日又何妨?” “怕呀,怎么不怕,煮熟的鸭子还会飞呢,再晚就饿死了。”沈决鬱闷道。 陆嫣然本来还有些羞涩,听到他这样说,不禁又好笑又好气,若非当著杜若寧和江瀲,真的很想翻他一个大白眼。 就连江瀲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挖苦他:“瞧你那点出息,你吃不吃得到饭,完全取决於陆尚宫,和圣旨没有半文钱的关係,你有这閒功夫,不如请陆尚宫好好吃顿饭,人家可是为你提心弔胆了一个多月。” 沈决微怔,转头看向陆嫣然,嘿嘿傻笑:“是吗是吗,你一直在担心我吗?” 陆嫣然俏脸通红,低头小声道:“掌印骗你的,我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担心你。” 沈决笑道:“虽然掌印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觉得他这回说得没错,你我两情相悦,有没有圣旨又何妨,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完便对杜若寧拜了拜,也不管陆嫣然答不答应,起身拉著她就往外走。 “哎,你放手……”陆嫣然红著脸嗔怪他,又慌忙去看杜若寧。 杜若寧笑著摆手:“去吧去吧,別耽误朕和掌印说话。” “瞧见没,陛下都嫌咱们碍事呢!”沈决说道,强行將她拉了出去。 杜若寧笑倒在江瀲怀里,感慨道:“怎么感觉看別人谈情说爱比自己谈情说爱还要快乐?” 江瀲的唇角原本还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闻言却板起脸,眯起他那双波光瀲灩的眸子不悦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臣没能让你快乐吗?” 杜若寧:“……什么鬼,你不要断章取义好不好?” “不好。”江瀲突然將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后殿走去,“臣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臣带给陛下的快乐无人能及。” “啊,不要……”杜若寧惊呼,剩下的话却被堵住,只余一串哼哼唧唧的曖昧之声。 江瀲这傢伙,撩拨起人来越发得心应手了,遥想当年,她才是主动出击的那一个,每每將小少年逗弄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如今在他面前却沦为被动受欺负的那一个,一不留神就被他欺负得没有招架之力。 这可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小奶狗摇身一变成了大灰狼,还是又凶又狠又腹黑的那种。 可是怎么办,她还是好喜欢呀! 门外,安公公看著沈指挥使和陆尚宫携手一阵风似的从自己面前跑远,听著掌印大人和陛下在殿里闹出的动静,笑得嘴角都飞上了天。 年轻真好! 有人爱真好! 两情相悦真好! 可惜,自己虽然也很年轻,却是个孤家寡人。 安公公的嘴角垮下来,抱著拂尘靠回墙上,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化身入定的老僧,做到心无波澜。 除夕这天,杜若寧起了个大早,带著李鈺去各处祭天地祭祖先,晚上把国公府的家人全都接进宫吃年夜饭。 二哥杜若尘远在南疆未归,前两天让人送了书信和南疆的土特產回来,说自己在南疆挺好的,让家里人不要掛念他。 薛初融也捎书给杜若寧,听闻她春日里要和江瀲举行大婚,特地送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玉佩做贺礼,玉是他亲自去缅甸挑选的,上面的並蒂莲花也是他亲手雕琢的。 他还在信里开玩笑说,这对玉佩花了他半年的俸禄,问杜若寧来年能不能给他的月俸提高些。 杜若寧把信和玉佩拿给江瀲看,江瀲打趣说薛总督如今越来越圆滑了,官场果然是个大染缸。 “才没有,再大的染缸也染不黑我们薛总督,我相信他的品质永远不会改变。”杜若寧十分篤定地说。 初一上午,杜若寧一大早又起来祭祀,然后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並举行开印仪式。 钦天监监正除去了玉璽和御笔的封条,请皇帝写下新年的第一个字。 皇帝们为了图吉利討彩头,第一个字通常都是写一个“福”字。 然而这次杜若寧写的却不是“福”字,而是亲笔写下了一道圣旨,为沈决和陆嫣然赐婚。 满朝文武都震惊於陛下对沈指挥使和陆尚宫的看重,两个当事人更是喜出望外,受宠若惊,並排跪在殿前三叩首感谢圣恩。 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一直被关在宗人府的陆朝宗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请左宗令代为向杜若寧传话,说自己想见沈决一面,並请她不要告诉陆嫣然。 杜若寧答应了他的请求,让沈决单独去和他见面。 两人见面之后,没几日宗人府便往宫里送信儿,说陆朝宗和前太子在牢中病死了。 杜若寧心里明白,陆朝宗不是病死的,而是和前太子一起自尽了。 因著陆嫣然的缘故,她一直没有杀陆朝宗和前太子,沈决去见过陆朝宗之后,回来告诉她,说陆朝宗得知陆嫣然如今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感情上也有了好的归宿,便决定自行了断,不再拖累女儿,又因前太子与陆嫣然曾有过婚约,他要把太子一同带走,只能这样,陆嫣然才能彻底获得新生。 “从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她,如今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她,希望你能护她周全,让她以后的人生能够顺风顺水,再不要受到任何伤害。”他对沈决这样说。 “我自然会尽全力照顾好嫣然,给她幸福的人生,但不是因为你的嘱託,而是我自己发自內心地想对她好,想和她相伴一生,白头到老。”沈决这样回他。 宗人府的人说,陆尚书走得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著笑。 陆嫣然对这些一无所知,只知道父亲是病死的,伤心了几日后,便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决帮助她料理了父亲的后事,杜若寧给两人批了长假,让沈决陪她一起送父亲的骨灰回家乡安葬。 开春后,杜若寧在京城范围尝试著举办了一场女子恩科,想要通过科考的方式,让所有不甘於平庸,不想在后宅度过一生的女子都有机会走到世人面前,展现她们的才华,实现她们的抱负。 而这次恩科的主考官,便是她曾经的老师,南山书院的玉先生。 杜若寧和玉先生说,如果这次尝试成功,下一步她会將女子科考在全国范围推行,她甚至想,总有一天,她要让女子和男子走进同一个考场,让她们用实力向世人证明,男人能做好的事,女人一样能行。 恩科结束后,京城並没有隨之沉寂下来,因为大家期盼已久的女皇陛下和掌印大人的好日子终於到了眼前,全城百姓都在翘首盼望著这场盛世婚礼。 第566章 春儿,乾爹终於要成亲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6章 春儿,乾爹终於要成亲了 三月春暖,草长鶯飞,京城处处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隨著女皇陛下与掌印大人大婚的日子临近,各国前来祝贺的使臣,以及各地闻风而来的商人先后涌入京城,城中日渐变得热闹非凡。 大婚的前一日,下了一场细细绵绵的春雨,提督府初绽的桃花在雨中娇艷欲滴。 江瀲提前三日便休了假,在家里准备大婚的一应事宜,而实际上这些事又不需要他亲力亲为,有望夏望秋望冬还有肖公公以及司礼监的人帮忙操办,他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因著明日就是婚期,他无事可做又閒得心慌,便独自一人去后院閒逛。 雨丝细密,沾衣欲湿,他没有撑伞,信步而行,在几树桃花下流连赏玩,不经意间想起了前年春天,自己曾在南山书院的藏书阁与杜若寧共赏桃花。 那一日,定国公大败西戎得胜回朝;那一日,曹广?死於天降鬼火;那一日,女孩子笑眼弯弯地对他说,督公大人,我这是送了你一整个春天呀! 江瀲忆起往事,不觉唇角上扬,瀲灩的双眸被雨水打湿,更加清澈透亮,如星光璀璨。 这一刻,他突然疯狂地想念他的若寧,想念她弯弯含笑的眉目,想听她再甜甜地叫他一声督公大人,想把她揽在怀里,与她同沐春雨,共赏桃花,笑看春风十里。 可惜,他却不能去见她,因为宫里来帮忙的老嬤嬤很郑重地告诉他,大婚前三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见面会破坏良辰吉时,恐难白头到老。 他素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事关两人的终生幸福,便不能任性而为,毕竟他和若寧歷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哪怕是无稽之谈,他也不敢不信。 思来想去,他最终只能折下一枝桃花,打发望夏亲自给杜若寧送去。 而此时的杜若寧正和江瀲一样,百无聊赖地在御花园里閒逛。 她是皇帝,为她操持婚礼的人比江瀲还多,宗人府,光禄寺,钦天监,礼部以及整个皇宫的宫人全都在为她一人忙活,就连效古先生都被接进宫来,忙著为她写大婚祝词,还要充当他们的主婚人。 站在一株桃花树下,杜若寧也和江瀲一样,想起了前年春天的事情,想著自己那时为了试探江瀲,每天绞尽脑汁和他接触,还要被他百般嫌弃,不禁笑弯了眉眼。 那时的督公大人,真是又彆扭又傲娇做了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唉!好想他,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忙不忙,累不累,激不激动,欢不欢喜,想不想她? 话说,成亲之前不能见面,这是谁定的破规矩? 杜若寧胡思乱想了一阵,隨手摺下一枝桃花递给藿香,让她去找郁朗,把这枝花送去提督府。 郁朗拿著花刚走,望夏就来了,两人都抄了一条自认为更近的路,因此反倒走岔了,谁也没遇见谁。 杜若寧看到望夏手里的桃花,不用猜就知道江瀲也在想她,接过桃花轻嗅花香,心里也乐开了花。 “你乾爹可有话让你带给我?”她笑著问望夏。 望夏摇头:“乾爹说,乾娘看到花就会明白他的心。” 杜若寧心头甜滋滋的,嘴上却道:“嘁,谁明白他了,回去告诉他,叫他不要自作多情。” 望夏笑眯了眼,连声答应著向她告辞。 “府里还有很多事等著儿子去做,忙过这两日儿子再好好陪乾娘说话。” “去吧去吧,天阴路滑,多加小心。”杜若寧笑著说道。 另一边,郁朗也把桃花送到了江瀲手里。 江瀲意外之余,自是欢喜不尽,接了桃花,问郁朗陛下可有捎什么话给他。 “没有。”郁朗简短回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江瀲无语,心说这人和望冬过一家倒是能省很多唾沫。 郁朗走后,江瀲拿著桃花喜滋滋地回了房,亲自找了一只天青色绘江南烟雨的花瓶,將桃花插在里面,独自坐在房里默默欣赏。 然而这份属於一个人的小欢喜並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沈决打破了。 “姓江的,我跟你说,我已经和城里好些公子哥约好了,让他们明日过来拦门,等陛下来迎亲时,咱可得好好难为她一番,哎,你自己说,我这做兄弟的够意思吧,要不是有我,就凭你在京城的破人缘,肯定一个拦门的都找不著,说吧,你该怎么感谢我?” 沈决顶著满身水汽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江瀲对面,翘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为自己邀功。 江瀲却沉下脸,凝眉看他:“为何要拦门,我明明是自愿的。” 沈决噎了下,摊手道:“不为什么呀,就是个习俗,这样可以让新娘子显得矜持一点,难道你以为人家找人拦著门就是不情愿嫁的意思吗,那不成了抢亲?” “我不是新娘子,我也不要矜持,我巴不得若寧今日就来接我。”江瀲冷冷道,“谁敢为难若寧,我剥了他的皮。” 沈决:“……” 什么人吶这是? 如此急不可耐,上回居然还说他没出息,看来督公大人也不见得比他出息多少。 沈决鬱闷地揉了揉脸,看到桌上的桃花,隨手抽出来拿在手里把玩:“咦,这是哪里的桃花,竟开得这般娇艷,我瞧著比御花园的还好看。” 江瀲一把抢过桃花,对他怒目而视:“没人教过你不要隨便碰別人的东西吗?” 沈决委屈巴巴:“姓江的,你这还没成亲呢,就拿我当外人了是吧,我要跟你绝交。” “滚。”江瀲不耐烦地撵人,“你有这閒功夫,不如再去检查一下明日的布防,確保陛下迎亲途中万无一失。” “还用你说,沈指挥使亲自坐镇,自然是万无一失的。”沈决拍著胸脯振振有词,“你成亲,我护航,保证让你顺顺利利入洞房。” 江瀲:“……” 这么贫的人居然也有人喜欢,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入夜时分,细雨渐渐停止,国公府上下丝毫没有要休息的跡象。 因为宫里没有拜天地拜高堂的环节,杜若寧如今是皇帝,也不能从国公府出嫁,但她又很想在大婚之日正式拜谢一下父母双亲,效古先生便提议让她和江瀲在提督府以新郎新娘的身份拜一次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再乘龙輦回宫,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云氏也很想亲眼看女儿出嫁,效古先生的提议算是以折中的办法满足了她的愿望,因此她非常赞同,为了在大婚当天去提督府接受女儿女婿的叩拜,光衣服首饰都挑选了三天。 她在这边挑衣饰,杜关山则是吃过晚饭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从一堆画卷中找出自己珍藏的明昭帝画像,恭恭敬敬地掛在墙上,跪倒在地拜了三拜。 “陛下,小皇子回来了,若寧明日也要成亲了,我大周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归一,臣很是欣慰,陛下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和臣一样欣慰,望陛下保佑若寧余生顺遂,夫妻恩爱,保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永享盛世太平。” 同一时间,暂居宫中的王宝藏也正独自一人在房里拜祭明昭帝。 “贵人当年从千万人中捡选了我,让我做您行走的宝藏,如今我幸不辱命,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公主夺回江山,开疆拓土,也亲眼见证了一代女皇的诞生。 贵人曾说,如果我有幸见到那个姑娘,就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现在,我可以十分篤定地告诉贵人,她真的是我平生所见最出色的姑娘。 如今天下大定,您的公主也有了最好的归宿,贵人九泉之下终於可以安息,而我也终於可以卸下重担,过一过自在逍遥的日子,去寻一寻我的来处。” 夜越发深沉,提督府里,江瀲也在独自对著窗外喃喃低语: “春儿,从前你总是心心念念要帮乾爹找个媳妇儿,为此挨了多少骂都不肯放弃,现在,乾爹终於如你所愿,要和若寧小姐成亲了,你在哪呢?” 第567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7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月十六,天子大婚。 杜若寧早早起床,穿戴天子冕服,去奉先殿祭拜先祖,而后换上正红色织金团龙婚服,在鼓乐礼炮声中乘坐龙輦前往提督府迎亲。 关於陛下亲自乘龙輦去迎亲的事,朝堂上曾激烈地討论过很多次,有相当一部分人持反对意见,认为陛下贵为天子,不该紆尊降贵去迎亲,派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率礼部官员前去即可。 礼部侍郎常有更是列举了大周朝歷代皇帝大婚的流程出来,试图说服杜若寧,她的列祖列宗没一个是自己去迎亲的,请她不要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杜若寧在別的事上很愿意听取朝臣们的意见,唯独这件事,任凭谁说都不好使。 “规矩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掌印为了朕,十余年忍辱负重,歷尽艰辛,莫说朕以龙輦亲迎,便是朕为他牵马,他也当得起。” 话说到这份上,眾臣自知再劝也是无用,何况还有国公爷在一旁跃跃欲试地准备脱靴子,扬言谁敢让陛下为难就先吃他一靴子。 国公爷的靴子威力无比,没有人敢轻易尝试,包括常有。 於是,大家便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同意陛下亲自去迎掌印大人。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皇城,旗手卫走到最前方负责开道,锦衣卫和羽林卫金吾卫负责安全防卫,另有五城兵马司和三大营的兵马沿途维持秩序。 旗手卫后面紧跟的,是杜若寧的三个亲哥哥和六个堂兄,他们穿红衣骑黑马,九人九骑一字排开,陪同妹妹去提督府接亲。 为了能亲眼见证妹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杜若尘专程从南疆赶回,给了杜若寧一个超大惊喜。 本该过完年就回西京的杜若贤也特意留在家中,要等妹妹大婚之后再走。 九位兄长说,別家的哥哥都是送妹妹出嫁,他们不能送妹妹出嫁,便只能陪妹妹接亲了,总之该有的环节都得有,要让世人看看他们定国公府的排场。 李鈺也很想跟著一起来,但杜若寧没让他来,说自己出宫去接亲,宫里总要有个人坐镇,便让他留下代替自己主持大局,並告知文武百官,自己新婚这几日不想处理朝政,让他们有事去和小皇子商量。 李鈺不知道这是姐姐在趁机考验他,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还郑重其事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力打理好朝堂的事,让姐姐和姐夫心无旁騖享受新婚之喜。 作为杜若寧最好的朋友和最得力的助手,陆嫣然和阳春雪自然也要陪她一同前往,杜若寧的三个徒弟,还有茴香藿香,贺之舟郁朗,都是必不可缺的亲隨,另外还有宫婢內侍数十人在龙輦前后左右隨行。 总之,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杜若寧身边该来的人都来了,唯一没到场的,就是包子铺里以陈三省为首的那些人。 因为他们现如今等同於杜若寧的密探,还要继续守著包子铺为杜若寧打探各路消息,不能让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 身为太监总管的安公公穿著大红的太监服,怀抱拂尘走在龙輦左前方,脸上带著春风得意的笑,每一步都走得踌躇满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娶亲的人是他。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最出风头的那一个,因为还有一个披红掛彩领著几十名內侍沿途撒喜钱的王宝藏。 “撒撒撒,多撒点,不要停,接著撒……”王宝藏挥著袖子,大声指挥负责撒钱的內侍,所过之处,民眾们一片沸腾。 在此之前,京城百姓也不是没见识过王孙贵胄家里办喜事,沿途撒喜钱与民同庆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一路走一路撒,撒钱撒到没有节制,直接让他们捡不过来。 撒钱的小內侍们不仅累得手疼,还撒得心疼,看著一筐筐的铜板下雨似的撒出去,都忍不住想劝一劝王大財神,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方。 其中一个小內侍拉著王宝藏和他耳语:“虽说小的头一回干这差事,事先也是了解过情况的,宫里的老人儿都说是每行九十九步,撒一次铜钱,取的是九九归一之意,可是你看咱们现在,走一步撒一把,这得多少钱才够呀?” “你懂什么,我这种撒法叫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要走一步撒一把。”王宝藏满不在乎道,“京城总共才多大,这点钱算得了什么,陛下就是让咱沿途撒银票,咱也撒得起。” “……”小內侍无奈地认清了自己和財神爷的差距,乖乖闭上嘴,狠狠抓了一大把钱,用力撒出去。 財神爷有钱任性,他有什么好心疼,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王宝藏见状拍手大笑:“哎,这就对了,就是要这样撒,要撒的底气十足,撒出视金钱如粪土的气势来。” 民眾们抢钱抢到手软,不禁多看了这位財神爷几眼,恨不得把他的模样画出来,贴到家里烧香供奉,感觉应该比庙里的財神还要灵验。 相比於街上的人山人海,鼓乐喧天,提督府这边则要安静许多。 沈决原本找了一帮世家公子来活跃气氛,结果这些人胆子都太小,既不敢刁难江瀲,也不敢刁难杜若寧,一到提督府就坐在来宾席上嗑起了瓜子,什么都不敢说,把沈决鬱闷得要死。 因为等会儿要拜天地,望秋和肖公公忙著布置喜堂,望夏正在房里为江瀲更衣梳头,望冬则默默站在门外守著。 望夏这些年不知给江瀲梳过多少回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么激动。 乾爹要成亲了,他的心情却像是送女儿出嫁的老母亲,又欢喜又心酸,还有点捨不得。 梳完头,为乾爹换上大红的喜服,端详著镜子里那张白璧无瑕,眉眼如画的俊顏,望夏忍不住眼圈泛红。 要是望春还在,看到这一幕,肯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昨夜肖公公发神经,给了他一本小册子,让他代为交给乾爹,说这是姑娘们出嫁时都要看的,虽然督主不是姑娘,这册子也不一定能用得上,但该准备的东西也不能少。 起先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顿时羞红了脸,根本不敢拿给乾爹看,便放在了装乾爹贴身衣物的箱子里。 他想,要是望春还在,这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甚至不用肖公公准备,望春自己就搞定了。 唉! 望夏嘆了口气,收回心思,对著镜子小声问江瀲:“乾爹可还满意,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挺好。”江瀲看了两眼镜子,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到望夏脸上,在看到他泛红的眼圈后微微一怔,“怎么了,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没有,乾爹误会了。”望夏忙解释道,“乾爹和乾娘终於修成正果,儿子为乾爹感到高兴,所以喜极而泣。” 江瀲默然一刻,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乾爹和你一样,也很高兴。” 望夏差点哭出来。 这时,肖公公来报,说陛下的龙輦马上就到,请督主快快出去准备迎接。 望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抓住江瀲的袖子,结巴道:“来了,乾爹,陛下她,她来了,咱们怎,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流程,有什么好紧张的?” 江瀲说著话淡定地站起身,却不小心带翻了绣凳,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望夏:“……” 乾爹还说有什么好紧张的,怎么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 第568章 她的夫君,她的挚爱,她的唯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8章 她的夫君,她的挚爱,她的唯一 提督府自建成之日起,就是京城民眾的禁忌之地,因著江瀲的恶名,不仅住在附近的居民纷纷搬离,行人平时也不敢从这里经过。 然而今日,它的高冷神秘终於被打破,向来冷清的府邸张灯结彩一片喜庆,门前的街道也被看热闹的民眾围得水泄不通。 江瀲在肖公公和望夏望冬的陪同下快步往大门口走,沈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哎,我说,姓江的,你当真就这么心急吗,当真不让我们拦一拦吗,哪怕象徵性的拦一下也好呀……” 余下的话没说完,被江瀲一记眼刀子瞪了回去,忙改口道:“行行行,你说不拦就不拦,我陪你一起去迎接陛下,这总行了吧?” 江瀲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决快步跟上,口中絮絮叨叨:“姓江的,你紧张不紧张,我怎么感觉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手心都冒汗了。” “姓江的,我现在的心情好复杂呀,我一面盼著你成亲,一面又有点捨不得,你说你成了皇夫,以后再见面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姓江的……” “你能不能闭嘴!”江瀲忍无可忍地呵斥。 沈决缩缩脖子,默默闭了嘴,还没坚持到五步,想起什么,又向江瀲凑过去:“姓江的,我突然想到,你今晚就要入洞房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吗,要不要我传授你一些小知识?” 江瀲实在不能忍受,出手点了他的哑穴。 沈决张口结舌,发不出声音,急得直跳脚。 望夏乐坏了,小声和他说:“沈指挥使,我乾爹都紧张成那样了,你还在这絮絮叨叨,不是上赶著挨骂吗?” “……”沈决无语,只能对他翻一个大白眼。 一行人赶到大门口,恰好杜若寧的龙輦也到了,安公公指挥车马停下,江瀲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向坐在车上的杜若寧伸出手。 杜若寧將手递给他,被他搀扶著下了车,与他相对而立,会心一笑,隱在十二道珠旒之后的容顏明艷动人,仪態万方,一双杏儿眼弯弯含笑,看得江瀲心头如小鹿乱撞。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他的公主,他的女皇,他的若寧,终於来接他了。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此前十年所经歷的一切苦难与煎熬,都在这喧天的鼓乐声中,在她明艷的笑容里烟消云散,从此以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唯愿与她长相廝守,白首不离。 两人执手相望,深情款款,任凭周遭如何喧闹嘈杂,眼中只有彼此。 此情此景,围观群眾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著如此般配的一对璧人,只觉得自己所知的那些词语根本不足以形容两人之间的美好情感。 隨即,大家后知后觉地发现,督公大人和女皇陛下的喜服居然是同色同款的大红广袖织金云纹团龙袍,唯一不同的是陛下头戴天子冕旒,督公大人则是一顶双龙戏珠的金冠。 这套喜服是杜若寧亲自设计,江南织造总管王茂才亲自监工,耗时一年绣制而成,也就是说,杜若寧从一年前就已经想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和江瀲成亲。 他是她的夫君,她的挚爱,她的唯一,皇后贵妃之类不过戏言,她从来没打算让他做她的后宫,她要让他和自己站在同一高度,拥有同等尊荣,共享这盛世繁华。 提督府正堂中,红烛高燃,彩灯高掛,大红的双喜贴在后墙,定国公杜关山和夫人云氏身穿吉服並排端坐,紧张地盯著门外,比自己成亲的时候还要紧张。 “怎么还不来,我都快喘不上气了。”云氏小声道,掏出帕子擦手心的汗,“等会儿见了女婿,我说什么呀,我要不要叮嘱他几句,让他对寧儿好一点?” “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杜关山也快坐不住了,却在夫人面前假装淡定,“那小子对寧儿怎样还用你叮嘱吗,你倒不如多叮嘱叮嘱寧儿,让她对人家好一些。” “……”云氏想反驳,却发现丈夫说得一点没错,他们两个,只有寧儿欺负江瀲的份儿,江瀲不敢也不捨得欺负寧儿。 正说著,肖公公在门外高声唱喏,有请一对新人入喜堂。 云氏忙打住话头,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门口。 不多时,江瀲和杜若寧手牵手被眾人簇拥著走了进来。 “阿爹,阿娘!”杜若寧看到二老,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如同平常一样亲切地叫著走上前来,若非安公公及时拦住,只怕下一刻就要拉著云氏的手撒娇。 “陛下,您现在要和督主拜堂,家常话不如等行完礼之后再说。”安公公壮著胆子提醒道。 “哦。”杜若寧笑著点头,“那就拜吧,赶紧的,不要误了良辰吉时。” “……”肖公公在一旁听著,有点想笑,却又不敢笑,忙吩咐人把蒲团摆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焚香,奏乐,鸣爆竹,诵贺词,然后开始正式拜堂。 一拜天地,感谢上苍恩赐美好姻缘,二拜高堂,感谢父母辛苦养育之恩,夫妻对拜,从此举案齐眉到白首,相濡以沫共此生。 云氏坐在那里受了女儿女婿的叩拜,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热泪盈眶。 杜关山虽然极力忍著,也难免喉间哽咽,眼圈泛红。 杜若寧和江瀲对拜之后,没有入洞房的环节,紧接著就要同乘龙輦一起回宫。 “阿爹,阿娘,寧儿走了。”临別前,杜若寧再次跪倒在杜关山和云氏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就让云氏又一次泪流满面。 因现场人多,她知道女儿身为皇帝有些话不好当眾言说,但女儿的心思她全都懂。 “去吧去吧……”她摆手,想叮嘱些什么,嗓子哽得生疼,最终只是拉著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说了一句,“你们要好好的。” 杜若寧点点头,和江瀲一起携手离去,转身的瞬间,眼泪滑出眼眶。 “別哭別哭,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江瀲握著她的手小声道,“你若实在想哭,等晚上入洞房的时候再好好哭吧!” “……”被他这么一说,杜若寧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两人被前呼后拥著出了提督府,坐上龙輦回皇宫,除了之前跟著来迎亲的队伍,回程的时候又多了一大群送亲的人,其中包括望夏望秋望冬率领的东厂厂卫,以及沈决率领的锦衣卫,还有那些原本要拦门后来没拦成的世家公子。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一起跟著去凑热闹唄。 送督公大人出嫁这种百年不遇的稀罕事,错过了多可惜。 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如一条红色长龙行走在朱雀大街上,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礼的民眾,人们一边跟著队伍前进,一边高呼女皇万岁,掌印千岁,祝福之声响彻云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灰色长衫面白无须五官清秀的年轻男子被人挤得东摇西晃,视线却紧紧追隨著渐渐走近的龙輦,以及龙輦上那对穿大红龙袍的新人,眼神中现出几分迷茫。 茴香跟著龙輦慢慢向前走,被路旁山呼海啸的民眾吸引,忍不住转头看了几眼。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某处,呼吸也猛地停住,心却扑通扑通地快跳了几下。 她看到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每晚都会出现在她梦里。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激动地捂住自己的心口,下意识就要往那边衝过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宫女一把拉住。 “茴香姐姐,你怎么了?”那个宫女小声问。 茴香流了满脸的泪,想解释又无法说出口,再回头,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消失不见。 茴香大惊,视线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却什么也没找到。 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她的心却空空荡荡,低下头,泪水一颗一颗跌落尘埃,隨即又像那张脸一样消失不见。 第569章 胜却春光无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69章 胜却春光无限 天近黄昏,绕城一周的迎亲队伍终於进入皇城,沿御街过承天门,至午门,从午门正中进入紫禁城,龙輦在太和殿前停下,女皇与皇夫在鼓乐声中携手走上丹陛,接受百官与各国使臣参拜道贺。 效古先生担任主婚官,为二人宣读婚誓,主持婚仪,当眾授皇夫金册金印,所有的仪式完成之后,二人被送回乾清宫行合卺礼。 按祖制,皇后大婚应入坤寧宫,合卺礼也应在坤寧宫举行,但杜若寧给了江瀲皇夫的身份,不让他住后宫,偏要他和自己一起住在乾清宫,任凭一眾官员磨破嘴皮也不肯听劝。 眾人都知道她在江瀲的事情上半点不愿妥协,劝了几回无果,只好依著她。 反正自从女皇继位,老祖宗的规矩已改了大半,女人都能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了,別的还有什么不能接受。 乾清宫因著皇帝大婚又重新装饰修整了一遍,此时更是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在司仪女官的指引下完成一系列仪式,喝下交杯酒,这场婚礼才算真正圆满结束,剩下便是不再需要旁人指引的洞房环节。 司仪女官退出去,茴香藿香和望夏望带领一群宫人进来,服侍二人沐浴更衣。 杜若寧从五更起忙到现在,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却敏锐地发现了茴香哭红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哭成这样?”她微微皱眉,伸手捏了下茴香的脸。 茴香的泪又涌出来,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奴婢就是高兴,小姐与督公大人终於修成正果,奴婢为小姐开心。” 杜若寧將信將疑,心中暗想,这丫头会不会是看到自己成亲,想起了至今还没有音讯的望春。 这样一想,她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了,正要安抚茴香几句,藿香看出端倪,把茴香拉走了。 杜若寧实在太累,只好暂时不去管她,想著等到明天得了空再好好安慰她。 和江瀲两人分別沐浴过后,一切收拾停当,宫人们终於全部退出,只留下他们两个在寢殿里。 大红的龙凤喜烛光影摇曳,突然的安静让两人都有些不太適应,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气氛有点小小的尷尬,江瀲不自在地咬了咬唇,问杜若寧:“这样就行了吗?” 此时的他一身大红寢衣,乌黑的头髮散落身后,如画的眉眼因著喝了酒又洗过澡的缘故,显得白里透红,格外润泽诱人。 杜若寧和他一样红衣乌髮,霞飞双颊,一双杏儿眼含情带笑,笑容里又有著难得的娇羞。 儘管她向来是个厚脸皮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也不免生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怯。 “什么行了?”她歪头撩了撩半乾的长发,有点没明白江瀲的意思。 江瀲被她不经意展现的嫵媚风情吸引,脸色更红了些:“我是说,这样我们就是夫妻了吗,你就是我的人了吗?” “……”杜若寧有点想笑,抿嘴点了点头,“应该是了。” “那,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江瀲又问,紧张地攥了攥手。 杜若寧被他问得一愣:“接下来,不是该上床歇息了吗?” “歇息之前呢,不做別的什么了吗?”江瀲道,“你阿娘或者宫里的嬤嬤没和你说过吗,比如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没有,她们什么也没说。”杜若寧道,“交杯酒都喝完了,应该没有別的了吧?” “这样啊?”江瀲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直接上床吧!” “嗯。”杜若寧点点头,两人一起往龙床走去。 “哎……”江瀲突然想起方才望夏临出门时曾告诉他,那个装贴身衣物的箱子里有一本小册子,上面有教新婚夜该怎么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先等一下,我来找找看。”江瀲说道,便直接往墙角放置箱笼的地方走去。 他的东西多,因今日来不及收拾,便都暂放在寢殿里,等明日再仔细归置。 “找什么?”杜若寧见他往外走,也隨即跟了上去。 江瀲解释道:“找一个小册子,望夏说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哦,那我也要看一看。”杜若寧道,“我帮你一起找吧!” 於是两人便一人端了一只烛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安公公守在殿外,有意无意地听著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却见殿里的灯火晃来晃去,窗格上映出两个起起伏伏的身影,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矮下去。 怎么回事? 洞房不应该到床上去吗,他们怎么,怎么…… 安公公暗自咂舌,掌印大人这么猛吗,连床都不上,直接就在地上那啥了吗? 话说,没有那啥的男人那啥的时候是啥样子的? 女皇陛下会感到幸福吗? 安公公在外面脑补了一大堆香艷画面,殿里的两个人才终於找到那本小册子,回到床前並排坐下,头抵头把册子打开看了起来。 隨即,两人就被上面各式各样的小人儿给惊呆了。 “怎么又是这种……”江瀲“啪”的一下把册子合上,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我懂的,我想了解的不是这个,我以为还有別的什么步骤……” 杜若寧也很受衝击,红著脸舔了舔嘴唇:“我也没想到是这种,不过,你说又是这种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从前也看过?” 江瀲看著她红艷艷的唇,使劲吞了下口水,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囂著想要突破身体和衣衫的束缚。 “我,嗯,那时我还不知道,就是,我看到的那本没有字,这本有字……”他语无伦次地解释。 “有字吗,我没留意,让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杜若寧从他手里拿过小册子,刚要打开,却被他一把抱住放倒在床上,人也跟著压了上来。 “別看了,我知道,我告诉你……”他在她耳边呢喃,呼吸却很急促,热热的气息吹到她耳中,引起一阵战慄。 “好。”杜若寧颤声应著,小册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大红的锦被上,自行翻开,露出一页旖旎的图画。 窗外月色皎洁,暗香浮动,撩人的春色在月光下如梦似幻。 红罗帐里,轻衫凌乱,乌髮交缠,有情人抵死繾綣,胜却春光无限…… 第570章 在寢宫里腻歪三天三夜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0章 在寢宫里腻歪三天三夜 春宵一夜,欢爱无度。 天蒙蒙亮的时候,杜若寧被渴醒,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波光瀲灩的眸子。 江瀲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一只手撑著脑袋,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安静地凝望著她,眼中有无限柔情。 杜若寧眨眨眼,想起这人昨晚的疯狂,心头不由一阵悸动,双颊染上羞涩的红晕。 “醒了?”江瀲开口,嗓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几分彻夜欢愉后的性感,极为诱人。 “嗯。”杜若寧应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向下移动,停留在他白皙又紧实的胸膛,舔了下乾涩的唇小声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你也没穿。”江瀲冲她狡黠一笑,搭在她腰间的大手钻入锦被底下,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杜若寧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没穿衣服,並且正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昨晚折腾得太累,什么时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哪里还有精力穿衣服? 想到两人就这样贴著睡了一夜,杜若寧的脸整个都红透了。 “那,那就现在穿吧……”她不自在地说道,“反正天要亮了,我们也该起床了。” “不想穿。”江瀲放下撑著脑袋的手,从她脖子下面伸过去,將她揽进怀里,贴著她的耳朵说道,“陛下,臣还想再作一次案。” 他的身体很烫,怀抱很烫,连气息都是炙热的,杜若寧不觉呼吸紊乱,心跳加速,用仅有的理智否决道:“还是別了吧,天都亮了,我身上又酸又疼……” “还没完全亮,我可以做的又轻又快……”江瀲的齿尖轻辗她玲瓏的耳垂,像头馋嘴的小狼,用肢体传达著自己的飢饿。 杜若寧深深吸气,在他的哀求与撩拨中败下阵来,双手环抱住他,给他热烈的回应。 很快,她就知道所谓的又轻又快纯属骗人,在一阵紧似一阵的进攻之下,她的嗓音变得嘶哑,眼泪都要流出来。 “公主……”意乱之际,江瀲在她耳边动情呢喃,吻她的唇,她的眼,吻她滑落腮边的泪。 “很疼吗?”他尝到泪水的咸涩,停下动作问她。 “不,不疼,很好,我想……”杜若寧摇头,乌髮散乱,与雪肤红唇交相辉映,美艷不可方物。 “想什么?” “想融入你身体,与你永不分离……” 这一战从天蒙蒙亮直到红日东升方才停歇,两人仿佛被从水中打捞出来一般,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江瀲微微侧首,眼波如春水流淌:“陛下,我们今日不起床了好不好?” 杜若寧忍不住笑起来,语气慵懒夹杂几分戏謔:“怎么,刚成亲一天,掌印就想妖媚惑主了?” 江瀲也笑,声音低沉:“所以,陛下要不要为臣做一回唐明皇?” “朕倒是想,可我们今日还要一起去奉先殿祭一次祖,然后再去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去晚了小心常有理又参你一本。”杜若寧道。 江瀲顿时黑了脸:“大喜的日子,不要提那个榆木脑袋。” 两人相拥著温存了一会儿,直到安公公在外面催了第三遍,才不得不起床洗漱更衣,被礼官引著去往奉先殿祭祖。 祭祀结束后,两人又去了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 许是初尝云雨,欢情动人,两人眉眼间都氤氳著融融春色,偶尔对望一眼,似乎都有情丝绵绵不绝。 朝臣们从来没见过女皇陛下如此温柔娇媚的模样,也从来没见掌印大人如此眉眼含情的模样,看著两人在龙椅上正襟危坐,手指却悄悄勾在一起的小动作,每个人都不由得生出一种负罪感,感觉这场朝贺就跟棒打鸳鸯没什么两样。 新婚燕尔的小两口,祭什么祖,朝什么贺,就该让人家在寢宫里腻歪三天三夜,方不负这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於是,朝拜过后,大家都识趣地早早告退而去,就连一向爱挑刺的常侍郎,这回也没再提让陛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的事,跟著眾人一起离开。 偏偏还有那么一两个不识趣的,別人都走了,他还像钉子一样钉在大殿上,说什么都不愿离开。 这两人,一个是沈决,一个是李鈺。 江瀲等不及要和杜若寧回寢宫单独相处,见两人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板起脸道:“你们还不走,杵在这里做什么?” “不急不急,我还有话要和掌印单独说。”沈决嘻嘻笑道。 “我也有话要和姐姐单独说。”李鈺说道。 杜若寧和江瀲对视一眼,不知这两人要搞什么鬼,便从玉阶上下来,走到两人面前。 “有话快说。”江瀲不耐烦地催促沈决,却被沈决神秘兮兮地拉去了一旁。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榆木脑袋,昨晚与陛下可还和谐,看在好兄弟的份上,你有什么不懂的,趁著我没走赶紧请教,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用不著,我们和谐得很。”江瀲嫌弃道,“你那狗屁经验还是留著自己用吧,若是不够用,到时候也可以来找我请教,看在好兄弟的份上,我也会知无不言的。” “怎么可能?”沈决差点没跳脚,“开什么玩笑,我还要向你请教,你可別忘了,你亲嘴儿都是我教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找点是不是?”江瀲两指併拢,又要点他的哑穴。 沈决忙躲开,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算我多管閒事好吧?” 另一边,李鈺却在紧张地问杜若寧:“姐姐,昨晚你是不是被姐夫欺负了,我听敬事房的人说,你昨天晚上都哭了。” 杜若寧万没想到他要和自己说的竟是这话,顿时尷尬不已,臊得满脸通红。 “没有的事,別听那些人胡说。”她红著脸搪塞道。 李鈺却不信,一脸的严肃认真:“敬事房是专门记录姐姐日常生活的,应该不会胡说吧?” “不会胡说,怎会传到你耳中?”杜若寧正色道,“他们的职责是记录,而非宣传,既然口风如此不严谨,留之何用,朕等会儿就让人砍了他们的脑袋。” 李鈺被唬住,余下的话便不敢再问出口,正好江瀲在那边撵沈决走,他便和沈决一起离开了,临走还是不放心地叮嘱江瀲:“姐夫,你可別再让我姐哭了。” “……”杜若寧和江瀲全都尷尬地红了脸。 过了好半晌,江瀲才幽幽道:“这孩子,该启蒙了,抽空给他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吧!” “有道理。”杜若寧点点头,“你觉得哪家的姑娘合適?” “那要看鈺儿喜欢什么样的。”江瀲揽著她的纤腰往外走,意味深长道,“这可是件大事,我们还是回寢宫慢慢斟酌吧!” 第571章 万一真的是望春呢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1章 万一真的是望春呢 接下来的时间,再没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礼节,身为皇帝的杜若寧也不用回娘家,小两口终於可以不受打扰地腻在一起,安安生生享受属於他们自己的私密时光。 尝到了鱼水之欢的江皇夫一日比一日勇猛,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拜那本小册子的启示,作案手段更是花样百出,每每把杜若寧欺负得连连求饶,欲罢不能。 乾清宫里春色无边,让原本还担心掌印不能给陛下幸福的安公公大为震惊。 如此过了三日,新婚假期结束,到了皇帝要临朝的时间,两人都有些精神不济,李鈺来乾清宫请杜若寧去上朝,杜若寧声称自己染了风寒,哄著李鈺再替她盯几天。 李鈺瞅著姐姐蔫巴巴的样子,丝毫没有怀疑,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看著李鈺离开,杜若寧和江瀲露出阴谋得逞的笑。 虽然不用上朝,但也不能总做那些羞羞的事,两人便一起去御花园逛了逛。 时值仲春,御花园里百花爭艷,奼紫嫣红,空气里都飘浮著香甜的气息。 两人走累了,並肩坐在凉亭里休息,茴香藿香和几个宫女奉上香茶点心,退到凉亭外守著。 杜若寧看著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茴香,感觉这丫头比从前沉默了很多,不仅没有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就连那两个標誌性的小酒窝都好久没出现在她脸上。 杜若寧轻轻嘆了口气,忽然想起大婚那天茴香哭红的眼。 “茴香,你来!”她招手叫她。 茴香似乎在出神,被藿香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快步走进亭子,屈膝见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杜若寧道,“我就是想问问,大婚那晚你哭成那样,究竟所为何事?” 茴香一愣,脸色微变,隨即回道:“奴婢,奴婢就是为陛下感到高兴。” “你觉得我会信吗?”杜若寧平静地看著她,眼神却让她无法迴避。 茴香顿时红了眼眶,提裙摆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管说,难道我还会责怪你不成?”杜若寧道。 茴香含泪伏身:“回陛下,奴婢那天跟著陛下的龙輦回宫,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春公公……” “你说谁?”杜若寧和江瀲同时惊问出声。 江瀲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想要去抓茴香的肩,想到她是女孩子,又把手收回,极力按捺著內心的激动问道:“你是说望春吗,你在哪里看到的他,你確定是他吗,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话终於让茴香的情绪失去控制,泪珠顺著腮边滚落。 “回掌印的话,是在朱雀大街上,那时人太多,他挤在人群里,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奴婢也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兴许是看花眼也未可知。” 毕竟她那么想念他,时常会將宫里太监的背影认错成他,有时甚至会出现幻觉,明明看到他在某处冲她笑,揉下眼就又看不到了。 那天那个照面实在太短暂,她真的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敢拿这事打扰陛下的新婚之喜,更不敢和別人说起,毕竟除了陛下和掌印,没有人知道她和望春的事。 江瀲满腔的激动,又因著茴香不確定的回答冷却下来,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又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杜若寧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自己心里也不免失望。 望春是在南疆失踪的,他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应该没什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茴香思念望春,看花眼的概率確实很大。 可是,万一她不是看花眼呢,万一真的是望春呢? 如果真的是望春,他既然已经回了京城,为什么不回家,不来找他们? 杜若寧想了很多,却想不出什么头绪,对江瀲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让人找找看吧?” “找,自然要找,我这就让人去找。”江瀲再次起身,失望中又夹杂几分希冀,將杜若寧扶起来,“走吧,我先送你回宫,然后再去安排人手。” “不,我和你一起去。”杜若寧道,“春儿叫我乾娘,是我们两个的儿子。” 江瀲看看她,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杜若寧把藿香叫进来,让她和茴香一起回乾清宫,又安慰茴香道:“你不要多想,安心在宫里等消息,如果真的是望春,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茴香抽泣著点了点头,目送两人离去。 藿香伸手將她抱住,自责道:“那天是我不对,如果我不拉你走开,就不会错过寻找春公公的最佳时机……” “不,不是你的错,即便你不拦著我,我当时也不会和陛下说的。”茴香道,“我们首先是下属,其次才是自己,这点我早就明白了。” 藿香怔怔一刻,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欣慰中带著几分心酸:“我们茴香终於长大了。” 杜若寧和江瀲一起去了司礼监,让人把望夏望秋望冬和沈决都叫来,调派了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以及三大营的部分兵马在京城各处寻找望春的下落。 安排好所有的人手,两人回到乾清宫,开始焦急地等待消息。 到了下午,仍旧没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回,杜若尘却进宫来向杜若寧辞行,说自己明日要起程回南疆。 杜若寧捨不得他走,却又不能强行將他留下,兄妹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心中感慨万千。 “二哥哥这一走,京中若无大事发生,便只能等到两年后回京述职才能见面了。” “没事的,两年很快就到了,到时候二哥哥和薛总督一起回来看你,给你带南疆的土特產。”杜若尘故作轻鬆道。 “宫里什么没有,哪里还要你们千里迢迢往回带?”杜若寧强顏欢笑,“你们只要把自己平安带回来,就再好不过了。” “那是自然。”杜若尘道,“薛总督如今可厉害了,在南疆威名远扬,没有人敢找他麻烦。” 杜若寧想像不出薛初融威严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命安公公拿了两坛自己大婚用的喜酒给杜若尘,让他带回南疆送给薛初融。 “二哥哥帮我转告薛总督,他送的贺礼我和掌印非常喜欢,两坛水酒聊表谢意,等將来回京述职,我再设宴款待於他。” “好,我记下了。”杜若尘点点头,接过那两坛酒,告辞而去。 出了乾清宫,行至太和门外,意外地遇到了阳春雪。 阳春雪显然是知道他进宫,特意在道旁相候,见他过来,迎上前招呼道:“杜二公子请稍等,我有事想要劳烦你。” 杜若尘微怔,因一手拎著一坛酒,不方便行礼,便笑著躬了躬身:“阳小阁老客气,有事但说无妨。” 阳春雪扑哧一笑:“我不过是区区小吏一名,哪里当得起这个称呼,那都是旁人胡乱叫的,二公子切莫跟著取笑我。” 杜若尘见她笑容明丽,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颇有其父儒雅磊落之风,暗自讚嘆妹妹看人的眼光果然非同一般,只是不知道这阳小姐突然在这里叫住他,到底想让他帮什么忙。 正想著,就见阳春雪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白绸包裹的长方盒子,双手递到他面前:“这是给薛总督的,劳烦二公子帮我带去南疆,务必要亲自交到薛总督手上。” 杜若尘愣住,疑惑地看著那个盒子,心中有疑问,却不知如何问出口。 “二公子不要误会,並非你想的那样。”阳春雪主动解释道,“先前我刚入內阁,因有许多事务不知如何处理,曾麻烦过薛总督几次,所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面该怎么说,杜若尘却瞭然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这个是给薛总督的谢礼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阳春雪道,“那便劳烦二公子再亲口帮我道一声谢吧!” “好的好的,阳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带到的。”杜若尘腾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盒子,笑著向她道別,“时间紧迫,我还要回去收拾行装,这便告辞了,阳小姐保重。” “杜二公子保重,一路顺风。”阳春雪屈膝回礼,看著他沿宫道慢慢走远,幽幽嘆了口气,抬头望向春日明媚的天空。 南疆的春天,应该也很美吧? 第572章 青山不改,山河无恙,故人仍是少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2章 青山不改,山河无恙,故人仍是少年模样 南疆的春天自然是美的,美得艷丽,美得浓郁,美得热烈,每一片叶子都有绿意流淌,每一朵花都是醉人的芬芳,就连鸟儿的鸣叫,似乎都比別处更加悦耳。 皎月自东山顶上升起,鹰扬关连绵起伏的城墙在月光下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城楼上,两个清瘦的身影相对而坐,每人手边都放著一只酒罈。 “不愧是宫廷御用的美酒,连我这不喜饮酒之人,都觉得清爽甘冽,唇齿留香。”薛初融饮下一口酒,发出满足的喟嘆。 杜若尘从京城回来,今日傍晚抵达鹰扬关,恰好薛初融在邻近州衙巡视,得到消息,索性来鹰扬关迎接他。 鹰扬关的守將石原设宴为杜若尘接风,酒过三巡,两人嫌席间太过热闹,便悄悄溜出来到城楼上躲清静。 “给薛总督的,自然是好酒,否则陛下怎会让我千里迢迢带过来。”杜若尘也抱著酒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既然薛总督不喜饮酒,喝两口意思意思便罢了,剩下的留给我,每日小酌几杯,以解思乡之愁。” “你才回来,哪里就又思乡了?”薛初融忙將酒罈抱在怀里,生怕被他抢了去,“这是陛下送给我的,分你一坛已算我格外大度,你竟还想独吞。” 杜若尘见他如此举动,知他已经有了醉意,笑著逗他:“不过一句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能真抢你的酒不成?” 薛初融仍然抱著酒罈不撒手,眼神渐渐迷离:“你和我说说,京城如今是什么样子,陛下与掌印都好吗,婚礼是不是很隆重,都有哪国的使臣去了,此行可见到了效古先生,他老人家可还康健,你有没有去我的小院瞧瞧,那些花草无人打理早该荒废了吧……” 月色融融,四下寂静,他就这样抱著酒罈絮絮叨叨,或许並不是想听到什么確切的答案,只是心中压抑的乡情被来自远方的美酒唤醒,如月色下流淌的溪水奔流而出。 杜若尘一手撑著地,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静静地听他絮语,並不去打断他。 薛初融又絮叨许久,才渐渐停下来,望著黑黑的远山出了会儿神,举起酒罈对杜若尘示意,仰头饮下一口。 杜若尘便也陪著他喝了一口,幽幽道:“如今南疆形势安稳,你要不要回京城看看?” 薛初融微怔,侧首望向南边,又转回来望向北边,月光如水,两边皆是望不到头的苍茫夜色。 一道关隘隔开南北,向南是尚未完成的理想,向北是回不去的故乡。 他笑了笑,轻轻摇头:“不了,两年很快的,等我做出些成绩,才好风光还乡。” “好,我陪你一起。”杜若尘倾著身子,將自己的酒罈和他的酒罈碰了碰。 两人同时饮下一口酒,相视而笑。 夜渐深,酒见底,两人相互搀扶著走下城楼,恰好石原带著一队人找过来,见两人都醉意微熏,忙命人上前搀扶,將他们送到事先安排好的住处。 薛初融沐浴过后,稍微清醒了些,正要上床睡觉,杜若尘突然找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白绸包裹的长方盒子。 “我忘了一件事。”杜若尘走到床前,將盒子递过去,“这是阳小姐托我带给你的,她说先前曾得到过你的指点,让我替她向你说声感谢。” “她呀?”薛初融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可没有偷窥別人隱私的癖好。”杜若尘道,“不过我瞧著那阳小姐美丽聪慧,落落大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和你也很有几分般配,你不如趁此机会给她回封信,或许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也未可知……” “不要这么说。” 薛初融白净的脸上还残留著两团酒醉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许迷离,表情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既已发誓终身不娶,便不会再考虑这方面的事,何必拉拉扯扯,耽误人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好吧,是我唐突了。”杜若尘歉意道,“你的誓言我知道,我只是不忍看你孤独一生。” “孤独也没什么不好,我早已学会与它共处。”薛初融牵唇一笑,笑容寂寥,“人生海海,孤独才是常態,你我皆是这世间的独行客。” 杜若尘怔然看著他,许久,也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是我浅薄了,既然你我有幸在这如海的人世相逢,那便相伴著走一程,至於明天会怎样,管他娘的,爱怎样怎样。” 薛初融被他最后一句逗乐,忍不住哈哈大笑。 杜若尘也跟他一起笑。 两人像傻子似的笑了一阵子,杜若尘才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薛初融看著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盒子,慢慢收起了笑。 思忖片刻后,他还是拆掉外面包裹的白绸,打开了盒子,隨即对著里面的东西露出茫然之色。 长方形的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根枯树枝,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往后余生,君自珍重。 薛初融盯著那字条和枯枝,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大约能理解字条的意思,可是,那根枯叶代表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將那枯枝拿在手里,细细看了许久,依稀辨认出好像是一根梅树枝。 想到梅树,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掌印大人不曾收到的那枝梅花。 总不会,陛下將他送给掌印大人的梅花转送给阳小姐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薛初融的酒意顿时散得乾乾净净,对著那枯枝露出一个苦笑。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阳小姐居然还留著早已乾枯的树枝,虽然这是个误会,也相当於自己耽误了人家姑娘一年的时间,浪费了人家一年的感情。 所以,阳小姐现在又把枯枝归还於他,再配上这么一句话,是因为攒够了失望才决定放手,还是经过一年的歷练,眼界变得开阔,不再拘泥於男女之情,才决定放手? 但愿是后者吧! 毕竟那年落雪,她曾在定国公府的花园里砸了他满身的雪,並对他大喊“去你的吧薛初融”。 她是个洒脱的女孩子,希望这一次,她是真的放下了。 薛初融嘆口气,把那根枯枝重新放入盒中,心里想著,两年后回京述职,定要找机会当面向她说声抱歉。 两年不算短,但也不长,如果日子忙碌些,很快便会过去的。 但愿到那时,青山不改,山河无恙,故人仍是少年模样。 第573章 更高处的风光和更辽阔的人生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3章 更高处的风光和更辽阔的人生 两年后。 当又一个春天如约而至,繁花盛开的京城迎来又一场盛大婚礼,锦衣卫指挥使沈决和御前第一女官陆嫣然在这个春天喜结连理。 两年前,女皇陛下为两人赐下婚约,因陆嫣然要为其父守孝,婚礼便推迟至今,虽然严格意义上未满三年,按年头算的话也算是过了三年。 陆家如今在朝中的除了陆嫣然已无旁人,即便是那些恪守规矩的老臣,也没有在时间上对她多加挑剔。 沈指挥使当年辅佐女皇登基立下大功,本该將官职再往上升,但他本人对高官厚禄不感兴趣,非要子承父业继续留在锦衣卫。 女皇陛下便尊重他的意愿,让他仍旧担任锦衣卫指挥使,额外给他封了侯爵,赐名锦衣侯,食邑万户,乃女皇亲政以来的第一个万户侯,在京城自是风光无限,万人敬仰。 沈决对这个爵位很满意,或者说更满意的是这个称號,因为在他看来,相比平西侯,平南侯这些平平无奇的称號,锦衣侯实在是太好听了,说出去特別拉风,和他鲜衣怒马惊才绝艷举世无双的美名十分般配。 因此,他现在不许別人再叫他沈指挥使,不管在哪里,一律要称他锦衣侯,总之就是要多嘚瑟有多嘚瑟,要多臭美有多臭美。 婚礼这天,京城能来的人都来了,偌大的锦衣侯府宾客如云,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拜天地的时候,女皇与皇夫都来观礼,考虑到他们两个在场会让其他宾客不能尽兴,两人观礼之后便起驾回了皇宫。 临走时,江瀲悄悄对沈决耳语:“趁著我还没走,有什么不懂的赶紧问,免得洞房时怠慢了新娘子。” 沈决又跳脚:“怎么可能,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的锦衣侯,这种事情还要人教,岂非自砸招牌,你放心,我指定比你勇猛,不出两月,就能弄个小侯爷出来。” 对於江瀲和杜若寧成亲两年还没有生孩子这事,沈决已经多次对江瀲的能力表示质疑,认为他是装太监装得太久,长期压制之下出了毛病。 江瀲並不多做解释,只告诉他一句话,等你成了亲,你就不想太早要孩子了。 沈决不明白,至少目前不明白,只当他在找藉口。 事实上,除了不想太早被孩子绊住脚,夫妻两个还有另外的打算。 杜若寧已经决定要把皇位让给弟弟,只是担心他年纪太小不能服眾,才想著再教他两年,等他能完全独立的时候再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太早要孩子,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便是皇子和公主,有了这层身份,难免多出一些负累,倒不如將来卸下重担后,让孩子以普通人的身份降生,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只是这个想法他们不能对外讲明,只好委屈江瀲背负不能开枝散叶的罪名,承受来自各界的压力。 好在江瀲素有恶名,没人敢当著他的面多说什么,更不敢对他有所质疑。 除了常有理。 常有理虽然认死理,別的方面都很出色,官誉清明,颇得民心,因此,一年前礼部尚书因病致仕后,杜若寧便將尚书之位给了他。 做了尚书的常有理,仍然牢记自己的使命,每天孜孜不倦地劝諫女皇陛下广纳后宫,开枝散叶,被人私下称为“催生大使”。 大家早已习惯他每次上朝必催生,倘若哪次听不到,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浑身都不舒坦,仿佛上了个假朝。 江瀲起初对他很是反感,时间长了,觉得这人挺好玩儿的,便將他的话当乐子来听。 听得多了,常有理那番话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有时常有理漏掉某句话或某个词,他就在旁边好心地提点一句“尚书大人又忘词儿了”,惹得眾臣纷纷掩面偷笑。 杜若寧和江瀲离开锦衣侯府后,拜完天地的沈决和陆嫣然也回了洞房,宾客们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等著开席。 女宾席上,女孩子们都在嘰嘰喳喳地討论锦衣侯夫人的风光与圣宠,只有阳春雪一个人安安静静坐著,神色淡然,目光如水,自成一方天地。 此时已官升四品的她又一次见证了好朋友的婚礼,除了衷心祝愿好朋友幸福美满,她自己的內心並没有任何波澜,儘管十九岁的她已经被世俗归类到大龄难嫁女的行列。 她有她的理想和追求,也不觉得人生的圆满非要与婚姻掛鉤,別人怎么看她,与她没有任何关係,不勉强,不迁就,不隨波逐流,对自己的人生拥有绝对的决策权,在她看来就是完美的人生。 “阳春雪。”有人走过来轻声叫她。 阳春雪一抬头,发现南山书院的玉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忙起身恭敬行礼:“先生好!” 玉先生是收到陆嫣然的请柬,特意来出席婚礼的。 她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成了女皇,一个成了宫中第一女官,一个入了內阁,前途不可限量,还有几个在女子恩科中脱颖而出,未来也將是朝堂的风云人物。 相应地,她这个女先生的声望也隨之水涨船高,京中达官贵族,商贾富豪,无一不想让自家女儿拜在她门下,甚至还有人想重金聘请她去府里做自家孩子的塾师。 奈何她根本不为金钱所动,既不愿单独收弟子,也不会因为谁家门第高便对谁家孩子格外照顾,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冷漠。 前年女子恩科,玉先生是主考官,阳春雪奉皇命从中选拔適合入內阁的优秀人才,曾专程拜访玉先生,徵求她的意见,今年刚结束的春闈,也开了女子专场,两人又有过一次合作。 许是两人性情上有或多或少的相似之处,让玉先生对这个学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不免会对她格外关注,见她远离眾人独坐一隅,便过来和她说话。 “现下离开席还有点时间,你若没有旁的事,不如我们去別处走走。”玉先生提议道。 先生相邀,阳春雪自是不能推辞,当下应道:“之前听嫣然说锦衣侯府的花园里有几株牡丹开得正好,先生若有雅兴,不如咱们去瞧瞧?” “好,那便去瞧瞧。”玉先生頷首,两人相伴往侯府的花园走去。 春光正盛,花园里不只牡丹开得好,別的花同样开得奼紫嫣红,热热闹闹,因其他宾客都去了宴客厅,花园里此时很是安静,师生二人驻足在牡丹花前,一边看花一边隨意閒聊。 “你的两个好姐妹都有了各自幸福的归宿,不知你对未来是何打算?”玉先生问道。 阳春雪微怔,继而笑起来:“打算很多,先生问的是哪方面,如果是感情方面,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因为我目前还没有想要成家的念头,至於以后会怎样,我自己也说不准,至少在我看来,成家並不是女人唯一的归宿。” “我怎会失望,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玉先生也笑了下,与她並肩缓步向前,越过牡丹花,走向一丛蓬勃生长的兰花。 “先生並非迂腐之人,自不会用世俗的眼光看你,之所以有此一问,是担心你因求而不得走了极端,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我希望你的选择应该出於你的本心,而不是为了某种偏执的念头。” 阳春雪不由动容,此时方明白先生並非和她閒逛,而是特意来指点於她。 “先生放心,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遵从自己的內心,不会被外界所影响,我不执著於婚姻,亦非为情所伤,只是因为我走到了一个相对高的地方,看到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风景,因此也更加嚮往更高处的风光,和更辽阔的人生。” 她停下来,目光坚定地看著自己的恩师,年轻的面容闪耀著勇往直前的光芒。 “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標而努力,拼尽全力去到达我所能到达的最高处,用我自身的萤萤之光,为世间女子照亮一条不一样的路,我要让她们知道,身为女子,同样有无限可能。” 玉先生静静听著,眼中有泪光闪烁,透过那盈盈的泪光,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遍体鳞伤,跌跌撞撞,一腔孤勇独行人世的小女孩,虽然如今已是满面风霜,心中仍有热血未凉,仍有理想未灭。 “先生明白了,你能有如此眼界和胸怀,以后的路无论如何都不会走歪,希望你记住今日所说的话,遵从自己的內心,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去看那更高处的风景。”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自当铭记於心。”阳春雪说道,躬身对自己的恩师深深一揖。 这时,侯府的丫鬟找过来,说前面开席了,因玉先生是侯夫人的恩师,大家都在等她去坐上席。 两人便结束了谈话,和丫鬟一起往宴客厅走去。 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春风无声拂过花丛,掠过树梢。 这世上,有人是牡丹,有人是幽兰,有人是苍松,有人是翠竹,哪怕是无人问津的野草,也该活出自己独有的姿態。 第574章 这样的女孩子,值得世间最好的爱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4章 这样的女孩子,值得世间最好的爱 夜渐深,月高掛,宾客散去的锦衣侯府重归寧静,唯有洞房还燃著大红的喜烛,摇曳的烛火照著一对新人。 两人已经换下繁复的婚服,沐浴更衣准备就寢。 面对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姑娘,向来不著调的沈决一时有点放不开手脚,上床歇息的话试了好几回都没敢说出口。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他搓著手问陆嫣然。 陆嫣然低垂的头轻轻摇了摇,一头柔顺青丝滑下来遮住她的侧脸。 沈决道:“既然不渴,那,那……” 陆嫣然以为他要说那就歇息吧之类的话,顿时紧张到粉面通红。 谁知沈决“那”了半天,问出口的却是:“那你饿不饿?” 陆嫣然又摇了摇头。 沈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吭哧半晌又道:“那你冷不冷?” 陆嫣然有些无语,忍不住回他一句:“你要这样问到天亮吗?” 沈决噎了一下,又搓了搓手,表情有些訕訕。 陆嫣然道:“我困了。” 沈决一愣,总算没笨到不够吃的地步,顺著她给的台阶说道:“那,那我们就早点歇息吧!” 这句话说出来,陆嫣然终於鬆了口气。 沈决自己也鬆了口气,主动掀开大红的锦被:“娘子您先请。” 陆嫣然抬眼看了他一眼,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红著脸道了声谢,弯腰去脱鞋。 “我来我来。”沈决忙抢先一步蹲下去,亲自拿过她的脚,帮她脱下了红色绣鸳鸯戏水的绣鞋。 陆嫣然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自己的脚已经被沈决抓在手里。 “哎,你,你不要这样……”她小声娇嗔道,脸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软绵绵的声音仿佛小猫咪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在沈决心尖上,挠得他心神荡漾,起身一把抱起陆嫣然,將她放倒在床上。 陆嫣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带著他一起倒下去,两人一上一下交叠在一起。 沈决有点失控地吻下去,一只手去解她的衣带。 陆嫣然羞得不行,挣扎道:“灯,灯……” “灯不能熄,要点一夜的,这样我们才能天长地久。”沈决柔声道。 陆嫣然又道:“帐子,帐子……” 沈决已经有了反应,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爬起来,將层层罗帐放下,回来继续方才的动作。 陆嫣然又道:“被子,被子……” “怕什么,又没旁人。”沈决有点迫不及待,还是耐著性子哄她,“咱们家也没有敬事房,不会有人听墙角的。” “那也不行。”陆嫣然羞答答道,“还是盖一盖吧!” 沈决无奈,只好依言拉起被子將两人盖上。 陆嫣然总算没那么羞了,抿著唇仰躺著,感觉到沈决的手拉开了她的衣带,紧张的拳头都攥起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沈决闷笑出声,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將她的衣衫尽除。 陆嫣然被他压住,两个人的胸膛一个紧实,一个柔软,贴合在一起,便成了世间最令人心动的画面。 陆嫣然的小脸红得要滴血,屏住呼吸,把眼睛紧紧闭上。 她感觉到沈决在某处动作,凭著很久以前偷看过嫂子陪嫁的画册子的经验,她知道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那一下了。 听说那一下很疼,她紧张得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然而,等了许久之后,她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发生,身上的沈决也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陆嫣然虽然害羞,却忍不住好奇,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沈决歉意的脸。 “我,我可能是太累了……”沈决结结巴巴道。 陆嫣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一脸懵懂地看著他。 沈决又道:“也可能是酒喝多了……” “所以呢?”陆嫣然问。 沈决难为情地红了脸:“所以,所以,我可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我休息好了,就,就行了……” “哦。”陆嫣然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是不行了对吧?” 沈决有点想死,恨不得现在就雄风大振,向她证明自己是行的。 可是那玩意儿有时並不受个人意志的控制,也不是你想证明就能证明的。 他只好沮丧地从陆嫣然身上滑下来,很想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这个瞬间,他甚至后悔自己方才没有熄灯,如果熄了灯,起码不会被娘子看到他无地自容的脸。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陆嫣然终於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並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犹豫一刻后,主动偎过去,枕在沈决的臂弯:“那就好好歇歇吧,正好我也累坏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说著,便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困极了,不大一会儿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沈决羞愧难当,心情复杂地想,这可如何是好,他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明明那么想,怎么会不行? 他想他肯定不是得了什么病,肯定是因为没有经验导致的。 可是经验这种事,是要经过才有的呀,他都没经过,怎么会有,以前的他,只是纸上谈兵,又没和谁真刀真枪的操练过。 也不知道姓江的第一次是什么样的,他那么不开窍,兴许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后来好像挺和谐的,看女皇陛下整日容光焕发的小脸就知道。 所以,明日要不要去向姓江的请教请教? 不,他才不要去,他死都不能去,如果他去了,姓江的一定会笑话死他的。 沈决鬱闷地嘆了口气,伸手將陆嫣然紧紧抱在怀里。 都怪姓江的乌鸦嘴,他果然要在新婚夜怠慢她了。 陆嫣然像是真的睡著了,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如同一只温顺的猫咪。 沈决的手无意识地抚摸著她的肌肤,只觉得细腻光滑,无一处不柔软,无一处不诱人。 红罗帐外灯影摇曳,他在女孩子轻浅的呼吸声里想起他们两个过往的种种交集。 想她在君子赛上的鲜衣怒马,想她被拘在家里待嫁时的鬱鬱寡欢,想她和他一起在赌坊赌钱时自然释放的天性,想她在太子府的刀光剑影里哭著扑进他怀里,想她从尚书府的垂花门內踏著漫天风雪向他飞奔而来,想她绝望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惊心动魄,想她被救回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 一幕一幕的往事,见证著一个女孩子起起落落的人生,从天之骄女到逆贼之后到第一女官,从繁花似锦到跌落尘埃到东山再起,她明明是一朵温室娇花,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样的女孩子,怎能不令他心动? 这样的女孩子,值得世间最好的爱。 他转过头,望著她沉静的睡顏,情不自禁地去亲吻她花瓣一样的唇…… 许久…… 陆嫣然在迷迷糊糊中轻吟出声,感觉自己被一种极强的力度闯入…… 她轻颤著睁开眼,看到男人俊美的容顏,和写满深情的双眸。 “娘子,如此可好?” “很好,夫君很好。” 屋內,有情人呢喃细语,不尽缠绵,屋外,碧海青天,彩云追月,清辉盈盈照花影。 第575章 陛下有喜了,孩子是谁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5章 陛下有喜了,孩子是谁的? 两个月后,沈决果然说到做到,让自家夫人成功地怀上了身孕。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都感嘆锦衣侯的办事效率,相应地,作为锦衣侯最好的兄弟,成亲两年没有任何动静的掌印大人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早朝上,常有理再次提出让女皇陛下选拔人才,广纳后宫,儘早为大周开枝散叶的建议,並且態度比以往每一次都强硬。 许是沈决的动作太迅速,让朝臣们受了刺激,大家以前都把常有理的提议当乐子听,这次却不约而同地和他站在同一阵营,苦口婆心地劝起了女皇陛下。 “陛下与掌印夫妻恩爱,伉儷情深,臣等都明白,但皇室並非寻常人家,绵延子嗣关係著朝堂安稳,国家安定,同时也代表我大周后继有人,江山万年,陛下是时候要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 “臣附议,陛下与掌印恩爱归恩爱,但也不能无视江山社稷的传承,既然掌印不能人事,另纳后宫便是当务之急,若陛下一直不能诞下子嗣,恐怕不只我国臣民惶惶,周边属国都要蠢蠢欲动,请陛下三思。” “臣也附议,掌印对我大周贡献颇多,对陛下情深义重,但不能生育也是事实,陛下断不能为了个人情感罔顾国家利益,请陛下三思,也请掌印以大局为重,不要做专宠误国之人。” 朝臣们吵吵嚷嚷,眾说纷紜,个个態度坚决,大有陛下不点头他们就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只有杜关山父子和李鈺沈决?手而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杜关山和杜若飞不说话,是因为他们知道杜若寧的计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鈺不说话,是因为他听说生孩子很疼,怕姐姐受罪,虽然他也很想有个小外甥。 而沈决不说话,是因为他终於明白江瀲说成了亲就不会想太早要孩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从现在开始起码有十个月的时间不能再和夫人同房恩爱,对於一个刚开了荤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著实是一种煎熬。 早知道他也学姓江的,等上两年再要孩子了。 唉,失算了! 可偏偏大臣们不知道他心里的苦,还在以他为榜样,七嘴八舌地劝諫陛下。 杜若寧被吵得脑子嗡嗡响,偷眼打量江瀲,见他脸色也不好看,心中颇有些愧疚。 关於要让位给李鈺,以及江瀲不是真太监的事,两人至今没有对外公布,一来是怕让位之事提前公布会引起朝堂动盪,二来是不想在退位之前生下孩子,以免有心之人利用孩子的身份做文章。 可是现在,眼看著江瀲要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罪人,杜若寧心里实在不好受了,也不想再让江瀲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要不,咱们还是实话实说吧?”她凑近江瀲小声问。 江瀲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没关係,让他们说去,我不在意。” “掌印大人!”常有理见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咬耳朵,以为江瀲在蛊惑杜若寧,拔高声音道,“事关江山社稷,掌印大人切勿再妖言惑主,难道你真的要独占圣宠,害我大周后继无人吗?” “就是就是,掌印大人你要顾全大局呀!”其他人纷纷附和。 杜若寧实在不能忍受,脸色阴沉下来,正要开口训斥这些人,忽觉胃里一阵翻腾,捂著嘴发出几声乾呕。 江瀲嚇一跳,忙俯身去看她,安公公也慌了神,过来紧张地问:“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都紧张地望著杜若寧。 杜若寧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捂著嘴摇了摇头,拼命压下喉间那股噁心感。 “是不是贪凉著了风寒,可要召太医来瞧瞧?”江瀲握住她的肩问道。 “不用……” 杜若寧刚一开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噁心感又翻涌上来,幸好安公公眼疾手快,適时地拿了一个痰盂过来,又用身子为她挡住百官的视线。 “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杜关山慌忙吩咐殿中值守的內侍。 “我去吧,他们太慢。”杜若飞说道,大步向殿外走去。 杜若寧吐得难受,漱了口,靠在江瀲肩上喘息,脸色白得嚇人。 “都怪你们,大热天的在这吵吵嚷嚷,看把皇姐气的。”李鈺不满地冲那些大臣们喊。 大臣们不敢反驳,忧心忡忡的跪了一地。 不多时,杜若飞背著张玄明飞奔而来,直接把他背到了大殿的玉阶前。 张玄明一步路都没走,却被他顛簸得气喘吁吁,正要跪下行礼,被江瀲叫住:“行了,別讲这些虚礼了,快来瞧瞧陛下怎么了。” 张玄明应是,被安公公扶上了玉阶,单膝跪在龙椅前给杜若寧诊脉。 诊著诊著,老先生的脸色越来越奇怪,不知是欢喜还是惊诧,显得十分纠结。 “怎么样,陛下受了热还是受了寒?”江瀲急切地问道。 张玄明收回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迟疑半晌才道:“回掌印大人,陛下她,她有喜了。” 什么? 张玄明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有喜了? 这怎么可能? 掌印根本没那功能,陛下是怎么怀上的? 这个孩子是谁的? 难道陛下除了掌印还偷偷宠幸过其他人? 天吶!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敢给掌印戴绿帽? 这可叫掌印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度同情的眼神看著江瀲,心说男人果然还是要行,不然的话別的方面再怎么优秀,也免不了被弃如敝履。 可怜见的,掌印大人今后该如何自处? 震惊的不只是朝臣,杜若寧和江瀲也有点懵。 他们一直很小心的,怎么就怀上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杜若寧幽怨地瞪了江瀲一眼,江瀲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威猛,千防万防的都能让媳妇儿怀上。 这感觉,居然还有点爽,哈哈! 沈决也在笑,他现在终於没那么鬱闷了,因为姓江的和他一样要清心寡欲守十个月活寡了,哈哈哈哈。 “陛下有喜,这是天大的喜事,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常有理激动的声音都变了,他才不管陛下怀了谁的孩子,只要怀上就是好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其他人也跟著常有理一起向杜若寧道喜。 杜若寧回他们一声乾呕。 常有理不在意,又喜滋滋道:“陛下怀上龙种是好事,不知孩子父亲是哪位,陛下需得儘快给他一个名份,也好让小皇子生下来名正言顺。” “……”杜若寧无语,心说他操的心可真多。 “常尚书不必胡乱猜测,朕只有一个皇夫,孩子父亲自然是江掌印。” “什么?”常有理失控地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向江瀲。 其他人也都傻了眼,脸上的表情和常有理如出一辙。 “掌印他,他不是不能人事吗?”常有理结结巴巴道。 江瀲冷哼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脸色明明又阴又冷,不知怎地,竟给人一种很骄傲很得意的感觉。 他骄傲什么?得意什么? 也对,如果孩子真是他的,他確实有资格骄傲,有资格得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是个太监。 文武百官都快疯了,他们能接受陛下怀了別人的孩子,却怎么也接受不了一个做了十几年太监的人突然重振雄风,和女皇陛下有了孩子。 这样的话,如果將来这个孩子做了皇帝,掌印岂不就是妥妥的太上皇了? 这,这,这,这可找谁说理去? 第576章 天机不可泄露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6章 天机不可泄露 杜若寧被诊出身孕之后,开始光明正大地利用自己的身体偷懒,隔三岔五声称自己头晕噁心,精神不济,让李鈺代替她上朝处理政务。 李鈺心疼姐姐,自然不敢推辞,只是朝臣们起初还有点不太认可他,对他的命令也不是每次都言听计从。 好在杜若寧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不仅任命定国公协助李鈺监国,自己也会隔几日到前朝露个脸,安抚臣子们的心。 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大家为了让她安心养胎,便也儘可能地配合李鈺,只有实在拿不定主意时,才会去麻烦她。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在杜若寧江瀲和定国公的共同指导下,李鈺进步神速,上朝听政已然轻车熟路,从宋悯和效古先生那里学来的知识,也让他在处理政务方面更加得心应手。 在此期间,江瀲也借著陪陛下安胎为由,逐步將手头的事务移交给他事先物色好的人,一点一点淡化自己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朝臣们沉浸在大周后继有人的喜悦中,一开始並没有留意到这些变化,等到终於有人发现,陛下和掌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 大家开始感到不安,纷纷猜测陛下会不会就此退至幕后,將朝堂完全交给小皇子掌管。 儘管如今已经没有人怀疑小皇子的能力,但他们这些臣子毕竟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陛下真要禪位,谁知道新帝会不会如陛下这般对待他们? 再者来说,陛下虽为女子,其胸襟魄力都不输男儿,甚至更胜男儿,他们和陛下彼此信任,彼此欣赏,合作得非常愉快,於公於私,他们都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对外手段强硬,对內宽容开明的君王。 意识到这点的大臣们都有些惶恐,便组团跑去乾清宫向杜若寧求证,同时也想劝她放弃禪位的念头。 常有理尤其不想让杜若寧禪位,因为他苦苦进言了三年,才让陛下怀上龙嗣,如果陛下把皇位让给小皇子,他又要从头开始操这份心。 他也不想整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催完这个催那个,否则他这“催生大使”的名號就真的甩不掉了。 於是,大家全都跪在乾清宫外,请陛下三思,跪了一会儿,陛下没露面,倒是张院判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家別难为陛下了,陛下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眾人皆是一惊:“院判什么意思,莫非陛下身体有恙?” “那倒没有,只是陛下近日越来越觉得乏累,老夫方才为陛下请平安脉,诊出陛下怀了双胎,是以要比寻常孕妇更为辛苦。” 啊? 朝臣们闻言全都愣住,一时不知该恭喜陛下,还是该心疼陛下。 怀双胎確实是件喜事,但也极为凶险,不只是怀的时候受罪,生產时也是一大难关。 所以,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在这种情况下再强迫陛下回归朝堂,似乎確实有点不近人情。 “诸位大人不如先回吧,有什么事且等陛下情况稳定之后再说。”张玄明提议道。 眾人无话可说,只好心情复杂地告退而去。 杜若寧躲在殿里,看著大臣们离开,这才鬆了口气,不禁对江瀲嗔怪道:“都赖你,说好了先不怀的,偏你一天天饿死鬼似的欲求不满,现在好了,孩子生下来,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江瀲一脸无辜,“怎么能怪我呢,我已经很小心了,玄明先生教的方法我都有好好照做,每月除了那几日,我都是体外……” “行了行了,干嘛说这些,羞不羞?”杜若寧红著脸打断他,摆手示意安公公退下。 安公公掩面偷笑,抱著拂尘退了出去。 掌印大人確实威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子就让女皇陛下怀了双胎。 前两天锦衣侯还得意洋洋地说掌印的孩子生下来要管他家孩子叫大哥,现在他要是知道掌印一举得两子,肯定又要酸溜溜了。 真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安公公退下后,江瀲嘿嘿笑著把杜若寧搂进怀里。 “彆气了,我承认,我是太厉害了些,厉害得防都防不住,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咱们的宝宝想早点看到这个世界,早点看到他们美丽温柔的娘亲呢,你说对不对?” “你这嘴……”杜若寧靠在他怀里,没好气地在他嘴上拧了一把,“说了多少回不要跟沈决学,自从成亲后,你越发和他学得油嘴滑舌了。” 说是这么说,听到江瀲拿小宝宝来哄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软成一团。 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散发著柔和的光。 她也想早点看到宝宝呀,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傢伙是男孩还是女孩? “张院判居然诊不出性別,你说他们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放弃责怪江瀲,转而討论起孩子的性別。 “谁知道呢,反正我希望至少要有一个女儿,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江瀲道,“最好不要是两个臭小子,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一天揍他们三遍。” “你敢!”杜若寧拿眼瞪他,“敢揍朕的儿子,反了你了!” 江瀲顿时委屈巴巴:“你瞧,还没怎么著呢,你就开始和儿子一起欺负我了,等到孩子出生,你肯定会像沈决说的那样,整天只关心孩子,把我晾一边的。” “他又知道了。”杜若寧道,“既然他这么会预判,那我就告诉嫣然,让嫣然生完孩子以后不要理他,也好成全他这个神算子。” “別別別,我就隨口一说,沈决他惧內,你就给他留条活路吧!”江瀲笑著替沈决求饶。 杜若寧却不吃他这套,把脸一板:“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惧了?” “惧惧惧,我也惧,我比他还惧,这样总行了吧?”江瀲俯低做小,点头哈腰,一副受气小男人的模样。 杜若寧哈哈大笑,这才放过他:“且饶你这一回,你快点想想咱们究竟如何脱身吧!” 江瀲凝眉沉思许久:“这回怕是要请虚空道长出手了。” 几日后,女皇陛下怀双胎的喜讯公诸於眾,大家还没来得及向陛下道贺,宫里便又传出陛下身体抱恙的消息。 消息称,女皇陛下这胎怀得十分辛苦,没有一日是安生的,白日里胸闷气短不思饮食,晚上失眠惊梦整夜难安,太医们轮流诊治,却都诊不出癥结所在,无奈何只好请现任三清观观主的老神仙虚空道长开天眼一看。 虚空道长看过之后,大胆建议陛下让出皇位,寻一山清水秀之处静养安胎,如此方可保母子平安。 至於是什么原因,虚空道长死活不肯讲明,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凡人知道太多没有益处。 虚空道长是世人公认的神仙,既然他说不可泄露,別人自然不敢刨根问底,只能或情愿或不情愿地接受这个说法。 李鈺尤其不情愿,他心里很清楚,那个牛鼻子老道定是听从姐夫的授意在胡说八道,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分明就是他自个都想不出理由,不得不拿天机堵大家的嘴。 李鈺不想让姐姐走,也不想做皇帝,他只想和亲人们朝夕相伴。 “姐姐姐夫不要丟下我,我不想一个人住在宫里,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他拉著杜若寧江瀲的手苦苦哀求,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杜若寧於心不忍,反握住他的手柔声哄劝:“姐姐不是要离开你,姐姐只是想以此为契机卸下肩上的重担,因为姐姐和姐夫这些年真的太累了,尤其是你姐夫,他辛苦操劳十几年,耗费了太多心神,难道你不想让他好好歇一歇吗?” “我知道姐夫辛苦,可我不想和你们分开,我可以多做事,多为姐姐姐夫分忧,只求你们不要离开我。”李鈺哽咽道。 “不是这样的鈺儿,你要知道咱们並非普通人家,事关皇权,总是有许多规矩,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朝堂自然容不下两个王,姐姐如果继续留下,对你对我,对朝堂安稳都没有好处。 再者来说,姐姐不仅是自己,还是定国公唯一的女儿,姐姐感念他的大恩,不能更改姓氏,如果我们继续留下,將来孩子的姓氏都很难决断,所以,於公於私,你都要体谅姐姐的难处,帮姐姐挑起这副重担,你懂吗?” 李鈺根本没考虑过这些东西,听杜若寧这么一讲,顿时为难起来。 江瀲適时再劝:“你姐姐说得没错,我们离开只是权宜之计,等將来孩子出生,有了姓名,大周臣民也都接受了你这个皇帝,我们再回来与你团聚,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况且你姐姐现在有多辛苦,你也是知道的,生了孩子之后,又要管孩子,又要管我,还要管理朝堂,岂不更加辛苦,你难道不心疼她吗?” 李鈺彻底沉默下来。 他隱隱觉得姐姐姐夫是在哄骗他,可是姐姐姐夫的话听起来又很有道理,让他没办法反驳。 最终,他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第577章 他怎么这么喜欢当乾爹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7章 他怎么这么喜欢当乾爹 秋日的桃花江,清澈澄净,远离喧囂,波光瀲灩的江水倒映著蓝的天,白的云,以及两岸斑斕的山色,宛如一幅神仙画卷。 江畔的长椅上,杜若寧和江瀲並肩坐著,安静地享受黄昏的美景。 长椅是王宝藏亲自设计的,让木匠打了十几把,放在他们定居的这一段江边,方便大家散步时歇脚。 杜若寧很喜欢来江边看日出日落,几乎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和江瀲过来走一走,坐一坐。 卸下一身重担的他们,如今要多清閒有多清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日子简直不要太愜意。 杜若寧的肚子比先前又大了不少,桃花江里肥美的鱼鲜让她大快朵颐的同时身材也日渐丰满,两个宝宝也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长得快,以至於她五个月的肚子看起来比別人快要生的还大。 张玄明和景先生还有宫里带来的两位嬤嬤,每天都要提醒她少食多餐多走动,免得胎儿过大將来不好生產。 江瀲如今无官一身轻,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孕妇,每日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殷勤备至,恨不得沐浴都要亲自伺候。 杜若寧可以让他做任何事,唯独沐浴说什么也不准他伺候,因为大肚子孕妇沐浴实在没什么美感,她不想在他面前一览无余,有茴香和藿香伺候就足够了。 隨他们一起过来除了茴香藿香,还有张玄明,景先生,郁朗,王宝藏,望夏,望秋,以及东厂的几十个高手,和原先在宫里近身服侍的几个宫女內侍。 望冬如今是东厂新一任督主,肩上责任重大,贺之舟被任命为禁军统领,负责贴身保护李鈺的安全,因此不能和他们一同前来。 李鈺不放心,又另外拨了一支五百人的护卫队常年驻守在附近,保护姐姐姐夫的安全。 用江瀲的话说,这根本不叫隱居,应该叫大迁徙。 沈决和陆嫣然也想来,杜若寧没同意,让他们继续留在京城协助李鈺,等將来朝堂稳定了再来不迟。 前几日国公夫人来信,问杜若寧在这边住得习不习惯,还说等到孩子快出生时,她也要过来一起住,因为她经验丰富,能帮得上忙。 听说这里山清水秀,风景怡人,杜老夫人也想来这里养老,奈何杜关山说她上了年纪受不得旅途顛簸,死活不肯让她来,藉口要给杜若飞说亲事,让她安心在家里给大孙子把关。 杜若衡在今年的春闈考中了进士,如愿以偿地进了光禄寺,专门负责筹备御宴,儘管减重计划一直没成功,却意外地比两位哥哥先定下了亲事,女方正是他早两年看上的那个女同窗。 杜若衡偷偷告诉杜若寧,那姑娘非但不嫌他胖,还说他这样的特別可爱,希望將来能添个和他一样白胖胖的小娃娃。 杜若寧乐得不行,心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姑娘心直口快的性情简直和阿娘一模一样,將来婆媳之间肯定能和谐相处。 杜若寧的两个堂姐也有不少人家前来求娶,只是两个姑娘都参加了女子科考,並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也想效仿如今已是內阁学士的阳春雪,进入官场打拼一番再谈婚论嫁。 身边的每个人都过上了自己理想的生活,这让杜若寧感到很是欣慰,若说人生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望春至今仍然没有下落。 自从茴香在她大婚当天偶然见瞭望春一面之后,他们一直都在四处寻找,可是望春却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时间久了,不断有人质疑那惊鸿一瞥是茴香的错觉,只有他们几个亲近之人始终相信望春还活在这世上。 “要是望春能在宝宝出生之前找到,我这一辈子就別无他求了。”杜若寧握著江瀲的手说道。 江瀲揽著她,目光投向夕阳下金光闪烁的湖面。 当年去南疆时,他曾和望春说起天下太平之后找地方隱居的打算,那时望春兴致勃勃地帮忙挑选地方,还说要把身边的人全都带来,现在,大家都来了,唯独少了一个他。 “只要他活著,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江瀲喃喃道,像是在安慰杜若寧,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春儿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是啊,春儿又细心脾气又好,还会讲故事,孩子们肯定会特別喜欢他的。” 杜若寧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孩子围著望春要他抱的画面,不由得笑出声来,笑著笑著,眼睛却湿润了。 愿望自然是美好的,可望春已经失踪了三年多,回不回得来,只能听天由命。 “小姐,晚饭好了,嬤嬤叫您和督公大人回来用饭。”茴香从远处走来,脆生生地唤道。 江瀲如今已经没有官身,她却还是改不了原来的称呼,杜若寧纠正了几次没纠正过来,索性由她去。 看到她过来,两人便停止谈论望春,起身隨她一起回了江畔的庄园。 晚风携著寒意拂来,茴香把手里的斗篷给杜若寧披上,口中叮嚀道:“天渐渐凉了,小姐往后出门要多穿些衣裳,少在江边停留,仔细过了寒气,对自身和胎儿都不好。” “知道了,你如今怎么变成比藿香还絮叨。”杜若寧笑著说道,转而又问她,“天冷了,你们过冬的衣物可都准备妥当?” “早备好了。”茴香道,“郁大叔还说明日起让护卫军上山砍柴烧炭呢,反正他们閒著也是閒著。” “那倒也是,让他们烧些好炭来,到了冬天,咱们涮锅子吃。”杜若寧道。 冬天来得很快,几场秋雨过后,桃花江便彻底进入了寒冬时节。 大雪封了江面,两岸的青山也披上了银装,整个庄园仿佛隔绝在尘世之外的仙境,静謐而安详,里面却充满欢声笑语。 大家除了偶尔出来看看雪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屋里吃吃喝喝,打打牌,下下棋,天南地北地閒话家常,日子过得自在又快活。 新年將至,李鈺派人送来丰盛的年货,给杜若寧写了厚厚的一封信表达思念之情。 沈决也送了年货来,写信告诉江瀲,过完年开了春他儿子就要出生了,让江瀲准备好给他儿子的见面礼,要好的贵的独一无二的,太普通的配不上他锦衣侯府的嫡长子。 江瀲回信给他,说確实有一个好的贵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他准备把自己送给锦衣侯府的嫡长子当乾爹。 沈决收到信当场就不干了,若非山高路远,恨不得立马跑到江瀲面前质问他,他怎么这么喜欢当乾爹,不花一分钱还平白多个乾儿子,他想得美! 陆嫣然倒是挺乐意的,如果江瀲做了她儿子的乾爹,杜若寧便是她儿子的乾娘,这样大家的关係又近了一层,可不就是亲上加亲吗? “怀孩子的是我,生孩子的也是我,所以这事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她態度强硬地对沈决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生了。” 沈决嚇一跳,除了屈服別无他法,私下安慰自己,姓江的再占便宜,將来他儿子也得管自己儿子叫大哥。 想到儿子终於可以替自己扬眉吐气一回,他便也不那么鬱闷了。 过完年,二月二这天清晨,锦衣侯府的嫡长子呱呱坠地,喜讯传出,当今天子亲自登门道贺,京中各府也纷纷送上贺礼。 沈决自己没学问,特意请了效古先生为长子取名。 效古先生说沈决太跳脱,便为孩子取了从容二字,希望他將来不要像他爹那样整日咋咋呼呼,做一个豁达睿智,从容大度的好儿郎,从从容容地过好这一生。 沈决虽然很不满效古先生对自己的评价,但这个名字他却是非常喜欢,当下便给效古先生包了一个大红包作为答谢,又迫不及待地修书一封,把儿子出生的喜讯送去了桃花江。 桃花江的眾人得到喜讯,都为沈决和陆嫣然感到高兴。 因著杜若寧的產期也快要临近,江瀲不能亲自去参加乾儿子的满月宴,便命人快马加鞭送了一块稀世美玉雕琢而成的长生锁作为贺礼。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便都热切期盼著杜若寧肚里的双胞胎降生。 第578章 风流公子俏丫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8章 风流公子俏丫头 春天一到,桃花江冰雪消融,鶯飞草长,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江边青草如茵,垂柳依依,杜若寧靠坐在长椅上,在和煦的春风吹拂下微微眯起眼睛,江瀲则捧著一本书,温声细语地给她读书上的故事。 確切来说,这故事也不是读给她听的,而是读给腹中两个宝宝听的。 王宝藏说,教育要从胎儿抓起,因此每次外出巡视他的產业时,都会在市面上搜罗了一些儿童读本带回来,让江瀲每天一有空閒就读给孩子们听,美其名曰胎教。 可惜市面上適合孩子的读本很少,他所能找到的也极为有限,於是他又从中发现了商机,决定在全国范围普及胎教的理念,再办几个专门出版儿童读物的书坊,雇上一些才华出眾品行端正的人,专门给孩子们创作诗词儿歌和启蒙小故事。 他相信,这个计划若能成功,他便是大周史上胎教第一人,定能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软。 只是他这颗梦想的种子还在土里等待发芽,眼下的杜若寧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听著那些重复的內容,听到每一本书江瀲刚读个开头,她就能顺著往下背出来。 为了多方面陶冶孩子的情操,她还会自己弹琴给孩子们听,让几个婢女唱儿歌给孩子们听,可弹琴唱歌怪累人的,也不能一天到晚总是弹唱,还是听江瀲读书比较轻鬆省事。 江瀲对孩子倒是很有耐心,可再好的耐心,也架不住一天天的重复,时间一长,他的积极性也在逐渐消退。 “要是望春在就好了,他可以每天给孩子们现写,保证不带重样的。”江瀲感慨道。 以前他很反对望春沉迷话本子,现在倒是有点后悔自己没多看些话本子,不然他也可以编故事给孩子听。 好在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他这份苦差使终於快干到头,他想,不管怎么样,只要孩子生下来,肯定会比现在轻鬆很多。 小孩子嘛,除了吃就是睡,让他们吃饱睡饱就行了,根本不用操什么心。 但愿是两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这样他就更省心了。 杜若寧不知道江瀲心里在想什么,坐了一会儿,觉得身子乏了,便起身叫上他一起回家。 两人慢悠悠回到庄园,见茴香和几个小丫头正围坐在廊下,聚精会神地看著什么,连他们进门都没有察觉。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杜若寧笑著问。 几个丫头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跪下行礼。 “小姐,您回来啦?”茴香笑著上前迎接,顺便解释道,“夏公公去集市上採买,带了几本话本子回来,我们识字不多,便凑在一处瞧,瞧著倒是挺有意思的。” “是吗,拿来我也瞧瞧。”杜若寧来了精神,伸手向茴香要话本子。 茴香便將自己手里这本递给了她。 杜若寧接过来看,江瀲也把头凑过去,只见那蓝底白边的封皮上用黑字写著书名:《风流公子俏丫头》,作者:狂野书生。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江瀲顿时板起脸,一把將书夺了去,“这书一看就不是正经书,你可不能看,仔细教坏了孩子。” “你还没看呢,怎么知道不正经?”杜若寧伸手去和他抢,“你先別忙著下定论,先让我瞧瞧再说。” “还用瞧,看书名和作者名就知道不正经了。”江瀲把书高高举起,冷声吩咐茴香,“去把望夏叫来。” “可这书名一听就想看呢,肯定比三字经千字文有意思。”杜若寧笑著央求他,“你就让我看几眼换换心情吧!” “不行,一眼都不能看。”江瀲半点都不愿妥协,隨手把书丟给一个小丫头,“拿去扔了,谁都不许看。” 小丫头接了书,还有点捨不得,但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把书丟进了墙角的垃圾筐里,想著等晚上再捡回来。 不大一会儿,望夏跟著茴香一起过来了,到了江瀲面前,笑嘻嘻地问:“乾爹,您找我有何吩咐?” 江瀲冷然看著他:“你有多久没挑水了?” “……”望夏心里咯噔一下,怯怯地看了眼杜若寧。 “问你话呢,看你乾娘做什么?”江瀲懒得和他囉嗦,命令道,“自己拿上桶去江边,绕江跑三圈。” 望夏:“……” 乾爹以为桃花江是东厂后院的荷花池吗,別说跑三圈了,跑一圈都要跑到明天日出好吧? 他这是犯了什么错,乾爹竟如此狠心对他? “乾娘。”望夏可怜巴巴地叫杜若寧,向她求救。 “你犯了错,乾娘也帮不了你。”杜若寧一本正经道,“你乾爹不喜欢你们看那些閒书,你这回领了罚,下回別再买那种书就是了。” 望夏这才明白,原来乾爹是为了那几本话本子,不禁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那几个小丫头。 他明明再三强调,叫她们偷偷的看,別让乾爹发现了,她们倒好,被乾爹当场逮个正著。 一群不爭气的丫头! 小丫头们自知对不住他,全都低下头迴避他的目光。 “还不快去!”江瀲厉声道。 望夏不敢耽误,认命地去厨房拿水桶。 这时,杜若寧捂著肚子哎哟一声。 江瀲嚇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杜若寧皱眉说自己的肚子突然有点疼。 因她临近產期,江瀲最近一直小心翼翼,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紧张起来,忙扶著她往房里去,吩咐望夏:“快去叫张先生和景先生来,快点!” 望夏迟疑了一下,忽然看到杜若寧对他使眼色,立刻会意,撒腿就跑。 江瀲一边扶杜若寧回房,一边又给茴香和几个丫头分配了任务。 等到望夏把两位先生叫来,杜若寧象徵性地装了一会儿,说自己的肚子又不疼了。 望夏事先已经求过两位先生帮他打圆场,两位先生把了脉之后便隨意扯了几句谎话,把江瀲给搪塞过去了。 江瀲担心杜若寧,起初並没有发现异常,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又想起这事,才感觉不对劲,问杜若寧是不是和望夏联手骗他,杜若寧死活不承认。 江瀲找不到证据,只好作罢。 第二天,趁著江瀲出门,杜若寧又找小丫头把话本子要来,躲在房里偷偷看。 书是閒书,故事却很精彩,看得她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一时哭一时笑,心情跟著书中人物起起落落,手帕都哭湿了几条。 躲躲藏藏用了两天时间把书看完,仍然意犹未尽,悄悄把望夏叫来,问他这位狂野书生还有没有写过別的书。 “有啊,有很多。” 望夏兴致勃勃地告诉杜若寧,这位狂野书生是新近横空出世的一位作者,特別擅长写男欢女爱的閒书,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深受万千少女少妇和书商的喜爱。 此人不但故事讲得好,產量也极高,一本接著一本,灵感从不枯竭,每出一本书,都会在女孩子们中间引起轰动。 只是这种书不受家长和正派人士的待见,书商担心官府把它们当作禁书查封,通常都是低调发行,也不会做正面的宣传。 “这么厉害的作者,怎么我先前竟一次都没听说过?”杜若寧惊讶道。 “许是咱们这里太偏僻了,乾娘平时又不出门,没听说也是正常。”望夏道,“王宝藏常在外行走,肯定听说过,只是他不会买这种少儿不宜的书给您看,否则乾爹定然饶不了他。” “这倒也是。”杜若寧点点头,“那你以后就偷偷的买给我看,不要让你乾爹知道。” “这……”望夏为难地挠挠头,“被乾爹发现的话我就完蛋了。” “不会,你放心,我会藏得很好的。”杜若寧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 结果没过两天,他们的小动作就被江瀲发现了。 江瀲气得不轻,不仅罚瞭望夏去江边挑水跑步,还打算动用东厂的力量,把那个狂野书生给找出来,剁了他的爪子,看他还怎么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迷惑小姑娘。 第579章 督公大人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79章 督公大人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望夏被罚挑水跑步,杜若寧很是过意不去,同时又抓心挠肝想看狂野书生其他的书,思来想去,决定把江瀲一起拉下水。 这天晚上,用过晚饭,江瀲照例要读睡前故事哄她睡觉,却被她制止了,说江瀲每天给她读书太辛苦了,作为回报,今天晚上由她来给他讲睡前故事。 江瀲感到莫名其妙,又隱约觉得她別有用心,但架不住她又撒娇又恳求的小媳妇模样,便晕晕乎乎地答应了。 於是,杜若寧便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起了狂野书生的书。 江瀲起初也就隨便听听,听著听著就入了迷,非但没被哄睡,反而越听越精神,时不时还要问一句:“然后呢?” 杜若寧暗自好笑,极力忍著不让自己笑出来,故意卡著一个悬念停下来,一本正经道:“今天太晚了,后面的明天再讲吧!” “別呀,两人都掉悬崖了,你得告诉我他们死没死呀,不然我怎么睡得著?”江瀲急切道。 杜若寧偏不讲,打著哈欠翻了个身,自己睡了。 江瀲抓耳挠腮睡不著,翻腾了许久才睡,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问杜若寧:“然后呢,他们到底死没死呀?” 杜若寧不告诉他,非要等到晚上再讲。 到了晚上,江瀲早早地把床铺好等著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可是,杜若寧解了他昨晚的疑惑,今晚却又留了一个更大的悬念给他——私奔的书生和小姐坠崖之后大难不死,却被紧隨而至的家丁找到,强行带走了小姐。 “然后呢,书生会回去找她吗,他们还能再见面吗?”江瀲迫不及待地问。 杜若寧又卖起了关子:“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江瀲无奈,又辗转了半夜才睡。 第二天再问杜若寧,杜若寧一脸无奈道:“后面我也不知道了,话本子被你扔了。” 江瀲这才知道她这几天给自己讲的故事就是那个狗屁狂野书生编出来的,一时又鬱闷又气恼。 可他真的很想知道书生后来有没有回去找小姐,两人到底有没有终成眷属,於是便一个人乔装打扮去了集市,到书摊上去找那本书。 他不知道书名,又不好意思问卖书的,正在书摊前翻来翻去,恰好望夏路过认出了他。 “乾爹想找什么书,儿子帮您找。”望夏热心肠地问道。 江瀲板著脸將手中的书扔回书摊上。 “想找几本小孩子看的书,谁知净是这些乱七八糟,这世道是怎么了,正经教人学好的书卖不动,反倒这种乌烟瘴气的书人人追捧,还有这个什么狗屁狂野书生,他就不能写点积极向上的內容吗,一天天情呀爱的,俗不可耐!” 发了一通牢骚之后,江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夏在后面差点没笑死过去。 “乾爹说得没错,这些乌烟瘴气的书也就望春那种人喜欢,我们才不稀得看。”他追上去说道。 江瀲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不稀得看你还买?” 望夏收起笑,换上沉痛的表情:“乾爹勿怪,儿子是因为太想春儿了,看到他喜欢的东西,便想买些放在家里,只当是个念想,万一哪天他回来了,也好给他做个消遣。” 江瀲怔住,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后,又转身返回书摊。 “既然如此,那就多买些吧!” 望夏闻言惊喜万分,忙跟著他走回去,正要挑挑捡捡一番,江瀲霸气地扔了一锭元宝给摊主:“把狂野书生的书都包起来。” 摊主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欢欢喜喜地从箱子里拿了整套狂野书生的书给他包上,因不认得他,说话也很隨意:“客官瞧著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居然也喜欢看这种书,想来定是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 “……”江瀲一时竟无法分辩他这话是褒还是贬,便也没接话,和望夏两人带著书回了庄园。 为了维护自己的顏面,路上对望夏再三强调,回去后不许告诉任何人,並且要偷偷拿到他书房去,不能走漏一丝风声。 望夏满口答应,回去后果然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將书送去了他的书房。 结果两人做贼似的进到书房,一开门就见杜若寧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四目相对,江瀲顿时傻了眼。 “你们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杜若寧笑吟吟地问道,装作不经意看向望夏手里拎著的大包袱,“夏夏,你买了什么,这么大一包?” “书,狂野书生的书。”望夏转头看了江瀲一眼,“儿子和乾爹在集市上遇到一个卖书的,那人因家中有难,要將这些书贱卖,乾爹出於好心给了他一锭银子,他非要將这些书送与我们做答谢,不要都不行,所以,我们只好带回来了,是吧乾爹?” “……”江瀲瞪大眼睛看著他,心说话本子果然不能多看,这臭小子才看了几本就学坏了,谎话张口就来,都快赶上望春了。 想归想,他却不能反驳,点头一本正经道:“啊对,確实如此,我就是看他可怜。” 望夏又道:“乾娘,要不咱们就把这些书留下吧,万一哪天春儿回来了,也好给他解解闷儿。”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杜若寧和望夏对视一眼,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江瀲暗暗鬆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望夏个鬼东西学坏了,但他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第580章 故人归(正文完结)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0章 故人归(正文完结) 有了这些书相伴,杜若寧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待產时光。 三月末,国公夫人云氏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亲自照顾女儿生產,为了保证女儿有充足的物质,光是吃穿用度就装了十几车,由几百名飞虎军沿途护送而来。 队伍到达之时,杜若寧正在江边散步,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一支敌军,正要叫江瀲提高警惕,隨后便看到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飞虎旗。 “阿娘,是阿娘来了。”杜若寧兴奋不已,拉著江瀲的手就往那边跑,浑然忘了自己还大著肚子。 “慢点慢点,小心肚子。”江瀲连忙提醒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过去迎接。 母女相见,自是一番欢喜唏嘘,江瀲见到久违的丈母娘,也挺高兴的,只是这高兴並没有维持太久,当晚他就被赶去了书房。 因为杜若寧要和阿娘一起睡。 江瀲很鬱闷,又不能和丈母娘爭抢,只好让望夏在书房给他支了张床,抱著狂野书生的话本子看了半夜。 四更时分,望夏突然来敲门,慌慌张张地喊:“乾爹,乾爹,快起来,乾娘要生了。” 江瀲激灵一下醒过来,跳下床就往外跑,鞋都没顾上穿。 一口气跑到上房门外,正好听到杜若寧在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 江瀲的心立时揪成一团,二话不说就往里冲,却被守在门口的老嬤嬤拦住,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事,男人不方便进去。 江瀲把眼一瞪:“这是什么破规矩,女人是我的女人,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进?” 嬤嬤被他嚇一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幸好云氏身边的刘嬤嬤及时走出来,才算把人劝住。 “姑爷莫要惊慌,小姐的情况很好,接生的嬤嬤很有经验,夫人和奴婢,还有茴香藿香都在里面陪著她,两位先生也在外间候著,您这样贸然闯进去,小姐见到您情绪激动,反倒不好。” 刘嬤嬤毕竟是云氏的嬤嬤,江瀲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院子里。 望夏从后面提著鞋子追过来,吩咐人搬了把椅子给他,让他坐在院子里等,又跪在地上帮他把鞋子穿上。 穿鞋子的时候,望夏才发觉他身子在微微颤抖,显然心里很是担忧,却不敢表现出来。 “乾爹不要紧张,乾娘会没事的。”望夏小声安慰他,“乾娘身体底子好,平时也常常到江边走动,不像別的孕妇那样娇弱,玄明先生昨天请脉时才说过,乾娘生產应该不会太受罪,你忘了吗?” 江瀲没接话,两只手紧紧握著椅子扶手,眼睛死死盯著杜若寧臥房的那扇窗户。 杜若寧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每一声都仿佛小刀扎在他心上。 这时,望秋也来了,见他紧张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给他披了件斗篷,和望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陪著他。 等待的时间很是煎熬,此时又恰逢黎明最黑暗的时刻,门廊上一排悬掛的灯笼在晨风中晃晃悠悠,所能照亮的地方也十分有限。 丫头们在廊下来回穿梭,一盆盆的热水送进產房。 热水可以用来增加房间温度,给產妇热敷擦拭,帮助宫口扩张,还要用来洗手洗帕子,消毒工具,因此需求量巨大,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送。 本来很正常的场景,因为人多的缘故,莫名地增加了紧张气氛,江瀲的脸隱在暗影里,看著走马灯似的人影,紧张到呼吸都要停止。 早知道生孩子这么可怕,他就不让若寧怀孕了,他情愿没孩子,也不愿若寧受这样的罪。 他紧咬著牙关,暗暗发誓,不管这两个孩子是男是女,以后都不能再生了,他不在乎什么子女双全,他只要若寧平平安安。 就这样在纠结和煎熬中又等了不知多久,直到东边的天色从暗青转为鱼肚白,再由鱼肚白转为浅浅的橙色,当云层的色彩越来越丰富的时候,產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晨曦终於在繚绕的薄雾中跃出江面。 “生了,生了!”望夏激灵一下,抓住江瀲的手兴奋大喊,“乾爹,生了,乾爹,生了……” 江瀲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我倒是想生。” 望秋也是含泪带笑地拍瞭望夏一巴掌:“瞎说什么,不是乾爹生了,是乾娘生了。” “对对对,不是乾爹,是乾娘。”望夏连连点头,抬手抹了一把泪,“要是望春和望冬也在就好了。” 这时,茴香欢天喜地从房里跑了出来,还没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地向江瀲大声报喜:“督公大人,小姐生了,头胎是个千金。” 江瀲的泪顿时夺眶而出。 “太好了,秋秋,我们有妹妹了。”望夏呜呜哭著抱住望秋,又问跑过来的茴香,“茴香姑娘,妹妹长得像谁呀,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是啊,很漂亮,长得像督公大人……”茴香笑著回答他,视线却突然看向他们身后的院门,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了?” 望夏望秋和江瀲全都回头去看,就见院门口一个穿灰布袍子,风尘僕僕却难掩秀色的年轻男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打量。 看清男子面容的一瞬间,三个人都和茴香一样僵在原地,忘了该做什么,只用同样不敢置信的目光盯著那人。 那人被他们看得缩了缩脖子,在初生的婴儿啼哭声中,顶著满天灿烂的霞光怯生生道:“请问,你们认识我吗?” 第581章 我是谁(望春番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1章 我是谁(望春番外) 姊归山是龙凤山脉的一个支脉,位於岭南和苗疆的交界处,山高林密,地势险峻,终年雾气繚绕,人跡罕至,只偶尔有採药人在山中出没。 这年入冬时节,山下来了一位风尘僕僕的外乡人,神情落寞,鬍子拉碴,身上背著一个四四方方用黑布包裹的盒子。 外乡人拦住一个採药人,用一锭银子买下他的药锄,背著盒子进了山。 採药人觉得这外乡人有些古怪,慑於他腰间的刀,没敢多言,匆匆离去。 黄昏时分,山里筑起了一座新坟,外乡人靠坐在坟前,抱著一块木头,聚精会神地用匕首在上面刻画。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用尽全力,四下寂静,落叶纷飞,很快就落了他一身。 许久,他终於刻完最后一笔,吹掉木头上的木屑,又用自己的袖子仔细擦了擦,跪在地上,將木头埋在坟前,一块简易的墓碑就算完成了。 墓碑上只有並不工整的四个字,宋悯之墓。 “大人,长山没有学问,不会写碑文,只能这样委屈您了。”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那些虚无縹緲的名头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了那些负累,大人也好无牵无掛地去投胎,希望大人喝了孟婆汤,把前尘旧事都忘掉,来世就做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度一生。” 说完,他跪坐著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似哀伤又似不舍,在漫天飘落的黄叶里,抱拳拱手道:“大人安息,长山就此別过,日后山高水远,阴阳两隔,我们各自珍重。” 他收拾起地上的匕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问道:“宋悯是谁?” 长山嚇一跳,激灵一下回过身,將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看向说话之人。 隨即,他便惊得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人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人,若非要说他是人,便须在前面加一个“野”字,因为他那蓬头垢面,满身泥污,再加上胡乱裹在身上的兽皮,和握在手里的树枝,活脱脱就是个野人。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这野人头髮都快长成稻草了,嘴上却一根鬍鬚都没有。 若说他是个女野人吧,他裸露在外的胸又是平的。 总之怎么看怎么古怪。 野人也被长山突然的转身嚇了一跳,忙將手中树枝对准他,做出防御姿势。 周围很安静,只有落叶簌簌,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峙著,一个拿著树枝,一个握著匕首。 过了许久,野人大概感觉到长山並没有什么危险,率先放鬆了警惕,又问了他一句:“宋悯是谁,我是不是认识他?” 长山先是一愣,继而皱眉打量他,恰好这时起了一阵山风,把野人那遮挡了半张脸的乱发吹向脑后。 “是你!”长山突然大喊一声,神情万分震惊。 野人也是一愣,隨后露出一个惊喜又僵硬的笑:“你认识我吗,快告诉我我是谁。” 他扔下树枝,欢喜地向长山跑过来。 长山却瞬间红了眼睛,怒冲冲向他挥起匕首。 野人大吃一惊,本能地下腰后仰躲过他的攻击,退开两步道:“你要做什么?” “杀你!”长山咬牙道,隨即又向他扑过来,手中匕首闪著寒光。 这一刻,他真的很气愤,为什么该死的人都没有死,唯独他家大人死了,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 野人见他不依不饶,闪身躲开第一招攻击,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树枝,对他展开了反攻。 明明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却被野人使出了屠龙宝刀的气势,一招接著一招,逼得长山连连后退。 长山扔掉匕首,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一刀將那根树枝斩成两截。 野人很意外,向后跳开,看看手中仅剩一半的树枝,又看看对他怒目而视的长山,突然扬手將树枝投掷过去。 半截树枝带著呼呼的风声迎面而来,长山正要挥刀去砍,那树枝却以一种向上的弧度飞过他头顶,在击中树上垂下来的一条色彩斑斕的长蛇之后,和蛇身一起掉在地上。 长山倒吸一口凉气,满腔的怒火也消散了。 这蛇看花纹就知道是剧毒的那种,如果不是野人突然出手,恐怕自己已经被它咬了。 惊魂未定之际,野人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了蛇,確定蛇已经断气之后,竟然拔掉树枝,对著那个伤口喝起了蛇血。 “別喝,这蛇有毒!”长山下意识喊了一声,伸手去阻止他。 野人抱著蛇躲开,警惕道:“不许抢我的饭。” 长山愕然看著他,不知是该继续阻止他,还是该安静等著他中毒身亡。 第582章 你为什么凶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2章 你为什么凶我 然而,直到野人把整条蛇的血都喝完,长山预料中的情况也没有发生,野人像没事人一样抹了下嘴角的血,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长山差点没呕出来。 野人满足地舔舔嘴唇,又问起之前的问题:“宋悯是谁,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长山冷漠地回他。 野人不信,继续缠著他问:“你骗人,你肯定认识我,快告诉我我是谁?” “你爱是谁是谁。”长山收刀入鞘,径直向山下走去。 他本来是想杀了他的,可他却救了他一命,这让他没法再对他下手。 也罢,就这样吧,左右大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他都沦落到做野人的地步了,就让他在这山里自生自灭吧! 也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活过来的,东厂的人把龙凤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他,没想到他居然流落到这里来了。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此时天已经黑得快要看不清人脸,长山大踏步地往山下走,想赶在天黑透之前下山,否则在这野兽毒虫遍地的深山中,他隨时都有可能没命。 可是野人仍然不肯放弃,对他紧追不捨,一句接一句地问:“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你快告诉我……” 见长山不理他,他索性追上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长山:“不要走,告诉我我是谁。” “放手!”长山被他身上的烂泥味熏得乾呕,拼命想要挣开他的禁錮。 野人根本不听,反倒把他抱得更紧:“不放,除非你告诉我我是谁。” 长山无奈,为了儘快摆脱他,只好妥协道:“你先放开我,我告诉你。” 野人依言放开他,目光紧紧盯著他。 长山借著暗淡的天光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信口道:“你叫阿野,是个孤儿。” “阿野?”野人挠挠头,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长山认真道。 野人相信了他,又问:“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长山想了想道:“我们从前是一个寨子的,有一天你被野狼叼走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原来是这样。”野人点点头,“可是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我怎么知道?”长山不耐烦道,“兴许是受了惊嚇,撞了脑袋什么的。” “哦。”野人又点点头,很高兴的样子,“太好了,我终於有名字了,我叫阿野。” 长山看著他欢喜雀跃的样子,忽然有那么一丁点愧疚,感觉自己不该欺骗一个失去记忆的人。 可转念一想,他们本就是敌人,他没义务为敌人解惑,更没有义务管他。 他不杀他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即便他將来有机会再回到京城,也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姓江的,他们害死了大人,活该不能团圆。 这样想著,他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山下走去。 可是阿野还是不肯放过他,又追上来问:“那宋悯呢,宋悯是谁呀?” 长山终於用完了所有的耐心,转身冲他吼道:“滚开,別再跟著我!” 阿野怔住,脸上的欢喜退去,怯怯道:“我们不是一个寨子的吗,你为什么凶我?” “……”长山烦得要死,怒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天都黑了,你不睡觉吗?” “不睡,我就是天黑了才出来的,因为好吃的东西也是天黑才出来的。”阿野说。 长山鬱闷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就去找吃的,別烦我了行吗?” “不行。”阿野摇摇头,“这里只有你认识我,我想和你一起。” 长山:“……” 阿野见他不说话,便討好地对他笑了笑:“你饿不饿,我抓蛇给你吃呀,蛇肉可香了?” “不饿。”长山没好气地回他,偏偏肚子不爭气,咕嚕咕嚕叫了几声。 阿野哈哈大笑,指著他的肚子道:“你骗人,你明明饿了。” 长山有点想死。 “走啊走啊,我烤蛇肉给你吃。”阿野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笑得一脸真诚。 天色又黑了几分,阿野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长山的心莫名软了一下,在自己尚未觉察的时候,愤愤开口道:“我不吃蛇,我要吃兔子。” “没问题,我来抓。”阿野欢快地答应他,拉著他往山上走去。 “你跟紧我,不要走丟了,丟了就找不著了。” “山里晚上有野兽,不过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今天晚上你去我的山洞住吧,我们可以一边烤肉一边看星星。” “你……“ “你能不能闭嘴,兔子都被你嚇跑了。”长山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对对对,不能说话。”阿野闭上嘴,仅仅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又忍不住开口道,“可是我真的好想说话呀,我很久很久没说话了。” 长山:“……” 第583章 给星星取名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3章 给星星取名字 阿野烤兔子的手艺果然不错,长山虽然很烦他絮絮叨叨,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烤兔肉。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真的饿了。 阿野没吃兔子,把他先前打死的那条毒蛇烤吃了。 蛇肉比兔肉更香,长山坐在篝火边,闻著那诱人的香气,看他吃得摇头晃脑,忍不住吞了好几次口水。 “你要不要尝尝?”阿野递了一块蛇肉过去。 长山摇头,往旁边撤了撤,一脸嫌弃:“不吃。” “吃吧,肉没毒。”阿野又把蛇肉往前递了递,“真的很香的。” 长山架不住他的盛情,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吧?”阿野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不好吃。”长山说道,把剩下的也放进嘴里。 阿野笑起来:“不好吃你还吃?” “我是怕浪费。”长山理直气壮。 阿野嘟起嘴,默默坐了回去,脑袋低垂,乱蓬蓬的头髮遮住半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长山偏头看了看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管怎样,蛇和兔子都是他抓的,肉也是他烤的,自己这样打击一个失忆的人,好像有那么一点过分。 “其实还行,再给我一块,我细品一下。”他主动向阿野伸出手。 阿野顿时又高兴起来,抬起头,撕了一大块蛇肉给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长山不禁又有些鄙夷,这人怎么说也是江瀲最得力的下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而今竟然成了个茹毛饮血的傻小子,真是可笑。 算了,管他呢,反正自己明日天一亮就要离开,至於这傻小子今后会怎么,跟自己没有半文钱的关係,即便余生都要在这丛林里做一个野人,那也是他的命。 谁让他们害死了大人呢! 这样想著,长山吃完最后一块肉,喝了些阿野用竹筒打来的山泉水,便和衣在篝火旁躺了下来。 “我要睡觉了,別吵我。”他提前声明道。 “哦。”阿野应了一声,把他们吃剩下的肉和骨头全都捡起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这不是浪费吗?”长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野解释道:“不扔的话,半夜里会把野兽招来的。” 长山默默闭上嘴,闭上眼睛,心说这傻小子还蛮机警。 “去山洞里睡吧,夜里会冷。”阿野说。 “不用,我不怕冷。”长山拒绝道。 因为之前他进去阿野的山洞里看过,里面掛满了兽皮,地上铺的也是兽皮,味道很不好闻。 阿野见他不听,又往火堆上加了些柴,保证他不会被冷到,自己回了山洞。 耳边没有了絮絮叨叨的声音,长山终於可以安静地休息。 他长出一口气,一个哈欠还没打完,阿野又蹬蹬蹬跑了回来,將一大卷兽皮扔在他身旁的地上。 “做什么?”长山猛地睁开眼,一脸不悦。 阿野把兽皮铺在地上,笑嘻嘻道:“我们说好要一起看星星的” 长山:“……” 什么时候说好的? 这人有什么毛病,大晚上的,谁要和他一起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好好睡觉不行吗? 片刻后,百般不情愿的长山还是被阿野强行拉到了兽皮上,又被他用另一张兽皮严严实实盖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这样就行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看星星了。”阿野在他身边躺下,也拉了一块兽皮盖上,舒服地嘆了口气,“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像格外明亮呢!” 长山无语,也懒得搭理他,由著他自言自语。 偏偏阿野不满足於一个人说,非要拉上他:“你说我们是一个寨子的,我们的寨子在哪里呀?” 长山闭著眼睛装睡。 阿野又道:“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长山仍旧没动静。 阿野接著问: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呢,你也是孤儿吗,你父母死没死?” 长山烦得要死,翻身给他一个后背。 阿野看了看他,很羡慕的语气说道:“你睡得真快,不像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没人和我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人很无聊,只能数星星,你知道吗,这一片的星星我都给他们取了名字……” 他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大圆圈,指著被自己圈起来的那片星空喃喃道:“这颗叫春春,这颗叫夏夏,这颗叫秋秋,这颗叫冬冬……” 长山忍无可忍,腾地一下把身子翻过来:“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阿野嚇一跳,继而笑道:“原来你也睡不著啊,那咱们一起看星星吧,你觉得我给星星取的名字好不好听?” “不好听。”长山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阿野又嘟起嘴,一脸的不高兴。 长山已经睡不著,索性耐著性子问道:“为什么要给星星取这样的名字?” “不知道啊,就是隨便取的。”阿野道,“当我想给它们起名字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这几个名字,我觉得很好听哎!” 第584章 请你不要丟下我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4章 请你不要丟下我 长山自然知道东厂四大高手分別叫望春,望夏,望秋,望冬,只是这傢伙都失忆了,居然还隱约记得自己兄弟的名字,看来他们感情是真的很好了。 不像他,大人身边虽然也有很多人,却没有谁和谁是好到可以肝胆相照,生死相许的。 因为大人不允许他们私下有交情,他们只需要无条件服从大人的命令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叫什么名字呀?”阿野又问。 “长山。”长山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长山?”阿野重复了一遍,“还行,但是没有阿野好听。” 长山无语,翻了个白眼。 阿野指著天上一颗星星说道:“这一颗星星我还没有命名,不如就叫它长山吧!” 长山愣住,不知怎地,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隨便你,我困了。”他闷闷地说道,重新闭上眼睛,“你也快点睡吧!” “好吧!”阿野意犹未尽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之前,又问他,“明天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回寨子呀,我不想一个人住在山里了,可是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长山本能地想回他一句“不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阿野很高兴:“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长山没回答,假装打起了呼嚕。 他们是敌人,他才不会因为吃了他一顿烤肉就对敌人心软。 何况寨子只是他信口瞎编的。 阿野安静下来,许是今天说了太多话,心情又十分愉悦,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长山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在说梦话,口中不停地叫:“乾爹快跑,乾爹快跑……” 长山睁开眼,借著將要熄灭的篝火,看到他痛苦挣扎的脸,眼角似乎还有泪光闪闪。 这傢伙,他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如果是假的,不可能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流浪,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的梦里还能记得自己的亲人? 算了,管他呢! 反正明天一过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將要去往何方,何必去操心一个敌人会怎样。 长山拉起兽皮,將自己蒙起来,不去听阿野睡梦中的囈语。 篝火的光越来越暗,最终熄灭成一堆灰烬。 阿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穿透密密的树林洒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的兽皮上没有了长山的身影。 “长山……”他慌张地爬起来,四下张望,大声叫长山的名字,“长山,长山,你去哪了?” 山林寂静,没有人给他回应。 他又在周围找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终於意识到长山已经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你说过要带我回寨子的。” 他很沮丧,抱著膝盖坐在地上,撇了撇嘴,眼圈有些泛红。 “一定是我说太多话,长山嫌我烦了。”他揉了揉乱蓬蓬的头髮,懊悔道,“早知道就少说几句了。” “长山!”他突然站起来,发足向昨天遇到长山的地方奔去,“长山,长山,你別走,你等等我,我可以不说话的,只要你带我出去,长山,我不想一个人住在山里了……” 他光著脚,一路狂奔,全然不顾脚下的石块,枯枝,和荆棘,边跑边喊:“长山,长山,等等我……” 山林里迴荡著他大声的呼喊,惊得鸟雀乱飞,野兔乱跑。 长山正跪在宋悯坟前,向他做最后的道別,忽然听到阿野的尖声叫喊,嚇得心头一跳,忙撑著地给宋悯磕了三个头,起身便走。 然而他终究不如阿野对这边的地形熟悉,走出没多远,就被阿野追了上来。 “长山,长山……”阿野远远看到长山的背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长山你等等我呀,我不说话了,我保证不说话了。” 长山不肯等他,反倒加速向前飞奔。 阿野一著急,身子腾空跃起,从林间飞掠而过,把他自己嚇得不轻。 “长山,长山,我怎么飞起来了?”他大声喊道。 长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看著他要追上自己,当下也使出轻功,飞速逃离。 两人在林间你追我赶,如两只大鸟,足足跑了两炷香的时间,长山又累又饿,还迷了路,不得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瞪著阿野,恨恨道:“你有完没完?” 阿野也累得不轻,见长山终於不跑了,开心地冲他咧嘴笑:“你跑得真快,不过没我快。” 长山恨不得找棵树撞死。 阿野大口喘著气,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长山,请你不要丟下我好吗?” 第585章 可是,我会打猎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5章 可是,我会打猎呀! 长山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可是面对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傻小子,不知为何,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尤其是阿野清澈如孩童般的双眸,没有半点攻击力,只有可怜巴巴的哀求,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除江瀲之外的东厂第一高手。 他依稀记得,这傢伙最擅长以酷刑审讯犯人,落到他手中的犯人,没有一个不乖乖招供的。 可是眼下,他就是个十足的傻小子,不仅傻,还脏,还臭,还话嘮,总之就是很烦。 “不是我不愿送你回去,我们的寨子已经被洪水冲没了,所有人都死了。”他狠心继续对他撒谎,因为他確实不能带他走,他自己都无家可归。 “都死了呀?”阿野听他这么说,心里很受打击,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对呀,就是这样,所以你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吧!”长山道。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阿野问。 “我?”长山顿了顿,“大概是浪跡天涯吧!” “浪跡天涯?”阿野重复了一遍,眼睛又亮起光,“浪跡天涯好啊,我也喜欢浪跡天涯,你能把我也带上吗?” “不能。”长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阿野不甘心地问。 “因为你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带著你只会给我增添负累。”长山实话实说。 他才不管这傢伙会不会伤心,总之他绝不会带他走。 阿野確实很伤心,嘴角向下耷拉著,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长山心头莫名扎了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连手都没挥一下。 但愿这小子识趣,不要再对他穷追不捨,他心里默默想著,脚步越走越快,同时侧耳听著身后的动静,生怕阿野下一刻又追上来。 然而並没有,阿野还站在那里,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 长山听不到任何动静,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得两条胳膊甩到飞起。 “可是,我会打猎呀!”阿野突然在后面怯怯地喊了一句,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还会烤肉。” 长山的脚步一顿,就在阿野以为他要停下时,他却在下一刻飞奔而去。 “长山!”阿野还是厚著脸皮追了上去,“长山,我烤的肉真的很香啊!” 该死! 长山听到他追来的脚步声,暗骂一声,连忙加快了速度。 阿野已经一阵风似的追上来:“长山,长山,求求你了,把我带上吧,求求你了……” 他从后面抓住长山的一只胳膊,苦苦哀求:“我不想再跟猴子说话了,也不想再看蚂蚁搬家了,一个人真的好无聊啊长山。” 长山的胳膊被阿野紧紧抓住,怎么也挣不脱,眼瞅著阿野又要扑过来抱他,嚇得大叫一声:“放开,放开我就答应你。” “真的?”阿野顿时惊喜万分,听话地放开了他,围著他转圈圈,就差没有跳起来,“长山,你真好,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长山的脸拉得老长,比鞋底子还长,不耐烦道:“闭嘴,你再敢囉嗦,我就反悔。” 阿野赶紧闭了嘴,並用手把嘴紧紧捂住。 长山於是看到他的手,黑黑的满是泥污,就像八百年没洗过一样。 “你昨晚就是用这双手撕肉给我吃了?”他嫌弃地问道,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阿野点点头,一脸无辜:“对啊,我只有这一双手。” 长山:“呕……” …… 一个时辰后,山间的一条溪流前,长山指著那奔流不息的溪水命令阿野:“去洗,什么时候洗乾净了,我就带你走。“ “不,不,不……”阿野一脸惊恐地后退,“我不洗,我怕,我会淹死的。” “……”长山没好气地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说多少遍了,这水浅得很,怎么可能淹死。” “会的,会的,我之前就差点被淹死。”阿野固执地不肯上前。 长山想了想,感觉他说的应该是之前坠崖落水的经歷,可这条破溪流能跟那瀑布潭相比吗,真是个傻子。 “那我先下去给你试试,你看我会不会淹死。”他无可奈何地说道,捲起裤管往溪水里走去。 “別去,別去,会淹死的……”阿野惊慌地劝他。 长山充耳不闻,很快就走到了溪水中央。 “看到没,最深的地方只到我腰,根本淹不死。” 可是阿野还是害怕,站在岸边一连声地叫他快上来。 长山没办法,只好威胁他:“你不洗我就不带你出去,你这个样子出去能把人嚇死,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阿野整张脸都纠结成一团,又怕被淹死,又怕长山丟下他。 內心挣扎了许久,想要出去的愿望最终战胜了恐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伸出一只脚试探,在接触到冰冷的溪水后,又迅速缩回去。 “我怕……” “怕就別洗了,我自己走。”长山冷冷道,转身蹚著溪水就要往对岸走。 “別走別走,別丟下我……”阿野一著急,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向他追来。 第586章 因为他爱得太累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6章 因为他爱得太累了 长山不回头,继续走,直到阿野追上来將他拉住。 “现在你已经在水里了,淹死了吗?” 阿野愣了下,低头看看只到他腰部的水,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淹死。” “那就快洗吧!”长山没好气道,“尤其是你那头鸟窝,好好洗洗。” “哦。”阿野听话地洗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洗过澡,平时喝水也只喝小水坑的水,眼下发现自己不会淹死之后,別提有多高兴,在水里旁若无人地玩了起来。 长山见他玩得高兴,也懒得理他,自己在一边默默地洗。 阿野一边玩一边洗,足足洗了半个时辰,才把他那一身脏污洗乾净。 可他不敢洗头,因为他的头一碰到水,就会让他有溺水的感觉,他害怕。 长山自己洗完了,转头一看他还顶著个乱蓬蓬的鸟窝头,不禁又想发火:“洗啊,你倒是洗啊!” 阿野这回说什么也不敢了,又用那种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头髮不洗行不行啊?” “不行!”长山走过来,粗鲁地捧了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阿野嚇得惊呼一声,双手將头紧紧抱住。 长山不管他,继续泼水。 泼一捧,阿野就叫一声,直到后来,阿野渐渐习惯,停止了喊叫。 “手拿开!”长山命令道,“再耽搁下去天又要黑了。” 阿野迟疑著拿开了手,长山强行將他的头摁在水里,亲自给他揉搓起了乾枯蓬乱的头髮,顺便把他那张看不出肤色的脸也搓了一遍,把阿野搓得尖叫连连。 长山不为所动,继续搓,搓著搓著,看到他已经洗乾净的后背上有几处伤疤,看起来像是飞鏢或者小型羽箭造成的伤口。 他猜想,应该是之前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中了招。 可山洞里的暗器都是淬了毒的,他中毒又落水,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蹟。 足足又洗了半个时辰,才把阿野那头乱髮洗净理顺,长山不耐烦道:“行了,別嚎了,把头抬起来吧!” 阿野停下来,抬起头,把那头水淋淋的头髮猛地向后一甩,甩了长山满脸的水,发梢打在长山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哈哈哈哈……”阿野开心地笑起来,“活该,叫你欺负我!” 长山气得要死,正要骂他,突然看著他的脸愣在那里。 阿野脸上的污垢已经完全被洗掉,露出白白净净的皮肤,俊秀的眉眼被水滋润,在阳光下散发著刺眼的光泽,哪里还找得出半点野人的样子。 这傢伙,长得真气人! 长山一时无语,转身往岸上走去。 他的衣服和阿野的兽皮都被水打湿,只好把水拧乾,掛在向阳的树枝上晾晒。 好在山里常年没有人跡,两人各自摘了几片芭蕉叶子遮挡在重要部位,坐在岸边晒太阳。 “你这么怕水,平时怎么喝水?”长山好奇地问。 “喝小水坑的水。”阿野说,“如果遇不到水坑,就喝血,蛇血,兔子血,鹿血,狼血……” “行了行了,不用说的这么详细。”长山嫌弃地打断他。 阿野听话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长山又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不记得。”阿野道,“你不是说我被狼叼来的吗?” “……”长山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差点被水淹死吗?” “不记得。”阿野又摇头,“我只记得我躺在水边快死了,一条蛇过来咬了我一口,我捏死了它,把它生吃了,因为我太饿了,蛇肚里还有一只鸟,我……” “行了行了,说了不用这么详细。”长山又打断,心说他大难不死,莫非咬他的是毒蛇,所以以毒攻毒了? 如果真是这样,老天爷可真太偏爱这傻小子了。 正想著,阿野又补充道:“我没吃蛇肚里那只鸟,因为我嫌脏。” 长山:“你还知道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阿野一问三不知,长山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等到衣服干了,就穿上衣服带著他往山外走去。 阿野的兽皮不太好干,裹在身上还是湿的,他想和长山换,长山不同意,让他先將就著,等回头到了镇子上,再给他买新的。 阿野很高兴,他已经很久没穿衣服了。 然而长山当天並没有兑现承诺,因为他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两人在山里转悠到天黑,既找不到路,也没碰到採药人,当天晚上只好又在山上住了一夜。 阿野打了一头野羊来烤,得意地对长山说:“现在你不嫌我没用了吧?” 长山啃著肉无话可说。 要不是阿野缠著他,没准他早就出去了。 之后,两人又在山里转悠了四天,一边转悠一边做標记,终於在第五天走出了姊归山。 说来也奇怪,当天进山时並没有费多少时间,怎么走出去却这么难呢? 长山心想,难怪这傻小子被困在这里几个月,正常人误入其中都极有可能走不出来。 出了姊归山,並不是直接到了山外,还要再翻几道山,才能到达最近的集镇。 儘管还要再花上一两天的时间,但阿野已经很兴奋很满足,因为他终於可以不用一直在那座山里打转转。 “破山,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站在山脚下衝著姊归山大喊,四处都迴荡著他的喊声,“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长山则沉默著又往那密林之中看了几眼,心里默默向宋悯道別:“大人,属下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在这里安息吧!” 两人沿著荒草丛生的山路向前走去,阿野忽然又问:“宋悯到底是谁呀,你为什么要把他埋在这里?” 长山愣了下,很认真地告诉他:“是我的主人,他死了,他的故乡和他心爱的人都在这里,所以我遵照他的心愿,把他带回来埋葬。” “哦。”阿野点点头,又问,“他心爱的人呢?” “死了。”长山指了指与姊归山遥遥相望的龙凤山,“她的尸骨就埋在那座山里。” “哦。”阿野顺著他的手眺望那座山,“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埋在一起?”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来世再纠缠不休。” “为什么?”阿野迷惑不解。 “因为,他爱得太累了。”长山说道。 第587章 阿野丟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7章 阿野丟了 短短几日之后,长山就后悔了自己衝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因为他发现阿野不但又傻又话癆,还特別能花钱。 见到好看的衣服要买,看到好看的鞋子要买,看到好看的簪花也要买,看到他不认识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是要买。 吃的方面也是,就像饿了八百年的鬼一样,但凡进入他眼帘的吃食,他都想尝一尝,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从街头吃到街尾,只要你掏钱掏得慢一些,他就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著你,活像受了虐待似的。 这些天,长山已经不止一次被买吃食的人数落,说他捨不得给弟弟花钱,弟弟都傻了,给弟弟买点东西还抠抠搜搜,没个当哥哥的样子。 长山很鬱闷,起初还和人家解释说阿野不是他弟弟,可每当他这么说,阿野就会很乖巧的叫他一声哥哥,引得別人对他更加鄙视。 长山悔得肠子都青了,无数次想把阿野重新送回山里去。 可是阿野有时候傻,有时候又十分精明,根本不给长山甩掉他的机会。 这样过了將近一个月,长山的荷包越来越瘪,到最后只剩下几粒碎银子和十几个铜板。 “你真的不能再买东买西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要饿肚子了。” 两人走到一个城市的大街上,长山一看阿野又两眼放光地四处乱瞅,忙及时提醒他。 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阿野,阿野也答应了他,不再乱要东西。 可答应归答应,他並没有怎么遵守,见到好吃的好玩的还是会和长山哼唧。 长山把荷包给他看:“只剩下这些了,花完就没了。” “没有你再赚呀!”阿野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像你这样只花不赚,早晚坐吃山空。” “……”长山脑门青筋直蹦,“是我花的还是你花的,要不是你,这钱起码够我用两年。” “那两年后呢?”阿野问。 长山顿时哑口无言。 他没想过两年后,他也不会赚钱,他这些年一直跟著宋悯,吃穿用度都不用操心,除了一身武功,他没有任何赚钱的门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两年,因为这世界真挺没意思的,兴许他哪天不想活了,就悄无声息地找条河往里面一跳,这一生就算过完了。 谁知道会莫名其妙地被这傻小子缠上呢? “要不你在街上卖艺吧!”阿野在旁边给他出主意,“我看你功夫挺好的,应该能赚不少钱。” 长山白了他一眼,把荷包收起来,大步往前走,“要卖你卖,我不卖,钱花完之后,咱们正好一拍两散,分道扬鑣。” 阿野愣住,过了一会儿,小跑追上长山:“既然如此,你再给我买一只烧鹅吧!” 长山:“……” 阿野见他不回答,便退而求其次:“那就再买份豌豆糕吧!” 长山还是一言不发,心想他再敢叨叨一句,就一把掐死他。 等了好一会儿,阿野却出奇地安静,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长山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阿野並不在他身边。 人呢? 长山突然有点慌,忙叫著阿野的名字四下张望,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阿野的身影。 “阿野!”他一边叫一边顺著来路往回找,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下。 他不是一直想甩掉这个傻小子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还要回去找他? 算了,不找了,反正也不是他故意把人弄丟的,这些天他真的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他们本来就是敌对方,换了谁也不可能像他这样好心好意对待一个敌人。 何况他现在確实没钱了。 这样想著,他便决定不再去找阿野,为了避免被阿野找到,他快步走进街边一个巷子里,贴著墙根躲起来。 街上的喧囂声稍微小了些,他贴在墙上,听到自己慌张的呼吸声。 他不禁自嘲一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做贼似的躲避一个傻子。 也不知道那傻小子是怎么走丟的。 看什么东西看入迷了? 还是被人群挤散了? 再不然,被拍花子的拍去了? 他那么傻,拍花子的没道理拍他吧? 可是,万一呢,毕竟他看起来是不傻的,甚至还有点俊俏,尤其是身上还穿著新买的衣服。 会不会被卖去青楼当小倌? 长山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越来越放心不下。 他確实没有义务对阿野负责,可是如果阿野真的被卖到那种地方…… 算了,回去找找他吧,就算要甩掉他,也该把他扔到山上,毕竟他在山里好歹能活下去,在城里却不一定。 有时候人心比野兽更可怕。 长山打定主意,又迅速跑回到街上,沿著来路边找边叫阿野的名字。 街上的行人都奇怪地看著他,他已经顾不上在乎这些,反倒提高了嗓门,一声接一声地喊。 “咦,这不是那个抠抠搜搜不肯给弟弟买糖葫芦的人吗,怎么,他弟弟丟了?”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我看他是故意的吧,先把弟弟弄丟,再装模作样地找一找,省得父母责罚。” 长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不愿意给阿野买东西的情绪有那么明显吗,以至於这些人竟然把他想像成这样? 可他现在没时间和这些人计较,只要能找到阿野,不就是糖葫芦吗,给他买就是了。 长山脑子乱乱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在他以为阿野真的丟了时,无意间瞥见街边的一个书摊上,有个和阿野非常相似的背影。 阿野应该不会看书吧? 长山心想,虽然他確实是识字的,可是作为东厂第二心狠手辣之人,喜欢看书的话感觉好像怪怪的。 他应该喜欢杀人剥皮点天灯才对吧。 第588章 讲故事有这么难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8章 讲故事有这么难吗? 长山一边想,一边走了过去,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走到跟前一看,还真是阿野。 阿野正捧著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没注意到他在接近。 “你在干什么?”长山的火气腾一下躥得老高,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书,冲他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阿野嚇一跳,看看他愤怒的样子,又看看他手里的书,心虚地挠了挠头:“我看到这里有书,所以……” “所以你就连招呼都不打就擅自行动?”长山打断他,“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不要跟著我了,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阿野顿时慌了神:“別,別这样,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晚了。”长山拉著脸不为所动。 “不晚,不晚,我以后不这样了。”阿野对他赔笑脸,又恋恋不捨地看了看他手里的书,“这个话本子真的很好看哎,我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 “呵!”长山当场被他气笑,“没想到东厂还有……” 他猛地打住,目光心虚地望向別处。 “还有什么?”阿野问。 “没什么,走吧!”长山扔下书,拉著他就走。” “买几本书再走吧!”阿野说。 长山又想发火:“饭都吃不起了,还想买书,买个屁!” “我可以不吃饭的。”阿野恳求道,“就买两本好不好,买了书我就不吃饭了,我也不要別的东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好不好?” 长山一时无语。 他不是东厂杀人不眨眼的二魔头吗,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不三不四的閒书? 太监的兴趣都这么古怪吗? “年轻人,难得你弟弟喜欢看书,买两本给他吧!”买书的老人说道。 长山本能地想拒绝,忽然想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刚刚议论他的话,只好拉著脸对阿野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若再敢乱要东西,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嗯嗯嗯!”阿野连连点头,“不要了,我就要书,別的都不要了。” 长山哼了一声:“想看什么书自己去挑。” 阿野欢喜不已,认认真真地挑起了书。 可他这本也喜欢,那本也喜欢,挑来挑去,难以取捨。 最终,在他一次次的央求之下,两本书变成了五本书。 付完这五本书钱,长山的荷包变得更瘪了,看著阿野抱著书走在身边欢天喜地的样子,又开始后悔不该回来找他。 他这么喜欢看书,就给卖书的老头当儿子好了。 烦死人! 阿野一点都没察觉出长山的烦躁,边走边迫不及待地翻看书里的书,要不是长山拉著他,好几次都要和人撞上。 长山正要教训他,旁边的茶楼里突然衝出来一个姑娘,慌里慌张的,一头撞在阿野身上,撞掉了他怀里的书,自己也倒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周围的人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还没等长山和阿野反应过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簇拥著一个锦衣华服却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走了出来,口中吆五喝六地骂著脏话,上来就要把那姑娘拎走。 “救救我,救救我……”姑娘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阿野的腿,惊慌失措苦苦哀求。 “他救你,他一个小白脸,有什么能耐救你,放著我们家英武不凡腰缠万贯的公子爷不要,偏生抱著一个穷小子不撒手,你这贱人还真是不识好歹!”其中一个家丁怪声怪气地骂道。 “就是就是,我们公子温柔体贴又多情,哪点比不上这个小瘪三?”另外一人隨声附和。 “你说谁小瘪三?”阿野的脸色冷下来,一向澄澈无辜的眼睛突然变得杀气腾腾,一出手就捏住了说他小瘪三那个家丁的咽喉,捏得那人直翻白眼。 周围看热闹的全都嚇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开。 那个公子哥不干了,冲阿野喊道:“撒手,本公子的人你也敢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这小白脸知道爷是谁吗?”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阿野冷笑,满脸的杀气竟让人有不寒而慄的感觉。 公子哥愣了下,心想这人看著好像有那么一点与眾不同,莫非真有什么来头? 於是便迟疑著问了一句:“你是谁?” 看热闹的也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听。 长山见状心头咯噔一下,以为他突然恢復了记忆,正想著自己要不要先走开,就听阿野大声道:“我是阿野。” “阿野是谁?”公子哥有点懵,在自己的记忆里搜了一圈,想不起有哪个大人物叫这个名字。 “阿野就是我,我就是阿野。”阿野振振有词。 周围有人笑起来,公子哥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顿时恼羞成怒。 “打,给我打死这狗东西。”他指著阿野大声吩咐自己的人。 家丁们得令,一拥而上。 长山没拦著,反而往旁边让了让。 阿野出手如电,几招之內就將几个人打得倒地不起,哀嚎一片。 其他人则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公子哥嚇得不轻,转身就跑,阿野踢起地上一颗石子,正打在他腿弯处,公子哥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阿野上前一脚踩在他腰眼上,公子哥忙大声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这时,茶楼掌柜的扶著一个老者走了出来,老者径直来到阿野面前,跪下替那个公子哥求情: “大侠手下留情,小老是这间茶楼里的说书人,这位公子是我们知州老爷家的公子,大侠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小老和女儿感激不尽,可您若把知州公子打出个好歹,我们父女今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因此还望大侠高抬贵手,放了公子吧!” “求大侠高抬贵手,放了公子吧!”那个姑娘也走过来,跪在老人家身边抹著泪说道。 “这……”阿野没想到受害者居然替坏人求起了情,一时有些想不明白,转头去找长山,希望长山能帮他解惑。 此时他脸上的杀气已经散去,又恢復了懵懂无辜的样子。 长山原本不想露面,见他一直看著自己,只好站出来替他问那老人家:“你们是因何事起了衝突?” “知州公子酷爱听书,每日光顾茶楼听小老说书,日常也打赏不少,只是时间长了,小老说的那些故事他都听腻了,於是便逼著掌柜的换掉我们父女,再聘一个新的说书人来,小女年轻不懂事,和公子顶了几句嘴,惹恼了公子,说要把她抢回家去做妾。” 老人家说完又给阿野磕头:“不是我们不领大侠的情,实在是我们没有別的地方可去,大侠事后拂袖而去,小老和女儿將无法在此地立足啊!” 长山问明了原由,也看向阿野:“现在你知道怎么回事了,要不要高抬贵手,就看你了。” 阿野顿时左右为难。 放了这个公子哥,他很有可能会再骚扰这对父女,把这公子哥打死,知州同样不会放过这对父女,甚至还会把他和长山抓起来。 他和长山能逃,老人家和这姑娘却是逃不掉的。 所以,这局无解。 不过话说回来,讲故事有这么难吗? “既然你这么爱听故事,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阿野想了想,和那个公子哥商量道,“倘若你听了我的故事觉得好,就赔给父女俩十两银子,此事便就此了结,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589章 这个阿野好像有两把刷子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89章 这个阿野好像有两把刷子 十两银子对知州公子来说算不得什么,为了快点从阿野脚下解脱,他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 故事好不好听还不是听故事的人说了算,到时候他就说不好听,这人能把他怎么样? 他在这里听故事,再派人悄悄回衙门调兵,这些个刁民谁都別想跑。 於是,知州公子爽快地答应了阿野的条件,得以重获自由。 几个家丁上前將他扶起,小声问:“公子,您真的要听这小子讲故事啊?” “听啊,不听怎么稳住他。”知州公子也小声道,“你们几个先跟我回茶楼听一阵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衙门调兵,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家丁连连点头。 知州公子安排好后手,催促掌柜的:“还愣著干嘛,快请大侠进去呀!” 掌柜的有点懵,被他这么一提醒,忙弯腰伸手对阿野恭敬道:“大侠请!” “不用了。”阿野大手一挥,“为免知州公子耍赖,我就在这里讲吧,这里人多,好听不好听的,有大伙共同判断。” “……”知州公子正在盘算著等会儿怎么批判阿野的故事,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傻了眼。 这小白脸心眼还挺多,居然要当著广大民眾的面讲故事,这样一来,如果故事確实好听,他就不好昧著良心说话了。 真可恶! 长山虽然一直没开口,心里也在担忧这个问题,知州公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他听完故事非要说不好,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阿野这傻小子,竟能想出这招来对付他,看来还没有傻到家。 不过,他这么傻,会讲个什么故事,讲他在山里怎样和野兽搏斗,怎样茹毛饮血,怎样给星星起名字吗? 长山对此不抱任何希望,暗自盘算著等会儿怎么脱身,实在不行,他只好大开杀戒了。 阿野这小子真是个惹事精,再这样下去,早晚给他害死。 早知道就不回来找他了。 不只是长山,围在四周的民眾也正小声议论: “这年轻人不是个傻子吗,不久前我还看到他缠著他哥哥要糖葫芦吃,怎么这会子突然又能打架又能说书了?” “谁知道呢,这哥俩看著像外乡人,恐怕根本不了解知州公子,知州公子常年混跡在勾栏瓦舍,什么故事没听过,想让他心甘情愿说一句好听,怕是比登天还难。” “就是就是,知州公子本来就难伺候,何况还在这小子手里吃了亏,怎会心甘情愿承认他的故事好?” “故事还是其次,可別悄悄去搬救兵,万一惊动了知州大人,这哥俩和说书的父女俩都没有好果子吃。” 眾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掌柜的已经让人搬来了桌椅请阿野和知州公子落座,顺便还让人沏了上好的龙井给两人润嗓子。 眾目睽睽之下,阿野毫不怯场,大马金刀地往桌子后面一坐,“啪”的一声拍响了醒木。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 知州公子坐在阿野对面,为了稳住他,脸上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甚至还努力装出几分胆怯,好让他放鬆警惕。 说书的父女紧紧依偎在一起,老者悄悄对女儿说:“先看看这位小哥能讲个什么故事,倘若讲得不好,你找个机会先走,剩下的交给阿爹。” “不,阿爹,女儿不能丟下你……” 姑娘话未说完,就听阿野又拍了一下桌子,端正身姿朗声道:“诸位且安静,我要开始了!” 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姑娘只好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心事重重地看向阿野。 阿野说书的技巧並不专业,声音也略显尖细,没有真正的说书先生那样浑厚激昂,但他的故事確实很精彩,不需要多加修饰,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就那般娓娓道来,便让所有人听得入了迷。 知州公子起初根本没打算认真听,因为他主要目的是为了报復阿野,故事好不好都无所谓。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个故事开头的时间,隨著阿野的讲述,他渐渐的也和其他人一样入了迷,心情开始隨著故事情节的转折起起落落,听到激动处,甚至自己带头鼓掌叫起了好。 第一声好叫出来,把他自己嚇了一跳,好在大伙都和他一样激动,也跟著叫起好,根本没人注意这声好是他带头叫的。 好险,好险! 知州公子悄悄拍了拍心口,庆幸自己的失控没被人发现,否则就凭这一嗓子,他就没办法再找那小子麻烦了。 好在他还可以耍赖,等会儿倘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揭穿他,他就说前面还行,后面很烂,反正很多故事都是这样,讲著讲著就跑偏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没能坚持多久,仅仅半盏茶的功夫后,他又忍不住鼓掌叫好,甚至解下自己的钱袋扔了过去。 “公子!”站在他旁边的家丁都看傻了,“咱们不是要整这小子吗,您怎么打起赏来了?” 知州公子心里咯噔一下,但此时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他也不能派人去把铜钱捡回来。 不过他也无所谓了,算著时间,他的救兵应该也快到了。 只要救兵一到,他就说这把钱是他故意洒的,看谁敢把他怎么样。 “去看看人到哪了?”他小声吩咐身旁的家丁。 家丁愣了一下,转头看看另外几个听得如痴如醉的同伴,顿时惊得瞪大眼睛:“公,公子,好,好像没人回去……” “什么?”知州公子差点没蹦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回去?” “因为,因为,他们好像都听进去了……”家丁战战兢兢地说道。 知州公子眼前一黑,人险些背过气去。 这群没用的东西,让他们去搬救兵,他们居然在这里认真当起了听眾。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蠢,可恶,可恶! 知州公子正要大发雷霆,家丁突然提醒他:“公子您听,那个神秘人露面了!” “是吗?”知州公子顾不上发火,支棱起耳朵去听,口中责怪那个家丁,“都怪你,害我差点错过精彩环节。” 家丁挨了训,加上自己也很想听,便安静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阿野却“啪”地一拍醒木,扬声道:“今天先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別呀,还没完呢,神秘人是谁还没说呢!”知州公子忍不住跳起来,大声吩咐道,“接著讲,接著讲,本公子不让停就不许停。” 四周一片寂静,他的话被所有人都听在耳中。 阿野眨眨眼,嘻嘻笑道:“所以,公子是觉得我的故事好听了?” “……”知州公子慌了神,忙狡辩道,“我可没说过,我只是想听个结果,即便是烂故事,听不到结果我也会睡不著觉的。” “但你方才都叫好了。”阿野说。 知州公子脖子一梗:“那又怎样,叫好只是我的习惯,为了烘托气氛。” “为烂故事打赏也是为了烘托气氛吗?”阿野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钱袋。 知州公子顿时傻了眼,看著自己的钱袋哑口无言。 阿野见好就收,和他商量道:“这样好不好,我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公子若是喜欢听,我可以在茶楼住个十天半月,把它写下来给说书先生,再由说书先生讲给公子听,相信经过先生的演绎,会让公子听得更加过癮,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知州公子犹豫起来。 他本是要调兵抓这小子的,如果就这样轻飘飘答应了他的提议,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了? 这时,掌柜的走过来,试著劝他:“公子喜欢听故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您没听过的新鲜故事,错过实在可惜,不如就让这位大侠在小的茶楼里住些时日,让他每日写故事给公子听,一应花销小的全包,赔给说书先生的十两银子也由小的承担,公子觉得这样可好?” “挺好的,挺好的,公子就答应了吧!”民眾们纷纷跟著劝和,“这位小哥的故事著实新鲜,我们也想借公子的光再听一听呢!” “是啊是啊,本不是多大的事,公子您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了吧,有故事听才是最要紧的。” “公子,要不就,就跟他们和解吧,小的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家丁也小声相劝。 “瞧你这点出息!”知州公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故作大度地將手一挥,“行了行了,本公子懒得跟你们这些贱民计较,既然大家都替你们说情,那就算了吧!” “好好好……”民眾们都高兴地鼓起了掌,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他心胸宽广,不拘小节,宰相肚里能撑船。 知州公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百姓的夸讚,此时这么多的讚美突然排山倒海一般向他涌来,一下子把他给夸懵了,不仅心潮澎湃,甚至忍不住要热泪盈眶。 原来,被百姓认可的感觉这么美妙啊? 好像也不是很难办到的样子,只要他稍微对他们好一点点,就可以了。 嗯,百姓还是很容易满足的。 知州公子这样想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和顏悦色地对那父女二人道:“本公子方才就是跟你们开个玩笑,强抢民女那种畜生干的事,本公子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对对对,公子是大好人,公子只是和我们开玩笑而已。”老者生怕他反悔,忙拉著女儿跪下给他磕头。 在眾人的见证下,知州公子就算还对姑娘有歹意,也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掌柜的也趁机將他好好夸了一番,並且承诺以后他再来听书,茶点一律免费。 “那可不行!”知州公子眼一瞪,“本公子风流倜儻,年少多金,还能差你那几个茶钱,该怎么收就怎么收,收少了我跟你急!” “哈哈哈哈……”民眾们全都大声笑起来,现场气氛一片祥和。 於是,在这样祥和的气氛中,阿野和长山被掌柜的恭恭敬敬请进了茶楼,当作上宾在最好的房间里安顿下来,並且和知州公子说好,剩下的故事明日再来接著听 “鄙人这间茶楼开了二十多年,聘过不少说书先生,也请了许多名家写本子,却从没见过像大侠这般惊才绝艷之人,你的故事我只听个开头,便知是极好极好的。” 掌柜的诚心诚意地夸奖,夸得阿野很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笑著说道:“掌柜的过奖了。” “没有过奖。”掌柜的说道,“我知如大侠这般能文能武之人,必定不会稀罕几两碎银,但还是想厚著脸皮请求大侠多留些时日,为我们多写几个本子,只要大侠肯紆尊降贵,酬劳方面不成问题,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阿野还没什么反应,长山在一旁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是怎么话说的,这傻小子就这么糊弄人似的讲了半个故事,知州公子和掌柜的怎么都跟中了魔障似的,竟把他当成了宝? 掌柜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又是大侠,又是惊才绝艷,又是紆尊降贵,又是重金相酬,讲个破故事而已,至於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真的能赚到钱吗? 长山有点懵,直到阿野答应了掌柜的,把掌柜的送出去关上了门,他才在关门的动静里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著阿野问道:“你答应他了?” “对呀!”阿野开心道,“你不是说咱们没钱了吗,现在咱们住在这里,吃喝不愁,还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长山还是觉得不真实:“你確定你会写故事吗,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应该没问题。”阿野说,“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会子在书摊上看了几页书,我突然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故事,多到快要溢出来那种。” 长山:“……” 吹什么牛,故事又不是水,他的脑袋也不是水缸,怎么还能溢出来呢?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管吃管住,还给钱,这样似乎也蛮不错的。 这个阿野,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第590章 那个名字真的好熟悉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0章 那个名字真的好熟悉 阿野在茶楼里住了下来,当天晚上便写了几章后续故事给说书先生,让他连夜阅读背诵,第二天好讲给知州公子听。 说书先生姓刘,原本不住在茶楼,为方便他和阿野探討故事情节,掌柜的特意给他父女二人也安排了住处,並准备了茶点宵夜,还指派了一个小伙计给阿野听候差遣。 两人促膝长谈到深夜,刘先生已经对阿野写出的这几章故事了如指掌,得知阿野说这个故事只是临时现编的,刘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阿野让他明日先讲这几章,自己会在现场观察听眾的反应,再对后面的情节做调整。 刘先生从来没有以这种现编现讲的形式说过书,感到又新奇又刺激,同时也有点担心自己会说不好。 “不用怕,肯定没问题的。”阿野为了鼓励他,隨口说道,“从前我也写过临时的故事给別人讲,没有一个不受欢迎的,你就放心好了。” “大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刘先生道,“不知大侠从前都写过什么故事,说不准小老也曾有幸听过一二。” 阿野被他问得愣了神,整个人陷入迷茫。 方才他脑子里確实有那样的画面一闪而过,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曾写过什么故事,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隨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努力回想,大脑却一片混沌。 长山不是说他很早就被野狼叼去了山里吗,他怎么可能写故事给別人讲呢? 难道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印象只是他的臆想? 可他如果一直住在山里,是怎么学会的读书识字呢? 这些问题他先前从未想过,此时突然想起,又得不到答案,不觉头痛欲裂,耳中也嗡嗡作响。 他抱著头,呻吟出声,把刘先生嚇了一跳。 “大侠可是哪里不舒服?”刘先生问道。 阿野痛苦摇头:“我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头痛。” “是不是太累了?”刘先生道,“眼下已经是夜深,小老先送大侠回房歇息吧?” “有劳先生。”阿野撑著桌子站起来,刘先生忙搀扶他往外走去。 回到他和长山住的房间,长山尚未歇息,听到动静前来开门,见阿野脸色很不好,自己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这是?”他站在门槛里面生硬地问了一句。 “头有些疼,许是累了。”阿野回道。 “叫你逞强。”长山让开路,拉著脸不悦道,“既是累了,就快点歇息吧!” 刘先生看他不高兴,以为是做兄长的心疼弟弟,嫌自己耽误了阿野睡觉,一时有些尷尬,把阿野扶过门槛,便訕訕地告辞而去。 长山没应声,也没扶阿野,等他走了,便第一时间把门关上。 阿野自己走到床上躺下,两只手用力压著太阳穴,紧皱双眉问走回来的长山:“我真的是从小就被狼叼走了吗?” 长山一愣,脚步顿住,目光犹疑地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阿野说,“我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奇怪的记忆,但我又想不起来。” 长山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你怎么了?”阿野问他。 “没怎么,你头疼就不要瞎想,有话等睡醒了再说。”长山回过神,走向自己的床铺,不冷不热地回了他一句。 阿野並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长山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是久久不能入睡。 他先前就觉得阿野並非完全失忆,现在看来確实如此,阿野脑海里应该还残留著某些记忆,因为某些人或事给他的印象特別深刻,时不时地会冒出来刺激他一下。 至於这些记忆还有没有可能重新找回,在什么情况下能全部找回,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让阿野恢復记忆,还是不想。 或许一开始是想的,如果阿野能恢復记忆,就会去寻找自己的亲人,就不会再缠著他。 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点不確定了。 阿野睡到很晚才起,起来头已经不疼了,昨晚的事他好像也忘了,起床后就没再和长山提起。 长山见他没提,自己便也没提,把掌柜的派来服侍他们的那个小伙计叫进来服侍阿野洗漱。 小伙计很机灵,话也多,一进来就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他告诉阿野,刘先生已经在前面开讲,知州公子带了好多人来,昨天听过故事的人也都来了,茶楼差点坐不下,他们掌柜的高兴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阿野闻言,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去了前面。 长山叫不住他,只好让小伙计把吃食端到前面去给他吃。 知州公子特意给阿野留了位子,见阿野过来,忙挥著袖子招呼他:“大侠,大侠,快过来坐!” 满面堆笑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昨天才挨过阿野的打,反倒像是见了久违的亲人。 阿野也不和他客气,走过去挨著他坐下,见桌上有茶点果子,便抓了一把在手里,边吃边道:“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尊姓大名。” 知州公子一愣,顿时受宠若惊:“劳大侠相问,我叫魏名扬,就是威名远扬的意思。” “……好名字。”阿野哈哈一笑,“魏公子,现在讲到哪了?” “讲到神秘人突然现身,救下了那个小娘子。”魏名扬说道,而后凑过来小声求他,“大侠,你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呀?” “这可不行。”阿野往嘴里送了一块芙蓉糕,一本正经道,“听故事听的就是个悬念,得有个勾子勾著你,你才能听下去,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还有兴趣往下听吗?” “有道理,有道理。”魏名扬连连点头,嘻嘻笑道:“別说是听故事,就是我看上哪个姑娘,她若太快顺从我,我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阿野:“……” 这人真的好贱呀,贱得让人忍不住想打他。 就跟沈…… 沈什么? 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么一个贱兮兮的人,可那个名字明明很熟悉,他就是想不起来。 正要再细想,魏名扬突然带头叫了一声好,其余人也都跟著大声叫好,阿野的思绪被打断,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591章 他叫王宝藏,是从京城来的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1章 他叫王宝藏,是从京城来的 这一天的营业结束后,掌柜的喜滋滋地来找阿野,把今日的酬劳结算给他,另外还多给了几十文作为答谢。 “不瞒大侠说,鄙人这茶楼从开业那天算起,从来都没有过这般火爆的时候,今日託了大侠的福,盈利比从前翻了好几番,知州公子也十分满意,说明天还要带更多的人来听书,这一切都是大侠的恩典,我们茶楼上上下下都感激不尽。” “掌柜的过奖了。”阿野面对喜笑顏开的掌柜,仍是一派淡然,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客气道,“掌柜的过奖了,我没有你说得这么神奇,不过是会写几个故事而已,当不起你如此盛讚。” “当得起,当得起。”掌柜的连声道,“不是鄙人过奖,是大侠过谦了。” 阿野浅浅一笑:“掌柜的不必总叫我大侠,叫我的名字就好,这样显得亲近。” “不敢不敢,既然大侠不喜欢这个称呼,鄙人便称您为阿野先生吧!”掌柜的半认真半拍马屁的说道。 阿野想了想,微微点头:“掌柜的觉得顺口便好。” 长山在一旁看著他应对自如,云淡风轻的模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个阿野,真的是那个邋里邋遢,死皮赖脸,哭哭啼啼缠著他的那个阿野吗? 真的是那个生饮蛇血却连澡都不敢洗的那个阿野吗? 真的是那个傻到给星星取名字那个阿野吗? 他怎么感觉,眼前这人波澜不惊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根本就是第二个江瀲呢? 长山想得出神,直到掌柜的告辞离去,阿野扬手將那一袋子钱向他扔过来。 “拿去花!”阿野十分豪横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来养你。” “……”长山猛地回过神,出手抓住了钱袋,哑口无言地看著他。 阿野白净的脸在灯下发著光,一双眼睛更是熠熠生辉。 “怎么样,我厉害吧?”阿野背著手趾高气扬道,“以后对我客气点,知道了吗?” 长山更加无语,同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今以后,他和阿野的地位恐怕要换一换了。 因为谁有钱谁是大爷,挣钱多的人拥有绝对发言权。 天吶,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沦为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虽然他的脸一点都不白,甚至还有点丑。 长山的担忧不无道理,此后的几天,阿野越写越顺手,越写越有感觉,写出来的故事也越来越精彩,茶楼的生意日日爆火,前来听书的人场场爆满,人多到快把门槛都踩破了。 掌柜的欢喜不尽,暗自庆幸自己捡到了宝,更加对阿野敬如上宾,每日好酒好菜招待,又添了一个小伙计过去伺候,还抽空和阿野商量,如果阿野愿意留在这里继续给他们写本子,除了写作的酬劳,还可以把茶楼每日的盈利分两成给他。 知州公子对阿野也是推崇备至,一天到晚长在茶楼里还不尽兴,恨不得搬到茶楼和阿野同住,好让阿野专门讲故事给他听。 不仅如此,他还告诉阿野,他认识几个很厉害的书商,如果阿野愿意的话,他可以从中牵线帮阿野出书,让阿野出大名赚大钱。 阿野对出名没什么兴趣,却一直记著长山说他们没钱花的事,於是便去徵求长山的意见,问他此事可不可行。 长山这几天一直处於懵圈的状態,他实在想不明白,阿野就是路见不平了那么一下下,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香餑餑? 讲个故事骗吃骗喝也就算了,居然有人要给他分红,还有人要给他出书,这个地方的人,都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吗,怎么会这么好骗? 现在,阿野来问他的意见,他也说不上有什么意见,毕竟他和阿野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別人眼中的亲兄弟,他们本是两条道上的人,只是阴差阳错地搅合在一起,不定什么时候阿野恢復了记忆,他们就会立刻从相依为命的伙伴变成你死我活的仇敌。 所以,他没办法给他任何意见。 他也不想主动告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会主动帮他寻找亲人。 他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有点自私,但他確实不能做到真正的无私。 他只想把一切都交给天意。 如果阿野有一天恢復了记忆,做仇敌还是成陌路,全凭阿野自己决定。 “你喜欢就出,不喜欢就不出,我无所谓。”最终他只给了阿野这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好在阿野虽然欠缺一些记忆,人还是很有主见的,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很快就做出决定,他要出书,他要写好多好多故事,赚好多好多钱,和长山一起游歷天下,过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的快乐日子,就算將来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也有他的故事流传在世上,替他活著。 他忘了自己的来路,但他的故事会帮他记录今后的每一个脚步。 魏名扬说到做到,阿野答应要出书之后,他很快就帮忙联繫了几个书商来和阿野会面。 书商们在茶楼听了几天书之后,对阿野的才华很是认可,经过几次交谈,很快就和他签订了合作契约。 魏名扬作为中间人,为阿野爭取到了丰厚的条件。 既然要出书,自然要有个响亮的名字,阿野思来想去,决定给自己取名叫“狂野书生”。 长山,刘先生和掌柜的对这个名字都不怎么认可,感觉又轻狂又幼稚,听起来像愣头青,魏名扬却喜欢得很,认为这个名字又响亮又霸气,叫起来朗朗上口,很容易被人记住。 事实证明,魏名扬虽然人品不咋地,大眾向的审美还是很靠谱的,这个名字一经推出,书还没火的时候,名字就已经让人印象深刻。 再后来,看书的人越来越多,书卖得越来越火,狂野书生的名字在当地也就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並且在几个大书商有意的推波助澜之下,很快向周边蔓延开来。 一年之后,全国上下,但凡爱书之人,无一不知狂野书生这个名字。 而此时的阿野,还和长山一起住在当初的那间茶楼里,被掌柜的当祖宗一样供著,各地慕名而来听他故事的人络绎不绝,茶楼扩大了两倍仍是有人排几天都排不上號。 长山已经完全不需要为钱发愁,甚至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因为他每天都在忙著数钱,忙著安排阿野的行程,根本顾不上思考別的事情。 魏名扬也很忙,忙著帮阿野洽谈业务,接待书商,忙到没时间听书,没时间欺负人,就连他家里那群娇妻美妾十天半月都见不著他一面。 这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跑来见阿野,说茶楼来了一个大財主,要出两千两银子包下茶楼三日,只让先生说书给他一个人听,还扬言要见狂野书生本人,有一个超级大的买卖要和他谈。 “两千两银子包三天,听起来確实很有钱的样子。”阿野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冤大头了,你有没有问他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问了。”魏名扬道,“他说他叫王宝藏,是从京城来的。” 第592章 那个新郎官是谁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2章 那个新郎官是谁 “京城来的呀,难怪这么大方。”阿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京城,对京城的奢华却是印象极为深刻。” 说著转过头去看长山:“那天要不是你拉我走,我还能捡不少喜钱呢,是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魏名扬听得一头雾水,正要问长山什么意思,却发现长山的脸色很不好看。 长山知道,阿野说的是今年春天在京城举行的那场轰动天下的大婚。 提起那件事,他至今仍觉得后悔,他不该一时衝动,想要替大人去看一眼那个女人盛装出嫁的样子,以至於差点暴露了他和阿野的行踪。 那时他和阿野应临州一个大书商的邀请,去参观他们新落成的印刻坊,在那里听闻女皇陛下不日將要举行大婚,他想起从前大人曾在酒醉时多次提到当年那场夭折的婚礼,一时心血来潮,便想替大人去看一眼。 临州离京城不远,他隨便找了个藉口,让阿野在临州等他,独自一人前往京城,不承想阿野却偷偷跟了过去,等他发现时,两人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阿野死活不肯回去,他也担心他在路上出意外,只好將他乔装打扮一番带进了京城。 因著女皇大婚,京城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他们两个就像落入大海的两粒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女皇的龙輦从眼前经过,他站在山呼海啸的人群中,看杜若寧和江瀲穿著同色同款的大红喜服向民眾挥手致意,想起孤零零长眠於深山的大人,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正在出神的时候,阿野在旁边拉他的衣袖,问他那个新郎官是谁,怎么看起来很眼熟的样子。 长山回过头,发现阿野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用来遮脸的斗笠,正一脸迷茫地看著缓缓经过的輦车,以及輦车上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长山大吃一惊,忙將斗笠给他重新戴上,拉著他匆匆忙忙逃离了现场。 那一刻,他真的好慌张,好后悔,好怕阿野突然恢復了记忆,就此离他而去。 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打算把一切都交给天意。 他带著阿野,马不停蹄仓皇而逃,直到离开京城几百里后,確定没有人追上来,才稍稍放了心。 之后的几日,阿野每晚都会在梦中哭醒,说他梦到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人好像是他的亲人,可他却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也想不起关於那人的事情。 长山觉得后怕,只能一边安慰他,一边將马车赶到飞起。 马车奔驰在无尽的黑暗里,他不禁想起当年大人也是这样带著李鈺仓皇逃离京城。 现在的他,和当年的大人又有什么区別? 大人带走李鈺,至少还有正当的理由,而他带走阿野,又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害怕阿野恢復记忆离他而去? 是出於报復心理,不想让江瀲他们过得圆满,还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有阿野陪伴的日子,不能再忍受一个人的孤单? 具体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让阿野离开过现在居住的地方。 他鄙视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一面陷在纠结与愧疚中不能自拔,一面有意无意地帮阿野推掉所有外地书商的邀请,想尽一切办法隱藏阿野的身份,同时自私地希望,能和阿野一辈子呆在这个小地方,永远也不要被人发现。 而眼下,突然冒出来的王宝藏让他又一次方寸大乱。 他知道王宝藏的身份,也知道江瀲一直在找阿野,如果让阿野和王宝藏见面,自己和阿野將从此分道扬鑣,老死不相往来。 也许根本活不到老,他就会被江瀲的人抓住杀掉。 所以,他不能让阿野去见王宝藏,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两人的会面。 “魏公子,你先出去吧,我和阿野单独说几句话。”他沉著脸对魏名扬说道。 魏名扬有点搞不懂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上门出去了,临走又丟下一句:“快点,別让財神爷飞走了。” 长山没理他,拴上门,把阿野拉到里间,一脸严肃道:“那个王宝藏,你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阿野问。 长山对上他纯净的双眸,忍著內心的歉疚说道:“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我从前行走江湖时结下的仇家,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来打听我的消息。” “啊?”阿野很惊讶,见长山神色不安,便信以为真,“你好像很怕他,他很厉害吗,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他?” “不用,我现在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和过去的人再有牵扯,你只要不去见他就行了。”长山道。 阿野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答应了他:“既然你不想惹麻烦,那我不去就是了,让魏名扬打发他走。” “嗯。”长山点点头,“你在这里等著,我去和魏公子说。” “好。”阿野听话地回他。 长山这才放心地开门走了出去,又从外面把门关上。 阿野站在原地怔怔一刻,坐回到书案后面,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刚才被打断的故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王宝藏这个名字却像个魔咒似的烙印在了他脑海里,害得他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构思情节。 王宝藏。 王宝藏。 他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总觉得莫名的熟悉。 可能是这个名字太特別了吧,跟他的狂野书生有一拼,他想著想著,不禁笑起来,隨即甩甩头,强行將这个名字拋开,迫使自己进入写作状態。 他答应了一个书商,月底要把新书的书稿写完,时间紧急,不容他在別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至於那个王宝藏,以后有机会再见的话,他一定会好好替长山教训教训他。 第593章 我想起来了,她叫茴香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3章 我想起来了,她叫茴香 阿野不愿和王宝藏合作,这让魏名扬感到非常惋惜,可阿野执意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让掌柜的把两千两银子还给王宝藏,好言好语地把人劝走了。 这件事情过后,日子又恢復如常,阿野每天忙著写故事,魏名扬和长山每天忙著帮他打理应酬各种事务,茶楼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说书的刘先生也跟著出了名,受到全城民眾的追捧。 就连刘先生的女儿刘姑娘都成了许多未婚男子倾慕的对象,每日上门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 可惜刘姑娘却是一个都看不上,一颗芳心早已暗暗许给了她的救命恩人阿野。 姑娘家脸皮薄,不敢將心思挑明,只能默默地通过日常的关心来表达爱意,今日给阿野做份糕点,明日给阿野绣条帕子,盼著阿野能读懂她的心,给她一个確切的回应。 她以为,阿野既然能写出那么多催人泪下的故事,肯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明白她的心意。 然而事实並非如她所想,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野对她的暗示始终无动於衷,相处两年,仍客客气气地称她刘姑娘,连声妹妹都不肯叫她。 刘姑娘很伤心,也很著急,因为再这么拖下去,全城对她有意思的男子都要被她拒绝完了,而她自己的年龄也大了,万一阿野还是不理她,她很有可能会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左思右想,她实在不想再这样煎熬下去,便决定找个机会亲口问一问阿野,到底对她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这天恰好是阿野来茶楼的两年整,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后,掌柜的特意命人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叫上阿野,长山,魏公子,以及刘先生父女一起庆祝。 这两年来,因著阿野的突然出现,大家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说刘家父女和掌柜的日子越过越好,就连魏名扬这个紈絝子弟都改邪归正,做起了学问,成了人人交口称讚的上进青年。 大家感念阿野的大恩,便一杯接一杯地给他敬酒,向他表达感激之情。 阿野推辞不过,只好一杯接一杯的喝,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 长山怕他喝伤了身子,想送他回去休息,魏名扬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也不许长山走,刘姑娘趁机站起来说自己不善饮酒,可以帮忙把阿野送回去。 大家都没多想,便由著她送阿野回去。 刘姑娘激动不已,扶著阿野往回走,脚步甚至比阿野还虚浮,好不容易把人扶回房里,因不知长山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不敢耽误时间,借著几分酒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阿野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阿野双颊酡红,眼神迷离,靠在床头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诚实道:“不喜欢。” 刘姑娘满心的期盼,不料他竟如此决绝,登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了。 “为什么?”她颤声问道,“是我长得不好看,还是我不够贤惠,入不了阿野哥的眼?” 阿野醉得不轻,反应也比平时慢很多,过了一会儿才又摇头道:“都不是。” “都不是,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刘姑娘哽咽道,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 阿野看著她,又想了很久,才慢慢道:“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谁?”刘姑娘吃了一惊,以为是附近的哪个姑娘,忙追问道,“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野挠挠头,有个名字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却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想不起来。 “你在骗我对不对?”刘姑娘道,“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不用说谎话搪塞我。” “我没有说谎。”阿野道,“我忘了她的名字,但我知道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我不信,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忘记她的名字?”刘姑娘道,“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把她的名字刻在心上,日里夜里都想著她吗?” 阿野愣住。 他知道刘姑娘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想不起那个名字。 或者说,如果今晚刘姑娘不和他说这番话,他根本就没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喜欢的人。 她是谁? 她在哪里? 他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她是死了,还是活著? 阿野想来想去,想得头痛欲裂,心如刀割,突然俯身一阵呕吐,紧接著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刘姑娘嚇得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跑去前面找长山。 长山听她说了阿野的情况,脸色骤变,起身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嚇得不轻,全都跟在他后面跑出去。 到了房里一看,阿野惨白著一张脸歪在床上,除了鼻子还有些气息,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別。 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试了好几个方法也没能把他救醒,无奈之下只得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 大夫过来之后,又是扎针又是放血,忙活了好一阵子才算把人救醒,大伙终於鬆了一口气。 “长先生,阿野先生像是有些离魂症,你知道吗?”大夫一边开方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长山。 长山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名扬已经惊呼出声: “离魂症,我的天吶,我就说阿野有哪里怪怪的,原来他患了离魂症呀,大夫,他的病严重吗,我看他平时说话写作都没什么影响,想必不是很严重吧,你能不能给他治好呀?” “这个可不好说,毕竟老夫对他的过去並不了解。”大夫说道,“而且这种病也没什么药可以用,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恢復,或者有时候受了什么刺激,也有可能会突然好转。” “啊,这不都是没谱的事儿吗?”魏名扬不抱什么希望,转而问长山,“他这个病多久了,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提起过?” 长山木著脸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这时,一直蔫巴巴躺在床上的阿野忽然大喊一声坐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茴香,她叫茴香……”阿野大声喊道,一颗泪顺著他的眼角流下来。 第594章 他不要做这样的孤魂野鬼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4章 他不要做这样的孤魂野鬼 “茴香,什么茴香?”魏名扬看著情绪激动的阿野,一脸好奇地问,“你说的是人还是药材?” “是人,是我喜欢的人。”阿野还是很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口中喃喃道,“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哎,你先別急呀,这大晚上的,你上哪去找她,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魏名扬忙將他拦住,一连声地问道。 阿野一怔,半撑著身子僵在床上。 是啊,茴香在哪呢? 他好像只想起她的名字,並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甚至都没想起她长什么样子。 但他十分肯定,肯定有这么一个人,是他喜欢的人。 “长山,长山……”他转头去寻找长山,“我们是一个寨子的,你一定知道茴香是谁对不对,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长山正陷在一种震惊又慌乱的状態里,突然被阿野惊醒,木木地看向他,几乎来不及收起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你说什么?”他心慌慌地反问。 “茴香,我说茴香,你知不知道谁是茴香?”阿野急切地问。 “不知道。”长山摇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点他確实没撒谎,阿野从前的圈子里,他所知道只有江瀲,杜若寧和春夏秋冬,別的人他並不了解。 可是,阿野突然想起来这个叫茴香的人,还说是自己喜欢的人,这著实让他有点手足无措,因为他拿不准阿野除了这个茴香还有没有想起別的人。 他害怕他想起江瀲,因为江瀲的名字天下无人不知,只要他说出来,他们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住,不说別人,单单一个热心肠的魏名扬,就能通过他父亲的关係帮忙联繫上江瀲。 何况江瀲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阿野,说不定这附近州郡就有他的人。 “除了这个名字,你还有没有想起別的事情?”他试探著问阿野。 阿野想了很久,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了,別的还是想不起来,想多了就头疼。” 长山悄悄鬆了口气:“既然如此,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免得过度思虑適得其反。” “对对对,阿野先生这种情况確实不宜用脑过度。”大夫及时插了一句,把方子递给长山,“还是先让他喝药静养吧!” 大夫发了话,大家自然都要听从,掌柜的拿走了药方让人去抓药煎药,让长山留下来照看阿野。 魏名扬虽然好奇得很,此时也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和大家一起退了出去。 刘姑娘临出门又回头看了阿野一眼,心情复杂地跟著父亲走了。 之前她以为阿野说有喜欢的人是在骗她,还质问阿野,喜欢一个人就该把那人的名字刻在心上,怎么可能隨便遗忘,原来阿野没骗她,也没有真正忘记心爱的姑娘,他即便失忆了,也能从记忆深处找回那个名字。 可见那个名字確实是被他刻在心尖上的。 她不知道阿野以后还能不能再想起更多的事,有没有机会和心爱的姑娘重逢,但她已经决定斩断自己的情丝,不让自己去破坏阿野心中那份纯美的感情。 可能她今生今世都没有福气去拥有这样一份感情,但她愿意为这样的感情默默祝福。 阿野哥,但愿有一天,你会找回自己心爱的姑娘。 房门关上,阿野靠在床头神情迷离,长山倒了杯水给他喝,他喝了两口,目光直直地盯著长山问道:“关於我的过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长山心里咯噔一下,忙借著放杯子的动作转过身,缓了一下才道:“我知道的確实不多,大夫说了让你先別多想,你还是休息好了再说吧!” “我睡不著。”阿野说,“我好想知道茴香在哪里,她找不到我,一定会著急的。” 长山定定看著他:“我真没听说过这个人,或许是你的幻想也未可知。” “不是的,不是幻想,我確定就是有这么一个人。”阿野斩钉截铁道。 “行吧!”长山不再和他爭辩,“即使真有这么一个人,也得等你休息好了,记忆恢復了才能去找她不是吗?” 阿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慢慢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我好想快点恢復记忆呀!”进入梦乡之前,他轻声喃喃道,“我肯定忘了很多重要的人,我觉得他们肯定在某个地方等著我……” 然而记忆並不是他想恢復就能恢復的,自从这天突然想起茴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起过任何有用的事情,哪怕他每有閒暇便苦思冥想,终究还是无济於事。 渐渐地,他写作的时间越来越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时常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整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再不復往日的活泼开朗,无忧无虑。 长山看在眼里,內心十分纠结,以他身体不適为由,帮他推掉了很多书商的邀约,同时也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无比惭愧,每天都在说出真相和继续隱瞒中挣扎徘徊,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 魏名扬不了解情况,却又非常热心,给阿野介绍了一位极擅长针灸的老神医,让他每隔三天去针灸一次,有没有效果另说,起码对阿野来说是一种心理安慰,能让他对未来抱有一线希望。 阿野很配合,別的事情都靠长山提醒,唯独针灸的时间记得十分清楚,到了那一天,不用任何人告知,自己就会放下一切跑去医馆扎针。 他真的真的太渴望恢復记忆了。 他想去找他的茴香,看看这个藏在他记忆里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还想去找一找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模糊身影,看看那个人是不是他的亲人。 他想要补齐那些缺失的记忆,哪怕那些记忆是痛苦的,可怕的,一点都不美好的,他也想把它们找回来。 没有记忆的人,和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別? 他不要做这样的孤魂野鬼。 第595章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望春吧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5章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望春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阿野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 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復,却凭藉自己惊才绝艷的写作天赋让很多人记住了狂野书生这个名字。 三年来,他写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尤以悽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最为擅长,但凡是识些字的少女少妇,无不对他的故事爱之若狂,白日里怕家长夫婿责怪,晚上挑灯夜读,直看得柔肠百结,欲罢不能,哭湿罗帕无数。 有人对他极尽吹捧,认为他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也有人对他嗤之以鼻,认为他满腹淫词艷曲,只会譁眾取宠,丟了天下文人的脸。 但不管怎样,谁都不能否认他赚钱的本事,也不能否认他凭一己之力带动了文学相关產业的经济繁荣,造纸的,印刷的,出书的,卖书的,说书的,不知有多少人借著他的光发家致富,赚得盆满钵满。 隨著影响力越来越大,甚至有周边小国的书商都慕名而来,想要和他合作出书,只是长山不想让他太累,能推的都帮他推了。 这年冬天,大財主王宝藏又来了一回,说自己想要开发儿童读物的產业,问狂野书生有没有兴趣与他合作。 当时阿野正好去了医馆扎针,魏名扬也不在茶楼,长山独自接待了他,並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合作邀请。 长山说:“我们狂野书生是写成人读本的,对小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並且我们在各地都有专门合作的书商,出於诚信,一般不会和其他书商私下合作,烦请贵客以后不要再来打扰。” 王宝藏不死心,提出想和狂野书生见一面,亲自对他讲一讲自己做儿童读物的初心和理念,以及儿童市场的美好前景和巨大利润。 可惜长山油盐不进,不管他说什么,始终还是不同意他和狂野书生见面。 王宝藏无奈,只好再次无功而返。 下午,阿野从医馆回来,听茶楼的伙计说去年那个姓王的大財主又来了,但是又被长山赶走了。 阿野忙去找长山,问那个王宝藏有没有欺负他,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他越是这样,长山越是愧疚,隨便说了几句把他骗过去,自己跑到楼顶喝得酩酊大醉。 晚上,阿野要休息,等了许久不见长山回来,便裹了件斗篷打著灯笼出去找他,找了很久,才在楼顶找到了他。 “大冷天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害我好找。”阿野走到长山面前,借著灯笼的光,看到他醉醺醺的模样,惊讶道,“怎么喝成这样,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长山定定地看著他,突然一把抢过他的灯笼把里面的蜡烛吹灭扔在一旁:“別照我,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什么意思?”阿野不解,挨著他坐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长山就地躺下,手枕在脑后,望著头顶冷清的星斗,想起自己和阿野在姊归山里住的那几晚,想起阿野指著天空一个一个告诉他那些星星的名字,想起阿野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你从山里带出来。”他闭了闭眼,只觉得从眼眶到心底都酸涩无比。 “为什么,我觉得从山里出来挺好的呀!”阿野在他身边躺下,和他一样把手枕在脑后,“我一直很感激你,要不是你把我带出来,我一个人可能早就死在山里了,哪里会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可是……”长山欲言又止,停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个好人,並且对你撒了很多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感激我吗?” “会。”阿野毫不迟疑,“不管你是不是好人,至少你从来没有害过我,如果你当真对我撒过谎,那也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长山又陷入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阿野偏头看他,猜测道:“是不是那个王宝藏让你不开心了?他一来你就该告诉我,让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长山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微地嘆了口气。 阿野又道:“你是不是不想住在这里了,如果担心他还会来找你,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生活,只要你开心,哪里都行。” 长山紧闭双眼,泪水还是从眼角渗出来。 阿野又道:“实在不行我们还回山里住,只要你开心就好。” 长山还是没说话,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阿野以为他睡著了,怕他著凉,便起身脱下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准备下去叫两个伙计把他抬下去。 刚要走,长山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阿野,我骗了你,你其实不叫阿野,你叫望春,你也不是孤儿,你还有亲人,如果你愿意,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冬夜萧瑟,四下寂寂,阿野呆立在原地,任由风声呜咽著从他耳边掠过。 望春? 望春! 这个名字真的好熟悉,熟悉到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就有一种想要流泪的衝动。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儿子了,乾爹给你取个新名字。”他听到一个冷清的声音说道,“乾爹没什么学问,就叫你望春吧!” “多谢乾爹,这个名字是盼望春天的意思吗?” “算是吧,隨你怎么想。” “那我就这么想,乾爹,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596章 那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6章 那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宝藏两次拜访狂野书生,均未能得见其面,失望之余,不禁有些气恼。 虽然他与皇家的关係一直是个秘密,外界没有多少人知道,可他明面上好歹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富商,想与他合作的人绕城三圈都排不完,没想到就在这个叫东州的小破城里,他竟然接连被人打了两次脸。 第一次他只是跟风,听说东州有这么一间茶楼,茶楼里住著一个很会写故事的人,好几个有名气的书商都爭相与之合作,出的书也很受欢迎。 於是他便跑来一探虚实,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那样满腹才学,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结果他兴冲冲而来,却碰了一鼻子灰,一掷千金包下茶楼,竟连狂野书生的面都没见著。 事后他也有过反思,是不是自己出手太大方,行为太古怪,把人家给嚇著了,要不然就是那位狂野书生是个视钱財如粪土的人,不喜他这样的装逼行为。 於是他也不再强求,加上还有別的事要做,当天便离开了东州。 之所以这次又来拜访,是因为女皇陛下怀孕后,他提议陛下多读些好的儿童读物给孩子做胎教,结果却发现市面上根本没有多少正经给孩子看的故事书。 他意识到这是个全新的商机,就想成立一个专门出版儿童读物的书局,找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专门给孩子们写故事。 期间,他拜访了很多才华出眾的文人,请他们按照自己的要求写几则故事试稿,结果看到那满篇的之乎者也和故作高深的文字,还没拿给孩子们看,他自己就先头疼起来。 既是给孩子看的书,自然要语言通俗,情节生动,在轻鬆欢快的文字中达到寓教於乐的目的,否则根本不可能受到孩子们的欢迎。 他试著將自己的看法说给那些文人听,甚至给他们讲了一个小蝌蚪找娘亲的故事,让他们按照这个思路去写,结果却被那些人说他是胡编乱造,蝌蚪根本没有思想,也不会说话,更不会去找娘亲,因为它们就是一群卵。 王宝藏鬱闷不已,万般无奈之下,又想起了狂野书生。 虽说狂野书生以写情爱故事见长,但他的文字生动有趣,通俗易懂,思想自由充满灵性,如果他愿意写儿童故事,肯定也能写得非常出色。 出於这种想法,他厚著脸皮又来拜访,並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再装逼砸银子,而是正经八百地递了名帖,恳求狂野书生能在百忙之中见他一面。 结果,虽然这次负责接待的换了一个人,他还是和上次一样吃了闭门羹。 王大財神很是气愤,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那个狂野书生,以至於自己这么大一尊財神亲自登门送財他都不要。 真行,真对得起狂野书生这个称號,真真是目中无人,又狂又野。 王宝藏又气又无奈,一路走一路抱怨,把狂野书生骂得狗血淋头。 “东家彆气了,仔细气坏身子,他不跟您见面,是他的损失,要气也该他气。”隨行的小廝笑著宽慰道,“兴许那个什么狂野书生根本就不了解情况,是他身边的人拿著鸡毛当令箭,这样没眼色的下人咱们见得多了,东家说对不对?” 王宝藏一愣,慢慢点了点头:“有道理,兴许就是那个下人自作主张。” “所以东家就不要生气了,为个下人犯不著。”小廝说道。 “嗯,確实犯不著。”王宝藏又点点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然而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却突然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停车停车,调头回东州,快快快……” 他过於激动,忘了上面还有车顶,跳起来的瞬间脑袋狠狠撞在车顶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眼泪直流。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廝嚇一跳,忙將他扶坐下,连声问:“东家怎么了,怎么了?” “快调头,那个下人有问题。”王宝藏捂著脑袋大声道。 车夫在外面吆喝著马儿调头,小廝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呀东家?” 王宝藏“嘶嘶”地吸著气,皱著一张脸道:“昨天我一看到那人,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方才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確实见过他。” “真的吗,东家在哪里见过?”小廝问。 “在西京。”王宝藏说道。 女皇陛下攻打西京时,那人曾替宋悯去军营给陛下送信,当时他和督公大人躲在屏风后面,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人的脸,陛下问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长山。 后面自己又假扮大將军府的管家去宫里见宋悯打探情况,又在宋悯身边见到了那个长山。 他进殿的时候,长山一直很警惕地看著他,他走的时候,也是长山把他送到门外,好像生怕他会伺机对宋悯不利。 那时他还想,宋悯虽然人品不咋地,身边的人倒是个个忠心耿耿。 不过那人说到底只是个隨从,他也没有特別留意,如今又隔了三年之久,乍一见確实没认出来。 “快快快,再快点!”王宝藏大声催促车夫,隨即又吩咐小廝,“等会儿路过驛站,你拿著陛下给我的牌子去调些驛兵,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繫上东厂的人。” 小廝顿时变了脸色:“东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就到了要调兵的地步了?” “没事没事,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以防万一。”王宝藏说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突然见到宋悯的旧部,第一反应就忍不住往坏处想,担心那人是不是在做坏事。 还有就是自己两次求见狂野书生皆遭拒绝,有没有可能那人不是不想见他,而是不敢见他? 他们是不是知道他是女皇陛下的人,是不是在借著书生的身份密谋造反? 天吶! 王宝藏越想越心惊,直嫌马车跑得慢,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去一探究竟。 紧赶慢赶,终於在午后赶回了东州城。 然而,等他赶到茶楼,提出要见狂野书生时,茶楼的伙计却告诉他,狂野书生不在家,今天一大早就出远门了。 “出远门,这么巧?”王宝藏心里直犯嘀咕,更加確信自己猜得没错,狂野书生一伙肯定是怕身份暴露,所以才会仓皇而逃。 不行不行,他得赶紧把这件事告知陛下和督公大人,让他们派兵围剿宋党余孽。 第597章 去吧,那就是你的家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7章 去吧,那就是你的家 王宝藏做出决定后,第一时间去了东州衙门,想让知州大人先派兵去把狂野书生追回来。 等他到了衙门,恰好知州大人去了下辖县镇察看民情,知州大人的公子魏名扬接待了他,听他说明情况之后,让他先在衙门等著,自己派人去找父亲回来。 王宝藏等不及,便將此事交託与他,自己先行带著驛兵去追。 魏名扬客客气气將人送走,转头回后院写了封信,绑在长山临走时给他的鹰隼腿上,把鹰隼放飞出去。 天快黑时,行走到路上的长山收到了这封信,魏名扬在信里告诉他,那个叫王宝藏的又来了,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竟然拿了一个玉佩假冒女皇陛下的亲隨,要调派官兵追捕他和阿野。 魏名扬还说,让他先带阿野找个地方躲起来,后面有什么情况,他会再送信给他,在没有收到他的信之前,千万不要轻易露面。 长山看完信,坐在马车上半晌没有动静。 他在外面赶车,阿野在里面睡觉,对於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许久之后,长山把信纸撕碎,迎风洒出去,打起精神接著赶路。 王宝藏去而復返,还跑去衙门调兵,显然是识破了他的身份,可他却想不起来他们在什么地方见过。 之前他一直是在暗处为大人做事的,直到贴身服侍大人的殷九娘失踪之后,他才被大人调过去伺候,没多久他就和大人逃离京城去了西京,按理说杜若寧和江瀲身边的人都不可能认识他,怎么这个王宝藏只见一面就把他认出来了呢? 好奇怪。 长山苦思冥想,想到天黑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夜幕降临,繁星闪现,他仰头望向星空,不知怎地,眼前突然闪过一双黑亮如星子的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一直在想王宝藏,他知道那是王宝藏的眼睛,然而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却不是在昨天,而是……在西京。 对,就是在西京! 大人死的那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大將军府的管家突然进宫报丧,哭哭啼啼地说大將军被人杀死在房里…… 是他! 长山猛地僵住,在黑暗中震惊地瞪大双眼。 那个管家,就是王宝藏! 王宝藏当时应该带了人皮面具,所以当时的相貌和他昨天见到的不同,但那双眼睛却是一样的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长山仰天发出一声嘆息,隨即又自嘲一笑。 难怪大人会败得那样彻底,杜若寧和江瀲身边的能人真是太多了。 其实阿野,不,现在应该叫他望春了,作为江督公左膀右臂的望春,也是个实打实的人才,即便坠崖失去了记忆,照样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望春总说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他是最大的功臣,事实上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契机,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他从山里带出来。 或许没有他的阻挠,望春早就和亲人团聚,早就在亲人的帮助下恢復了记忆。 所以,相比他自私的算计,把人从山里带出来那点小恩情,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底,他还是个坏人。 现在,望春终於可以摆脱他这个坏人的掌控了,而他,也终於要重新去过一个人的生活,往后余生,大概都將在孤独中度过,再不会有幸遇到这样一个如春天般温暖的人…… “长山,长山,你不要丟下我……”睡在车里的望春又在做梦,在梦里带著哭腔哀求。 长山愣住,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从前他总是在梦里叫乾爹快跑,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可能这一路的顛簸让他想起了姊归山的那段时光,他害怕自己会被遗弃。 长山勒停了马,想要进去看一看他,手碰到帘子,又默默放下,收回,隔著帘子听望春小声啜泣了一会儿,又渐渐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看吧,没有他的安慰,他也一样可以好起来。 所以,即便有一天他们分开了,他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我也可以。”长山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那无尽的黑暗,小声重复道,“我也可以!” …… 王宝藏出了东州地界,才想起知州公子竟是他第一次去拜访狂野书生时负责接待他的那个人,这样一想,顿时惊出一身的冷汗,连知州公子都和宋党余孽一伙,有没有可能知州本人以及整个东州城都是宋党余孽? 他有心想再回去一探究竟,又怕三番两次地找上门会激怒宋党余孽,万一把他杀了或者囚禁起来,那就不妙了。 所以,他还是別回去了,抓紧时间联繫上东厂的人,把消息送回桃花江才是正经。 他猜想知州公子应该已经给狂野书生送过信,现在再追肯定是追不上的,既然如此,不如他也回桃花江一趟,当面把这个事告诉陛下和督公大人。 反正宋党余孽就算要造反,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事的,说著急也不是太著急,等到陛下生完孩子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王宝藏还在半路的时候,江瀲那边就收到了他送回的消息。 虽然他的信洋洋洒洒写了四五张,把自己在东州的经歷和对狂野书生的猜想事无巨细都写在信里,江瀲还是有点不太相信狂野书生会是宋党余孽。 因为他当时正在书房里偷看狂野书生的书,还差点看出两行热泪。 他不相信,一个密谋造反的人会写出这腻腻歪歪的故事。 但不信归不信,既然王宝藏如此大张旗鼓,想必那个狂野书生確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查一查也不费什么事,只要別让若寧知道就行了。 若寧快生了,他不想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烦她。 於是他叫来望秋,把调查狂野书生的事交给瞭望秋。 望秋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几天,行走在路上的长山便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愿意送望春回家,並不代表他愿意被东厂的人发现,因为除瞭望春,他谁也不相信。 为了不被东厂的人发现,他只好带著望春东躲西藏,昼伏夜出,专挑偏僻的小路行走。 望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便推说是那个王宝藏在追杀他。 望春因此恨死了王宝藏,发誓等他见了乾爹,一定要让乾爹杀了王宝藏。 现在的他,虽然还是没想起从前的事,但他知道,他有一个很厉害,也很疼他的乾爹。 就这样边走边躲边打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他们终於来到了桃花江。 天色將明时分,长山叫醒了在马车里睡觉的望春,把他扶下车,指著前方那座被晨雾围绕的庄园对他说:“去吧,那就是你的家,你乾爹就在那里等著你。” 第598章 你真的是我乾爹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8章 你真的是我乾爹吗 望春还没完全清醒,他鬆开长山的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那个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的庄园。 庄园很大,很气派,长山说这是他的家,可他却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真的是我家吗?”他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不像?” “没错,就是这里。”长山道,“我打听了一晚上,错不了的。” “可是……”望春犹豫著,“我有点怕,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是你家,有什么好怕的,快去吧!”长山道,“我把马牵到江边吃点草,你见了乾爹之后再来找我。” “哦。”望春点点头,慢慢向庄园的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对长山叮嘱道:“你可別走远了,我很快就出来。” “好,快去吧,我等著你。”长山爽快答应。 望春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长山站在原地,看著他在晨曦的微光中,带著些胆怯和试探一步步走远,心情复杂,却又有种解脱的快感。 他终於不用活在无休止的愧疚当中,这代价是他终將失去生命中唯一的光明。 他看著望春走到庄园门前,犹犹豫豫地扣响了门环。 朱漆的大门打开,有人探头出来询问,隨后领著望春进门,又重新把门关上。 长山转身牵上马,沿著来路缓缓而行。 马蹄嘚嘚,车轮轆轆,打破清晨的寧静,走了很远很远之后,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应该让那小子洗把脸,换身乾净衣裳的。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那就算了吧,反正他已经到家,会有人为他准备新衣裳的。 长山转回头,纵身跃上马车,扬鞭催马喊了一声“驾”,马儿嘶鸣,撒开四蹄飞奔而去,把刚刚露出半张脸的朝阳拋在身后。 而此时,被门房匆忙领去主院的望春,正好在主院门外听到了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他猛地停下脚步,心底突然莫名的一阵悸动。 “生了,生了,乾爹生了,乾爹生了……”他隨即又听到一个声音在激动大喊。 那声音有点熟悉,震得他心尖一颤。 “谁生了?”他疑惑地看向门房。 被人叫乾爹的不该是男人吗,怎么还会生孩子? 门房也是激动不已,顾不上回答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正要进去,茴香从房里飞奔出来,浅绿色的衣裙在晨光中迎风飞舞,衝著坐在院中的江瀲欢喜大喊:“督公大人,小姐生了,头胎是个千金。” “到底谁生了?”望春更加迷惑,在看到那姑娘花一般的笑脸后,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他颤著声向门房询问。 门房没理他,激动地搓著手,想进去稟告,又担心现在时机不对,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茴香忽然向这边看了过来。 紧接著,江瀲和望夏望秋也看了过来。 望春没防备,嚇了一跳,迎著四个人震惊的目光,缩了缩脖子,怯怯问道:“请问,你们认识我吗?” 院中有片刻的死寂,隨即,望夏“嗷”一嗓子向他冲了过去。 “春儿,春儿,我的春儿……”他哭著喊著,一把將傻愣愣的望春搂进怀里。 望春又被嚇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又有点捨不得,僵在他怀里没有动。 这时,望秋也飞奔而至,將他从望夏怀里抢出来,狠狠搂进自己怀里。 “春儿,真的是你呀,你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他一边喊一边搂著望春拼命摇晃。 望春被晃得晕头转向,在摇摇晃晃的视野里,看到那个披著黑金斗篷的高大身影向他走来。 那人不像这两个人这般激动,步子迈得也很稳重,俊朗的脸上不见有什么惊喜,唯有那双如江水瀲灩的眼眸,正闪烁著晶莹的泪光。 “乾爹!” 望春不认识他,却凭著本能喊了一声,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望秋鬆开他,和望夏一起站在他身边。 江瀲走过来,与他相对而立。 两人互相看著对方,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江瀲才抬手拢了下他乱糟糟的头髮:“春公公怎么变得如此邋遢了?” 望春感觉到那只大手抚过头顶的力度和温度,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 “我失忆了,忘记了从前的事。”他吸著鼻子说道,“所以你真的是我乾爹吗?” “……”江瀲的手顿住,望夏和望秋皆是一愣。 后面跟过来的茴香也猛地停下,眼泪还在腮边,心已经开始下沉。 望春回来了,却失忆了,他连督公大人都不记得了,那他还会记得她吗? 看著那张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里的脸,茴香心中五味杂陈,她也好想像望夏望秋那样扑过去抱一抱他,可是,她却不能。 因为这院里有很多人,除了督公大人,没人知道她和望春的关係。 何况望春还失忆了。 茴香又著急又难过,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產房里的杜若寧发出一声痛呼。 小姐! 茴香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的责任,恋恋不捨地看瞭望春一眼,转身往產房跑去。 “茴香!”望春突然喊了一声,越过江瀲向她追来。 茴香心头一震,停住脚步,转身回头。 “茴香,你是茴香吗?”望春跑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告诉我,你是不是茴香?” 第599章 他的春儿真的回来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599章 他的春儿真的回来了 茴香的手被他紧紧握住,眼泪滚滚而下,恨不得一头扑进他怀里。 “我是,我是茴香。”她哭著说道,“但我现在要去照顾小姐,等我出来再和你说。” 说完不等望春回应,抽出手向房里奔去。 “茴香……”望春伸手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內。 “春儿!”望夏走过来揽住他,“你连我都不记得,居然记得茴香姑娘,太让我伤心了。” 望春转头,茫然地看著他。 望夏又问:“你说你失忆了,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望春怔怔一刻,突然想起长山,转身向外跑去。 “春儿,你去哪里?”望夏忙追了上去。 望春不回答,一口气跑出庄园,在门外急切地寻找长山的身影。 门外空空如也,长山早已不知去向。 “长山,长山……”望春慌了神,大声叫著长山的名字,向江边奔去。 “春儿,你找谁呀?”望夏一把將他拉住。 “放开我,我要去找长山,他去江边餵马了。”望春说道。 “江边没有人,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望夏指著江边给他看,“你瞧,一个人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望春红著眼睛道,“他说过会在外面等我的,他不会走的。” 望夏想了想,大概猜到长山应该是送他来的人,可现在外面根本没有人,想必那个长山已经走了。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长山明显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 “兴许他临时有事走开了,办完事就会回来找你。”望夏哄劝道,“乾娘还在里面生孩子,要不我们先回去等,別让乾爹担心,好不好?” 望春又向四周看了几眼,失落地点了点头,跟著望夏往回走去。 …… 茴香进了屋,走到產房门口,擦乾眼泪,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放著好多盆热水,气温比外面高很多,藿香和刘嬤嬤在给刚出生的小小姐擦洗,稳婆在床边一连声地催杜若寧用力,杜若寧则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地抓著云氏的手喊叫:“阿娘,好疼啊,我受不了了……” 云氏也急出一头汗,连声安抚她:“好了好了,快好了,你再用点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不行了,我没力气了,我生不出来了……”杜若寧拼命摇头,汗液和泪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茴香走过来,拿了一条热帕子帮她擦汗,柔声道:“小姐,你再使点劲儿,快点把孩子生下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杜若寧问。 “小姐先生,生完了我再告诉你。”茴香道。 杜若寧被她撩起好奇心,一刻也不能等,非要她现在就说:“快说快说,不说我就不生了。” “你这孩子,不要乱讲话。”云氏嗔怪道,抬头叫茴香,“茴香丫头,你就告诉她吧,瞧把她急的。” 茴香无奈,只好如实相告:“小姐,望春回来了。” “什么?”杜若寧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奴婢是说,望春回来了。”茴香重复道。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是望春吗,你在哪看到他的,他人呢?”杜若寧一连声地问,连肚子疼都忘了。 茴香本来已经稳住了情绪,被她一影响,声音又忍不住颤抖起来:“是真的,就在院子里,正在和督公大人说话。” “天吶,我的天吶!”杜若寧惊喜万分,衝著窗外大声喊,“望春,望春,望春……” 一声接一声的喊叫,把屋里屋外所有的人都喊懵了。 陛下生孩子,就算疼得受不了,也该叫督公大人才对,怎么反倒叫起望春来了? 望春自己也很懵,望夏望秋才和他说过,乾娘正在里面生孩子,他还没想起乾娘是谁,里面已经在喊他的名字。 “她,她是在叫我吗?”望春不確定地问。 望夏和望秋也有点懵,下意识看了看江瀲。 江瀲愣了愣,抓起望春的胳膊就往產房去。 “大人不能进去……”老嬤嬤又要拦他,被他一把扒开,拉著望春进了屋,径直走到產房门口,停下来,冲里面喊道:“若寧,我把望春带来了,你快点生完孩子出来看他。” 杜若寧听到他的声音,忙向门口看过来,隔著厚厚的帘子,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又大声喊:“望春,望春……” 望春又忍不住想哭,隔著帘子叫了一声:“乾娘。” 杜若寧在里面欢喜不已:“望春,真的是你呀,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別乱跑,等会儿乾娘出去看你。” “好的乾娘,儿子就在外面等著。”望春下意识地回她,顺便躬了躬身子。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他自己倍感熟悉的同时,也让江瀲的眼泪终於流出来。 他的春儿是真的回来了。 “春儿,你能回来,乾爹真的很高兴,即便你不记得乾爹也没关係。”他伸出手,给瞭望春一个迟来的拥抱。 望春在他怀里怔住,片刻后,也伸手將他抱住。 这一刻,那个时常出现在梦中的身影,终於有了具体的模样。 就是他,就是此时此刻这个將他搂在怀里的人。 他就是乾爹。 “乾爹,我终於找到你了。”他哭著说道。 这时,產房里的杜若寧突然大叫一声,把两人都嚇了一跳,紧接著便有婴儿的哭声传出,稳婆欢喜大喊:“生了,生了,这回是个小公子!” 產房內外一片沸腾,望春抱著江瀲激动地跳著脚:“生了,生了,乾爹生了……” “……”江瀲很是无语,想要纠正他,话到嘴边又放弃。 管他呢,不管谁生,反正是生了。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第600章 阿爹的小乖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0章 阿爹的小乖乖 下人们进进出出,很快就把產房收拾乾净,小孩子也被洗乾净,放在了杜若寧身边。 老嬤嬤终於鬆了口,允许江瀲单独进去探视。 江瀲吩咐望夏和望秋在外面陪著望春,自己进了產房。 產房里还有未散尽的热气,杜若寧耗尽了体力,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似睡似醒。 云氏和刘嬤嬤一人抱了一个孩子站在床头,见他进来,刘嬤嬤满面含笑地说了句“恭喜督公大人”。 原以为江瀲会迫不及待地看一看刚出生的孩子,谁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心疼地抚上杜若寧苍白的小脸和被汗水打湿的头髮,对那两个孩子都没看上一眼。 “这……”刘嬤嬤转头看向云氏,云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抱著孩子退到了一旁。 杜若寧似有感应,脑袋在江瀲掌心蹭了蹭,闭著眼睛轻唤他的名字:“江瀲。” “嗯。”江瀲应了一声,鼻尖忍不住发酸,鼻音浓浓道,“若寧,辛苦你了。” 杜若寧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泛红的双眸。 “是啊,真的很辛苦,疼死我了,你都不进来陪我,嚶嚶嚶……” 刘嬤嬤满脸惊诧,她以为按照小姐的性子,定会若无其事地说上一句“没关係,不辛苦”之类的话,没想到小姐竟当著她们的面对督公大人撒起了娇。 哎,这还是她家那个平西京灭南越横扫千军的小姐吗? 怎么生了孩子当了娘,反倒变得更娇气了? 江瀲没觉得自家媳妇娇气,反倒心疼得眼泪汪汪,他矮下身,单膝跪在床前,將杜若寧搂在怀里,满怀歉疚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被嬤嬤唬住,不该听她的话,我该直接闯进来陪著你的,我要是能替你生就好了……” 这叫什么话? 刘嬤嬤听得啼笑皆非,看看自家夫人一脸满意的笑,忽然悟出了一些东西。 小姐是故意的吧,故意对督公大人诉苦,好让督公大人心疼她,进而对她更加掏心掏肺,宠溺无度。 看来这招还蛮有效的,督公大人都想亲自替小姐生孩子了。 杜若寧也很满意江瀲的態度,在他怀里温存了片刻,才笑著道:“好了,你去看看孩子吧!” “不急。”江瀲搂著她不撒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让我再抱一会儿。” 只有切切实实地抱著她,他的心才能落到实处,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杜若寧无奈,只得依著他,让他又抱了一会儿。 半晌后,见江瀲还没有放手的意思,忍不住催促道:“差不多得了,我还等著见望春呢!” “……”江瀲一腔柔情被她击得粉碎,不情不愿地把人鬆开,眼神十分幽怨。 杜若寧见他委屈,只好又哄他:“你去看看孩子长得像谁。” 江瀲这才站起来,转著头找孩子。 “在这儿呢!”云氏忍著笑,和刘嬤嬤一起走过来,托著孩子给他看。 两个小傢伙被包在一粉一蓝两个襁褓里,正睡得香甜。 江瀲弯腰凑过去看,见那两张小脸都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不禁皱起眉头脱口而出:“怎么这么丑?” “哪里丑,哪里丑?”云氏立时板起脸,“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好吧,不许说我外孙丑。” “没错没错,刚出生的小孩子都这样。”刘嬤嬤忙笑著解释,“姑爷先別忙著嫌弃,过几天就长开了,您和小姐乃人中龙凤,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丑。” 好吧! 丑还不让说! 江瀲挨了丈母娘的训,乖乖闭了嘴,將刘嬤嬤怀里的粉色襁褓接过来,小心翼翼又略显笨拙地托在手里,细细看了几眼。 杜若寧原本担心双胞胎会分不出大小,特地让人准备了两种顏色的襁褓,结果倒好,双胞胎直接成了龙凤胎,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像,害得大家白担心一场。 粉色襁褓里是先出生的姐姐,被江瀲抱过去后,小小的人儿仿佛有感应一般,在父亲怀里慢慢睁开了眼睛,那乌黑的,懵懂的,对新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神,一下子看进了江瀲心底,让他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乖乖,阿爹的小乖乖……”他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说出来的话再次震惊了刘嬤嬤。 杜若寧和云氏也都掩嘴偷笑。 谁能想到,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督公大人,有一天会说出这样肉麻的话来。 江瀲只顾著和女儿说话,丝毫没有发觉其他人都在看他。 “瞧你那傻样儿!”杜若寧忍不住打趣他,幸福感却从心底满溢出来,眼角眉梢都是笑,“別只顾著和女儿亲热,那边还有个儿子呢!” “哦,对。”江瀲被她提醒,把女儿还给刘嬤嬤,又小心翼翼地从云氏手中接过包在蓝色襁褓里的儿子。 小傢伙睡得很沉,换了一个人抱也浑然不觉。 江瀲抱著瞅了两眼,略带嫌弃地说道:“比姐姐丑,没有姐姐机灵。” “谁说的……”云氏把眼一瞪,又要训他,忽听外面响起乱糟糟的动静,像是谁和谁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快去看看。”杜若寧忙对江瀲说。 江瀲皱眉,把儿子还给云氏,正要出去,望夏在外面隔著帘子喊:“乾爹,您快来瞧瞧,望春要杀王宝藏,我和望秋拦不住他。” 第601章 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1章 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王宝藏?他怎么回来了?”杜若寧惊讶道,“望春为什么要杀他?” “儿子也不知道,所以请乾爹快去瞧瞧。”望夏说道。 “那你快去吧,看看怎么回事?”杜若寧催促江瀲。 江瀲点点头,大步出了產房。 院子里,望春正红著眼睛追著王宝藏打,望秋挡在他前面,双臂张开,不让他伤到王宝藏。 王宝藏不会武功,只能躲在望秋身后,紧紧抓著望秋的腰带,隨著望春的动作左躲右闪,口中啊啊大叫。 院子里还有好些下人在围观,大家不明所以,也没有人上前帮忙。 茴香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王宝藏跑得气喘吁吁,一眼看到江瀲出来,忙大声喊:“督公大人,救命啊!” 江瀲走过去,负手往那一站,用力清了下嗓子:“干嘛呢这是,在玩老鹰捉小鸡吗?” 望春明明火气很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转头看他一眼,几乎是出於本能地叫了声“乾爹”。 江瀲板著脸,像家长训孩子似的问道:“为什么要打架?” “不是打架,是杀人!”王宝藏躲在望秋身后委屈道,“督公大人,你儿子要杀我。” “他为什么要杀你?”江瀲道,“他刚回来没多久,你怎么招惹他了?” “我……”王宝藏不禁气结,“督公大人你偏心偏的也太明显了吧,我一进门,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望夏只告诉他我叫王宝藏,他立刻就扑上来要杀我,这怎么能叫我招惹他呢?” “你没招惹我,但你招惹长山了。”望春怒冲冲看著他,“你欺负长山,我就要杀了你!” “长山?” 江瀲,望夏,望秋,王宝藏同时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乾爹,我知道,长山是送望春回来的人。”望夏说道。 江瀲却没理他,皱眉问王宝藏:“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长山吗?” 王宝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就是那个长山。” 大家又都看向他,齐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到他了。”王宝藏说。 “在哪?”大家又齐声问。 望春很激动,直接向他衝过去:“他人呢,你在哪里见到他,你把他怎么样了?” 大家都没防备,望秋也没来得及阻拦,王宝藏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他揪住了衣领。 “別动手,別动手,长山托我给你带了话!”王宝藏嚇得大叫。 望春一愣,停下动作盯著他:“什么话,快说。” 王宝藏道:“方才我在路上碰到了他,差点和他打起来,后来我们把话说开了,我知道他是送你回来的,就把他放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亲口向你道別,请你不要见怪,希望你和家人一起好好生活,不要找他,山高水远,来日方长,有缘自会再见。” 王宝藏的话已说完,望春却还是没有鬆开他,就那么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鬆了手,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他到底还是把我丟下了。” 望秋这段时间一直奉命追查长山,很快就根据王宝藏的话猜出瞭望春和长山的关係,看著望春落寞的神情,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问:“春儿,你就是那个狂野书生吧?”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望夏震惊地瞪大眼睛,衝过去抓住望春的手使劲晃,“春儿是狂野书生?真的假的?我的天吶,春儿呀,真的是你呀?” 望夏这么一喊,院子里看热闹的小丫头们全都惊呼捂嘴,不敢置信,想过来问又不敢,急得原地直跳脚。 茴香也愣了,像个木头人一样傻傻看著望春,不敢相信那些害她流了好多眼泪的书,竟然都是望春写出来的。 她不知道那个长山是怎么回事,看望春的反应,好像很捨不得和那人分开。 茴香心里很难过,又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看望春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是忍不住走过去安慰他:“春公公,你別难过了,我,我们大家都会陪著你的。” 望春回过神,红著眼睛叫了一声:“茴香。” 茴香差点又要哭出来:“小姐还等著见你呢,要不我们先去看她和宝宝,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对对对,你乾娘还等著呢!”江瀲也终於从望春是狂野书生的震惊中回过神,强压下自己偷看乾儿子写的书,还偷偷掉眼泪的羞耻感,顺著茴香的话附和道,“走吧,先见了你乾娘再说。” 望春点点头,跟著他一起往房里走去,走了两步,回头拉起茴香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生怕茴香也消失不见似的。 茴香原本还在极力掩饰自己和望春的关係,当著大家的面仍称他为春公公,没想到他突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吃惊之余,心底又生出窃窃的甜蜜,犹豫片刻,到底没捨得把手抽出来。 他们三个在前面走,王宝藏和望夏望秋跟在后面,一起去產房探望杜若寧和两个小宝宝。 杜若寧正在房里望眼欲穿,看到望春和茴香牵著手走进来,顿时激动不已:“春儿,快来,快来让乾娘看看!” 望春迟疑了一下,被茴香拉去了床前。 “这就是你乾娘,快叫乾娘。”茴香说道。 望春微微弯下腰,叫了一声“乾娘”。 杜若寧不知道望春失忆,只顾著高兴,也没察觉出茴香的话有古怪,拉著望春的手喜笑顏开。 “春啊,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让我们找得好苦啊,我们茴香为了你,眼泪都快流干了你知道吗?” “小姐,你別瞎说。”茴香瞬间羞红了脸,挣开望春的手道,“我把小宝宝抱来给你看。” “哟,还害羞了。”杜若寧笑著打趣,又问望春,“王宝藏怎么招惹你了,你一回来就要杀他?” “我没有,明明是他招惹我。”王宝藏委屈地挤过来,“陛下,你们都这么偏心眼,还让不让我活了?” 杜若寧哈哈笑:“你不也没伤著吗,既然他现在不杀你了,那就回头再说吧!” “……”王宝藏气得直瞪眼,还要申辩,茴香把小小姐抱了过来。 “快看,这就是小姐和督公大人的千金,也是你妹妹。”她笑著把孩子递到望春手边。 望春从没抱过孩子,顿时慌乱起来,动作生疏地接过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心点,別摔了。”江瀲在旁边紧张地提醒他。 望春忙又抱紧了些,低头去看孩子。 孩子睡著了,在他怀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却让他的心莫名软成一团。 “妹妹叫什么名字呀?”他小声问杜若寧。 “名字呀?”杜若寧看看他,又看看江瀲,“我和你乾爹原打算叫他们念春,盼春的,既然你回来了,这名字好像也用不著了,你看的话本子多,心思又灵巧,不如就由你来给弟弟妹妹取个新名字吧!” “对对对,就该让春儿来取。”望夏挤过来说道,“乾娘你还不知道吧,你最爱看的话本子就是春儿写的,春儿就是狂野书生。” “天吶,不是吧?”杜若寧惊呼,不敢置信地看著望春,“真的吗春儿,狂野书生真的是你吗?” “是。”望春羞涩地点了点头,“不过我都是瞎写的,取名字我也不太懂,还是让乾爹取吧!” “不不不,就你来,你乾爹那点墨水就別来显摆了。”杜若寧说道。 “哈哈哈哈……”大家全都笑起来。 江瀲却垮下脸,心里酸溜溜很不是滋味。 望春这傢伙是回来跟他爭宠的吗,取名字这么重要的事,自己这个亲爹都没有发言权了。 “你乾娘让你取,你就取吧,只要你乾娘喜欢就好,”他鬱闷地说道。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望春。 望春便也不再推迟,低头沉思片刻,而后道:“妹妹叫不离,弟弟叫不弃,乾娘觉得好不好?” “不离,不弃。” “江不离,江不弃。” 大家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杜若寧也將这两个名字念了几遍,满意地点点头:“好,就叫不离,不弃,从今以后,我们全家人永远在一起,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第602章 自此別过,君且珍重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2章 自此別过,君且珍重 两个孩子满月的时候,沈决和陆嫣然带著自家儿子前来道贺,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望冬和杜若寧的三个徒弟。 李鈺和杜关山不能轻易离京,各自给两个孩子准备了一大车礼物,让沈决一併带过来。 杜关山还托沈决捎话给云氏,让云氏到时候和沈决一起回京,说没有媳妇的日子他快过不下去了。 沈决一见面,就当著大伙的面把这话说了,云氏臊得满脸通红,恨恨地骂了句“老不正经”,都是当外公的人了,也不怕小辈笑话。 杜若寧却很高兴,因为阿爹还是从前的阿爹,一点都没有变。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回京述职的薛初融也跟著沈决一起来了。 几年不见,昔日少年已经成为声名赫赫的封疆大吏,俊朗的面容添了些许风霜,南疆的日光也让他的肤色加深了几分,只是身姿还一如从前那般清瘦挺拔,言谈举止还一如从前那般温文儒雅。 杜若寧和江瀲一人抱著一个孩子向他迎来,六目相对,感慨无限。 “陛下,掌印大人。”薛初融深深一揖,对两人的称呼同样一如从前。 江瀲面带微笑,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顺手把孩子递到他面前:“来,我儿子江不弃,给你抱一下。” 薛初融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小子就塞到了他怀里,嚇得他一激灵,忙伸手將孩子搂住。 “看看,长得像谁?”江瀲笑著问。 薛初融低头仔细瞅了瞅,说:“像掌印。” 江瀲笑得更加开怀:“那当然,我儿子肯定像我。” 薛初融看著他爽朗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恍惚。 笑得这般灿烂的掌印大人,他还是头一回见,看来婚后的日子確实过得很舒心了。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江瀲道,“早知道你来,就该把孩子的名字留著让你来取,肯定比望春个死东西取得好。” “掌印不要这么说。”薛初融莞尔一笑,“世事本无常,聚散不由人,不离不弃寄託著我们渴望相互羈绊,相互守候的美好愿景,同时也代表著对双胞胎的祝福,希望他们永远铭记这一母同胞的情谊,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掌印难道不觉得这样很美好吗?” “嗯……”江瀲沉吟一刻,点了点头,“原本不觉得,你这么一解释,我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本来就不错,你只是不服气没让你取。”杜若寧白了他一眼,“难道我没和你这样解释过吗,怎么就说不到你心里去,薛初融一说,你倒是听进去了,什么人吶?” “那能一样吗,人家薛总督是状元郎。”江瀲嘿嘿笑道,“状元郎说好,自然就是好的。” “嘁!”杜若寧撇撇嘴,懒得理他。 另一边,望春也正被大家团团围住。 看到平安归来的他,大家都很欢喜,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著他问东问西,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就连一向木訥少言的望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还破天荒地抱瞭望春一下。 望春这些日子一直在接受张玄明和景先生的治疗,记忆正在慢慢恢復,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故人,感到又陌生又熟悉。 沈决有了儿子以后,多少变得稳重了一些,见到望春却瞬间原形毕露,搂著望春咋咋乎乎亲热了好半天。 望春对別人的印象都不太深刻,唯独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他这个人,亲切感扑面而来,几乎是脱口叫出了“沈指挥使”这个称呼。 大家都很惊诧,甚至有点吃醋,沈决却装模作样地摆起了架子,让望春改口称他锦衣侯。 江瀲见不得他又犯贱,半真半假地踹了他一脚。 沈决顿时不干了,嚷嚷道:“姓江的,我现在都是当爹的人了,你能不能在我儿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你也知道你当爹了,你儿子都没你能闹腾。”陆嫣然在一旁挖苦他。 大家都笑起来。 杜若寧和眾人打过招呼后,留下男人们在外间閒话家常,自己和陆嫣然一起带著孩子去內室说话。 两人也有將近一年没见,平时只有书信来往,如今见了面,自然是一番亲热。 阳春雪因公务繁忙不能前来,请陆嫣然代为传达她的祝福,並为两个孩子准备了满月礼。 杜若寧问起阳春雪的现状,陆嫣然说,新科探花看上了阳春雪,三天两头往內阁跑,奈何阳春雪一心扑在事业上,对人家一直不冷不热。 杜若寧意外之余,会心一笑。 现在不热没关係,火候到了,总有热的一天。 缘分如此奇妙,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心动。 陆嫣然家的小从容三个多月,已经学会了翻身,陆嫣然把他放在杜若寧床上,他便欢快地在上面翻来翻去,一点也不认生,惹得大家都围著他看稀奇。 翻著翻著,翻到了並排躺著睡觉的双胞胎身边,小傢伙昂著脑袋打量半晌,抓起不离妹妹的小脚丫就往嘴里塞。 杜若寧乐得不行,忙將他抱开,逗趣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跟你爹一个样?” 沈从容没能啃到妹妹的脚丫,很不高兴,啊啊叫著还要过去。 杜若寧只好让茴香藿香抱两个孩子到婴儿床上去睡,自己將沈从容抱在怀里哄:“你这傢伙,怎么一点都不从容,白白辜负了效古先生的期望。” “谁说不是呢,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难带,跟他那个不靠谱的爹一模一样,闹得我不得安生。”陆嫣然笑著抱怨。 “那我怎么办?”杜若寧道,“我们家一下子添了俩,以后岂不要闹翻天。” “那是肯定的,你等著瞧吧!”陆嫣然道,“我教你个好办法,將来孩子学说话,先教他们学喊爹,这样他们一哭闹就会找爹,你这个当娘的就能清静很多。” “哈哈哈哈,真是个好办法。”杜若寧大笑,“到时候江瀲会不会被烦死,我已经等不及要试试看了。” 晚上,夫妻二人在庄园里设宴款待远客。 重逢的酒总是更容易醉人,大家有了醉意,便都原形毕露,围坐一起海阔天空,侃侃而谈,忘记了眼前的时间流逝,忽略了身后的岁月变迁,每个人依稀还是当初的少年模样。 三日后,薛初融动身回南疆。 临行前,杜若寧与他在江边柳荫下道別,问他这几年有没有改变心意,想不想重回朝堂,入阁拜相。 “不用了,南疆挺好的。”薛初融坦然与她对视,笑容舒缓如江边吹来的风,“这些年,我的汗水和足跡遍布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我早已与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们融为一体,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也是让我心安的故乡。” 杜若寧看著他,许久,微笑点头。 “你觉得好便好,我不强求,下次见面再接著问你。”她笑著说道,隨手摺下两枝柳条递给他,“一枝是你的,一枝是二哥哥的,帮我转告二哥哥,我们都很想他。” “好。”薛初融接过柳条,握在手中对她抱拳躬身,“臣就此拜別,陛下珍重。” “你也珍重。”杜若寧微微頷首,看著年轻的总督上了马车,沿著芳草萋萋的江岸渐渐远去。 身后,江瀲悄无声息走来,將她揽入怀中。 杜若寧没有回头,放鬆地靠在他怀里,两人依偎在一起,望向晨曦照耀下波光瀲灩的江水。 江上白帆点点,两岸青山含黛,远处烟波浩渺,白云悠然,好一幅锦绣山川盛世美景。 第603章 那年盛夏(玉先生番外)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3章 那年盛夏(玉先生番外) 炎夏来临,南山书院的长假如期而至。 学生们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东西,如同出笼的鸟雀一般衝出教室,迫不及待地去享受一年中最愜意的时光。 学生们走完之后,东西两院的先生们也都来向效古先生告別,各自回家。 效古先生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笑著和大家一一告別。 很快,偌大的书院在夕阳余暉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效古先生一人负手立於阶前,还有茂密枝叶间无休止的蝉鸣。 过了一会儿,左侧廊下有脚步声响起,玉先生端著一只托盘走过来,上面几只青瓷碗碟,装著几样清粥小菜。 “先生,晚饭好了。” 效古先生转头,看著她素色衣裙缓步而来。 玉先生自小逃离家乡,一直没有嫁人,常年以书院为家,顺带照顾效古先生的饮食起居,两人既是师生,也是主僕。 “左右院中只剩你我二人,我看这夕阳正好,晚风习习,不如就在院中用饭吧!”效古先生说道。 “是。”玉先生应了一声,將托盘搁在廊下,去房里搬了矮几和矮凳放在院中,再把饭菜摆上。 “先生请用饭。” “嗯。”效古先生落座,接过她递来的湿手帕擦手,又道,“没旁人,你也一起吃吧!” “是。”玉先生应声,又去房里拿了一张矮凳,在他对面坐下。 效古先生喝了一口粥,又吃了一块莲蓉酥,神情很是满足:“你还记得吗,从前殿下最爱吃你做的莲蓉酥,每次到我家,都会央著你做给他吃。” 玉先生闻言微微一怔,先是看了效古先生一眼,而后又將目光放远,看向他背后渐渐暗淡的云彩,仿佛半生的回忆都隱在那云朵之后。 “多少年了,先生怎的还记得这些?”她浅笑著说道,神情如同潮起潮落之后风平浪静的海面。 效古先生也笑,仰头望天:“因为看到了晚霞,忽然想起,当年殿下將你送到我家时,也是这样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 玉先生又是一怔,许久没有说话,思绪被盛夏的晚风吹散,丝丝缕缕飘向远方。 说起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仿佛一个模模糊糊的梦,隨时都能泯灭於记忆中,偏偏又因著某些瑰丽的片段,以至於在光阴的长河里浮浮沉沉,始终没能被淹没……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盛夏—— 枝头蝉鸣阵阵,室內书声琅琅,国子监的一间教室外,一身陈旧衣衫的女孩子,从一扇敞开的窗户上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去偷窥坐在窗边那个男学生手中的书本。 那个学生虽然坐得端正,实际上却正在打盹,丝毫没发觉窗外有人。 女孩看得很费劲,也很专注,一边看,一边无声背诵,很快就把这页书背了下来。 她想看下一页,可那个学生还在打盹,困到极点后,一头栽倒在书桌上。 女孩的精神太过集中,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下意识叫了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学生也被惊醒,寻声向窗外看过来。 女孩躲闪不及,被看个正著,再要跑,那个学生突然伸手出去抓住了她肩头的衣服。 “快看,我抓到谁了?”那个学生兴奋大喊,瞌睡全跑了。 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向这边看过来。 “哟,这不是在伙房打杂的那个小乞丐吗?”有人认出了她,嘻嘻笑著跑过来。 还有好几个人乾脆跑到教室外面,把她团团围住。 “看好了,別让她跑了,我也出去。”抓著她衣服的学生鬆开手,飞快地衝出教室。 “小乞丐,又来勾引男人了?” “这回又看上哪家公子了?” “瞧你模样还算標致,要不要跟哥哥回家吃香喝辣呀?” 几个人围著她嬉皮笑脸,言语轻佻。 女孩脸色惨白,心中无比惊慌。 这些学生都是京中高门贵族的子弟,骄奢淫逸,花天酒地,根本无心读书,只是被家人强行送进来混学歷的,发起疯来连先生都拿他们没奈何。 如今,她被这群人围住,如同弱小的羔羊进了狼群,不敢想像等待她的將会是什么。 “说话呀,哑巴啦?”有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戏謔道,“你三天两头跑到这里来,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想勾搭上哪个公子,跟人家回去做姨娘吗,既然如此,不如今晚就跟本公子回家,让本公子先验验货好不好呀?” “哈哈哈哈……”另外几个学生全都发出猥琐的笑声。 女孩羞愤难当,用力挣脱那只手:“放开我,我没有,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不是那样是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是来学习的,像你这种低贱的野丫头,读书识字有何用,有这閒功夫还不如学学怎么討好男人,或许还能让自己的日子滋润些。” “正是如此,取悦男人可比读书识字有用多了,你若想学,哥哥们现在就可以教你,保证倾囊相授,哈哈哈哈……” 几个人越说越下流,她涨红了脸,气愤压过理智,飞起一脚踢在那人下身,趁他哀嚎,衝出人群就跑。 “贱人,竟敢偷袭小爷,抓住她,抓住那个贱人,小爷今天非活吃了她……” 一片叫骂声中,几个学生飞快地向她追去。 女孩又惊又怕,一边流泪,一边拼命跑。 身后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偏偏这时,她又被地上一块凸起的青砖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扑倒在地。 “快快快,那贱婢摔倒了……”那些人大声鬨笑著追上来,女孩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恐惧如海水將她淹没,她绝望地想,原来逃了这么多年,她终究还是逃不出这悲惨的命运。 “生为女人,这就是你的命!”耳边响起父亲愤怒的吼叫,“要么死,要么给你哥换亲,你自己选!” 她两个都没选,而是选择连夜出逃。 那一年,她才九岁。 她以为自己终於逃出了那个牢笼,没想到,还有更多的牢笼在等著她。 生为女人,真的就该这样吗? 不! 她还是不服! 她咬紧牙关,又一次爬起来。 就在这时,后面的喊叫声忽然消失,而她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道金光。 她愣在那里,以一种俯跪的姿势。 渐渐地,那金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俊逸出尘,器宇轩昂的少年,少年一身杏黄衣衫,而那道晃了她眼睛的金光,正是少年胸前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 第604章 你起来,跟孤走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4章 你起来,跟孤走 四周都安静下来,就连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小了很多,少年停下脚步,在午后的骄阳下负手而立,虽然只有十来岁的模样,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威却令人不敢直视。 “你们在做什么?”静默一刻后,他缓缓开口问道。 学生们如梦方醒,全都战战兢兢跪下来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万安。” 少年没有应声,也没有叫他们起来,低头看向俯伏在自己前面的女孩。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何追赶你?” 女孩震惊地抬起头,在炫目的光晕里仰视著他,张著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殿下。”身后有人匆匆赶来,尖细的声音带著些微的喘息,“殿下怎么不等奴婢为您引路,自个就进来了……” 话音未落,看到跪了一地的学生,还有跪在殿下面前的女孩子,顿时惊讶道:“哟,这是怎么了?” 那些学生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少年沉著脸看向女孩:“他们不敢说,还是你来说吧!” 女孩终於回过神,心知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索性一咬牙,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道: “回太子殿下,奴婢叫玉娘,是伙房的杂工,因喜爱读书,时常趁午后空閒来此偷学,公子们却说奴婢心术不正,每每遇到,总要百般刁难,方才他们追赶奴婢,是要將奴婢掳回家行羞辱之事,求太子殿下为奴婢做主。” “原来如此。”太子点点头,尚显稚嫩的脸上生出几分慍怒,“国子监是做学问的地方,一个杂工尚且求知若渴,这些不学无术之人却在此滥竽充数,曹广禄,你留下,问问这些人都是谁家的孩子,回去交由父皇定夺。” “奴婢遵命。”曹广禄躬身应是。 学生们立时嚇得面无人色,有人颤著声试图辩解:“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是这个贱婢在说谎……” “住口!”太子冷斥,脸色更沉了几分,“口出污言,罪加一等,强词夺理,不思悔改者,罪加三等。” “……”其他还想辩解的人纷纷闭了嘴,惊恐万状。 太子见他们都不再说话,转身负手而去。 “殿下不去拜访祭酒了?”曹广禄问道。 “不去了。”太子冷哼一声,“教出如此狂妄恶劣的学生,想必也没什么真本事,孤有效古先生足矣。” “……”闻讯而来的国子监祭酒恰好听到这番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治学不严,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他低著头,眼角余光却狠狠瞪向跪在太子身旁的玉娘。 都怪这个贱婢,不好好在厨下做事,无端跑来前面惹是生非,当初就不该听厨娘的话把她留下。 “你有没有罪,父皇自会定夺,与孤无关。”太子有意无意地撇了玉娘一眼,淡淡道,“你起来,跟孤走。” 玉娘先是一惊,隨即从地上爬起来,垂首跟在他身后离开。 眾人都屏著呼吸,等到太子殿下走远了,才虚脱似地瘫坐在地上。 “曹公公,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过来了?”祭酒擦著脸上的汗,声音都在发抖。 曹广禄抱著拂尘,没什么好脸色给他:“怎么著,太子殿下要来,还得先向祭酒请示不成?” “不敢不敢,下官就是问问,太子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你別说,本来还真是好事。”曹广禄道,“前两天,有人向陛下进言,说韩效古虽然学识渊博,却是个放荡不羈的性子,唯恐他带坏了太子殿下。 陛下虽不以为意,但想著祭酒品性端正又有大才,便打算让太子再多拜一个师父,太子听说后,非要自个先来见你一面,结果倒好,一来就撞见你这些个高徒在追著一个姑娘喊打喊杀。” 曹广禄摊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你说说,这算是老天爷开眼呢,还是老天爷不开眼呢?”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祭酒听得后背一阵发紧,差点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祭酒先別忙著晕,咱家给你指条將功补过之路。”曹广禄道,“你趁著殿下尚未回宫,赶紧將这些学生的情况整理出来递到陛下跟前去,如此或可避免大火烧身。” 祭酒愣住,小声为难道:“曹公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朝中大员家的公子……” “有多大?再大能大过陛下去?”曹广禄尖著嗓子问。 祭酒嚇一跳,忙躬身说不敢,曹广禄不再理他,拂尘一甩,小跑去追太子。 太子並未走远,正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等他。 玉娘低垂著头候在一旁,单薄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 “殿下!”曹广禄跑出一脑门的汗,喘著气拿袖子擦拭,“奴婢已经知会过祭酒了,该怎么做他心里明白。” 太子嗯了一声,面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了些许笑意:“別说,孤这趟过来,还真是歪打正著了,父皇正看那几个狗东西的爹不顺眼,想找机会收拾他们,可巧就让孤逮著个机会,你说这算不算老天爷开眼?” “算,算,还是殿下脑筋转得快,奴婢一开始都没想到这层。”曹广禄道,“那几位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们整日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末了竟被自家儿子坑了。” “要不怎么叫坑爹呢!”太子哈哈一笑,露出些寻常少年的顽皮神態,转头看了玉娘一眼,对曹广禄道,“你先回去吧,孤找个地方安置她。” “啊?”曹广禄一愣,看著那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姑娘,迟疑道,“殿下,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她可是唯一的证人。”太子道,“万一那几个人拒不认罪,或是將她杀了灭口,孤岂非要陷入被动?” “这……”曹广禄真心觉得大可不必,还要再说什么,太子沉著脸瞥了他一眼,“叫你回你就回,废什么话?” 曹广禄只得垂首应是。 太子小小年纪,不仅饱读诗书,还有一肚子鬼点子,外人只当他如外表那般正气凛然,实际上他比谁都腹黑,算计起人信手拈来。 不过,他要安置这个女孩子,当真只是为了保护证人吗? 曹广禄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玉娘秀丽的小脸,心里暗自犯嘀咕。 当今圣上爱妻如命,除了皇后娘娘,没有纳过一个妃嬪,在位多年,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太子殿下作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若是对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姑娘动了什么心思,那可就不美了。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准备把这姑娘安置到哪里去? 第605章 大儒居然会骂人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5章 大儒居然会骂人 马车轔轔行走在长街,华美的车帘遮挡了外面的阳光。 玉娘拘谨地坐在车里,低垂的视线落在对面那双做工精良的靴子上。 她一辈子都没有坐过如此华贵的马车,也没见过如此精巧的靴子,更不曾遇到过如此惊为天人的少年郎。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让她觉得极其不真实。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世间流浪,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辱,经歷了很多磨难,从来没有哪一次,是靠著幸运躲过去的。 她常常想,幸运这个词,大约这辈子都是与她无缘的。 人们口中那些救苦救难,普度眾生的神佛菩萨,也从不肯施捨她哪怕一丁点怜悯。 她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不配得到任何救赎。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灰暗了十三年的生命里,突然出现了一束光。 眼下,那束光就在她对面,幻化成如玉少年,灼灼光华令她心颤目眩,不敢直视。 她甚至巴不得这是场梦,梦醒的时候,她仍旧坐在那堆满了碗碟的大水盆前面,不用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你一直低著头,不觉得难受吗?”少年人温和的声音响起,轻鬆中夹杂著一点戏謔。 玉娘心头一跳,顿时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抬起头来,孤不喜欢对著木头说话。”太子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玉娘深吸一口气,慢慢將头抬起,眼睛还是垂著的,不敢与他直视。 太子也没再强求,若无其事地问:“你家在哪,今年几岁?” “回殿下,奴婢十三了,奴婢没有家。”她怯怯回答。 “十三?竟比孤还大一岁吗?”太子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有点不敢相信。 “奴婢是杂草,殿下是良木,自然不能相提並论。”玉娘红著脸说道。 她从九岁逃出家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能活命就不错了,哪里还管个头高低。 太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优越感太重,温声道:“抱歉,孤一时惊讶失了口,你不要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玉娘哪里想到太子殿下会向她道歉,嚇得赶紧跪下。 “別跪了,你又没犯错。”太子拦住她,又问,“你说你无家可归,你家里是遭了什么灾吗?家人都不在了吗?” 玉娘迟疑了一下,慢慢红了眼眶。 这些年,时常有人问起,她为何小小年纪流落他乡,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实话,如今面对这个和自己有著云泥之別的天子骄子,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想要说实话的衝动。 “回殿下,奴婢家里没遭灾,奴婢的家人也都在,奴婢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为什么?”太子很是意外。 “因为奴婢有个痴傻的哥哥,父亲要拿奴婢给哥哥换亲,对方也是个傻子,比奴婢大了十几岁,奴婢不想嫁给一个傻子,於是就连夜逃出了家门。” 她说到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失礼,便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太子很意外,盯著她看了许久,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同时又有点后悔,不该贸然问出她的伤心事。 好在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宫人在外面稟报:“殿下,韩府到了。” “好。”太子鬆了口气,叫上玉娘跟他一起下车。 门房见到太子的车驾,忙不迭上前跪迎,立刻有人飞奔入府,去通知家主。 太子等不及,带著玉娘径直往里面走去,边走边向她解释道:“这里是韩效古韩太傅的家,韩太傅是孤的老师,孤平时称他为先生。” “哦。”玉娘低低地应了一声,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不敢往別处看。 一路行来,遇到的每个人都要跪在地上给太子见礼,也会对太子身边破衣烂衫的她投以好奇的目光。 这种目光让她自惭形秽,如芒在背。 不知走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对面而来,她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说道:“你小子怎地又偷跑出宫?” 玉娘暗吃一惊,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称太子殿下为“你小子”。 然而太子殿下却一点都没恼,反倒飞快地迎上去:“先生不要冤枉我,这回我可是光明正大跑出来的。” “哼!”来人显然並不相信,“那你说说,怎么个光明正大法?” “还是不说的好,说了怕先生又要气得吹鬍子。”太子嘻嘻笑道,先前在那群学生面前表现出来的老成持重和天家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完全变成了一个和长辈笑闹撒娇的孩子。 韩效古已经开始吹鬍子:“你小子少贫嘴,快快说来。” “好吧!”太子收了笑,正色道,“赵秉文向父皇进言,说先生整日没个正形,怕你带坏了孤,提议让孤拜国子监祭酒为师。” “他放屁!”韩效古顿时破口大骂,“赵秉文个王八蛋竟敢背地里编排我,好生可恶,我饶不了他!” 太子哈哈大笑:“你瞧,我就说你要生气吧,你还不信。” 韩效古气得直喘粗气,还要再骂,忽然注意到太子身后的玉娘,不禁“咦”了一声,“这丫头是谁呀,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对呀对呀。”太子点头,语气轻快道,“玉娘,快来见过先生。” 此时天色將晚,骄阳敛去了刺目的光芒,满天都是如火的云霞,玉娘抬起头,在这个盛夏的黄昏,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韩效古。 大儒居然会骂人。 这是她对效古先生最初也最深刻的记忆。 第606章 又见公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6章 又见公主 韩效古得知太子要將玉娘当做证人放在自己府上保护起来,很是不情愿,因为他和曹广禄一样,认为根本没有必要。 太子亲眼所见的事,还要什么证人,何况曹广禄已经忽悠了国子监祭酒,让他主动向陛下上报。 可太子非说肯定有人会害玉娘,不想她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如果先生不收留,他就將人带回东宫。 东宫岂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这玉娘就算不是坏人,也是来歷不明的人,作为太子太傅的韩效古,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早知你这么不省心,当初我就不该答应陛下给你做先生。”他翘著鬍子说道。 太子知道他这是鬆了口,顿时眉开眼笑,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礼,拱手道:“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少来这套!”韩效古瞪眼,转头又问玉娘,“我府上不养閒人,你可会什么手艺?” 玉娘很慌乱,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抿了抿嘴,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 玉娘想了想,隨即怯怯道:“奴婢,奴婢从前在妙心斋做过杂工,偷偷学了些做茶点的手艺,他家的招牌莲蓉酥奴婢也会做……” “妙心斋呀?”太子夸张地拔高声音,“先生,妙心斋的莲蓉酥你可是让人排了好几回队都没买来呢,这下好了,送到你门上来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排队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为师有那么馋吗?”韩效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会做个莲蓉酥,就想一辈子赖在我府上不成?” 太子忍著笑哄他:“先生莫生气,好不好的试试手艺再说嘛,天要黑了,我还得回去见父皇,人就交给你了。” 说著不等韩效古再说话,转身撒腿就跑。 “你给我回来!”韩效古大声叫他。 太子並不理会,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臭小子!”韩效古恨恨骂了一句。 玉娘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抹金色在將晚的天色里飞快远去,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太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宫,到乾清宫去见他的父皇明昭帝。 一进乾清宫的门,就听到小女孩咯咯咯的笑声,曹广禄正驮著年仅四岁的长寧公主在院子里玩耍。 “驾,驾……”长寧公主一身粉色衣裙,粉嘟嘟的小脸俏皮灵动,搂著曹广禄的脖子大声催促他快跑。 “寧寧!”太子走进去叫了一声。 长寧公主回过头,看到他,立刻欢喜大喊:“哥哥,太子哥哥……” 曹广禄背著公主转过身:“殿下回来了,陛下正在里面和祭酒说话。” “动作还挺快。”太子笑了笑,隨口应了一句,上前將妹妹抱下来,“你怎么又缠著曹公公?” 长寧公主腻在他怀里,小嘴噘得老高:“父皇在忙,不肯和我玩,哥哥你跑到哪里去了?” “哥哥去国子监了。”太子抱著她往外走,“父皇既然在忙,你就不该打扰他,咱们去和母后一起用晚膳,好不好?” “好吧!”长寧公主不怎么情愿地点点头。 太子看向曹广禄:“孤先去坤寧宫,父皇忙完了,你再来叫我。” “奴婢遵命。”曹广禄躬身道,“殿下和公主慢走。” “哥哥,国子监好玩吗,我也想去。” “不是太好玩,现在太热了,等天凉快了哥哥带你去。” “好。” 兄妹两个说著话来到坤寧宫,坤寧宫的晚膳刚刚摆上。 一个宫女走出来,看到两人,忙笑著迎上去:“娘娘才说了让奴婢去前面接公主回来用膳,可巧殿下就把公主送回来了。” 她说著伸手去接公主,公主却不肯让她抱,搂著太子的脖子不撒手。 皇后何棲凤闻声走出来,见此情景嗔怪道:“寧儿,你都多大了还让哥哥抱,这大热天的,瞧把哥哥累的,快下来。” 长寧公主鼓起腮帮子,像生气的小河豚,从太子怀里溜下来。 何皇后摇摇头,一手牵起一个孩子,往殿里走去。 “听说你今儿个在国子监救了一个小姑娘?”她一边走,一边隨意向太子询问。 太子愣了下,继而笑道:“母后消息真是灵通,这么一会儿功夫,您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留意你动向的人多。”何皇后说道,“正因如此,你才要事事谨慎,尤其在宫外,一举一动都不能懈怠。”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太子应道。 何皇后点到即止,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姑娘被你安置到哪里去了?” 太子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实话:“儿臣担心有人会加害於她,把她送到效古先生家里暂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再把人送走。” “嗯。”何皇后点点头,“你做事向来周到,母后相信你,这件事既然已经到了你父皇那里,接下来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那姑娘的事也交由效古先生做主。” “是。”太子明白母后的意思,並未多说什么,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再出宫走动。 玉娘就这样在韩府住了下来,每日负责给效古先生做茶点。 效古先生对她的手艺很认可,也没有分配她別的差事,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便將自己在国子监的所见所闻整理成腹稿,完善了一遍又一遍,等著太子叫她去做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太子始终没再露面,也没有派人来传唤她。 大概过了一月有余,她终於鼓起勇气向效古先生询问,问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叫她去作证。 效古先生被她问得愣住:“那事早就处理完了,你还惦记著呢?” 玉娘愕然:“不要证人也可以吗?” “哈。”效古先生忍不住笑起来,“你可真实诚,那小子要是有你这么实诚,老夫能省好多心。” 玉娘许久才反应过来:“所以,殿下让奴婢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作证?” 效古先生笑而不语,將空了的茶盏推过去。 玉娘忙为他续上茶水,心中暗想,既然不是为了作证,太子殿下何必为她这样一个杂草般的人大费周章?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呀,自己何德何能让他如此费心? 从这天起,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直到很久以后再次见到太子,才得以解惑。 第607章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7章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这天是中秋节,太子来给效古先生送中秋礼,玉娘奉效古先生之命,製作了茶点送去书房请太子品尝。 刚进门时,太子没能认出玉娘,直到她跪坐在矮几前,將茶点一一摆上,说了声“殿下请慢用”,太子才从声音听出是她。 “玉娘,竟然是你。”太子將她上下打量,见她乌髮细腰青罗裙,巧手纤纤如玉,不禁惊奇道,“你的变化著实有点大,孤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我府里的水土养人。”效古先生说道,“张飞来了都能给他养得细皮嫩肉。” “哈。”太子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效古先生爬满皱纹的脸,什么话都没说。 效古先生自己先炸了:“看什么,难道为师很丑吗?” 玉娘没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这一笑,把两个人都看呆了。 效古先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確实比刚来时水灵了很多,只是他平时没太留意。 玉娘被两人看红了脸,起身退出门外。 因怕先生还有別的吩咐,没敢走远,就坐在院子中的小亭子里看起了书。 效古先生家里最多的就是书籍,为了方便阅读,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会隨意地摆放几本书,下人们想看也没关係,只要不耽误做事,不把书弄坏弄丟,谁都可以看,倘若有不懂的地方,趁先生閒暇时向他请教,也会知无不言,细心讲解。 据说府里曾有几个好学的下人得到先生的指教,参加科举考取了功名。 因为有了这些书,玉娘住在府里的两个多月,简直如鱼入海,如鸟投林,又如同行走在荒漠的人忽然遇到了绿洲,近乎贪婪地摄取所有的养分,不分昼夜,不知疲倦。 她日常负责先生的茶点,因此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向先生请教。 对於才学渊博的效古先生来说,她的水平只能算是刚刚启蒙,一开始她不太好意思拿这些浅薄的问题麻烦先生,鼓起勇气问了几次后,先生总是耐心为她解惑,从不曾有半点敷衍。 先生还夸她聪慧,一点就通,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可惜这世道不允许女子上学堂做学问,更不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即便琴棋书画满腹才学,也只能用来在后宅相夫教子,自娱自乐。 玉娘没有想这么多,现在的她只是想读书,想学习,想获得更多的知识,至於未来怎样,她完全无法掌控。 能从一个人人可欺的杂工,成为效古先生身边的婢女,衣食无忧,还有书可以读,对她来说已是荣幸之至。 而这份幸运,全部来自太子殿下的恩赐。 或者说,太子殿下的出现,也是神明对她的恩赐。 神明终於怜悯了她。 “你在读什么书?”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小声问了一句。 玉娘吃了一惊,慌忙下跪。 “你怎么这么喜欢跪?”太子虚虚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孤近来忙於课业,没有空閒出宫,不知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劳殿下记掛,奴婢很喜欢这里。”玉娘红著脸回道,不著痕跡地向后退开。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太子笑道,“当初正是见你求知若渴,才將你送到先生这里来,先生学识渊博,从不吝嗇为人解疑答惑,性情狂放不羈还格外馋嘴,你在这里再合適不过。” “……”玉娘鼻尖泛酸,对太子的感激之情越发强烈。 先前感谢的是他的救命之恩,如今又增加了一份知遇之恩。 他知她渴求知识,便將她送到全京城最有学问的效古先生身边。 他和效古先生一样,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女孩子读书无用之类的话。 不像她的父亲,她只不过说了一句想去学堂,父亲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叫她不要痴心妄想,乖乖在家等著给哥哥换亲。 “殿下为何如此厚待於我?”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心中疑惑。 太子一顿,对上她怯怯的目光:“因为你是我大周的子民呀,父皇说过,上位者当爱民如己,不论贵贱。” 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玉娘愣在那里,有些失神。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安心住著。”太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有所顾虑,温声宽慰道,“先生说你很好学,茶点做得也美味,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多谢殿下。”玉娘屈膝行礼,“奴婢別无去处,愿意在此侍奉先生。” “好,孤会和先生说的。”太子道,“今晚宫里有中秋宴,孤不好耽搁,这便回去了。” 他说著扬了扬手,笑容有些难为情:“莲蓉酥很好吃,还有几块没吃完,孤带回去给妹妹尝尝。” 玉娘这才发现他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拎著一个食盒,不知怎的,心头生出莫名的欢喜:“这些够不够,殿下若不急著回去,奴婢可以再多做一些。” “够了。”太子道,“如果妹妹喜欢吃,孤再打发人过来拿。” “好。”玉娘点点头,屈膝道,“恭送太子殿下。” “嗯。”太子应了一声,提著食盒大步而去。 玉娘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浅金色越走越远,空落落的感觉又开始在心底蔓延。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身后有声音幽幽道。 玉娘吃惊回头,看到负手站在身后的效古先生。 先生的话没什么波澜,却仿佛一个浪头迎面打在她脸上。 她清醒过来,对先生屈膝一礼:“多谢先生提点,奴婢明白了。” 效古先生微微頷首:“老夫並非迂腐守旧之人,但有些规矩能破,有些规矩,还是不能打破的。” 玉娘面有愧色,屈膝再施一礼:“多谢先生教诲,奴婢定当谨记於心。” 第608章 陪我一起看花灯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8章 陪我一起看花灯 中秋过后,太子再也没来过,中间只是差人来拿了几次莲蓉酥,说公主很喜欢吃,就连皇后娘娘吃了都讚不绝口。 玉娘被效古先生点醒后,便將对太子那点似有若无的小情愫压在了心底深处,每日用功读书,尽心侍奉先生,閒暇时做做茶点,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效古先生见她心思通透,又勤学上进,对她也越发看重,日常总是將她带在身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新年。 玉娘在外漂泊多年,头一回过了一个丰衣足食的安稳年,感念太子对自己的恩德,精心製作了一些糕点,托效古先生带给太子殿下。 此时的她心中已经毫无波澜,效古先生知她只是为了向太子表达谢意,便也没说什么,將糕点带给了太子。 新年过后,眨眼就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向来是最热闹的节日,这一天的京城没有宵禁,男女老少皆可出行,看花灯,猜灯谜,通宵狂欢。 效古先生自己不爱热闹,却也不拘著下人们玩耍,府里的丫头约著玉娘一起去逛夜市看花灯,玉娘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外院的小廝来报,说太子和长寧公主驾临,先生叫玉娘去前面伺候。 太子和长寧公主是徵得皇帝和皇后的同意,微服出宫游玩的,路过效古先生家,太子想起这里有公主爱吃的莲蓉酥,便决定临时拐个弯让公主一饱口福。 说是微服出宫,隨行的侍卫却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个个健壮彪悍,腰配长刀,嚇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就是在这样骇人的情形下,玉娘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长寧公主。 红色衣裙外罩白狐毛斗篷,粉嫩的小脸吹弹可破,乌溜溜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仿佛私自下凡的花仙子,浑身上下都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纯美。 原来这就是公主。 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公主。 玉娘想,这位公主,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她做了茶点送去花厅,长寧公主吃得很开心,太子陪坐在公主身边,笑吟吟地看著她吃,时不时將茶水送到她嘴边,语气柔和如同抚过花枝的轻风:“来,喝口水,慢点吃,当心噎著。” 长寧公主享受著哥哥的照顾,抽空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跪坐在几案一头煮茶的玉娘。 “这些点心都是你做的吗?”她好奇地问道。 玉娘忙停下动作,垂首道:“回公主的话,是奴婢做的。” “你好厉害呀!”长寧公主笑著夸奖她,又道,“你跟我去宫里住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吃你做的点心。” 玉娘一愣,不知这话该如何回答。 效古先生在旁边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公主不能因为一口吃的,就把我府里的人带走。” “可我不是君子呀!”长寧公主眨眨眼,“我是小孩儿。” 效古先生哈哈大笑:“小孩儿也不行,小孩儿也不能夺人所好。” “公主也不行吗?”长寧公主问。 效古先生点点头:“没错,公主也不行,公主也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不受约束的欲望对谁都不好。” “那好吧!”长寧公主嘟起小嘴,虽然很失望,却也没有强求。 太子拿帕子帮她擦去嘴角的点心渣,柔声道:“没关係的,你什么时候想吃,只要打发人来说,玉娘都会给你做的,是吧玉娘?” 他说著看向玉娘,眼眸流光溢彩,里面还残留著对公主的宠溺。 玉娘心头一悸,忙低头应道:“奴婢隨时听候公主差遣。” 长寧公主很高兴,起身去拉她的手:“那你现在陪我一起去看花灯吧!” 玉娘的手被她软绵绵的小手拉住,有种受宠若惊的慌乱,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笑得温润:“公主很喜欢你,你若无事,便一起去玩吧!” 玉娘的心呯呯跳了几下,压抑了几个月的小情愫似乎又有冒头的跡象。 效古先生看看她,又看看太子,起身道:“走吧,一起去,我正好也想出去热闹热闹。” 玉娘冷静下来,低头应了声“是”,便被长寧公主牵著手向外跑去。 “慢点,慢点。”太子从后面追上来,牵起长寧公主另一只手。 长寧公主咯咯地笑,玉娘的心却跳得厉害,仿佛太子掌心的温度正通过公主的手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下意识握紧了公主的手,贪恋著那份暖意,又小心翼翼地藏起心中悸动,生怕被人发现。 长寧公主很少出宫,见什么都稀奇,不停地指著街市上贩卖的东西问太子,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太子同样生在皇室,对民间的东西很多都不认识,时不时被公主问住,面露难色。 幸好有玉娘在,但凡他不知道的,玉娘就会在一旁补充说明,细心讲解。 公主很瞧不上自家哥哥,鄙夷道:“亏你还是效古先生的弟子,还不如玉娘懂得多。” “才不是。”太子狡辩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的知识面都不一样,这些日常小玩意我確实不懂,但是別的方面她肯定不如我,比如猜灯谜什么的。” “我不信。”长寧公主指著街上一长排的灯,歪头笑得一脸狡黠,“这里好多灯,要不你们比一比,你贏了我才信。” “……”太子被公主將了一军,无奈看向玉娘,“要比吗?” 第609章 你和別人不一样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09章 你和別人不一样 “比就比。”玉娘被长寧公主的活泼感染,难得大胆了一回,“奴婢从小就爱猜谜语,未必会输。” 太子头一次见她如此大胆,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玉娘心头一颤,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长寧公主已经蹦蹦跳跳拉来了效古先生:“你们快比,我和先生来做裁判,好不好呀先生?” 效古先生看看太子,又看看玉娘,最终还是点了头。 太子无奈,只得应战,和玉娘比试起来。 他们几个太过惹眼,很快吸引了许多民眾围观。 长寧公主不时被遮拦视线,便叫了一个侍卫过来,坐在他脖子上给玉娘吶喊助威。 围观群眾都看得出玉娘是个小丫鬟,而太子却是个贵公子,兴许为了討妹妹开心,才勉强和小丫鬟进行比试,因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最终贏的肯定是太子。 就连太子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甚至打算不著痕跡地让玉娘几局,以免玉娘输得太惨,打击了学习的积极性。 然而,事情並未朝著大家预料的方向发展,两排灯谜猜完之后,却是玉娘贏得了最终的胜利。 所有人都傻了眼,不敢相信,有人还大著胆子问太子:“公子是不是在让著这个小丫头?” 太子訕笑,他倒是想让,可惜玉娘不给他这机会。 玉娘贏了比赛,心情十分激动,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露出自信而灿烂的笑容,白皙秀丽的小脸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太子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移开。 直到有人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娘们家家的,要这么聪明有何用,会生孩子就行了。” 周围人一阵轰笑,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女人最要紧还是能生养,再聪明不也得靠男人养活吗?” 玉娘的笑容暗淡下来,慢慢垂下头。 太子心里仿佛被一根小刺轻轻刺了一下,上前为她遮挡住那些人的视线:“前面还有很多好玩的,我们去瞧瞧。” 玉娘没吭声,隨他慢慢向前走去。 长寧公主坐在侍卫脖子上,突然將手里的糖葫芦砸向那个咧嘴大笑的男人。 “胡说八道,你这个蠢东西!”她冲那人大声喊道。 糖葫芦粘在那个男人脸上,把他嚇了一跳,想发火,看看长寧公主身后跟著的一大群侍卫,什么也没敢说,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躲了起来。 “瞧,长寧给你出气了。”太子小声对玉娘说。 玉娘牵强一笑,自嘲道:“其实他说得也没错,在世人眼里,女人的责任就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依靠男人而活,富贵人家的小姐,可能婚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小门小户的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顿了顿,又道:“也有不认命的,像我,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若非遇到殿下,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太子静静听著,许久没有开口。 玉娘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忙屈膝向太子请罪:“殿下恕罪,是奴婢妄言了……” “没有,你並没有说错。”太子道,“孤只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玉娘深深低下头,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有什么理想吗?”太子忽然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玉娘愣住,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说,对於未来,你有什么期许吗,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吗?”太子解释道。 “没有。”玉娘摇摇头,落寞地垂下眼帘,“奴婢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去想未来,能活著就很好了。” “是这样吗?”太子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相信,停下来认真看她,“我以为你会想,因为你虽为婢女,却和別的婢女不一样,你身上没有那种得过且过的颓废。” 玉娘被他看得呼吸一窒,也隨即停下来。 他竟然说,她和別的婢女不一样? 他是真的这样认为吗? 玉娘眼眶酸涨,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诚恳,映著融融月色和流光溢彩的花灯,令人心动不已。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她鬼使神差地说道。 太子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在骗我,那你说说看,你都想了什么?” 玉娘脸上发烫,忙避开他的视线。 “小时候,时常被父亲打骂,说我是赔钱货,家中兄弟都去学堂,只有我不能去,留在家里洗衣做饭干杂活。有一次,我说我也想去学堂,父亲就狠狠给了我一耳光,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知道他说的不对,但我无法反驳,因为周围的女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会为我们伸张正义,所以我只好逃离了那个家。 我以为逃出来就会好,我以为外面的世界会不一样,然而我走过很多地方,却发现没有哪个地方的女孩子能摆脱这样的命运。 於是我便时常幻想,有一天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得到公平的对待,拥有同等的机会,读书识字,经商做官,在各个领域发展自己的才能,不必永远禁錮在后宅那一方小天地,到死都没能为自己活一天。” 她大概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荒唐,忍不住笑起来,眼里却有泪光闪动。 “请殿下恕罪,奴婢又失態了,这些都是奴婢睡不著时瞎想的,殿下不要当真。” 太子又像先前那样静静地看著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玉娘不禁有些心慌,正想著要不要跪下请罪,太子开口道:“你不要怕,你的想法很好,因为我从前確实从未留意过这方面的情况,所以不好贸然做出评价,你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玉娘再次愣住。 她只是一时没忍住胡乱说了些话,或许还有些抱怨的成份,甚至这些话说出口时,她已经感到后悔,因为她的身份,根本不配和太子殿下谈这样的问题。 可是,太子殿下却这么认真地对她说,要回去好好想想。 他要想什么? 他会怎么想? 他想这些要做什么? 玉娘心潮起伏,又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回去之后,一夜都没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起来服侍效古先生用早饭时,两个眼窝都是青的。 效古先生看著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唯恐两人昨晚互诉了什么不该诉的衷肠,吃过早饭,便匆匆忙忙进宫去了。 这些话他不好意思直接向一个女孩子问出来,只能去问太子。 他得正经八百地和太子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得把玉娘赶紧送走。 並不是他歧视玉娘,而是他心里清楚,如果两个人真的动了什么心思,最终受伤的只有玉娘。 皇帝和皇后是什么態度先不说,光是那些顽固守旧的朝臣,就能把玉娘给生吞活剥了。 年轻人呀,真是不让人省心! 效古先生忧心忡忡,紧赶慢赶进了宫,见到太子,正要屏退眾人和太子好好谈心,太子却迫不及待地向他冲了过来。 “先生。”太子向他施礼,两只眼睛亮得嚇人,“先生从前总说父皇把天下治理得太好,导致我没有远大的理想,现在我有了,先生要不要听一听?” 第610章 成了精的老狐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0章 成了精的老狐狸 太子向来温和知礼,偶尔腹黑顽皮,因著从小被严格要求,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太激动,像现在这样兴奋过头的状態,效古先生还是头一回见。 看著他亮得发光的眼睛,效古先生有片刻的惊愕,半晌才道:“你別告诉我,你看个花灯就看出理想来了。” 但愿他的理想不是打破门第观念,迎娶贫民女子为妻。效古先生心中暗想,同时警惕地盯著他。 太子也有些惊愕,先生不愧是先生,他还没开口,先生就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肯定昨晚偷听了他和玉娘的谈话。 “既然先生都知道了,您觉得我这个理想能实现吗?”他兴奋地问,目光灼灼充满期待。 效古先生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果然不出他所料。 “不能。”他果断地回答,丝毫都没有犹豫,誓要將太子的小心思掐死在萌芽状態。 “为什么?”太子眼里的光暗了暗,方才的兴奋劲儿也消减了许多。 “因为规矩。”效古先生道,“一个人再叛经离道,也要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规矩,是制度,是阶级,是门第,要挑战这些东西,不是有勇气和决心就能成功,你还要承受很多质疑和攻击,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眾叛亲离,遍体鳞伤,哪怕你是太子也不行。” “皇帝也不行。”他顿了顿又道,“即便身为天子,也不要妄图和这些东西做斗爭,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太子激动的情绪彻底消失,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可他还是不死心,轻声抗议了一句:“这对女孩子不公平。” “嗯?”效古先生微微一怔,隨即又点头,“是不公平,但你又能怎样?” “我也没想怎样,只是想为她们爭取一些可以摆脱这种不公平的机会,比如,让她们和男孩子一样可以上学堂……” “不是,你等会儿!”效古先生抬手打断了他,“说了半天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想开办女子学堂,给女孩子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呀!”太子说道。 效古先生张口结舌,许久才道:“这个呀,嗯,这个也同样適用於我方才的解释,大差不差。” 太子有点懵:“先生什么意思?” 效古先生摸摸鼻子:“意思就是,你这个理想很难实现。” “孤知道很难,可是孤觉得很有意义,先生不觉得吗?”太子道。 “你觉得我觉得都没用,重要的这个世界不觉得,你若执意要做,就是和全世界对抗。”效古先生道。 “对抗我不怕,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太子道,“我还是想试试,先生你能陪我一起吗?” 对上少年人诚挚又热切的眼神,效古先生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太子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道:“要对抗就会有衝突,有牺牲,有不可控的意外,你现在还小,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 “所以什么?”太子问。 “所以你要另闢蹊径。”效古先生道。 太子一愣,眼睛重又亮起:“所以先生是想到什么好主意吗?” 效古先生眨眨眼,对他招手:“你附耳过来。” 太子笑起来,忙將耳朵凑过去。 效古先生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太子听完,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冲他竖起大拇指:“先生您真行,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效古先生立马黑了脸,“你再说一遍。” 太子哈哈大笑,转身就跑:“不是孤说的,是赵秉文说的,先生您先歇著,我这就找长寧。” 效古先生看著他飞快远去的背影,愤愤地骂了一句:“赵秉文个老东西!” 隔天,效古先生再来给太子上课的时候,讲堂外来了一个粉嘟嘟的小仙女,她趴在窗外踮著脚往里看,不小心摔了一跤,被效古先生逮了个正著。 “公主殿下在做什么?”效古先生把她扶起来抱到廊下,很严肃地问道。 长寧公主並不怕他,转著乌溜溜的眼珠道:“我也想听先生讲课。” “那可不行。”效古先生道,“臣是专为太子殿下讲学的,其他人是不能听的。” “连我也不行吗?”长寧公主问。 “对呀,谁都不行。”效古先生道,“公主快回去吧,免得陛下责罚。” 长寧公主不想走,在袖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从里面拈出一颗梅子糖。 “先生,我给你糖吃,你不要告诉父皇好不好?” 她刚刚摔了一跤,手上还沾著灰尘,效古先生看著那颗躺在小脏手里的梅子糖,犹豫片刻,还是接受了她的盛情,把梅子糖吃了。 “先生,为什么我不能和太子哥哥一起上学呀?”长寧公主问道。 效古先生想了想道:“因为公主是女孩,不需要学男孩子学的东西。” “为什么呀?”长寧公主又问。 “因为男孩子要光耀门楣,建功立业,行走四方,女孩子只要漂漂亮亮的长大,等著嫁人就行了。”效古先生道。 长寧公主嘟起小嘴:“才不是,太子哥哥说了,女孩子也可以做大將军,大文豪,大商人,就是因为你们都不让女孩子上学,所以女孩子才只能嫁人生孩子,你们是坏人。” “……”效古先生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心说那小子哄骗公主也就算了,还非要拐弯抹角地骂个人,这么损,不知道跟谁学的。 “公主真是冤枉为臣了,这些规矩呀,都是老祖宗定的,別说是臣了,就是陛下也没办法改变的。”他一脸委屈地解释道。 “老祖宗是谁呀?”长寧公主道,“他也是坏人对不对?” “哎哟,可不能这么说,老祖宗是陛下的爷爷,太爷爷,太太太爷爷,公主这样说话,陛下听到了会不高兴的。”效古先生道,“公主快回吧,以后千万不要来这边了,知道吗?” “好吧!”长寧公主垮下脸,很不高兴地走了。 第611章 你好像比先前更好看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1章 你好像比先前更好看了 因怕父皇责罚,长寧公主回去之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只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何皇后以为她病了,叫了张玄明来给她诊脉,却是什么病都没诊出来。 何皇后很著急,又打发人去请明昭帝。 明昭帝正在前面处理朝政,听说公主病了,慌忙起驾去了后宫。 公主害怕,躲著不肯见他。 夫妻两个犯了愁,直到天快黑时,效古先生出宫之前去了趟乾清宫,明昭帝才终於知道是怎么回事。 效古先生回到家,高兴地哼著小曲,玉娘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的样子,好奇之下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喜事?” 效古先生將她深深看了两眼,意味深长道:“不是先生的喜事,是你的喜事。” 玉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要再问,效古先生却摆手一脸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你静待佳音便可。” 玉娘却静不下来,越想越忐忑,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见效古先生,说自己不愿意嫁人,只求能一辈子留在先生身边侍奉。 效古先生被她说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她误解了喜事的意思。 “你是不愿嫁人,还是不愿嫁给別的人?”效古先生意有所指地问道。 玉娘一下子红了脸,却嘴硬道:“奴婢只愿服侍先生,什么人都不嫁。” “行,那你可要好好记住自己今天说的话。”效古先生点点头,再往下就什么也没说。 玉娘的疑惑没有得到解释,心中一直不安,直到几个月后,才渐渐听到一些风声,说太子和效古先生向陛下进言,主张开设女子学堂,让天下女子不论贵贱都有机会读书识字。 可想而知,这个建议一经提出,立刻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不说效古先生受到多少攻击,就连太子都被朝中官员和门阀士族联名弹劾了不知道多少回。 好在明昭帝是支持他们的想法的,顶著巨大的压力,用了將近一年的时间,才终於將创办女子学堂的事落实下来。 在此期间,太子一直在忙忙碌碌,四处奔走,几乎没怎么去过效古先生家。 玉娘隱约觉得他做这件事的动机可能和自己有关,又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不敢妄想太多。 不管事情是不是因她而起,她都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只有更加努力读书学习,好让自己和他的差距小一点,再小一点。 她没办法在出身上向他靠拢,唯有在学识上追逐他的脚步。 哪怕最终並没有什么意义,只要能在面对他的时候可以轻鬆自如地谈论一个共同话题,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拘谨,太过无知,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 可惜,这个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却很难,不管她读了多少书,长了多少见识,再次见到太子的时候,她还是一样的慌手慌脚,语无伦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玉娘,你终於可以上学了。”太子站在她对面,脸上带著骄傲的笑意,背后是初升的朝阳,“建女子学堂的款项已经批下来,在学堂建成之前,先要招募培养一批女先生,孤给你留了一个名额,你先去学习,学成之后就可以做女先生教书育人了,你愿意吗?” 玉娘呆呆看著他,內心的激动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词来表达。 此时的太子已经过了十五岁的生日,比初见时更加俊朗挺拔,甚至多了几分风度翩翩,光芒耀眼令她不敢直视。 “多谢殿下,玉娘愿意。”她颤抖著声音回答,跪在地上感谢他的恩典,“玉娘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能得太子这般关照,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別这么说,快起来。”太子弯腰將她扶起,“要说感谢,孤还要好好感谢你呢!” 他的手温暖有力,玉娘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一截手臂发热发烫,忙红著脸抽出手,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谢我什么?”她小声问。 “谢你让我找到了人生理想啊!”太子神采飞扬,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从前,我没有什么理想,只想著长大了继承父皇的位子,守住他开创的盛世,將大周的江山传承下去,现在,我有了理想,我的理想就是实现你的理想,让天下女子通过读书学习,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玉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四周一下子变得异常寂静,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目光所及,只有眼前这张骄阳般的笑脸,除此之外,万事万物都悄然隱去,连她自己的魂魄似乎都轻飘飘飞上了云端。 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已经决定,从此以后,无论命运如何安排她的人生,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一场相逢相知,已经是上天给她最大的恩赐。 “玉娘。”太子见她久久不语,带著点戏謔向她凑过去,却又在看到女孩子光洁如玉的面容时,有片刻的失神。 “玉娘,你好像比先前更好看了。”他小声说道。 玉娘回过神,红著脸低下头:“殿下不要取笑奴婢。” “不是取笑,是真的。”太子轻笑,停了一会儿才道,“孤走了,你要好好读书,为你的理想,也为我的理想。” 玉娘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行礼,太子已经转过身,迎著渐渐升高的朝阳大步而去。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玉娘心底又生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从初见时起,每一次都是她站在原地凝望他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与他並肩同行,而不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目送他远去。 不不不!玉娘隨即惊醒,忙將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海。 別想,別想,什么都別想,如今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太贪心的话,老天爷会把现在拥有的也一併收走的。 第612章 恭喜玉先生得偿所愿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2章 恭喜玉先生得偿所愿 培养女先生的课堂开在国子监,为了方便女孩子们上课,国子监给她们辟出一个单独的院子,上下学从西门出入,不与寻常学生混淆。 国子监里有许多名师,每日轮流为她们讲课,效古先生每隔三日也会去讲一次课。 作为女子学堂的发起人,太子奉皇命全权负责此事,除了亲力亲为督促学堂建造进程,偶尔也会来国子监看一看大家的学习情况。 玉娘学习最为用心,每次考试都是甲等,这让太子十分欣慰。 两人都很忙,没有机会私下见面,玉娘偶得閒暇,会做些点心托效古先生带给太子和长寧公主,太子收到她的点心,总是以书籍作为回礼。 长寧公主也没有再出过宫,每日除了跟效古先生读书识字,另外又拜了定国公杜关山为师,跟他学习骑射兵法。 相比习文,这位天生活泼好动的小公主显然更喜欢舞刀弄枪,整天都盼著自己快快长大,好跟国公爷一起上战场。 小孩子的忘性大,有了新鲜事物吸引,很快就忘了和玉娘的一面之交,即便吃著玉娘做的点心,也不太能想起她的样子了。 玉娘的身份只有效古先生和太子,以及国子监少数几人知道,其他人並不知道她是效古先生的婢女,甚至连国子监的人都没认出来她就是从前那个挨打受气的小杂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两年,京城第一间女子学堂完工之时,首批接受培训的女先生也將正式开启自己教书育人的生涯。 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间女子学堂,既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变革,也象徵著女子走出后宅的第一步,明昭帝对此很是重视,特地下旨举办了一个开学仪式,並亲自到场表示祝贺。 这一日,整个京城为之轰动。 这一日,也是玉娘平生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宽厚仁慈爱民如子的明昭帝。 他身穿明黄绣金龙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威严中带著几分儒雅,举手投足都充满帝王气度,令人为之折服。 十七岁的太子站在他身旁,儼然就是年轻版的皇帝,俊美华贵,气度非凡,如骄阳当空,光芒耀眼。 玉娘站在人群中,心潮不免有些澎湃,儘管两人的地位仍是天壤之別,但至少,她可以以一个正当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而不再是从前那个卑微的小婢女。 礼乐声起,她隨著眾人一起上前叩拜圣上与太子,太子见到她,有瞬间的惊艷,笑著说了句什么,礼乐声太大,她没能听见,心却扑通扑通跳了很久。 仪式结束后,太子隨明昭帝起驾回宫,临走前又一次在人群中搜寻到她,对她灿然一笑。 这个笑容代表著他对她无声的认可与鼓励,让她一天都没能平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自己也没有辜负殿下的期望。 但她还是很想知道殿下那句话说的什么,以至於夜里做梦都在想。 两个月后,效古先生的生辰,太子前来拜寿,趁著別人都在吃席的时候,在花园和她匆匆见了一面。 “你真的很厉害,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太子毫不吝嗇地夸奖她。 玉娘红了脸,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低著头不敢看他,而是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笑著说了句“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发自內心的。”太子认真道,“孤一直在关注女子学堂的情况,你们每个人在学堂的表现,都会有专人向孤匯报,孤虽然没见到你,却对你格外关注,你的事孤都了如指掌。” 玉娘的心又因著他直白的话语慌乱起来,方才的淡定自若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心在急促地跳动。 “你是在害羞吗?”太子將她的侷促尽收眼底,戏謔地问道。 玉娘更加慌乱,粉面羞红如云霞。 日值暮春,花园里的荼蘼开得正盛,红红白白好不热闹,太子隨手摘下一朵红色的花,在她鬢边比了一下:“你的脸快比这花还要红了。” 玉娘深深低下头,连呼吸都开始紊乱。 太子却一手扶著她的头,將荼蘼花別在了她耳朵上。 “很美。”太子说,“怪不得人们都说女大十八变,孤每次见你,都会觉得你又比从前好看许多。” 玉娘只觉得口乾舌燥,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见她一直不说话,忽然意识到什么,歉意道:“对不住,是孤唐突了。” “没有。”玉娘小声回道。 太子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有什么,没有唐突你吗,那你为何怕成这样?” 玉娘鼓起勇气抬头:“奴婢不是怕,而是因为……殿下是太子。” 她这话说得含糊,太子却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气氛有片刻的凝滯,太子过了一会儿才道:“孤走了。” 玉娘脸上的热度退散,空落落的感觉又溢满胸腔。 “奴婢恭送殿下。”她屈膝道。 太子点点头,慢慢转过身去。 暮春的风掠过花园,荼蘼摇曳生姿,却给人一种美景將逝的惆悵。 “殿下。”玉娘忽然叫住他,“殿下上次对奴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上次?”太子回过头,想了想道,“没什么,孤是说恭喜玉先生得偿所愿。” 玉娘愣住,瞬间红了眼眶。 模糊的视线里,她又一次看著那个挺拔的身影沿著开满鲜花的小径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第613章 捅破窗户纸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3章 捅破窗户纸 日子匆匆而过,太子二十岁那年,朝堂上下为了他的亲事吵翻了天。 因为这几年礼部一直奉皇命为太子挑选太子妃,可是挑来挑去,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太子的眼,而太子自己也没有心仪的姑娘,甚至隱约还有些龙阳之好的嫌疑。 堂堂一国储君,到了弱冠之年,非但对所有姑娘都不感兴趣,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有一个女的,日常交往只有少数的几个世家公子,从不曾见他和谁家小姐说过一句话,这不是龙阳是什么? 谣言传出,原本都巴不得让自家女儿嫁入东宫的高门贵族纷纷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仅愁坏了一眾官员,皇帝皇后也是愁得睡不著觉。 他们总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倘若性別取向出了问题,大周江山岂不是要后继无人? 即便可以过继宗族子嗣,终究不是自己亲生,还会引发皇室宗亲之间的爭斗,影响社稷安稳。 夫妻二人开始轮番对儿子进行劝说,大到江山社稷,小到亲情伦常,道理说了千千万,嘴皮子都磨破了,太子就是不为所动,只说自己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也没有看得上眼的姑娘。 明昭帝对孩子向来很有耐心,都忍不住对他发了火:“你不要以为你这个太子是无可替代的,朕与你母后正值壮年,把朕逼急了,再生几个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第一件事先把你这个太子废了。” 可惜太子根本不信:“父皇別以为儿子不知道,您心疼母后,捨不得母后受罪,原本连妹妹都没打算要的,只是一不留神才有的,不得已只好留下。” “……”明昭帝被儿子说红了脸,不禁气急败坏:“小兔崽子,给朕闭嘴,信不信朕现在就废了你。” 十二岁的长寧公主在一旁委屈地红了眼眶:“原来父皇根本不想要我,我是多余的,嚶嚶嚶……” 明昭帝顿时心疼不已,顾不上管太子,把她搂在怀里低声下气地哄:“別听你皇兄瞎说,他这是故意的,父皇最討厌臭小子了,当初你母后要是先把你生下来,就没他什么事。” “既然如此,父皇倒也不必再生几个,把皇位给寧寧就好了,我来辅佐她,为她打天下。”太子说道。 “给就给,別以为朕不敢,我们寧儿长大了绝对不比你差。”明昭帝赌气道。 话是这么说,明昭帝也不能真的废太子,无奈之下,只好又把效古先生叫来,一番威逼利诱,命他代为开导太子。 “韩效古,朕把太子交给你,原是看重你的才学与见识,指望你把太子培养成治世明君,现在倒好,你把朕好好的一个儿子,教成了忤逆君父,喜好男风的二世祖,朕不管,这件事你必须负全部责任,如果你不能把太子劝好,让他乖乖挑选一个太子妃成亲,朕就灭了你九族。” “……”效古先生冤得要死,跪在地上一脸委屈道,“陛下可以生气,但不能不讲理呀,倘若太子课业不精,能力欠佳,臣可以负责,至於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臣也左右不了呀!”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朕讲道理,朕不想跟你讲道理,也不想听你辩解,劝不好太子,你就去和阎王爷诉苦吧!”明昭帝蛮不讲理道。 效古先生一个头两个大,不敢和皇上爭辩,只能去找太子谈话。 其实太子心里在想什么,他这个做老师的多少是知道的,他现在都有点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心软让玉娘留下。 如果从一开始就送走玉娘,便不会有现在这个麻烦。 说起来,玉娘其实也不是那种明艷媚人的女子,不知太子怎么就对她格外不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概就是如此吧! 陛下说太子不听话,其实太子已经够隱忍了,否则他和玉娘不可能到现在还保持著这么远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婚姻大事关係整个朝堂的安稳,所以並没有放任自己的感情肆意发展,只是默默的远远的守望,甚至都没有让玉娘发觉。 玉娘也是个能忍的,又能忍又懂事,从不让自己的感情外露,也没有主动对太子表达过什么。 换了別个爱慕虚荣的女子,有这样绝佳的机会,恐怕早就挖空心思主动出击了。 所以说,太理智的人,感情路註定艰难。 效古先生唉声嘆气,找到太子,打算和他促膝长谈。 然而太子却没给他促膝长谈的机会,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先生不必多说,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孤视先生为师长,亦为知己,孤的心只有先生明白。” 知己个屁! 明白个屁! 效古先生心中暗骂,打了一肚子的腹稿终究还是没说出来,悻悻地回了家。 回家之后,左思右想,还是不妥,劝太子吧,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不劝吧,九族的脑袋都在皇上的小本本上记著呢! 这可如何是好? 效古先生愁得不行,思来想去只能去找玉娘。 他认为,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太子劝好,这人只能是玉娘。 他知道这对玉娘来说很残忍,但是,两人就这样耗著终究不是办法,这层窗户纸无论如何都得捅破。 至於捅破之后是迎难而上还是一刀两断,就看他们怎么选择了。 只是,这个话题终究太伤人,即便他身为先生,也找不到一个委婉的说辞去和玉娘沟通。 正在发愁之际,玉娘却先找到了他,说自己如今已经二十出头,总这样形单影只也不是办法,为免老无所依,想请他帮忙寻一门亲事,早日成家过安稳的日子。 效古先生愕然,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心思玲瓏又敏感的姑娘,当真懂事得让人心疼,恨只恨情深缘浅,造化弄人,有情人终究不能成双。 看著女孩子平静无波的脸,效古先生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热血沸腾的感觉,此时却衝动地拍案而起。 “你別管了,这事交给先生,先生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们如愿以偿。” 第614章 欺君之罪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4章 欺君之罪 效古先生去见明昭帝,说自己已经和太子殿下谈过,太子並非只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对男孩子也同样没有兴趣。 明昭帝当场懵圈:“怎么会呢,他又不是和尚,也不是太监,二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什么人都不喜欢,难不成是有什么毛病?” 效古先生差点笑出来,陛下可真逗,不但拿自家儿子和太监和尚比,还怀疑儿子有毛病,不愧是太子的亲爹。 “毛病倒不至於。”他忍著笑说道,“男孩子本就情感迟钝开窍晚,殿下从小被严格约束,所学皆是君子之行,治国之道,陛下的后宫又太过清静,没有乌烟瘴气之事,殿下不开窍也是正常的。” 明昭帝听他说得正经,品了半晌才觉得有问题。 “照你这么说,他之所以这样都怪朕没有广纳后宫了?”明昭帝眉头紧锁,一脸不悦,“韩效古你少来这套,明明就是你把朕的儿子教坏了,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扣朕一顶大帽子,你是不是找死?” 效古先生早有心理准备,一看这招不行,隨即使出第二招。 “陛下息怒,陛下误会臣的意思了,臣是说,太子对感情的事反应迟钝,可能需要人为的引导来刺激他的情感反应,比如像民间有些大户人家,给孩子选个启蒙娘子什么的。” “启蒙娘子?”明昭帝小声重复了一遍,突然啪一拍龙案,“朕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启蒙娘子,不就是暖床丫头吗,太子乃国之储君,身边岂能有那种狐媚邀宠之人,亏你想得出来!” 效古先生假装嚇一跳,撩袍伏跪在地。 “陛下息怒,也不一定非找那种狐媚女子,选一个知书达理,温柔知趣,红袖添香的不也挺好吗?” “不行不行。”明昭帝摆手道,“朕还是希望他能选一个命定之人,从一而终,像朕与皇后这样,既能省去那些令人头疼的后宫爭斗,还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开支,最重要的是,他们將来的孩子都是一母同胞,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陛下的意思臣自然明白,可是万一生个像殿下这样什么人都不喜欢的孩子,大周江山岂非要后继无人?”效古先生直言不讳。 “大胆!”明昭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沉著脸道,“朕算是看明白了,你绕了一大圈,还是想为自己推脱责任,信不信朕现在就先砍了你的脑袋。” 效古先生一看他又要发火,忙磕头作惶恐状,“陛下息怒,其实臣还有一个想法,不敢和陛下说。” “还有你不敢的事?”明昭帝冷笑,“你要说便说,少在这里装可怜。” 好,大鱼终於上鉤了! 效古先生暗叫一声好,趁机使出第三招:“回陛下,臣曾听过一个说法,正常人都有七情六慾,但也有些人投胎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导致七情六慾有所欠缺,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有成亲的欲望,这种情况就要请高人相看,设法为他寻回缺失的情慾,方能成就美满姻缘。” “……”明昭帝默然一刻,隨即又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 “陛下圣明,臣没有胡说八道。”效古先生道,“臣只是提出一种思路供陛下参考,陛下自个也说了,殿下二十岁的人了,无论如何不该对谁都不感兴趣,所以,所以臣就想,万一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呢?” 明昭帝又沉默下来,思考半晌才道,“民间当真有这种说法?” “当真。”效古先生道,“臣的看法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你说谁是死马?”明昭帝气得抓起镇纸就要砸他。 “陛下先別砸。”效古先生喊道,“听闻三清观的青云道长修为了得,臣愿亲自前往,將道长请来为太子相看,实在不行陛下再砸不迟。” “……”明昭帝思忖片刻,收回手,没好气道,“那你还不快去,等朕给你备轿子吗?” “是,臣这就去,这就去。”效古先生连声应道,爬起来就走。 一口气出了乾清宫,才扯著袖子给自己擦了一把汗。 好险,幸好陛下忧心太子,没发现什么破绽,否则他的脑袋可真要搬家了。 这样想著,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一把年纪了,居然冒著欺君之罪的风险去成全一份不对等的感情。 韩效古,你真是疯了! 第二天,效古先生果然带了三清观的青云道长前来面见明昭帝,明昭帝和道长论了两个时辰的道,確认他的確修为了得,非寻常道人可比,这才让人去请太子来与之相见。 道长见了太子,神神道道地看了一番之后,却说太子並非七情缺失,而是命格异於常人,类似於民间传说的童子命,若不及时破解,终身都会保持童子之身。 明昭帝原本还怀疑道长会不会和韩效古串通一气,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对韩效古放了心,便诚心向他请教破解之法。 青云道长说,破解之法倒是不难,只须在道观里做一场法事,將写有太子生辰八字的童子像在三清尊神面前供奉五年,此命格便可破解。 “五年啊?”明昭帝第一反应就是时间有点长,但转念一想,太子今年二十岁,五年之后不过二十五岁,倒也不算太老,何况自己也正值壮年,並不是太急於一时。 反正眼下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妨试上一试。 为免引起皇上疑心,效古先生事先並未和太子通气,太子听青云道长说自己是童子命,差点没忍不住把他揍一顿。 明昭帝由此更加相信他们三个没有相互串通,当下命效古先生把太子带走,把青云道长留下商议做法事的具体细节。 效古先生拉著太子走出乾清宫,两条腿都是软的,行至无人处,才对太子道:“为师为了你,可是把自己和道长的脑袋都寄存在了阎罗殿,五年的时间你若再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便和你断了这师徒情分。” 太子愕然,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先生放心,我定会想到办法的,先生和她,我决不辜负。” “哼!”效古先生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太子欢喜过后,又郑重道:“孤从未对她表露过心意,她一心向学,想来並不知孤的心意,所以,请先生暂时不要告诉她,以防万一有变,会令她无法承受。” “……”效古先生忍不住想翻他个大白眼。 人家为了他都要委曲求全去嫁人了,他居然说人家不知道他的心意,是他不知道人家的心意还差不多。 反应这么迟钝,不会七情真有欠缺吧? 第615章 相逢在那个春日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5章 相逢在那个春日 效古先生回到家,把玉娘叫进书房,和她简单说了自己哄骗皇帝的事,而后郑重道: “先生拼了老命才为你爭取到五年的时间,身份悬殊是你和他之间唯一的障碍,所以,你要利用这五年的时间,尽一切可能提升自己,缩小与他之间的差距,若你能在五年之內做到掌院的位子,先生便收你为义女,並亲自为你二人向陛下请旨赐婚,不知你可愿搏上一搏?” 玉娘闻言大为震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先生为了她居然连圣上都敢欺骗,她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多谢先生成全,玉娘愿意一搏。”她含泪下拜,向效古先生郑重保证,“玉娘一定会拼尽全力,决不辜负先生的良苦用心。” “嗯,先生相信你,也相信自己。”效古先生將她扶起,故作轻鬆的打趣,“有我这样的大儒亲自教导,拿下一个掌院不在话下。” 玉娘含泪而笑,隨后又道:“玉娘还有一事相求……” “求什么?”效古先生道,“求我先不要把你的心意告诉他,是吗?” 玉娘愕然,瞪大眼睛看他:“先生怎么知道?” “哼!”效古先生气得翻了个白眼,“幼稚!” 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他不让告诉她,她不让告诉他,不是两个傻子是什么? 玉娘不知太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红著脸向先生解释:“虽然奴婢一定会全力以赴,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五年的时间会有什么变故,万一到时天不隨人愿,他不知道我的心意,也就不会因此难过,可以没有负担地另娶他人。” “知道了。”效古先生无奈地答应。 第二天的早朝上,明昭帝对眾臣说了请青云道长为太子破解童子命格的事。 大家乍一听都觉得有点扯,可青云道长是当朝最有名望的道家仙长,他的话又不能不信。 於是,一番激烈的爭论之后,朝臣们一致认为,道长的话要听,太子妃也要接著选,以防万一道长的仙法不灵,白白耽误了五年时间。 唯一的妥协就是他们不会再逼迫太子,不会再为了选太子妃的事每天向皇上递摺子。 太子还能说什么,只好隨他们去,只要父皇不逼他,他才不在乎那些大臣会怎样。 为了不让有心人发现他对玉娘的心思,他比以前更加克制,非万不得已,绝不去效古先生家,也不会主动寻找与玉娘见面的机会,只是对女子学堂的事比从前更加上心,每每听到学堂有关玉娘的消息,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玉娘也在暗中努力,废寢忘食地学习,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便从蒙学教习升为了大学教习,並在学堂担任了好几个职务。 太子將她的每一次进步都看在眼里,打心底里为她骄傲,在她升任大学教习时,终於压抑不住心中思念,特地安排了一天时间,想要和她好好见上一面。 然而,就在太子安排好一切,准备送信儿给玉娘时,边关传回军报,西戎人集结二十万大军进犯大周边境。 军情紧急,见面的事就此搁浅,商討出兵的朝会上,太子请求隨定国公一起上战场。 朝臣们都不同意,大周总共就这么一个皇子,二十多岁还未成亲,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將会直接影响到社稷安稳。 太子与朝臣们据理力爭,双方各不相让,正吵得难解难分,长寧公主一身大红戎装进了大殿,当眾宣称自己要隨师父去边关。 长寧公主是明昭帝的心头肉,哪里捨得她上战场,长寧公主就问那些大臣,愿意让她去,还是愿意让太子去。 大臣们自然是两个都不愿意,可如果非要选一个,只能勉为其难地选公主。 毕竟公主不用继承皇位,对江山社稷的影响要小一些。 明昭帝恨死了这帮见风使舵的傢伙,坚决不准长寧公主去,最后还是定国公向他保证,一定会让长寧公主毫髮无损地回来,他才勉强答应下来。 长寧公主自小拜定国公为师,与他感情深厚,还专门为他创作了一首《策马度关山》的鼓曲,每每定国公出征,都会亲自登上城楼为他击鼓壮行。 此次师徒二人一起出征,击鼓的人变成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受身份限制不能亲自出征,只能击鼓为妹妹送行。 长寧公主英姿颯爽坐於马上,大红的披风如火似霞,隔著人群远远向太子挥手,策马奔驰而去。 玉娘挤在人群中,望著城楼上奋力击鼓的挺拔身姿,望著长寧公主如一团火焰消失在远方,眼前闪现出一张粉嘟嘟的笑脸。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当年那个骑在侍卫脖子上看花灯的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上战场杀敌的大姑娘。 公主一定要平安归来呀!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这场仗打了八个多月,素有战神之称的定国公杜关山,一鼓作气杀到草原深处,攻陷了西戎王庭,打得西戎王亲自举白旗登上城楼向大周投降。 队伍凯旋之时,正是春光灿烂桃花盛开的季节,还赶上了京城三年一次的春闈。 春闈结束,一个来自南疆偏远小城的少年从四百名进士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大周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 那一日,状元郎簪花跨马长街游行,俊美绝伦的容顏令所有女子为之疯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得胜回朝的长寧公主一身红衣从长街尽头策马而来,恰好和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撞了个正著。 长寧公主归家心切,等不及和大部队一起回来,自己带著一队隨从先行回了京城。 没有人听说她回来的消息,街上的民眾也没有认出她是长寧公主,只有挤在人群中的玉娘一眼就认出了她。 “公主回来了!”她激动大喊,“长寧公主得胜回来了!” 人群有片刻的寂静,隨后响起山呼海啸的呼喊。 长寧公主挥动马鞭给民眾回应,两队人马在熙攘的长街狭路相逢。 大红的戎装与大红的状元服交相辉映,狂欢的人们全都停下来,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好般配呀! 四周安静下来,长寧公主勒住韁绳,衝著对面的状元郎嫣然一笑。 这一刻,头顶的骄阳都黯然失色,满城桃花都不及她弯起的眉眼。 第616章 你都不问问孤为何高兴吗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6章 你都不问问孤为何高兴吗 状元郎面对长寧公主明媚的笑容,在马背上羞红了脸,正要下马叩拜,有亲隨上前来对长寧公主耳语了几句。 “师娘生了?”长寧公主低呼一声,掉转马头飞奔而去。 如同掠过湖心的风,盪起的涟漪尚未消散,就已经失去了踪影。 状元郎失魂落魄,目光想追隨她的身影,又怕被人看穿心思,只好强作镇定催马继续前行。 人群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又开始喧闹起来,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失落和克制。 只有人群中的玉娘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隔著一段距离,竟对他產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当初国子监那个夏日午后的相逢,惊艷了她的整个青葱岁月,转眼十年过去,仍鲜活如同昨日。 隨著状元郎和公主的远去,人群也渐渐散去,玉娘收起心思,沿著空下来的长街往回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殿下了,长寧公主与定国公得胜回朝,想见他一面只怕还要再等很久很久。 这一日,定国公杜关山的夫人云氏生下一个女儿,左眼角长了一颗和长寧公主一模一样的红色泪痣。 定国公欢喜不已,为爱女取名若寧。 几日后,朝中又有消息传出,说陛下很中意新科状元宋悯,意欲將长寧公主许他为妻,目前已派人前往南疆查访宋悯的家庭状况,確认他没有娶妻或定亲,便会为二人下旨赐婚。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为之轰动,人们奔走相告,热烈討论,认为公主和状元郎是他们见过最般配的一对,这两位结为夫妻,正是对天作之合最完美的詮释。 玉娘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为公主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难免酸楚。 状元郎虽然也出身贫寒,至少在相逢的那一刻,已经拥有了足够和公主匹配的功名。 而她付出了十年的努力,才將將可以在面对太子时没那么卑微。 要是女孩子也可以参加科考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拼尽全力考一个状元,披红掛彩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真有那一天,不知道人们会不会也如今日这般赞上一句天作之合。 两个月后,赐婚的圣旨下达,长寧公主成了新科状元的未婚妻。 陛下並未让二人即刻成亲,而是將婚期定在了两年后,说是要给他们一个相互了解的时间,避免因不够了解造成婚后感情不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毕竟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想让她的婚姻有任何瑕疵。 人们都说,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陛下这般疼惜女儿的父亲了。 当然,也不会再有比长寧公主更幸福的姑娘。 赐婚圣旨下达的同时,宫里还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喜事,年过四十的皇后娘娘竟被诊出怀了身孕,太子和公主將会多一个弟弟或妹妹。 喜讯传出,满城民眾们都乐得不行,齐齐称讚帝后二人夫妻恩爱,伉儷情深,堪为世间夫妻之表率。 朝中官员也很高兴,甚至比自家夫人怀孕还要高兴。 因为太子殿下至今仍没有任何要娶亲的打算,青云道长那个破解童子命格的方法也不知道灵不灵,万一太子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皇后娘娘肚子里这个就是大周最后的希望。 出於这个原因,满朝文武都强烈期盼著皇后娘娘这胎能生个皇子,一定是皇子,千万是皇子,必须必须是皇子。 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唯独皇后娘娘羞得不敢见人。 一把年纪的人了,女儿都定亲了,自己又怀上孩子,实在让她难为情。 明昭帝却趁机给太子施加压力:“看到没有,你爹身体硬朗著呢,五年之期一过,你再敢推三阻四不成亲,朕就多生几个,废了你这个太子。” 太子嘻嘻一笑,並不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有事要找效古先生,告假出宫去了韩府。 这一天学堂放旬假,玉娘难得偷懒,睡了个很长的午觉,將醒未醒之际,有婢女进来叫她,说太子殿下来了,和先生在书房说话,要吃她做的莲蓉酥。 玉娘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睡意全消。 太子来得突然,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急急忙忙更衣梳头去了书房。 房门开著,太子和效古先生在几案前相对而坐,不知说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声朗朗传至门外。 玉娘尚未见到他的人,只是听到这笑声,心便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等她到了门口,太子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俊朗的面容如骄阳灼了她的眼。 她恍惚著,被思念冲得眼眶泛红,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玉娘!”太子出声唤她,语气里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欢快。 玉娘回过神,走进去给他见礼,声音带著些许的颤抖:“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叫起她,脸上笑容未减,“玉娘,孤今天很高兴,就想吃你做的莲蓉酥,特別想。” 他说“特別想”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灼热的目光能把人烫伤。 玉娘微红了脸,应道:“殿下来得正是时候,奴婢今日恰好做了两份准备给先生当宵夜,既然殿下想吃,奴婢这就去取。” “那我宵夜吃什么?”效古先生老大不高兴地问。 玉娘本来还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笑起来。 “先生不急,回头奴婢再做一些便是。” “別理他,这老头没个正形。”太子也笑,又问玉娘:“你都不问问孤为何高兴吗?” “奴婢不敢。”玉娘慌忙垂下眼帘。 太子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主动告诉她:“因为母后可能要给孤生个小弟弟了。” 玉娘愣了下,隨即向他道贺:“恭喜殿下。” “同喜同喜。”太子笑著回她。 效古先生在旁边看得牙酸,摆手叫玉娘先去端茶点。 玉娘走后,效古先生没好气地白了太子一眼:“还不一定是弟弟呢,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些?” “肯定是弟弟。”太子十分篤定地说道,“这个弟弟就是来拯救孤的,有了弟弟,他们就不会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孤身上。” “所以你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效古先生冷哼,“难道没有这个弟弟,你就別无他法了?” “当然不是。”太子道,“孤早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多个弟弟会多一重保险,为免母后受到刺激,孤打算等她平安生產之后再公开和玉娘的事,到时候,还要请先生先收玉娘为义女,为她增添一个筹码,也好堵住悠悠眾口,剩下的事,就交给孤了。” “呵呵!”效古先生回他一个模稜两可的乾笑,隨后又道,“你想到什么应对之策,能不能先和我说说?” “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太子神神秘秘,“先生不用著急,左右不过再等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嘁!”效古先生懒得理他,声称自己还有別的事,径直离开了书房,留他一人在这里等玉娘。 第617章 再等一等就好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7章 再等一等就好了 玉娘回来时,见房里只有太子,不禁有些紧张。 “进来吧,先生有事出去了。”太子亲自收拾了台面,腾出地方让她放置托盘。 玉娘把托盘放下,想起今天早上服侍先生用饭时,先生还说今天没什么事,要在家里好好歇一歇,怎么这会子了,又有事要出去呢? 先生该不会是故意走开,想给她一个单独和太子相处的机会吧? 这样想著,她又有点伤感,太子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意,单独相处又能怎样呢? 太子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很感谢先生的善解人意,可是,他对玉娘並未挑明心意,也就没办法互诉衷肠。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什么话都不说,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和她待上一会儿也是好的,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了。 於是,两人便都沉默著,一个专心煮茶,一个专心喝茶吃糕点,偶尔说上一句两句,也是无关紧要的话。 “说起来,长寧小时候还吃过你做的茶点呢,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你。”太子道,“她比孤小了七八岁,竟比孤先定了亲,真是没想到。” 玉娘低著头,十指纤纤摆弄著茶具,小声道:“公主回京那天,奴婢在街上看到了她,也看到了状元郎,公主和状元郎很般配。” “般配吗?”太子略有些不屑,“那傢伙就是长了副好皮囊。” “才学也是一等一呀!”玉娘道。 太子还是不屑:“才学不重要,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长寧是不是真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玉娘想起那天在街上状元郎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肯定是真心的,公主惊才绝艷,天下无双,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你也一样。”太子脱口而出。 玉娘微微一怔,点头道:“对呀,奴婢也一样喜欢她。” “……”太子想纠正她,又担心自己唐突了她,话到嘴边又放弃,默默喝完了一盏茶,起身告辞。 “孤还有事,不能久留,这便回去了。” 玉娘手一顿,忙起身相送。 “殿下慢走。”她送他到门外,屈膝行礼,又一次目送他离开。 太子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柔和如天边的云:“玉娘,再等一等就好了。” 玉娘愣住,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正要问,他却已经转身走开了。 几个月后,玉娘被调到了京城专为官家小姐开设的女子书院任副掌院,上任的第一天,她想起太子让她再等一等的话,心说这次调任总不会是太子安排的吧,那她算不算走了后门? 这件事在她心里又成了一个疑问,想著有机会见到太子,定要问上一问,没过多久,宫里的皇后娘娘產期到来,九死一生诞下了一个皇子,她又有好久没能见到太子。 皇后娘娘到底年纪大了,生孩子生得十分辛苦,饶是太医院名医眾多,还是对身体造成了很严重的损伤。 皇帝心疼不已,再也没和太子说过自己要多生几个的话。 太子和长寧公主也嚇得不轻,日夜守在坤寧宫,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 如此精心照料了將近一年有余,何皇后才慢慢恢復过来,太子的计划也因此搁浅。 除了照顾母后,长寧公主这位长姐还主动担起了照顾小弟弟的职责,二皇子李鈺长到一岁,对姐姐的感情比对母后还要深。 看著他健健康康地成长,朝臣们都很欣慰,心里想著,即便太子真的打一辈子光棍,起码还有个二皇子能顶上。 当然,青云道长要是真能把太子的童子命格破解了,那是再好不过。 二皇子將近两岁的时候,何皇后的病体终於恢復,而此时,长寧公主的婚期也到了眼前。 长寧公主两年来忙著照顾母后,很少有机会出宫,幸好駙马宋悯领著禁军指挥使的差事,时常能在宫里与她见面。 两人情投意合,相处融洽,駙马对公主更是言听计从,百般体贴,还时不时去坤寧宫看望何皇后,为她寻民间验方调理身体。 皇帝皇后都很喜欢他,二皇子李鈺也很喜欢他,每回他去坤寧宫请安,都会缠著他要抱抱。 唯一一个对他不怎么热情的,就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止一次对效古先生说,感觉宋悯有点假,对自己家人的好像是装出来的。 效古先生说他有可能是吃醋,不想宋悯抢走妹妹,因此就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 太子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这样的心態,反正他不是太期待妹妹的大婚。 因著母后的病和妹妹的大婚,他不得不推迟了向玉娘公开表白的时间,想著等妹妹成亲之后,趁父皇母后心情好的时候再说,效果应该更好,儘管他已经等不及。 他又想,父皇母后最听长寧的话,或许他应该先和长寧打个招呼,让长寧到时候替他美言几句。 长寧通情达理,不拘小节,肯定会站在他这边支持他的。 这样想著,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长寧宫。 到了宫门口,却听当值的小太监说,长寧公主没在宫里,去定国公府找国公爷玩了。 都要嫁人了,还有閒心玩,太子无奈,只好无功而返。 定国公那个爆脾气,一言不合就脱靴子砸人,除了父皇,也就妹妹愿意和他亲近,剩下满朝文武都躲著他走。 其实太子不知道,长寧公主根本没去定国公府,而是偷偷乔装打扮去了花楼,说是要在成亲之前好好玩一回。 这一玩就玩到了天黑,宫门要落锁的时候才坐著马车匆匆归来,声称自己困了,死活不肯下车,反倒把值守的侍卫骂了一通。 侍卫无奈,只好让她通行,谁让她是大周唯一的公主呢! 马车一路驶进长寧宫,长寧公主命人將大门紧闭,亲手从轿子里抱出了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第618章 长寧公主的小尾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8章 长寧公主的小尾巴 长寧公主被小姑娘沾了满怀的血污,把人放在偏殿交给青云照顾,自己去洗漱更衣。 等她收拾乾净出来,却见青云神情复杂地候在外面。 “怎么了?”长寧公主问,“不会是死了吧?” “没死,但是……”青云吭吭哧哧说不出来,“公主去瞧瞧就明白了。” 长寧公主大为不解,跟著她去了偏殿。 小姑娘躺在床上,身上搭著一条毯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上的血渍已经被青云擦洗乾净,床边还扔著一堆血衣。 “確实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小小年纪遭此凌虐。” 长寧公主嘆了一句,俯身去试她的鼻息,又给她把了把脉,对青云道:“伤势虽重,性命却也能保住,你慌张什么?” “奴婢……”青云欲言又止,伸手揭开小姑娘身上的毯子,“殿下您瞧。” 毯子揭开,露出小姑娘骨瘦如柴的身体,上面青一块紫一块遍布伤痕。 长寧公主不忍直视,问青云:“虽说都是姑娘家没什么忌讳,可你也不能让她这么裸著呀,起码先找件乾净衣裳……” 说著说著,声音戛然而止,望著那姑娘小腹以下多出来的物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奴婢不知道,奴婢方才乍一看见也嚇得不轻。”青云忧心道,“殿下行侠仗义也要看看男女呀,贸然將一个男人带回宫,万一被人知道可就完了,还是快想想办法將人连夜送出去吧!” “別急別急,没那么严重。”长寧公主好半天才缓过来,忍不住又往那里瞟了两眼,“他也不算男人,顶多就是个小屁孩儿,被人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殿下想得太过简单,再小的男人也是男人。” 青云见她的目光还在那里瞟来瞟去,一脸看稀奇的模样,一时又好笑又心急,扯过毯子重新將那孩子盖起来。 “殿下是知道的,宫里除了皇上皇子,不允许有外男留宿,何况他还是被您偷偷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倒也没什么要紧。”长寧公主的视线被遮挡,颇有些意犹未尽,“这孩子身受重伤,此时將人送走,兴许真就活不成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青云道,“公主与駙马大婚在即,却偷偷带了个男孩子回来,駙马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就不让他知道,也不让別人知道。”长寧公主道,“我既然救了他,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好歹也要等他养好了伤,再放他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长寧公主抬手打断她,“拿药来,我来给他上药,你去找一身小太监的衣裳给他换上,告诉其他人,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本宫砍了他的脑袋。” “是。”青云无奈,只得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长寧宫从此多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太监。 公主很喜欢这个小太监,给他取名叫江瀲,为了不让他被別人发现,轻易不再离开长寧宫,去皇后娘娘那里请安,也是坐一坐就回,半刻都不愿多留。 平时駙马在宫里巡视,公主总会请他进来喝杯茶再走,如今駙马再来,她却將人拦在宫门外,聊上几句就要送客,说什么成亲之前不能频繁接触,要避嫌。 太子和二皇子来找她,也被她用各种理由推脱不见。 就连明昭帝和定国公都三五天见不到她一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太监的身体渐渐康復,许是先前所受伤害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他有点怕人,也不太喜欢说话,只是一天到晚跟著长寧公主,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长寧宫的伙食好,没多久便將他养得白白嫩嫩,俊俏可人,长寧公主总爱捏著他水灵灵的小脸打趣他,说他的身子被青云看光了,长大了要娶青云做媳妇。 青云也会拉著他让他负责,还说要让公主先给他们把亲事定下来。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丟下公主,红著脸跑开,躲在蔷薇花丛里不出来。 不过也坚持不了多久,只要公主一叫他,他又会屁顛屁顛地跑出来,重新跟在公主身后。 公主的婚期一天天临近,宫里宫外都在为这场婚礼忙碌。 也正是因为这场婚礼,宫里的守卫更加严密,任何人出入宫门都要接受盘查。 长寧公主想把养好伤的江瀲送出去,自己在几个宫门试过之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等到大婚那天让他藏在送亲的队伍里混出去。 江瀲其实並不想走,他捨不得离开公主,公主於他,就是生命里的阳光,他贪恋她带给他的温暖,巴不得永远不要和她分开。 可是公主要嫁人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她身边。 他终將失去他的太阳。 大婚的前几天,长寧公主出宫去了一趟定国公府,对杜关山说:“师父,我要出嫁了,宋悯没有爹娘,拜天地的时候你来做我们的高堂吧!” “你倒是挺会为人家著想,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 杜关山看著这个五岁起就跟在他身前身后叫师父的小女孩,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嫁与他人为妻,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来是欢喜还是不舍。 长寧公主对他笑得一脸討好:“师父你说什么呢,駙马很崇拜你的,你来做他的高堂,那是他的荣幸,他怎么可能不领情。” “哼!”杜关山撇嘴不屑,“行吧行吧,反正我也不稀罕他,我就算去,也是看你的面子,但你得把陛下给你陪嫁的好酒送我几坛。” “没问题,只要师父愿意,別说几坛,几十坛几百坛都不成问题。”长寧公主欢喜地抱住他的手臂,“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师父,我也好捨不得你呀!” “去去去,別煽情,都在一个京城住著,有啥捨不得的,莫非你成亲后就要远走高飞不成?”杜关山道,“快回去吧,你在宫里住不了几日了,回去好好陪陪你父皇,他比师父更捨不得你。” “你瞧,你也说了捨不得我。”长寧公主笑道,“师父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改呀?” 杜关山老脸一红,作势就要脱靴子:“你走不走?“ 长寧公主哈哈大笑,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回到宫里,在长寧宫外遇到了多日不见的太子,太子正是来找她的,她晚回来一会儿,太子就要进去了。 长寧公主嚇了一跳,忙大声叫他:“皇兄,皇兄……” 太子回头看到长寧公主,停下脚步等她:“你只有在做了坏事之后才会叫我皇兄,所以这是又跑去哪里野了?” “哪有,就是去国公府了。”长寧公主嘻嘻笑道,“叫你皇兄是因为人家长大了,再叫太子哥哥显得幼稚。” “哟,要嫁人了確实不一样。”太子戏謔道,“以后就算要撒娇,也是和駙马撒,没有皇兄什么事了。” “皇兄,你瞎说什么呢?”长寧公主红著脸娇嗔道,“你到底有没有正事,没事我走啦!” 太子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收起了戏謔,正色道:“皇兄確实有一事相求,咱们先进去再说。” 长寧公主唯恐他撞见江瀲,强行將他拉去了御花园:“好久没去看花了,成亲之前,皇兄再陪我去看一次吧!” 太子心头一酸,便也没有反对,隨她去了御花园。 第619章 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19章 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御花园里百花爭艷,万紫千红。 长寧公主折了一朵花在手里把玩,隨口道:“皇兄,我都要嫁人了,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成亲呀,再拖下去,鈺儿都该选妃了。” 太子笑起来,趁机道:“皇兄正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个事。” “什么事,皇兄有喜欢的人了?”长寧公主惊喜道。 太子含笑点头:“对呀。” “天吶,是谁家的千金,皇兄快说,快说。”长寧公主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谁家的千金,只是个普通人。”太子道,“但她是个很好很努力的姑娘,很有上进心,也很善良……” “但她的身份和你不般配,父皇和朝臣是不会答应的。”长寧公主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也渐渐收起,“所以皇兄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劝说父皇,对吗?” 太子默然一刻,点点头:“是的,你愿意吗?” 长寧公主静静看著他,没有回答。 太子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长寧,其实就算没有你的帮助,皇兄也可以做到,只是如果有你从中劝和,会让父皇母后接受得相对容易,当然,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係……”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道:“就算全世界都不同意也没关係,我一定会娶到她的,我……” “我没说不同意。”长寧公主道,“但你总得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吧?” 太子猛地打住话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真的吗,你这么快就答应了,要不要这么草率,我还没表完决心呢!” “討厌!”长寧公主使劲推了他一把,哈哈大笑,“你这么討厌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 太子被她推得一趔趄,也跟著笑起来。 “我现在就去告诉她,等你大婚过后,我先带她去公主府见你,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说完不等长寧公主答应,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他跑得很快,脚步轻盈,衣袂翻飞,带著少年人一般的雀跃。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小心翼翼深藏,除了效古先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现在,他终於多了一个可以分享喜悦的人,而这个人,还是他最亲最亲的妹妹。 他越跑越快,欢喜溢满心田,如同耳畔掠过的风,如同眼前怒放的花,如同头顶明媚的阳光,將一切雾霾驱散。 玉娘,玉娘…… 他心里想著她,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乘风飞到她身旁。 他出了宫,骑上快马,一路飞奔去了书院,直接点名要见玉娘。 换作以前,他想见她,定会寻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起疑的理由,但今天他不想再挖空心思找理由,他想见她,就是最好的理由。 玉娘作为书院的副掌院,有一间属於自己的值房,太子对她每天的课程了如指掌,知道她这个时间没有课,便直接来值房寻她。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玉娘正在书案后面写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顿时呼吸一窒。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忘了行礼,看著他將门拴上,大步向自己走来。 手里的毛笔蘸饱了墨汁,还在悬空没有落下,墨水滴下来,在她面前的白纸上滴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殿下拴门做什么?”她呆呆地问,似乎预感到什么,心跳得如同擂鼓。 太子走过来,隔著书案与她对视:“因为孤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能让別人听到。” 他直视过来的目光炙热如火,她却浑身僵硬如同冰封,偏偏一腔热血不受影响,在身体里如海潮汹涌奔腾。 “殿下要说什么?”她颤声问道。 太子撑著书案,向她凑过来,一字一字郑重道:“玉娘,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玉娘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她口乾舌燥,手足无措,连视线都是模糊的。 她在流泪,只是自己並未察觉。 泪眼朦朧中,她看到太子微笑的脸。 就是这张脸,温柔了她的整个年少时光,是她十余年深藏心底的秘密,是她梦中都不敢说出口的奢望。 眼泪从腮边滑落,太子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再次重复道:“玉娘,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玉娘微微后退,挣脱他的手,放下手中的笔,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又將额前的碎发拢起,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对上太子期待的眼眸。 “我愿意。”她柔声而坚定地说道。 太子笑起来,微微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你答应的这么爽快,我又有点后悔了。”他笑著说道。 “后悔什么?”玉娘顿时紧张起来,双手紧紧交握。 “后悔没有换一个地方向你表白,怕这简陋的地方唐突了你。”太子说道。 玉娘微怔,继而扑哧一笑。 “你这人,真討厌。”她红著脸娇嗔道。 太子也笑:“长寧说我討厌,你也说我討厌,看来我是真的很討厌了。” 玉娘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太子道:“长寧已经答应帮我向父皇母后说情,但她想先见一见你。” “见我?”玉娘猛地抬头,“你和她说过我了?” “我只说了我有喜欢的人,还没告诉她你是谁。”太子道,“等她大婚之后,我带你去见她,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她小时候就很喜欢你。” 玉娘只听到他说第一个“喜欢”,心跳便又不受控制地加快。 太子说著说著又停下:“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玉娘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热到要著火的程度,垂著眼帘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答应归答应,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太子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但又充满期待。 玉娘不忍拒绝,红著脸道:“喜欢,我喜欢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叫我恆之。”太子柔声道,“恆之是我的字,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就这样叫我,好不好?” “好。”玉娘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轻轻唤了一声,“恆之。” 这个名字真好听,如同他的人,也如同他的心,恆而久之,矢志不渝。 她还想再叫一遍,但又忍住没叫,她想,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总有一天,她可以一直这样叫他,叫到天荒地老。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从这天起,终她一生,也只叫了这么一次。 第620章 玉娘,我走了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0章 玉娘,我走了 长寧公主大婚前夜,整个京城都洋溢著欢乐喜庆的气氛。 作为大周唯一的公主,又是明昭帝的心尖宠,长寧公主的婚礼可想而知会有多么奢华。 民眾们一面感慨駙马爷的好运气,一面早早地上床休息,准备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狂欢。 玉娘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她想的不是这场婚礼,而是婚礼之后,太子將要带她去见公主,进而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关係。 曾经,能和太子在一起,只是她今生做过最奢侈的一个梦,这个梦她一做就做了十多年。 许是心中的爱意太过强烈,给了她足够抵抗寂寞的勇气,因此,在这年復一年的等待里,她並不觉得岁月漫长,反倒享受其中。 而如今,梦想终於变成现实,她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旁,却觉得这短短的几日都格外难熬。 她既期待,又忐忑,自从那日之后,一颗心便悬在半空,至今没有落地,只要得了空,便翻来覆去地想,將来见了公主要说些什么,见了皇上皇后要说些什么,倘若皇上和皇后都看不上她,不同意太子娶她,她又该作何反应。 是默默离开,还是据理力爭,皇上会不会一生气砍了她的脑袋? 到那时,效古先生应该会帮她说几句话吧,就是不知道皇上肯不肯听。 太子叫她不要担心,说自己有把握说服皇上皇后和诸位大臣,让她只管安安心心等著做他的新娘。 做他的新娘呀,这件事只要想一想,哪怕是在黑夜里,笑容也会绽放成一朵花。 太子的新娘,就是太子妃,太子妃的装扮,应该会很美吧? 听说长寧公主大婚的礼服是尚衣监歷时一年精心製作而成,想来定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华美,明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去街上看一看,看看盛装之下的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就这样胡思乱想著,玉娘终於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梦里,太子手捧一套红如火焰的婚服,带著温润的微笑向她走来。 她静静站著,等著他的到来,心跳却咚咚作响。 等著等著,太子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笑容也越来越模糊,而那咚咚作响的声音,似乎也不是她的心跳,而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殿下。”她开始慌乱,大声叫著向太子奔去。 但太子消失的速度太快,快到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玉娘。” 她看到太子的唇一张一合,嘴角却流出鲜血。 “玉娘,我走了,你要保重。”太子似乎是这样说。 她嚇得要死,眼泪流出来,整颗心空空荡荡,像一间到处透风的破庙,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著刮过,將太子模糊的身影席捲而去。 “殿下!”她大叫一声睁开眼睛,意识尚未清醒,就听到外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声。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大声喊叫,敲著锣跑来跑去示警。 玉娘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穿鞋,便急匆匆向外跑去。 出了门,看到府里人来人往乱糟糟一团,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抬头就看到东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走水了! 是哪里走水了? 她心慌慌地想,脚下不自觉地隨著几个下人往前院跑。 院墙外面也是一片兵荒马乱,喊叫声和哭嚎声响成一片。 不只是走水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只是走水,大家只要去救火就行了,何至於哭天抢地? 而且,那火光明明离这边还有很远,应该不可能烧过来。 她越想越不对,打算拦个人问一问,但所有人都在仓皇奔逃,她一个都抓不住。 这时,院墙外面响起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震得地面直颤。 “不好了,叛军攻来了,快跑……”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叛军? 哪来的叛军? 明日是公主的大婚,城內城外都严防死守,即便有人叛乱,也不可能轻易攻破城门…… 不对! 她猛地停下脚步,又一次看向东边火红的天空。 那个方向,分明就是皇宫啊! 皇宫起火了,是叛军放的火吗? 难道他们已经攻陷了皇宫? 太子呢? 她有一瞬间的怔忡,突然想起方才的梦境,顿时嚇得手脚冰凉,不顾一切地向前院奔去。 “先生,先生……” 她一边跑一边喊,眼泪在黑夜里无声滑落。 前院一片灯火通明,效古先生站在院中,她跑过去的同时,也有一个下人匆匆而来,口中大喊:“先生,信王的人马將咱们府包围了,说谁敢出门格杀勿论。” 霎时间,整个府邸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惶恐地看向效古先生。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生,咱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效古先生是唯一一个还没乱阵脚的人,他平静地安抚眾人,“大家都別慌,我亲自去瞧瞧,我去问问他李承启想要做什么?” “我和先生一起去。”玉娘走过来,扶住效古先生的手臂。 她以为先生是冷静的,先生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原来他只是故作镇定。 “我们也和先生一起去。”家丁们纷纷站出来。 “不用,又不是去打架,都在这里等著吧!”效古先生制止了他们,和玉娘一起往大门口走去。 “玉娘,你怕吗?”效古先生问。 “不怕。”玉娘回答,顿了顿又道,“奴婢不怕死,只怕殿下他会出事。” 效古先生侧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先生,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太子和我道別,他说,他走了……”玉娘的喉咙哽的难受,往下再说不出口。 效古先生的手臂颤抖得更加明显,却没有停下脚步。 “也许你的梦是真的。”过了许久,他才近乎残忍地说道。 玉娘仅有的侥倖被打破,转头望向那半边烧红的天空,泪水奔涌而出。 东宫,太子的寢殿里,一身亮银甲冑的駙马正將手中长剑猛地从太子胸膛拔出。 鲜血飞溅,太子的身体摇摇晃晃,却还强撑著没有倒下。 “为什么?”他用力捂住心口,艰难地问出这句。 宋悯站在火光里,面容俊美,眼眸深邃,手中长剑垂下,血珠滚落一地。 “因为我是月黎族的后人。”他缓缓说道,面色平静如水。 太子终於支撑不住,身子颓然倒地。 “血债血偿,孤没有怨言,只求你放过长寧……” 宋悯的目光总算有了一丝波澜,却没有答应他,转身,握著那柄滴血的剑大步向外走去。 太子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眼前闪过一张含羞带怯的脸。 玉娘! 都怪我不好。 我不该这么早向你表明心意。 如果我没说过要娶你,你就可以快一点把我忘掉…… 第621章 他和理想,都在我心中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1章 他和理想,都在我心中 效古先生和玉娘到了大门口,果然看到门外有重兵把守,那些兵个个凶神恶煞,不管问什么都不回答,也不许人踏出门口一步,一言不合就要拔刀。 效古先生无奈,只得带著玉娘折返回去,告诉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明日天亮。 外面的街道上还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大家都很害怕,聚集在一处眼巴巴等天亮。 东边的火还在持续燃烧,玉娘心中一片荒芜,她將效古先生交给其他人照顾,独自去了花园,爬上园中的假山,在最高处面向东边抱膝而坐,一直坐到天明。 她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再胡思乱想,就那样安静地坐著,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她知道,她的殿下已经走了。 东边的火一直烧到天亮都没停,只是火光被天光冲淡,看起来不再那样触目惊心。 新的一天来临,太阳照常升起,不会为谁改变轨跡。 阳光刺眼,玉娘闭了闭熬得通红的眼眸,晨风清洌,温柔拂过她脸颊,如同谁的手。 就在前不久,那双手还曾极尽温柔地为她拭去腮边的泪。 十多年的守望,只有这么一次亲密接触。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天,明明气氛那么好,她为什么不趁机亲他一下。 她该大胆一点的,可惜当时,只顾著害羞了。 真的好可惜。 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没机会亲他,也没机会再叫他的名字。 眼泪从紧闭的眼瞼渗出来,她索性睁开,让它们流个痛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站起身,双腿发麻,摇摇欲坠,她想,就这样坠下去或许也不错,这样她就可以去见他了。 不行啊,太子不在了,先生还在呢,她不能让先生再添伤痛。 她稳住身子,慢慢从假山上爬下去,直接在底下的水池里洗了脸,到前院去见效古先生。 效古先生也是一夜没合眼,再去门口问,仍然是得不到任何回答,也不允许出门。 就这样整整捱了三天,终於来了一个將领,说信王听闻效古先生学识渊博,做得一手锦绣文章,因此想请先生写一份拥立书,让愿意归降的官员都在上面签字画押。 效古先生拒绝了信王的请求,並啐了那將领一脸。 將领恼羞成怒,拔刀要杀效古先生,被隨后赶来的信王李承启砍掉了脑袋。 李承启说自己仰慕效古先生已久,只要先生愿意归降,仍可继续担任太子太傅,教导新太子圣人之学,治国之道。 他既这样说,效古先生和玉娘便明白,太子是真的不在了。 效古先生又啐了李承启一口,说自己就是教一条狗学识字,也不会教他儿子,让他死了这条心。 李承启气个半死,却不肯死心,下令继续围困韩府,等他登基之后再说。 后来,駙马宋悯亲手写了拥立书,李承启让手下兵將拿著拥立书去京中官员府上挨个拜访,愿意签字归降者官升三级,不愿签字归降者,满门抄斩。 明昭帝仁慈宽厚,朝中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对他忠心耿耿,大家都打定了主意誓死追隨明昭帝,绝不向叛贼投降。 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向来对明昭帝最为忠心的定国公杜关山,竟第一个带头签下了拥立书。 一时间,骂声四起,杜关山成了天下皆知的卖主求荣的大奸贼。 有了他带头,朝中官员投降了一大半,效古先生听闻消息,气得破口大骂,將杜关山骂得狗血淋头。 总之,不管有多少人投降,效古先生寧死不降,而李承启仰慕他的学识,又捨不得对他痛下杀手,好几次將他请到朝堂上,当著百官的面对他好言相求,可惜无济於事。 效古先生说,忠臣不事二主,他死都不会为新皇效忠,如果李承启真心不想杀他,就请放他告老还乡。 李承启还是捨不得放他走,日復一日將他困在府里,时不时打发人来游说於他。 只是每个前来游说的人,最后都是顶著一脸口水离开。 时间一长,再没人愿意上门,双方就这么干耗著,整整耗了半年有余。 这半年,玉娘没有出过府,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外面的事。 太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如果不是先生还在,她也想一死了之。 一个人没有了心,活著不过是行尸走肉,她在这半年里日渐消沉,迅速老去,再不復往日的温婉动人。 直到有一天,府里突然来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说自己姓江,是特意来替陛下劝说先生的。 关於这个姓江的小太监,玉娘虽然足不出户,隱约也有耳闻。 听说是新皇登基去天坛祭天时,遭到了一伙明昭余党的劫杀,危急关头这孩子不知从哪里衝出来替他挡了几刀,却不幸被刺伤下腹,成了阉人。 新皇感念他的忠勇,將他带回宫中医治,伤好之后,又留他在身边做了內侍。 效古先生不知骂走了多少有头有脸的大臣,自然不会对一个小太监客气,当下便拎著棍子要將他打出去。 然而小太监並没有知难而退,反倒关起门扑通一声跪倒在效古先生面前。 “先生,我叫江瀲,是长寧公主的人,我想为公主报仇,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效古先生怔住,棍子举在半空,眼泪夺眶而出。 从宫变至今,他没掉过一滴泪,也没有提起过宫里的任何人,此时乍然听到“长寧公主”四个字,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长寧呀,那个曾经拿著梅子糖试图贿赂他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学生呀! 虽说她后来又拜了杜狗贼为师,偏重於骑射兵法,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他,与他无话不谈,每次见面,都会弯著眼睛叫他先生,十几岁了还会给他梅子糖吃…… 效古先生哭得不能自已,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把梅子糖托到他面前,脆生生地说出那句:“先生,吃糖。” 许久,他止住悲伤,看向那个小太监:“你为何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因为公主救过我的命。”江瀲迎著他的目光,尚且稚嫩的脸上写满决绝,“不管有多难,我一定要为公主报仇,我知道我现在还小,但我可以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他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给效古先生磕了三个头:“总之我一定要为公主报仇,请先生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效古先生拄著棍子,没有答应,也没有叫他起来。 这时,房门打开,守在外面的玉娘流著泪走了进来。 她拴上门,走到江瀲身边,和他並排跪在地上。 “先生,留下来吧,我也想……为公主报仇。” 效古先生眼里又泛起泪光,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好,那就留下来,报仇!” …… 夕阳完全隱去,天边晚霞也渐渐褪色,无休止的蝉鸣声中,夜幕悄然降临。 没有学生的书院,空旷如同深山。 玉先生出神地望著天空,有几颗小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一闪一闪的,如同人的眼睛。 听说地上每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这些年,她常常凝望星空,想从无数颗星星当中找到属於他的那一颗。 只是星星太多了,她不知道哪个是他,於是便將满天星辰都当作是他,毕竟他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光芒足可胜过所有星光。 效古先生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在晚风中愜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天黑了,蚊子出来了,收拾东西回屋吧!” “是。”玉先生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起来收拾东西。 效古先生看看她,又看看天,忽然问了一句:“玉娘,这么多年了,你还要一直这样孤单下去吗?” 玉先生微微一顿,抬起头笑得一脸释然。 “先生,我从来没有孤单过,因为,他和理想,都在我心中,从不曾离开。” 第622章 春至桃花江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2章 春至桃花江 因为远离尘囂,桃花江的夜晚格外寧静。 刚开春,冰封的江面尚未解冻,夜里气温也很低,人们用过晚饭,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江畔的大庄园里,各处的灯早已熄灭,杜若寧躺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即將入梦,臥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从门缝挤了进来。 黑影关上门,径直向床边走去,屋里没点灯,他却走得轻车熟路。 到了床前,他俯下身,一只手如同蛇一般探进被窝。 冰凉的手触碰到温热的身体,杜若寧激灵一下,惊呼著睁开了眼睛。 “別叫!”那人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威胁道,“想活命就老实点。” 杜若寧安静下来,口中呜呜几声。 那人又道:“別怕,爷只是採花贼,只要你乖乖配合,不会伤你性命。” “嗯嗯嗯。”杜若寧乖乖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配合。 来人很满意,鬆开手,掀起被子就往里面钻。 杜若寧抬脚將他踹倒在床尾,扑上去骑到他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採花贼是吧,看咱俩谁采谁。” 身下的人一惊,继而发出低沉的闷笑。 “你这人真没意思,假装一下都不行吗?” “装个屁,大冷天的想冻死人呀!”杜若寧气愤道。 江瀲忙將她抱起,搂在怀里钻进了被窝。 “活动活动就不冷了。” “不要,我困了。”杜若寧在他怀里扭动,试图挣脱出来。 江瀲被她扭得更加上火,啃著她的脖颈呢喃道:“就一下,一下下,两个小东西整天折腾我,我都好久没活动了,眼下好不容易哄睡了,你这当娘的不得好好慰劳慰劳我?” 男人灼热的气息扑在肌肤上,哼哼唧唧往怀里拱,杜若寧也有些把持不住,只好搂著他的腰身道:“那就一下下,要速战速决那种。” “多谢娘子,娘子你真好。”江瀲得了允许,立刻动手去解她的衣带。 刚解到一半,就听隔壁的孩子嗷嗷大哭起来。 “爹爹,爹爹……”孩子边哭边喊,听声音应该是他的不离宝贝。 江瀲解衣带的手顿住,发出一声长嘆。 杜若寧嘿嘿笑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闺女找你呢,快去瞧瞧吧!” “不去,有奶娘在!”江瀲著实捨不得这温香软玉的热被窝,脸贴在她怀里蹭了又蹭,手向下滑去。 “奶娘根本不管用,孩子晚上只认你。”杜若寧道,“你快去吧,晚了嗓子又要哭哑了。” 江瀲鬱闷不已,头从被窝里探出来,侧耳静听,指望著女儿能乖一回,別再哭闹。 然而事与愿违,女儿的哭喊非但一点没有减弱,反倒把儿子也吵醒了,姐弟两个一起扯著嗓子哭喊:“爹爹,爹爹……” 杜若寧笑得更大声,偏偏还醋意满满道:“这两个到底是不是我生的,为什么都和你亲不和我亲,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伤透了心。” 江瀲有点想死:“既然你这么伤心,那就替我跑一趟吧,你多和他们培养一下感情,他们就会和你亲了。” “不行,我哄不好,我没这本事。”杜若寧扯过被子翻了个身,“快去吧,我困了,你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动静小点,別把我吵醒了。” “啊啊啊啊……”江瀲崩溃地抓著头髮一通乱揉,最终还是顶不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起身摸黑去了隔壁。 房门关上,杜若寧抱著被子笑得肩膀直抖。 陆嫣然教的这个办法实在是好,用王宝藏的话说就是真牛掰。 这两个孩子一出生,她就一直在教他们喊爹爹,孩子长到一岁,先后开口说话,每个人都是先叫的“爹爹”。 江瀲当时激动得眼泪汪汪,把姐弟俩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还特地在孩子的成长日记上记了一笔。 然而,这份喜悦並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对,隨著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也一天比一天更难伺候,稍不如意就又哭又闹,精力还格外充沛,每天玩到很晚才睡,並且非要他一边拍一边讲故事哄睡。 这还不算完,孩子们每每半夜睡醒,都会哭著闹著找爹爹,看不到爹爹就一直哭。 江瀲每晚都要起来两三趟,不管热天冷天,风雨无阻。 为了方便,他也曾想过要让孩子和他们睡一个屋,但那样的话又会影响他们的二人世界,虽然这个二人世界早已被两个小傢伙破坏得不成样子。 江瀲到了隔壁房间,两个奶娘正一人抱著一个孩子拍哄,奈何孩子根本哄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叫“爹爹”。 江瀲开门进去,两个孩子听到动静,眼泪汪汪地看向他,同时向他伸出手:“爹爹抱,爹爹抱。” “来了来了。”江瀲走过去,熟练地接过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別哭了,阿爹在这呢。”他柔声说道,身子左右摇晃,口中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两个孩子一人一边偎在他怀里,小脑袋枕在他肩窝上,神奇地停止了哭闹。 软绵绵透著奶香的两个小糰子,让江瀲满腔的幽怨烟消云散,低头在每个人的小脑袋上蹭了蹭,半是宠溺半是嗔怪地说道: “你们都快两岁了,是大宝宝了,要学著自己睡觉了,再这么闹腾下去,阿爹都要熬老了,老了就不美了,难道你们不想要一个年轻俊美的爹爹吗?”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瞪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也不知听没听懂。 江瀲並不在意,继续嘮嘮叨叨,过了一会儿,江不离忽然抬起头,在他腮边亲了一口。 江瀲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江不弃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在他那边脸上亲了一口。 湿漉漉带著口水的小嘴印在脸上,江瀲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走,反正睡不著,咱们去找阿娘玩。”他笑著说道,將两个孩子搂紧,飞快地跑去了隔壁。 进去一看,房间里点起了灯,杜若寧正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去给他送件斗篷。 “哎,怎么回事?”杜若寧惊讶道,“大晚上的,怎么把孩子抱这边来了?” “玩呀!”江瀲走到床前,把两个孩子全都放到她怀里,“要不睡大家都別睡,看谁熬过谁。” “……”杜若寧来不及嗔怪他,两个小傢伙已经开始搂著她的脖子腻歪。 为免孩子著凉,她连忙拉起被子將两人塞进被窝,口中哄道:“乖啦乖啦,不要闹了,和阿娘一起睡觉觉。” 孩子哪里肯睡,挣扎著又要爬起来。 杜若寧摁下这个,那个又起来,手忙脚乱地叫江瀲:“愣著干嘛,快来帮忙呀!” 江瀲低笑,脱了鞋钻进被窝,长臂一伸,將她和孩子全都搂进怀里。 好在床够大,一家四口睡著也不挤,江瀲把两个孩子制住,连声道:“好了好了,不闹了,阿爹讲一个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孩子们安静下来,眨著眼睛乖巧等待。 江瀲回头吹熄了灯,黑暗里响起他低沉舒缓的声音:“从前呀,有一只大灰狼,最爱吃又白又嫩的小白兔……” 他一边讲,一边隔著孩子將魔爪伸向杜若寧怀里。 杜若寧惊呼一声,两个孩子立刻转头看向她。 虽然房间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杜若寧还是红了脸,恨恨地在江瀲手上拧了一把。 “嘶!”江瀲疼得倒吸气,却不鬆手,反而用力揉了揉,继续讲道,“有一天,一只小白兔不小心落进了大灰狼的魔爪,它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孩子终於熬不住,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江瀲停下来,感慨道:“看来孩子还是在肚子里的时候最省心。” 杜若寧静静躺著,没有说话。 江瀲又道:“望春个死东西最近又偷懒,写故事的速度越来越慢,我都快没东西讲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到回应,他便知道杜若寧也睡著了。 “行吧,今天先饶了你这只小白兔。”他鬆开手,伸出去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帮两个小傢伙调整了一下睡姿,这才疲惫而又满足地闭上眼睛。 夜深沉,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梦乡。 桃花江的春天即將来临。 第623章 有爱相伴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3章 有爱相伴 又是一年春来到,桃花江畔红桃绿柳,春意融融。 三月十六日这天,庄园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只因王宝藏说今日是杜若寧和江瀲成亲六周年的纪念日,非要给两人大肆操办一番以示庆祝。 杜若寧对於成亲纪念日的说法倒是很感兴趣,就是想不明白,成亲的是她和江瀲,要庆祝也是他俩单独庆祝,和其他人有什么关係,为什么要大肆操办? “这你都看不明白呢,他就是閒的,想找个由头吃吃喝喝热闹一番。”江瀲说道。 他这么一说,杜若寧就理解了,王宝藏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剩下的时间就住在这里蹭吃蹭喝,还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由头组织大家聚餐。 正常的端午节,中秋节也就罢了,还整出一堆乱七八糟闻所未闻的节,比如情人节,圣诞节,父亲节,母亲节,更离谱的还有个光棍节。 总之就是过节过得十分密集,每月最少要有一到两个,过节的活动除了送送花什么的,就是所有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还必须要吃饺子。 起初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反正就是吃喝玩乐,节不节的根本无所谓。 “行吧,既然他要纪念,那就纪念吧,我去问问他,这回能不能不吃饺子。”杜若寧抱怨道,“我现在提起饺子都犯噁心。” 江瀲轻挑眉梢,伸手去摸她的小腹:“怕不是又有了,来,为夫替你检查一下。” “呸,老不正经。”杜若寧一把打开他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江瀲在后面哈哈大笑。 然而,他並没有高兴多久,杜若寧刚一走,不离不弃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阿爹,阿爹,我要放风箏。”不离衝到江瀲身边,像个小猴子,手脚並用地往他身上爬。 “阿爹,阿爹,我也要放风箏。”不弃也衝过来,跳著脚要他抱。 江瀲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弯腰抱起不离,对不弃说道:“你就站著吧,阿爹现在抱不动两个了。” “我不,我才是弟弟,阿爹偏心。”不弃顿时撅起小嘴,扭著身子,两条胳膊左右甩动著表示抗议。 “你就比我晚了不到两刻钟。”不离在阿爹怀里冲他吐舌头,“宝藏伯伯说了,女士有优先权,所以你要让著我。” “……”不弃显然没有姐姐那般伶牙俐齿,噘著小嘴想了一会儿,想不到反驳的话,气得哇哇哭起来。 江瀲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对著外面大喊:“望春,望春……” “来了来了。”望春一路小跑而来,进门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姐弟俩又拌嘴了,忙上前去把不弃抱起来,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春哥哥给你讲个新故事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听故事,我要放风箏。”不弃哭著说。 “放风箏呀,那你有风箏吗?”望春问。 不弃摇摇头:“没有,我要阿爹给我做。” “阿爹先给我做。”不离说,“阿爹最疼的是我。” “……”不弃嘴一撇,又要哭。 “別哭別哭,我有个好主意。”望春道,“就让阿爹给姐姐做,哥哥给你做,做好之后,咱们比一比看哪个飞得更高,好不好?” “好。”不弃含泪点了点头。 望春终於鬆了一口气,对江瀲道:“乾爹,我带不弃去我院子里做风箏,你和不离就在这里做吧。” “我不会。”江瀲皱眉道,“我从来没做过风箏。” 望春笑起来,冲不弃眨眨眼:“这回咱们贏定了。” 不弃破涕为笑,迫不及待地催他快走。 望春於是便將他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茴香正在院子里洗头髮,听到动静,歪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咦,你怎么把不弃抱来了?” “不弃想放风箏,我带他回来做个风箏。”望春走到她跟前,把不弃放下,隨手接过她手中的水瓢,“来,我帮你洗。” “你不是要做风箏吗,我自己来就行。”茴香说。 “不急。”望春舀了一瓢水,动作轻柔地浇在她头髮上,一面对不弃道,“等我帮茴香姐姐洗完头髮,咱们三个一起做风箏,好不好?” “好。”不弃乖巧点头,小手伸到水盆里捧起一捧水,“我也要帮茴香姐姐洗头髮。” 茴香低著头,感觉到一大一小两只手在自己头髮上揉来揉去,温热的水流顺著髮丝淌下来,如春风拂过心田,让她圆圆的小脸情不自禁笑成了一朵花。 忽然,不弃玩兴大发,將一捧水顺著她的脖颈浇了进去。 “啊!”茴香惊呼一声,猛一甩头,头髮上的水甩了两人满身满脸。 不弃咯咯咯地笑起来。 “好啊,你竟敢欺负我家娘子。”望春撩起水向他泼过去。 不弃啊啊叫著躲闪:“茴香姐姐救我,茴香姐姐救我……” “你欺负我,还要我救你,哪有这好事。”茴香也撩水去泼他。 二打一,不弃孤立无援,索性从水缸里舀水向他们还击。 三个人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闹了一阵子,望春怕不弃著凉,便哄著他停下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咱们还要做风箏呢!” 不弃差点就把做风箏的事忘记了,被他一提醒,这才想起来,连声催他快点。 望春让茴香在椅子上坐下,拿了两块帕子,將其中一块递给不弃:“来,咱们先把茴香姐姐的头髮擦乾,然后再做风箏。” “好。”不弃接过帕子,和他一起卖力地帮茴香擦起了头髮。 茴香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又愜意,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这一刻,过往种种苦难都如同冰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化成一江春水,滋润著未来每一个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只要有爱相伴,平淡的日子也能开出幸福的花朵。 而此时,前面院子里,督公大人对著一地凌乱,耐心正在逐渐消失。 死望春,出的什么餿主意,为什么非要做风箏,花钱买几个回来不行吗? 好难呀,简直比杀人还难。 “望夏,望夏……”他扔下手中的浆糊,绝望大喊,“望秋,望秋……” 一个个的都死哪去了,快来帮你爹做风箏啊! 第624章 (大结局) 宦宠天下 作者:素律 第624章 (大结局) 春去秋来,几场绵绵的秋雨之后,桃花江的冬天即將来临。 不离不弃又长大了些,不再像小时候总是哭闹,求知慾也在日渐增长,每天都会缠著望春给他们讲故事,甚至晚上也要和望春茴香挤在一起睡。 江瀲从前嫌两个孩子烦,现在孩子不黏他了,他又觉得失落,每天变著法吸引孩子的关注。 奈何他讲故事的水平没有望春好,也不像望春那么有耐心,所以註定爭不过望春。 督公大人对此很不服气,向杜若寧抱怨道:“怎么感觉咱俩给望春生了两个孩子?” “谁的醋都吃,你怕不是醋坊里的水缸成了精。”杜若寧数落他,“望春和茴香没有孩子,姐弟两个愿意和他们亲近,他们也很开心,这不挺好的吗?” “好是好,可是我很无聊啊!”江瀲眼珠一转,露出他的狐狸嘴脸,抱起杜若寧就往臥房去,“孩子不理我,我只好找就孩他娘玩耍了。” “哎,你个无赖……”杜若寧惊呼,隨即被堵住了嘴。 庄园里的人过得都很悠閒,唯独望春是个大忙人。 他每天既要给姐弟两个讲故事,又要给各大书坊写话本子,同时还和王宝藏合作办了个童书社,专门出版儿童读物,时间一长,难免灵感枯竭,感觉脑袋被掏空。 好在他还有王宝藏这个大宝藏,每当不知道写什么时,只要找王宝藏聊一聊,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王宝藏为了赚钱,也是不遗余力地为他出谋划策想点子,去各地巡视商號时,都不忘了帮他收集写作素材。 这天,望春正在房中写作,王宝藏突然冒雨前来,一脸的神秘,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茴香在外间纳鞋底,准备给望春做几双过冬的棉鞋,见到王宝藏过来,不禁稀奇道:“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事情办完了,京城眼看要下雪,我就赶紧回来了。”王宝藏说著往房里探头,“望春在吗?” “在里屋写字呢!”茴香放下手里的活,拿了双旧鞋给他,“你鞋上全是泥,先换了鞋再进来。” 王宝藏点点头,合上雨伞放在门边,换了鞋走进去。 看到茴香放在簸箩里的鞋底,隨手拿起来在自己脚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適,给我这没媳妇的可怜人也做两双吧!” 茴香被他逗得笑起来:“没媳妇你找啊,你那万贯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吧?” 王宝藏不知想到什么,敷衍一笑,便去了里屋找望春。 望春见到他,也和茴香一样的反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宝藏往外看了看,拴上门走到书案前,非常严肃地说:“我特地回来见你的。” “怎么了?”望春微讶,放下笔问,“是书坊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事。”王宝藏拉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神神秘秘道,“我回京后,去宫里给陛下请安,那天刚好下雨,路太滑,我在乾清宫摔了一跤。” “……”望春一脸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神秘的,半晌才问,“摔著哪了,疼吗?” “疼,摔著后脑勺了,流了好多血。”王宝藏说。 望春还是很茫然:“那怎么著,你特地回来见我,是想让我帮你揉一揉吗?” “揉个屁呀!”王宝藏翻他一个大白眼,“我当时就被送去太医院给张先生医治,现在早好了。” 张玄明当初担心杜若寧怀双胎生產的时候有危险,便和景先生一起来了桃花江,本打算等杜若寧生完孩子就回京城,没想到望春突然回来,还失去了记忆。 於是他便留下来,和景先生联手医治望春,经过几年的治疗,望春终於在去年了恢復记忆,他这才回了京城,继续在太医院任职,景先生则离开桃花江,继续去游歷江湖。 “所以呢,你特意回来找我到底和你摔那一跤有什么关係?”望春问。 “关係可大了,你別老打岔,听我慢慢和你说。”王宝藏压低声音道,“从前我和你说过,我好像不是这里的人,现在我终於可以確定,我真不是这里的人。” “你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呀,你家在吴山脚下那个小山村。”望春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 “不是,你听我说完。”王宝藏道,“我说的是世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 “不明白。”望春摇摇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难道你是鬼吗?” “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缕来自异世界的鬼魂。”王宝藏说道。 “哦……”望春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就和我当初一样,摔傻了。” “我没傻,我是摔了那一下之后,找回了被封存的记忆。”王宝藏道,“前世的我,也是个做生意的,有一回我跟了一个团去皇宫旅游,不小心摔了一跤,就穿越到这里来了,就像长寧公主变成了若寧小姐那样,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望春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才道:“看来张先生只是治好了你的外伤,你还是快回去继续找他治疗吧!” “……”王宝藏气得直瞪眼,指著望春道,“亏你还是写话本子的,脑筋怎么这么死板?” 望春眼睛一亮,忙拿起笔刷刷刷將他的话记录下来:“虽然你脑子有问题,但你这个思路很別致,我可以用在下一个故事里。” 王宝藏长嘆一声,彻底放弃了要让他相信自己是异世界来客的念头。 “算了算了,反正你就是相信我,我也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还是老老实实赚钱吧!” 他將椅子又往前拉了拉,两眼放光地盯著望春,“你不是总担心自己的灵感会枯竭吧,现在你再也不用担心了,前世的我看过太多太多的话本子,穿越的,重生的,宫斗的,修仙的,我可以把这些全都讲给你听,让你写到天荒地老。” 说到话本子,望春顿时来了精神:“那你先讲个修仙的我听听。” “修仙的设定有点复杂。”王宝藏说,“我先给你讲个宫斗的吧,这个你熟。” “行,你讲吧!”望春放下笔,洗耳恭听。 王宝藏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两口,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起了自己前世看过的一个大火的宫斗剧。 望春木著脸听了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道:“好幼稚啊,这也叫宫斗,我乾爹都比她们会斗。” “……”王宝藏鬱闷不已,“那你写你乾爹好了!” “我正在写呀!”望春说道,拿起自己手边那厚厚一沓稿纸给他看,“你瞧,我都写这么多了,我乾爹和我乾娘的故事。” “我草,不是吧?” 王宝藏惊得瞪大眼睛,接过那些稿纸看起来,一口气看了好几张,停下来,冲望春竖起大拇指:“两个字,牛掰!” “那是。”望春挑眉,得意道,“我狂野书生岂是浪得虚名。” 王宝藏又往后看了几张,正色道:“好好写,这故事肯定会火,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 望春微微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宦宠天下! “好,这名字好。”王宝藏抚掌讚嘆。 这时,忽听望夏在院子里喊:“春儿,开饭了,今儿个有你最爱吃的香菜丸子,赶紧的,乾爹乾娘都等著呢!” “好,来了!”望春应了一声,放下笔,和王宝藏茴香一起往前院而去。 路上又碰到了带著不离不弃从练功房出来的望秋和郁朗,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去了前院。 前院的饭厅里,其他人都还没到,只有江瀲和杜若寧坐在桌前。 江瀲夹著一块肉往杜若寧嘴里喂,笑著说道:“方才辛苦你了,多吃点肉补一补……” “还不都怪你。”杜若寧正要吃,忽然看到一群人出现在门口,顿时羞红了脸,一把推开江瀲的手,顺带瞪了他一眼。 江瀲厚著脸皮把肉放进自己嘴里,若无其事地招呼几个人:“进来坐吧!” 几个人忍著笑,走到餐桌前坐下,不离不弃分別偎到江瀲和杜若寧怀里。 这时,藿香端著一盆汤走了进来。 王宝藏忙起身替她接过,將汤盆放在桌上,隨口道:“藿香姑娘,明儿个立冬,你告诉厨娘一声,让她们別忘了包饺子。” “啊,又要吃饺子?”大家齐声哀嚎。 杜若寧忍无可忍,拍著桌子道:“来人吶,快把王宝藏给我扔出去……” “好咧!”望春望夏望秋立刻起身,抬著王宝藏就往外扔。 王宝藏嗷嗷叫著求饶。 “哈哈哈哈哈……”不离不弃带头鼓掌,大家全都哈哈大笑。 笑声飞出屋外,在初冬的天空久久迴荡。 桃花江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