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师》 第一章 满堂花醉,二十年客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一章 满堂花醉,二十年客 冷汗浸透中衣时,蔡攸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梦中没有声音,只有无声撕开的画面。 朱雀门的火焰舔舐著天空,像烧一幅褪色的《清明上河图》。 街上奔逃的影子如纸片般被铁蹄踏碎、扬起,落下一场猩红的雪。 而后,他看见了自己。 颈上的珠冠不知何时变成了冰冷的金属环,一根粗绳將它繫著,另一头攥在一只生著粗毛的手中。 他踉蹌前行,余光瞥见前方,道君皇帝的道袍下摆拖在血污里,父亲蔡京花白的头深深垂著,文武百官像一串被抽去骨节的虫,在漫天飘落的灰烬中,被沉默地牵向北方。 最怪异的是,所有人都穿著最隆重的朝服,却都赤著脚,走在汴京最繁华的御街上,仿佛一场荒诞而静默的献祭游街。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见自己颈间那金属环,隨著每一步,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叮”声。 这叮铃声越来越响,直到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窗外更夫遥远的、报平安的梆子。 蔡攸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又睡著了,一会之后,他好像又做梦了。 这一次,没有火焰,没有奔逃的人群。 只有一把刀。 刀锋贴上喉咙的瞬间,他醒了。 不,是梦里的他“醒了”。 他能动,能看,能感觉,却发不出声音,也控制不了身体。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囚衣挡不住冬夜的寒气。 月光从高窗漏下,照著一双走近的皂靴。 然后,那冰冷的铁,就贴上了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恐惧在那一剎那炸开,不是情绪,是淹没一切的本能。 血液在耳中轰鸣,心臟要撞碎肋骨,可身体却僵死如木石。 他只能眼睁睁感受著,感受刀刃精確地找到搏动的颈脉,感受持刀者稳定到可怕的呼吸喷在耳后,感受那锋刃微微调整角度时,带来的、令人疯癲的摩擦感。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带著铁锈的腥气。 刀动了。 不是砍,不是刺,是割。 一种极专业、极冷静的切割,像庖丁解牛,划过最脆弱的那层皮膜与筋肉。 “嗤……” 声音很轻,在他脑中却如裂帛。 先是凉的,一线冰痕。 紧接著,灼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是他自己的血,滚烫得惊人,泼溅在空气里,洒在胸前,立刻又被冬夜的寒气掠夺走所有温度。 痛楚这才海啸般席捲而来,闷钝而深邃,伴隨著生命从裂口疯狂逃逸的、可怕的“滋滋”声。 他喘不上气,冰冷的空气从伤口灌入,在胸腔里变成灼烧的火。 视线开始摇晃,变暗,他看到月光下自己喷出的血雾,泛著诡异的、黑红的光泽。 冷。 温热迅速流逝,难以抵御的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四肢麻木、沉重,像坠入冰窟。 心跳变得杂乱而微弱,每一次搏动,都让更多的温暖流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隨著那粘稠、滑腻的流淌,一点点离开身体。 最后残余的知觉,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嗒。 嗒。 ……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永恆的黑暗与冰冷。 …… 蔡攸猛地弹坐起来,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没有伤口,只有满手冰凉的冷汗,和喉间幻觉般的、挥之不去的冰冷割裂感。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慄。 蔡攸茫然看向窗外。 晨光斜入,映在紫檀长案上,汝窑天青釉瓶中白梅初绽。 一旁鎏金狻猊熏炉吐著裊裊沉香,与多宝阁內陈列的钧窑紫洗、剔红漆几默然相对。 满室繁华,却不见堆砌。 这是一间宋人宽敞房屋。 蔡攸站在镜子前,漠然看著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是一张唇红齿白,介於少年人与青年之间的俊秀脸庞,俊脸带著些许冷漠,以至於有些不怒自威。 此时,旁边传来一个佯装低沉,然则依然娇嫩的女子声音:“吾与城北徐公孰美?……噗嗤……” 女子不等蔡攸说话,便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 蔡攸看著身姿婀娜容顏娇俏的妻子宋氏,强笑了一下,道:“今日我觉得舒服了不少,也该去点卯去了,这就走了。” 宋氏止住笑,给蔡攸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点头道:“徐公哪有你美!我夫君乃是大宋人样子!夫君你自去吧,晚上想吃点什么,让小廝回来跟妾身说一声即可。” 蔡攸点点头出门去了。 刚出房门,便有五六奴僕婢女赶紧跟上。 他这个院子里,五六个贴身侍女、四五名僕妇、小廝若干,加起来二十余人,全都是陪他玩、伺候他们夫妻两个的。 这每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公子生活,是他前世做梦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却是真实的发生著。 今年是崇寧二年,蔡京靠著徽宗上位,已经是执掌相位,加上为官多年,又极善於经营……嗯,贪污,因此生活极为奢靡,不仅蔡京自己锦衣玉食,连著他的家里人亦是挥金如土。 蔡攸自然不是原来的蔡攸,这个蔡攸乃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至於为什么原来的蔡攸会被他所取代,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蔡攸是连著加班两天,回家睡了一觉,醒来便来到了这蔡攸身上。 不过,蔡攸过著这奢靡的生活,但心里却依然沉重。 二十余年后便是靖康之耻,届时天倾地覆,满地血光,就算逃过金兵的屠杀,他蔡攸依然无法倖免。 大宋惨败,必须要有人负责,蔡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过这场大清算! 尤其是他蔡攸,因为作恶太多,被宋徽宗专门派人给嘎了,据说死得极惨! 蔡攸不知道別人遇到他这种情况会做如何反应,但他是没有办法明知道二十年后的大难后还能够安心享受当下富贵的。 自他穿越过来之后,他几乎每晚都在做噩梦,不是梦到汴京被金人铁骑踏破后的悽惨景象,便是自己被宋徽宗派来的人各种折磨暗杀。 这些让他对当下的富贵生活如梗在喉,感觉多享受一分富贵,以后便会死得更加悽惨一分! “唉,就说蔡攸这个名字不吉利,我老娘老汉为啥就不让我改呢? 早就说了,蔡攸下场不好死於非命,这不,我不仅加班猝死,这死了穿越过来,也是死於非命的命!” 蔡攸心里嘆道,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 蔡攸大步流星走到后院侧面车房。 车房十分巨大,平日里至少要放著七八辆马车,光是马车夫就足足有十余人。 车房里早就有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整飭妥当,就等著蔡攸乘坐呢。 蔡攸轻巧跃上马车。 “大郎,咱们去哪里?中书省还是崇文院?” 车夫尊敬问道。 马车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蔡攸才刚坐下,马车的侍女已经把一片新鲜黄瓜塞进他的口中,顿时一股清甜在他的口中 冬天的黄瓜,都是所谓洞子菜,价值不菲,有钱也不太买得到的。 蔡攸毫不犹豫道:“去崇文院。” 马车轻轻一晃,驶出了蔡府高耸的门楼。 车窗外,汴京的街市徐徐展开。 人声鼎沸,炊烟裊裊。 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交织在一起。 一派帝国鼎盛年的安寧繁华。 蔡攸嚼著那片珍贵却味同嚼蜡的冬黄瓜,眼睛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认命么? 认命自然是不行的。 可不认命又能如何? 力挽狂澜?凭什么?就凭知道结局?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名字。 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王安石、章惇…… 那些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人杰,那些早就看透大宋弊病的精英。 庆历新政、嘉佑改制、熙丰变法、元丰改制、哲宗绍述…… 几代人的心血,数十年的努力,最终都化作党爭的硝烟,消散在歷史的烟尘里。 他们哪一个不比自己聪明? 哪一个不比自己更有权力、更懂这个时代? 可就连他们,都扶不起这座將倾的大厦。 靖康之耻哪里是一次突发事件? 那是百余年的积弊! 冗官、冗兵、冗费! 那是僵化的官僚体系,任何改革提议都会先被贴上党爭標籤! 那是沉迷艺术与道教的皇帝,任何要他勤政强军的建议,都违背他享乐的天性。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从崇寧二年到靖康元年,看似还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於个人来说很漫长,但对於改变一个庞大帝国来说,太短了。 即便是最理想的情况下,军事改革要十年,经济改革要十年,政治改革更要十年! 而北边那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从建国到灭辽南下,只给了大宋区区十年。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能依靠的,恰恰是这腐朽体系中最腐朽的那一部分——蔡京集团。 那是最大的利益集团。 他要改革,首先要动父亲的蛋糕,动弟弟的蛋糕,动门下无数官僚的蛋糕。 到时候,眾叛亲离都是轻的,死无葬身之地才是大概率结局。 “所以……” 蔡攸对著车窗外的繁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只能认命么?” 他躺到厚软的褥子里,闭上了眼。 是啊,一个在后世都混得不怎么样的普通人,来到大宋朝就能力挽狂澜? 別搞笑了。 这又不是那些爽文小说。 这是现实——冰冷、残酷、註定结局的现实。 所以,这一二十年的荣华富贵,该享就享,该捞钱捞钱,然后多多结交一些以后掌权的朋友以自保? 及时行乐,明智保身,在风暴来临前抽身而去,去南方当个富家翁? 这当然才是理智的选择。 马车在崇文院门前停下。 蔡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將方才所有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 他掀开车帘,轻巧跃下。 原来的蔡攸十分擅长逢迎徽宗,徽宗最近给他赐了个进士出身,还拜为秘书郎、以直秘阁、集贤殿修撰,主要的工作便是编修《国朝会要》。 宋代国朝会要是宋代官方编纂的一种典章制度类史书,属於“会要体”文献。 它系统分类记载了宋代的典章制度、法令规章、政治经济、礼乐仪制、文化教育、军事边防、天文历法、民族关係等各方面的制度沿革和重要史实,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这种极其考验专业的工作,原来的蔡攸对此一窍不通。 所以以前的蔡攸並不常来这边。 修书的都是博学之士,他以大臣之子的身份领袖群伦,很多人心中对他並不服气,甚至颇为鄙夷。 蔡攸自然也知道那些博学之士看不起他,因此虽然领著职责,但基本上不来这边露面。 当然,他不来也是没有关係的,不过是掛个职镀个金,来不来又有什么关係? 只要出了成绩,大部分功劳便都是他的。 崇文院的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厚重。 蔡攸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方匾额。 他嘴角扯了扯,用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草他娘的!认命? 老子前世寧可猝死在办公室里,也不肯认命! 这一辈子,又岂能做不战而逃的鼠辈!”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当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么? 当然不是的。 蔡攸几日臥床,对接下来二十年的情况进行无数次的梳理,终於是找到了一线生机。 当下的情况並非无解,只要蔡攸利用先知,掌握住以后六贼的势力,大权集於一身,未免不能够度过靖康的危机。 六贼之所以是六贼,是因为必须有人为靖康之耻负责任。 当然,六贼自然不是无辜之人。 他们做下的恶,可以说將他们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但若不是要为靖康耻负责,他们未必就没有好下场。 而要掌握六贼的势力之事难不难? 当然是难之又难,难到了极点! 但有没有可能做到呢? 是有机会的。 首先,当下六贼真正出头的只有一个,便是蔡京,因为蔡京已经执掌朝政。 其余的只有童贯出了半个头,他才刚刚要接触兵权。 其余的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还都只是小角色呢。 而当下的蔡攸乃是宰相蔡京的长子,是蔡京天然的继承人之一,只要他利用好这个身份,藉助蔡京的势力,提前占据其余五贼的身位,大权集於一身,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第二章 敬畏本身便会產生权力!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敬畏本身便会產生权力! 蔡攸循著以往的记忆,直接走到最里面的直舍。 直舍门口处掛了一个牌子,上写集贤院修撰直舍,这便是他的公廨了。 蔡攸没有大张旗鼓前来,但也没有遮掩行踪,因此依然惊动了崇文院的其他人。 蔡攸坐下没有多久,胥吏才刚刚给他泡上茶,便有人匆匆前来。 是一个面容清瘦文雅,颧骨微高的中年男人。 大约因常年伏案著述,因此眼周有细纹,但双目精光內敛。 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眼,流露审慎打量之色。 此人名刘昺,乃是此次修撰国朝会要负责礼乐这一块的详定官。 蔡攸对他有印象,此人乃是蔡京的心腹。 如果印象没有错的话,未来蔡京屡屡启用提拔此人,至於官至户部尚书。 蔡攸见其到来,热情打了个招呼,道:“刘博士,许久不见。” 刘昺顿时心下有些吃惊。 这蔡大郎说不上骄横跋扈,但眼高於顶却是一定的。 之前与其打招呼通常是爱答不理,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主动跟自己热情打招呼。 那可真是罕见得很! 刘昺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道:“大郎好些时日没有过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听说最近大郎身体有恙,现在可好了些?” 蔡攸点头道:“偶感风寒而已,无妨。” 刘昺赶紧连连点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大郎今日过来,可有什么指示,若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只管跟某说。 蔡相公让我过来这边,本意便是让我替你盯著,若有事,便让我代劳便是。” 蔡攸笑了笑,点头道:“会要修得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进度?” 刘昺赶紧道:“进度还是很不错的,大郎请放心,诸房进度皆在掌握之中。 礼乐部分,某已督责编修们详考《太常因革礼》《开元礼》及本朝仪注,逐条比对,务求详备。 只是典籍浩繁,考据颇需时日,目前仍在梳理纲目,去芜存菁。” 他略作停顿,见蔡攸似在倾听,便继从容说道:“其他各门,如职官、食货等,某虽未直接经手,然前日与诸位详定官议过,皆云资料齐备,只待分类纂录。 大郎若是心急,某可催促他们先將已成篇的条目整理出来,供大郎过目。” 蔡攸微笑点点头,心中却满满都是亲切感。 哈,这不是自己忽悠外行领导时候的话术么? 没想到穿越千年,还能够听到这么有生活的话,果然牛马忽悠领导的话术都是相通的。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事事有著落,实则未透露任何具体进展、未承诺明確时限,仅以“梳理中”“待纂录”等模糊表述应对。 且巧妙將责任分散至“诸房”与“其他详定官”,既显自己尽职,又让蔡攸一时抓不住实质可问之处。 这正是职场中应对上司、尤其是应对不甚精通实务之上司的经典敷衍话术。 蔡攸压住要翘起的嘴角,认真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常跟我说,刘博士精通礼乐,事务上更是精通,是个可以重用的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昺一听,心下又是高兴又是鄙夷。 高兴的是蔡京这般夸讚他,以后前途大好矣。 鄙夷的自然是蔡攸的不学无术,自己只是稍微敷衍,他就觉得自己能干。 都说蔡相公虎父犬子,果然没错,这蔡大郎就是个绣花枕头,呵呵。 心下虽然鄙夷,但面子上却是谦逊。 刘昺赶紧道:“恩相谬讚了,下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凭著一股忠心以及认真罢了。” 上一句谦逊了一把,下一句还表了个忠心。 蔡攸只是觉得好笑,道:“刘博士,麻烦你將礼乐一门的修纂日程格拿来於我一观,我看看详细的情况。” 此话一出,刘昺顿时眼神有些迟疑,道:“大郎,这修纂……什么格,是什么东西?” 蔡攸道:“修纂日程格,就是详细的项目计划书与进度表。” 刘昺脑袋嗡了一声,蔡攸所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起来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顿时后背微微沁汗。 可不能让蔡攸回去跟蔡相公说,你说这刘昺有才能,我说的话他甚至都听不懂! 那他以后的前程就全都毁了! 刘昺心里慌得很,赶紧问道:“大郎,这修纂日程格,还有什么书什么进度表,下官从未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蔡攸脸上有些惊讶,一脸不会吧,你这个都不懂的神情,然后耐心解释道:“某是指,何人、於何时、校勘何典、纂录何条、预期何日初成、何日覆核、何日定稿,白纸黑字,一一列明,按格考功的章程?” “啊?” 刘昺瞳孔放大,茫然看著蔡攸。 蔡攸一脸不可置信看著刘昺,道:“刘博士,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若是连这个都不懂,那分类细则、纂录笔法体例也肯定没有成文咯? 所以各房编修写书都是各行其是、文风参差?” 刘昺又啊了一声。 蔡攸挠了挠头,似是看著一个蠢货一般看著刘昺,道:“所以,编撰典籍如此浩繁、考据费时的国朝会要,你们不会连用於遇疑难爭议之处,或进度可能延误之节时候预设的『稟议呈报』路径都没有准备吧? 你们是每日匯总,还是每旬一会?由谁裁定?裁定的依据与记录又存於何处,以备后查?” 刘昺张著嘴巴,弓著身子,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 他完全听不懂蔡攸在说什么啊! 都说编撰书籍很难,唯有博学之士才能够胜任,可没有听说这么难啊! 这会儿的刘昺已经是汗流浹背了。 可蔡攸还在说话。 “最后,某虽不才,亦知『纲举目张』之理。 刘博士方才提到『梳理纲目』,想必已有草案。可否取来一观? 某也想看看,这纲目之下,各细目目前是『已勘』、『在编』、『待考』还是『闕疑』,最好能有標识,这样才能够一目了然嘛。” 刘昺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起来。 蔡攸赶紧关心道:“刘博士,你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告个假回家歇歇?” 这话立马让刘昺清醒了过来。 绝对不能回家! 这要是回家了,自己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刘昺深吸一口气,脑袋也清晰了一些,隨即弓腰行大礼,道:“早就听说大郎学富五车,尤其精於实务,近日一见果然如此。 卑职这些年一直埋头於经书礼乐之中,却是不知道这些实务,大郎可否教我? 大郎请放心,只要您教会了卑职,卑职一定会將其落实到位,让会要规范、优质的快速成书!” 蔡攸见刘昺反应如此之快,亦是暗自点头。 果然这些能够混出头的官员,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用后世网际网路大厂的项目管理方式进行降维打击,这刘昺虽然被震慑住了,但立即用人情世故来弥补。 刘昺这番话的意思是,他为之前的敷衍道歉,並且承诺,以后一定会对蔡攸言听计从,以完成国朝会要为回报! 蔡攸满意点头,虽然刘昺並没有对他表达投靠之意。 但他並不著急,今日事来展示能力的,不是来收小弟的。 以他的身份,只要展现出来足够强的能力,以后自然有很多人向他靠拢,不用急於一时。 只要他展现出来能力,蔡京集团里的其他人,就算是不投靠过来,也会对他產生敬畏。 敬畏本身便会產生权力。 第三章 当下需破局!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章 当下需破局! 刘昺既然服软,蔡攸自然不会继续紧逼。 他来编修所,乃是他的破局之举。 之前的蔡攸被认为只会幸进,而无事功之能。 而这对於蔡攸的计划是致命的。 蔡攸想要在蔡京集团里面取得进步、获得权力,只靠一个蔡京长子的身份是不够的。 一个长子身份,大家只会面子上敬他,实际上並不把他当回事。 就如同今日的刘昺,看似恭敬,实际上是敷衍居多,哄著他罢了。 所以,蔡攸必须展现出来自己的能力。 同样的,蔡攸虽然之前亦是在徽宗那里幸进,但真想要做事,却不能只是一个幸臣。 蔡攸为什么会被打发来修《国朝会要》,而不是在蔡京手下帮忙批改摺子,负责一些具体的事务,难道是因为修书更加重要? 当然不是。 修书对於朝廷来说自然是挺重要的事情,修书的人在完成修书之后也可以得到进步,甚至上升还挺快,可以说是一条捷径。 可是妙就妙在此处了。 徽宗与蔡京都让他来提举修撰《国朝会要》一事,是怕他升得太慢的缘故么? 当然不是。 而是因为这个最不容易出错! 蔡攸名义上是提举修书,可他来不来都没有关係,自然有博学之士將书修好,到时候蔡攸摘果子就行了。 说到底,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蔡攸没有能力啊! 所以,若是按照这条路走下去,蔡攸的官职的確是会越来越高。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真正的权力不是官职高就行了,关键还是要掌握人才、財政、军事,要拥有许多的触觉,要有浑厚的根基,要可以一呼百应。 而这些,必须是要从掌握事权,从做实事的过程之中,一点一点去掌握的。 所以,为什么很多时候要求“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的原因。 一是因为只有从基层干出来的,才真正掌握做事的方法。 第二才是最重要的,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人,这个过程之中,他们会形成自己团队。 这个团队会掌握很多的资源,这样子真正做上宰相蒋军位置之后,可以如臂指使,真正实现治国治军。 而一路务虚升上去的官员,一来只有一张嘴比较厉害,二来也没有多少嫡系,有时候说话没人听就跟放屁一般。 而这是大多数幸臣的痼疾。 或者换句话说,即便是要做一个幸臣,至少也要做一个能够掌握资源的幸臣。 比如说把控一个为徽宗搜刮东南財富的苏杭应奉局,也可以掌握很多的人力財力,甚至可以成为东南王! 可归根结底,还是得有能力,至少要展现出来有能力。 不然蔡京也好,徽宗也罢,就算是再怎么顾著他,也只会让他去做这些轻鬆能走捷径的事情。 最终还是只能成为一个根基浅薄的幸臣。 如此他的下场既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等到天翻地覆之时,他就会被宋徽宗拎出来,指著鼻子道:吶,国家就是被这样的人败坏的,杀了他,国家就好了! 蔡攸笑道:“不懂也没有关係,没有人生来就懂的,好好学便是。 是了,你之前没有修过书,不懂这些也是正常,其他的人应该是懂的吧?” 刘昺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赶紧道:“对对,霍舍人、俞给事、慕容舍人都是修过书的,他们肯定懂这个,下官去请他们过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罪可不能我自己一个人受! 蔡攸满意点头,怪不得歷史上蔡京屡次起復此人,这刘昺果然通透,自己只是稍微一点,他立马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了! 把自己的能力展现出来,自然是需要越多的人见证,就越是能够传播开。 当蔡大郎『精强能干』、『吏事明敏』声名遍传汴京之日,便是他破局之时! 刘昺见蔡攸同意,立即兴冲冲跑出去,到门外招来数位胥吏,吩咐道:“蔡修撰来了,去请霍舍人、俞给事、慕容舍人等人过来,蔡修撰要諮询会要进度。” 编修所地方不大,不过一会,诸人便已经到齐。 起居舍人霍端友、给事中俞栗、起居舍人慕容彦逢以及刘昺尽皆到齐。 这四人加上蔡攸,便算是这编修所的所有官员,其余的百余人全是胥吏。 蔡攸是这里的一把手,而二把手其实不是刘昺,而是俞栗。 俞栗在这边的官职叫管勾编修所公事,主要负责日常行政、进度督查、经费管理、以及与朝廷各衙门的联络协调。 之前因为蔡攸基本不来,所以他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今日他一过来,只是淡淡的与蔡攸拱手示意,然后便坐在下首不说话了。 蔡攸也没有跟他多说什么,也不是蔡攸性格孤傲,主要是这人性格刚直,他若是不服你,说再多也是无用。 好像之前还跟蔡攸有过衝突,大约对原来的蔡攸有固有印象,因此多说也是无用。 不如等一会改变了对方的印象,再来说其他的。 至於这个俞栗为啥这么硬气,好像跟蔡家有点亲戚关係。 蔡攸看嚮慕容彦逢,此人在这边的官职叫都编修官,此职负责全书的体例审定、內容终审、学术质量总把关,是实际上的学术总负责人。 在编修所內,他是实际上的学术领袖,所有编修官的稿件最终由他审定。 他对蔡攸的脸色亦是淡然。 蔡攸心下一笑,心想这蔡攸也真是不得人心,除了刘昺,竟是没有人愿意搭理他。 这慕容彦逢不搭理蔡攸的原因倒是简单,就是单纯的看不上蔡攸而已。 慕容彦逢就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学术人才,性格孤高,对走歪门邪道而且还是绣花枕头的二代十分鄙夷。 至於霍端友,是因为擅职官以及典章知识被调过来帮忙的算是具体工作的中坚骨干,直接对慕容彦逢负责。 这里就属霍端友最为超然,人家既不管编修所的庶务,也不是学术总负责人,因此大部分时间只是旁听即可,基本不用说话。 因此霍端友与蔡攸见礼之后,便笑眯眯坐在一旁神游天外了。 见礼已毕,直舍內气氛微凝。 蔡攸不以为意,率先开口道:“这些天蔡某身体不適,未曾亲至所內。 今日前来,是想切实了解一下《会要》编修的具体进度与难处,也好与诸位一同参详。” 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俞栗便抬起眼,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呵呵一声道:“蔡修撰身体金贵,自是应当好生將养。 编修所內琐事,自有下官等循例办理。 修书乃千秋之事,功在细水长流,急也急不来的。” 第四章 不懂不要瞎指挥!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章 不懂不要瞎指挥! 此话一出,除了刘昺之外,其余二人都露出淡淡笑意。 俞栗这话表面是体恤,实则暗指蔡攸以往尸位素餐,如今突然来问,无非是外行添乱罢了。 蔡攸闻言也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隨后看嚮慕容彦逢。 慕容彦逢也微微頷首,神色漠然道:“俞公事所言甚是。 编修典籍,不同於处理寻常政务。 考据、训詁、勘误、定稿,无一不需字斟句酌,引经据典。 譬如礼乐一门,仅釐清本朝与前代仪制异同,便需翻阅浩繁卷帙,耗时数月乃至经年亦是常事。 蔡修撰初涉此道,或有不明,这进度快慢,实非人力可强求。”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比俞栗还不客气,意思是你不懂,別瞎指挥。 蔡攸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隨即点头道:“俞公事与慕容都修所言极是,编修典籍,確需谨严。 蔡某也正是虑及此点,才有这么一问。 不过蔡某毕竟是《国朝会要》之提举,再怎么著也该关注事务之行进。 不过诸位也不用担心,蔡某定然不会外行指挥內行,只是有一问,若是诸位能够给我一个答覆,那我一会儿便可放心去做其他事情了。” 慕容彦逢点头道:“合当如此,蔡修撰发问便是。” 蔡攸笑著点点头道:“不知目前所內,对於这浩繁的考据、撰写、审核诸般流程,是如何安排的? 譬如,某位编修负责查考《宋刑统》某条沿革,他从何处领受差事? 查考时若遇歧义,当请示何人? 撰成初稿后,又经何人初核、何人覆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间若有催督,又以何为凭据,知其完成了多少,卡在何处?” 慕容彦逢原本淡然的神色微微一怔,不禁重新打量了蔡攸一眼,这一连串问题,细致入微,直指编修工作的组织核心,却绝非外行能问出。 不过,这是蔡攸能够问出来的问题? 不会是专门寻人炮製了这么一个问题,来这里耍弄眾人来了? 毕竟即便是慕容彦逢自己,想要將这么详细的问题全都答出来,也力有未逮,何况是蔡攸这个有名的大草包! 慕容彦逢眉头微蹙:“这……向来是各房大致分派,编修各司其职,遇有疑难,或询同僚,或上报於某。 至於进度……大抵按期督查,询问便是。” “询问便是?” 蔡攸轻轻重复了一句,笑了笑道:“慕容都修,请恕蔡某直言。 若全凭口头询问、大体分派,这其中隱患颇多。 其一,职责不清,易互相推諉; 其二,进度模糊,全凭个人回稟,难辨虚实; 其三,疑难搁置,无人决断或决断依据不存,易成糊涂帐; 其四,文风体例若无严格范本,最后统稿必然千头万绪,事倍功半。 刘博士方才已坦言,所內尚无成文的『凡例细则』与『问题呈报路径』,长此以往,岂非如同一盘散沙,空耗光阴?” 此言一出,旁边的俞栗神色有些惊讶看向蔡攸。 蔡攸此人是仪表堂堂,诗词书画也算是上流,毕竟蔡相公家学还是很好的,但一旦涉及庶务,此人便十分草包了。 之前他之所以跟这蔡攸有衝突,便是因为蔡攸瞎指挥的缘故。 怎么之前那般草包,一段时日不见,怎么今日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了? 真是奇也怪也! 慕容彦逢亦是觉得十分惊讶,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蔡攸有这等才能。 他沉声道:“蔡修撰此言,莫非有高见? 编书自古便是如此,博学之士沉心其中,自然水到渠成。 莫非还有更快之法?” 蔡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再绕弯子,笑道:““更快,且更稳、更省力之法,確然有之。 此法非蔡某独创,乃综核名实、高效办事之通法。 慕容都修乃学术大家,当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编修《会要》此等巨著,器为何? 非独编修之才学,亦在於编修之『法度』与『规程』。” 说到这里,蔡攸转而面向俞栗,笑道:“俞给事总理庶务,最知其中烦难。 蔡某设想,可否由所內即刻制定以下几项规程,以为『利器』?” 俞栗自然不会相信一个人会忽然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蔡攸今日前来,定然是有高人指点。 不过即便是有高人指点,高屋建瓴的话说一说自然是没有问题。 但当真涉及细致的东西,定然是要露馅的。 既然蔡攸想要表现,那就顺水推舟,一会儿他自然也就露馅了。 俞栗笑道:“若是有此利器,那自然是好事! 我国朝已经进入太平盛世,正是修书的好时候。 之前修书过於繁琐,所耗人力、財力极大,因此每一次修书都颇为谨慎。 若是有利器可以大大节省时间、人力、財力,那么我国朝之文治將会就此大盛,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蔡攸闻言点头道:“那我便拋砖引玉说一说。 首先,是设立一个修纂日程格目,或者叫他项目计划与进度表亦可。 主要做法便是將全书门类分解为细目。 里面的每一细目,明確指定主笔、协修,规定查考典籍范围、初稿完成期限、覆核层级与期限。 隨后製成格目表格,悬掛於公房,完成一项,勾销一项。 何人进展、何人滯后,一目了然。俞给事督查,便不再凭耳闻,而有实据。”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第一个提法一出,慕容彦逢便忍不住起身道:“蔡修撰能否將表格绘製出来,然后咱们尝试著用您的方法来修书,看看是否当真可行?” 此话一出,旁边俞栗眉头一挑,心道慕容彦逢这书呆子下手真是不知道轻重! 人家囫圇话说一说也就罢了,你直接让人上手实操,这不是要让他被人看笑话么? 真这么把人往死里得罪,你慕容彦逢还能討得了好? 你自己倒霉也就罢了,到时候拖慢了《国朝会要》的修撰进度,倒霉的可就是我俞栗了! 俞栗是《国朝会要》事实上的总编,慕容彦逢毕竟是修书的总负责人,若是让蔡攸给报復了,这书的进度可就赶不上了! 他正想著转圜一番,却听得蔡攸笑道:“准备二尺方纸、炭笔、毛笔、尺子等,我绘製出来,大家一目便瞭然了。” 俞栗赶紧道:“绘製图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不如等蔡修撰画好了,我们再一起来?” 慕容彦逢摇头道:“若是这个日程格当真有用,以后我们可是要天天用的,这会儿正好一起绘製,有什么问题可以立即解决。 而且绘製表格肯定也是需要我们提供诸多的资料填入,光靠蔡修撰可搞不好这个事情。” 俞栗心里大急,心道:“你这个书呆子!好歹话都听不出来!” 他终究不能看著慕容彦逢真把蔡攸往死里得罪,赶紧道:“无妨,我来协调资料即可,慕容舍人,还有刘博士、霍编修,你们先回去忙吧。” 蔡攸怎么会让他们离开,笑道:“都留下吧,磨刀不误砍柴工,我的確是需要你们的配合。” 此话一出,眾人便都坐下了。 俞栗顿时觉得无奈。 第五章神兵利器!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五章神兵利器! 这里本就是修书所在,各类纸笔工具自然尽皆齐全。 不过片刻,便都给准备齐全了。 蔡攸拿起直尺与炭笔,手腕悬定,在铺开的上好宣纸上,先以两道果断的长线勾出方正规整的外框。 隨后,他微微侧首,向身旁的慕容彦逢確认:“纲有几门?” 慕容彦逢不假思索,朗声应道:“一十七门。依序为:帝系、后妃、礼、乐、舆服、仪制、瑞异、运歷、崇儒、职官、选举、食货、刑法、兵、方域、蕃夷、道释。” “好。”蔡攸点头,腕下不停。 尺子精准移动,炭笔沙沙作响,转眼间便將那方框均匀划分为十七个横格。 接著,他又纵向落下九道竖线,製成一张脉络清晰的巨大表格。 他在首行第一格工整写下“纲门”二字,隨即运笔如飞,將那十七个纲门名称,一个接一个填入左侧纵列,字跡清晰有力。 框架既成,他笔锋移至表格顶端,开始填写横排项目。 每写一项,便稍作停顿,向在场眾人確认或询问具体细节。 “各门之下,首要细目为何? 譬如『礼』门,当以『吉、嘉、军、宾、凶』五礼为纲,再分郊祀、朝会等项,可对? 请诸位即刻简列核心细目,先填关键。” 慕容彦逢赶紧道:“倒也不用分得这么细,只填郊祀、宗庙、朝会、雅乐四项即可。” 蔡攸点点头,將其四项一一填入,然后道:“此门总纂眼下实际何人主笔?” 刘昺赶紧道:“乃是卑职负责,下面的乐亦是卑职主持。” 蔡攸点头,將其填入主责人一栏,然后指著下一栏的“协理人”道:“主笔之下,配置几位编修、胥吏协助?姓名、员额需明確,以便稽考。” 刘昺赶紧將编修、胥吏的名字一一报上,蔡攸快速填写。 之后每一纲门的主责人以及协理人亦是如此处理,或有空缺的,蔡攸让俞栗几人即刻议定,然后一一填入其中。 隨后到了典籍考据重点一栏,他转向慕容彦逢与霍端友等人,道:“此栏最为要紧。 每一细目,核心需参详哪几部典籍、档案、前朝会要? 请诸位大才扼要指明,此乃编修之『粮草』所在,避免后人茫然寻索。 当然,现在只是初置,先把最近要的几部说来即可,后面再一一补全。” 慕容彦逢立即道:“帝系一栏,主要以《太祖实录》《玉牒》《宝训》……” 慕容彦逢口上不停,直接报了十几本书。 蔡攸赶紧打断道:“可以了可以了,只是先打个样即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蔡攸將《太祖实录》《玉牒》《宝训》数本写进去。 隨后刘昺亦是报上礼乐所需主要的典籍,蔡攸亦是將其写下。 蔡攸原本是打算將没有到场编修主笔的先空著,慕容彦逢却是立即將人唤来,將其一一填上。 蔡攸自无不可,因为每多一个人进来参与其中,他的名声便会多一分。 果不其然,后面进来的编修胥吏等,看到如此宏伟的一张日程格,先自惊诧,等他们琢磨了一下,便尽皆大喜起来。 这些人都是做实事的,只是稍微琢磨便明白这日程格的用法。 有了这份日程格,他们便无需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工作量未必能够减少,但工作之中最令人疲累的向来不是工作量多少,而是缺乏目標方向! 蔡攸问他们所需典籍,然后一一填入。 有编修忍不住问道:“这日程格是哪位大才制定?” 慕容彦逢笑道:“就是咱们蔡修撰。” 这个消息隨即穿出胥吏厅,胥吏厅顿时譁然。 直舍里的工作还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等將典籍考据填写完毕,到了『初稿限』与『覆核限』这两栏。 蔡攸看向俞栗,语气转为商议,道:“俞给事,这两栏暂时先不填写了,需得依你经验与当前人力综合考虑。 等商议完之后再来给各门初稿、覆核设定期限才允当。 所定之期限,却是得是切实可行的期约才是,而非虚悬之望。” 到了这会儿,俞栗哪里还觉得蔡攸是个绣花枕头,心下早就十分钦佩。 俞栗赶紧道:“修撰请放心,稍后我会召集编修,一起议定各自期限。” 蔡攸笑著点头,道:“甚好。另外我们还得设定『当前签识』以观看每一栏的状態。 我建议设定『未启、在纂、待核、疑滯、已讫』五色签识之法,悬于格旁,便可以看到该项目的状態,只一目便瞭然。” 蔡攸此话一出,慕容彦逢、俞栗、刘昺等人尽皆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隨著他一项项填写、一次次发问,那张原本空白的表格,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与骨架。 整个编修工程的人力图谱、知识地图与时间疆域已经渐渐完善了起来。 慕容彦逢等人起初只是旁观配合,渐渐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 隨著人名、典籍、期程的完善,原本《国朝会要》编撰这个项目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这会儿却是变得十分具体起来! 隨著最后一栏標题落笔,蔡攸搁下炭笔。 一张结构森严、信息浩然的“修纂日程格”雏形,赫然铺满整张宣纸。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直舍,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吸附在那张表格上。 它静默无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將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晰与秩序,轰然压入每个人的认知之中。 慕容彦逢感到一种近乎战慄的清明。 慕容彦逢的確感觉到浑身颤慄。 接下修《会要》之责任后,他的心里常常感受到重压。 因为这样的一本巨著,知其浩瀚,却不知边界与路径在何方。 有时候还会感觉到混沌,不知道该如何著力。 此刻,这混沌被眼前这经纬分明的格目彻底驱散了。 一十七门纲目如主峰耸立,其下细目、主责、典籍,便是开凿清晰的登山阶梯与补给標记。 学术工程第一次如此“可视”、“可触”、“可管理”! 他长久以来的某种隱约焦躁竟在悄然间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撼与亢奋的踏实感。 旁边的俞栗眼睛发著光。 作为一个总负责人,他的感受比谁都来得深刻。 因为他要负责的事情太多了,不仅要负责各种功能后勤工作,更要督促整个进程。 之前他只能催著慕容彦逢加快进度,但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有时候还要被原本就烦躁的慕容彦逢夹枪带棒的懟回来! 他感觉自己的工作便像在浓雾中催督一群各自摸索的人,疲惫不堪却收效甚微。 然而这张表格,瞬间便驱散了浓雾! 谁负责何事、与谁协作、依赖何典,一目了然。 以后,他无需盯著慕容彦逢一人,每一个编修的工作进度都清晰可见。 哦,不,甚至每一个胥吏所做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呈现在上面! 原本超然物外的霍端友,早就將脑袋埋进日程格里面去。 “这日程格!果然是神兵利器!好用!太好用了!” 霍端友喜道。 第六章 这个是真的……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六章 这个是真的…… 听到霍端友的话,蔡攸只是微微一笑,道:“好用就好,能够给会要修撰提供一份助力,也算是不辜负圣上的信任。” 此言一出,俞栗与慕容彦逢两人相视一眼,尽皆有些不好意思。 ——这蔡大公子是在点他们呢。 俞栗起身肃然,然后向蔡攸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蔡修撰,俞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蔡修撰竟是如此大才! 往日不仅缺了尊重,甚至还时常行挖苦讽刺之事,实在是该死,俞某思之,羞愧难当矣! 今日俞某向蔡修撰致歉,还请蔡修撰不计前嫌,以后常来编修所指导。” 刘昺诧异看了一下俞栗,心道此人倒是能屈能伸。 蔡攸只是想笑了笑,道:“俞公事,何至於此,你我同僚,平日里摩擦实属正常,都是为了朝廷嘛。 而且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之前也的確没有多少时间到这边来,让你有所误会也是正常。” 慕容彦逢亦是肃然致歉,道:“蔡修撰,某也要跟你道歉,某没有自己去识人,却是犯了人云亦云的毛病了。” 蔡攸倒是有些好奇道:“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啊?这个……”慕容彦逢有些訥訥不敢言说。 俞栗赶紧道:“都是一些空穴来风的话语而已,蔡修撰何必在意那些风言风语,所谓站起被人说,坐下说別人,都是些茶余饭后不足轻重的话语罢了。 这次蔡修撰研究出修书日程格,其功也大,其名也將鹊起,以后大家说起,定然是溢美之辞矣。” 蔡攸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倒是无妨说说某之前在世人心中的形象,闻过则喜嘛,说不定对我也有促进呢。” 慕容彦逢见蔡攸神色温和,不似作偽,便清了清嗓,低声道:“既然蔡修撰真心相询,某便直言了。 外间议论……多言蔡修撰少时虽稍通经史,然非真才实学之辈。 能入馆阁,全赖蔡公柄国,圣眷优渥,方得『幸进』。 更有甚者,谓修撰……谓修撰於学问之事,素来敷衍,常借编纂之名,行交结之实,不过是掛衔领俸,邀取清贵之名罢了。” 他略顿一顿,偷眼覷了覷蔡攸面色,见其仍掛著笑,才继续道:“还有人讥刺,说修撰……善於『因人成事』。 凡有著述编纂,或假手幕僚书吏,或占同僚之功为己有,自身则鲜有建树。 至於人品……外间颇多微词,或云修撰待人前恭后倨,对上殷勤备至,对下则……则颇见轻慢。 偶有往来,亦被目为……趋炎附势之徒,专意结交权贵,以图幸进,於士林清誉……不甚爱惜。” 慕容彦逢说完,似觉过於直白,忙又补充道:“此皆无知者妄加揣测,巷议街谈,不足为信! 某以往未与修撰深交,亦不免受此流言所惑。 今日亲见修撰创製『日程格』,心思縝密,裨益实务,方知修撰实有经世干才,往日种种传言,可谓荒谬至极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补上了这一句,慕容彦逢觉得心安,只是一转头,看到黑著脸的俞栗,心下又是一咯噔:我又说错了?……可是蔡修撰並无不悦神色啊! 蔡攸看到俞栗神色,笑著摆手道:“俞公事,放心放心,某不是口蜜腹剑之人,既然是请教,便没有假意之意。 不过我倒是有个小小疑问,某提举《国朝会要》时间也没有多久,编修所都没有来几次,怎么就有了这么些恶名?” 俞栗赶紧道:“所以啊,这些就是胡编乱造的风言风语,全然不足以取信,全都是一些好事之人编造而已。” 慕容彦逢赶紧道:“没错没错,之前还有人说元符年间,您尚在京裁造院作监守时候,当时不过二十二、三岁,已颇知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的前程架桥铺路。 当时您每次上裁造院时都能赶上朝臣退朝,就算计好时辰出来,以便正好能和下朝的还是端王的陛下相遇。 於是,陛下每次下朝都能看见一个比自己略长几岁的眉目清秀的少年下马拱手立在一边,谦恭有礼,观之可亲。 陛下就问左右仆隶,少年是哪家的公子,左右说:“是蔡承旨的儿子。”因此陛下便在心中暗记下您,您也是因此而发跡……” 慕容彦逢感觉有人在捅自己的腰肋,一看是俞栗,顿时诧异道:“……俞公事,你这是?” 蔡攸看向俞栗,俞栗訕訕放下尺子。 慕容彦逢忽而醒悟了过来:我特么又说错话了! 慕容彦逢惴惴看向蔡攸,却见蔡攸笑眯眯,丝毫没有不悦的模样,於是放下心来,道:“看来还是不属实嘛,蔡修撰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呵呵呵……” 蔡攸笑著点头道:“此事倒是真的。” “啊?” 蔡攸笑道:“日程格的事情今日就这样吧,大家都是行內人,应该知道怎么製作日程格,也知道该怎么使用了。 以后依据这个来安排工作就好了,至於能够提升多少效率,就看大家总结比较一下。” 俞栗等人齐齐点头。 蔡攸想了想道:“不过只有一个日程格还不够,编撰凡例细则的事情还是得做起来,只有標准化操作,这书的前后风格才能够统一起来。 此事却是得请慕容都修牵头,集合各房骨干,速定笔法、文体、称谓、注释、引书格式等细则,形成条文,分发所有编修胥吏,一体遵行。此为避免日后统稿大患之根本。” 慕容彦逢赶紧点头道:“此事之前虽然没有定例,但的確是会存在这种情况,之前是会通过数轮旷日持久的大改,才能够前后达成一致。 而且这个工作常让负责人员疲倦不堪,每修改一次,便如去掉了半条命一般。 若是能够按照蔡修撰所说,能提前製作一个凡例细则,依此遵行,可是能够大大减少后期的统稿工作,善莫大焉!” 蔡攸对慕容彦逢的称讚只是笑了笑,隨后与俞栗道:“俞公事负责勾当庶务,可建立一个疑难稟议案牘流程格,建立一个问题上报与决策的机制。 具体做法是设立统一文书格式,编修遇疑,即填单呈报,註明爭议点、所涉典籍。 由各房详定官每日匯总,能裁定者即时裁定,不能者,標明『待议』,每日或每三日,由慕容都修、俞公事及相关详定官会同议决。 决议亦需记录在案,附於原单之后。如此,疑难不滯,责任有踪,裁断有据。” 第七章两件喜事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七章两件喜事 俞栗眼睛大亮,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激盪。 他久掌庶务,深知修书这等浩繁工程中最缠人、最耗神的,往往不是学问深浅,而是这千头万绪的“事”。 往日里,编修官遇了疑难,或私下爭论不休延误进度,或逕自来寻他或慕容彦逢,口述纷杂,各执一词,常常搅得人头昏脑胀。 裁决下去,有时又因无案可查、无据可循,引得底下人心中不服,或推諉,或阳奉阴违。 更有些模糊地带,时过境迁,连当初如何议定的都记不真切,只能含糊过去,成了糊涂帐。 蔡攸所说之疑难稟议案牘流程格,却是能够完美解决往日之痼疾。 有了这么个表格,白纸黑字,爭议焦点、所据典章一目了然,任谁也无法空口白牙地扯皮。 而有了这么个表格以及流程,小事即刻消化,大事上达有途,既不让琐事淤塞,也不叫大事悬而不决。 只需要每日或每三日一会,便能定时的梳理,確保疑难不积压。 而这些个表格只要每次都妥善归档,日后查考,对错功过,皆有所本。 这不仅能堵塞推諉之口,让责任无处可逃,更能让裁决本身变得庄重可信,令人信服。 这个事情只要做得好,以后整个编修所便有了明晰的规矩,庶务管理便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再非全凭个人威望或口舌应对。 呵,效率可提,爭执可减,功过可辨…… 其中好处,俞栗稍一深想,便觉如饮醇醪,畅快不已。 他看向蔡攸的眼神已然彻底不同,先前那点因致歉而生的尷尬与刻意奉承,此刻全化作了由衷的钦佩与热切。 这位蔡大公子,绝非只知夸夸其谈的紈絝,其心思之縝密,虑事之周全,就算是那些精於吏事的能臣也未必能够这般创见! “妙!妙极!” 俞栗忍不住击节讚嘆,声音都因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蔡修撰此法,真乃洞见癥结,拔云见日! 如此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庶务可理,疑难可断,功过可明! 往日那些扯皮推諉、悬而不决的顽疾,皆可迎刃而解矣! 下官……下官即刻便著手草擬这文书格式与细则,必儘快將此良制落实下去!” 刘昺见得兴奋的俞栗,心下嗤笑了一声,暗道:“井底之蛙是也!我家蔡大郎是谁,那可是蔡相公之长子!若非有此才能,他能够当蔡相公之子?” 刘昺之內心有油然而生的骄傲之感,颇有与有荣焉的感觉,又鄙夷俞栗有眼不识泰山。 他倒是忘了,在不久之前,他还敷衍过蔡攸,甚至鄙夷过蔡攸。 他甚至都忽略了,能不能当蔡京的儿子,跟蔡攸有没有才能没有关係。 蔡攸对俞栗前后態度的不同,並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笑笑而过。 倒不是他宠辱不惊,主要是无论日程格也好,凡例细则也罢,还有这疑难稟议格,无非便是后世他在网际网路大厂每日都要用的工具。 一个叫项目进度表、一个叫標准操作手册,还有一个叫疑难上报机制。 这些东西乃是大资讯时代用来提高工作效率的神器,牛马们最为畏惧的鞭子。 呵呵,现在你们是开心了,等以后你们天天让这些东西鞭策著前进的时候,希望你们不要怨恨我。 不过蔡攸可不会可怜他们,毕竟,你们再可怜也不会死,我蔡攸若是爬不上去,我是真的要死的!蔡攸本来还有別的事情想要交代,但看到眾人已经是兴奋无比、跃跃欲试的模样,便知道目的已经是达到了,没有必要再加码了。 蔡攸看了看天色,惊觉外面已经是日落西斜,没想到一天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而中午似乎是没有吃午餐? 想到这个,蔡攸立即飢肠轆轆起来,顿时腹鸣如鼓。 这个动静让其他人惊讶,但隨著他们也意识到了一天没有吃饭了,顿时一个个的肚子亦是雷鸣了起来,一个个爭先恐后,竟如同比赛一般。 眾人面面相覷,下一刻,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一笑,大家之前的隔阂、误解的尷尬、相互之间的鄙夷,在这一刻间如积雪消解。 蔡攸忽而觉得有一种回到后世的感觉。 后世一个项目刚拉起来的时候,同事们来自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公司,乃至於不同的国籍。 大家一开始亦是小心翼翼,合作之后会有矛盾。 但隨著时间推移,大家也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甚至在项目完结各奔东西的时候,竟有依依不捨的感觉。 当然,贱人除外。 俞栗笑道:“今日实在是太高兴了!而且是连著两件喜事,这样,我请大家去酒楼吃饭!不报公帐,我自掏腰包!” 刘昺笑道:“哎呦,俞公事请客啊,那可真是罕见! 不过,你说连著两件喜事,我倒是有些不解了。 我们今天得到了蔡修撰的指点,以后修书进程大大加快,这自然是是其中一件大喜事。 但另一件大喜事是什么?” 俞栗听到刘昺这话,嘴角抽了抽,道:“刘博士,我往日里没请客么,什么叫罕见?” 慕容彦逢道:“好像咱们来了编修所这边,我请过两次,刘博士请了四次,霍编修请了两次,就你没请,哦,今天是第一次。” 俞栗:“……”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霍端友见到气氛十分尷尬,赶紧道:“另一件大喜事是什么?” “咳……”俞栗清了清嗓子,神色从方才的尷尬迅速转为肃然,郑重道:“这第二件喜事,便是——我等今日,总算真正认识了蔡修撰!” 他转向蔡攸,又环视眾人,声音诚挚中带著感慨:“不瞒诸位,此前……此前我与慕容都修,乃至这编修所里许多人,对蔡修撰的认知,皆是从流言蜚语中得来。 听得多了,便先入为主,以为蔡修撰……嗯,不过是借父辈余荫,来此掛名清贵,博个资歷罢了。心中不免存了轻视怠慢之意,言语行止间,也多有失礼之处。” 第八章没想到你俞栗是这样的人,呸!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八章没想到你俞栗是这样的人,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则今日亲见! 蔡修撰接连拿出『日程格』与这『疑难稟议案牘流程』两项实学良法,句句切中编修实务之要害! 思虑之周全,谋划之深远,实非深諳事务、心繫大局者不能为! 这岂是幸进无才之辈所能为?这分明是经纬干才! 我俞栗往日竟以耳代目,人云亦云,险些错失大才,更险些误了圣上嘱託、编修大业! 此非我一人之过,实乃我辈之失察、之偏听!” “故而……” 俞栗再次向蔡攸拱手,这回姿態更低,心气却更显坦荡。 “这第二件大喜事,便是我等拨开云雾,得见真金! 不仅为编修所得一良才砥柱,更是为我等自身,破除了偏听轻信之弊,得了一个『知人识人』的深刻教训。 自此以后,编修所內,当以蔡修撰马首是瞻,同心协力,再无猜疑芥蒂。 这难道不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大喜事么?” 他这番话说完,慕容彦逢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霍端友面露讚许。 刘昺面上掛著笑,心下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瞧著俞栗那副诚恳激昂的模样,肚子里暗啐了一口:“好个俞栗!还以为你是个真君子,没想到真竟是这等小人! 前倨后恭,令人见之发笑! 之前还恨不得將蔡大郎踩到泥里去,这会儿倒成了『拨云见日』『得见真金』,还『马首是瞻』? 啊呸!趋炎附势之徒!” 他这等心思別人自然不知。 蔡攸笑道:“俞公事,此次请客可还轮不到你。 编修所乃是蔡某提举,哪有让你们请客的道理? 今日蔡某来请,走,收拾收拾,咱们直奔樊楼!” 俞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蔡修撰,说是俞某请嘛,您就別抢了! 您看,都有人说俞某蔷吝了,这俞某得为自己正名啊!” 蔡攸笑道:“无妨,你下次请便是了,来日方长嘛,来走起!” 俞栗还要说些什么,刘昺笑道:“得了,得了,俞公事,你就別抢了,下次我们定然要狠狠宰你一顿。” 俞栗闻言这才作罢。 蔡攸带著四人从直舍走出,看到编修所里面诸多编修以及胥吏还没有走,心下有些好奇,心道这宋朝的修书机构还要加班? 但隨即便明白:他们这些领导没有走,下面的人怎么敢提前走。 果然,蔡攸等人一走,编修所里的官吏便做鸟兽散。 蔡攸等人走出编修所,此时日头西斜,崇文院的琉璃瓦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暉。 隨著编修所內蔡攸等几位官员的离去,这座白日里肃静庄严的官署,仿佛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制,顷刻间生动、嘈杂起来。 各处直舍、书库的门纷纷打开,身著各色官服、吏服的编修、校书、胥吏们鱼贯而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鬆弛下来的、略带疲惫的愉悦。 相熟的低声交谈著今日的见闻,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张震撼全所的“修纂日程格”与制定它的蔡修撰。 崇文院大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处已成车马匯聚之地。 各色规格的马车陆续驶来,在僕役的引导下接走各自的主人。 马匹偶尔打著响鼻,蹄铁轻叩石板,车辕吱呀,夹杂著车夫短促的呼喝与僕从寻找主人的声音,虽不鼎沸,却自有一股官署散值时特有的、井然有序的喧闹。 蔡攸率先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稍微掀开车帘,含笑看著俞栗、慕容彦逢、刘昺、霍端友几人向各自的马车走去。 俞栗的马车是一辆青幔黑漆的安车,形制规整,用料扎实,却无多余纹饰,透著一股与他性格相似的务实甚至略嫌朴拙的气息。 拉车的是一匹棕色的中年马,毛色打理得乾净,却也並非神骏。 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僕兼著车夫,正恭敬地掀起车帘。 维持这辆车马,对俞栗而言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作为门下要员、编修所管勾,这体面是必要的门面,亦是公务往返效率的保障,再俭省也得撑起来。 慕容彦逢的车则显清雅。 车身似比俞栗的稍小,但线条流畅,青幔上隱约有暗纹,车帘用的是素雅的细葛。 拉车的马匹更显精神些。 他的车夫也像个识文断字的,安静侍立。 这马车很配他清要近臣与学术领袖的身份,花费自然不菲,但这既是地位所需,也多少映射出其家族或自身的清贵底蕴。 刘昺的马车在场中颇为显眼。 虽非逾制,但黑漆光亮可鑑,车辕雕著简洁的云纹,幔帐的质地也明显更佳。 马是两匹颇为齐整的枣騮马,毛色油亮。 他的僕从衣著也比旁人鲜洁些,见主人出来,立刻殷勤上前。 刘昺脸上掛著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同僚拱手作別,登车动作也带著一分刻意舒展的从容。 霍端友的马车停在稍远处,不甚起眼,与他为人一般低调,但细节处亦见考究,稳稳噹噹地接走了这位超然的“职官”专家。 蔡攸点点头,这个观察与他今日接触之后的感受是相符的。 俞栗此人务实得近乎吝嗇,因此马车很简单,马匹也差了一些。 慕容彦逢大约是性格还是耿直,不过大约出身不错,不用忧心日常事务,只需皓首穷经即可,这也造就了他的性格如此。 刘昺为人油滑,大约也善於经营(贪污),因此马车是相对华丽的。 至於霍端友,跟他的性格差不多,小透明一个,十分的低调。 想到这里,蔡攸又满意点头。 今天是个很好的开始!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蔡攸一行人的车马在御街青石板上粼粼而行,不多时便到了灯火辉煌的樊楼。 只见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恍如琼楼玉宇坠入尘世。 楼內明烛高烧,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笑语喧闐,自雕花窗欞中流淌出来,与街上车马粼粼、小贩吆喝声匯成一曲东京不夜天的繁华交响。 蔡攸早已先派小廝定好雅间。 几人登楼而入,但见珍饈罗列,酒香氤氳。 席间,慕容彦逢谈及经史,霍端友偶尔补充典章细节,俞栗则放下先前芥蒂,主动与蔡攸討论起编修所实务推进的细处,气氛颇为融洽。 刘昺自是长袖善舞,妙语连珠,频频举杯,將场面烘托得更是热络。 觥筹交错间,窗外汴河之上画舫流光,街市行人如织,酒旗在晚风中舒捲,好一派昇平富丽的帝京夜景。 然此间景象,不过寻常应酬,无需多提。 酒过数巡,宾主尽欢,便各自散了。 月色清朗,更鼓声声。 蔡攸乘车回府,俞栗、慕容彦逢、刘昺、霍端友亦各自登车,马蹄得得,碾碎一街灯影,消失在东京城交织的街巷深处。 第九章心怀鬼胎!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九章心怀鬼胎! 蔡攸回到蔡府。 今晚只是寻常应酬,又是眾人第一次聚会,自然没有第二场第三场,因此到家的时候天色也还算早。 天气寒冷,即便炉子烧得很旺,房中温暖如春,但蔡攸依然打算洗洗脚赶紧床上窝著。 冬天窝床上,乃是对冬天基本的尊重。 便在他准备上床的时候,有僕人过来道:“大郎,相爷唤您过去。” 蔡攸闻言赶紧往蔡京所住后院而去。 在廊桥之间穿梭时候,蔡攸心中竟是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 他穿越过来数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蔡京呢。 作为一国首相,蔡京是十分忙碌的,即便是家里人想要见他也没有那么容易。 至於为什么紧张,虽说蔡攸继承了原身所有的记忆,应该不至於露馅。 但蔡攸脑中的记忆和后世的歷史评价都在共同告诉他,蔡京是一个才智超群、手段老辣、恩威难测的奸相,其人之可怕,非常人想像! 如此一想,敬畏与戒备会自然而生。 走了没有一会儿,蔡攸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是湿漉漉了。 不久之后,终於抵达蔡京的书房外。 蔡攸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伸手敲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的脸却並非蔡京,而是蔡京的幕僚曹文晦。 曹文晦笑眯眯地与蔡攸打招呼:“大郎,相爷在里面等你。” 蔡攸面对此人却是丝毫不敢大意,笑著拱手道:“明潜兄,辛苦了。” 蔡攸隨后从曹文晦身边过去。 曹文晦眉头微微一挑,心下感觉有些诧异:“这蔡大郎似乎当真有些不太一样了。” 蔡攸心下也有些紧张,这曹文晦可不简单,他乃是蔡京私人幕僚之首。 蔡京身边有一个很庞大的私人幕僚群,有谋士型清客,主要处理文书、策略和情报分析。 另有执行心腹,负责处理机密、阴暗或私人的具体事务。 还有打理其巨额灰色財富的管家等等。 而这个曹文晦,便是幕僚之首,替蔡京主管著这个群体。 此人是开封落第举子,出身胥吏家族,精通刑律与帐目基本上蔡京所有非官方事务都是他在统筹,性格阴沉縝密,喜怒不形於色。 不过蔡攸很快便把此人拋之脑后了,因为最大的挑战並非这个曹文晦,而是自己的父亲——蔡京! 这个这个“奸”字背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手腕与一颗歷经宦海沉浮而淬炼出的冷酷之心。 蔡攸推门而入时,只见一位清瘦矍鑠的老人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 他身著寻常的燕居常服,身形並不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整个书房的灯火与书架间的浩瀚藏书,都只是为了烘托他一人。 他没有立刻转身。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蔡攸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压力包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终於,蔡京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蔡攸记忆中模糊画像里的都要清晰,也更具衝击力。 脸型瘦长,皱纹如同刀刻,深深嵌在额角与眼尾。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似平和,甚至带著几分倦意。 但眸底深处却像两口古井,幽深难测,偶尔有精光掠过,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嗯,跟自己很像! “坐。”蔡京的声音不高,略带些闽地口音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蔡攸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蔡京自己也踱步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身上,却让蔡攸有种被彻底审视的感觉。 “今晚跟同僚出去应酬啦?”蔡京似乎不经意道。 蔡攸心中一跳,赶紧点头道:“是,因为工作上有一些突破,跟编修所的几位同僚一起去的樊楼庆祝一番。” 蔡京微微笑了起来,点头道:“倒是值得庆祝一番,这日程格等表格別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对於修撰够工作的確大有裨益,不错。” 蔡攸只感觉背后有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往上冲,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脑袋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这么快便知道了? 蔡京见得蔡攸模样,笑道:“不用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玄乎,不过是刘昺派人递迴来的消息。 我之前以为你不善於这方面的事务,让刘昺过去帮你盯著。 你所作所为,他自然要及时让老夫知道的。” 蔡攸赶紧道:“阿爹,那些表格乃是孩儿在家中休息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想著去编修所那边问问俞栗等人是否能用,因此没有及时给到阿爹您,实在是孩儿不孝。” 蔡攸没有纠结於怕不怕,而是直接將话题转移到日程格上。 蔡京点头道:“老夫看过了,的確是不错,不过,这些表格应该不仅仅只能用於书籍编撰上吧?” 蔡攸心下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是,无论是编书也好,各类工程,包括宫殿修建、道路铺设、水务河工、矿產开发,乃至於军政等,都是殊途同归,可以用这些表格来进行管理。 有了这些个表格,各种事务便可以变得清晰明了,不再是一头乱麻一般,推进顺利、少有阻碍。” 蔡京闻言老怀欣慰一般笑了起来,道:“你能琢磨出来这些东西,说明你在实际事务上是有一些能力的,这很好。 之前老夫还担心你只会……嗯,外面也有一些人在说閒话。 现在看来,你不仅愿意去做一些事情,看起来还颇有些能力,如此最好,把事情做好了,別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好了,夜色也深了,你去休息吧。” 蔡京才说了几句话,然后便下了逐客令。 蔡攸迷迷糊糊的出了书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这才醒了过来。 不过他依然一头雾水:蔡京这是做什么? 莫名其妙叫他过来,就为了告诉他,他蔡京知道蔡攸在做什么事情? 不对! 蔡攸忽而脑中灵光一闪。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再蔡攸面前,蔡京再厉害,也是一个父亲而已。 第十章 鬨堂大孝!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章 鬨堂大孝! 自己是將后来歷史上蔡攸的角色代入进来了,觉得自己跟蔡京是敌对的关係。 其实这会儿的蔡攸与蔡京乃是一般的父子关係而已。 这里得说一下,歷史蔡京与蔡攸这对父子关係是比较复杂的,大体经歷过这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蔡京乃是蔡家的大树,蔡攸虽然与徽宗关係不错,但蔡京依然庇护著蔡家所有人,包括蔡攸; 第二个阶段,蔡攸藉助徽宗的恩宠,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这会儿父子之间渐渐有了裂缝,乃至於成了政敌。 第三个阶段,父子二人都恨不得杀死对方,以保全自己的权势。 有这么个有趣的故事,说有一次蔡攸到蔡京的府第,正赶上蔡京与客人谈话。 蔡京让客人稍候,只见蔡攸一进来就急著上前抓住父亲的手做诊脉之状,说:“大人脉势舒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蔡京说:“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於是蔡攸又说:“宫中还有要事,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把客人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客人就问蔡京:“公子为什么不多停一刻呢?” 蔡京无可奈何地说:“你一定不明个中缘由,这个逆子是想因为我有病而罢了老夫啊!” 过了几天,宋徽宗果然下詔命蔡京致仕。可谓是鬨堂大孝了。 蔡攸之所以今夜这么紧张,正是受这歷史影响,当然,也是因为他內心想要取代蔡京的想法过於强烈的原因罢了。 其实这会儿的蔡京大概率不会多想什么,甚至希望蔡攸能够成长起来,如此蔡家才算是后继有人。 蔡攸毕竟是蔡京长子,除了他之外,也就次子算是成年了,其余的儿子们都年纪尚幼呢。 因此蔡京对蔡攸有所期待亦是正常。 因此,今夜的蔡京大约是因为刘昺將信息传过来,蔡京看了一下,哎呦,我这绣花枕头儿子原来还有这般能力,以前不知道是误会他了,还是最近改了性子奋发图强了。 无论怎么样,把他叫过来,问上几句,鼓励一下,也是做父亲的题中应有之义。 想到这里,蔡攸心下有些哭笑不得,果然,心怀鬼胎的人就是容易应激。 隨即蔡攸亦是有些振奋起来。 蔡京既然关注到编修所的事情,那事情就好办了。 自己的目的可不就是要通过编修所这个平台做出成绩,然后让蔡京以及徽宗注意到自己么。 现在自己才刚刚出手,蔡京便立即注意到了,那可真是大好事。 意味著接下来自己在编修所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蔡京都能看在眼中,自己的能力也就展现无遗了! 蔡攸一边走一边琢磨,等走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忽而停住了脚步,隨后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写了一张条子给到健仆吩咐道:“给刘昺送去,请他务必明早送到编修所。” ……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都快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刚下车的俞栗掖紧身上的袍服,但还是被当面衝来的一股西北风冷得打了个哆嗦。 俞栗不敢在外面多待,赶紧加快脚步,想著往进入编修所就好了,虽然里面也冷,但终究比外面要暖和得多。 俞栗加快脚步,却是听到前面大门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俞栗顿时脸色一肃。 这编修所乃是清静所在,怎么搞得跟闹市一般,我倒是要看看是谁! 俞栗走到大门口,却发现门口停了好些辆大车,车上码放的却是整整齐齐的木炭。 这木炭一看便是上品,不像之前领的那些,好些都碎成了渣渣,不耐烧不说,一烧便是浓烟滚滚! 编修所各方的胥吏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排著队等候领木炭,前面指挥著领木炭的人却是刘昺。 俞栗到来,刘昺自然是瞧见了,赶紧將手中登记册子塞进俞栗手中,道:“你来登记,冻死我了!” 刘昺说著就想走,却被俞栗给拉住了。 俞栗低声问道:“咱们所这个月而煤炭不都领完了么,这些木炭是从哪里来的?” 刘昺笑道:“还能是怎么来的,就是咱们的蔡修撰安排的唄。 昨日蔡修撰发现咱们所里如同冰窖一般,特意寻蔡相公特批的。 昨夜咱们散了之后,我才刚到家,蔡修撰家的管家便把条子送来了,说让我去堆场给领了。 你是不知道,这大冷天的,我一大早便去把木炭给领了过来,可把我冷得够呛!” 俞栗听完愣了一会,低声道:“蔡修撰这人真是没得说,热心肠啊。” 刘昺点点头笑道:“那可不是,我不跟你说了,我扛不住了,我得抓紧去里面暖暖,在不进去我就冻死了!” 俞栗点头道:“成,你去吧,我看著就好,这里也差不多了。” 蔡攸到达编修所已经是颇晚,这也怪不得他,这么冷的天气,早起的確是个不小而挑战。 而且,他作为编修所的一把手,去得太早也不行,你一个大领导,来得这么早,那其他的属官不得来得更早? 所以啊,为了不给大家造成麻烦,蔡攸只能来得晚一些。 你看,我这人是真的善! 蔡攸进入编修所,才刚进入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气。 蔡攸满意点点头,这才像样嘛! 昨天都要冻成孙子了。 他来到自己的直舍,刚坐下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热茶,俞栗便匆匆而来。 “蔡修撰!您来啦!” 俞栗笑容满面,比昨天热情了不知道多少! 蔡攸笑著打招呼,道:“刚刚到,怎么,有事?” 俞栗笑道:“还真有,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今日您帮大家討要来这些木炭,上下都觉得十分感激,想著当面感谢一些你,也想请你讲几句话。 大家现在对你可是好奇得很,都想见见您,只是怕打扰了你清静,让下官过来探探你的心意。” 蔡攸似笑非笑看了一下俞栗,笑道:“果真如此?” 俞栗立即道:“那是当然! 您编制的日程格等表格,已经下发给上下学习。 大家都觉得极为奥妙精微,不仅仅適用於咱们编修所修书,用来指导做其他的,也是极为恰当的。 所以,大家自然对您有诸多好奇,想著当面向您请教呢。” 蔡攸沉吟了一下。 俞栗可能说的是真的,未必会有恶意,可就算是有恶意,也要迎上去碾碎。 他来这编修所,便是借著这个平台,先干出点成绩来,將这个声名传出去,如此才能够得到重视。 既然要做事,自然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即便俞栗有恶意,也不能躲。 当然,也无需躲。 第十一章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思及至此,蔡攸点头笑道:“现在过去吗?” 俞栗喜道:“咱们就在中堂,您在这里稍候片刻,等人都过来了,我再进来请您。” 修撰直舍便在中堂之侧,中堂地方最大,编修加诸多胥吏,足足百余人,来大堂这里更方便。 俞栗说完赶紧出去,站在中堂廊下吆喝几声,只是片刻便有诸多脚步声传来,中堂也隨即有了诸多嗡嗡小声说话的声音。 蔡攸自然也不会真等俞栗进来请,自己便出了直舍。 俞栗见状,赶紧迎到中堂门口,高声道:“蔡修撰到!” 堂內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退去,瞬间归於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俞栗也侧身望去,只见蔡攸正不疾不徐地步入中堂。 他今日头戴玄色幞头,一身湖蓝圆领袍衬得人格外挺拔,领口与袖口的暗纹刺绣在光线下若有若无,腰间革带上的玉石带銙隨著步伐轻轻扣响,沉稳中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他面容俊朗,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眾人,那眼神既不锐利逼人,也无丝毫怯场,唯有种洞察一切的沉稳与温和。 堂中眾人一时间尽皆被蔡攸的气度所摄。 “好仪態,好气度!” 蔡攸稳稳站著,年纪虽然不大,但却有一股渊临岳峙的宗师气度。 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听说大家想看我?来来,后面的看不太真切的,可以往前面挤一挤。” 此话一出,眾人一时间有些楞,但隨即大家都被蔡攸的风趣所打动,轻声笑了起来。 第一个人发笑,后面的人便也跟著笑了起来。 有人觉得不好,赶紧收住笑声,观察后又发现蔡攸並无不虞之色,於是笑得更加畅快起来。 蔡攸稳稳站在原地,带著微微笑意。 一会之后,眾人笑声渐渐止歇。 蔡攸朗声道:“你们应该都收到了昨日蔡某提供的日程格等几个表格,每个房中的木炭应该也已经烧起来。 蔡某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能在编修所做事的人,都是博学鸿儒,自然不需要蔡某多说什么鼓励做事的话。 蔡某这里只说一句,蔡某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只管提出来,蔡某来解决,然后你们好好修书,让蔡某蹭上一份功劳。”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 编修胥吏们先是面面相覷,然后上百道目光凝在蔡攸身上。 惊愕、疑惑、探究。 仿佛要將他身上那袭湖蓝袍子看透似的。 几位鬚髮花白的老编修下意识地捋须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个年轻胥吏手中的簿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无人侧目。 所有人的心身都有些恍惚。 国朝官场,最重仪轨。 新官上任,哪个不是先敘天恩、再表谦辞,引经据典说上一炷香的场面话? 便是要办事,也须得迂迴婉转,何曾有人这般单刀直入,开口便是“蹭功劳”三个字? 简直……简直像市井商贾谈买卖! 可话又说回来,別人说这话或许还略显市侩,但这话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口中说来,却又又坦坦荡荡,无可指摘! 前排一位穿褐色襴衫的老修撰喉结动了动,似乎想咳嗽,却硬生生忍住。 他身侧的中年官员微微张著嘴,眼神里透出些茫然。 不是,他准备好的那些应对上官的恭敬辞令,此刻全噎在了喉咙里。 后排几个年轻些的编修互相交换著眼色,有人嘴角忍不住向上翘,又慌忙压下,肩头却轻轻耸动起来。 中堂里炭火正旺,暖意烘得人额角微汗,可气氛却是有些凝重。 窗外风声呼啸,更衬得堂內如深潭止水。 直到有人悄悄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俞栗站在蔡攸侧后方,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他为官多年,见过的上司多了,各种性格的都有,但这样的场面却是第一次见,这……这……实在是太不稳重了! 太不官僚了! 正心焦时,却见蔡攸神色未变,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这些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其实也正常,很多人一旦当了领导,感觉就好像一下子脱胎换骨成了演讲家一样,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能够滔滔不绝的讲上一大堆,最后还能够强行升华! 这甚至都无关宋代与后代,后代的那些领导甚至更热衷此道,有时候也是令人发噱。 因此,自己这乾脆利落的模样,自然令得这些官吏发愣。 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一款啊! 不过,这却是蔡攸想要树立的形象——一个耿直的、能做事的干臣! “怎么,大家都没有任何问题需要蔡某帮忙解决么? 如果没有的话,那大家就回去做事吧,蔡某也有诸多的事情要忙呢。” 蔡攸微笑道。 此言一出,立即有机灵的吏员道:“蔡修撰,能帮我们要一些薪俸吗?我们已经有半年没有拿到了!” 此话一出,俞栗立即怒道:“是谁!站出来说!” 人群立即鸦雀无声起来。 俞栗目光阴鷙扫视人群,道:“被欠俸不是只有我们编修所,连中书门下都欠著呢! 怎么,你们还想让蔡修撰去找蔡相公特批要钱? 这会让蔡修撰成为眾矢之的,也会让我们编修所成为眾矢之的!都是官场老人,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 此话一出,堂中许多人都露出失望的神色,亦是响起嘆息声,士气非常低落。 他们倒是没有怪俞栗,更没有怪蔡攸。 朝廷的確是没有钱了。 哲宗亲政之后恢復神宗时候的变法,的確是让国库丰盈起来。 不过隨后朝廷在西北用兵,发起两次平夏城战爭,又对河湟动兵,收復青唐,一时间军威赫赫。 但用兵对於財政负担太大了,经过几次大战,財政已经枯竭。 而这时候哲宗又撒手人寰,新皇登基。 这都是花大钱的事情。 办丧事、修陵墓、新皇登基要赏赐……到处都要用钱。 这大宋朝的財政早就不堪重负,脆弱的平衡一打破,一下子就坍塌了。 现在朝廷的钱只能紧著军队用,因为官吏不会造反,但军队真会造反。 別说他们编修所这些人了,就算是中书门下那些紧要部门的吏员,一样也是拿不到薪俸的。 所以,俞栗当眾呵斥他们,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当面反驳,因为这根本不是编修所的问题! 第十二章 烫手山芋!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烫手山芋! 蔡攸好奇道:“怎么,咱们编修所困难成这个样子了么?” 此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等了一会,终於有人说话,有一名老吏嘆道,语气里满是酸涩与无奈:”咱们编修所就是个清水衙门,不像人家有的衙门,便是朝廷不发俸,人家也饿不著!“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表面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群中压抑的抱怨声低低地涌了起来。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胥吏忍不住接口道:“可不是么!您瞧那户部、三司出来的爷们,哪个不是肚满肠肥? 人家经手的是钱粮赋税,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上一年了! 徵收时加个『耗羡』,折算时动动天平,哪里愁没进项?” “还有那刑部、大理寺、开封府的!” 另一个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羡慕插进来。 “官司诉讼,那是多大的油水?原告被告,哪一边都得打点! 想要快些结案,想要笔下超生,就得奉上『润笔』、『茶饭钱』。 便是狱中的饭食、铺盖,哪一样不是生意?”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別说京里的,外任都比咱们强! 那些州县的官人们,且不说『常例钱』、『生日礼』,就是朝廷偶尔有点蠲免赋税的恩典,他们都能想法子给你变成『羡余』! 更別提管河工的、管漕运的、管市舶的……嗐!” 一个年轻些的编修,似乎书卷气还重,带著点书生义愤,嘟囔道:“岂止这些?便是那太常寺、礼部,逢著祭祀大典、藩使朝贡,採买物品、安排仪程,里面多少虚帐? 工部就更不必说了,修个宫观、治个河堤,物料人工,哪里不是窟窿? 咱们这里校订一个字、考据一处典故,能生出半分钱来么?” 这些话语,一句句,像冰冷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 正是因为懂,才更觉淒凉。 编修所是什么地方? 是修史、纂书、整理典籍的“清要”之地。 工作繁难,要求极高,一字一句都需有据可查,笔下春秋,关乎身后名。 可这里既无权柄可以寻租,也无实物可以经手,唯一的“產出”就是书籍文稿,在眼下这米珠薪桂、人心惶惶的年月里,最是换不来柴米油盐。 中堂內炭火依旧,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沉鬱。 俞栗听著这些议论,脸色也不好看,但终究没有再呵斥。 他知道,这些抱怨並非针对蔡攸,而是这冰冷的现实。 他担忧地瞥了一眼身前的蔡攸,只见这位年轻的修撰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听得颇为认真,仿佛將这些牢骚话都当成了有用的信息,一一记下。 蔡攸算是听明白了,朝廷没钱,大家的薪俸都没有发,但其他的衙门多多少少都有进项,可编修所这样的清水衙门,薪俸几乎就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蔡攸微微思忖,很快便有了主意,不过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待到议论声渐渐低落,蔡攸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的难处,蔡某听到了。 清水衙门,靠俸禄过活,俸禄一断,便是釜底抽薪。 其他衙门的『生財之道』,蔡某也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颓唐、或期盼、或不信的脸,继续道:“不过,蔡某今日不是来跟大家比惨,也不是来教大家如何学著去捞油水的。 那些道道,或许能解一时之急,却终究非正道,也非吾辈读书修史之人所应为。” “朝廷財政艰难,是事实。但编修所的事情,也要办下去。 蔡某刚才说了,是来解决问题的。薪俸之事,关乎诸位生计,便是头一等的问题。” 一直在下面没有说话的刘昺脸色微微一变。 蔡攸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让眾人心头一动。 难道……这位修撰真有什么办法? 只见蔡攸转向俞栗,吩咐道:“俞公事,稍后將编修所所有在册人员,依官职、差遣、入职年限,所欠俸禄月份,列一个详细的表格给我。要清楚,要准確。” 他又看向眾人:“蔡某不敢担保立刻便能从户部討来全数欠俸,但总要试试別的路子。 至少,让大家先能吃上饭,把书修下去。” “现在,除了薪俸,修书本身可还有什么棘手的难处?不妨一併说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有人大声咳嗽。 眾人看过去,却是刘昺。 眾人看到刘昺给蔡攸连连摆手。 蔡攸却只是笑了笑,並没有改口。 蔡攸这番话,並未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但直面问题、著手处理的姿態,却像是一缕微风吹进了沉闷的中堂。 眾人眼中的怀疑尚未完全消散,但那股绝望的沉寂,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至少,这位新上司,没有拿空话套话搪塞,也没有责怪他们“不识大体”。 他承认了问题的存在,並且,真的开始“问”了。 还是原来的那位老吏道:“我们哪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求点温饱罢了。 今日蔡修撰帮我们要来木炭,解决了温的问题。 若是能够帮我们要回来薪俸,那就算是为我们解决饱的问题了,哪里还有別的所求? 此话说得淒凉,但也颇有意思,甚至都有人笑了起来。 气氛顿时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蔡攸笑了起来,道:“你们觉得没有別的问题,我觉得倒是挺多的。” 眾人顿时心中一紧。 有人甚至心中暗道:“还是来了!” 哪有不挑毛病的上官! 之前说的温情脉脉,现在终於要来挑刺来了! 只听得蔡攸道:“我昨日初到,在诸房转了转,看到的『问题』可不少。” 他声音放缓,目光变得温和而深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嘆息道:“我瞧见东二房靠窗那位编修,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握笔时都在微微发抖,却只用嘴呵口热气,便又埋头校稿。他案边那方砚台,墨都冻住了。” 西廊下那位抄录的老吏,午间歇息时,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胡饼,就著一点咸菜,用冷茶往下送。 那饼子,怕是早起出门时就带著,到中午已凉透了吧?” “我还瞧见,好些位袖口、领口磨得发白,却还用同色的线细密地补过。 炭火不足,不少人研墨写不几个字,就得停下搓手跺脚,鼻尖冻得通红。” 誒? 不是挑刺? 眾人相互之间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蔡攸顿了顿,堂中寂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或拉了拉自己洗得发旧的袍袖。 他们每日身处其中,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的艰辛,被这位新任上司如此清晰、具体地一一道出,像一只温暖而略带粗糙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结痂的冻疮和冰冷的胃腹。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徵兆地衝上许多人的鼻尖和眼眶。 “诸位都是读书人,是国之史笔,是文脉所系。” 蔡攸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鬱,“你们校订的每一个字,考据的每一处典故,未来都可能传之后世,用以垂鉴来人。 可让你们做这等千秋事业的场所,却连一盆足量的炭火、一顿温热的饭食、一件御寒的厚衣都难以保障…… 这不是诸位的『问题』,这是我这个做修撰的,是朝廷,该脸红的问题。” 他微微吸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清水衙门,自当有清水衙门的清高气节,但这不该是忍飢受冻、艰难度日的理由,而应是让吾辈心无旁騖、专注於文字千秋事的底气。 薪俸之事,我会尽力去爭。但在那之前,修书不能停,诸位更不能倒。” “俞公事,”蔡攸再次看向俞栗,“我个人先借编修所一千钱,用来买羊肉煲汤,从今日起,每日午间,设法让大伙儿至少能喝上一口热汤。 各房炭火,优先保证抄录、校稿诸位先生的手足暖和。 再查查库中可有富余的旧毡、厚纸,先將那漏风的窗户挡一挡。” 他復又看向眾人,脸上露出一丝诚挚的、略带歉意的笑意:“蔡某能力有限,仓促之间,或许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请诸位相信,从今日起,在这编修所里,『让做事的人能不挨冻、不空腹地做事』,这便是蔡某要解决的、第一个『修书』之外的难题。 诸位为我大宋修青史,我蔡攸,至少得为诸位守住这握笔御寒的一点体面。” 话音落下,中堂之內,久久无人言语。 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和一些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那几位鬚髮花白的老编修,眼圈已然泛红,捋须的手轻轻颤抖著。 那个之前掉了簿子的年轻胥吏,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许多人只觉得胸腔里堵著些什么,又暖又胀,原先的颓唐、怨气,在这番具体到冻疮、硬饼、破窗的话语面前,仿佛冰雪遇见了暖阳,无声地消融,化成了另一种更为沉重也更有力量的东西。 俞栗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著蔡攸,郑重地拱手一揖。 这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深。 蔡攸笑了笑,道:“好了,就这样,散了,我的直舍大门不会关闭,诸位有什么难题,可以隨时进来寻蔡某!” 说完蔡攸便率先走出大堂,往自己的直舍而去,刘昺快速跟上,拐了个弯,便急急说道:“大郎!你怎么可以去碰这样的摊手山芋! 別的主官躲都躲不及,你怎么还自己凑上去呢! 唉!这事儿啊,就是蔡相公也不好解决啊!这下子出大事了!大事儿了啊!” 第十三章 路线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路线 蔡攸没有停下脚步,逕自走近直舍,喝了口热茶,笑道:“刘博士不用著急,此事我肯定是有考量的。 这本来就是我要著重解决的问题,在我问话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他们会提出的,即便是他们不提,我也会提的。” 刘昺一拍大腿,一脸懊恼道:“这事儿是真不好解决啊! 这跟那木炭不一样,木炭这个东西挤一挤终归是可以挤出来的,大家也不会都盯著。 可钱不一样啊! 现在所有的衙门都紧张,是,其他的衙门是有一些灰色进项,但终究还是不宽裕的。 你找相爷去开这个口,相爷也未必会鬆口,毕竟给了你,那其他的衙门怎么办? 世上的事情,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都没有,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你有了,其他人没有,这事儿就容易成大事儿! 不妥!不妥!” 蔡攸听著刘昺絮絮叨叨,並没有露出不耐之色。 昨夜他已经从蔡京知道,他的信息是通过刘昺这边传过去的,那刘昺就不是个简单的下属了,而是代表著他的父亲蔡京,在编修所的耳目。 所以跟刘昺沟通明白沟通清楚,便是向蔡京说明白说清楚。 作为一个职场人,蔡攸对这个得心应手。 蔡攸笑道:”刘博士先不著急,我是这么想的,我爹让我来这边主持修书,也是想让我蹭点功劳。 这《国朝会要》一旦修好,那我便可以得到晋升,所以,我也是想著让《国朝会要》早些修好嘛。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拿出日程格那些有利於加快修书速度的东西来。 不过,要做好事情,归根结底是在於人嘛。 咱们编修所落魄成这个样子,修书的人一个个忍寒挨饿,怎么可能用心修书呢? 先不说快慢的问题,快慢其实也无所谓,可要是某个人因为忍飢挨饿,家里人又出了点事情,心里不满,在书里给我们埋点坑……到时候才是真成大事了!” 刘昺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不少,道:“大郎所说极是,不过,你给点木炭、捐点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下面的人也该感激涕零,若是再搞事情,那就是他们不懂事了。 还有啊,在书里埋坑的事情不是不存在,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一来这事情不容易做,这有好几轮的审核在那里呢,基本上有问题都能干找出来的。 其次,就算是真有问题了,我们固然要吃掛落,但每一卷的书是谁负责的,他们才是要负责主要责任的,他们比你要紧张。 呵呵,您上面有相爷罩著,他们可没有,他们要是敢故意给您扎刺,你就看相爷治不治他们吧! 所以,这事情还真算是节外生枝了……大郎,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哈,你別跟我计较。 这事儿你虽然应下了,但你也留著余地,只是说你会尽力,但没有说一定,所以,这事儿你也不用太著急。 这样,我稍后以你的名义写一个催促薪俸摺子递上去,此事也就算是这么过了,你看行么?” 蔡攸摆摆手笑道:“没有必要递什么摺子,那玩意没有用,我另外想想办法。 刘博士,你帮我请一下俞公事、慕容舍人以及霍舍人,我有事情想跟你们一起商议一下。” 刘昺赶紧道:“大郎,你要跟他们商议什么事情,能先给下官透个底么?” 蔡攸似笑非笑看著刘昺。 刘昺赶紧摆手道:“行行,我立马去。” 说著就往外小跑而去。 蔡攸呵呵笑了一下。 他愿意跟刘昺多说一些,是因为不要因为沟通不顺畅,让蔡京有所误会,但並不是说就此被刘昺所要挟压制了。 想到这里,蔡攸眉头微微一挑,以后却是儘量每天见一见蔡京了,將自己每日的事情跟他匯报一下,还得积极参与到蔡京的事情里面去。 感情这个东西是需要培养的,自己想要取代以后的六贼集团,就必须在蔡京集团內部扎下牢固的根基! 所谓六贼集团,虽然权力都是来源於徽宗的皇权,但基本上都与蔡京的相权关係不浅。 所以,必须將与蔡京的父子关係巩固好,这將是他在蔡京集团內部扎下根基最为核心的部分,可不能让刘昺这样的人,成为他与蔡京沟通的桥樑! 想明白了这一点,蔡攸这些天以来的另一个困惑也迎刃而解了。 之前他存在一个困惑,便是与蔡京集团的关係的处理。 其实他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跟前世一样,以逢迎徽宗,获得权力,然后自立门庭。 这一条的好处是以后方便与蔡京集团分割清楚。 另一条路径是彻底与蔡京集团绑死,在蔡京集团內部晋升,然后通过运作,掌握后来六贼的权力。 这一条的坏处是跟蔡京集团彻底绑死,以后想要分割是不可能了。 之前他在这两条路之间摇摆,但今日却是想明白了。 其实无论他跟不跟蔡京集团绑定都是一样的,只要他是蔡京的儿子,世人都会將其视为蔡京集团的一部分。 即便他如同原来歷史一般,甚至都不惜与蔡京彻底分裂,依然难逃一死。 所以,跟蔡京集团分割、甚至保持距离都是愚蠢的做法! 最正確的做法是取得蔡京完全的信任,在蔡京集团內部建立起来权威,逐步取代蔡京,蚕食六贼的权力,这才是唯一的道路! 当然,徽宗那里才是最终的权柄所在。 牢牢扎根於蔡京集团,与巧妙逢迎徽宗,这两者並非矛盾。 恰恰相反,一个在朝中有扎实根基、能办事的幸臣,远比一个只会諂媚的弄臣更有价值。 他要做的,是让徽宗觉得他“有用”且“无害”,同时让蔡京觉得他“可靠”且“能干”。 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慢慢將权力的丝线,缠绕在自己指间。 想明白了这一点,蔡攸整个人都变得通透了起来。 这会儿外面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刘昺等人来了。 蔡攸收起心绪,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快速的过了一遍,然后看著眾人进来。 第十四章 抉择!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抉择! “蔡修撰寻我等,不知道有何指教?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下官得赶紧將日程格普及之事落实下去。” 慕容彦逢才刚站定,便拱手问道,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模样。 蔡攸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慕容都修,不用急於一时,咱们还有別的事情也要做起来的。” 慕容彦逢道:“怎么不急,这么好的东西,早一日用起来,咱们修书的工作便可以早一些一日千里啊,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俞栗赶紧道:“慕容都修,你先听修撰说嘛,修撰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此事定然十分重要!” 慕容彦逢这才闭上了嘴巴。 蔡攸看得好笑,也不吊人胃口,直接道:“朝廷財政空虚,薪俸久拖,咱们编修所是清水衙门,再拖下去,恐怕下面书吏都要饿死了。 此事要依仗朝廷暂时是行不通的,却是需得咱们自己想办法来解决,我想问问诸位有没有什么主意?” 此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蔡攸看向俞栗,俞栗苦笑道:“咱们编修所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手下书吏去外面摆摊,给人写书信吧?” 蔡攸看嚮慕容彦逢,慕容彦逢皱起了眉头,道:“实在不行,我也跟著修撰捐个一千贯吧,再多就没有了。” 此话一出,俞栗脸色大变。 刘昺与霍端友脸色亦是不太好。 蔡攸赶紧道:“我捐一千贯只是应急之举,绝不是常例,今日寻你们来,更不是让你们捐款来的。” 此话一出,眾人尽皆轻鬆了下来。 俞栗有些尷尬道:“不是我们不捨得,实在是我们也难啊。” 蔡攸摆手笑道:“能理解的,此事不必多少,我现在就想问大家,你们都没有主意是么?” 慕容彦逢嘆息道:“咱们崇文院,除了一堆书,有时候有人寻我们这些人写一些记录性的文书,可以得一点润笔,其余的哪有什么收入,连老鼠进来都得饿死!” 其余几人也尽皆嘆气。 蔡攸笑了笑,道:“你们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觉啊,天天端著金碗要饭呢?” 慕容彦逢诧异道:“怎么?你的意思是,咱们把书库里的书拿出去卖了?” 蔡攸哭笑不得,道:“那可太愚蠢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崇文院本身,本身就是一座天下独一份、谁也搬不走的『金矿』!” 慕容彦逢好奇道:“怎么说?” 蔡攸笑道:“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所求为何?一为明理,二为功名。 而这两样,都绕不开『標准』二字。 一部经典,哪个字为正?一句註疏,谁家为確?一篇策论,何种为上?这『標准』由谁定?” 慕容彦逢想了想道:“应该就是咱们崇文院来定,翰林院、国子监各有各的职责,而且天下藏书没有比我们这里更全的,若真有所谓標准,还得是我们崇文院。” 蔡攸抚掌笑道:“可不是么!若是我们校定一个字,便是天下通行之正字。 我们认可一家注,士子便奉为主臬。 我们选录一篇范文,举子便爭相传抄。 这般说来,我说咱们崇文院便是一座金山,你们觉得有问题么?” 俞栗皱起眉头道:“话是如此,可又该怎么……怎么……” “变现!”蔡攸补充道。 ”对,变现,我们知道这是一座宝山,可又该如何变现呢?“俞栗点头道。 眾人一起看向蔡攸。 蔡攸点头道:“我有个想法,便是以我们崇文院编修所的名义,开办一个刊印局,专门用来刊印书籍。” 慕容彦逢皱起了眉头,道:“行不通,汴京城的刊印坊多的是,而且他们价格低廉,咱们可未必能够胜得过他们。” 蔡攸嗤笑道:“不可能,我都说了,咱们崇文院坐拥的是一座宝山,若是连普通民间刊印坊都打不过,那我们也太垃圾了! 民间书商刻书,常有错漏,为何?因为他们没有我们这里完整的歷朝实录、百官奏议、地理图志、律法案例! 这些档案,我们看是修史材料,可若將其精华提炼,那將是降维……嗯,官兵打土匪! 比如说,我们將《地理志》中各地物產、水道交通、古今地名变迁,编成《商旅指南》,卖给行商,是否值钱? 將歷年河工奏议中的得失案例,编成《治河实务鉴》,那些应举的学子,乃至於地方官员,愿不愿意买一本? 另外,我们將歷科殿试优等策论,配以咱们修撰的批註点评,刻成《金科玉律集》,天下举子会不会抢破头? 而这些书籍所需要的资料,那些民间出版商,他们可拿不到,这是咱们特有的优势啊!” 蔡攸笑了笑道:“崇文院的书藏是一大优势,而在座诸位,何尝不是底气? 在座的诸位,哪位不是经史满腹、文章锦绣?你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经过你们之手编撰出来的这些书籍,那就是真正顶级学者背书,拿出去外面,岂不是嘎嘎乱杀?” 俞栗、慕容彦逢、刘昺等四人面面相覷。 刘昺迟疑了一下,道:“咱们是编修所,乃是给朝廷修书的,搞这些东西,会不会误了修书之事先不说,这让御史知道了,一纸弹劾上去,咱们就吃不了兜著走啊!” 俞栗亦是点头道:“没错!先弹劾我们一个不以本职为要,另加一个与民爭利,这两个罪名,足以让我们五人全都贬职。” 蔡攸斜睨眾人,道:“所以,你们都不赞成此事是么?若是不赞成,那就算了,当蔡某没说,好了,诸位各忙各的去吧。” 说完蔡攸便坐回椅子,却见四人没有一个人出去的。 “怎么?还有事情?” 蔡攸道。 “那个……”俞栗踌躇了一下道:“……这什么刊印局,真能挣钱?” 蔡攸嗤笑了一下道:“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能不能挣钱,你们判断不出来么?” 俞栗咬咬牙道:“那咱们干了!” 蔡攸有些诧异看向俞栗,道:“不怕御史弹劾了?” 俞栗嘆了一口气,道:“蔡修撰,您就別讽刺我们了,我俞栗的確是怕事,不过,咱们编修所太难了啊! 您能够看得出来咱们所里的书吏难,难道我俞栗便看不到么,难道我俞栗看到了之后依然无动於衷么? 我俞栗若是不知道有这个办法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却不敢去做,让编修书吏们知道了,我又怎么去面对他们!” 此话一出,眾人尽皆动容。 霍端友吃惊道:“俞公事什么时候这么勇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胆小怕事的俞公事么?” 第十五章 读书人不是好惹的!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读书人不是好惹的! 蔡攸点点头道:“若是御史台弹劾该当如何?” 俞栗闻言拱了拱手,正色道:“我等此举乃是自食其力,目的是为朝廷分忧,谁敢弹劾我们,那就別怪我们去他们的衙门静坐,在朝廷发薪之前,他们得包吃包喝才行。” 此言一出,蔡攸顿时对这个俞栗刮目相看起来。 慕容彦逢亦道:“没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他们倒是吃好喝好睡好,我们要不是因为蔡修撰,这每天忍飢挨饿的,谁又来可怜可怜我们? 现在我们有修撰来想办法,想要解决一下温饱问题,若是还有人敢来作梗,老夫非得上门当面啐他们不可!” 蔡攸有些啼笑皆非,谁说读书人好欺负的,真惹急了,他们也是敢奋爭的。 蔡攸看向刘昺以及霍端友,道:“你们怎么也不走?” 霍端友嘿嘿一笑道:“光是修国史没有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想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写出来一些万人追捧的书籍。” 蔡攸闻言一笑,看向刘昺。 刘昺应该是不缺编修所这点钱的,也对编修所的同僚没有多少感情,他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刘昺嘆了一口气,他为什么留下来,自然是为了看自家蔡大郎想要做什么了,他不盯著,若是惹出大祸来,相爷可饶不过他! 当然,话可不能这么说。 刘昺嘆了一声道:“某亦是编修所一员,怎么可置身事外,自然也是要出一份力的。” 俞栗慕容彦逢等人尽皆露出笑容。 虽说大家身后各有背景,但此时此刻,都是站在编修所这边的,大家不由得心中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 蔡攸抚掌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干!” 俞栗点头道:“干!蔡修撰,咱们先筹建一个刊印局,此事倒也简单,咱们编修所自有雕版坊、工匠等都是齐全的,小规模的印製不会存在问题。 主要是要编撰那些书籍,要安排那些人来干这个事情,这个倒是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蔡攸点头道:“这个简单,我们主要刊印五大类的书籍,科举类如《五经標准註疏》、《歷科殿试范文精析》、《策论写作指南。 经典类如《十三经》、《前四史》等標准本。 工具类如《官制沿革考》、《律令便览》、《地理韵编》等实用手册。 艺术类如《金石录》、《古器图谱》等。 文集类可印製当代御製文集或已故名臣文集。 蒙学类如《千字文》、《百家姓》等。 至於人员配置,可以按照我之前颁布的日程格等表格,將其形成一个个的项目,编修所的编修书吏可以自由组队,领下任务,在不影响《国朝会要》的编撰下,儘快完成即可。 而酬劳则是按照他们所编撰书籍的售卖来算,卖得多的就多分,卖得少的就少分,全靠书籍的质量以及受欢迎程度,十分公平。” 俞栗闻言皱眉道:“这样可不太公平,有些书籍受眾太少,有些书籍天生就好卖,抢到好卖书籍的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可若是被安排到受眾少的书籍,岂不是只能看著別人吃香喝辣?” 蔡攸笑道:“那也简单,那我们就不制定书籍了,编修以及书吏可以自己选择內容,他们可以自由组建团队,自由选择修书內容,这样子他们就可以选择自己认为会畅销的內容了。” 慕容彦逢立即道:“这样不妥!看书这个东西,向来曲高和寡,一些质量好、阳春白雪的专业书籍可能没雨什么人看,反而是一些粗浅內容的东西反而会畅销,如此岂不是没有办法体现我们崇文院的崇高?” 蔡攸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有道理,如此我们的確是要把一些必要的书籍刊印出来,再夹杂一些受眾大的书籍。 专业书籍主要用来展示我们编修所的专业性,而大眾书籍则是用来盈利,如此两全其美矣。 不过如此以来,俞公事所说的愿修大眾书籍者眾,修专业书籍者稀矣。 这个问题也好解决,我们可以將每本书的盈利抽出一半用来补贴修专业书籍的编修书吏,如此虽然修专业书者拿得少一些,但总能把日子过下去,大家觉得如何?” 俞栗赞道:“好!果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就这么办。” 蔡攸笑呵呵点头道:“確定了这些,其余的不用我来安排了吧?” 俞栗振奋道:“放心吧,在修书上,我们才是天下各大书局的老祖宗,此事交给我们便是。” 蔡攸提醒道:“可以考虑专门成立一个书店用来售卖我们编修出来的书籍,前期我们可以拿去寄卖,以后做大了,书店营收还是很大的,可以把这一块也纳入进来。 如此,有了刊印局与书店,我们编修所以后再也不怕断粮了。” 俞栗赞同道:“蔡修撰说得是,那咱们把书店也给筹办起来,修撰,咱们刊印局与书店都叫什么,您给起个名吧?” 蔡攸稍微一想,道:“刊印局可名崇文印书局,书店便叫崇文书店即可,若是怕重名太多,便在前面冠以大宋二字即可。” 俞栗重复了一遍:“大宋崇文印书局……大宋崇文书店……”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有大宋二字,先天便胜过无数书局矣!” 蔡攸笑道:“那就操办起来,越快越好!” 蔡攸一声令下,整个编修所便如同一台机器一般轰鸣转动起来。 俞栗將筹办印书局、书店两件事情立成两个项目,给蔡攸提交了两份项目日程格。 这是学以致用了,虽然安排上还是显得十分粗糙,但终究是有条不紊开展开来了。 蔡攸根据项目日程格,视察了编修所的印书坊。 编修所的印书坊用一句话来概括便是小而美。 工匠工人加起来二三十人,雕版之类十分精美,油墨纸张尽皆用上品,可谓是不惜工本。 这是符合编修所的定位的,毕竟这是专门用来服务朝廷皇家的,並不追求盈利,主要以精確精美为主。 这些应付原来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但要应付接下来的筹划,却是跟不上计划的。 必须大改! 第十六章 三国演义出炉!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三国演义出炉! 想要应对大规模的编印,刊印坊必须做出大刀阔斧的改进。 蔡攸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以现在这个刊印坊,是完全没有办法適应他的规划的。 好消息是,这个刊印坊虽然无法满足,但毕竟有著丰富的刊印经验,有一个成型的管理架构,只要做出改进,便可以实现降维打击。 甚至蔡攸寻匠人们諮询活字的事情,领头的匠人袁佑將木活字、泥活字的技术优劣讲得头头是道,甚至当场给蔡攸雕出几个活字来。 蔡攸大为满意,不愧是国家机构,果然是臥虎藏龙。 於是蔡攸让袁佑主导木活字印刷的筹办工作,开始招募人手,以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印刷。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面,刊印坊、编修所选书编书、书店选址装修……各个事情在忙而不乱、有条不紊的快速推进之中。 这一日大早,俞栗抱著一大叠纸前来,神色看起来颇为振奋。 蔡攸笑道:“怎么,朝廷发薪俸了么?” 俞栗闻言嗤笑了一声道:“我已经不指望了,指望那还不如指望我们的书店赶紧开张呢。” 蔡攸一笑道:“也不至於此,我爹也在想办法了,应该不会很久了,不过咱们该干的事情还得干,今日什么事情,这么兴奋?” 俞栗喜道:“你看,现在已经有三十三本书可以印刷了,印书坊那边的木活字也调试好了,这两天就可以开印。 我这些天也谈好了汴京几家大的书店,咱们的书印出来,就可以先送过去上架了。 至於咱们自己的书店,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估计再过个半个月,咱们的书就可以上自己的书店了。” 蔡攸十分诧异,道:“这么快?竟然有三十三本书已经编修出来了?他们怎么做到的?” 俞栗笑道:“咱们编修所的底蕴又岂是一般书局能够比擬的,大量修好的书籍都放在架子上积灰呢,只需要將其整理出来,摘取一些適合出版的,整理一下,隨时可以出版。 三十三本只是考虑到印刷的能力极限,而不是我们编修所的能力极限,实际上这一次筛选出来的足足有二三百本,只是精中选精,挑出来这三十三本罢了。” 蔡攸恍然,隨即笑道:“你看,我就说咱们编修所是一座金山嘛,隨便挖两铲子,就挖出来这么多的黄金了。” 俞栗亦是感慨道:“您还真是说对了,这么多年,我们就是拿著金饭碗要饭吃呢,幸好有您提醒,不然我们还得继续挨饿。“ 蔡攸笑了笑,从书桌上拿了厚厚一大叠的纸张,递给了俞栗,道:“这是我这些天赶工写的话本,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一起印刷出来,跟著这批书上架。” “这是什么?”俞栗好奇道,他翻了翻,“三国……演义?这是写东汉末年三国鼎立的故事?” 蔡攸笑著点头道:“你可以看一看。” 俞栗已经翻到正文內容,这会儿却是无暇说话了,因为第一句便已经完全吸引住他的注意力了。 “词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爭,併入於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爭,又併入於汉……” 一首充满宿命感的词加上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顿时將俞栗的整个心神都吸引住了。 俞栗就这么站著,在那里翻著厚厚一叠书稿,从大早看到午饭时间,才看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急急抬头问蔡攸,道:“后面的呢!后面的呢!” 蔡攸抬起头来,笑道:“后面的还没有写,半月时间,我紧赶慢赶就写了这七万字,我这手腕都快废掉啦,好了,咱们先去吃个午饭吧。” 俞栗一下子扑到蔡攸面前,道:“半个月才写七万字,你这也太慢了!还吃什么饭,赶紧写啊!” 蔡攸顿时无语,心道果然读者催更都是这般德性么,也不考虑作者能不能写那么快,就只顾著自己看的爽不爽。 蔡攸摇头道:“七万字,十来天时间便写出来了,每日至少四五千字,这怎么能算慢,这可是用毛笔写的啊!” 俞栗闻言,这才算是清醒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太精彩了!我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哈!” 蔡攸笑道:“怎么,这书能刊印出来么?” 俞栗闻言沉吟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道:“有点问题……” 他略微思索,隨后摇头道:“……问题不大!东汉末年的事情了,谁要说这个是拿来嘲讽朝纲,那我倒是要先跟他论上一论!如今正是盛世,谁会去嘲讽朝政!” 蔡攸闻言点头,他其实心下是有些没底的,但此时听得俞栗確认,也就放心了。 其实仔细想一想倒是正常,四大名著之中,其余三本在各个时期都多少被封禁过,但只有三国演义,被封禁得最少。 虽然三国演义涉及皇权,但主体思想却是以忠字为主,这与封建王朝的主旋律是一致,不仅不用封禁,还要大力支持才是! 俞栗喜道:“三国演义一本书,胜过其余三十三本书矣,我敢保证,此书一旦出版,定然能够引起一波三国热!是了,我要立即安排,把正史《三国志》也给印刷出来,接下来肯定也会大卖! 毕竟你这几万字才写到衣带詔,后面还有太多太多的內容,读者等不及,可能要先去翻看正史,哈,三国志正好可以大卖一波!” 看著颇有些奸商模样的俞栗,蔡攸心下有些好笑。 没想到之前一脸正气的俞栗,这才多少天,便变成现在这番模样,果然歷代王朝防著商人是对的。 俞栗自然不会想到蔡攸这般揣测他,欢天喜地的去了。 蔡攸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其实蔡攸对其他的书籍並没有太大的信心,卖书这个东西,並非暴利的生意,尤其是竞爭比较大的情况下,只能算是细水长流。 但有三国演义这样的畅销书来领头就不一样了,这本畅销书足以支撑印书局以及书店前期立足了! 第十七章 大卖!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大卖! 俞栗对三国演义的印刷极为重视,甚至超过其余的几十本书。 俞栗寻慕容彦逢等人商议之后,给蔡攸送过来一个建议,建议印书坊全力以赴,把三国演义给大批量印刷出来,先把大宋崇文印书馆的名气打出来! 並且,俞栗等人对三国演义有极大的信心,认为这一本书一定可以引起一波疯狂的三国热。 所以,他建议接下来编修所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三国周边书籍的编修所,至於其他的书籍,可以先等等。 而且俞栗等人认为,只要编修所的动作足够快,便可以吃掉大部分的利益,而不是让跟风盗版的书商抢走生意。 蔡攸对此有些好奇道:“你们打算第一批印刷多少册三国演义?另外,周边书籍又打算印刷多少?” 俞栗道:“下官与同僚仔细测算过。 您说此书共一百二十回,分装可为二十册或三十册一套。 首批印刷,当以五千套为底数,若工坊全力运转,应力爭万套! 至於周边书籍,可先选《三国人物评传》、《兵法浅析》与《舆图概要》三样,各试印一千五百册,视市场反响再火速加印!” 蔡攸闻言有些惊讶俞栗等人的魄力,道:“一下子上量这么大?不怕卖不出去?” 俞栗斩钉截铁道:“下官与慕容都修,以及编修所所有的编修书吏都看过了,没有不如痴如醉的,现在人人都等著您赶紧往下写呢,我们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这万套三国演义以及千余册周边书籍,不是因为我们预测只能卖这么多,而是认为短时间內,我们只能暂时印这么多!” 蔡攸闻言笑了起来,点头道:“整个开封你们觉得需要多少册才能够基本满足?” 俞栗傲然道:“一万册便是开封的极限了,我们的打算便是覆盖整个开封!” 蔡攸又问道:“大批量印刷之后,每册成本多少,利润又是多少?“ 俞栗答道:“下官等已粗略核算过。 若以印万套、每套二十册计,总册数二十万册。 刻板费用约四百贯,纸张每册二十四文,印刷每册四文半,装订每册四文,管理杂费约三百贯,销售运输等每册八文。 合计每册总成本约四十五文。若每册售价定为八十文,则利润约为三十五文,一套可获利七百文,万套总利七千贯。若售价提至百文,利润更厚。 即便只印五千套,每册成本亦不过五十文,利仍可达三十文,总利亦有三千贯。 周边书籍印量少,成本略高,每册约六十文,售价可定百文,每册利四十文。” 蔡攸点点头,总利润七千贯,只能算是挣个辛苦钱吧。 俞栗看得蔡攸神色,问道:“修撰觉得少了?” 蔡攸笑道:“有点少。” 俞栗笑道:“这不过是开封一地,整个大宋至少需要四五十万套,这样子,您还觉得少么?” 蔡攸笑道:“那是不少,不过,我们能抢得过盗版商么?” 俞栗笑道:“第一册发行没有办法发行全国,但后面的却是可以看情况大量印刷,至少要抢下一半的市场! 二十万套吧,那就是至少十万贯的利润。 这个数,修撰觉得还少么?” 蔡攸颇有些讚嘆看了一下俞栗,果然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这俞栗虽然是宋人,但其运作起来,却是丝毫不逊色后世商人。 真是小看了他们! 原本蔡攸还想著提点一下俞栗呢,没想到俞栗已经將事情想到这个程度了。 了不得! 蔡攸点头道:“那我没有问题了。” 俞栗笑道:“修撰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全力以赴,將整本三国演义给写出来,不要让我们等久了。” 蔡攸顿时有些头疼,现在编修所上下个个都盯著他,恨不得把他关小黑屋,儘快把三国演义写完。 蔡攸也不甘示弱,道:“印书馆的事情虽然重要,但却是不能忘记我们的根本目的,我们是为了修《国朝会要》的,这个事情可不能耽误了!若是耽误了,挣多少钱都没有用。” 俞栗展顏一笑,道:“您可能不知道,有了您製作的那些日程格,我们现在的进度已经是大大提升,虽然每日还在忙印书馆的事情,但推进速度比原来至少要快上数倍,所以,您根本不用担心此事,大家也分的清楚轻重的!” 既然这般,那蔡攸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蔡攸倒是因此静下心来,好好的写三国演义。 如此又写了將近十万字,十天的时间便又过去了。 这一天早上,蔡攸没有写书,而是跟著俞栗去到了国子监附近,这里有汴京城最大的书店。 两人在马车上聊天。 “今天乃是第一批三国演义上架,事先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太学做过宣传,咱们看看今日这里能够卖出多少册书。” 俞栗在马车上与蔡攸介绍道。 蔡攸点头道:“这家书店准备了多少册书?” 俞栗脸色有些不豫道:“太学的学生加上教员,至少是四千人左右,加上附近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读书人。 我想著让这店家至少备上一千册,才能够满足这附近读书人的需要,可我好说歹说,这店家就只备了二百本,您说,这也忒瞧不起人了不是?” 蔡攸笑道:“虽说有过一些宣传,但毕竟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的,是需要时间发酵的,有二百本书短期內应该也是够了。 接下来卖得好了,估计就会大量进货了,倒是我们却是得做好准备才是。” 说话间,外面的车夫提醒道:“蔡修撰、俞公事,咱们快到了,不过大约没有办法直接到店门口,有很多人把门口给堵住了。” 俞栗有些惊讶,赶紧掀开车帘,然后看到书店门口围著黑压压的一群年轻人,粗略一看,至少也是三四百人的模样。 俞栗立即神色大喜,道:“都是来买三国演义的吧?老丁,去问问,看看是来做什么的?” 车夫赶紧將马就地一系,然后跑过去那边,一会之后回来,大声道:“修撰!公事!就是过来买三国演义的!等著书店开门呢!” 第十八章 蔡京召见!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蔡京召见! 车夫也是编修所的,与编修所一荣俱荣,因此也是十分兴奋。 蔡攸与俞栗听到车夫兴奋的话语,两人相视一笑。 俞栗笑道:“咱们还下去看么?” 蔡攸笑道:“回吧,赶紧安排人把书送过来,免得一会大部分人都买不到书,到时候反而不美。” 俞栗赶紧点头道:“是这个道理,那咱们赶紧回。” 两人车都没有下,又赶紧往回赶。 车还没有停稳,俞栗就赶紧告罪,先跳下车去,赶紧去安排调货的事情了。 蔡攸不慌不忙下车,才进编修所,便发现今日的编修所格外忙碌,一问却是汴京城各个书店都过来催著要书呢。 蔡攸瞭然一笑,果然,三国演义的魅力,再往前一千年,也是没有人能够阻挡的! 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忧了,编修所里面编修书吏的生活问题也就此解决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上班时候,俞栗、慕容彦逢、刘昺等人齐齐到来他的直舍。 蔡攸看了一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十分兴奋。 蔡攸笑道:“怎么,卖得不错?” 慕容彦逢脸色十分兴奋,甚至带著褶子的脸蛋上还露出两抹嫣红。 “何止是不错,咱们积攒了十天印刷出来的五千册三国演义,已经让各个书店给抢光了! 另外,还有一些书店没有抢到,给我们下了將近一万册的定金,也就是说,咱们已经是卖出一万五千册了!” 慕容彦逢兴奋不已。 蔡攸挑了挑眉头,道:“看来是真的好卖,接下来是不是要供应不上了?” 俞栗摇头道:“之前十天只印刷出来五千册,是因为雕版陆陆续续在雕刻的缘故,现在雕版基本上都完成了,只需要印刷就可以了,速度要快得多,每天至少一千册! 而且,隨著时间增长,雕版会越来越多,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蔡攸点点头道:“第一册的盗版很快就会出现了,咱们跟他们爭抢这个也没有太大意义,差不多就可以了,直接准备第二册吧。” 俞栗喜道:“是呢,第二册的雕版已经在大规模准备了,第二册雕版我是按照首期便可以铺货十万的准备,只要有一个月时间的准备,盗版是抢不过我们的!” 蔡攸点点头道:“很好,也不用太斤斤计较,咱们主要是为了解决所里的生计问题,生计解决了也就好了。 是了,到了月底,能不能给大家发一笔津贴,让大家生活稍微轻鬆一些?” 俞栗点头道:“编撰您放心吧,各个书商的定金已经足够了,我拿出来部分,给大家作为津贴发下去,已经足以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蔡攸露出笑容,点头道:“很好!” 蔡攸转头看嚮慕容彦逢,道:“《国朝会要》如何了?” 慕容彦逢赶紧道:“您著重点名先行修撰的盐铁一项会要已经整理完成,经过三轮审核,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蔡攸点头道:“可有副本给我一本?” 慕容彦逢赶紧道:“我立即唤人送来。” 一会之后,一本厚厚的册子便被送了过来。 蔡攸点点头,近期可用於匯报的材料算是有了,笑道:“好了,大家忙去吧。” 俞栗等人兴奋各自去了,刘昺並没有走。 蔡攸道:“怎么了?” 刘昺赶紧笑道:“相爷刚刚让人过来传了话,让您去一趟中书省。” 蔡攸立即起身,道:“所里有人寻我,你说我明天会到。” 说完便要出门去,忽而停下脚步,將《盐铁》一书给带上。 崇文院在左掖门,中书省在右掖门,过去要经过大庆殿、钟楼、鼓楼,才到达中书省,路程其实不算近。 好在蔡攸脚步甚健,只花了不到一刻钟,便抵达中书省。 虽然蔡攸的父亲蔡京乃是中书省的一把手,但他也没有办法直接进入寻找,而是得在门房里递上门状。 在看蔡攸门状之时,门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即便是蔡攸看起来风採过人,但也一样不假辞色。 毕竟蔡攸身著的乃是青色官服,一看便知道是七品下的官员,在中书省这样的权力中枢,青色官员就是最底层的官员。 然则门子看到门状上『蔡攸』二字的时候,再抬头已经是满脸諂笑,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也弯了,膝盖也软了,口中亲切道:“原来是蔡郎中!您是来寻蔡相公的么?” 蔡攸点头道:“是蔡相公召唤我前来的。” 门子赶紧与旁边同僚招呼道:“你们帮我盯一下,我带这位官人寻一下人。” 附近其他门子应了一声,一个个若无其事,但若有若无眼光,可以感觉到他们在观察。 蔡攸並不在意,跟著门子往里面进去。 门子十分热情,介绍道:“咱们中书格局分为三进,这里是前院,乃是中书五房所在,有些嘈杂,大郎稍微忍耐一下。” 蔡攸笑道:“这里就是中书五房,果然是中枢所在,来往人物果然气度不凡。” 门子嘿嘿一笑,道:“再气度不凡也不如大郎您,您才是我们大宋人样子。” 两人穿过前院,门子说话声音明显小声了不少,道:“这里便是中书大堂,乃是我们大宋相公集体画押之处,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接下来由里面的官人带您进去。” 正堂门口有人盯著,见蔡攸是由门子送进来的,神色也带著些许亲切,笑道:“这位是哪位?” 他问的是门子,门子赶紧道:“这位乃是蔡郎中,是蔡相公召来的!” 门子在『蔡』字上加重了语气,这吏员顿时心中一振。 蔡攸拱了拱手,笑道:“在下蔡攸,还请阁下带路。” 吏员脸上笑容变得十分灿烂起来,道:“原来是蔡郎中,请隨下官来。” 吏员带著蔡攸走正堂两侧廊下,从这里过並不能看到宰相们办公的样子,保证了帝国隱私。 穿过这道廊,里面顿时寂静了起来。 吏员带著蔡攸往东面走去,蔡攸扫了一眼,吏员赶紧低声介绍道:“那边是参政阁,我们称为西府,是几位参知相公们的独立公廨。 咱们去东府,蔡相公就在里面呢。” 蔡攸瞭然点头。 首相毕竟是首相,独占东面,而其他人只能一起在西面办公。 第十八章 崇寧兴学!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崇寧兴学! 两人到来东府大门前。 东府与西府是各占一个大院,外面有士兵守卫。 守卫统领过来核查了一下蔡攸的门状,看到上面的名字,忍不住看了一下蔡攸,然后才笑道:“原来是蔡郎中,蔡郎中请进!” 蔡攸点点头,然后才算是真正进入东府。 进去了也不是见到蔡京,而是先进入门房。 门房里面或坐或站,竟是数十人,而且多是红色紫色官服的大官! 蔡攸身著青绿色官服进来,反而有些扎眼,顿时很多人看了过来。 蔡攸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看著,心下也不由得有些侷促,赶紧做了个团揖,以示打招呼,当然也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意思,打过招呼也就是了。 便在他想要找个地方坐下的时候,门房內侧门里走出一个官员,朝蔡攸招了招手,道:“大郎,这边来。” 此话一出,门房里数十官员顿时脸色纷纷有了变化。 有些心思伶俐的,与旁边熟悉的人暗自点点头,眼神心照不宣。 蔡攸在眾人的注视之中进入內侧门,隨后经过一道廊,走廊尽头便是一个房间,房门处有官员把守。 那官员看到蔡攸过来,脸上亦是带著笑容,低声道:“相公刚刚见过人,这会儿在吃点甜点休息你,大郎直接进去便是。” 官员把虚掩的门轻轻推开,首先见到的是一个素雅的屏风挡住了视线,绕过视线后,才看到里面的景色。 这房间是一个方正、高阔的套间。 隔音极好,一进来便觉得耳朵一静,甚至感觉有些耳鸣之感。 地板铺设深色地砖,行走其上声音沉闷,其他布设的色调亦是以深木、墨色、青灰为主。 光线从房顶窗户落下,一半明,一半暗。 蔡京坐在临窗摆放的紫檀木大书案后。 距书案七步之遥的房间中央设有一张低矮的榆木方几和两张无扶手的靠背椅,大约便是来会面官员所坐之处。 座椅明显低於蔡京的主座,且垫子较薄,客人坐下后会不自觉微微仰视书案方向。 而在书案的斜前方光线稍好的位置,另设有一张铺著厚绒垫的圈椅,这张椅子离得很近。 蔡攸稍微吸了一口气。 嗯,空气之中满满的都是权力的味道。 蔡京朝蔡攸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蔡攸走到远端的椅子旁,拱手道:“阿爹。”说完便要坐下。 蔡京笑道:“坐到这边来!坐那么远作甚。” 蔡京起身,从桌子上拿了一个碗,绕过桌子,然后递给蔡攸,道:“天气乾燥,喝点莲子汤润润。” 蔡攸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接住。 蔡京笑道:“最近干得不错,刘昺把你的事情都跟我说了,非常好,是个能做事的,其他的同僚都在跟我夸你呢。” 蔡攸闻言惊讶道:“其他同僚?他们也知道我们编修所的事情?” 蔡京洒脱一笑,道:“你是蔡某的儿子嘛!为父行事谨慎,別人抓不到把柄,可不得在你这里找么?” 蔡攸抬头看向蔡京,道:“最近可有说孩儿行为有亏的?” 蔡京回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用瓷勺轻轻搅动,微微笑道:“自然。 其一,道你『借公器以营巨利,失朝廷体面』。 说编修所乃清贵纂修之地,你却使之沦为书肆工坊,喧嚷叫卖,錙銖必较。 一部《三国演义》,坊间售价竟达百文以上,首批便要刻印万套,靡费公帑无数,所得巨利又入何处?是充实了內帑,还是中饱了私囊? 其二,责你『以稗官野史,僭越正经,惑乱人心』。 说《三国演义》虽文笔可观,终究是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之作。 你身为朝官,不思倡明圣贤经义,反以全力推此演义,使之风头盖过《论语》《孟子》。 长此以往,士子竞相追逐奇谈,荒废根本。 其三,疑你『假託汉事,影射时政,其心难测』。 书中尊刘贬曹,渲染忠奸,朝中自有些心思多的人,会揣度你是否借古讽今,含沙射影。 今日能借三国说忠义,明日焉知不会借他书讽喻朝局? 其四,攻你『行事张扬,僭越本分』。 你提议將编修所全部精力用於『三国』周边,搁置其余官修典籍。 在旁人看来,这便是为一己之功,而废朝廷多项正务。 更有甚者,会说你不过一区区提举,便敢如此独断专行,背后倚仗的是谁?” 蔡京说完,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莲子汤,抬眼看向蔡攸,目光深邃,道:“这些议论,此刻尚在私语,或夹杂於寻常奏疏的閒笔之中。 但若《三国演义》真如你所料,引发热潮,你与编修所便愈发站在风口浪尖。 到时,这些私语便会变成明章弹劾,句句诛心!” 蔡攸沉吟了一下,道:“父亲今日唤我过来,是让孩儿停了印书馆之事么?” 蔡京將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看著蔡攸,道:“你不想停?” 蔡攸微微皱起眉头,道:“父亲若是觉得不妥,孩儿这就停了,不过孩儿倒是觉得没有做错什么,这些议论,不过无端指责罢了,孩儿是不怕的。” 蔡京闻言笑了起来,道:“看来你是真不怕,你不想停就不停。 为父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中有数,行事更须周密,帐目更要清晰,对上对下的言辞,都要拿捏好分寸。 他们现在能找到的,无非是些『有失体统』、『急功近利』的由头。 只要陛下圣眷仍在,只要这书……真能如你所言,彰显朝廷崇文之化,带来实利,些许非议,为父还压得住。” 蔡攸诧异看向蔡京。 蔡京笑道:“你做的这些事情又算是什么,与为父做的事情相比,不过一些小儿戏尔,若是怕事,老夫还能做什么事情? 你做的很好,刘昺將事情都一一跟为父说得清清楚楚了,你做事是有一套的,老夫很放心!” 蔡攸听到蔡京的夸讚,心里惊讶更甚。 蔡京继续道:“今日唤你过来,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事情。 为父认为当下之教育与当下朝政已经不甚相符,大宋的教育制度需得进行一番改进。 此事为父已经与陛下沟通过了,基本章程也大约有了,现在打算推举一些人去推行此事,你要不要进去,帮忙做些事情,也算是歷练一番?” 蔡攸闻言心下顿时大喜。 这不是崇寧兴学么! 这可是大事! 这可不是小儿科,这是国家级別的教育改革! 能够被推荐进这个改革里面的人,可都是前途广大的青年官员! 若是以前,蔡京大约不会让他进去的,没想到现在竟然让自己进去,说明最近自己在编修所所展现出来的才能,让蔡京十分讚赏才是! 第十九章 连升九级!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连升九级! 蔡攸立即道:“孩儿愿意!全听父亲安排!” 蔡京见蔡攸答得这般痛快,笑了起来,道:“看来你是真的长进了,以前遇到这种事情,你都是躲著走的,现在竟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很好。” 蔡攸嘿嘿一笑道:“孩儿以前不懂事,让父亲失望了。” 蔡京点头道:“无妨,现在懂事就不晚。” 蔡京沉吟了一下,道:“关於兴学之事,你有什么章程?” 蔡攸闻言,立即进入面试状態,这是蔡京对他的考验。 考验过了,那么定然可以掌握一部分的权力,若是考验不过,那可能就是掛个名,分润点功劳就是了。 蔡攸脑子快速运转起来,只是片刻,便道:“父亲,孩儿以为,此次兴学,其要旨不在『兴』,而在『统』与『筛』。” 蔡京原本閒適搅动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儿子,眼中带著笑意,道:“哦?细说。” 蔡攸知道已抓住重点,心下微微一松,赶紧道:“所谓『统』,首在统学术、一思想。 庆历、熙寧以来,学校渐兴,然私学林立,讲席各尊其师,洛学、关学、蜀学乃至旧党余绪,私下传授,议论纷紜,实为朝政隱忧。 故此次兴学,当以国家之力,广设州县官学,统一延聘师儒。 而所聘之师,必以精通《三经新义》、深明陛下与父亲『绍述』之志者为先。 所用教材,当由朝廷统一颁行,务使天下学子,目之所阅,耳之所闻,心之所思,皆归於王学一脉,忠於朝廷旨意。 此乃釜底抽薪,从根基上杜绝异议之源。” 他稍作停顿,观察蔡京神色,只见蔡京笑容更盛,便赶紧继续道:“其次,在於『统仕途』。 现行科举,虽行糊名,然重诗赋、论策,考生所学庞杂,取中之士,思想未必纯粹,且寒门士子借苦读亦有一线之机,其才可用,其心却未必可察。 故当尽罢解试、省试,天下取士,悉由学校升贡。 推行『三舍法』於州县学乃至太学,令学子自入学起,其德行、经术、策论皆在学官考核监察之下。 升舍与否,不仅关乎学业,更关乎其平日言行是否合乎规范,忠於朝廷。 如此,选拔之权,自分散的考官收归朝廷掌控的学官体系。 晋升之途,自一次的考场文章,延伸为长达数年的持续观察。这便是一张巨大的筛子。” 说了那么多,简单一句便可以概括——党同伐异。 蔡京眼中笑意更甚。 蔡攸心里知道已经稳了,將剩下的话也说出来,道:“此筛之妙用,在於两层。 其一,筛学问:非王学正统、不諳新法精义者,难获学官青睞,升贡无望。 其二,筛身世……学籍登记,务求详实。 父亲所虑之某些『渊源特殊』之家子弟,其名其姓,自入学伊始,便会置於特別关注之下。 彼等纵有才学,在层层考核、步步监察之中,若想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即便有个別侥倖升贡,其身份烙印,亦使其在授官任用环节,可供斟酌。 如此,朝廷未来之官僚,其出身门户、思想底色,皆在掌握。 此非寻常教育之兴,实为国本人才之清源固本。” 听到这里,蔡京放下汤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打量著眼前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眼中满是激赏。 “好一个『统』与『筛』!” 蔡京抚掌,笑声舒朗,道:“吾儿真是一语道破天机!看来让你在编修所歷练,確是磨出了眼光。 此番见识,已非寻常朝官可比。 你所言,句句切中肯綮。此事看似浩大繁复,归根结底,便是这两件事。 思想杂乱,则政令不行;人员冗杂,则党爭不息。 陛下有宏图,为父有担当,然根基不牢,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此次兴学,便是要夯实地基,为我『绍述』大业,选出纯臣,培养栋樑。” 蔡攸赶紧躬身道:“孩儿只是平时多看詔令,多听父亲教诲,所说这些,也只是父亲之牙慧罢了。” 蔡京笑著摆摆手,道:“你我父子,不必说这种客套话。 你有此见识,为父便放心交託更多。 国子监司业一职,你可愿担当?再兼领『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实务。 这学制如何定,这筛子如何织,便由你主理草案。你可能胜任?” 蔡攸闻言心下大喜,立刻起身,肃然长揖:“父亲信重,孩儿敢不尽心竭力!必不负所托,將此事章程,擬定得周全縝密,既彰陛下文治之盛,亦成父亲千秋之功!” 蔡京走回书案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你便放手去做。所需人手、可调用之资源,皆可提出。 记住,章程之要,在於『可行』二字。 既要立意高远,更要细节扎实,让那些挑剔的言官,也寻不出大的错漏。 此乃千秋大业之始,吾儿,莫让为父失望。” “孩儿明白!”蔡攸朗声应道。 出了宰相內室,蔡攸感觉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蔡攸强压著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衝动,直到走出东府那肃穆的大门,坐上自家马车,帘子垂下的那一刻,狂喜才如潮水般衝破堤坝,瞬间淹没了他。 “成了!真的成了!”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没有低喊出声。 但胸膛里那颗心,却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鸣。 这喜悦,首先来自最直接、最暴烈的“升官”! 他快速盘算著:自己原先的寄禄官阶不过是个“承议郎”,属正七品下。 而“国子监司业”,是国子监的副长官,官居从四品! 这中间隔著多少级? 从七品下到从四品,中间有正七品上、从六品下、从六品上、正六品下、正六品上、从五品下、从五品上、正五品下、正五品上……足足跨越了九个官阶! 这简直是坐火箭般的超擢! 虽然宋代“官、职、差遣”分离,司业是“职事官”,品级意义复杂,但这种跃升的象徵意义和带来的实际地位、待遇、服色变化,是翻天覆地的。 简单点说,以后他可以不用穿绿袍了! 第二十章请叫我蔡校长!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请叫我蔡校长! 另外,他还兼领了“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这个实权差遣。 这个差遣甚至比之前的那个国子监司业更牛逼。 所谓学制局並非常设单位,但並不意味著不重要,实际上在宋朝这会儿,越是非常设单位,才越是牛逼。 比如说王安石变法时候的制置三司条例司,直接把三司的財权全都给夺走了。 还有蔡京设立的讲议司,绕过原有的三省(中书、门下、尚书)常规决策程序,建立一个由蔡京绝对掌控、能直接贯彻其意志的最高决策核心,实现“政出一门”。 而这个讲议司所议的职权广泛,所谓“凡文武百官、內外官司、兵民財用、礼乐刑赏、科举学校、邦交外贸……一切事务,皆可讲议”。 其议题范围几乎覆盖所有国家大政方针! 这个讲议司负责將蔡京的政治意图,转化为具体的法令、制度草案,然后以“御笔”或“中书门下”的名义颁发执行。 实质上是蔡京的私人內阁或变法参谋部! 而现在这个学制局亦是同样的道理。 大概简单概括一下这个学制局的权力结构,他將从礼部拿走科举的权力,从国子监拿走管理天下州县的权力,从礼部拿走中低级官员的选任权(因为三舍法规定,上捨生可以直接做官),甚至会將地方教育財政从地方官手上剥离过来!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某个具体事务的执行者,而是即將诞生的、影响全国教育根本大法的总设计师了! 这不仅仅是升官,这是一步踏入了“定製立范”的朝廷核心圈层边缘! 然而,他今天最大的收穫,既不是升官也不是学制局,反而是因为蔡京的信任。 蔡京今日的委任已经不仅仅是提携儿子之意,而是將蔡攸当作一个政治上的帮手了。 这意味著,蔡攸终於是打入蔡京集团的內部了! 权力如同最醇的美酒,让他有些微醺。 马车轻微的顛簸,此刻都像是一种愉悦的节拍。 不过他很快便甦醒过来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项“千秋大业”最终会走向何处。 財政的泥潭、腐败的温床、党爭的利器,並在二十年后隨著北来的铁蹄一起崩解。 “可是,那又怎样?” 蔡攸望著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车窗外的开封繁华依旧,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隱隱传来,构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可他知道,这幅画卷,二十年后將被北来的铁蹄与烽烟撕得粉碎。 到那时,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清流浊流,什么新党旧党,在刀剑与屈辱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奸臣之子……” 无论他蔡攸做什么,是紈絝荒唐,还是锐意进取,在世人眼中,在未来的史书里,他头上这顶“蔡京之子”的帽子,是永远也摘不掉的。 他的血脉,就是他的原罪。 一旦大树倾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清算到来时,谁会细究他蔡攸做过什么? 他们只会看到“蔡京之子”,然后便是一刀,或是一杯鴆酒。 权力。 唯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对抗註定的命运。 他要爬上去,拼尽全力地爬上去,不是爬到父亲阴影下的安全处,而是窃取六贼所有的权力,然后用这权力,去阻止靖康之耻! 至於崇寧兴学註定会失败,他的所作所为会被骂作党同伐异……那又如何? 蔡攸深深吸了一口气。 提举学制局之事是他从不敢设想过的道路,因为这条路太特么犯规了啊! 他作为国子监司业,还提举学制局,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以通过新学制给自己大量网罗人才,可以得到天下大量人才的信息! 蔡攸手上有了一批人,以后便可以安插进官场之中,便可以形成属於他自己的班底! 呵呵,蔡校长可还行?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当蔡攸冷静下来细想,便觉得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徽宗朝操作。 他这位父亲蔡京,本就是任用私人、打破常规的顶尖高手。 远的不说,就说那刘昺——一个胥吏出身,靠著精通礼乐、揣摩上意,竟能官至礼部尚书、开府仪同三司,位极人臣。 这提拔的速度与幅度,比今日之蔡攸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蔡京手下,只要你有用、你听话、你能把事情办成他想要的样子,资歷、出身、清议,统统都可以踩在脚下。 实际上不仅蔡京如此,这徽宗朝堂,又何尝有过半点“规矩”可言? 宦官童贯,竟能以西军监军的身份,积累军功,最后官至枢密使,掌天下兵符,甚至受封郡王! 此等事,放在仁宗、神宗朝,简直是骇人听闻。 另一个宦官梁师成,不过略通文墨,便以“隱相”自居,把持御书詔令的传达,官员升迁皆需走他的门路,权势熏天。 还有那市井出身的高俅,因蹴鞠得幸,竟能一路做到殿前都指挥使,执掌禁军…… 这种荒唐,就是徽宗朝的常態,倒也算不得什么。 相比之下,他蔡攸,堂堂当朝宰相蔡京的嫡长子,身上流著蔡家的血,天然便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 他最近在编修所展现出的能力,证明他是有用的,而今日蔡攸的见解与揣测心思,让蔡京极为满意。 那么,將一个关係到未来数十年官僚来源、思想根基的“学制局”交到长子的手上,在蔡京看来,当然比交给外人要放心得多! 所以说,这太合理了。 蔡攸落下车帘,把冷风挡在外面。 这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掛个虚名,领份俸禄,在如今的蔡攸看来毫无意义。 他需要的是一个支点,一个可以撬动资源、网络人脉、培植势力的支点。 而这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正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支点! 隨著新学制的推行,全国州县学的名录、优秀学生的档案、地方学官的考评……无数人才的信息,將如涓涓细流,最终匯入他的案头。 哪些人可堪造就,哪些人需要压制,哪些人身世微妙却才华出眾……他將比吏部的档案库更早、更清晰地掌握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那些因新学制而得以上位的新进官员,那些被他从规则缝隙中施恩放过或提拔的聪明人,他们心底会记住谁的恩惠?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还是面目模糊的蔡相公,还是具体操盘、给予机会的蔡校长? 第二十一章 新衙门起步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新衙门起步 蔡攸的任命,快得超乎想像。 就在与蔡京谈话后的第三日,正式的敕牒便经由中书门下发出,送达他的手中。 那是一种兼具公文与凭证性质的告身,用精良的楮纸製成,上面详细列明了他的新头衔。 “起復承议郎、试国子监司业、权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上面盖著鲜红的官印。 几乎同时,一整套崭新的緋色公服、银鱼袋以及对应的梁冠,也被送到了蔡攸府上。 宋代官员服色依品级而定,五品以上服緋。 从七品承议郎的绿袍,到从四品国子监司业应服的緋袍。 在宋氏的帮助下,蔡攸换上这身緋袍,系上银鱼袋,对镜自照时,镜中人眉宇间的那丝青涩与游离,已被这庄重的朱红悄然压了下去,显得极有威仪。 宋氏讚嘆道:“乍一看,夫君与公公竟然有七八分相像了,夫君以后也必然能够出將入相!” 蔡攸闻言笑了笑。 上任的地点,並非在国子监那座歷史悠久、规矩森严的古老官署內。 显然父亲蔡京显然深諳官场,若置於旧有体系之內,难免掣肘。 他直接划拨了位於皇城东南角、靠近崇文院的一处独立院落给学制局使用。 这里原本是某个內库的备用库房,不算起眼,但胜在独门独院,安静,且距离存放典籍档案的崇文院极近,查阅资料十分方便。 当然,也可能是让蔡攸方便兼顾编修所的工作。 虽说现在蔡攸监管学制局,但提举国朝会要的差遣可没有撤,依然还是他在管著,这自然是不能放弃的,国朝会要一旦修成,亦是大功劳,往上再提一提亦是轻鬆。 当蔡攸第一日踏入学制局时,这里还是一片匆忙整理的景象。 院落不算很大,但足够使用。 正厅已被布置成了议事堂,几张显然是从其他衙门临时调拨来的紫檀木长案拼在一起,上面铺著崭新的青灰色桌布,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虽不奢华,但足够实用。 墙壁上光禿禿的,还没来得及悬掛任何字画,反而透出一股新设机构特有的、不拘泥於形式的利落感。 最让蔡攸感到满意的是,蔡京果然给了他能调用资源的权力。 他人还没完全坐定,吏部的文书便接踵而至,允他自行从相关衙署借调所需人手。 蔡攸毫不客气,第一道手令便是发回他起家的编修所,指名抽调俞栗、霍端友暂时兼领学制局编修事宜,並调拨二十名最为精干熟手的胥吏过来,负责文书誊录、档案整理等基础工作。 这些人用著顺手,且已初步收服,是他天然的基本盘。 第二道手令发往国子监,以“熟悉学务”为名,调来了几名资深且懂得看眼色的博士、学录,以及一批管理学生籍册、熟悉太学运作的底层官吏。 这些人將是新学制与旧学府对接的关键人。 至於院落两侧的厢房,已被快速改造成一个个小公事房。 吏员们抱著成捆的卷宗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新制木器、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院子角落里,几个工匠正在叮叮噹噹地赶製“编修《崇寧学制》局”的匾额。 一切都显得忙碌、草创,却又蕴含著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蔡攸站在尚未悬掛匾额的正厅门前,看著这番景象。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同僚的虚礼道贺,但这个略显凌乱、充满木屑味的院子,就是他新权力的起点。 嘿嘿,未来的权贵们,你们的蔡校长来了! …… 礼部。 礼部司郎中王文甫捏著手里那份刚送到的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楮纸上摩挲了半晌,才递给旁边正在喝茶的祠部司郎中李恪。 李郎中过来礼部司办事,两人关係不错,办完事便来王文甫这里喝茶了。 “李兄,瞧瞧,新鲜出炉的。” 李恪接过,只见公文格式严谨,行文客气,但盖在上面的鲜红关防却有些陌生——“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 他眉头微微一皱,快速瀏览起来。 內容是邀请王文甫三日后前往位於崇文院附近的学制局新址,参加什么“开局之仪”,共襄厘定学制、兴文盛教之盛举。 “呵,”李恪將公文隨手放在案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笑道:“一个草台班子,架子倒不小。『开局之仪』?我礼部什么规制典礼没见过,还需去观他一个临时衙门的礼?” 王文甫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比李恪凝重得多。 他踱到窗边,看著外面庭院里几株叶子快要落尽的槐树,缓缓道:“李兄,你莫要小瞧了这『草台班子』。 你看一下下面落款签名人是谁?” 李恪又扫了一眼,一下子坐直了起来。 王文甫嘿嘿一笑,道:“请的也不止我,听说国子监徐祭酒、讲议司的叶学士,都收到了帖子。” 李恪有些吃惊,道:“讲议司也去人?” “岂止是去人,”王文甫转过身,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这学制局的章程,本就是讲议司议出来的头等大事之一。 如今不过是单拎出来,专设一局,雷厉风行地去办。 你想想,讲议司是什么地方?那是蔡相公的……这学制局,由咱们蔡相公的长子来掌管,可见其有多么的看重!” 李恪放下了茶杯,皱眉道:“可我听说,那蔡大郎……嗯,能力一般,他去掌管这学制局,不意味著这学制局没有什么了不起么,若是张商英去的话,那才是了不得吧?” 张商英乃是蔡京的心腹。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你抓紧时间从祠部司调走吧,待久了脑子都钝了,你不知道最近蔡大郎干了什么事情么?” 李恪闻言皱眉道:“说事儿就说事儿,怎么还攻击人了呢,你倒是说说,那蔡大郎干啥了?” 王文甫笑道:“你知道他之前在哪里么?” 李恪想了想道:“一个绣花枕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王文甫道:“编修所,提举《国朝会要》编撰。” 李恪嗤笑了一声道:“那绣花枕头懂什么修书,不学无术之辈,能修这种国史?”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他自然是修不了,但人家非得自己修么? 勾当公事是俞栗,总编室慕容彦逢,还配了个霍端友,哪里需要他自己去修书。” 李恪点头道:“懂了,镀金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文甫道:“我也不跟你卖弄,一口气跟你说个明白。 编修所原先什么境况?清水衙门,穷酸得很。 他去了一趟,先是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了那些胥吏,听说如今个个对他死心塌地。 然后,他竟用官营印书馆去印什么《三国演义》,一套卖上百文,首批就是万套! 这钱流水似的进来,听说內帑都分润了不少,陛下很是高兴。 这且不说,他行事狠辣果断,借著这印书的事,把手伸进了纸张、油墨、雕版乃至售卖渠道,编修所如今儼然是个日进斗金、手眼通行的要害了。 慕容彦逢、霍端友那样清高的,好像也让他笼络住了。 还有那俞栗,竟也对他讚不绝口,常在他人面前夸讚他,你说厉不厉害?” 第二十二章 图穷匕见!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图穷匕见! 李恪闻言惊讶道:“《三国演义》是编修所出的啊,咦,那三国演义作者蔡攸,不会就是蔡大郎吧?” 王文甫点头道:“就是他,此人绝非只知倚仗父荫的绣花枕头。 他懂收买人心,更懂生財有道,最关键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能挠到陛下和蔡相最痒处。 如今他又得了这『厘定学制』的差事……我看,他这『开局礼』请咱们礼部去,怕不是观礼,而是鸿门宴啊!” 王文甫摇摇头,道:“厘定天下学制……什么叫『学制』? 取士之法是不是学制?学校等级、教学內容、考核標准是不是学制? 学官如何选拔、考核、升黜是不是学制? 甚至,各地学田如何管理、钱粮如何支用,是不是也关乎学制?” 他每问一句,李恪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取士之法在我礼部贡院,学校等级、教学內容多在国子监有些旧例可循,但也鬆散。 学官选考升黜,吏部插一手,地方路监、州府也能说道几句。 钱粮更是牵扯户部、地方转运。大家各有地盘,互相牵制,倒也安稳。 现在这学制局一开张,嘿嘿,恐怕要变天咯!” 李恪坐不住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著就急匆匆走了。 李恪恩师乃是礼部侍郎,赶著去报信呢。 王文甫之所以特意跟李恪说这个,自然便是要通过他给礼部侍郎递话的意思。 王文甫看向窗外,嘆了一口气,低声道:“又起风了!这风还不小!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三日后,王文甫如约前往参加学制局开局仪式。 那所谓的“开局之仪”果然简朴,就在那尚飘著木屑味的小院中举行。 没有钟鼓雅乐,没有繁琐流程,只在正厅檐下悬上了一块簇新的“编修《崇寧学制》局”黑底金字匾额。 出席的人也不多,除了学制局提举蔡攸,便只有强顏欢笑的国子监祭酒徐处仁、讲议司的叶梦得,以及他们三四个被点到名的部司郎中。 蔡攸一身緋袍,站在檐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介于谦和与矜持之间的笑容。 他的话不多,只重申了“奉旨厘定学制,以兴文教”的使命,感谢了诸位同僚蒞临“共商大计”。 全程不过一盏茶功夫,甚至都没有留人下来吃饭,讲完便说不敢耽误大家办公,便把人打法了! 但王文甫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安却愈发清晰。 出席阵容本身就是信號。 叶梦得能来,说明讲议司乃至蔡京本人,在给这个新衙门站台。 徐祭酒必须到场,意味著国子监这个“旧房东”已被迫承认“新房客”的存在。 蔡攸的姿態也让王文甫十分不安。 这个蔡大郎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也没有仰仗父荫的倨傲。 他对徐祭酒执礼甚恭,口称“徐公”,请教“旧制利弊”。 对叶梦得则显亲近,言语间多有“讲议司已有宏旨,下官只是细化执行”的表述。 这分寸拿捏,绝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能做到的。 更让王文甫眼皮一跳的是,仪式后,蔡攸亲自將一份薄薄的、似是草案摘要的文件,双手递给徐处仁,低声说了几句,徐处仁紧绷的脸色竟缓和了些许。 这分明是在给甜头、划界限——国子监若配合,仍有部分顾问之权;若对抗,则连这点参与感都没有。 而仪式一结束,那些从编修所、国子监调来的吏员立刻各归其位,院內文书传递之声不绝,哪有半分新衙门的生疏迟缓? 蔡攸显然將他在编修所那套务实高效的作风,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可不能把这个学制局当成是新筹办的衙门看待了! “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真要动手了。” 回礼部的路上,王文甫心中这个念头反覆盘旋。 这个蔡大郎用最简洁的方式宣告了存在,明確了后台,展示了执行力,甚至还尝试了初步的分化拉拢。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点上。 他刚回到自己的直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压压惊,第二波衝击便紧隨而至。 一名堂后官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公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王郎中,学制局……行文过来了。” 王文甫心头一沉,接过一看。 公文是正式的行移格式,措辞比请柬官方得多。 “……奉旨提举编修《崇寧学制》,事体重大,需通览全局,以资参定。 即日起,凡各州、路、军、监所上关於学校增置、学官荐举考核、生员名额钱粮、科举相关事宜之奏报、申状、帐籍; 乃至礼部、国子监对此类事务之批覆、条令、考核文书,均需誊录副本一份,鈐印后,移送本局备案。 事关朝廷兴学大政,一体周知,勿得遗漏延误。本局关防已报中书门下备案,与诸司印信同效。” 后面附著的,正是那方“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关防的印样。 王文甫只觉得胸口微微一滯。 这手段是真的凌厉!狠啊! 这不再是客气的邀请,而是制度性的宣告与索取。 “凡……均需副本报送本局备案”——这句话,直接是把手伸进礼部、国子监乃至地方之中了! 以后,关於学制的事情,无论大小,流程里都绕不开这个学制局了。 天长日久,习惯成自然,学制局便会变成真正的主管衙门! 这並非结束,第三招接踵而来。 礼部很快便收到学制局发来的正式公文,以“为编修学制,需通盘考量”为由,要求礼部提供近十年所有科举考试的完整档案,包括考生名录、籍贯、答卷、录取详情等等。 王文甫拿著那封措辞客气却分量千钧的索档公文,重重嘆了一口气。 图穷匕见啊! 科举档案是礼部贡院的命根子,是维繫自身权威的核心凭据。 现在学制局把它给要走了,礼部以后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么? “王郎中,您也不用太过担忧,这档案乃是我礼部的,他一张口就要走,那怎么可能。 还有啊,他不仅要咱们礼部的档案,还跟国子监、地方州县要档案呢,这些地方盘根错节,么蛾子多得很呢,怎么可能那么轻鬆。”王文甫手下堂后官道。 第二十三章谁是那只鸡?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谁是那只鸡? “他正缺一个祭旗的。” 王文甫放下公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肃立一旁的堂后官沉声道,“去,把管著近十年科举甲歷、文卷的几位主事、令史都叫来。 还有,通知相关各曹司,半个时辰后在我这里碰个头。” 他必须立刻行动,而且要最快速度、最高质量地完成学制局的要求。 他不能让礼部,更不能让自己,成为蔡攸立威祭旗的那只鸡! 但他心里清楚,总会有反应慢的,或者自恃有些背景、存著观望甚至牴触心思的聪明人撞上去。 一旦被他抓住…… “找个背景不硬、但態度怠慢的州府,或是……某个一贯拖沓的曹司?” 王文甫脑中飞速盘算著京城內外可能的目標,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爬升。 如今的朝堂,蔡攸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复杂手段。 他只需要在限期一到,对比著收到的文书清单,轻描淡写地发出一封质询牒文,质问为何某某州、某某司未能按时如数呈报,並將副本同时送往御史台和吏部考功司…… 自然有人帮他整治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官员! 至於会是什么罪名…… 不会是简单的办事不力! 一顶貽误朝廷兴学大计的帽子扣下来,配合著“圣意所属、讲议司督办”的背景,足够让一个五品郎中甚至四品侍郎吃不了兜著走! 还有御史台那帮闻风奏事的言官正愁每个月的奏事无处著落,吏部考功司的年终考评更是关乎前程性命呢。 “其志非小,其手段……更是深諳权术三昧。”王文甫暗自感慨。 堂后官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廡间迴响。 “但愿……来得及吧。“ …… 学制局內,气氛与外界的秋寒截然不同,忙碌中透著一种初生牛犊般的锐气。 蔡攸坐在临时布置的公事房內,听著俞栗的匯报。 “提举,各司文书往来与档案调阅事宜,初步已见端倪。 礼部方面,出乎意料的配合。尤其是礼部司王文甫郎中,接到钧令后,当日便召集所属,昼夜督责。 近十年科举甲歷、文卷,已分批装箱,首批重要名录与录取详档,昨日便已送至,余下琐碎卷宗,承诺五日內清理完毕,绝不敢误期。” 蔡攸闻言笑道:“呦,这王郎中果然是个明白人啊,上次见他时候,看著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没想到还真是聪明啊。” 俞栗对蔡攸粗鄙言语並没有露出多余神色,笑道:“然国子监那边,徐祭酒虽收了草案摘要,態度稍缓,但办事依旧……颇有章法。 回覆说,天下州县官学情况繁杂,数据收集核对需时,请求宽限半月,且首批只愿提供太学及京畿几处州学的简况。” “章法?”蔡攸嗤笑道:“是拖延的章法吧。” 他並不意外,国子监树大根深,徐处仁又是清流出身,有些矜持和观望实属正常。 “地方上如何?”蔡攸问。 “各路、州反应不一。”俞栗翻动文簿,“临近京畿的河北、京东西路几处,除了郑州以外回復迅速,已在整理。 但如永兴军路之延州、秦风路之秦州等边远军州,以及江南西路之吉州、福建路之泉州等地,尚无回音。 理由无非是地远事繁、旧档不全、需咨访核实等。” 蔡攸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俞栗呈上的那份已回復与未回復的州县名单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几个名字,最终,在“郑州”和“永兴军路延州”之间略微停顿。 郑州,文风鼎盛,但知州是个老资格的中庸派,素来对朝廷新政不冷不热。 延州,边防重镇,军务优先,文教之事常被搁后,现任知州是位武將出身,对这类文书往来更是不耐。 “延州……”蔡攸沉吟,用武將祭旗,固然震慑力强,但容易牵动西军敏感的神经,目前不值当。 他的目光落回郑州,文官,非边防要害,无过硬背景,却又在富庶之地,颇有代表性。 更重要的是,郑州明明有便捷的驛站系统,亦是在开封之侧,却对限期上报毫无反应,这已不是地远事繁能解释,更像是一种沉默的试探和怠慢。 嗯,高矮胖瘦正合適,就你了! “就郑州吧。限期已过三日,杳无音信。此非力不能及,实乃意存观望,慢上之罪。” 蔡攸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在一张空白的公函纸上疾书起来。 措辞並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逻辑严密,就扣著貽误朝廷厘定学制、兴文盛教之大计的帽子不放。 文中清晰列出学制局发文的日期、要求的明细、以及郑州至今毫无回应的现状。 他的要求也不多,就是要求郑州方面即刻具结申明原委,並將所欠文书克日补报,並在最后特別註明说此事关乎朝廷新政体统,不敢专断,已录副移咨御史台、吏部考功司察核。 写完,他吹乾墨跡,取出那方崭新的“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关防,蘸满印泥,稳稳地盖在了文末。 “即刻发出。给郑州的用急递,给御史台和吏部考功司的副本,走正常渠道即可,务求同日到达。” 蔡攸將公文递给俞栗,笑道:“让咱们的徐祭酒,还有天下那些还在斟酌的州府父母官们,都看看,朝廷这回的新规矩,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可以商量,可以拖延。” “下官明白。”俞栗肃然应道,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蔡攸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拿郑州祭旗,只是个开始。 ……………………………………………………………………………… 郑州知州章谊收到那封发自学制局的急递公文时,正值午后小憩方醒。 他懒洋洋地拆开火漆,初看之下,几乎要嗤笑出声。 一个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学制局,一个乳臭未乾官员,也敢对他这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方面大员下这种质询公文? 还限期补报?简直不知所谓! “黄口小儿,拿著鸡毛当令箭,弄个草台班子,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章谊隨手將公文往案上一扔,对身旁的幕僚摇头笑道:“理他作甚!开封城里这等借著由头伸手要政绩的衙署还少么? 晾他几日,自然就消停了。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端起茶盏,悠然呷了一口,甚至开始盘算晚上是去新纳的小妾院里听曲,还是约同僚手谈一局。 第二十四章 还是那句话,恐惧本身便是权力!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还是那句话,恐惧本身便是权力! 幕僚小心拾起公文,细看之下,脸色却渐渐变了。 “府尊……府尊!”幕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再看看后面。” 章谊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后面能有什么?无非是些车軲轆话……”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几行,当“已录副移咨御史台、吏部考功司察核”这十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嘴里那口茶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 “什……什么?!” 他一把夺过公文,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將那几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冒金星。 御史台!吏部考功司! 章谊立即感觉不对劲! 他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个草创衙门,就赶將质询公文抄送御史台、吏部考功司,这不正常! 章谊看向文书落款,那里是一个花押,並无主官名字,章谊立即道:“把学制局告身文书拿来!” 幕僚赶紧取来学制局告书,这是吏部之前颁发天下各衙门的文件,告知所有机构,学制局成立之事,並把官印、花押告知,以免有人冒充的文件。 章谊抢一般夺过告书,找到花押一栏,上面一个与文书一样的花押,后面端正写著蔡攸二字! 章谊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蔡攸……宰相子! 这就说得通了! 若非如此,一个新成立的衙门,如何敢把一份普通质询文书抄录御史台、考公司! 也就只有权相之子,才有这般能耐啊! 完蛋了! 章谊浑身发抖,感觉腿已经软了。 貽误朝廷大计的罪名一旦被坐实,经由御史风闻上达天听,再配合吏部考功司在年终考评上记下一笔“怠政”、“不协”……轻则贬謫远恶军州,重则罢官去职,多年经营毁於一旦! 而且,这是蔡京儿子主导的新政,打他的脸,就是打蔡京的脸,打“绍述”新政的脸! 这政治后果,他一个小小的郑州知州,如何承担得起? 先前那点轻视和傲慢,瞬间被无边的恐慌淹没。 冷汗刷一下从他额角、后背冒出来,里衣顷刻湿透。 “快!备马!不,备车!最快的车!去开封!去那个什么……学制局!” 章谊的声音都变了调,连官帽都戴歪了,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厅堂。 一路疾驰,抵达汴京时已是傍晚。 章谊顾不上官仪,也顾不得寻住处,直接打听到学制局所在,便一头扎进了那处尚显简陋的院落。 当他在俞栗的引见下,终於见到那位端坐在简陋公事房內的緋袍年轻人时,腿肚子都在发软。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至极,远不如他郑州府衙的花厅气派,但此刻,坐在主位上的蔡攸,在他眼中却比阎罗殿上的判官还要令人畏惧。 “下官郑州知州章谊,拜见蔡提举!下官有罪!下官糊涂!下官……下官该死啊!” 章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全然没了方面大员的体面。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著“驛传延误”、“吏员疏忽”、“秋税收缴繁忙”等理由,但这些藉口在“貽误大计”的帽子前,显得苍白无力。 蔡攸静静地看著他表演,脸上既无怒容,也无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等章谊哭诉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章府尊言重了。学制局初立,章程未熟,地方偶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本官行文,亦是依规办事,並非有意为难。” 他越是这般通情达理,章谊心里越是没底。 他挣扎著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的锦囊,膝行几步,双手高举过头,奉到蔡攸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提举明鑑!下官深知罪愆,惶恐无地! 此……此乃下官一点微末心意,聊补衙门用度,万望提举高抬贵手,在御史台与考功司面前,代为斡旋一二……下官,下官必有厚报!” 锦囊口微微敞开,里面是一叠银钞,不用多看,便知道分量不轻。 公事房內霎时一静。 俞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隱约的胥吏走动声也似乎远了。 蔡攸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將锦囊轻轻推回章谊面前。 “章府尊,”蔡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学制局奉旨厘定学制,为的是朝廷文教百年大计,为的是陛下圣德,蔡相宏图。此乃煌煌正事,非铜臭可染,私谊可托。” 章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举著锦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蔡攸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瘫软在地的章谊面前,俯视著他,语气转缓,道:“你的过错,在於轻忽朝廷新政,怠慢中枢钧令。如今既已知错,当思如何补救,而非在此妄图行险。你所欠文书,三日內,可能补齐?” “能!一定能!下官这就回去,亲自督办,日夜不休,三日內定当完备呈报!”章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连保证。 “至於御史台与考功司那边……”蔡攸顿了顿,看到章谊眼中再次涌起的恐惧,才淡淡道,“本官会依据你后续补报文书的態度与实效,另行文说明情况。朝廷办事,总要给人改过之机。然则,若再有一次……” “绝无下次!下官再也不敢了!多谢提举开恩!多谢提举!”章谊磕头不止。 “去吧。记住,朝廷的新规矩,立了,就是要守的。”蔡攸摆摆手,不再看他。 章谊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公事房,那袋银钞遗落在地都忘了捡。 俞栗看了一眼蔡攸,蔡攸微微頷首。 俞栗便上前,拾起锦囊,快步追了出去,在院门外追上失魂落魄的章谊,將锦囊塞回他手中,低声道:“章府尊,提举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办好差事,將功补过,方是正途。 这些东西,提举用不著,你也莫要再拿出来,徒惹是非。” 章谊握著失而復得却更觉烫手的金子,茫然地点点头,踉蹌著消失在汴京的暮色里。 第二十五章赵佶!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赵佶! 延福宫,小轩。 秋光透过精致的菱花格窗,柔和地洒在室內。 刚结束一场关於西北边事的冗长奏对,宋徽宗赵佶略显疲惫地斜倚在软榻上。 这位年近三旬的天子,身著常服,头戴软脚幞头,面庞清癯,肤色是久居殿阁的细腻白皙。 一双眉眼生得极好,眉形舒朗,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邃,凝视时常带著一种文人式的恍惚与专注,此刻却因乏味而略显涣散。 他的鼻樑挺直,唇形偏薄,不说话时嘴角自然微垂,透著几分疏离与矜贵。 手指修长洁净,骨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羊脂白玉如意,那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仿佛在抚弄琴弦或勾勒画意——这是一双属於艺术家而非铁血帝王的手。 窗外秋色渐浓,几片早凋的梧桐叶飘落在精致的湖石上。 这景致若在平日,足以引发他提笔写生或吟咏的兴致,但此刻,他只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乏味,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饥渴,而非肉体的疲惫。 “杨戩。”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侍立在一旁、眉眼伶俐的大宦官杨戩立刻躬身近前,细声应道:“大家,奴婢在。” “朕好像……有些日子没见著蔡攸了?”赵佶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前阵子他父亲荐他提举编修会要,后来似乎还兼了差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怎地也不见他来走动走动了?往日里得了新奇玩器,或是觅了上好丹青,他可是常往宫里递话的。” 他的语气里,隱约有一丝被忽略的不满。 杨戩笑了起来,道:“回大家,可不是么! 不过蔡大郎这一个月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做了好几桩新鲜有趣、又显本事的大事呢! 大家不闻外朝琐事,奴婢倒是听外头传得热闹。” “哦?”赵佶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坐正,用眼神示意杨戩细说。 “他都忙什么了?莫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巧玩乐?” 在他看来,蔡攸的本事,大抵仍不出奇技淫巧、陪奉玩乐的范畴。 “哎哟,我的大家,这回可不是玩乐,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事,还办得风生水起呢!“杨戩笑道。 赵佶轻笑道:“他还能干什么正事,朕还在端王府的时候,便已经与他相识,到得如今也將近十年时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朕还能不知道?” 杨戩笑道:“那大家这会儿可是看错了,您听我与您详细讲讲。 头一桩,还在他提举的编修所。大家可知,如今汴京纸贵,士民爭购的是何物?” 赵佶想了想,摇头道:“编修所最近修的是《国朝会要》,没有那么快能修好,修好也不能往外卖,朕都没有看呢,却是不知道是何物?” “是一本唤作《三国演义》的话本小说! 这小说文笔跌宕,人物鲜活,讲的是汉末三国故事。 如今茶楼酒肆,无人不谈刘关张,无人不议诸葛亮与曹孟德。 这书,便是蔡大郎主持编修所刊印的。 听闻他用了官营印书馆的新法,一套书卖到百文以上,首批万套,顷刻售罄,所得颇丰。 经营所得,正好让编修所上下经济困难的编修书吏度过难关!” “《三国演义》?这名字倒是大气。” 赵佶是文艺大家,对诗词书画、奇闻异事本就有天然喜好,闻言不由坐直了些,眼中兴趣更浓。 “书呢?可取来了?”他的询问里带著一丝急迫,至於什么所得颇丰的,却是没有放在心上。 “奴婢早想著大家或要看看,已叫人去寻了。”杨戩笑道。 赵佶点点头道:“你刚说头桩事,那想必还有第二桩?” 杨戩赶紧道:“这第二桩,就更厉害了。 蔡相不是主持『绍述』,要兴学校、改学制么? 这具体操办的『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官家可是点了蔡大郎领衔的,官家可还记得?” 赵佶经他提醒,模糊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御批,当时只当是蔡京为儿子铺路,未加深究。 “他一个年轻人,能掌总这等事?” 赵佶语气里带著怀疑。 此话若是让那些清流听到了,可要引起公愤的。 作为一个皇帝,你都认为蔡攸管不了事情,你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你把国家大事当成了什么! 杨戩却是若无其事,笑道:“嘿,大家是这么想的,其实奴婢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杨戩应景的讚嘆道。 “按理来说,新衙门草创,正是篳路蓝缕之事,何况他一个年轻人,想要做成这等大事,定然千难万难。 可蔡大郎不声不响,先请了讲议司的叶学士、国子监徐祭酒等人去观礼,牌子一掛,就把字號给立了起来。 接著,一道公文发往各部各州,言明凡涉学务文书,皆需副本报他局中备案,关防直接报了中书,硬气得很! 礼部那帮老油子,竟被他使得团团转,乖乖把十年科举老底都搬了过去。” 赵佶微微点头。 这手段其实也不算新奇,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就按照朝廷规矩来而已。 但由一个他印象中只会陪玩凑趣的年轻人使出来,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有点……嗯,新鲜感。 赵佶笑道:“还有么?” “大家可能觉得之前没有什么,但这第三桩,才显得蔡大郎的手段。“ 杨戩笑道:“有些外官,欺他年轻衙门新,便怠慢拖延。 京畿旁的郑州,知州章谊便是如此。 蔡大郎君限期索要本地学政文书,章谊置之不理。 您猜怎么著?蔡大郎不恼不怒,只写了一封质询公文,扣了顶『貽误朝廷兴学大计』的帽子,平平淡淡发往郑州,却特意在文末註明——『已录副移咨御史台、吏部考功司察核』!” ”哈哈!“ 赵佶抚掌哈哈笑了出来,笑声颇为愉悦,道:“这小子……倒会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这一下,那章谊怕不是要魂飞魄散?” 赵佶虽然以前没有受过完整的帝王教育,但登基也有些时日了,对於蔡攸的手段是能够理解的。 “大家圣明!” 杨戩拍掌笑道:“那章谊见了公文,据说嚇得连夜滚进京城,跑到学制局哭天抢地,赌咒发誓立刻补齐,还想私下贿赂求情。 您猜蔡大郎君如何?他竟將那贿赂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严令其限期办妥,以观后效。 这一手,既立了威,又占了理,如今外头都传,这蔡大郎君年纪虽轻,手段却老辣,说大家用人果然精到!” 杨戩轻轻拍了一下马屁。 赵佶闻言笑了起来,心里也觉得颇有意思,不过当然不是这句用人精到挠中痒处,而是觉得蔡攸这样的人也能做事这个事情,的確是有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捧著几册崭新的《三国演义》躬身进来。 杨戩连忙接过,小心奉到赵佶面前。 赵佶本就被杨戩说得心痒难耐,此刻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册。 书册装帧精美,纸墨上乘,他先讚许地点点头,这才翻看起来。 初时或许还带著品鑑与好奇,但很快,那开篇磅礴的词句,桃园结义的忠肝义胆,以及环环相扣、机变百出的谋略故事,便深深攫住了他。 他越看越入神,时而抚掌轻嘆,时而蹙眉沉吟,完全沉浸到那个英雄辈出的世界里去了,竟忘了时间,也忘了身旁侍立的杨戩。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將书册合上,长吁一口气,眼中满是欣赏与惊喜,那是一种发现瑰宝、遇见知音般的兴奋。 “哈哈!好!另外几册也给朕!朕要一口气看完!”赵佶兴奋道。 杨戩赶紧道:“大家,现在只出了一册,这里的都是同一册,其余的还没有出版呢。” “啊!”赵佶闻言十分失望,不过隨即笑了起来,道:“好个蔡攸!这书写得好,气象宏大!往日只当他是个有趣伴当,看来是朕小覷他了,这倒是朕的疏漏。” 他兴致勃勃地起身,在轩內踱了两步,隨即挥袖道:“去!即刻传朕口諭,召蔡攸入宫!朕要好好问问他,这书里的事,还有他局里的事!朕要听听他亲自说说!快去!” “奴婢遵旨!”杨戩笑容满面,深深躬身,倒退著出了小轩。心中暗忖:这位蔡大郎,这番作为算是真正入了官家的法眼,简在帝心,恩宠只怕要更上一层楼了。 嘿嘿,蔡相公,咱家这也算是给你帮了大忙了,你是不是该给咱家出出力了! 第二十六章 蔡氏后继有人矣!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蔡氏后继有人矣! 杨戩得了徽宗明確的命令,哪敢怠慢,出了延福宫小轩,立刻召来自己手下得力且口齿伶俐的乾儿子——內侍省押班李彦,细细嘱咐了一番,命他即刻前往蔡京府邸传召蔡攸。 李彦领命,带著两名小黄门,乘著宫中轻车,不多时便到了蔡府门前。 门子见是宫中內侍车驾,不敢阻拦,一面急请入內奉茶,一面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蔡京此时正在书房与一二心腹幕僚商议盐法更易的细节,闻听“宫中有使至”,心下微动。 这个时辰,官家忽遣內侍前来,莫不是西北军情有变,或是宫中又有急务需宰相入对? 他不敢耽搁,略整了整紫色公服的袍袖,便快步迎至前厅。 “李押班亲至,可是官家有要事相召?”蔡京面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宰相的威仪。 李彦见是蔡京亲自出迎,连忙趋前几步,深深一揖,笑容比蔡京还要热络三分,道:“哎哟,相公折煞奴婢了! 奴婢是奉杨都知钧旨,特来传官家口諭。 不过……” 他略一迟疑,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官家此番要召见的,並非相公,而是贵府大郎君,蔡攸蔡司业。” “攸儿?”蔡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不过倒是没有什么讶异。 毕竟之前蔡攸与赵佶玩耍得很好,最近蔡攸比较忙,没有去宫中,这会儿管家派人来传唤倒也是正常。 不过,这李彦却不事先跟门子说,这里面定然有別的用意。 李彦这等宫里人,不可能犯这等低级的错误,毕竟他蔡京可不是普通官员,不是隨意能够摆弄的。 蔡京叫人去通知蔡攸,然后便看向李彦。 李彦自然明白蔡京的意思,赶紧笑道:“相公勿疑,实是天大的好事! 官家今日在延福宫,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大郎君,便向杨都知问起。 杨都知便將大郎君近来的作为,比如那本风靡京师的《三国演义》是如何编印生利,如何主持学制局、立规矩、震慑郑州章知州等事,细细说与官家听了。 官家听得龙顏大悦,尤其是看了那《三国演义》,讚不绝口,直夸大郎君有才干、懂实务,与往日大不相同,这才急急命奴婢来召,说是要当面问问书中故事和局中事务呢!” 这一番话虽简略,却信息量极大。 蔡京听著,心中波澜微起,立即明白了李彦的意思。 这是杨戩让李彦卖好来了! 蔡京笑了起来,这个好他还真的得认,道:“杨都知实在是有心了,麻烦李押班跟杨都知说一声,老夫心领了。” 李彦闻言笑容更盛三分,赶紧道:“如此可真是太好了,我乾爹知道了,定然也要十分欣喜。” 蔡京笑了笑,陪李彦略敘了几句閒话,蔡攸变匆匆而至。 “孩儿见过父亲。”蔡攸先向蔡京行礼,隨即转向李彦,姿態恭谨却不卑微,拱手道:“下官蔡攸,见过李押班。劳押班亲临,不知官家有何諭示?” 李彦早已打量起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蔡大郎。 只见他年纪虽轻,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虽有赶路带来的些微尘色,却无半分慌张侷促,眼神清亮沉稳,应对得体。 李彦顿时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忙笑著还礼:“蔡司业快快请起,奴婢可当不起。 確是官家口諭,召司业即刻入宫覲见。” 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提点道:“官家兴致颇高,尤其问起司业所编的《三国演义》,司业若方便,不妨將最新写就的稿本带上,官家或欲垂询。” “多谢押班提点!”蔡攸面露感激,立即吩咐身旁下人:“速去我书房,將已修订誊清的最新十回书稿取来,要快!”下人领命飞奔而去。 趁著这空档,蔡攸心思电转。 眼前这位李彦,他可是“记得”的,未来徽宗朝炙手可热的大宦官之一,就是他接替杨戩掌管西城所,届时权势熏天,也是所谓的六贼之一! 此时虽还是杨戩的乾儿子、內侍省押班,但显然已是皇帝近侍中的实权人物,且深得杨戩信任。 此人,必须结交,且要做得不露痕跡,投其所好。 书稿取来还需片刻,蔡攸趁机与李彦攀谈,见著李彦腰间繫著一枚玉佩,便笑指道:“押班这枚玉佩,温润內蕴,雕工似有古意,可是前朝之物? 下官对金石略知皮毛,见此美玉,不觉唐突一问。” 他看出李彦虽为宦官,但衣著配饰皆精致而不张扬,显然注重品味而非单纯炫富,投其所好谈论鑑赏,比直接夸耀对方权势更巧妙。 李彦果然眼睛微亮,他確实好此道,这玉佩也是他心爱之物,不由抚了一下,笑道:“司业好眼力。此乃奴婢偶然所得,疑似唐物,却不敢断定。司业也精於此道?” “不敢言精,只是家父收藏颇丰,下官耳濡目染,略识一二。” 蔡攸恰到好处地將话题引向更高层次,又不显得自己卖弄,“改日若得閒暇,下官或可引荐几位真正的金石大家,与押班共同品鑑,也是一桩雅事。” 李彦心中更喜,觉得这位蔡大郎不仅会办事,说话也如此令人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似乎真有些雅趣,並非全然功利之辈。 此时书稿取到,蔡攸接过,却不立即收起,而是从中抽出一份格外工整的副本,双手奉给李彦,低声道:“此乃最新修订的十回稿本,不仅故事更加紧凑,文后还附了下官与几位博学之士考据三国地理、兵器、衣冠的札记,或有些许趣味。 押班侍奉官家辛苦,閒暇时若觉冗杂,或可一哂。 其中有些许浅见,若押班觉得尚可,他日在官家面前,或能助谈兴之一二。” 旁边閒坐的蔡京原本闭目养神,此时睁眼看了一下蔡攸。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送稿本是共赏雅事,但蔡攸此言暗示其中的考据资料可以在皇帝聊天时作为谈资,等於送了李彦一个在御前表现博学、投合圣心的礼物,对於李彦这样的宫人来说,这是比金银更贴心、也更安全的礼物! 李彦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郑重接过稿本,喜道:“司业厚意,奴婢心领了。 如此妙文,定当拜读。” 这一刻,他对蔡攸的好感达到了顶点,觉得这位年轻官员不仅有能力、有圣眷,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懂得尊重人,会来事。 蔡京在一旁静静看著儿子与李彦这番互动,眼中掠过讚赏的光芒。 他这儿子,笼络人心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圆熟老辣了? “时辰不早,莫让官家久等。”蔡京適时出声。 “父亲说的是。”蔡攸向蔡京一礼,又对李彦道:“有劳押班引路。” 李彦態度越发亲和:“司业请。” 看著蔡攸隨李彦离去的背影,蔡京站在厅前,秋风吹动他紫色袍袖。 一会之后,蔡京笑了起来。 有子如此,蔡家后继有人矣! 第二十七章 荒诞的封赏以及一条新路!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荒诞的封赏以及一条新路! 前往宫城的路上,轻车疾驰。 李彦態度殷勤,提点著皇帝近日雅好。 蔡攸含笑应和,心中推敲面圣言辞,力求恭谨而不失亲近。 穿过宫门,抵达延福宫时,暮色已浓。 李彦引至临水小轩外。 “官家,蔡司业到了。” “让他进来。”里间传出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蔡攸整袍入內,轩內灯火通明,一个俊秀青年人斜倚榻上把玩玉圭,与印象中的赵佶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旁边的宦官,便是那杨戩。 “臣蔡攸,叩见陛下。” 蔡攸与赵佶拱手见礼。 赵佶眼神犀利看著蔡攸,忽然將玉圭往几上重重一磕! “咚!” 忽而起来的响动让蔡攸心中一跳。 声音未落,赵佶语调骤转,冰冷威压:“蔡攸!你可知罪?!” 这声喝问如惊雷炸响! 蔡攸被骇了一跳! 惊骇如冰水灌顶,四肢骤凉,心臟狂跳。 但他到底是经歷过生死、洞悉未来的灵魂,忽而其来的惊骇之后,电光石火间,惊惶便迅速退去。 蔡攸挺直腰杆,朗声道:““臣愚钝,不知罪在何处! 若因臣在学制局行事急切,触犯旧例,此臣之过,臣领受。 若因臣整顿文教、厘定规制,而碍了某些人的路、挡了某些人的財,便成罪愆……” 他略一停顿,头颅微微昂起,声音鏗鏘道:“则此罪,臣不知如何辩解,亦……不敢苟同。” 文人风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蔡攸认为赵佶要勃然大怒的时候,赵佶忽而拍腿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好好好!好一副直臣风骨!” 赵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蔡攸对杨戩道。 “杨戩,你看伯康这戏! 从惊惧到强作镇定,再到这副『臣有罪,但臣不服』的倔样! 是不是就是那些沾名钓誉的酸腐文人一模一样! 伯康啊伯康,你、哈哈哈哈、一个多月不见,你这促狭性子还是不减分毫!哈哈哈哈!” 杨戩在旁边亦是大声陪著笑,道:“蔡司业真是……心思玲瓏,演什么像什么!” 蔡攸傲立在旁,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隨即涌起一股荒诞至极的感受! 自己真情流露的那几分真实的悲愤与执拗,竟被皇帝解读成了配合无间的戏剧表演和高级讽刺? 蔡攸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一桩。 事已至此,蔡攸自然也要借著演下去的。 蔡攸苦笑道:“陛下圣目如炬……臣这点微末伎俩,实在……班门弄斧了。” 赵佶越发觉得有趣。 “好好,伯康快入座赐座!”他笑吟吟道,“许久未见,伯康你这演戏的本事越来越精湛了!朕心甚悦!” 蔡攸谢恩起身,落座时心绪已平。 这一番惊嚇与误读,虽出乎意料,却让他再次深刻体会到这徽宗朝的荒诞之处! 他忽而想了起来,好像这蔡攸曾经穿上短衣窄裤、涂抹青红,夹杂在歌舞艺人、侏儒中,说很多市井无赖、淫夫荡妇的戏謔浮浪之语,来博取赵佶的欢心…… 蔡攸忽而觉得心下有些噁心。 然而赵佶却是兴致勃勃,先问起《三国演义》后续情节与编纂趣闻。 蔡攸自然应对如流,说起书中忠义智谋,难免引申几句。 赵佶听得入神,忽然感慨道:“伯康此书,虽是演义,其中道理,颇合治道。 譬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是权谋,亦见其能总揽全局。 刘备仁德布於四海,终得人心。 可见为政者,才略与德行,缺一不可。”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平日嬉游之外少见的光芒。 他毕竟是一位坐拥天下的年轻君主,內心深处未尝没有成为明君的嚮往。 只是这嚮往,往往被更直白的享乐兴趣和繁杂的实际政务所淹没,最终只能託付给蔡京那般老练的权臣去具体操持。 隨后话题转到了学制局。 赵佶问起进展细节,蔡攸便简略匯报了如何调阅档案、制定章程、乃至郑州知州的反应。 赵佶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对蔡攸如何用一纸公文便让地方大员惶恐来京的细节追问不休。 “哦?那章谊当真怕了?你那一纸文书,比朕的敕令还管用?” 赵佶半开玩笑地问道。 他並非不知朝政运作,只是以往觉得这些具体而微的政务执行,繁琐无趣,远不如书画金石引人入胜。 但此刻听蔡攸这个曾经和自己一样不长於实务的玩伴,现在却是条分缕析地讲述如何设立规矩、如何抓住把柄、如何敲打震慑,竟觉得別有一番运筹帷幄的趣味。 他下意识地想道,这些事,听起来似乎……也並不那么难? 蔡攸都能做到,朕之才能远胜其十倍,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蔡攸何等敏锐,立刻从赵佶追问的细节和眼中那抹异彩察觉到了皇帝心思的微妙波动。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鹿鼎记》中康熙与韦小宝那种“皇帝在幕后,宠臣在前台”的默契模式。 眼前的赵佶,不正像一个更有艺术气质、对具体权力操作既好奇又想保持超然姿態的“康熙”么? 而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既能办事、又能提供情绪价值、让皇帝觉得“朕之意志通过他得以实现”的“韦小宝”? 心念一动,蔡攸的应答策略立刻调整。 他不再单纯匯报成绩,而是试著將学制局的举措,与赵佶掛上鉤。 每一个举措后面都加上一句“仰赖陛下圣德宏图”、或者“体察陛下求治之心”、亦或是“试行陛下可能关切之新法”…… 然后悄悄观察赵佶的神色。 果然,赵佶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伯康此言,深得朕心!”赵佶抚掌讚嘆,脸上洋溢著一种发现新玩法的兴奋。 “想不到你於实务竟有如此见地,又能体贴朕意。 这学制局之事,你便放手去做,正该有此魄力! 朕看那些因循守旧之辈,也该有些警醒!” 他越说越觉得意气相投,看著蔡攸,愈发觉得君臣知音,龙心大悦之下,封赏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 “伯康才具优长,又体朕心,实为难得。 朕看,区区学制局提举尚不足以尽其才…… 这样吧,朕就再加你个『直龙图阁』的贴职! 日后宫中藏书鑑赏、文翰雅集,乃至朕若有些新奇想法欲试行於外,你多来走动参详,正可效力!” 第二十八章曝书会!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曝书会! “还能这么升迁?”蔡攸內心觉得很是荒诞。 不过眼前的是赵佶……那没事了,很符合他的设定。 蔡攸当即离席,郑重拜谢,心里亦是觉得有些振奋。 看来自己的猜测对了! 赵佶的確是是有一股政治抱负的心思,但又不耐实际事务的繁琐,只想搞他的艺术。 若是以前倒也罢了,也没有人能够让他寄託这股抱负,只能把政事交付给蔡京等人。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自己出现了。 一个可以让皇帝寄託其模糊政治抱负、同时满足其游戏心態的特殊宠臣! 如此一来,相比起把政务交给蔡京去处理,与交给自己来处理,赵佶会倾向於给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这会儿却是不好过於兴奋,蔡攸强行压下心中的兴奋,与赵佶继续聊天。 直到赵佶打起哈欠,蔡攸立即识趣告退。 蔡攸才出水轩,便看到李彦凑了上来,拱手恭喜道:“恭喜大郎,以后得称你为蔡学士了!” 蔡攸闻言顿时失笑,连连摆手道:“押班莫要笑话我,不过小小一直阁,跟学士那是天差地別,差太多了! 押班这话可別让別人听见了,否则非得笑话死我了!” 李彦笑道:“今日是直阁,焉不知明日是学士? 再怎么说,现在您就是能够正儿堂皇去参加曝书会的馆阁之臣,以后的宰执待选! 奴婢先称你一声学士,而已不算是过份。”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蔡攸忍不住发自內心的笑了起来,果然李彦这样的人说起话来是真的让人发自內心的爱听,虽然你知道他就是在拍你马屁,可听起来就是十分的悦耳! 蔡攸忽而想起后世人的一个俏皮说法:爱听,多说一些。 当然不能让李彦多说,甚至这里都不能说太多。 若是让人看见他一个外臣与李彦这样的內臣说说笑笑,终究是不太妥当的。 蔡攸与李彦说了几句,然后便告辞回家。 第二日,蔡攸去了学制局,处理了一会公务。 俞栗过来匯报最近几天各地送来的资料之后,正打算退出,蔡攸忽而问道:“俞公事,你知道什么叫曝书会么?” 这个词是他从李彦那里听到的,不过昨日在宫內,不好问太多。 但他知道这是馆阁之內的事情,俞栗也是个馆阁臣,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俞栗闻言笑道:“曝书会啊,当然知道啊,话说你没有参加过么?你的直秘阁贴职也是馆阁臣……” 俞栗忽而皱起眉头,道:“……是不是没有人通知你?” 蔡攸闻言愣了愣,道:“怎么说?” 俞栗见蔡攸神色不似作偽,是真不知情,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提举有所不知,这『曝书会』乃是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定例。 每次曝书会,馆阁臣僚齐集,晾晒皇家图籍以防蠹蛀是名,实则……是馆阁清贵的雅集盛会。 其间不仅可遍览宫中珍本秘藏,更有学士、直学士们主持品鑑,甚至有时候陛下也会去,君臣有时亦会赐宴赋诗。 所以,说是晒书,实是晒的是学问,是风雅,更是身份与人脉,能与会者,方算真正被馆阁圈子所接纳。 若是能够在陛下面前展现才能,简在帝心之后,以后还怕没有升迁的机会?” 蔡攸听到这里,已然明白,眉头微挑:“如此说来,我这直秘阁,其实也理应在与会之列?” “那是自然!按制,凡带『馆阁』贴职者,除非有要务在身或特许告假,皆需与闻。 提举乃是直秘阁,又是陛下亲口加恩,於情於理,这曝书会的知会帖子,早该送到您案头了才是!” 他看了看蔡攸平静的脸色,继续道:“下官也是才想起来,今年曝书之期,似乎就在旬日之內。若至今无人知会提举……”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蔡攸被又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外了! “哦?”蔡攸反而笑了起来,问道:“俞公事以为,这是为何?” 俞栗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馆阁之地,向来……清流自詡,最重『出身』与『学问』。 提举以宰相公子显贵,又骤得陛下殊恩,直晋馆职。 在某些人看来,这或是『恩幸』,而非『正途』。 加之提举往日……恐怕是有些人,心底不服,又或自矜清高,觉得提举……未必懂得曝书会上的风雅,去了反而……嗯,因此便默契地『疏忽』了。” 他说得委婉,但蔡攸听懂了。 无非是那些自命清流、以学问道德標榜的馆阁旧臣,看不起他这靠父亲和皇帝宠信上位的“幸进之徒”,觉得他不配与他们同列雅集,玷污了那块“清贵”的招牌。 “原来如此。”蔡攸点点头,脸上不见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俞栗见他並不动怒,反而气度沉静,心中那点为他抱屈的情绪,不知不觉又添了几分佩服。 他拱手道:“提举何必在意那些迂阔之见! 以提举如今主持学制局、深得圣眷之能,假以时日,谁人敢小覷? 只是这曝书会,確实是个好场合,若能与会,不仅可览奇书,更可结交些真正有学问、通实务的馆阁前辈,於提举日后行事,大有裨益。 如此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惜。” 蔡攸笑道:“多谢俞公事告知,不然我还真是错过了。” 俞栗笑道:“本也该提醒你的,就是最近太忙,我也没时间去,便没有想起这事儿。” 蔡攸点头道:“那这旬日的曝书会,大约会有多少人前去?” 俞栗见蔡攸问得具体,知他已上心,便也认真思忖著答道:“这却要看怎么算了。若论有资格入馆阁贴职的,朝中上下总有那么五六十號人。 但曝书会乃是京城盛事,外任的、致仕的、或是……嗯,有些不便露面的,自然不会来。”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些声音:“真正能到场,且算得上人物的,依下官看,不过三四十人。这些人又可分作几等。” 蔡攸来了兴趣,示意他坐下细说。 俞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边身子,继续道:“这头一等,自然是核心。 约莫一二十人,皆是贴职在待制以上,真正清贵显要之辈。 譬如翰林院的叶学士、几位掌著制誥的舍人、还有六部中兼著馆职的侍郎等。 他们是曝书会的主持、品鑑的裁决,说话最有分量。 提举您这直秘阁,在他们眼里……”他含蓄地笑了笑,“恐怕还隔著一层。” “第二等,便是如提举您这般,以及下官这等直阁、校理,或在京有实务的普通馆职。 人数稍多,约莫二三十人。我们这些人去,多半是开阔眼界、结交前辈,若能在哪位学士面前留下点好印象,或是偶得佳句被陛下听闻,便是大收穫了。” “至於第三等,”俞栗语气略带一丝微妙,“便是有名衔却未必会来的。 或是外放为官来不及赶回,或是……嗯,与当今朝局风向不太合拍的清流前辈,他们即便在京,也多半託病不朝,这种雅集更不会参与了。” 蔡攸听明白了。这三四十人的小圈子,就是大宋文官体系中最精华、也最自矜的一部分。 而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直龙图阁”,正卡在第二等的门槛上,却又被第一等的人有意无意地忽略。 “叶学士……他定然会去吧?”蔡攸忽然问道。 “那是自然。”俞栗点头,“叶学士不仅是学士,更是讲议司的要员,深得……嗯,器重。 有他在,曝书会上关於经义典籍的议论,大抵不会偏离『新学』太远。他算是核心中的核心了。” 蔡攸心中瞭然。 叶梦得是蔡京集团在文化学术领域的旗帜,他的在场,確保了这场风雅盛会不会脱离政治正確的轨道。 而自己这个蔡京之子反而被这个圈子排斥…… 有意思! 第二十九章 太子也不好当啊!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太子也不好当啊! 俞栗告退后,蔡攸独自坐在公事房內,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紫檀木的案几,眼神沉静中带著一丝玩味,开始细细剖析这看似矛盾的局面。 “叶梦得能成为核心,是因为他本身有足够分量的学问和资歷,更是蔡京在文治领域不可或缺的臂助。 他代表的是蔡京所推行新学在馆阁內的正统性和话语权。 他去,是代表一种学术和政治姿態,是去镇场子的。”蔡攸心中思忖。 “而我呢?”蔡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虽然是蔡京的儿子,但在那些真正的馆阁清贵眼中,不过是借著父荫和帝宠骤得的恩幸。我的直秘阁在他们看来,是皇帝对蔡家的额外恩赏,是政治產物,而非学问酬劳。 他们排斥我,既是瞧不上我的出身,也是在隱隱抗拒这种政治对清贵圈层的渗透和污染。” 想到这里,蔡攸目光微凝。 但仅仅是外部的清流排斥吗? 恐怕也不尽然。 他想起蔡京那庞大而复杂的政治集团。 这个集团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蔡京是毋庸置疑的核心和领袖,但下面呢? 有其余五贼那样围绕在徽宗周边的合作对象,有像叶梦得这样的文治干將,有刘昺这样的技术专家,有强渊明这样的亲信打手,更有无数依附的各路官员。 这些人围绕著父亲的权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但彼此之间,难道就没有竞爭? 没有亲疏远近? 没有对接班人或新贵的警惕? “叶梦得或许未必会主动排斥我,但他身居核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標杆。 其他人,那些同样依附父亲、却未必有叶梦得那般超然地位和明確分工的人呢?”蔡攸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些人的心思大约也是可以理解了。 我蔡攸是蔡京的长子,天然就有继承政治遗產的优势。 以前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紈絝,不足为虑,但依然被人有意无意的压制。 这样子蔡攸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以前的那个蔡攸的確是紈絝,也跟现在的才有无关,但现在自己来了,又想进步,这些人还想要压制自己,那就容不得自己爭一爭了! 呵呵,以前的蔡攸不成才,你们可以隨意压制,但现在的才有不仅在编修所搞出了名堂,还提举了至关重要的学制局……你们若是还想要压制我……那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不过,蔡攸心里十分清楚,这个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不是当下的曝书会,也会在之后的其他事情里面暴露出来。 因为自己的崛起,让蔡京身边多了一个极有可能快速成长起来、並且天然亲近的竞爭者! 这个竞爭者,年轻,有衝劲,现在更有了接触皇帝和馆阁清流的渠道。 如果自己借著馆阁这个跳板,迅速积累起自己的名声和人脉,甚至將来在政事上展现出过人的能力。 那么,在蔡京的心目中,在一些关键位置的爭夺上,他会不会成为新的选择? 会不会分走原本可能属於其他人的权力和资源? 呵呵,这是必然的! “尤其是我这个『学制局』提举,手握定製教育、选拔人才的大权,这本身就是培植势力、影响未来的绝佳位置。 那些在蔡京集团內部已经占据要津、或者覬覦未来更高位置的人,会乐见我突然崛起,並且占据这样一个要害部门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所以,『疏忽』掉我的曝书会通知,未必是叶梦得这等核心人物亲自授意,更可能是下面某些人,或许是嫉妒,或许是警惕,或许只是单纯的跟红顶白、或者揣摩上意,觉得清流们不喜我,便顺水推舟,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目的很简单,儘可能地將我排除在馆阁这个高端社交圈之外,延缓我藉助这个平台拓展影响力、积累清望的速度。 能拖一时是一时,能压一分是一分。” 蔡攸想通了这一层,非但没有感到愤怒或沮丧,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甚至隱隱有些兴奋。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蔡攸,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无视或仅仅当作宰相家的紈絝的透明人了。 他已经开始让一些人感到不安,甚至需要动用这种上不了台面却又很有效的小手段来限制他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路子走对了! 他的存在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分量,能搅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蔡京知道吗?” 蔡攸念头一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也乐见其成。 在蔡京看来,集团內部有些良性的竞爭和制衡,未必是坏事。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忠於他的人,至於下面的人谁上谁下,只要不危及他的根本,或许都在他掌控和默许的范围內。 甚至,让我这个儿子受点小小的压制和磨练,看看我的应对,恐怕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想明白了这些,蔡攸对於即將到来的曝书会,心態已然完全不同。 蔡攸想了一会儿,然后喊道:“来人,请俞公事过来。” 一会之后,俞栗来到了公廨,问道:“提举,可有什么要事吩咐。” 蔡攸绕过书案,笑道:“坐下说,坐下说。” 蔡攸亲自给俞栗倒了一杯茶,然后看著疑惑的俞栗,道:“俞公事在馆阁之中应该有关係比较好的阁僚吧?” 俞栗闻言哈哈乾笑了一下,道:“是极是极,也算是吧。” 见得俞栗这般,蔡攸忽而心下咯噔了一下,誒,不对,就俞栗这抠门样,应该关係好的没有几个! 找错人了! 这事儿应该找慕容彦逢才是! 慕容彦逢是那种根正苗红的清贵不说,而且家境不错,为人更是大方,请客吃饭毫不含糊的那种,这种人朋友才会多。 俞栗……嘿嘿,能力倒是强,但过於抠搜,想来没有几个好朋友。 俞栗见得蔡攸神情不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道:“大郎可不要瞧不起人!包龙图也有几个朋友呢,我俞栗虽然平日不喜交际,但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 蔡攸赶紧安抚道:“俞公事,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已。” 第三十章另闢蹊径!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另闢蹊径! 俞栗闻言,神色稍霽,但仍带著几分警惕:“提举究竟要我做何事?但说无妨。” 蔡攸微笑,语气平和:“俞公事在馆阁多年,深知其中诸位学士、修撰、校理,乃至待制、直学士们的性情与专长。 我想烦请俞公事,择其中几位学问扎实、著书立说有所成,且……为人相对持正,不那么排斥恩幸之士的,为我引介一二。 自然,不必正式引见,只需找个由头,容我有个拜会討教的机会便可。” 俞栗眉头微蹙,看著蔡攸,眼神里满是不解,道:“提举,下官愚钝。 此时正值曝书会前夕,你既已知晓此事,何不设法正大光明地与会? 即便清流之中有非议,但你是奉旨提举学制,参与曝书会名正言顺。 以你之才学机变,若能在那等场合稍展锋芒,岂不比私下拜访、徒惹猜疑来得更直接、更有益?” 俞栗这话说得不那么好听,但蔡攸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俞公事所言甚是。曝书会自然是要去的,不仅要去,还要堂堂正正地去。 只是……俞公事方才也说了,清流之中对我有成见者不少。 曝书会上,眾目睽睽,我若主动凑前,难免有人讥讽我是趋炎附势、附庸风雅。 即便有所应对,也易落入意气之爭,反而失了体面,於结交清望无益。 倒不如先私下略作沟通,探探口风,也显我方有诚意请教学问,非为一味攀附权贵。 再者……” 蔡攸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学制局新立,编修所印书馆更是初具规模。 我曾向陛下进言,印书馆当广纳天下善本良书,刊行流通,以助学政。 馆阁之中,藏龙臥虎,饱学之士所作经义註解、文集笔记,多有可采。 我欲以『为印书馆徵集可刊书稿』之名,向诸位先生討教、求稿。 此乃公事,亦为雅事,既能避嫌,又能示好。俞公事以为如何?” 俞栗听罢,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俞栗混跡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蔡攸的话中之意,蔡攸这是想用这印书馆出书的机会去结好那些馆阁清贵。 俞栗皱眉道:“这岂不是捨本逐末? 曝书会上,你若有新思卓见,或对某部经典有独到评析,当场提出,与诸学士辩论唱和,正是扬名立望、展示才学的绝佳时机! 那些清流虽然挑剔,却也最重真才实学。 你若能在那场合折服一二人,名声自然鹊起,强似这般私下以出书为由头去攀交情啊!” 蔡攸心下苦笑。 俞栗的疑惑確实在情理之中。 在他看来,蔡攸既有能力在编修所做出成绩,在学制局亦是展现出来实务才能,本不该畏惧曝书会这样的交流又何必去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蔡攸迎上俞栗探究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 他当然不能將內心那些关於集团內部倾轧、关於有人刻意排挤、关於自己需要另闢蹊径避免正面衝突的深层算计和盘托出。 那些推断,哪怕再接近事实,也只能藏在自己心底。 於是,他轻轻嘆了口气,道:“俞公事,你的心意我明白。 曝书会,我自当尽力。只是……树大招风啊。 我年少骤进,已招许多忌惮。 若在曝书会上过於张扬,即便有所表现,恐也难逃恃宠而骄、急於求成之讥。 不如先以务实之事为媒,低调结交,徐徐图之。 出书一事,既能切实推动学制局事务,又能惠及学者,润物无声。 待日后相交渐深,彼此了解,许多误解自然消弭。 这並非退缩,乃是……以迂为直。” 俞栗仔细琢磨著蔡攸的话,眼中的疑虑渐渐化去,取而代之是瞭然。 这话的確是合情合理。 蔡攸不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先是蔡京帮他荫官,后来陛下赐他进士出身,这两样都让那些清贵们鄙夷的对象。 这样蔡攸过去曝书会,若是老实点还好,若是敢出风头,反倒让人厌恶! 反正怎么说都好,出身不行,想要挤进去这个圈子基本不可能,管你有没有能力。 不过,他还是觉得蔡攸或许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未战先怯。 但考虑到蔡攸特殊的身份和处境,这种做法似乎也说得通。 年轻人懂得藏锋,未必是坏事。 “原来提举有此深意……”俞栗缓缓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若是为了公事徵集书稿,倒是个稳妥的名目。 馆阁之中,確实有不少学士勤於著述,却苦於刊印不易。 若能由编修所印书馆承印,於他们亦是美事一桩。此事……下官或可代为牵线。” 他顿了顿,沉吟了一下道:“待制中,如李格非公,学问渊博,为人清介刚直,虽不喜钻营,但对踏实做学问的后进向来不吝指点。 修撰里,晁补之才华横溢,其文集颇有声名,且为人疏阔,不那么拘泥门户之见。 还有几位校理、检討,平日专心编纂,著述颇丰……待我细细思量一番,再擬个名单,看如何引介更为妥当。” 蔡攸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如此,便全赖俞公事费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时,更需稳妥隱秘。我等先私下接触,探明意向,再图后续。” “下官省得。”俞栗应下,又看了蔡攸一眼,终究没再追问曝书会之事,只是道,“曝书会那边,提举也需有所准备。需不需要下官再去打听更详细的消息?” “有劳俞公事。”蔡攸頷首,“能多知道些细节总是好的。至於如何与会……我自有计较。” 目送俞栗离开,蔡攸脸上露出笑容,隨后微微摇头。 馆阁曝书会扬不扬名其实不重要,对他来说,其实没有特別大的用处。 他的根基在赵佶、在蔡京。 他就是佞幸,是奸臣之子。 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所以,去清流那边宣扬一下名声,不仅没有用处,反而会让清流惦记上。 他现在最需要的名声是做实事的名声,最需要的事情是构建起来一个属於自己的人脉网络。 他想要结交馆阁清贵,是因为这些清流未来的潜力巨大,是可以发展为自己的臂助的。 蔡攸跟蔡京不同,蔡京是有正经进士出身的,他一路过来,是有座师有同年,所以,蔡京手下有吴居厚、张康年、张商英、叶梦得这些文臣臂助,他蔡攸什么都没有。 蔡攸想要在某一天取代蔡京,也必须要有一大群文臣襄助,才有可能执掌朝纲,否则一切都是虚言! 第三十一章俞公事果然没有什么朋友!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俞公事果然没有什么朋友! 俞栗的名单几日后便送至蔡攸案头。 素笺之上,数行小楷列著几个名字,旁有俞栗简注。 许翰(崧老):元祐三年进士,现任起居郎。学问渊博,持正刚直,於《春秋》学造诣极深,有手定《春秋传》稿未刊。 蒋猷(仲远):元丰八年进士,现任给事中。端重寡言,深諳朝廷典制,有《歷代宰辅年表》及奏议杂稿积存。 翟汝文(公巽):元符三年进士,现任著作佐郎。博雅好古,精於礼制与金石书画,文采斐然,文集待梓。 刘正夫(德初):元丰八年进士,现任中书舍人。文辞敏赡,通达时务,尝有论时政、漕运诸疏稿。 名单末,俞栗另附一行小字:“此数人,学问、职事俱有可观,且非苛烈拒人之辈。以印书馆徵稿为名探访,或可得门而入。” 蔡攸览毕,微微頷首。 嗯,只有区区四人,说明俞栗的確是没有什么朋友。 蔡攸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俞栗所荐的人与俞栗也是颇为相似,学问扎实,有著述资本,且非极端清流,正合稳妥接触之初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祖宗诚不我欺也。 他不再耽搁,即唤来书吏,吩咐道:“按此名单,以编修所印书馆之名义,具函致意。 言为助文治、广流传,特诚邀诸公惠赐未刊稿本,本所將遴选佳者,精校刊印。 函辞务必恭敬,突出为学林留珍籍之意,勿涉其他。 具函之后,派人专门送上门,隨即多多催促,若是拿到了文稿,便立即通知我。” 书吏领命擬文去了。 蔡攸满意点头。 ………………………………………… 陈明文下了牛车,四处看了看,这里多是一些旧式小院。 这里乃是汴京外城西侧,靠近宜秋门一带的巷陌深处。 此处远离御街的繁华喧囂,多是些中下级官员与殷实百姓杂居,地价稍廉。 陈明文寻了一会,然后才確定了地点。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小院,门脸窄小,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磨得发亮,边角处漆皮有些斑驳脱落,透著一股洗炼却难免拮据的岁月痕跡。 陈明文敲了敲门,木门咿呀打开,一个小廝探出头来,看到陈明文身著胥吏服饰,赶紧行礼道:“这位官爷,请问是找我家老爷么?” 陈明文赶紧回礼道:“请问可是许舍人家?” 小廝笑道:“正是,我家老爷在家里,您隨我进来。” 陈明文赶紧跟著小廝进入。 推门进去,是个不过丈许见方的小小天井,青砖墁地,缝隙里生著些暗绿的苔蘚,倒是打扫得十分洁净。 墙角倚著几竿细竹,已有些泛黄,在春风中簌簌作响,算是唯一的点缀。 正面是三间不大的屋舍,青瓦灰墙,窗欞是寻常的直欞式样,糊的桑皮纸有几处顏色略新,显然是后来补贴过的。 走近大堂之內,屋內陈设更是简素。 待客的正堂不过一桌数椅,皆是寻常榆木,用得年久,边角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却无半分雕饰。 桌上摆著粗瓷茶具,壁间悬掛一幅友人相赠的山水立轴,纸色已然泛黄。 最为醒目的,是靠墙那排顶天立地的旧书架,塞满了重重叠叠的书册与捲轴,有些函套边缘已磨损起毛,却是整间屋子里最显丰饶之处。 小廝进去后堂,很快便有一个气质清雅的中年人快步出来,陈明文不等中年人说话,赶紧拱手自我介绍道:“许舍人,小人乃是崇文院编修所书吏陈明文,奉所中之命,给您送来邀稿函。”说著赶紧把怀中邀稿函递过去。 许翰有些诧异,但伸手接过,口中道:“这位陈先生,请先就坐。” 陈明文告了一生罪,小心坐下。 许翰倒是有些好奇,展开细看,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所谓邀稿函,便是邀请他將所著文稿付诸出版的意思。 只见函中以“为彰文治,广传学术”为名,诚邀馆阁名贤赐稿刊印。 所列条款清晰,承诺校勘精审、版刻优良,確是一派为学林办事的正经气象。 他抚著函纸,微微頷首,按理来说,这確是件好事。 他那部殫精竭虑写就的《春秋传》手稿,在书篋中已沉寂多年,若真能藉此机会精刊流传,实乃平生所愿。 不过,此事却是不能轻易答应,不为別的,就是因为那编修所的提举叫蔡攸。 蔡攸……蔡京之子,以恩幸进,骤得清要。 蔡攸此举,是真心弘扬学术,还是別有所图,欲以此结纳清流,妆点门面? 自己若將心血之作託付於此,將来书成之日,旁人会如何议论? 是讚许学问得传,还是讥讽许崧老终不能免俗,与蔡氏为伍? 他素来持身清正,爱惜羽毛如鹤。 许翰想了想,与陈明文道:“老夫所著尚未满意,暂时还不能出版,贵所所请老夫心领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陈明文赶紧道:“许舍人莫要著急拒绝,我们编修所的確是很有诚意的,您先想一想,在下明日再来问您意见,今日在下先告辞了。” 说著不等许翰说话,便急急而去。 许翰愣了愣,不知道怎么说。 那陈明文也是言出必行,一连两日,每日都道这边等候,不过许翰皆未回復。 那公函就摆在书案一角,他每次瞥见,心下便要权衡一番,终是难决。 这日散值出宫,他心中仍縈绕著此事,不觉信步而行,却在御街转角,恰遇见了俞栗。 两人也是熟识,许翰忽而想起,这俞栗好像便是在编修所吧? 许翰赶紧拉住俞栗,道:“余兄,我问你件事。” 俞栗微微一愣,点头道:“徐兄请说。” 许翰赶紧道:“你之前不是在编修所么,我最近收到编修所的邀稿函,这是怎么回事?” 俞栗笑道:“你收到函件了啊,是我推荐的你,你的《春秋》不是写得差不多了,我跟所里推荐的,怎么,送过去了么?” 许翰惊讶道:“原来是你所推荐的,我还以为……” 许翰没有继续往下说,俞栗自然明白许翰的意思,笑道:“你也是知道的,最近所中印书馆蒸蒸日上,书店也开了起来,正是需要大量出版物的时候。 所里当然有不少的书籍可以出版,但要撑起一个书店,还是需要诸多的內容的。 我知道许兄的《春秋传》完稿多年,也拜读过一些章节,觉得十分精彩,若是能够摆上书架,让天下更多的读书人都能看到,就更好了。 於是在下便跟主持印书馆的编修说了此事,看来他是真把我的话当真了。” 第三十二章財帛动人心!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財帛动人心! 许翰闻言鬆了一口气,心中块垒顿消,喜滋滋道:“你也不早点跟我说,嗐!” 俞栗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愿意出就出,不愿意就留著,反正也就一嘴的话,行了,我忙著呢,走了!” 许翰又拉住了俞栗,道:“还有个事情要问问俞兄……那个,编修所邀稿书吏说投稿不用我出钱,我这边还能得到一些钱,这事儿,是真是假?” 俞栗微微一愣,隨即失笑,他倒是忘了许翰这等清贵,於钱財上確不宽裕。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崧老有所不知。 如今这编修所印书馆,非比旧时书坊。 蔡提举定了新规,名曰『润笔』与『版税』。” 他见许翰不解,便详细解释:“『润笔』便是稿酬,按书稿卷帙、內容核定,当场付清。 至於『版税』更是新奇,书稿刊印成书后,交由京城各大书铺发卖,每售出一部,作者便可按售价分得一成利钱,按月结算。 书卖得越好,这钱便源源不断。” 许翰听得有些发怔,他著书只为明道立言,从未想过还能以此获利。 俞栗笑道:“前些时日,编修所里一个专管文书归档的老书吏,閒来將歷年公文里实用的书仪、契约、诉状格式,並些民间常用算法、农谚杂纂,编了本《日用酬世全书》。 原想著自用,被蔡提举见了,认为切於实用,令印书馆製版刊行。 谁知投放市面,大受欢迎,各州县书商都来贩运。 不过三四月光景,听闻那书吏按新规分得的『版税』,竟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许翰面前轻轻一晃。 “三十贯?”许翰猜测。 这已不算小数目。 俞栗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三百贯。且后续还在增加。” 许翰呼吸微微一滯。 三百贯! 他身为起居郎,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类补贴,也不过此数。 一本粗浅的日常用书,数月间便能得此巨利? 这版税之制,未免有些骇人听闻,却也……实实在在诱人。 他想起自己书斋中那部倾注多年心血、反覆刪改却因囊中羞涩而迟迟未能刊刻的《春秋传》稿,心下不禁泛起波澜。 若此书能行於世,既扬学问之名,又可解家中用度之困,更可惠及寒门学子,似乎……並非坏事。 俞栗却是提醒道:“许兄也別过於在意这个,那老书吏的那本《日用酬世全书》虽然看似粗浅,但却是老百姓家中最为急需的工具书。 你所写之《春秋传》却是专业学术书籍,未必能够卖出去很多,这版税自然也不会很高,却是莫要过高期望。 不过这种学术书籍,本身的稿费却是要高一些的,你这本书专业程度很不错,字数又是不少,稿费拿个三四十贯应该问题不大。” 许翰先是有些失望,但听到稿费竟然又三四十贯,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有些微微短了些。 三四十贯啊……那也是真不少了! 许翰面上不动声色,对俞栗拱手道:“多谢俞公事告知。此事……老夫还需再思量一二。” 语气虽仍持重,但那片刻的沉吟与眼底闪过的一丝光亮,俞栗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也是假装不知道,笑了笑,与许翰告辞。 回到家中,许翰独坐书房,对著那封邀稿函,又思忖了许久。 清名固然要紧,但將毕生所学束之高阁,任其蒙尘,岂非更是辜负? 蔡攸此举,虽是结好,却也实实在在提供了让学问传世的通道与资粮。 而且,这也並非那蔡攸专门给他所提供的,而是俞栗所推荐的,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或许,可一试? 次日,当编修所那名办事干练、笑容殷勤的书吏陈明文再次“顺路”前来催问时,许翰没有如前次般让人在门房久候。 他让僕役將陈明文引至外厅,亲自见了。 许翰说道:“许某確有些许旧稿,乃平日读《春秋》之心得,名曰《春秋传》。 然稿本粗糙,恐不足当刊印之选。贵所若愿一览,那便拿去便是。至於能否合用,全凭贵所裁断。” 这话说得留有分寸,既未显得急切,但终究是同意了。 陈明文大喜,连忙躬身:“许学士太谦了!您的著述,必是字字珠璣。那这稿本……”陈明文眼巴巴看著许翰。 许翰点点头,缓步踱回书房,目光落在书匣中那叠厚厚的手稿上,轻轻嘆了口气,终於是拿起来,然后出来大堂递给了陈明文。 陈明文赶紧双手接过,道:“许舍人可有留有副本,若是没有也没有干係,小人会立刻备好副本,然后把这原稿给您送回来。” 许翰点点头道:“如此最好……嗯,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可以隨时过来。” 陈明文立即明了点头,笑道:“您放心,明日这稿费便可以定出,至於版税,则是定好的,具体条例,明日便见分晓。” 许翰心中一块石头稍微落地。 果然第二日陈明文便来了,给他匯报了一个好消息,道:“编修看过了您的书,觉得字字珠璣,一旦出版,定然会受欢迎,有成为经典的潜能,因此给您报了一个八十贯的稿费,您觉得可以么?” 许翰闻言大喜,八十贯啊,那可真是不少了! 许翰心中十分欣喜,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点头道:“你们定就好了。” 陈明文点头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许舍人帮忙。” 许翰道:“某侍奉宫中,大约没有什么时间去做些什么,有些事情也不適合去做。” 他是怕陈明文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先行把口子给堵上了。 陈明文顿时神情有些为难,道:“这样啊……就是这书要出版还得经过修改审核,我们所里的编辑不好隨意修改作者的作品,以免失了作者原意,因此通常会请作者去所里一起修改。 不过也不会白白浪费作者的时间,作者过去我们所里改书,所里会有一笔津贴,从改书开始到出版,每日补贴一贯,而且作者也不需要每日到场,只需要在我们所里有疑惑的时候,到所里解决一些问题即可。” 许翰闻言忍不住问道:“这书要修改多久才能够出版?” 陈明文不好意思道:“这个说不定的,若是一些粗浅书籍,可能十来日便修改好了,您这《春秋传》毕竟博大精深,可能一二个月也不一定,的確是有些耽误您时间了。” 许翰暗自算了一笔帐,若是按照最短的算,也要一个月时间,那就是三十贯了,若是能够修上两个月,那就是六十贯,加上稿费八十贯……嘶!不算版税,已经是多达一百四十贯了! 第三十四章钱財乃是身外之物!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钱財乃是身外之物! 许翰暗自算了一笔帐,心下一阵灼热。 每日一贯! 这实是笔不小的进项。 须知他这起居郎,月俸不过十五贯,加上些职钱、禄米、衣赐等杂项,一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余贯的进项,还要养著一家老小、维持士大夫基本的体面,常常捉襟见肘。 这一贯钱,在汴京,足够一户寻常五口之家数日嚼用,能买一石上好的白米,或是请个手艺不错的匠人忙活一整天。 对他而言,意味著可以多添几册心仪已久的古籍,或是给女儿添置些像样的首饰,又或是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官场人情往来时,手头能从容些。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来得乾净。 非是贿赂,非是贪墨,而是凭自家学问、花功夫修订文稿的正当酬劳。 於清誉无损,反有助学问传世。 这念头一起,那点最初对与蔡攸牵扯的顾虑,便被冲淡了许多。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许翰往编修所跑得颇为勤快。 倒不全是为了那每日雷打不动、由书吏陈明文亲手奉上的一贯钱,虽则每次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总有几分踏实,更多的是喜欢与编修所几位专职编辑探討经义、斟酌字句的过程里。 这些编辑虽非硕儒,却个个认真仔细,对文本格式、引证出处要求极严,提出的修改意见也往往切中模糊含混之处,让许翰颇觉受益,而且说话又好听,实在是令人欣喜。 对,一定是这样的,钱不钱的,其实乃是身外之物嘛,学问长进才是立身根基! 不过这些时间他却是时常碰巧遇到那位年轻的提举蔡攸。 有时是在廊下匆匆交错,蔡攸会驻足,含笑拱手:“许舍人安好,又来修书?辛苦。”態度自然,仿佛只是对一位勤勉同僚的寻常问候。 有时是在编修所公厨用午膳时,蔡攸端著食盘经过,见他一人,便会很自然地坐下,聊几句“今日修到桓公几年?”“某处释义甚精”之类的閒话。 言语间对《春秋》竟非全然陌生,偶能接上几句,虽谈不上精深,却显是读过些的,並非纯粹附庸风雅。 起初,许翰还心存警惕,应答谨慎,每每思忖蔡攸是否別有意图。 但时日稍长,他发现蔡攸每次停留都短暂,话题从不涉及时政人事,更无半分拉拢招揽的暗示,真的只是偶遇与閒聊 而且,所里还有別的一些馆阁臣过来这边修书,蔡攸亦是如此,碰上了就聊上几句,有时候也不来,也从不说其他什么事情。 许翰不由放鬆了些,暗笑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这位蔡大郎,或许真的只是忙於学制局与编修所两摊事务,时常走动,碰见了便打个招呼而已。 他渐渐也从书吏陈明文及其他编修所人员的閒谈中,听到些关於这位年轻提举的零碎评价。 “提举待下宽严有度,定了的章程赏罚分明,从不拖欠。” “编修所原先那些破桌椅,都是提举设法换的。” “上回印坊的匠人家里遭了灾,提举还私下给了抚恤。” “学问上是不及慕容先生他们,但办事是真利落,也不摆架子。” 这些话,自然有奉承成分。 但许翰冷眼旁观,发现蔡攸在编修所內,无论是对慕容彦逢、霍端友这等官员,还是对陈明文这等胥吏,態度確无太大差別,都是就事论事,该催进度时催进度,该给方便时也给方便。 整个编修所虽然忙碌,气氛却不算压抑,比起许多衙门里上官对下僚的颐指气使,已是好上太多。 有一回,许翰修订书稿至傍晚,出来时正遇上一场急雨。 他未带雨具,正踌躇间,却见蔡攸从另一处出来,见状便让隨从匀了把油伞给他,自己只戴了个斗笠,笑道:“许舍人先请,莫淋湿了稿子。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罢便真箇冲入雨中离去。 许翰撑著那把伞走回家,心中滋味有些复杂。 这蔡攸,行事做派,与传闻中那个只知諂媚君父、举止轻浮的宰相公子,似乎颇有不同。 接触日久,许翰心中那份最初的警惕与成见,在一次次平淡而自然的偶遇和所见所闻中,不知不觉地消磨、转化。 他虽仍坚守著不与幸进之辈过从甚密的底线,但內心对蔡攸其人的判断,已悄然从“必是奸猾之徒”,转向了“此人或许……確有可取之处,至少於实务、於待下,不算恶人”。 他甚至偶尔会想,若此人不是蔡京之子,不是以这般恩幸方式骤得高位,仅凭其在编修所这番整顿经营的作为与待人接物的气度,倒也算是个能干的干才。 只是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自行按下了,终究觉得其根基不正。 这日晚膳后,许翰坐在书斋中,就著油灯又校改了几页白日带回的稿样,揉了揉酸涩的眼。 老妻王氏端著一盏温热的桂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今日回来得倒比前几日早些。”王氏温声道,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手里做著针线。 “嗯,今日所里事顺,我那《春秋传》最后一卷的校样也快核完了。”许翰端起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 王氏抬眼看了看他神色,笑道:“这些时日往编修所走动,我瞧著你精神头倒比先前只在宫中当值时好些。可是那地方待著舒心?” 许翰啜了口茶,沉吟片刻:“倒也说不上舒心,毕竟是去做事。只是……那编修所里,规矩分明,各司其职,少了许多衙门里常见的推諉扯皮。几个负责核稿的年轻人,做事也认真。” “那就好。”王氏点点头,手中的针线不停,“我原先还担心,那毕竟是蔡……咳咳,那位蔡提举的地界。你素来不喜与那等人家往来,怕你去了不自在。” 提到蔡攸,许翰顿了顿。若在月前,妻子这般提起,他多半会皱起眉头,说些“道不同不相为谋”、“暂且为之”之类的话。 可此刻,他想起白日里,蔡攸路过校书厅,见几个书吏正费力搬动一大箱新到的纸张,竟是隨手就帮衬著抬了一把,衣袖沾了灰也不在意,只笑著对那惶恐的书吏说“小心些,別闪了腰”,便又匆匆离去。 那情景自然而平常,毫无作態。 “那位蔡提举……”许翰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少了些惯常的疏淡,“平日里倒是常见他在所中走动,忙得很。对下头的人,还算……平和。” 王氏有些意外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深知夫君性情清直,对蔡京父子一向观感极差,往日提及,即便不恶言相向,也是冷然不屑。 这般近乎中性的描述,倒是头一回。 第三十五章求人办事!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求人办事! “哦?不是说这位蔡大郎往日……名声颇为浮浪么?”王氏试探著问,手中的针线慢了下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许翰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扶手,“浮浪与否,为夫不知。但他在编修所这摊事上,確是有章法。 你可知,如今市面流行的那本《日用酬世全书》,原是个老书吏所编? 蔡攸见了,觉其有用,便拍板刊印,还定了新规,让编书人可按售书分利。 那老书吏因此得了数百贯的利,家计大为宽裕。” 王氏吃了一惊:“数百贯?这……这蔡提举倒是大方,肯让利与下人。” “不止如此。”许翰话匣子打开了些,“所中胥吏工匠,逢年过节皆有犒赏,若有急难,也能得些周济。 便是为夫去修书,每日那一贯的津贴,也从不拖欠。” 王氏听得仔细,点头道:“若真如此,倒是个会管事、也捨得散財的主官。 难怪夫君说他那里规矩分明,人心想必也安稳。” “安稳与否不知,但做事確比许多地方爽利。”许翰顿了顿,又道,“而且此人……似也不全如外界所言,只知钻营。 为夫几次见他与慕容彦逢、霍端友等人议论书稿编务,言谈间对典籍並非一窍不通。 前日偶遇,他竟能就《春秋》中『郑伯克段於鄢』一段,问及其中『克』字用法与《左传》《公羊》异同,虽不算深究,却也非全然门外汉。” 王氏这下更讶异了。 她夫君学问渊博,眼界也高,能得他一句“非全然门外汉”的评价,尤其对象是蔡攸这般人物,已属难得。 “如此说来,这位蔡大郎,倒不全是个绣花枕头?”王氏笑道。 许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枕头或许不是,但里头絮的是锦绣还是稻草,尚需时日察看。 只是……观其行事,有务实之风,非纯以阿諛上位者可比。 至少在这编书印书、经营庶务上,颇见手段。 且待下虽不算谦恭,却也少有苛责跋扈之態。”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番评价对蔡攸而言已然过高,又习惯性地找补一句,“自然,其骤得高位,倚仗父荫帝宠,终非士人正途。此节,断不可混淆。” 王氏听出丈夫话里那微妙的矛盾,心中瞭然,只含笑点头:“夫君心中有桿秤便好。咱们但求问心无愧,书能刊行,学问得传,便是好事。至於其他,徐徐观之罢。”许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校样,目光落在字句间,心思却有一瞬飘远。 反正与这蔡攸也就这修书一二月有交集,等这书修好了,以后大家基本也碰不著了,想那么多也无用。 然而,许翰第二日修书却是收到了一封家书,家书乃是老家亲大哥写过来的。 兄长家书里面说道,许翰几个侄儿正在进学,到了进县学的年纪,可最近州县推行三舍法,他几个儿子都囿於条件进不得,他想著弟弟这个京官,能不能帮几个侄儿想想办法云云。 许翰捏著兄长那封言辞恳切、甚至带著几分焦灼的家书,在书房里踱了许久。 窗外的蝉鸣一声急过一声,搅得他心头更是纷乱。 大哥年轻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进学的恩情,他一直铭记於心。 如今几个侄儿的学业前程遇到坎儿,於情於理,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这事儿却没有那么简单。 他虽在京为官,但身为清贵的起居郎,与家乡的地方官员並无深交,甚至可说素无往来。 一封乾巴巴的请託信递过去,对方买不买帐尚在其次,若因此事被人拿住把柄,反倒可能害了侄儿们。 与老妻王氏商议时,他眉头紧锁,连连嘆息:“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官到求人方知难!” 王氏见他为难,忽地想起一事,犹豫著开口道:“夫君……你先前不是说,那编修所的蔡提举,如今正管著天下学制的事么? 他那个『学制局』,听说权力大得很,连礼部和国子监都要让他三分。 若是……若是能请他关照一句,怕是比咱们自己写信去县里,要管用得多。” “蔡攸?”许翰一怔,下意识便想摇头,“不可不可!我岂能因私事去求他? 况且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修书之谊罢了,贸然相求,成何体统!” 王氏温言劝道:“夫君,我知你素来不爱求人,更不愿与那等人家牵扯。 可此事关乎大哥一家心血、几个侄儿的前程。 你且想想,那蔡提举若真如你所见,是个能办事、也肯通融几分的人物,或许並不会以此为忤。 再者,咱们也不是空口白牙去求,你如今不正在为他编修所勘书么? 这也算是……嗯,些许香火情分?总比去求那些不相干的地方官,少了些尷尬。” 许翰沉默了。 妻子的话句句在理,戳中了他最矛盾的地方。 一边是亲恩难负、子侄前程,一边是自身清誉、不愿屈节。 他想起蔡攸平日待人的那份平和与爽利,又想起兄长信纸背后那沉甸甸的期望。 挣扎良久,他终於一咬牙:“罢!为了大哥,我便……豁出这张老脸去试一次。 成与不成,但凭天意,也算对大哥有个交代。” 次日,许翰揣著侄儿们的姓名、年岁、籍贯,硬著头皮来到了学制局。 通报之后,他被引至蔡攸的公事房,心中仍是忐忑不已,盘算著如何开口才不失体面,又略显婉转。 没想到,他刚略有些僵硬地说明来意——只道是家乡子侄求学遇阻,想请蔡攸垂询或转圜一二,话未说满,蔡攸便道:“许舍人不必多言,此乃小事。” 蔡攸放下手中公文,面色如常,只是很自然地对侍立一旁的吏员吩咐道:“去,取空白公文笺来。 將许舍人所述几位子侄的名讳、籍贯、年岁录上,註明乃本官同僚亲属,请当地学官依制妥善办理入学事宜,勿使学子向隅。 措辞客气些,但意思要明確。” 第三十六章 布局!(第三更哈!)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布局!(第三更哈!) 那吏员应声而去,很快便將一公文草稿呈上。 蔡攸扫了一眼,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那方“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的关防。 “许舍人且看,如此可妥当?”蔡攸將公文递给许翰过目,“此牒发出,沿途驛站疾递,不日便可送达贵乡。 学制局新立,正需肃清地方推諉塞责之风,今藉此例,亦可警示各方须严格依新制办事,不得无故阻挠学子进学。” 一番话,既乾脆利落地解决了问题,又將此事拔高到了“推行新政、整飭吏治”的公事层面,极大地保全了许翰的顏面。 仿佛不是许翰求他,而是他借许翰之事来推动公务。 许翰接过那纸墨跡未乾的公文,看著上面鲜红的关防和蔡攸利落的签名,心中一块巨石安然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他起身,郑重长揖:“蔡提举高义,解我燃眉之急,许某……感激不尽!” 蔡攸起身虚扶,笑道:“许舍人言重了。分內之事,举手之劳。 何况许舍人正在为我编修所勘定经典,於公於私,都该相助。 只盼令侄早日进学,刻苦向进,將来亦为国家栋樑。”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且全无想像中的难堪。 许翰回到家中,將情形告知老妻,王氏也鬆了口气,连道:“这位蔡提举,办事果然爽利,也懂得给人留脸面。” 不过三五日,许翰便接到了兄长的快信。 信中喜气几乎透纸而出,言道学制局的公文一到县里,县学教官乃至知县都极为重视,几个孩子的入学手续一路绿灯,已然安坐学堂之中。 兄长信中再三感嘆京中有人好办事,对弟弟极为满意,也很为弟弟骄傲,认为弟弟能够结交那么厉害的人物,弟弟一定也很厉害,但並没有忘记嘱託许翰定要代为致谢那位帮忙的蔡提举。 捏著这封家书,许翰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他心中对蔡攸那原本模糊、略带矛盾的评价,此刻变得清晰而复杂起来。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 许翰却是不知道,他当时离开蔡攸的公廨没有多久,另一位在编修所修书的馆阁臣也找上了蔡攸。 此人叫蒋猷,也是俞栗推荐给蔡攸的。 这些时日,蔡攸除了跟许翰接触,也跟这蒋猷有许多接触,对蒋猷也算是颇为了解。 蒋猷其人,学问功底扎实,尤精礼制,但在馆阁中属於那种有才名却缺些时运、也不甚钻营的老实人。 他此番求见蔡攸,面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愁容与急切。 “下官冒昧求见提举,实有一事,悬於心间,日夜难安,恳请提举指点迷津,或……或能代为转圜一二。” 蒋猷行礼后,开门见山,语气恭敬中带著焦虑。 蔡攸示意他坐下,温言道:“蒋公事不必拘礼,但说无妨。可是编修所事务有何难处?” 蒋猷摇头,压低声音道:“非是编修所之事,乃是……乃是下官一桩私谊,或许牵涉朝局,下官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略一犹豫,终於说道:“下官有一同乡晚辈,现任京东路某州通判。 此人勤勉务实,本也无事。 可近来……因该州清丈学田、推行新学制之事,与知州意见相左。 知州乃……乃是吴侍郎的远亲,行事颇为强势。 我那晚辈据理力爭,却反被那知州参了一本,言其『阻挠新政、心怀怨望』,奏章已至中书。 下官听闻,吴侍郎对此甚为不悦,恐我那晚辈不日便有贬謫之祸。”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下官人微言轻,与吴侍郎说不上话。 那晚辈年轻气盛,虽有守正之心,却不知转圜,长此以往,恐前程尽毁。 下官思来想去,如今朝中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又或许……或许愿意稍加回护的,唯有提举您了。 提举您既掌学制局,於地方推行学政本有监察之权,此事又恰在您职分之內。 若能以查核地方学政推行实况为由,过问一二,或能使真相大白,不至使务实之员蒙冤。 下官深知此事棘手,本不该相扰,只是……” 蔡攸静静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蒋猷的请求,比许翰的更为敏感,直接涉及父亲麾下不同派系的关係。 “蒋公事所言,我明白了。” 蔡攸沉吟片刻,缓缓道:“新制推行,贵在上下齐心,然地方情形复杂,偶有爭议亦属常情。 若真有干员因秉持公心、核查实情而遭无端攻訐,確非朝廷之福,亦伤新政之誉。 这样,蒋公事可將该州爭议详情、双方所持理由,以及你那晚辈的履歷、政绩,草擬一份节略给我。 不必匿名,务求客观,我会寻机向家父略提此事,只言地方学政推行中偶有分歧,需明辨是非,以免挫伤务实者之心。” 蔡攸这番话水平极高,虽然没有给予明確承诺,但展示出来的態度却是很明確:你蒋猷的事情,我愿意帮忙! 蒋猷闻言,脸上愁云顿散大半,连忙起身深揖:“提举思虑周详,处置得当! 如此既全了公义,又不使提举为难。 下官代那不成器的晚辈,拜谢提举回护之德! 材料下官即刻去准备,必当如实详陈!” “蒋公事客气了。分所当为。” 蔡攸再次扶起他,语重心长道:“我辈既在朝为官,自当为国惜才,为政求实。 日后若有类似情状,或觉有何建言,皆可来寻我商议。 学制局初立,正要广纳各方实情,方能制定善法,利国利民。” 蒋猷带著感激与新的希望离去。 蔡攸坐回椅中,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他的策略正在一步步奏效。 蔡攸控制著学制局,又身为蔡京之子、皇帝近臣,可谓是手中又有实权,身后的权力更是大得惊人。 他只要多去接触这些想要招揽的人员,这些遇到问题、需要帮助或寻求依靠的官员,便自然而然的向他求助了。 他以编修所为平台,让那些馆阁臣过来这边修书,然后与之平等的来往接触,並无须刻意招揽,只是给这些人一个了解他的机会。 等他们觉得自己这个人的確是很不错,为人务实,不是浮浪之人,更与那些弄权的人不一样的时候,这些人便会求上门来。 而每一次帮助,无论大小,都在编织著以他为中心的关係网络。 这些关係起初或许脆弱,但伴隨著问题的一次次解决,信任与依赖便会慢慢滋生。 他不需要刻意结党,只需要把门打开,让光照进去,让需要的人看到,並走进来。 权力与人情的藤蔓,便会沿著他设定的轨跡,悄然生长、蔓延,最终交织成一张足以承载他野心的罗网。 蒋猷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第三十七章 调查真相!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调查真相! 蒋猷离去之后,蔡攸並未立即著手擬定任何文书。 他虽然想要儘快推进此事,蒋猷所言虽恳切,但未必就是事实的真相。 蔡攸从后世重生而来,见过太多舆论反转之事,早就锻炼成对於一个事件不轻易下结论的能力。 无论如何,总该调查了之后,才知道事实真偽。 他先是静坐片刻,理了理思绪,然后提笔写了几份纸卷,唤来亲信堂吏,低声吩咐了几句。 堂吏领命,持纸卷匆匆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堂吏带回几份卷宗,是从学制局档房调阅的近半年京东路相关州、县呈报的学政文书。 他屏退左右,就著窗外渐暗的天光,一份份仔细翻阅。 看这些文书是挺令蔡攸头疼的。 里面內容多是官样文章,充斥“仰赖圣化”、“士风日进”之类的套话。 不过看多了也就好了,后世在大厂的时候,不也有什么『对准颗粒度』之类的狗屁玩意。 蔡攸略过了大量的官样文章,直接搜索关键词,一边看一边隨笔记录。 很快涉及具体钱粮支用、学田清理、生员数额增减等处,笔跡疏密、数字详略等信息渐渐明朗。 事情也渐渐透出些端倪。 他注意到,有几份该州下属县令的匯报。 在提及州衙督催新学事宜时,笔调尤为谨慎。 甚至有一处提到“州符频下,期限严急,恐乡力不堪”,虽旋即以“然兴学乃朝廷美意,自当竭力奉行”转圜。 蔡攸微微皱眉。 官场歷来报喜不报忧,但凡有报忧的时候,大概率是实在没有办法隱瞒了。 不过,观看文字之虚实还是不够的,尚需人事来印证。 次日,蔡攸藉故前往尚书省公干,实则绕到了吏部考功司。 考功司有一位与他相熟的郎中,以前曾在织造局共事,蔡攸推荐他过来考功司这边的。 此人见他来访,心领神会。 寒暄片刻后,蔡攸便顺口聊起近日各地官员的考课异动。 言谈间,那位京东知州的名字被蔡攸无意带出。 郎中评语颇为含蓄:“……风骨峻厉,干事颇急,去岁考语得一个『勤』字。” 蔡攸听了这句话,眉头立即挑了挑。 吏部天官对於官员的评价歷来是很谨慎的。 考功司文牘中“峻厉”、“急”这类字眼,往往与“苛切”、“少恩”相去不远。 而所谓的勤,很多时候是在说此人才干一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他心中迅速將这几个词过了一遍,已然勾勒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画像:此人稜角分明,手段严苛,行事追求速效,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至於那个“勤”字,在此处非但不是褒奖,反而坐实了其人不通“无为而治”的圆融之道,只能以勤补拙,甚或酷吏自任。 这评价看似寻常,实际上就是在说这个官员不稳重、难堪大用之意。 “哦?如此说来,倒是位能任繁剧的干才了?”蔡攸面上不露声色,只顺著郎中的话试探道。 郎中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道:“干才自是干才。只是…… 犹记神宗朝时,王介甫公变法,门下曾有能吏。 考功亦评以『锐於任事,风骨凛然』,然其施政一方,终不免『民畏其威,未怀其德』之议。” 聪明人不用多说,郎中只是一点,蔡攸便明白了。 这已是极为明確的提醒。 郎中以为蔡攸过来是来问这个知州能不能用的事情,因此在这上面多加提醒。 他说这些的意思是,那位知州,如同当年新党某些干员一般,锐气有余,怀柔不足,可做攻坚破局的利器,却非牧守安民、调和鼎鼐之材。 放在需要雷厉风行的位置或可一用,但若论及培养提拔、委以方面之任,则吏部必心存疑虑。 虽然蔡攸过来是来调查蒋猷所说之事真偽对错,但知道这些信息之后也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 蔡攸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段寻常的官场軼事,隨即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聊起一些閒事后便告辞离去。 午后,蔡攸又“偶遇”户部一位曾在地方司任职、熟知各路钱粮底细的堂吏,却是考功司郎中推荐的。 茶敘之间,话题自然引向京东路近年財赋。 堂吏捋须道:“彼处去岁夏税收纳,倒还平稳。 只是闻得某州,便是足下所问的那州,为应奉新政、整飭学务,於常赋之外,屡有劝諭之举,乡间颇有些微词。 倒是州里那位通判,曾於会议时直言,学田清厘当以恢復旧额为要,不可轻易增赋於民,为此似与正堂略有不协……” ……………… 一连数日,蔡攸通过不同渠道,或明或暗,將零碎信息如拼图般聚拢。 他甚至还翻阅了近年该州部分刑名案卷的摘要。 发现有几起涉及田土爭讼的案子,最终裁定都显露出抑制豪强兼併、兼顾细民生计的倾向。 而署名核擬者,便是蒋猷的那位后辈! 至此,蔡攸心中那桿秤,已然平稳。 蒋猷所言,大体属实,並无夸张回护。 那位知州,確有借新政东风树个人威权、行事操切之嫌,风评实属一般。 而那位通判,则確如蒋猷所赞,是个能务实、知缓急、且有几分恤民之心的干员。 对蔡攸来说,他其实没有必要做这么多的事情。 他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帮助蒋猷这个后辈解决问题,然后收穫蒋猷的好感。 其次是通过借著蒋猷此事,把手伸进蔡京集团,一步一步攫取权力! 所以,蒋猷的这个后辈是不是好官根本就不重要,至少对蔡京集团內部官员不重要。 蔡大郎要保人,是好官还是贪官,根本就不重要。 但蔡攸还是把事情给做了。 虽然蔡攸所做的一切事情,虽然最终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不意味著他就失去了温度。 世间是有一些好人、好官、英雄的,他蔡攸大约是做不成英雄的。 但在行事的时候,让好人好过一些,让坏人难过一些,顺手可以做到的事情,还是要做一做的。 第三十八章 说服蔡京!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说服蔡京! 书房內,铜兽炉中升起裊裊青檀香。 蔡攸將学制局几项要务利落稟报完毕,见蔡京神色閒適,便顺势將话题转向地方见闻,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隨性。 “父亲,儿近日翻阅文书,见京东路青州那边,闹了出不大不小的风波,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蔡京正用银签拨弄著香灰,闻言眉梢微动,没抬头,笑道:“青州?怎么了?” 蔡攸笑道:“青州知州张检,心是急了些,想在学政上抢个头彩,清丈学田雷厉风行,底下县里叫苦不迭的文书都递上来了。 看那报上来的数目,涨得有些蹊蹺,怕是用了些非常手段。 通判陈松主张稳扎稳打,不肯这么著急,於是张知州一顶阻挠新政的帽子,就先扣到陈通判头上了。” 蔡京看了一下蔡攸,点头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蔡攸笑道:“儿查过,陈松在钱穀刑名上都颇扎实,也知体恤下情。 如今这般肯据理力爭、不怕得罪上官的,底下可不多了。 若因这等事被排挤下去,只怕以后有些人更要变本加厉,只管帐面光鲜,不管民间死活,到头来坏的是父亲您一手推动的新政名声。” 蔡京听著,手里慢慢转著那枚玉珏,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悠悠道:“你倒是会扣帽子。维护新政名声…这由头找得不错。” 蔡攸並不慌乱,反而坦然道:“父亲明鑑,这帽子也得事实能戴得上才行。 儿的意思是,学制局不能光看下面报来的喜歌,也得有查弊纠偏的胆量。 青州此事,正好拿来立个规矩。 孩儿擬行文给京东提举学事司和转运司,让他们联合会查。 把学田实数、徵用缘由、还有那弹劾的虚实,掰扯个清楚明白。 该申飭的申飭,该澄清的澄清。 总得让下面知道,朝廷要的是真功劳,不是假政绩。 阿爹您觉得如何?” 蔡京见他思路清晰,方案也稳妥,心中其实已有七八分认可。 他心里感慨,这个长子,近来是越发练达了。 他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道:“你如今掌著学制局,眼里能看到这些,肯去管这些,是好的。 不过,张俭那边上面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蔡攸点点头道:“吴居厚吴侍郎嘛,孩儿今日之所以寻父亲您,便是因为这层关係。” 吴居厚算得是蔡京集团之中最重要的几个实权人物之一,要动他手下的人,的確是得跟蔡京说明白才是。 蔡京呵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来说这个事情? 那张检虽然做事有些差池,但毕竟是为了新政,你去动他,別人怎么看!” 这话说得颇重,若是一般人,肯定脸色都得变白。 但蔡攸却是神色不变,甚至脸上还带著笑容,道:“阿爹,正因为是吴侍郎的人,这事儿才更得管。” ”嗯?“ 蔡攸道:“您想,张检行事若只是寻常疏失,倒也罢了。 可他如今是借著新政的名头行冒进苛察之实,逼得同僚反对、下头怨声载道,这动静已经不小。 陈松能据理力爭,说明底下明白人不是没有,只是碍於张检的靠山,敢怒不敢言。 咱们若装作看不见,或是轻轻放下,旁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父亲的神色,继续道:“他们会觉得,只要是蔡相公的人,哪怕行事出了格,动了新政的根基,蔡相公也会护著。 这口子一开,下面那些有样学样的,还不得更肆无忌惮? 到时候,烂摊子越堆越多,民怨一旦起来,反对新政的那些人,可不会只骂张检,更不会只骂吴侍郎。 他们最终攻訐的矛头,必然是指向父亲您,指向新政本身! 为了一两个办事不妥当的子弟亲旧,坏了全局,那才叫因小失大。” 蔡京没有说话。 蔡攸见状语气更加恳切,道:“反过来,咱们若是秉公处置,查实了该申飭申飭,该澄清澄清,看似动了吴侍郎一点顏面,实则不然。 这正是给吴侍郎、给所有跟著咱们办事的人提个醒。 新政是国事,是您主持的大局,容不得任何人胡乱糟蹋。 咱们越是公正,越显得新政班子不是只讲私谊、不论是非的草台班子。 下面那些真正做实事的官员,像陈松那样的,才会觉得有奔头,有底气,更死心塌地。 那些心里有小算盘、想藉机捞一把的,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这岂不是比单纯护短,更能凝聚人心,更能让新政行稳致远?” “……所以,儿以为,处理张检,非但不是驳吴侍郎的面子,恰恰是帮吴侍郎清理门户。 更是替父亲您,把这新政的里子和面子都顾全了。 只要咱们道理站得住,处置留些余地,查实后令张检戴罪立功,之后调任他职即可。 吴侍郎是明白人,纵有片刻不快,仔细想想其中利害,也当理解父亲的苦心。 说不定,经此一事,其他人管教手下人反而会更严些,於他、於新政,都是好事。” 蔡京听完,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目光深邃地望著儿子。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良久,蔡京似笑非笑,忽然问道:“你真是为了新政著想?” 此话一出,蔡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道:“阿爹果然就是阿爹,孩儿这点小心思果真是瞒不过您。 其实孩儿知道此事是因为蒋猷请託,那徐松是他的晚辈,眼见著要被治罪,请託到我这里来了。 我查了一下,觉得那张检有些过分了,所以想著整顿一下。 至於孩儿的小心思么……嘿嘿,那蒋猷才能不错,人品也挺好,孩儿想帮帮他,多少也算是多个人脉。” 蔡京闻言倒是有些惊讶,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倒是挺好,说明你是长大了,你非正途出身,的確是该交好这些人。 另外,此事你也算是谨慎,知道先跟为父商议此事,没有擅作主张,也是很好……”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断:“……就按你的意思去办。行文要严谨,查证要扎实。 至於吴侍郎那里……” 他略一沉吟,“事后,我自会与他分说。 你只管把青州这件事,办成一件能摆在檯面上的、经得起推敲的公案。 要让天下人看到,咱们推行新政,是动真格的,也是讲规矩的。” “是,孩儿明白。” 蔡攸心头一松,知道蔡京这关算是彻底过了,且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支持。 蔡京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好生处置。回头有了结果,再来告诉我。” 第三十九章 我蔡氏能再兴旺五十年矣!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我蔡氏能再兴旺五十年矣! 蔡攸离去后,书房內重归寂静,唯余青檀香幽微的气息与更漏点滴。 片刻,东壁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心腹幕僚曹文晦轻步走了进来。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是蔡京身边少数能参预机要、且极得信任的智囊。 蔡京並未回头,仍望著方才蔡攸坐过的位置,仿佛在回味方才那番对答,手中那枚温润玉珏仍在指间慢慢捻动。 他开口道:“文晦,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依你看,居安此番,意欲何为?”(蔡攸字是居安,不是伯康) 曹文晦在蔡京侧下方的凳子上欠身坐下,闻言微微一顿。 疏不间亲,是幕僚的第一课。 尤其涉及主公嫡长子,更须慎言。 他略一斟酌,拱手道:“相公明鑑,大郎君思虑周详,处置亦甚稳妥。 既顾全新政大局,又暗含体恤循吏、纠察冒进之意,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依卑职浅见,此事如此办理,於公於私,皆是有利。” 蔡京嘴角似是勾了一下,目光转向曹文晦,微微一笑道:“文晦,此间只你我二人,但讲无妨。 你也知道老夫这么些个儿子,除了大郎外,其余还皆年幼,大郎教育好了,以后其他的也不用担忧了。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思想动向,以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他那些为新政著想的话,几分真,几分计较,我岂不知?我要听的,是你这旁观者清的话。” 曹文晦见蔡京神色认真,確非试探,知是推心置腹之时。 他略挺直背脊,沉吟了一会,这才缓缓道:“既蒙相公垂询,文晦便僭越了。 大郎君此举,其意或不止於平息青州纷爭,亦不止於交好蒋猷,广植人脉。” “哦?接著说。” “大郎君执掌学制局,已是中枢要职。 然新政千头万绪,关联各方,牵一髮而动全身。 学制局虽专责学政,但清丈学田,涉及地方钱穀、吏治乃至民生,实乃窥探、干预地方事务之绝佳切口。 大郎君藉此案,行文中伤、命提举学事司与转运司会查,此非仅学制局之权,实有代相公协调、督察一路之意味。” 曹文晦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这是借一件『可摆在檯面上的公案』,在向各路监司、乃至朝中同儕,示其能。” 蔡京眼帘低垂,这会儿手中玉珏停住。 曹文晦继续道:“其二,他明知张俭乃吴侍郎所荐,仍执意要管,且非要管得公正严明。 这固然如他所言,有清理门户、维护新政声誉之效。 但更深一层,亦是向相公门下所有新旧人等,尤其是向吴侍郎这般位高权重的股肱之臣,展露其风骨与手腕之意。 呵呵,他蔡居安並非只知仰赖父荫,亦有其担当与界限。 即便面对阿爹旧交亲信,该碰的硬处,他也敢碰,且能碰得有理有据,令相公您最终首肯。” “你是说,他在立威?”蔡京抬眼,目光锐利。 “不止於立威,更是立格。” 曹文晦纠正,笑道:“立其处事之格调,立其在新政格局中之独特位置。 他不满足於仅作为蔡相公之子或『幸进之徒,而是欲成为……相公新政体系中,一个能独立裁断、调和鼎鼐,甚至在某些时候能『代相公整肃纲纪』的关键人物。 他要让人知道,有些事情,通过他蔡居安,或许比直接求到相公这里,更易寻得公道或转圜之余地。 此番他助陈松、压张检,事成之后,蒋猷感其恩,陈松敬其直,便是明证。 日后,类似处境之官员,遇事会思量:是否可走通大郎君的门路?” 蔡京沉默良久,书房內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初始低沉,继而舒畅,那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漾开,竟无半分慍怒,反而透著一种奇异的欣慰。 “好,好一个立格!” 蔡京將玉珏轻轻置於案上,身体向后靠入椅中,神態竟显得颇为放鬆。 “文晦,你看得透彻。 我这长子,心是大了一些,手段倒也光明,至少懂得阳谋取胜,借力打力。 且事事將新政大局顶在前面,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想在老夫这盘棋里,不再只做一枚听话的子,而是想成为一方执子之人……至少,是能看顾一片棋枰的眼。” 他喟嘆一声,语气复杂:“我这些年,门下附驥者眾,然多是趋利避害之徒,或是唯唯诺诺之辈。 能如居安这般,既有心机魄力,又知进退分寸,更懂得爱惜新政羽毛、著眼长远格局的,能有几人? 他若只想做个安稳衙內,我才真要失望。 如今他既有此志,且行事章法渐成,知道要先与我通稟商议,未敢专擅……这说明他心中尚有敬畏,亦知根本所在。” 曹文晦见蔡京神色,知其心意,便附和道:“大郎君確是歷练出来了。 能想相公之所虑,行相公之欲行而未便遽行者,此正为佳儿良助。” 说到这里,曹文晦神色有些迟疑。 蔡京笑道:“都说了,今日坦诚相对,你跟我蔡元长共事这么多年,怎么还不理解我的为人?” 曹文晦再不犹豫,道:“只是,此风一开,恐日后他羽翼渐丰,门庭若市,甚至与老夫爭锋?” 蔡京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文晦啊文晦,你这也太高看居安,也太小瞧我蔡元长了。 哈哈哈,居安没有这能力,也没有这胆子! 唉,我倒是希望他有这能力有这胆子,若真能如此,我蔡氏又能再兴旺五十年矣!” 蔡京见曹文晦又待说什么,又道:“无妨。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大节不亏,不出我掌心,有些自己的计较、自己的人望,反倒是好事。 新政这艘船,不能只靠我一个老朽掌舵。他若能聚起一批真正做实事的少壮能吏,形成一股清流活水,於国於家,皆非坏事。总强过那些只知攀附、烂泥扶不上墙的。” 曹文晦顿时心下有些后悔,心道自己还是过界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疏不间亲,可说起话来,又是不知道轻重! 曹文晦赶紧道:“相爷说的是。” 蔡京笑意微敛,恢復了一贯的深沉,叮嘱道:“今日这番话,止於此室。 居安那边,由他去施展,你平日也多留意看顾些,若有真正逾矩处,再来报我。 至於吴居厚那里……我稍后便修书一封,与他说明利害。 他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管教手下,也会明白,居安此举,长远看,非是损他,实是助他稳固。” “是。” 第四十章 户部吴居厚!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户部吴居厚! 曹文晦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暗门合拢。 曹文晦虚望蔡京方向,暗自嘆了一口气,用自己才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元长啊,元长你只道他心大却知分寸,只道他不出您掌心…… 可您是否想过,今日他借新政立格,明日便能借格生势。 他能让蒋猷感恩,让陈松依附,让四方观望者觉得他公道可用! 这羽翼,便是在您默许之下,一根根丰盈起来的。 他如今自然不敢、也无能与您爭锋,可他何须与您爭锋? 他只须让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蔡氏的未来在他,新政的將来亦需他这般识大体、有担当的少壮来继,这便足够了。” 他想起蔡京那句“我倒希望他有这能力有这胆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主公这是以己度人,以自己当年攀爬的悍厉来度量父子之情,却忘了,权势的滋味最易移人性情。 今日蔡攸能为了立格去碰吴居厚的人,他日为了更进一步的立威,又会去碰谁? 一旦他自成格局,身边聚起一批利益攸关之辈,那时,是听老相公的多,还是维护少相利益的多? 唉,但愿……是我曹文晦多虑了吧。” 却说蔡攸那边,有了蔡京的默许,蔡攸立刻行动。 他以学制局名义,发出两道公文。 第一道公文是写给给京东路提举学事司与转运司的。 公文明確指出接到反映,该路青州学田清丈及新学推行或有执行偏差,恐生弊竇,责令两司立即派员组成联合调查组,限时彻查,並將结果星夜报来,强调新政得失,在此一举,毋得徇隱。 这个措辞是相当严厉的。 第二道公文是直接给青州知州张检与通判陈松的。 这道公文並非申斥,而是以諮询新政细节、徵集地方实务疑难为名,要求双方分別就爭议事项提交详细报告及佐证材料,以备朝廷厘定细则之参考。 这既是一种高压姿態,也给双方一个主动纠错或说明情况的机会。 公文以急递发出,但各方已经有了反应。 户部。 侍郎值房。 侍郎吴居厚与户部郎中宋乔年,两人神情尽皆有些凝重。 宋乔年將刚探得的消息低声稟完,末了,添上一句:“部尊,蔡大郎这两道公文,来势汹汹,却有些耐人寻味。 给路司的是明刀明枪,限时彻查,看著已经是举起了大刀,但给州里的,却留了转圜的余地,却是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不过张检已是慌了神,再不敢硬顶,给我回信说,他准备撤了对那陈松的控诉。” 吴居厚靠在酸枝木椅背上,沉吟了好一会,半晌才缓缓嗤笑一声,道:“张检以为他投降了就保住命了? 不过是从州衙的虎口里抢出来了,但接下来,是落到路司的砧板上,还是……能平安送回我们户部的屋檐下,还未可知。 调查官员一至,是非曲直,便由不得一州之言了。” “部尊的意思是……”宋乔年身体微微前倾。 “把张检捞回来,是眼前第一要务!” 吴居厚收回目光,看向宋乔年,眼神锐利,道:“你即刻以户部覆核相关田赋帐目的名义,行文该路转运司。 不必提学事,只强调张检经手之帐目关乎本年度漕粮兑付,需其本人携卷赴京备询。 措辞要急,但理由要硬,抢在调查组定案之前,把人先调离是非之地。 到了京里,如何说话,便由不得他们了。” “妙!”宋乔年眼中一亮。 “此乃釜底抽薪,又占著公务的理。下官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却未立刻起身,脸上復又浮起忧色,道:“只是……部尊,蔡大郎此番突然发力,越过政事堂,直切地方细务,其意究竟何在? 莫非真是那知州行事太过,触怒了太师?” 吴居厚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乔年啊,你与元长公相知甚深,你说,若真是元长公对一州之事不满,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动用其子、借学制局之名,行这半是威嚇、半是怀柔之举么?” 宋乔年一怔,眉头紧锁,飞速思索:“太师若真欲处置,一道中书札子,或是一纸御笔,足以让那知州万劫不復。 如此迂迴……倒像是,像是……” “像是敲山震虎?”吴居厚替他补完,语气平淡,“震的是谁?是我这户部?还是你宋郎中?” 宋乔年背脊微微一僵,低头道:“下官惶恐。 或许……是下官近日在清丈江淮淤田之事上,与提举学事司有些齟齬,动作大些,惹得元长公不悦,藉此警示?” 吴居厚轻轻摇头,將手中镇纸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乔年,你看得近了些。若只是敲打你,或敲打我户部,方法多得是,何须將蔡攸推到台前? 你注意那公文上写什么『新政得失,在此一举』,这话重得很,一个州学的偏差,当得起『新政得失』四字? 一件地方官司而已,却往国策施行的高度上引…… 蔡攸凭什么代表朝廷说这句话? 又凭什么,能让路、州两司如此战战兢兢?” 宋乔年眼中疑惑更深:“凭他是蔡京长子,是官家眼前的红人……” “不错!” 吴居厚截口道:“关键就在宰相子和御前红人这两重身份上。 元长公默许,甚至可能就是授意蔡攸这么做,他要的,恐怕不止是解决一个州学的麻烦,也不止是敲打谁。 他是要把蔡攸办事的能力、代朝廷立言的权威,明明白白地摆到各路监司、诸州长官的面前!” 宋乔年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部尊是说……元长公意在为长子立威?培养蔡大郎……接棒?” “立威是真,是否立刻接棒,尚需时日。” 吴居厚眼神幽幽,微微笑道:“但此番举动,无异於告知天下,蔡攸已非仅凭父荫的閒散文臣,他已有独当一面、干预重大实务,甚至代表蔡相发言的权柄。 这比任何加官进爵的詔书,都更有分量! 张检为何怕了?他怕的不是学制局的公文,是蔡大郎身后的蔡相公!”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嘆,道:“或许,也不全是元长公的意思。 蔡攸年岁渐长,圣眷日隆,岂甘久居父荫之下? 他也要有自己的人望,自己的政绩。 拿这件涉及学田、新政的典型案子开刀,既能彰显他对父亲政令的维护,又能展示自己明察秋毫、处事有度,还能顺手施恩立威,一举数得! 元长公顺水推舟,既锻炼了儿子,也试探了各方的反应。 我们啊,包括张检,都成了他们父子棋局上的棋子,呵呵。” 第四十一章 要人!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要人! 宋乔年听得心惊,背后竟隱隱沁出汗来,方才那点是否敲打自己的疑虑,在此等关乎权力格局变动的猜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部尊,我们该如何应对?除了保下张检,是否需对蔡大郎那边……” 吴居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眼下,做好我们分內的事,他既以諮询实务疑难为名发文。 你便以户部郎中身份,就江淮淤田清丈中与学田、民田纠葛的实务疑难。 草擬一份条陈,不必涉及此案,但要切中要害,显出我户部的专业。 我寻个机会,替你转呈给蔡攸。 他不是要徵集实务疑难以备参考么? 我们便送他一份扎实的参考。” 宋乔年连连点头,忽而又想起一事,赶紧道:“那张检我们还要捞回来么,若是这般,岂不是得罪了这蔡大郎?” 吴居厚笑道:“保张检,是维护户部属官的底线,必须做! 蔡大郎不是要立威么,没有人给他当儆猴的鸡,这戏怎么演下去? 咱们户部先护住张检,等蔡大郎来要人,我们再迫不得已交出去,天下人见了,自然要畏惧蔡大郎之威势,这戏便算是演完了。” 宋乔年吃惊道:“这样能行么? 若是蔡大郎不解侍郎深意,以为咱们跟他作对,这要是恨上咱们了,岂不是无端招祸? 而且,您这平白让他立威,外人岂不是觉得你被人踩了一头,以后……” 吴居厚摆摆手,笑道:“无妨,蔡相公明白就好了,我们是蔡相门下,蔡大郎那边咱们不招惹也就是了。” “下官明白了。” 宋乔年领命,正欲转身退下,脚步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犹豫,终究还是回过身来,压低声音问道: “部尊,下官……尚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知当问不当问。” 吴居厚抬眼看他:“但说无妨。” “便是这蔡大郎,”宋乔年眉头紧锁,声音又低了几分,“下官与此人早年也算有些往来,观其行止,不过一善於逢迎圣心、精於戏謔享乐的膏粱子弟。 虽则机敏,但何曾显露过这般绵里藏针、借势布局的手段? 此番行事,看似直切要害,实则留足余地。 明为公事,暗含立威……这分寸拿捏,时机选择,岂是一个往日只知陪官家蹴鞠、谈道、搜罗奇花的浪荡子能骤然具备的? 下官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可能。 莫非……幕后另有高人指点,或是蔡相手把手教得如此周详?” 吴居厚闻言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他是蔡相公的儿子,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宋乔年闻言不由得失笑,隨即觉得失礼,赶紧止住。 吴居厚亦是笑了起来,道:“蔡相何等人物,他的儿子这般才是正常,若真是浪荡子、绣花枕头,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宋乔年想起蔡京的可怖,不由得信服点头。 此言有理啊! —————— 俞栗拿著刚刚收到的户部回文,脸色铁青,快步走入蔡攸的直房,將文书“啪”地一声按在案上。 “岂有此理!提举!户部这是阳奉阴违,这是再拆台!” 俞栗怒道:“他们以漕粮兑付需核帐为由,行文转运司,强行將张检调离青州,接回京城户部! 吴居厚这老狐狸,这是要跟我们对著干!” 蔡攸正临帖练字,闻言並未抬头,笔锋依旧沉稳,写完最后一个“势”字,才轻轻搁下紫毫笔。 他拿起户部送来的条陈,快速翻阅了几页,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了起来。 俞栗看到蔡攸的神情,惊讶道:“提举,这里面有鬼?” 蔡攸笑了笑,道:“走,跟我去户部要人。” 俞栗吃了一惊,道:“去户部要人?吴居厚强行把人要走了,分明是要硬槓了。 咱们上门去要人,他们肯定不会给,这不是拿脸去给人打么? 提举您才刚刚任事,威严才建立起来,万万不可这般行事!” 蔡攸摆摆手笑道:“他若真想硬保张检,与我作对,何须多此一举,给我们送了这么详实的资料? 有了这份资料,接下来的学政改革可就好办多了。” 俞栗皱眉道:“会不会他以此为交换条件,保下张检?” 蔡攸笑道:“无妨,去试一试就知道了,走!” 次日,户部衙门 蔡攸的轿舆落在户部门前,虽非旌旗仪仗,但其身份已足以引起骚动。 郎中宋乔年得报,急忙迎出,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堆满笑容,將蔡攸请入廨房。 寒暄不过片刻,蔡攸便切入正题,语气十分温和,道:“宋郎中,听闻青州知州张检因漕粮帐目之疑,被贵部调回备询。 此事涉及新政学田清丈背景,学制局甚为关切。不知帐目核查如何? 张检本人,可否由我带去学制局,一併釐清其中可能与学政混淆之处?” 宋乔年早有准备,却仍面露难色:“蔡学士,这个……张检確在部中,帐目尚未完全理清。 此乃户部公务,直接提人,恐於制度不合……” 蔡攸笑容不变,道:“宋郎中,新政得失,乃当前国事之重。 学制局奉旨釐清学政,凡有牵扯,皆有权过问。 莫非,户部觉得学制局无权协同釐清? 还是说……这其中確有难言之隱,不便让我知晓?” “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宋乔年连忙拱手,心中知道火候已到,脸上挣扎之色恰到好处,“只是……唉,也罢! 既然事关新政国策,又有蔡学士亲至,下官岂敢因区区程序而误大事? 这便请张检过来,交由学士问询。 只是……还望学士体谅,此事程序上,下官还需呈报吴侍郎知晓。” “这是自然。”蔡攸頷首,语气缓和,“吴侍郎公忠体国,我素来敬仰。今日叨扰,改日再当面向侍郎致谢。” 很快,有些惶惑的张检被带至。 蔡攸当眾温言询问几句,便示意隨从將人带走。 整个过程,在不少户部官吏的目睹下完成。 蔡攸才刚带著人离开,消息如风般传开。 蔡京长子、御前红人蔡攸,亲赴户部,三言两语便从侍郎吴居厚的地盘上提走了关键人物! 连吴居厚的心腹宋乔年都不得不放人。 一时间,京朝官场为之侧目。 第四十二章 送砚!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送砚! 天色將晚。 户部衙署內人影渐稀,郎中宋乔年正在廨房內整理文书,忽闻僕役来报,言有位姓梁的虞候求见,称奉主人之命,送来一物。 宋乔年心下微凛,忙道快请。 只见一位身著青色窄袖便袍、年约三旬、举止沉稳干练的男子步入,身后並无隨从,只亲自捧著一个不甚起眼的青布包袱。 “这位先生是哪位府上的,寻宋某有何指教?” “宋郎中,叨扰了。”梁虞候拱手一礼,声音平稳,並无倨傲,“奉我家郎君之命,特来送上此物,聊表谢忱。” 说著,便將那青布包袱轻置於案几之上,解开系扣,里面露出一方以深青色云纹锦缎包裹的方正物件。 宋乔年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带笑道:“无功不受禄,阁下也不说贵主人是何人,宋某实在不敢收。” 梁虞侯笑道:“我家郎君说了,前番因公务烦扰户部,承蒙吴侍郎与郎中行方便、秉公支持。 此物乃我家郎君往日案头所用,虽非珍玩,却颇顺手。 吴侍郎乃雅望之士,或可堪一用。 郎君言,区区旧物,不成敬意,唯念此番共体时艰、协理公务之谊,望侍郎勿嫌简薄。” 梁虞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却將共体时艰、协理公务几字略略著重,说罢,便静静而立,不再多言。 宋乔年立刻拱手,正色道:“请虞候回稟贵郎君,吴侍郎与下官皆深感体谅公务之难、推进新政之诚。 此物…下官必当妥呈侍郎。贵郎君厚意,心领了。” 梁虞候见他明白,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拱手:“话与物皆已送到,不便久扰郎中公务,告辞。” 说罢,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步伐轻捷,转眼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宋乔年不敢怠慢,立刻拿起锦匣,前往吴居厚的直房。 吴居厚接过那方以锦匣盛装的歙砚,指尖抚过冰凉润泽的石质,砚底並无款识,唯边缘刻有极简的云水暗纹,触手温润,並非新物,倒似文人案头摩挲日久的心爱之物。 “好个蔡大郎……”他低声自语,將那方砚台置於案几显眼处,不再多看。 宋乔年侍立一旁,见状,心下大石落地,心下颇为感慨,忍不住道:“部尊,蔡大郎此人……倒真是玲瓏剔透。” 吴居厚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笑道:“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轻鬆,好了,你也不用担心蔡大郎记恨於你了。” 宋乔年嘿嘿一笑,讚嘆道:“这份心思,確非寻常紈絝能有。 他亲赴户部要人,是看懂了侍郎帮他立威的心思。 事后送来这方砚台,应当是告诉侍郎,他承了您这份情。 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老辣。” 他停顿片刻,惊嘆道:“我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此子往日藏拙竟能如此之深,还是近来受了什么点拨,开了窍? 蔡相教子,果然非同凡响。 嘿嘿,朝中那些以为可以轻易揉捏这位幸进馆阁臣的人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吴居厚摇头笑了笑,道:“可不仅是朝中人,而是蔡相门下的人,该重新掂量一下蔡大郎的分量了。” 宋乔年闻言瞳孔微微抖动,道:“侍郎的意思是……蔡大郎是想在蔡相门下之下自成格局,而非仅仅依附父荫?”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揣度。 吴居厚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方才缓缓道:“你当他此番行事,锋芒所向,当真只是为了学制局那点新政实务,或是单单向朝野立威?”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幸进』之名,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 蔡相是何等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提携依附者如过江之鯽。 蔡大郎若无自家根基,只靠蔡京之子这块招牌,纵然圣眷常在,也不过是浮萍无根,他日蔡相……嗯,那时节,他又能凭何自处? 门庭之內,谁人会真正將他视为可以託付利害的大树?” 宋乔年听得入神,喃喃道:“所以……他这番出手,选户部、动张检、纳条陈、送砚台……做足了姿態,既是做给外人看,更是做给门內人看?” “不错。”吴居厚頷首,目光深远,“他要告诉那些或观望、或轻视他的蔡氏门下,他蔡攸並非仅供嬉游、仰承鼻息的膏粱子弟。 而是有手段、懂进退、能办事,更……懂得如何用人与承情之人。 今日他能看透我的用意,默契配合,全了彼此的体面。 明日他或许就能分辨门下谁是可用的干才,谁又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份眼力与器局,才是他真正想要展现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笑道:“你且看吧,经此一事,那些原本只认蔡相公、对这位大郎或许只是面上恭敬的人,心里难免要掂量一番了。 往后若蔡大郎再有差遣或示意,他们便不能只当作是孩童玩闹或倚势压人,而需真正思量其中的利害与分寸。 这,便是在门庭之內,自成分量的开始。” 宋乔年彻底明白了,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著嘆服自脊背升起,道:“如此一来,蔡相门下这潭水,也要被他搅动起来了……他这是要提前布局,在蔡相这棵大树下,为自己也扎下一片根脉啊。” 吴居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声道:“大树之下,良莠丛生。 有想借荫乘凉的,自然也有想分櫱自立的。 蔡元长何等聪明,岂会不知? 或许,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呢……毕竟,一个能在风浪里自己站稳的儿子,总比一个永远需要搀扶的儿子,更能延续家门之势。 只是这其中的火候与界限嘛……” 他话未说尽,余意却悠长。 宋乔年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一揖,心中对那位往日印象模糊的蔡大郎,已彻底改观。 这京城的天,这权相的门庭,怕是又要多出一位需要仔细揣摩、小心应对的人物囉! 第四十三章 蔡门麒麟子!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蔡门麒麟子! 上下关节尽皆打通,知州张检亦是交代了所有问题,这调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基本证实了蒋猷所言。 通判陈松虽有爭执过激之嫌,但所持多为实情,而知州也有虚报、激进问题,且先行动用弹劾手段试图压制同僚。 既然这般,事情便简单了。 蔡攸据此定案,再次行文。 首先嘉奖肯定通判核查务实,心繫新政,无阻挠新政之实。但对其沟通方法稍有批评,隨后建议吏部考功勿以此弹劾为虑。 这等於洗刷了通判的罪名。 其次对知州推行新政用心颇急,然方法欠妥,核查不实,且与同僚沟通失当提出严肃批评,责令其深刻反省,依实更正学田数目,妥善处理后续,並警告若再有不实或专横之举,定当严参。 保留了其职位和体面,但给予了严厉警告。 也是给户部一个面子。 隨后学制局將此事作为典型案例通报相关各路,强调推行新政,务必实事求是,上下和衷共济,不得妄生事端,排斥异己。 隨后学制局处理意见同时抄送了中书门下和吏部。 这般处理下来,既给了吴侍郎面子,又狠狠敲打了其亲信的胡作非为,也保护了务实官员,对新政亦是颇多益处。 一个寻常的公务间隙,蒋猷递帖过访学制局。 蔡攸於直房延入,只见蒋猷多了几分往日不见的热情。 “蔡提举。”蒋猷拱手,语气亲热,道:“日前青州之事,已有结果。 族侄蒙公允断,得以周全,蒋某特来致谢。” 说罢,赶紧端正一揖。 蔡攸起身还礼,笑道:“蒋舍人客气了。分內之事,依实据、循章程而已。令侄本无大过,自当澄清。” 蒋猷摇头嘆息道:“依实据、循章程,六字说来寻常,行之却需魄力与慧眼。 如今新政繁剧,地方常有借势冒进或敷衍塞责者,能持此寻常之心者,反而不多。 若非提举此番出手相助,我那侄儿恐怕就要前途尽毁矣! 此番恩情,蒋某感激不尽,我那侄儿陈松,亦是对提举感激涕零,他日进京,定然登门拜见提举!” 哦……蔡攸眉头微微一挑,蒋猷这个意思,是承了自己一份情,至於他那个晚辈陈松,却是表达了投靠之意了! 却是意外之喜了! 这陈松敢於为民做主,敢於发声,观其作风,的確是个既敢於任事,又是个好官! 又閒谈几句朝中軼闻与天气后,蒋猷便起身告辞。 —————— 张商英与同知枢密院事张康国对坐,中间一张黑漆小几上,两盏建窑兔毫盏里的茶汤已没了热气。 张康国呵呵一笑道:“商英兄,青州那档子事……尘埃落定了。” 张商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书抄件上,那是蔡攸处理青州学田案的结论行文,不知通过何种途径,已悄然传至他们手中。 他亦是呵呵一笑,道:“条陈清晰,措辞严正,该保的保了,该敲打的敲打了,面子、里子、朝廷体统,一样没落下。 哼,吴觉道果然还是吴觉道,堂堂一侍郎,竟是不惜拿自己的脸面陪著演了这么一齣戏,哈,果然不愧是蔡相门下忠犬啊!” 张康国笑道:“怎么,商英兄以为吴居厚只是討好蔡相公?” 张商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蹙眉道:“这正是令人费解处。蔡大郎往日行径,你我也算略知一二。 陪官家蹴鞠谈玄、搜罗花石是一把好手,何曾显露过这般绵密如网、动輒牵动地方与中枢的人事手腕? 此次行事,看似针对一州一吏,实则一举数得。 既在官家面前显了办实务的能耐,又在朝野立了公道的声名,更紧要的是以后蔡相门下谁敢认为蔡大郎是个绣花枕头? 可若是就此说他已非吴下阿蒙,那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吧? 咱们认识他多少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別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么,他可是咱们看著长大的!” 张康国向后靠了靠,眼神锐利,呵呵冷笑了一下,道:“往日只道他是凭著父荫与邀宠立足,如今看来,竟是藏拙极深,或是……进益极快。 这运用规则的本事,分寸拿捏的火候,岂是骤然能得? 还有,此事从头到尾,你可曾听闻蔡相公有半句异议?中书门下那边,可有一丝阻滯?” 张商英缓缓摇头:“非但无异议,我听闻,相公前日与人言及此案处置,只评了『措辞还算周正』六字。” 张康国哼了一声,道:“那不就得了。 相公何等人物?门下多少能臣干吏、亲信旧部? 若无意扶持,只需稍露不豫,或令中书稍加掣肘,蔡大郎这齣戏就唱不下去。 现在这般结局,你还不明白么?” 张商英深吸一口气,接道:“所以,这蔡大郎以往的模样,其实就是在藏拙,蔡相也知道他在藏拙,只是为了保护他,因此陪著演戏。 而现在蔡相公觉得时机到了,开始让他分担部分权责、谋划著名让他延续门楣势力,因此允许他整飭门下,釐清秩序?” 张康国点点头道:“若非如此,我想不到其他什么解释。 此番他拿吴觉道举荐的人开刀,却又给足了觉道体面,便是明证。 此次便是蔡相告诉门下眾人,我儿蔡大郎,再非往日浪荡子,而是蔡门麒麟子!”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惕然。 他们皆是蔡京倚重之人,地位稳固,但正因如此,更需看清风向。 张商英苦笑了一下,道:“看来,蔡氏门下要多一位小蔡相公咯!” 张康国点头道:“是极,日后与这位蔡大郎打交道,不能再以旧日眼光视之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若是讲规矩,重实务,那未必就不好相处。 咱们只需在各自职分內,该配合的配合,该呈报的呈报,程序周全,他大约不会有所置喙。 至於其他的,看看再说吧,想要做小蔡相公,可没有那么简单。 当年的小王相公,惊才绝艷,无人不服,只可惜天妒英才,否则……唉。” 张康国所说的小王相公,指的是王安石之子王雱。 张商英闻言顿时失笑,道:“蔡大郎何德何能,能跟昔日雱郎相提並论?” 张康国亦是笑了起来。 第四十四章 颇见成效!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颇见成效! “……此外,下官在度支司时,曾核验过江淮几处新辟学田的初期支用,发觉其中物料採买一项,若循旧例由州县自办,价高且质杂。 若能仿漕粮採买之例,由转运司协同、指定官坊或信用民坊承办,初设时或稍繁琐,长远看,恐更省费而质稳。 此乃下官一点陋见,或於新政学田营建有微末参详,冒昧稟於学士。” 蔡攸笑著点点头,看向眼前官员。 这位官员原在户部度支司任职,最近调入职方司做员外郎。 今日是过来呈递某路驛传增改与学政巡查路线可能衝突的文书的,不过呈送文书之后,却过来自己这边求见,匯报完本职工作之后,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这番话可算的上十分用心了,这条建议可是涉及地方利益,实际上是很得罪人的,但此人却是在自己面前大胆提出,算得上投名状了。 蔡攸听了,只微微頷首,道:“此事关乎物料钱法,確需细究。 你可將所思具体条目,连同度支司旧档可印证处,另具一简要节略送来。” 蔡攸虽然未立即採纳,但也未驳回,只是给了一个继续接触的机会。 这员外郎一听,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恭敬应下,退走时步履都轻快了些。 蔡攸看著这官员的背影,微微笑了起来。 青州学田案处置文书发出后约莫数日日,蔡攸便隱隱察觉,往来於学制局直房的官员面孔,较之以往,似乎多了一些,也杂了一些。 这变化起初並不显眼。 依旧是那些关乎新政条陈、钱粮度支的公务对接,但前来稟事或呈文的官员,品级虽未必更高,態度却悄然有了分別。 除了应有的公事公办,言辞间多了一两分不易察觉的谨慎斟酌,或是在稟明正事后,顺便多提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显示其勤勉或困境的细节,目光则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又过两日,一位与蒋猷有同乡之谊、在刑部任主事的官员,借著送交一桩涉及侵占学田的轻微刑名咨请文书,在交接之际,状似无意地低声提了一句。 “下官日前翻阅旧牘,见熙寧年间於江南东路处置类似学產纠纷时,曾有先民事后刑名,重清丈明界至之成例,似与今日新政精神暗合。 学士若觉有用,下官可命书吏抄录概要呈上。” 这就是颇为明显的示好了! 这並非孤例。 类似的接触,接二连三。 有地方转运司的属官借入京公干之机,递上不仅限於规定內容的、详细记载某路推行新政时地方官吏实际反响的风闻录。 有太府寺的低品官员,在核算学田相关物料时,额外附上了一张对比市价与官买价的简表。 甚至有一位平日与蔡攸並无交集的殿中侍御史,在某个公开场合相遇时,頷首致意的幅度似乎比以往深了半分,目光交接时,也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与审视。 这些人都很小心,並没有人直接表露投靠之意,只是好像很多事情都需要蔡攸这边来匯报一般,而各种偶遇也多了起来。 蔡攸只是笑了笑,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大多是蔡京集团外围或中下层的官员,他们当然没有张康国、张商英那般深厚的根基与沉静的底气。 青州一案,像一块投入潭中的石头,那涟漪首先触动的,正是这些更易感知风向变动、更需寻找倚靠或出路的人。 这些人嗅觉极为敏锐,只是风吹草动,他们便意识到蔡攸可能在蔡门要崛起了,於是纷纷前来结个善缘。 当下未必要直接投靠,但蔡大郎想要做事,定然是需要许多人,先在蔡大郎面前露露脸,以后蔡大郎需要人了,可能就想起自己呢? 俞栗也察觉了这些变化,私下对蔡攸笑道:“提举,这几日,咱们这学制局的门槛都矮了几分,热心新政的干才可真是多啊!” 蔡攸正在批阅一份关於地方官学增扩田產的请款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来的都是客,谈的都是公事。 只要於新政实务有益,多听些,多看些,总无坏处。” 在俞栗看来,这些人都是十分善於钻营之人,但却是蔡攸所乐见的。 这些人中,或许真有能干实事却苦无门路的,或许是见风使舵的投机者,或许只是隨大流示好。 甚至里面很多都是贪官乃至於酷吏,但那又如何? 蔡攸的目的就是改变自己的命运,要改变命运就得掌权,要掌权就得用这些人! 而这些人的到来,恰恰证明了,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有效果了! 他搁下笔,对俞栗道:“这些人送来的节略、旧例、风闻,只要与新政相关,都单独收存,按路分、事类归档。 日后核查地方所报、擬定细则时,或可对照参详。 另外,把这些人的情况梳理一份给我,我需要一份名录。” 俞栗惊讶道:“你要用他们?” 蔡攸闻言放下笔,看向俞栗,笑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俞栗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这些人大多都是钻营之辈,未必都是好官。” 蔡攸笑道:“好官也不往我这边凑啊,你说是吧?” 俞栗赶紧道:“提举你还是不同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蔡攸摇头笑道:“哪有什么不一样的,不仅我没有不一样,现在你俞公事,可能也是不一样了。 你被我从编修所提拔过来学制局这边,也肯定被认为跟我是一丘之貉了。” 俞栗闻言神色肃然,道:“最近是有一些故交不太跟某来往了,说我投贼,但是,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其他人是其他人,但你蔡提举,不一样!” 蔡攸闻言笑了起来,点头道:“嗯,无妨。” 窗外天色渐暗,僕役进来掌灯。 灯火照亮案头堆积的文书,也映出蔡攸沉静的侧脸。 这悄然增多的公务往来,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匯向他的案头。 蔡攸心里颇为振奋。 第四十五章 曝书会!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曝书会! 晒书会虽是馆阁臣的雅集,一开始也是为了晒书,但时日久了,慢慢也就没有一开始的而原意,因此地点並不在崇文院,而是设在城西一位致仕老翰林幽静的別业中。 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好不容易搞个活动,还去上班的地方待著,那多憋屈啊! 时值夏阳炎热,庭院中廊廡下,摆了一函函、一册册书卷铺陈於洁净的苇席或长案之上,任由日光祛除积存的阴潮之气。 其实算下来也不过百余本,就是意思意思,若真要晒书,那馆阁里藏著的岂止上万,那可是真正的体力活,又岂是他们这些官老爷该干的事情。 按理来说,与会的仅仅是馆阁之士,並不会有外人参与,但前面说了,时日久了,规矩是会变得。 今日之曝书会,不仅又馆阁臣参与,还有不少以诗文名世的官员,乃至於一些在野的名士也来了。 场面看似散漫风雅,三五成群,或俯身细观某册珍本,或聚在一处低声品评版本优劣、字画精粗,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墨香与淡淡的防蛀芸草气息。 叶梦得原本正与太常博士冯学士閒谈某部唐人诗集的不同刻本,目光隨意流转间,却瞥见迴廊转角处,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微倾身,观看著案几上一套摊开的《金石录》拓本。 那人穿著寻常斕衫,侧影清瘦,在周围一眾宽袍大袖、高谈阔论的文人中,显得颇为低调內敛。 蔡攸? 他怎么来了? 蔡攸身为馆阁臣,出席曝书会雅集並不算太出格。 但以蔡攸往日给外界留下的印象,似乎更该出现在御前赏玩宴乐、或与幸进之辈交接的场合,而非这等以书卷气为主、相对清肃的晒书会上。 更让他留意的是,蔡攸身边並无往常可能环绕的趋附之辈,只独自静观,神情专注,倒有几分潜心向学的模样。 叶梦得心下微哂:不知所谓!最近不知道受谁指点,干出点事情来,便以为自己什么场合都能够融入进来了?这种地方是你这种佞幸能够待的地方? 这里尽皆是饱学之清流,爱护自身名誉如爱惜羽毛,谁会跟你这样的佞幸走近? 不过是自討无趣罢了! 叶梦得正暗自思忖,却见一位身著緋色常服、面容端肃的官员缓步走近蔡攸身侧,略一拱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叶梦得顿时挑了挑眉头,与身边太常博士问道:“那是谁?” 太常博士顺著叶梦得的眼神看过去,顿时笑道:“蔡相公之子,蔡衙內嘛!叶学士怎么会不认得?” 叶梦得轻笑一声道:“蔡大郎我怎么不认得,我问的是跟他说话的那个热。” 太常博士闻言自失一笑,道:“那是起居郎蒋猷,叶学士应该听说过的。” 叶梦得闻言眉尾微微一挑,原来是蒋猷。 只见蒋猷与蔡攸搭话,蔡攸闻声转头,面上露出自然而温和的笑意,同样低声回话,两人便就著那摊开的金石拓本交谈起来。 蒋猷神態颇为认真,时而指点拓片上某处,蔡攸则频频頷首,偶尔插言,姿態谦和。 这景象让叶梦得略感意外,蒋猷何时与蔡攸有了这般看似融洽的私交? 未及细想,又见一人端著茶盏踱步过去,加入了谈话,乃是学制局的俞栗,蔡攸的直属下属,这倒不奇怪。 但紧接著,让叶梦得眉头微蹙的是,另一位以学问扎实、性情孤峭闻名的给事中许翰,竟也在翻阅旁边一摞地理方志时,似乎被蔡攸他们的谈话吸引,自然而然地侧身靠近,听了几句后,也开口插了一两句话。 蔡攸对待许翰的態度同样客气,甚至侧身让出些位置,方便他观看拓片。 不过片刻功夫,那原本冷清的迴廊一角,竟因蔡攸的存在,隱隱聚起了三四位身份各异、但皆非等閒的官员,低声交谈著,气氛显得颇为自然融洽,全无应酬虚套之感。 叶梦得注意到,他们谈论的焦点似乎始终围绕著那套《金石录》拓本以及相关的地理考证、文字训詁,是纯粹的学问探討。 叶梦得有些诧异:蔡攸这个绣花枕头竟然能跟这些饱学之士谈学问? 然而接下来叶梦得更是诧异,陆续又有两三位中下层官员,或是路过时驻足聆听片刻,或是趁机向蔡攸请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书本问题,態度皆恭敬而自然。 蔡攸一一应对,並无不耐,也无骄色,仿佛只是寻常同好交流。 “叶学士,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太常博士问道。 叶梦得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笑道:“没什么,瞧那边似乎在討论赵明诚的《金石录》,倒是件趣事。”他顿了顿,似隨口问道,“蔡大郎怎么今日也来了?倒少见他参与这等书会。” 太常博士笑道:“听说近来在学制局颇为用心,或许是真对典籍生了兴趣吧。 倒是蒋子飞竟也与他有话说,许崧老居然也没避开,难得。” 叶梦得口中应和著,心中疑云却未散去。 蒋猷、许翰,还有那几个看似偶然加入的中下层官员……他们或许真是被金石学问吸引,但蔡攸能如此顺畅地成为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交谈对象,本身就已传递出某种信號。 这绝非一个只知陪王伴驾、嬉游无度的紈絝所能营造的氛围。 联想到近日隱约听闻的、关於青州某桩学田案被利落处置的风声,叶梦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被几人隱隱围在中央、正指著拓片上一处字跡解说的清瘦身影。 叶梦得將茶盏轻轻放回托盘,瓷器相触发出清脆微响。 最近听说这蔡大郎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今日一看,似乎倒真是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了。 不止是手腕,这人望……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到这等地方了么? 叶梦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蔡大郎……他要做什么? 来来来!诸位同僚,今日曝书雅集,岂可无诗?” 叶梦得身边的太常博士忽而大声提议,立刻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廊下交谈的眾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叶梦得有些诧异看过去,冯学士却是跟他得意一笑,叶梦得心下顿时觉得不妙! 第四十六章 陈瓘!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陈瓘! 果然见得太常博士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眾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迴廊转角那聚集了几人的地方,笑道:“尤其今日,蒋子飞、许崧老、俞学士……哦,还有蔡学士,几位皆一时之选,又难得聚在一处谈金石考据这等雅事,更该留些墨韵才是!” 蔡攸闻言看向这位冯学士,眉头微微一挑。 这话说得看似公允,將自己与蒋、许、俞並列,但细品之下,未尝没有將自己架起来的意味。 毕竟蒋、许皆以学问名世,俞栗亦是正经进士出身,而自己虽为馆阁臣,往日“幸进”、“佞幸”之名在外,文才方面並无显著建树。 在座多是清流饱学之士,这突如其来的吟咏之邀,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蔡攸看向太常博士身边的叶梦得,心下冷冷一笑。 蒋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要开口解围。 蔡攸却已先一步转过身,面向眾人,面上依旧带著那种温和从容的笑意,拱手道:“冯学士抬爱。 诸位前辈、同僚皆饱学之士,吟咏属文,自是信手拈来。 攸於诗词一道,实乃门外汉,今日有幸聆听诸位佳作,已是获益匪浅,岂敢班门弄斧?” 他姿態放得极低,坦然承认自己於此道不精,却又將姿態摆得谦逊诚恳,让人难以继续强逼。 那位太常博士冯学士闻言,哈哈一笑,见蔡攸认怂,便也见好就收,道:“蔡学士过谦了!也罢,那便请诸位先起个头?” 真把蔡攸给得罪了,热闹了蔡京,那可真是要出大事的! 提议既出,气氛便活络起来。 很快便有人以“曝书”或“夏韵”为题,起句吟哦。 蒋猷、许翰等人虽非专攻诗词,但学问根基深厚,略一沉吟,也各自联了几句,虽不算惊艷,却也中规中矩,贴合情境。 俞栗也凑趣对了一联。 廊下眾人或参与,或品评,倒也热闹。 叶梦得注意到,蔡攸始终安静地站在蒋猷身侧不远处,专注聆听,听到佳处,便微微頷首,神色认真。 偶尔与身旁的蒋猷或俞栗低声交流一两句,似乎是在请教或点评诗句用典的出处,態度自然,毫无窘迫之態。 他並未因自己未参与吟咏而显得格格不入,反倒像个好学的晚辈,沉浸在这文墨氛围之中。 “怎么,蔡提举来了曝书会,在座的诸位都做了诗词,你竟是一句都不愿意敷衍一下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朴素葛袍、鬢髮如银的老者,在一位年轻僕役的搀扶下,缓缓踱步而来。 “他怎么来了!” 有人心中一惊。 只见老者身形清癯,面容肃然,眼神锐利如刀,许多人眼神甫一接触,便赶紧移开。 在场不少人立刻认出了他,心下俱是一惊——竟是致仕多年、久不预闻朝野文会的前翰林学士承旨、龙图阁直学士陈瓘陈莹中! 陈瓘在士林清流中声望极高,其人性情刚直峭急,嫉恶如仇。 当年蔡京初掌权柄,推行“绍述”新法时,陈瓘便屡次上疏弹劾,指斥蔡京为“国之巨蠹”,言辞激烈,震动朝野,也因此屡遭贬謫,直至致仕。 他虽退居林下,但风骨不改,仍是旧党清议的一面旗帜,蔡京对其亦是又忌又恨,却因他在士林的崇高声望而难加进一步迫害。 今日他竟出现在这曝书会上,实属意外。 陈瓘的目光越过眾人,直直落在蔡攸身上,那眼神並无多少温度,继续言道:“诗词本是儿戏,馆阁臣皆是饱学之士,若是连几句诗词都敷衍不出来,那怎敢躋身於此?” 蔡攸微微皱起眉头,这老者並没有通报姓名,他並不知道是谁,但见此人一来便针对自己,那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是谁呢? 蔡攸情不自禁看向叶梦得。 叶梦得心下一惊,暗道一声彼其娘之。 这蔡大郎不会认为是我安排的吧? 旁边的太常博士直接慌了,这事儿是他挑起来的,这陈瓘不知道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还直接把矛头指向蔡攸,这误会大了! 太常博士冯学仕赶紧道:“诗词靠雅兴靠灵感,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勉强的道理,好了好了,咱们继续接下来而流程吧。” 按理来说,有人打圆场,这事儿就算是这么过了。 但陈瓘却是冷笑道:““怎的,冯学仕如此急著打圆场,莫非是怕老夫问多了,让某些靠著父荫幸进、腹內草莽之人当场出丑,败了这晒书会的雅兴?” 陈瓘丝毫不给冯学士面子,目光如锥,直刺蔡攸。 廊下一片死寂,连蝉鸣似乎都停了。 蒋猷脸色沉了下来,许翰也皱紧眉头,显然对陈瓘这般咄咄逼人、近乎撕破脸皮的做派不以为然,但碍於陈瓘的资歷与声望,一时也不好直接驳斥。 蔡攸看著这位突然发难、言辞刻薄的老者,心中最初的些微不快反倒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他认出此人了,陈瓘陈莹中,蔡京的老对头,清流中的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不是叶梦得或冯学士能轻易搬动的角色,更像是嗅到某种气味,自己撞上来的。 对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当眾羞辱自己,打击他刚刚因那首诗而可能树立起的些许名声,更是要踩著他,再次向蔡京一系示威。 “原来是陈承旨当面。”蔡攸再次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那刺耳的“幸进”、“草莽”之语。 “陈公学林耆宿,风骨峻峭,攸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蔡攸目光清正地迎上陈瓘的逼视,不闪不避,道:“陈公所言甚是。诗词虽小道,亦可观人志趣。 攸才疏学浅,於诗词一道確无专攻,方才不敢献丑,是实情,亦是自知。 至於『敷衍』……”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诗词若发自肺腑,何须敷衍? 若为敷衍而强作,纵有辞藻,亦是虚言,徒增笑耳。攸虽不才,尚知『修辞立其诚』。” 陈瓘冷哼一声:“倒是伶牙俐齿!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 老夫只问你,今日曝书,群贤毕至,吟咏唱和亦是雅事一桩。 你既躋身馆阁,参与此会,旁人皆有所作,你独缄默,是自觉不屑与同僚唱和,还是……腹內空空,根本无从措辞? 这『诚』字,又从何谈起!” 他抓住蔡攸不肯作诗这一点,继续紧逼,语气越发尖锐。 第四十七章 观书有感!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观书有感! 蔡攸算是看出来了,这陈瓘咄咄逼人,就是专门为他而来……不对,他蔡攸何德何能,这人是衝著他身后的蔡京而来的! 艹! 你要跟蔡京开战,你自去找蔡京去便是,你跟蔡京打死打活都不干我的事情,但衝著我来算是怎么回事? 蔡攸心底哼了一声,今日这场面肯定不能认怂的,一旦被人扣上绣花枕头佞幸的帽子,以后再想洗脱就难了! 所以,必须反击! 他不是要我作诗么,那就作! 不就是抄诗么,他蔡攸孩童时候也是背过一些的,谁还不是九年义务教育拼杀出来的宝宝! 蔡攸稍一沉吟,脑中便浮现出后世朱熹那首《观书有感》。 此诗虽为说理,但意象清朗,意境深远,放在今天这曝书会上的选题,却是再合適不过。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从容,迎著陈瓘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忽地展顏一笑道:“陈公教诲,某谨记於心。 方才冯学士提议吟咏,某自忖短於急智,未敢唐突。 今蒙陈公再三垂询,若再推辞,反显得矫情,亦辜负了这曝书雅集。 也罢,攸便不揣鄙陋,偶得数句,以应景致,还请陈公及诸位方家斧正。” 此言一出,廊下顿时一静。 蒋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担忧,许翰、俞栗等人亦神色微动。 谁都没想到,蔡攸竟真敢接招,且看这气度,似乎成竹在胸? 叶梦得忍不住心下暗笑,別人不知道蔡攸的水平,他还不知道? 他参加蔡京的宴会多少次了,什么时候见过蔡攸出来作诗填词,別说作诗填词,就是评论他人诗词都没有见过! 这说明什么,当然不是说明蔡攸这人低调,而就是没有才华! 作诗填词,谈论风月,这是当下的风尚与社交习惯,別人都在谈你不谈,这不是低调,而是证明你就是没有这方面的能耐! 陈瓘白眉微耸,冷哼道:“哦?愿闻其详。” 蔡攸略一踱步,目光扫过廊外庭院中一方因前夜雨水而蓄满的清浅池塘,又似无意地掠过廊內架上曝晒的累累书卷,缓缓吟道: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哦? 起句平平,描绘眼前小景,倒也贴切。 眾人心道,还算工稳,但未见奇处。 陈瓘神色不动。 蔡攸语调微扬,续吟道: “问渠那得清如许?” 此句一问,將诗意陡然拔起,由景入理,廊下已有几位敏锐者微微点头。 陈瓘目光一闪,心下感觉微微有些不妙。 不待眾人细思,蔡攸已朗声念出结句:“为有源头活水来。” 最后七字落地,如金石相击,清越悠长。 廊下霎时一片寂静。 “为有源头活水来……”蒋猷低声重复一遍,眼中渐露奇光。 此句看似答前句之问,解释池塘清澈的原因,但结合曝书、观书之景,其寓意瞬间豁然开朗。 ——读书求知、治学修身,乃至为官做人,欲得心境澄明、见识通达,不正需要这不断注入的源头活水么? 这活水便是经典,是思考,是不断汲取的新知与践悟。 许翰抚须的手顿住了,俞栗则已忍不住轻声赞道:“好一个源头活水!贴切,深远!” 这诗语言浅白如话,意境却层层递进,由景及理,融理於景,將读书治学的真諦凝练於二十八字之中。 既有形象,又富理趣,在切合曝书会主题的同时,格调高雅,远超一般应景吟咏的范畴。 更妙的是,蔡攸吟此诗时的姿態。 他未刻意標榜,只是坦然偶得,將一首足可传世的理趣诗,轻描淡写地置於应对詰难的语境下,这份举重若轻,反而更显底蕴。 陈瓘那始终冷硬的面容,此刻也终於有些动容。 他精研学问,如何品不出这首诗的分量? 这绝非腹內草莽者可以强凑出的句子! 其中蕴含的思理与境界,非对读书治学有真切体悟而不能道。 他本意是逼蔡攸出丑,坐实其佞幸无文之名,却不料反逼出了一首如此清警透脱之作。 蔡攸吟罢,再次向陈瓘及眾人拱手,態度依旧谦和:“仓促之作,俚俗不文,让陈公与诸位见笑了。 攸尝闻,治学如观水,贵在澄源活流。 今日曝书,沐先贤智慧之光,亦感同僚切磋之益,便是这活水潺潺。 攸虽愚钝,愿常怀此心,还望陈公不吝继续指点。” 这番话绵里藏针。 借著诗意阐发,回应陈瓘的指责。 我蔡攸或许不擅长诗词小道,但对读书治学的根本之道,自有我自己的领会与追求。 陈瓘张了张嘴,那准备好的更多讥誚言辞,此刻竟堵在喉间,一时难以出口。 陈瓘皱起眉头。 继续纠缠诗作优劣? 这诗未必是传世诗词,但上乘之作是一定的,纠结於诗词优劣,反而让人鄙夷。 转而攻击蔡攸人品? 在对方刚拋出这样一首格高理正的诗后,再行詆毁,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无理取闹了。 但是,这诗当真是这绣花枕头所作? 他脸色变幻片刻,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甩袖道:“倒也有几分急智!” 这话已是承认了诗作,虽仍带著不甘。 冯学士见状,大大鬆了口气,连忙高声赞道:“好诗!蔡学士此作,清新雋永,理趣盎然,贴合我辈读书人本色,当为此番曝书会增色不少!” 眾人这才仿佛从凝滯中回过神来,纷纷出言附和称讚,气氛重新活络,只是许多人再看向蔡攸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蔡攸抬眼看向陈瓘,却见见陈瓘依旧面色冷硬,並无离去之意,心知此事尚未了结。 蔡攸心下冷笑了一声,这老儿今日分明是衝著自己,乃至父亲蔡京一系来的,若就此作罢,倒显得自己软弱可欺,日后难免更被人轻看! 既然已经结怨了,那就不能再让他出招了! 念头一转,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再度向陈瓘及眾人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陈公方才考校,令攸受益匪浅。 曝书雅集,本为交流学问,砥礪文思。 方才诸君佳作,攸亦听得心驰神往。 既如此,攸冒昧提议,不如另择一题,诸位前辈同僚与我,皆再试身手,不拘诗词,尽兴而为,也好让我这后学晚辈,再多领略一番真正的翰墨风流。不知陈公与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廊下又是一静。 俞栗心头一跳,担忧地看向蔡攸。 蔡攸方才那首诗已属上乘,足以应对场面,何必再节外生枝? 陈瓘学问渊博,急才亦是出名,若再比下去,胜负难料,万一蔡攸后续不继,岂不將刚刚挽回的顏面又输回去? 第四十八章 难以抉择啊!才华太盛!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难以抉择啊!才华太盛! 蒋猷和许翰也微微蹙眉,觉得蔡攸此举有些冒险。 唯有冯学士,眼神闪烁,心思难明。 陈瓘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乍现,心中大喜。 这蔡攸果然还是那个浮浪无行的绣花枕头,只是稍微得胜,便得意忘形,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竟然敢主动提出另作诗词? 哈!正合我意!定要叫他原形毕露! “哈哈哈!”陈瓘难得发出一阵笑声,但略显乾涩的笑声。 “好!蔡学士既有此雅兴,老夫岂能不奉陪?正要再领教高才! 只是题目须得公允,免得又有人说老夫以题刁难。”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叶梦得身上,“叶学士,你素来才思敏捷,品评公允,便由你来定一题,如何?” 被陈瓘点名,叶梦得心下一个咯噔隨即暗骂陈瓘这个老银幣,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这题目可不好出,这题目出得简单了,显得偏袒蔡攸。 出得难了,又似与陈瓘合谋。 见蔡攸也微笑著看向自己,目光平静,並无反对之意,他只得硬著头皮,略一沉吟,道:“既是曝书会,方才已有诗作。 不若……便以『秋思』为题,填词一闋如何? 时近初秋,感物抒怀,倒也贴切。” 他选了词,因词比诗更重才情兴发,且秋思是常见题目,不易预先准备,也算公允。 陈瓘捋了捋银须,頷首道:“秋思甚好。叶学士所题,公允。” 他自觉胜券在握,这等题目他平生不知吟咏过多少,当下不再多言,负手踱开两步,仰面望著廊外开始泛黄的梧桐叶. 不过片刻,陈瓘便开口道:“老夫先拋砖引玉吧。”隨即吟诵道: “《南乡子·秋思》 暮云锁碧峰,寒烟浮浦荻花风。谁立溪桥听叶落,重重,数声残笛咽孤篷。 身世恍惊鸿,半世行藏转瞬空。欲问旧游歌舞处,朦朧,惟有江枫似火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词作一出,眾人皆暗暗点头。 陈瓘这首《南乡子》紧扣秋景意境苍凉,感慨深沉,將其宦海浮沉、刚直不阿却致仕閒居的心境表露无遗。 艺术上虽未必臻於化境,但情真意切,格调不俗,且是须臾而成,足见其功力与急才。 “陈公此词,沉鬱顿挫,寄託遥深,晚辈佩服。”叶梦得率先赞道,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陈瓘面色稍霽,目光转向蔡攸,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蔡攸身上。 蒋猷捏了把汗,俞栗更是紧张。 陈瓘这首词水准之上,蔡攸若接不住,或勉强敷衍,之前那首诗带来的惊艷印象恐怕会大打折扣。 蔡攸却似浑然不觉压力,他微微闭目,仿佛在感受初秋的微风。 蔡攸鬆弛之举,在陈瓘看来却是束手无措。 陈瓘讥笑道:“蔡学士,到你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思路吧?” 蔡攸睁开眼睛,笑道:“陈承旨这么大年纪,尚且可以掐指成词,某自然不能落后。 只是念头一转便有了数首,有些难以抉择使用那首罢了。” 蔡攸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数首……还难以抉择? 眾人面面相覷。 这是不是有点狂妄了? 在场皆是饱学之士,深知诗词一道,灵感兴会何其难得。 即便是他们,在限题限时之下,能有一首合格之作已属不易,蔡攸竟称片刻间得了数首……还难以抉择? 陈瓘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脸上讥誚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捋著银须,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哦?数首?蔡学士才思之敏捷,真可谓旷古烁今啊! 既如此,何不一一吟来,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鑑赏鑑赏这难以抉择的佳作?” 叶梦得、蒋猷等人也面面相覷,觉得蔡攸此言太过托大,怕是要难以收场。 蔡攸对陈瓘的嘲讽恍若未闻,神色依旧从容,甚至还带著点苦恼似的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几块美玉间取捨不定。 他略一沉吟,笑道:“也罢,便来一首描摹这秋日羈旅,时光流转之感的。诸位听好了!” 他脸上掩饰不住笑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就实在忍不住。 他微微仰头,目光似穿过馆阁檐角,投向渺远虚空,清声吟道: “《兰陵王·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閒寻旧踪跡,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积!渐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一词吟罢,满场寂然。 这长调曲折,铺敘层深,由眼前柳色回溯无数离別,又將离恨融入“斜阳冉冉春无极”的苍茫暮色与无极时空之中,情感沉鬱顿挫。 其技法之精纯,意境之浑厚,已非寻常秋思可比,更透著一股宦海浮沉、身不由己的深悲。 陈瓘那首《南乡子》与之相比,虽情真,却在格局与艺术匠心之上,顿时显得单薄了许多。 叶梦得率先从震撼中惊醒,脱口道:“此词结构宏阔,宛转递进,『谁识京华倦客』、『斜阳冉冉春无极』等句,时空茫茫之感扑面而来,绝妙!蔡学士此作,足可传唱!” 陈瓘脸色已然变了变,但犹自嘴硬,冷哼一声:“长调铺排,固然见些功夫。只是秋思之题,重在即景会心,片刻间作此复杂之调,呵……” 他未尽之意,显然是怀疑蔡攸早有准备。 叶梦得听得此言,顿时怒道:“陈承旨,你这话是何意!这做词本就是临时起意,哪来的早有准备?” 陈瓘呵呵一笑道:“老夫並无此意,而且,这曝书会本就是雅集,准备一些诗词也是正常。”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神色尽皆有些变化。 蔡攸微微一笑,並不辩解,转而道:“方才那首,是宦游之思。再念一首流寓怀乡之痛罢。” 他不待眾人细品前词带来的余震,紧接著吟道: “《鷓鴣天·寒日萧萧上琐窗》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淒凉。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此词一出,气氛又是一变。 前一首是男子深沉的宦恨,这一首却清婉哀戚中带著倔强。 寒日琐窗,梧桐夜霜,意象清冷入骨,“仲宣怀远”的典故更將个人愁思引向歷史纵深,而末句强自宽慰,以醉菊自遣,更显愁情之难以排解,沉痛入髓。 “这……” 蒋猷捻须的手停住了,眼中儘是不可思议。 这两首词,题材同属秋思羈怀,但风格、视角、情感浓度截然不同,却都精湛无比。 片刻之间,一人之思,如何能跨越如此迥异的两种心境与笔法? 第四十九章 词中圣手!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词中圣手! 陈瓘张了张嘴,想要挑刺,却发现无论从意象、用典还是情感抒发上,竟都难以指摘,脸色不由有些发青。 蔡攸却不给他们喘息消化之机,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尤其在陈瓘僵硬的脸上略一停留,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道:“以上二者,或婉曲,或清苦,皆属个人际遇之嘆。 然秋思之深者,未必尽在儿女情长、宦途失意。” 俞栗与蒋猷相视一眼:还有? 只听蔡攸朗声吟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鱸鱼堪膾,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轰! 如果说前两首是让人惊嘆、沉思,这一首,则像一道霹雳,直击眾人心魂! 千里清秋,水天无际,气象何等阔大!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给山河赋予情感。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景语皆情语,苍凉悲愴。 而“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十六个字,犹如金石交击,將一个满怀热血、壮志难酬、悲愤填膺的“江南游子”形象,刻画得力透纸背! 而下闋连用典故,更是將个人时光虚掷的愤懣与家国无望的忧愁层层推至英雄泪的极致悲慨! 这已非寻常秋思,而是將个人命运与家国山河熔铸一体的英雄悲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啪嗒”一声,却是许翰手中的茶盏盖子滑落案几,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望著蔡攸,胸脯剧烈起伏。 叶梦得早已站起身来,脸上激动得泛红,喃喃道:“壮哉!悲哉!此等气象,此等胸襟,此等悲愤……无人会,登临意,天下有识之士之共嘆也!此词……绝唱!” 叶梦得是蔡京门下大才子,一直自衿身份,与绣花枕头蔡攸保持著距离,但却不是因为所谓权力而疏远。 对於叶梦得这样的人来说,他之所以投靠蔡京是因为如今是蔡京执政,与蔡京走近,便可以发挥自己的才华,不被冷落。 但他对蔡京门下的爭权夺利却是兴趣不大,对他来说,只要蔡京不打压,以他的才华,很快便可以再朝堂上拥有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之所以跟蔡攸保持著距离,单纯是瞧不起蔡攸而已。 但今日才有展现出来的才华,哪里是什么绣花枕头,你家绣花枕头能够隨便就做好几首诗词的? 因此,在破除以往偏见之后,叶梦得的讚嘆也是出自內心。 陈瓘如遭雷击,怔在当场,脸上血色尽褪,先前的那点讥誚、不服、硬撑,在好几首绝妙好词面前,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自己那点宦海浮沉的感慨,在此诗词面前,显得何等侷促与小气! 亭中一片死寂,唯有秋风吹过梧桐,沙沙作响。 蔡攸的目光缓缓扫过彻底失语的眾人,轻声道:“秋思之极致,或许还在时移世易、往事成空之后。某还有一首,不吐不快,也一併给大家念一念吧。” 还有? 陈瓘脸色苍白看著蔡攸。 其余眾人亦是脸色各异。 蔡攸却是不再看任何人,仿佛自语般吟出: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將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念完之后,蔡攸与眾人作了作揖,朗声道:“今日兴尽矣,学制局之中还有公务要处理,蔡某就先告辞了,诸位请见谅。” 说完蔡攸转身就走。 “誒誒……怎么就走了,蔡学士,你待我把这几首诗词录下来啊……” 蔡攸却是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出门走了。 冯学士跺了跺脚,道:“……有这几首诗词,咱们这次曝书会可以载入馆阁史册了,从没有那次曝书会,可以出现好几首值得传颂的诗词啊!” 冯学士的作態有些好笑,但在场眾人却是没有回过神来。 这最后一首声声慢,十四叠字,破空而来,如泣如诉,將一种失落、孤寂、迷茫、悽苦的心境渲染到极致! 黄花堆积、梧桐细雨、黄昏点滴……寻常秋景,在此词中仿佛浸透了血泪,点点滴滴,敲打在每个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那是一种繁华落尽、山河破碎后,个体无法承受的、近乎窒息的哀愁,最终凝成一声“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千古浩嘆! 当最后一个“了得”的余音散入秋风,曝书亭內,已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蒋猷、许翰瞠目结舌,仿佛魂魄已被这几首词摄去。 叶梦得失魂落魄地坐回席上,反覆咀嚼著“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只觉得满口苦涩,心中翻江倒海。 冯学士低垂著眼瞼,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知在想什么。 而陈瓘,这位以刚直著称、才学自傲的老臣,此刻脸色灰败,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僂。 他怔怔地看著地面,仿佛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才华横溢,什么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只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刁难、嘲讽、比试的心思,在这接二连三、一首比一首震撼人心的绝妙好词面前,简直成了可笑而又可怜的闹剧。 他此时的心情跟叶梦得相似:蔡攸哪里是什么绣花枕头……这特么就是词中圣手,胸中自有万千沟壑,悲喜沧桑! 陈瓘嘆了一口气,再不停留,也无顏再留,与眾人草草一揖,竟有些踉蹌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曝书亭,那原本挺直的背影,此刻看上去无比落寞。 亭中依旧寂静,无人理会陈瓘离去。 第五十章 恍若东坡先生当年!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恍若东坡先生当年! 蒋猷僵在亭下,半晌不能言语。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二十多年前,在潁州西园初遇苏軾时的场景。 那位长髯洒脱的东坡先生,醉后挥毫写《水调歌头》,满座名士屏息凝望,纸上的明月清辉几乎要透出宣纸。 彼时他尚年轻,只觉得天地间才气当如是。 奔涌如江河,璀璨如星斗! 让人生出既嚮往又绝望的慨嘆。 而此刻,蔡攸离去后空荡荡的亭口,那袭青衫仿佛还在风中微动。 “恍若……”蒋猷喃喃出声,惊觉自己说了话。 许翰转过头来,眼中仍带著未散的震动:“蒋兄说什么?” “恍若重见东坡先生当年!“ 蒋猷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顿时譁然。 俞栗吃惊道:“蔡大郎虽然才华横溢,但与东坡先生相比……是不是夸张了些?” “不!比得!” 叶梦得接过话头,声音还带著微颤,道:“苏词如登高望远,万象在怀。 蔡学士这些秋词,却是掘地三尺,將人心肝肺腑都掏了出来……” 他指了指胸口,苦笑道:“方才那首《水龙吟》,那句『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我到现在这里还发闷。” 叶梦得嘆息道:“现在的蔡大郎自然还是比不上东坡先生,但才气纵横之象已经显现,未来未必就不能比!” 冯学士已经铺开纸笔,墨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一边疾书一边赞道:“更难得的是各具面目。 《苏幕遮》清丽婉转,《浣溪沙》萧索孤寂,《水龙吟》雄浑悲愤,《声声慢》……《声声慢》简直不像人间词句,此词只应天上有啊!嘿嘿!”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头:“诸公可还记得,蔡学士方才吟《声声慢》时的神態?” 亭中静了一瞬。 许翰迟疑道:“他……未看任何人。” “是了。”冯学士放下笔,目光投向亭外苍茫的秋色,回忆道:他念『寻寻觅觅』时,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过我们,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说,在看一个我们都看不见的时节,哈哈哈,妙啊!” 冯学士大喊道:“快快,快把画纸画笔彩墨尽皆拿过来,我刚刚已经有了画画的灵感,我要画一幅咱们大宋朝的《韩熙载夜宴图》,嘿嘿,有了这幅画,青史留名矣!” 冯学士此言一出,满亭先是静了一瞬,隨即人声骤起! 方才还沉浸在对词句惊嘆与个人感慨中的眾人,仿佛被这句话骤然点醒,眼神瞬间都变了。 许翰第一个反应过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腰间玉带鉤,又似乎觉得不妥,改为捋了捋本就很齐整的短须,轻咳一声道:“冯学士此议……甚佳! 今日曝书会,得此数篇绝唱,洵为千载难逢之雅集。若无丹青妙笔以纪其盛,確为憾事。 这画得画,也需以文字记录下来,许某纪事文笔还算不错,此事便由许某来记便是。” 他说得矜持,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却泄露了心绪。 俞栗也立刻接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不错不错!东坡先生当年西园雅集,有李伯时作图传世,与会者皆名垂艺苑。 今日我辈虽不敢比肩先贤,然蔡学士词惊四座,亦是文坛佳话,正该留影图形,以饗后人!” 他边说,边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面前有些凌乱的酒具往旁边推了推,让出一块更显整洁的案面。 叶梦得反应最快,已经起身,亲自去亭角搬动那盆开得正好的菊花,將它挪到更显眼的光线下,口中笑道:“既要入画,景致也须衬得上今日的词魂。 这『愁』字满亭,却也要有几分生气。” 他摆放花盆的角度,恰好能让自己的侧影与花姿一同映入最可能被画下的视角。 蒋猷看著眾人瞬间忙碌起来、眼中闪著热切光芒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反应了过来,道:“挺好挺好,蒋某一手书法还算是不错,不如由蒋某来题字可好?” “放屁,你蒋猷那鸡爪般的书法也敢出来嫌丑,题字这个事情,自然由我来!” 说话的是许翰。 他方才还端著矜持,此刻一听蒋猷要抢题字之权,立刻变了脸色,脖子都微微涨红:“谁人不知我许某的小楷,曾得米元章点评『秀逸有晋人风』? 此画若成,题录蔡学士词文,非精工楷法不可!你那草书狂放有余,工整不足,岂能担此重任?” 蒋猷被他当眾揭短,面子有些掛不住,尤其是“鸡爪”二字,实在刺耳。 他沉下脸:“许德远!书法之道,岂独工整为美?东坡先生书法,便是以意趣胜! 今日蔡学士之词,或雄浑,或淒婉,意境万千,正需跌宕笔意方能匹配。 你那小楷虽工,却如算子排列,恐不能传其神!”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场爭执起来。 俞栗见状,忙打圆场:“二位,二位!题字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倒是这画……冯学士,您打算如何构图?我等眾人,该如何安排?”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画上怎么站,谁在前,谁在后,谁在中心,谁在边缘? 叶梦得已將菊花摆好,此时也转过身来,看似隨意地站到了亭中光线最好、最为开阔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部分身后略显杂乱的陈设,微笑道:“雅集图重在人物神韵与清谈气氛……我以为,不必拘泥於宴席坐次,当以气韵生动、布局和谐为上。” 俞栗回过头看了一下,叶梦得站的那个角度,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极佳的入画点。 立刻便有人领会。 一位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馆阁编修,姓王,此时清了清嗓子,走到栏杆边,做凭栏远眺状,还特意將手中一卷书捲起,轻轻叩打掌心,仿佛在回味词中意境,口中喃喃:“水隨天去秋无际……此等视野,非登临不能得也。” 另一位李姓官员则赶紧坐到方才蔡攸坐过的位置附近,取过酒壶,做斟酒沉吟状。 许翰和蒋猷见眾人都在抢占有利地形,也暂时搁置了书法之爭。 许翰快步走到叶梦得附近,在一张石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置於膝上,面容沉肃,做凝神细思状。 蒋猷则另闢蹊径,他並不去挤那光线好的中心区域,反而走到亭柱旁略显幽暗的一角,背靠朱柱,微微仰头,目光投向亭外飘落的梧桐叶,一手负后,一手虚握,仿佛正在心中默诵诗句。 阴影衬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倒也別有一种孤峭深沉的韵味。 冯学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提起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亭台轮廓,心中已然有谱。 这些平日道貌岸然、议论风生的馆阁英才,此刻为了在青史留名的画轴上占据一席之地,所展现出的种种情態,实在比任何雅集本身都更有趣,也更生动……实在是有意思! 第五十一章 难以置信的蔡京!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难以置信的蔡京! 中书省, 午后的中书省是沉静的。 紫宸殿方向的喧囂被重重宫墙滤去,只剩下文吏趋步的轻响、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压低的商议。 蔡京刚从官家那里奏对回来,正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值房里,端著一盏温热的密云龙,指尖无意识地抚著定窑白瓷盏细腻的纹路。 窗外几竿修竹的影子斜映在青砖地上,隨风微微晃动,倒有几分难得的閒適。 他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官家似有意似无意提起的东南盐法事,盘算著该如何再推动一二,將几个不甚驯服的路分转运使挪挪位置。 就在这时,值房外原本规律的声响里,混入了一些不太协调的窃窃私语,似乎是从隔壁的敕令房或更远的检正房传来的,起初细微,渐渐有了些起伏的声浪。 蔡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中书重地,何敢如此喧譁? 他正要唤人询问,值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他的亲信属官,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惊奇与探询的神色,匆匆进来,躬身道:“相公,外间……有些传闻。” “何事?”蔡京放下茶盏,声音平稳,目光却已锐利起来。 “是关於……大郎君。”属官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词句道:“今日馆阁曝书会,大郎君……大郎君他……” “攸儿?”蔡京眉梢微挑。 蔡攸是馆阁臣,参与曝书会是常事,能有什么值得中书省这里窃窃私语的? “他惹事了?”蔡京语调沉了下去。 这个儿子,虽有些小聪明,但向来被他视为不务正业、难成大器,只盼他少给自己惹麻烦就好。 最近表现还算不错,但难道又现原形了? “非是惹事……是才名!”属官连忙道,脸上惊奇之色更浓。 “外间盛传,大郎君在曝书会上,背刺陈瓘所迫,因此连赋数首秋词,震惊四座! 蒋猷、许翰、叶梦得、陈瓘等人皆在,那陈瓘被噎得哑口无言,掩面而去。 蒋学士更是……更是將大郎君比作当年东坡先生!” “什么?!”蔡京手中茶盏的盖子轻轻磕在盏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错愕与难以置信。 东坡先生?苏东坡?將蔡攸比作苏东坡?!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蔡京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 蔡攸最近的表现是还不错,但自己这个儿子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不清楚? 吟风弄月、写几句脂粉词或许还能勉强,震惊蒋猷、叶梦得? 让以刚直倔强著称的陈瓘掩面而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传言可属实?莫不是以讹传讹?”只是片刻,蔡京便冷静了下来,问道。 “下官初闻亦不信,”属官赶紧道,“但这个消息千真万確,那边已经在绘製《曝书会雅集图》以记盛事。 许翰自请作文以记,蒋猷、叶梦得等人皆在爭相题咏留名……此刻馆阁那边,已经是传疯了。 词作抄本……也正在飞速传抄。” 属官说著,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匆匆录就的笺纸,墨跡还没有干透,递给蔡京,道:“这是刚刚从曝书会流出的,据说是大郎君所作一首……” 蔡京一把接过笺纸,目光如电,扫向那些墨字。 “楚天千里清秋……”只看了开头,他心头便是微微一震。 这起句气象,开阔明净,绝非蔡攸往日那些纤巧之作可比。 他迅速看下去,“水隨天去秋无际……”意象衔接自然,画面感极强。“……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蔡京豁然起身。 这词……这词…… 这真是蔡攸写的?! 蔡京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道:“不是说了还有几首?” “据说……据说大郎君连赋四首,一首比一首惊人。 ……具体词句尚未尽传,但听闻有一首《声声慢》,开篇便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前所未见……” 蔡京听著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知子莫若父,自家孩子是个什么鸟样,做父亲的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诗词,蔡攸如何能够做得出! 但属官言之凿凿,蒋猷、叶梦得、冯熙载这些人的反应做不得假,尤其是陈瓘……那个连自己都敢硬顶的倔老头,若非遭受了难以想像的诗才碾压,岂会掩面而去? 而且这诗词虽然没有尽数见到,但就这一首水龙吟以及半闕声声慢,已经是令人嘆为观止…… 蔡京缓缓靠回椅背!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关於蔡攸的种种。 那个他曾经以为不肖、浮躁、只知攀附逢迎、难堪大用的长子。 那个因幸进之名被清流侧目,被他暗自嘆息非科举正途,终是缺憾的儿子。 他一直认为,蔡攸能在馆阁掛个閒职,安分守己,凭藉蔡家的权势荫庇做个富贵閒人,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於更进一步的宰执之路? 没有进士出身的硬伤,没有服眾的文才清望,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 属官的话,那笺纸上的词句,还有蒋猷、叶梦得、许翰这些清流中坚乃至死对头陈瓘的反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容置疑的洪流,衝垮了他固有的认知。 “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蔡京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一句。 气象雄浑,情感沉鬱,用典精当,绝非侥倖可得。 开篇便石破天惊的《声声慢》叠字……这种对文字音韵的极致驾驭和情感的直接轰击。 这是是开宗立派的手笔! 如果这一切真是蔡攸所作…… 蔡京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蔡攸不仅拥有他最近才展现的治事之才,更拥有了在士大夫阶层最核心的领域——文学词章上,足以傲视同儕、甚至盖压一时的惊世才华! 文才,在崇文抑武的大宋,尤其是在清流士大夫眼中,不仅仅是风雅点缀,更是衡量一个人学识、修养、乃至心性品格的重要標尺,是融入圈子的通行证。 苏軾为何歷经贬謫依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其旷世文才便是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蔡攸若真有此等词才,再加上他蔡京之子的身份、以及逐渐展现的实务能力……那些往日攻訐他幸进、佞幸、不学无术的言论,已经可以休矣。 蒋猷將其比作东坡,固然可能是激赏之下的夸张,但这背后代表的清流態度的转变,意义重大。 这不仅仅是为蔡攸个人正名,更是为他蔡京一系,注入了一股极其珍贵的清望软实力! 一个能被蒋猷、许翰等人由衷称讚大才的蔡攸,將极大地软化清流对蔡家纯粹的敌视与道德批判,为政治运作打开新的缝隙! 蔡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由缓渐急。 他之前对蔡攸的规划,或许要彻底重新评估了。 这个儿子的上限,已然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父亲荫庇、或许能打理些具体事务的衙內,而是陡然具备了成为一股独立政治力量、乃至在未来接替自己部分政治遗產的潜质。 文名足以立身,吏才足以任事,再加上蔡家的权势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去將攸儿今日在曝书会上所作诗词,无论长短,尽数抄录齐全,速速送来。 若有当时在场之人的详细记述、评论,一併搜集。” “是,相公。”属官连忙应声。 “还有,”蔡京略一沉吟,“今日之事,中书省乃至各相关衙门,若有议论,不必刻意弹压,但需留意有无別有用心之人歪曲引导。尤其是……对攸儿的评价。” “明白,下官会妥善留意。” 属官退下后,值房內重归安静。 但蔡京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閒適。 或许,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个儿子了。 第五十二章 又升官了! 蔡太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又升官了! 紫宸殿后的延福宫偏殿內,缕缕青烟从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混著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官家赵佶刚刚完成一幅写意墨竹,正自欣赏笔意疏朗之处,贴身內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杨戩轻步趋入,垂手恭立。 “官家,”杨戩的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著宫中宦官特有的温驯语调,“今日馆阁曝书会,出了件趣闻。” “哦?”赵佶放下笔,用丝帕拭了拭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渍,饶有兴致地抬头。 他喜爱这些文墨雅事,曝书会亦是宫中关注的风雅之举,之前他有时间还会去参与一二,只是最近事情多了点,没有去。 “莫不是蒋猷又得了什么古拓?还是许翰与人辩经起了爭执?” “回官家,並非如此。”杨戩微微躬身,惊嘆道:“是蔡学士……蔡攸蔡学士,今日在曝书会上,词惊四座。” “蔡攸?”赵佶一愣,隨即失笑道:“他?他能惊什么四座?莫不是又弄了些什么新奇玩物,逗得眾人一乐?” 在他印象里,蔡攸的確很机灵、懂得揣摩上意、总能弄来些有趣东西,说话也风趣,姿態也放得低,常能逗自己开心。 嗯,最近治事也挺好。 至於文才?不过是世家子弟寻常水准罢了。 或许比其父蔡京年轻时更圆滑伶俐些,但论及真正令蒋猷那等老学究惊嘆的才学……赵佶摇摇头,觉得杨戩用词夸张了。 杨戩忙道:“奴婢岂敢妄言。蔡学士今日被前翰林承旨陈瓘陈公当眾考较,迫於形势,连赋数闋秋词,其中《水龙吟》与《声声慢》,已然在馆阁疯传。 蒋学士赞其有东坡遗风,叶学士、许学士等人亦击节称嘆。 那陈承旨……竟是无言以对,默然离去。” 杨戩口齿伶俐,將曝书会上蔡攸如何被冯学士提议、陈瓘发难、最终以诗一词扭转局面,乃至眾人反应,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虽未添油加醋,但突出渲染了那几首词作的惊人效果与清流眾人的震撼。 赵佶起初听著,脸上犹带漫不经心的笑意,但听到“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时,眉头挑了起来,待听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这前所未闻的叠字开篇,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些……真是蔡攸当场所作?”赵佶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他是精通书画词翰的大家,艺术鑑赏力极高,如何听不出这几句的分量? 前者沉鬱顿挫,豪气中见悲凉,后者则是对愁苦心境极致细腻而创新的表达,皆是可入词史的精绝之笔! 这戏是蔡攸所作? 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带著几分詼谐討好、谈些奇巧玩意、甚至帮著父亲递送些心意的蔡攸? “千真万確,官家。当时在场诸多馆阁清流,眾目睽睽,绝无代笔可能。 词句抄本已然流传,蒋学士等人推崇备至。”杨戩肯定道,同时小心观察著赵佶的神色。 赵佶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铺著柔软地毯的殿內缓缓踱步,目光落在自己刚画的墨竹上,却似乎没有焦点。 他很难將记忆中那个蔡攸的形象,与能写出如此词句的蔡攸重叠起来。 一个拥有如此惊人才情、足以令蒋猷折节讚嘆的人,为何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那般? 不是不好,甚至可以说很贴心,很会凑趣,但总归带著明显的奉承和幸进之臣的影子,与词坛大家、东坡遗风这种清高孤傲的形象相去甚远! 按理来说,一个有如此才华的年轻人,通常都是清高自詡,哪里会在自己面前那般低姿態? 难道……蔡攸在自己面前那看似諂媚的样子,並非虚偽,反而正是他最真的一面? 因为他將自己视为可以全然放鬆、不必端著文人架子的知己或同道? 所以那些机巧、风趣甚至略带市井气的討好其实並非什么諂媚,而是因为视朕为知己,因此放浪形骸? 赵佶感觉胸口一股莫大的暖流涌动。 是了!定是如此! 赵佶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有些自责起来。 自己往日是否太过忽视蔡攸的才华了? 只將他当作一个解闷的弄臣,却未曾深入探究他內心的锦绣? 他能在陈瓘那等苛刻人物面前迸发出如此光芒,足见其才学底蕴之深厚,平日在自己面前的不显,或许正是他珍视这份特殊君臣关係的表现! 这是一种何等的信任与亲近! 赵佶十分感动。 他素来凭喜好行事,情感衝动之下,封赏的念头便不可抑制。 “蔡攸现在任何职?”赵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眼中已有亮光。 “回官家,蔡学士现为直龙图阁,提举学制局。”杨戩答道。 “直龙图阁……”赵佶沉吟片刻。直龙图阁是贴职,显清贵。 提举学制局是差遣,掌教育制度修订,也算紧要,但品级不算太高。 “以他之才,屈就於此,是朕失察了。” 他走回书案前,略一思忖,便道:“擬旨。蔡攸文华雋秀,才识敏瞻,於曝书雅集,词章惊世,深洽朕心。 著进……徽猷阁待制,仍提举学制局,另……可经筵侍讲。” 徽猷阁待制!从直龙图阁到徽猷阁待制,这是一次重要的跃升! 待制已是高级侍从贴职,地位清显,非寻常馆职可比。 更关键的是经筵侍讲,这意味著蔡攸获得了为皇帝讲读经史的资格,是极大的荣宠与接近权力核心的通道,往往由学问、德行俱佳的官员担任。 这份恩赏,不可谓不重。 杨戩心中一震,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躬身道:“奴婢遵旨。官家慧眼识才,蔡学士蒙此恩遇,必感激涕零,更竭忠效。”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想像到蔡攸接到旨意时那惊喜,或许还会带著点在他面前特有的、不那么清高的神情,顿时笑了起来。 “速去传旨吧。” 赵佶挥挥手,心情颇佳,又看向自己那幅墨竹,觉得笔意似乎更添了几分洒脱。 杨戩躬身退出,心中暗嘆。 这蔡大郎,当真是撞了大运,经筵侍讲……这位置一得,日后出入禁中、影响圣听的机会可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