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大明1620》 臣谨奏国朝诸事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臣谨奏国朝诸事 诸位陛下: 开局的移宫案作为明末三大疑案末尾,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事情。只是一场小小的移宫事件,就折射出了当时明朝的政治格局,將各方人员的站位和政治属性呈现出来。 【有关於移宫案的史料內容,容臣之后另做一篇说明】 首先要说的是,当下会有不少人看小说,代入到我们当下的视角去看到书中的剧情和人物。受我们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影响,我们会潜意识的用阶级敘事去看待小说中的剧情和事件。 但在封建制度下,这明显是不合適的。 主角是天启皇帝,他的身份就是封建地主阶级最大的统治者,皇帝自然是无所不能,权柄滔天的。但同时,如果皇帝想要做什么事情,是需要通过一层层的行政人员乡下传递,才能做好一件事情。 从阶级敘事去看,无论是西宫李选侍,还是朝中的官员,自然都不是好人。包括皇帝本人,对於我们当下的人来说,那也是阶级敌人。 可如果从封建制度去看,对於主角天启皇帝来说,便没有好坏之分,就如大明王朝1566里说的一样,没有忠臣奸臣,皇帝需要某个人去做事,那么他就是忠臣。 另外。 有关於这么多年网络上流传的所谓【明朝文官集团】一说,以及【文官集团阴谋论】的相关说法。 不论是从过去还是当下去看,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如果从当时去看,则是不同地区的士绅、清流、官员、豪右、商贾以各种关係联繫在一起,所以这时候就出现了东林党、齐楚浙党等等。 这些人会为了维护自己群体或阶级、阶层的利益,而去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欺上瞒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 这些所谓的政党、乡绅群体,是会抱团取暖,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於此同时,他们內部也会有相互之间的矛盾。如同在皇帝之下的大明各地区政党群体,会相互倾轧。某些群体內部,也同样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而如果是出现,某一个事情会影响到所有人利益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会自发下意识的,从维护自身阶级利益去做出相应的举动。 所以这也就出现了,崇禎皇帝朱由检可以频繁的更换內阁六部官员,可以一个个点名诛杀这些臣子,但他偏偏就是弄不到银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杀人,是皇帝天然具有的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从另一个角度去看,皇帝更换首辅,诛杀大臣,那么自然要有新的人选接任这个位子。某种程度来看,下层官员,更乐意看到上层官员被罢免、诛杀。 不然怎么进步? 但杀人不代表皇帝就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崇禎皇帝当时如果说要摊丁入亩,亦或者是要免除官员、士绅、功名的优待和免税权力,垄断对外出口通商,加征商税,重新制定盐政税务体系等等,那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以上,是臣关於不认同明朝文官集团存在,但认同不同官员群体会抱团维护自身群体利益的论点。 …… 另外。 尤其我们都知道的生產力问题,所以有些不合时宜、不符合时代生產力的制度改革,是不可能出现的。我们无法从封建制度,一下子跳跃到当下我们所处的制度。 可以朝著这个方向去做,但绝无可能一下子就做到,甚至是需要好几代人去努力。 除此之外。 同样由於科技的限制,身为主角的天启皇帝,不可能做到,今天下达一道旨意,明天全天下就立马做成了。 按照相关史料,从明朝京师到云贵川地区,路途就需要三个月左右时间,到南直隶则需要一个月左右。那么同理,一道旨意的下达,光是到达地方,就需要好几个月,然后还要一层层的下达到下级官府,才能组织人员去执行旨意。 那么等到真正开始做,可能都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 等看到成效,则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参考现代社会,国家做某件事情,从开始研究到下达指令再到开始执行,这一过程都需要很长时间) 因此,臣不能也不敢写,朝发夕至,朝令夕成的剧情。 所以在剧情行文上,会集中在大事件剧情,而后按照需要跳跃时间线。 最后。 关於行文视角问题。 主角是天启皇帝,那么首先肯定是要长期待在北京城和紫禁城里,不可能有太多太远的空间上的移动。 所以当开始推行新政,那么自然需要更多的其他角色的视角和场景剧情。视角始终集中在主角身上,自然是现在网文小说应该做的事情,但如果一直这样,只会导致剧情爽点肯定会集中,更有爽感,但节奏必然会被拖累。 而歷史文,长期来看,也应当是以主角为主,兼顾配角,类似於群像文。 主角可能会离开京师,或许会出现在辽东战场前线?又或许会亲下江南?但不可能一直长期待在外面,或频繁出京巡视地方。毕竟皇帝便是国家,所有的事情都要围绕皇帝,频繁移动只会导致官员、奏疏也需要一起移动,这是不利於国家行政运行的。 望诸位陛下理解。 臣庐州观月,不胜战慄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齎,谨具奏闻。 臣奏:吏部尚书周嘉謨相关史料之出入矛盾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臣奏:吏部尚书周嘉謨相关史料之出入矛盾 周嘉謨(1546-1629),字明卿。庠籍汉川,世居天门。明末大臣。天启五年(1625年)復遭魏党迫害,被削籍。崇禎元年(1628年),起为南京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卒赠少保。 周嘉謨是政治身份明確的东林党人。 但在明实录及有关史料记载中,移宫案一事中,明显存在不同的记录內容。 臣俱本原文以下: 《明史·卷二百四十一·列传第一百二十九·周嘉謨》质明,九月乙亥朔,光宗遗詔皇长子嗣位。而李选侍专制宫中,势颇张,廷臣虑不测。既入临,请见皇长子,呼万岁,奉至文华殿受朝,送居慈庆宫。嘉謨奏言:“殿下之身,社稷是托,出入不宜轻脱。大小殮朝暮临,须臣等至乃发。”皇长子頷之。诸大臣定议,皇长子以九月六日即位。选侍居乾清自如,且欲挟皇长子同居。嘉謨亟草疏率廷臣请移宫,光斗、涟继之。五日,选侍始移噦鸞宫。时大故频仍,国势杌隉。首辅从哲首鼠两端,一燝、爌又新秉政。嘉謨正色立朝,力持大议,中外倚以为重。 这是明史列传,周嘉謨本人的列传內容,从中可以看出,移宫案当时,周嘉謨是和其余臣子一起要求西宫李选侍移宫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明史另一篇记载。 《明史·卷二百四十四·列传第一百三十二·杨涟》九月乙亥朔,昧爽,帝崩。廷臣趋入,诸大臣周嘉謨、张问达、李汝华等虑皇长子无嫡母、生母,势孤孑甚,欲共托之李选侍。涟曰:“天子寧可托妇人?且选侍昨於先帝召对群臣时,强上入,復推之出,是岂可托幼主者?请亟见储皇,即呼万岁,拥出乾清,暂居慈庆。”语未毕,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至。涟趣诸大臣共趋乾清宫。 这是同出明史列传中,杨涟列传本篇內容,可以更加清楚的看到,移宫案当日,在此记录的是周嘉謨等人担忧皇长子没有嫡母、生母,主张要皇长子託付给西宫李选侍。 於是我们就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在同一部明史中,周嘉謨列传和杨涟列传中,有关於移宫案当日现场,周嘉謨本人的態度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周嘉謨列传是支持移宫,而在杨涟列传中则是周嘉謨觉得可以將皇长子託付给西宫李选侍。 而在明朝官修史书《明实录》中则无更具体的记录。 但在顾炎武个人修编的《熹庙谅阴记事》中,则是原文记录为:先一日,吏部尚书周嘉謨等公启请梓宫於仁智殿,选侍移居后殿。 因此。 我们可以自行推断,在官修《明史》中,之所以出现杨涟列传中,有关於周嘉謨的记录,应当是为了凸显杨涟本人。而实际上,应当是周嘉謨如本人在《明史》列传以及顾炎武修编《熹庙谅阴记事》中记载,是支持移宫的。 因此,我们採信除杨涟列传之外的记录,移宫当日,周嘉謨是支持西宫李选侍移出乾清宫这一態度的。 陈奏天启元年天下税赋收支情况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陈奏天启元年天下税赋收支情况 启奏诸位陛下,据《明实录》记载,天启元年大明財政收入和主要支出如下。 是岁,天下户口田赋之数:户九百八十三万五千四百二十六户,口五千一百六十五万五千四百五十九口。 官民田土共七百四十三万九千三百一十九顷八十三亩八厘九毫七忽四微三纤二沙八尘五渺。 米二千一百四十九万三千五百六十三石一斗一升一合二勺九抄八撮。 麦四百三十万八十二石六升斗九升八合八勺八抄二撮。 彩绵折绢二十万六千二百八十二疋三丈一尺,丝绵一万一千一百九十七斤四两三分。绵布一十二万九千五百二十一疋一丈七尺五寸。绵花绒一十二万一千二百一十六斤三两,苧麻布三千四百二十八疋一丈三尺。洞蛮麻布二百五十九条一丈五尺,苧麻九十六斤一十二两五钱二分八厘。 租税钞八万一千一百三十七锭二贯三百二十三文。 金价银五千五百六十九两,银三百二万三千七百一十八两九钱九分六厘六毫六彩七忽七微。 户口盐钞银二十五万九千七百三两三钱七分三厘六毫八丝。 牧地籽粒银二万八千六百四两四钱七分七厘五毫五丝。屯折银二万四千八百二十二两八钱八分七厘六毫。牛租谷二百一石一斗八升五合三勺,马草二千四百七十五万七千九百三十九束四斤十三两六钱五分,硃砂一十六斤八两。水银二百二十九斤,黄蜡一千六百九十四斤十二两,红花二钱五分。 漕粮四百万石,內除新旧例永折三十四万四千三百四十七石七斗八合,灾伤改折二十二万六千八百九石三斗五升。锦衣等总各卫所指挥、千百户等官五世臣运纳原派天津、昌平、蓟州、密云各边仓兑改粮四十三万七千五百八十三石三斗。皇城四门仓並新添惠、桂二府粮三万四千五百三十六石,截天津四十八万二千石,实该进京、通二仓兑改粮二百四十七万四千七百二十三石六斗四升二合。 內冻阻河西务钞关上下粮五十余万石。 太仓银库共收过浙江等布政司並南北直隶等府州解纳税粮、马草、绢布、钱钞、籽粒、黄白蜡、扣价、船料、啇挩税契、盐课、赃罚为例,富户恊济俸粮、附余漕折等项三百二十五万二千五百五十六两九钱六分二厘,铜钱三千一百一万九千二百五文。 共放过京边等银三百一十八万七千八百九十九两五钱六分六厘五毫四丝五忽,铜钱二千四百七十三万三千六十五文。 新餉银库应收浙江等省南北直隶府州新餉加派额银五百二十万六十余两。 內除蠲免北直顺、永、保三府,山东登、莱、青三府原派银二十一万七千九百五十两二钱,又兵、工两部分用银一百二十万两,实收银三百五万一千五百一十三两五钱九分零,新餉、杂项艮尚无定额,惟行令直省直摉括自解,实收银一百一十四万五千九百三两。 巡抚军餉,巡按公费,节裁免餉,尚无定额,收过银一万四千一百三两六钱四分。新餉盐课额五万九千四百二十三两八钱七石,实收银五万九千四百二十五两八钱七厘。 新餉关税额银六万五千二百四十两,实收银二万九千二百四十二两四钱二分,共发过新兵餉艮五百三十八万一千零七两三钱三分四厘。 內发帑银一百三十万两,发过运价等银二十五万二千五百两,发过岛餉折色银六万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论万历的遗產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论万历的遗產 关於万历到底通过镇守矿税、榷商等手段,收了多少银子,一直没有一个具体的数目定论。 但可以从开支上推断出来大体的数目。 明朝內帑是属於皇帝的小金库,但也需要为国家投入开支。 固定的內帑进项是金花银等固定项目,每年大概是一百二十万两左右,但这一笔银子自然是有进有出,就算有结余大概也没有多少,毕竟宫里那么多人也是要用钱的。 万历在位的时候,开始通过开矿和徵收矿税,派驻太监外出征收榷商水,开皇店等等,则是额外的收入。 也是万历朝內帑银子积攒下来的主要来源。 学者李园在《再论明亡內库存银问题》中提及,万历八年至四十八年內,金花银、宫庄子粒银、侵夺外库银、矿税银收入加起来,最少是6920万两。 这个数目我是存疑的。 当然这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只需要算万历死后,內库银用了多少就可以了。 等到崇禎即位的时候,內库存银大概是在一千万两左右,另有说即位之初存银六百九十万两。 另外解释,万历四十八年,也就是本书开头剧情时间点,为什么突然比前一年增加支出超过32%,是因为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泰昌皇帝朱常洛,就发了四百万两帑银。 天启皇帝在位期间共发帑银2145万7139两。 因此。 主角即位的时候,內帑还有存银,应是两千多万两,接近三千万两存余的。 这一点也有史料可以佐证,如下: 《明熹宗悊皇帝实录卷之七十六》奴酋犯顺以来发去帑金二千余万。 天启六年六月,罪己詔:发帑又二千万,已同逝波,究无实济……试各清夜自思二千万餉今日何在? 《度支奏议》边餉司卷一《登答方关院蓟密永三协兵餉疏》:帑数目臣简阅之,自万历四十那年七月起至天启四年十一月终止,共发过帑银以前九百三十八万有奇,餉安得不盈,迄今內帑空虚。 以上各种不同史料来源记载,也都佐证了万历死后,留下的內帑存银遗產数目,大致是在两千多万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故事:移宫案详细经过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小故事:移宫案详细经过 移宫案经过,臣不做评说,只讲史料和翻译组合列举如下。 《明实录·熹宗实录》 泰昌元年秋九月乙亥朔,卯时,光宗皇帝宾天,告於奉先殿。是日,群臣进宫门问安,闻变,入哭临毕,请朝见皇长子於寢门,復奉至文华殿,行嵩呼叩头礼。已而皇长子还慈庆宫,以先帝选侍李氏尚在乾清宫未移也,命礼部会翰林院议丧礼。皇长子令旨:大行皇帝崩逝,未造陵寢,著司礼监同內阁、礼部会同钦天监,前去天寿山相择以闻。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謨、户部尚书李汝华,兵科左给事中杨涟署礼科事,刑科给事中暴谦贞,恳乞速登宝位,以定天下,以安人心。考孝宗皇帝崩於五月辛卯,武宗皇帝即位於次日壬辰,今日主少国疑,更宜急於前时。浙江道御史左光斗亦请即日定位。奉令旨:皇考崩逝,今有大小臣工请於文华殿问慰,隨行称贺礼,择今日午时即位。今细详之,所有例应郊祀诸大典礼未行,予惟恐未恊,还著该部即速择吉,具仪来看。 ……………… 《熹庙谅阴记事》 九月乙亥朔,光宗崩。 英国公张维贤,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等率诸臣入乾清宫,哭临毕,请见皇长子,良久乃出,群臣叩头毕,拥皇长子至文华殿,行五拜三叩头礼,呼万岁乃起。 时选侍李氏在乾清宫,皇长子尚居慈庆宫,勛戚、內阁、部院、大小九卿、科道等官併入內,直宿扈从。 先是,光宗皇帝命册封李氏为皇贵妃,以庚辰日上。会驾崩,令旨已允行矣。乃择登极日,復用庚辰,因启二礼难於並举,命更择日册封。而选侍在先帝时持宠,意群臣不欲封之也,因留乾清宫不去。 先一日,吏部尚书周嘉謨等公启请奉梓宫於仁智殿,选侍移居后殿。御史左光斗又独上言:……(此处省略)疏未下。 戊寅,有旨答诸大臣及光斗启,令择日移宫。 乙卯,兵科给事中杨涟等上言:……(此处省略)启上得旨:即日移仁寿殿。涟、光斗诸臣排队而入,选侍与皇妹八公主仓皇走移去。 …………………… 《明史·杨涟传》 九月乙亥朔,昧爽,帝崩。廷臣趋入,诸大臣周嘉謨、张问达、李汝华等虑皇长子无嫡母、生母,势孤孑甚,欲共托之李选侍。涟曰:“天子寧可托妇人?且选侍昨於先帝召对群臣时,强上入,復推之出,是岂可托幼主者?请亟见储皇,即呼万岁,拥出乾清,暂居慈庆。” 语未毕,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至。涟趣诸大臣共趋乾清宫。 閽人持梃不容入,涟大骂:“奴才!皇帝召我等。今已晏驾,若曹不听入,欲何为?” 閽人却,乃入临。 群臣呼万岁,请於初六日登极,而奉驾至文华殿,受群臣嵩呼。驾甫至中宫,內竖从寢阁出,大呼:“拉少主何往?主年少畏人”有揽衣欲夺还者。涟格而訶之曰:“殿下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復畏何人?” 乃拥至文华殿。礼毕,奉驾入慈庆宫。当是时,李选侍居乾清。一燝奏曰:“殿下暂居此,俟选侍出宫讫,乃归乾清宫。”群臣遂退议登极期,语纷纷未定,有请改初三者,有请於即日午时者。 涟曰:“今海宇清晏,內无嫡庶之嫌,父死之谓何?含敛未毕,袞冕临朝,非礼也。”或言登极则人心安。涟曰:“安与不安,不在登极早暮。处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议定,出过文华殿。 太僕少卿徐养量、御史左光斗至,责涟误大事,唾其面曰:“事脱不济,汝死,肉足食乎?”涟为竦然。乃与光斗从周嘉謨於朝房,言选侍无恩德,必不可同居。 明日,嘉謨、光斗各上疏请选侍移宫。初四日得俞旨。而选侍听李进忠计,必欲皇长子同居,恶光斗疏中“武氏”语,议召皇长子,加光斗重谴。涟遇內竖於麟趾门,內竖备言状。 涟正色曰:“殿下在东宫为太子,今则为皇帝,选侍安得召?且上已十六岁,他日即不奈选侍何,若曹置身何地?”怒目视之,其人退。 给事中惠世扬、御史张泼入东宫门,骇相告曰:“选侍欲垂帘处光斗,汝等何得晏然?”涟曰:“无之。”出皇极门,九卿科道议上公疏,未决。初五日传闻欲缓移宫期,涟及诸大臣毕集慈庆宫门外,涟语从哲趣之,从哲曰:“迟亦无害。”涟曰:“昨以皇长子就太子宫犹可,明日为天子,乃反居太子宫以避宫人乎?即两宫圣母如在,夫死亦当从子。选侍何人,敢欺藐如此!” 时中官往来如织,或言选侍亦顾命中人。涟斥之曰:“诸臣受顾命於先帝,先帝自欲先顾其子,何尝先顾其嬖媵?请选侍於九庙前质之。若曹岂食李家禄者?能杀我则已,否则今日不移,死不去。”一燝、嘉謨助之,词色俱厉,声彻御前。皇长子使使宣諭,乃退。 復抗疏言:“选侍阳托保护之名,阴图专擅之实,宫必不可不移。臣言之在今日,殿下行之在今日,诸大臣赞决之亦惟今日。” 其日,选侍遂移宫,居仁寿殿。 明日庚辰,熹宗即位。 ……………… 以上是《明史》《明实录》《熹庙谅阴记事》三本史料有关移宫案的记录,如果诸位陛下有兴趣,还可以去看《国榷》《明史纪事本末》等书比照观看。 以下为臣自某乎摘录內容,如有侵权联繫刪除。(本章不获取任何经济收益) ……………… 原作者:駟马已 文章题目《扒一扒明末三大案-移宫案》(一)(二) 明泰昌元年九月初一,继位仅一个月的泰昌帝驾崩!在他驾崩前,紧急召见了內阁等诸大臣覲见安排后事!可事与愿违,就在內阁等诸大臣赶往乾清宫的路上,泰昌帝驾崩了!在这里真的忍不住要替泰昌帝抱怨一下:“老天爷!你对我也太不公平了吧!从出生到死亡,从来就没有顺利过,连临死前想安排下后事都不能如愿!真是太可悲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可悲”这个角度来看泰昌帝的一生,也算是完满了! 当內阁等诸大臣急急忙忙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得知皇帝已经驾崩了,大家愣怔了一下之后,赶紧往乾清宫內奔去!因为他们要跪在皇帝的床前哭一场,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可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在乾清宫的大门口他们却被几个太监给拦住了!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帝驾崩这种关键时刻阻拦朝廷大臣呢?答案就是泰昌帝的宠妃李选侍!此时的李选侍就在乾清宫內!由於泰昌帝生前没有册封后宫妃嬪,所以在泰昌帝驾崩之后,李选侍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当被拦在宫门外的大臣们得知是李选侍命令,太监们才敢拦阻他们后!他们知道一场关乎大明朝廷未来朝局的斗爭即將开始了! 在写双方斗爭之前,我们还有一个任务需要做,那就是详细的了解下斗爭的双方,因为这样会有助於我们更好的理解移宫案!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当时被拦在宫门外的这些大臣们! 当时被拦在宫门外的大臣一共有13位,他们分別由:內阁的大学士、各部堂官、两位给事中和一位御史组成!在两位给事中中,有一个叫杨涟的需要特別介绍下,因为这实在是个猛人!想要了解这位猛人,我们还要把时间退回到万历驾崩的那天说起! 话说那天万历眼看著就要去见他的列祖列宗了,但是身为太子的泰昌帝確不在身边!要知道在封建朝代老皇帝驾崩的时候继承人(也就是新皇帝)是一定要守在老皇帝身边的!这样会有效的防止“另立遗詔”这种事情的出现!但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泰昌帝就是进不了宫见万历(估计是郑贵妃搞的鬼)!而泰昌帝呢,又是个软弱的性子,急得没办法,只能在宫门外守著!可在宫门外守著有什么用呢!等到里面的人搞完鬼,捧著个万历的遗詔出来,说老皇帝在最后时刻改了主意,要废除太子另立福王继承大位,你不是瞪眼了! 就在这个没人站出来的关键时刻,杨涟站了出来,即使他只是个七品的小官!更为重要的是,杨涟很好的解决了此事,成功的让泰昌帝进了宫,见到了万历!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来,虽然杨涟这个人官很小,但他却是个有能力的傢伙!可以想像,通过这件事,泰昌帝应该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杨涟这个人!而在以后的日子里,杨涟的表现也没有让泰昌帝失望,並且在以后的朝局中一直扮演著非常演重要的角色! 除了杨涟之外,余下的大臣分別是:內阁首辅方从哲、內阁大学士刘一燝、內阁大学士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謨、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尚书孙如游、兵部尚书黄嘉善、刑部尚书黄克纘、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英国公张维贤以及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和御史顾慥! 从这张名单中我们可以窥见一下泰昌一朝的政局: 內阁三位大学士中:方从哲-浙党成员、刘一燝-东林党 成员、韩爌-东林党成员; 六部堂官中:吏部尚书周嘉謨-东林党成员、礼部尚书孙如游-东林党成员、其他人没有跡象参加了党派; 剩下的三个小官中:最厉害的那个猛人杨链-东林党人; 在泰昌帝驾崩的时候这十三个人號称是“顾命大臣”,而在当中明確是东林党成员的就有五个,可以想见在泰昌一朝东林党的势力是多么的大! 但是我们要知道的是,在万历驾崩的时候,东林党已经被齐、楚、浙三党搞的差不多了!主要成员除了已死的顾宪成外其他的都已经被贬出了朝廷!而改变这种现状的就是这位泰昌帝,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在万历时期,东林党是泰昌帝这个太子最大、最坚定的支持者!特別是在“妖书案”和“梃击案”这两个最危险的时刻,东林派的大臣都义无反顾的、坚定的站在了泰昌帝的身后!所以在泰昌帝当上皇帝后,自然就大力提拔东林党人,一时间已经离开朝堂的东林党人纷纷返回朝廷担任要职,造就了东林党在泰昌朝的主导地位! 介绍完大臣,我们再来看一下他们的对手-李选侍: 当年泰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长期服侍他的有两位选侍,由於这两位选侍都姓李,所以后世称呼她们为东李选侍和西李选侍,来加以区分!而在这两位选侍中,泰昌帝更加宠爱西李选侍,所以这位西李选侍就是我们要详细介绍的,也就是大臣们的对手-李选侍! 这位李选侍的出身我们並不清楚,史书上也没有明確的记载,由此可以推断出她的出身並不高,但她既然能得到泰昌帝的宠爱,姿色应该还是有些的(考虑到泰昌帝当太子时的生存环境,姿色应该也有限),所以这就使得她养成了囂张跋扈的性子!那到底囂张跋扈到了什么样地步呢?根据史书记载天启帝 生母死的时候,对著还是孩子的天启帝说到:“我与西李有仇,负恨难伸!”天启帝登基后也亲口说过:“选侍凌殴圣母,因致崩逝!”由此可见这个李选侍也是郑贵妃式的人物,空有几分姿色,只会爭风吃醋! 天启帝的生母死后,小天启帝就由这位李选侍接手了!可以想像,小天启帝的童年生活註定是黑暗的!疼爱他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对他並不怎么搭理(可能这个也是遗传的),接手他的继母对他又是打又是骂! 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天启帝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还好他的运气並没有霉到家,他找到了那个能使他快乐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天启帝发现自己对住的地方的建筑特別的感兴趣!大到宫殿,小到桌椅,他都好奇!他好奇那么大的宫殿是怎么只用木头就建起来了,他好奇椅子为什么可以经得住大人们那么重的身体而不垮掉呢?所以,不管泰昌帝对他多么的漠不关心,不管继母怎么打他骂他,只要他一研究起这些木工活的时候,他就会无比的专心,就会忘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好了,对峙的双方已经介绍完了!关乎著大明朝廷未来朝局的斗爭即將开始: 率先发难的是大臣里面的猛人杨涟!面对拦在他们面前的太监,他一声大吼:“我们都是奉皇上的旨意进宫的!现在皇帝驾崩了,我们都是顾命大臣!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们?”杨涟的这一嗓子,立时就让太监们的气势下去了一大截!但有李选侍(此时宫里说话算数的人)的命令,他们还是没有让开!猛人就是猛人,杨涟看著太监们虽然没了刚刚的气势,但还是唯唯诺诺的拦著,他知道就差临门一脚了!紧接著,他又是一声大吼:“你们还敢拦著!难道是想趁著皇帝驾崩造反吗?”这一嗓子吼出来,太监们再也不敢拦著了!大臣们终於进了乾清宫,见到了已经死去的泰昌帝! 既然看到了皇帝,那就按照流程走唄!大臣们立即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哭的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大部分就是乾哭)!哭了一会,流程走完!那就赶紧干正事吧!这时侯才发现皇长子朱由校 不在,开什么玩笑!老子死了,儿子不在!更为重要的是,他是要继承皇位的啊!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在呢? 面对这种情况,首先是內阁大学士刘一燝发难:“皇长子人呢?在哪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他!他又问:“快点请皇长子出来!”又是鸦雀无声!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太监走到了他的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两个字:“暖阁!”听到了暖阁两个字,刘一燝立时就明白了,一定是李选侍在搞鬼!因为只要她控制了未来的皇帝,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就算是成为太后,继而垂帘听政,控制朝局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刘一燝立时大怒,大吼到:“谁敢藏匿未来的天子?”可又是鸦雀无声!又是没人回答!尷尬!大写的尷尬!更可气的是他还没有任何的办法,毕竟这是在皇宫,他们这些外臣不可能进暖阁里面去搜! 无奈之下,他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刚刚提醒他的那个太监!这个太监我们有必要在这里详细介绍下:这名太监名叫王安 !是河北雄县人!出自於神宗朝大名鼎鼎的大太监冯保的门下!万历六年被选入內书堂读书!万历二十二年,由陈矩推荐给万历,作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后来郑贵妃为了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经常找当时还是皇长子的泰昌帝的麻烦!幸好有这个王安的回护,郑贵妃才没有轻易的得逞!特別是在后来妖书案和梃击案中,他更是坚定的站在泰昌帝的身后,出了不少的力气,可谓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后来,泰昌帝也没有亏待了他!在泰昌帝继位后立即提拔了王安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握了宫中的大权! 所以他对同样一直支持泰昌帝的东林党是颇有好感的!而且就算是为了刚刚死去的泰昌帝和未来继承皇位的天启帝,他都必须和东林党的大臣们站在一起!所以,当他看到大学士刘一燝求助的眼神后,他没有犹豫,立即给予了肯定的回覆!隨后,他就进入了乾清宫的暖阁中!面对著李选侍,他很镇定,因为李选侍对於他来讲就是个孩子!他在宫中已经待了四十多年,经歷的事情太多了,什么事什么人他一眼就能看透!李选侍当然也不例外,在王安的面前李选侍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王安duangduang几句话,李选侍就把皇长子朱由校交了出来!大臣们一看皇长子出来了,激动的不行,立马下跪山呼“万岁!”喊完了之后,二话不说,拉住朱由校就往外狂奔,生怕李选侍反应过来! 果然,当他们刚迈出乾清宫的大门,身后就传来了李选侍“撕心裂肺”的喊叫!这一嗓子的穿透力实在是太强了,嚇得这伙人都是一个激灵!本来事先在外面是准备了轿子的,可是这会儿轿夫不知道去哪里了!到了这个关口,不能再等了,大臣们心一横,决定自己亲自上阵!就这样有史以来最为搞笑的一幕在紫禁城里上演了:在巍峨的皇宫里,一群老头簇拥著一台轿子急匆匆的赶路,再仔细一看发现这群老头还都不是普通人,全是国家的高级干部!从史料来看,当时最年轻的杨涟也已经四十八岁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那啥啥啥急了,都能跳墙啊! 但是,这些大臣毕竟都是老胳膊老腿儿的了,虽然情急之下纷纷使出了“洪荒之力”,但也还是有限!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一群太监给追上了!领头的太监名叫李进忠 (这个人在不久的將来將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拦住了他们之后李进忠大声呵斥道:“你们想把皇长子弄到哪里去?”这时侯的大臣们根本就没空搭理他,全都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其实,如果要是一直跑下去,大臣们凭著一口气没准能坚持下来!现在可好,被这个李进忠一栏,提著的一口气顿时就泄了! 李进忠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估摸著这帮老傢伙应该是没了力气了,就要动手来抢皇长子朱由校!大臣们一看他的架势立时就急了,想要阻止!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好这时候最年轻的杨涟已经缓过劲来了,他大骂李进忠!並且对著皇长子朱由校说:“这天下人都是你的臣子!你有什么好怕的!”就这样,杨涟一面骂太监,一面鼓励朱由校,经过他的不懈努力,眼看著太监那边的气势越来越弱,大臣这边的气势越来越强!更为重要的是,朱由校经过他不断的鼓励眼看著也是要马上发怒的样子!李进忠看著这个形势,顿时感觉到了不妙,果断的就撤了! 大臣们一看李进忠走了,都鬆了口气!经过他这么一闹,大家也都休息的差不多了!那还等啥,大臣们二话不说抬著朱由校继续前进!终於,在大臣们的不懈努力下,大家终於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文华殿!在这里他们商量了以后的事情,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一,皇长子朱由校暂时居住在东宫,並由太监王安负责东宫的安全,以防李选侍再派人把他抢走;二,新皇登基的时间定在九月初六;三,在九月初六之前必须让李选侍搬出乾清宫,以供新皇登基使用! 明泰昌元年九月初二: 经过一夜时间的准备,朝臣和李选侍都选择了先下手为强的策略: 李选侍要求:鑑於皇长子 还小,而她是先皇钦定的抚养皇长子的人选!所以,以后朝臣们的奏疏都要先给她过目,然后再交给皇长子处理!大臣们强烈反对,表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臣们要求:你並没有得到先皇的册封,既不是先皇的皇后又不是新皇的生母,没有理由住在乾清宫!李选侍对大臣们的要求不予理睬,反正你们又不能衝进宫里直接动手! 面对李选侍这种“你能奈我何”的態度,御史左光斗站了出来(这位也是东林党成员,而且也是个猛人!具体有多猛?请参考杨涟童靴)! 左御史写了一封奏疏递了上去,李选侍看了之后,立时就坐不住了!因为这封奏疏的前面还很正常,也是什么你不是先皇的皇后,没有理由住在乾清宫什么的! 但是紧接著就是话锋一转,说:“你看哈!现在皇长子已经十六岁了!正是情竇初开的时候!对那啥的诱惑根本就没有抵抗力呀!你再看哈!以前唐朝的时候呢!武则天是唐太宗的妃子!后来唐高宗继位了,又成了高宗 的妃子!你再再看哈!你呢,是先皇的妃子!现在又赖在皇帝居住的乾清宫不走!现在啊!已经有人猜测你要学前朝的武则天,勾引新皇,做新皇的皇后了!” 看到这里李选侍大怒!马上叫左光斗进宫里来,要当面说清楚!可是李选侍严重低估了左光斗!面对李选侍的传召,左大人直接来了句:“我是朝廷的御史!只有天子召见,我才会去,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召见我!”李选侍听了太监的回稟后,气的直翻白眼,差点就晕了过去! 九月初二就在双方你来我往当中过去了!此时距离新皇登基还有三天! 九月初三: 大臣们接著上疏,要求李选侍搬出乾清宫!李选侍果断拒绝!紧接著,李选侍提出要先封自己为皇太后,她才肯搬出乾清宫!大臣们果断拒绝!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前一天左光斗写的那封差点把李选侍气晕的奏疏终於到了朱由校的手里!可这位仁兄並没有多大反应!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正忙著做木匠活呢!还好这时候王安就在身边,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个好机会!所以,他声情並茂的跟朱由校解释了一下左光斗这篇奏疏的內容,並著重的说明了李选侍的险恶用心! 朱由校听了王安童靴的一番说明之后,立即做出了决定!李选侍必须搬出乾清宫!很快,李选侍就得知了朱由校的这个决定!她表示不用理会,朱由校还没有登基,並不能拿她怎么样!对於李选侍的这个態度,朱由校童靴表示很无奈,因为他真的不能拿李选侍怎么样! 九月初三就在双方的僵持中过去了!此时距离新皇登基还有二天! 九月初四: 经过了前几天的缠斗,双方能用的招数都用的差不多了!所以,李选侍就想和大臣们谈谈,没准双方可以各退一步,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但是有个问题摆在眼前,找哪个大臣谈呢?很明显如果大臣们能一起进宫来和她商量是最好的,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大臣们是不会理会她的召见的!而她又不能派人一个一个的跟每个大臣谈,因为这样花费的时间太长! 所以,她只能从大臣中选一个最顽固的人出来,因为只要把大臣中这个最顽固的说服了,其他的就好办了!选来选去,杨涟童靴就脱颖而出了!所以这天,她就派了李进忠去找杨涟谈判,这两个日后都视对方为自己最大对手的人就这样见面了! 杨涟童靴依然保持了他刚猛的一面!刚一见面,劈头盖脸就问:“李选侍什么时候搬出乾清宫啊?”李进忠愣了一下,火气立时就上来了,刚想发作!心里又一想:“选侍是派我来谈判的,这火一发还怎么谈啊!我先忍下来,不跟他这个愣头青一般见识!” 所以李进忠和顏悦色的说道:“选侍是先皇钦定的皇长子养母,住在乾清宫,也是说的过去的……”可哪知,他想跟杨涟和顏悦色的谈,杨涟確不想跟他和顏悦色的谈!还没等他说完,杨涟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硬硬的说道:“你给我老子听……噢!不是!你给我听好了!回去告诉李选侍,现在皇长子马上就要继位了,让她赶紧搬出乾清宫! 如果她听了劝,乖乖的搬出乾清宫,日后还能给她个封號,安享富贵!如果她不听劝,继续赖在乾清宫不走?哼哼!就等著两日后皇上的发落吧!”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也一样!”呆若木鸡的李进忠顿时打了个激灵,然后灰溜溜的回宫去復命了!这两个宿命之人的第一次交锋,以杨涟的完胜而告终! 李选侍听了李进忠的匯报之后,气的直咬牙!大骂杨涟那啥那啥!但骂归骂,事情还是要解决啊!没办法,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她连夜派人去找了一个人,一个可以结盟的人! 九月初四就这样过去了!此时距离新皇登基还有一天! 九月初五: 眼看著明天就是新皇登基的日子,而李选侍並没有搬出乾清宫的任何跡象!此时的杨涟异常的著急! 没办法,他决定去找首辅方从哲,希望他能带领大家一起去宫门口跪諫,逼李选侍搬出乾清宫!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首辅方从哲的態度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面对杨涟的建议,方首辅並不同意,竟然还认为李选侍不搬出乾清宫也没有什么大碍! 听了方首辅的话,杨涟愤怒了,非常的愤怒!他对著方从哲大声的咆哮到:“乾清宫一直以来都是皇上才能居住的地方!现在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难道明天新皇登基后,让李选侍住在乾清宫,新皇另住他处不成?” 是的,內阁首辅大学士方从哲就是李选侍最后的底牌!李选侍之所以会找方从哲结盟,是因为李选侍知道方从哲最终会站到她这一边的!事实证明李选侍赌对了! 方从哲虽然不希望李选侍继续待在乾清宫,但他更不想让东林党再次通过支持皇长子继位而获得朝政的把持权!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浙党成员,而且是浙党的领袖! 方从哲不禁想到歷史是何其的相似啊!万历朝后期东林党崛起,逐渐把持了朝政,他们是那么的极端,秉持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原则,凡是非东林党成员都要打压!无奈之下,大臣们为了自保,也纷纷成立派別与其抗衡!最后,在齐、楚、浙三党的联合打击下才把东林党人赶出来了朝廷! 可哪知没过几年,万历爷驾崩,皇长子朱常洛继位,是为泰昌爷!凭著在万历朝大力支持皇长子泰昌爷的关係,泰昌爷一继位就把在野的东林党人纷纷召回了朝廷担任要职!一时间,东林党又有了把持朝政的趋势! 庆幸的是,泰昌爷继位仅一个月就驾崩了,眼看著他们最大的后台就这样没有了!哪成想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借著李选侍这个事,大力支持皇长子朱由校,將来朱由校一继位,就会和他父皇一样,成为东林党最大的后台!这是方从哲绝对不能允许的!所以当李选侍派出的太监找到他的时候,他只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合作! 可是,他和李选侍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严重低估了杨涟这个人!当杨涟知道了方从哲的態度后,他知道首辅大人是靠不住了,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了!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的去找,然后一一说服他们和自己去逼宫,去逼李选侍搬出乾清宫!即使他知道首辅大人肯定已经和下面打好了招呼! 就这样,在新皇登基前的最后一天里,杨涟一遍又一遍的奔走於各个衙门,上到內阁大学士下到七品给事中!即使他不停的被拒绝,不停的被冷嘲热讽,但他依然坚持著,依然一遍又一遍的奔走,一遍又一遍的游说! 最终,很多人被他的坚持所感染!在他的带领下,大家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宫门前!面对著巍峨的皇宫,杨涟一脸的决绝! 在他的带领下,大臣们齐刷刷的跪了下去,杨涟吼出了他们的宣言:“今天,要不你杀了我们!要不你搬离乾清宫,不然我们死都不会走!” 面对群臣们的逼宫,李选侍彻底慌了!她没想到自己连最后的底牌都用上了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目的!现在自己的牌都已经打完了,面对群臣的逼宫,她没有任何的办法!但是她並不打算投降,因为群臣不管怎么逼,他们都只能在宫外,並不能进到宫里来!抱著这样的想法,她继续赖在乾清宫里! 可她的如意算盘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来了!很简单,现在的宫里並不都是她说了算的!因为还有朱由校在,確切的说是还有王安在!就这样,在宫外和宫內两方人的共同打击下,李选侍投降了! 九月初五以李选侍最终搬出乾清宫而结束了!此时距离新皇登基还有0天! 明泰昌元年(公元1620)九月初六,明熹宗 朱由校在乾清宫正式继位,定年號:天启! ………… 第1章 天子印璽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章 天子印璽 大明京师。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日。 五更天时,正值月隱星藏之际,天未破晓,苍穹大地浑为一色。 朱由校披著素服麻衣,衣冠齐整,双臂紧紧环抱,剑眉微蹙。 盘腿静坐於榻上,形如印璽。 他爹,大明泰昌皇帝朱常洛,刚刚死了。 朱常洛的一生可谓堪悲,自幼父疏母薄,更兼其弟福王屡屡覬覦太子之位。 好不容易践祚登基,却沉疴缠身,吞服一颗红丸后,遽然龙驭升天。 但刚刚穿越过来的朱由校,自忖目下亦復悲戚。 生母早亡,严父新丧,年方十五之龄,便要直面江河日下的大明朝。去直面朝堂中的党同伐异,相互倾轧;地方上的灾患频生,流民举义;兼须应对关外渐炽的建州胡虏韃子。 而他这个即將登极的天启皇帝,则是一个没钱、没粮、没人、没兵的四无天子。 但这些还不是最关键的。 毕竟韃虏未破山海关,李闯亦未陷北京城。 幸好自己不是穿成崇禎皇帝,要不然真的就只能躺平摆烂了。 如今还有空间可以操作。 然当下…… 屋门外,诸声杂糅交织,宛若乱麻。 或泣或喧,亦有人惶惶难安,盖因大明旬月之间,竟连丧两帝。 朱由校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还在想著大明朝日月山河的事情。 可这屋子外头,却有人已经在思考著,要將自己装扮成一方人形玉璽,仅做批朱鈐印、頷首应诺的权柄傀儡。 移宫案!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末三大疑案,末一桩也。 不过朱由校更清楚,其实所谓的明末三大疑案,应该说是四件疑案。 除了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此人尽皆知者,在最前面其实还有一桩肇始万历朝,因册立东宫、国本相爭的妖书案。 四案自万历朝始,歷泰昌朝、天启朝,乃至崇禎朝及南明一朝,都在爭论未休。 屋外的爭吵声,起伏不绝。 皇帝崩逝,宫人哀泣,管事太监喧譁。 还有那道熟悉的,泰昌皇帝朱常洛最宠爱的妃子,西宫李选侍的声音。 一一入耳。 稍远处。 乾清宫门畔,人声亦隱隱传来。 朱由校凝听诸声,洞若观火。 自己当下已经悄然入局明末三大疑案最后一件移宫案里了。 如果按照歷史上的说法。 是李选侍为了掌控新帝,独揽朝政,要挟晋封皇太后。而朝中忠良之臣,为护幼主,自李选侍手中夺回新君,並迫其迁离帝王居所乾清宫。 好一副內廷妃嬪胆大包天,意欲干政的模样。而朝堂之上,可谓是眾正盈朝,忠臣云集,皆捨命力保新君之戏码。 可在朱由校看来。 两方皆非善类。 且先说宫里头,西宫李选侍这边。 身为泰昌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且朱常洛在世的时候,就已经降下諭令,要晋封她为皇贵妃。 那么从她的角度出发,新君嫡母早薨,生母也在万历年间就薨逝了。 她求一个皇后、皇太后的名分,过分吗? 霸占乾清宫不走,说到底只是一种逼迫朝堂的手段罢了。 至於说李选侍想要后宫干政,效吕后临朝、仿武曌代唐,实属痴心妄想。 但其凌虐新君及其生母的事实,也不容否认。 而至於宫外那些,泰昌帝驾崩前急召的臣工们。 虽然会在乾清宫外撞门,想要將自己从乾清宫抢出去,脱离李选侍的掌控。 看似是为了新君。 可通观移宫案前后。 实则仍系党爭。 毕竟。 自己作为嗣君,即將登极称帝,但却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 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视角去看。 那就是后母想要控制自己,而臣子们则是忠心耿耿保护圣驾。 他日会如何对待这些今日夺门抢宫的臣子呢? 这可是一份实打实的从龙拥立之功。 “忠君爱国?” 朱由校低声呢喃著,讥誚一句。 不论是李选侍,还是今日这些夺宫的臣子,都不过是在爭夺新朝的话语权而已。 爭的是对新皇帝的掌控权。 对国家的话语权。 从张居正死后,大明的朝堂之上所有的爭斗,都是为了爭夺这个所谓的话语权。 无论是东林党,抑或受东林党压制而苟合的齐党、楚党、浙党等。 盘坐在暖阁內的朱由校,默析时局处境,神色倒是少了几分刚穿越来时的惶惑不安。 原本紧紧环抱的双手也已不知不觉鬆开。 “都想让我当人形印章?” 朱由校聆听外间愈烈的爭喧,轻喃著:“你们问过印章的意见吗!” 朱由校轻身离榻,蹬靴而立,悄然立在了暖阁门后,静闻外间响动。 …… 正殿內。 早已布置安放好的大行皇帝棺槨前。 现年不过二十出头的西宫李选侍,姿色甚丽,为一群宫人簇拥著,面上期待之色多过担忧。 皇帝驾崩,新君未立,主少国疑。 自己荣登皇太后尊位,就在当下! 李选侍桀然开口:“宫里头都安排妥当了?” 几名管事的太监拥上前。 其中一人神色从容道:“娘娘放心,如今乾清宫里里外外,奴婢们都已经安排好了。” 李选侍嗯了声:“依著商量好的看住皇长子,只消不让他饿著渴著就行。” 对於李选侍这番轻视皇长子的言语,太监们早已习以为常。 太监脸上露出了笑容:“娘娘万福千金之躯,不日便可荣登太后宝位,皇长子而今不过十五,未曾成年,尚未成婚。便是此番即位,依著祖宗规矩,也难亲政。” 李选侍看向说话的太监,面上笑意更浓:“李进忠,你是个忠心懂规矩的。” 得了选侍夸讚。 李进忠面上大喜,又道:“太后娘娘坐镇中宫,新君年少,彼时这宫里宫外,皆要尊娘娘懿旨行事。便是新君,面对娘娘,也得守住那份孝道,岂敢忤逆了娘娘的话。” 没人觉得一个早早就没了生母,又常年被养在选侍身边的皇长子,那等胆怯孱弱的性子,能干出什么惊天的事情来。 包括李选侍亦是这般认为。 她只是看向殿外,面上才浮现出几抹担忧:“皇长子不足为虑,只是这宫外恐怕不会坐视不管,兴许是要生出些事来。” “一帮酸儒罢了,宫里头都已安排好了,娘娘何须担忧此处。” 李进忠諂媚的出言安抚著,脸上带著几分自信,又道:“如今正值国丧,他们难道还敢干出僭越的事情来?” 李选侍眉头一凝:“谅他们也不敢!” “娘娘英明。” 眾太监纷纷出言恭维。 李进忠这时又说:“如今皇长子就在娘娘手上,只要娘娘握住了皇长子,也就是握住了新君,任宫外那些个臣子如何聒噪骚动。可祖宗的规矩,朝廷里就算是內阁也不过只有票擬之权,没有宫里头司礼监的批红,他们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李选侍点了点头:“待本宫了结此番事宜,必保你一个司礼监的位子。” 李进忠顿时心中大喜,面上却是愈发恭顺:“奴婢叩谢娘娘恩赏。只要娘娘握住新君,拖著新君难以亲政,奴婢们掌著批红权,这朝野內外,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便都在娘娘身上。” 也在自己肩上。 李进忠諂媚之余,心中暗自念叨著。 到时候新君年少,太后愚昧,朝中官员也不是一条心。 自己这无根之人,也可以如那刘瑾、冯保一般,虽在宫中,却可作威作福,將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玩弄於股掌之间。 宫里头,眾人心思各异。 …… 而在乾清宫外。 应召急入宫禁的部分朝臣们,也终於是抢先赶到了宫门前。 只是乾清宫的人早已受命,宫门紧闭,宫人持梃拦在门外。 兵科左给事中杨涟,身著青袍,因其最是年轻,走在四名红袍阁部大员前头,却因乾清宫门前的异样,而停下了脚步。 杨涟回头看向四位阁部:“这必是那西李指使,此妇过去仗著陛下宠爱,最是囂张跋扈!她这是要隔绝內外!” 內阁次辅刘一燝沉著脸点头道:“绝不能叫此妇人当了道。” 群辅韩爌亦是开口:“皇长子现年十五,主少国疑,万不能再叫內廷妇人蒙蔽新君,耽搁国事尚不要紧,可千万不能误了国事。” 两位阁臣先后开口。 杨涟眉头皱起:“皇长子歷来性子孱弱,又被那西李养在身边多年,连圣贤书都没读过几本,如何懂得治国,恐怕就连有奸小蒙蔽都分不清好坏来!” 刘一燝面露忧色:“皇长子纵是大字不识一个,也有我等可以辅佐。但宫中妇阉当道,朝中异党盘踞,我等是腹背受敌,內外艰难。” 杨涟重重点头:“亦正因此,我等更要抢先拥立新君,绝不能再叫方德清那帮人內外勾连,將我等排挤出朝堂。” 此言一出。 眾人无不点头认同。 韩爌回头看了一眼:“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五人回头。 只见因齐楚浙党妥协权衡之下,推举出来的当朝內阁首辅方从哲,正被七八人簇拥著往宫门下赶来。 人群中。 户部尚书李汝华一眼就看到抢先赶来的东林党人,低声道:“是东林的人,果然心急,抢先赶过来了。” 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立马说道:“他们这是想抢了拥立新君之功,好继续在新朝打压我等呢!” “绝不能让这帮假仁假义的东林之人,在朝中作威作福了!”李汝华语气低沉,却分外坚定。 兵部尚书黄嘉善侧目看向首辅:“接下来该当如何?” 眾人目光投向首辅方从哲。 方从哲沉眉思忖:“先赶过去,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李汝华面露不悦:“然后呢?” “然后?”方从哲看向对方,迟疑道:“先静观其变,等宫里和东林是否有动,再观皇长子如何,我等届时再顺势而为。” 说完后。 方从哲也知这些人心中所想。 他又补充道:“但无论如何,绝不能叫皇长子即位前,离开我等视线!” 这才算是安排。 眾人各自应了一声,便再次加快脚步,全然顾不上自己的老胳膊老腿。 毕竟前头的东林党人,算计已经是昭然若揭。 万历年间才被打压下去的东林党人,借著神宗驾崩、陛下即位,便再次得势。 若是再让东林在新朝势盛,好处都让东林党人占了,哪里还有他们的位子。 这朝中还有他们什么事? 是不是要把整个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都给东林党? 第2章 谁主沉浮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章 谁主沉浮 西暖阁中。 朱由校显得很是平静。 心知当下已经是移宫案的开端,自己倒也不必主动过多的去做什么。 虽然歷史上的天启皇帝,被冠以木匠皇帝之名,有著纵容阉党魏忠贤为祸天下的骂名。 可现在是自己。 即將成为大明的新一届话事人。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也是要落在自己的肩上。 为君者。 最要谨言慎行,更要言出必行。 正所谓千锤打锣,一锤定音。 这外头千锤正在打著锣鼓,自己静静听著看著,等到了那至关重要的时刻,一锤定音即可。 乾清宫正殿,各色人等仍在商议谋划著名。 外头的宫门处,也已经传来了好一阵喧譁爭吵声。 隨著哐当作响。 朱由校便听一片密集而又凌乱的脚步声,从外头直衝进了正殿里。 透过暖阁门缝。 朱由校就看著应召疾奔入宫的朝臣,已经跪在大行皇帝棺槨前。 也不知何人呜呼大吼一声。 整个乾清宫中,已经被终於赶来的阁部官员们的哭声笼罩著。 个个哭的都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十多人爭先恐后的,好似谁都不愿被身边人的声音给压住。 朱由校心中冷笑。 好一出只闻哭声不见落泪的灵前哭临。 眼看著各方人马都已经悉数到场。 朱由校仍是不急,静立门后。 自己如今虽然没有即位,却已经算得上是孤家寡人。 而自己现在所能依仗的,就只有大行皇帝皇长子的身份。 没有金手指,也没有老爷爷系统。 一上来就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大明要亡国了,自己有无数革新之法可以挽天倾,拯救大明。 只会被所有人当做是傻子。 正当朱由校思考著谋定而后动的时候。 已经在殿內扮孝好一阵子的官员们,一一止住了哭声。 次辅刘一燝目光殿內搜寻著。 果然不见皇长子! 刘一燝与身边的韩爌及杨涟等东林党人眼神对视。 这位当朝次辅当即率先发难,怒声道:“皇长子人呢?殿下现在何处!” 殿內鸦雀无声。 李选侍目光冰冷的看向开口质问的次辅,心中冷笑连连。 杨涟立马起身,环顾左右,目光最终落在了李选侍身上:“陛下晏驾,皇长子便是嗣君,国不可一日无君。烦劳选侍快將皇长子请出来!” 这话已经是当眾揭露,李选侍潜藏皇长子。 然而。 殿內依旧无人应答。 正值此刻,一直侍奉在乾清宫中的一名太监,悄然到了刘一燝身边不远处,朝著次辅给了一个眼神,冲向朱由校此刻所在的西暖阁。 刘一燝瞬间会意,当即衝著西暖阁怒指道:“暖阁!殿下在西暖阁中!” 杨涟等人瞬间反应过来。 连带著首辅方从哲身边的齐楚浙党人等,一时蜂拥至西暖阁前。 “臣等请见皇长子殿下!” 李选侍来不及追查先前泄密太监的身份,连忙带著人拦在西暖阁前。 “尔等要做什么?” 杨涟眼神飞速的看向方从哲等人,抢先开口道:“陛下宾天,新君当立,皇长子乃陛下长子,祖宗成法,父死子继,我等受命於陛下,拥立殿下责无旁贷。请殿下出见臣等,定夺事宜!” 李选侍眉头一凝,面上瞬间浮出一抹冷色:“陛下晏驾,由校慟彻,悲痛不已,静居暖阁。国丧诸事,本宫亦可定夺。” 杨涟分毫不让,面无惧色,怒目斥道:“祖宗礼法在上,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內外大小事宜,无不由群臣辅佐新君裁夺。岂有后宫可干政焉!” 说罢。 杨涟更是再进一步道:“如今陛下业已晏驾,今日置棺槨,宜当奉尊灵於別殿,选侍迁宫居於別处,殿下居乾清正位!” 这便是移宫。 李选侍瞬间怒火涌上,怒瞪杨涟等人:“皇子尚未成年,经年养於本宫身边,如今陛下甫一晏驾。你杨涟便要做出驱母夺子,疏离天家亲情的事吗?元辅你们也这般认为吗?” 虽然李选侍只是个久居深宫,被皇帝宠爱多年的宠妃。可朝堂上的分属,却也看的明白。 方从哲见李选侍问到自己头上,亦只能是皱眉开口道:“皇长子虽有十五之龄,却早无嫡母、生母,於宫禁之中势孤孑立。我等外臣,不便长侍宫中,殿下即位,於宫中理当是託付於李选侍的。” 说完之后。 方从哲看了一眼紧闭著门的西暖阁。 却又忽的补了一句。 “然若殿下克继大统,来日即位,登临大宝,届时內外诸事,则自当由新君裁夺,万般之事,皆恩出於上。” 这个被各方势力推上首辅之位的方从哲,倒是个可以暂用之人。 西暖阁门后。 眼看著移宫案发生在咫尺之间。 朱由校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声,將首辅方从哲方才应对之言记下。 然而方从哲的话,却立马迎来在场东林五人的怒目。 杨涟更是之间看向方从哲,直接当著李选侍的面高声道:“天子岂可托於妇人之手?” 李选侍浑身一颤:“杨涟!你放肆!” 她知道自己今日谋算,唯有这些朝中官员能生出麻烦来。 可她没有想到,杨涟竟然狂妄到当眾说出这等话。 李选侍当即看向大行皇帝棺槨:“本宫算是看清楚了!如今陛下尸骨未寒,你们便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们难道不怕陛下在天有灵吗!” 內廷妇人,朝堂新旧更迭之际。 歷来常有人用孤儿寡母来形容。 杨涟心中一顿,被先帝妃嬪如此指责,他亦是有些吃不住。 牙关咬紧。 杨涟瞬间定计,也不再与李选侍爭辩,当著眾人的面就跪在了西暖阁门前。 “臣恭请见驾。” 刘一燝、韩爌四人见状,心知杨涟用意,亦是紧隨其后跪拜在地,出声恭请见驾。 李选侍双眼寒芒如刀:“没有本宫的准允,谁也不能惊扰皇子!” 说完后,她便已经亲自挡在了门前。 双方人马一时间僵持在了现场。 咯吱一声。 在所有人都聚集於东林党和西宫李选侍的爭斗时。 西暖阁的屋门,悄然从里打开一道缝隙。 朱由校双手放在门栓上,向里一拉,眉头一挑。 这个西李当真是觉得可以掌控一切,將自己关在西暖阁中,竟然都不知道將门锁好。 她是篤定自己不敢忤逆了她的意思? 屋门完全打开。 朱由校也终於是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原本一直在静观其变的方从哲眼神一震,动作最是麻利的就跪拜在地。 这位首辅更是先声夺人,抢在了所有人前头,高声出口。 “臣方从哲,参见皇长子殿下。”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老倌儿有点意思啊。 朱由校目光瞥向先声万岁的首辅方从哲。 杨涟等东林五人暗叫一声不妙,却又被礼部尚书等人再次抢先山呼万岁。 李选侍原本是背对著西暖阁,此刻见眾人反应,已然是面生诧异。她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自行开门出来的朱由校,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不是早早就吩咐了他,好生待在暖阁之中,没有传话绝不可出来? 他怎么敢自己走出来的! 朱由校只是瞥了一眼惊讶的李选侍,目光却是扫向杨涟等人,佯装著微微张嘴,意欲开口发话的模样。 杨涟见状,赶忙一个健步,就衝到了朱由校面前。 不由分说。 杨涟一把抓住朱由校的手腕。 朱由校心中一笑,悄然无声的闭上了嘴。 杨涟已经是连声开口:“殿下,今日先帝晏驾,臣等应召入宫,却被阉人持梃拦於宫门之下,臣等哭临、见驾受阻,必是有宵小作祟宫禁之中。” 眼看著杨涟竟然开始指桑骂槐。 李选侍已经被气的浑身微颤,怒指杨涟:“杨涟!你说谁是宵小,又是何人在作祟!” 杨涟却是直接忽视掉了李选侍,转而看向被他抓著的朱由校:“殿下莫怕,昔年神宗以十岁之龄践祚,犹有穆宗皇帝遗留顾命辅佐,开创神宗万历中兴之局。今臣等受命於先帝,自当辅佐殿下开创新朝鼎兴大世!” 他这是自比张居正? 还是要做高拱! 朱由校心中一沉,生出几分怒意。 李选侍已然大喝一声:“来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带走皇长子!” 殿內太监们,应声开始挪动脚步,就要围过来,杨涟心中一急,手上立马用力,就要强行將皇长子拖走。 眼看著大行皇帝尊灵棺槨前,就要乱作一团了。 朱由校猛的一抽手。 以至於想要拖著他走的杨涟,身子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而朱由校已经面沉如墨,脸色似冰。 目光扫向眼前这群乱糟糟叫喳喳的心怀叵测之辈。 杨涟心中生疑,可当下局势已然紧迫,来不及多想。 杨涟再次连声开口。 “臣受命於先帝,点为顾命,自当辅佐殿下克继大统。” “殿下宜当速速与臣等出乾清宫,往文华殿升座。” “宜当降諭奉大行皇帝尊灵於別殿。” “降諭西宫选侍迁出乾清宫移居別处。” “臣请殿下纳臣等忠諫之言!” 一条接著一条。 说是请諭,可杨涟的架势,分明是在指挥朱由校应该做什么事。 甚至於最后一句话,若是换个说法,他要是不纳言的话,便是不分忠奸。 李选侍亦是彻底恼了:“先帝今日才將晏驾,皇长子纵为嗣君,尚未即位,未称至尊。国丧之际,禁中大小事宜,皆出本宫,尔等焉敢僭越!” 西宫李选侍之恶,恶在贪婪愚昧无知。 而出身东林的杨涟,却是更恶。 恶在以为自己这个皇长子,大明嗣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一场移宫,已成闹剧,犹如笑话。 朱由校眼中藏著锋芒,看向了杨涟,余光瞥向李选侍。 该是自己一锤定音,彰显而今大明,谁才是那个执掌沉浮的人了。 朱由校只是面色冷漠,轻哼一声,淡然开口。 “孤非神宗。” “彼非新郑。” “孤非李显。” “彼非武曌。” “皆欲主於孤乎!” 第3章 乾清坤夷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章 乾清坤夷 孤不是神宗万历皇帝,也不是唐中宗李显。 你们更不是高拱,亦不是武则天。 难道还想替孤做了主? 是要学高新郑孩视天子,还是想女主大明? 在喧闹无比的乾清宫正殿內,朱由校任由这些人各自彰显著所谓的『忠君爱国』。 而他只是平静开口。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然而。 这番话之后。 整个大殿內,肃然寂静。 却又在无声之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西宫李选侍最先露出惊惧的神色。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这个胆子的? 东林党如今在朝的內阁次辅刘一燝、群辅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謨、礼部尚书孙如游更是心中一悚。 至於被朱由校目光扫过的杨涟。 张著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自己明明已经算计到了所有。 先前已经胜券在握。 可是…… 欲主於孤乎。 只是五个字。 却能够表达出无数的含义。 这可比当初高拱孩视天子还要严重。 这是被李选侍养出来的那个胆怯秉性的皇长子? 一念之间。 杨涟浑身一震。 难道过去都是假象? 皇长子过去一直在藏拙? 而方从哲等人,却是眼前放光。 锋芒显露! 藏拙十几年的皇长子,这是选在了先帝驾崩之日,显露出藏了十几年的锋芒! 方从哲再一次抢先开口:“殿下嗣君之位,克继大统,便是天子,敢有主天子者,乱臣贼子尔!” 进献忠心之后,方从哲亦是试探著打量起,今日生出惊变的皇长子。若是此刻诸位皇长子顺著自己的话,完全可以將东林当人打成乱臣贼子! 这位生出变故的皇长子,到底是真的过往藏拙,今日显露锋芒,还是小儿一时突变。 此刻一试便知。 杨涟浑身一紧,替天子做主,这可是形同忤逆的大罪。 一时间已经分不清朱由校是否是藏拙,选在今日彰显锋芒的他,惊惧之下惶惶不安的跪拜在地。 朱由校却没有急於再次开口。 今日內廷外朝,种种算计。 隨著自己一句话,已经生出变故。 尚未即位之前,自己不需要再表露什么了。 给出一个態度,镇住各方就已经足够了。 多做多错。 少做少错。 不做不错。 至於今日乾清宫中已经发生的事情该如何定性。 悬而不决,按下不表。 比现在立马做出决断,更能震慑各方。 拥挤的乾清宫正殿,內外之人无不心中悚惧,人心彷徨,互生猜疑。 原先一直侍奉在李选侍身边,为其出谋划策的太监李进忠,猛的一窜,叩拜到了朱由校跟前。 “先帝晏驾,国不可一日无君。” “殿下乃是先帝长子,茂质英姿,克荷神器。新君临朝,执掌乾纲,袖藏造化,生杀予夺,口含天宪,皆出殿下。” 首辅都能喊出朝中有乱臣贼子的话了。 也不妨自己临阵跳反。 自己以前没得选,只能投靠李选侍。 可如今皇长子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正是自己表达忠心的时候。 朱由校看向突然表忠心的李进忠,只是心中一动,却並未开口。 不过李进忠的阵前换营。 却是让殿內眾人生出了新的念头。 户部尚书李汝华立即山呼:“圣明无过於殿下!而今先帝驾崩,內廷与前朝,自当奉殿下令旨行事。臣恭请殿下降諭,止內外之忧。” 李汝华的话,已经算得上是諂媚了。 圣明。 歷来都是描述皇帝的。 这下轮到东林党人慌了。 同为內阁大臣的东林党人韩爌,唯恐齐楚浙党等人独揽圣宠,赶忙开口进言:“神宗宾天,先帝晏驾,一岁之內,大明连丧二帝。主少国疑,为安人心,以定天下,臣恳乞殿下於今日午时,速登宝位。” 说著话。 无论是东林党人,还是齐楚浙党等人,纷纷叩拜在地,恭请即位。 一旁的李选侍已经懵了。 转变来的如此之快,以至於她当下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由校却只是含悲开口:“今海宇清晏,內无嫡庶之嫌,父皇新丧,含敛未毕,孤若袞冕临朝,非礼也。” 我爹今天才死。 你们就要我登极称帝。 还要不要礼法了? 眾人又是一顿。 举目之间,忽然发现,他们真的看不透这位新君了。 朱由校目光扫向眾人。 他仍是面色平静,只是带著丧父之痛。 “安与不安,不在登极早暮。” “处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 主动权和选择权。 得在自己手上才行。 此言一出。 眾人又是一惊。 杨涟与刘一燝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诧异。 一个被养在西李身边的皇长子,竟然能知道尧舜之事。 竟然知道委裘之典。 这位皇长子愈发不简单了。 朱由校的目光已经投到在场的礼部尚书孙如游身上。 “父皇大丧之礼,新君登极大典,礼部何议。” 孙如游心中一颤,容不得多想皇长子过往到底是够在藏拙,赶忙回道:“回奏殿下,殿下纯孝之心,天地可鑑。先帝新丧,殿下不欲今日即位。然国不可一日,先期先帝諭令朝臣,择初六日……” 这位礼部尚书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西宫李选侍。 隨后孙如游方才继续说道:“先期钦天监因议选侍进封皇贵妃,择九月初六日为吉日。臣以为,此乃吉日吉时,殿下可於次日即位。” “准。” 朱由校只是吐出一个准字。 今天是初一,还有五天时间。 足够自己理清当下朝局,也足够这些朝中官员反应,让自己看清各方站位。 孙如游暗鬆一口气。 “臣谨奉諭令。” 杨涟见机,平復心绪,试探著小声开口:“帝位已定,殿下不日登极,臣请殿下再諭。而今神宗尊灵奉前殿,坤寧宫又孝端皇后尊灵,今当择仁智殿奉先帝尊灵,选侍移別宫居。” 朱由校看了眼杨涟:“准大殮之后,奉父皇尊灵於仁智殿,以安尊灵。” 西李可是自己要立起来的一个靶子。 没了西李,自己如何看清朝局走向。 杨涟心下一沉,悄然低头。 这位新君当真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自己想將两桩事情混为一谈,如孙如游一样,得一个准字。 新君却只提安置先帝尊灵的事情,而不提西李移居別宫之事。 不提。 便是不准。 朝局就是这样,大多数时候,说了什么不重要,没说什么才是关键。 杨涟心中默然。 朱由校已经渐入佳境,看向首辅:“正值国丧,劳元辅与英国公在內奉於乾清,诸卿在外操事。” 杨涟、刘一燝等人神色一黯。 这就是皇长子对今日所生之事悬而不决的第一刀了。 將他们踢出乾清宫。 可諭令已下,眾人也只能依次退出。 李选侍心头已经是一团乱麻,见朱由校未曾对她有何言语,观望了一阵,心有余悸的怀揣著不安,躲入东暖阁中。 …… 未得留守乾清宫的眾人,自出了乾清宫后,便神色各异,三五成群,分属清晰。 刘一燝忧心忡忡的回望向乾清宫:“今日一事无成,往后该当如何是好?” 皇长子身上的变化,实在让人心惊。 杨涟面色阴沉,看向身边四位东林同人:“今日有变,非我等之失。然皇长子绝不可假於妇人之手,我等忠言不纳,皇长子难道还能拒了满朝官员的諫言!” 刘一燝目光一震。 在他身边的群辅韩爌,压著声音道:“文孺要召集百官进諫?” 杨涟点点头:“阁老慧眼,我虽不知皇长子今日为何有此变化。可想来,大抵离不开新朝將立,心生志向。但十五岁的孩子,又能懂什么治国之道?群臣进諫,物议沸腾,想来便会生出退意,届时自会再召诸公辅政。” 他是要用百官进諫,压住这位今日突生变化的皇长子。 一个孩子。 再有什么念头,能挡得住满朝官员的物议吗? 定下谋划,杨涟心中原先那份惊异,也隨之烟消云散。 眾人闻言,一番思虑,无不点头。 百官进諫,倒是个好办法。 新朝將立之际,正合做这样的事情。 然而。 百官进諫。 亦可称作百官逼宫。 此道於他们而言,熟稔尔! …… 另一头,朱由校已经是重新回到西暖阁內。 暖阁私下无人,门窗紧闭。 朱由校盘腿坐在榻上。 而在榻前,立著先前被他点名隨侍入內的一人。 是不久前临阵换营的太监李进忠。 “李进忠。” 朱由校淡淡开口。 李进忠浑身一颤,赶忙叩拜在地:“殿下。” 朱由校余光扫向这人,神色有些玩味和揣测。 “孤记著,似你等入宫之时,多有更名,你可有之?” 李进忠心中一动。 自己原先为李选侍出谋划策,求得就是能在这宫中往上爬。 先前见皇长子生出变故,自己临阵换营,同样是为了求得新君看中。 心中狂跳不止。 他当即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圣明无过於殿下。” “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奴婢入宫之时,確曾改过名。” “奴婢原名……” “魏忠贤。” 第4章 虎尾舂冰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章 虎尾舂冰 乾清宫正殿。 皇长子已经降下諭令。 宫人们开始准备著,等大殮之后,就將大行皇帝尊灵奉於仁智殿。 首辅方从哲便和英国公张维贤蹲守在一旁角落,看著眼前忙碌著的宫人们。 许是候著有些无聊。 亦或是有意为之。 方从哲低声道:“咱们这位新君,当真是不一样啊。” 年近六旬的张维贤目光转动,斜覷首辅:“新君立於新朝,自是不一样的。” 方从哲闻言之下,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看向了不远处屋门紧闭著的西暖阁:“今日之事风云际变,也不知初六登极大典前,又是否会再生出变故来。” 方从哲幽幽一嘆。 自己这个因各方权衡利弊被推上来的首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首辅手握大权的滋味。 倒是如今京中勛贵代表的英国公张维贤。 这时忽然低声开口说了一句。 “元辅又怎知上不期变?” 只是一句话,方从哲肩头一震。 目光投向紧闭著的西暖阁。 只觉得,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局势了。 更看不透那间不大的西暖阁中新君的心思。 暖阁內。 魏忠贤跪在地上,连抬头看向新君的胆气都没有。 朱由校则是盘坐在榻上,无声俯瞰著魏忠贤。 自己猜的倒是没错。 此人便是史书所载霍乱天启一朝的阉党魏忠贤。 只是当下尚未发跡。 若是没有记错,天启一朝七载时光,魏忠贤也只是在最后三年多的时间里,做到了权倾朝野。 朱由校压了压嗓子:“选侍许了你司礼监的好处。” 魏忠贤撑在地上的双臂一软,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微颤著匍匐在地上。 “奴婢欺君之罪。” “是奴婢利慾薰心,罪该万死。” 头上这位新君,今日不过几句话,就压得那十多名朝中官员抬不起头,自己如何敢欺瞒哄骗。 如实承认罪过,才能活下来。 魏忠贤双手紧握,手心却已经儘是汗水。 他们这些去了势的无根之人,说到底都不过是皇帝家奴,生杀予夺,只是对方的一句话而已。 皇帝要杀前朝的官员,还需要走一道旨意的流程。 可杀他们,甚至只需要一个暗示就可以了。 至於弒君? 自己但凡生出这个念头,立马就会被底下那些急著想爬上位的狗奴们生吞活剥,好换来在新君面前表功邀赏。 朱由校瞧著魏忠贤这幅诚惶诚恐,发自肺腑的惊恐,面上只是淡然一笑:“自太祖皇帝开始,这宫里头十二监四司八局,也就那么几个人能说得上话。你想借著父皇驾崩,新朝未立,趁著选侍有所图,谋求往上爬,又有何罪之有。” 说完后。 朱由校目露审视的盯著魏忠贤。 明史上,魏忠贤是坏的透顶的大奸阉宦。 可自己今天看到的,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好人? 世宗嘉靖皇帝不知道严嵩是奸臣?但为何还是用了严嵩父子几十年? 好坏,从来只在可用不可用之间。 但朱由校同时更相信,像魏忠贤这样性命寄托在宫中的宦官,將来会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如何用人,才是根本。 而自己当下,恰好需要人用。 魏忠贤听到朱由校这番话,原本惊恐不安的心中,却是忽的活泛起来。 他惶惶不安,面色惶恐的抬起头。 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朱由校。 只是与朱由校对视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 “奴婢有错,错在奴婢有眼无珠,不识殿下潜龙之资,不知殿下雄图壮志。” 是打是罚,自己都能受著。 可就是这种偏偏说自己无罪,才让人更为担心。 见魏忠贤如此谨小慎微。 朱由校却只是哼哼了一声。 他从榻上放下双脚,落在地上。 起身。 走到魏忠贤面前。 见到朱由校的双脚,魏忠贤又是浑身一颤,立马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向后退了几尺距离。 朱由校就只是这么站著,声音从上方传来,入得魏忠贤耳中。 “你想往上爬,孤不拦著。” “但你往上爬,是想做刘瑾,还是要做冯保?” 刘瑾、冯保,那都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大太监。 不等魏忠贤开口。 朱由校清冷一声,又已传入他耳中。 “亦或是效汉唐內侍旧事?” 明明就只是一句语气平静的话。 可魏忠贤却是浑身一软,地下已经多了一滩滴下的汗水。 汉唐內侍。 那是能废立太子,更换皇帝的!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嗣君而已。 可在经歷今日先前乾清宫正殿所发生的诸事之后。 魏忠贤哪里还敢將当下的朱由校,看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更遑论,此刻在这暖阁內所说的那几句话。 句句如刀。 威不可测。 魏忠贤不敢再做多想,立马急声道:“奴婢只做殿下的一条狗!” 朱由校脸上清冷之色稍稍消散了几分,带著一抹调侃:“狗可是会咬人的。” 魏忠贤尚未开口。 朱由校已经转口问道:“今日孤於暖阁,是谁泄於外臣知晓?” “是王安!” 魏忠贤眼见朱由校问起今日之事,立马开口解释:“他当年是在冯保手底下做事,后来得了陈矩举荐,才成了先帝伴读。先帝即位后,王安就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说完后。 魏忠贤已经渐渐有了些猜想,进而补充道:“王安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后,便在先帝身边进諫,启用了邹元標、王德完等人。他私下里,也与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交往密切。” 一起说完,魏忠贤小心抬头,观察起朱由校的神色反应。 朱由校暗自思忖。 揣度著魏忠贤说的內容。 冯保自不必多说,而那陈矩则是死后能得百官送葬的太监。这个王安是在陈矩的举荐下,成了先帝的伴读,隨后便立马和先帝举荐一系列官员。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 王安所举荐的那个邹元標,可是和顾宪成、赵南星並称为东林党三君。 原来是东林在宫里的人。 朱由校不禁一笑,知晓了关係,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更好理解了。 而魏忠贤见朱由校忽然发笑,心中已经生出无数猜测。 联想到先前,皇长子说狗是会咬人的。 魏忠贤终於是大著胆子,小声道:“启稟殿下,奴婢如今虽只是在惜薪司做事,但也有些听话可用的人,可以做些悄无声息的事……” 这么有做狗的觉悟? 朱由校瞥了一眼:“先带著孤的口諭,调了內库帐目过来。” 魏忠贤赶忙拱手作揖:“奴婢领命。” 只是心里却又生出疑惑。 这是要自己去杀了王安,还是不杀? 弯著腰躬著身,一步步退到门前的魏忠贤,不断的揣测著朱由校的用意。 等他將要转身开门之际。 朱由校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记住,孤让你做的事,你才能做。” “孤没让你做的事……” 魏忠贤心中一顿:“奴婢惟殿下之命是从!” 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朱由校嗯了声:“去吧,调阅內库帐目的时候,再传孤的口諭,近日乾清宫当值的宫人、禁军,俱赏银五两以慰其劳。” 魏忠贤再次唱喏应是。 新君这番恩威並行,自己全然不敢生出半点忤逆。 如今更是只敢听命行事,不敢有半点杂念。 直到魏忠贤退出西暖阁。 朱由校才终於是今天第一次大出一口气,带著几分激动按著桌椅坐回榻上。 不多时。 外面的宫人已经將大行皇帝的尊灵棺槨,移去了仁智殿。 大抵是魏忠贤宣布了皇长子赏银五两的口諭。 慑於皇帝驾崩,但正殿外却还是传来了一阵低沉却又连绵的万岁呼声。 朱由校心中终於落定。 当下乾清宫算是安全了。 局面稍稍打开,朱由校渐渐生出一丝疲倦,不知不觉已是闭眼睡著。 鼾声细微。 而在后宫之外。 杨涟跟隨刘一燝、韩爌等人,已经赶回內阁。 刚到內阁,便见內阁大堂外已经有两人从宫外赶到。 刘一燝见来人,面带笑意:“叔宏、遗直来了。” 叔宏是现任太僕寺少卿徐养量的字。 遗直则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的字。 徐养量和左光斗两人,先是朝著刘一燝、韩爌、周嘉謨、孙如游四人行礼,而后目光便投向了杨涟。 后来同为东林六君子的左光斗,更是怒气冲冲的开口道:“我等听闻今日乾清宫中有变,西李未被驱,方德清奉諭侍乾清。皆因你殿前鲁莽,以致皇长子说出君非神宗,汝非新郑的话!” 杨涟面色一变,何曾听不出这等问罪的话,急忙开口:“遗直兄,你听我解……” 呸! 左光斗直接一口唾沫朝著杨涟的脸上吐去:“陛下病重之际,我等如何商议?今日入宫前,又是怎样定计?” “不能示好於新君,东林势延新朝,如何就成了示恶於新君?” “我辈所计,若是不成,就算你杨涟死了刮下一身肉,你的肉够吃吗!” 眼看著性子不输於杨涟的左光斗,一副要动手的模样,刘一燝赶忙拦在两人之间。 杨涟看著怒视自己的左光斗,却不曾显露怒火,而是訕笑著拂袖擦去脸上的唾沫。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是我行事鲁莽,未曾预料新君有变。但如今局面,也非再难更改。” 左光斗仍是怒面示人:“都已这般,你说的轻巧,如何改!” 杨涟沉著气,当著眾人的面,沉声道:“西李无恩德,而今新君居乾清,未驱西李迁移別宫,母子同居一宫,何以成礼?此事至此,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我大明岂是要復唐高宗纳武曌事?” 唐高宗纳武曌。 说的就是李治將他老子李世民的妃嬪武曌娶进宫的事情。 刚好如今也是先帝驾崩。 皇子和先帝妃嬪同居一宫。 这等涉及男女,又涉伦理的事情,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说罢。 杨涟看向刚刚才对自己吐口水的左光斗。 他始终不曾显现怒色,唾面自乾的开口。 “只这一条,我等明日具本上奏。” “朝野物议沸腾,內外舆情譁然。” “遗直兄以为,此计可行?” 第5章 潜龙在渊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章 潜龙在渊 各方计定。 夜幕降下。 宫禁內外,燃起灯火。 大抵是一岁之內,帝国连丧二帝,就连京中最是喜好热闹,整夜在外勾栏听曲,青楼寻欢的膏粱子弟,也都被长辈勒令老实在家。 紫禁城里。 万历二十五年被一场大火焚毁的三大殿,尚未修建完毕,半起的墙柱,满地的木料,横陈在漆黑的夜幕下。 “少点几盏灯。” 偏僻处,在乾清宫忙碌了一整天的魏忠贤,终於是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正在燃点的妇人,已经有些岁月痕跡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是將屋中所有的烛火点燃。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皇长子乳母,与魏忠贤在宫中对食的客氏。 客氏灭了火摺子,端了碗清水面送到魏忠贤跟前:“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怕你瞎了眼。” 宫里严禁灶火、谨慎烛火。 值夜的宫人,也就是一碗清汤水面果腹,谁也不能例外。 魏忠贤扒拉两口清水面,囫圇吞枣下肚,吐出一口热气,看向体態丰腴富態的客氏:“今天爷们差点死在乾清宫里头!” 客氏目光一颤:“是殿下要杀你?” 魏忠贤没说话,只顾著低头吃麵。 可心底却在回想著今日独自面君时的事情。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若是没有那么乾脆,或者答得有半点疏漏,恐怕王安未死,自己已经葬身在今夜了。 见他这幅模样,客氏却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双手环抱胸前,向上抖了抖。 动作极为浮夸。 “他也不想想是吃谁的奶水长大的!” “还能杀了你?” “没了卵子,也没胆子了?” 啪嗒一声。 碗中的面尚未吃完,魏忠贤已经將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你懂个屁!心眼子全都长在那两团肉上了!今天在乾清宫你是没看见,那是你以为的皇长子?” “那是將刘一燝、杨涟他们压得不敢抬头,镇住选侍说不出话的新君!” “那五两银子你没拿到手?你觉得现在那些在宫里当值的人,会听谁的话?” 客氏见魏忠贤竟然对自己这般,顿时有些气恼。 魏忠贤却是沉声道:“我劝你最好忘了给那位当过乳母的事情,说不定那位还能念著你几分好。再要是生出有的没的念头,安乐堂那边不缺你这一份白布!” 客氏好似是被嚇住了。 脸色有些发白。 魏忠贤轻嘆一声:“咱们都看走眼了,全他娘的都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雏蛋子,谁成想竟是条潜龙。” “那是什么?” 客氏面露疑惑。 魏忠贤张开嘴,黑洞洞的好似一张血盆大口。 “那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安死定了。 虽然他还活著,可已经死了。 那位今日没有点头让自己出手,只不过是时间没到而已。 自己原本只是想要试探一下。 不成想却试出了这样一个结果。 魏忠贤抬头看向窗外。 只觉得这座紫禁城的上空,正有一条飢肠轆轆的龙藏在云层之中,双眼紧盯著地上的每一个人,只等挑选好了就会张口吃人。 一想到这些,魏忠贤就心中烦躁。 那是局面脱离既定掌控的不安和迷茫。 当著客氏那张同样迷茫的脸,魏忠贤站起了身。 “面还没吃完。” 客氏抬头喊了一声。 魏忠贤已经走到门口:“不吃了,首辅和英国公还在乾清宫守著,我这个时候能躲开?” 丟下一句话。 魏忠贤已经出了屋子,消失在外面的夜幕之中。 乾清宫。 等朱由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让人分不清时辰。 强忍著想要撕烂帐本的衝动,朱由校好不容易才看完记帐方式粗劣的內府库帐目。 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笑容。 “没想到继承的家產这么丰厚!” 朱由校看著面前自己算过好几遍,核实无误的內府库现存財货数量,低声感慨著。 甭管万历在皇帝的位子上乾的怎样。 至少给自己留下的皇城,还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甚至可以说。 是家財万贯。 眾所周知,明末时期,朝廷极度短缺钱钞银两,以至於面对岌岌可危的辽东局势,和国內熊熊燃起的百姓起义,不得不屡屡加征军餉。 但当下算完內府库的帐后。 朱由校惊讶的发现,自己当下能直接管理的內帑,竟然有高达两千万两的存银。 两千万两! 按照募兵月餉一两五来算,足够养活一支十万大军整整十年! 但朱由校也清楚,自己现在手头上的银子是有不少,可大明如今这本帐却不是这么算的。 光是九边年例军餉,一年就要花出去三百多万两,另外还有辽东那边一年也要花几百万两不等。 两千万两看著是多。 可摊开一算,也只够支撑九边和辽东数年时间。 这还是没算西南和西北等地的叛乱,朝廷需要另外调动兵马镇压,另要出一笔餉银。 骤然乍富的感觉,还没有留存多久。 朱由校就真切的体会到,大明的皇帝才是天底下最穷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殿下。” 正当朱由校琢磨著,怎么稳定搞钱的时候。 暖阁外,传来了魏忠贤的声音。 “进。” 看到魏忠贤谨小慎微的弯著腰走进来。 朱由校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稟殿下,已经亥正时分了。” 魏忠贤恭敬回话。 已经夜里十点钟了。 朱由校侧目看向外殿:“叫了元辅和英国公进来。” 等魏忠贤將方从哲和张维贤二人叫进西暖阁的时候。 “臣,参见殿下。” 方从哲、张维贤二人入阁做拜。 “元辅、国公免礼。” 朱由校扫向两人,轻声开口。 二人起身。 方从哲先行开口:“今晨陛下宾天,国之大丧,殿下身为嗣君,克继大统,肩负社稷,操劳一日,还望殿下能以圣体为重,多加歇息修养。” 人不能没有盼头。 一旦有了盼头,就会生出很多胡思乱想来。 经过白天那番闹腾,方从哲现在唯恐眼前这位新君,会步了先帝前尘。 朱由校轻咳了一声:“魏忠贤,让人进三碗参汤,孤与元辅、国公暖暖身子。” 魏忠贤领命前去操办。 方、张二人躬身谢恩。 朱由校摆了摆手:“皇考骤崩,孤至今未能平復,当下每每闭眼,便会思及皇考圣容。” 方从哲頷首低语:“先帝膝下唯殿下与五皇子,殿下为皇长子,先帝多有宠爱,天家父子躬亲,臣等容容,只望殿下多加节哀。” 朱由校却是微微一嘆。 “孤只当下非是哀哀之时,父皇升天,祖宗江山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也要孤来肩扛。” “只是神武圣明如皇祖,天纵英明似皇考,夙兴夜寐於国事,边外国中仍是纷扰无数。” 朱由校低声念叨著,悄然抬头,目光深邃的看向方从哲。 “元辅。” 方从哲神色浮动:“殿下。” 朱由校露出一抹笑容:“元辅觉得孤当真能担此重任?” 今日虽然暂时压住了东林党,想要借著朝堂新旧更迭之际做文章,也暂时止住了移宫案引发的变动。 但东林党人必然不会就此罢休。 朝局仍是扑朔迷迭,局势未曾清朗。 自己需要可用的人。 就如震慑收服魏忠贤为己用一样。 可魏忠贤终究是內廷阉人,而非前朝文官。 张维贤侧目看了一眼首辅。 方从哲心思渐有骚动,这位因东林势盛而被各方推举上来的首辅,终於是大著胆子一回,开了口。 “伏惟殿下,聪明天纵,歧嶷夙成,青宫养德,为日弥深。” 这话其实就是当著几人的面,点破了朱由校这位皇长子过往是在藏拙,实则胸怀壮志大才。 方从哲又说:“社稷国事,在內在外,殿下於此途,閭阎之疾苦,既所周知,边塞之艰危,靡不洞悉。” “臣受先帝简拔,钦点执政,惟辅殿下以成盛朝。凡前此未沛之屯膏,久郁之士气,臣斗胆量论,殿下即位,必涣发推行仁政,德音始播宇內,四海欣然相庆为不世出之圣主也。” 这才是两榜进士,当朝首辅的文笔功夫。 朱由校眼里露出一抹满意,语气却是低沉道:“閭阎疾苦,边塞艰危,元辅之言,孤已记下。思及元辅忠言,勉孤行仁政,当克己而兴国,欲停三殿大工,国无寧,殿不做,望元辅督之。” 拋出一个甜头后。 朱由校立马目光定定的看向方从哲。 所谓的欲停三殿大工,便是要停下重建三大殿的工程,节省这笔能耗费数百万两的开支,只要国家没有安寧,三大殿就不会开工重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首辅方从哲的劝諫,才会让他选择去做这种以身作则的仁政举动。 方从哲何其聪明,瞬间明悟,这是要给自己在新朝初立之际,赏下一份天大的劝諫之功。 他当即躬身道:“圣明无过於殿下,如今先帝业已晏驾,殿下终为国主,臣等扶政,新朝初立,国事繁芜,板荡不安。臣虽老矣,一日在朝,便绝不敢叫朝政失衡,累及殿下圣明。” 当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但见方从哲终於是应下会替自己当初登极之前的动乱,朱由校的脸上也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元辅执政,孤自放心。” 方从哲也总算是悄悄的鬆了一口气。 今日这番来往试探,自己现在也终於可以放下心了。 眼前这位新君,不是一时之变,而是圣心如渊。 既如此。 这几日朝中的动盪,自己便一力应下,也要確保新君能顺利即位。 这时候魏忠贤也终於是带著人,奉諭送来了三碗参汤。 朱由校先拿起一碗。 又赐给方从哲一碗。 轮到英国公张维贤的时候,这位与国同休的国公爷,却是有些犹豫。 首辅刚刚和新君是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自己喝这碗参汤又算什么? 朱由校却没有作声,只是眼里带著几分考量,等到张维贤捧起汤碗,出言谢恩。 这才笑吟吟的端著汤碗,浅口喝起参汤。 第6章 武氏之祸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6章 武氏之祸 翌日。 九月初二,日在丙子。 一早在京各部司衙门官员,具入宫中。 依次哭临。 朱由校也早早的就在內廷和礼部官员引导下,带领宗室成员,於大行皇帝灵前括发举哀。 凡在宫中如穆宗、神宗在世妃嬪,大行皇帝东西选侍,及在京尚未之藩的瑞王、惠王、桂王及各自王妃,另有几位长公主、公主、皇女皆悉数到场。 皇族人群中。 朱由校也终於是亲眼见到,史书上得了那句『吾弟当为尧舜』的大明末代崇禎皇帝,如今的皇五子朱由检。 很谨小慎微的模样,迎著自己的注视,竟然面露胆怯的低下头。 当著一眾宗室成员,和满朝文武王公大臣的面,朱由校也没机会与这位真正的大明亡国之君好好交谈一番。 昨夜侍奉在乾清宫的首辅方从哲,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的当眾宣读大行皇帝遗詔。 遗詔一出。 便算是真正敲定了朱由校作为国家新君的身份。 隨后公侯勛戚、文武大臣、军民耆老人等,则在英国公张维贤的带领下,首次奉笺劝进。 一切都是程式化的礼制步骤。 等做完了一切,也已经日上三竿。 閒杂人等散去。 而辅政阁部大员,自然是要留下的。 方从哲上前躬身作揖道:“乾清宫是天子寢宫,今日颁大行皇帝遗詔,殿下即为大明嗣君。臣等奏请殿下升文华殿,视朝秉政。” 眾人目光投来。 有在观望的,也有暗生期待,而更多的却是各怀心思,盘算著谋划。 不多时。 浩浩荡荡几十號人,已经簇拥著朱由校齐至文华殿。 杂七杂八的人多了不少,今天倒是没人好意思当眾山呼万岁。 一番见礼之后。 方从哲再次出班,当眾宣读已经定下的章程。 “奉諭令,兵部、五军都督府、京卫官军戒严中外。” “奉諭令,大行皇帝宾天,遣官报讣於诸藩。” “奉諭令,免在京命妇人等哭临祀礼。” 將三件事情安排好之后。 方从哲才收起諭令,退回班列。 朱由校端坐在大殿上,魏忠贤侍奉在旁。 他目光扫过当下还算平静的文华殿,心中却知,此刻这座大殿內,正在暗流涌动著。 果然。 只是短暂的寂静后,便有人走了出来。 “臣,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有言进奏。” 要来了吗。 朱由校看向走出朝班的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他的目光扫向了昨夜达成默契的方从哲,隨后才嗯了声。 “准奏事。” 方从哲这会儿已经是目光盯上了李若圭。 心中知晓,此人乃是出自东林一党。 李若圭已经开口道:“启奏殿下,今岁国朝连失二帝,国丧大典。先期陛下降諭封諡封晋,礼部有司承旨覆事。” “然大礼举行,终当顺序。谓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后尊諡尚未举行,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俱未告竣。” “册封选侍李氏为贵妃之礼,序於尊諡之礼、封后之礼后,诸礼未完,臣启奏殿下降諭,暂宜停止。” 朱由校眼角微动。 昨日乾清宫之变,果然没有真正压住东林党人。 而在李若圭说完之后。 礼部尚书孙如游同样也站了出来:“臣启奏殿下,先期礼部受諭於先帝,择本月初六为选侍晋贵妃吉日,昨日先帝尊灵前,臣等奏请殿下即位在急,殿下纯孝,不忍夺礼,臣等进初六为吉日,殿下准允。初六既为殿下御极之日,便不可为选侍晋贵妃之日,臣请殿下降諭另议。” 身为礼科左给事中的李若圭,开启了话端,以国家当下各种大典大礼集中,没办法给西宫李选侍办册封贵妃的典礼。 同出东林一党的孙如游,便立马以礼部尚书的身份附议,而他给出的理由更精准。 原本定下是这个月初六册封西宫李选侍为先帝贵妃的,但现在初六这天是新君登极的日子,那么事有大小,西宫李选侍的事情就得往后排。 方从哲眉头挑动,明白过来这是东林想要现在朝中,按住册封西宫李选侍,先將宫中对新君的影响降低。 他抬头看向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等待著对方开口发话。 同在殿內的刘一燝、韩爌、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无声中悬著心。 眾人神色紧绷。 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一党的衝锋鼓手,更是全神戒备。 一旦新君开口反对,他们就要里面站出来,继续进諫阻止册封西宫李选侍为贵妃。 朱由校只是面色平静,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看向这帮唯恐自己再有反对之言的东林党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准卿等所奏。” 原本张著嘴,都要开口奏諫的杨涟,肩头一震。 有些意外的看向竟然同意他们奏请的朱由校。 眼神里流过一丝诧异。 昨日已经显露出独断专行的新君,今日竟然一改昨日之风,开始从善如流起来了? 杨涟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目光却已经悄然投向一旁的左光斗。 不管新君到底是要独断专行,还是从善如流。 他们定下的谋划,不能再出错了。 今日开局顺利,正该是保持势头的时候。 左光斗默默的点了点头。 隨后他便重重的踏出一步,颇为正式的取出一份昨日连夜准备好的奏疏。 “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有本要奏。” 见到左光斗连奏本都准备好了。 方从哲立马提起注意,心知东林党人要开始真正发力了,这下恐怕也该到自己上场为新君分忧的时候了。 朱由校看向又跳出来一个东林党人,依旧是面色平静:“奏疏呈来,准卿奏事。” 魏忠贤见状,是立马眼疾手快的走下陛阶,从左光斗手中取走奏本,送到了朱由校面前御桌上。 朱由校没有去看奏本,只是目光平静的盯著这个同为东林六君子的左光斗。 左光斗悄无声息的吸了一口气:“启奏殿下,內廷之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並居之。其余妃嬪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移別殿。” “此乃歷代相传,未之有改。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居正位,而殿下次居西暖,典制攸乖,名分倒置,臣窃惑之。” “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鷄鸣之德。待殿下,又无拊摩养育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 殿內百官寂静无声。 不得不说左光斗这道奏本写的极妙。 朱由校亦是指头无声的磨搓著御座,左光斗说西李没有德恩,確实也没有说错。 要不然天启皇帝圣母在死的时候,也不会对自己孩子说『我与西李有仇,负恨难伸』。而天启在登极后,更是亲口说过『选侍凌殴圣母,因致崩逝』这样的话。 这是要从孝道上做文章。 朱由校心中清楚,但神色却並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招对十几岁的孩子或许有用,可对自己没用。 左光斗也见到新君仍是神色平静,心中稍稍有些急切。 他当下提高声音道:“殿下!李氏在皇祖时请名封而不许,即贵妃之命,亦在先皇弥留之时,其意可知。且封妃之命,行於先皇为顺,行於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可者。” “及今不早决断,將借抚养之命,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復见於今!” 左光斗及杨涟等东林党人,无不目光深邃的看向朱由校。 他们已经点出了最大的问题。 武后之祸,復见於今。 若新君过去当真是在藏拙,就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光光是字面上的意思。 文华殿內。 东林之外的朝臣们,亦是神色齐变,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朱由校亦是面色一沉。 这些人终於是图穷匕见了。 而左光斗在深吸一口气后,也终於是最后一次沉声开口道:“殿下,臣诚有不忍言者矣!望殿下收回遗命,仍令李氏守选侍之职,或念先皇遗爱,姑与以名称,速移別殿。殿下独尊乾清宫,守丧次而行大礼,则宫禁清,名位正,宗社之灵,实式凭之矣!” 左光斗一气说完,躬身作揖。 刘一燝、杨涟等一干东林之人,皆抱拳合手弯腰附议。 眼看著东林殿前进逼。 方从哲立马沉著脸开口道:“昨日先帝晏驾之时,我等臣工入宫哭临,已议选侍之事。时值昨日,此事丧礼为先,別事再论。尔等何以,今日又论此事,而枉顾正事?” 出面反驳间,方从哲余光扫向上方的新君。 朱由校依旧是沉默不语,只是看著今日文华殿內,附议左光斗、孙如游等人奏諫的东林官员。 不够。 眼前这么些人,还远远不够。 也不够自己看清如今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於是,朱由校选择了继续闭口不言。 只让方从哲出面与东林党人辩论。 杨涟见方从哲出声,眉头一顿,立马出班,目光幽幽的看向这位首辅。 “元辅坐镇內阁,焉能不知,选侍封妃,居宫所在,也是国家大事?” 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眼看著杨涟开始攻訐首辅,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杨涟,元辅执政,辅佐国事,岂会不知当下何为国家大事!你如此进言,是何用心!” 杨涟瞬间瞥了范济世一眼。 隨后他便转头看向上方的朱由校。 他们今日已经算得上是收敛的了。 即便是左光斗的奏本,措辞也不算激烈。 但新君仍是缄口不言。 那就只能再添一把火,烈火烹油了! 杨涟面色肃穆,语气沉重道:“凡九百六十又五年前,唐高宗李治,十月詔废皇后王氏,十一月詔立武氏为后。” “又歷五年,唐高宗苦风眩头重,难操政务,旨使武后决之,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同人主!” “再四载,唐高宗每上朝时,武侯垂帘政事,称二圣临朝。” “李治驾崩,武后称制。自唐高宗委政武后,凡不过三十载,武后改唐为周,僭位改元,以武代李,牝鸡司晨,李唐宗社至此大崩。” 杨涟深吸一口气。 目光炯炯。 当著满殿大臣的面,这位东林鼓手,厉声开口。 “昔武氏者,唐太宗妃嬪,唐高宗庶母也。” “今李氏者,先帝妃嬪,殿下庶母也。” “皆居乾清,必生流言。” “殿下当断不断,莫不知唐高宗以子纳母事乎!” 第7章 世宗在世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7章 世宗在世 殿下是想要学唐高宗李氏。 以儿子的身份將庶母纳为妃嬪吗? 隨著杨涟主动添的这把火。 整个文华殿轰的一声,满殿譁然。 虽然杨涟没有明说,但他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方从哲立马对著己方官员使以眼色。 户部尚书李汝华会意,瞬间面露怒色:“杨涟!你狂妄!” 身为兵部尚书的黄嘉善,更是直接骂道:“杨涟你的人臣之礼何在!身为人臣,岂敢如此放肆妄议君上!” “妄议君上,语伤中宫,言行僭越,目无君王,体统纲常何在!” 刑部尚书黄克纘直接罗织罪名。 东林党要做什么,同在朝堂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先前有附议左光斗等东林党的官员。 此刻同样也有一批反对东林的官员出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更是目光阴沉的扫过杨涟等人:“殿下,今日殿下初次升殿视朝,杨涟言语张狂,僭越於君,身为朝臣,妄加揣测。饱读诗书,却形同市井妇人,乱嚼舌根,言秽宫廷,胆大妄为。臣请殿下降諭,治其罪也!” 眼看著双方人马,就在大殿上吵了起来。 魏忠贤目光凝重,心怀不安的看向御座上的新君。 却见朱由校面对群臣爭辩,却是处之泰然,神色亦如先前般从容。 似是察觉到了魏忠贤的注视。 朱由校侧目扫去,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魏忠贤顿时心中一震,瞬间生出一个念头。 恐怕眼前的局面,正是这位新君想要看到的! 朱由校確实是在等著眼前的臣子们,因事对立爭辩。 大明朝文武十万之眾,朝中在京文官三千余人,若是遇事上下一气,瞧著是眾正盈朝,齐心协力。 可真要是那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才是要出大问题了。 吵起来好啊。 只有斗起来,自己才能顺势而为,才能將自己的意志推行下去。 御座上的朱由校,静观著朝臣们言辞激烈的爭辩著,不为所动。 殿內。 杨涟满面怒色,忽略掉那些指责弹劾自己的官员,目光直视方从哲:“大明国祚已歷二百五十余年,从未非新君嫡母、生母,居中宫乾清正位者。李氏非嫡非生,亦无垂帘遗命,有何道理居乾清之位?” “方阁老身为国家首辅,坐视此等荒唐之事而不顾,是要置我大明復前唐武后之祸,还是本就包藏祸心,欲使国家板荡?” 杨涟心中很清楚。 別看当下半数的官员,都在抨击自己。 可这些人却是各自出自齐楚浙等党,分属不同,不过是因为他们东林势大,才聚在一起。 只攻其首,必使其乱。 杨涟猛地转身,举臂伸手怒指方从哲。 “殿下,奸臣已经跳出来了!” “范济世是一个!” “户部、兵部、刑部还有都察院也是!” “內阁首辅方从哲更是奸党佞首!” 突然听到杨涟抨击自己是乱臣贼子。 方从哲亦是面上一红,强压心中怒火,怒目而去:“杨涟,昨日殿下有言,殿下非神宗,亦非李显,你怎知殿下一片纯孝之心,是要偏行唐高宗李治子纳母事?” “汝为人臣,妄自揣测,如此篤定未生之事,你又是何居心!是要生造流言,广传与外,裹挟民意,要挟新君吗!” “若是如此,老夫既是內阁首辅,便绝不能容你如此在朝搬弄是非!” 都是千年的狐狸。 方从哲怎么会不知道,今天之后,京中必然会流传开杨涟所说的唐高宗子纳父妃的事情。 这是要掀起舆情,推动流言滋生。 方从哲当眾揭底,戳破杨涟等人的用心。 目光却是再次扫向上方到现在都未发一言的新君。 若换做过往,自己断不会在朝中爭斗之时,这样赤裸裸的说话。 不过昨夜乾清宫西暖阁中那番互道默契,自己又得一碗暖身参汤。 事情就不一样了。 “元辅执政,孤自放心。” 这话是宽慰,但同样也是承诺。 只要自己做该做的事,那么这个內阁首辅的位置,在新朝就不会出现变故。 真当自己只是个因各方权衡利弊之下,被推举上来的泥菩萨首辅? 方从哲怒声斥骂完杨涟之后,当即转身:“殿下,杨涟受命於先帝,却以顾命之身,秽言宫禁,妄语流言。臣请殿下降諭,治罪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则朝中有定论,法度禁绝流言,而民间莫敢有生流言者!” 杨涟浑身一震。 当朝首辅要请諭治罪自己,这可不同於其他人的弹劾。 吏部尚书周嘉謨皱眉看向方从哲,心惊於这位和事佬竟然也会动怒。 周嘉謨立马开口辩驳道:“国朝有制,从未有因言治罪之事。更遑论杨涟乃为先帝钦点顾命,辅佐新君即位,諫言国事,何罪之有!” 杨涟能以区区七品兵科左给事中的身份,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又得先帝钦点为顾命大臣,便不是寻常人物。 在他们东林党內,那也是阁部大臣的储才。 岂能有失! 隨著周嘉謨开口。 孙如游等一干东林官员,亦是纷纷出言反驳首辅要治罪杨涟。 双方言辞爭辩愈发激烈。 眼看著文华殿就要上演大明朝特色的自由搏击。 朱由校心知不能再坐视下去了。 一声轻咳。 朱由校眼神投向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一动,立马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提气高呼。 “百官噤声!” 魏忠贤的声音格外的洪亮。 一声放出,振聋发聵。 眾人浑身一震,纷纷停下爭辩,止住握紧將要挥出的拳头,抬头看向上方。 而此刻。 朱由校也已经是佯装怒色。 双方人马,瞬间心中一悚。 “臣殿前失仪,请殿下治罪。” “臣等有过,请殿下息怒。” 眾人无不跪拜在地,躬声请罪。 朱由校稍稍收敛怒色,在眾人注视下,缓缓起身。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他离开御座,走到前头。 目光压下,俯瞰著跪拜在地的群臣。 朱由校继续低语道:“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明明先前这文华殿內,百官就要大打出手了。 而新君却在上面念了一首诗。 群臣心中一颤,顿生疑惑。 而如刘一燝、韩爌等在朝的东林老臣,心中更是生出一丝不妙。 这是问道诗! 新君这是要做什么? 没人敢继续往下想。 朱由校则已经是踏下陛阶,目光幽幽:“诸卿今日爭议前唐武后之祸,孤方才念的这首便是前唐诗人李翱写的问道诗。” “孤最喜欢的便是这最后一句。” “云在青天水在瓶。” “诸卿可知何意?” 朱由校语气一顿,眼神扫向群臣。 终於。 刘一燝、韩爌等人浑身一颤,却终於是明白先前那股心中生出的不妙是因为什么了。 这等语气。 这等让人揣测上意的做派。 可不就是当年世庙嘉靖皇帝的行事风格! 刘一燝和韩爌两人默契的抬头看了一眼朱由校,而后低头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全是惊恐。 自昨日乾清宫生变之后,他们心中便全是疑惑不解,不知这位新君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全都明白了。 这分明就是世宗在世! 世庙当年也是差不多如新君这般大的时候,克继大统,肩负社稷。 而世庙一朝,朝局如何? 两人心中不易察觉的生出了惊惧之意。 方从哲此刻同样是反应了过来。 新君確实是在藏拙。 而新君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像极了当初的世宗皇帝! 方从哲立马开口道:“圣明无过於殿下,臣等愚钝愚钝,不知上意。” 他们是开始將自己看作世宗嘉靖皇帝了吗? 朱由校心中生笑。 自己自然不会是嘉靖那样的皇帝,但现在不妨碍让这些臣子如此认为。 朱由校开口道:“云在青天水在瓶,诸卿便也是一样,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至此。 朱由校语气稍稍提高了些:“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咚的一声。 在殿內群臣心中响起。 强如杨涟,此刻亦是心生惶恐,察觉出异样。 新君这是在敲打所有人。 也是在暗示他们,谁都別越了界。 当真是要学世庙的制衡之道了吗? 当真是世宗在世吗? 杨涟心中顿感不安。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新君。 谁都不愿意身处那个需要时时揣测上意的嘉靖朝。 不是因为大明现在不需要这样的皇帝。 而是在这样的天子手底下为官,最难知晓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朝堂之上。 当所有人都在揣测著,这位藏拙十五年的新君,到底是不是要学做世宗皇帝的时候。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扬。 神色却明显的锋利了些。 眼里闪过一道锋芒。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杨涟身上。 而他的话锋,也就此一转。 “但李唐高宗以人子,纳父妃,乃李治所为旧事。” “杨涟。” 杨涟肩头震动,眼神中带著些许的茫然,抬起头看向点到自己名字的新君。 “臣……” “臣在。” 朱由校带著一抹笑意:“孤是李治吗?昨日孤有別问,杨卿未曾答。孤今日问此,杨卿可能作答?” 明明新君脸上带著笑容。 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 可杨涟却是心中巨浪翻涌,怀揣著不安的低下头:“殿下英姿神挺,睿质天成,稟神之徇齐敦敏,习公孤之恭敬温文。自成一体,非是唐高宗。” 朱由校收起笑容:“那你可敢篤定,今日所言,便是孤来日所为之事?” 又是一问。 杨涟猛地一颤,容不得多想,立马拱拜匍匐在地:“臣不敢,殿下非是李治,也必不可能復行……” “好了。” 朱由校挥了挥手,打断了杨涟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也从杨涟身上挪开,看向心思各异的群臣。 “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受命於先帝,钦点顾命。” “然却不思国之大典,社稷更迭,內外惶惶,无不忧心。未抚正言,而生流言,更秽及宫禁,断我大明復前唐旧事,有失体统,难为表率。” 隨著朱由校几句话道出。 殿內气氛逐渐异样。 杨涟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方从哲心生惊喜,也知自己这个首辅此刻该做什么,立马开口道:“臣请殿下降諭,杨涟难配顾命之身,请即刻褫夺!命其仅以兵科职责,权言官之事。” 朱由校扫了一眼体察上意的首辅。 语气冷漠,口含天宪,降下裁夺。 “准!” 第8章 恩威並施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8章 恩威並施 霎时间。 文华殿一片譁然。 当不少人都开始以为,新君是要復效世宗,以权谋制衡朝局,却不成想朱由校竟然在首辅方从哲奏言之后,点头准允褫夺杨涟顾命。 所谓顾命。 便是歷朝先帝为保新君新朝稳固,钦点老成才干之臣,辅佐新君执政。 同样这也代表了,先帝对这些顾命大臣的认可。 而朱由校只是平静的一个准字。 就將杨涟的顾命身份褫夺。 便是对其不认可。 若无天变,杨涟的仕途完了! 一个在新朝將立之际,被褫夺了顾命身份的臣子,怎可能还会再新朝有所进步? 杨涟整张脸都白了。 今日被褫夺顾命身份,自己往后又有何顏面立於朝中。 他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上方。 在这座文华殿最深最高处,光线昏暗,让人分不清那位新君的脸上,到底藏著怎样的神色。 杨涟脖颈僵硬的转动著,看向奏请褫夺自己顾命身份的方从哲,眼底愤恨如火。 若是没有方从哲开口奏请。 皇长子也断无可能自己亲自开口,降諭褫夺了自己的顾命身份。 杨涟对这一点清清楚楚。 愤怒和恨意,交织在杨涟心中。 御座上。 朱由校观望著面前窃议不止的群臣,再次开口道:“孤今日受诸卿拥升文华视朝,元辅及刘阁老、韩阁老皆言国事,此为公忠体国之举。孤思皇考遗命,又虑社稷之重,新朝在即,各司官员当悉听本处,军国社稷之事,惟阁部大员御前朝议。” “诸卿所奏宫禁选侍移宫之事,亦为忠孝所言,孤岂能不视,即著司礼监等处议论择日迁移。” “凡六科、翰林、都察院等处官员,直奏上书,孤当广纳諫言,效列祖列宗,全皇考寄託。” 將一个杨涟按死,不过是动动手的事情罢了。 朱由校真正要做的是压住朝中的物议,军国之事,只能出自自己和阁部。 而他也在此刻表明,会將西宫李选侍移去別处居住,更会大开言路,广纳諫言。 典型的打一棒子给个枣。 有东林党人还想要为杨涟出声爭辩。 却被刘一燝和韩爌两人眼神止住。 两位內阁辅臣目光对视,心怀惊悚。 如今大体已经算是明牌了。 藏拙多年的皇长子,已经取得了首辅的支持,並且也绝不会再如先帝一样,纵容东林党人在朝中一家独大。 什么世宗在世! 这是比世宗更有决断,不过十五岁,却已经执掌权谋的新君! 吏部尚书周嘉謨这时候,亦是从袖中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题本:“启奏殿下,吏部……” 可没等周嘉謨说完话。 朱由校已经开口道:“皇考圣顏,犹在眼前,孤所思哀痛,诸卿欲奏之事,悉数呈上,容孤再阅。” 周嘉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也只能手捧题本,交到魏忠贤手中。 魏忠贤也在群臣之中转了一圈,除开周嘉謨这份吏部题本之外,今日倒也只有寥寥几人奏事了。 在满殿臣工的恭送声中。 朱由校在魏忠贤伺候下,继续领著方从哲和张维贤二人,於群臣目光注视下,摆驾离开文华殿。 乾清宫东暖阁。 李选侍目光紧张的注视著,刚刚从乾清宫赶回来的宫人。 “如何?今日文华殿內,朝廷里那帮东林当人,是不是又在进諫,要將本宫从乾清宫赶走?” 当下的李选侍,对眼前局势,完全失去了掌控。 失控感,已经让她有些六神无主了。 宫人点了点头:“都察院监察御史左光斗先奏停办娘娘封妃大礼,礼部尚书孙如游出班附议。” 李选侍双眼一沉,紧握著双手,显得有些紧张:“那……皇长子如何说?” 宫人脸上闪过一道异色:“殿下已经准允所奏之事。” 瞬间。 李选侍浑身一身,只觉得周身冰冷,脸色也变得有些白了:“那他也同意让本宫移出乾清宫了?” 宫人却是摇了摇头:“殿下否了东林的奏请,只说让司礼监等处议论择日迁移。” 听到这话。 李选侍有是浑身一松,暗自长出一口气。 在经过一连串的变故之后。 就连李选侍她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竟然会因为朱由校没有立即同意朝臣奏諫,今日移宫,而感到欣喜。 可人偏偏也就是这样。 每天挨打的人,只会想著明天不再挨打。 现在的李选侍大概就是这样的心理。 李选侍语气也平復了些:“还有呢?” 宫人抬头看了一眼。 隨后小心翼翼道:“杨涟等人说,选侍若不移宫,难保我大明不会出现武后之后。与殿下並居乾清,唯恐生出唐高宗与武曌旧事。” “杨涟放肆!” 李选侍原本有些发白的脸上,听到唐高宗和武周旧事,瞬间又满脸涨红。 宫人赶忙跪在地上,后退了些许:“此言也被殿下否了,並允了元辅所请,褫夺杨涟顾命之身。了事之后,殿下已经带著元辅和英国公,在返回乾清宫了。” 又听朱由校褫夺了杨涟顾命身份。 李选侍神色一惊。 “此子……” 李选侍满心惊讶,一时语塞。 此子当真是了不得了。 …… 出了文华殿。 朱由校便乘著抬輦,往乾清宫返回。 坐在抬輦上,朱由校这才开始查阅起吏部尚书周嘉謨等人呈上的奏疏。 “元辅。” 看完吏部奏疏,朱由校轻声开口。 隨侍驾侧的方从哲立马加快脚步,跟上抬輦。 朱由校將手中的奏疏递出:“吏部议定,升太常寺少卿王德完,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升太常寺少卿孟养浩为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於南京提督操江。” 方从哲思虑转动,低声道:“回奏殿下,王德完於万历二十八年,因国本之议,被神宗降諭廷杖一百,革职罢官,勒令还乡。先帝即位之后,才被起用为太常寺少卿。” 涉及万历朝的国本之爭? 朱由校眉头一挑:“那这个孟养浩呢?” 方从哲继续解释道:“孟养浩则是於万历十九年,因上书言事,为原礼科给事中李献可奏疏错別孝宗弘治年號为弘洪,內阁大学士王家屏封还降罪圣旨,又言神宗皇帝当册立太子,出阁读书一事。而被神宗降諭,杖责一百,削籍为民,永不敘用。” 说完前事。 方从哲抬起头,低声道:“亦是先帝即位之后,將其启用召还,暂为太常寺少卿。” 同样是涉及到了神宗一朝的国本之爭。 朱由校听到这里,大致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嘴角带著一抹笑意:“如此说来,我大明朝这个太常寺少卿一职,倒是成了启用待升之职。” 凡是神宗朝被惩处罢官的人,都在先帝即位后得到启用。 朱由校指头轻轻敲击著抬輦上的弧形扶手。 方从哲默默低下头,对新君此言,却是不敢应答的。 毕竟涉及到了神宗皇帝和先帝两朝的事情。 半响之后。 抬輦已经到了空荡荡的三大殿附近。 朱由校这才停下手指上的动作,平静的开口发话:“吏部这道奏疏,留中不发。” 方从哲眉眼一动,抬头看向抬輦上的新君。 迎著阳光。 让方从哲只能眯著眼,看的有些不大清楚。 “殿下圣明。” 方从哲低声恭维著。 朱由校面带笑容嗯了声,目光斜向方从哲:“先帝已丧,新朝將立,阁部臣工,皆要操事。孤不愿復皇祖一朝,阁部等处,官职空缺经年,各司衙门必要拣选能臣以充官职。元辅当初,一人独支內阁,父皇即位之后,方有刘、韩二人入阁。” 这番话,如同蜜饯一样,引诱著方从哲心生荡漾。 朱由校笑了笑:“初六大典之后,孤便要御极秉国,內阁该为先行,再补录阁臣一二人於內阁之中操事,元辅以为如何?” 扩大內阁成员数量。 这是朱由校在暂时没有机会,將刘一燝、韩爌这两个东林当人,从內阁踢出去前,想到的办法。 不然仅仅是方从哲一个人在內阁,虽为首辅,也是独木难支。 得给他找些帮手。 也是为自己多找些忠心的助力。 方从哲瞬间明悟,赶忙拱手道:“圣明无过於殿下,內阁署理国事,总领各部司衙门,如今国家內忧外患齐至,该是增补阁臣,以免国事延误。” 朱由校在抬輦上向后一靠,脸上笑意更浓,摆了摆手:“那这件事就交给元辅去做吧,近日先擬一份人选交给孤。” 他当下也確实没有什么好的內阁人选。 方从哲却是心中惊喜若狂。 让自己擬定增补入阁的人选,这岂不就是变相的要让自己提携举荐官员入阁。 方从哲心中也明白,这事交到自己手上,大概也有自己今日在文华殿出面抨击东林党人的缘故。 他再次抬头看向眼前抬輦上的新君。 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 当真是雷霆雨露,俱为天恩。 第9章 红丸遗祸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9章 红丸遗祸 又是夜深时分。 朱由校撑起咔咔作响的腰,將自己从成堆的帐目中抽离出来。 面色疲倦的看向,已经被自己留在乾清宫两日夜的方从哲。 同样的神色疲倦。 朱由校含笑开口:“劳元辅坐值乾清宫了。” 方从哲頷首恭敬回道:“过往內府財货往来,少有清白帐目。如今国家时局见艰,殿下有意自宫禁起始,重编帐目,此乃锐意进取,臣身为辅臣,理当佐殿下秉国。” 朱由校笑著点了点头。 昨日让魏忠贤调阅宫中內府帐目,他就发现,內帑帐目不光是记录的不清不楚,就连记帐方式都是老旧的四柱清册法记录。 明显已经落后时代需要了。 尤其是在大明,这种钱货皆收,又有上缴中枢朝廷和地方留存自用的复杂財政制度下。 朱由校轻声道:“孤闻朝廷,凡有帐目,皆按旧管、新收、开除和实在四项编造帐目,记旧额、见额、岁入、岁出。此帐虽能载明户丁、田粮、军餉、俸禄及各色税课等帐目,编排井然有序,帐目先后可循。” “內帑虽用四柱清册法,却只记货物来帐和去帐,钱钞则记来去,而现財不记。” “虽然国朝收支钱粮用度,帐目核算总数能对得上,但往往细则上却尽显粗獷。” “孤以为,若用新帐记法,务须做到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如此朝廷和宫中便可核实每笔过往帐目是否有误,一旦有误必是有贪墨之事滋生。” “除此之外,也要將一应帐目纳入进、缴、存、该四项,算来去必相等,也要算总收、总出、总存、总欠,如此朝廷用度是否紧张,便也能一目了然。” 朝中官员人事调动上的事情,自己现在还没有即位,就算是即位后,也不是那么好轻易做出大变动的。 但钱粮帐目就不一样了。 从宫里头开始做,朝廷里自然没有那个资格横加置喙。 而只要內帑的帐目做好了,记帐方式得到验证,却可以反向推进到朝廷户部、太僕寺、鸿臚寺等处更新记帐方式。 先將钱袋子抓在手上。 朱由校如是想著。 方从哲心中已经习惯性的生出一丝惊嘆,没想到新君对钱粮帐目之事,也能有如此见解。 他心悦诚服的拱手道:“伏惟殿下圣明,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仅此一言便已道尽钱粮帐目之法。” 原先只想著在朝廷里当个和事佬的方从哲。 如今可以说是干劲十足。 新君锐意进取,胸怀雄图伟业。 自己这个首辅也到了要变一变的时候了。 適逢其时。 该当有变。 君臣两人各有心思。 魏忠贤这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却是面带异样。 朱由校看了一眼:“何事?” 魏忠贤犹豫著看向一旁的方从哲,才开口道:“回奏殿下,是选侍……选侍见西暖阁灯火未熄,知殿下正与元辅议事,遂命人送来了暖身汤。” 说著话,魏忠贤让出身位。 朱由校才看到是李选侍身边的一名宫女,正提著一只食盒站在暖阁门外。 方从哲见状,会心一笑,回头看向朱由校,低声道:“殿下大历有归,纘绍尧之祚,承继禹之基。如今內外有闻,选侍此举,正合四海归服称臣之意。” 李选侍当真就臣服了? 朱由校只是淡淡一笑,並不觉得如今李选侍真的就低下头了。 但他在等著,等著宫外的东林党人出手。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彻底看明白宫外的局势,就可以借东林党一用,顺水推舟,名正言顺的將西李迁移別宫居住。 他只是衝著外面出声道:“进汤膳吧。” 那宫女领命应是,將汤膳呈进,也不多言,送完之后便躬身退下。 朱由校见著汤膳,却没有去动。 他只是看向方从哲:“夜已深了,元辅虽然还要坐值此地,也该去歇息了。” 方从哲见朱由校没有去动那碗汤膳,想了想,自己端起手中的汤碗,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闭目等待了片刻,才將汤碗放下。 隨后起身,躬身作拜。 “殿下不日践祚,肩负社稷,臣请殿下早作歇息。” 说完后,才一步步退出西暖阁。 朱由校见他这番举动,面上微微一笑。 自己原本还动过將整个內阁都更换了的念头。 但现在,方从哲硬生生將自己脚下的路给走长了。 路走长了的方从哲已从西暖阁离开。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孤明日会降諭,命你暂任司礼监秉笔,这两日孤理清了新帐之法,便交给你去盘查釐清內帑钱粮財货帐目。” 魏忠贤闻言,心中顿时大喜。 自己这两日谨小慎微,都不曾与客氏廝混了,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句话。 他当即跪拜在地上,恭敬无比的出声叩谢。 朱由校目光流转:“找些你信得过的人,盯著杨涟他们那些人,还有王安。” 魏忠贤立马抬头,眼露锋芒:“奴婢定不误殿下諭令!” 朱由校摆了摆手。 眼看著魏忠贤要退出西暖阁。 他才又补了一句:“元辅和他下面的人,也一併盯著。” 魏忠贤心中一凛。 赶忙將腰弯得更深。 夜晚。 大幕拉开。 朱由校侧目看向窗外星空。 如今宫里已经稍显安稳,局势相对缓和,但宫外只怕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离著登极即位,只差三天时间了。 想必东林党还会在自己即位前,再出手试探。 “孤等著你们出招!” 朱由校低声呢喃著。 心中渐渐生出一份即位的急切感。 没有即位,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唯有登临大宝,受命於天,自己才能真正打开手脚做事。 一番思忖。 朱由校已经悄然睡著。 西暖阁对面。 东暖阁內。 李选侍等待了许久,见自己派出去的宫女回来,一把拉住对方:“由……殿下方才可说什么了?” 宫女摇摇头:“殿下只让奴婢將汤膳送进去,什么也没说。” 李选侍脸色一阵变幻,双手捏紧。 也不顾身边人。 李选侍透著门缝看向对面的西暖阁,神色悵然。 “本宫只求一个贵妃的名分,他到底允不允?” 没有人能回答李选侍的问题。 而在宫外。 偌大的北京城,几处灯火似是要彻夜长明。 下值之后,杨涟便將左光斗、徐养量二人请到了家中。 三人相对而坐已经许久。 只是始终没有人率先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 左光斗终於是开了口:“今日內阁之事,多有得罪,还望文孺莫要怪罪。” 说的是今天他在內阁的时候,衝著杨涟吐了一口唾沫的事情。 杨涟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面前两人。 “我所做,是为社稷,我所言,是为大明。” “遗直兄所言所行,亦是为了大明社稷。” “我等近日虽连连失算,一事未成,可我等欲使朝野清明,凡是在朝必为清廉之员,朝中奸佞必应驱逐,此等共志,你我等人却从未有变。” 徐养量皱眉道:“只是如今新君心性当真猛烈,今日怎可听了方德清的谗言,以致於文孺日后如何立於朝堂之上。” 左光斗面露狠色:“明日才初三日,离著初六即位吉日还有三日,事情必有转机!” “对!” 杨涟当即沉声开口:“遗直兄说的没错,只要新君尚未真正登极即位,一切就都有转机!” 徐养量立马追问:“只是如今局面已成这样,我们还如何寻求转机?” 新君都还没有即位呢。 他们东林就已经损失了一名顾命。 虽然今日文华殿內,新君已经降諭,李选侍择日移宫,册封贵妃的大礼也一併延后,可现在事实是西李依旧位处乾清宫中。 而朝中,方从哲更是旗帜鲜明的站在了新君那边,甚至是不顾公道,諂媚於上,害得杨涟被褫夺顾命之身。 左光斗砰的一声,伸手拍在桌案上。 两人侧目看向他。 只见左光斗咬著牙道:“既然今天已经在宫里把话说开了,咱们都能那般想,就拦不住天下百姓也会那么想。只要西李一日住在乾清宫,那么唐高宗纳父妃的事情,就隨时都有可能发生!” “流言似火,咱们说不得,可朝廷难道还能拦著满城百姓去说?” “我就不信,新君当真不怕天下百姓的流言蜚语议论宫禁伦理之事!” 左光斗咬著牙看向杨涟和徐养量二人。 他语气坚定道:“此时不爭,我等往后便什么都爭不到了!” 徐养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目光却又看向了杨涟。 杨涟眉头锁紧,在左光斗急切的目光中,缓缓的点了下头。 旋即他便开口道:“此事我等已经不便出手,今日我被那方德清抓住机会,褫夺顾命,却不能再叫你们也出了事。” 说完之后。 杨涟却又话锋一转:“但方从哲此奸佞之臣,若继续尸位其上,拦著所有人,我等便什么事也做不成。” “唯有將他扳倒,將他与西李一併从新君身边驱离,我等才能爭下去!” 左光斗、徐养量二人,齐声出口。 “如何驱离方佞?” 杨涟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盘桓著算计。 在左、徐二人注视下,他幽幽开口。 “先帝进服红丸即薨事!” 第10章 天启大明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0章 天启大明 “启奏殿下。” “自初三至昨日,凡內外言官直呈奏疏及內阁批答题本,皆已取来。” 乾清宫正殿。 三日前,大行皇帝大殮,便將遵令移於梓宫之中,奉於仁智殿。 而今宫中便只有服丧白帘等物,显示著帝国的皇帝驾崩。 魏忠贤从宫外领队进来。 身后的太监们,抬著足足五只专门用来盛放官员奏本的木箱子。 西宫李选侍神色紧绷,眼神不安的看向这些盛放奏本的箱子,视线缓缓挪动,注视著已经穿著孝服的朱由校。 殿內烛火摇曳。 此时外面天色未明。 朱由校侧目斜覦魏忠贤:“近日奏疏皆在此处?” 魏忠贤答:“回奏殿下,凡前三日百官奏疏,计三千六百二十七本,皆在此处。” 说完之后。 魏忠贤又进言道:“殿下,诸駙马侯伯已往各处祭祀。殿下宜该换著袞冕,謁告祖宗,再至文华殿后殿,升座即位。” 今日乃大明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六日。 皇长子朱由校,即皇帝位。 登极之日。 朱由校嗯了声,却没有动弹,而是目光看向神色紧绷著的李选侍。 “父皇大丧。” “內外交困,百官进諫,奏章纷沓而至。” “三日之间,京中流言已成水火之势,想必选侍皆已知晓。” 李选侍瞪大双眼看向朱由校,两只手紧紧的捏在一起。 魏忠贤悄无声息的看向身边几名太监,防止衝突发生。 在朱由校的注视下,李选侍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本宫听闻了。” 朱由校笑了笑,伸手指向五只箱子:“但想必选侍不知,这三千余份奏本之中,十之八九皆为朝臣弹劾选侍,奏请移宫。” 李选侍浑身一震,张著嘴却声如蚊蝇:“先帝諭我为贵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孤知道。” 朱由校应声开口:“选侍本该今日行侧妃大礼,孤並没有忘。” 李选侍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著朱由校,咬著牙一字一句的挤出声音:“你贏了!是我看走眼了!原以为是养了只羊崽子,不成想却是只狼崽子!” 旋即看向背叛自己的魏忠贤。 魏忠贤目光一凝,就要上前。 朱由校伸手拦住,朝著李选侍踏出两步:“百官进諫,奏请选侍移宫,是孤压著百官的奏疏,留中不发,也是孤故意看著百官进奏。” 李选侍面露怒色。 她直到这一刻才清楚,自己是被利用了。 朱由校面带笑意:“孤该感谢选侍,若不是这一次移宫之事,孤恐怕还要花些时间才能看清朝堂上的百官。” 李选侍还想说些什么。 但朱由校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了:“孤嫡母、生母不在,皇考宾天,孤难违孝道。今日即位之后,孤会降旨,封你为贵妃,尊晋皇太妃,荣养於宫中。” 李选侍猛的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晋封名分的事情已经不可能了。 朱由校又说:“等太妃薨逝之后,孤甚至可以降旨,让太妃陪葬父皇皇陵之中,与父皇同穴。” 李选侍满脸的诧异,但转瞬间却终於明白了过来。 她放肆的大笑了起来。 伸手指向朱由校,脸上、眼里却全是怨恨。 “天子当真是好算计!” “天子这是要將我这妇人,当成你立起来的一块天子纯孝的牌坊,给世人看的吗!” 这个女人,到底还是有些脑子。 朱由校却没有回答,只是捲起衣袖,挥了挥手。 早已等候旨意的魏忠贤,立马两眼竖起:“来人!为选侍移宫!” 无数的太监、宫女从殿外涌入,也不管神色癲狂的李选侍,开始冲入东暖阁清理搬移物件。 不多时。 就连李选侍也被两名体格健硕的嬤嬤『搀扶』著退出乾清宫。 魏忠贤愈发恭敬的走到朱由校身后:“殿下,该去謁告祖宗,升座即位了。” 朱由校默默无声,环顾著旧人皆已离去,如今空空荡荡,等待新君坐镇的乾清宫。 “为孤更著袞冕。” 一声令下。 数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立马上前,开始为新君更换天子袞冕服。 著服。 魏忠贤衝著殿外高呼一声:“摆驾奉先殿謁告祖宗!” 朱由校缓步踏出乾清宫。 此刻外面,朦朦朧朧,天边昏暗將明。 朱由校忽的停下了脚步。 魏忠贤立马投来疑惑的目光。 “行家法吧。” 朱由校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魏忠贤瞬间浑身肌肤一紧。 新君的意思,他很清楚。 多活了几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死期已到! 新君竟然会选在即位之日动手杀人! 魏忠贤浑身透著冰冷,赶忙衝上前,跪拜在地。 “奴婢,恭奉万岁爷!” 这就是成为皇帝的滋味?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笑,又丟下了一句话。 “諭百官移文华殿典礼。” “孤要在皇极殿前即位!” …… 是日。 陕北黄土高原。 千里黄土,无有遮蔽。 低矮的土丘上,三三两两的羊儿成群。 几名穿著半臂汗衫的少年,面色枯黄的驱赶著羊群,向还有草的地方过去。 “黄娃子!” “黄娃子!” “艾老爷找你。” 山下有人衝著山上跑来,並大声的呼喊著。 羊群中,一名也差不多才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站起了身:“俺在这。” 来人衝到了少年跟前,神色有些慌张:“你怎么还在这啊。” 少年皱起眉头:“怎么了?艾老爷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可不就是前几日狼来了,丟了一只羊的事情!” “我看艾老爷脸色很不大好,你等下嘴巴甜一点,也少挨些打。” 来人有些担忧的看向他。 少年立马面露怒色:“狼来了,叼走了羊,我能怎么办!这些狼肏的地財主!” 来人闻言慌张的看向四周,双手连连比划著名:“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被听著了,工钱可就一文都没了。” 少年目露狠色:“我不想干了,不想给这些地財主放羊了。” 来人面露惊讶:“你爹娘刚死不久,你不给艾老爷家放羊,还能做什么?不干这事,还能活得下去?” 少年顿时冷哼一声:“大明开国太祖皇帝,当年不也是给人家放过牛羊?不也在庙里当过和尚?他还討过饭呢!” 来人愈发惊恐:“黄娃子你这是癔症了!你还想当皇帝?你先撑过今天这一遭吧,別被艾老爷打了,还扣你的工钱。” “我为甚不行?” “大不了我也拿个破碗要饭去!” 少年怒气冲冲的喊了两嗓子,就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道上,少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人。 “以后不要再叫我黄娃子,那是我爹给我取的小名。” “以后叫我大名。” “我叫李自成!” …… 辽东。 瀋阳城,去东北一百五十里。 浑河与苏子河交匯处,铁背山上。 狭长的山脊上,立著一座城墙周长不过四五里的城池。 但城池两侧便是浑河与苏子河,交匯处更是面宽近二百丈的合流河面,只一眼便能看出乃是极佳的军事要衝。 城中最高处的石堡外。 穿著戎装的黄台吉,从城外赶至中军石堡,守卫在外的八旗兵,立马躬身作揖:“四贝勒!大汗正在帐內等著您。” 黄台吉眉头微微一皱:“我这进去面见父汗。” 八旗兵掀开门帘。 黄台吉直入中军所在,一进屋中,就看到父亲正等候在屋子里。 “父汗。” 屋中一具虎皮大椅上,努尔哈赤虎目看向黄台吉:“此番巡视如何?” 黄台吉点了点头:“萨尔滸城即將建好,父汗下月便可迁居过去。铁岭、开原等处粮食皆已入仓,诸旗兵丁也已经整戈待战。” 说完后。 黄台吉抬头看了眼父亲,低声道:“父汗於天命元年,即英明汗位,立大金国,如今已是天命五年,既成国体,已有国统。原先种种称制,亦当改之,不可再如此前部族之称。” 努尔哈赤举手揉搓著额头:“我知你自小读书,熟稔明廷体统,大金如今兵强马壮,我儿居功甚伟。但明廷有体统又如何?如今见之我军,无不是丟盔弃甲,仓皇而逃?” 父子俩,生出了些不同的意见。 黄台吉苦心思忖,方才开口:“父汗经世英伟,八旗连克明廷,但父汗若有天下之心,便离不得体统。如今我大金连克开原、铁岭,又胜於萨尔滸,辽东、辽北,尽为我大金疆土,辽人归附,父汗理当取辽人以自用,纳降明官为我所用。” “如今明廷一岁之內,万历、泰昌二帝连丧,儿子听闻那明廷新君,不过孱弱胆怯之辈。明廷党爭不休,辽东虽有將帅之才,却无不深陷朝爭泥泞。父汗用兵如神,再得辽人、明人相助,必能连克辽东,大破明关,南下中原。” 努尔哈赤听著黄台吉描绘出的宏伟蓝图。 他心生犹豫,半晌后才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黄台吉面上一喜,立马说道:“如今明廷新旧更迭之际,必然混乱不堪。父汗当召集各部,统御各旗,先发制人,攻瀋阳、克辽阳,只要辽瀋入手,明廷必然再无余力,与我大金相战於辽东。” …… 自从万历二十五年被烧毁后,近二十年都未曾能重建起来的三大殿前。 满朝文武百官,神色恍惚,面带疑惑。 按照礼部定下的章程,今日天子即位,因三大殿未能重建,便选在文华殿后殿举办仪式。 可早间时候,突然有新君口諭,要在这皇极殿前即位。 今日满天云层压下,更显得今日局势诡譎,让人看不清前路。 群臣看向堆著些许木料,空空如也的三大殿那三层基座,心中不免生出些复杂的情绪。 容不得眾人琢磨,新君此举用意是何。 伴隨著锦衣校尉在殿前广场上,挥动著长鞭,发出啪啪的清脆声。 人潮似海的皇极殿前,鸦雀无声。 眾目睽睽下。 朱由校身著全套帝王袞冕服,十二旒掩遮面容,十二章加身交相呼应,双手合持通体白玉帝王笏板,出现在群臣视线里。 一时间,王公勛戚、文武大臣,戍卫禁军,无不叩拜在地。 卤簿大驾仪仗,肃立於后无皇极殿依仗的平台上。 礼部、鸿臚寺等处礼官,侍奉在供案前。 方从哲身著通体赤红朝服,头戴七梁冠,双眼射斗光,难掩心中激动的看著朱由校一步步走到供案前。 “请君上择年號。” 內阁提供了三个年號。 而朱由校一眼便看到了天启二字。 他拿起供案上的硃笔,粘上红墨,便在天启二字上轻轻一圈。 方从哲立马转身,朝著下方广场上的百官宣读:“新君择年號,圈定天启。” 旋即,方从哲躬身退后数步。 礼官唱赞。 百官开始动作统一,一进一退如为一体的,开始对著已经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行五拜三叩首礼。 俯拜叩首,起身揖礼。 如是五次。 方才礼毕。 群臣跟隨內阁大学士人等,朗声出口。 空荡荡的三大殿前。 文武群臣,山呼如潮。 “臣等叩见皇帝。”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齐涌而至,呼啸扑面。 御座上。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吐出胸中那抹浊气。 此刻开始。 自己才真正成了大明天子。 他微微抬头,只见满天云层遮蔽天日。 却生出一抹暖风,吹开云层。 大日斗光,如柱洒下。 正正好。 便是落在了紫禁城皇极殿前。 光芒笼罩,朱由校双手紧握。 大明。 自己来了! 这一刻开始。 自己就是大明天启皇帝! 第11章 天地共诛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1章 天地共诛 原本满天云层。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尽数散开。 日光崭亮,气温渐升。 朱由校静坐御座,目视著登极大典继续进行著。 礼部官员捧著事先准备好的詔书,送至承天门上,开始宣读天子即位詔书。 即位詔书內容不少,合共四十五条之多。 是方从哲领著內阁等处,商议过后共同擬定的。 大多数是程式化的內容,无甚要紧。 细节之处,朱由校这一次也没有计较。 毕竟詔书头一条,就申明了朝廷要继续使用考成法,第二条虽然说了祖宗旧制要紧,但也留有余地,若要通变之时,也可朝议確认是否执行。 只要自己能变动大明祖宗成法,什么都好说。 等到即位的全部典礼议程完毕之后。 按照往常惯例。 今天也不会朝议什么事情。 自然是要百官退朝出宫。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在所有人都注视著朱由校,等待著他这位新天子发號旨意,百官退朝的时候。 朱由校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题本。 他手拿著题本,半举起来。 “朕……” “这里有道奏疏。” 徒然称朕,朱由校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说完之后,也就变得顺畅了起来。 而他手中的奏疏,也瞬间吸引住了原本想要退朝回家歇息喘口气的文武大员们。 毕竟天子即位,他们这些人从昨夜就开始准备。 忙活了大半天,可不得喘口气。 但这位新天子突然又拿出来一份奏疏,那必然是要紧的事情。 没人敢在天子即位当天,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国事。 朱由校则是继续说:“这份奏疏,朕看了许久,反反覆覆看了数十次。” 每一句话。 朱由校都在將手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加深。 群臣愈发好奇。 朱由校放下了奏疏,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陛阶边缘,侧身举臂,指向身后空荡荡的皇极殿。 “此地,乃我大明三大殿所在。” “乃成祖皇帝累时十数年,营造而成。” “自永乐年间始,这座紫禁城屡生祝融,宫宇殿阁,多遭毁坏。” “皇祖万历二十五年,三大殿被一场大火焚毁,至万历三十一年,耗时七载,才將遗骸清理完毕。” “而自皇祖万历三十一年起,皇祖及朝中官员,多有言及重建三大殿,正我大明国威。” “皇考即位,亦言重建三大殿。” 是要重修三大殿了吗? 眼看著天子在上面追忆歷数过往,皇极殿广场上的百官心中暗生揣测。 皇祖和先帝时都没有做好的事情,若是当今天子重建了三大殿,这无疑是一桩大事。 而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更是生出期待。 只要起大工,就意味著数不尽的钱粮使用。 三大殿一併重建,钱粮支出,必然是数百万两之眾。 如此海量的耗费,就有数不尽的地方可以上下其手! 杨涟等人更是目光无声交流。 只要天子想做事,那么就离不开他们这些人出谋划策。 而想要做成事,若是他们悄无声息的稍加阻拦,天子想做的事情,就不一定能做成。 等到了那个时候。 他们便能占据优势。 而在上方。 朱由校却是微微一嘆:“然而天不佑我大明,辽东韃子初如野人,茹毛饮血,横征荒野,遂亦势大。皇祖之时,辽东兵事愈密,萨尔滸一战,我军一败涂地。国帑耗费千万,无復胜仗。” 等到朱由校一提萨尔滸之战。 皇极殿广场上,群臣静默。 那一战,是整个大明的痛,如今还是一道深不可测的伤疤。 就连方从哲都面露难色的低下头。 自己在萨尔滸一战中,扮演的角色可不太光明。 朱由校这时候却已经转口道:“朕今日即位,降諭更易文华殿即位,而於此皇极殿白地登极即位。” “便要是与诸卿一同,亲眼看看这倒下已成白地的三大殿!” 有些人开始思考著。 天子是不是想要借著登极即位之日,提议整顿兵备,復克辽东失地的事情了。 朱由校侧目扫了近前的方从哲一眼。 他的手掌拍在桌案上。 “这道奏疏,是元辅前几日进奏给朕的。” “奏疏上力陈国家时局艰难,力劝朕即位之后,定要整飭朝纲,革除积弊,刮骨疗伤,剜疮求生。” “这道奏疏上,亦陈百姓艰难,为宽民力,以苏民生,諫言於朕,国帑缓和之前,停造三大殿。” 停造三大殿! 瞬间。 在场的文武百官,顿时譁然。 整个广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没人会想到,那道奏疏竟然是首辅方从哲进奏的,更想不到方从哲竟然是奏请停建三大殿。 而天子又將这件事在今天拿出来说。 这是不满首辅,还是什么意思? 就连刘一燝、韩爌等人,也心生疑惑。 前几日,天子和方从哲之间的关係,可是相当默契的。 朱由校也没有让这些人多做猜想。 他语气肯定的说道:“元辅忠公体国,上辅国事,下抚百姓,劳苦功高,此疏所言,朕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 原本已经脚步踏出,正要当眾开口攻击方从哲的东林党人,瞬间愣在原地。 眾人目光诧异的看向皇帝。 啥叫深以为然? 祖宗修的三大殿,皇祖和先帝屡屡重申要重建的三大殿,这就不修了? 朱由校继续朗声道:“萨尔滸大败,犹在眼前,皇考遗命,犹在耳畔。朕既已即位,必不能负祖宗之託,敢不勠力於社稷。” “今日满朝文武皆在,朕立誓。” “不復辽东,不除韃子,朕绝不重建三大殿!” “国无寧日,民无安生,朕绝不重建三大殿!” “自朕以下,克己奉公,一应钱粮用度,皆为国家。” “朕违此誓,天地共诛!” 奇观误国。 当下大明朝岌岌可危,还顾著修奇观,只会亡的更快! 朱由校半点都不愿意为了重修这三座大殿,就耗费几百万两银子进去。 有这银子,自己还不如拿著提前组建勇卫营。 不过说法自然不能用这个。 得是皇帝以身作则,从自己开始节俭持国,彰显皇帝本人一心为国的志向。 原本已经起身的文武百官。 这时候纷纷应声跪拜在地。 皇帝在登极即位当日,立下一旦违背就让天地共诛的誓言,他们可不能半点表示都没有。 至於当眾开口劝諫? 没听皇帝发的誓? 这时候当眾劝諫反对,是不是想让皇帝登极当天,就被天地诛灭了?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万人齐呼。 “圣明无过於陛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 有那么一位少年,两眼瞪大,满脸崇拜的看向上方的皇帝兄长。 今日与群臣一同参加新君即位的皇五子朱由检,看著朱由校在上方振臂立誓,一时间心潮澎湃不止。 被亲弟弟崇拜的无以復加的朱由校,自然不知道朱由检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 朱由校只是默默的注视著眼前山呼万岁的百官。 这就是大明天子的权威? 朱由校压著心中的激盪,侧目看向一旁的方从哲:“元辅直言进諫,所思为国,安邦定国,治乱於民,擢加少傅、太子太傅衔,以资其劳。” 给方从哲加权这是应有之意。 今日当眾提出不再重建三大殿,是方从哲进奏所言,也是为了通过对方聚拢起一批官员。 齐楚浙党之人,听到这番恩赏,自然是心中激动。 可刘一燝等东林党人,却是面露凝重。 身为內阁群辅的韩爌,就站在次辅刘一燝身边,眼看著皇帝给首辅加了三孤三师官衔,立马低声道:“彼之势大,我之势弱。如今他都成了三孤,我等如何还能钳制住他?只怕接下来,我等都要被他压在头上了!” 刘一燝默默摇了摇头:“前几日文孺和遗直他们商议良多,已有定计,且让他们先在朝中闹出动静,你我二人择机下场。” 朝班人群中。 杨涟面色阴沉,藏在人群中,竟然是擅自妄动,到了左光斗身边。 左光斗面露诧异:“莫要被发现朝班妄动。” 杨涟却不加理会,而是低声道:“不能再等了,方佞必须剷除!” 左光斗立马拉住他:“那也不能是今日!今天可是天子即位的日子,你若此刻上疏弹劾,便是僭越,冒犯天顏!” 就在左光斗苦劝杨涟之际。 朱由校见诸事完毕,便目光示意魏忠贤。 魏忠贤立马心神激动的站上前。 “礼毕。” “百官退朝,各值本处。” 百官立马躬身作揖。 等到皇帝仪仗消失在乾清宫方向,今日接收了太多讯息的官员们,立时鱼贯出宫。 方从哲则是被一眾齐楚浙党之人簇拥住,李汝华、黄嘉善等人纷纷出言恭贺。 亦有那些个往日里与齐楚浙党往来不太密切的官员,对於方从哲上疏諫言停造三大殿的事情,表示致敬。 一场天子即位大典。 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眾人將要走出皇极门的时候。 却又有太监从乾清宫方向赶了过来,当著眾人的面宣读道:“陛下有旨,国事繁芜,社稷艰难,一日不可废止,著自明日起,阁部五寺九卿文华殿朝议,凡在京各部司官员有事亦可具本入宫进殿奏事。” 眾人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皇帝要勤政的意思。 而先前被左光斗拉住的杨涟,顿时两眼放光。 远远的看向被眾人簇拥著的方从哲。 杨涟眼里寒光闪过:“明日!让大伙都准备好,明日文华殿弹劾方佞!” 第12章 新朝风波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2章 新朝风波 大明迎来了一位新天子。 也同样迎来了新的一天。 新君登极翌日。 阁部有司官员,久违的甚至有些不太適应,早早的出门入宫,赶至文华殿,等候新朝第一次朝会。 过了午门。 左光斗和徐养量两人,赶上早一步入宫的杨涟。 徐养量拉住杨涟,低声道:“王安死了。” 杨涟目光颤动:“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 王安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亦是他们在宫中有交情的,地位最高的太监了。 左光斗晦气的啐了一口,低声解释:“听说是昨天晚上,他下值后去尚膳监那边喝了口酒,本想从东华门入宫,喝的醉晕晕的栽进护城河里去了。” 徐养量亦是在旁道:“听说是今早才发现人不见了,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都泡发白了。” 似乎是眼前浮现出被泡了一夜的尸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徐养量浑身颤抖著,动作夸张的摇著头。 杨涟却是面色凝重:“你们当真信王安是酒后淹死的?” 徐养量默默的摇了摇头。 左光斗紧绷著脸:“不管信不信,人现在已经没了。昨日天子即位后,西李也从乾清宫移往噦鸞宫,抚养八皇女。东李移居勗勤宫抚养五皇子,选侍傅氏移居昭俭宫抚养六皇女和七皇女。过往一应宫眷悉数隨从。” 说完宫禁內最新的消息。 左光斗低声一嘆:“现在不管怎么说,宫里头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已经拿不出藉口去说了。” 徐养量摇著头感嘆道:“宫中大小机宜,昨日一天之內,尽数大变。如今侍奉在天子身边的那个司礼监新晋的秉笔太监魏忠贤,就是当初西李身边的李进忠。如今此阉深得天子信任,听闻此阉恐要整飭內廷,汰撤老人。” 左光斗亦是附和道:“先帝驾崩当日,乾清宫中种种,我等还以为,天子即位之后,会对朝堂下手,谁成想是先飭宫禁,当真是始料未及。” 两人都面有忧虑。 如今宫里头的消息,一时半会儿算是被斩断了。 往后还如何体察圣意? 杨涟面色阴沉,抬头摆手:“这些都不是要紧事,今日先劾先帝进药一事,绝不能让方佞再在朝中擅作威福了!” 一番交流,相互传递消息。 不多时。 眾人皆已到了文华殿。 昨日皇帝口諭,在京阁部五寺九卿,须得上朝。而除此之外,则是京中官员有事要奏,才需要来文华殿,並不做强制要求。 但杨涟三人一进文华殿,除了见到己方安排好的不少人入宫上朝,还有不少別处的官员也都来了。 满满当当,这新朝头一次朝会,竟然就有四十五號人齐聚一堂。 皇帝这时候还没有来。 殿內群臣各自成群,低声攀谈著朝事。 李汝华正和黄嘉善等人,与方从哲商议著停造三大殿,节省下来的钱粮,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等到杨涟三人入殿。 李汝华立马挑眉:“是杨文孺他们也来了。” 眾人目光投去。 一旁官职最小的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冷哼了声:“前几日宫外对先帝进药一事有所议论,恐怕今日他们是要当朝发难了。” “陛下昨日钦点元辅进三孤,他们恐怕是急了。” 说话的是监察御史顾慥。 眾人目光看向方从哲,眼里透露出些许担忧。 方从哲只是微微一笑:“陛下即位,新朝已立,惟陛下圣明,国朝诸事自有论断,诸位不必担忧。” 天子现在还需要自己。 那么自己就不会,也不可能出事。 几人见首辅这般沉稳,便也没有说什么。 隨著魏忠贤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早已等候在殿內多时的群臣,这才依次站定朝班。 身著斩縗服的朱由校,神色默然的从殿外踏入,看向俱著素服,乌纱官帽以白布裹住的群臣,目光扫去,默默点了一下今日入宫朝议的人数。 “臣等恭迎陛下。” “问圣躬安。” 朱由校一路入殿,在御座前转身站定,双臂向外轻轻一挥。 “朕安。” 应答完毕之后,朱由校方才从容坐定。 魏忠贤手捧著一道圣旨上前:“奉旨,著內阁及六部五寺九卿,並翰林院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举阁员择日廷推。” 这是朱由校早就和方从哲定好的事情。 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殿內却是发出一阵骚动。 皇帝登极之后,便要立马扩大內阁成员数量。 这是天子在拋出橄欖枝,招揽忠心之臣? 廷推阁员的旨意颁布,殿內群臣无不生出遐想。 正在此刻。 已经有人动了起来。 “臣,都察院湖广道监察御史,王安舜有本进奏。” 王安舜出班之后,躬身上奏。 原本就留意著东林党人的范济世眉头一顿。 果然就听王安舜已经继续开口道:“启奏陛下,先帝即位於八月,不日得疾,越日便难视朝。臣闻彼时,有司礼监崔文升进药先帝,然先帝不见好转,反致先帝愈发危重。先帝所下諭旨,亦有载文,圣言:头目眩晕,身体软弱,不能动履。臣等无不惊骇生疑。” “彼时內外交困,群臣惊忧,首辅復奏,鸿臚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方,先进一颗,后又进一颗,无不已然上体平善。” “然而翌日不及天明,宫中便传出先帝宾天之讯!” 一说到这里。 王安舜立马言辞愤愤道:“李可灼错献红铅之药,以致先帝宾天,不知谁为引荐!且先帝遗詔,颁赐银幣,恩典大臣,李可灼不过鸿臚寺微末小官,其有何功劳,又岂不治罪,反恩赏於其?此等紧要,须正视听,以杜邪萌。” 先前才说过让眾人不必担忧的方从哲,听到这番话,眼瞼却也是不由的颤抖了一下。 这些人果真是奔著自己来的。 然而才见王安舜说完。 就看到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同为都察院监察御史的郑宗周,躬身上前:“臣,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郑宗周,启奏陛下。先帝不豫,司礼监崔文升进药疑似泻药,致先帝圣体抱恙愈重。请陛下降旨,严惩其罪,消除祸乱滋生。” 紧跟在郑宗周身后的,又有另外一人出班。 监察御史冯三元面色凝重,沉声开口:“臣冯三元,启奏陛下。自先帝不豫,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用药不效,及鸿臚寺丞李可灼错进红丸,先帝所病,以不可愈之。” “皇祖神宗时,张差之变,操椎禁门,险酿不测之祸。皇祖仁慈,未作惩治。故,崔文升、李可灼於先帝尤而效之,乱进汤药,致使先帝病情危重!” “今若再不严惩其恶,令三法司严拘审讯,恐有奸佞滋生谋逆之事於新朝!” 接连三名御史出班弹劾。 文华殿內,群臣浮动。 朱由校目光平静的看向站出来的三人。 都是朝中的言官御史。 而恰好,自己也记得前几日朝臣上疏西李移宫的奏疏里,也有这三人的奏本。 都是东林党的喉舌啊! 这朝中的言官们,必须得要先行整顿了。 朱由校心中默默思忖著,目光再次看向今日最先跳出来弹劾的湖广道监察御史王安舜。 王安舜和后面站出来的郑宗周、冯三元先发弹劾,目的可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弹劾崔文升和李可灼二人。 朱由校双眼眯起,却心如明镜。 单单是王安舜先前问的那句,李可灼言称有仙方,是谁举荐他进药的,便是奔著首辅方从哲去的。 就在朱由校思量之际。 又有工科给事中惠世扬、刑科给事中魏应嘉等人先后出声附议。 一时间。 满朝言官御史交章弹劾。 势必要置崔文升、李可灼二人於死地。 朱由校看向內阁和六部方向:“阁部何意?” 户部尚书李汝华闻言,就要出班。 现在谁都清楚,东林党要拿著崔文升、李可灼给先帝进药,尤其是鸿臚寺丞李可灼进献红铅药丸的事情,牵扯到首辅身上。 然而。 早已蓄势待发的杨涟三人更快。 杨涟、左光斗、徐养量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出来。 左光斗看到杨涟也和自己一起站出来,眉头顿时皱起。 前些日子杨涟才被褫夺了顾命之身,如今冒险进諫,指不定会怎样。 左光斗立马开口道:“启奏陛下,臣要弹劾內阁首辅方从哲!” 终於。 东林党的意图,公之於眾。 虽然都知道他们要这样做,可真的说出来后,殿內还是出现了一阵骚动。 杨涟大为不解的看向左光斗。 可左光斗已经是继续说道:“陛下,方从哲受皇祖神宗皇帝钦点为辅臣,先帝在时亦屡有恩赏。但先帝不豫,崔文升乱进汤药在前,之事先帝病重在后。此时不待太医院诊断,方从哲便在御前进言,鸿臚寺丞李可灼有仙方,先帝遂命其进那红铅药丸。先帝前日服用,翌日骤然驾崩。” “此乃李可灼乱进红铅药丸所致,亦是方从哲乱言进諫所助。” “若无方从哲进言提及李可灼,便无红铅药丸进献先帝,而先帝便不会英年驾崩。” “先帝宾天,乃內宦崔文升之罪,乃鸿臚寺丞李可灼之罪。” “亦是內阁首辅方从哲之罪也!” 第13章 十罪三诛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3章 十罪三诛 首辅方从哲有罪! 左光斗一番话,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先帝进服红丸之后驾崩一事,和方从哲关联在了一起。 一旦处理不好。 方从哲就得背上致先帝驾崩的大罪。 歷来宫闕营建,深处才是主位。 朱由校高坐御座之上,天然的就让人看不清面容神色。 而此刻。 朱由校已然面色阴沉下来。 经过即位前那几日,自己有意纵容,满朝官员上疏言及西宫李选侍移宫。 一番细算。 如今朝中东林一党,已有二百多人。 而今日,与朝者亦有二十余人乃是东林党人。 东林门户之见,甚於別党! 朱由校始终记得这句话。 而今,这句话正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手指默默的触摸著扶手,未发一眼。 下方的方从哲,已经眉头皱紧。 东林党终究还是將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继而又看向直接弹劾自己的左光斗,微微一嘆。 被抢了先的李汝华,这时候终於是冷哼一声站了出来。 李汝华冷眼怒目看向左光斗:“先帝有恙,崔文升乃內廷司礼监之人,进药先帝,与元辅有何干係?” 左光斗直面这位户部尚书,不让分毫:“崔文升进药於先帝,自於首辅无关。但鸿臚寺丞李可灼进红铅药丸,先帝服用之后,不过一日宾天。若非当日首辅御前进言,何以有李可灼进药一事?” 李汝华怒哼一声,满脸青紫。 早已蓄势待发的范济世,立马站了出来:“左光斗,当初你不在御前侍奉,本官却与元辅等人同在御前奉諭。” 说完之后。 范济世立马对著上方的朱由校开口道:“陛下明鑑,上月二十九日,臣与元辅、刘阁老、韩阁老,诸位尚书同在御前侍驾。” “当日,先帝召臣等询问册封李选侍一事。元辅率我等请先帝速立陛下为储君,先帝亦亲顾陛下,諭我等辅陛下成尧舜。” “彼时乃先帝先问有鸿臚寺官进药,现在何处。” “元辅答,乃鸿臚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方,然不敢轻易相信。” “而后先帝宣李可灼入宫,製造药丸服用。” “此又与元辅有何干係?” “崔文升、李可灼二人乱进药物,致先帝驾崩,此二人罪责难逃。但元辅彼时分明有言,不可轻信,已进忠言,而今岂可因此牵罪元辅!” “臣实在不知,今日弹劾元辅之辈,究竟是何居心!” 左光斗眉头一凝。 目光深邃的看向范济世。 心中暗暗叫骂。 这个范济世,一番话却將皇帝也给牵连进来充当人证了! 而朱由校也在这时候轻声开口道:“上月二十九,皇考召朕与皇五弟於御前,此事朕犹记。” 眼看著皇帝也下场了。 原本被左光斗拦下的杨涟,心中顿时急躁起来。 趁著左光斗思考如何辩驳之际。 杨涟噌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还不等眾人反应过来。 杨涟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杨涟,具本上疏,弹劾內阁首辅方从哲。” “其有十罪,有三可杀,若不治以死罪,人心不安,国將不寧!” 砰的一声。 整个文华殿如同炸开了锅一样。 满殿譁然。 李汝华愤怒至极的怒喝道:“杨涟!你大胆!” 兵部尚书黄嘉善亦是怒声呵斥:“杨涟放肆!” 齐楚浙党及唯恐东林做大,大行党同伐异的朝臣们,无不是开口驳斥杨涟的大胆。 然而杨涟全然不为所动,面无惧色。 迎著所有人的斥骂。 杨涟直面御座上的朱由校。 他以更大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怒骂。 “自皇祖神宗万历朝以来,方从哲身居內阁,罪国连连,乱国成害。” “独相七年,妨贤病国,此罪一!” “骄蹇无礼,失误哭临,此罪二!” “梃击青宫,庇护奸党,此罪三!” “恣行胸臆,破坏丝纶,此罪四!” “纵子杀人,蔑视宪典,此罪五!” “阻抑言官,蔽壅耳目,此罪六!” “陷城失律,宽议抚臣,此罪七!” “马上催战,覆没全师,此罪八!” “徇私罔上,鼎鉉貽羞,此罪九!” “代营榷税,蠹国殃民,此罪十!” 本就沸腾的文华殿,隨著杨涟悉劾首辅方从哲十大罪,愈发混乱起来。 朱由校亦是心中带著惊讶。 这帮东林之人,当真是党爭卓绝,一出手就是十大罪。 即便是明知今日东林要对自己出手的方从哲本人,如今听到杨涟如此这般罗列十大罪名,弹劾自己,也被气得嘴唇发白。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 方从哲再难不发一言,依照过往惯例。 这位首辅当眾躬身作揖,跪拜在地。 凡有大臣受弹劾,必要上书或当堂自辩。 这是歷来的规矩。 而方从哲则是面带慍怒和愤恨的看向杨涟:“昔日世宗一朝,严嵩亦为首辅,专权窃国,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彼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悍然上书,弹劾严嵩,奏请诛贼臣疏,言严嵩十罪五奸。” “今日老夫忝居內阁首辅之位,何曾专权窃国,又何曾贪赃枉法,更不曾结党营私。竟也遭你杨涟这般弹劾,罗列十大罪。” “老夫是与严嵩同罪乎!” 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方从哲整个人都在颤抖著。 自己若当真是严嵩那等专权窃国之人,还能有你杨涟在朝一日? 方从哲声音里儘是冤屈,而后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陛下,老臣今日受此弹劾,十大罪状,祖宗成法在上,老臣难再辅政內阁,臣之罪责未明,难立朝堂之上,臣请辞首辅之职。” 辞官。 同样也是既往惯例。 可不等朱由校开口勉留。 杨涟哪里会管方从哲是真心想辞官,还是要以退为进。 他再次怒声开口。 “启奏陛下,內阁首辅方从哲,还有当诛三事!” “神宗贵妃郑氏求封为后,举朝力爭,方从哲模稜两可,当诛其一。” “西宫李选侍乃郑氏心腹,抗凌圣母,饮恨而亡,方从哲收受阉宦盗取美珠,欲封李氏为贵妃,又听其久踞乾清,当诛其二。” “崔文升用泻药损伤先帝,诸臣论之,方从哲言为脱罪。李可灼进红丸,方从哲擬詔赏賚,当诛其三。” “陛下,方从哲十罪难辨,三诛难逃。若今日不诛此人,则国无安寧,民无安生,社稷板荡,新朝难成治世!” 杨涟神色郑重,双眼精光射向方从哲。 如今新朝即立,天子有变,若不將方从哲从首辅之位拉下马,依例由次辅刘一燝进首辅之位,他们东林党人恐怕要復神宗末年之局,惨遭满朝敌手打压,遣散离朝。 “臣,张泼,附议!” “臣,袁化中,附议!” “臣,王允成,附议!” “臣,孙慎行,附议!” “臣,左光斗,附议!” “臣,徐养量,附议!” “臣……附议!” “……” 一时间。 朝堂之上,三四成的官员跪地附议,请诛首辅方从哲。 御座上,朱由校看著这一位位,分属清楚的东林当人跪地奏议,太阳穴无声跳动著。 东林不知治国之道,只懂党爭之术。 这一形象,再一次在他心中加深。 只是想要在新朝初立之际,就用百官跪諫的方式,来逼迫自己点头准允,开革惩治已经被自己选中要用的当朝首辅? 朱由校面色清冷,眼里透出锋芒,扫过殿內余下之人。 压著心中的火气。 朱由校沉声开口:“尔等劾元辅十罪,朕皆未经,似皆为皇祖神宗时事。既尔皇祖已薨,元辅存於朝,今何再论?” 万历皇帝都死了。 而你们弹劾方从哲的十罪,也都是发生在神宗朝,当初我爷爷都没治罪首辅,可见是没问题的。 朱由校的意思很明確。 但他同样也清楚,杨涟今天弄的这一出弹劾首辅十罪三诛,十罪里头倒有不少確有其事。 比如纵子杀人,其实当初就是方从哲的儿子,狎妓时牵涉入妓女坠马身亡一事,然后被传扬成了那妓女是首辅之子打死的。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倒是杨涟弹劾方从陷城失律、宽议抚臣,马上催战、覆没全师这两桩罪过,是事实存在的。 这两件事情说的其实就是辽东萨尔滸大败。 方从哲在此战幕后,是持催促前线出兵作战的態度,最终导致战败。 可如果细论起来,方从哲是体察了神宗万历皇帝的心思,才会有这样的態度。 可为了避讳,这个罪过就只能是当朝首辅担下。 杨涟闻听皇帝此言,顿时面上一急。 新皇帝这是不认旧帐了? 將自己所劾十罪,都一股脑推倒皇祖神宗万历皇帝身上去? 正在他將要开口之际。 朱由校又皱眉道:“至於说元辅该当三诛之事,细闻西宫移宫,先帝进药二事。朕彼时皆在先帝御前,所事经过,朕清楚……” 说罢。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林一党在內阁之中的次辅刘一燝、群辅韩爌。 “当时诸位爱卿也同朕一般,侍奉先帝御前,想必诸卿当下还不曾忘吧。” 意味深长的问完之后。 朱由校手指轻轻的敲动著扶手。 方从哲这个首辅,自己现在还有用,必然是要保下的。 那么东林党內部,到底要如何选择。 这两位东林党身份的內阁大臣,是要搅合进今日对首辅的弹劾之中,还是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自己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第14章 中出叛徒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4章 中出叛徒 先站出来的。 是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 范济世面色怒色,眼里透著鄙夷的看向杨涟。 对於杨涟今日当眾弹劾首辅十罪三诛,范济世自是不以为然。 他怒视杨涟。 “元辅独相七载,上书奏请廷推阁臣七载,你杨涟不知?” “神宗病重,诸臣惊恐,元辅连日劳累,所谓失误哭临更是无稽之谈!” “至於你说元辅恣行胸臆,破坏丝纶,阻抑言官,蔽壅耳目。早先神宗在朝,有考选除授之人,往往候命二三年,乃至於七八年者。元辅为此上书请奏不下数十次,你杨涟一无所知?” “至於元辅纵子杀人一事,你杨涟也非首劾之人!当初事出之时,就有巡城御史具本弹劾,元辅上书请辞,乃是神宗降諭,那妓女之死,乃是马惊跌伤所致,著有司仵作诊断,亦非殴打毙命。明明神宗已有明旨,彼时各处皆已验明,如今到了你杨涟嘴里,怎又是元辅之子殴人死亡?” “你杨涟眼里可还有皇祖神宗皇帝陛下!” 范济世一条条的驳斥过去,继而怒喝一声。 旋即。 他也不给杨涟反驳的机会。 范济世继续说道:“所谓催战覆师一事,你杨涟难道不知当初萨尔滸一战前后,神宗皇帝支內帑银两几何?彼时辽东时局艰难,国朝钱粮用度日增,朝野上下无不期望战事了结。此乃元辅独催战之?你杨博是为兵科左给事中,难道连此事也不曾察闻过!” 怒声之下。 范济世猛挥衣袖。 “至於你说元辅当诛三事,恐怕你杨涟皆亲身经歷过这三事,其中细节,你杨涟都没看到?” “还是说你杨涟如今只为了党同伐异,在这文华殿上,便可以肆意构陷当朝首辅!不达目的不罢休!” 殿內。 杨涟罗列十三件罪过弹劾方从哲,而范济世也几乎是同样的一条条反驳过去。 杨涟眉目含恨。 在他看来,国家就是被眼前这些人搞坏的。 见他又要开口。 左都御史张问达立马冷哼著站了出来:“陛下,杨涟所奏元辅十罪,皆为神宗旧事,早已盖棺定论,今日他又旧事重提,其心可诛!至於所谓元辅当诛三事,臣等乃至是他杨涟,皆为亲歷之人,如今顛倒黑白,肆意妄为,只为构陷攻訐首辅,其心亦可诛!” 刑部尚书黄克纘紧隨其后。 只见这位执掌刑部刑名律令的尚书,神色平静。 看了眼杨涟后。 黄克纘方才从容开口道:“新朝初立,本是安定人心之际。但杨涟前番就有过失,以致褫夺顾命。而今新朝初议之日,他便兴大罪弹劾当朝首辅,居心叵测。” 虽然黄克纘说的声音不大。 但其用意,却比范济世和张问达两人来的更为凶猛。 就差指著杨涟的鼻子,说他是要在新朝初立的时候,兴起大狱,挑动朝堂爭斗。 眼看著这帮人,已经给自己扣上顛乱朝纲的罪名。 杨涟立马挺起胸膛。 可朱由校也同样没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只见朱由校目光已经很直接的看向了刘一燝、韩爌等人。 “为君,不偏不倚。” “今日既是臣工进諫,自当由卿等辩驳是非。” “都察院方才有言,今日所劾首辅诸事,皆有亲歷者,当日所歷之事,究竟是何缘由,卿等可有再言者?” 说完话。 朱由校搓动著手指头。 目光中,多是审视的意味。 这是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殿內。 皇帝话音刚落。 便见內阁群辅韩爌,突然闪身走了出来。 刘一燝眉头一紧,未曾想过韩爌是要附议弹劾方从哲,而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没来由的不安。 果然。 只见韩爌走出来之后,便是躬身作揖。 “圣明无过於陛下。” “自先帝抱恙以来,陛下侍奉御前,孝心感天,御前之事,陛下皆为亲歷,今朝有爭执,陛下居中不偏,实为仁君厚德!” 原本见到韩爌站了出来,是为自己说话的杨涟,听到这等夸讚奉承皇帝的话,顿时心中一沉。 群辅是要倒戈相向?! 而韩爌却已经沉声说道:“臣愚钝不才,却也是几事亲歷之人。彼时先帝抱恙,难以视朝,乃是元辅携我等入宫问安,可见元辅无害先帝之心。” “后有中官崔文升进泻药,以致先帝病体加重,元辅亦上书先帝保重圣体,请立储贰。元辅当时坐值宫禁,以备知晓先帝圣躬安否,更进言先帝,进药当慎重,因而得先帝降諭褒奖,可见元辅於先帝之忠。” 看到这位身为內阁群辅的东林党人,竟然站出来为方从哲说话。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笑。 就算是东林党,也不可能做到上下一条心。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密不透风,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 不过正是这样,自己往后倒是更好办了。 朱由校心中默默思考著改组东林党的事情。 这头。 韩爌则是继续当眾说道:“然而先帝於之后,病体愈发家中,陛下及元辅、臣等具在御前。元辅亦再次进言,请先帝慎用汤药,先帝笑曰,已有十余日不曾再进崔文升彼时若进之药。” “至於李可灼所进致先帝翌日驾崩红铅药丸,亦非元辅上书进献。乃先帝闻鸿臚寺丞李可灼有药可进,乃问元辅及臣等。” “而元辅直言,此药不可信也。然李可灼却仍入宫製药,进於先帝服之。先帝初服,元辅与臣等问状,先帝答平善如前,遂有元辅擬遗旨,賚李可灼银幣。元辅与臣等,亦具得賚银幣等物。” “陛下,此皆为臣之亲歷所见所闻,其中或有讳及先帝,臣不敢隱瞒,无半句虚假。” 隨著韩爌这位东林党人开口,陈述当初先帝抱恙之中种种。 殿內群臣响起一片窃议。 齐楚浙党等官员,只是惊讶於韩爌竟然会为了首辅说话。 而在场的东林党人,却是震惊不已,心中疑惑不解。 甚至有如杨涟一般的,怒目看向不知为何,竟然跳反的韩爌。 可不论如何。 他们都不得不接受,他们东林党人中出了个叛徒的事情。 如此大好的,弹劾当朝首辅的机会。 就这样被韩爌给搅合了。 但韩爌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来。 韩爌侧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从哲,又抬头看向满脸诧异的刘一燝。 他默默的摇了摇头。 朝廷里已经斗了好些年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新朝,天子也看著比先帝更为壮硕,所透露出来的跡象,也表明並非寻常之辈。 如此情形之下。 国家不能再因为这些事情,兴起大狱了。 更不能因为要斗倒某人,就枉顾事实。 韩爌再次开口道:“陛下,新朝初立,正值安定人心之际,臣以为俾议法者勿以小疑成大疑,编纂者勿以信史为谤史,才可开新朝向上局面。” 朱由校眉头顿时一挑:“勿以小疑成大疑,勿以信史为谤史。韩卿所言,甚合朕意!” 只是这么一句话。 朱由校已经知道该如何改组东林党了。 韩爌则是躬身作揖施礼,开口道:“先帝进药始末,臣等共闻见。辅臣视皇考疾,急迫仓皇,叛逆之事何忍言?但李可灼非医官,且非知脉知医者,以药使先帝龙驭,却反得賚赏,元辅与臣等九卿未能制止,若依此论,臣等均有罪。” “不加惩处,反賚其赏,何以慰皇考,令中外服?臣以为,当削去其官阶,以乱进药物之罪,將其流放。而崔文升於皇考哀感伤寒之时,进大黄凉药,罪则更在李可灼之上,宜当严加从重惩处。” “明正典刑,皆以国朝刑名律令判之,如此亦可泄共分,正视听。” 先前。 方从哲被杨涟弹劾十罪三诛,因而气的浑身发抖。 而此刻。 隨著韩爌置身公道的陈述发生过的事情,諫言对崔文升、李可灼二人的处置办法。 杨涟跪在地上,面色铁青,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著。 叛徒! 东林叛徒! 杨涟心中愤怒的嘶吼著。 可朱由校此刻再看向韩爌的时候,只觉得高兴。 他手掌拍了拍扶手。 “辅国之贤,断事之明,无出韩卿!” 高度评价了韩爌今天的跳反举动后。 朱由校收敛神色:“但皇考崩殂,原只伤寒之症,非崔文升、李可灼乱进汤药,何致皇考龙驭。此崔、李二人,罪不可胜诛!” “若令其存世,皇考有令何以平,朕心何以安,朕有何以为人子?” 將调子拉起来后。 朱由校目光扫向眾人。 该见见血的。 “著锦衣卫即可捕拿崔文升、李可灼二人。” “宣罪问刑,斩於宣武门外!” 闻言。 眾人心中一凝。 旋即。 朱由校目光落在了面色苍白的杨涟脸上。 没有合適的罪名,倒是杀不了他。 强杀於他,只会让自己的皇帝威信,收到损伤。 为了一个杨涟,不值当。 他还不配让自己越过规则去杀他! “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奉孝於皇考,此心至诚,擢进礼部员外郎,即往昌平,勘造皇考皇陵,待事竣之时,回朝另有赏赐。” 自己不能杀他。 但他既然拿著先帝驾崩的事情弹劾方从哲。 那就罚他去修一辈子的先帝皇陵! 明明从从七品的给事中,官升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 可杨涟却是一下子如墮冰窖。 让自己去督修皇陵。 这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啊。 官员中再次生出骚动,窃议声此起彼伏。 谁都知道皇帝愈发不满於杨涟了,才会明升暗降让他去修皇陵。 但这对於朱由校来说很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他轻咳了一声,目光投向魏忠贤。 魏忠贤亲眼目睹著新朝初立之后,今日这第一次朝议时的风云变幻,心中猛烈的跳动著。 他赶忙上前。 “今日朝毕。” “诸臣退朝。” 第15章 翻云覆雨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5章 翻云覆雨 朱由校神色漠然,从满脸苍白的杨涟身边离去。 等他已经离开文华殿。 杨涟才稍稍回过神,转头看向殿外。 “陛下!” 颤抖著高呼一声。 元辅安然无恙,东林杨涟明升暗降。 此刻杨涟的高呼,落在齐楚浙党等官员耳中,便是哀嚎。 所有人在路过杨涟的时候,脸上都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在场的东林党人,亦是心生彷徨,目光复杂的看向最终起了一锤定音作用的韩爌。 刘一燝目光闪烁著,深深的看了韩爌一眼,一声轻嘆,转身走到了杨涟身边:“留得此身,仍可大用。一时挫折,非一世蹉跎!” 心事重重的刘一燝,这一次独自一人离开朝堂。 左光斗和徐养量等人,赶忙上前,將杨涟拉起来,几个人架住浑身软绵无力的杨涟,只有低沉的哀嘆,无人说话。 而最先离开文华殿的朱由校,已经坐在了抬輦上。 魏忠贤伺候在一旁,眉目间多有犹豫。 朱由校看了几眼,忽的开口道:“朕不是神宗,更不是皇考,初一那日,朕在乾清宫便说过这话,你可知究竟是何意思?” 魏忠贤正在琢磨著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肩头一震:“回奏陛下,奴婢愚钝,岂知陛下圣意。” 朱由校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吩咐道:“告诉司礼监的人,等杨涟去了昌平督建先帝皇陵,让他一併率民耕种於皇陵外。” 魏忠贤愈发不解。 但皇帝口含天宪,金口一开,他唯有恭顺领命。 朱由校又是一笑。 经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变故,想来朝中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压制东林党,而重用齐楚浙党。 今日杨涟明升暗降,方从哲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或许对东林党来说是一场惨败。 对旁人来说,则是一场胜利的狂欢。 坐在抬輦上,朱由校默默的转动著手腕,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谁贏谁输,只有自己能够做出裁决。 东林党固然专於党爭,可齐楚浙党就真的一心治国吗? 自己今天可以让东林党输,明日也同样可以让齐楚浙党败。 一番思忖。 朱由校又对魏忠贤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 已经开始从文华殿结队成群,鱼贯而出的群臣。 还没有离开多远,就见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已经是去而復返。 眾人面露疑惑。 方从哲更是面带笑意的上前:“魏公公,可是陛下有口諭?” 魏忠贤嗯了声,心中对那位天子愈发敬畏,目光从方从哲身上,移到当下有些形单影只的韩爌身上。 “有陛下口諭。” 群臣纷纷驻步躬身。 方从哲率著眾人躬身作揖:“臣等奉諭。” 魏忠贤朗声道:“陛下说,新朝初立,人心安定,新朝不纠前事,敢有再言皇祖神宗、皇考光宗两朝旧事者,严惩不贷!” 这是要控制朝堂舆论的意思。 深知万历之后,大明朝最后的几十年,还一直深陷三大案的爭论之中,朱由校现在直接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谁都不允许再议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 眾人心中一震。 魏忠贤则是继续说道:“量內阁三辅,公忠体国,辅政安邦,一体俱赏银一百两、紵丝十表里。” 方从哲、刘一燝、韩爌三人顿时面露诧异。 容不得多想。 三人俱是躬身谢恩。 魏忠贤却未曾停下,而是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三人:“天子諭令,擢赐韩爌进文华殿大学士。” 如果说赏赐內阁三人白银、丝绸,不过是寻常恩赏。 那么將韩爌擢进文华殿大学士,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现场一阵沉默。 无数道眼神,在晋封的韩爌身上巡视著。 眾所周知,自成祖用內阁学士之后,遂有定製,凡內阁大臣俱加殿阁大学士之名。 以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依次排序,前尊后卑。 而当下內阁首辅方从哲,是建极殿大学士。刘一燝和韩爌则同是文渊阁大学士。 可现在皇帝擢进韩爌为文华殿大学士。 这分明是让韩爌压了刘一燝一头。 一个殿阁排序在后的次辅,还能是次辅吗? 刘一燝面色一白。 而韩爌更是眉头紧锁,目光担忧的看向一旁的刘一燝。 方从哲同样是有些意外,心中更是没来由生出了数日不见的不安感。 原先三人一同谢恩。 现在转而又变成了韩爌一个人躬身谢恩。 谢恩完毕。 韩爌起身,目光复杂的看向魏忠贤:“魏公公……” 魏忠贤面含笑意:“韩阁老,陛下说当面谢恩的事就不必了。如今虽然新朝初立,但国事繁重,沉疴积弊,萨尔滸一战,我朝大败,连失开原、铁岭,俱为韃子所夺。祖宗江山不可有失,子孙后人既承祖宗社稷,怎可容旧地久陷在外。望韩阁老与诸卿共勉,於新朝收復失地,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传达完皇帝的意思后。 魏忠贤心中同样是掀起阵阵涟漪。 天子仅仅只是这一手安排,就让整个朝堂为之生变。 首辅今日是没有被弹劾倒下,但如今再提辽东失地,便同样是在暗示今日杨涟弹劾的那条催战致败,他方从哲仍然是要担一些责任。 而东林党今日固然一败涂地,可韩爌却进文华殿大学士。此举不光能分化东林党,同时还能逼著韩爌不得不向皇帝靠拢。 那么余下的东林党人,是选择继续跟隨刘一燝,还是韩爌呢? 被左光斗、徐养量一左一右架著的杨涟,忽然笑了起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 杨涟肆无忌惮的推开左光斗和徐养量,放声大笑著。 “天子?” “伏惟天子至尊,咸使百官臣服!” “此乃真天子!” “天子当真好手段!” “哈哈哈哈哈!” “我杨涟今日输的不冤……” 杨涟的模样有些癲狂。 却没有人去阻止他。 杨涟癲狂的笑声,深深的刺痛著在场的各方人员。 韩爌眉头紧锁,深深一嘆。 已经谢恩过的他,再一次朝著乾清宫方向躬身作拜。 “皇恩浩荡,天子圣明,小臣惟天子是从,不復山河失地,枉为人臣,愧对君父!” …… 已经回到乾清宫的朱由校。 停下脚步,没来由回头看向文华殿方向。 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那边此刻的场面,但朱由校却坚信,朝局已经因为他发生了一些悄无声息的变化。 他缓缓抬头,举起手朝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日。 轻轻一握。 尽在指掌的感觉,悄然滋生。 “臣,张维贤,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乾清宫大殿。 按下朝堂之爭的朱由校,迎面就看到早先宣进的英国公张维贤,神色恭敬地躬身作揖。 “国公免礼。” “赐座。” 一名蓝袍太监躬身摆来一只软凳,放在张维贤身后。 等看到朱由校坐在御座上。 张维贤这才出言谢恩,欠著半只屁股坐下。 坐定之后。 张维贤拱著手道:“如今新朝已立,天子初日便御极升殿视朝,陛下勤政,无复列祖列宗。纵国家不寧,陛下仁德之下,必然焕新,诸事兴旺。” 见这位已经世袭了七代的英国公,连连出声恭维,说著吉祥话。 朱由校却是面色收敛了起来。 他佯装著语气低沉道:“国公言重,朕若是没有记错,英国公府世袭至今,已是七代了?” 今日新朝初立。 张维贤本在家中,却不知为何宫里忽然来了一道宣进的旨意。 现在又听朱由校这般询问,心中愈发不解。 张维贤只能頷首道:“回陛下,英国公府受恩於成祖皇帝,先祖河间忠武王,得称靖难第一功,六世祖忠烈公,始封英国公爵,至今確已七代。” 朱由校点了点头,而后转口道:“方才国公问圣躬安否,朕实则颇为不安。” 张维贤神色一颤。 自己先前入宫的时候,可是对文华殿里的事情有所耳闻。 今天朝堂上,似乎爭斗的很是厉害。 张维贤立马低声道:“伏惟陛下掌圣朝,些许不寧,自有天子乾坤圣裁,先帝累国骤崩,臣请陛下圣体为重,勿思虑甚重。一应国事,天子审慎而定,交付诸臣工,成则赏,失则罚。惟天子圣明,国家必兴。” 看不出新天子究竟有什么意图。 张维贤只能小心敬慎的应对著。 朱由校面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笑意:“国公体恤於朕,忠孝之心,朕已知晓。国公奏对,朕审事定夺,交付臣工。如今,朕倒是有一桩事,属意国公操办。” 张维贤闻言之下,赶忙起身,躬身做拜。 “英国公府世受皇恩,与国同休,內外一体,天子之命,臣惟是从,敢不效尔。” 见这位老国公如此恭顺。 朱由校立马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了张维贤身前。 “好!” “朕今日要白龙鱼服,巡曳詔狱。” “此事交国公操办。” 张维贤听明白圣意之后,心中一惊,赶忙低头:“詔狱乃大凶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往此污秽血腥之地。” 嘴上如此说著。 张维贤心中却是渐渐紧张起来。 皇帝要白龙鱼服,巡曳詔狱,可不就是要乔装打扮出宫。 自己去办这件事,要是暴露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要弹劾自己了。 要是这中间天子再出点什么差错。 英国公府也不用再说什么与国同休的话了,直接和天子同休好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若有变故,皆由朕担著!” “朕只去詔狱见一人。” 第16章 请斩杨镐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6章 请斩杨镐 大明门西。 亲军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有道是一入詔狱,生死难料。 锦衣卫衙门內设詔狱,所押人犯,无不是朝堂命官、卫所武將,更是从来就不少封疆大吏,一方督抚。 任他是王公勛戚。 只要进了詔狱。 都得脱一层皮。 而在如今詔狱最深处,只开著一口斜向苍穹石窗的牢房中。 正关押著一名年过七旬,衣衫襤褸的老者。 忽的。 几名锦衣卫衝进牢房中。 老者眯著眼抬头看向来人,见到这些锦衣卫带著面盆、毛巾、水桶等物,甚至还有一套赶紧的衣裳。 面上闪过一道忌惮。 “昨日听见外头鸣炮有数,乃是即位礼典之数,是陛下驾崩,太子即位了吗?” 领头的锦衣卫看向老者,冷笑了一声:“你说的陛下,是神宗陛下,还是光宗陛下?” 神宗? 光宗? 老者神色一颤:“我大明竟在一岁之內连丧二帝?” “少囉嗦,赶紧將你这张老脸洗乾净了,换上这身衣裳。” 老者关在詔狱已经数月,身子骨不復从前。 几名锦衣卫上前,动作粗鲁的架著老者,洗脸换衣。 一番活计做完。 又有人从外面搬来了一张凳子。 老者坐在凳子上,目光中多了几分死气:“新君即位,想来是满朝言官弹章纷沓而至,今日便是老夫这个丧师辱国的罪臣死期了吧。” 没人给他答案。 锦衣卫来的匆匆,走的也匆匆。 重新关上牢门。 领头的锦衣卫只在门外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是死是活,我们可做不了主。等下会发生什么事,我等也不知道。” 老者闻言,面露疑惑。 而那名锦衣卫则是看向几人,示意几人走远一些。 而这领头之人则是走到了牢门前,眼里带著几分憎恶的看向牢笼里的老者。 “你不该在詔狱的。” “你该死在当初的!” 说完后。 领头的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去。 牢房中重新归於寂静无声。 洁面后换了一套乾净里衣的老者,坐在凳子上,面露痛楚。 他缓缓低下头。 “是啊……” “老夫当初就该死的……” 依旧是没有人回答他的呢喃自语。 这座詔狱,从来都只是关人,却关不住人心,也管不住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 自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已经不知死过多少人的詔狱里。 再次出现了响动声。 朱由校悄无声息的走进了詔狱,坐在了张维贤亲自搬来的凳子上,无视了这位老国公满脸的憋屈。 他只是平静的看著关在牢房里的老人。 面色如同深潭,平静如镜,映照山河。 看了一阵后。 朱由校才悄然开口:“杨京甫。” 牢房中。 声音乍然而起。 老人猛的抬起头,双眼疑惑的看向身著曳撒,周身没有半点可以表明身份的朱由校。 他实实在在的打量了一阵。 眼里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难得的清明,却又带著几分英雄迟暮的垂丧腐朽之气,重新低下了头。 张维贤眉头一紧:“大胆罪臣杨镐!贵人当面,敢不作答!” 是了。 这锦衣卫詔狱中,关押著的,正是前任辽东经略杨镐! 杨镐再次抬起头,没有去看张维贤,而是目光锁紧朱由校:“不知贵人想问什么。” 朱由校说道:“我奉天子諭令,前来问你,你当如实作答。” 杨镐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点了点头:“罪臣杨镐,自当据实而答。” 朱由校问:“萨尔滸之败,罪在何人?” 杨镐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低声道:“萨尔滸之败,罪在於臣。” 朱由校又问:“你可知此战,我军折损几何士卒?” 杨镐面上痛苦之色愈浓:“因罪臣失机,此战损文武將吏三百余人,士卒愈四万五千人,马匹、骆驼、兵械损失更不可计数。” 朱由校再问:“开原之失、铁岭之丧,又罪何人?” 杨镐噗通滑跪在地上。 “罪在臣!” “罪在臣!” “万般罪过,皆是臣之罪过!” “是老臣罪过……” 导致萨尔滸大败,开原、铁岭两城相继丟失的杨镐,跪在地上,已经是两行老泪滚热流下。 年过七旬的他,此刻身处詔狱,眼前却不断的浮现著当初那一战,一具具惨死在自己眼前的將士尸骸。 朱由校亦是哀声一嘆。 从萨尔滸一战后,大明彻底失去了在辽东的军事优势,最终又因为內部原因,导致尽失所有收復辽东的机会。 而那韃子,也是从这一战之后开始真正崛起。 压下心头的万般不该后。 朱由校沉声道:“辽东主客兵马累二十万,七八万士卒有一战之力,汝为辽东经略,復任辽东,斩陈大道、高炫,神宗未曾过问,圣眷至此,帝王信任,无以復加,何以大败,丧师辱国。” 杨镐哀莫近乎心死,垂丧道:“是罪臣轻视贼寇,料敌从轻,分兵进军,军机泄露。致使诸路兵马在明,而敌在暗,伏兵一出,一路溃败,累侧路大败。” “这便是全部?” “此皆前后全部缘由,皆为臣之罪过。” 一问一答。 朱由校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当真该死。” 杨镐沉默了。 他默默的闭上眼,豆大泪水滴落。 杨镐猛的叩拜在地。 “罪臣该死!” “萨尔滸大败,开、铁失守,罪臣经略辽东,丧师辱国,罪臣罪该万死。” 杨镐又猛的抬起头。 眼里透著狠色的看向朱由校。 “请陛下降旨。” “处死罪臣!” 牢房外。 张维贤目光一动,上前一步:“杨镐!尔一介罪臣,到了现在还敢胡言乱语!” 杨镐却是不顾张维贤,目光直直的,死死的看著朱由校。 “罪臣今日问过锦衣卫的人,神宗、光宗皆於今岁驾崩,陛下便是神宗万历皇帝当初的皇长孙。” “罪臣不知陛下为何今日来詔狱。” “但新朝初立,陛下定是要树立威望,取群臣威信。” “自萨尔滸一战后,罪臣被逮回京下狱,闭眼之后,无一日不曾忆起数万士卒,因罪臣而战死疆场,无一日不曾想起开原、铁岭失守的军报。” “罪臣还活著,可罪臣如今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陛下圣明,请陛下斩罪臣,为陛下树威望,重振军心,再战辽东,克復失地。” 噗通一声。 杨镐五体投地。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如是再三。 杨镐三请死罪。 第17章 以过用人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7章 以过用人 匍匐在地的杨镐,已经泪流满面。 他现在只想一心求死。 以死谢罪,求得一个解脱。 眼看著他这幅模样,张维贤面色微动,心生嘆息。 朱由校默默站起身,俯视著跪在面前的杨镐。 “朕方才问你,此战成败,是何原因,你所陈言,是否全部,当真都如你杨镐所言,皆是你一人之罪?” 杨镐神色悵然,视线模糊的看向这位才十几岁的皇帝。 朱由校摇了摇头,他侧目看向了一旁,被自己逼著,带著乔装出宫的自己,来到詔狱的英国公张维贤。 朱由校意味不明的笑著摇了摇头:“萨尔滸一战前后,朕亲自翻阅了好几遍,是非成败,不是你杨镐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满朝文武说了算。” “皇祖用你,万历二十五年援朝,你杨镐大败,因而罢免於你。” “万历三十八年,皇祖重新启用你为辽东巡抚,后经略辽东,你杨镐再次大败萨尔滸,落得如今鋃鐺入狱的结果。” 牢房中。 杨镐仍是满脸死气,垂泪不已。 朱由校这时候却又话锋一转:“援朝一战,朕且不论,皇祖已有定论。萨尔滸一战,你说是你分兵四路、军机泄露所致,朕也不为你辩解。” “但朕不是只听一面之词的人,也不是百官说什么朕就信什么的天子。” “当初你起復经略辽东前,那后金韃奴胆敢发七大恨,攻抚顺,守將王命印战死。辽东总兵官张成荫、副总兵颇廷相战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到任后,后金韃奴又克清河,副將邹储贤战死,辽东板荡。皇祖愤怒,承祖宗基业,自不敢失地,遂有方从哲、黄嘉善、赵兴邦等人,以大军长驻,粮餉匱乏为由,连发红旗,催你进兵。” “朕看过你当初的进兵方略,二月十一日誓师,二十一日出塞开战,分兵四路,马林出开原,攻北面;杜松出抚顺,攻西面;李如柏奔清河,攻南面;刘綎出宽甸,攻侧翼。” “此番经略,朕想来非你一人定夺。而彼时,不过二三月,北地歷来天寒,当时又连日大雪,並非用兵时机。” “而彼时,你杨镐时年六十有四,刘綎与你同龄,李如柏六十有六,马林年近七旬,杜松年过五旬。再观韃奴,那老奴诸子,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黄台吉诸小奴,皆二三十壮年。”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 因为万历怠政,大明朝主持各方的文官年纪大不说,统兵的武將,一个个都七老八十的,加起来比大明朝的国祚都要长! 朱由校又道:“你杨镐最被群臣弹劾的,便是威令不行,赏罚不信,分兵诸路,一败涂地。” “可朕对著辽东堪舆翻来覆去,萨尔滸一带,愈十万大军,绝无合兵可能,若不分兵,老林山深,恐怕就连李如柏所部都要被包圆。” 辽东萨尔滸一战,从来就不是分兵导致战败。 那地方根本就容不下近十万大军摆开阵仗。 打仗是要看地形的。 战场受地形限制,军队的宽度和纵深,就会受到响应的现实。 一条山道过去,就算是百万大军,和敌人交战的可能也就只有最前面的几千人。 张维贤却已经在一旁心神惊惧,他连声开口:“陛下!慎言!” 杨镐亦是满脸诧异。 朱由校却是摇了摇头,摆了摆手:“今日这詔狱里,天子没有来过,来的只是亲眼看过军报、堪舆的人。” “皇祖催战,才有诸臣催战。” “劳师动眾,雪天进兵,才是萨尔滸大败的原因!”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张维贤想要为万历避讳。 可朱由校却不在乎这些。 神宗都已经驾崩升天了,此处又只有他们三个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朝廷催战,雪天出兵,大军出塞。 天时、地利、人和尽失,才是当初萨尔滸一战大败的真正原因! 而在当时战机尽失的情况下,面对朝廷连连催战,杨镐和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五人的策略,其实並没有多少问题。 就连朝廷事后扣在李如柏头上的罪名,都不过是一帮安居中枢的官员甩锅,不讲实际的结果。 各路兵马尽损。 光靠李如柏一路兵马,当时就能贏? 这个时候李如柏將麾下那路兵马带回来,不说他营下是京营和浙兵、辽兵东拼西凑出来的。面对其他三路兵马大败折损严重的情况,可以说是为辽东留下了一批中层將领和老兵。 张维贤神色剧变。 天子这番话,可以说是將萨尔滸战败的原因,全都压在了皇祖身上。 杨镐更是耳畔大鸣,脑中嗡声交响。 比之先前更多的泪水,从杨镐眼里流出。 这位已经年过七十,辽东大败,丧师辱国的老臣,颤巍巍的哭嚎著匍匐在地上。 “陛下……” “皇上……” “罪臣杨镐……罪臣杨镐……” 杨镐已经哭的难以言语。 见两人如今这般模样。 朱由校亦是深深一嘆:“萨尔滸大败,罪不在你杨镐,亦不在刘、杜、马、李四將。” 说完之后。 朱由校终於是开口,说了一句若传扬出去,必定惊破天的言论。 “此战败在皇祖!” 哐当一声。 听到天子到底还是吐出了这句话。 张维贤惊恐的终於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子不言父之过。 更不敢言祖之失。 可当今天子,却偏偏就是承认了,萨尔滸大败,是因为皇祖神宗万历皇帝。 张维贤恨不得回到今日还在乾清宫的时候,自己就是被打死,也绝不答应带这位天子出宫来詔狱。 朱由校只是淡淡一笑。 “你们总是这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忌讳,怕言及皇帝的过错,怕朕说出这样的话,顛覆了纲常伦理。” “可朕昨日才登极即位,才立新朝,朕不能做一事无成的皇帝,朕更不能罪及无辜。” “朕敬孝皇祖,但绝不会避讳皇祖过失。” “亦如朕如今御极,若有过错,也不禁群臣指责。” “但皇祖於萨尔滸之失,亦如朕先前所言,朕今日未曾来过詔狱,也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朱由校默默的看向泣不成声的杨镐,看向惶恐不安的张维贤。 这些话,他只在这里对他们两人说过。 出了此间,一概不认。 张维贤到底是有些不大相信,却又无可奈何,只觉得悬著的心,大抵是已经死了。 “伏惟陛下圣明无过,臣莫敢置喙。”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只盯著牢房中:“杨镐。” 杨镐老泪纵横的抬起头。 朱由校微微一笑:“朕昨日刚即位,定了年號,曰天启,大明天启皇帝。” 杨镐含泪点著头。 新天子说了这么多,是何用意,到了现在又如何不知。 朱由校笑著说:“朕是天子,朕希望从朕开始,大明朝能有些不一样,能开启一番新的面貌。” “你的功与过,朕当下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让史官写你的列传。” “朕来的路上只是在想,你杨镐的列传,该由你自己来写。” 杨镐心中一震。 那颗已经死了的心,渐渐出现了一丝生机。 朱由校继续说:“朕只问你一句,你杨镐现在还能不能握得住笔,为自己写列传?” 咚的一声。 杨镐重重叩头在地。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著。 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回声。 “回奏陛下。” “臣虽老矣,尚能提笔!” 朱由校含笑一拍手,已然转过身去。 杨博抬起头,看向这位新天子的背影。 而朱由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辽东你去不了了,朕会让你去御马监下腾驤四卫。” “你经略辽东,亲歷过韃子的厉害,腾驤四卫由你整飭,以野战胜韃子去操练。” “从今往后,世上也再无杨镐此人。” “朕夺你一姓一字,取木高为名。” “若有朝一日,老將木高大胜辽东,朕允你改回原姓原名,亲笔列传。” 张维贤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看向牢笼中的杨镐。 杨镐这时候已经流干了泪,满眼涨红。 匍匐在地上,不断的磕著头。 朱由校挥了挥手。 “皇祖有过失,但皇祖也用了你两次,而你大败两次,一次援朝,一次辽东。” “朕如今以过用你,你莫要让朕如皇祖一样。” “让后世子孙说朕用你也是如皇祖一样的过失。” 言毕。 朱由校已经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去。 隨他离开的,还有神色复杂的英国公张维贤。 詔狱牢房中。 杨镐仰天嚎哭。 “臣。” “木高。” “谨遵圣命!” 是日。 原兵部右侍郎,辽东经略杨镐,病死锦衣卫詔狱。 是日。 天子降諭,拨內帑十万两,整飭御马监腾驤四卫,汰撤老弱,拣选京营健壮,定额六千五百员。 有名木高者,面无须,左脸覆兽皮,暂任新营操练管代。 第18章 廷弼去留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8章 廷弼去留 对於杨镐病死在锦衣卫詔狱里的说法。 朝中的官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保持了短暂的安静。 当宫里传来要整飭御马监腾驤四卫,天子还拨了十万两帑银的消息,朝臣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一个个都准备著上书,准备进諫弹劾皇帝这等狸猫换太子的不当做法。 可宫里的消息不断传出。 那暂时管代腾驤四卫新营的木高,是个没鬍子还用兽皮蒙住半边脸。 原本已经写好奏疏的官员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成了当下的忌讳。 隨后数日。 朝中官员觉察腾驤四卫整飭为新营,想到皇帝登极之初说的克復祖宗山河的话。 朝廷里的话题,渐渐转移到了辽东局势上。 涉及辽东。 便永远都离不开主战与主和的爭论,当新君透露出要收復祖宗失地的態度后,进而就转变成是要速胜还是缓兵的爭议。 朝廷里倒是永远都不缺少热闹。 乾清宫。 刚刚参加完朝议,结束了今日日讲之后的朱由校,不显疲倦,反而精神抖擞的回到乾清宫。 自从当著群臣的面说要勤政,朱由校便开始按照祖宗规矩,每日坚持朝议。 同时也听从了內阁六部的建议,將专属於皇帝读书的日讲一事安排上了。 皇帝的勤勉是个人的,但日復一日如此勤勉,多少还是带著部分官员勤恳了起来。 回到乾清宫。 魏忠贤立马唤来一名蓝袍小太监,为皇帝送来了茶水。 而他则是伺候在御前,將几份要紧的奏疏放在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看向日益敬小慎微的魏忠贤,开口道:“新营那边近日如何?” 隨著魏忠贤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日后权倾朝野的阉宦,如今也愈发的忙了。 管著司礼监的差事不说,还要兼起东厂和內外大小事务。 忙。 但魏忠贤每日等皇帝睡下后,与那客氏廝混在一起时,却更显雄风。 魏忠贤小声的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新营那头,自从木將军管代之后,便事事以身作则,事事当先。士卒操练,他也操练。士卒操毕,他便拉著兵仗局和火药局的人,捣鼓著奴婢看不懂的玩意。” 听到这话,朱由校含笑点了点头。 杨镐活过来了。 神宗万历皇帝用他两次,而他两次皆大败而归,更是丧师辱国,丟失山河,入狱之后他就已经心死了。 如今。 自己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而他也抓住了。 这便是使功不如使过的威力。 了解了新营的情况。 朱由校开口道:“新营定额六千五百员,过往老弱甚多,你盯著汰撤的事情,催促京营那边早些为新营补足人数。” 魏忠贤躬身领命。 朱由校又说:“每日一顿肉,旬日一顿酒,宫里头不要落下,敢有贪墨欺瞒者,家法处置。” 家法处置。 那就是打死勿论。 朱由校这时候才说:“告诉木高和新营的人,月余之后朕要亲自在西苑校场检阅,今岁年底前,朕要看到他们对阵拼杀。见有成效者,不禁升官发財,但有懈怠之人,皆以败军治罪。” 魏忠贤心中一凝,知晓新营的事情,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大概是没有几件事能真正比得上。 朱由校却是早有腹案。 明军和韃子作战,其实看的不是人数多少。 杨镐麾下如今新营定额六千五百人,一旦操练成军,足以在辽东起到一锥定音,决定战场胜负走向的作用。 就如当初萨尔滸一战,若不是韃子老奴之子,小奴代善衝锋在前,猛攻明军,何至於令马林部溃败。 见魏忠贤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朱由校便轻轻挥了挥手,让其推到一旁。 而他则是专心处理起面前的奏疏。 一份份批答过去。 因为当下还是新朝初立之际,大多数都是关於官员调动的奏疏。 诸如屡屡为方从哲辩驳的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升任太常寺少卿。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慥,擢为大理寺右寺丞。 朱由校一律圈红照准所请。 隨著便是增补的天子日讲及经筵的官员。 如那位帝师孙承宗,如今正式入职詹事府,以少詹事一职,充任天子日讲官。 又如吏部考功,请调永城知县孙传庭,为商丘知县。 户部郎中杨嗣昌,掌管朝廷新造的户部专理新餉关防大印。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大多数奏疏,朱由校並未有太多改动,大局没有改变,当下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立马纠正。 但和孙传庭一样,却是在福建当著知县的某位袁县令,朱由校却已经决定,这位袁县令,就老老实实当一辈子的县令吧。 一样样事情处理下来。 时辰已经过了正午。 朱由校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份悬而未决,早早就挑出来放在一旁的奏疏。 一直守在御前的魏忠贤,见皇帝终於是露出了些许疲倦之色,赶忙上前:“万岁爷,宫里头新进了一批木料,原本是早先为三殿重造预备的。万岁爷宽以国帑,降諭停建三殿,奴婢为万岁爷取些料子过来解乏?” 这位新君,尚在潜邸的时候,就喜好做些木工活,甚至乐此不疲。 魏忠贤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朱由校却是神色有些异样的看向魏忠贤。 这是真想让大明朝出一个木匠皇帝啊。 可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木匠皇帝了。 “所进木料尽数封存。” 朱由校淡淡发话。 魏忠贤赶忙低下头。 而朱由校却只是对著今日以及近期做出的官员调动和任免,默默思忖了起来。 这些日子日讲,孙承宗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之处,至於到底要不要用他,尚在两可之间,大明现在也没到那么急迫的时候。 而如刚从永城调任商丘担任县令的孙传庭,执掌新餉关防大印的户部郎中杨嗣昌等人。 朱由校也没打算立马擢升重用。 这些人之所以能在明史上有一份记录,是因为他们有著各自的经歷。 就算自己现在给孙传庭、杨嗣昌等人弄进內阁,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干好什么事情。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从来就不是各论各的,而是互为表里。 但当下,却有一件需要自己立马办的事情,也需要立马做出决断的人。 朱由校的手指,叩在了面前那份一直悬而未决的奏疏上。 是掛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衔,现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以抱病为由,送进京的辞呈。 这事熊廷弼第二次赴任辽东,第一次担任辽东经略。 而朝廷里对他,却已经早有爭议。 是用是废。 朱由校心中早有算计。 但如何统一朝中意志,从而让辽东局势舆情统一,才是他当下头疼的问题。 手指轻轻叩响桌案。 朱由校陷入沉思。 …… 內阁。 此地有可用容纳多为阁臣一同处置国事的大堂,也有各自单独的公廨。 此刻內阁大堂內。 方从哲端坐首辅交椅,刘一燝和韩爌二人,分列左右。 三人相对无声,各自处理著朝中各部司衙门的奏疏,票擬內阁意见,等待送到御前批红。 若是遇到一人难以决断的事情,便要先看著报明奏疏难以决断之处,再由三人共同商定后票擬意见。 先帝时,方从哲处置户部、兵部等处事务,而刘一燝、韩爌两人,则是分別处理吏部、礼部差事。 但自从韩爌被单独擢进文华殿大学士后,情况就有所变化。 吏部和礼部的差事,自然全都有刘一燝一人独揽,唯有他一人不能决断的时候,才会让方从哲、韩爌二人共议。 而方从哲也没有鬆手户部、兵部的差事。 韩爌就只能干些旁枝末节的事情。 对於自己如今深处这样的局面,韩爌也是心知肚明。 过去不是齐楚浙党之人,现在也算不上是东林党人。 而皇帝对自己也同样没有更进一步的安排。 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 百无聊赖的翻阅著各部司的奏疏,按著过往的经验票擬意见。 韩爌忽的停下了手中的笔。 抬头看向正低头票擬的方、刘二人。 韩爌清了清嗓子:“刑科给事中魏应嘉,上疏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欺君罔上,延误军机。” 听到这声。 刘一燝立马抬起头,眉头微皱的看向韩爌。 魏应嘉是东林党人。 而韩爌这时候却又开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顾慥,上疏弹劾熊廷弼,经略辽东,逗留不进,有讳败、邀功、劳师、耗財、傲气、告病等罪。” 韩爌侧目看向首辅方从哲。 这个监察御史顾慥,可是他们齐楚浙党的人。 方从哲亦是抬起头,目光深邃的看向韩爌。 韩爌心中生笑。 自己现在不受二人待见,可当下这件事情,却是他们双方的人都参与进来了。 韩爌说道:“陛下立新朝,停三殿大工,言祖宗山河,此志宏伟,乃天子圣明。近日,前有太常寺少卿姚宗文首劾熊廷弼,诸多朝臣跟进交章弹劾。如今,魏应嘉、顾慥等人再起弹劾。” “熊廷弼经略辽东之事,到底该如何定夺,恐怕得要儘快有个章程出来吧。” 说著话。 韩爌开始揣摩起,天子对这件事,到底又会是个什么態度。 而等他刚说完话。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 “熊廷弼不可留!” 第19章 独醒见天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19章 独醒见天 內阁大堂中。 甚为罕见的,方从哲竟然会和刘一燝的意见一致。 两人竟然默契的认同,当下熊廷弼已经不適合待在辽东经略的位置上了。 韩爌面色深邃的看向两人。 心中却哼哼了两声。 这两人的算计,自己如何不懂。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熊廷弼到底有没有过错。 现在真正让他们在意的,只有天子对辽东局势的关注。 熊廷弼一旦被罢免。 那么辽东经略的位子,势必就会空出来,也必定是要即刻选用新人接替。 那么用谁。 自然就成了各方爭夺的目標。 谁的人做到辽东经略位子上,就有可能吃下辽东这份功劳! 想到这里。 韩爌猛的心中一震。 他悄无声息的收敛起目光,只是若无其事的瞥向方从哲、刘一燝两人。 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这就是天子当日擢升自己为文华殿大学士的用意? 唯有置身党爭之外,才能更好的看清朝局! 天子如今不过十五岁,便已经有了这等权谋用心了? 一时间,韩爌心中满是惊嘆。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而越是如此,便越是震惊於朱由校当初擢升他为文华殿大学士,从而让他里外不是人的布局。 天子用意深邃。 自己在朝为官数十年,竟然数日之后才反应过来! 也难怪天子当日降諭,没有让自己前往御前谢恩。 恐怕也是算计好了,自己要些时日才能看清这一层。 当方从哲和刘一燝,因为朝中官员弹劾熊廷弼,而心生种种算计的时候。 韩爌是在疯狂脑补。 当著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的面。 他猛地站起身。 韩爌突然的起身,让方从哲、刘一燝眉头一挑,颇是意外的看向他。 “虞臣要做什么?” 两人再一次异口同声。 韩爌看向两人,面色平静:“天子欲復辽东,二位以为当下辽东,举朝何人堪当重任?” 刘一燝不假思索道:“罢免熊廷弼,可以辽东巡抚袁应泰代为辽东经略,升分兵驻守广寧的王化贞为辽东巡抚。此二人,久在辽东,於当下时局了如指掌,非朝中令选官员赴任可比。” 韩爌看向方从哲。 方从哲沉眉道:“若说用兵辽东,自然要以辽东武將为先。而若经略、巡抚辽东,则辽东一隅,非一隅之事,辽东虽孤悬山海关外,却於关內同为一体。掌辽东,非治辽东一隅,当下天子立新朝,非朝中重臣坐镇辽东,统令各方,节制诸路,奏疏时情,难全天子所寄山河克復之志。” 见方从哲也表明立场。 韩爌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刘一燝想要用袁应泰为辽东经略,王化贞接任前者空出来的辽东巡抚一职,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两人和东林党都有不浅的关係。 而方从哲在辽东可没有能立马接掌大局的人手,自然就会想要从朝中调遣官员赴辽。 刘一燝打量著韩爌。 只觉得这位过往的老搭档,今日在这件事情上,有些不同之处。 他开口道:“虞臣与我等同为阁臣,我所意於辽东就地升擢经略、巡抚辽东之人。元辅意欲,自朝中拣选派遣重臣坐镇。不知虞臣又是何意?” 韩爌摇了摇头:“经略、巡抚辽东之人,当断辽东局势,有克復辽东失地之才,非我韩爌可以独论。但不知元辅与刘兄以为,当下天子欲復辽东失地,於用兵一事上,是要兵贵神速,还是窥韃子出错再行发兵?” “收復祖宗山河,自当刻不容缓!” “前战大败,韃奴成势,此时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再一次的。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同时开口。 只是这一次。 两人所说的话,却是大相逕庭,可谓是背道而驰。 刘一燝认为收復辽东失地,刻不容缓。 而方从哲大概是因为当初萨尔滸大败的原因,这一次竟然说不能操之过急。 韩爌默默地摇了摇头。 除了在罢免熊廷弼的事情上,这二位意见默契之外,余下诸事皆是相持的立场。 无声一嘆。 韩爌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天子降諭,命元辅与我等廷推阁臣,辽东之事尚远,此时却近在眼前,当下还是先议定此事,给天子交上一份廷推的名录吧。” 刘一燝眉头一顿:“虞臣对辽东之事,当真要一言不发?” 若是过去。 韩爌必定是同意自己先前的主张,用袁应泰为辽东经略,王化贞接任辽东巡抚,命二人速速操练兵马,筹措粮草,发兵韃奴,克復失地。 有了韩爌支持,自己在內阁就能占据优势。 可现在他竟然不发一言。 方从哲见已经生出裂隙的两人,嘴角微微一笑。 刘一燝见韩爌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哼哼了两声,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处置起手上的奏疏。 韩爌却是心静如水。 一直挨到下值的时辰。 方从哲与刘一燝两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出宫回家。 韩爌这才抬起头:“先帝大丧之礼,尚有些事未完,韩某还需些时辰料理。” 说完后,便在方从哲和刘一燝注视下,继续处理著桌案上的事情。 朝廷里每日的事情都很多,即便韩爌如今不受两边待见,该他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礼部那边诸般差事,都是由韩爌署理处置。 两人见他如此模样,也没说什么,默默离去。 一直等到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离开之后许久。 韩爌这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深邃的看向內阁大堂外。 外面。 已经是天色渐晚,橙黄的夕阳越过宫墙,洒进宫內。 韩爌收起桌案上的奏疏等物。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內阁值房,这才起身离去。 只是等他走出內阁之后,却不是出宫的方向。 而是向著乾清宫走去。 不多时。 韩爌已经站在了乾清宫前。 “臣,文华殿大学士,韩爌,请陛见。” 独自一人站在乾清宫正殿前,韩爌神色平静,但眼里却透著一丝期待。 他望向殿门洞开,昏暗的大殿。 不多时。 魏忠贤从殿內走了出来,意味深长的看了韩爌一眼。 “韩阁老。” “陛下宣进。” 第20章 汗出沾背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0章 汗出沾背 当韩爌赶到乾清宫请陛见的时候。 朱由校正在东暖阁翻阅著內府库帐目,比对辽东各路兵马粮草现状。 听到韩爌求见。 朱由校只是脸上微微一笑,却不觉得意外。 “臣韩爌,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韩爌躬身作揖,小心翼翼的探望向皇帝身前的桌案上。 见到是內帑帐目和辽东存档。 心中稍有思忖。 朱由校只是隨意的挥了挥手:“魏忠贤,为韩阁老赐座。” 魏忠贤领命,亲自为韩爌搬来一只软凳。 韩爌面露惶恐:“臣谢陛下赐座。” 谢恩之后。 他才缓缓坐下。 而目光则更加直接的打量著眼前的天子。 明明只是十五岁的天子。 可此刻韩爌只觉得,眼前这位天子,於传闻之中的那位世宗皇帝像极了,却又半点不像。 像,是因为天子和世宗一样,翻手之间就能让朝臣无不臣服。 不像,则是因为当今天子,始终都透著一股让人看不懂的神秘。 “韩卿觉得朕与世宗又几分相像?” 忽然。 一声轻响传入韩爌耳中,让他不由肩头一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爌连忙拋开脑中杂念,才发现皇帝这时候已经神色曖昧的盯著自己。 他心中一紧,避重就轻道:“回奏陛下,臣是嘉靖四十五年生人,从未见过世宗皇帝圣顏。待到皇祖万历二十年,臣才从老家山西入京科举,入朝为官。” 朱由校只是摇了摇头,带著几分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没见过世宗,但也肯定听说过不少。朕更没有见过世宗,却也知晓,世宗前二十年有嘉靖中兴之治,后二十余年深居西苑,一心修道,可朝局却在世宗执掌之间。” 韩爌愈发紧张:“皇帝受命於天,不已所居而论乾纲在否。世庙居西苑,修道二十余载,亦是大明天子,朝中文武百官,皆听命於世庙。” 明面上如此说著。 韩爌心里却直呼,方才那一刻,眼前这位天子,当真是像极了那位世宗皇帝。 朱由校笑了笑:“皇帝受命於天,皆听命於世庙……也不知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是听命於朕的。” 说罢。 他瞥了一眼已经被弄得诚惶诚恐的韩爌。 韩爌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努力將自己的思绪拽回到正题上,半响后深吸一口,开口道:“陛下登极当日,以三大殿立誓,克復失地,造福百姓。自先帝朝时,朝中多有言官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劾其身居封疆,逗留不进,用兵讳败邀功,劳师伤財,似非克復辽东失地之人。” “朝中已有臣工进言不同,有言用兵神速者,有言先守后攻者,舆情倾轧,百官相爭,物议沸腾。” 榻上。 朱由校盘腿在矮几前,手指轻轻的敲动著桌案。 韩爌吐出一口浊气,大著胆子道:“臣斗胆奏请陛下示下,陛下是否要用熊廷弼於辽。” 当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都默契的认定,必须罢免熊廷弼的时候,韩爌就觉得,恐怕天子並不想弃用这位辽东经略。 朱由校脸上依旧带著笑意,却没有回答韩爌的问题,只是反问道:“按著时辰来算,当下韩阁老该是下值回府了。为何会选在今日这个时候请见,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的目光带著几分穿透性。 看向这位后来高喊出五年平辽的袁都督的座师,坑害了熊廷弼的间接造成者,逼死李如柏等人的內阁大臣。 韩爌收敛心神:“陛下即位之后,初次视朝,擢臣进为文华殿大学士,此举有驱臣为君之意。今日朝中於辽事爭议不断,阁部各持己见。臣斗胆妄自揣度圣意,此乃陛下意欲使臣,整合朝中舆情。惟朝中辽事意见统一,方可使辽东人事顺畅,政通人和,大军进退如一。” 皇帝將自己单拎出来,就是想要用自己,去统一朝中的各方意见。 韩爌心中篤定。 朱由校却只是付之一笑,转而又没头没尾的问道:“韩卿出身山西蒲州,与世宗朝兵部尚书杨博、宣大三边总督王崇古,都是同乡。朕还听说,韩卿还是皇考时內阁首辅张四维的女婿?” 韩爌闻言,浑身猛的绷紧。 朱由校只是脸上保持著笑意,手指有节奏的轻轻叩响矮几。 每一下声音。 都似乎是敲在韩爌的心头。 无形的威压,瞬间齐聚在韩爌的肩头。 容不得韩爌多作辩驳,他便已经心神不寧的跪在了地上。 晋党! 皇帝这番话里,已经点出了晋党的存在。 韩爌的额头,悄无声息的浮出汗水。 原本以为猜中了皇帝的用意,可当下他却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回奏陛下,臣確为文毅公三女婿。” 文毅是张四维的諡號。 朱由校目光如渊,默默注视著过往身为东林党人,背后却站著晋党的韩爌。 “张太岳当了皇祖十年首辅,功过参半。他做的事情,朕喜欢一半,也有一半不喜。” 朱由校的手指,继续叩响案几,目光未曾从韩爌身上挪开。 须臾间。 朱由校又道:“但朕已经准备降旨为张太岳正名復誉。” 韩爌撑在地上的两条手臂一软,身子也趴下去一半。 急促炙热的呼吸,让他面前的金砖蒙上一层水汽。 朱由校这时候已经走下软榻。 他在韩爌面前,蹲下身子。 “韩卿。” 韩爌仓皇的抬起头,满脸细汗:“陛下。” 朱由校脸上带著一抹纯良的笑容,如同好问的孩童一样:“韩卿想要什么?” 只是一句话。 韩爌猛的一颤,赶忙低下头。 身体却止不住的微颤著。 晋商卖国。 这样的论调,自己当年可是听过很多次,相关的证据也看到过不少。 可真当自己当了皇帝,才发现自己对这些人真的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皇帝的意志,並不是无所不能的。 朱由校的手压在了韩爌的肩头上,以至於后者浑身一颤,彻底趴在了地上。 “朕没有读过多少书,为数不多读过的书,都是当初宫里的太监们偷偷教给朕的。” “但韩阁老是两榜进士,寒窗……倒也算不上,可要是饱读诗书数十年,懂得应当比朕更多。”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韩爌的耳中。 清晰感受到皇帝压在自己肩头的手,韩爌很確信,今日自己但凡答得不合圣意,皇帝必然会杀了自己。 这一刻。 汗流浹背,汗水打湿里衣。 韩爌才终於明白,皇帝前些日子为何会当眾独独擢升自己为文华殿大学士。 第21章 帝王心术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1章 帝王心术 韩爌已经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位天子,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自己原以为当日朝议,天子传諭擢升自己为文华殿大学士,只是为了分化自己和刘一燝,让他们和方从哲三人在內阁相互牵制。 而这样的话,天子势必会进一步给自己放权。 这事韩爌想的最多的事情。 可此刻韩爌万万没有想到。 天子或许有这样的打算,但同时也存了,將自己孤立於方从哲、刘一燝二人之外。 自己本来就与方从哲那帮齐楚浙党之人在朝中爭斗不休。 如今又和刘一燝等东林之人生出嫌隙。 固然自己当日在朝堂上据实而论,为方从哲辩解,免了新朝兴起大狱,让朝中不少官员称讚不已。 可名声不能当饭吃。 自己被方从哲和刘一燝二人排挤。 这样的情况下,但凡天子透露出半点要弃用自己的意思,不论是方从哲还是刘一燝,他们都会立马疯狂的將自己排挤走。 这才是天子真正的用意。 让自己成为势单力薄的孤臣。 那么如何用自己,便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了。 当真是好算计! 韩爌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 朱由校见他这般模样,只是嘴角带著一抹笑意:“朕果真没有说错,韩阁老懂得很多。” 若不是为了更好的拿捏住韩爌,自己又何必明知他是东林党人,又有晋党关係,却还偏偏將他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 为的就是让韩爌被孤立。 方从哲不会因为一次出言相助,就对韩爌心存感激,乃至於与他合作。 刘一燝更不可能因为韩爌当初的叛徒行为,將来还会继续完全信任於他。 韩爌脖子僵硬的抬起头:“陛下,臣在朝为官多年,却也……” 朱由校笑了笑:“韩阁老,新朝初立,朕还没有打算更换內阁的想法。” 都到这个时候,还想撂挑子跑路? 朱由校心中冷哼了声。 韩爌重新低下头:“陛下圣聪仁孝,睿德夙成,修身勤政,亲贤纳諫,內外一切大小臣工,无不协恭和衷,辅理天子。” 这纯属是恭维的话。 朱由校摇了摇头:“韩阁老是聪明人,该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些话。” 韩爌语滯:“臣愚钝,躬请圣諭。” 朱由校眯著眼,再次开口道:“朕方才问过韩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 韩爌如今哪里敢回答。 不回答最多就是激怒天子,將自己罢官。可若是答了,说不得今日都走不出这座紫禁城。 但朱由校却不依著他。 朱由校沉声开口:“韩卿不说,那便由朕来说。” 言罢。 他轻嘆一声。 “有人和朕说过,我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从来都不会和天子一条心。你们这些人有的是江浙人,有的是江西湖广人,有的是河南山东人,也有的是山西陕西人。” “皇帝若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却触碰到了你们的利益,那么这件事就必然不可能做成。” “甚至还有些人和朕说,当初宪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驾崩,乃至於是朕的皇考驾崩,都是被某些人该害了的。” 韩爌心头大震。 这等话,到底都是谁和天子说的! 可朱由校却是继续说道:“但没有確凿的证据,朕也不敢確定,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弒君。可即便没人敢做弒君的事情,但为了自己的好处,欺君总该是有的。” “朕没读过几本书,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还是什么人与朕说过的。” “东南有些人背著朝廷,甚至从太祖皇帝那时候开始,就在偷偷做著往海外走私的买卖。所以英宗皇帝想要下西洋,却难做成。就算武宗皇帝已经下旨造好了新的宝船,这件事最后也无疾而终。” “还有人说,朝廷里那些个与我朱家同休的勛贵勛戚,几乎霸占了云南所產铜矿大半,私铸钱幣,漕河都成了为他们运铜的工具。” “这些年辽东局势很不稳定,皇祖三大征,几乎耗尽国帑,萨尔滸一战后,辽左和辽北,皆落入韃子之手。也有人说,辽东现在就是个赔本的买卖。” “只要朝廷还想著收復失地,那么钱粮就得海了去的砸进去,他们报多少朝廷就得给多少,只要韃子一日不死,那天大的买卖和好处,就能吃一辈子。” 每当朱由校说出大明朝当下存在的某一个利益群体后。 韩爌心中便是一紧。 皇帝什么都知道。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那些个藏在暗地里的勾当,天子全都知晓! 朱由校又突然拍了一下韩爌的肩膀,语气冰冷刺骨的说道:“韩卿可知朕这里,可有人说过你们什么?” 韩爌这会儿已经彻底迷茫了。 对天子口中那个道明一切的人,生出无尽的好奇和猜测。 到底是谁和天子说了这么多事情! 为了想清楚到底是谁,韩爌几乎快要魔怔了。 朱由校冰冷地说:“自从开中输边之后,晋地之人便借著河东盐池起家,在宣大三边开垦边屯,输粮边军,兑换盐引,积攒家財。如今不少晋人,都已经开始在两淮购进盐引,做起了天大的买卖。” “从世宗那会儿开始,几任兵部尚书、宣大三边总督,都是韩卿的老乡。隆庆和议前,想来就已经有不少人背著朝廷,和关外蒙古人做起了买卖吧。” 天子当真是连这些事都知道了。 韩爌猛的一颤,匍匐在地:“回奏陛下,臣愚钝愚钝,天子所说之事,臣从无听闻。” 朱由校终於是再次笑了笑:“韩卿没有否认此事存在,便算是个好的了。” “朕当初说不是神宗,今日与韩卿也说一句。” “朕也不是世宗。” 韩爌心生疑惑。 正在琢磨著这句话的意思。 朱由校已经解释道:“世宗把什么都看得极重,尤其是朝中百官均衡,钱粮进出。但朕不是世宗,朕也明白,想要马儿跑,先得要餵饱马。” “你们有些人背著朕和朝廷,私底下操办些营生,做些买卖,朕也能理解,哪家哪户不是子孙绵延,家里头几十上百號人,每天睁开眼就得考虑吃喝。” 说到这里。 朱由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 “赚钱嘛。” “不寒磣。” 可是下一秒。 朱由校便是话锋一转。 “可朕却怕你们有朝一日做著买卖。” “连朕都给卖了!” 第22章 天威难测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2章 天威难测 “伏惟圣皇在上。” “臣万死不敢行此欺君之事!” 韩爌已经是两股战战。 后背渗出的汗水,几次滚热,又几次变冷。 冷热交加,却掩不住韩爌心中的惶恐。 朱由校笑了笑:“那天在文华殿,你为方从哲说话,朕就知道你大概不会干出將朕卖了的事情。可你韩爌能保证背后那些人,干不出这样的事吗?” 韩爌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由校终於是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向韩爌:“朕可以用韩卿,也可以不用韩卿。只是当下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朕一时也找不到能比过韩卿的人……” 韩爌猛地抬起头,两眼皆是敬畏:“陛下,臣不才,如今已经年过五十,但臣却还有些气力能为陛下牵马坠蹬!惟陛下不弃於臣,臣必为陛下效死力!” 在魏忠贤那副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下。 朱由校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自皇祖御极,张太岳为相,通行考成法以来四十八年,虽皇祖不在,太岳称佞,但考成法仍在操用,只是朕却觉得此法不过温药一剂。” “而当下大明,非猛药不可治,考成一事,朕有新意,杜贪墨、革沉疴,不知韩卿能操此任乎?” 韩爌赶忙叩拜道:“臣纵是粉身,亦必成天子所欲之事!” 说完后。 韩爌可以说是眼巴巴的盯著朱由校,等待著他的裁夺。 朱由校却又转口道:“这些日子辽东的事情,朕也容朝中爭议了许久,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 “臣请陛下降諭。” 只觉得自己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韩爌,当下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朱由校眼瞼沉下,吩咐道:“朕会继续用熊廷弼,但朕要先见上他一面。” 听到这句话。 韩爌终於是心中长出一口气。 自己总算是才对了一件事。 他恭敬得无以復加道:“臣谨遵圣諭。” 朱由校摆了摆手:“去吧,再晚宫门便要落锁了。” 韩爌艰难地爬起身,却不敢有半点抬起头的胆子。 躬身告退,一步步向著暖阁外退下。 朱由校侧目看了过来,再次语气幽幽道:“大明就是块肉饼,谁都想都咬两口,但谁能多咬两口,得朕先將这块饼分好,你们才能吃。” 韩爌脚步一顿。 朱由校声音空洞的传来。 “告诉你后面的那些人,关外的买卖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什么东西能卖,什么东西不能卖出去,仔细掂量好了。” “朕甚至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在关外做些买卖,只要他们派了人来,一切都可以谈。” “若是商课上的帐目合適,朕甚至可以从別处多切几块饼给他们。” “譬如……” “两淮盐场。” 本就弯著腰的韩爌,身子又是向下一沉。 乃至於退出暖阁后,直到殿门前,才敢抬起头,直起腰。 將要跨出大殿。 韩爌却是浑身一软,身子一个踉蹌。 就在他被朱由校连番惊嚇后,几近丟了魂,险些要栽倒的时候,魏忠贤从后面伸出手搀住,將他扶出乾清宫。 到了殿外。 一阵微风吹来。 韩爌浑身一颤,才发觉自己整个人如同淋了雨一样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韩爌面色苍白的挤出一抹笑容。 魏忠贤神色漠然,淡淡开口道:“阁老可要走的慢些,回府喝一碗薑汤,可不敢著凉延误了国事。” 韩爌顶著苍白的脸,从袖中取出一块暖玉,塞进了魏忠贤手里,挤著笑脸低声道:“此物乃是岳丈当年赐下,今日转赠公公,还望莫嫌。” 暖玉瞬间消失不见。 魏忠贤脸上多了几分笑容:“陛下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阁老也该明白,如今大明不能再如过往一样了。” 韩爌连连点头。 魏忠贤又说:“即便那杨涟几次触怒天子,陛下也不过是罚他去修陵。咱家这等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陛下前几日对咱家说过一句话。” 韩爌立马生出好奇,拱手道:“敢问公公,不知天子有何圣训。” 魏忠贤笑了笑:“陛下那天在看內帑和户部的奏疏,只是说了句,若是天下百姓都过不下去了,那么大明也就到要亡的那天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大明天子固然可以死社稷,可列位文武又该如何自处?” 说完后。 魏忠贤深深的看了韩爌两眼。 韩爌再次心惊,默默的点了点头,朝著魏忠贤拱手一礼,方才拖著有些沉重的脚步离去。 目送韩爌走出乾清门。 魏忠贤这才开口喊了声:“王承恩。” 应声下,一名蓝袍太监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公公。” 魏忠贤目光幽幽道:“从东厂选几个机灵且在外面没有瓜葛的人,去山西盯著那些人,再有私自將盐铁卖出去的,据实回奏。” 如今还只是司礼监隨堂太监的王承恩,立马躬身应是。 不多时,魏忠贤已经重归东暖阁御前。 朱由校面上带笑的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暖玉,便重新丟给了魏忠贤:“既然是韩爌送给你的,就好生收著,这也算是个稀罕物,留下来传给家中子侄是个不错的。” 魏忠贤这才將韩爌送给自己的暖玉收进袖中,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奴婢刚刚已经让王承恩调东厂的番子去山西了。” 朱由校嗯了声,才叮嘱道:“今日敲打了韩爌一番,想他接下来应该会联繫山西那边的人。这件事情,先盯著就行。当下,先將內帑的帐目理出来。” 实在是过去內帑的管理太过稀烂,加上各种財货堆积成山,以至於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清理出来。 魏忠贤頷首领命。 朱由校这才摆了摆手,继续处理起永远都做不完的国事。 …… 翌日。 天色才將蒙蒙亮。 大明朝君臣早朝便已经开始。 文华殿。 隨著连日议论辽东局势,百官大多知晓,这事该有个定论了。 也正因此,今日文华殿再次官员云集。 伴隨著百官恭迎声,朱由校刚刚才在御座上坐定。 便见左光斗已经从朝班里走了出来。 “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有本要奏!” “辽东经略熊廷弼边警日闻,人言屡至,既不能以全副精神,誓清丑虏,即当先缴换尚方宝剑,勒令閒住听勘,审其罪过。” “至於庙堂之上,亦当焦思边计,博採群谋,择一得当之人经略辽东。寧议而后用,无用之而后议;寧储人而待用,无停用而寻人。” 眼看著朝议才刚开始。 左光斗就立马站出来弹劾熊廷弼,要求重新议定辽东经略人选。 殿內百官,一时交头接耳起来。 辽东的局势,和未来的走向到底如何。 也终於是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23章 群起倒熊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3章 群起倒熊 文华殿內。 左光斗持身独立御前。 他神色沉著,眼神建议。 杨涟已经被明升暗降,罚去昌平为先帝修皇陵了。 可东林大业不能停。 刘一燝的脸上也露出笑意。 东林永远都不缺敢於为国諫言的忠良之士。 將熊廷弼赶走,保住袁应泰和王化贞,那么辽东的事情便只能由他们说了算。 天子既然想要克復失地,当辽东经略和巡抚都是东林之人,也就只能取纳他们的諫言。 刘一燝侧目看向,昨日在內阁的时候,也想要罢免了熊廷弼的方从哲。 方从哲没有动。 而是已经升任大理寺右寺丞的顾慥走了出来。 “陛下。” “辽东经略熊廷弼,自奉諭出山海关经略辽东,至今已逾年,漫无定策,寸功未进。蒲河失事,经韃子焚掠甚惨,熊廷弼匿不上报,而贺世贤塘报,仅仅斩首一级,俘获二马,张皇其词,颂功部院,岂不貽笑於蛮夷。” “辽东荷戈之士,徒备畚鍤挑濬之役,熊廷弼持尚方之剑,仅供作威逞志之具。徼诸边以御东虏,竭全宇以供一隅,今年八百万辽餉,明年又八百万,臣恐財尽民穷,盗贼蜂起。” “忧不在三韩,而在萧墙之內也。” “且今日之事,尽在经臣,死生以之。辽东经略熊廷弼者,若以驰马躬歷为劳,以傲气强词斗捷,以告病乞身驰担,恐非所以忠朝廷而紓东顾矣。” 见有顾慥出言弹劾熊廷弼。 方从哲这才侧目瞥了刘一燝一眼。 御座上。 朱由校冷眼看著方从哲和刘一燝两方人,对熊廷弼发起弹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方从哲一眼。 难道是自己前些日子对他太好,以至於让他生出了错觉? 辽东之事,竟然不先行询问自己,便如此自作主张。 朱由校手指轻轻敲动著,平声静气道:“大理寺右寺丞及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皆已奏劾辽东经略熊廷弼,诸卿以为何?” 徒听此言。 方从哲眉头一沉。 他有些意外的看向如此开口的新君,心中稍稍有些不寧。 难道自己猜错了? 天子前些日子才说要克服失地,而熊廷弼已经经略辽东年余,却未有寸功,难道不该换上旁人经略辽东? 悄无声息。 方从哲开始隱隱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习惯性的错误。 只是容不得方从哲在今日细想。 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冯三元,也已经站了出来。 冯三元走到左光斗身边,目光撇想顾慥。 而后冯三元才开口道:“臣启奏陛下,熊廷弼前以病乞归,其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其以病乞归,不过是垂死挣扎,已退为进。” “熊廷弼经略辽东一载有余,开原、铁岭皆陷於其任上,遗禾满野,窖积塲积,皆为外储,熊廷弼不急收保,而弃以资敌,无谋一也。” “中国之长,惟在火器,乃八万之资,一朝而烬,曾无防閒,无谋二也。” “金白告急,熊廷弼不救,坐使韃奴除去心腹之蠹,我朝失肩背之助,无谋三也。” “辽东健儿不以御海,而以渡壕,行伍不以习击,而以运土,无谋四也。” “瀋阳之犯,於王大人屯之役,贼来而听任蹂践,贼去而谬曰堵回,无谋五也。” “又说其据守要害,聚集兵马,然而熊廷弼实做之事,兵马乃分数十屯,数百十足聚为一处,如以蛇噉蛙,相次俱尽,何益之有?无谋六也。” “辽人可用而不用,矿兵可用而不用,乃以噎恶食,无谋七也。” “自古善用多者,莫如王翦,翦之六十万,以楚千里而遥也。熊廷弼今之请疏,有翦三分之一矣,而韃奴掠夺之地,有楚三分之一矣。无谋八也。” 监察御史冯三元的弹劾之声,在殿內不断的迴荡著。 朱由校目光扫向昨日大抵是快要被自己嚇死的韩爌。 只见韩爌这时正沉眉思忖。 冯三元的声音继续传来:“熊廷弼请兵请餉,本为应该,然其动輒要挟之词。又曰:皇上要辽东否?朝臣要辽东否?臣斗胆试问熊廷弼,神宗锡其尚方,予其粮餉八百万,四方招募士卒,又是为何?熊廷弼胆敢妄言,要辽不要辽,欺君一也!” “辽左道將亦为一时拣选而出极优秀者,熊廷弼却不用之。乃有人言,辽阳只又监军两名,而监军之外皆为土木偶人乎?此其欺君二也。” “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常言兵马未足而言纸上之兵,兵马已足又言无兵可用,岂欲得神兵天兵而用之乎?此其欺君三也。” “陛下,熊廷弼经略辽东不过一载,便无谋有八,欺君有三。陛下今尔雄心壮志,欲復祖宗山河失地,臣等死节亦辅陛下成此事,然熊廷弼不忠不孝,何以继用於辽东经略。” “此等乖张癲狂之人,纵然封疆,无功於天下,若不革之,逮问论罪,恐克復辽东失地一事,终为空谈!” 殿內隨著冯三元上疏完毕,一片寂静。 朱由校也停下了敲动桌案的手指,目光投向今日一经朝会,便先后出班弹劾熊廷弼的顾慥、左光斗、冯三元三人。 当真是攻於党爭。 一如前次要掀起红丸案,杨涟等人对方从哲的弹劾一样。 大道理摆出一箩筐。 在眾人注视中,朱由校的脸冷了几分,目光扫向了方从哲,引得后者心头一震。 而朱由校已经语气清冷道:“朕欲復辽东失地,以三殿立誓,绝无更改。尔等劾辽东经略熊廷弼诸般罪过,朕亦悉听。量卿等,定有经略收復辽东失地良策?” 他的目光直接了当的看向方才弹劾熊廷弼的三人。 朱由校目露审视。 朕登极之日,便降諭广开言路。 如今也容你们上疏弹劾,可你们有收復辽东失地的办法吗? 迎著皇帝的目光。 左光斗三人先后低头。 朱由校再次提高声音道:“今日早朝,列班者皆为我大明肱骨之臣,朕若以尔等经略辽东,可能胜过熊廷弼?” 已经是无人应答。 朱由校冷哼了声,直接点名:“元辅,可有经略辽东收復之地之良策?” 方从哲肩头一颤,赶忙躬身:“回奏陛下,臣愚钝无能,不知辽东千里详细,恐难有克復失地之谋。” 这时候方从哲已经开始慌了。 只觉告诉他,自己这一次猜错了圣意。 朱由校哼哼了一声。 该给这位首辅一些敲打了,不然真当自己没了他,就无首辅可用了。 朱由校开口道:“那元辅以为,今日弹劾熊廷弼之言,是否確凿。” 方从哲的额头已经渗出几滴汗水。 他正欲开口辩解之际。 韩爌已经挺身而出:“启奏陛下,臣以为辽东经略熊廷弼虽未有建树於辽东,却也无有过错於朝廷!” 隨著韩爌应声出班开口。 直接就彻底否决了左光斗、顾慥、冯三元三人对熊廷弼的弹劾。 刘一燝、方从哲等人,纷纷侧目看来。 见韩爌面色郑重。 无不心生诧异。 第24章 召回述职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4章 召回述职 眼看著韩爌突然站了出来。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心中一惊。 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內阁的时候,韩爌是主动拿朝廷官员弹劾熊廷弼的事情说过。 当日两人异口同声,皆言熊廷弼必须罢免。 可当时韩爌却是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是等在这里啊!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向韩爌的时候,眼神中终於是带著几分忌惮。 朱由校见到韩爌这时候站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韩卿此言,可谓有別於今日朝议弹劾熊廷弼之言。” “韩卿对熊廷弼经略辽东,是何见解。” 见天子这时候装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韩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畏。 明明是皇帝自己安排的,如今却好像什么事情都和他没有关係一样。 韩爌收敛心神,躬身开口道:“陛下,皇祖神宗乃是於去年六月二十二日,降旨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出关经略辽东。而再次之前,辽东开原城,已落入韃奴之手。等熊廷弼於七月初六领旨,御前陛辞,携尚方宝剑出关,行至锦州,途中才知铁岭业已陷落於韃奴所有。” “此开原、铁岭二城之失,如何能归罪於熊廷弼一人之身?” “待开原、铁岭二城陷落,辽瀋二城及诸堡军民一时间尽数逃窜。乃是熊廷弼星夜兼程,迎遇逃窜者,斩逃將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此三人人头祭奠死节之士,诛贪將陈伦,上疏弹劾罢免总兵官李如楨,方才止住辽瀋二城军民逃窜之势。” “彼时萨尔滸大败,朝堂之上群臣无不仓皇而言,辽东必亡。乃熊廷弼受命於神宗,赴任辽东,才使辽东地方安堵。亦是自萨尔滸大败,开原、铁岭二城尽失,辽东损兵折將数以五六万之眾,余者皆为老弱或不经操练之士。” “熊廷弼经略辽东,掌此局面,如何敢有克復失地,驱逐韃奴之言。辽东余卒不曾操练、不知兵略,纵非熊廷弼经略辽东,换作臣与今日朝会诸位同僚,亦是要赴任之后,筑城浚濠,修守侍战,以期暂时休养生息,恢復军心,鼓舞士气,才可再言收復失地之事。” “而自熊廷弼到任辽东一载有余,期间韃奴亦不敢再有大举来犯,此乃熊廷弼坐镇辽东,使韃奴不得其志之功。” 韩爌环顾左右,双目抬起。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 韩爌掷地有声道:“自萨尔滸大败以来,辽东譁然,朝堂板荡,甫自熊廷弼赴辽,戡乱定辽,一载有余,韃奴再未又一胜,而辽东再未失一城。熊廷弼非但无罪,更有稳定辽东之功!” 说完后。 韩爌两眼深深的看向上方的皇帝。 自己说的这些,应该都是皇帝想要听到的吧。 左光斗见韩爌今日站出来为熊廷弼说话,眼里透著愤恨,比之以前想要对付方从哲等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左光斗立马开口反驳道:“自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屡屡上疏,挟辽事而求钱粮,朝廷耗费无数,一岁有余,他却不曾有半分进取功劳,难道不是真?” 韩爌侧目扫向左光斗:“萨尔滸大败就在眼前,辽东军心涣散,百姓仓皇,若你左遗直赴辽经略,是当是时集结残兵北伐韃奴,决一死战,还是作何打算?” “你……!” 左光斗哑然。 压住左光斗后。 韩爌看向顾慥,也不等他开口,便先行问道:“顾寺丞,如今熊廷弼经略辽东一年有余,若此时还你经略,你敢言再不奏求朝廷一分一毫,不求天子一兵一卒吗?” 这是直接反驳了顾慥先前弹劾熊廷弼,耗费数百万钱粮的事情。 顾慥却不似左光斗被问的涨不开口。 他板著脸说道:“自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先后奏请粮草军械不下七八百万之数,难道还不足用?” 韩爌当即冷笑道:“若顾寺丞对熊廷弼所奏其钱粮之数有疑,便该上疏奏请赴辽勘察钱粮开支,可有贪墨嫌隙,而非妄自弹劾辽东经略。顾寺丞前为都察院御史,现为大理寺丞,岂不知该劾何事?” 顾慥终於是和左光斗一样,被问的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旋即。 韩爌便目光锋利的看向了冯三元。 冯三元见其眼神视来,下意识的心中一颤,视线挪开。 韩爌冷声道:“冯御史举熊廷弼无谋有八、欺君有三。而熊廷弼至於冯御史嘴中,所犯罪行可谓罄竹难书。可本官却也想知晓,先前陛下有諭,今日朝臣皆言辽事,冯御史可有治辽良策?若冯御史出关经略辽东,当是能做的比过熊廷弼?” 今天韩爌算是豁出去了。 不论左光斗、冯三元二人过往是不是与他同为东林眾人。 也不论顾慥背后站著的,是不是当朝首辅。 韩爌心知,自己今日只能这么做。 天子一言不发。 可天子却一直在看著所有人。 若自己对天子而言没有半点用处,那么不论是方从哲还是刘一燝等人,都会將自己撕碎。 朱由校眼里透出几分满意。 自己对韩爌的敲打,倒是没有白费功夫。 只要肯听话,自己可以忽略晋党还没有乾的那些卖国之事。 刘一燝此刻却是心中连连长嘆,看著昔日的东林好友,如今当庭抗衡,他也只能是沉声开口道:“纵然熊廷弼无错,可如今新朝已立,陛下意欲克復辽东失地,我等责无旁贷。熊廷弼无收復失地之计,自当將其召回,拣选可用之人经略辽东,以求失地收復。” 说完后。 刘一燝抬头看向朱由校。 “陛下,先前辽东巡抚周永春,以丁忧去,升永平道按察使袁应泰为辽东巡抚。此人为官辽东多年,可使其暂代辽东经略。” “驻守广寧的王化贞,亦是在辽日久,可使其为辽东巡抚。袁应泰、王化贞二人彼此相熟,互为经略、巡抚,可使辽东政令统一。” “想必辽东局势,必胜过熊廷弼之手。” 说完后,刘一燝深深的看了一眼韩爌。 方才韩爌对左光斗三人的反驳,基本上都是一个核心问题。 就是他们当了辽东经略,能不能干的比熊廷弼更好。 这样的问题,他们三人自然不敢回答。 可袁应泰和王化贞都是在辽多年的官员,举荐他们自然无错。 而原本早就已经心生不安的方从哲。 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 “陛下,熊廷弼经略辽东,乃是戡乱萨尔滸大败之后的局面。如今他在辽东一年有余,韃奴不曾再犯。想来辽东局势,已渐有起色。” “臣以为,或许该降諭熊廷弼,问起辽东往后局势该当如何,他熊廷弼又当如何经略辽东,以全陛下收復辽东失地之志,再行定论。” 朱由校看著这时候才想起来,开始疯狂补救的方从哲。 无声的哼哼了两下。 在方从哲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校看向了韩爌。 “韩卿以为当下该如何处置熊廷弼?” 自己的仕途算是保住了! 韩爌心中长出一口气,赶忙躬身頷首,开口回答道:“回奏陛下,臣也以为此事该降旨召回熊廷弼,垂询於他。若他当真知朝廷艰难,国帑空虚,便该有用兵收復辽东失地的谋划。而若他无有收復失地之计,则当罢免,另选贤能经略辽东。” “嗯。” 眾目睽睽之下。 裁决权回到手中的朱由校,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而他则是稍作沉默,思考著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降旨將熊廷弼召回垂询辽东局势。 眼下韃奴还没有再次大举南下的动静。 加之当下韃奴应该是在关外,镇压收復各处女真部族,粮草尚未充足,而寒冬即將到来。 暂时將熊廷弼召回,当面问上一问。 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想定之后。 朱由校才在群臣注视下,用意不明的开口。 “降旨。” “勒令辽东经略熊廷弼,旨到之日,即刻快马回京述职。” “辽东各处兵马,各城池戍堡居民,悉遵熊廷弼前有之军令,暂由辽东巡抚袁应泰节制。熊廷弼回京述职期间,辽东诸將敢有擅出不守城池,而致丟城失地者……” “夷三族!” 第25章 小辈狂妄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5章 小辈狂妄 “臣等领命。” 文华殿內,百官唱喏应是。 朱由校却是目光清冷。 他扫向左光斗、顾慥、冯三元三人,视线从群臣身上掠过。 朱由校淡然开口:“诸卿皆是朕的肱骨大臣,今日议辽,是朕前有收復辽东失地之言。列位肱骨,可有良策,克復失地?” 群臣一阵沉默。 朱由校习惯性的手指轻敲。 练精兵,修武备,造大炮,屯火器,选新將,乃至於是在辽东均田给主客兵马,蠲免税赋,这些方式,自己都有想过。 也都是应当要做的事情。 但现在得要先看看朝中这些人的態度和意见。 给臣子们留有余地。 不然身居宫廷十几年,不曾读过几本书,却在朝局权谋之外,於治国之事上智多如妖的皇帝,是不符合常理的。 殿內好一阵沉默后。 终於有人站了出来。 “臣,户部郎中杨嗣昌,敢问陛下志在收復辽东失地,意在求急胜之功,或在缓胜之功。” 见著如今才不过三十出头的杨嗣昌,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朱由校面上多了几分期待:“杨郎中所言急胜、缓胜之功,意在何指?急胜如何,而缓胜又如何?” 见自己多番询问,终於有人站出来,而且还是杨嗣昌。 朱由校心中生笑。 只有这些人站出来表明態度,提出建议,自己才好用他们嘛。 不能事事都自己主动。 也得这些当臣子的主动一些。 杨嗣昌却不是天子心思,沉声说道:“时下韃奴不过居辽左及辽北开原、铁岭诸城,兵不过十万,善战不过五六万之数。” “陛下若求急功,则可起东南备倭兵、西南土司狼兵、各省都司精锐士卒,及抽调宣府、大同、山西、固原、延绥、寧夏、甘肃等镇半数精锐边军,臣估量可得不下三十万精锐大军,三十万辅兵。” “再徵辟山东、河南、河北、山西四省百万民力,为大军运输粮草军械,开挖沟渠,建造城寨,打造军械,为后勤之用。” “全军分三路开进,耗一年之国帑与內帑,钱粮輜重尽数压於广寧为后方。三军齐出,直捣黄龙,逮杀那韃子老奴努尔哈赤及其所生小奴,凡高於车轮者,尽数斩首。” “再重金贿蒙古、朝鲜,两方出兵合围韃奴。” “必可於明岁此时,荡平辽东关外贼虏!” 此等急功之言一出。 满殿譁然。 真要是依著杨嗣昌所言,那就是大明朝要对辽东韃子发起一场倾国之战。 胜则胜矣。 可一旦败了,大明朝也就真的要完蛋了。 朱由校则是目光深深的注视著杨嗣昌。 心中不免生出感嘆。 当真不愧是往后能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人。 动輒就是以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为棋盘。 “如若朕意属缓胜之功呢?” 朱由校眉目含笑,看向如今才不过官居正五品户部郎中的杨嗣昌。 杨嗣昌却是心中一定,暗暗鬆了一口气。 皇帝大概是不会急於求胜。 这就好办了。 收復辽东失地,也有希望了。 杨嗣昌立马说道:“臣所奏缓胜之策,重在步步为营、內外兼修,其要有五。” 朱由校大手一挥:“杨卿尽可直述要义!” 杨嗣昌躬身作揖:“一曰整军练兵,夯实根本。於辽东战后及时征补健壮,招募新兵;选调京营、山东、河北等处精锐,统一编伍,严加操练;由工部督造火炮,储备火器火药,充实军备;擢拔年轻勇猛或沉稳善统之將,分领各营兵马。” “二曰巩固城防,安定人心。坚守辽阳、瀋阳,实行坚壁清野,深挖壕堑,加固城墙;沿三岔河、辽河、大凌河一带广设戍堡,形成防御;推行均田,无论辽东本土官兵或关內调派客兵,皆予田安置,使兵有家可守、有业可依。” “三曰严明纲纪,肃清军政。凡剋扣军餉粮草者,一律逮问严惩;违抗军令者,可阵前问斩,以正军法;招抚旧部,愿弃虏归明者,概赦其罪;严禁官吏擅杀归附者或杀良冒功,违者严惩不贷。” “四曰稳守缓图,徐復疆土。二三年內,不急於收復失地,首求辽东战局趋稳,不復见败;此后逐步推进,收復一城则坚守一城,收復一地则垦耕一地,巩固战果。” “五曰联外稳边,策应辽东。遣善操之人赴朝鲜,协助操练李朝军队;派善交之臣往蒙古,沟通盟好,互通贸易;不求朝、蒙助我攻敌,但求其不助敌攻我,解除侧翼之忧。” “经上措置,辽东將士可专事耕战,全心对虏,逐步恢復山河、守御故土。如此持之以恆,不出十载,大明必能克復辽东失地,驱逐韃虏,重振国威於边陲。” 杨嗣昌一气说完五策。 显然。 他是早有腹案,先有准备,而非今日突生思辨。 朱由校同样是心生欢喜。 朝廷里总算是有明白人的,也不全都是忙著党爭的误国之辈! 但不等他开口。 便听一声惊呵。 “荒谬!” 刘一燝面色阴沉:“倾国而出,社稷何安?胜亦误国伤民,败则国家板荡。况韃奴何来十万兵马之说?贼寇兵不过五六万,善战者不过二三万。十年平辽,岂非夸大韃奴之势,而弱我大明之威!宽十年而平辽,今岁出八百万钱粮,十载便是八千万钱粮,国家岂止辽东一出?” “陛下,户部郎中杨嗣昌所言,急则愈急,缓则愈缓,急不可成,缓亦不成,二论皆为无用之空谈!” 眼看次辅刘一燝出声反对。 杨嗣昌眉头皱紧。 明眼人都能听得出,自己並不赞同急胜之法,而是持有缓胜之策。 同时依照如今辽东局势,也必定是要徐徐图之,缓取其胜,才有一线可能。 他刘一燝身为內阁大臣,竟然说什么急也不成,缓也不行,全都反对! 杨嗣昌到底也是年轻气盛,立马开口道:“想来刘阁老定能为陛下献出平辽善策,不急不缓,克復失地,平定辽东。” 说罢。 杨嗣昌目光毫无畏惧,更是充满挑衅的看向刘一燝。 老子怕你个球! 熬也能把你熬死! 刘一燝被激的火冒三丈,两眼瞪大。 “小辈狂妄!” 第26章 汉家天下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6章 汉家天下 “朕倒觉得户部郎中没说错。” 正当刘一燝要以內阁次辅之威,压制杨嗣昌的时候。 朱由校忽的开口。 平静的声音,却如同一阵风,搅动著整个文华殿。 “陛下……” 刘一燝脸色一震,面露诧异。 皇帝竟不顾自己內阁次辅的身份,而当眾为一个户部的郎中撑腰。 韩爌目光平静的瞥向刘一燝,心中有些唏嘘。 朝堂之上。 歷来都是尔虞我诈的地方。 自己固然想因为过往同为东林一党的关係,保全刘一燝一分,可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去保他人。 自求多福吧。 韩爌最后默默的看了眼刘一燝。 杨嗣昌亦是有些意外。 原本他已经准备今天一旦皇帝也支持刘一燝的话,那他就拿出皇帝即位当日要广开言路的话说事了。 不成想。 皇帝竟然会为自己一个户部郎中说话。 杨嗣昌赶忙躬身:“臣……” 朱由校却已经缓缓起身,摆了摆手,打断了杨嗣昌的话。 他起身走到了御座前,直面今日参朝的百官。 “朕知道你们有很多顾虑。” “一面是朝廷財用艰难,而辽东等边兵餉愈重,且自皇祖、先帝,乃至朕即位之初,皆有降諭收復辽东失地,驱逐韃奴。” “一面是辽东战事连连失利,军民人心惶惶,辽东主兵无野战之勇,关內调遣客兵无长驻之意。主客兵將时有衝突,用辽或由客,亦或二者兼用,朕即位前,你们便已经吵了许久。” 朱由校双眼看向面前的百官。 他一个个的看过去。 长嘆一声。 朱由校才继续说道:“朕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可还记得韃奴是如何起家的?” 不等百官回奏。 朱由校再次摆手:“朕知道,朕与你们说。” 朱由校举臂伸出一根手指。 “想那韃子老奴努尔哈赤,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生人。彼时,辽东安寧,其父祖皆与我大明通商,俯首称臣。” “再至隆庆之后,我大明便与建州女真局势紧张,我大明册封那建州右卫的贼子王杲,屡犯辽东,滋生事端,挑动战事。” “李成梁將此贼子几百,械送京师凌迟处死。此后李成梁主事辽东,用兵女真,清剿贼子王杲所遗小贼阿台,用图伦城的尼堪外兰。” “他韃子老奴其祖,一面与我大明通商往来,一面却暗中相助阿台,被我明军烧杀。还敢向我大明申辩其冤,索要赔偿。” “韃子老奴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厚顏无耻,可耻至极!” 说罢。 朱由校语气凝重道:“自皇祖御极,用张太师十载,粮草充盈,兵戈强盛,女真一时臣服。太师死,辽东变。皇祖万历十三年,老奴率攻界凡城。意图统一辽东关外女真各部,等到了万历十七年,我皇祖册封其为都督僉事,后以保塞之功加龙虎將军衔。” “但此后呢?” 朱由校目光逼视著殿內群臣。 他怒斥道:“他努尔哈赤与我往来,受我册封,为我明臣。竟敢从皇祖万历二十四年开始,便以地方之国自称,更敢在一十二年后,建碑开原,言你中国,我外国,两家一家之言!” “奴儿猖狂!僭越狂妄!” “四年前,老奴更以囂张狂妄至,以撮尔番邦野人部族,妄建正统,妄称天命,妄尊逆金国號!” “朕不知你们是如何作想。” “但皇祖、先帝驾崩前,无不切切忧心辽东,至崩殂之时,仍不忘擒住老奴,绝其后裔血脉,克復失地。” “朕是皇祖的长孙,是先帝的长子。” “朕如今担著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朕无一日恨不能食奴肉、饮奴血,诛其嗣,掘其根,灭其种族!” 文华殿內。 天子之怒,震耳欲聋。 自方从哲开始,一切文臣武將,內侍、禁卫,尽皆跪拜在地。 方从哲首倡高呼。 “皇祖、皇考遗忧,陛下慟怒,国家缺失,臣子之过。” 朱由校一挥手。 “你们没有过错,大明是我朱家的大明,天下亿兆黎民奉养我家,纵然有过,也是我朱家之过!” 这话极重。 形同罪己。 群臣浑身一颤。 匍匐在地。 “圣明无过於陛下,万般过错,皆为臣等之过,臣等之罪。” “韃奴劫掠,夺我山河,实臣等无能!” 方从哲等人,哪怕是刘一燝,这会儿都被嚇到了。 好好的一场弹劾罢免熊廷弼的事情,怎么就闹成了天子要罪己了。 这要是不阻止,今天就成了他们这些人逼天子认错。 而人群中,同样有些人,如户部郎中杨嗣昌这样的年轻官员,却是神色震惊之外,多了几分炽热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摇了摇头,自嘲的冷笑了一声:“是你们的过错,还是朕的过错,都得要后世子孙来评说,但朕今日只问你们一句话。” 百官低头。 朱由校语气低沉道:“两年前,韃奴发七大恨,攻抚顺,连夺抚安、花豹冲、三岔儿等大小十一城堡。一年前,萨尔滸大战,辽东四路大军齐出,大败而归,陷开原、克铁岭,十万军民被杀。” “朕的诸位肱骨!” “朕的列位爱卿!” “你们还將那韃奴当做是山林里下来的野人吗?” 看著这些所谓寒窗苦读数十年,个个无不是两榜进士的大明重臣们。 朱由校默默一嘆。 该敲醒这些人了。 皇帝的问题,问的有些宽泛。 眾人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 朱由校朗声道:“朕自小被养於宫禁之中,自即位以来,朕不敢有一日懈怠。” “皇祖罢朝数十年,先帝御极一月而崩,朕无一日不朝,无一日不读书,无一日不批答。” “东南倭寇滋扰,西南土司作乱,西北人丁流失,九边战事连连。” “你们的奏疏,朕看了一遍又一遍。” “吏部说官员贪墨瀆职,户部说国帑收支艰难,兵部说粮草士卒匱乏,就连礼部、工部、刑部都在和朕诉难处。” “你们个个都是两榜进士,个个都在忧心忡忡著大明的江山社稷,眼下不少地方已经有百姓因为活不下去而作乱。” “你们说要严防流民起义,要镇压百姓造反。”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指向伸手的天子龙椅。 “朕今日明白了与你们说。” “朕不怕百姓作乱,更不怕百姓们造反。” “他们造反,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是因为朕做的不够好,是朕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才选择造反这等杀头的死罪。” “就算哪一天,他们要取了朕的脑袋,要坐在这座龙椅上,朕也不怪他们!” “大明没了,朱家死光了。” “可天下还是我汉家的天下!” 第27章 亡国之君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7章 亡国之君 文华殿內。 百官皆跪,唯独朱由校挺身站立。 他眼瞼沉下,轻嘆一声,目光幽幽的扫过眾人。 “就算你们今日朝於朕,明日朝新君。” “朕也不怪你们。” 此话一出。 满殿譁然。 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哭嚎了起来。 刘一燝更是被嚇得浑身发颤:“陛下!臣一日为陛下的臣子,便一生为陛下臣子。臣生为明臣,死亦为明鬼,绝不事二君!” 方从哲等人亦是赶忙爭抢著开口。 “臣等绝不事二君!” 不事二君? 听到这话,朱由校只是无声的冷笑著。 他隨意的挥了挥手:“朕今日与你们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嚇你们,也不是做什么君臣之间的权谋之术。” “朕只是想告诉你们,眼睛都看得清楚些,大明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自从朝廷开始议论熊廷弼去留的问题。 朱由校才猛然惊醒,辽东即將再次发生大变动。 原本宽裕的世间,也突然就变得紧张了起来。 自己必须要率先统一思想。 朝廷里若是连个统一的思想都没有,事情是做不成的。 朱由校凝声道:“你们都是从皇祖神宗皇帝开始,就入朝为官的。可你们里面有些人,却还活在太祖、成祖那时候,活在我大明天下无敌的时候。” “去年萨尔滸大败,四路大军死伤愈五六万,辽东军民伤亡十数万。” “此等大败,我大明立国二百余载,从未有过。” “可就算是这样的惨败,你们有些人却还是没有被打醒,还活在过去。” “你们以为韃奴不过是带甲之士三五万,坐拥控弦之地,牧民十数万的小部小族。” 朱由校心中有些无奈。 虽然萨尔滸大败已经发生,可事实是大明朝很多人至今,还是觉得韃奴不是什么大麻烦。 无非就是调集更多的兵马,拨付足够的钱粮,就能剿灭的敌人而已,如同当初和大明作对的韃靼、瓦剌、兀良哈等蒙古部族一样。 朱由校猛的提高声音。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的看看!” “好好的看看辽东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朕读的书没有你们多,但朕今日可以和你们篤定。” “大明朝要是再这样下去。” “亡明者,不在內。” “亡明者,必韃奴!” “韃奴不死,大明必亡!” 人心颤动,无不惶恐。 朱由校已经踏步走下,俯瞰著这些人。 “诸位要做那亡国之臣吗?” “诸位要让朕做那亡国之君吗?” 朱由校的脚步,停在了刘一燝身边。 后者听著头上传下来的声音,浑身一颤,压低身子,匍匐在地。 朱由校低头看去:“韃奴若是好灭,杨镐匆匆赴任辽东,统御四路大军齐出,当时就能灭了韃奴。” “韃奴若是无能,熊廷弼经略辽东已有一年有余,早已收復失地,因功入阁封爵。” “一二年若有能灭韃奴者,朕可封异姓王,可有敢接此令者?” “十年平辽灭韃,纵废钱粮,耗损无数,若能成此功者,朕不吝封公,拜为阁相。” “若三十年前,灭韃不过朝夕之间。二十年前,灭韃不过年余时光。十年前,便要数载时间才可灭韃。” “而今,韃奴已立国,定国號,重耕种,事事皆效我大明。有道是,学我汉家者昌,便是此间道理。” “异我者,不长存。学我者,必昌盛。” “十年不短,若能平辽灭韃,朕可再等三十载!” 无声中。 思想在激烈的碰撞著。 方从哲等人无不沉眉思考著皇帝今天的一言一行,琢磨著皇帝的用意。 朱由校一番话说完后,也重新迈出脚步,走到了杨嗣昌身边。 思想的统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非一日之功可成。 但自己现在必须得要让这些人知道,韃奴不是那么好灭的,辽东的事情也不是三五年就能改善的。 大明朝必须要做好长期战爭的准备。 见到那只白底黄面的靴子。 杨嗣昌悄悄的抬头向上看去,便看到皇帝也正在盯著自己,猛的一惊,赶忙重新低下头。 朱由校开口说道:“杨嗣昌先前那套倾国之战的说法,不可取,朕也不会用。” “朕不是急功之人,不会学那隋煬帝的做法。” “两军交战,两族生死之爭,朕不禁你们用任何办法,只要能让大明胜过韃奴,朕都允之。” “什么急则愈急,缓则愈缓,急不可成,缓亦不成,不急不缓,克復失地,平定辽东的话,往后不要再与朕说,朕也不听。” “能增一兵丁,能练一精锐,能多一斗米,能长一尺布,凡有能让大明强盛,使韃奴势弱者,才是朕要听的。” 此言既出。 刘一燝面色发白。 皇帝不光是给杨嗣昌撑腰,也当眾敲打了自己。 甚至是对当朝次辅,不留情面的指责。 方从哲再一次转过身,看向皇帝:“陛下,臣以为户部郎中杨嗣昌所奏平辽要务五事,可行。”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在新朝坐稳內阁头把交椅的方从哲,今日终於是生出了一丝职业危机感。 韩爌已经晋封文华殿大学士,排位更在刘一燝之上,仅在自己之下。 一旦皇帝再次加封韩爌,那这大明朝首辅究竟是谁,还在两可。 殿內群臣亦是目光流转,试探著看向朱由校,想要確定当下是否是一个可以站位的好时机。 当大多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 却已经有人,充当了先行者。 “臣,詹事府少詹事兼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奉旨管理练军,徐光启,有本要奏。” 听到名字。 朱由校眉角一动。 他侧目看向开口进奏的,如今已经年近六旬的徐光启。 这就是大明朝的那位大科学家?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徐詹事欲奏何事?” 开口询问之间。 朱由校已经想好,对徐光启应该做出怎样的安排了。 另一头。 已经满头白髮的徐光启,在不少人好奇的目光中,自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臣愚钝,有诸般兴军事宜进奏。” “望陛下纳諫。” 第28章 军机大臣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8章 军机大臣 朱由校意味深长的注视著徐光启。 这位大明朝鼎鼎有名的大科学家。 他没有显露声色。 只是淡淡开口。 “准。” 徐光启鬆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眼皇帝,方才开口应答奏对。 “臣本东南腐儒,幸列侍从,军旅之事,原非本职。因去岁辽师挫败,臣累疏陈言,蒙神宗皇帝圣恩擢升特遣,委以练兵重任。至今半载有余,略有经歷,方成微薄之言。” 朱由校眉头微皱。 大明朝上上下下,哪怕是吵架,都要文縐縐的一箩筐。 每每奏事,无关紧要的话,更是说都说不完。 他当即开口:“只说要说的,无关紧要的不必说。” 徐光启一顿,心中倒是不敢生恼,反倒有些敬佩皇帝的雷厉风行,做事乾脆。 他重新开口:“陛下圣明,辽东局势,臣亦以为不可谋於一时半会,须得长远思量。若论长足取胜,必当先练士卒体魄,再练营阵式规,若有战车大炮、盔甲器械足数,勤加演练,必成胜兵。” “然而自臣奉旨训练新兵以来,初议练兵六万,后减为二万,但多数皆已奉旨出关援辽,仅存七千余人,若再汰撤老弱愚钝者,当下仅存不过三四千人可练。” “臣諳晓军火器艺胜於行阵法制,则以臣之见,如今各省送京兵马,大半老弱,小半蠢钝,些许愚弱,皆不可训。而若募兵,月餉甚多,恐朝廷难有开支。” “而火器之威,一器胜於一伍,一炮强过一队。募兵月餉一两五,另付军粮,再备刀枪甲冑。而铸造一炮,如弗朗机炮,大炮工本十六两,小炮工本八两。” “大炮一门工本不过一员兵丁全年所费,其威却远胜兵丁一员数倍,乃至十数倍。而如火銃等器,工本更低,一桿火銃工本不到九钱银,却可使不甚健壮、不长操练之兵,远胜善御能战之士。” 徐光启开口一番下来。 最后说的都是用钱的帐。 他有些不太確定的看向皇帝,余光扫过在场的一眾阁部大员,有些担心自己的想法,会遭到反对。 朱由校则是已经面带笑意:“徐詹事的意思,朕明白了。” 徐光启闻声低头:“臣愚钝,浅薄之言,陛下圣明,立有壮志,不求速胜,臣所进之言,若有一二可为国用,便是臣食禄无愧。” 朱由校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他当即说道:“甚好!” “说的甚好!” 朱由校再次开口夸讚。 在场眾人面生异样。 徐光启则有些激动的抬头看向朱由校,心生期待。 朱由校稍稍沉默片刻,整理了下思路:“朕登极之初,便詔諭百官,广纳諫言。今日也说过,凡有可助平辽之言,皆可进奏。” “徐詹事是担忧地方卫所所调兵马老弱愚钝,堪用之人甚少,兵丁不足,便只能取火器之威,而补军威之弱。士卒所费不少,可若有伤亡,便要重新选调,但火器乃是铁打铜铸,就算有些损坏,也可修补。” “可是朕说的这样?” 朱由校脸上带著一抹笑意,低头定定的看向徐光启。 火器啊。 这可是战爭发展史上,必须要走的路。 难得自己从登极开始,就打开言路,近日又一直反覆显露寻求平辽的法子。 徐光启这位精通火器之人,总算是和杨嗣昌一样,站了出来。 而徐光启此刻已经是再无存疑,连连点头:“圣明无过於陛下!陛下说的都对!说的都对!臣便是这个意思!” 最先上奏的杨嗣昌,这时候也已经抬起头。 杨嗣昌沉声说道:“陛下,徐詹事所奏铸造火器一事,臣也如此认为。我朝兵马在辽东,与韃奴交战,往往难在野战取胜。即便原本可以野战,但自从萨尔滸大败之后,辽东军心涣散,將士无不畏战。” “若是朝廷能取火器之威,而补士卒缺额、军心士气涣散,朝廷便可暂解辽东將士短缺之困,往后亦不必一味只求调兵遣將,做以多取胜的念头。” 朱由校侧目看向面带喜色的杨嗣昌。 心中微微一笑。 “诸卿以为徐詹事说的,借火器之威,补军心將士不足之法,可否成行?” 身为户部尚书的李汝华,悄无声息的抬头看向工部左侍郎王永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心中都有些犹豫和无奈。 选调兵马进京援辽,只需要承担原本就有的粮草军械开支即可,但打造火器,却是要额外增加一笔钱粮工本开支啊。 李汝华看向朱由校,开口:“陛下……” “朕今日有言在先,凡有可助平辽之策,皆纳之。” 朱由校提声开口,眼角瞥向李汝华。 统一思想的路。 是艰难的,也同样漫长。 给承诺是不够的。 还得要立典型、树標杆! 岂容李汝华这个时候开口,和自己说什么户部没有银子,朝廷打造火器耗费很多的话。 见到皇帝开口打断自己,李汝华微微低头,眉头皱起,深知皇帝此举用意。 朱由校则是看向杨嗣昌和徐光启二人。 他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少詹事徐光启、户部郎中杨嗣昌,进奏平辽之事,一者在谋略,一者在器械,皆为可取之言。”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百官也当群策群力,辽东之事十年之期不长,朕既已立誓,便绝不可废。” “朕一人之力有短,诸卿合力才可全。” 说罢。 朱由校带著期许的看向杨嗣昌、徐光启二人:“即日起,凡辽东军机要务,无论钱粮兵丁、文臣武將,督抚总兵,皆直奏御前。著杨嗣昌、徐光启二人,乾清宫东暖阁行走,参知辽东军机,以备朕咨。” 借著辽东局势和平辽一事为藉口,將辽东权柄收归御前,这早就在朱由校的谋划之中。 而今天杨嗣昌和徐光启两人奏事。 更是给了一个製造出御前军机大臣的机会。 东暖阁行走,参知军机。 此等安排一出,殿內响起一片窃议。 谁都清楚皇帝这两手安排,代表著什么。 杨嗣昌和徐光启两人,更是心中大为惊讶。 而朱由校却只是目光深邃的看向方从哲。 “元辅以为朕这样安排。” “是否妥当?” 第29章 敲山震虎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29章 敲山震虎 与其说是询问意见。 不如说此刻朱由校就是在逼问首辅方从哲。 设立乾清宫东暖阁军机大臣的事情,你方从哲是同不同意。 朱由校眼神中,藏著一抹锋芒。 方从哲却是心中发苦。 自己今天算是看清楚皇帝的手段了。 一句辽东要务直奏御前,天子就將辽东所有的事情,都收归掌中。 这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要紧的是后面那个东暖阁行走,参知辽东军机的任命。 方从哲回头看向已经是满脸诧异和欣喜並存的杨嗣昌、徐光启二人,心里有些发酸。 自己是什么身份? 大明的內阁首辅。 可內阁当初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太祖、成祖批答奏疏辛苦,才从翰林院等处拣选学士,在御前辅佐政务,给出意见。 內阁也就是这样一步步的,从只能在皇帝面前,给些意见,发展到了统御朝堂各部司衙门的地位。 內阁学士当初是这样。 如今这个辽东军机大臣,恐怕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迎著朱由校的目光。 方从哲却只能是点头道:“圣明无过於陛下。自陛下即位以来,屡言辽东,更有壮志。陛下当日誓言犹在臣之耳畔,辽东要务事关社稷,直奏御前,此乃应有之意。” “陛下身系社稷,责任重大,而徐光启、杨嗣昌今日所进之事,皆为谋国之论,足见其才堪当大用。” 说到最后。 方从哲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东暖阁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诸事繁芜,往后却是要叫徐詹事和杨郎中辛苦了。” 徐光启和杨嗣昌是要累了。 可自己手里头的权柄却被分走不少,可这样的轻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朱由检见方从哲体会到了对他的敲打,这才收起那份想要现在就撤换首辅的心思:“元辅为国劳事,不辞辛劳,乃百官表率,群臣皆需效之。” 听到百官表率四个字,方从哲才稍稍放心,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今天,自己的位子有些鬆动。 不过当下暂时无事了。 和心知自己首辅之位暂时无恙的方从哲相比。 现在的刘一燝却是一颗心悬了起来。 熊廷弼不曾被罢免,只是得了一个勒令其回京述职的结果。 反倒是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徐光启、杨嗣昌二人,成了乾清宫东暖阁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 这么一算。 自己倒是成了今天那个最大的输家了。 而韩爌已经开始生出心思。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嘴里这个东暖阁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其地位何等重要。 往后辽东局势应该如何安排,恐怕都要从这些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那里定夺了。 自己是否也能成军机大臣? 韩爌瞬间生出一个念头来。 而有同样念头,却非韩爌一人。 很多时候,官阶並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在官职能带来多少权柄,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往往才是决定一个朝中官员地位的重要因素。 皇帝不可能一个人独揽辽东事务。 这些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势必会分担辽东事务。 这才是实打实的权力。 …… “臣等恭送陛下。” 隨著魏忠贤出声退朝,群臣山呼。 百官从文华殿离去。 刘一燝被左光斗、周嘉謨、孙如游等人簇拥著,面色不大好看。 这位內阁次辅侧目看向走在一旁的韩爌,脸上带著几分鄙夷。 “参知辽东军机,辽东要务皆奏御前,往后辽东之事便是我等插不上手的了。” 刘一燝心中算计著,话却是衝著韩爌说的。 韩爌神色漠然:“辽东重於泰山,岁耗八百万,天子若能勤於辽事,亦是我朝之幸也。” 刘一燝嘴角带著冷笑:“当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一个户部郎中、一个詹事府少詹事,竟然成了此等军机大臣。” 左光斗在旁附和著说道:“按理说参知辽东军机,也该是钦点阁部大臣才对。天子圣心似渊,当真是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啊。” 他俩一前一后所说之言。 也就是在挤兑韩爌罢了。 今天韩爌为熊廷弼说话,可最后却什么好处也没落到,反而是让徐光启、杨嗣昌二人成了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 韩爌却没有恼色:“圣明无过於陛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无不恩出於上,无不由陛下圣裁独断。” 刘一燝挥了挥衣袖。 脸上浮出怒色。 话不投机半句多。 领著身边的东林之人加快脚步。 左光斗双眼深深的看向韩爌:“韩阁老。” 韩爌面色平静的看了过来:“左御史有何指教?” 左光斗拱了拱手:“阁老面前,下官岂敢言指教。只是阁老如今这般,却比不过一个郎中和少詹事,是否是有些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韩爌眯起双眼:“左御史这是何意?” 左光斗笑了笑:“人言可畏,阁老当真不怕士林口舌?” 韩爌立马眉头竖起,双眼锋芒如刀的刮向左光斗。 “左御史觉得本官会怕?” 左光斗看了看韩爌。 心中冷笑。 齐楚浙党等人固然可恶,但从东林叛出的韩爌更甚。 他笑了笑,朝著韩爌拱了拱手。 而后便扬长而去。 看著左光斗追赶向刘一燝等人的背影,韩爌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 乾清宫。 朱由校已经打发了魏忠贤,为徐光启、杨嗣昌二人在乾清宫中布置出一处坐值的廨房,二人则是候在御前等候奏对。 方从哲躬身頷首,站在皇帝跟前。 “老臣愚钝糊涂,未知天子圣意,此臣之罪也。” 皇帝明显就不想处置熊廷弼,而自己今天竟然还和刘一燝等东林之人,一同弹劾对方。 当真是糊涂! 朱由校玩味的看向方从哲:“元辅何罪之有。” 方从哲身子一僵,抬头看向皇帝,面带苦涩:“臣不察辽东自萨尔滸大败后,局势复杂,人心惶惶,军心涣散,归罪辽东经略熊廷弼,此臣之过。” 朱由校淡淡一笑:“熊廷弼到底有没有罪过,要等他奉旨回京,朕见过他了才能知晓。” 方从哲心中一嘆。 若是皇帝当真觉得熊廷弼有罪,就不会是將其召回京师述职奏对,而是直接降旨勒令閒住了。 如今要召他回京。 必然是询问熊廷弼在辽东经略位子上,往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见方从哲不开口。 朱由校拍了拍桌案:“自先帝驾崩,朝中官员连连弹劾诸事,却无不言之无物,实为朝堂倾轧,打压异己,元辅执掌內阁,总揽百官,可有何法,能抑党爭,而令百官勤勉勠力国事?” 方从哲心中生疑,开口道:“回奏陛下,惟严明律令,严令各部司官员恪守职责,重申风闻弹奏亦要有据可考。” “是该这样做了……” 朱由校淡淡的回了一句,却又转口道:“但朕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方从哲心下一沉,经过这一次弹劾熊廷弼一事后,终於是多了几分谨慎:“臣请陛下开释,臣为內阁首辅,必以皇命为先,在所不辞。” 朱由校看方从哲终於是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朕要严考成,重定考成之法。” “比之过去更严,比之过去更细,比之过去更全。” “交韩爌办考成之事。” 方从哲心中一顿。 已经开始在乾清宫东暖阁坐班的徐光启、杨嗣昌二人,亦是抬起头,眼里透著惊讶地看向皇帝。 不过只是一瞬间。 方从哲低头道:“陛下圣明,韩虞臣在朝多年,勤勉於事,尽忠职守,忠心陛下,执掌考成,必能使朝中官风一改。” 皇帝竟然要让韩爌去办考成。 明显是奔著齐楚浙党和东林党来的。 在两方之外,引入第三方力量。 朱由校嗯了声:“那就由元辅上疏举荐吧。” 方从哲纵然心中浮想联翩,今日之过在先,也不敢出言拒绝。 “臣,奉諭领命。” 第30章 火炮红薯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0章 火炮红薯 从东暖阁离开后。 方从哲只觉得身子如有千钧之重。 他已经走到了宫门前,回头深深的看了眼寢宫东侧暖阁方向。 皇帝要让韩爌办考成,固然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朝廷里还真没有什么人,能比一个齐楚浙党的对手,东林党的叛徒,更適合去做这件事的了。 只是天子说的考成更全、更细、更严又究竟是什么章程? 方从哲生出一丝好奇。 而在东暖阁內。 年老的徐光启和年轻的杨嗣昌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今日因諫言而得骤升,位列乾清宫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惊喜之余,却也诚惶诚恐。 等到方从哲离去之后。 二人便到了皇帝跟前。 见著两人神色紧张中透著疑惑,朱由校招了招手。 二人上前。 徐光启先行开口:“臣等职责所在,上疏諫言辽事,陛下圣明,拔擢臣等,实乃臣等之幸。” 杨嗣昌则是更为直接:“臣受命於陛下,必当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朱由校点了点头:“徐卿、杨卿可知朕今日为何要如此做?” 说的是为什么会擢升他二人成为军机大臣的事情。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光启面露沉思。 杨嗣昌开口回道:“回奏陛下,因为臣等今日所进之言,却可平辽。” 朱由校脸上带著笑容:“哦?只是如此?” 杨嗣昌眉头一挑,大著胆子说道:“陛下初登大宝,擢臣与徐詹事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是在满朝百官面前,立木为信。” “立木为信。” 朱由校笑了笑,手指敲动,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没错,朕確实是在用你二人立给满朝文武看的。” 承认了自己就是要用徐光启、杨嗣昌二人树立典型,激励朝臣思考平辽良策。 朱由校又说:“既然二位爱卿都知道朕的用意,朕也不会瞒著你们。往后你们在乾清门西侧南书房坐值,凡辽东之事,皆要有你们票擬,朕也会再擢朝臣入南书房做事。” 说著话,朱由校目光深邃的看向杨嗣昌。 这位户部郎中,不管往后评价如何,其谋略是不缺的。 而朱由校也始终相信。 一个人不论是好是坏,怎么用好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杨嗣昌的能力很足,今日平辽五要义,就说的很透彻。 用这样的聪明人来分內阁权柄,收拢辽东事务权,是很有必要的。 朱由校目光悄然挪向了徐光启:“朕听闻,徐卿早些年就信了外教?” 徐光启心中生疑,恭声回道:“如今算来已是十七年前,臣入天主教,师从欧罗巴义大利国人利玛竇。” 杨嗣昌在一旁看著,轻声开口为其解释:“陛下,徐詹事信天主教后,与那位利玛竇身边学习,熟稔天时、历法、算术兼之水利、测算。” 看著有些紧张的两人。 朱由校摆了摆手:“朕对外教並不反感,但也不会放开隨意传教。” 目光看向徐光启。 这是个敏感问题,放纵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徐光启立马頷首:“臣谨遵圣諭。” 朱由校笑了笑:“今日徐卿上疏,辽东局势艰难,士卒伤亡过多,关內卫所兵马调动,多是孱弱累赘,欲以火器补不足。朕还依稀记得,徐卿此前,也多次上疏,希望能从欧逻巴诸国学来火炮技艺。” 话题触及到了自己的专业上。 徐光启立马说:“陛下,自隋唐之后,火器出现,此后便是军伍攻城略地利器,我太祖创立基业,火器种类已多不胜数。” “彼时蒙元仰仗马军之威,却败倒於我朝火器之利。过往关外贼子,亦多马上胜过我朝,可没有火器相助,敌之长处便立时削减,而我可大胜。” “臣以为,火器之於军伍,必然如千年以前,铁刀铁枪替青铜刀斧,比如马鐙之於骑兵。若有威力更胜过往的火炮、火銃,再严加防备,不使技艺泄露出关,我朝定可借火器之威,而克韃奴之凶。” 朱由校眉头挑动,能认识到火器对战爭发展的作用,足以说明徐光启在军事战爭上的认识。 他开口询问道:“徐卿以为,我朝若学火器技艺,又该如何操用,使之能克韃奴之凶。” 徐光启稍稍思忖片刻:“臣以为,取外火器之精,补我大明之短。如重炮可坐守城池、戍堡,仰城墙之高,凭城墙之坚,守御得当。若过往十倍之围城而胜,今则二十倍围城也难胜。” “小炮轻便,配以战车,或以马匹拖动,虽不如骑兵快速,却也比步军敏捷,往来如风。城外与敌野战,小炮一字排开,或列前后数层军阵,一齐开炮或依次点火,满天弹矢,敌难抬头。” “而除重炮、小炮之外,更应兼顾火銃等器,步卒持火銃,与刀兵、枪兵等相机配合,进退有度,再与火炮联络不断,前有刀枪步军、中有火銃步卒、后有火炮列阵,三军之威,顷刻而泄,互为表里。” 说至此处。 徐光启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纵然贼虏势大凶悍,面临我朝如此军威,也再难轻易取胜。” 朱由校默默点头。 这个徐光启確实有大才。 就连步炮协同、步銃协同的理论都出来了。 目光转动。 半晌之后。 朱由校沉声开口:“朕闻广东、福建、浙江乃至南直隶苏松等府,今尔多有外邦之人,若要学得外头更好的火器技艺,此事徐卿可能促成?” 徐光启心中大跳。 他赶忙躬身作揖,带著激动的心情开口道:“臣必当鞠躬尽瘁,促成此事,学得技艺,助我大明扬威,剿灭韃奴,直捣黄龙,覆灭其族!” 朱由校面上笑容亦是愈发灿烂。 “朕会降旨,凡卿所请,能学的火炮技艺之事,无有不准。一缕钱粮所费,无有不准。各部司衙门,敢有不协者,严惩不贷!” 火器是必须要大力发展的。 也只有马格南才能让那帮游牧民族载歌载舞。 徐光启听著皇帝亲自开口,一时间已经是激动不已。 而这个时候。 朱由校却又是话锋一转。 他意味深长道:“朕这些日子看了不少皇祖时的存档,徐卿在皇祖万历三十六年,似是写过一篇文章,也上奏给了皇祖。” 徐光启神色一愣,那是自己才考中进士,入朝为官不久后的事情。 暗自回忆当时自己干了什么。 朱由校已经含笑询问。 “朕记得,那篇文章和奏疏的名字是叫……” “甘薯疏?” 第31章 温酒酬功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1章 温酒酬功 东暖阁內。 徐光启心中一动。 杨嗣昌更是反应飞快:“陛下欲要推种甘薯?” 两人对视了一眼。 心中多是一些复杂的感触。 眾所周知,皇祖神宗万历皇帝,罢朝几十年,且不说国事如何被拖延,就连各部司及地方官职,都处於长期空缺的状態。 至於说先帝,更不用说了。 即位不到一个月,就驾崩了。 他们二人今日能在朝中阁部大员爭论辽东经略熊廷弼,是否应当罢免的时候,却能上疏諫言,本身就是对这个大明还心存念想的。 如今眼看著皇帝不光重视辽东,更知道想要收復失地必须要稳扎稳打,同样重视火器之外,还心系作物。 即便徐光启和杨嗣昌二人,和皇帝还並不熟悉。 却也能看出,新君多少是有一番壮志在怀的。 只要君王有志。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便有用武之地。 徐光启立马说道:“甘薯者,耐旱、耐瘠、耐风雨、抗病害,且较之米、麦等作物,產量更高。自皇祖时,陈振龙、陈经纶父子二人,於吕宋带回甘薯,种於东南。臣便寻来此物,在家乡栽种培育,產量却非寻常作物可比。” 这样的技术人才。 放在任何时候,都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朱由校含笑点头:“徐卿学究天文地理,熟稔农耕冶炼,胸怀大才,腹中有墨,此般才学,不用治国,足是屈才。” 徐光启虽然已经年过五旬。 可听著皇帝这般夸讚,老脸也是一红。 朱由校摆了摆手:“这些年地方上多有灾患,旱情如火,水患似海,边事不断,粮草匱乏。此番徐卿肩负引进新锐火器技艺,还望徐卿也能兼顾民本,將那甘薯带回,试种京畿,也叫满朝文武都看看,所谓农本,並非祖宗所传,若有外物可增產农本,朕也会大力推广。” 小冰河时期是不可能阻止的。 不管红薯是不是不能完全充当主粮,储存也是个麻烦,可只要有那份高產量,能让人一时填饱肚子,那就是好东西。 都饿得吃不饱饭了。 哪还管那么多。 先吃饱了再说。 徐光启面露凝重,皇帝须臾之间便交付给了自己两桩事情,可见对自己的信任。 老徐头恭敬有加的作揖行礼。 “陛下所託,臣敢不效力,在所不辞!” 朱由校面含笑意,目光扫向两人,转口道:“如今朝中內阁大臣三人,六部五寺大小九卿皆在其位,外有各经略、总督、巡抚、巡按数十人。” 见皇帝忽然提到朝中这些衣紫著緋的大臣。 徐光启和杨嗣昌面露不解。 朱由校摇了摇头询问道:“徐卿、杨卿知晓朕为何会在今日,点你二人为东暖阁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否?” 说完之后。 朱由校面上含笑,神色轻鬆的打量著二人。 杨嗣昌侧目看了一眼徐光启。 徐光启倒是实诚,躬身道:“回奏陛下,老臣愚钝,虽然为官多年,杂学颇多,圣人用意,老臣眼拙,看不透。” 这应该算是技术性官僚的通病。 朱由校只是摆了摆手。 目光看向了杨嗣昌这位户部郎中。 杨嗣昌会意,立马说道:“陛下是要自阁部分权,於辽东揽权。” 徐光启连忙看了过来。 这话多少有些僭越了,如今两人同为军机大臣,他多少流露出了些担忧。 朱由校却是笑了笑:“自皇祖在位的前些年开始,朝中诸事倾轧拥挤,人事不顺。皆为政令难通,辽东局势,如今尤为紧要,朕不能不察。若再尽付阁部处置,难免拖延,陷入爭斗。然朕一人之力,难於掌事周全,卿等有谋国之心,朕当取用。” 收权。 这只是自己的第一步而已。 杨嗣昌却已经陷入皇帝此言的思考之中。 朱由校继续开启忽悠大法,幽幽说道:“朕登极之初,有人和朕说过很多。希望朕练新军、徵收税课,甚至要朕再次清丈田亩,厘定榷商税课。” 每当朱由校说出一条新政之事。 杨嗣昌神色便凝重一分。 这可都是真正触及朝堂核心利益的事情。 朱由校见他神色紧张,面上含笑:“有些事情朕觉得可做,有些却不能做。但不能做与不做,若是人事不寧,便诸事难行。权势不收,则诸令难下。” “辽东事权收归御前,诸事直奏,托卿等参知,朕才好排除爭议,取良策而行。” 至於新政? 人事问题都没解决,权势都没有收拢。 匆匆而行,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得重现老朱家易溶於水的优良传统了。 徐光启在旁躬身道:“陛下乾纲独断,圣明无双,治国如烹小鲜,臣等效力,必当鞠躬尽瘁。” 在今日突然成为军机大臣的时候,徐光启还担心皇帝会操之过急,引发朝中动盪。 如今看来。 自己倒是杞人忧天了。 杨嗣昌却又不一样的想法,开口道:“陛下降旨召辽东经略熊廷弼回京述职,臣斗胆揣测,可否是陛下意欲观其奏对,再定是否召入为御前军机大臣。” 朱由校目光看过来。 这就是杨嗣昌和徐光启的不同。 徐光启是技术性官僚,用他是为了研发火器,改良耕种高產红薯。 而杨嗣昌,则是老练的政治性官员。 朱由校没有否认的点头:“朕確有此意,杨卿以为不妥?” 他反问了一句。 杨嗣昌赶忙摇头:“回奏陛下,熊经略治边有功,辽东时下稳固,乃其鼎定之功。若此番熊经略回京述职奏对无误,自可为军机大臣,揽辽东诸事,直奏御前,如此政令通畅,势必大改辽东颓弊之態。只是臣以为,若陛下欲尽取辽东人事权柄,当再拣选朝臣御前参知军机。” 说完后。 杨嗣昌目光小心地打量著皇帝。 有些话不能再往下说了,但皇帝有此雄心,且谋略才智过人,必定能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 朱由校只是瞥了杨嗣昌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杨卿放心。” 徐光启在旁思忖许久。 见杨嗣昌奏对完毕。 徐光启当即站出。 “臣奏请陛下准允,臣亲自南下,办引进火器技艺、带回甘薯二事。” “臣估量南下折返所费时日,在两月有余,年底前必能回京完事,再奏陛下。” 如今已经九月初。 南下南直隶和广州,一趟来回紧赶慢赶,差不多也確实要两个多月的时间。 朱由校一念之间。 当即点头。 “准奏。” “徐卿、杨卿如今参知军机,朕自会再有旨意下。” “劳徐卿奔波。” 说话间。 朱由校已经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 他当著徐光启的面,郑重其事开口。 “待徐卿携火器技艺、甘薯种子归来。” “朕温酒酬功!” 第32章 勤政揽权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2章 勤政揽权 数日后。 宫中此前已有明旨颁布。 詹事府少詹事徐光启、户部郎中杨嗣昌,俱加翰林院翰林学士衔,再命徐光启南下引进火器技艺、寻农种事。 朝中为之生出一阵议论。 徐光启、杨嗣昌昨日俱为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谁都知道这二人势必要用加衔。 皇帝给两人俱加翰林学士衔,倒也是让不少人鬆了一口气。 至少皇帝当下应该还没有准备,打破非翰林不入阁的准则。 即便是御前军机大臣,也恪守了这一条规则。 但加官第二天,便钦点徐光启南下办差,也加重了朝中不少官员,对那御前军机大臣分量的重视。 內阁大堂旁的单独阁臣公廨里。 方从哲的公廨值房里,迎来了户部尚书李汝华、兵部尚书黄嘉善,以及太常寺少卿范济世、大理寺右寺丞顾慥四人。 见四人联袂而来,方从哲便明白他们的用意。 等范济世主动倒好茶水。 方从哲便开口道:“先前御前朝议,辽东经略熊廷弼去留之事。虽然陛下什么都没说,只定下了召其即刻回京述职奏对,但后面那番话,诸位也都听清楚了吧。” 李汝华四人点了点头,神色各异。 范济世犹豫了片刻,开口確认道:“元辅,陛下当真要继续用熊廷弼?” 方从哲嗯了声:“韩爌为熊廷弼解围,陛下当时更是有言,亡我大明者,必是韃奴,可见在陛下心里,如今辽东重於一切。熊廷弼经略辽东一年有余,所未有进取,但守成有余。此等局面,也非他之过,乃此前积弊所致。想来陛下让他回京,也是要看看他到底如何设想將来,再做定夺。” 黄嘉善目光转动,轻嘆一声:“如此说来,这一遭熊廷弼不但不会吃罪,恐怕也要成了那什么军机大臣了。” 顾慥小声嘀咕:“陛下揽权之心,已经昭然若揭。天子难道是信不过我等?” 这也是他们今日联袂而来,找上方从哲的原因。 方从哲一眼外头的天色。 几人来的都甚早,离著早朝的时辰还有一会儿。 他便沉声开口道:“这些日子过来,难道还看不清咱们这位新君吗?揽权,是早就註定了的事情。” 顾慥面带忧虑。 但皇帝要收权,这种事情,他也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 方从哲回想昨日自己去御前请罪的事情,转口道:“天子坐朝,勤政有余,一改皇祖怠政之风,我等於朝中纵然有些分歧,忠孝君父这一点可不能忘了,而这也是我等是否能长存於朝的根本。” 有些话点到为止。 李汝华嗯了声:“陛下如今行事虽有令人意外之处,却也算做事稳重,若能一直这般,自然是难得的明君。只是陛下既然已经驱杨涟修陵,分韩爌於东林,为何却不做驱逐东林之事?” 不管皇帝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在李汝华这些人心里头,还是將东林党视作最大的对手。 只要东林在朝一日,便会让人觉得腹背受敌,坐立不安。 方从哲不免生笑摇头:“驱东林,独允我等掌朝?茂夫啊,咱们这位陛下,可是有世宗遗风的,岂会让朝廷失衡?” 李汝华顿时双眼一紧。 元辅的话,自然好理解。 皇帝现在不大举驱逐东林,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制衡。 可想明白这一点。 李汝华却是后背惊起一层冷汗。 范济世这时候已经听了许久,当即开口询问:“前几日元辅朝议之后陛见,不知是否得了新的圣諭?” 李汝华、黄嘉善、顾慥三人齐齐侧目看向范济世。 方从哲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不置可否的点头道:“陛下欲改考成,降諭老夫,举荐韩爌操此事耳。” 眾人神色一愣。 纷纷察觉到。 今日的朝议。 恐怕又要不简单了。 …… 天色渐亮。 隨著宫中钟鼓声响起。 阁部大员,及需朝会奏事的官员,悉数位列文华殿內。 又一日的朝议。 朱由校稳坐龙椅之上,目视今日在朝的朝臣。 相较於前些日子新朝初立,百官都想试探新朝风向,来的人颇多,这些日子隨著朝廷暂时稳定,便只有需要奏事的官员才会入宫参加朝会了。 魏忠贤也熟门熟路的高呼了一声。 隨著百官进奏喊出。 左光斗最先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自去岁以来,辽东军民伤亡无数,时天有大寒,作物减產。今岁粮草匱乏,时值深秋,寒冬將至,然国帑艰难。愿陛下惻然軫念,发帑银二十万,賑辽东饥寒。” 不等朱由校开口作答。 便见礼部尚书孙如游亦是手抱笏板,走出朝班。 “臣奏皇上,九边劳师百万,蓟辽近年用兵频频,將士苦寒。宣大、延绥、固原、寧夏、甘肃等镇,抽调士卒援辽,本镇守御倍艰。各镇常例偶有欠发,將士缺衣少食,恐难有锐气御敌。” “陛下即位已近月余,国事泰寧,圣明无过於陛下,臣请陛下照例,发帑银一百八十万劳边,以缓军心,以宽军力。” 两人说完之后。 殿內稍稍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已经双眼眯起。 左光斗、孙如游两人先后开口。 就要从自己的內帑拿走整整二百万两银子。 要知道,自从自己登极即位以来,停下重建三殿大工,免了当时工部奏请的二百万两大工银,便只发了十万两给杨镐管代的腾驤四卫新营。 如今他们一开口,就是二十倍的索要! 真当地主家的余粮吃不完啊! 朱由校心中哼哼了一声:“朕若是没有记错,上月先帝即位之初,降諭兵部並敕令各处护卫官兵戒严中外,准奏发帑银一百万犒九边。八月二十四日,又准奏发帑银一百万与户部,充辽东军餉。不过月余,九边各处前发帑银尚未发到,再发帑银於何处之用?” 先帝才给了二百万两帑银,这事情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现在又来要银子。 真当朕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朱由校投了一个眼神,递向倚仗军机大臣身份,已经可以和阁部大臣,站在同一位置的杨嗣昌。 杨嗣昌会意,立马上前开口:“启奏陛下,臣受命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察前月有帑银一百万发辽东,可缓辽东饥寒,增补粮草,再下行士卒军餉。” “至於九边欠发,前有一百万帑银犒边,今岁自当无虞。纵有再请,亦当於明岁再议。” 见杨嗣昌才当上军机大臣没几日,就已经这般肆无忌惮的在朝堂之上反对他们的奏请。 左光斗和孙如游两人眉头一顿,默默对视了一眼。 朝局亦非他们能够一力摆布的了。 方从哲心中生笑,对手的失算,总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他默默上前。 “启奏陛下,皇祖、先帝驾崩,工部、钦天监等处,奉旨督造皇陵,朝中財用匱乏,臣等严加精算,工部先从户部支有款项,尚有五十万两短缺,请发帑银以济陵工。” 朱由校这才默默点了点头,朗声道:“皇祖佑朕,先帝怜朕,父祖宾天,朕甚慟彻,子欲养而亲不在,皇祖、先帝陵工不可废,准元辅所奏,全朕侍奉父祖微薄孝心,愿父祖在天,佑我大明永昌!” 给九边拨银的事情可以拒绝。 但给万历和泰昌修陵的银子,是怎么都免不了的。 这事情和自己硬著头皮答应册封李选侍一样,都关係到天子孝道的原则。 方从哲躬身领命。 起身之后。 方从哲已经目露精光,视线扫过韩爌的侧影。 “臣再奏皇上。” “天启新朝已立,自陛下御极以来,朝中言事纷乱,百官浸於爭事而废国事。陛下立言在前,辽东失地在外,臣身为辅臣,责无旁贷。” “所谓政通人和,政令通,人事和。” “自皇祖万历初年,张居正奏请考成,朝中百官各司其职,政令通畅,贪墨杜绝,百官无不畏考成,而勠力国事矣。” “自考成以来,凡四十八年,已渐积弊,臣请陛下重订考成,择阁部重臣亲操考成之事,整飭朝野吏治,严明百官职责,扬陛下雄图之志,慰列祖列宗所期。” 原先左光斗、孙如游二人还在沮丧於,自己所请帑银不准,而方从哲奏请五十万两帑银修陵,却得到皇帝准允。 现如今一听方从哲,竟然奏请改制考成。 瞬间心神猛的警惕起来。 此事有异! 朱由校见方从哲终於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提出考成改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元辅揽政,辅国重任,进言社稷,考成起於皇祖,祖宗成法,朕定不会废弃。” “所言择阁部重臣亲操考成,元辅可有举荐之人?” 韩爌心中含笑。 看向打著配合的皇帝和方从哲。 心知。 终於是到了自己登台亮相的时刻了。 方从哲则是面带笑容,朗声开口。 “文华殿大学士韩爌,公忠体国,体察圣意,为官清廉,操事严明,秉公执事,奉公守法。” “臣举荐韩爌操办考成改制事!” 第33章 官不聊生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3章 官不聊生 几日思量。 如今方从哲也越发觉得,皇帝要严考成,最合適的人选还真就只能是韩爌。 唯有他才能不偏不倚。 才能被各方忌惮之余,却不用担心韩爌倒向任何一方。 方从哲一番陈词力荐之后,目光深邃的看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心中只觉得帝心似海。 韩爌的每一步改变,几乎都在皇帝的安排之中。 恐怕当初擢升韩爌为文渊阁大学士开始,皇帝就已经想到了如今,要用他操办考成了。 朱由校面色平静。 方从哲这个內阁首辅,先前敲打过一次,如今倒也恭顺。 而对韩爌的安排,也確实是早就考虑好了的。 “韩卿。” 朱由校目光投向了韩爌。 韩爌躬身上前:“臣在。” 朱由校面色平静,迎著群臣的观望:“元辅说自皇祖用考成,至今已四十八载,须重订考成,以期整飭朝纲,並举荐於你,韩卿於此事,有何见论。” 每句话,朱由校都在斟酌之后说出。 眼神始终注意著在场的群臣。 考成法並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如今再提考成,自然也不只是为了一句整飭朝纲。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左光斗等人身上。 这些人,无不是六科、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当初张居正位列首辅,之所以能推动一项项新政,不只是因为他是首辅,还因为他掌控了言官喉舌。 而张居正能掌握言官喉舌,办法就是考成法。 自从先帝驾崩,自己尚未即位,朝中言官就屡屡藉机上疏,掀起朝爭。 这样的局面。 要改了! 韩爌回想这几日陛见时,皇帝透露出来的心意。 此刻当著眾人的面,佯装思忖。 片刻之后。 韩爌方才开口:“回奏陛下,昔日皇祖神宗时,所办考成,寄以三册稽核,分属內阁、六科、六部,以內阁督六科、六科查六部,六部行令各司各地官府衙门。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对,诸事约期、诸事归人,如期完事,则无过错,逾期未完,依律处罚。” 朱由校点了点头。 这就是张居正真正掌控住言官的手段。 里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考成法的核心,是掌握在內阁手中,通过內阁监管六科言官,从而督查六部和各司各地官府衙门去做事。 如此一来,六科便只能听从內阁意志。 韩爌这是又说:“万历初年,天下尚显太平,而今国事艰难,辽东韃奴窥视,各地灾患频生,大小官员不思职责,只求前途。” “如今若重申考成,必当较之过往,更严、更全、更细,方可以明文规范百官行止,约束官吏勤勉。” 朱由校嘴角含笑,目光扫过神色凝重,满脸沉思的刘一燝等东林党人。 他轻声开口:“韩卿所言,何以更严、何以更全、何以更细。” 韩爌躬身作揖:“回奏陛下,先期考成,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对。如今,当逐月核查、按季小考、半年中考、全年大考。自六部五寺至各省、府、州、县及地方都司、卫所,凡大小事务,预则立不预则废,依事划分大小,完事时日,或以月完、或以季完、或半年完、或年终完。” “月完之事,逐月核查。季完之事,分三月核对,查所事之进度,首月不足三分之一,当下告诫,次月不足三分之二,当下申斥,三月不完,依律处罚。” “据此,半年之事、全年之事,皆如此,则可更严、更全、更细。” 隨著韩爌一一道出如何改制考成的细则。 文华殿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朱由校的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意。 考成法本来就是一项大明官场业绩考核標准守则。 如今。 自己不过是將这一业绩考核標准守则,执行划分的更为详细和严格罢了。 既然是业绩考核。 那么就该做到按月按时,按照进度去考察。 如果不是因为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疆域太大,而往来讯息传递又太过漫长。 自己都想要推进到按旬核查考核工作业绩进度。 刘一燝等人已经是眉头紧锁。 他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周嘉謨。 周嘉謨会意,赶忙上前:“陛下,考成之法,重在治理官场姑息之弊,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不论是应月完之事,亦或季完、半载之事、全年之事,期到再考,歷来如此。” “若如今一桩全年之事,分做十二月通考,月月皆查所事进度,恐百官无不慌张与所事进度拖延,从而难於详尽完事。再或一事上半年无需做,而下半年才需做,却也应算全年之事,则事未做,考成先至,该官三月之后,便要受无辜处罚,岂不於考成务实相悖?” 礼部尚书孙如游亦是闻言上前:“臣附议,考成之法,自万历初年启用,无不是以事责任,立限完事。限期之內完事,官员尚可有腾挪余地,不至日日惶恐,可专心於事,一旦月月通考一事,官员皆只思考成,而不思其事,反受其累。” 他们现在也是大概听出了韩爌改制考成的意思了。 这是要重新祭出考成法。 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再给所有人的脖子套上一圈更紧的绳子。 韩爌看向昔日的东林好友,面色平静。 方从哲已然在旁开口:“凡大小事务,限期完事,到期考成,从未更改。而今所求更严於过往,亦是为整飭官吏瀆职之风,一事定下,自当立刻照办,每日每旬每月,於此事作何布置,皆要记录在案。” “限期三月应完之事,自当是此事应要三月时间才可做完,又怎会前两月不做,而第三月便可做完,若是如此,一开始便可限期此事一月完成。” “该一岁才可完成之事,便需一岁时长去做,又岂有上半年不必做,而下半年才开始做的道理?” “如此一来,內阁、六部与各省立限责事之时,大可將该事限以半年完事。” 方从哲完全不留情面。 直接反驳了周嘉謨和孙如游所谓的担忧。 二人面色恼怒。 刘一燝终於是皱眉站了出来:“考成法初衷並非是要责罚百官,而是要整飭吏治,督促百官做事。限期完事,则尽其责,再若细分,恐百官不寧。” 瞬间。 朱由校眼瞼一沉,锋芒闪现。 “刘卿是说,大明朝要官不聊生了吗?” 皇帝突然开口。 刘一燝闻声,心中一颤,赶忙躬身抱拳:“臣不敢,只是……” 朱由校当即挥手:“没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一燝张著嘴,目光诧异的注视著正在缓缓站起身的皇帝。 眾目睽睽之下。 朱由校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稍稍前倾,俯瞰向满殿群臣。 “自古以来,民不聊生,则天下必乱。” “自古以来,也从未有官不聊生天下乱的说法!” 朱由校双目如炬。 “尔等今日所议考成,朕也听了个大概,也明白了个大概。” “在朕这里只有一个道理。”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既然当了这个官,就该做好这个事,若是做不到,这官也不必去当!” “今日之事,朕允了。” “交韩卿草擬章程,直呈御前,朕亲自批红降旨。” 刘一燝等人神色一凝。 心知此事已是无可更改。 而韩爌和方从哲则是立马躬身作拜。 “臣等领命!” 朱由校心中哼哼了一声,双手握拳,轻敲桌案。 “卿等今日所议考成。” “朕这里,倒也有一桩事,可一併办之。” 第34章 朕掌喉舌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4章 朕掌喉舌 还有事? 已经头疼於更加严厉的考成法即將实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遭罪,甚至被按律处罚罢免的刘一燝等人。 眉心锁紧。 神色疑惑的看向朱由校。 方从哲如今是越发的乖顺:“臣请陛下降諭。” 韩爌亦是手抱笏板,躬身作揖:“陛下所命,臣等在所不惜!” 如今仅有的两位御前军机大臣,徐光启已经奉旨南下,去引进火器技艺,带回甘薯种子。 独留下的杨嗣昌,则是两眼放光的看向皇帝。 他在御前行走已有数日。 从当初被简拔为军机大臣,便知晓皇帝是要收拢权柄。 如今皇帝是要在这棋局上,再进一步了! 朱由校眉宇间藏著深思:“方才元辅、韩卿、刘卿等人皆言考成之法,此事起於皇祖万历初年,初办此事,便查处地方未完事项二百余件,处置巡抚、巡按及知府等地方官员五十余人。到了万历五年,朕记得当时朝廷岁入增至四百余万两,张太岳主政內阁首辅十年,依著考成法拜年汰撤冗员及无能之辈十之二三。” 自己倒是穿不逢时。 也没能亲眼看到那位『吾非相乃摄也』的张居正。 不过这倒不妨碍自己学习借鑑张居正收拢权力的办法。 就在眾人因为皇帝开口,思考著用意的时候。 朱由校已经再次放声:“考成法,以六部督各司官员,六科查六部所付之事,內阁考六科督查详尽。” “朕自御极以来,已近月余,幸有诸卿效力国事,朕一日不敢废政。” “所谓……”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百官若有疏漏,便是朕之疏漏。朕若出疏漏,则百官何能无疏漏?” “考成之事,朕亦不可不问!” 皇帝要亲自参与考成之事? 眾人心生疑虑。 左光斗更是赶忙上前进奏:“皇上,考成百官一事,责在六部、在六科,最后在內阁。天下各省、府、州、县官吏,所行之事是否完竣,皆可於內阁调阅。若有未完,內阁及六部,自会依律处罚,若所犯过重,亦会上奏陛下裁夺。” “陛下以紫薇居中宫,臣下等各司其职,分守诸天,万般事宜,皆恩出於上,皆行之於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因一府一县之事,而受其累,分其神。” 如今朝局已经很是微妙。 隨著韩爌从东林游离出去,他们就在朝中就已经很是势弱了。 若是皇帝再亲自插手考成,恐怕刘阁老和周尚书等人,当真就是要被排挤的半点权力都没有了。 左光斗在担心著朱由校会插手具体考成之事。 而朱由校却只是微微一笑。 “各部司、各省、府、州、县之事,自当有六部考成,自当有內阁总揽,自当有韩卿操办。” 朱由校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 自己又不是傻子。 又怎么可能给这些人,製造出无数事情,送上来成堆奏疏,將自己埋起来的机会。 朱元璋耗尽心血,都批阅不完大明初年的百官奏疏。 自己就能了? 左光斗却是面色一凝,眼里浮现狐疑。 他赶忙看向方从哲和韩爌二人,见这两人皆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瞬间心中明白过来。 皇帝的打算,他二人必定已经事先知晓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 朱由校放声道:“考成一事,六科督查六部及各省地方官员是否限期之內完事。” “今日朕准元辅、韩卿所请,改制考成,昭告天下。” “今日之后。” “凡六科稽核各部各省限期考成之事,皆奏御前,六科督各部各省完事,朕则亲阅六科督办。” 说罢。 朱由校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自己不直接掌控考成。 各省各地官员如何做事,什么时候应该做完一件事,这个该由六部去考核。 自己只盯著六科。 六科有没有负责督查各部各省考成,有没有尽职尽责。 却在自己的监管之下。 这帮没事就哇哇乱叫,整日里上疏的科道言官,朝堂喉舌。 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这张喉舌,得自己亲自执掌才行。 刚好上一科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也差不多在朝观政一年多了,可以直接上岗做事了。 更换一批科道言官,让这帮人说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才是要紧。 而这些年轻气盛的新晋进士,一个个也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没有被朝堂这个大染缸浸染过。 朱由校面上带著不容更改的神色。 而左光斗却是浑身一震,彻底傻了眼。 面色诧异的看向皇帝。 心中大为惊讶。 他原本还以为皇帝是想要侵夺內阁在考成一事上的权柄。 这才出言,是想要保住刘一燝在內阁那已经所剩不多的体面和权力。 可没想到。 皇帝竟然是衝著科道言官来的? 不等左光斗开口。 方从哲已经是举止浮夸的张开双臂,拱手作揖:“圣明无过於陛下!” 韩爌亦是紧隨其后,配合著朗声开口:“陛下万金之躯,勤政如此,臣等汗顏。臣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陛下践祚以来,事事当先,以身作则,皆为臣等之表率。” 御座上。 朱由校收敛神色,只是轻轻的挥了挥衣袖。 魏忠贤见状,立马上前。 朗声开口。 “百官无事退朝。” 还沉浸在皇帝要亲掌六科一事上的刘一燝、左光斗等人,只能跟隨著眾人山呼。 “臣等恭送陛下。” 如今天子每日早朝之后,都要去文华殿东廡读书日讲。 只是朱由校今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诸卿先行。” “朕目送诸卿离殿。” 眾人心中生疑。 怀揣著不解,压著脚步,默默退出大殿。 等待百官退下。 朱由校这才低声开口:“將去年乙未科殿试,皇祖钦点的两榜进士名录取来。” 魏忠贤在旁神色恭敬的頷首弯腰领命。 殿外。 百官退朝散去。 左光斗等人簇拥著刘一燝,面色慍怒的看向方从哲和韩爌二人。 等到大多数人都已经散去。 左光斗便立马加快脚步,拦在了方从哲和韩爌面前。 韩爌神色一凝。 方从哲则是面上带笑:“左御史有何事?” 说著话,他的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刘一燝。 左光斗却是冷哼了一声:“元辅当真是选了个极好的时机,这个时候奏请改制考成,举荐韩阁老操办考成之事。” “想必要不了多久,我等便都要一个个被驱逐离朝,往后这朝堂之上,也就成了元辅的一言堂了吧!” 韩爌立马竖起眉头:“左遗直!” 左光斗却是扭头看了过来,面色不改:“韩阁老如今和元辅走到了一起,想必也不会顾及过往情面吧!” 韩爌面露怒色:“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让你这么说的!” 他的眼神,看瞥向了刘一燝。 只是后者並没有开口。 大抵左光斗如今说的,便正是他想要问的。 左光斗哼哼了一声,面上怒色更浓:“陛下才即位不足月余,你们便鼓动著改制考成。辽东失地在外,韃奴虎视眈眈,东南倭寇不灭,各地灾患连连。” “你们这个时候要办考成,是为了国家社稷?” 左光斗怒视二人,猛地一挥衣袍:“我看你们就是要把朝廷搅乱!” “等百官都慑於考成不能完事,各自慌张,胡乱行事。” “等南边收不上来税,运不来粮食。” “等辽东没了军餉,九边粮草耗尽。” “眼看著到时候大明朝撑不下去了,你们是不是才会收手!” 这番话,形同是在骂方从哲、韩爌乃是当朝奸臣。 方从哲亦是面露怒色。 倒是韩爌稍显平静,毕竟他是知晓,前不久左光斗都能因为移宫一事,当面朝著杨涟吐口水。 韩爌看向方从哲,给了一个眼神。 两人在左光斗等人注视下,提步转身离去。 左光斗却是不依。 向前追赶了几步。 伸手怒视二人后背。 “你们就搅吧搅吧!” “等搅得天下大乱!” “我们大不了陪著你们,一起去做陛下说过的亡国之臣!” 第35章 噦鸞宫火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5章 噦鸞宫火 夜鶯低鸣。 寒风啸啸。 山海关城驛馆內,透过总也合不上的窗欞,吹进来的风,摇曳著烛火。 咯吱。 屋门被推开。 老僕一手提著灯笼,一手拎著食盒,进到屋中。 先將灯笼吹灭放於门后,再提著食盒送到燃著烛火的桌案前。 “老爷,已经亥时,该歇息了。” 说著话,老僕將几样好不容易弄来的热食从食盒里取出。 一碗热粥,一碟子咸菜,再就是一碗飘著蛋花的清水汤。 桌案后。 现年已经五十二的熊廷弼,蓄著一副倒山胡,稠密的头髮已经布满白髮。 熊廷弼看了眼老僕送来的吃食,手中墨笔不曾放下,只是盯著面前最新的邸报:“当今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老僕面生疑惑。 熊廷弼这才反应过来,长嘆一声,面上露出笑容:“这份邸报上说,天子前几日一气裁撤六科给事中十七人,从去年乙未科观政进士中,拣选二十人补录六科。” 老僕在熊家操劳一辈子,眼里也看了一辈子的朝政。 见熊廷弼面露忧虑。 老僕低声宽慰:“老爷经略辽东年余,先前萨尔滸一战的功过,朝中早有定论。老爷尚未到任,开原、铁岭二城丟失,责不在老爷。而自老爷坐镇辽阳之后,韃子便再未有寸功。此次天子將至传召,让老爷回京述职,想来是问策平辽的。” 熊廷弼只是摇了摇头。 天子传召自己回京,用意虽然含糊,却也不是那么难以看懂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当真要给自己定罪,当初那道旨意,就该是勒令自己閒住,让袁应泰暂代辽东经略一职,再遣人看押自己回京才对。 只是传旨让自己直接回京。 这就已经表明天子並不是想要处置自己了。 老僕见熊廷弼不开口,目光转动:“老爷是担心朝局有变,不日到京会再生变故?” 熊廷弼这才点了点头,抖了抖手中的邸报:“天子降旨改制考成,著文华殿大学士韩爌操办考成,又擢徐光启、杨嗣昌二人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老夫再有三五日便要到京,只是恐怕朝中不少人,是不想看到老夫回京的。” 老僕面色一凝:“天子总会信老爷的。” 熊廷弼却是淡淡一笑:“宫闕之內,三尺权谋,可丈万里山河?” 言罢。 这位坐镇辽东一年有余,保其无恙的老人,无声摇头,面色凝重。 而老僕在听到此言之后,肩头猛的一颤,神色一变,紧张的看向门窗,唯恐这番话被外人听去。 这是自家老爷不相信京中的那位天子啊! 熊廷弼轻嘆一声,將邸报放下,端起热粥,就著一口咸菜:“少年天子,甫一即位,胸怀大志,不是什么坏事。召几个朝臣御前行走,参知辽东军机,也无不可。可若是这位天子,觉得辽东可以立时整飭完毕,韃子可以顷刻覆灭……” 老僕满眼的担忧。 可熊廷弼却是深吸了一口气。 神色坚定。 “老夫此番回京,便是舍了这副封疆大吏,哪怕是因此鋃鐺入狱。” “也要力諫天子,万事求稳,辽东更不可乱!” 哐当一声。 屋外的风愈发的大,將窗户彻底吹开。 老僕哎呀一声,赶忙上前关窗。 …… 同样的深秋夜幕之下。 西伯利亚高原上的冷空气,不断向南推进。 魏忠贤捧著一摞帐册,送进了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正披著毯子,盘腿坐在榻上,伏案批阅。 见到魏忠贤进来,也只是抬了下头。 “內府库的帐目都算出来了?” 魏忠贤頷首点头:“回奏万岁爷,奴婢幸不辱命,虽然中间生出些嫌隙……” 朱由校当即摆手,眼里闪过锋芒:“家贼难防,朕要你清查內府帐目,既然有人要在暗中阻拦,你酌情杖毙几个小贼,应有之意。” 隨著魏忠贤清查內帑帐目这些日子以来,宫里头便时常死人。 死法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都是和內库有关之人。 朱由校只是询问道:“说说朕现在手上还有多少银子可以用。” 魏忠贤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回万岁爷,宫里头现存帑银合二千八百四十五万又七千一百三十九两。” 说完后,魏忠贤赶忙看向皇帝。 似乎是唯恐朱由校怀疑他贪墨藏匿了帑银。 朱由校听到具体数目,只是点了点头。 內帑现存接近两千八百五十万两白银,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见皇帝没有动静。 魏忠贤这才继续说:“除开存银之外,另有金银器、玉石器、各色珍宝珠宝、丝绢绸缎等物,亦可作价三百余万两。” “这些物件都不必动了,照旧放在库中,若有赏赐再去取用。” 朱由校简单的吩咐了一句。 內府库现存的实物,没必要折价卖出去。 两千八百多万两的现银,足够自己腾挪使用了。 魏忠贤頷首领命。 朱由校又问:“按照路程,熊廷弼是不是快要到京了?” 魏忠贤立马心中盘算了一番:“回万岁爷,想来也就在这三五日內,他就能到京了。” 朱由校嗯了声:“先从內帑分出三十万两装箱。” 这是要赏给熊廷弼带回辽东的? 魏忠贤领命之余,心中默默揣测著。 见皇帝已经不再开口说话。 魏忠贤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小声劝諫道:“万岁爷,夜已经深了。神宗皇帝和孝端皇后梓宫前几日也已发引,宫里头的事情也少了。朝廷里,也有元辅、韩阁老和杨军机他们料理,万岁爷万金之躯,早些歇息吧。” 朱由校眉头微皱。 他正准备看完韩爌上的一份奏疏,琢磨著怎么將被东林党人周嘉謨占著的吏部尚书位子给空出来。 正要开口呵退魏忠贤。 却不想。 正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魏忠贤更是肩头一颤。 不等他出去查问情况,便听到外面已经乱了起来,脚步声层层叠叠。 “走水了!” “走水了!” “宫里走水了!” 一打开暖阁的门,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魏忠贤面色瞬间发白,眼神中透著惊惧的回头看向皇帝。 朱由校神色一凝。 旋即反应过来。 赶忙掀开毯子,一个健步就从榻上走下。 三步並著两步,就在魏忠贤的簇拥下,衝到了乾清宫外。 只见外头,一名名太监正提著水桶,从宫殿两侧的水缸里打水。 魏忠贤赶忙喝住一人:“哪里走水了?” 提桶的太监,一见到竟然是魏忠贤,慌张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装著水的木桶也砸在地上,水全都浸在了腿下。 而朱由校却是面色凝重的看向后宫方向。 只见后宫某处。 黑夜里,已经是满天红光,火柱冲天。 魏忠贤大喝一声。 “到底是哪里出了事!” “快说!” 太监跪倒在地,浑身打颤。 慌慌张张的开口。 “回……回魏公公的话……” “是噦鸞宫……” “是李选侍和八皇女住的噦鸞宫走火了!” 第36章 祝融之殃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6章 祝融之殃 砰的一声。 魏忠贤整个脑袋霎时炸响,头皮发麻,如被雷击一般。 只是顷刻间。 这位已经身居司礼监秉笔太监,侍奉御前,可以因为清查內库帐目,直接杖毙处死內宦的大太监,只觉得手脚发凉。 “万岁……” “万岁爷……” 魏忠贤哆哆嗦嗦的,脸色发白,一时间六神无主。 朱由校沉著脸看过来,望向乱作一团,提著水桶防备乾清宫遭殃的太监们。 “都慌什么慌!” “这火是烧到乾清宫了吗!” 皇帝一声怒喝,才叫一眾慌乱无神的太监停了下来。 魏忠贤也在这一声怒吼中,清醒过来。 “万岁爷,奴婢这就带著人去噦鸞宫!” 李选侍和八皇女可就住在噦鸞宫中。 这把火要是將二人给烧死了。 皇帝可就说不清了。 魏忠贤心中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更显紧张。 朱由校却是稳稳的踏出一步。 “朕要亲自去噦鸞宫!” 魏忠贤瞬间慌了,连忙劝諫:“陛下,祝融犯噦鸞,大凶之地,陛下岂可驾临险地。” 朱由校目露凶狠的瞪了魏忠贤一眼:“朕要亲眼看到选侍和八妹无恙!” 魏忠贤肩头一颤。 这才反应过来。 噦鸞宫方向,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魏忠贤也顾不上旁的了,只能是召集乾清宫这边信得过的人手,护著皇帝就往噦鸞宫赶去。 紫禁城內,火光冲天。 北京城中早已经是消息传开。 人人举目望向皇宫大內。 看清火光方向之后,无不面露震惊。 一时间流言四起。 而等朱由校带著人赶到噦鸞宫的时候,火都未曾弱下半分。 在仁寿宫和慈庆宫中间,好大一片宫宇,便是噦鸞宫所在。 此时。 噦鸞宫所在,整个被大火笼罩。 无数的宫人提著水桶,於事无补地將水泼向火海中。 大火熊熊燃烧,琉璃瓦哗啦啦的落下,木樑在轰鸣声中倒塌。 “陛下!” “陛下万不可再往前了!” 魏忠贤惶恐不安的拦在了前面,拼死也不敢再让皇帝向前一步了。 朱由校停下脚步,面色阴沉的看著乱糟糟成了火海的噦鸞宫:“选侍现在何处?八妹现在何处?” 魏忠贤见状,也是提著嗓子尖声喊了起来:“选侍何在!八皇女何在!快將人找出来,管事的人呢!” 火海前,人影婆娑。 所有人都在泼水灭火。 两人的呼喊,儼然是被那火焰的呼啸声遮盖住了。 朱由校双手攥拳,亲眼看到这场大火,心中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若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让李选侍和八皇女死在这场火里。 自己就是跳进太液池也洗不清了! 他当即看向从乾清宫带来的人:“去!都去找,將选侍和八妹找到!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 朱由校到底没敢说出口。 眾人领命,一拥而上。 魏忠贤顶著满头大汗,眼神看向皇帝:“万岁爷放心,先帝庇佑,选侍和八皇女必然无恙。” 朱由校一言不发。 只是看著派出去的人寻找。 不多时。 终於也不知哪处传来一声惊呼。 朱由校立马循声看去。 只见一群太监和宫女,护著两道衣衫襤褸、神色狼狈的人影,在火光掩映下,走了过来。 “陛下!” “找到了!” “选侍和八皇女找到了!” “……” 朱由校急忙迈开脚步,三两步就赶了过去。 魏忠贤弯著腰,仔仔细细的打量著来人,眼泪都差点从眼睛里流出来:“万岁爷,是选侍和八皇女!没事!没出事!” 朱由校亦是仔细的看向李选侍和八皇妹。 两人此刻都是一副受惊的模样,才八岁的八皇女朱徽媞小脸上满是灰烬,掛著两行泪痕,明显是刚哭过一场的样子。 而李选侍也好不到哪里去。 身上的衣裳果真是被火撩烧过,整个人神色呆滯。 在看到朱由校后,更是浑身一颤,紧紧的將亲生女儿护在臂下,神色警惕的注视著朱由校。 朱由校轻嘆一声,挥了挥手。 “皇祖在天有灵,父皇在天庇佑,幸选侍和八妹无恙。” 眾人散开。 朱由校这才上前一步,目光复杂的看向已经被这把火嚇得险些丟了魂的李选侍。 “朕还做不出这等卑劣的手段。” “朕会查清楚今夜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李选侍的手臂仍旧是护著八皇女,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深的看向朱由校。 她只是看著,却一言不发。 朱由校心中明白。 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魏忠贤。 “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刻入宫!” “命夜宿宫禁厂番、禁军,索拿今日当值噦鸞宫及周遭宫苑一应太监、宫女!” 说完后。 朱由校瞪眼看向魏忠贤:“现在就去!” 魏忠贤浑身一震,赶忙转身操办。 噦鸞宫火光大亮,宫殿一片片的倒下。 木樑倒在火海中,发出阵阵轰鸣声。 朱由校目光紧紧的盯著李选侍和八皇妹:“来人,传今夜当值宫禁的太医,为选侍和八妹诊脉。” 有宫人前去找寻今夜在宫中的太医。 朱由校一番吩咐之后,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冰冷的看著眼前的噦鸞宫火海。 这把火来的当真是巧合。 虽然现在正值夜里,皇城宵禁,宫门落锁。 可他已经能预料到,等明日百官上朝,会是怎样的局面等待著自己了。 说不得就有天子意欲逼死选侍母女的言论生出! 进而便是,天子有违孝悌大道,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当朱由校开始头疼朝局又要动盪的时候。 魏忠贤已经去而復返。 隨著他回来的,还有一队队值守宫禁的东厂番子和戍卫禁军,將一名名在噦鸞宫和周围几座宫苑当值的宫人押来。 魏忠贤躬身上前,小声开口:“陛下,今日在噦鸞宫这边当值,包括经过这边的人,都带来了,合共七十五人。” 朱由校看向这七十五人,有男有女,只是如今被东厂番子和禁军押来,无不是神色惶恐。 他冷哼一声。 “当值疏忽,噦鸞大火,选侍、八皇妹险遭不测……” 说著话。 朱由校挥手一扫。 “就地处死!” 魏忠贤听到此言,后背一紧。 而被抓来的七十五人,更是瞬间哭嚎起来,个个喊冤。 朱由校却是不留半点情面。 目光看向在场的番子和禁军。 “斩!” 应声之下。 一名东厂番子手起刀落。 容不得刀下之人发出惨叫,便已经是人头落地。 瞬间。 火光下,噦鸞宫鸦雀无声。 李选侍更是浑身一颤,全身绷紧,赶忙护住怀中的八皇女,用手捂住女儿的双眼。 旋即。 便是一把又一把的刀落下。 顷刻间。 七十五人俱是人头落地。 血腥味隨风而起。 有宫人见状,腹中翻腾,惶恐不安的缩到角落里,捧腹大呕。 朱由校面色清冷,在火光的衬托下,锋利无情。 他再次看向李选侍。 “传朕旨意,噦鸞宫被大火焚毁,今夜先请选侍与八妹移居昭俭宫,请傅选侍细心照料。” 昭俭宫那边是先帝选侍傅氏抚养六皇女、七皇女的地方,就在噦鸞宫前面不远处。 宫人闻声上前。 李选侍见著那一具具被砍了头的尸骸,也不敢再在这里多待,拉著怀里的八皇女福身一礼。 便在眾人簇拥下,匆匆离去。 魏忠贤这时赶忙上前:“陛下。” 他侧目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心中打著颤。 朱由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火海中的噦鸞宫。 “搬一把椅子来。” “开宫门后,传諭百官,噦鸞宫朝议!” 第37章 火鉴忠奸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7章 火鉴忠奸 “可知道噦鸞宫这把火是谁烧的?” 当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奉召入宫,刚赶到噦鸞宫,见到那满地七十多具尸骸,浑身一麻,不等出声的时候。 便听到皇帝的问询声。 骆思恭连忙抬头,便看到皇帝正坐在火场前的椅子上,背对著火海,让人看不清火光下的面容神色。 可骆思恭却是明显的肩头一颤。 因为光照的原因,自己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却仍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火场上热浪翻涌,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焦灼气息。 骆思恭赶忙躬身抱拳,屈膝跪拜在地。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奉召入宫。” “臣掌锦衣卫,守卫皇门,奉敕缉访,司察不轨,今宫禁生火,致噦鸞被焚,臣失察之过甚重。” 火光掩映下。 朱由校语气平静:“朕只问你,是谁点的这把火。” 骆思恭瞬间只觉得一股威压落下。 身子一沉。 他俯首叩拜:“臣无能!” 朱由校默默地注视打量著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许久。 噦鸞宫这把火怎么烧起来的。 眼下虽然还没有查清楚原因。 但不妨碍成为自己清洗宫禁的由头,顺带將锦衣卫一併清洗一遍。 自己总不能真学世宗嘉靖皇帝,搬去西苑住? 朱由校冷哼了声。 “宫里头当值的太监、宫女,不过两三千人,算上轮值戍卫宫禁之人,也不过四五千人。” “锦衣卫在外头威风八面,什么时候连朕眼皮子底下这一亩三分地,也看不住了?” 骆思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背光下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皇帝:“陛下是说噦鸞宫的火,乃是宫禁之人放的?”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魏忠贤。 只是魏忠贤却是板著脸,一言不发,也没有给他什么提示。 朱由校当即沉声道:“你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戍卫宫禁,是你们锦衣卫的职责所在。这火是宫里人放的,还是宫外人放的,亦或是二者兼有,而你骆思恭是否被底下人蒙蔽,都要你自己去查。” 这话一入耳。 骆思恭彻底不安生了。 前些日子外头常有人说,天子像极了世宗皇帝。 当时自己也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还真就是和世宗皇帝一个样。 这番话说的明白,可压根就没给自己一个方向,那到底是宫里人干的,还是宫外人干的,又或者是內外勾结一同做的呢? 骆思恭苦著脸急思圣意。 魏忠贤瞧著还没反应过来的骆思恭,悄悄看了皇帝一眼,这才轻咳一声开口道:“骆指挥,万岁爷乃是万金之躯,是我大明的天子,江山社稷都担在万岁爷的肩上。你们锦衣卫宿卫宫禁,可万不能让陛下也出了事。” 自己提醒的已经足够多了。 能不能悟透,就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智慧了。 骆思恭瞬间明白过来。 猛地抬头看向以整个噦鸞宫火海为背景的皇帝。 他双手高高举起,重重地叩拜匍匐在地。 “启奏陛下,噦鸞宫为奸人纵火焚毁,选侍与八皇女险些遭难。” “臣受命於上,执掌锦衣,责无旁贷。奸人一日不除,宫禁一日不寧,请陛下准臣自今日起宿卫御前,拱卫天子。锦衣卫入宫彻查,侦缉宵小奸人,南镇抚司暗查锦衣卫一干人等,防备內生家贼。” 魏忠贤侧目看了眼朱由校。 隨后他才开口道:“噦鸞宫今夜大火,东厂那头也有一份责任,也会一併整飭查明宫中是否存有奸小。” “准锦衣卫所奏。” 终於。 朱由校开口说了一句。 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骆思恭便觉得浑身压力一松,不免暗自鬆了一口气。 魏忠贤见状上前,走到朱由校身边:“陛下,既然宫里头已经要骆指挥去查了,陛下不妨先暂离此地。” 朱由校侧目看向魏忠贤。 后者连忙低头。 而他则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宫里的建筑,用料极讲究,大小木料用的也多。 噦鸞宫这场火还在烧著。 半边天都给照亮了。 通红一片。 泛著诡异的光芒。 朱由校只是淡淡开口:“天要亮了,朕就在此地等著百官入宫朝议。” 说完后。 他低头看向面前两人。 “你们去查吧。” 魏忠贤拱手领命,骆思恭则是领命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一步步的后退出数丈远方才转身。 等离了朱由校的视线范围。 骆思恭这才一把抓住魏忠贤的手腕:“魏公公,陛下这是……” 他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所在的方向。 天子召见自己,只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就已经让自己觉得两肩如有一座大山压著,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悄无声息的抽离手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骆指挥,陛下的话先前你也听到了,这宫里头出了家贼,你们锦衣卫也不安生,该怎么做还要咱家教你?” 骆思恭神色一凝。 天子这是要大开杀戒,清洗內廷和锦衣卫的意思了。 骆思恭有些不敢確定:“这旨意……” 魏忠贤眉头竖起:“像咱家这样的人,可不都是陛下的家奴?锦衣卫也不过是看家护院的打手。查清家贼,防下欺主,何须旨意?” 骆思恭心中渐渐有了主意,连连点头应是。 魏忠贤见他这般谨慎小心,轻嘆一声提醒道:“骆指挥,在外头咱们可以与谁都八面玲瓏,可在陛下这里却只讲一样事情。” 骆思恭立马拱手:“还请公公指教。” 魏忠贤微微一笑。 向前走了两步。 声音方才传来。 “对咱们这些家丁家奴而言。” “做主子的只看忠不忠。” 声音隨风散开。 骆思恭再抬头,便见魏忠贤已经走出去老远一大截。 他心中一顿。 再次回头看向那道已经看不见,却肯定还在那片火海前的身影。 …… 朱由校该庆幸,大明朝的早朝制度,从朱元璋那里就被制定的极为严苛和不近人情。 天不亮。 满朝官员就得要出门入宫上朝。 这也让他没有在噦鸞宫等的太久,紫禁城各处宫门便悉数打开,將那些比往日来的更早的官员们,放进宫中。 也幸好噦鸞宫这场火烧的够久。 不然光是这天气,就能让人受寒著凉了。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 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就已经出现在噦鸞宫外。 方从哲、韩爌、刘一燝三人可谓是老当益壮,顶著满脸的焦急,冲在最前面。 就连英国公张维贤,都领著几名在京勛臣入了宫。 更不要提在眾人身后,是更多今日本可以不用入宫上朝的官员。 眾人神色各异,却又带著明显的紧张。 宫里头的布局,他们这些在朝为官的人,都很清楚。 昨夜这场火的方向,分明就是仁寿宫和慈庆宫之间。 今日入宫的时候,宫人传諭,天子要在噦鸞宫朝议。 更是说明,这把火就是烧在了噦鸞宫。 可天子为何要將朝议也定在这里? 眾人多是不解。 而伴隨著密集的脚步声。 人群也终於是进到了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噦鸞宫內。 甫一入內。 眾人便是心中一惊。 满地的尸骸,都不是被大火焚烧过,而是被砍了脑袋的! 顿时。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嚇声。 方从哲等人目光转的飞快,瞬间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皇帝。 几人心中一个咯噔。 而朱由校也已经是抬起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清冷的看向这些官员。 他的嘴角。 露出一抹笑意。 可那笑意下,却透著吃人的可怖。 “诸卿。” “都来了啊。” “朕可是等了许久。” 第38章 快刀斩麻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8章 快刀斩麻 朕已经等了你们许久。 朱由校的话,隨著冰冷的晨风,刮进眾人耳中。 瞬间。 眾人一凝。 眼看著这满地的尸骸,倒塌成废墟的噦鸞宫,坐在椅子上等待许久的皇帝。 画面诡异的有些扭曲。 入宫之人,无不觉得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方从哲连忙上前:“昨夜內廷突生大火,因处宫禁,臣等不得入宫。今日方知乃是噦鸞宫此地走水,不过幸有苍天庇佑,陛下圣明仁德,才保选侍与八皇女无恙。” 气氛有些怪异。 从今日入宫的时候开始,方从哲就察觉出一丝不同。 宫里头这把火烧的可不是时候啊。 烧的更是个最不该烧的地方。 有些话没有被人说出口前,自己得给这个口子堵上。 可方从哲有心堵住口子。 旁人却不愿意。 “陛下,噦鸞宫乃是选侍与八皇女所居宫殿,昨夜大火焚烧,臣等不知选侍与八皇女现在何处?” 声音一出。 方从哲便立马瞪眼看了过去。 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冯三元! 冯三元面色凝重,噦鸞宫被烧成这个样子,宫里头说选侍和八皇女没事就能没事? 朱由校眼瞼一动,举目看向这个冯三元。 这时同为都察院监察御史的郑宗周也手抱笏板走了出来:“陛下,自陛下登极,选侍移宫,携八皇女居於噦鸞宫,业已月余。昨夜大火,今日臣等奉諭入宫朝议,早先有传言自宫中流出,言及噦鸞宫有別於別处,选侍终日不安,八皇女夜夜难眠。” “今日宫门未开,更有人言,噦鸞宫火,选侍俱与八皇女投井。为绝谣言散播,杜绝流言蜚语,臣等请见选侍与八皇女。” 方从哲神色一颤:“郑宗周,你在说什么!” 韩爌亦是冷眼看来。 他如今执掌考成,手握大权,朝廷里近日已经有不少官员被他罢免,不论齐楚浙党还是东林党,不分彼此。 日见威势。 韩爌冷脸看向郑宗周:“噦鸞宫不同於別处,此言何人所出?选侍与八皇女投井,又是何人言?” “既是谣言,身为朝臣,便万不该生此言语,俱名报来,本官当面亲问!” 郑宗周神色一紧。 韩爌竟然找自己要说出噦鸞宫待遇不公、选侍和八皇女投井,都是谁说出来的。 自己怎么给出这么一號人物。 见他不说话。 韩爌当即冷哼一声,当眾怒斥:“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郑宗周,本官问你话,还不快答!” 手握考成大权的韩爌一怒。 气场顿时全开。 郑宗周肩头一晃,脸色业已悄然发白。 “陛下!” “选侍和八皇女来了!” 就在这时。 人群后面传来魏忠贤的声音。 眾人齐齐回头。 便看到魏忠贤已经领著李选侍和八皇女走了过来。 在三人后面,则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跟著。 这人的刀鞘竟然在滴血! 眾人眼角止不住的一阵狂跳。 郑宗周更是两腿发软。 朱由校见到魏忠贤领著李选侍和八皇女过来,嘴角微微一笑。 “选侍与八妹昨夜在昭俭宫歇的可好?” 李选侍点了点头:“劳陛下费心,本宫和徽媞一切安好。” 见到两人安然无恙。 韩爌眉头立马竖起,眼神如刀的刺向郑宗周,振臂一挥:“都察院该员,故弄玄虚,捏造谣言,所说之事,驴头不对马嘴,信口雌黄。” “陛下,臣请革除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郑宗周!” 噗通一声。 郑宗周跪倒在地。 最先出来进諫的冯三元,连忙开口:“韩阁老,郑御史也是因昨夜宫禁大火,忧心內廷,担心选侍与八皇女出事,而陛下圣明招致誹议,何罪之有。” 韩爌面不改色:“郑宗周奏请选侍与八皇女安危,本无过错。冯御史也先奏请见选侍与八皇女。但郑宗周却言,近日有人言及,噦鸞宫遭受不公,昨夜选侍与八皇女投井,此言又是从何处听来?又是何人所说?” 冯三元被骂得满脸涨红,说不上话来。 而郑宗周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韩爌给盯上。 就因为自己藉口外头生出了谣言,而自己刚好听到了这些谣言。 韩爌冷著脸盯紧郑宗周:“郑宗周,你所听到的谣言,都是谁说的?若是说不出人来,岂不皆是你自己信口开河!若当真如此,便是你身为朝堂命官,官居都察院监察御史,却顛倒黑白,搬弄是非,难道不该坐罪?若是听来的,又是谁人说的?报上名来,本官自会寻那人问罪!” 问话间。 韩爌眼神也不时瞥向皇帝。 从自己执掌考成,审查督促百官,就是在皇帝的意志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那么自己就得要树立权威。 皇帝能让自己竖起多少权威,这个底自己也得要知道。 朱由校只是面色平静的看著要在百官面前树威的韩爌。 郑宗周已经说不上来话了。 站在前列的刘一燝,皱眉沉思,自己该如何救下这人。 可朱由校在等待了片刻之后,便已经开口:“都察院监察御史郑宗周,散播谣言,欺君罔上,即日起罢免一应官职,逐出宫去,发还原籍,永不录用!” 本就已经跌跪在地上的郑宗周,听到永不录用四字,瞬间瘫软在地。 已经赶过来的骆思恭却是立马大手一挥。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的衝上前,將郑宗周向外拖走。 顷刻间。 一名御史便被罢免。 已成废墟的噦鸞宫中,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韩爌看著被罢免官职,拖走的郑宗周,心中多了几分考量。 皇帝大概是会一直维护自己整飭朝纲的权威,那么严加管束科道言官,就是要一直做的事情了。 自己心中也算是有数了。 朱由校则是看向魏忠贤和骆思恭:“查的怎么样了?” 魏忠贤给了骆思恭一个眼神。 骆思恭这才上前:“回奏陛下,臣已查明昨夜噦鸞宫失火缘由。” 说完后。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在场百官,纷纷一愣。 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骆思恭继续解释:“昨夜噦鸞宫大火,乃是因近日降温,夜里天寒地冻,宫中各处无不开始增添火炉取暖。而噦鸞宫亦是如此,只是昨夜本该封上风口的炉子,却无人合上,更是多添了几斗炭。” “炭火撒出,引燃桌布,最终导致噦鸞宫俱为大火焚毁。” 这话说的就很微妙。 眾人纷纷生疑,窃议声响起。 魏忠贤则是补充道:“陛下,除昨日当值噦鸞宫一应宫人,俱被治罪。御用监、直殿监、惜薪司三处宫人,凡有涉及噦鸞宫者,俱为骆指挥拿下,一律皆已治罪。” 除了这里,宫里头別处昨夜还有人被处死? 眾人神色有些呆愣的看向噦鸞宫地上那几十具还没有被清走的尸骸。 已经嗅出了一丝异样。 朱由校也已经是从椅子上站起身。 眾人虽在疑惑,见状却也是纷纷躬身頷首。 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 “既然都在,朕便说些事情。” “今日也只说两件事。” 第39章 继续收权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39章 继续收权 新君即位已经月余。 在朝的官员们,如今也大多熟悉了皇帝的做事风格。 谈话。 就是这位当今天子,最大的特色。 每每遇事,这位天子就会通过谈话的方式,將自己的意志贯彻。 既然是要说事。 而今天又是因为噦鸞宫大火,那么皇帝说的大概也就在这个范围內了。 或许是禁止前朝隨意议论內廷的事? 眾人心生猜测。 朱由校只是朗声道:“荀子大略有载,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 数十道目光注视下。 朱由校伸手指向已成废墟的噦鸞宫。 “昨夜不过是一场火,烧得也不过是一座宫殿。宫外便能生出內廷苛待选侍、皇女的流言。” 朱由校目光扫向今天同样进諫的监察御史冯三元,以及他背后所站著的东林党人。 朱由校冷哼道:“更不要说流言才將生出,大明朝堂堂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朕的肱骨大臣,竟然听信谣言,要来朕这里问个明白,担心朕会做出迫害皇考遗留的事情来!” “朕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朱由校的嘴角带著一抹冷笑,目光环顾在场群臣。 “这把火不论烧在哪里,都会生出无端流言来!” “可若是这把火是烧在了乾清宫!” “烧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呢!” 寒风呼啸而过。 眾人一悚。 朱由校冷眼看向色变的臣子们,语气低沉阴森道:“恐怕就算这把火真烧到了朕脚下,外头也会传出是朕德行有失,圣德有亏,才招致天火警示吧!”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 眾人无不胆寒。 方从哲率先跪拜在地。 一眾衣紫著緋的大臣,哗啦啦跪下。 刘一燝更是心臟猛跳,生出不安。 虽然今天冯三元、郑宗周二人进諫的事情,他並没有事先安排,但两人开口之后,自己没有出言阻拦,就代表他是默认的。 朝廷里虽然是一个个人当官。 可这个官,总是牵连著方方面面,千丝万缕。 自己是逃不了责任的。 皇帝明显是已经对这种前朝臣子,借內廷灾祸,而上书进諫生出了反感之意。 方从哲神色凝重道:“陛下,宫闕万间屋,数千宫人侍奉,难免会有疏漏时。宫闕腐朽焚毁,犹如民间百姓屋舍受灾,在所难免,岂因天子是否圣明而定。” “臣奏言,再敢有藉此次噦鸞宫意外走水,而生流言,於朝堂之上议论者,一律从严治罪。绝流言,非只闢谣,更要禁谣。” 朱由校低头看向方从哲。 从臣子角度去看。 方从哲的建议无疑是附和今天气氛的。 但朱由校却是摇了摇头:“谣言当真能靠一纸禁令便能禁掉?” 方从哲面色一愣。 朱由校已经眯著双眼道:“彼时正处嘉靖十八年,世宗皇帝奉慈孝皇后安葬承天府,二月十六日,圣驾离京。驻蹕赵州、临铭两处行宫,皆於二十六日发生火灾。” “二月二十八日,世宗入河南,驻蹕卫辉行宫,四更天时,行宫大火。若非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冲入火场,將世宗背出,恐我大明世宗当时便要葬身火海之中了!” “诸卿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该记得世宗时的这段事情吧。” 朱由校身子前倾,目光审视地扫向眾人。 他意味深长道:“世宗南巡,三场大火,事后又有多少流言蜚语生出?朕不必多说,恐怕诸卿心里都是清楚的。” 群臣脸色愈发难看。 当年世宗奉慈孝皇后梓宫南下,要和睿宗皇帝合葬在显陵,南巡途中连生三场大火,最后一场大火更是险些將世宗皇帝烧死。 这里头流传出来的谣言可是比这一次更多。 但如今在场的人,心里也同样明白。 那三场火到底是因为什么生出来的。 阻止世宗南下,防止世宗借南巡清查江南,才是真正目的。 这一刻。 不论是刘一燝等东林党人,还是齐楚浙党或朝中那些无党无派之人,皆是面色凝重。 皇帝当下重提世宗南巡遭遇火灾的事情,恐怕不只是为了防止流言。 朱由校这时候却是嘴角微微一笑,冷不丁开口道:“就算哪一天这火真的烧到了乾清宫,烧到了朕的脚下,朕也不怕什么流言蜚语。” “大不了就是乾清宫和今天的噦鸞宫一样,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朕便移宫西苑!” 鐺的一声。 满地官员,浑身一颤,脑袋嗡嗡作响。 这一刻不论是谁,都觉得胆寒,浑身发冷,瞳孔震惊地看向说出要移宫西苑的皇帝。 朱由校却是面不改色:“常有人说朕像世宗,隔代似祖,既如此朕不妨也学世宗。” 诛心之言一出。 就连韩爌都慌了。 “陛下万万不可!” 刘一燝亦是急声道:“圣明无过於陛下,仁德宽厚,自有天佑,乾清无恙,天子怎需偏居西苑。” 这一刻。 刘一燝真的慌了。 皇帝这番话威胁的意味太重了。 效仿世宗皇帝? 移居西苑? 那是不是也要学世宗皇帝,將满朝大臣当猴耍,將大明朝的文武百官提溜著玩? 那天启朝的严党又是谁? 是方从哲,还是韩爌! 不论是谁,都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刘一燝愈发慌张,赶忙劝说道:“今日噦鸞宫走水被焚,全系意外,纵有宵小奸人,东厂、锦衣卫也必能缉捕贼人。臣奏请陛下降諭,朝中敢有不明是非,因事进言,纵容流言者,一律罢官发配,永不录用!” 真要是天子学了世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天子了。 刘一燝心都在打颤。 朱由校却是一挥手,览阅刘一燝等人的惶恐,心中生笑。 不给这些人来点狠的,他们真当自己是个好气性的。 眼看著镇住这些人。 朱由校当即说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朕纵然信任诸卿,可效世宗允权朝臣,可天下事却还要朕亲自坐镇。” “朕今日也只说两件事。” “头一件事,便是今日之后,凡在朝言路官员,再有奏言,无论是否风闻弹奏,皆需载明来龙去脉。” “朕不禁流言,但若有人因此进奏,须载明听自何处,听自何人。若奏不法,须写明所犯不法何事,所犯之事始末。” 说罢。 朱由校目光如炬地看向刘一燝:“刘阁老以为如何?” 刘一燝听到这头一桩事,心里就已经变得沉甸甸的。 自从先帝即位,朝中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多是东林党人占据。 过往他们可以隨意上疏弹奏。 可皇帝今天这番话,便断了他们往后肆意上书的可能。 凡是上书弹奏之事,哪怕是听来的谣言,都要写明是从什么地方,什么人嘴里听来的。 刘一燝低下头:“圣明无过於陛下,以制明科道言路,必绝谣言於智谋。” 方从哲、韩爌等人亦是出声附议。 朱由校淡淡一笑,方才重新开口:“既然诸卿对这头一桩事都没有异议,那朕便说第二件事。” “此番噦鸞宫大火被毁,缘由虽已查明,但详细尚未定论。东厂、锦衣卫自当继续查下去。” “但此后凡宫禁之事,因有宫门之禁,在外难窥详情,而再敢有前朝官员妄议,以僭越乱政定罪,打死勿论!” 化作废墟的噦鸞宫內,群臣无声。 这第二件事,看著比前一条约束言路来得轻。 可若是细究的话,就是皇帝不满朝廷里的官员,整日里拿著宫里的事情做文章。 过去他们常用天子无私情,天家无私事来说事,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可以隨意指摘。 但今天皇帝这番话之后,那就是禁止所有人议论天子在宫中的家事。 刘一燝等人的目光扫向站在一旁,刀鞘滴著血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心中发寒。 恐怕今天这场噦鸞宫大火,宫里头还要继续死人。 那些和宫外有染的人,恐怕都要被处死。 皇帝要让紫禁城成为密不透风的地方。 可想到皇帝有可能要移居西苑。 眾人心中便顿时连连摇头。 一番权衡之后。 满地群臣,山呼圣明。 借著老道长的余威,迫使这些人同意之后。 朱由校轻轻一挥衣袖。 “噦鸞大火,选侍、八皇妹俱惊,朕需问安看顾,今日罢朝。” 这是朱由校头一次罢免早朝。 眾人也说不上什么。 只能装著满心的忧虑,带著一身的烟火气息退下。 等到百官离去。 朱由校这才將魏忠贤和骆思恭二人召至面前。 “十日。” “朕只给你们十日。” “十日之后,朕要紫禁城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二十四衙门凡有可疑之人,尽数驱离,但有不法,尽数杖毙!” 第40章 日讲离娄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0章 日讲离娄 自从噦鸞宫一把火烧起。 紫禁城也烧起了另一把火。 数日间。 內廷汰撤过半宫人,更有数百具尸骸趁著夜色被运出皇宫大內。 宫中人人自危。 而在宫外,过往和宫中之人有过往来的官员们,亦是提心弔胆,唯恐哪一天早上开门,就看到家门口已经有一队锦衣卫等著。 至於科道言官和都察院御史,也在朱由校的有意放纵下,被韩爌带著人开始进行著第二次筛选。 数日间,近十人因奏事无端被查。 都察院监察御史冯三元上疏乞骸骨,不允,发陕西任平凉府同知。 冯三元从权势隆重的监察御史,被明升暗贬为陕西一府同知,还算是幸运的。 那些被韩爌盯上的科道言官,能保住一县佐贰官的位子都算是烧高香了,若是能得一个县令噹噹那就是这次祖坟冒青烟了。 最严重的几人,直接被韩爌一道奏疏,发配去了蓟镇戍边。 就在皇帝已经摆明了,要整飭內廷,严加约束言路,满京城人心惶惶的时候。 京师城东。 朝阳门外的官道上。 奉旨入京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也终於是带著老僕,在一队標兵护卫下,赶到了京师城下。 阔別京师一年多,再见到京师城外,往来络绎不绝的行商、百姓,奔流不息的军民,熊廷弼竟然生出一股恍惚感。 和辽东的淒凉场面相比。 京师好似离著战火十万八千里远。 一队插旗骑兵从城中衝出,不断地吶喊著。 “天子有令,凡入京商贾,一律领官造商牌,往后再有地方官吏盘剥,悉可赴京上告,若有確凿证据,犯事官吏一律拿下法办!” 骑兵队伍呼啸著从马车旁过去。 老僕坐在前面,回头看向熊廷弼,脸上露出笑容:“一年多没回京,这倒是瞧著新奇,行商竟然还可以领了商牌告官。” 熊廷弼却是神色复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一次老夫当真是看走眼了。” “大明朝真的要出位圣君了!” 念叨间,熊廷弼脸上有些尷尬。 入关前自己对京中的消息,还只能靠邸报来了解。 而眾所周知,邸报上只会刊印已经颁布的政令,而不会去写皇帝最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就导致自己在辽东局势上,对皇帝產生了误解。 会觉得皇帝是急於求胜的心思。 等入了关,离著京师越来越近,消息才渐渐多起来。自己也才接到京中故交好友送来的私信,明白了朝中局势走向。 熊廷弼这才知道朝廷里已经对辽东有过一场爭论,也知道了徐光启、杨嗣昌二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擢升为军机大臣的。 天子求稳不求速胜! 这一点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也太要紧了。 熊廷弼將入关后写好的奏疏,从一旁的木匣子里取出,紧紧地按在手掌下。 在辽东饱经风霜,布满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期望和期待。 …… 文华殿。 东廡偏殿。 自从朱由校即位之后,日日勤政,这里就成了下朝之后读书日讲的地方。 今日朝会之后,朱由校一如既往背著自己的小书包进了东廡偏殿,三好学生一般的端坐在御座上,接收著日讲官们的讲读。 日讲之时,皇帝御座对面设有一案,供日讲官捧读典籍。 眾讲官侍立两侧,隨时出班补充讲解。 朱由校看向今日站在讲案前的日讲官。 是詹事府少詹事孙承宗。 如今的孙承宗已经年近六十,满头白髮,八字鬍下蓄著一副打理精细的长络腮鬍。 身著罗青官袍。 孙承宗这时候已经讲了许久,见皇帝仍是精神专注,默默点了点头,便翻开下一页。 “孟子曰: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此章所讲,舜与文王生死於不同之地,二人所在之地相距千里,相隔千年,但因为舜与文王德行志向一样,遵循的法度一样,所以被尊为先出的圣人和后出的圣人。” 说罢。 孙承宗举目看了一眼皇帝。 朱由校则是嘴角含笑,未发一言。 孙承宗这才继续说道:“子產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本章將子產治郑国之事,以自己所乘之车渡人过河,却遭孟子批驳。是因为孟子有言,为上者,所做之事在天下人,非在一人。在上者,渡一人过河易,渡万人过河难。惟修桥铺路,才可使世人皆过河。” 偏殿內气氛悄然发生了些变化。 朱由校嘴角笑意不减,只是目光平静的看著孙承宗。 孙承宗对已经提到的两篇,又做了一番解释。 然后才翻到下一篇。 他亦是更为谨慎,声音也放缓了一些:“孟子告齐宣王曰:……” 原本始终保持沉默,勤奋好学模样的朱由校,终於是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孙承宗眼神微微一动,神色有些紧张。 朱由校只是含笑道:“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在孙承宗诧异的注视下。 朱由校侧目扫向面色大多生出些变化的在场日讲官。 “王曰: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 “孟子曰:諫行言听,膏泽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位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諫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朱由校面露笑容。 目光盯著孙承宗。 “孙先生,朕记得可曾有错漏?” 孙承宗心中惊讶,俯首拱手:“陛下圣明聪睿,所记並无半点错漏。” 朱由校摇了摇头:“那肯定是孙先生和诸位先生记错了。” 孙承宗又是一惊。 在场一眾日讲官,更是面生诧异。 相互对视。 然后又低头翻书。 没错啊。 这篇文章,天子背的是一字不差啊。 哪里有错了? 孙承宗眉心夹紧,垂下的双手捏紧。 朱由校忽的一笑,指向面前的《孟子》:“朕近日学《孟子》,昨日先生们才讲到滕文公篇,尚未讲完。何故今日孙先生便讲到了这离娄篇,定然是孙先生和诸位先生记错了。” 说完之后。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收敛消失不见。 他面上含笑,却又眼神深邃地看向孙承宗等人。 《孟子》滕文公篇讲的是社会伦理,如为富不仁,守望相助,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乱臣贼子,弔民伐罪这样的道理。 而今天孙承宗等人,讲的却是治国之道的离娄篇。 所谓君臣手足,是出自这里。 同样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也是出自这篇。 这都是自己要学的內容。 可跳过没有讲完的滕文公篇,而专讲离娄篇,可就不一样了。 这是在说自己即位之后,对待臣子太过苛刻? 要借著日讲,劝諫自己如对待手足一样宽待臣子,虚心接纳諫言? 孙承宗心弦紧绷:“陛下,臣……” 皇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也给足了台阶。 今天日讲上的这点心思,皇帝心里恐怕也清清楚楚。 朱由校隨意地摆了摆手:“记错了也无妨,毕竟这离娄篇也说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先生们操劳日讲,本就辛苦,偶尔有疏漏的地方,朕又岂能因此追究。” 孙承宗心中长舒一口气,腰却弯得更深,同样也多了几分不解,犹豫一番,低声道:“圣明无过於陛下,自陛下立朝以来,所思无不为国,所做无不为民。只是……” 见他还想劝諫下去。 朱由校眉头微微皱起:“孙先生,孟子所作的这篇离娄篇,朕倒是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孙承宗面色一凝,侧目看向两边的同僚。 正当他犹豫著要开口的时候。 魏忠贤从殿外进来。 “陛下。” “辽东经略熊廷弼奉旨入京,已在文华殿外候旨请陛见。” 第41章 君臣之论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1章 君臣之论 阔別经年。 重新站在这座皇城大內,抬头望向眼前的这座文华殿东廡偏殿。 熊廷弼一时间百感交集。 自己离京的时候,还是万历皇帝在位,等自己如今再次奉旨回京,万历皇帝驾崩,当初歷经妖书案、梃击案爭国本的太子,即位不到一个月也驾崩了。 不过一年时间。 大明二帝尽丧,如今新君天启临朝。 那是个怎样的少年郎? 在这等宫禁之內生活了十几年,即位之后,可以將满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间,更罕见的兴怀少年热血,却又清楚辽东局势不可急於速胜。 那位身著红袍,应是如今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魏忠贤,已经站在殿门前,传召自己入殿覲见天子。 熊廷弼两手提著官袍,步履稳重地上前:“魏公公,皇上可是在日讲读书?” 魏忠贤脸上带著不加遮掩的笑容:“陛下即位之后,除了前几日噦鸞宫大火,罢朝一日。无论风雨,每日视朝,朝议之后必定日讲读书。” 熊廷弼心中长出一口气:“陛下勤政勤学,仁君之相,臣下此时……” 自己这时候不太应该入殿打搅了皇帝读书。 魏忠贤却是摇了摇头:“经略无妨,陛下方才已经说过,今日的书已经快要读完了,经略不妨入殿听一听。” 天子对这位辽东经略是个什么心意,魏忠贤心里多少是比朝中官员更清楚一些的。 即便皇帝对熊廷弼本人治辽的方法还有所存疑,但对此人却並没有半点怀疑。 今天这场御前奏对。 可以说,將会为大明朝確定是否出现一位长期坐镇辽东手握重权,且深得皇帝信任的封疆大吏。 熊廷弼也有些意外。 皇帝竟然要自己直接入殿。 不敢多想。 在魏忠贤的提醒下。 熊廷弼怀著疑惑,轻步入殿。 甫一入殿。 熊廷弼便看到殿內皇帝和一眾日讲官,正在辩论著。 双方的声音不算激烈。 而皇帝的声音,更是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却又透著不容置疑。 御座上。 朱由校余光扫到跟隨魏忠贤入殿的熊廷弼,却没有开口,而是注视主要集中在孙承宗身上。 “孟子在离娄篇说的,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朕並非否定这个道理,但朕却有些疑问。” 朱由校的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这是在论道? 熊廷弼心中生疑。 孙承宗则是眉头紧皱,自己想要借离娄篇劝諫天子,不要太过苛待臣子。 但显然天子现在是有別的道理要说给自己听。 孙承宗俯首躬身:“臣请陛下降諭开释。” 朱由校摇了摇头:“朕说出疑问之前,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孙先生与诸位先生。” 孙承宗和今日在殿的日讲官们躬身。 “天子有疑,臣等辅为日讲,自当为天子解惑。” 朱由校点点头,当即问道:“孟子生於何时,距今多少年?” 眾人瞬间一愣。 孙承宗更是迟疑地开口回道:“孟圣生於约两千年前,为春秋战国鲁国孟孙氏后裔。” 朱由校面色不改,也未显露异样,再次询问:“两千年前,天下何如?” 孙承宗彻底愣住。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朱由校面带笑意,目光扫向眾人:“诸位先生知晓,朕在潜邸,读书不多,却也读过几本书。孟子生於周烈王四年。而彼时,卫国伐齐国,取薛陵;赵成侯据邢,改邢为信都;赵国伐卫国,夺七十三乡邑;魏国於北藺大败赵军。” 他说话间。 默默站在殿门下的熊廷弼,眉头一挑。 天子读史竟然如此熟稔。 孙承宗只觉得今天这场借日讲劝諫的计划,不但不可能成功,恐怕天子还要说些惊人之言。 这位老臣眉头夹紧。 朱由校只是眉目含笑的看向孙承宗。 从归属上来说,孙承宗自然是东林党人无疑。 但从他將来做的那些事情来说,他又不是那么彻底的东林党人。 又或者说,他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只知道在朝中排挤异议的东林党人。 在確定要改组东林党的大计划下。 这样的人是需要爭取,也需要进行思想改造的。 朱由校又望了孙承宗一眼,方才笑著轻轻开口,道了一句今日让所有人都心神震盪的话。 只见他神色平静,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孙承宗神色一振,额头瞬间渗出几滴汗水。 一眾日讲官更是神色剧变,浑身紧绷,两股战战。 朱由校面上笑容却是更浓:“孟子说要君王视臣子如手足,则臣子视君王如腹心。彼时周天子尚在,谁是君?谁是臣?孟子告齐宣王,是要齐宣王视周天子为腹心乎?是要齐宣王视齐国臣为手足乎?” 听到这里。 孙承宗已经浑身发颤。 虽然明知天子是在诡辩。 可天子也同样没有说错。 周天子还在,那么齐宣王才是臣。 朱由校侧目扫了一眼自入殿之后,便一直盯著自己的熊廷弼。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孟子告齐宣王,已过两千年。两千年前孟子劝諫齐宣王要视臣子如手足时,可有郡县?谁为臣?谁为士大夫?” 孙承宗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朱由校收敛笑容:“孙先生,朕实在是读书的太少,先生们的大道理,朕歷来都是听得,可朕心里也有疑惑。” “孟子要齐宣王善待臣子如手足,可彼时臣子皆为士大夫,天下群雄並起,何人言百姓?” “是士大夫臣子要紧,亦或是百姓要紧?” 孙承宗脸色愈发难看。 纵然读书数十载,这一刻却发现,面对天子的这些询问,自己竟然一句都答不上。 两侧侍立的日讲官们,也是汗如雨下。 皇帝的道理,和他们的道理不一样! 这才是最嚇人的地方。 朱由校再次笑了笑。 “孙先生和诸位先生不必紧张。” “朕也知道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倡导为君者善待百姓。” 说罢。 朱由校却是身子当即向前一压。 他目光如炬,好似能看穿心神一般的,注视著孙承宗。 “孙先生。” “朕为君,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亿兆生灵,皆为臣民。” “满朝文武大臣,天下亿兆子民。” “臣民相悖,取谁舍谁?” “孰轻孰重乎?” 第42章 朕说了算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2章 朕说了算 东廡偏殿。 天子圣言,绕樑迴旋。 孙承宗伸手捏起袖子,低头擦拭额头的汗水。 眾日讲官纷纷侧目躲避,不敢与天子对视。 朱由校面露轻笑。 “孙先生见识通敏,贯穿典章,諳晓物理,每每日讲,发言盈庭,纷纠盘错,觿解玦决,片语輒了,论事析理,刺经谐俗,谭言微中,詼谐间出。” “孙先生为朕日讲月余,断国论,辨几事,应机剸割,不出晷刻,知如炙紘,辨如喷泉。” “在朕心里,孙先生是有大才的人,区区詹事府少詹事,不足论先生之才,不足彰先生之能。” “以先生之才,可坐六部,可为九卿,可列內阁。” 刘一燝早晚是要被弄下去的。 韩爌又被自己重新压在晋党的政治属性上。 东林党不能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更不能让东林党没了带头人之后,陷入混乱的发展之中,搅乱朝局。 而孙承宗。 就是朱由校已经在心中钦定的,新一任东林党话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安排入阁的。 孙承宗在听到位列阁部的话后,亦是瞬间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乍现而逝。 “陛下……” 已经年近六十的孙承宗,突然被这个暗示砸得有些头脑发晕。 朱由校这时候却又立马话锋调转:“若先生秉政,而百官倾轧,百姓不寧,先生如何取捨,又该如何做?” 孙承宗低下头。 皇帝这是在逼自己表態。 见他沉默。 朱由校也不急躁。 没有人会是真的无欲无求的。 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在朝中为官,都逃不过名利二事。 或为名,或为利。 刘一燝这些人是为了利,那么孙承宗大概就是为了一个名,贏得身前身后名。 朱由校面上含笑,摆了摆手。 “孙先生与诸位先生也不必急於回答朕的问题。” “圣人们有诸般道理,先生们也有很多大道理,可在朕这里只有一个道理不容更改。” “天大地大,民生最大!” 他的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这些人总是觉得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大道理懂得不如他们多。 可自己偏偏就是要用他们的道理反击他们。 自古以来圣贤道理太多了,可谁的道理能大过造福百姓? 孟子是说过君王要视臣子如手足。 可孟子更说过民贵君轻呢。 孙承宗已经苦思冥想了许久,却无奈地发现,自己今天在道理上,还真的辩不过皇帝。 朱由校亦是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朕这些日子改考成,严言路,让朝廷里不少人日子不好过了。可诸位先生,若人人心中只有社稷百姓,朕又何须如此?” “朕爱木工,甚过更爱治国。若百官勠力一心,政通人和,朕也可以效仿文景,行黄老无为之治。” “可朕並非文景,百官也非文景之臣。” “韃奴更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大明做不了无为而治的事情。” “先生们今日越过尚未讲完的滕文公篇,改將离娄篇,朕心里明白,先生们是要劝諫朕对朝臣宽仁一些。” 说到这里。 朱由校佯装著神色悲痛。 他在眾人注视下,喊著痛声开口。 “父皇宾天当日,朕被锁在西暖阁中,如风雨中一叶浮萍。” “朕刚即位,满朝官员无不上书,要朕听了他们的话。” “便是前几日噦鸞宫大火,夜发大火,天明宫门刚开,就要谣言说朕苛待选侍和八皇妹,更有人言选侍和八皇妹已经投井。” “朕这个皇帝,即位不过月余,却没有一日不是如履薄冰。” “朕想要做事,便不能一成不变。” “先生可懂?” 朱由校目光深深地看向孙承宗。 那道目光,如同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这位老儒的心。 这个时候孙承宗才反应过来。 是啊。 当今天子是即位不过月余,就已经做了好些事情。 每一件事情,都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惊为天人。 权谋之术,更是不输世宗。 可就是这样的天子,今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啊。 百官如此对他。 又怎么好意思让他宽待百官? 见孙承宗已经陷进自己划出的天子受屈的氛围中。 朱由校推了推手。 “今日时辰不早,诸位先生辛劳,日讲暂歇。” 一眾日讲官如蒙大赦,赶忙躬身作揖告退。 逃一般的从东廡偏殿退下。 孙承宗步履沉重地挪动著。 朱由校却又说道:“孙先生还请留步,辽东经略今日归京述职奏对,朕不甚了解辽东时局,还请孙先生在旁代为观瞻。” 原本已经收拾好夹带的孙承宗,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看了一眼皇帝,有些意外。 而后回头才发现,熊廷弼已经站在殿內许久。 孙承宗退到一旁,朝著熊廷弼拱了拱手:“熊侍郎。” 熊廷弼是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出关经略辽东的。 见孙承宗作揖行礼。 熊廷弼抱手还礼。 而后他侧目看向御座上,先前当著自己的面,有过一番君臣之论,也说出天大地大,民生最大的皇帝。 噗通一声。 熊廷弼乾脆利落的跪在了地上。 “罪臣,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奉旨经略辽东,熊廷弼,参见皇上。” 见熊廷弼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朱由校面色不改,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熊卿有何罪?” 熊廷弼抬起头,语气郑重:“回奏陛下,臣受命於神宗,经略辽东,奉陛下旨意归京述职奏对。臣自启程归京至山海关,妄自揣测圣意,窃以为天子召臣入京,意欲速復失地,速克韃奴。天子机枢权衡,臣窃以为止小儿行径。” “臣所犯之事,系冒犯天顏,揣测圣意,僭越罔上。” 东廡偏殿歷来都是读书日讲的地方,本就不大。 熊廷弼又是治军之人,开口声音洪亮。 一时间。 殿內儘是熊廷弼的声音在迴荡著。 被留在殿內的孙承宗,左看看右看看,还来不及思考皇帝究竟是为什么要留下自己。 又开始好奇熊廷弼这是闹得哪一出。 朱由校却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个熊廷弼。 到底是和朝中官员不大一样。 说是请罪。 只是拿猜错了自己的用意说事。 如此说来,先前朝中官员弹劾他的事情,岂不都是没有的事情了。 这手以退为进做的巧妙。 他轻咳一声。 在熊廷弼的等待中,不咸不淡的开口。 “只是近日並无朝臣上书弹劾熊卿所说之罪。” 熊廷弼神色一凝,心中暗暗打起鼓。 难道要替之前朝中官员弹劾的事? 只是不等他开口。 朱由校又笑著招了招手。 “朕的辽东经略接旨之后便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师。” “回京便立马入宫覲见。” “起来吧。” “至於熊卿有没有罪过。” “朝臣说了不算。” “熊卿说了也不算。” “得朕说了才算!” 第43章 天子圣明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3章 天子圣明 霸道! 天子表现出来的霸道,直接不带掩饰。 被留下的孙承宗一时间心中也拿不定主意,这样的天子对如今的大明朝究竟是好是坏。 好处自然是天子若圣明,那么朝中官员即便互有倾轧爭论,国事也能有人拍板子一锤定音。 而坏处则是一旦皇帝生出荒唐的念想,满朝文武劝諫不得,便是要让国家动盪的。 与如今还在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观察著皇帝的孙承宗不同。 熊廷弼心中已经鬆了一口气。 “圣明无过於陛下。”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九州万方,一切皆由陛下圣裁。” 朱由校摆摆手:“恭维话就不用说了,你熊廷弼自小习武,骑射双全,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这样的恭维话留给朝中那些人对朕说吧。” 听到皇帝明显对自己有过一番了解。 熊廷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頷首低头。 朱由校看了眼对方:“朕这几日翻过皇祖时留存文牘,看见熊卿万历三十六年便巡按辽东,次年更是进了一道《论辽东危急疏》给皇祖。” 熊廷弼心生诧异,皇帝对自己的了解可是不少。 他躬身道:“神宗圣睿,简拔於臣,巡按辽东,彼时辽东內迁宽奠等六堡军民,数百里辽地拱手相让於韃奴,朝中言官弹劾辽东巡抚赵楫、总兵官李成梁,神宗欲遣御史赴辽稽核,却无人敢应,臣临危受命,亲赴辽东,察勘疆界,至清河堡、鸦鶻关等处,亲见韃子老奴努尔哈赤之子与婿。窥韃奴之野心,辽东之沉疴,才起奏疏进呈神宗。” 朱由校面上含笑,目光深邃地看了熊廷弼一眼。 老熊还算是个厚道人。 只说赵楫和李成梁二人內迁放弃数百里疆土。 没提他之所以会临危受命,乃是沈一贯一党为了刁难他,才给他安排了巡按辽东的苦差事。 朱由校手掌轻轻拍动著:“朕看了熊卿当初那道奏疏,所言诸事颇多,通观奏文,彼时熊卿於辽东之见,在辽军匱乏,所言在册八万兵丁,亡逃半数,有马半数,人马羸弱又半,勉强精壮不足二万。辽镇步军皆不善弓射,会銃者寥寥。而军械腐朽不堪重用,火器不足军用,军堡城寨年久失修。” “辽东有此情形,仍是贪腐不绝,朝廷购办军粮,无不被官吏掺沙夹土,手捧皆为糠秕。全辽薄册兵,月餉四钱,更甚者仅二钱,惟將臣厚养家丁,挪贪买马银,下马充上马,购马验毕即死,良马私出塞外。”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 朱由校目光同样是打量著一旁的孙承宗。 辽东的局势,不是一天两天变成现在这样的。 贼寇窥视在外,而辽东却能贪墨不绝,到底是谁的问题,就算是这位帝师有著东林党人的身份,恐怕心里也清楚。 问题是出在了哪里。 熊廷弼则是恭声说道:“回奏陛下,神宗时辽东积弊,非一人一事之因,也非一时之果。自高淮乱辽,税使横徵暴敛,恣意无有忌惮,视辽东如草芥,剜脑吸髓,而李成梁又为高淮依仗,为虎作倀,铁岭一处便聚妓二千余眾,士卒何以精锐,军心何以稳固,民心何以存。” 朱由校眉头竖起。 “高、李二人虽死,其罪一死难消!” 孙承宗面色微变。 朱由校却是神色平静。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不给万历留面子了。 高淮乱辽,满朝弹劾,他却拍拍屁股走人了事。 李成梁一手养出了女真人,李家更是独占辽东,至今都没个定论。 不妨就由自己对这些人盖棺定论。 朱由校见因为自己唾骂高淮、李成梁二人,有非议神宗万历皇帝的意思,而面色犹豫的熊廷弼。 他只是付之一笑。 而后朱由校收敛笑意:“自韃奴起兵谋逆以来,辽东失地连连,奸佞乱辽,以至於辽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钻入夷地,从了韃奴。自万历三十年来,於辽地逃至韃奴夷地者,恐已不下十万之数了吧。” 堂堂中原王廷,竟然能做到让自己的子民逃到敌人那一头去。 饶是孙承宗和熊廷弼二人是多年的老臣,也不禁面红地低下头。 朱由校冷哼了声:“去岁熊卿赴任辽东经略,途中铁岭、开原丟失,朝中不少人上疏弹劾,丟城失地之罪,皆系熊卿。” “可朕瞧著,奸人乱辽在前,辽人人心向背,皆向韃奴,与老奴暗通款曲,恐怕是有不少辽人,寄希望那老奴攻取辽东,而解辽人於水火之中,更甚者已为老奴出谋划策夺辽。” “开原、铁岭之失,彼处辽人恐怕早已多与韃奴为兄弟,彼此通婚,二城皆在瀋阳东北,孤悬在外,一城失,则一城必定旋陷。” “只怕是陷城之时,城中百姓,多开门庭燃炬以待韃奴入城,妇女亦是盛饰迎於城门!” 想到自己如今就是大明天子的身份。 朱由校说到这些的时候,都不免有些脸红。 朝廷太不做人了。 更不把辽人当人看。 不然也不会闹出,韃奴来犯,辽人无不热迎,无不暗通款曲的事情来。 是大明先不当人,才把辽人逼到了韃奴那一边去的。 魏忠贤有些心慌,小声开口:“陛下,我中原子嗣,岂屈奴子,勾连老奴,暗通款曲,陷城盛迎,皆是野心叵测的奸人逆民!” 朱由校眼神投来。 锋芒刺出。 “你不用替朕粉饰太平,更不用替大明粉饰过错。” 魏忠贤肩头一颤,默默低头。 再不敢多言。 朱由校转头看向熊廷弼:“朕看过兵部刘国縉的奏疏,他说朝廷应於辽东用辽人守辽土,可萨尔滸一战之后,有官员进奏,辽东所在辽兵,皆报逃!” 皆报逃! 这是什么意思。 在册的辽东籍兵丁,全跑了! 全当了逃兵! 听到这里,熊廷弼已经心生动容。 皇帝说了这么多,看著是和当下的辽东无关。 可偏偏也是说的这些,无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罪责。 熊廷弼不由看向被皇帝留在殿內的孙承宗。 那么孙承宗被留在这里的目的也清楚了。 皇帝这是要通过孙承宗,將自己无罪於辽的事实,公之於眾,传於满朝文武知晓。 忽然间。 熊廷弼便生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来。 自己这一年多经略辽东,所受到的弹劾有多大,此刻那种天子圣明的感触就有多大。 噗通一声。 熊廷弼再次直挺挺的跪拜在地。 声音颤颤的开口。 “圣明无过於陛下!” “老臣虽已年迈,若王有用,臣甘为马前卒,虽死无怨!” 第44章 平辽新策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4章 平辽新策 什么最能大动一个人。 而又有什么最能收服一个人。 朱由校倒也有些经验。 当初对杨镐,是给予机会。 而如今对熊廷弼,自然是成为知己。 在所有人都弹劾他的时候,自己不光能知道他无错,更知道辽东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才是熊廷弼想要的。 已经官居辽东经略的熊廷弼,仕途上能够进步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无非就是加兵部尚书衔。 亦或是有朝一日入阁为相。 可这一切都要围绕著辽东的局势来定。 辽东安寧,那么他才有机会更进一步。 若不然,能留的一个身后名,便是最大的可能了。 容不得熊廷弼不动容。 被留在东廡偏殿的孙承宗,也是满心感嘆。 天子圣心如渊啊。 先前才与自己有过一场君臣手足之论,如今將自己留在这里听了这么多。 这是要自己为熊廷弼在朝中洗刷过去一年里所受到的所有构陷呢! 朱由校却只是看著重新跪下的熊廷弼。 “朕自然还要用熊卿的。” “辽东如今也离不开熊卿。” “朕与你说这么多,除开是让你心里明白,朕这里不会怪罪你经略辽东一年有余,却寸功未进。而是要你知道,过往辽东的局势如何,与你无关。” 话音稍稍一顿。 朱由校话锋一转:“但往后辽东局势如何,是辽阳、瀋阳等城继续失陷,广寧一路相继被夺,大明退居山海关內。还是重整军心,安抚百姓,克復失地,剿灭韃奴,驱逐贼寇。皆繫於熊卿之手,因熊卿而变。” 这是要问策了。 也到了熊廷弼真正要做出御前奏对的时候了。 他躬身頷首,沉眉思忖。 半晌后。 熊廷弼自袖中取出那本早已写好的奏疏。 “臣熊廷弼,进平辽疏,请圣阅。” 朱由校衝著魏忠贤使了个眼色。 后者便將奏疏取到面前。 只是朱由校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目光看著熊廷弼。 熊廷弼跪在地上,直起身子。 按照规矩,正式的御前奏对也该是跪奏的。 “回奏陛下,自臣巡按辽东以来,谋辽事已有十二载。” “一轮光阴,何其长也,今时亦不同於往日也。” “若萨尔滸一战前,臣必当进奏陛下,起雄兵、筹粮草,泰山压顶,大军倾泻而出,杀进韃奴。” “自萨尔滸后,韃奴已然势大,夺辽左等地,占铁岭、开原一线,掠辽人为奴,耕牧兼併,粮草充足,兵甲齐整。” “我朝虽大,坐拥两京一十三省,山河万万里,黎民亿亿兆。然而近年以来,灾患不断,四域不寧,辽东之外,战事频频。” “而韃奴坐拥塞外,奴所掠辽人,耕所占辽地,虽为一部,却只攻我一处。则我大明虽大,韃奴虽小,而於辽东,我非大,奴非小,此消彼长,实是往往奴大於我。” 听取熊廷弼的分析。 朱由校频频点头。 待他说完之后,朱由校已然放下心来:“我朝大而不强,韃奴小而不弱,熊卿真知灼见,谋国之言!” 说罢。 他又再次目光幽幽地看向孙承宗。 “我朝臣民,所以天朝自居,俯瞰寰宇,今尔视辽,断不可再如此。” 孙承宗当即頷首躬身。 自从皇帝开始议论辽东的事情开始,就已经在给百官灌输这样的理念了。 他在文华殿日讲,自然清楚。 这无非又是皇帝的再一次整顿思想。 熊廷弼则是继续说道:“陛下即位以来,克復失地之心,臣虽远在千里之外,经略辽东,却也常闻天子雄心。” “此次奉旨归京,天子咨政,臣以为若復辽左失地,当须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方可平辽。” 朱由校眼瞼一动,不由出声复述:“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前者,他清楚。 所谓三方布置,也就是要在山海关內外进行布置,积极防守,调动各地资源,支援辽东。 但这个一路坚守,自己此前却未曾听说过。 朱由校不由面露好奇。 熊廷弼见皇帝面露疑惑,立马解释:“广寧道以骑兵对垒三岔河、大凌河之间,使辽西无虞。天津、登莱二处,前近辽西广寧,后近辽左金州、復州,备舟船,前援辽西广寧三岔河,后助辽左金州復州。” “天津保境辽西广寧,不陷后路无援之地。登莱助辽左金復二州,海上舟师乘虚入南衞,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奴必反顾而亟归巢穴,则辽左可復。” “登莱、天津並设抚镇,山海適中之地特设经略节制三方,以一事权。” “如陛下所言,近年以来,辽人多有逃入夷地者,內外暗通老奴,朝廷当降恩旨,召逃者重归入辽,免其逃罪,准重垦耕。辽左以东,朝鲜李氏尊我大明为上邦,神宗彼时出倾国之兵援朝抗倭,今韃奴势大,当遣要臣坐镇李氏,募逃朝辽人,编练成军,与李氏合兵,与登莱遥相呼应,成夹击韃奴之势。” “如此,则山海关、天津、登莱三方兼之朝鲜,互为壁垒,三方策应,围攻韃奴,削其触角,迫其不敢分兵抗衡。” 说完三方布置,熊廷弼稍作喘息。 眼神却是盯著皇帝。 朱由校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熊卿所言三方布置,自无不可,朕所思未觉紕漏。但三方各设抚镇一事,朕另有安排。” 熊廷弼眉头一挑。 皇帝还有別的安排? 容不得多想。 熊廷弼继续说:“所谓三方布置之后,一路坚守,便是如今辽东镇守所在瀋阳、辽阳二城。” “自辽左宽奠等堡丟失,开原、铁岭等城陷落,皆为老奴窃居,三岔河以东辽左之地,所谓重城坚城,再无出於瀋阳、辽阳二城。” “辽东沉疴积弊多年,萨尔滸一战之后,军民死伤十数万,辽东军兵阵亡六万有余。时下再无出塞征伐之力,若匆忙出兵,恐大军出城,城塞空虚,一旦韃奴切断前军后路,偏师攻打瀋阳、辽阳二城,则二城必为老奴所夺,则辽左届时尽为韃奴所占,我朝再难復辽。” “惟沉疴积弊未除,新兵操练未完,三岔河以东辽左瀋阳、辽阳等处,一应將臣军兵,一律不得擅动,一律不得出战。坚守城池,严守浑河、太子河等处,守城一日,便是一功,老奴来攻,城池不失,则为大功。” “以三方布置,层层叠进,恢復辽东生机,重拾辽人人心,准辽人耕种,允客兵均辽地,化客兵为辽籍,无论辽兵、客兵,皆视辽为家,则人心重现,一路方可坚守,三方才可布置。” 终於。 熊廷弼將自己的三方布置,一路坚守的平辽新策道尽。 偏殿內,余音绕樑。 熊廷弼双眼期待地看向皇帝。 孙承宗也同样是暗暗关注著天子。 御座上。 朱由校手掌轻轻拍在桌案上。 他的目光已经从熊廷弼的身上,挪向魏忠贤。 “传諭。” “召阁部五寺九卿,文华殿朝议!” 虽然今天的早朝已经结束。 但那帮大明朝的官员別想逃掉加班的可能! 全体加班! 第45章 缝补人心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5章 缝补人心 “陛下要召见我等?” 內阁大堂。 正和韩爌、刘一燝批答奏疏的方从哲,抬头看向前来传諭的文华殿太监。 太监点了点头,躬身道:“陛下降諭阁部五寺九卿,皆到文华殿议事,另有杨军机也要过去。” 说完后。 这太监便欠身退下。 大堂內。 方从哲举目扫向韩爌、刘一燝二人。 韩爌放下手中墨笔,皱眉抬头开口:“听说今日熊廷弼抵京,想来这时候已经在文华殿陛见奏对过了。” 方从哲立马说道:“如此说来,陛下召我等是要议辽东之事?” 韩爌点了点头:“陛下一直在等著熊廷弼回京,杨嗣昌那边这些日子御前行走,也只是在为辽东那边筹措今年过冬的粮草棉布。余下的大事,应当是等熊廷弼回来再定的。” 方从哲嗯了声。 心里也有了数。 如今不论是在朝中还是內阁,处境都极其堪忧的刘一燝,望著两人谈话,目光不时转动。 半晌后。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一燝悄然开口:“陛下要用熊廷弼的心意如今也算是满朝皆知,韃奴如今势大,朝廷也难以一时取胜,只是若熊廷弼以此要挟,向朝廷討要钱粮士卒,我等是否能为陛下掏出这笔开支来?” 隨著刘一燝开口,方从哲和韩爌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的看向了他。 虽然这內阁里如今只有他们三人,更是各自站位不同,但朝中的爭斗是一回事。 同为阁臣,说到底还是要一同考虑朝廷里的事情。 辽东钱粮开支。 就是三人都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韩爌眉头微皱:“户部那边上一回就说过朝廷的钱粮进项,辽东那边本就有新旧两餉支撑,虽然偶有拖欠,但並非难题,只是粮草一项上,恐怕是要各处协力周转挤出来一些预备著。” 这些年各地年景都不大好。 若不是祖宗成法,每年四百万石的京运漕粮,都有人想要上书减免一些了。 刘一燝嘴角微微一笑。 如今朝局不利东林,自己也不好再强出头,但找些本就有的麻烦出来,还是可以做的。 方从哲双手按在桌案上,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两人:“不论如何,天子早有諭令,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今辽东之事重於泰山,我等身为阁臣,纵知国事艰难,可没有平辽的良策,也不能再让陛下忧心供应给辽东的粮草不足。” 说罢。 他已经走到了两人正中。 “三殿大工已经停下,皇陵那边也有內帑拨银,让户部和工部仔细看看,將那些不要紧的地方钱粮暂时给停了。” “各处都减省一些粮草出来,三十万石还是五十万石,总是要预备出来,一旦辽东需要,朝廷也能有东西拿得出手。” 说著话,方从哲眼神瞥向了刘一燝。 “朝廷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看著,我等既然身为阁臣,便不能让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这是提醒。 也是告诫。 刘一燝没再言语,只是默默起身,朝著方从哲拱了拱手。 三人这才以方从哲为首,走出內阁,往文华殿赶去。 宫外,六部五寺九卿,接到諭令后,亦是心怀猜疑地赶进宫中。 文华殿內。 已经清楚熊廷弼治辽方略的朱由校,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他对熊廷弼的能力没有什么质疑的地方。 只是担心这位过去未曾见过的老臣,会在已经发生了些许改变的天启新朝,对如何治辽生出一些自己无法掌控和预料的想法。 如今看来。 在原本三方布置上,只是新增了一路坚守,確保瀋阳、辽阳两城坚守不出,等待后方整飭完毕。 积极守御,大力整飭,急需力量,筹集资源,再图出兵征討。 这个思路是没有问题的。 在等待阁部九卿到来的间隙。 朱由校的目光已经盯上了孙承宗。 “孙先生。” 孙承宗心中一跳:“陛下。” 自从接受了为新君日讲的差事之后,孙承宗的內心便一直处於复杂的情绪中。 天子读书,不可谓不勤勉,自从即位之后,除了前几日噦鸞宫大火罢朝一日,也停了一日日讲。 这位新君就没有一天停下过读书。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天子不光是读书勤勉,更是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才华。 就如同今日自己原本准备用《孟子》离娄篇劝諫时一样,皇帝能將这些书上的道理掌握得清清楚楚,还总能另闢蹊径,给出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见解。 读书一事上,孙承宗从来就没有为这位天子学生担心过。 可偏偏。 也正是因为朱由校展现出的才华,又让孙承宗心生担忧。 天子太聪明。 可聪明过了头,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只会导致天子太过有主见,眼里耳里容不得別人的劝諫。 虽然现在天子没有干出什么独断专行,引起满朝反对的事情来。 可往后呢? 独断专行不是不行。 但若是程度再深一些,那就是独裁! 看著孙承宗那满脸的扭捏,朱由校对此只是付之一笑。 他轻声询问:“熊廷弼说辽东主客兵马,缺额颇多,边臣將官贪墨成风,迫使辽兵逃籍严峻。先生在朝为官多年,以为这等局面应当如何改正?” 孙承宗眉头一挑。 皇帝这是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他侧目看向一旁奏对后,便一言不发的熊廷弼。 孙承宗默默开口:“回奏陛下,老臣愚钝,窃以为辽东之弊,兵马缺额在补,官员贪墨在惩,兵丁逃籍在抚。” 朱由校轻轻一挥袖,嘴角含笑:“如何补缺额,如何惩贪墨,如何抚逃兵?” 孙承宗眉头一挑。 自己方才还在想,皇帝往后会不会发展成独断专行的独裁君王。 现在皇帝就开始向自己问策,一副虚心纳諫的模样。 这种抽离感。 孙承宗好半晌才平復过来,轻声回答:“陛下,依熊侍郎所奏辽东时局,在辽兵丁缺额,乃係逃籍所致。而兵丁逃籍,则因在辽文臣武將贪墨所迫,因此欲治此事,当先遣人持可斩不法之剑,严查辽东驱役兵丁、侵占屯田之人,严惩不贷。” “再由陛下降恩旨,如赦逃夷辽人,赦逃籍兵丁,加以安抚,拨付钱粮,给以实惠,则人心可定,断兵丁逃籍之事。” “兵丁安心守战,不再逃籍,辽东实军餉粮草徵辟招募健壮,自京畿、山东、河北等处抽调精锐,二事並举,想来便可补辽东在册实兵缺额。” 一番奏对。 孙承宗侧目扫向熊廷弼,见后者神色未变,这才心中鬆了一口气。 朱由校也是目光看向熊廷弼。 后者悄无声息的点了点头。 朱由校这才笑著说道:“孙先生所言,治辽除弊,首在缝补人心,朕知道了。” 就这? 孙承宗眨了眨眼。 有些意外,皇帝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当即做出什么决断。 这时候,却已经有太监进殿。 通稟了一声。 “启奏陛下。” “元辅与诸位阁老、尚书还有杨军机等人,已至殿外。” 第46章 拔帜易帜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6章 拔帜易帜 东廡偏殿外。 此刻已经聚集了十数人。 除开方从哲、韩爌、刘一燝三位內阁辅臣,便是杨嗣昌和六部、五寺、都察院的堂官。 等眾人进了殿。 果真就看到刚刚回京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以及今日日讲之后被留在殿內的孙承宗。 对熊廷弼的在场,眾人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毕竟他回京的消息,大伙都知道。 又都是同在朝中为官多年的同僚,谁都认识。 只是孙承宗竟然也在场。 这就让眾人心生意外。 方从哲带头躬身作揖。 不等他们起身。 朱由校已经伸手指向孙承宗:“诸卿免礼,朕方才和孙先生谈及辽东沉疴积弊一事,孙先生说辽东积弊已久,若要治辽除弊,首要的不是钱粮军械,而是要缝补人心,朕深以为然。” 说完后,朱由校的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孙承宗却是肩头一颤,眉头微皱,眼神不安地看向皇帝。 日讲的时候,皇帝称呼自己一句先生,倒也不为过。 可如今十多位阁部大臣朝议,皇帝还这么称呼自己,虽然是抬爱,可也是压力啊。 孙承宗侧目看向奉諭来此的眾人,果然无不是眼神里带著徵询审视的盯著自己。 一下子就成了眾矢之的。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时候。 熊廷弼忽然主动开口:“圣明无过於陛下,孙先生人心之论,犹在老臣所言治辽之上。” 孙承宗瞬间双眸盯紧熊廷弼。 这个熊廷弼,看著五大三粗,是个豪爽的人,没想到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刘一燝更是双眉皱紧,眼神中带著一丝猜忌和质疑的看向孙承宗,心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起来。 难道这个孙保定也要学韩蒲州? 孙承宗已经是心里直打鼓,老倌儿眼里带著一丝不解,幽怨的看向朱由校:“陛下盛讚,老臣愧不敢当……” 朱由校横手一推,打断孙承宗的话。 当著眾人的面。 朱由校直接开口:“今日熊廷弼奉召回京述职,诸卿来之前,熊卿已经和朕说了不少辽东的事情。前些日子,朝中也有不少人,给朕上过奏疏言及辽东。” “自皇祖在时,辽东在册兵丁,逃籍过半,萨尔滸一战又死伤过半,再逃半数。” “更有辽东百姓,奔逃入夷从贼,皆为官吏將领贪墨剥削军民所致,以至辽东军心不稳,人心不寧,大失人和。” “詹事府少詹事孙承宗,辅朕以日讲,论事析理,断国论,辨几事,应机剸割,知如炙紘。” 孙承宗几乎要昏倒过去。 自己当真是被皇帝给盯上了。 眾目睽睽之下。 气氛微妙。 朱由校已经是金口玉言道:“擢升孙承宗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衔,奉旨巡抚辽东,督办整飭辽东主客兵马,稽核严查在辽文武官员,四品以下察有不法者,可先斩后奏,四品以上羈押奏报御前军机。” 天子一言。 便从四品的少詹事,官升正三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衔,奉旨巡抚辽东。 孙承宗却全然没有升官的欣喜。 额头悄然渗出一片汗水。 只是不等他开口谢辞。 刘一燝已经是猛的一抬头,满脸诧异,当即拱手抱拳,俯身一拜:“陛下!孙詹事在朝多年,为官清廉,才能显著,可堪重任。但辽东巡抚袁应泰,自出关赴任以来,亦是勤勤恳恳,无有错漏之处。陛下简拔孙詹事为辽东巡抚,而袁应泰无错无罪,何以安之?何以公之?” 让那个在辽东大肆收编叛將、叛卒,还会毫无底线牵制拖累熊廷弼的袁应泰,继续待在辽东巡抚的位子上? 朱由校冷哼一声。 袁应泰屁股底下的位子必须挪开,退位让贤! 他看了大力反对孙承宗出任辽东巡抚,换下袁应泰的刘一燝。 朱由校没有开口解释。 只是將熊廷弼原先呈上的治辽疏向前一丟。 “魏忠贤,將熊卿的奏疏拿给诸卿看看。” 魏忠贤上前取过奏疏。 原本该是先给身为首辅的方从哲看。 可站在一旁的刘一燝,却是径直上前,抢先接过奏疏。 眾人纷纷挪步,踮脚举目探望著。 朱由校则是目光扫向面色不安的孙承宗:“孙先生奏辽东之弊,在补、在惩、在抚。缝补人心,以安辽东,朕深以为然。欲托重任,先生可愿为朕担下此份重託?” 他双目清明,神色纯良。 如同勤学好问的学生,寄希望於自己的教书先生一样。 迎著朱由校的眼神注视。 孙承宗几经张口,想要说出拒绝的话,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无声一嘆。 孙承宗躬身作揖:“陛下重託,殷切期许,老臣岂敢辜负,惟效死力,在所不辞!” 天子都当著眾人的面,句句必以先生相称。 自己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见孙承宗终於是应下这件事。 刘一燝才看完熊廷弼的奏疏,还来不及惊讶於对方的安排,已经是满脸诧异的抬头看向接下辽东巡抚一职的孙承宗。 忽的一瞬间。 只觉得胸口憋著一口气隱隱作痛,两眼也不时的打转发晕。 而朱由校则是当著眾人的面,指向已经被方从哲、韩爌二人取走的那道奏疏。 “熊卿今日御前奏对,和朕说了治辽应做的三方布置、一路坚守。” “治辽不在於辽,而在山海关、天津、登莱乃至於朝鲜各方合力,在各地权事专於一人,在坚守瀋阳、辽阳为前哨,各路为后援,首尾相接,上下齐心合力。” “奏对之时,孙先生也在御前,並无反对,引以为妥当之法。” 刘一燝这会儿还沉浸在袁应泰丟失辽东巡抚一职,而不知什么时候,被皇帝称之为先生的孙承宗却是取而代之的震惊之中。 此刻听到皇帝又这般说。 刘一燝深吸一口气:“陛下!今日熊廷弼奉旨回京,陛下召见臣等,既是议辽东时局,这道三方布置、一路坚守的方略,臣等尚有欲说之言。” 杨嗣昌侧目扫向刘一燝,而后目光在朱由校和熊廷弼两人之间移动,轻步出班:“启奏陛下,臣以为熊经略所奏三方布置、一路坚守方略,並无不妥,可谓如今治辽之策!” 礼部尚书孙如游见状,连忙出言反对:“陛下,辽东虽孤悬在外,却又如陛下此前所言,干係社稷,重於泰山,熊廷弼虽是辽东经略,然其今日所奏方略,还请陛下容臣等进言奏对。” 接连数名东林党人出班。 奏请进言。 朱由校眉头沉下,冷眼扫向反对之人。 眼神逼视。 眾人一一低头。 朱由校这才站起身,双目锋利,扫视全场。 “朕今日召诸卿,並非商议。” “而是有諭示下。” “让诸卿知往后治辽方略。” 当著眾人的面。 朱由校再现强势。 他一招手。 “魏忠贤。” “將朕擬好的那道旨意取来。” “就在这里宣读吧。” 第47章 朕挖个坑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7章 朕挖个坑 眾人纷纷侧目。 看向魏忠贤这位內廷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对於魏忠贤这个人。 如今朝廷里已经有些传闻,原先那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在新君即位当日,离奇落水而亡,下一任掌印大概率就是这位。 而皇帝今天竟然已经事先擬好了一道圣旨? 目光跟隨著魏忠贤移动。 直至他走出偏殿。 圣旨是放在文华殿正殿的。 在等待圣旨取来的时刻。 殿內虽然一片寂静,可眼神却是四散传递。 无声的交流,此起彼伏。 也是趁著这个时候,已经有过几番眼神交流的吏部尚书周嘉謨,在最后一次和刘一燝眼神对视后,悄然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 “孙詹事在朝多年,如今也为陛下日讲月余,巡抚辽东,才堪此任。但袁应泰巡抚辽东也有时日,任內並无过错。吏部考核,其所任辽东巡抚期间,虽无大功,却有苦劳。” “陛下如今用孙詹事巡抚辽东,臣不敢置喙。但朝廷任免官员,歷来以章程而定。袁应泰非过罢官,又该如何安置,若转任不当,岂非是要叫满朝官员视圣人用人以不公。” 他是吏部尚书。 有权利说这个话。 朱由校也由著周嘉謨说完这番话,而后只是淡淡回应:“袁应泰所用新差,朕已有成算。” 已经有打算了? 周嘉謨看向刘一燝。 他之所以开口,全是因为袁应泰乃是东林党人,免掉了辽东巡抚这等要紧位子,已经不可避免,却不能让这样的人在朝中被弄得没有位子坐。 至於孙承宗? 当朱由校今天当眾屡屡称呼孙承宗为孙先生的时候。 不论是刘一燝还是周嘉謨、孙如游等人,心中便已经生出了些许芥蒂。 刘一燝亦是说道:“不知陛下对袁应泰有何打算?” 朱由校目光投向这位东林阁臣。 只见他轻声开口:“自皇祖万历二十四年,西南播州土司杨应龙叛乱,皇祖出兵征討,始有播州之役。而后播州宣慰司,改为遵义、平越二府,分为四川、贵州管辖。” “从此四封千里,尽入皇图,尺地一民,尽归王化,三省永无狗吠鸡鸣之警,四海逆折凭山啸泽之奸。” 朱由校目光肃然。 他所说的万历三大征播州之役,其实就是一场大明版本的改土归流。 “然播州杨氏虽平,但西南土司仍多,朝廷愿与之休息与共,而辽东时局艰难,用兵甚多。” “为安西南人心,为抚土司安寧,为募土兵援辽,朕欲以湘西南、川东南、滇东北、黔西北並贵州全境,增设诸道巡抚,权知督办治理民政、安抚土司、招募土兵事。” 殿內传来一阵倒吸凉气声。 依著皇帝所言,湘西南、川东南、滇东北、黔西北再加上贵州全境,这就是一个能堪比南直隶再加上浙江的偌大地盘。 朱由校这时候已经眉目含笑道:“袁应泰为官多年,巡抚辽东经年,刘阁老、周尚书、孙尚书无不举荐。朕欲使袁应泰巡抚西南诸道,诸卿以为可否?” “陛下!” “巡抚诸道,万万不可!” 方从哲应声抢先出班反对。 西南五省诸道巡抚,权力尽数掌握在袁应泰一人手中。 这不是开玩笑嘛! 如此天大的权柄,是不是往后要送袁应泰一个西南王的雅称了? 兵部尚书黄嘉善更是直接反驳道:“西南局势並不复杂,繁芜所在全繫於人。袁应泰巡抚辽东,无过並非有功,无功便是无能,何以堪当如此重任,將西南尽数交付於一人之手?” “臣反对!” “臣也反对!” “臣不同意袁应泰巡抚西南五省诸道!” 隨后,又有户部尚书李汝华、刑部尚书黄克纘、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等人先后出班附议反对。 朱由校没有出声,只是目光看向刘一燝三人。 既然都觉得自己苛刻。 那今天就大方一回。 西南五省诸道,巡抚大权,尽数交给你们东林党人。 接。 还是不接? 朱由校嘴角含笑。 刘一燝、周嘉謨、孙如游三人眼神对视。 见三人还有些犹豫。 朱由校再次出声:“刘卿,周卿、孙卿,三位爱卿以为,袁应泰是否有此才能,可为西南五省诸道巡抚?” “回奏陛下!” “臣以为袁应泰可堪此重任!” 孙如游抢先开口。 双眼飞快地衝著刘一燝、周嘉謨眨了眨。 西南五省诸道巡抚大权。 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机会。 別管这里面有什么疑点,先拿下位子再说! 周嘉謨含笑点头:“臣以为袁应泰可以担此重任。” 隨后刘一燝才开口道:“臣附议,袁应泰调离辽东巡抚,必然要先回京述职,朝廷再授意巡抚西南五省诸道,面授机宜,想来並无大碍。” “好!” 朱由校大手一拍,落在桌案上。 当刘一燝三人都亲口说可以的时候。 他只听到有些人掉进坑里的声音。 西南啊。 自己要是没记错,要不了多久就会爆发一场震盪天下的大乱。 奢安之乱! 这个事现在只有自己知道。 而这个坑,也是自己亲手为东林党挖的。 奢安之乱能避免吗? 奢崇明和安邦彦能不能被收服? 朱由校现在並不清楚,只能將情况往最坏的方向去做设想和打算。 那么这件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可以成为將东林党在朝旧人埋进去的一个天坑。 而四川那边可用的官员,出身石柱宣慰司的秦良玉,都是预备。 自己可以抢在奢安之乱在先下手为强。 但让袁应泰去西南,无非就是让其背下西南土司早有谋逆之心,而他失察在先的锅,让自己手中掌握大义,而非儘是权谋和算计。 他目光看向反对袁应泰出任西南五省诸道巡抚的方从哲等人,伸手指向刘一燝三人:“朕即位之初,便有諭令,虽是严沿路加以约束,但並非禁沿路。谋辽之事,尽可奏来,两京一十三省诸事也可畅所欲言。” “刘卿在朝多年,身为阁臣,周卿、孙卿分掌吏部、礼部,今日保举袁应泰,朕亦不能轻易断然拒绝。” “但……” 话到嘴边。 朱由校悄然之间,话锋一转。 “刘卿,周卿,孙卿。” 刘一燝、周嘉謨、孙如游三人躬身作揖。 朱由校沉声道:“朕依三位爱卿保举,將西南五省诸道巡抚之权,託付袁应泰。西南安寧便是有功,募兵援辽,便是有功。但若是诸事未成,而西南有变……” 话锋陡然一提。 变得严厉起来。 刘一燝心中一震:“臣等之过!” 周嘉謨和孙如游对视一眼,虽然有些奇怪皇帝的话,可一想到东林可以借著袁应泰,拿下巡抚西南五省诸道的大权。 两人也是躬身一拜。 “诸事未成,西南有变,臣等保举之过!” 气氛有些异样。 刘一燝三人起身,相互看了一眼。 心中多少是有些猜疑。 难道西南会將袁应泰折在里面? 但皇帝也只是要袁应泰確保西南安寧,最要紧的也不过是招募西南土兵援辽,而这事已经做了不少年了。 如今辽东就有不少客兵,是出自西南。 应当无大碍。 只要他们在朝中通力协助,想来袁应泰能做成这件事情。 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方从哲等人眉头夹紧,心生忧虑。 皇帝难道又倾向於东林之人了? 可朱由校却在拿到刘一燝三人的保证之后,大手一挥。 “擬旨。” “辽东巡抚袁应泰,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领兵部左侍郎衔,任西南五省诸道巡抚,督抚西南安寧、招募土兵援辽事。” 天子金口一开。 这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亦是这时。 先前出殿取圣旨的魏忠贤,也终於是姍姍来迟。 “回稟陛下。” “圣旨来了!” “圣旨取来了!” 第48章 封疆大吏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8章 封疆大吏 呼声中。 魏忠贤小心翼翼的捧著一道旨意,送到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熊廷弼。 其实他准备了两道圣旨。 就看熊廷弼回京后如何与自己奏对。 很显然。 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一路坚守的方略,於自己的谋划相当契合。 而最难能可贵的事。 原本熊廷弼在歷史上提出的三方布置,是在辽阳、瀋阳以及整个辽左丟失之后给出的。 而现在因为辽阳、瀋阳等地还在大明手中,熊廷弼就能在三方布置的基础上,增加一条一路坚守的方略。 什么是谋国能臣? 能顺势而为,顺应时势制定方针策略的,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而隨著旨意取来。 殿內原先因为东林袁应泰执掌西南五省诸道巡抚大权,而生出的躁动,也渐渐平復下来。 熊廷弼本人更是呼吸为止一紧。 不大的东廡偏殿內。 魏忠贤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扩散开。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社稷之固,在得柱石之臣;疆场之安,必赖干城之將。今尔辽东经略熊廷弼,忠勇天授,韜略神钦。坐镇危疆,独擎欲坠之天;独守绝塞,力挽既倒之澜。功昭日月,勛著鼎彝,特颁殊恩,用彰懋绩。” “加少保、太子太保,授荣禄大夫,晋兵部尚书,擢都察院左都御史,兼乾清宫南书房御前行走军机大臣,都督辽东、登莱、天津、山海关诸镇一切军政,赐尚方之剑,可斩总兵、巡抚以下不听用命者。” “自旨到之日,辽东等处文武悉听节制,敢有阴违,立斩以闻!” “钦哉!” “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静! 整个东廡偏殿內,一片死寂。 魏忠贤的余音,却好似滔滔不绝的潮水,不断的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蜗。 原先还暗喜袁应泰拿下西南五省诸道巡抚大权的刘一燝等人,满脸诧异,双眼儘是震惊。 强如方从哲、韩爌等人。 亦是张著嘴,神色呆愣。 圣旨宣读完毕,魏忠贤合拢圈起圣旨,捧到整个人已经变得呆若木鸡的熊廷弼跟前。 “熊少保,接旨谢恩吧。” 噗通一声。 熊廷弼顷刻间已经两眼涨红的跪在了地上。 “臣!” “熊廷弼接旨谢恩!” “敢有辜负陛下圣恩,臣粉身碎骨,陈尸异域,魂飞魄散!” 这一年以来,熊廷弼所饱受的弹劾攻訐,在此刻尽数化为满腔怒吼。 匍匐在地,五体投拜。 然而,这却止不住熊廷弼浑身打颤。 而刘一燝等人,更是嗓子里发出低沉的沙哑声。 原以为袁应泰巡抚西南五省诸道,是天子对东林党人的一次安抚,才给了这么一个实权封疆大吏的位子。 可如今看来。 他们竟然成了跳樑小丑。 真正的封疆大吏,是如今已经泣不成声的熊廷弼。 加封少保、太子太保,擢进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军机大臣。 这一样样,就已经是满朝文武几十年都得不到的文臣殊荣。 而熊廷弼却拿到了。 更是一朝之间,都督辽东、登莱、天津、山海关一切军阵要务,总兵、巡抚以下皆可一剑斩杀! 这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隨著这道旨意,熊廷弼在辽东,乃至於整个渤海周遭,便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尤其是他还兼了那个乾清宫南书房御前行走军机大臣的身份。 那么往后凡是辽东事务,熊廷弼都可以直接呈奏皇帝,而不需要再给內阁六部稟奏。 甚至於。 他需要的一切钱粮,都可以直接绕开內阁六部,只要他提出要求,阁部就必须承应下来。 如同双眼涨红的熊廷弼一样。 刘一燝此刻亦是同样的双眼布满血丝,心里直打颤的看向上方的天子。 原来给袁应泰巡抚西南五省诸道天大的权力。 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好不在熊廷弼封疆辽东的事情上开口置喙。 袁应泰都能手握西南五省诸道巡抚大权。 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反对熊廷弼都督辽东全局,执掌生杀大权。 刘一燝胸口一阵翻涌,喉头只觉腥甜。 而一旁的方从哲、韩爌等人,也已经看傻了眼。 杨嗣昌却是双眼发亮。 原先他和徐光启虽然都是御前行走军机大臣,可分量並不重。 但如今隨著熊廷弼也被加封为军机大臣。 他们两人在朝中的分量,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原来天子当初提拔他二人为军机大臣,落脚点是在今天! 眼看著殿內眾人无不诧异,因为惊讶而变得一言不发。 朱由校只是站起身:“熊卿日夜奔波,舟车劳顿,赐居西苑旬日,待京中机要妥当,启程回辽。” 说罢。 他便给了魏忠贤一个眼神。 魏忠贤当即高呼退朝。 而后便提醒了熊廷弼一声,领著对方簇拥著朱由校,在群臣注视下扬长而去。 至乾清宫。 熊廷弼才终於是从突然成为手握辽东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激动之中恢復过来。 他手捧著那道使自己彻底执掌辽东局势的圣旨,目光复杂的看向面前正端著茶盏喝茶的皇帝。 朱由校轻嘬一口,目光看向熊廷弼:“熊卿欲言又止又是何故?”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躬身做拜,而后摇头道:“陛下以袁应泰出任西南五省诸道巡抚,是觉西南岁月之內必要出事?” 朱由校目光一缩:“熊卿为何有此揣测?” 他侧目扫向魏忠贤。 后者心领神会的將暖阁门关上。 熊廷弼这才开口道:“臣不敢妄自揣测,但陛下不喜东林空谈,臣等也有耳闻。袁应泰为刘阁老等人力保之人,陛下为臣都督辽东,才將其辽东巡抚一职罢免,转而巡抚西南五省诸道。臣斗胆,陛下是要借西南,而治罪袁应泰及刘阁老等人。” 他竟然看出来了? 朱由校没有开口。 熊廷弼见其神色,终究还是躬声道:“陛下为天子,坐拥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受天下亿兆黎元奉养。辽东军民,皆为陛下儿女,西南臣民,难道便不是陛下子民了?若因欲要治罪东林,而弃西南臣民与不顾,又岂是天子所为?” 魏忠贤站在一旁,见熊廷弼如此言语,当即眉头皱起。 “熊少保!” “岂可如此誹议陛下!” 朱由校举起手,制止了魏忠贤。 熊廷弼仍是低头沉声道:“天子居庙堂之高,臣民无错。若陛下不喜东林空谈,臣等可朝上弹劾,亦可寻言道以稽核,纠其过往之错而罢之。以民做筏,制以不臣,非天子所为。” 魏忠贤眉头皱紧。 欲言又止。 目光看向朱由校。 朱由校点了点头:“拿给他自己亲眼看吧。” 熊廷弼抬头看向朱由校,面露疑惑。 却见魏忠贤已经从一旁书架上的木匣子中,取出一份奏本,送到了自己手中。 朱由校这才开口道:“前几日噦鸞宫大火,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大抵是有些紧张不安,但对朕倒是愈发忠心。” “自播州杨氏作乱,他也算是个精明人,西南土司那边埋了不少锦衣卫的人。” “永寧奢氏、水西安氏,多有不轨。” “朝廷要在西南改土归流,乃是祖制,汰撤土官,而设流官,也是祖制,西南尽归皇图,更是祖宗定下来的事情。” “如今辽东不寧,局势愈艰,西南岂会无变?” “朕会先下手,抢在西南不臣生变之前,有所动作。” “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的夫人,那位领了朝廷三品官服的秦良玉將军,胆识过人,忠勇无双,其兄弟皆在辽东,忠心可鑑。” “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在川也有两三年了,为官治理地方很是不错。” “如此一文一武,可保西南无虞。” 熊廷弼听著皇帝分明知道西南不可乱,更不能因为朝中之爭,而让臣民受过的道理,更知道秦良玉、朱燮元等人可保西南安寧。 却还是不懂,为什么皇帝还是要用袁应泰巡抚西南五省诸道。 朱由校见他面色,笑了笑:“还在担心朕用袁应泰於西南,只是为了清理东林?” 熊廷弼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朱由校面带笑意:“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朕是给刘一燝他们挖了个坑,也不確信西南会不会有变。” “但朕一旦要在西南做事,那些个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土司,必然野心显露。” “袁应泰在那个位子上,便是失察。” “刘一燝他们保举袁应泰,便是识人不明。” “朕可以用手段驱逐他们,也可以让方从哲他们赶走刘一燝等人,但朕更要用大义让所有人都张不开嘴反驳” “卿可明白?” 第49章 未雨绸繆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49章 未雨绸繆 “皇上要在西南用武?” 熊廷弼心头一震。 原先还担心皇帝会纵容西南糜烂,只为了对付东林党人的熊廷弼,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起皇帝在辽东兵事如火的情况下,再在西南开启一场战事。 朱由校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体同修,不分彼此,无有厚薄。” “西南臣民,也是朕的子民,朕岂会坐视西南生乱?” “至於到底要不要用兵,却要看是否当真有心怀野心之辈。” 熊廷弼赶忙躬身作揖:“陛下,辽东时局艰难,如今因陛下之圣明,朝中舆情一合,却也要时日整飭辽东。一旦异地再起战端,恐怕朝廷便要陷入两难境地,还请陛下慎重三思。” 这些年九边拖欠军餉颇多。 钱粮供应紧张。 一旦西南再起战事,朝廷哪里去筹措更多的钱粮以供军用。 到时候恐怕只能削弱对辽东方面的开支。 熊廷弼显得颇是忧心忡忡。 魏忠贤却在一旁面露笑意:“熊少保,陛下正是有此担忧,才会让袁应泰去巡抚西南五省诸道。” 说著话。 他衝著熊廷弼手中的那份题本投去一个眼神。 熊廷弼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掀开题本。 朱由校在旁解释道:“袁应泰没了辽东巡抚的位子,如今转任西南,刘一燝他们必定是要確保袁应泰在西南的差事无恙。抽调西南土兵援辽,本就是为了解决辽东缺额一事。” “袁应泰他们必定会大力操办此事,如此一来西南土兵便要动起来,便会离开西南,去往辽东。” “没了兵,纵有野心,如何起事?” 朱由校默默地说著,心里倒是回想起来。 奢安之乱,似乎正是在重庆爆发的。 原因应当也是朝廷抽调西南土兵援辽,而应诺的钱粮未曾拨付到位,才最终导致叛乱发生。 不论朝廷当下在辽东如何艰难。 西南的改土归流都要做下去,如此才能集中西南的资源和力量,服务大明的整个大局。 同样整顿改编东林党也要做。 朝廷不能只有齐楚浙党,也不能只有晋党。 东林党固然空谈误国,可齐楚浙党与晋党等势力,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全心全意为了大明朝和天下苍生的。 熊廷弼听了这番解释,又见手中赫然写明的西南治內容,终於是恍然大悟。 他再次躬身作揖,大礼一拜。 “臣愚钝,妄自揣测圣意,冒犯陛下天顏。” 朱由校摆了摆手:“西南的事情,朕心里有数,朝中所谓权谋,天下所谓制衡,终究是不能负了百姓,更不能伤了百姓。” “为了一个东林,亦或是为了旁的,便要明知地方有变,却还要坐视不管,甚至以此为筏,引以为手段,终非人主所为。” “卿此番执掌辽东大权,才是紧要,亦是朕最为担忧之处。” 说完后。 朱由校目光考量,思忖片刻。 才又重新开口。 “孙承宗是个老成之人,朕让他巡抚辽东,便是想要借他的才能,为卿分清些压力和担子。辽东的人事需要整飭,也到了该整顿的时候。” “山海关、天津一处,登莱一处,亦是要如熊卿此番所奏三方布置、一路坚守方略,要另设巡抚,专督这两处,如孙承宗一般,为卿处置后方事宜。” 今天一道旨意,给了熊廷弼天大的权力。 但那也只是名义上的大权。 跟脚都是要落在军机大臣这个身份上,以及建立乾清宫、辽东全局、环渤海这一整套层级行政体系。 熊廷弼听闻此言,亦是心中有数:“孙巡抚为官多年,今又为陛下日讲,才能皆是有目共睹,臣奉恩坐镇辽东,必仰孙巡抚之力,合力共治辽东,以全陛下重託。” 这是表態,他会尊重孙承宗在辽东的地位。 进而。 熊廷弼又言:“不知天津、山海关一处,登莱一处,巡抚人选,陛下意属何人?” “尚宝司司丞袁可立,为登莱巡抚,卿以为如何。” 在熊廷弼的注视下。 朱由校道出一个人名。 袁可立! 这位明史上的四朝元老,五世恩荣之人。 熊廷弼眉头猛地一动:“袁公刚正不阿,公正廉直,中而霽外,奋谋决策。皇上圣明,任用贤才,登莱可保无恙,辽左再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没有半点异议的,赞同现任尚宝司司丞袁可立,出任登莱巡抚。 朱由校微微一笑,又道:“山海关、天津近於京畿,朕欲使杨嗣昌巡抚。天津纳漕粮出入,山海关断辽西与关辅,凡一应粮草输辽,皆从此地而过,有杨卿就近巡抚,亦可时时为朕所知前线输运是否有缺。” 对於杨嗣昌的安排。 朱由校便没有询问熊廷弼的意见了。 杨嗣昌算是自己夹带里的人,用他巡抚山海关和天津,自然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在京中,更好地节制在辽东坐镇的熊廷弼。 熊廷弼心中明了。 躬身作揖。 “圣明无过於天子。” 朱由校又一次摆了摆手。 目光郑重地看向熊廷弼。 “此番熊卿回京,已与朕奏对过。” “辽东的事情,说到底还要靠熊卿你们。” “但安抚辽人之心,化客兵为辽东主家,这一条断不能有变,主客虽有別,然同在辽地,同操一事,便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分得那么清楚。” 朱由校目光闪烁。 不论是熊廷弼的治辽方略,还是朝中诸大臣的进奏。 其实都有可取之处。 但辽东主客兵马爭论,却始终居高不下。 可如今光靠辽人,是保不住辽东的,单独依仗客兵也难以为继。 辽人惧怕韃奴,客兵一心求战。 而这也同样造成前期朝中对辽东局势,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守的爭论来源之一。 熊廷弼心领神会:“臣知晓。” 朱由校付之一笑:“朕这里,也就这些话了,多说无益,朕只在这乾清宫等著卿的捷报。” 御前奏对这便是要结束了。 熊廷弼躬身一礼,將手中那份西南治的题本小心翼翼的放在御案上,缓缓退下。 魏忠贤將熊廷弼送出了乾清宫。 看著这位一朝成为实权封疆大吏的人物。 魏忠贤低声道:“前些日子朝廷有人奏諫,希望皇上拨內帑二百万两支边,被皇上拦下了。宫里头如今已经备下了五十万两帑银,已有二十万两交由孙巡抚带出关去,余下的三十万两则会交给少保。” 熊廷弼面露诧异,回头看向幽静的乾清宫。 一声轻嘆。 “陛下拳拳之心,臣若於辽东再无寸功,愧对天子!” 两人继续向著西苑走去。 魏忠贤又道:“孙巡抚明日便会奉旨出京赴辽。陛下今日在文华殿虽说是降諭,要少保在西苑修养旬日,但少保当下到了西苑,稍作歇息,恐要遮掩行跡,暗中速速赶回辽东,镇守辽瀋二城。” 熊廷弼一愣:“陛下是担心臣奉旨回京,韃奴会出兵辽东?” 魏忠贤点了点头:“担心倒不至於,但辽东牵一髮而动全身,虽说如今已经入冬,但不得不防韃子会趁机再犯。” 提醒解释了一句。 魏忠贤便再没开口。 熊廷弼却是明悟过来。 皇帝要自己休养於西苑,便是个藉口。 而让自己遮掩行跡,暗中返回辽东,恐怕是在担心朝中会將自己的行踪消息流传出去。 这般谨慎小心? 熊廷弼应了声:“臣今日便立即出城,返回辽东。至於此番回京隨带老僕与標兵,劳烦公公安顿,旬日之后当眾出城返辽。” 魏忠贤面上一笑。 无声的点了点头。 第50章 韃奴出兵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0章 韃奴出兵 辽东。 界凡城。 入了冬十月的辽东,已然下了几场雪。 只是界凡城南边的浑河、苏子河还尚未结冰。 裹著貂皮的黄台吉,带著几名旗兵,循著路到了南城墙上。 努尔哈赤正站在城墙上,举目看著从界凡城搬往前方萨尔滸城的兵丁、族人。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努尔哈赤只是淡淡开口:“消息打听的如何了?” 黄台吉双手抱拳:“回稟父汗,据辽瀋城中传回消息,確信熊廷弼旬日之前已经奉明廷旨意回京。” “这个老龟壳终於走了。” 原本神色漠然的努尔哈赤,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台吉却是小声劝说:“明廷今年连丧二主,如今是那天启新主在位。虽说自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明廷弹劾不断。但辽地有传闻,明廷新主颇有雄略,恐非偏听偏信之辈。熊廷弼奉旨回京,奏对辽事更多,问罪之事更少,或不日便会返辽。” 说完之后。 黄台吉也看向正向萨尔滸城搬迁的界凡城军兵部族人丁。 將都城南迁,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而於此同时,自打知晓辽东经略熊廷弼奉旨回京之后,界凡城这边就在调动各处兵马。 已经预备著,要沿浑河过去,攻打瀋阳,阻断辽阳援兵,將其拦在太子河南岸。 努尔哈赤眉头皱起:“你是劝本汗此番不要出兵瀋阳?” 黄台吉低下头:“若熊廷弼一去不回,自是出兵良机。一旦辽东群龙无首,父汗必定能连夺辽瀋二城,大金拓土千里。但明廷若不罢熊廷弼,使其归来,仍如先前,拥兵不出,便非是父汗出兵良机。” 努尔哈赤侧目看向黄台吉。 正好才抬起头的黄台吉,迎著父汗那慍怒的眼神,赶忙再次低下头。 努尔哈赤冷声道:“明廷京师,距辽瀋多少里地,路程需几日?” 黄台吉心中一默。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不同意自己的建议,仍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兵。 黄台吉只能默默回道:“辽瀋距明廷京师,千五百里地,即便快马加鞭,也得五六日才可。熊廷弼年事已高,非旬日不得回。” 努尔哈赤嘴角扬起:“此时出兵,旬日之间,能否拿下瀋阳?” 黄台吉立马说道:“我大金儿郎无不悍勇,辽兵无不孱弱,萨尔滸一战后,我军士气大涨,辽人军心涣散,此消彼长,大军压境,必定全辽板荡。只需阻拦辽阳兵马,不得跨越太子河,瀋阳便是父汗囊中之物。” 远处。 又有快马而来。 马蹄阵阵。 是大金四大贝勒之首,统领正红、镶红二旗的代善。 努尔哈赤嘴角含笑,转身看向面前劝说自己的黄台吉。 “那就打!” “依著你看过书上说的,当下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对著黄台吉说完后。 努尔哈赤已经满脸笑容,看向一路驾马而来,到了城墙下的代善。 “本汗的古英巴图鲁来了!” “快上来让父汗好生瞧瞧!” 城墙下。 有著古英巴图鲁之称的代善,亦是放出豪迈的笑声,压著腰间佩刀,龙行虎步的登上城墙。 站在原地的黄台吉眉头皱起。 举目望向西南方向。 哪里是瀋阳城的位置。 寒风呼啸。 界凡城城墙上,一息轻嘆,捲入风雪之中。 …… 紫禁城。 內阁小院外。 左光斗目光幽幽的看向北边文华殿方向。 只见一名年近六旬,身著青袍的老臣,在司礼监隨堂太监王承恩的引领下,进到了文华殿內。 左光斗回头看向同样站在內阁外面的刘一燝。 “阁老,听说宫里头此次拨了五十万两给辽东,孙巡抚带著二十万两先行出关,余下三十万两都交到了熊廷弼手上。” 刘一燝目光注视著文华殿:“內旨已经下了,这五十万两帑银也都发往辽东了,由骆思恭亲自安排锦衣卫的人押送。” 左光斗冷哼了一声:“辽东新、旧餉银无数,如今又得五十万两。九边余处,新朝未有一两,怎可如此厚此薄彼。” 刘一燝侧目看向面露慍怒的左光斗。 只是淡淡一笑。 这厚此薄彼,可不只是在说天子对辽东的重视態度。 会极门方向。 周嘉謨和孙如游两人,联袂而来。 到了內阁外。 两人也是齐齐地举目看向文华殿方向。 周嘉謨皱眉道:“皇上已经召见尚宝司司丞了?当真要按照今天下到吏部的旨意,让袁礼卿按照熊廷弼所奏治辽方略里三方布置哪一条,出任登莱巡抚?” 礼卿是袁可立的字。 擢袁可立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登莱的旨意,今早就从宫里下到了吏部。 左光斗在旁撇嘴道:“还有杨嗣昌也加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官衔,出掌山海关、天津,巡抚山津。” 周嘉謨回头看向刘一燝:“阁老,辽东已无我等置喙的余地,当下天子独断,恐非我等强辩之时了。” 刘一燝点了点头:“天子初登大宝,意欲用事以新,用人也新,我等身为人臣,如何爭辩?” 孙如游在旁建议:“召回袁应泰的旨意已经出京了,等他回来,还是要好生叮嘱,巡抚西南五省诸道,要紧的便是抽调西南土兵援辽一事。这件事办好了,辽东之事,我等便才有说话的余地。” 几人先后开口。 左光斗听得仔细,等眾人不再说话,他便说道:“那当下便该先为袁抚台安排好西南五省诸道事宜了,早做准备,等袁抚台到了西南,便也能立马將事情办起来了。” 刘一燝嗯了声:“这件事便如此定下来,诸位都辛劳一番,西南那边该联络的当下就要办起来。” 周嘉謨看向他:“那调兵一事的章程……” 安抚西南军民稳定,这是袁应泰出任西南五省诸道巡抚的职责所在。 而能否立功。 却是在抽调西南土兵之事上。 刘一燝面露锋芒,当著几人的面,沉声放话。 “告诉下面所有人,尤其是西南那边的。” “大来巡抚西南五省诸道,为朝廷筹措土兵援辽之事,谁都不许阻拦,必要全力以赴协助。” “至於调动土兵。” 刘一燝挥动手臂,背身面向內阁小院。 只给了眾人一个后背。 “当如汉淮阴侯。” “多多益善!” 第51章 激浊扬清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1章 激浊扬清 燕云之地。 愈发的冷了起来。 关外早已大雪纷飞,阴云密布的京畿地界,眼看著也要降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昌平州西北皇陵地。 神道旁的屯田地头上。 皇陵卫的兵丁和军户,正趁著降雪后土地解冻前,加紧清理沟渠,將排空的水塘中的淤泥挖出。 为明年开春之后的春耕提前做著准备。 已经远离京师朝堂月余,官升礼部员外郎的杨涟,穿著沾泥的靛青官袍,挽起裤脚,压住下摆,擼起袖子,喘著气的坐在田埂上。 “千百年来,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精耕细作,便是要如此。” “好长日子了,年景都不大好,若是再不精细些,明年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收成。” 一名带孙的军户老汉,用带著泥土的指甲,捏著一只陶碗,將冒著热气的白水送到杨涟面前。 “员外郎若是累著了,可回署歇息。” “这等庄稼事,该是我等赤脚沾泥的人去做。” 杨涟看向老汉和一旁刚刚送来热水的孙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默默地打量著这对爷孙。 老人已经年过六旬,脸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跡,只是眼睛却很明亮,嘴里发著感嘆,可眼里却透著对来年收成的期望。 至於那小一些的孙儿辈,则是带著几分胆怯。 穿的衣裳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袖口短了一大截,脚脖子也裸露在外。 这几日降温,天寒地冻,脸蛋也被冻得通红。 “我听说今年皇陵屯田的收成,摊到一亩地,只有不到两石?” 相较於前不久,杨涟如今说话更加的温和了。 老汉点点头,脸上却露出笑容:“已经极好了,前几年大水,一年里的收成,还不到一石呢。” 杨涟眉头皱起:“那日子怎么过下来的?” 老汉那双清明的眼睛,看向了杨涟。 沉默片刻。 老汉摇著头道:“就这么熬过来的。” 杨涟张著嘴,欲言又止。 老汉却又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孙儿的脑袋:“还好这孩子他爹,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皇陵卫当差,替陛下和朝廷守著列祖列宗,每月还能拿回来一石余粮贴补家里。” “朝廷这几年在议论著援辽的事情,听说皇陵这头也要被抽调走,到时候就让这孩子补了他爹的差,继续守著列祖列宗,也能借著列祖列宗,混上一口吃的。” 那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半大孩子,听完这话。 立马举起手。 “我已经能提动五十斤石了!” 而后晃动著手臂。 似乎是要展示自己的孔武有力。 杨涟却彻底沉默了。 皇陵卫的军户都已如此,他们还能靠著在军中当差,拿一份口粮贴己家中。 可那些远离京师的卫所军户呢? 那些连军户都不是的寻常百姓呢? 杨涟回头看向正在修建的先帝皇陵,而后又举目眺望京城方向。 “来人!” 杨涟放下裤脚,垂下衣袖,起身招呼了一声。 几名小官小吏连忙闻声赶来。 “员外郎。” 杨涟正色道:“天子命我督修先帝皇陵,皇陵卫皆有军丁人丁造陵,去知会了卫里,本官今夜查帐!” …… “臣查户部、兵部於辽东往来帐目。” “现已与眾舍人及司礼监提档清查完毕。” “请陛下圣阅。” 文华殿。 杨嗣昌带著一摞题本,从乾清宫正殿南边宫门旁的书房,赶到文华殿內。 將其中一份帐目,送到了朱由校面前。 而后他才侧目看了一眼方才入殿的尚宝司司丞袁可立。 袁可立带著几分惶惶。 目视著年轻的天子,已经同样年轻的御前军机大臣。 朱由校翻开帐簿,细看了几页:“卿等办事,朕是放心的。辽东虽然局势艰难,人心浮动,但若是办好钱粮二事,这人心便能安定下来。” 人心定了。 事情才能办好。 杨嗣昌又道:“若要人心安定,还需孙承宗那边整飭辽东吏治,惩处贪墨,尤是要將歷来开垦屯田,还耕军兵家中,再均拨屯田,为援辽客兵酬功之用。如此一来,客兵在辽有了永业,才能安下心来驻辽守御。” 敲击声响起。 朱由校开口道:“军机擬旨,责韩爌考成京畿至天津、山海关,再至辽西沿路粮草军餉器械,户部稽核开支,会孙承宗清点辽东一应帐目。” 杨嗣昌躬身抱拳:“臣奉諭。” 交代完辽东的事情。 朱由校转而又说:“西南五省诸道巡抚那边事宜,可曾定下章程了?” 此言一出。 自打奉召进殿以来,便始终没有得到准允开口的袁可立,目光一挑,面色深邃的看向杨嗣昌。 心中已然是掀起一阵翻涌。 自己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杨嗣昌虽然御前行走,但也只不过是参知辽东军机。 如今却听到皇帝问询他有关於西南五省诸道巡抚的差事。 如此看来…… 袁可立心中猛的一挑。 看来这个御前军机大臣的位子,往后恐怕是要权柄更隆了! 杨嗣昌早有准备,又取出一份题本,送到御前:“回奏陛下,西南五省诸道巡抚衙门事宜,臣已经草擬章程。安定西南五省诸道,乃袁应泰职责所在,惟田税、徭役诸事照章办理即可。” “然抽调土兵援辽,乃为大事,臣与內阁、兵部等处商议,暂定明岁入夏前,责袁应泰发不下二万精锐土兵出西南,赴京检校,再出山海关援辽。” 朱由校手掌按在题本上,心中暗自推算著。 当下已经快到十一月了,袁应泰从辽东回京,大抵是要在月初,而后启程南下西南,熟悉西南五省诸道事宜,年前便没法再去做旁的事情了。 开年之后三个月,抽调不下两万土兵启程北上。 时间不紧不缓。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魏忠贤:“发帑银五万两,命四川、湖广各备一万石米粮,输运至重庆府。由四川布政使朱燮元赴重庆封存,以备援辽土兵取用。” “奴婢领旨。” 魏忠贤頷首领命。 朱由校的目光这时才看向早已等待许久的袁可立。 终於等来了皇帝的注视。 袁可立悄无声息地挺直腰身。 而朱由校却是一声轻嘆。 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不等袁可立躬身开口。 朱由校已经到了他跟前,探出双臂,便那般难以反应的。 握住了袁可立的双手。 皇帝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袁可立身心一紧。 朱由校却是面色肃穆郑重。 “朕……” “我家亏欠袁卿多矣。” “以致袁卿蒙受震门之冤二十四载。” “若能令袁卿尽散不平。” “朕万般可允!” 第52章 总镇东江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2章 总镇东江 文华殿內。 朱由校双手紧握袁可立,语气真挚。 而他所说的话。 如同当头一击。 以至於袁可立这位今年已经年近六旬的老臣,两耳竟开始嗡嗡作响起来。 尤其是当朱由校说出当初那件事。 震门之冤。 二十四载。 袁可立瞬间两眼通红。 被皇帝紧握著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著。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屈膝跪拜。 朱由校察觉之后,立马双手用力托拉,面色郑重道:“袁卿蒙冤,岂有错乎,怎需跪拜?” 他双手重重的托住袁可立,又对魏忠贤投去一个眼神。 “为袁卿赐座。” 魏忠贤面带笑意地应了声。 立马搬来一只软凳。 袁可立见此情景,心中愈发动容,颤巍巍的拱手退后:“天子圣明至治,善事老臣,臣……臣经年之事,已过二十四载,先帝召回老臣,如今再论此事又何足掛齿。” 朱由校却是面带笑意地將袁可立安抚在软凳上。 而他则是站在对方面前。 “震门之事,確实也已经过了二十四年。” “然当初景德门遭遇雷击,袁卿趁此上疏諫言,所说的也並非虚构。” “先帝召回袁卿,亦是顺应满朝公卿所请,这便是人心。” 朱由校慢吞吞地说著。 只是二十四年前那桩震门之事,本质上確实也是一场君臣对抗。 “皇祖御极秉国如何,朕自不能多言。” “只是袁卿所受之冤,却也该於当下彻底洗刷。” “一个尚宝司司丞,不足以酬袁卿在朝之功,更不足以平袁卿多年之冤。” 袁可立有些坐不住了。 只觉得屁股底下的软凳愈发滚烫起来。 他拱著手,欠身就要站起。 朱由校却是伸手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袁卿。” 袁可立双手抱拳,缩在胸前,目光动容的看向朱由校:“陛下隆恩,臣莫敢忘却。天子宽仁,臣虽死无憾。” “朕无需你去赴死!” 朱由校断然出声,而后双眼精光斗射:“朕下吏部的那道旨意,想必袁卿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袁可立点点头。 朱由校再言:“朕欲使袁卿巡抚登莱,与辽东巡抚孙承宗,俱加协理军机大臣,督抚登莱,荐员出使李氏,以钱粮军兵,走登莱海道,供辽左復、金二州之需。凡登莱所在军政之事,皆付袁卿处置,与熊廷弼承对,章奏直呈御前,由朕亲览。” 一旁的杨嗣昌眉眼一动。 协理军机大臣。 想必这便是御前行走军机大臣的下一级了。 袁可立听到这话。 见皇帝要將整个登莱军政之事交付给自己,且兼顾李氏朝鲜那边的差事。 袁可立终於是猛地站起身。 “陛下重託。” “臣岂敢辜负。” “臣虽老矣,抚治登莱,必不使登莱、辽左有失!” 袁可立神色庄重。 一副即使是明知是死路,也必定昂首挺胸走上这条路的模样。 而整个过程。 朱由校没有解释的更多。 袁可立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但这般托之以重,天子金口玉言,臣子蒙冤。 又如何能让袁可立这位老臣不动容,不效死力。 见袁可立已经明白接下来的差事。 朱由校笑著按下这位老臣抱著的双手:“只是朝廷如今也甚是艰难,內帑虽然尚有积银,却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今日取用,来日便再无可取用之物。袁卿此番去了登莱,朕却是没有钱粮给你带去赴任的。” 登莱巡抚的设立,本来就是为了確保海对面的辽左之地无恙,为其供应粮草军兵,兼顾著联络朝鲜的差事。 再要朝廷拨付钱粮。 便是本末倒置了。 袁可立暗自思忖,也明白这里头的关係。 他点点头,却是开口道:“国家財用匱乏,臣岂能不知。陛下勤俭,即位之初便降諭停造三殿大工,更是以身作则,为天下臣民表率,勤政勤学,无一事落下。陛下託付登莱於臣,委以重任,是为登莱临海,有登莱海道可去辽左,输山东粮草军兵,以保辽左太平。但臣此番受命於陛下,巡抚登莱,却又一事进奏。” 见到袁可立刚接下登莱巡抚的差事,就开始思考事情。 朱由校大手一挥,转身坐在一旁。 “准卿进奏!” 对皇帝这般风风火火,办事乾净利落的风格,袁可立心中不免生出宽慰。 君王如此。 臣死何惜! 袁可立躬身道:“圣明无过於陛下,如今辽东时局,皆因韃奴而起。辽左宽甸等堡遗失,萨尔滸等地沦丧,开原、铁岭失陷,辽东如今在左,仅存辽瀋一地、金復二州一地。” “然而两地相隔数百里,道阻且长,往来不便。全辽皇图,辽西一体,辽瀋一体,辽左在外。” “陛下以臣为登莱巡抚,便是为保辽左无虞。因此臣以为,朝廷当命工部督造海船,粮船应有、兵船应有、战船亦应有。” “粮船输运粮草军械供辽左、兵船输运士卒马匹於辽左、战船则护卫船只,游曳沿海,防备韃奴窥伺绕道,断我登莱海道。” 当袁可立开始奏事。 朱由校便默默的注视,聆听著对方的进言。 不时的点点头。 却始终没有打断袁可立的声音。 袁可立则是继续说:“而亦因辽左远辽瀋、更远於辽西,诸般军政之事,稍纵即逝,数百里皇图,辽阔无边。臣以为,此地当再设一镇,置於辽东经略之下,遣能臣重將领办,如此可保海路无恙,韃奴难自海路绕道犯我腹心,我亦可调兵於此,借李氏之境,攻贼侧翼。” 这便是东江镇的设立了吧。 朱由校默默点了点头。 杨嗣昌已然在旁面带笑意道:“陛下,袁公此言甚妥!韃奴虽壮,却拘泥一隅之地;贼虽立国,却不过千里夷疆。萨尔滸之后,老奴夺开原、铁岭,而今必定窥伺覬覦辽瀋,欲图辽左全域。” “此时我朝若在金復二州至李氏一路,再起总镇,则可与登莱相连,彼以登莱为援,金復二州可北攻定辽一带,李氏一侧可直取宽甸一隅。” “一旦镇江堡至宽甸克復,则我朝大军,便可在辽左与辽瀋並肩抵足,此后亦可取道辽左及李氏,绕道塞外,直捣黄龙,焚毁韃奴建州老家,断其根脉,兼以辽瀋为前哨,左右合围。” 说罢。 杨嗣昌看了袁可立一眼。 后者则是面露感激。 心中也是愈发惊嘆。 原本他知晓皇帝身边,有了一位现年不过三十出头的军机大臣,只是为了揽权而为。 如今看来,倒是真有几分眼界和本事。 如此人物辅佐御前,倒也不会让圣前出现諂媚奸佞小人了。 而朱由校则是默默通盘考量。 半晌之后。 朱由校手掌拍在桌案上。 “此事朕允了!” “但尚需袁卿赶赴登莱,亲眼看过辽左、李氏,亲自踏足辽左沿海诸岛。” “袁卿擬定了辽左总镇章程,陈奏御前。” “朕需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此事方可开行操办。” 东江镇设立的事情並不著急。 眼下韃奴眼睛里还只是盯著辽瀋一带。 自己可不想匆忙设立之后,闹出阵斩东江镇的事情来。 不过他有了这番准允。 袁可立已经是满心欣喜。 “臣,谨遵圣諭!” 第53章 准备清算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3章 准备清算 “陛下。” “已经將袁抚台送走了。” 文华殿。 魏忠贤將袁可立送出殿外之后,返回稟奏了一声。 朱由校回想著袁可立提奏的设立东江镇的建议。 开口吩咐。 “从东厂和锦衣卫拨一百人,照此例,听命熊廷弼、孙承宗、袁可立三人身边。” 而后朱由校看向一旁的杨嗣昌。 “杨卿出巡山海关、天津,亦照此例。” 杨嗣昌立马躬身:“陛下厚爱,臣敢不效命尽忠。” 朱由校摆了摆手:“朕让熊廷弼总揽全辽局势,是为了朝廷能不再爭论如何治辽。孙承宗出关巡抚辽东,是要整飭屯田、惩治贪墨。袁可立巡抚登莱,是为了策应辽左,纠集山东等处粮草军兵。” “至於杨卿出巡山海关、天津一路,虽说就在京畿,如今却是最为要紧。” 杨嗣昌双手抱拳作揖:“山海关发陆运输送粮草於辽,天津发海运输运輜重援辽,过往钱粮輜重无数。陛下命臣巡抚山海关、天津一路,臣知晓乃是为了彻查援辽后路是否存有贪墨,臣必当尽心竭力,不使朝廷一分一毫有所损失。” 杨嗣昌很清楚,皇帝让自己这位御前行走军机大臣,担任山海关、天津巡抚一职,就是为了彻查辽东后方第一线的帐目。 见杨嗣昌心中有数。 朱由校沉声道:“无论钱粮,亦或军械,乃至於过往兵丁及守御官兵,皆要一一核实。” 查帐! 隨著朝廷的大局逐渐稳定下来,腾驤四卫那边新营操练,频频传来喜讯。 辽东全局谋略敲定。 而朝中无论是何方结党,也都暂时被自己压下,处於平衡之中。 朱由校已经准备好,先开始好好辽东这本帐了。 一味的执著於朝廷顶层整顿。 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有些帐,也该一步步的慢慢清算了! 杨嗣昌听著皇帝的话,心中对巡抚山海关、天津一路的差事,又多了几分关注。 先前才从殿外回来的魏忠贤,则是面带犹豫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察觉其眼神,嘴角微微一扬:“何事?” 魏忠贤看了眼杨嗣昌。 也不等朱由校开口。 杨嗣昌便已经躬身抱拳:“陛下,南书房那边还有几份辽东要处置的钱粮,臣不敢怠慢。” 朱由校嗯了声。 直到看著杨嗣昌出了殿。 他才正色看向魏忠贤:“是哪里出了事?” 如今魏忠贤领著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缺,是锦衣卫、东厂两头都一併提督著的。 宫里、宫外的事情。 他是最清楚的。 魏忠贤却是又上前了两步:“回奏万岁爷,是先前王承恩来过文华殿。” 王承恩?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人可不是旁人。 正是自己那位可比尧舜的皇五弟,日后共赴国难的忠义太监。 朱由校含笑说道:“王承恩不是在司礼监做隨堂?” 魏忠贤点了点头:“万岁爷信重奴婢,让奴婢一併提督著东厂和锦衣卫,只是奴婢不敢专权。王承恩办事颇是机敏,这些日子东厂那边的事情,都是由他管著的。” 朱由校嗯了声。 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后,方才重新出声。 “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也不能空置太久。” “王承恩既然管著东厂的差事,过些日子寻个时机,晋他为秉笔。” 魏忠贤眉头一挑:“那奴婢到时候提他来陛下跟前,领了这份秉笔的差事。” “你倒是个不揽功的。” 朱由校稍稍揶揄了下,转而问道:“说吧,东厂那边给王承恩说了什么?” 在朱由校的注视下。 魏忠贤再一次上前了两步。 已经到了天子近前。 魏忠贤这才低声道:“东厂在昌平皇陵那边的人回稟,礼部员外郎杨涟,正带著人清查皇陵卫的帐。” 听到这等消息。 朱由校瞬间眼瞼一紧:“朕不是让他督修皇陵,责成屯耕皇陵田地?什么时候开始清查皇陵卫的帐了?谁给他的照会?” 照会是朝廷上级衙门,对下级官署通知安排事项的公文。 只是杨涟好好的督修皇陵、耕种屯田的事情不做。 竟然跑去查皇陵卫? 魏忠贤解释道:“奴婢也是刚接到的消息,王承恩只说了东厂番子一直在盯著杨涟,自他领了万岁爷的旨意,督修皇陵、屯耕田地,事情也確实在办,甚至越来越多的往皇陵卫的屯田里跑,最近一直带著军户清理沟渠池塘。” 朱由校愈发不解:“那他为何突然去查皇陵卫。” 魏忠贤面上也带著疑惑:“只说杨涟是借著皇陵卫也担负督修皇陵的由头,说朝廷下皇陵督修先帝陵寢的钱粮,是户部开支、工部承办,但皇陵卫也出了人,领了钱粮,而他刚好又领了督修皇陵的差事,自然是要都查一查的。” 朱由校面露深思。 自己这头才开始准备让杨嗣昌、孙承宗等人清查辽东的帐。 这个杨涟被自己打发去了皇陵,竟然也开始查帐了。 他要作甚? 似乎是察觉到皇帝心中的疑惑。 魏忠贤揣测道:“奴婢觉著,他或许是想要寻些帐上的问题出来,好据此进奏邀功,以期陛下能早日將他提调回朝任事。” 这是极为合理的推测。 但朱由校却是摇了摇头:“杨涟那等秉性之人,又岂会是想要立功回朝。” 这定然不是杨涟的计划。 魏忠贤面色愈发疑惑不解:“难道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督修皇陵的差事不出错?” 说完后,魏忠贤自己倒是点了点头。 毕竟宫里头前些日子刚拨了五十万两帑银修皇陵。 要是这笔出了岔子。 督修皇陵的杨涟,必定是要被治以重罪的。 朱由校一番考量,却是再次摇头。 对於杨涟这个人,就不能想得这么简单了。 当下想不通。 朱由校便开口道:“让东厂继续盯著,朕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皇帝也有想不通的事情。 魏忠贤脸上挤出笑容,双眼儘是喜色:“陛下御极也快有两月了,眼下年关將至,等过了年便要用新年號,是天启元年。慈寧宫那边前些日子还在嘮叨著,该为陛下选秀,纳妃封后了。” 慈寧宫。 乃是神宗万历皇帝的郑贵妃如今所居之地。 听到郑氏。 朱由校眉头一凝。 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慈寧宫想要替朕操办大婚一事?” 自己已经登极称帝了。 按照朝廷规制,宗室礼法。 选秀大婚,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郑氏竟然在这个时候透露出这样的风声。 魏忠贤神色一凝,赶忙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 “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只是见万岁爷思虑过重,便想说些喜庆的事情。” 第54章 选贤定本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4章 选贤定本 天子的狠辣。 外臣或许还並不清楚。 最多只是认为,皇帝精於权谋之术,玩弄人心。 可唯有一直侍奉在朱由校身边的魏忠贤,才是最清楚。 眼下这位天子。 是从骨子里透著狠辣的。 別看皇帝在朝廷里,事事都讲究大义,无不遵循礼法,就算是不喜东林,也能容忍刘一燝等人。 直到如今,也不过是从韩爌执掌考成一事后,將一些个朝臣罢官发配,就连杨涟也不过是明升暗降,去昌平督修皇陵了而已。 可在宫里头。 且不说那王安到底是怎么死的。 便是前不久那一场噦鸞宫大火。 当晚噦鸞宫便砍了七十五人的脑袋,更不要说之后因此事又死了多少人。 根本就算不过来! 现如今就连魏忠贤都敢拍著胸脯说上一句,紫禁城滴水不漏,片风不进。 这也是为什么天子会安排熊廷弼暂居西苑,又让他立马乔装遮掩行踪速速返回辽东,而不担心宫外的人知晓。 魏忠贤有些慌张。 在这样的天子跟前做事,哪敢有半点不忠。 就连升王承恩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事情,原本自己完全可以下一道札子,让王承恩领下自己的这份恩情。 但先前反而不敢有半点揽功揽恩的念头。 朱由校冷眼看向跪在跟前的魏忠贤。 “此事与你无关。” “起来吧。” 说罢他便已经两眼放空。 天子大婚。 从来就不是小事。 而在太祖皇帝那时候就定下来,大明天子选妃,只从民间良家选秀。 这样规定自然是为了避免出现外戚。 但事情永远都没有绝对。 譬如歷史上自己的那位皇后。 有著千古五大艷后之称的,大明熹宗懿安皇后,张嫣。 按照所有的记录。 张嫣乃是性端静,书法端劲,学顏鲁公。 更是有著一副令姿淑德,端丽非凡,体丰而頎,其端严而绝艷,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姿貌绝世的千古少有美色。 用通俗的话说。 这位张皇后,便是一位身材修长而又丰满,清爽而又秀丽,秀外慧中的女子。 是艷后。 更是贤后。 朱由校搜刮脑中记忆,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郑氏却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新天子的大婚之事? 他立马看向已经颤巍巍起身,神色紧张的魏忠贤:“朕奉礼法如常,乾清已有正位,坤寧自当有主。慈寧宫有此言论,朝中是不是也生出了聒噪?” 乾清宫是皇帝的寢宫。 而在乾清宫后面的坤寧宫,便是皇后的寢宫了。 现在连郑氏都开始关心起坤寧宫的人选。 想必朝廷里,也必定是有了动静的。 魏忠贤连忙说道:“前些日子朝廷忙於操办皇祖、先帝大丧典礼,又有陛下即位大典,未曾显露风声。只是近来,宗人府和礼部那边,確是有不少人在议论著。” 说话间,魏忠贤不时抬眼观察著皇帝的神色反应。 朱由校只是淡淡询问:“他们都说了什么?” “只说陛下即位之后,日日勤政勤学,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中不可一日无后。陛下为天下臣民表率,皇后便是天下妇人楷模。” “还说……还说乾坤阴阳,相辅相成,陛下侧妃封后,亦可早日诞下皇嗣,以安……” 忽的。 魏忠贤突然闭上了嘴。 神色中带著些许的紧张。 朱由校付之一笑:“他们是不是说,要朕早日选秀纳妃封后,诞下皇子,以安国本?” 魏忠贤紧张地点了点头。 国本。 这是歷朝歷代都要说的事情。 可当今天子才即位不久,如今更是不过十五岁圣寿。 这个时候说安国本。 是不是有些早了? 实在是有些僭越。 往大了说,这便是欺君。 朱由校冷哼了声。 “他们是想要在朕的天启朝,也来一场爭国本吗?” 魏忠贤浑身一颤。 只觉得一股子冷意,从脚底灌涌而上。 “先记下,此事回头交给勗勤宫李选侍操办。” 朱由校思忖片刻后,终於是吩咐了一句。 魏忠贤心中一动,连忙应下。 勗勤宫李选侍,便是俗称的东李,乃是抚养皇五子的那位先帝妃嬪。 …… 京城开始下雪了。 一场大雪过后。 白茫茫一片。 礼部衙门。 尚书值房內,茶香四溢,热气腾腾。 礼部尚书孙如游面色轻鬆地烹煮著茶汤,为面前的左光斗、徐养量各自倒了一杯。 “都尝尝。” “老夫乡里今年送来的,总是要比贡茶多几分韵味。” 他是浙江余姚人。 钱塘一带,盛產绿茶。 徐养量端起茶盏,轻嘬品茗,嘴里呼出热气:“端是好茶,想来这水,亦是部堂取了这后半场的雪,煮出来的?” “叔宏果真是我茶道中人。” 孙如游嗯了一声,两眼放亮,大为夸讚。 徐养量笑吟吟的摇头推辞著,幽幽开口:“只是文孺现今却在昌平,顶著这漫天大雪为先帝修陵。我还听说,他不知为何,竟然查起了皇陵卫的帐。大抵是因无事可做,心中生出了怨懟来。” 见开始谈论起杨涟的事情。 孙如游也有些唏嘘:“修陵未尝不是好事一桩,等先帝皇陵修好,便也是一桩功劳,来日亦是可以藉机还朝的。” 左光斗看著这两位老倌儿竟然还有閒心喝茶品茗,谈论著在风雪中被閒置的杨涟。 他有些急切地,在旁开口道:“部堂、徐少卿!今年这雪都下来了,陛下即位也有二月,宫里头都已经传出来要为天子选秀纳妃封后的事情,你们当真便一点都不著急?” 徐养量还在品著茶,听到左光斗开口,侧目看向孙如游。 孙如游顺了一把鬍子:“部里头近日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著此事,只是宫里头的消息,遗直现今又是如何知晓的?” 自从噦鸞宫大火后。 外头对宫里的消息,便早就失了耳目。 皇帝更是借著勤俭作则的由头,生生裁撤了半数在內廷做事的宫人。 左光斗撇了撇嘴:“宫里头的消息,如今自是听不到真的。但这是却是慈寧宫在宫外的那位侄儿,说道出来的,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徐养量闻言之后,眉头顿时凝起。 “慈寧宫那位?” 左光斗看向他,点了点头。 孙如游顿时坐不住了,也没有喝茶品茗的心思了,沉声道:“当年便是如今慈寧宫里这位郑氏,才生出了好大的妖书案,满朝无不因国本而爭,国事挤压拖累。五年前,那场梃击案,至今都未曾有任何惩处,那人更是早就病卒了。” “慈寧宫这位,如今还要再来一场吗!” 左光斗却是摇了摇头:“部堂息怒,如今咱们这位天子是个何等性子,诸公难道还不清楚?岂会容了慈寧宫那边插手选秀纳妃封后的事情。” 徐养量在旁皱眉询问:“那按照遗直的意思,又该作何打算?” 孙如游亦是投来徵询的目光。 左光斗叉手作揖,向上一拜。 “如今我等当效彼时。” “彼时我等,爭国本,奉先帝。” “今日诸公,选贤后,定国本!” 第55章 瑞雪藏锋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5章 瑞雪藏锋 乾清门。 如今新朝已立。 宫门前再无持梃阻拦群臣陛见的阉人。 早早就被清理出来的路,在满天飞雪下,很快又会铺上一层薄薄的积雪。 几名身著红袍,披著緋红大氅的臣子,团著双手自宫外走来。 户部尚书李汝华看著满地积雪,脸上洋溢著笑容。 他环顾左右,目光看向走在前头的方从哲。 “好大的雪啊。” “好兆头!” “一步雪便是一锭银子。” “如今圣君在位,国事安寧,今年这场雪下得足,下得適时,冻死了那些个千足害虫,明年就是个好年景了!” 身为户部尚书,李汝华近来却是十分轻鬆喜悦。 皇帝严於律己,节省钱粮,宫里头大小事宜,悉数能省则省。自己管著户部这一摊子,朝廷也应著宫里的变化,又有韩爌执掌考成,钱粮虽然仍是入不敷出,可不该花的地方,如今也渐渐地一一停下。 礼部尚书孙如游走在最边上,听到李汝华的话,只是撇嘴哼哼了一声。 方从哲脚步不曾慢下,只是回头看了眼李汝华:“开了春户部要督著地方,拨付粮种,预备耕牛,早做春耕备事,明年若是地方年景好,田赋也能不拖欠的那般多,朝廷这口锅才能有柴烧火,有米做饭。” 李汝华点头应是。 眾人旋即进到乾清宫大殿,稍稍停歇,以殿內暖炉烘去身上寒气,方才一一站在东暖阁前。 “启奏陛下。” “臣等奉諭覲见。” 方从哲站在暖阁门前首位,衝著里头高呼一声。 东暖阁入冬后就罩上的棉布帘子自里面掀开。 魏忠贤看向殿外候著的眾人,面露笑意:“诸位阁老、部堂,陛下宣进。” 方从哲拱了拱手,率领眾人入內。 进到暖阁中。 便见皇帝正盘腿坐在靠窗的榻上,杨嗣昌则是端坐在榻前的桌案后,面前垒著成堆的奏本。 见到方从哲等人入內,杨嗣昌亦是起身拱手作揖。 方从哲等人行至榻前。 “臣等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眾人御前行礼,目光中带著几分复杂,扫过一旁业已重新落座的杨嗣昌。 御前行走军机大臣。 当真是地位显赫,圣宠无以復加啊。 榻上。 朱由校侧目看向眾人,手里捏著一份奏本。 “朕安。” 而后他將手中奏本向前一掷,落在榻上矮几边缘。 “駙马都尉冉兴上书,奏请其父冉逢阳復兵马指挥职。” 方从哲上前拿起奏疏,侧目看向身后几人。 心中生出猜测。 朱由校则已经说道:“朕已经降諭不允。” 已经有了决断? 方从哲立马躬身:“圣明无过於陛下。” 朱由校又拿起两份奏本,放在矮几边缘。 “原南京礼部侍郎掌部事沈?,去岁皇祖降旨入阁,未至。今岁先帝即位,再降恩旨,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又未赴任。” 说话间,朱由校目光看向方从哲。 “前番朕从元辅所举,降旨召其赴京入阁,沈?又上奏表辞章。” “既是老臣所愿,朕便从其所请,再不召其入朝,阁部照例,赐物优待,准其在乡荣养。” 方从哲顿时眉头皱紧。 此前皇帝让自己举荐內阁人选,他便照例將沈?举荐上去。 可谁知道沈?竟然是上了一道辞章。 而皇帝显然是生怒,如今直接降諭,此后再不召沈?入朝了。 方从哲的腰不由弯下。 朱由校却已经转口道:“总督两广右都御史许弘纲,已有旨意,命他升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岂可上疏辞命,何有朝臣体统。下內阁、吏部议,降敕令以斥之,命其开春之后速归京中办事,敢有不从,以抗旨论!” 抗旨论罪。 眾人神色一凝。 皇帝愈发的独断霸道。 当下也只有奉諭领命的份了。 说完人事。 朱由校这才神色缓和了些:“吏、户二部,近日人事、钱粮琐事,详说议定。” 听到这话。 李汝华立马走上前来:“启奏陛下,户部此前奉諭,查辽东新餉,自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起,至陛下即位前,先帝泰昌元年九月,共发辽东新餉一千五十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三两,臣已俱本誊抄,请圣览。” “奉諭,会兵部核查蓟州、辽东、昌平、易州、宣大、山西、延绥、寧夏、固原、甘肃十一镇兵丁赏银。每兵二两,今有定额,蓟、辽、昌、易四镇赏银需八十六万六千二百四十四两。宣大、山西三镇赏银需四十二万八千四十四两。延绥、寧夏二镇赏银需一十五万五千六百八十四两。固原、甘肃二镇赏银需二十七万二千七百四十六两,臣俱兵部勘合,请圣阅。” 待李汝华说完之后。 杨嗣昌立马悄无声息地抬起头,眉头微皱,侧目看向皇帝。 朱由校亦是面露思忖。 按照边镇每人赏银二两来算。 大明九边十一镇,总计兵马八十六万一千三百五十九人。 足足八十六万兵马! 可实在的又有几成? 善战精锐更有几成? 朱由校心中暗暗算了一笔,便目光看向兵部尚书黄嘉善:“兵部,九边十一镇当赏之数,户部所言是否应有。” 清算旧帐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 只是想要查清楚军中贪墨积弊,却不是直接降下一道旨意就可以查清楚的。 这一次朱由校同样也是藉口赏银九边十一镇,先將朝廷拿出一份九边十一镇兵马数量的帐。 若是直接说要清查九边十一镇实际官兵数量,只怕这些人是要百般阻挠的。 用赏银九边就是个好法子。 至少,这投一笔必然有假的帐,算是落在自己手中了。 黄嘉善不疑有他,当即拱手出列:“回奏陛下,兵部核九边十一镇赏银,於户部所奏並无不同。” 回奏完毕。 黄嘉善略带著些紧张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手指头轻轻一敲:“时值冬月,天寒地冻,道阻且长,九边十一镇所奏赏银,留南书房军机处,备元年开春议定发银。” 黄嘉善和李汝华两人对视了一眼。 皆看出对方眼里的急色。 二人正欲开口。 礼部尚书孙如游抢先出列:“启奏陛下,臣等恭奉先帝遗詔,陛下冠婚早行之命,照祖宗旧典,当榜諭两京一十三省选秀,其一应事宜,先期料理,择吉举行。臣为礼部尚书,谨上礼部奏,请陛下降諭选大婚。” “准。” 朱由校嘴角含笑,降諭照准。 李汝华和黄嘉善二人,眉眼含怒地看向孙如游。 难怪今天皇帝早朝和日讲之后,忽然传召元辅和他们二人乾清宫奏事,这个孙如游知道消息后,便立马赶来。 原来是为了天子大婚这档子事! 第56章 勛戚將门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6章 勛戚將门 方从哲眉目闪烁,只是深深地看了孙如游一眼。 但心中却对东林党人,竟然开始打起天子大婚之事的主意,生出几分戒备。 將此事藏在心中。 方从哲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此处另有一桩事,尚需陛下钦裁。” 朱由校含笑挥手:“元辅奏来。” “臣收书函一份,系原阵亡辽东左都督刘綎长子刘佶请命书。刘佶书言,愿同其弟刘佐、刘大德、刘之鼎,捐祖父世业,自备鞍马行粮。兄弟叔侄,招集家丁旧將,並请调川贵总兵,衝锋破阵,上雪国耻,下报父仇。” 方从哲自袖中取出一份书函,小心翼翼地放在圣前榻上矮几。 朱由校眉头一动。 在萨尔滸一战中阵亡的刘綎儿子,竟然送了一封请命书进京。 杨嗣昌在旁察言观色,当即说道:“元辅,陛下先期已有旨意,辽东巡抚袁应泰转任巡抚西南五省诸道,安抚西南臣民,抽调土兵援辽。刘佶所请调川贵总兵,此事当不再议。” 方从哲看了眼杨嗣昌,默默点了点头:“杨军机所言在理,调西南土兵援辽,本就有旨,无须再议。” 而后他仍是举目看向皇帝。 朱由校趁著杨嗣昌说话这个空档,已经想定:“准刘佶所请,刘氏叔侄听命熊廷弼帐下,召集刘氏家丁旧將,听熊廷弼军令,分守听命辽东各路统兵麾下。” 刘佶这封请命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来是为了试探皇帝和朝廷对刘家的態度。 二来自然是为了尝试,刘家能否继续统兵於辽东。 方从哲当即躬身抱拳:“臣奉諭领命。” 心中倒也明白皇帝这番话的意思。 刘家的人可以继续在辽东统兵,刘氏叔侄更是直接听命熊廷弼帐下。 但所请的招集家丁旧將,却不可能再让其跟隨刘家人了,而是要被打散分派到辽东各处。 天子这是要对辽东將门动手? 方从哲等人心生猜测。 朱由校已然再次开口道:“至於刘佶及其弟刘佐、刘大德、刘之鼎四人,降下敕令,敕到之日,即刻赴京,听奏御前再议所用何处。” 提到对刘佶四兄弟的安排。 朱由校眼中幽光闪过。 即便是刘綎的长子刘佶,如今也才不过三十多岁,至於他的几个弟弟,那自然更是年轻。 年轻。 就会少很多蝇营狗苟。 年轻。 就会有更多的热血。 萨尔滸一战,除了天时地利人和三样尽失,也在於辽东所用统兵將领,皆是年事已高的將领。 统兵武將,不是朝堂文官。 文官可以不必在意年岁,所用的也是脑子。 而统兵的武將,除了需要装著兵法韜略的脑子,还得要有一副孔武有力健硕的身体。 除了那些必须要坐镇一方的统帅。 大明军队里面,中低层將领年轻化是必然的! 刘佶这封请命书。 便是个机会。 朱由校放眼遍观在场几人,脸上含笑:“天寒地冻,诸卿日事朝堂,夜思社稷山河,辛劳至极,各赐香炭百斤,绍兴黄三坛,宫藏紫铜暖手炉一只,以彰诸卿勤勉。” …… 眾人躬身谢恩。 退出暖阁。 行至乾清宫外。 黄嘉善心思凝重地看向方从哲:“元辅进刘家子请命,陛下所言,这是要动辽东將校人家?” 即便是今天替东林党覲见皇帝,插手天子大婚一事的礼部尚书孙如游,亦是投来关注的目光。 方从哲面色平静,当著眾人的面。 他缓步而行。 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诸公不见彼时高淮乱辽,其状难比辽东李家乎?” “都忘了彼时高淮居辽东,实籍李成梁之势?” “都忘了高淮每见成梁,輒呼太爷,稽首俯伏,而成梁於淮,亦以儿子辈畜之?” 说著当年辽东的李成梁家。 方从哲目光幽幽,语气唏嘘。 “辽人无脑,皆淮剜之。” “辽人无髓,皆淮吸之。” “实成梁代剜之,代吸之矣。” 乾清宫外的步道上,已经留下了长长一串脚印。 方从哲站在已成白地,已停大工的三大殿台基上,回首望向眾人。 “天子圣明,纵然苛刻,纵然独断,但诸公欲使辽地再起將门跋扈乎?” 眾人默默无声。 齐首看向雪中身披緋红大氅的背影。 满朝公卿,无不是智多谋深之辈,天子先前所道,谁都明白,那是天子想要动一动军中將门的含义。 削將门。 这是文官们二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而天子要做的这件事情,某种程度上,是他们希望出现的局面。 大雪无声。 人亦无声。 眾人抬头。 不知何时,满天大雪。 已经再次悄然落下。 三殿遗蹟,已成一片白地。 白茫茫的一片。 乾乾净净,不见旧朝人,不闻旧朝声。 …… 东暖阁。 送走了方从哲等人。 迎来了刚从司礼监隨堂太监位子上,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 王承恩跪在地上,语气恭敬。 “启奏陛下,奉旨督造先帝皇陵、礼部员外郎杨涟,病倒下了。” 朱由校正与杨嗣昌商议著如今拿到朝廷在册九边十一镇兵马人数。 接下来该当如何寻机,自京畿开始,清查军中真正还在的可用官兵数量。 听到王承恩此般奏报。 他立马转头看来。 面露疑色。 “杨涟病倒了?” 王承恩拱手抬头:“病倒了,据番子回报,此番病得不轻。” 魏忠贤在旁上前,躬身询问:“万岁爷,可要奴婢寻了医者去往昌平一探究竟?” 朱由校伸手拒绝。 他只盯著王承恩:“前些日子他借造陵一事,去查皇陵卫,查到哪一步了?” 王承恩立马回奏:“因番子不敢离得太近,目下只知皇陵卫缺额甚多,食空餉者亦甚多。原定陵卫军户所分屯田,亦多被侵占,事……” 忽的。 王承恩闭上嘴。 抬头看了一眼已经面色冷下来的皇帝。 王承恩赶忙低头:“恐事涉勛亲宗戚。” 闻言。 朱由校瞬间眉头一凝,双眼阴沉。 他当即从榻上起身,目光投向杨嗣昌。 “子微。” 子微是杨嗣昌的字。 听到皇帝呼唤。 杨嗣昌立马起身拱手。 “臣惟陛下是从!” 第57章 天子失踪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7章 天子失踪 翌日。 大明天启朝的京官们,如同往日一样。 虽然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雪却已颇深,却仍是天不亮便出了家门,十之八九在京官员皆是踏雪入衙点卯坐值。 少数官员,则是跟隨著阁部大员们,一同等到宫门开启,便往文华殿赶去。 当这样的日子多起来后。 原本在皇祖神宗万历朝,上书了几十年,爭諫著希望神宗皇帝能够开朝议的官员们,却又有些叫苦不迭。 当今天子实在是太过勤政了些! 自从即位后,无论颳风下雨,每一日的早朝,从来就不曾落下过。 就算是遇到凡是在京官员皆要到场的朔望大朝,遇到了风雨,皇帝也不过是下一道移后一日,而非免朝的口諭。 天子太卷。 臣子只能暗叫太累。 还好今日並非大朝,除开必须参加早朝的內阁、六部、五寺九卿,也只有那些需要当朝奏事的官员需要到场。 林林总总。 三十多號人,便已经到了文华殿。 然而。 与往日不同。 今日文华殿前,拦著一人。 方从哲抬头看向站在殿门前的魏忠贤,心生疑惑:“魏公公?此般天寒地冻的,怎在这殿外?” 说完话他又扫向文华殿周围。 除开魏忠贤领著几名太监站在殿门前。 早就应该到此地当值的戍卫禁军,竟然不知所踪! 魏忠贤望著面前三十多號人,只是拱手朝天一拜:“元辅,咱家奉陛下口諭,今日罢朝,诸公现下各回本处坐值吧。” 天子降諭罢朝? 此等消息一出。 瞬间在场的三十多號人,无不开口议论了起来。 方从哲眉头悄然夹紧:“敢问魏公公,可是天子有恙?” 韩爌听到这话,也是心中一惊。 就连刘一燝都被嚇了一跳。 两人齐齐看向魏忠贤。 三个月前,先帝才將即位,还不到一个月便抱恙在身,旋即龙驭宾天。 总不该当今天子也要出事了吧! 魏忠贤摇了摇头,面上含笑:“陛下乃万金之躯,列祖列宗庇佑,正是青壮,何来有恙?” 方从哲愈发疑惑:“那陛下今日为何降諭罢朝,此非陛下往日习性。” 刘一燝已经是急声道:“魏公公,可是天子游戏宫廷,如今睏乏至极,方才降諭罢朝!” 既然不是天子圣体有恙。 那就只能是玩闹的太厉害,现下还在寢宫没起来。 可当今天子是那等人? 吏部尚书周嘉謨更是从后面冲了上来,怒目看向魏忠贤。 “魏公公!” “当今天子勤政,早已名传天下!” “天子既无恙,若非有事,岂会轻易降諭罢朝!” “天子现在何处,我等身为国家阁部大臣,要请陛见,面见天子!” 今天天子降諭罢朝这事,处处都透著古怪。 周嘉謨不免有些担心,这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可不管什么事。 先要见到天子才行。 隨著周嘉謨开口,在场三十多人也是立马反应过来。 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 纷纷都要请陛见。 魏忠贤看著这幅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却又只能强忍著心中的不安,沉声说道:“陛下已有口諭,今日罢朝。陛下有言,今日不见朝臣。诸公,还请奉諭回衙坐值办事吧!” 见他越是如此说。 眾人便越发觉得,这事透著古怪,必定不简单。 孙如游更是直接衝到了殿门前,站在魏忠贤面前三步距离。 “魏忠贤!” “快说陛下到底现在何处!” “若是不再阻拦我等陛见,我等今日必定要弹劾你一个隔绝內外的大逆之罪!” 人群蜂拥而至。 將魏忠贤围在殿门前。 “咱家只是奉了陛下的口諭,传於诸公。” “诸公难道要抗諭不遵吗!” 眾人七嘴八舌。 哪里还听魏忠贤的解释。 刘一燝更是手持笏板,以此开路,从后面冲了进来。 只见他握著笏板,朝著大殿一指。 “先进殿,看看陛下可在殿內!” 旋即周嘉謨和孙如游这两位当朝六部尚书,便一马当先,直接將魏忠贤架住。 后面的李汝华等人见机,直接衝到殿门前,將大殿殿门一把重重推开。 “陛下不在殿內!” 兵部尚书黄嘉善大嗓门一吼。 “去乾清宫!” 刘一燝再挥笏板,如同指挥棒一样。 顷刻间。 眾人又將魏忠贤丟下,在这宫中撒开了腿,也不顾地上的积雪才將清扫乾净,还留著水渍,就从文华殿往乾清宫跑去。 魏忠贤眼看这帮人竟然都不顾天子口諭了,狠狠地一跺脚,只能是领著麾下的太监们,紧跟上去。 少顷,眾人又衝到了乾清宫。 在场的无不是当朝阁部九卿,便是要在今日朝会上奏事的官员,也大多是四五十岁的高龄,即便是有年轻的,也都有三十多岁了。 从文华殿跑到乾清宫。 个个是面色火热,头上冒著热气。 “诸位!” “诸公!” “尔等难道还要闯了这天子寢宫吗!” 魏忠贤实在想不懂这帮老傢伙,怎么能跑得这么快。 他跟在后面高呼了一声。 可刘一燝已经和韩爌,一左一右架著方从哲,气喘吁吁的站在殿门前。 “去……” “去几个人看看……看看陛下……可在暖阁……” 几名相对年轻体壮些的官员,立马衝进殿內。 不多时。 殿內传来一声惊呼。 “陛下不在寢宫!” 殿门外。 即便是被刘一燝和韩爌两人架著的方从哲,瞬间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韩爌手忙脚乱的招呼著人,要將首辅架起来。 刘一燝嘴唇发白,脸色铁青,浑身颤颤。 两条手臂,更是止不住的打颤。 在场眾人,亦是大同小异。 就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的。 皇帝失踪了! 从文华殿赶到乾清宫,都未曾能见到皇帝的眾人,终於反应了过来。 大明朝的天子不见了! “魏忠贤!” “好你个阉人!” “说!” “陛下到底去了哪里?” “你又將陛下藏在了何处!” 刘一燝满脸怒色地衝到跟过来的魏忠贤跟前,双手一把抓住后者的衣领,眼里杀气腾腾。 “再敢不说。” “信不信老夫今日便將你斩於这乾清宫外!” “夷平魏家三族!” 第58章 大明病了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8章 大明病了 “陛下。” “前面便是督修皇陵署。” “內有舍房供当差官吏暂居。” 亲军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双手抱拳,躬声稟奏。 而后伸手指向前方的舍房小院。 站在旁侧的杨嗣昌面色紧张,看向那位穿著鱼龙白服,背著满朝文武,带著自己,偷偷溜出宫,甚至是溜出京城,跑到这昌平州皇陵来的皇帝。 “陛下,此处事了后,还是早些回宫吧。” 只穿著件圆领袍服,外面裹上一张玄黑大氅御寒的朱由校,侧目扫向自打昨日出城后,就开始惶惶不安的杨嗣昌。 他不由揶揄起来:“出都出来了,早回去晚回去有何不同,难道能免了满朝上书劝諫於朕?” 杨嗣昌面色一愣。 心里却嘀咕了起来。 当时只是想到天子可能是让自己来一趟昌平,亲眼看看杨涟的情况。 谁知道,是天子要自己出宫来的。 朱由校只是嘴角一扬:“先去看看某人到底是死是活。” 他双眼扫向那位被锦衣卫驱赶著,拦在远处的督造皇陵署的官吏们,径直走向客舍小院。 骆思恭见状一马当先,为天子打开院门。 朱由校踏步而入,却听院中小屋,传来细不可察的动静,旋又平静下来。 当下。 朱由校意味深长的看向那扇紧闭著的屋门。 他继续向前几步。 却又停在了屋门前不远处。 正当骆思恭要上前推门的时候。 朱由校已经背著双手,目光幽幽地盯著屋门。 “杨涟。” “朕已经应你所请来了。” “现在是朕进去见你。” “还是你出来见朕。” 骆思恭推门的动作稍稍一顿,而后心一横,將门推开。 赫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屋中一切,尽收眼底。 “杨涟你没病!” 侍奉在皇帝身边的杨嗣昌,满脸诧异地看向屋门里,惊呼了一声。 只见此刻洞开的屋门后。 奉旨督造先帝皇陵、礼部员外郎杨涟,正穿戴著全副的朝服官袍,跪拜在屋中地上。 屋外的人望著里面。 屋里的人,抬头看向屋外。 杨涟的脸上哪里有半点病態! 千里积雪的燕山南麓。 督造皇陵署客舍小院屋中,杨涟提袍起身,躬身弯腰,走出屋子。 到了朱由校面前数步距离停下。 “臣,奉旨督造先帝皇陵、礼部员外郎,杨涟。” “叩见吾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涟跪在雪地中,叩首拜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嗯哼! 朱由校哼哼了一声。 杨涟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天子,而后再次叩首。 “臣,杨涟,死罪,死罪。” 看著杨涟这幅全然无恙,甚至是体格比之过去还显得更为健硕些,杨嗣昌瞪大双眼,完全没明白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寒风萧萧。 远处的地平线,数座大明列祖列宗皇陵,坐落在燕山南麓的大地上。 “你。” “何罪之有?” 朱由校面无表情,眼瞼沉下,俯瞰著跪在脚前的臣子。 杨涟再次抬头:“臣设计誆骗,诱使天子出京,驾临昌平皇陵。臣犯欺君之行,死罪,死罪!” 隨著杨涟亲口承认。 杨嗣昌和骆思恭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猛地一颤,皆看出对方面上的惊讶。 二人默默地看向杨涟。 心中诧异万分。 这个杨涟当真是没有病,而故意传出病重的消息。 可他又是如何敢確信,天子就一定会闻讯驾临此地呢? 早就已经大致猜出杨涟计谋的朱由校,只是嘴角微微一扬。 “欺君確为死罪。” “但你又怎敢確信,朕便一定会来?” 杨涟默默低头。 如今天子按照自己的算计,果真来了这里。 说不紧张。 那是假的。 可再如何紧张,事情不能不解释清楚。 杨涟重新抬头:“罪臣斗胆,若陛下当真弃臣,当初便不会只让罪臣督造皇陵事。或贬或罪,当日之事,纵然陛下降諭,罢免臣一身官职,发还原籍,亦无不可。” “自罪臣出京,前来昌平督造皇陵大工,那些东昌番子虽藏匿行跡身份,然皇陵本就是偏僻森严之地。” “罪臣不曾识人,然世居此地的军户,却对此地一草一木,皆了如指掌。” “因此罪臣斗胆揣测,罪臣虽已离朝,然陛下却未曾当真弃了罪臣。” 隨著杨涟的解释。 在场的杨嗣昌和骆思恭二人,愈发惊讶。 两人目光不由得看向皇帝。 难道杨涟说的都是真的? 朱由校默默地注视著杨涟:“所以你借督造皇陵之由,清查皇陵卫,便是为了让朕知晓,进而称病,誆朕出宫前来此地一探究竟。” 杨涟頷首低头:“罪臣不敢欺瞒陛下,罪臣確以病重誆骗天子出城来此。但罪臣清查皇陵卫一事,是真,非假。” 朱由校嗯了声:“於是你心知此地有东厂番子暗中窥视於你,便假装病重,意欲让朕以为,是你清查皇陵卫,查出了些什么,有人暗中毒害於你。亦或是……” 声音迟疑了起来。 少顷。 朱由校冷声道:“亦或是你当真查出了些什么,亦察觉到此事会有万分凶险加身,这才佯装病重,诱朕出宫来此,好当面呈奏所查得之事。” 他还记著昨日王承恩进奏的时候,所说的话。 这件事情,恐怕涉及到的人还不少。 而那些人,无不是身份显赫,位高权重。 风贴在地上,捲起阵阵积雪。 雪在风的推动下,让风有了形状。 杨涟也终於是从伏拜在地,改为跪在地上,向后直起身子。 他双手抱拳,贴於胸前。 望著面前的天子,心中百感交集。 “罪臣是隆庆五年生人,万历三十五年中进士入朝为官。” “罪臣如今也已年近五十,在朝当了十三年的官。” “罪臣少时听闻世宗不见臣工,闻穆宗纵情声色,亲见神宗怠政数十年。” 杨涟面露痛楚之色。 声音也多了几分沧桑。 “罪臣快要五十岁了,人生又还能有几何。因此罪臣不敢再奢求世出圣君,天子坐朝。遑论陛下即位,不过十五圣寿,未曾出阁读书,何以有谋国秉政之能。” “罪臣彼时以小人之心,揣测天子圣明之德,以为拥天子在朝,便可使罪臣安邦定国,堪平祸乱。” “天子不嫌罪臣之过,命罪臣督造皇陵大工,却又諭臣督皇陵屯政。时至今日,罪臣方才体悟天子用意,乃是要罪臣下庙堂之高,体黎元之艰。” “高屋堂皇,可若无基台夯土,砌砖铺石,殿宇华舍难立宫闕之中。” “圣明无过於天子。” “小人无过於罪臣。” 將自己说成是小人之后。 杨涟再次伏拜在地。 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罪臣奉諭督皇陵大工,办皇陵屯政,见军户百姓之艰,察卫所帐目之贪,终觉天子之意。” “罪臣不敢遮掩虚与,更不敢枉顾圣恩,因是如此,罪臣不得不佯装病重,誆骗天子出宫。” “罪臣之过,该当严惩,论死不足惜。” “但罪臣不敢再欺瞒陛下。” “罪臣无病,然我大明却是病了!” “请天子为大明治病!” 第59章 岂止侵占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59章 岂止侵占 雪地中。 杨涟痛声进奏。 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承认当初被皇帝明升暗降,贬到昌平督造皇陵,督办皇陵军屯,心中是充满怨恨的。 可当自己真的来了昌平皇陵。 真的每日与那些军户、百姓一同做著农活,閒暇时一同坐在田埂上閒谈。 才一点点的发现。 自己过往所见到的大明朝,和自己如今亲眼见到的大明朝。 是不一样的。 那穀子,不是种子洒进地里就能长出来的。 庄稼收上来了,除开交了田税和杂税后,也不一定就全都是自家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每日皆需考虑的事情。 一旦有了伤病,或许原本勉强过活的一家子,便会就此沦为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流民。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杨涟才明白过来,为何皇帝当初將自己贬到昌平皇陵的时候,偏偏要给自己加一条耕种屯田的諭令。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生出要清查皇陵卫那本帐的念头。 这不查还好。 一查。 触目惊心。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如何圣明? 圣寿十五的天子,可以圣明! 杨涟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天子的观感和印象,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只是自己醒悟的晚了一些。 但不论如何,如今哪怕自己当真被治罪,也得要当著天子的面,揭开大明身上这块脓疮肉瘤。 杨涟再次合手一拜。 俯身在早已被他融化的雪地上。 “罪臣死罪难逃,死则死矣,然请陛下入屋,亲观大明病状,则罪臣纵死,亦终报陛下圣恩!” 望著再次匍匐在眼前的杨涟。 朱由校神色未变,只是淡然开口:“朕何时说你有罪?” 杨涟猛地抬头:“陛下……” 朱由校提手一挥,面露锋芒:“你既说大明病了,也找出了病症所在,便在这屋中,先於朕看过再说。” 只是三两句话。 杨涟已经是两眼放光,他当即便是重重叩首在地,而后弯著腰起身:“罪臣这便进奏陛下!” 说完后。 杨涟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俗礼,径直先行转身,进到屋中,闹起好一阵叮叮噹噹作响声。 朱由校默默地摇了摇头,迈步向前。 一旁的杨嗣昌连忙凑近:“陛下,此事是否由臣先行查阅。” 杨嗣昌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虽然还不清楚杨涟究竟都查出来了些什么。 但昌平皇陵是何等地方? 这里面的帐出了问题,会触及到哪些人和事,用脚都能想明白。 天子一旦亲自查阅,到时候又该如何处置。 便是一件麻烦事。 朱由校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对跟在后面的骆思恭吩咐道:“朕不諭出宫离京,依著朝中臣工的性子,必定是要一问到底。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让人拦在这院外,没有朕的諭令,不得放一人进来。” 骆思恭立马躬身抱拳:“臣领命。” 奉諭之后,骆思恭便要转身去办差事。 安排完后。 朱由校便带著杨嗣昌进到屋中。 先前进屋的杨涟,已经捧著一摞帐簿和纸张,站在桌案前。 朱由校放眼看向屋內,满屋隨处都是零散的帐簿,一张张满是计算的纸张,撒满了一地。 见到朱由校进屋。 杨涟將怀中整理出来的帐簿和纲要放下,躬身一礼:“回奏陛下,罪臣查得之事,皆在此处。” 朱由校侧目斜覦杨嗣昌,走到桌案前,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 “你只管说。” “朕只管听。” “余下的这些帐簿便让子微看吧。” 杨嗣昌已经顺势拿起一本帐簿,开始翻阅起来。 杨涟见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终了。 却也只是无声一嘆。 想定之后。 杨涟重新开口:“罪臣奉諭。” 朱由校嗯了声,坐在椅子上,双目下沉,显露聆听状。 这一头,杨涟也开始正式解释起来。 “罪臣自前番奉諭督造皇陵、耕於屯田,因已秋收完毕,遂与此地军户、百姓,做清理沟渠池塘,归拢田埂等閒散事宜,亦是因此方得与此处百姓,可於閒时聊上几句,方才知晓百姓之艰。” “也正因此,才让罪臣起了借督造皇陵,而皇陵卫亦要遣人出工,便可藉此由头,查皇陵卫应有帐目。” “罪臣自拿到帐目以来,已有月余,想来彼时皇陵卫清军指挥使司,只当罪臣不敢在督造皇陵大工上,有钱粮开支错漏,便未曾设防,而让罪臣能一览皇陵卫所载帐目。” 听闻这番谋略操作。 朱由校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杨涟这番藉口寻得好。 一个被皇帝治罪,罚到昌平皇陵当差的臣子,自然会担心帐目出错,而再一次获罪。 杨涟则是继续说道:“但自罪臣拿到皇陵卫帐簿之后,便开始细查下去,终发现其中玄妙之处,若论真相,当真骇人听闻。” “自永乐七年,朝廷为成祖皇帝办长陵大工,设皇陵卫,置於中军都督府下,为亲军卫指挥使司之一,置兵五千六百余人,乃永为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传承,拱卫昌平皇陵之安危,筹办祭祀仪仗之典礼,代行宗庙祭祀之权责。” “圈北山至西山为一线,自此向北至燕山山麓,皆为皇陵所在,除山林、沟渠、河泽、沼池及列祖列宗之陵寢,再去皇陵卫大营与各衙署、军户屯居所在。” “昌平皇陵,共有田地三万五千余亩。” “永乐初,定此地田亩,皆为皇陵卫军户屯田,则卫中每户,至少可得五亩田地耕种。” 田地。 皇陵卫军屯田地。 朱由校抓住了重点,眉头挑动:“你是说,成祖之时分下来的屯田,如今皆已被人侵占?” “陛下圣明!” 杨涟恭维了一声,而后立马说道:“罪臣一人之力,只可粗算,皇陵所在三万五千余亩田地,已有两万余亩转向不明,化作他人田產。卫中军户人家,少耕家中田地,或一二亩、或七八分,做了他人田產,则凭租接种,每岁纳以租子。” 承认了皇陵卫屯田被侵占的事实之后。 杨涟却是立马转口提声。 “然皇陵所在之弊。” “又岂止是屯田侵占!” 第60章 管中窥豹 天启大明1620 作者:佚名 第60章 管中窥豹 屋中。 只见杨涟神色肃然。 掷地沉声。 “永乐初,皇陵卫在册有兵五千六百眾,经宪宗、武宗、世宗、神宗四朝整飭清查,再造兵册,有兵四千二百七十三人,罪臣实查今皇陵卫实在兵丁,仅两千九百二十人,缺额一千三百五十三人!” 这便是吃了一千三百五十三人的空餉! 朱由校面色多了几分阴沉。 杨涟又道:“因督造皇陵,需皇陵卫出工,该这实在两千九百余人轮番出工,然而其中又有近千人,至今未能出工,且皆不在营中,罪臣问之於军户百姓,方知这千余人自年初,便已出营,为……” 朱由校眼里寒光一闪:“他们侵占了军屯,又吃了空餉,还在驱役军中將士是吗。” 一旁还在查阅帐目的杨嗣昌,默默地抬起头。 看向皇帝和杨涟二人。 杨涟頷首低头:“確如陛下所言,未在营中之人,皆被驱役,为他人做活。” 朱由校习惯性地用手指头敲击著桌案。 “还有吗?” “一併都说出来!” 杨涟肩头一颤,合抱双手,屈膝跪拜在地。 “罪臣不敢论过往,只是近年以来,天灾人祸不断,纵然卫中军户,別处另有田產,也是有数的,纵然可做別活赚些钱粮,也並非长久之计。” “罪臣於这累累帐簿之中,偶然发觉,此地存有陵卫债,暗中行发,幕后之人,灾年放贷,虽未有九出十三归之说,却也是息高於本,致借贷军户百姓,皆无力偿还,因而不得不自卖其身,或卖妻鬻子於债主,做了高门奴僕。” 砰的一声。 朱由校手掌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堆在桌角的一摞帐簿,应声撒落满地。 杨嗣昌浑身一颤,赶忙低头。 心中却已经是掀起惊涛骇浪。 天子震怒。 怕是有人要被治罪严惩了。 朱由校原本来这里,是有心理准备的。 屯田被侵占,卫所空餉。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朱由校全然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对拱卫大明列祖列宗的皇陵卫,下如此狠手。 驱使官兵做私役还不止,更甚至於专门弄出一个陵卫债,將军户百姓全都变作自家的奴僕! “他们好大的胆子!” “皇陵卫拱卫列祖列宗陵寢所在,竟敢压榨逼迫至此!” 杨涟跪拜在地,亦是神色复杂:“陛下,皇陵卫乃是亲军卫指挥使司之一,是天子亲军,更是拱卫我大明列祖列宗安寢之地,又是京畿关辅所在,天子脚下,甚荣甚重,却亦遭如此境遇。” “窥一隅而知全貌,皇陵卫尚且如此,罪臣实在不敢想,在京卫所,京军大营,又当如何。” “罪臣更不知,出了京师,离了天子眼前,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都司卫所、军镇,又当如何。” “卫所军户尚且如此,更不知我大明亿兆黎元,又当如何!” “军,不为军。” “兵,不为兵。” “民,不为民。” “罪臣实不敢想,我大明竟已病重如此,若当下没有剜骨疗伤之志,恐我大明三代之內,必当江河日下,局势急转而下。” 杨涟死死地匍匐在地上。 杨嗣昌则是眉目紧绷,满目不安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却是在吐出一口浊气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骆思恭!” 原本安排完差事的骆思恭,本就守在屋外。 先前也听到了屋中的怒喝声。 此时听到天子传唤,立马跨步进到屋中。 “臣,亲军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諭。” 朱由校目光投向骆思恭。 他敲击桌案的手指,速度悄然加快。 “即刻捉拿亲军皇陵卫指挥使、同知、僉事、镇抚、经歷、知事、吏目、仓使,及一应正副千户官、百户官!” “封存皇陵卫指挥使司衙门,一切过往帐簿,你亲自安排人看住各处库房。” “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这是要將整个皇陵卫手上有点权力的,全都一网打尽了。 骆思恭只觉得今天怕是要出天大的事情了。 不敢有丝毫怠慢。 双手重重抱拳。 “臣,奉旨,即刻去办!” 说罢。 他便站起身,一路退出屋外。 不多时。 屋外便传来骆思恭的吼声,应是在点齐此番护驾出宫的锦衣卫及东厂番子。 屋中。 杨涟仍是跪在地上。 朱由校看向眼前这位,揭开皇陵卫贪墨积弊事宜的东林党人。 “知道朕当初为何罚你来此地吗?” 杨涟抬起头:“陛下是要罪臣体察民情,体悟百姓农耕生计之苦。” 朱由校点头嗯了声。 “想来你也大体知晓,朕不喜你们。” 这是他首次公开承认,不喜东林党人。 杨涟默默无声。 朱由校又说:“並非是说你们便是奸佞之臣,人皆有私心,人亦有好有坏,朕也並非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只是你们过去站的太高了。” “看的便不真切,纵然私心之外,还有一片公心,还有几分忠心,想到的事情,说出的话,进奏的法子,便会失了真,做不成,也做不好。” “朕罚你督造先帝皇陵、屯田农耕,原先只是存了让你知晓百姓们真正的难处。” “朕確实没想到,你会用两个月的时间,就查出了这天大的病症。” 杨涟默默地低下头。 此刻的他,没有去想不过十五岁的皇帝,到底为何能懂这些道理。 只是觉得自己过去有些执念,当真显得荒谬。 朱由校这时候却是笑了两声。 “说说吧。” “你觉得皇陵卫这件事,都会涉及到哪些人?” 杨涟稍作思忖,缓声回奏:“此事干係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皇陵卫之事,绝非孤例,京畿內外,必皆有之。” “只是涉及到何许人也,却要凭陛下圣裁,欲將此番之事掀开几分,亦要看……” “今日会有何人,赶至此处。” …… 时至正午。 隨著魏忠贤那些许之中带著不安的尖锐声,刺破昌平皇陵的寂静。 已与杨涟商议许久的朱由校。 便听到院外已然嘈杂一片。 “陛下,奴婢有负圣諭。” 魏忠贤喊了一嗓子。 只是很快就被潮水一般的吶喊声掩盖。 “臣方从哲,请陛见,请陛下摆驾回宫!” “臣刘一燝,请天子圣驾回宫!” “臣韩爌,奏请陛下回宫!” “……” “臣,赐袭英国公爵,张维贤,请陛见!” “臣,赐袭泰寧侯爵,总督京营戎政,陈良弼,请陛见!” “臣,赐袭恭顺侯,中军都督府掌印管事,吴汝胤,请陛见!” “臣,赐袭武清伯爵,中军都督府带俸,李诚铭,请陛见!” “……” 昌平皇陵,督造皇陵署的客舍小院外。 一位位当朝大员,一名名大明勛贵。 其声此起彼伏。 纷纷求见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