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一章 竟然没问题啊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一章 竟然没问题啊 寧州府最近发生了一件很离奇的事情。 看管衙门大牢的牢头云平从居住多年的只有三间房的偏僻院落里搬了出来,在寧州府最热闹繁华的长乐街上置办了一套十分气派的豪宅。 云平在寧州府当了十余年的牢头,一直掌管著衙门大牢內的一切事务,有作奸犯科之人被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其亲友想要探视就免不了给大牢里的牢头拿些好处。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犯人一旦进了大牢就等於落在了云平手里,是否能在这里过得舒適些也全在其一念之间,所以身为牢头的云平倒是能通过这种隱晦的方式捞到些油水。 云平此人待人和善很好相处,从未借职务之便主动向来人索要好处,纵然有人为了让其行个方便主动送上钱財,他也用这些钱財换取酒菜供大牢里轮值的狱卒们吃吃喝喝,更何况就算他有心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凭他区区一名牢头的身份,捞到的油水也无法支撑他耗费大笔银子置办的那套豪宅,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云平虽然年近五旬,却並未娶妻生子。 坊间传闻,云平置办豪宅所用的大笔银子是他那离家三年的癆病儿子带回来的。 云平从未娶妻,这儿子自然也不是亲生的。 早春三月,柳叶嫩绿,鶯鸣婉转。 僻静宅院之中空空荡荡,一眼望去看不到忙碌身影。 似这般阔气的宅院,总该是安排不少下人的,只是这座宅院却是个例外。 院內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身著素净白衣的少年正在树下挪步抬手。 他的肌肤与他身上所穿的素衣一样白净。 过去他常以病態示人,如今的精神状態较之从前倒是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动作看上去十分轻柔,不像习武,亦不像练舞。 展臂抬腿之间,他的脚掌落在光滑平坦的地面上,將落於地面上的细长柳叶踩得十分平整。 他叫云落白,是寧州府衙门大牢里牢头云平的养子。 高高的院墙外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一人趴在高墙上,探头衝著云落白笑了起来。 “老二,你这练的是什么功夫?” 说话之人叫寧契,虬髯方脸,是寧州府衙门里的一名捕快。 二十几岁的年纪长著一张四十岁的脸,成熟得实在太早。 此刻他本该在衙门里当差,不应有这份閒情逸致趴在別人家的墙头上。 云落白对於寧契的到来並不感到意外,自他回到寧州府以来,寧契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非常频繁。 他回家尚且不足半月,寧契隔三岔五便来见他。 按照寧契的说法,他是云落白的大哥,理应对其多加照料。 “这是师父教我的体术,用来活络气血强健身体的,不算武功。” 云落白笑著回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和,任谁见此情景,都会觉得他和寧契之间的关係十分熟络。 寧契趴在高墙上点了点头,旋即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內,站在了云落白面前。 云落白从小便体弱多病,后来更是身患癆病性命攸关,就算早早亡故也不会出乎他人意料,这般体质自然是无法习武的。 “行,强身健体也好,如今你大病初癒,理应多加休息才是。” “大哥,我这家宅之中又不是没有大门,为何要翻墙而入?” “逗你开心罢了。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胆子特別小,云叔去牢里当差,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就会觉得害怕。那时候我怕有人敲门你觉得害怕,就经常趴在墙头上露出脑袋大声叫你。只是那时候你家里院墙很矮,如今倒是高宅阔院气派多了。”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四处张望著,对於这座宅院他感到十分新鲜,之前他来这里做客的时候,云落白曾带他四处参观过,只是如今再度前来,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记得。大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云落白轻声回应,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眸似乎藏起了诸多心事。 “算了,不说这个了。老二,你瞧瞧,大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寧契从怀中摸出了一根人参,看上去並不细小,根须细长且十分完整,其品相最起码也在中上等。 “前天我奉命追查一伙偷盗药材的贼人,这是在其藏匿赃物的窝点附近找到的。按理来说,官府收缴赃物,理应由衙门经手物归原主,我带人將那几大车药材送还给了那药铺老板,他对我帮他追回药材挽回损失心怀感激,因此將这根人参赠送於我聊表谢意。” 寧契说得有理有据,话里话外都在表明这根品相不俗的人参不是他在收缴赃物的时候私自扣下的,既是药铺老板所赠,自然符合规矩。 他性格一向如此,既为官差,却从未从中谋取私利,官府的差事也做得尽职尽责。日子久了,在寧州府一带,谁见了他都会笑脸相迎。 “拿著吧老二,熬个参汤补补身子。” 寧契將手中的人参塞进了云落白的手里,后者还想作势拒绝,怎奈眼前之人態度强硬,他也只能笑著收下了。 “那就多谢大哥了。” “哎,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跟大哥客气。” 寧契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看向后者的眼神十分和善。 “老二,云叔还没回来呢?” “没呢,估计还在牢里。不过算算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 寧契轻轻点头,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云落白看出寧契有话想说,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著刚从寧契那里得来的那根人参安静等待著寧契再度开口。 “我听说牢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这话由我告诉你其实也不好说,还是等云叔回来你自己问他吧。我想起来衙门里还有些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好。” 云落白应了一声,一身官府捕快打扮的寧契转身离去,腰边的黑色佩刀看上去十分醒目。 宽敞幽静的庭院之中又只剩下了云落白一人。 他看著寧契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的人参,旋即伸手摸向腰带,从腰带內侧取出了一根隨身携带的银针。 他將银针插入手中的人参,微微转动后將其拔出,仔细端详著银针尖端。 细软的银针本不该如此轻易便能插入人参之中,只是想要做到这种事对於云落白而言,似乎轻而易举。 在看见针尖並未產生任何变化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感慨。 “竟然没问题啊……” 云落白独立柳树下,口中轻声喃喃自语。 第二章 她是个贼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章 她是个贼 黄昏时分,夕阳余暉为行人的归家之路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云平走在大街上,两侧正准备收摊回家的小贩见到他都得对他热情地打声招呼。 “云牢头,这是回家了啊!” “嗯,嗯……” “您家里的儿子有出息了啊,不枉费您將他养大啊!” 云平多半只是以和善笑容作为回应,没有多说些什么。 自从换了新宅子,路上与人相见,对方总是对他表现得十分热情。 谈不上趋炎附势,只是谁都愿意跟富贵人家交好,也许有朝一日还能因此受其恩惠扶摇直上,人生何乐而不为。 云平本就性情温和,为人又並不张扬,此番连连受他人恭维实在有些吃不消。 如果让他选,他是不会选择搬家的。 那只有三间房的僻静小院他已居住多年,自然觉得心安。 只是云落白此番归来先斩后奏,云平得知此事之时,云落白已经花了大手笔將那套阔气宅院收入囊中。 按照云落白的说法,购买宅院所花费的大笔银子是他跟著师父云游四方赚来的,只是云平想不通三年时间要如何赚取这般大笔银子,更何况云落白给出的理由实在很牵强。 云落白说,这些银子是他以占卜之术得来的,也就是帮人算命。 说起算命,任谁第一反应想到的都是打著长幡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好在云落白隨师父离家之时已是身患癆病不久於人世的状態,如今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云平面前,身为父亲,云平自然也是极其高兴的,也就並未对此深究。 寧州府自是繁华热闹之地,只是云平身在这份热闹之中,此刻的心境却无比压抑沉重。 直到站在自家新换的豪宅大门前,云平迟疑片刻嘆了口气,这才走进了家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落白已经將做好的饭菜放在了院內的石桌上,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平日里行事自然十分自在,只是因为没有僱佣下人,所以日常做饭打扫的工作基本上就由云落白包揽了。 云落白是特意没有在家里僱佣下人的,他知道他刚回寧州府便给云平换了套豪宅,对於这位勤勤恳恳度日的牢头而言,已经需要时日来適应了。 更何况树大招风,行事若是再高调些讲究排场,那反而容易生出事端。 两个男人过日子,並没有太多麻烦事。 “爹,您回来了啊。” 一见到云平回来,云落白立刻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嘴角带著柔和笑意看著眼前的父亲。 今年,云落白正好二十岁。 他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姿頎长,眉眼间尽显清秀,一副谦谦君子之態。 云平看著眼前长大以后变得愈发英俊的儿子,在心中默默感嘆了一句还好不是他亲生的,相貌没有隨了他这般平凡。 “嗯……儿子,爹早就跟你说了,饭菜等爹回来做就行,实在不行,爹还能带著你去外面下馆子呢,你大病初癒,好好在家休息就是。” “爹,您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当儿子的也该尽些孝心才是。我提早去外面买了酒回来,今日我这个当儿子的就陪您喝上几杯。”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伸手请眼前的云平坐下,后者看著恭敬站立谦逊有礼的儿子,连连点头后这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按理来说,他们父子二人虽然並无血缘关係,却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自然深厚。 只是如今云落白眉眼如旧,云平却总觉得哪里变了,可又说不上来。 云落白自小便体弱多病,寧州府的大夫全都认识他,就是因为每次他生病,云平总会背著他跑遍各处大夫的住所,无论白天黑夜还是颳风下雨,他从未將这个捡来的儿子当成拖油瓶。 后来云落白年纪轻轻便生了癆病,时日无多,眼看著就得走在他前头,他一度觉得若是有朝一日白髮人送黑髮人,他这辈子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酒菜在前,云平没有动筷。 云落白回到寧州府虽然还不到半个月,但是父子二人一直忙著搬家事宜,几乎没有真正交心的时候。 云平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也摆不出什么父亲应有的架子来。 云落白不仅病好了,还赚到了大笔银钱,按理来说他也该放心了,但他还是有话要说。 他想说的,不过是早早便为云落白做好的打算。 眼见云平並未动筷,云落白也不著急,只是拿起酒壶准备为衣著皆为狱卒打扮的云平斟酒。 所谓的牢头也不过就是比普通的狱卒强些,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也只能用在不见天日的幽暗大牢之內,对付的也不过是些作奸犯科之人罢了。 “儿子,爹没想过你能这么有出息,赚那么多银子回来。爹早便为你存了一笔银钱,数额虽然不多,却足够你做些小本生意,再娶妻生子,过上平凡日子。” 酒壶里的清酒顺流而下落入白瓷杯中,云落白將云平口中所言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安静注视著自酒壶中来到酒杯里的清澈酒水。 “爹,我那时已病入膏肓,您还存钱想这些,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我说,您不如用这笔钱娶妻生子,若真能老来得子,好歹也是亲生的,岂不是……” 云落白抬头看向云平,发现后者抿嘴无言表情沉重,並不像想跟他开玩笑的样子,他便挑了挑眉,强行將这个话题中止了。 “爹,您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啊……怎么了,是大牢那边出了什么事?” 云落白会看面相,但他知道云平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完全是因为之前寧契给他提了醒。 云平身为牢头,每日职责所在自然都跟牢狱有关。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云平原本压抑的情绪顿时翻涌上来,脸上表情也变得愁眉苦脸。 “哎……牢里丟了个犯人……” “丟了个犯人?大牢里那么多狱卒轮流看守还能弄丟犯人?难不成是越狱潜逃的?” “谁知道呢?好好的一个年轻俊俏的姑娘,突然就在牢房里消失了……” “年轻俊俏的姑娘?她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大牢的?” 云平闻言,长嘆一口气。 “她是个贼。” 第三章 昨日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昨日 在寧州府衙门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云平见过的犯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坏人脸上往往是不会写著坏人这两个字的,被抓进大牢的犯人里亦有外表憨厚眉清目秀之人。 但云平从未见过那般活泼开朗的姑娘,她生得俊俏可爱,唇角微翘笑起来的模样十分甜美,一度让他对这位误入歧途的小姑娘心生感慨。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貌美女子,竟然会凭空在大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按理来说,大牢里不是没发生过犯人越狱潜逃之事,但这种事情毕竟罕见。一来是大牢的位置一般都在衙门角落,並非凿穿四面高墙便能通往外界,只有一侧是连接外部大街的。就算犯人从牢房挖穿地道试图逃出生天,钻出来的一瞬间也会发现自己仍旧身处衙门之中。二来是即便这犯人运气好,碰巧牢房所在的位置就是那一面靠近外界的墙壁,那他想要在没有趁手工具的前提下挖出地道逃离牢房也绝非易事,至少也需要花费大量时日才对……” 牢里丟了犯人,身为牢头的云平自然难辞其咎。 云平在寧州府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对牢里进出的犯人数目以及大牢的內部构造瞭然於胸。 凭他一贯秉持著的认真负责的行事作风,犯人想要逃狱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没有人会想到大牢里能有犯人越狱成功,包括云平自己在內。 云落白知道丟了犯人对云平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这位做贼的姑娘是何时被抓进大牢的?” “昨日……” “昨日?” “对啊,昨日她才在犯人名册上登记入狱,今日就不见了。” “那根本就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啊……” “何止没有挖地道的时间,大牢阴寒难见阳光,我见她年轻,不愿让她受苦,还差人给她送去了一床破棉被,结果到有人发现她失踪的那一刻,那床破棉被都未曾被展开过……” 云平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在寧州府衙门大牢任职牢头多年,从未有一名犯人真正越狱成功,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反倒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名年轻姑娘的手中。 “想来爹您必定已经將她所住的牢房全部检查过了。” “是啊,並未发现任何异样,墙角的茅草连翻动的痕跡都没有,短短一日之內,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落白面带微笑嘖了嘖嘴。 此事听来实在有些离奇,他对此倒是颇为感兴趣。 “有意思。” 云落白拿起酒壶再度为云平將白瓷杯中的酒水斟满,他心中仍有不解。 “爹,牢里丟了犯人不假,可如此离奇之事,也不能全怪在您的头上。就算知府大人知道了,顶多也就是將您和一眾狱卒罚俸作为惩罚。况且若真如您所言,那名年轻女子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毛贼,远称不上罪恶滔天,也生不出什么危机祸端,您为何如此忧心忡忡呢?” “儿子,你有所不知,数月之前,牢里来了名新狱卒,他叫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亲。有了这层关係,他心里必定想著將我顶替,好成为下一任牢头。若是他將此事借题发挥与知府大人通气,以我办事不力为由拿掉我这个牢头的身份换他上位,那我可就……” 云落白闻言,对此嗤之以鼻。 “就一个牢头而已,又不是什么油水颇多的肥差,这也值得他与您爭抢?” 云平抿著嘴唇,目光变得黯淡了许多。 “可爹就是靠著这个牢头的差事,將你拉扯大的啊……” “……” 云落白默然。 桌上早便准备好的四菜一汤逐渐变冷了。 夕阳迟暮,落日余暉映衬得整座宅院有些淒凉。 “爹,明日我隨您去牢里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做到人间蒸发的。” “哎,行。你小子从小就聪明,要是能看出些门道来,我跟知府大人也能有个交代。” 云平咧嘴一笑,他其实並未指望云落白,只是不想让久未归家的儿子担心罢了。 “那先吃饭吧,你的手艺真不错。” “爹,您怎么不让我起卦,为您算一算那女贼逃往何方了?” 刚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口中的云平几番咀嚼,咽入腹中之后,嘴角的笑容显得有几分困窘。 “这……这也能算出来吗?” 云平的表现让云落白心如明镜。 “爹,您是不信我的占卜之术吧?” 被云落白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云平脸上表情更显尷尬。 “没事,我也不信。” 云落白笑著说道,眼神中却掠过一抹不明意味。 翌日清晨,云落白换了身青色长衫,跟在云平身后出了门。 清早的街上,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各处店铺纷纷开门,卖菜摆摊的商贩们也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云落白的出现难免引人注目,自从大难不死回到寧州府以后,他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露面。 “云牢头,落白这孩子长大了还真英俊啊,要不要我帮他保媒说一门好亲事啊!” 路边卖菜的妇人对著云平高声喊道,立刻便引起了周围的一片鬨笑声。 云平没有理会,只是一路对著眾人笑著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云落白也学著云平的模样做著同样的动作,即便周围的许多张脸庞对他而言都显得无比陌生。 云落白为云平置办的那套阔气宅院位於寧州府最繁华的长乐街上,从长乐街前往衙门大牢並不算远,一路上也能见到许多热闹景象。 云落白的脚步停在了街边一栋从前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的三层楼阁前,他抬头望去,蓝底黑字的牌匾上书写著胭脂阁三个大字。 胭脂阁是寧州府一带有名的青楼,其中女子能歌善舞,阁內花魁更如出水芙蓉,让无数来客只望一眼便彻底沦陷。 只是今日的胭脂阁静悄悄的,阁门紧闭,並没有开张之意,周围的来往人群也並未凑上近前,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爹,这胭脂阁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云平站在云落白身旁,虽然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却与其同样抬头望向眼前通体漆红,半开的窗上繫著粉色飘带的胭脂阁。 “死了人,官府正在调查中,自然无法正常营业了。” “青楼不是寻欢作乐之地么,竟然也会死人?莫非是客人们因为爭抢姑娘大打出手,不小心误杀了对方?” “据说死的不是客人,是胭脂阁里的花魁。”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前日。” 第四章 主动投案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章 主动投案 前日,也就是昨日的昨日。 昨日这两个字,云落白早便听父亲说过,但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死了人毕竟是大事,案件尚未查明,官府贴了封条明令禁止胭脂阁营业,这种时候也就没人会主动上前触霉头。 云落白並未在胭脂阁门前停留太久,他本就是过路人,此刻还是隨身旁的父亲一同前往衙门大牢要紧。 有了云平带路,云落白很顺利地就进入了衙门。 路上有许多衙役跟云平微笑示意,足见其平日里人缘极好。 云落白自然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常理来说,哪怕大牢里丟了犯人,身为牢头的云平最多落个看管不力的罪名,犯人又不是他放跑的,值守的狱卒才责任重大,就算那个托关係走后门的狱卒想要藉机上位,也没那么容易取代云平牢头的位置,毕竟云平在衙门里的人缘极好,知府大人若是藉此將云平的牢头身份换给自家的远房亲戚,手下人必定也不会服气。 就算整个衙门都是知府大人的一言堂,他也得考虑手下人员的整体感受,若是衙门里的人各怀鬼胎,那办起事来只会各自推諉,以后有他操心的时候。 “爹,您在衙门里还是受人尊敬的啊。也是,以您这性格,恐怕也很难跟別人闹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云落白一边走著一边跟云平搭著话,他看上去从容不迫,好似此番前来的目的是进衙门里游玩一番。 “儿子,从你小的时候起,爹就常说你要宽厚待人。但是爹也跟你说过,別人对你笑,不一定就是想对你好。人生在世,可以不包藏祸心,但是得留个心眼,防止別人背地里使绊子。把坏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人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心里想对你使坏的笑面虎。” 云落白將云平的话听进耳中,他抬眼看向东面升起的朝阳,今天天气很好。 “爹,您也常对我笑。” 云平微微侧目,云落白却在此时对他做了个鬼脸。 “你这小子……” 两人转了个弯,来到大牢门前的时候,身穿一袭青衫的云落白转身看向身旁的云平,在不必与人寒暄客套的时候,这位寧州府大牢里的牢头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爹,您也別想太多。丟了个小毛贼而已,寧州府一共就这么大,到时候会有捕快再將其捉拿归案的。她既然进过大牢,必定与许多人打过照面,到时差人绘出她的画像张贴到城內各处告示板上,她就插翅也难逃了。” 云落白说这一番话自然也只是为了安慰云平,毕竟那女贼若是在逃离大牢以后便一路离开了寧州府,这时候她身在何处恐怕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云平眉头紧锁,半晌后才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总觉得她不像是普通的小毛贼。从她的衣著打扮来看,说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为过。我特意查过犯人名册上的详细记录,上面写著她是主动投案。” “主动投案?” “没错。” “若她真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就算出手之时被人发现捉住,按照本朝律法,在牢里应该也不会关太久吧……” “嗯……” 云落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边看著眼前的大牢入口,一边以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动。 “所以她主动投案自首,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为了吃几天牢饭?从前我听说倒是有人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故意主动投案入狱,可她刚被关进大牢便能轻易脱身,那她主动投案还有什么意义?” “谁说不是呢……而且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那姑娘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云平还想多说几句,牢门里却在此时走出了一个狱卒装扮的男人。 见他出现,云平便闭口不言了。 云落白扫了一眼来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精瘦,留著络腮鬍须,脸上带著諂媚笑容。 “牢头,您来了啊。昨夜轮到我值守,正准备回去休息呢。” 云平笑笑,如平常一般回了一句,语气听来十分温和。 “辛苦了。” “不辛苦,我们这种普通狱卒怎么能跟您相提並论呢。您在这大牢里资歷最深受尽爱戴,往大了说,那都得是日理万机了。这犯人丟了虽说是大事,您也別往心里去,等我之后见到表叔帮您求求情。不过您也知道,表叔能让我在这里当个狱卒我都已经感恩戴德了,就怕我人微言轻,那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云落白在旁將眼前之人的发言听进耳中,他便立刻明白此人的身份了。 “这位应该是贵府公子吧?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啊……听说云公子刚回家不久就为令尊置办了那么一套阔气宅院,近些日子整个寧州府都传得沸沸扬扬,令尊脸上可有光呢。说实话,就凭令尊那点月俸,肯定住不上那么阔气的宅院。哎,真让人羡慕啊……” 男人自顾自说著,云落白並不认识对方,也不屑於理会此人的一番言语。 笑里藏刀也好,幸灾乐祸也罢,云平是个憨厚人,他就算能听出对方一番恭维话语里的嘲讽意味,他也不会生气。 按理来说,云平这时候应该给云落白介绍一下眼前的男人,只是他没主动开口给两人做介绍,云落白也就只以礼貌笑容作为回应,並未出声。 男人说完便迈步离开了,看上去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在大牢里当差值夜疲惫一宿。 云落白望著男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嘖了嘖嘴。 “就是他吧?” “嗯,他叫马奔,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关係户就是他。他现在恐怕满心惦记著知府大人早些將我在大牢人员里除名,他好趁机顶替我的位置呢。” 云平的话语里並没有太多愤怒恨意。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跟马奔从前就没什么交集,就算马奔想往上爬占他牢头的位置,也不必顾念往日情谊。 云落白的情绪並未被马奔这种落井下石之人左右。 他的脑海里在思考著方才马奔所说的话。 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啊…… “爹,他从前见过我?” 第五章 小窗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小窗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云平想了想,他也没什么印象。 他这个当爹的从前跟马奔都没见过几面,更別提云落白这个当儿子的了。 “大家都在寧州府生活,你小时候在街上玩,就算他路过的时候见过你也正常。” 云落白对此不置可否。 “您之前不是说他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么?我还以为他不是本地人呢。” “知府大人不是寧州府人氏,但是马奔是。或许正是因为这般巧合,知府大人不好推辞,这才让马奔混进官府当了个狱卒。” “原来如此。” 云落白回头看向牢门的方向,或许是构造问题导致光线受阻,视线所及之处黑乎乎一片,让人感到有些窒息。 “爹,带我去看看那女贼之前所住的牢房吧。” 云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在前带路。 刚进入大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过道,两侧都是石壁所垒,並没有任何光源。 好在牢门处透进光亮,倒也不至於摸黑行走。 墙壁上有方形凹陷的设计,看上去应该是为了放置烛台增加照明的,只是不知为何空空如也。 “怎么不放烛台?府衙里都困难到这种地步了?” “早些年间是有的,后来大家就懒得放了。白日能看清路,放烛台没什么意义。夜间能在大牢內外自由出入的人只有狱卒,犯人被抓进牢里又出不来,日子久了,牢里的狱卒就算闭著眼睛在这过道行走也不会撞墙。” “嗯……也算熟能生巧了……” “里面是有光亮的,你看。” 云平伸手指向前方,果然散发出了温暖的光亮,看上去像是火光。 云平带著云落白走到近前的时候,几名狱卒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狱卒们值夜过后多少有些疲惫,更何况晚上还要轮流巡逻查看牢內犯人动向,就算能偷懒睡觉,也休息不好。 四方桌上放著酒罈和几盘吃剩的小菜,按理来说值夜饮酒必定疏於防范,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是在这衙门大牢里,牢头云平就是原则。 云平平日里行事勤恳,对於手下的狱卒们也极其宽容,只要不犯下难以容忍的错误基本都对其视而不见,谁家遇见困难,只要他知情总要伸手援助,將心比心,牢內狱卒们都对其十分爱戴。 “牢头,您来啦!” 一见到云平到来,几名正在收拾桌上残余物品的狱卒同时站起身来。 火光映衬著一张张脸庞,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在云平的脸上。 没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凝重。 “都看我做什么,赶紧回家去吧。” “牢头!您放心,我们商量过了,丟犯人的事情我们扛了!大不了就是不干狱卒回家种地,也差不了多少!” 一人忽然高声说道,其余人闻言纷纷附和。 “就是啊,本来就是我们当差出的岔子,还能连累您不成?!” “上回我娘生了急病,还是您帮忙请来的大夫,这才保住性命。您放心,兄弟们一条心,此事我们扛了!” 云平闻言咧嘴一笑,他抬眼瞧向眼前的几名狱卒,几人皆二三十岁,比起他来要年轻许多。 云落白立於云平身侧一言不发。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几名狱卒都是些酒囊饭袋,在这大牢里碌碌无为混日子而已,却没想到几人竟能为了云平说出这番话来。 在这大牢里做狱卒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流著汗水种地的日子而言,简直轻鬆了百倍。 “扛个屁,我有儿子,他刚给我买了套大宅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就算我不做牢头,照样可保余生衣食无忧。你们若是不做狱卒,家里妻儿的日子如何保障?种地?想在寧州府种地,前提是你得有地可种。” 云平口中笑著,烛光映衬得他双眼闪闪发亮。 “这是我儿子云落白,你们从前应当都见过他,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各位好,平日里承蒙大家对我父亲多加照顾,多谢了。” 云落白朝著眼前的几名狱卒拱手行礼,儼然一副读书人的风范。 他略微頷首,双眸微闭,儘量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任意一名狱卒的身上。 他如此行事,是防止被对方搭话。 “落白身上还是有一股书生气啊,这要是去参加科举,定然能金榜题名啊……” “是啊,不像咱们,只能窝在这大牢里做狱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云平知道云落白一向性情內敛,也知道后者陪同自己前来是为了调查那名女贼的离奇失踪,也就不愿与在场几人多费口舌。 “行了,你们快走吧,不用等换班的来了。马奔不是已经走了吗,你们也走吧。” “马奔?我们是懒得与他一路同行。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要是真惦记您牢头的位置,大不了兄弟们都不干了,让他自己看著这大牢里的犯人们吧!” 狱卒们显然对於马奔这个托关係进来的狱卒並不友善,几人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以后跟云家父子打了声招呼便各自离去了。 待眾人离开后,大牢里除了关押在牢房中的犯人,就只剩下云家父子二人了。 “落白,你还记得从前你常来这大牢里找我么?雨天你担心我被淋湿,还特意冒雨给我送来蓑衣……” “自然记得。” “你是个好孩子,能平安无事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云平口中轻声念叨著,迈动脚步朝著牢房所在的区域走去,云落白紧隨其后。 大牢里的景象其实很单调,入眼处不过是建好的牢房和其中沉默不语的犯人们。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一定会失去活力的。 云平和云落白的脚步在两侧牢房中央的过道上响起,有些犯人抬眼望去,看著那个身穿一身整洁青衫,与这阴暗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每间牢房里只关押著一名犯人,因为牢房的数量比犯人更多。 寧州府的治安一向很好,作奸犯科之人並不算多,多半只是些小偷小摸的惯犯,进来吃一段时间的牢饭也就被放出去了。 云落白跟隨云平站在一间空荡荡的牢房之外时,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牢房內墙壁上方一个四四方方的柵栏小窗。 清晨的光线透过小窗照进牢房,温暖且明亮。 第六章 善良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章 善良 牢门没锁。 犯人都跑了,自然也就没有锁门的必要了。 云落白伸手拉开眼前的柵栏门,走入牢房之中后踩著地上的茅草抬眼望著上方四四方方的小窗失神。 云平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父子二人一同抬头望著那扇小窗。 那是用来透气的,长度和宽度都控制得很好。 別说將这扇小窗设在上方,就是设在墙中央,甚至犯人用小刀锯断上面的一根根木条,也不可能从这里钻出去逃出生天,即便是个身材相对娇小的女子也绝不可能。 牢房里的布置相对简单,除了角落里堆放的大量茅草,还有一套客栈常见的方桌板凳,若是有犯人家属带些吃喝前来探望,也好有个摆菜吃饭的地方。 云平好心为那名女贼拿来的一床破棉被还被叠好放在角落里,並未被使用过。 云落白蹲下身子沿著墙壁检查了一番,並没有挖穿地道留下的痕跡。 前一日入狱,隔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是挖地道逃跑也不可能这么快。 云平长嘆一口气,脸庞上写满了不甘心。 “我早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牢门没有强行破坏留下的痕跡,墙壁地面也完好无损。你说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呢?” 云落白站起身子伸手拖拽牢房內的方桌,直到方桌正好位於那扇小窗下方。 云平搭了把手,但他不明白云落白心里在想什么。 那般狭窄的一扇小窗,不过是透气所用,任谁看了都知道犯人不可能从那里逃走。 看著云落白踉蹌著爬上方桌站起身子,云平连忙从后方扶住了他的双腿。 “哎,小心点……” “爹,这才多高,就算摔下去估计都不可能擦伤,下面还有一堆茅草呢……” 云落白嘴里笑著念叨,目光却停留在了眼前的小窗上。 他伸手触碰小窗上的木条,每一根都十分牢固,並没有割裂后重新拼装的跡象,也不可能被人拆卸下来。 小窗上每根木条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三寸左右,看上去十分整齐。 云落白转身从方桌上跳了下来,將桌子拽回原位之后,这才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爹,您刚才说牢门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跡,那犯人消失不见的时候,牢门的门锁是锁著的么?” “对啊。门锁都是锁著的,是狱卒巡逻时看到牢房里没人了,这才急著用钥匙开的门……” 得到云平的肯定答覆,云落白不经意间挑了挑眉。 他走出牢房,站在两侧牢房的过道中央,视线落在对向牢房上。 隔著柵栏,云落白能看到对向牢房的墙壁上方也有同样款式的透气小窗,只是由於方向不同,对面牢房的採光並没有方才他们所在的南向牢房採光好,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大牢里本身就相对潮湿阴暗,多些光线就能少些潮气,住得也能舒服些。 对面的牢房並未关押犯人,並排的几间牢房同样空空如也。 “北向牢房外面应当是衙门內部,南向牢房的外墙正对著街面,若要越狱的话,南向牢房逃出生天的机率確实大些。” 云落白口中轻声念著,同时唇角浮现出一抹莫名笑意。 “可是牢房里並没有挖洞留下的痕跡啊……” “爹,您相信鬼神之说么?” “那自然是不信的。” “那她就一定是凭本事离开此地的。” “凭本事?凭什么本事?” “爹,她被关进此地之时,隨身应当並未携带任何物件吧。” “嗯。” 云落白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父亲,准確地说,他的目光向下游离,落在了云平的腰边。 云平是牢头,牢头和狱卒一样,平日里负责看守犯人,腰边皆各自佩刀,为的就是防止犯人暴动以应对突发情况。 只是狱卒们的佩刀也就是个装饰,平日里基本派不上用场。 云平注意到了云落白的目光,他同样低头看向自己掛在腰边的佩刀,表情有些不解。 “落白,你何时开始对刀剑这种兵器感兴趣了?” 云落白唇角微翘,並未回答云平的话。 “我大概猜到她是怎么离开此地的了,只是得找人稍加证实一番。最重要的是,若她真有这般本事,她为何要特意来这牢房里走一遭呢,真让人感到不解啊……” 云落白口中感嘆道,旋即给身旁的云平使了个眼色,迈步朝著大牢外面走去。 “落白,这就看完了?现在你要去哪里?” “我找地方吃点东西去,肚子饿了。” “那女贼究竟是如何在大牢中脱身还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呢?” “爹,您这个人还是太善良了。” 云落白没来由说了这一句,云平只觉一头雾水。 两人原路返回的时候,大牢里已经轮换了一批值守的狱卒。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云落白这就准备离开了。 云平想送云落白离开,他是牢头,之后还得在大牢里值守。 云落白如今倒是自由身,天高海阔,任其心意处处可往。 云平在前带路,等他出了大牢回头望去,本该跟在身后的云落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正当他心中感到疑惑,以为云落白跟那女贼一样人间蒸发的时候,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云落白去而復返。 “落白,你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折返回去跟刚到的几名狱卒多说了几句话。我好歹是您的儿子,也想让您脸上有光。” 云落白笑了笑,旋即挥手与身旁的父亲道別,独自一人朝著衙门外走去。 望著脚步轻盈瀟洒离去的云落白的背影,云平紧抿双唇,面色显得有些凝重,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转身走向大牢,却並未察觉到云落白亦在此时转过身来,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牢门附近。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身子暖和。 云落白想起了刚入大牢之时云平对狱卒们说过的话。 “就算不做牢头,照样可保余生衣食无忧……如此说来,若仅是因为捨不得身为牢头的那点月俸而愁眉不展,確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我想,您必定还有其他事情瞒著我吧……” 第七章 牵连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章 牵连 云落白没想特意去什么地方,他原本想著出门找个早点铺子吃些东西填饱肚子,之后就直接回家。 他如今已经猜到了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问题在於知道她是如何消失不见的並没有用,重要的是,要解决云平现在的困境,就必须將她缉拿归案。 原本偷盗东西的小贼在衙门大牢里就关不了几天,但是越狱这种事情在官府眼里就是对律法的挑衅,肯定是不能容忍的。 真要说起来,没有马奔在其中使绊子,云平顶多也就被罚些月钱而已,若是始终寻不到那名女贼,最后这桩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云落白不喜欢管閒事,但此事毕竟和他爹有关,他不得不將其放在心上。 站在原地嘆了口气,云落白正准备就此离开衙门,却因一人的高声呼喊停住了脚步。 “老二!你来了啊!” 云落白循声望去,看见寧契正面带笑容朝著自己快步走来。 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却依旧努力显出一副温和模样。 “大哥。” “你是跟云叔一起来的吧?看样子你应该知道牢里丟了犯人的事情了?” 寧契立於云落白身前,他生得本就显老,两相对比之下,远远望去更像是长辈与晚辈相处的画面。 “嗯。” 云落白轻声应道,他知道寧契昨日到家里来找他时便已经知晓了此事。 “你放心,我会多叫些人手出门寻找那名女贼的下落,爭取早日將她缉拿归案,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寧契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话里话外都是让其放宽心。 寧契虽然只是寧州府衙门里的一名普通捕快,但是他爹寧木可是身为眾捕快之首的捕头。 父子二人同在捕快行列,有了这层关係,寧契想要增派人手搜寻那名离奇失踪的女贼下落倒是能轻易办到。 只是寧契会这么说,並非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身份。 他缓缓收敛起嘴角的笑容,表情也变得正经了几分。 “老二,咱们是兄弟,有些事情我也不瞒著你。前日胭脂阁里发生了命案,里面最有名的花魁花名叫慕漓,就是她遭人杀害。” “来的路上我和我爹路过胭脂阁,看见胭脂阁確实没开门,我还问了他一声,所以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云落白话说到一半,抬眼瞧向寧契。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回忆起之前云平曾对他说过的话,两相结合,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心下一沉。 “莫非……那名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女贼和胭脂阁里发生的命案有关係?” “嗯,那名女贼正是我接到报案前往现场查看时,在胭脂阁里遇见的。” “可我听我爹说,她是主动投案的……” “没错。她当时正在胭脂阁中,也没人抓到她的现形。命案发生以后,听说死了人,胭脂阁里的其余客人纷纷朝外逃去,她却留在了里面,甚至跟我们说她是来偷东西的,要我们把她抓回去关进大牢以示惩戒。” “这你也信?也许只是那位姑娘生性活泼,所以开了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呢?” “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並不愿理会。可她摊开手掌,里面有几件胭脂阁里其余姑娘的首饰。她若不说就此离开,无疑等於盗窃。她以赃物示人,在我等眼中自然是人赃並获,所以这才將她带回大牢的。” “我爹不知道她是你们从胭脂阁里抓来的?” “入狱的犯人登记在册时通常只说是犯了什么事情被抓进大牢的,並不会记录犯人是在何处被抓获的。再加上本身就是个偷东西的小毛贼,这种事情自然也没必要说。” “那现在……” 云落白的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寧契看向眼前的云落白,轻声嘆了口气。 “哎……现在命案未破,胭脂阁在寧州府本地又非常出名,隨著时日见长,全城百姓必定对这桩命案议论纷纷。知府大人已经下令,要我等在十日內侦破此案,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知府大人知道我等在命案现场抓到了一名盗窃的女贼,如今这名女贼又在大牢里离奇失踪,很难让人不將其与胭脂阁里的花魁之死联繫到一起……” “知府大人的意思,应该是怀疑那名女贼入胭脂阁盗窃之时被其中的花魁发现,这才狗急跳墙选择了杀人灭口?” “是这样。” “若真是她杀了那胭脂阁里的花魁,如此一来,大牢里人间蒸发的便不只是一名普通的女贼,而是命案的真凶。家父身为牢头,失察之责便更为重大了。” 云落白悠悠说道,他再度看向牢房的方向,表情淡然,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寧契不想让云落白因此心生困扰,只能再度出言宽慰。 “也不一定。如今胭脂阁命案虽然未有进展,但是我总觉得凶手不该是那名女贼。若真是她犯下命案,她大可以逃之夭夭,没必要因为盗窃財物主动投案,如此一来让我们记住她的长相,反而对她更加不利。只是她既然是主动投案,却又离奇失踪,反倒是给云叔添了麻烦,哎……” “大哥,我能参与查胭脂阁的命案么?只要命案水落石出,查出杀人凶手並非那名女贼,想必家父亦能少受些牵连,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云落白朝著眼前的寧契躬身行礼,后者见状连忙伸手將其托起。 按照常理,官府办案閒杂人等是不能掺和进去的。 只是云落白不能算作閒杂人等。 父辈本就相识,他们又感情深厚,此事又牵扯到了上头对云平这个牢头看管不利的责罚,於情於理寧契都没办法拒绝云落白的请求。 “老二,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言谢。你放心,此事大哥让你插手。你打小便聪慧过人,有你协助,想来此案用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了。” “多谢大哥。” 云落白面带笑意看向寧契,眼神中掠过一抹不明意味的光芒。 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在他眼中看来,亦真亦假。 第八章 人心恶毒难测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八章 人心恶毒难测 寧契会称呼云落白为老二,全因两人是儿时玩伴。 在小孩子之间的江湖里,也是有结义的说法的。 几个孩子常在一起玩,以年龄排序,寧契最为年长,自然也就是其余几人的大哥。 云落白次之,因此被寧契称为老二。 孩童时的趣言常会在长大成人之后被眾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可寧契却总以眾人之兄长自居。 这对寧契而言没什么好处,却也没什么坏处。 寧州府不算是偏僻之地,恰恰相反,由於占据地理优势,所以常有往来客商以及江湖人士在此走动。 有了这些不断来往的外地人士,寧州府也就愈发富庶,生意好做能赚到钱,百姓们自然是高兴的。 寧契和云落白出了衙门,並排行走在街道上。 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於耳,阳光刺眼,气温很高。 考虑到云落白此行的目的,寧契很自然地对他提起了胭脂阁的事情。 云落白离开寧州府长达三年之久,三年时间寧州府称不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总会有些细节之处不为离家多年的云落白所知。 “那胭脂阁也算是寧州府出了名的地方了,外来人士谁不得进去玩乐一番。其中每日盈利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命案没有查明之前,她们是別想再开门了。” 云落白不在乎胭脂阁还能不能正常营业,他对这种事並不关心。 “现在调查有什么进展吗?抓到嫌犯了么?” “没。死的是胭脂阁里的花魁慕漓,那可是胭脂阁的金字招牌,多少男人都是慕名而来,豪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听说那胭脂阁里的老鴇听到慕漓的死讯直接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就算查明真凶也换不回慕漓的命,弥补不了胭脂阁没了慕漓所遭受的天大损失。” “花魁不就是一座青楼之中最漂亮的女人么?死了一个,再找一个来当花魁不就行了?” 寧契闻言偏头看向云落白,面色显得有些惊异。 云落白察觉到了寧契的神色变化,当即抿嘴微笑。 “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著你从前心地善良,在家里抓到只老鼠都捨不得打死而是放它离开,如今提及人命,倒是轻描淡写了。” 云落白轻眨眼眸,眺望前方。 “大哥是想说我变了?” “没有,我是想说你长大了,不再將世间万物想得那般美好了。” “人都会死的,我会,大哥你也会。” 寧契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老二,你现在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云落白偏头抬眼瞧著寧契,这一次他没有笑。 胭脂阁位於市井之地,喧闹更甚。 虽说出了命案,附近的居民皆谈之色变,可人生来便有好奇心,看见捕快们再度到场,总会自发聚在一起胡乱猜测揣摩的。 討论的內容多半是那花魁如何水性杨花,生得狐媚心性,最终惹祸上身,全因浪荡所致。 云落白和寧契还没来到胭脂阁前,便已经听了诸多路人——其中成群结队者皆为妇人,衣著打扮极为普通,不过是些寻常百姓而已——对那胭脂阁中名为慕漓的花魁口出恶言。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 云落白口中轻嘆道。 寧契瞪了附近的几名妇人一眼,几人见又有官差到场,便不敢再隨意摆弄舌头了。 “以她们的家境,她们的男人应当也没钱进胭脂阁寻欢作乐才对。” “人心恶毒难测,这种事大哥早该清楚的。” 云落白抬头望著胭脂阁的招牌,口中轻声念著什么,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不等两人进入胭脂阁內,两名捕快便一前一后抬著以白布遮体的尸体快步走了过来。 寧契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人是与自己同在寧州府衙门当差的捕快吴冰和冯月。 “你们干什么呢?这尸体不是在停尸房里放得好好的,怎么又抬回来了?” “还不是寧捕头说尸体在现场,更利於审视案发时的情况,对加快破案速度有所帮助……” 吴冰强顏欢笑,口中的寧捕头指的是寧契的父亲寧木。 气温很高,两人抬著尸体一路从衙门过来,额头上已然布满了汗水。 寧契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家老爹承担著上面的压力,如今估计精神紧绷急於破案,这才连这些无用功都做上了…… 难不成那胭脂阁里的花魁还能死而復生,当著一眾官差的面指认凶手是谁? 衙门里的停尸房毕竟要用来存放尸体,所以是阴凉之地,这么靠人力来回搬运尸体,且不说捕快们会身心俱疲,尸体也会因为高温环境散发出明显异味。 周围聚集的人群看到吴冰和冯月抬著尸体过来,一时间又开始议论纷纷。 寧契见状也不再拖延,赶紧做了个手势让两人先把尸体抬回案发现场。 “老二,咱们也跟著进去吧,恐怕我爹正在其中眉头紧锁呢……” 听著寧契的无奈之言,云落白轻轻点头,视线隨著抬著尸体进入胭脂阁的两名捕快移动著。 方才在衙门里他没看过尸体的情况,如今寧木此举反倒是让他省心了不少,不然还得再往衙门里的停尸房跑一趟。 “你回来以后还没见过我爹呢吧?正好有机会跟他打个照面。我爹从前老念叨你,说你心细如髮聪慧过人,还不是因为小时候你帮著他分辨出了人群里谁是偷东西的小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著这件事呢……” 云落白一边迈步进入胭脂阁,一边听著寧契在身旁嘮叨著。 胭脂阁毕竟是烟花之地,纵情享乐的场所布置自然色彩明艷。 只是此刻其中远没了从前那般欢闹的氛围,姑娘们穿著花花绿绿的衣裳聚在楼下,本该最擅长与男人们打交道的她们此刻显得怯生生的,准確地说是惶恐不安。 花魁慕漓的死似乎让胭脂阁里人人自危,一时间气氛也显得有些诡异。 云落白深深嗅了嗅,空气里有浓郁的芳香,闻久了让人觉得有些刺鼻。 “她们说慕漓会死是因为沾染了邪祟。” 寧契在旁淡淡说道。 云落白嘴角掠过一抹轻笑,並未多作言语。 沾染了邪祟么…… 有点意思。 第九章 叶子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叶子 胭脂阁共有三层,似这般构造的青楼多半是会因楼层高低而区分来往客人的身份尊卑的。 青楼多女子,女子接到客人便可將其引到自己房间寻欢作乐。 有些閒钱的市井粗人不计较这些,但是附庸风雅之辈和各家身份显赫的公子哥总要事事与常人有所区別的。 那胭脂阁的第三层,便是专门为这种人预留的。 慕漓就死在位於第三层的自己的闺房之中。 她是胭脂阁里久负盛名的花魁,凭一己之力让寧州府里的胭脂阁远近闻名,靠得除了自身出眾的美貌,还有样样精通的琴棋书画。 似这般貌美且富有才艺的女子,只要编造出一段悽惨身世亦或是不为人知的过去,总能引得男人同情。 云落白跟在寧契身边,与他一同踏上了漆红的楼梯。 原本喜庆的大红色因为慕漓之死显得有些渗人。 负责抬尸体的吴冰和冯月已经先行一步上了楼,捕头寧木已经带人在三楼勘察现场,胭脂阁的老鴇柳娘连带著几个与慕漓生前还算要好的姑娘负责陪同等待问话。 走廊上接连传来脚步声,最初是吴冰和冯月抬著尸体回到现场发出的快步声,二人来到慕漓闺房之中时已然气喘吁吁。 后面並肩同行的云落白和寧契发出的脚步声则显得轻些,只是如今的胭脂阁太过安静,所以这两人的脚步声传进楼上眾人耳中之时十分清晰。 云落白的脚步停在了胭脂阁三楼中央。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宽敞的平层,四扇屏风分立东南西北,其上有著梅兰竹菊的图案。 中央铺著圆形的桃红色地毯,四面桌椅皆放置於屏风前方,只是地毯周围还有些预留下来的空地,閒置著几样乐器。 地毯上散落著粉白相间的花瓣,数量不多,看上去应该已经被人清理过,只是做事没那么细心罢了。 慕漓死了,胭脂阁里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 云落白打量著此处的场景布局之时,一道消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步入其中,艰难前行,弯腰捡起了那些来不及清理乾净的乾瘪花瓣放进了手上的小竹篮里。 那是个穿著绿色布衣的姑娘,身上的衣裳不知洗了多少遍,显得有些发白。 她行动不便,因为她是跛脚。 她的样貌算不得好看,但是看上去很乾净。 很难想像在这胭脂阁里还有素麵朝天不染脂粉的姑娘,她显然便是如此。 云落白看著她弯腰捡著地上的花瓣,忽然想到寧契还站在他身边等著他。 “大哥,你先过去找伯父吧,我隨后便来。” 云落白说完便径直走到了那姑娘身边,蹲下身子帮她一同捡著地上的凌乱花瓣。 寧契瞥了云落白一眼,並未多说什么,迈步便朝著前方走去。 他知道他这个二弟是个心思细腻温柔的人,想来是见那跛脚姑娘实在可怜,因而心生同情吧…… 那跛脚姑娘显然没想到云落白会出手帮忙,当即抬起头来,以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云落白。 “多谢这位公子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云落白同样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目不转睛。 “公子为何如此看我?” “许是姑娘生得娇俏,在下这才一时乱了心神,还请见谅。” “小女子相貌平平,自然无法与这胭脂阁里的一眾漂亮姐姐们相提並论。公子若是因我乱了心神,那还真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以眼观心,当见他人不可见之美。” 云落白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此时本该去慕漓身亡的现场问询查看一番的,毕竟他来胭脂阁正是这个目的,但他似乎並不著急。 他著急也没用,慕漓也不可能因为他的到来死而復生。 “在下云落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这胭脂阁里的人都叫我叶子。” “叶子姑娘腿脚不便,看上去和那些鶯鶯燕燕又有明显不同,怎会身在这胭脂阁中?” “我是被我爹卖到这里的,只是我身有残疾,相貌又不出眾,柳娘觉得我是赔钱货,原本不想要我。是慕漓出面让她將我买了下来,我便在这胭脂阁里做些杂活,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总能有口饭吃,也不至於出卖色相……” “如此说来,慕漓应该算是你的恩人了。她离奇身亡,你一定很伤心吧。” “嗯……今早柳娘说慕漓死了,我就没有留在这里的价值了。我和那些能接客的姑娘不同,她们能帮柳娘赚钱,柳娘便捏著她们的卖身契不放。慕漓活著时还帮我爭取了一些月钱,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做活的工钱。如今慕漓死了,柳娘要將我卖出去,若是没人买,就要强行让我接客。说是大不了少收些银子,总有男人要的……” 叶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言至此处,情绪也隨之低落。 云落白轻轻点头,只以两个字作为回復。 “这样。” “她们会叫我叶子其实是为了讥讽我,因为我本名叫叶紫,叶子的叶,紫色的紫。她们觉得慕漓是一朵娇花,我不过是陪衬,这才故意將我的名字叫成叶子……” “叶子姑娘,你觉得谁是杀害慕漓的凶手?” “……” 云落白突然转移了话题,叶子眨眼看著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云公子,你这个人看上去斯文端正,竟然这么没同情心啊……” “有同情心也没用啊,且不说在下家中並不富裕,就算那老鴇不在你的卖身契上抬高价格,似姑娘这般行动不便,就算在下將你买回家里也不忍心在你的日常工作中对你多加苛责,时日久了,多半就会成为麻烦。在下並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还望姑娘见谅。” 云落白这一番言语听起来虽然有理有据,却又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叶子皱眉看著他,面色上已蕴出几分怒意。 但她並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站直身子,以跛脚的姿態一步步朝著外面走去,就连地面上尚未拾捡乾净的乾枯花瓣也不再理会了。 云落白手扶膝盖站起身来,看著叶子出门朝著拐角的方向离去,口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人间疾苦,他见得多了。 第十章 花魁之死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章 花魁之死 云落白来到慕漓身亡的闺房之中时,里面的气氛可以用一片死寂来形容。 在此之前,他唯一听到的声音是叶子用跛脚走路发出的声响。 叶子也来了,她站在了胭脂阁內眾人的身旁,看上去並不出彩。 胭脂阁的老鴇柳娘带著几名在慕漓生前与之交好的姑娘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捕头寧木已经命人將尸身放回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那是一张供人小憩的黄梨木臥榻,就摆在房內南侧的中央,屋內窗户朝北,此刻正在开窗通风。 没办法,屋內摆放一具尸体总会產生些异味,只是屋外气温不低,吹进来的也是热风,更让人觉得屋中气味有些难闻。 寧契看到云落白来了,当即快步走到后者近前,抬起手掌就要遮挡其视线。 “老二,你来了啊。你等下,先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是死人……” “没事大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云落白笑著回道,同时放下了眼前寧契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环顾四周,立刻便注意到了正站在那张花梨木臥榻前沉默不语的中年捕头。 寧木面庞瘦削,站得挺拔,光是他存在此处便足以让在场的其余人等噤若寒蝉。 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愈发温和了。 “伯父,小侄特为家父而来,能助您一臂之力最好。若小侄天资愚钝无能为力,也必然不会影响您的破案进度,还望恕罪。” 云落白朝著寧木拱手行礼,后者原本紧绷的面庞瞬间笑开了花。 “哎呦!好侄儿,听你爹说你回来了,我在衙门里忙著没来得及去瞧瞧你,倒是听寧契这小子说你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快过来让我看看,哎呀,你尚在人世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可是不知道,自从你回了寧州府,你爹那张嘴天天都能咧到耳根去!” 寧木对著云落白招了招手,后者便十分听话地走到了近前。 寧木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动作刻意放轻柔了些。 他对於云落白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具年纪轻轻便染上癆病的孱弱身子上。 云落白垂目望著躺在旁边的慕漓,这位昔日风头无两的胭脂阁花魁纵然已经身死魂消,那张尚未消陨的姣好容顏还是让人相信她从前是多么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慕漓的身上穿著一件浅粉色纱裙,其上云纹细腻精致,想来价值不菲。 她的胸口晕开了一片血跡,却並未插著凶器。 雪白的脖颈两侧有著明显的淤血痕跡,像是被双手用力掐出来的。 寧木看见云落白的目光落在慕漓的尸身上,也就打消了与这位死里逃生的晚辈敘旧的念头。 “落白,你打小就聪明,若是能解开这花魁之死的谜团,別说为你爹解决了麻烦,连我都得感谢你一番。” “伯父说笑了。” 寧契也在此时走到了近前。 慕漓的尸身他先前已经看过了,尸体被抬回衙门以后,官府的仵作也已经验尸完毕给出了结果。 虽然寧契也认为云落白要比自己聪慧许多,但是他身为衙门中人,所获知的线索自然要比刚刚插手此案的云落白更多。 他心里想著云落白若是心有疑惑,他便在旁解答,兄弟齐心协力,总能解决一切问题。 “老二,你肯定也觉得她怎么又被掐死又被凶器刺死吧?我跟你说……” “大哥,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胸口的利器贯穿才是致命伤。” 寧契闻言瞪大双眼,他不知道云落白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是被掐死的,她的面部多少会呈现出一些青紫色的变化。尸体放了这么久面部却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就说明她並非被掐死的。掐她脖子的人应该很用力,但她当时应该只是昏过去了,那人便以为她死了……” 云落白口中轻声念叨著,脑海中思忖著慕漓身亡时有可能出现的景象。 既然那人没掐死她,按理来说她就应该有一线生机才对,可惜最后也没能逃过一劫…… “大哥,找到刺死她的凶器了么?” 云落白伸手指了指慕漓尸体胸前的血跡,虽说凶手杀人之后带走凶器倒也经常发生,但是如果能找到凶器,对於破案一定是有帮助的。 他注意到了慕漓胸前的致命伤口非常细小,不像是刀剑所致,甚至就连精致小巧的匕首也不至於只留下这么小的伤口。 只是还未等寧契回话,云落白的目光隨意一扫便注意到了慕漓乌黑髮丝上的几处异样。 那是血跡。 他的目光循著血跡望去,最终停留在了插在慕漓髮髻上的一根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上。 “莫非是那个?” “……” 刚想出声回应的寧契一时语塞。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存在意义。 他知道云落白打小就聪明,可他当上衙门捕快以后也参与破获了不少案件,也算是很有经验了,可是和云落白两相对比之下,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捕快当得没什么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那些女子觉得慕漓之死是沾染邪祟所致,因为凶手如果以为慕漓已经被自己掐死了一定会逃离现场,意识到慕漓没被掐死也会再度发力。” 云落白伸手拔出了那根插在慕漓髮髻上的白玉簪子,一边仔细打量著尖端部位的血跡,一边像是聊家常一样跟旁边的寧氏父子说著话。 “第一个凶手逃离现场以后,第二个凶手发现失去意识的慕漓只是昏迷不醒並未身亡,临时起意想要夺其性命,却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凶器,这才用了慕漓头上插著的玉簪將其刺死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即便如此,凶手也没有理由在刺死慕漓以后再將这根白玉簪子插回原位……” 云落白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胭脂阁眾人,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所以你们觉得慕漓是被鬼怪附体,自己拔出头上的簪子將自己刺死,又將簪子插回髮髻上的?” 眾人闻言一愣,纷纷点头。 云落白对此嗤之以鼻。 第十一章 两相欢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两相欢 人死了自然是不能行动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慕漓是自杀的,她也不可能在死后把簪子插回原位。 寧氏父子虽然对於如何破案没什么头绪,但是两人都不信鬼神之说。 云落白看向手中的白玉簪子,洁白无瑕如凝脂,簪头附近还有两道如同细小飘带彼此交缠的天然飘花灵动盘旋,分呈红紫两色,一眼看去十分精美珍贵。 “这簪子看来並非寻常之物。” “老二,你对女子的髮簪也了解?不过慕漓既然是这胭脂阁里的花魁,平日里为老鴇吸纳金银无数,想来就算是花大手笔买些华贵饰品也在情理之中。女子本就爱美,她又得日日以最美姿態示人,可惜她一定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这根髮簪上……” 寧契口中发出一声轻嘆,似是在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云落白观察著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来不似作假。 “大哥,你有所不知,这玉簪的原材是天白玉,中原罕见。天白玉比起寻常玉簪更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更为明显。上方的这两道天然形成的红紫飘花更证明这玉簪有可能是原材上最为珍贵的一处,再加上这种独特的打磨工艺,其价值必然不菲。这种品类的髮簪,在天白玉之中称为两相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老二,我刚都跟你说了,慕漓既然是花魁,肯定有的是银子,价值不菲她也出得起……” 云落白轻眨眼眸,隨后说出的话语让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覷。 “她若是能拿出十万两银子,便不至於在此出卖色相了。” “十万两银子?” 寧契的双眼陡然瞪大,这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老二,你说这一根髮簪值十万两银子?” “最低也得十万两银子,瞧这成色,恐怕十万两都拿不下。” 云落白转而看向听闻此言目瞪口呆的胭脂阁眾人,站在姑娘们中间年纪稍长者涂抹浓妆,很容易就能让人看出她便是这胭脂阁里的老鴇柳娘。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都不知道这髮簪值这么多银子?” 柳娘本就贪財成性,方才听到云落白说出的惊人数字时脑海一片空白,如今被其这么一问话,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看向周围的几名姑娘。 几名姑娘纷纷摇头,柳娘便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都不清楚慕漓头上的白玉髮簪竟然如此值钱。 “不知道……” “这髮簪既为两相欢,慕漓又是胭脂阁的花魁,想来必然是来客所赠。不知各位可知晓这髮簪是何人送给慕漓的?” 在云落白这般细致的询问之下,柳娘也不可能再保持一问三不知的姿態了。 “之前我倒是偶然之间听慕漓说起过,这是青少爷所赠之物……” 青少爷三个字出现在房间之中时,方才因为云落白的出现而显得轻鬆了些的气氛再度凝固了。 云落白跟寧契面面相覷,前者眼神清澈,像是在等后者主动开口。 寧契当然知道这位青少爷是什么身份。 放眼整个寧州府,这位青少爷都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三?如果是老三……他还真能拿得出这种大手笔来……” 寧契低头稍作思索,抬眼看向云落白,声音却压低了许多。 “就算老三生性洒脱酷爱寻欢作乐,时常作疯癲之状,那也不至於杀人吧……” 话到最后,寧契的声音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云落白和寧木能听到了。 云落白知道寧契口中的老三指的是谁,寧木同样清楚。 “他的身份毕竟特殊,若真是他犯下这桩命案,恐怕不好处理啊……” 寧木表情严肃,任谁看来都不像是在说笑。 “爹,待我和老二去问问老三再说。若不是他做的,那我们都能放心了……” “嗯,问问也好。我再问问她们有没有可疑人等曾经出入此处,只是恐怕也没什么收穫。早先便问过,她们说未曾见到有可能是凶手的人物出现……” “凶手又不会把我是凶手四个字写在脸上,想来这胭脂阁內日日热闹非凡,她们各自忙著招揽客人,这才並未注意到此事。这胭脂阁三层平日里必定不是大多数来客聚集之地,慕漓这花魁的名声对於柳娘而言可是聚宝盆,若是谁人都能一睹佳人芳容,那花魁就不能称作是花魁了。” 云落白斜瞥向柳娘,唇角带著淡淡笑意,只一眼便看得柳娘毛骨悚然。 “各位官爷,我柳娘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知情不报啊!” 柳娘拿著块绿色的手帕指向上方,表情动作极其夸张,只是根本无人在意。 寧契抬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开口之时言语间满是宽慰。 “老二,我们先去找老三碰个面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此番回到寧州府,想来还未曾与老三见面。他这个人虽然不能说是薄情寡义,却整日癲狂不似常人,你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大哥,儿时情谊无法绵延至今也是人之常情。他与我们毕竟身份有別,感情逐渐淡化亦在情理之中。” “哎,瞎说什么呢,老三不是那种人。” 寧契皱著眉头瞪了云落白一眼,后者面庞上掠过一抹讶异,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还是云落白回到寧州府以后,第一次见到寧契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明白寧契为什么能將这种儿戏之言贯彻至今,而且始终以大哥的身份自居,明明寧契无论是年龄还是长相都该趋於成熟稳重,很多事情没必要由他云落白来讲得清楚明白。 “走,和老三见了面再说。” 寧契说罢便要带著云落白离开,后者並未反对。 只是就在两人准备就此离去之时,花魁慕漓身亡的闺房之內忽然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柳娘,我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叶子忽然伸手拉住柳娘的衣袖,口中的哀求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本就因为跛脚行动不便,原本想要跪地乞求,只是双腿反应缓慢,双膝艰难弯曲距离落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便被身边的几名姑娘扶住了。 正欲离去的寧契与云落白因此停下脚步面面相覷。 第十二章 凑钱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凑钱 寧契不清楚叶子的卖身契在柳娘手上,但是云落白知道。 寧契看了看身穿单薄绿衣楚楚可怜的叶子,又看了看云落白,旋即朝著后者扬了扬下巴,又使了个眼色。 云落白不为所动。 烟花之地的女子多半都是被老鴇通过各种手段招揽而来为自己赚钱的,这种事情寧契自然清楚。 身为官差,寧契见到的底层阴暗面多了,他也明白青楼之中的许多女子都是身不由己,只是卖身契在人家手上,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官府也管不著。 叶子一看就不是青楼里负责侍奉客人的姑娘,她的跛脚实在太过醒目,任谁来花钱寻欢作乐,也不会选这样一个姿色平平还身有残疾的女子,觉得晦气不说,也会觉得这银子花得不值。 本欲就此离去的寧契抬眼看了柳娘一眼,他本就生得虬髯方脸,面庞较同龄人更加成熟不说,又因为一向乾净利落的行事作风为人称道,不苟言笑之时更是隱隱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柳娘,这是?” “大人不必在意,叶子这妮子从前是跟著慕漓在旁侍奉的,如今那可怜的女子就这么去了,这妮子便也没了主心骨。我心说將她卖出去,唯恐她相貌普通又有残疾,无人愿意买回家让她为奴为婢。可咱们胭脂阁毕竟不是善堂,想要在这里待著可不能吃白饭,她这身子原本做工都不似常人灵巧,若非看在慕漓的面子上,早便给她降低身价放出去接客了。人分三六九等,有人能出大价钱只为和慕漓这样的花魁喝上一杯酒,就有人为了一时享乐,图便宜要了这样一个跛脚的妮子……” 经过柳娘皮笑肉不笑这么一番解释,寧契自然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他再度偏头看向云落白,虽然並未开口与后者搭话,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却想起了之前他先行离开,留云落白与叶子独处的画面。 云落白生得儒雅斯文一表人才,如今尚未娶妻生子,再加上如今他方才回到寧州府不久便花大手笔为其父云平置办了一套宽敞豪宅,此事经由本地居民口口相传早便人尽皆知。 生得英俊还不缺银子,若是云落白真想娶妻,想要为其促成婚事的媒婆恐怕都得將他家门槛踢破。 寧契对於这种事心知肚明,他自然也没想著让云落白和叶子之间互生情愫。 只是云落白购置不久的豪宅如今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居住,日常洗衣打扫买菜做饭都由云落白一人负责,如此一来未免太过忙碌。 若是能有叶子在旁帮忙,留在家里做个侍女,总归是能为他减轻许多压力的…… 抱著这种念头,寧契挑了挑眉,突然对著柳娘笑了一下。 他这么一笑自然不似云落白那般亲切和善,柳娘登时惊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鴇子,这姑娘的卖身契在你手上,不知你若想將她转手,需要买主出多少银子才合適?” “当初她那个赌鬼老爹將她卖给我时只花了我二十两银子,虽然价格不高,可她在我这胭脂阁里做工吃饭,多少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从未接客,如今仍是完璧之身,要我说啊,买主怎么著也得出一百两银子才行,若是没有这个价格,我还不如將她掛上牌子慢慢接客,早晚能把这一百两银子赚回来,只不过日子久些就是了……” 柳娘说话时一直在看著寧契的表情,她身为青楼里的老鴇自然更懂察言观色,寧氏父子都是官府之人,在寧州府的地界上也算出名,寧契虽然尚未婚配,可怎么著也不可能看上叶子这么一个相貌普通还身怀残疾的女子,所以她倒也未加掩饰,只將心中所想委婉透露了出来。 柳娘这一百两银子的要价自然算是狮子大开口,出得起一百两银子的买主谁会买一个跛脚姑娘回去为奴为婢呢,要按照她这么说,叶子是非得留在这胭脂阁里接客不可了。 “柳娘,您就放过我吧,让我继续做些打扫之类的杂活就行,不给工钱也行,別让我接客行么,叶子求您了!” 叶子声泪俱下,几欲再度给柳娘下跪,只是房间里除了胭脂阁里的一眾人等还有以寧木为首的官差,也不能闹得太难看,所以旁边的几名胭脂阁姑娘仍旧左右搀扶著叶子,一边阻止她以残疾之身给柳娘下跪,一边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其小声加以宽慰。 “妹妹,这胭脂阁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也清楚,进来了就很难出去了,女子在这世道上本就难活,你就跟姐姐们一样认命吧……” “就是啊,出卖色相也是生存之道,正所谓笑贫不笑娼,真要是嫁了男人过日子,搞不好过得还没有在这胭脂阁里快活自在呢……” 叶子眼含热泪全然將左右之人的宽慰之言当成了耳旁风,她回头看向云落白,四目相对之际,云落白表现出的平静漠然只让她倍感心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鴇子,如今你这胭脂阁里死了人,案子一日未曾调查清楚,官府的封条不下,你这胭脂阁便开不了张。” 寧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口中悠悠说道。 “寧捕头断案入神,有您父子二人在,这案子必定很快就会破了……” 柳娘开口回应,视线在寧契面庞上掠过,声音中却带著几分不明所以的犹豫。 “你也知道我这二弟刚在长乐街上购置了一套大宅子,就二十两银子,这姑娘的卖身契交给我,以后让她给我二弟做丫鬟,你意下如何?”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后者眼角抽动愣了愣。 “大哥,这不好……” 寧契收起笑容衝著云落白轻轻摇头示意其噤声,再度看向柳娘之时,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柳娘是聪明人,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 今日他拿不到叶子的卖身契,这胭脂阁大门上的封条恐怕就得一直贴著了。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回来。叶子,你这妮子就是命好,以后跟了云公子,可得用心伺候著,別到时候惹怒了人家,把你丟到大街上去让你自生自灭了……” 柳娘一甩手中绿色手帕,转身就朝著外面走去了。 民不与官斗,寧契既然把话撂在这里了,她自然不会为了那八十两银子给自己的胭脂阁招来祸端。 更何况今日她如此配合,日后寧契还得欠她一份人情,她也不算亏。 待得柳娘离开以后,寧契环顾四周,视线从在场的其余捕快身上一一掠过。 “还愣著干什么,凑钱。” 第十三章 不会武功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不会武功 捕快们原本都是看热闹的,寧契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满脸错愕,旋即同时看向了仍旧站在慕漓尸体旁边的寧木,眼神中求救意味十分明显。 只不过寧契既然敢当著他爹的面行事,自然就有底气。 二十两银子不算太多,只是寧契身为捕快,平日里花销並不算多,顶多带些碎银与兄弟们喝酒,身上又没有银票,如此一来就只能先让大傢伙凑一凑了。 寧木本就十分欣赏云落白,对於寧契的做法也並未感到不妥,察觉到眾人目光,他冷哼一声,开口之时却让人哭笑不得。 “都看我干什么,我没带钱。” 一眾捕快轻声嘆气,旋即各自伸手摸向怀中。 跟著这对父子混,三天总得饿两顿…… 寧契这么一插手,他的行为对於叶子而言无异於救命之恩。 身著绿衣的叶子转而看向寧契,躬身行礼之时已是感激涕零。 “多谢大人……” “不用谢我,以后你就在老二家长住,帮著做做家务也就是了。你放心,我们老二可是正人君子,不会贪恋美色趁火打劫的……” 察觉到寧契话里的调笑之意,云落白白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不正经……既是你出钱买了她,便带回你家里去,我家里可不需要丫鬟。” “哎,老二,你就別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等回去若是云叔问起来,你就推脱说是我的主意,自然不会觉得尷尬。” 寧契笑呵呵的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全然没了方才对柳娘言语时的隱隱威胁之意。 云落白扁了扁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再度自叶子略显单薄的身躯上掠过,却发现后者的视线並未再与自己对视。 怎么说日后叶子也是要到他家里过日子的,她提前跟他这个少爷打好关係应该是最明智的决定才对。 没过多久柳娘就把叶子的卖身契带了回来,她双手將泛黄的卖身契交到寧契的手上,后者徐徐展开端详片刻,確定没有问题之后,这才转而將其交到了云落白的手上。 云落白默默嘆息一声,也不想再在此地多费口舌,对著寧契使了个眼色,这便准备离开胭脂阁了。 不著急的寧契又对著叶子使了个眼色,身穿绿衣的跛脚姑娘就这样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出门踩著木质楼梯,不规律的脚步声里似乎藏著对於挣脱牢笼却不敢张扬的静默欢喜。 临走之前,云落白將那根珍贵的两相欢髮簪又插回了慕漓的头上。 虽说拿著这根髮簪去找那位在寧州府大名鼎鼎的青少爷更容易唤起对方的回忆,但是这价值不菲的髮簪毕竟是杀人凶器,又算是花魁慕漓的遗物,与尸体放在一起才是最正確的。 三人出了胭脂阁,云落白选择的行进方向却出乎了寧契的预料。 “哎,老二,去將军府的路是南边……” “我知道。只是在此之前,我想先在周围查看一番印证猜测。” 云落白嘴上说著,贴著胭脂阁外围就朝著北面走去。 胭脂阁是一座三层楼阁,楼外有一道將整座胭脂阁与周围其他建筑隔绝开来的外墙。 云落白之前就注意到了慕漓身亡的闺房窗户是朝北开的,如此一来不正对著街道,窗外便是一侧外墙,僻静且並不引人注意。 寧契和叶子跟在云落白身后,根本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 云落白也確实没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扇位於三楼的窗户下方,抬头看了看,又低头对著地面看了又看。 地面是普通的土地,看上去还算平整。 云落白蹲下身子像是在平整的地面上寻找著什么,他不慌不忙,反而表现得饶有兴致。 叶子和寧契对视一眼,两人共同循著云落白的目光朝著地面上望去,当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个瞬间,云落白看著地面上留下的一角痕跡,眼中都仿佛闪烁起光彩。 “有了,你们看。” 云落白伸手指向那块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痕跡,那痕跡不过是圆形边缘的印记,又极其微小,只能隱约看出些边缘痕跡,周围的地面又十分平整,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看什么……” 叶子轻声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怯懦,却一语道尽了寧契心中所想。 “是啊,看什么啊老二……” “看地上的痕跡啊,你们觉得这是什么痕跡?”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寧契定睛端详那地上的细微印记,叶子也向前凑了凑。 虽然乍看上去不易分辨,但是结合云落白方才的动作,叶子抬头望去,片刻后回过神来,轻声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难道是……梯子留下的痕跡?” 听叶子这么一说,寧契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如果是梯子在土地上残留的痕跡,那就说得通了……” 寧契口中念叨著,忽然皱眉看向上方三楼开著的窗户。 那里是慕漓的闺房,也是这起命案的案发现场。 “老二,莫非你的意思是,在这里架过梯子的人就是凶手?他將梯子搬走之后又在匆忙之中特意抹去了梯脚的痕跡,为得就是掩人耳目?莫非他杀了慕漓以后便是从此处逃窜的?” “这不是重点。” 云落白站直身子看向身旁的两人,他想表达的不止於此。 “大哥,若杀害慕漓的凶手是你,你从那三楼的窗户跳下来是否需要藉助梯子?” 被云落白这么一问,寧契愣了一下,旋即略作思考后以眼神大致估量了一番自地面到慕漓房间所在的三层楼高,这才给出了回答。 “应该不用,我学过轻功,自窗口一跃而下,即便想要正好落在外墙之上都不算难事。” “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个凶手应该不会武功。” 云落白眯眼笑著,叶子和寧契不明所以。 “老二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么……可是这世间会武功的人毕竟是少数,知道凶手不会武功又有什么意义呢……” “知道他不会武功,就可以尝试著用普通人的心理揣摩他的想法了。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不会武功了,若真是习武之人,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应该很容易才对。走吧,我们该去见见那位不著调的青少爷了。” 云落白负手而立,一袭素净青衫迎著暖阳更显优雅。 第十四章 永远存於我心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永远存於我心 青川这个名字,寧州府里的百姓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因这位行为举止异於常人的阔气少爷还有一个更为显赫的身份,那就是云雀將军府的大少爷。 边疆战事频发,武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云雀將军青胜战功卓著,儼然已成为带领重兵镇守边疆的王朝坚盾,早便成了如今军中公认的第一战將。 有这么一个身为云雀大將军的老爹,青川这个將军府的大少爷自然身份高贵,纵然是本地知府也不敢隨意招惹这位背景深厚的大少爷。 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家世背景,这位青少爷就算是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也不令人感到意外,可他偏偏不是这样的坏人。 他不是个坏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怪人。 “云雀將军如今已是边军最高將领,虽说常年在外征战,可也早该入京官之列,如此一来將军府里的一眾人等也该搬迁到京城才是,为何这位青少爷仍旧住在寧州府呢?” 叶子跟在云落白身边,她的跛脚在路人眼里看来十分醒目,她却並未显出半分怯懦,反而好奇地对著身旁的两人询问起了关於將军府的事情。 对於这一点,身为老大的寧契自然极为清楚。 “老三自小在寧州府长大,纵然京城繁华,他也不愿离开故乡,所以京城里皇上赏赐给云雀將军的將军府如今仍是一具空壳,想来只有云雀將军奉命回京之时才会在其中小住一段时间。將军夫人去世得早,二人膝下又只有老三这么一个儿子,他在哪里,將军的重心就放在哪里。只是他性格使然,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提起青川的时候,寧契的话似乎都变得多了起来。 云落白一直偏头注视著寧契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看著后者提到青川时的一字一句。 寧契是大哥,云落白是老二,青川是老三。 寧契对於云落白和青川的兄弟情感自然是相同的。 “寧捕快一直称呼那位青少爷为老三,又称呼云公子为老二,莫非你们真是结伴兄弟?” 叶子好奇地问道。 被她这么一问,寧契那张虬髯方脸轻鬆地笑了。 “那是自然。” 他的笑容並不引人嫌恶,因为云落白和叶子都看得出来,其中没有半点与青川这位將军府的大少爷结交而带来的得意。 三人正好走到分路岔口时,云落白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伸手入怀摸索片刻,一把钥匙便被握在了手中。 他又摘下腰边钱袋,將二者一同递向了有些愣神的叶子。 “拿著钱买些衣物,再买些肉菜回去,我那位於长乐街上的家,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叶子抬眸看向云落白,白皙容顏上仍旧掛著几分恍惚。 云落白说的不只是买肉菜做饭,还有让她买些衣物。 她匆忙离开胭脂阁,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哪里还有心思回住处收拾行李。 没有换洗衣物自然不方便,这一点云落白想得周到,为她免去了许多难言的困扰。 她再想到如今自己已经被他买了,自然要在其家中以侍女身份行事,於是便轻轻点头接过了其手中钱袋。 “老二,你还真细心啊,我都没想到。叶子,你跟了老二,过得一定比你在那胭脂阁里要舒坦得多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契在旁打趣,叶子没说话,转身拖著跛脚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云落白和寧契站在原地看著叶子离去的背影,后者虽有跛脚行动不便,却也不至於照常人慢上太多,只不过是不太雅观,容易招人指指点点而已。 “老二,你有一副好心肠,她是个可怜的女子,无论你对她是否中意,也儘量对她好些。再怎么说,云叔不在家的时候,你也有个伴。” “嗯,我知道了。” 云落白没再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两人便走过漫长的灰色外墙,站在了宽敞阔气的將军府大门外。 只是此刻的將军府,任谁见了都会目瞪口呆。 匾额上掛著白色的大花,两侧顺延而下的白布垂在匾额两旁。 明明是光天化日,两个白色的大灯笼却高高悬掛著,尽显死寂萧条之感。 看门的守卫不时望向开著的大门內,看上去愁眉苦脸。 寧契和云落白走到近前,还未待二人开口,便听见了偌大府宅之中传出的鬼哭狼嚎之音。 “这是怎么了?” 寧契出声询问著眼前的两名守卫,他之前常来將军府,和这里的守卫都很熟悉。 “哎,寧捕快,您快进去看看吧……我们家少爷又……唉,这……” “快別说了,少爷没让咱们兄弟披麻戴孝就烧高香了……” 两人简短的对话里透著股难以言明的生无可恋。 寧契和云落白都已经站在了將军府的大门口,里面的鬼哭狼嚎声自然也进入了他们的耳朵。 “老三这又是闹什么么蛾子呢……” 寧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身旁的云落白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迈过门槛步入其中。 穿过幽静雅致的庭院,又行过蜿蜒鲜艷的红木迴廊,两人循著哭声来到了將军府內的一处別院,此刻院內早已布置成了丧祭之景,更有灵堂现於眼前,不免让人为之感到错愕。 门边左右贴著的一对輓联字跡工整笔锋有力,字字情真意切。 恐难与佳人白首 嘆相思付诸东流 灵堂之內放著棺槨,一人身著素净白衣又以白布缠额,坐在其中嚎啕大哭。 他正是寧契和云落白此行前来想要与之相见的大名鼎鼎的青川青少爷。 看著眼前坐在地上悲痛欲绝之人,云落白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 自他回到寧州府以来,还从未见过青川。 以青川这云雀將军府大少爷的显赫身份,纵然不再与他们结交,也情有可原。 寧契大步走到近前,伸手就要將青川从地上拉起来,只是后者面色泛红醉眼朦朧,借酒浇愁愁更愁,已然如同一滩烂泥。 “老三,你这又抽的是哪门子的风?怎么棺材都摆上了,里面放著的是谁?” 青川瞥了寧契一眼,方才还悲慟大哭,如今却痴痴笑了起来。 “这不过只是衣冠冢罢了……我心爱的慕漓如今虽尚在你们官府的手里,却已香消玉殞,不过她永远存於我心……永远存於我心……” 云落白深吸一口气,紧抿双唇,无话可说。 第十五章 你很失望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你很失望 青川本就时而作疯癲之態,所思所想亦与常人有所不同。 寧契和云落白此番前来將军府,原本是有些担心青川与慕漓之间產生了什么情感纠葛,青川一时气血上涌,因此才对这名胭脂阁內的花魁痛下杀手。 只是如今见到將军府內正在举行的丧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慕漓根本就不是青川杀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慕漓真是青川所杀,凭他这將军府少爷的身份,寧州府本地的官府也不敢对其轻举妄动,这也是寧契他爹寧木觉得如果此案真是青川所为会很麻烦的原因。 谁家里若是有青川这么一个儿子,那可真是操碎了心…… 见青川犹如一滩烂泥站不起来,寧契索性直接坐在了他身边。 云落白独自一人站著也尷尬,也就跟著坐在了地上。 於是灵堂里三个男人並排坐在空空如也的棺木旁边,白色的蜡烛散发出温暖的光亮,昔日兄弟之间的久別重逢好像並不足以驱散青川痛失所爱的阴霾。 “老三,你在家里为一个妓女办丧事,若是被镇守边关的將军得知,到时候……” “他知道又能如何?还能打死我?打死我正好,我好早些去跟我娘团聚……” 青川脸上仍旧掛著明显的泪痕,如今將生死置之度外,唇角又扯出了不屑的笑容。 青胜不在寧州府,这將军府便全由青川一人说了算。 青胜亡妻早逝,夫妻感情深厚,多年以来未曾再添妻妾,对於青川这个妻子留给自己的独生子自然万般宠爱骄纵,许多青川所做的离奇行为,青胜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青胜绝对想不到,青川会在將军府里为一名妓女办丧事。 寧契轻声嘆了口气,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青胜在寧州府及其周边有许多家族產业,因此足够青川挥霍无度日日过著奢靡生活。 若青川真是那种大户人家里不爭气的少爷也就算了,可他偏偏不是,在父辈荣光的照耀之下,他从未仗势欺人。 只是母亲早早亡故,父亲又连年在外征战,亲情上的缺失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寧契理解青川的孤独,所以他常以大哥的身份来將军府串门,儿时情谊因此得以延续至今。 “老三,你看这是谁?这是你二哥啊,你说你二哥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也不说去看看他……” 寧契转而伸手指向旁边的云落白,青川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看向同样席地而坐的云落白,眼前的身影逐渐与记忆中那道温润如玉的身影重合,想来已有数年未曾相见。 青川双眼微眯,脸上隱隱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情。 “云落白……你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怎么,亲眼见到我还活著你很失望?” 云落白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与青川四目相对之际,他嘴角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显得十分冰冷。 “你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咱们都是兄弟,你心里肯定也盼著你二哥治好病回来呢。老二,你別多心,他这个人就这样,你知道的……” 寧契开口从中调和著二人的关係,脑袋左右转著,不停看向身边的二人。 云落白和青川之间原本没什么仇怨。 只是青川始终不满云落白是老二,而自己是老三。 云落白是被人送到云平家门口寄养的,那时青川也才刚出生不久,两人年纪相仿,又因为没人知道云落白准確的出生日期,因此青川始终不满云落白会排在自己前头。 至於寧契…… 这位大哥长得都快比他爹还成熟了,不提也罢…… 青川的视线落在云落白那张人畜无害的和善脸庞上,脑海中方才后者的回话再度浮现,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记忆中的云落白就是个软柿子,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凭藉彼此之间的密切关係,青川自然知道三年前云落白被人接走治疗癆病,但他是被谁接走的,云平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就像是与人达成了某种交易一般。 “我和老二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慕漓的死跟你有没有关係,想来也不必问了……大哥知道你是个痴情种,喜欢谁家姑娘都情有可原,只是在將军府里办丧事实在是太过分了些。我听老二说了,你送给慕漓的那名为两相欢的簪子最起码值十万两银子呢,你倒是大手笔,隨便赠人些物品,便是我在衙门当差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慕漓?哎,我与慕漓之间郎情妾意,我怎会捨得对她下手呢?” 青川瞥了一眼身旁的棺材,抹去脸上泪痕,表情恢復如常,好似此身所在的灵堂在一瞬间便与他没了半点关係,就连方才浮於面上的浓厚醉意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实在让人大为不解。 好在寧契对於青川的言行举止早就见怪不怪,看著青川从地上站起身来,他便也拉著云落白站了起来。 时间临近正午,兄弟三人有这么一个机会得以重逢,总要找个酒楼喝上几杯庆祝一番的。 至於胭脂阁里的命案…… 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了…… 寧契刚要张嘴主动说要请客,灵堂外便传来了打斗声。 三人同时迈步出门一路来到院外,循著打斗声一路来到一座雪白石桥旁的池塘边上,正好看到一位身著紫衣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在与眼前的三名不速之客对峙。 看这三人的衣著打扮都是江湖中人,三人表情凶恶眼神狠厉,手中明晃晃的刀刃同时指向眼前的紫衣男人。 虽然江湖偌大,他们肆意闯荡,可按理来说他们不该不知道这云雀將军府是什么地方。 彼此之间的交手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触即发,三人各自手持长刀以包夹之势朝著眼前的男人攻来,紫衣中年人却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待得三把刀刃泛著寒光临近身躯,他袖袍猛然鼓动,体內浩瀚內力如涟漪般激盪开来,无形却有力。 三股內力自其体內涌现而出旋即分离开来,各自撞击在三名对手的胸膛之上,三人亦在一瞬间口吐鲜血,身体倒飞而出。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同样身为习武之人的寧契看到眼前情景,顿时忍不住出言夸讚。 “不愧是兰管家,拥有如此深厚內力的他纵然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啊……” 云落白扫了一眼远处地上遭受一击便爬不起来的三人,又看了眼那被寧契称为兰管家的挺拔身影,旋即收回了目光。 第十六章 青川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青川 青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老兰,这些傢伙是干什么来的?敢往咱家里闯,不要命了?” “少爷,搞不好是冲您来的。” “我?我平时就差往大街上撒钱了,又没欺行霸市胡作非为,冲我来什么?” 青川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指向自己鼻子,眼见自家管家神色悠悠,他便自顾自走到了在地上艰难坐起身的三人面前。 在三名不速之客的目光注视下,青川蹲下了身子,儘量让自己和对方保持在同一高度说话。 这傢伙还挺有礼貌…… 云落白心里嘀咕了一句,回想起方才兰管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三人的画面,他也记起了此人的身份。 兰香,云雀將军府的管家,武功不俗。 他从前是两仪派弟子,当年中原江湖遭逢剧变,两仪派亦如一叶扁舟漂泊於风雨中,好在最后邪不胜正,整座江湖也归於风平浪静之中。 也是自那时起,他下山离开了两仪派,选择了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对於年少丧母,父亲这个大將军又镇守边关的青川而言,兰香在他心里亦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这位兰管家平日里对自家少爷同样十分溺爱纵容,不然青川想做出在將军府里为慕漓办丧事这种荒唐事来是过不了他这关的,毕竟將军不在,將军府里大小事宜皆由他这个管家做主,他也知道將军委派他掌管大小事宜,最重要的是以长辈之身保护好青川。 察觉到青川的视线落在自己和伙伴身上,其中一人咬牙切齿,看向前者的眼神中满是仇恨。 “是你杀了慕漓!我们要为慕漓报仇!” “哈?” 青川闻言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云落白和寧契,两人默契地同时摇头。 不过这也不能怪青川第一时间想到他们,他们前来將军府正是怀疑青川与慕漓之死有关。 如今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来为慕漓报仇…… 听到对方口中所言,寧契的脸上都有些掛不住了。 他尷尬笑著,心中却在思索著他们是从胭脂阁直接过来的,这三人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猜测青川有可能是杀害慕漓的凶手的呢…… 寧契径直走到三人面前,却並未像青川一样蹲下身子,而是傲然站立居高临下望著尚未起身的三人,目光甚至显得有几分冰冷。 “我是寧州府衙的捕快寧契,尔等是何人,为何言之凿凿咬定老三便是杀害慕漓的凶手?” “寧捕快,您的大名我们兄弟早有了解了。我们技不如人,我们认栽,但是您可別忘了,江湖庙堂两不相干,我们是地龙帮的人,您要是想请我们去牢里坐坐,那只会给衙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人咧嘴在旁笑道,语气听来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將一身捕快装扮腰间佩刀的寧契放在眼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谓庙堂江湖之分,完全是你们这些自詡江湖中人的败类一厢情愿罢了。我今日倒要看看,我就算是將擅闯將军府的你们三人捉拿回衙门,你们那地龙帮又能如何。” 眼见寧契语气冰冷似乎真要依言行事,三人面色上肉眼可见有些慌乱,显然方才他们表现的有些狂妄,其实不过是外强中乾。 “地龙?那不就是蚯蚓么,你们这帮派名字倒是挺特別。” 云落白自后方悠悠说道,听他这么一说,兰香抿嘴微笑,同时目光转而看向了前者。 云落白自小在寧州府长大,又与青川私交深厚,兰香自然与他相识。 见兰香看向自己,云落白朝其微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第一次知道兰香的名字时,也觉得这该是个女人的名字。 至於这三名地龙帮的帮眾为何觉得青川是杀害慕漓的真凶,其实並不难猜,不过是方才在胭脂阁里隔墙有耳罢了。 听得云落白口中所言,三人之一登时大为恼火,声音都变得尖锐了许多。 “你小子是谁?敢辱我地龙帮,找死!” 寧契上去就是乾净利落的一脚踹在了那人的前胸上,后者猝不及防只觉胸口发闷喉咙涌上一阵甘甜,但还未至吐血的程度,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怎么跟我二弟说话呢?” 寧契的护短行为看上去与他铁面无私的行事风格有些格格不入,还好是在这偌大的將军府里而不是在热闹的大街上,不然必定会引人注目。 “大哥,算了,別跟他们生气,犯不上。” 云落白出声制止,寧契这才停止动作。 兰香將寧契所为看在眼里,却一言未发。 在那时的孩童之间,寧契最为年长,他的成熟稳重不仅体现在那张虬髯方脸之上。 这份成熟稳重之下,藏著轻易不显露於人的狠厉。 兰香看出了寧契心中的狠厉,少年心性便已至此,人生之艰多半会因此生变。 “行了,你们快走吧。慕漓不是我杀的,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份,我若真想杀她,只需对旁人言语一声即可,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青川好声好气解释著,还伸手將三人依次搀扶了起来。 地龙帮的三人也没想到这位將军府里的大少爷会如此谦和,当下也不知作何言语,转身便朝著院墙的方向跑去,旋即使用轻功越过高墙,三道身影就此消失不见了。 池塘边剩下四人,气氛安静微妙。 正午的太阳高悬於天际,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少爷,我让厨房准备几道精致菜餚,您好与您的二位兄弟敘敘旧,您意下如何?” “不必了,我们出去吃吧。” “那府內关於丧事的各处布置以及那处灵堂?” “撤了。” “好。” 寥寥几句简短对话过后,青川便决定了之后三人的去处。 他一向跟云落白不怎么对付,不过这只是因为排行问题有些不爽而已,云落白是个好脾气的人,他也並非飞扬跋扈之人,从前他们之间其实就没產生过什么会影响关係的摩擦。 青川对著云落白和寧契扬了扬下頜,旋即迈步朝著將军府外行去。 “老三,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就是杀害慕漓的凶手的?” 寧契快步跟在青川后面追问道,青川没回话。 他所行之事疯癲,与心思玲瓏通透並无直接关係。 第十七章 真巧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真巧 阳春三月,寧州府內也算热闹非凡。 对於青川这样有著尊贵身份的阔气少爷,这寧州府里排得上號的酒楼,他都是常客。 三人一路出了將军府,正准备找家酒楼点些酒菜,寧契还在青川身后追问著后者为什么不询问那三人的消息来源后再放其离去。 或许是官差的身份让寧契养成了习惯,他甚至觉得那地龙帮的三人搞不好就跟慕漓之死脱不开干係,而青川一念之间便错过了如此重要的线索。 云落白实在觉得寧契太过聒噪,终究还是忍不住在旁主动出了声。 “大哥,你动脑子想想,我们推测青川有可能是杀害慕漓的凶手,这还是在胭脂阁里得知的,之后我们就一路前往將军府,这么短的时间里,对方又恰巧上门惹事,明显是在胭脂阁里得知的消息。若非是有人主动泄密,那就只剩下隔墙有耳这一种可能性了……” 寧契驻足於街上,这才后知后觉点了点头。 “怪不得老三放他们走了……原来那些傢伙是在胭脂阁里偷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这才上门报仇的……你们都是聪明人,我脑子不如你们好用,按理来说你们到衙门里当差要比我合適得多。” 青川双手枕在脑后,看上去悠然自得。 “大哥,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你比我们能打多了,不是么?你看他云落白这副柔弱身板,真要是跟你一样当了捕快,搞不好遇到哪个贼人就被一刀了结了,到时候我家里刚撤下去的灵堂布置又能端上来了。” 寧契闻言,抬腿对著青川的屁股就踹了一脚。 “呸呸呸,老二刚大难不死恢復健康,你別说这种晦气话。” 青川措手不及之下身体前倾,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出门时並未更换衣物,只將前额上的白布去掉了,身上的素净白衣经由寧契所穿的靴子盖章,身后便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脚印。 很难想像有人敢隨便对將军府的青少爷动手,只是就算是在兰香面前,寧契也敢这么做。 在他心里,青川就是他三弟,幼时的江湖义气早就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 对此青川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回头白了寧契一眼,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落白忽觉內心暗爽,但是他没表现出来。 他们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寧州府人,对於本地环境自然极为熟悉,寧契是官府中有名的捕快,青川是將军府的大少爷,再加上三年以后平安回归,以大手笔为养父置办豪宅的云落白近日以来已经成为眾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样的组合难免会引人注意。 “我听说你家里搬到长乐街上了,那套宅院从前应该是柳家的住宅吧。” 青川忽然跟云落白搭话,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自从云落白回到寧州府,青川从未主动前来探望,倒是寧契就差长在他家里了。 “是柳家家主卖给我的。” “之前那老傢伙来將军府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出钱把他家的宅子买了,他想带著家眷搬往別的地方居住。你也知道,那老傢伙是个守財奴,主动开口求人要的价钱还不低,就算我有的是钱,也不想顺了他的心意,更何况我的將军府可比他家的宅子大得多,我买来也没用。” “你想跟我说,柳家的宅子有问题?” “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只是凡事留个心眼总归是好事。到时候万一你给你爹新买的大房子竟然闹鬼,有你烦心的时候。” 青川抿嘴一笑,眼神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云落白对此不置可否,倒是寧契在旁怕其多想,连忙开口打圆场。 “老二,老三跟你开玩笑呢。我就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搞不好是那老傢伙年轻时做了太多亏心事,老了总是疑神疑鬼。你放心,有大哥帮你镇宅,保你和云叔平安无恙。” “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门神呢,要不然我回去画一张你的画像贴在他家门上?” “行啊,老三你给我画得英俊一些,大哥我也算仪表不凡吧哈哈哈!” “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青川轻轻摇头,表情看似无奈,心情却觉得轻鬆了许多。 不得不承认,对於他这个將军府的大少爷而言,儿时同伴在他的成长历程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寧契抬眼向前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前方的招牌。 “哎,前边就是红鼓酒楼,咱们就去那边唄,老二以前最喜欢吃他家的红油牛肚了。” 云落白闻言一怔,旋即微笑点了点头。 只是他要比寧契心细些,一眼便看到了正在红鼓酒楼对面的地摊上挑选蔬菜的叶子。 叶子依旧穿著那身绿衣,纵然年轻,但她称不上貌美,只是姿色虽不出眾,那只跛脚却十分显眼,让人即便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也很容易分辨出她的身份。 摆摊卖菜的是个脸上遍布皱纹还弯腰驼背的老嫗,看上去慈祥和善,此刻正在一边为叶子挑著萝卜一边与其说著话。 寧州府周边有许多村镇的居民会在清晨时分將自家种植的蔬菜用板车拉进城中售卖,早上人们图的是菜色新鲜,基本不到晌午这些进城卖菜的小贩便收工回家了,再想买菜就得到集市上专门售卖肉菜的区域,之前云落白也常去那边买菜。 眼见云落白停下脚步,寧契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很快便发现了手提菜篮蹲在路边买菜的叶子。 “老二,那不是叶子姑娘吗?” “还真巧。” 云落白回应了一句,旋即迈步朝著叶子的方向走去。 青川摸了摸脑袋,他之前常去胭脂阁寻欢作乐,自然知晓叶子是花魁慕漓的贴身侍女,却不清楚她为何能跟寧契与云落白扯上关係。 寧契见其面露困惑神色,咧嘴一笑,旋即將其中的来龙去脉对著青川解释了一番。 青川一边作恍然大悟状,一边望著凑到叶子身旁同样蹲下身子的云落白眉开眼笑。 只是他嘴角的笑容却没有逗弄意味,反倒显出几分別样的认真。 “正所谓日久生情,若这傢伙真看上了叶子,对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啊,老二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既已死里逃生,他心里装著的女子……也该换一换了……” 寧契伸手摸了摸嘴角的鬍鬚,隨后轻声回道。 这才是他主动为叶子赎身並让其前往云家的原因。 第十八章 造反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造反 云落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叶子。 叶子拿著的菜篮是他家里的,因为边缘处繫著一小块灰布,所以云落白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自家的东西。 显然她已经回过他家了。 “买菜呢?准备晚上给我和我爹做什么好吃的?” 云落白主动在旁搭话,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正在將一把绿叶菜装进手中菜篮的叶子偏头看向身旁之人,俏脸浮现出些许讶异。 “云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並没有嗔怪之意。 按理来说,早在进入慕漓闺房这一案发现场之前,她便將自己的悲惨遭遇告知给了云落白,只是后者看上去並未放在心上,待她声泪俱下跟老鴇求情之时也並未伸出援手,这般举动多少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了。 云落白倒是心大,也不因此觉得困窘悔恨,看上去一脸轻鬆,反倒是一副安於现状的样子。 木已成舟,叶子如今已经成为了他家的侍女,自然要与其好好相处才是。 “你还叫我云公子?” “嗯?那不然我该叫你什么?” “你该叫我少爷,叫我爹老爷,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这么称呼主人家的。” “……” 方才並未显得生气的叶子此刻忍不住面露慍色,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也不好出言反驳,更无法在陌生人面前唤出这种称呼,一时间难免感到有些尷尬。 卖菜的老嫗不明所以,只见二人蹲在地摊前凑近说著悄悄话,她的唇角紧跟著露出笑意,连带著她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更加柔和了。 眼见叶子没说话,云落白也不再对她出言调笑,顺势转移了话题。 “我让你置办些衣物,你可买了?” “嗯,买过了,放在家里了……只是尚不清楚我住在哪间屋子里,所以暂时放在了正厅的桌上……” 叶子低著头抿著嘴唇,语气与表情都显出几分羞涩。 “那就好。你买的食材应该是为晚餐准备的吧,我爹中午在衙门里吃饭,不会回家。这临近晌午,你也还没吃呢吧?” “嗯……” “青川请客,带你一个。” 云落白唇角微掀,说话之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好似是在讲独属於他们二人的小秘密。 “哎,姓云的,想借我的光何必偷偷摸摸的?” 身后传来青川的爽朗声音,云落白用手背轻碰了下叶子的手臂,二人隨后同时站起转身。 “叶子,有段时间不见了,可惜慕漓姑娘已然仙逝,如今你跟了姓云的,可谓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青少爷说笑了。” 叶子对著青川微微躬身行礼,她抬眼瞧著面前一身白衣的青川,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来你如今心情倒是好多了,从前见到我,你可从未笑过。” 青川扁了扁嘴,口中隨意回道,之后伸手指向街对面的红鼓酒楼。 “走吧,本少爷请客,吃饱喝足再回去吧。到时大门一关,这傢伙暴露本性,有你悔恨万分求助无门的时候。” “啊?” 叶子微微张口,看上去有些惊慌。 寧契见状又开始打圆场了。 “你別害怕,他跟你闹著玩呢,老二不是那种人。” 云落白默不作声,也不解释,只是迈步朝著红鼓酒楼的方向走去。 叶子站在原地想了想,之后后知后觉地付了菜钱,拎著菜篮快步跟了上去。 她本就是跛脚,加快脚步难免显得有些笨拙,却还是在云落白到达红鼓酒楼门口之前来到了他的身旁。 没办法,谁让她的卖身契现在在云落白手上呢。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卖身契其实是有很多说法的。 按理来讲,寧契攛掇著出钱把叶子从胭脂阁里的老鴇柳娘手里买过来,不只要拿到柳娘手里当初叶子父亲將叶子卖给胭脂阁的卖身契,还得要立下字据证明柳娘已经將叶子转卖给了云落白,这份新的卖身契决定了云落白和叶子之间的主僕归属,日后若是叶子偷跑不认,也能凭此让官府插手。 寧契是衙门里的人,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只是他更清楚云落白为人善良,根本不会用卖身契来限制叶子的人身自由。 若是叶子真不想在云家做下人,就算是跟云落白说明想法,云落白也会爽快放她离开的。 二十两银子而已,救一个清白姑娘逃离火坑,已经值了。 红鼓酒楼的掌柜在里面远远望见青川的身影,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挤出一脸諂媚笑容亲自出门相迎。 “哎呦,青少爷来了!快快里边请!楼上雅座早就为您准备好了!” 红鼓酒楼算是寧州府里比较知名的酒楼了,掌勺的厨子从前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是这刘掌柜以重金请来的,红鼓酒楼也因此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生意红火惹人艷羡。 红鼓酒楼的生意很好,但这並不代表刘掌柜就能忽略青川的身份。 放眼整个寧州府,还没人敢惹这位將军府的大少爷,即便青川从不仗势欺人,却也因行事癲狂远近闻名。 万一这位大少爷一时兴起,想在这红鼓酒楼里为慕漓办一场丧事,那刘掌柜可真就会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青川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了刘掌柜手里,后者连连点头道谢,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叶子的视线落在这两人的身上,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清澈眼神里却掠过一抹好奇意味。 “边疆战事频发,云雀將军已然成为王朝砥柱,据说皇帝对他十分信任,如今他统领兵权,掌兵数目已达二十万人之多,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 云落白在旁轻声开口,叶子自然不懂这些,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为將者在军中极具威望,上一位被本朝皇帝委以重任领兵二十万的人可是战功赫赫的飞凤大將军,此后朝廷便將兵权稀释多年,让几位將军得以彼此牵制,皇家担心的就是边疆大將拥兵自重,进而……” 云落白说到此处便不说下去了。 走在最前的青川听得真切,头也不回地接了话。 “他是说我爹如今统兵二十万,就算是造反也能筹划一番。只是尷尬的是这二十万的將士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能说有造反的能力,但是基本不可能成功就是了。” 造反这两个字在歷朝歷代都是禁词,人们唯恐避之不及,似青川这种敢在公共场合对此畅谈者,更是少之又少。 更別提那云雀將军青胜,还是他爹。 第十九章 吃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吃 红鼓酒楼里,鲜艷的漆红楼梯上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楼下的客人循声望去,待看到那为首的身穿白衣者是寧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少爷后,当即都收回了目光,生怕惹恼了这座瘟神,天知道这位青少爷又能临时起意生出什么奇思妙想。 “既然如此,为什么皇帝还会把这二十万將士尽数交给云雀將军呢?难道不怕他生出异心起兵造反吗?” 叶子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听起来很青涩,她似乎不像善谈之人。 在其余三人看来,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好人,所以叶子才卸下心防,与他们多说了些话。 “那自然是因为无人可用了。飞凤大將军单自如年老辞官之后,其子孙后代再无良才,屡战屡败以致於皇帝根本不敢再把宝全押在单家身上。如今王朝戍边將士们亦分散於各处,只是云雀將军手里握著的將士数目最多罢了。” 云落白嘴里轻声念著,忽然注意到一旁寧契投来的视线,於是笑了笑。 “我听师父说的。他给我治病,閒著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会跟我讲些外界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是个好人,有机会可得给咱们兄弟引见一番。他保住了你的命,我这个当大哥的得好好感谢他老人家才是。” 寧契总是將自己是大哥这件事掛在嘴上,只是他的表情和话语总透著炽热的真诚,让人並不因此感到反感厌恶。 即便是身为將军府大少爷的青川,也从未否认过这个虬髯方脸比同龄人长得更加成熟的衙门捕快是自己的大哥。 云落白注视著寧契说话时的表情变化,他的心情在某一刻產生了微妙的动摇,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四人在楼上雅座逐一落座,一扇绘著雄壮松柏的屏风將他们的桌位与旁人隔绝开来,楼下客人们的喧闹声也逐渐远离。 刘掌柜还没走,他微微躬身在旁,等著青川开口点菜。 只是青川还没说话,寧契先开口了。 “来一大盘红油牛肚,必须是一大盘那种,老二最爱吃那个,你也知道的。” 刘掌柜扶正头顶的蓝檐方帽,转而看向云落白,脸上笑容依旧憨厚。 “这种事小人自是知道的,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他的你就看著办吧,反正一桌酒菜你得给我准备得满满当当,若是本少爷不满意,从明天开始,我就搬把椅子天天坐在你这红鼓酒楼大门口,逮住个人我就说你家菜色不行。” “青少爷说笑了,小人这就让厨房准备酒菜,包您满意。” 刘掌柜赔著笑脸,旋即伸手招呼著不远处的店小二,一边对其认真吩咐一边下楼去了。 “青少爷,你这个人倒是真有趣。正常嚇唬別人,怎么著也要说掀了你的铺子之类的话,你嚇唬那掌柜的方式,倒是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叶子抿嘴笑著,他如今本是云落白家的丫鬟身份,与其余三人同桌而坐却不显胆怯。 “你別看他长这么大了,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丟人事他都能干得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寧契伸手拍了拍青川的肩膀,后者一脸不情愿,却並未制止其动作。 一桌酒菜陆续被酒楼里的店小二端了上来,菜色十分丰盛,摆得满满当当,皆是这红鼓酒楼里的招牌菜。 那被寧契多番提及的红油牛肚被摆在正中间,满满一大盘,看上去鲜艷通红,都快摞成小山了。 云落白喉咙滚动,主动起身拿起酒壶要为眾人斟酒,叶子后知后觉起身接过酒壶,代替他为眾人的酒杯一一斟满。 “这第一杯,就庆祝老二大难不死,往后前程似锦!” 寧契高举酒杯,其余三人也都隨著他共同举杯,清脆碰杯声夹杂著寧契的爽朗笑声传入耳中,云落白嘴角带著笑容,视线却有意无意在桌上那盘十分醒目的红油牛肚上掠过。 “老二,吃吧,都是你的,吃不了带回家慢慢吃。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吃,到时候记老三帐上。” “哎大哥,你这顺水人情做得好啊……再说了,我出门在外可从来都不赊帐……” 青川在旁嘀咕著,看了眼那盘红油牛肚,清澈眼眸中漫不经心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快吃吧。你这傢伙从前就爱吃这个,后来你那肺癆病日益严重,大夫们都说吃这种东西会加重病情,你就几乎没吃过了。这回捡回来一条命,想吃就吃个痛快。” “嗯……” 云落白笑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盘中的红油牛肚放入口中,几番咀嚼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辛辣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云落白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觉得稍有缓解。 “以前你自己都能吃一盘,这东西这么辣,也就你能一顿吃下那么多还面不改色。爱吃就多吃些,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用筷子夹著几块红油牛肚放入了云落白的碗里,后者面不改色,喉间却有火热感反覆涌现。 “多谢大哥……” “好吃么?我尝尝。” 叶子也夹了一块红油牛肚放入嘴里,双眼都仿佛变得明亮了许多。 只是还未待她做出评价,她便以余光看到了云落白额角渗出的细汗。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辣了。云公子,你真能自己一个人吃一大盘啊,真厉害啊……” 云落白笑著点头,旋即拿起筷子將碗里的红油牛肚逐一送入口中。 “哎,这就对了,大病初癒多吃点。” 寧契还要给云落白夹那盘红油牛肚,却被后者敏锐察觉到立刻出声拦住了。 “大哥,別光顾著吃,我们也得说些正事……” “啊?正事?什么正事?你能平安无恙回到寧州府,这就是最大的正事!吃!” 青川看著云落白脸上的笑容和他额头上的细汗,总觉得有些奇怪。 “云落白,你这傢伙莫不是肺癆治好了,肾却虚了吧……” 第二十章 若真是如此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若真是如此 “肾虚?” 寧契皱眉看了看青川,又看了看云落白,喉咙滚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落白自小便体弱多病,而后更是患上了那该死的肺癆,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病就不该出现在一位少年身上。 体弱自虚,若是再生变故,那可就麻烦了…… 將寧契那张虬髯方脸上呈现出的凝重神色捕捉进视线之中,云落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哥,別听他乱讲。” 桌上的美味佳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只是兄弟三人都没怎么动筷。 “你们怎么不吃?不趁热吃一会儿饭菜都凉了,怪可惜的。” 叶子眨眼看著桌边的三人,一边说著一边自顾自吃了起来,好似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本就是个可怜姑娘,平日里在胭脂阁中也不受人待见,像这般有机会坐在酒楼里品尝美味佳肴的情况更是不可能有的,所以她这般举止其余三人倒是並未见怪。 寧契心里装著事,胭脂阁里发生的命案还没破呢。 云落白心里也装著事,案子不破,衙门里的知府大人就要把杀害慕漓的罪名安在大牢里凭空消失的女贼身上,到时他爹这个牢头必定受其牵连,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不可能了。 青川是看起来最自在的。 他在將军府里为慕漓大办丧事,在灵堂里哭成了泪人,如今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捏著酒杯小口抿酒,怎一个轻鬆愉悦可以形容。 没有人懂青川和慕漓之间的感情,也没人懂他为什么一会儿伤心,一会儿又不伤心了。 到得最后,人们大多只会將他那些灵光一现的想法冠以荒唐二字。 放下酒杯,寧契终於依云落白所想开始谈及正事。 “既然慕漓不是老三杀的,那还能是谁?” “我说大哥,你这种话说出口,好像我就是最大的嫌犯一样……你说我好端端地杀她做什么,她死了我连勾栏听曲的地方都少了一处……” 青川自是委屈,他家里的各处生意都有管家兰香负责打点,以他的优渥家境,自然不在乎给慕漓的那九牛一毛的赏钱打了水漂。 身份上的不对等,就註定他不会对慕漓一个青楼女子动杀心。 叶子夹菜的筷子停顿在半空,她抬眸看了青川一眼,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最后表达欲化为了食慾。 “老二,你有眉目吗?” 听得寧契的询问声,云落白坐直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抓杀人凶手,最起码得知道当时在慕漓的闺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於凶手一时间气血上涌,想要置慕漓於死地。她本就生活在烟花之地,又是胭脂阁里最有名的花魁,理应最懂察言观色,无论如何也不该將自己置於危险处境之中。” “现在慕漓都已经死了,谁还能知道当时她跟凶手產生了什么矛盾,以至於被其夺去性命……” 寧契皱眉说道,他的目光不断在云落白和青川的两张脸庞上游离,论及才智,他自知比不上身旁的两位兄弟。 青川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不想被扣一顶杀人凶手的帽子,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好像並不关心慕漓是被谁杀的,自然也就没有想给慕漓报仇的意图。 这种表现和他在將军府里为慕漓大办丧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游离在云落白的身上,他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期待著云落白为寧契答疑解惑。 云落白没有让寧契和青川失望,虽然他刚接触这起命案不久,但他確实已经有眉目了。 “我大致上应当能推断出案发时的情况。” 青川抬眼望向云落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庞,后者轻鬆的表情让他的发言不似作假。 “慕漓一定不是青川杀的,因为他犯不著用自己送给慕漓的簪子杀了她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来。但是慕漓是被那根簪子刺死的,此事就跟青川脱不了干係。” “哦?这怎么又赖上我了?” “不是赖上你,是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恐怕你已经牵扯进別人的情感纠葛之中了。” 云落白手掌摩挲著手上的白瓷酒杯,忽而偏头看向身旁的叶子。 叶子仍旧在大快朵颐,看上去並没有很在意慕漓身亡的真相。 察觉到云落白投过来的视线时,她亦微微偏头,清秀面容上掠过一抹不解。 窗外楼下传来小贩沿街行走的叫卖声,酒桌旁的氛围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甚至完全与別桌客人的谈笑声隔离开来。 “首先要確定的是,將慕漓掐晕到昏死过去的人和用那根名贵玉簪將她刺死的人是否是同一人。也就是说,本案是否只有一名凶手。若凶手真是两个人,就算前者並未杀人,至少也有害人之心。” “老二,你的意思是,前一个凶手將慕漓掐晕了过去,以为自己杀了人隨即仓皇逃离现场,实际上第二个凶手正好发现慕漓並未身亡,於是將计就计拔出她头上的玉簪將她刺死了?若真是如此,这第二个凶手恐怕早就对她心怀怨恨了……” 寧契嘴上说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话到末尾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有可能就是她身旁的丫鬟呢。她虽身为胭脂阁里的头牌花魁,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自己在客人那里受了刁难委屈,对身边的丫鬟打骂发泄一番也很有可能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叶子?” 云落白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柔,只是落在叶子的耳中却尖锐至极。 寧契和青川的目光同样匯聚在叶子单薄的身躯上,后者的面容上闪烁过一抹错愕,自身情绪却並未在此刻激盪奔涌,反而显得无比平静。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真是该死。” 叶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身为官差的寧契面色严肃紧绷,他觉得云落白所言十分有理,叶子模稜两可的回应也与过往诸多案件中的犯人十分相似。 青川靠著椅背,慵懒地舒展腰肢。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啊……” 第二十一章 后来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后来 寧契是寧州府本地衙门的官差,连日来查的就是胭脂阁里的花魁之死,如今这桩命案眼看著就要水落石出,甚至连凶手都送到了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叶子如今落在了云落白的手里,他这个当大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可能就这么起身將叶子带回衙门。 虽然只是衙门里最寻常的捕快,可寧契也从未乾过徇私枉法之事。 事已至此,他不禁皱眉看向云落白,口中轻嘆一声,其中带著罕见的嗔怪之意。 “老二,你怎么不早说凶手是她?” “我什么时候说凶手是她了……” 云落白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寧契是真的思虑单纯还是装出来的。 “你刚才不是说……” “大哥,假如平日里慕漓真的对叶子百般欺辱,叶子也早已对她动了杀心,那日叶子进入慕漓闺房之时发现她被掐晕过去却仍有生机,此时若你是叶子,你会选择怎么做?” “那当然是將计就计,上去再用力把慕漓掐死……” 寧契伸出双手,忽然就明白了云落白是什么意思。 若掐晕慕漓的人和用玉簪刺死慕漓的人是两个人,那第二个人就没必要特意更改杀人方式让別人对此生疑了…… “那也不对啊……若掐晕慕漓的人和用那根玉簪將她刺死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他直接把她掐死不就行了,何必要白费力气呢?” 寧契一脸茫然,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正常,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青川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旋即手持酒杯送至唇边小口抿酒。 他並未对案情插话,即便他此刻一身白衣是因为之前还在將军府里为慕漓办丧事。 “老三,你说对不对?” 见寧契將话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青川瞥了一眼云落白,唇角微翘悠悠开口。 “大哥,这傢伙的意思是,既然能一次掐死就不会选择第二种杀人方式,肯定是那名凶手当时以为自己把慕漓掐死了,实际上她只是晕过去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当时?” “对啊,若那凶手想杀慕漓,直接把她掐死就行了,肯定是掐完没死他又没注意,后来才发现的。” “后来?” 寧契左右转头不停看向身旁的云落白和青川,云落白的视线定格在青川那张英俊脸庞上,某一瞬间他的神情显出几分惊异,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大哥,青川口中那所谓的后来,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去而復返。凶手以为自己把慕漓掐死了,但实际上她只是晕过去了。去而復返的凶手发现以后,这才用她头上的玉簪將她刺死了。若真是如此,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凶手为什么不能再把慕漓掐死,而是用了那根青川送给她的玉簪將她刺死。” “对啊,为什么?” “因为那根玉簪是青川这个將军府大少爷送的,价值不菲的同时又深得慕漓喜欢,不然她不会戴在头上。那名凶手特意用这根玉簪將慕漓刺死,极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二,你的意思是那玉簪是老三送的,所以那凶手才用它將慕漓刺死?他跟老三有仇?” “……” 云落白伸手扶额,无奈嘆息。 寧契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是一旁身为女子的叶子很快就明白了云落白话语中的意味。 “云公子的意思是那名凶手肯定是嫉妒慕漓对青少爷有意,这才生了嫉妒之心,用那根青少爷送的玉簪杀害了慕漓。” “原来如此……” 寧契手掌摩挲著下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云落白仔细观察著寧契的情绪变化,总觉得这傢伙好像真的脑袋缺根弦一般,不似作假。 “那这名凶手为什么杀了人还有心思去而復返呢?一般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心虚到跑得越远越好吗?” 叶子微微偏头,旋即伸出雪白食指抵住下頜,似是真的完全融入了周围三兄弟的氛围里。 “也许是他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慕漓房中,若是被人发现,那他杀人的事情不就露馅了?” 云落白轻轻点头,他面带微笑,视线不经意间瞥向身边的叶子,后者表现出的聪慧灵动很符合正值花季的少女形象。 “若他落下的东西十分普通,那他便没必要特意返回慕漓房中徒增风险,毕竟从慕漓窗外架过梯子的痕跡来看,凶手是通过梯子往返於慕漓房中的,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凭此可推断,慕漓与凶手相识並且关係匪浅,毕竟若是陌生男子做出如此行径,胭脂阁里的打手们可不会给对方好果子吃。另外此人的身份较之常人必定有特殊之处,他不小心遗落在慕漓房中的物件有可能一眼便能分辨出他的身份,这才引得他冒此风险去而復返,也是在此时他才发现慕漓並未身亡。” “他会对慕漓起了杀心,有可能只是临时起意,不然不会如此匆忙扼其喉咙却未夺其生机。或许他去而復返之际发现慕漓未死应当还有一瞬间感到庆幸,只是看到慕漓头上那根玉簪,便再也抑制不住嫉妒导致的杀心……” 云落白语气平静將心中猜想对身旁的寧契娓娓道来,好似案发当日他便在现场一般。 寧契神色恍惚,听了云落白的讲述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老二,若真如你所言,既然凶手遗落在现场那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已经被其取走,他当日又没走胭脂阁正门,那官府该如何循著如今掌握的线索查到凶手的身份呢?” “关於案发当日胭脂阁里出现过的客人们的调查可以暂时搁置,重点盘查慕漓生前都和哪些人有过来往。她既为花魁,能与其接触者恐怕大多都是些达官贵人。从这堆人里再挑身份特殊但不算大富大贵之人,如此下来应该就能缩小凶手所在的范围了。” “身份特殊我能理解,为什么还得找相对没钱的?” “寧州府里的有钱人都知道青川这位將军府大少爷的身份,越有钱有势,这些人就越不会因为一个所谓的青楼花魁与其结怨。凶手用那根珍贵的两相欢玉簪將慕漓刺死,怨的不是地位显赫的青川,怨的是贪恋富贵的慕漓。恐怕在此之前,慕漓便对其说过这根玉簪珍贵无比,凶手这才將其用作凶器……” 话到末尾,云落白语气愈轻。 他认为自己不该掺杂进这些无聊之事里,这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第二十二章 天下剑主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天下剑主 “倒是咱们这位青少爷对慕漓一往情深,还在那偌大的將军府里给慕漓大办丧事,不然也不会一袭素衣出府,这般模样实在单调。” 寧契笑著对青川打趣,后者只是挑了挑眉並未出言反驳。 寧州府的本地居民都知道云雀將军府里那位大少爷的秉性何其古怪,以至於如今无论他做出什么离奇行为,都不会有人对此感到奇怪。 叶子眨眼看著一脸隨意模样的青川,她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楼梯处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刘掌柜快步走至近前,脸上带著夹杂諂媚与歉意的笑容。 青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抬眼看向刘掌柜,扁了扁嘴。 “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你饭钱了吗?” “青少爷,小店近日招揽了一个说书的老头,他是外地人,无儿无女,一辈子孤身一人,走到哪里便吃住在哪里。如今他到了寧州府无以谋生,小人见他可怜,又听说他会说书,就每日给他些银钱让他在这里说书助兴。平日里他都是在一楼说书,今日青少爷到场,小人这才特意来问一嘴,若是青少爷有雅兴,我便让他上来给几位贵客说上一段。若是几位贵客喜静,小人便不让他上楼叨扰各位了。” 刘掌柜一番话说出口,在场眾人都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免暗自感嘆这刘掌柜能在寧州府开这么多年酒楼,不知与三教九流多少客人打过交道,果然心细如髮。 他特意上楼跑一趟,跟青川说了有人说书这档子事,待会儿这位青少爷吃饱喝足下楼发现楼下有人说书助兴,也无法藉此找茬了。 青川自然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以他这等身份,想要出门寻欢作乐,总有软玉温香在侧,左拥右抱惹人艷羡。 至於那些茶楼酒楼里说书弹曲谋生,为普通人助兴的可怜人他也见到过,心情好时也给了对方不少赏钱,只是今日他確实没有这个听人说书讲故事的心思。 “不必了,就让他在楼下……” “老三,我爱听说书。” 寧契一本正经开口打断了青川的话。 青川看著虬髯方脸乍一看仿佛年过四旬的寧契,只觉得胸口发闷,但又拗不过这位性情直率的大哥,只得话锋一转。 “让他上来讲一段就是了……” 刘掌柜愣了一瞬,旋即笑著点了点头。 “行,小人这就让他上来。” 刘掌柜下楼时发出的脚步声和他一边下楼一边招呼说书老者赶紧上楼的呼喊声都清楚传进了几人耳中。 对於那桩胭脂阁里花魁之死的案件,方才云落白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以及后续如何查找凶手的大致思路,寧契心里信得过他,自觉拨云见日,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如今既能跟许久不曾相聚的兄弟们聚在一起喝酒,又能听一段故事,对於寧契而言这便是人生乐事了。 没过多久,一个身著灰衣的老人便上楼了。 他看上去至少年过六旬,好在眼神並未混沌,脊背也並未佝僂。 在隨行店小二的小声指引下,他来到二楼中央的一张空桌旁,却並未就此坐下。 他面向云落白几人所在的方向,面带和蔼笑容,看上去慈眉善目。 “老夫不才,说的那些江湖往事也是说书人口口相传所知,各位图个乐子,说得不好还望恕罪。” 他说完便朝著青川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后者见状连忙起身还礼,隨后才坐回原位。 这红鼓酒楼的二楼也有几桌其他食客,只是青川的身份在寧州府堪称人尽皆知,所以也无人在此刻因为这多出来的说书老者而说些什么。 老人清了清嗓,站立如松,手中醒木在旁边木桌上重重一拍,嘴角泛著微笑。 “今日老夫便与各位讲讲昔日那位名动江湖的天下剑主,他的大名想必在座各位都曾有所耳闻。没错,他便是三清山孑然祖师的亲传弟子,而后位列武林风云榜天下第一的李自归。” 老人话音刚落,寧契便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 他满脸写著兴奋,成熟的外表与按捺不住的欣喜神色格格不入。 察觉到旁人的视线皆望向自己时,寧契不免觉得有些困窘,伸手挠了挠头后訕訕然笑了起来。 “我最爱听李自归的故事了。” “今日老夫要给各位讲的,是李自归如何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话说当年三清山、两仪派、神秀派以及青华派这四大名门正派曾联合举行过名为四象无间的比武。这四象无间每三年举行一次,四大门派中的年轻弟子在其中角逐爭斗,谁能在四象无间上夺得魁首,不仅为自己所在的门派爭光,更能一战成名。且说李自归当年以三清山弟子的身份参加四象无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老人眼中泛著光彩,將当年那位江湖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年的成名之战娓娓道来,即便这段本该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多少年间已经自无数说书人口中精彩讲述,可是在听闻当年那位三清山的天才少年以全胜之姿轻轻鬆鬆在四象无间上夺得魁首,最后甚至以三清山弟子的身份將青华派掌门击败之时,在场眾人皆放下手中木筷酒杯认真聆听,好似穿越时间长河,人人皆在那青华峰上瞻仰少年剑主的无敌风采。 一段故事讲完,整个红鼓酒楼二楼已是满堂喝彩。 青川自怀中取出银票交给说书老者,后者双手接过连连道谢,旋即缓步退去。 “李自归……他当真有那么厉害?” “你以为?当年他沉寂於江湖之间长达十年之久,武林风云榜上都没了他的名字,可等十年以后他再度出世便以一己之力几乎杀穿整个武林风云榜,后来就再也没有武林风云榜了,谁都知道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毫无爭议的那种……” 寧契说得兴高采烈,同为习武之人,他自然对於那受人敬仰的天下剑主十分仰慕。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出声打断了。 “那又如何?纵然他当年天下无敌,如今不还是武功尽失,成了个每日为人號脉诊病的医馆大夫。” 第二十三章 人尽皆知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人尽皆知 寧契平生最为敬重那位江湖中人口中的天下第一,旁人这一番言论对他而言实在刺耳。 更別提说出这种话来的人,竟然正是他刚从胭脂阁里花了二十两银子为云落白买来做家中侍女的叶子。 叶子说完放下手中筷子,显然已经吃饱喝足了。 她注意到了寧契皱眉看向自己的冷峻神色,却並未將此放在心上。 “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不是么?” 她眨眼看向寧契,后者自然想出言反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因叶子口中所言正是事实。 世人皆知二十年前李自归为守护心中挚爱孤身一人入京,一战惊世的代价是武功尽失,从此天下剑主的无敌之姿便化为江湖传说。 二十年间,李自归鲜少涉足江湖,更因武功尽失以致天下人再难一睹其武学风采。 “你……你又怎知李自归真的武功尽失?” “普天之下人尽皆知。” “你!老二,把那张卖身契给我,我要把她退回胭脂阁去!” “哦。” 云落白伸手入怀取出那张先前寧契塞给自己的卖身契递给他,寧契见状咬了咬牙,却並未伸手接过。 “老二,这种时候你应该劝我別生气的……” “大哥,你別生气,一会儿你给她送回胭脂阁就好了。” “……” “哈哈哈,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啊……” 见此情景,青川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正是因为他的笑声缓解了有些尷尬的气氛,纵然寧契不喜欢叶子所言,却也不至於再將这名娇弱女子再往火坑里推。 叶子听到了寧契的威胁话语,也看见了他並未伸手接过云落白手中的卖身契,心中暗自思忖这傢伙还真是个好人的同时,也微微一笑,再度开口给了寧契一个台阶下。 “不过纵然李自归如今已然远离江湖,想来他若知晓这寧州府还有寧捕快这种满心赤诚的簇拥者,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害,若是有朝一日我能与李大侠相见,他见我骨骼惊奇並非凡人,一高兴將绝世內功十里清风传给了我,那我日后岂不是……” 寧契手掌摩挲著鬍鬚,双眼向上望去,儼然已是沉醉於武功大成之后自己那行侠仗义的江湖之旅中。 “大白天的,又做上梦了。” 青川的评价很快將寧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后者乾咳两声站起身来,摸了摸腰边刀鞘,也就想起来自己身为衙门捕快,还是有正事要做的。 “行了,我得赶回衙门去將老二的推断告诉我爹,我们再按照老二的说法派人各自调查。老三,你之后去做什么?” “回家睡觉。办丧事很费嗓子的,都给我哭累了,我得回府好好补一觉才是。” “好吧,老二你也带叶子回去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往后有她在,日常饮食起居你也算有人照料,我也就放心了。” “大哥,换来那张卖身契的银子给你。”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隨后放在了寧契面前。 寧契一脸错愕,看了看云落白,又看了看那张银票,一时间有些不解。 “你有钱你不早拿出来,还让我那帮衙门兄弟凑什么钱?” “是你要买她,不是我。谁让你非要出头的,落得麻烦也是你自找的。如今我將这二十两银子还给你,之后你再分发给那些凑钱的捕快们,也免得落下个坏名声。如今银子我交给你了,她以后就归我管了。”、 “你要这么说,那也行。” 寧契笑呵呵收起银票,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著桌上那盘吃剩下的红油牛肚,不免觉得浪费。 “小二,准备个食盒过来,將这盘红油牛肚装上让我兄弟带回家去吃!” “好嘞客官!” 一旁等待伺候的店小二热情回应道,隨后快步朝著楼下跑去了。 “还装吃剩下的干什么,让厨房现做一盘带回去不就行了。” “你这个將军府的大少爷懂个屁的民间疾苦,老二素来节俭,能跟你一样吗?” “是是是。” 饭桌旁的对话传进旁人耳中,当看到寧契指著青川鼻子教训后者的时候,其余的食客都觉得新鲜极了。 放眼整个寧州府,除了青川那贵为云雀將军的老爹,敢跟这位將军府的青少爷这么说话的人,恐怕就只有寧契了。 四人在红鼓酒楼门口分別的时候,云落白看著手上的棕色食盒,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就先走了,等案子破了咱们再聚,到时候大哥请客。” “算了吧,就你每月那点俸禄,能在这红鼓酒楼吃上几回大鱼大肉?本少爷有的是银子,还能用得著你?” 青川的话听起来不客气,但是寧契了解自己这位三弟,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咧嘴笑了笑,挺直身躯望向前路。 “人生在世不论贵贱,但求无愧於心。” 寧契和青川走向了相反的两条路,云落白和叶子站在原地尚未移动脚步。 “云公子,咱们不回家吗?” “回家是得回家,不过……” 云落白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叶子。 “好好好,我帮你拿著就是了。” 叶子一脸不情愿伸手接过云落白手上的食盒,后者面庞抽动,总觉得寧契没事找事,给他添了个麻烦。 “行了,回家吧。”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迈动脚步,叶子跟在他身边,由於跛脚的缘故走起路来看上去有些奇怪。 云落白走得並不快,很明显是在迁就身旁的叶子。 他没说,叶子对此也心知肚明。 刚过晌午,头顶的阳光十分耀眼。 “云公子,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我方才听你们说,青少爷还在將军府里为慕漓大办丧事。凭他的身份,若真是钟情於慕漓,想要为其赎身自然轻而易举,谅那胭脂阁里的柳娘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可慕漓至死仍在胭脂阁里……莫非是因为青少爷畏惧父亲之威,所以才……” “他敢在將军府里为一名青楼女子办丧事,就足以说明他根本不畏惧他那贵为云雀將军的父亲,那他没为慕漓赎身的原因就很简单了。” 提著食盒的叶子偏头抬眼望向身旁的云落白,后者一袭青衫文雅端正,与她身上的单薄绿衣倒也还算相衬。 “什么原因?” “他根本就不喜欢慕漓。” 第二十四章 鹤归楼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鹤归楼 “不喜欢?若是他不喜欢慕漓,为何还要送她价值不菲的礼物,甚至在她死后在將军府里为她大办丧事?” 回想起青川身著素净白衣,本该肃穆悲切,却无心插手慕漓之死的案件时,叶子还是不理解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旁人眼中的价值不菲,对於那位將军府里的大少爷而言,恐怕只能用九牛一毛来形容。” 云落白朝著他位於长乐街上的府宅走去,路上有人与他微笑示意,他也同样以点头微笑作为回应。 如今在寧州府百姓眼中,云落白因祸得福,不光治好了要命的肺癆,还在外面发了大財,为养父云平置办了一套阔气宅院,人们对此议论纷纷,私底下关於他发了横財的各种猜测亦不脛而走。 云落白不在乎这些,此番归来,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你猜慕漓有没有跟青川说过想让他为自己赎身,再嫁入將军府成为少爷夫人,享尽一生荣华富贵?” “她若有这个心思,就应当是说过的吧……” “她不可能说的,青川不提,她就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青川的性情不似常人,她不说是因为无法面对青川的拒绝,如此一来她心里总能有个念想,就像是做了一场迟迟未曾醒来的美梦。如今梦醒了,她也为此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你很同情她?看来云公子也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只是不会用在我身上罢了。” 叶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微妙,云落白知道她是在暗讽自己先前在胭脂阁里见死不救。 在他看来,他与叶子非亲非故,自然也没有施以援手的必要。 人生里有许多不必要麻烦的来源,就是多管閒事。 “我不会同情任何人。” 云落白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他此刻的表现与在寧契和青川两人面前並不相同,叶子注视著他那张白皙斯文的脸庞,口中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云平在大牢里当差,下午自然不在家。 云落白带著叶子回了家,宽敞的宅院里只有他们二人,空荡寂寥。 正厅的桌上有个包袱,之前叶子就告诉过云落白,这是她为自己添置的衣物。 “没人住的房间你隨便选一间住就是了。我住在相对僻静的南院,那间院子里正好有两间房,你可以住在我对面,便於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僻静?这么大的宅子就住著你们父子两人,哪里不僻静了……” 叶子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拎著路上又添置了许多蔬菜以至满满当当的菜篮,口中话语满是幽怨。 她將食盒与菜篮放在桌上,又抱起桌上的包袱,看著坐於厅內首位闭目养神的云落白,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的同时,语气也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云公子,我看你应当是个心善之人,真没想过放我一条生路?日后我若过上顺风顺水的日子赚取了银子,再將那二十两赎身的钱还你便是……” “你过不上顺风顺水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我会算命。” “……” 叶子看著闭目静坐的云落白,总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但凡算命,总要问些生辰八字之类的吧,就算是看面相,我也没有印堂发黑之类的表现……”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算命,又没告诉你我算的一定准。” “……” 云落白的嘴角缓缓浮现一抹微笑,叶子气得想要原地跺脚,刚抬起腿来,想到这只脚是跛脚,又缓缓放下换了只脚,接著在地面上重重一踏,安静的正厅里便发出了略显厚重的声响。 云落白对此恍若未闻。 叶子轻咬嘴唇,抱著包袱以跛脚之姿朝著门外走去,正是要先回自己的房间安置下来,身后却適时传来了云落白的声音。 “叶子。” “我就知道云公子方才是与我说笑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来生做牛做马必当报……” “一会儿记得把晚饭做了,我爹傍晚时分就会回家了。” “……” 叶子没再说什么,忿忿不平地离去了。 云落白双眼睁开一条缝,望著远远离去的娇弱背影,口中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无心顾及叶子的感受,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方才还与之围坐同饮的那位將军府大少爷的样貌,面色愈发冷峻。 “青川……” 与此同时,將军府內,青川靠在桥上,远眺著空中飞鸟。 將军府里关於丧事的布置已经在短时间內全部移除了,將军府里的下人们对於自家少爷的临时起意早已司空见惯,再加上有兰香这个办事效率很高的管家在,什么事都用不著青川操心。 “少爷与两位兄弟敘过旧了?” 兰香站在青川身旁,笑得谦恭隨和。 “没什么好敘的,走个过场而已。” 青川看似隨意地回道,他斜瞥向一旁的兰香,忽然將话题转移到了云落白的身上。 “老兰,你也看到了,云落白竟然真的活著回来了。” “他能活著回来对少爷不是件好事么?至少他对於少爷您而言,应当不在狐朋狗友之列。” 青川对此嗤之以鼻。 “我与他倒也没有那么深厚的交情就是了。” 兰香看破不说破,只是保持著笑容。 青川目光游移,回忆起了往事。 “早先我听说,云落白是被一个神秘人带走治病的。如今三年时间过去,他还真的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本就年少体弱,那肺癆病应当十分棘手才对。他爹到处寻医问药,整个寧州府的大夫都给云落白瞧过病,只是挨个设法医治过后,谁也没能治好……” “嗯,据说是这样的。” “那人必定先施展了些本事为云落白医治,见他略有好转,他爹才放心將他交给那人” “应当如此。” “若那神秘人未曾来到云家,他爹也已做好了打算。那时我们几人去他家看望他,他爹说寧州府周边的眾多大夫已经无计可施了,他爹准备弄一辆马车,带著他去西川府。若非他身子孱弱不宜长途跋涉,他爹早便带著他去了。” 说起西川府,天下人都能想到同一个名字。 若是有人特意千里迢迢赶去西川府求医问药,那更是非他莫属。 光是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师出两仪派的兰香都觉得心尖一颤。 “西川府……莫非当年云平想带著云落白去鹤归楼,找李自归为其诊病?” 第二十五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兰香口中听到李自归这个名字时,青川顿觉心满意足。 或许是因为在红鼓酒楼里听说书老者讲了些关於李自归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故事,他说起这段往事,私心亦与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有关。 “云落白他爹是那么想的,但是后来他不就被那个神秘人带走了。按理来说,他爹对他视如己出,他又身患肺癆命悬一线,若非出於信任,他爹是断然不会將他交给那人的。” 兰香与青川相处多年,对於自家少爷亦有所了解,当下便猜到了几分青川的想法。 “少爷您的意思是?您觉得將云落白带走救治的人有可能就是李自归?” 青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对身侧的兰香加以反问。 “老兰,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世人皆知二十年前李自归定居西川府,从此以后便以名为鹤归楼的医馆悬壶济世,鲜少外出,更未再涉足江湖。他从前本就是千兵山庄的少爷,千兵山庄以铸造神兵利器闻名於江湖,隨便一把庄主亲手铸造的兵器都能让一眾江湖人士趋之若鶩,堪称富可敌国……” 石桥下方池水平静,微风拂过才盪出几圈涟漪,一如兰香极力想要控制却无法完全平復下来的心境。 提及那传闻之中光是听到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的名字时,纵然是远离江湖已久的兰香,也难免想起那些从前身在师门之中的蒙尘往事。 “就算拋开他在江湖上的名望不谈,他完全可以回千兵山庄继承家业当个甩手掌柜,穷尽一生挥霍家中財富恐怕都耗之不尽,可他还是选择定居西川府当了个医馆里给人看病抓药的大夫。云平是什么身份,李自归能亲自登门为云落白治病?他若是有这个面子,他就不用惦记靠马车拉著云落白前往西川府求李自归出手相助了。” “若非如此,那神秘人出现的时间未免太凑巧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云平决定破釜沉舟,將西川府的鹤归楼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出现……李自归师承白雾山怪医施无常,纵然如今武功尽失,一身精湛医术亦当属世间一流,此人竟然能让云平放弃带云落白前往西川府的念头,还能让云落白心甘情愿隨他走……” 青川双眸微眯,语气听起来很轻。 兰香偏头看向身旁的少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少爷心思是如何通透,总能在万般琐事中察觉到常人不易察觉的微妙之处。 “老兰,你从前不是两仪派的吗?李自归师出三清山,三清山又与两仪派同为四大名门正派,若你开口,能否请得动李自归到咱们寧州府走一趟呢?” 青川手肘拄著石桥栏杆,笑眯眯看向身旁的兰香。 纵然他们之间身份有別,可是他爹青胜常年在外带兵打仗,他这个將军府里的大少爷也没少跟兰香这个管家閒话家常。 听青川这么一说,兰香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困窘。 “少爷莫要取笑我了。在他眼里,我恐怕连个屁都算不上。別说是我了,恐怕就算是二师兄亲自出面,也请不动他。我说的二师兄就是如今两仪派的掌门陌將,那时他还並未从师父手中接过掌门之位呢,我也是叫习惯了。” “我今日在红鼓酒楼里和他们饮酒之时,从一个说书老者口中听到了李自归当年在青华峰上举行的四象无间里轻鬆夺魁的往事。我以前倒也听过,只是他那时不过是三清山的一名弟子,纵然他是孑然祖师的亲传弟子,可他当时毕竟年轻,每次听到就连青华派掌门都不是初出茅庐的他的对手时,我便觉得有些不现实,总觉得许是往事歷经久远,以讹传讹也就成了传说了……” 青川无奈地摊了摊手,他自小在寧州府长大,也没怎么出过远门,更未生出过涉足江湖之心,也没有对什么事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所以倒也不至於跟寧契一样,將那传闻中的天下剑主视为崇拜对象。 兰香闻言缓缓收敛嘴角笑容,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吐出之后,才从嘴里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是真的……” “什么?” “我说当年李自归在四象无间上以三清山弟子的身份击败了青华派掌门的事情是真的,而且是我亲眼所见……那一届四象无间正好轮到青华派主办,我们两仪派自然也要派人前往青华派所在的青华峰参加四象无间,当时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去,因为上一届四象无间由大师兄夺魁,为两仪派爭了光,后来他觉得没意思便不去了,所以那一届师父也就从门派之中隨意选出了一些弟子同行,权当是带我们见见世面走个过场,我侥倖被选中,与师父同往青华峰……” “老兰,你见过李自归?他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非要两相对比,我也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意思。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去那江湖上看看。就是不知道少了李自归的江湖,还算不算是真正的江湖。” 青川看上去饶有兴致,但他没再继续將这个话题进行下去,而是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转身朝著最近的住处走去了。 整个將军府都是他家,他困了就找个地方倒头就睡,上回下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马厩里睡得香甜,以至於大家都觉得他们的少爷终於疯了。 兰香望著青川悠哉离去的背影,思绪好似飘回了从前,那时他还年轻,整日与一眾师门兄弟姐妹在两仪山上嘰嘰喳喳有说有笑。 两仪山上的紫念花谢了又开,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便已是数十年。 白玉石桥之上,云雀將军府內的管家兰香负手而立。 他合上双眼,任由清风从已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拂面而过。 “少爷,江湖上少了谁都还是那座江湖,往后您就明白了。” 他口中轻声念著,像是对青川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十六章 那你想怎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那你想怎样 夕阳如血,將云平的背影在路上拉得很长。 站在家门口,他深深嘆了口气,好似卸去了浑身力气,又勉强挤出一脸笑容,藉此遮掩心中的颓唐。 他伸手推开家宅大门,庭院內空空荡荡,以往云落白总会准备好一桌酒菜,坐在石凳上等著他回家。 云平正满心疑惑时,便看见云落白和叶子自拐角处走了出来,各自手上端著托盘,托盘上都放著几盘菜餚。 云平没见过叶子,自然不清楚儿子身边的姑娘从何而来。 只是叶子拖著跛脚实在明显,云平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两人走到近前,將手中托盘各自摆放在石桌上,云平这才看见那盘中菜色黢黑並无香味,若以此作为晚餐,恐怕难以下咽…… 看著桌上形如焦炭的菜色,云落白脸庞抽动,但还是挤出笑容主动跟云平搭话。 “爹,您回来了。” 云平衝著叶子笑了笑,旋即看向云落白问起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落白,这位姑娘是?” “她叫叶子,从前跟著死在胭脂阁里的那名为慕漓的花魁,慕漓死后老鴇欺负她准备要她接客,大哥正好在胭脂阁里查案,就攛掇著眾人凑钱从老鴇手里买下了她的卖身契,要让她在咱们家里帮忙干活,买她的银子我已经给大哥了。” 云落白很快就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云平解释清楚了,只是这种事如今在他心中並不关键。 关键在於晚饭的著落。 如同焦炭黢黑一片的菜色实在令人感到难以下咽。 云平循著云落白的目光看向桌上饭菜,自打后者三年以后重回寧州府,其亲手做的饭菜他已品尝过多次,总不至於做到这般惨不忍睹的份上…… “烟花之地的女子大多都是身不由己,寧契也算是替你做了件好事。只是那种地方的老鴇素来难缠,一旦察觉有客人想要为其中的女子赎身,非得让其咬牙剜肉不可,不知叶子的赎身钱是多少?” “不多,大哥以胭脂阁里刚发生命案为由,又添上自己衙门中人的身份,这才將她的身价压到了二十两银子。” “那確实不多。” 父子两人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实则目光都匯聚在面前的石桌上。 叶子咬著嘴唇,面色显得有些尷尬。 二十两银子是不多,但是她可不想让人觉得因为她的卖身契只值二十两银子,所以她做饭的手艺才这么差劲的…… “我平日里在胭脂阁內做的都是些洗衣打扫之类的粗活,胭脂阁里有专门负责做饭的厨子,这种事原本用不上我的……” 叶子低著头,口中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云平看出了叶子的困窘羞涩,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在陌生环境里为他人做饭还得看人家脸色,再加上身有残疾,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同情。 “没事,能吃就行。我们父子俩不怎么挑食的,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云平带头先行坐下,云落白和叶子对视一眼,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云平夹起一块黑糊糊的鱼肉放入口中,略微咀嚼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味道还不错,就是没控制好火候而已。往后让落白多教教你就是了,他做的饭菜倒还挺好吃的。你也別多想,我们父子俩也都是普通人,落白之前也没想招揽下人。你若是在外面还有落脚之处,大可以就此离去,那一张卖身契限制不了你的自由。” 云平暖声对著叶子说道,后者微笑点头,却不著痕跡地白了云落白一眼。 云落白注意到了,对此却视若无睹。 “当年我刚跟你娘成亲那会儿,她也不怎么会做饭,后来她就学会了很多……” “等下,爹,我不是您捡来的么?整个寧州府认识您的人可都知道您没成过亲……” “你这样说显得你爹我很可怜啊……” “难道不是么……” “以前我不觉得我可怜,你走的这三年里,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睡不著,就觉得自己还挺可怜的。” “……” 叶子在旁边听著父子二人的对话,她安静看著將她做的难吃饭菜送入口中的云平,就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人。 “既然我爹都说了你可以走,吃完这顿饭,你便自行离去吧。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瓜葛。这张卖身契在你手上,你也不至於惶惶不可终日吧。” 云落白將那张卖身契轻放在叶子面前,与石桌上的惨澹菜餚彼此映衬,竟显出几分淒凉之感。 叶子拿起那张卖身契,眨著清澈的眉眼仔细打量著上面的墨笔字句,对於长久拘束於胭脂阁內的她来说,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情景。 只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在她眼前之时,她红唇微启,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怎么了,你不是想著快点离开这里么?如今你已非笼中鸟,也该追寻属於自己的好日子去了。” 云落白一边说著话一边拿起筷子,只是视线在石桌上扫视一番过后发觉实在无从下手,便又將手上的筷子放下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不过即便为我赎身並非云公子的本意,可於情於理云公子毕竟对我有恩,我若就此离去,便是知恩不报。” “那你想怎样?” “我总该再待些时日,如此一来面上也算过得去,若是寧捕快再来拜访,也算云公子有个交代。” “你此刻倒是生出好心了,只不过……” 云落白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慈眉善目的云平,忽地笑了出来。 “那你可得珍惜这段留下来的时光才是,毕竟我和我爹一直不吃饭的话,可挺不了多久啊……” 云落白悠悠说道,云平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罕见地瞪了这个宝贝儿子一眼。 叶子轻哼一声,拿起饭碗准备吃饭。 “有劳云公子明日开始教我烹飪技巧。” “也是,日后若是无处可去,找个大户人家做下人,若是连简单的饭菜都做不好,那可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大户人家都是有专门的厨子的,用不上我!” “別的暂且不提,你看看你对少爷这个態度,哪个大户人家能容得下你?” “你!” 叶子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第二十七章 不对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不对 入夜,晚风习习。 云落白住在府宅南院,院內共有两间房,他住一间,对面那间空房今日叶子住了进去。 按理来说,在此之前家中只有云平和云落白父子二人,他们理应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只是云落白认为南院毕竟算是偏房,所以还是极力劝说云平住进了这套宅子的主房之中。 如今叶子的身份是家中侍女,虽然跟他这个云府少爷住在一起令他有失身份,但是是他主动提议让叶子与自己住在同一院中,显然他是不计较这些的。 叶子想走的时候他不让,如今他让叶子走了,叶子反倒不走了。 女人心总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 夜色静謐,晚风拂过,院內的桃树枝叶微晃沙沙作响。 粉白色的桃花飘落在院內的石桌上,又被轻柔的晚风裹挟著飘向未知的远方。 房中,云落白坐於大浴桶之中,桶中尚冒著白雾般的热气,略高的水温亦让他的白皙肌肤逐渐泛红。 房门传来吱呀声响,旋即被人伸手推开。 云平手里拎著一桶热水,笑呵呵走了进来。 “爹,別添热水了,再添我要烫死了。” “春秋容易著凉,你看现在水温热,一会儿就冷下来了。” 云平说著抬高水桶,缓缓倾斜后將其中的小半桶热水又倒入了云落白所在的浴桶之中,后者顿时齜牙咧嘴,朝著另一侧移动著身体。 只是他身在浴桶中,活动区域已然受限,无论如何挣扎也如同作茧自缚。 “爹,烧热水这种事情让叶子来就好了啊。” 云平拽了把凳子坐在云落白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小了,总该懂得怜香惜玉。更何况那孩子是个跛脚,本身走路就不方便,这来回提水这么多趟,她不好走。” 云落白转头向后看了云平一眼,他的神色在一瞬间显得有些复杂。 隨后,他张开双臂搭在浴桶边缘,重重呼出一口气。 “爹,您就是太善良了,以您这个性格,早晚得栽在这上面。” “栽就栽了,人生在世,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吃亏呢。你往前点,爹帮你擦擦后背。” “不用了爹……” “洗都洗了,总要洗乾净些才是。” 云平扶著云落白的肩膀朝前轻推了一把,隨后笑著用浸湿的白帕在云落白后背上擦拭著。 云落白的肌肤如女子般白皙光滑,纵然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依旧难掩其平整细腻,与粗糙二字根本扯不上半点关係。 看著云落白光滑的后背,云平拿著白帕的手略微停顿,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动作。 “落白,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摆摊算命赖以谋生,倒也能做到財源广进。” “虽然爹不知道你之前是在哪里靠算命赚到那么多银子的,但是在咱们寧州府,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热气裊裊,父子二人之间的对话和窗外的朦朧夜色一样平静如水。 “就算被世人认定是坑蒙拐骗,能给您换这么一套大宅子住,也算是本事。” 云落白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他想怎么活不重要,至少如今他还活著。 只要人还活著,就早晚会有关於未来的定夺。 “爹。” “嗯?” “您是否还有別的事情瞒著我?” 云平抬起头来看向云落白的后脑,抿了抿嘴,手掌不由得握紧了手中温热的白帕。 “大牢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那女贼凭空消失不见,知府大人要將胭脂阁里的命案安在她头上,若是抓不到她,爹这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就更重了。这些事情你都知道,爹还能有什么事情瞒著你?” 云落白闻言,口中只轻声吐出两个字。 “不对。” “哪里不对?” “爹,牢头和普通狱卒每月能拿到的俸禄是否可以天堑鸿沟来形容?” “那倒也没差那么多,牢头每月也拿不到多少俸禄的……看似能捞些油水,其实也没多少的,我都分给大伙了……” 云平倒也没说谎,毕竟他之前拿到的油水都分给了手底下的其他人。 看似是在衙门里当差,实则大伙都赚不到多少银子,不然也不会偶尔因一桌丰盛酒菜便喝到各自欢喜。 “那马奔也不是傻子,就算他靠著知府大人远房亲戚的身份顶替了您的位置,他若將这些油水中饱私囊,手底下的其他狱卒肯定会因为这种区別对待心生不满,但他若按您之前那般行事,那他就算当了牢头也赚不到多少额外收入,他何必还要触及眾怒,吃力不討好试图顶替您的位置当上这牢头呢?” “……” “退一万步讲,您並非在乎虚名之人,就算牢头的位置被夺,让您当个普通狱卒还能与大家在衙门里共事,想来您也不会因此心情低落吧?您又何至於因此鬱鬱寡欢闷闷不乐,甚至回到家里也得强顏欢笑,生怕我看出些许端倪呢?” “……” 云落白的声调並不高,在这安静的房中却显得极为清楚,字字句句都传进了云平的耳中,与他的內心產生碰撞。 云平將手上的白帕展平搭在浴桶边缘,口中轻声嘆了一口气。 眨眼之间,他的双眼已微微泛红。 只是雾气朦朧,云落白又背对著他,所以並未发现。 “你自小便聪慧过人,如今……却也还似从前那般,真好……” “您不愿告知我其中內情,自然有您自己的原因。但我要告诉您的是,无论您是否告知於我,我早晚都会知道的。纵然我並非您亲生,可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您遇到的麻烦便是我的麻烦,我自然会为您解决,您大可放宽心……” 云落白口中悠悠说道,他抬眸斜瞥向窗外,清秀脸庞上却不似从前那般柔和亲近,反而显出几分冰冷。 门外传来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打破了父子二人的谈话。 “云叔,我房间里好像有老鼠,我有些害怕,您能帮我去看看么……” 叶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娇弱怯懦。 “行!” 云平应了一句,旋即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正欲离去,却回头看了一眼身在浴桶中的云落白,欲言又止。 房门开了又关,屋內只剩下了云落白一人。 第二十八章 只是好奇而已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只是好奇而已 云平隨便在屋外抄了根扫帚,跟著走路跛脚的叶子进入了她的房间。 夜晚视线容易受阻,屋內温暖的烛光也照不亮房间的每个角落,正是因此才会有老鼠这种夜间活跃的动物出现。 虽然老鼠在夜间活动大多都是为了觅食,但是叶子的房间之前就没人住,与存储粮食的厨房也相距甚远,平日里房门也是关著的,按理来说不该出现老鼠才对。 房间內的布置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外加一张床。 女子的房间本该有一张梳妆檯的,但是这间房间没有,从前在胭脂阁里做慕漓身旁侍女的叶子也没有过梳妆檯。 从前就没有,现在也没有,如此一来心里也就不会觉得不平衡了。 云平拿著扫帚在床脚处挥了挥,又敲了敲床板试图將躲在床底的老鼠嚇出来,但是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房间里也没什么异样出现。 叶子手持烛台站在云平身边为他照亮视线,烛光笼罩著她那张看上去白皙清秀却稍显平庸的脸庞,她的视线注视著云平的每一个动作,隨后只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许是女孩子家刚换了住处,又是一个人住觉得陌生,这才心惊胆战看错了也不一定。叶子,你別害怕,若是夜里真听到什么异响,直接大声呼喊也就是了,落白就住在对面,肯定能听见。” 云平嘴上念叨著,撑著扫帚站直身体,和顏悦色看向身旁的年轻姑娘。 “我知道了,云叔。” “你的身世可怜,想在这里暂时落脚,日后再寻个好去处也没什么不好。我们父子二人都是普通人,你也不必自降身份,安心住下也就是了。落白那小子品性纯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云平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手持扫帚走到窗边,看著漆黑夜空上的一轮明月,褪去青涩早已被岁月雕刻成熟的脸庞上一时失神。 “云叔,您真的是个好人。像您这样的好人,就该过得平安顺遂,不被世俗琐事困扰的。” 背后传来叶子的声音,云平转过头来,看见叶子正咬著嘴唇盯著他看。 云平知晓叶子命途多舛,心里自然是想给予她几分善意的。 “哈哈,那我岂不是变成寺庙里的和尚了?人活著总归会遇到些难处的,人生中每一道波澜起伏都是活著的证明。” 他嘴里说著,迈步朝著屋外走去。 夜里凉爽,对面云落白的房间还泛著光亮。 “我去把那小子的洗澡水倒了去。春秋换季易染风寒,记得盖好被子,別著凉了。” “嗯,我记住了,谢谢云叔。” 看著云平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叶子將手上的烛台放置於屋內桌上,她几步走到窗边方才云平所在的位置,如他那般抬头眺望夜色。 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晨曦洒落在院內的地面上时,旭日东升之际充满希望的崭新一天隨之到来。 云落白推开房门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耳畔能听见麻雀嘰嘰喳喳的叫声,他定睛看去,发现叶子的房间房门紧闭。 不会还没起床吧…… 云落白心里这么想著,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世上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多了去了,好巧不巧,其中之一昨日正好被他领进家门。 “一大清早云公子就盯著人家姑娘的房门看起来了,莫不是心怀鬼胎?” 院门处传来一道熟悉声音,云落白循声望去,叶子正背靠墙壁笑吟吟看向他。 今日的她换了身深绿色的衣衫,顏色要比昨日的绿色布衣深邃许多,面料材质也要好上许多。 纵然此刻的她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至少也和坊间嬉笑的寻常女子一般,能够短暂逃离了为主人家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侍女命运。 “我若是对你心怀不轨,大可不將那张卖身契交於你。倒是你,如今我放你走你倒是不愿就此离去了,莫非是对云某一见倾心……” “云公子看似冷漠无情,自我感觉倒是十分良好。” “前后都是贬义吧……” “本来也没想夸你。” 叶子扁了扁嘴,一双清澈眼眸微微眨动,鄙夷目光游离於云落白周身,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只得对於叶子口中话语恍若未闻,转而提起了这偌大府邸中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应该存在的第三人。 “我爹呢?” “一大清早便出门去衙门里当差了,他说不在家里吃了,让你一会儿带我出门找个早点铺子吃早饭。” “有没有可能你就应该负责做早饭呢?” “有没有可能云叔就是不想吃我做的早饭,所以才一大清早就出了门呢?” “……” 云落白无言以对。 叶子拖著跛脚一步步走到他近前,她的跛脚虽不严重,但总归与常人有异,似这等可怜人平日里总会吸引许多路人的目光,纵然谈不上自惭形秽,至少心里也该是不舒服的。 只是此刻她脸上带笑,清晨的和煦阳光洒在她那张妙龄少女该有的清秀脸庞上,恍惚间使人短暂忘却了她身体上的残缺。 云落白愣在原地,待得回过神来后便將脸扭到另一侧,似是不忍见她拖拉著的走路姿势。 “行了,少走两步路吧。” “呦,云公子也有怜香惜玉的一面,实属罕见。” “你快些离去吧,饭菜都做不好,还得供你吃喝,好像你不是来为奴为婢的,倒像是来享福的。” 云落白的讥讽话语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叶子毫不生气,反倒是伸出手掌轻拍了拍云落白的肩膀,像是在掸去他素净白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一般。 她的手掌娇嫩柔软,只是很快便缩了回去。 “坊间传言,云公子身患重疾外出求医,再度归来之时已是阔绰至极,还能差我这世间平凡小女子几顿微不足道的餐食么?” 叶子依旧笑吟吟看著云落白,如今身在同一屋檐下,她看起来倒是很想跟云落白搞好关係。 只是云落白素来有些超出常人的敏感。 “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叶子抿嘴轻笑,双眸中似有清波流转。 “只是好奇而已。” 第二十九章 好色之徒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好色之徒 叶子的好奇心没有得到任何满足,因为云落白没有跟她多说什么,只是让她拿著屋內的东西,之后和他一起出门吃早饭。 退一万步讲,既然他给了叶子离开自家府邸的机会,叶子没有珍惜,那如今他们二人之间还有那么一层主僕关係,所以叶子也没多说什么,按照云落白的指示走进了他的房间,拿起了放在南面墙角的物件。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凉爽到沁人心脾,亦能让人倍感神清气爽。 两人並肩走出云家大门,叶子偏头看了眼手上拿著的竹竿,上面掛著白幡,白幡上洋洋洒洒以墨笔写著占卜算命四个大字。 她之前听云落白说过,他是有一层算命先生的身份在,只是真入了这个处境之中,她总觉得自己好像…… 同流合污? 沆瀣一气? 蛇鼠一窝? 狼狈为奸? 反正除了这些词汇,她的脑海里冒不出什么好话能形容她跟这样的云落白待在一起时的状態了。 云落白瞧见叶子的视线始终定格在手上的白幡上,鄙夷之情溢於言表,不免扁了扁嘴,主动跟她搭起了话。 “怎么,觉得丟人?” “那倒也没有,只是那些走街串巷占卜算命之人,总让人觉得像是江湖骗子……” 叶子想表述得委婉一些,但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做到。 云落白也不生气,他知道叶子说的是实话。 “什么叫像,那就是。” “啊?” 叶子偏头望向身边的云落白,轻眨眼眸之际清秀面庞上何其无辜。 “啊什么啊,我又不是。” 云落白没好气地回道,旋即迈动脚步朝著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走去。 叶子一时哑然,扁嘴白了云落白一眼,这才手持长幡不情不愿地跟在其身后。 云落白花重金买下的一套宽敞宅院位於寧州府的长乐街上,正好位於寧州府的中央地段,若论及热闹繁华,並无其他地界可以相提並论。 只是许多阔气人家更喜幽静,因此远离市井之地,並未將府邸安置於闹市之中,所以单论长乐街这一带,云家的宅院便是如今最阔气的豪宅。 出了家门,云落白在街上閒庭信步,清晨的早点摊子边上都摆著蒸笼,白色的雾气升腾著,尚未可见其中內容,便能让人联想到其中雪白的麵食如何诱人。 云落白走得並不快,也未曾在街上有所停留,他径直朝前走去,叶子便紧紧跟在其身边。 叶子手里握著竹竿,每逢与人擦肩而过,她总是刻意地將手上的白幡扭曲低垂,好似如此一来丟脸的程度便能少几分。 云落白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巷口附近,旁边有个人是摆摊卖包子的,虽说他刚回到寧州府不久,但是两人显然在此之前早就相识。 那卖包子的小贩看见云落白来了,顿时笑脸相迎。 不为別的,只是自从云落白回到了寧州府,连带著他这卖包子的小生意都好上了不少。 “云公子,您来了啊,吃早饭了没?” “家里没煮饭,到你这里吃些。总让你帮忙照看著我那套物件,也有劳你费心了。” “您看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啊,快坐快坐,包子马上就来!” 简短的几句话过后,云落白便坐在了一张桌边。 叶子拖著跛脚坐在他对面,將手上用竹竿撑著的白幡支在了墙边,看上去鬆了口气。 “怎么,拿著它就让你觉得这么丟脸?”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让人误以为我是什么江湖骗子而已……”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在我身边待久了,不是也得是了。” “嗯?那看来我得早些离开云公子才是,毕竟小女子一无是处,还得让云公子靠著占卜算命的本事养活著。你我非亲非故,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助我离开那胭脂阁,小女子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知道就好。” 云落白淡淡回了一句,店小二也在这时提著一壶热茶走了过来。 碗中茶水泛著热气,云落白抿了一口,视线在街面上隨意游走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之后,两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便被端上了桌。 在此之后,卖包子的小贩十分有眼力见,掀起罩在角落处的粗布,其下的一套桌椅连带著桌上摆著的一个朴素四方木盒便显露了出来。 桌椅旁边另有一张白幡,与叶子一路拿过来的那白幡別无二致,连带著那套桌椅一同被罩在宽大的粗布下。 叶子看了看那张白幡,又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白幡,在反覆確认二者並无不同以后,她转而看向云落白,同时伸手指向自己小巧精致的鼻子。 “你耍我?” “哦,我忘了。” 云落白伸出手掌轻拍脑门,口中轻飘飘这么一句,任谁见了都会火冒三丈。 “你明明有幡,还让我一路拿著它过来?你明明有幡,家里还准备一张同样的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干占卜算命这个行当,总会遇到些突发情况的。” “什么突发情况?” “没给人算准,人家事后找茬砸你的招牌,你就得赶紧跑路了,这叫有备无患。” “你又没有招牌……” “你刚带过来的,就是我的招牌啊。” “……” 叶子觉得胸口发闷心里添堵,看著眼前冒著热气香喷喷的肉包子都没了食慾。 云落白也不管眼前刚被他赎身带回家的清秀姑娘,只是自顾自咬著包子,偶尔街上有人路过,彼此之间点头微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无论谁跟云落白打招呼,他都会回应。 自打他回到了寧州府,便是如此。 叶子的视线在街上扫过,清晨各家铺子都开了张,阳光洒在各个招牌上,民生百態欣欣向荣。 她就这么等了半天,才等到了云落白劝她吃些东西的软乎话。 “吃点吧,一会儿算命没给人算好,遭了人家一顿毒打时,也好有力气跑。” 叶子唇角微翘,这才心满意足夹起了一个肉包子,才咬了一口,便好似又想到了什么。 “云公子,若你真有一名常伴你的贴身侍女,你也会以这般平等的身份对待她么?怎么说呢,就是不会觉得她低人一等,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她那种。” “难说。” “怎么说?” “至少相貌上得过得去才行,你確实差了些。” “嗯?” 隨著肉包子散发出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叶子放在桌上的手掌缓缓握紧成拳,隨后又悄悄鬆开了,最后所有的细微动作不过只在一声嗤笑中化成了言简意賅的四个字而已。 “好色之徒。” 第三十章 起卦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起卦 在叶子的眼里,云落白漂泊在外已久,初回寧州府本该舒舒服服过一段逍遥安生的日子才是。 只是她却没想到,云落白在这包子铺旁边支摊算命已有些时日了。 卖包子的小贩是个机灵人,还不待二人吃完早饭便已经主动帮云落白將那套桌椅挪了出来,就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等云落白收摊了,算命用的那套桌椅便暂存在他这里,倒也省心。 说是一套桌椅,其实是两把椅子一张方桌,桌上那方形木盒中放著的是云落白算命用的物件,写著占卜算命四个大字的白幡往旁边一支,这就算是出摊了。 “云公子,昨日你没来,倒是有几人慕名而来却扑了个空。想来您在此算命不过寥寥数日,待日子久了,恐怕连带著我这包子铺的生意都愈发红火了。” “就算我上回说了算命必须买包子,加起来也没帮你多卖出去几个吧。你帮我照看东西,咱们这也是礼尚往来。” “害,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嘛……” 吃饱喝足的云落白一边跟旁边的小贩说著话,一边坐回了自己占卜摊位的椅子上,一抬头却看见叶子正隔著面前的方桌坐在自己对面。 云落白抿了抿嘴,又皱了皱眉。 叶子眨了眨眼,不明何意。 “有没有可能你坐的地方,是一会儿要来算命的客人坐的地方呢?” “真有人上赶著上当受骗么?我不信。” “你想好自己的身份,你跟我现在是一伙的。”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小女子的命竟如此悽惨……” “那一会儿我给你送回胭脂阁里去。” “哎哎哎,开个玩笑而已嘛,这么小气……” 叶子扁了扁嘴,目光下移落在了云落白正在打开盖子的方形木盒上,里面都是些零散物件,大多都与市面上常见的算命摊上所用的东西相同。 她觉得新鲜,便多看了两眼,好奇之下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被云落白轻拍了一下手背,於是只得不情愿地缩回了手。 “小气鬼,有什么好的,让我拿来看看都不行?” 云落白面色平静,口中只是轻声念著,像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叶子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得窥天机,宿命缠身,不祥。” “切,故弄玄虚……怎么,你就拿这套说辞糊弄那些来找你算命的无辜民眾?” “嗯。” “……” “有人来了。” 云落白偏头看向长街东侧,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挎著个菜篮匆匆忙忙朝著云落白的算命摊位走来。 叶子左顾右盼,察觉到那名妇人的视线正好落在云落白的算命摊位上时,不由得心中为其感到悲哀。 以她的善良心性自然不忍其上当受骗,可如今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啊…… “我是不是该起来让地方了?” 听著叶子语气中满满的无奈,云落白面带微笑,仿佛顷刻间已然將仙风道骨四个字印在了身上。 出来摆摊给人算命,气质风度上总得有个该有的样子。 “亏你还有这个觉悟。” 叶子扁了扁嘴,无奈从椅子上起身,旁边包子摊上的小贩利落地递过来一把长凳,她便就这般坐在了云落白身旁。 “你已经够幸运了,按照常理来说,你我身份有別,你就得在我身后站著才是。” “那小女子还得多谢云公子身怀慈悲之心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少爷。” “因为你不想听。” “我想。” “肤浅。” 两人说著话的工夫,那名妇人已然走到近前,因为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些许汗水。 她从怀中掏出块质地粗糙的布帕隨意擦了擦,抬眼看著端坐在面前的云落白呼吸急促,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云落白也不著急,只是朝著眼前的妇人微笑点头示意。 “云公子,我家住在合庆巷,我从前是开裁缝铺的,后来经营不善就关了。平日里我靠帮人做些针线活之类的杂活维持生计,当年有个偷布的被我抓了现形想要逃走,刚好云牢头路过,帮我抓住了那偷布贼,后来我和我家那口子去你们家上门送礼道谢时还见过你。按辈分来说,你还得叫我一声杨婶呢。” “杨婶。” 云落白语气温和唤了一声,坐在他对面自称杨婶的女人便眯眼笑著点了点头。 自从云落白回到寧州府以后也遇见过不少人,以他这牢头之子的身份,从前是绝不会被人称一声云公子的,只是如今他身家阔绰,为养父在长乐街上购置豪宅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以至於这些本该自詡长辈之人都对他客气有加。 “当初你们几个小孩子走街串巷来回跑,带头的是衙门里寧捕头的儿子,还有將军府的青少爷,一晃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啊……哎呦,我这碎嘴子忘了正事了,云公子,我来是找你帮忙的。我常戴在手腕上的那波纹样的金鐲子丟了,四处找寻不见,听说你擅长占卜,这才来找你帮著算算。那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中最喜欢的一件首饰,哎……” 杨婶长嘆了一口气,整个人颓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神,面色悲凉。 坐在云落白身边的叶子一听,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想来人家丟了物件找云落白卜算,他那坑蒙拐骗的伎俩便无法施展了,若是隨便糊弄一番,待得这位杨婶回去依言行事遍寻无果,还得回来找他麻烦才是,届时看他如何收场。 云落白注意到了叶子嘴角显露出的微笑,他不禁微微皱眉,心想这傢伙到底是哪边的…… 摆摊做生意,来者皆是客。 这个道理云落白自然是懂的,他从眼前的木盒里拿出一串用红线绑在一起的铜钱,看上去与本朝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有所区別,其上刻画的纹路与文字看上去玄奥晦涩,铜钱虽为圆形,中间的方孔却是菱形的,乍看上去如同猫眼一般。 “这是卦钱,占卜时用的。”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从木盒里取出一块红布摊开置於桌上,又將系住那串卦钱的红绳解开,总共十枚卦钱被他以九宫格的形式依次在红布上排开,最后便余出一枚卦钱,看上去格格不入。 云落白將那枚看上去孤零零的卦钱推在了杨婶面前,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起卦。” 第三十一章 这怎么可能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这怎么可能 叶子从前也见过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摆摊的倒是不常见,那些先生总是一身道士装扮,身旁大多还跟著个年轻的小徒弟。 小徒弟手里拿著白幡,算命先生的手里拿著个精致小巧的铜铃轻轻摇晃引人注意,那一蹙眉一轻笑之间,便將毫无心计之人的钱財骗到了手中。 想来这些人不常摆摊,或许是怕骗术被揭穿之时不方便跑路。 叶子不懂卦钱是如何用来占卜的,但她此刻觉得自己好像就变成了云落白身旁的小徒弟,与他狼狈为奸。 杨婶看著红布上呈九宫格排列的卦钱,又看了看那枚被云落白推到她面前的卦钱,不禁心生疑惑。 “云公子,这是?” “您且將这一枚閒置的卦钱放在这九宫排列的任一卦钱上方,无需紧张,隨心而为便是。” 杨婶闻言,迟疑著伸出手来將那枚卦钱捏在指尖,略微犹豫之后將其放在了东南角的位置上,於是那呈九宫格排列的卦钱组合之中便有了一个位置由上下两枚完美重叠的卦钱组成。 “杨婶,请问您將卦钱置於此处,可是有所缘由?” “我也说不上来……” “您平时什么时候会將鐲子从手腕上取下来呢?” “洗衣做饭啊,或者干些粗活之类的。因为我最喜欢它,生怕留下些划痕之类的损伤,所以干活的时候都会取下来。” “您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將它取下来是什么时候了吗?” “记不清了,因为平时我一天里总有活干,所以经常取下来……哎,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杨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她知道自己的表达方式会让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觉得她粗心大意,甚至认为她对那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金鐲子根本不重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了,越著急越想不起来。 云落白看了眼红布上的九宫卦钱,旋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八卦引象,东南属巽位,五行属木,显风流之动,起无形之变。木遇火则燃,燃木遇风愈烈,风过尘土生春,金在万物生春之中……” 云落白这一番话不光听得杨婶云里雾里,就连坐在他身边的叶子都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云公子,我是一介妇人,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若在下所料不错,您家中厨房应为土地,並未在地面铺设地砖吧。” “是……如今家境不算殷实,便忽略了这些事情,说来让你们见笑了……” 杨婶訕訕然笑著,一双生出茧子的宽厚手掌也捏在了一起。 “风过尘土生春,金在万物生春之中啊……” 云落白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言语,杨婶睁大眼睛看向唇角带笑的云落白,恍惚之间好像有些明白了云落白想要表达的意思。 “莫非云公子的意思是,我那丟失的金鐲子就在厨房之中?可是我来此之前早已在家中四处寻过,並未有所收穫……” “杨婶,事在人为。” “我再回家找找……多谢云公子了,您看占卜的费用?” “十文。” “好,好……” 杨婶取下钱袋摸出十文钱整齐放在桌上,隨后笑呵呵起身离去,准备依云落白卦象所言回家寻找鐲子去。 “承蒙惠顾。” 望著杨婶离去的背影,云落白又笑了笑,旋即便將桌上算命赚来的十文钱收入囊中。 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叶子总觉得云落白面露奸诈之相,她从不信天命鬼神之说,自然对於云落白的占卜之术並不认可。 “你是不是骗她的?” “哎,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骗,这叫占卜。” “那你说说,你怎么就能靠你这几枚破卦钱占卜出她那丟了的金鐲子在厨房里?” 叶子又起身坐在了云落白对面,她很好奇云落白每日这般信口雌黄,这算命的摊子应该也摆不了几日,可他看上去却十分自信,莫不是將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不成。 眼见杨婶已经走远,云落白閒来无事,索性便跟叶子解释起了自己的占卜之术。 “你看见那位杨婶了吧,年过五旬,体態丰盈。既然那鐲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从前妙龄女子皓腕如雪纤细娇嫩,如今年龄已长身材变胖,手腕也跟著变粗,所以那金鐲子自然滑落丟失的可能性其实是比较低的。” “然后呢?” “我来问你,假如你在一条小河边洗衣服,这时候你为了方便干活想把自己手腕上的金鐲子取下来,你会將它放在哪里?” 叶子眼珠一转,並未多做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自然是用条隨身携带的手绢丝帕包著放在怀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隨便放在旁边呢?” “废话,那万一弄丟了呢?” “你看吧,这本质上是因为你在小河边,对外界环境感到陌生,所以你就不会轻易把这个金鐲子放在旁边的环境里。它毕竟是个精巧细致的物件,不像洗衣服用的木盆那么显眼不容易丟失。” “那顶多只能说明她的金鐲子在家里丟失的可能性更大,你怎么就知道在厨房里?” “若是她在家里的院子中洗衣,就算暂时取下鐲子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待想起来时也能很快寻见。她不是记不清了,而是不確定,因为她先前已经在家中各处遍寻无果,就证明她之前有可能將这个鐲子放在了某处,但是她再去找没找到,就会让她產生一种她是不是记错了的错觉。” “那又如何?难道那鐲子还能长腿自己跑了?” 叶子对於云落白的言论嗤之以鼻,她觉得自己没杨婶那么好骗,所以在心里已经给自己提醒,不要著了云落白的道。 “鐲子自然不可能长腿跑掉,所以只可能是她在自己並未察觉之时移动了那鐲子的位置,所以再去寻找之时才寻不见了。她既然寻不见这个鐲子,就证明这个鐲子在她並未察觉之时,已经从显眼之处移动到了不显眼之处,所以她才没那么容易找到。”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將那枚被杨婶放在东南角巽位上的卦钱取下定睛仔细观察著,目光愈发柔和。 叶子一双柳叶细眉皱在一起,清秀脸庞上隱隱显出几分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第三十二章 横財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横財 对於鐲子不可能长腿跑了这种事,本身就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所以当云落白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看向叶子的时候,后者只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你不要总是自作聪明,搞得好像你能想到的事情別人都想不到。” “那你说说那鐲子的去向?” “……” 叶子哑口无言,抿著嘴唇眼含幽怨,不再出声了。 “她衣裙宽鬆,布料虽然不算高档,但是裙摆处有明显的油渍,看上去还很新鲜。足以说明那是之前在厨房沾染上的,而且时间並不算长。她来不及换身乾净衣服便匆匆忙忙来找我,足以说明她发现那金鐲子不见以后便急切寻找,遍寻无果之后才將我的占卜之术当成了最后寄託。既然她十分看重那个金鐲子,那它丟失的时间就绝对不算长,因为就算记忆模糊,人在潜意识里对於看重的物品就是会多几分关心的。” “那也不能断定她丟失的金鐲子就在厨房里啊,明明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再说了,她不是说了来之前已经在厨房里寻找过了。” “我首先要强调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我认为那金鐲子在她家厨房里,所以就算她没找到,也不能因为我的模糊卦言来找我麻烦。” “……” 叶子气得朝著云落白翻了个白眼。 这不还是坑蒙拐骗? “她家境普通,厨房必定也不算宽敞。若是她在煮饭之前將那金鐲子取下来放在一旁,你觉得她会將其放在何处?” “还能放在何处,就算真金不怕火炼,那也不可能放在灶台上吧,肯定就隨便放在旁边的案板上或者別的桌子或者架子上了唄。” “那她四处寻找之时不就能轻易发现了吗,毕竟就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又不是藏起来的,怎么可能寻不见?” “你说的也对……那她还能把那鐲子放在什么地方?” “她把那鐲子放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鐲子怎么发生移动改变位置的。我之前特意询问她家中厨房是否铺设了地砖,就是因为这个金鐲子若是不慎掉落在铺著地砖的地面上,是很容易发出清脆声响引人注意的,但是土地则不然。” 云落白慢条斯理地跟坐在对面的叶子解释著,如今他倒也还算清閒,所以有的是时间。 “所以我猜是她在厨房干活时衣摆不慎碰触到放在平面上的鐲子,连带著那鐲子因此被拉扯掉落,又正好落在了不易察觉的死角处。她没想到这一点,自然也只会在表面搜索,不会找寻得那般细致,因此才没发现。” 叶子听完不禁皱眉,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 不可否认的是,云落白的猜想是有概率发生的,但是並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你说了那么多,又没有证据,万一是有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將那金鐲子顺手牵羊拿走了呢,你不是白想这么多了?” “所以我没跟她说那鐲子就在她家厨房里啊,我只说事在人为。” 云落白无奈地摊了摊手,这副模样落在叶子眼里,让她恨不得將其暴打一顿以泄愤。 “那你之前又八卦引象,东南属巽位,五行属木的,那些不是你在帮她算吗?” “我这是九宫卦式,跟八卦本身就没什么关联。我那么说,是算命这个行当,你就得说得高深莫测,让人听得云里雾里,这样人家才能信你。我总不能跟她说,我猜你这个鐲子就在你家厨房米缸与墙壁的夹缝里,你回家自己找去吧,这样如何使人信服?” “……” “她若是回去真在厨房里找到了那鐲子,日后必定逢人便提及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过不了多久整个寧州府都知道我占卜灵验,料事如神。她若是没寻到,那我又没跟她一口咬定那鐲子就在厨房里,那就跟我没什么关係了。” 叶子只觉胸口发闷心有鬱结,对於云落白本就不多的好感更在此刻一落千丈。 “骗子。” 云落白闻言也不恼火,只是自顾自將红布卦钱再度放回木盒里,又將盒子盖好。 他好像不太喜欢將盒子里的东西隨意暴露在叶子面前,即便这些物件他给人算命卜卦的时候都要用到。 就在叶子百无聊赖之际,长街另一侧,身著捕快服饰的寧契朝著云落白所在的方向匆匆走来。 叶子连忙起身给寧契让座,寧契却並未就此坐下,只是从怀中取出纸张,上面记载著许多名字。 “老二,依你所言,我带衙门里的人已经调查过了,这纸上记录的名字是你之前说的跟慕漓有些来往但是没什么钱的那些人。按理来说,这些人根本就不具备为红顏一掷千金的条件,偏偏就有许多男人迷恋慕漓美色,为之掏空家底,后来没了钱財再被胭脂阁拒之门外,这种事情放在青楼这种地方已经不算少见了。”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记录名字的纸张放在了云落白面前,后者却並未立刻查看,反倒是面带笑容抬头看向眼前一身正气的大哥。 “大哥,既然调查已有进展,官府再按照上面的名字逐一排查也就是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特意跑来让我看一眼呢,我又不是官府中人。” 寧契脸上没有笑容,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这同样让云落白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像中那般简单。 “你看了就知道了。” 云落白拿起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很快视线便定格在了一个对他而言实在特殊的名字上。 “马奔?” 他再度看向寧契时,嘴角的笑容已然尽数收敛起来了。 他明白了寧契为什么特意赶来將此事告知於他。 马奔是知府大人的那位远房亲戚,也是想要借著大牢內女贼凭空消失的事件跟他爹云平爭夺牢头位置的一名普通狱卒。 “他一个狱卒能有多少月俸?也配去跟胭脂阁里的花魁推杯换盏?” “我特意问过那胭脂阁里的老鴇柳娘,马奔前些时日突然发了一笔横財,大摇大摆进了胭脂阁,点名要见慕漓,出手还十分阔绰。后来连续几次以后,他再来胭脂阁便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了。柳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自然看人下菜碟,他没钱了以后怎么可能还让他见慕漓,直接就派人將他赶了出去。他还站在大街上对著胭脂阁骂骂咧咧,声称有柳娘后悔的时候……” 就连寧契都意识到了其中有问题。 第三十三章 封口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封口 之前在红鼓酒楼里,叶子听那兄弟三人说起过关於云平的事情,自然知道那马奔是何许人也。 当时青川本想借將军府少爷的身份出面在那位知府大人面前为云平撑腰,是云落白说了迷雾未散,为时尚早。 现在迷雾不仅未散,反而愈发浓重了。 “他一个普通狱卒,哪来那么多银子喝花酒,还专门找花魁?” 叶子在旁疑惑问道,寧契只是轻轻摇头。 他怎么知道,这正是他感觉奇怪的地方。 他来找云落白,一方面是將这桩怪异之事告知云落白,另一方面是想让云落白为他答疑解惑。 “老二,你说呢,他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会算吗,你算算。” “……” 云落白一时语塞。 寧契恐怕是整个寧州府最相信他的卜算之术的人。 “他哪里会算,他只会骗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子忍不住在旁拆台,若是换成別家侍女这般对自家公子说话,恐怕免不了严厉处罚。 只是云落白和寧契都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更何况叶子和他们年纪相仿,更不会在他们心中低人一等。 “不过如此一来,不管杀害慕漓的凶手是不是马奔,反倒是让我有些想通了。” 云落白轻声说著,双眸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了。 “想通什么?” 叶子紧跟著开口,云落白却只是將手上的纸张折好还给了寧契。 “佛曰,不可说。” “切……” 叶子撇了撇嘴,视线却有意无意自云落白身上扫过,眼神之中似有深意。 “老二,如今我们怎么办?我得知名单中有马奔,便想著先来与你商量。若杀害慕漓之人真是他的话,也免得我们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若是这桩命案得以告破,马奔又真是杀人凶手,那云叔那边也就不用担心了……” 寧契在旁站得笔直等待著云落白的回答,他虽年长,又常以大哥身份自居,却从不因年长自傲。 他知道云平在云落白心目中的重要性,所以即便那牢头的身份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他也不想让马奔得逞。 “是不是他,都得有证据才行。假设就是他杀了慕漓,结合凶手特意返回案发现场取走能暴露其身份的遗失物件,你觉得他把什么东西落在了慕漓的闺房之中?” 面对云落白的提问,寧契手掌摩挲著下頜,在掌心与鬍鬚的摩擦之中略微迟疑后,一边思考一边给出了回答。 “大牢钥匙由值守的狱卒轮流看管,他既然有空去胭脂阁,证明钥匙大概率不在他手上……若非如此,那恐怕他落在慕漓房中的物件,就只能是衙门里的腰牌了……” 寧契口中的衙门腰牌是官府统一派发的,等同於身份凭证,是粗铜材质,凭腰牌可在衙门之中通行。 似他这等衙门里的熟面孔自然不需要腰牌证明身份,但是衙门里新来了衙役,有了腰牌作为凭证,便不至於进了官府逢人便要解释身份。 若是官府中人有朝一日不在衙门里当差,这腰牌还是要归还的。 云落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有可能。” “可就算他把腰牌落在了慕漓的房中,如今已经被他捡了回去,也就没了证据……” “你觉得他要是真杀了人,他心里害不害怕?” “那肯定害怕啊,可问题是腰牌已经被他……” “就算腰牌被他去而復返带走了,他还害不害怕?” “那……应该也害怕吧……” “为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他是用梯子从窗户进入慕漓的房间的么?就算腰牌被他捡走了,万一他上下来回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呢?” “所以他肯定很担心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他不確定有没有人看见,只是没人到官府告发,他这才会抱有一种侥倖心理,觉得肯定没人看见。” “確实没人去官府告发他啊,也许他就是运气好,没人看见呢?” “他又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叶子在旁听著两人的对话,只觉得绕来绕去,但是某一瞬间她脑內灵光乍现,忽然就明白了云落白的意思,这才恍然大悟。 “寧捕快,这位云公子的意思是让你去找马奔,你就说要看看他的腰牌,其余什么都別说,他自然心里就会犯嘀咕。他心里这么一犯嘀咕,就会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他杀害慕漓的经过。他又不知道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最后只能归结於有人看到了他踩著梯子上下爬窗的经过。而你看他的腰牌,很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暗示?什么暗示?” 寧契不解地挠了挠头,他自觉行事光明磊落,主要还是平日里为人方正有什么说什么,还从未暗示过谁。 “哎呀,你可真是笨死了。他肯定觉得你已经知晓了他杀害慕漓的经过,又没稟告知府大人,还特意来看他的腰牌,肯定是想暗示他让他给你封口费啊。” “封口费?” “对啊。如此一来,若真是他杀害了慕漓,他要么主动来找你,要么投案自首,要么畏罪潜逃。他会选择按兵不动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因为他若是真杀了人,心里始终惴惴不安,肯定会採取行动,到时无论他採取哪种做法,你不都能断定他就是杀害慕漓的真凶么?”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寧契瞪大眼睛,为自己的头脑没其余二人灵活而感到有些懊恼。 “那我这就去找他。” 寧契说著就要动身,刚迈出脚步却又缩了回来。 “不对……老二,若是他真拿银子来封我的口怎么办?我自打进了衙门做捕快以来,一向秉公办事,从未收取过任何人的好处……” 寧契面显忧虑,云落白看著他那张虬髯方脸,不禁气笑了。 叶子气得在旁直跺脚。 当然,跺的是那只好脚。 “寧捕快,你还真是……他的银子都砸在胭脂阁里了,他哪里还有银子来拿给你用来封口?你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逼著他狗急跳墙呢吗?” “对,对……” 寧契脸上掛著憨笑,后知后觉地对著两人点了点头,隨后才放心离去。 第三十四章 我送人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我送人了 待得寧契走后,叶子又转而看向云落白,纵使后者只是面带微笑,可落在她眼里却等同於嬉皮笑脸,不由得让她心生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慍怒。 “云公子,若杀害慕漓之人真不是那个马奔呢?” 云落白倒是显得颇为淡然,无论是杨婶丟失的金鐲子还是杀害慕漓的真凶,他都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推测就是事实。 但他並不著急。 清晨的微风拂面而过之际,叶子坐回了他对面。 叶子生得相貌平平,算不得出彩,一双清澈眼眸注视著云落白的时候,却让人看不出半分怯懦。 她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云落白回归寧州府的生活里,又在他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横插一脚。 至於插的是她那只跛脚还是她那只好脚,云落白也不確定。 他眯眼笑望著她,鼻息之间感受著清晨的新鲜空气,好似在这一刻所有事对他而言都已事不关己。 “那又如何。” “马奔要是杀害慕漓的凶手,你不就能让你的好大哥將其抓进衙门问罪,如此一来他便无法再跟云叔抢夺牢头的位置,云叔负责看守的大牢里丟了犯人的事情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到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不才是你乐於见到的结果么?”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不一定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我爹因为此事烦忧,更何况我爹真正烦忧的,不一定是此事。”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来,他已將木盒中的物件尽数收好,他並不准备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等等,你要干什么?” “收摊。” “就赚了十文钱就收摊?” “那怎么了,十文钱足够保证一个人一整天饿不死了。” 云落白一本正经的发言让叶子忍不住扁了扁嘴。 大户人家的少爷自然不会因为十文钱发愁,但是出来摆摊算命赚钱就接了一单生意就收摊,无异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你看你这个人真是很奇怪。我摆摊给人算命,你说我坑蒙拐骗。我要收摊,你又说我没有上进心。我看啊,日后谁若是娶了你这等女子,耳边或许总免不了蜂鸣雀叫。” “我怎么了?云公子好像非常看不上我,莫非是觉得我身有残疾?” “我没这么说,你不必如此敏感。” “那你不嫌弃我的跛脚?” “你的跛脚是你身上最小的一个问题了。” “……” 叶子只觉胸口发闷,白皙贝齿紧叩红唇,双眼瞪著云落白,眼神之中满是怒火。 云落白也不理睬她,只是將自己的桌椅物件都挪回了旁边的包子铺,让卖包子的小贩继续帮忙看管,隨后便准备走人了。 “云公子今日收摊这么早啊?” “改日再来,劳你帮我照看著。” “没事没事,您每次来不也都照顾我生意么?我这叫什么来著……对,举手之劳!” 看著卖包子小贩露出一脸憨笑与自己挥手道別,云落白点了点头,隨后自顾自沿著街边向前走去,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嘴角不禁再度泛起微笑。 “你要去哪里?这边不是回家的路吧?” 紧跟上来的叶子仍旧拖著那只跛脚,但她昂首挺胸,並未因此对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心生介怀。 “谁说要回家了。” “不回家去哪里?” “隨便逛逛。” “你如今还有这等兴致?” 云落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向身旁將一对细眉微皱在一起的叶子,笑得很奇怪。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著急?怎么,我爹若是当不了那牢头,你还得为此著急上火一番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云叔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欺负。” “没人能欺负我爹,那个马奔更是痴心妄想。” 云落白再度迈动脚步,口中话语看似轻飘飘,落进叶子耳中却显得別有意味。 “他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叶子怔在原地,望著云落白的背影轻咬嘴唇,隨后再度跟了上去。 寧州府平日里还算热闹,更何况云落白购置的豪宅在最繁华的长乐街地段,从一大早开始,市井之地便已是人声喧闹。 街面上处处都是行人,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们的谈笑起鬨叫好声冗杂在一起传入云落白和叶子的耳中。 他们本就年纪相仿,如今这般並肩行走在一起,很快便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 转头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云落白从钱袋里取出铜板买了两串,隨后將其中一串递给了叶子。 他的表现总是让叶子觉得他非常轻鬆,但是与他相关的人,无论是他那身为牢头的爹还是身为捕快的大哥,此刻恐怕都没这个逛街游玩的心情。 叶子倒也不客气,接过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搭配上春日暖阳,愜意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你倒也还算大方,我还以为你要我自己出钱买。” 云落白对此嗤之以鼻。 “你能有多少钱?” “之前有六钱银子,后来没了。” 云落白侧目看向身著绿衣正在吃著冰糖葫芦的叶子,后者的面色上有一瞬间闪烁过一抹落寞,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省吃俭用攒出来那点慕漓给你的零用钱怎么就说没就没了?莫非是被小偷偷走了?” “怎么可能,我这么可怜,小偷都不会对我的钱袋有想法的。” 叶子盯著手上的冰糖葫芦认真看著,似乎在想著什么。 “我送人了。” “那你才是真的大方,明明自己都没多少钱,还送给別人。” “谁说不是呢。” 叶子轻声回著话,但隨后便安静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一直在云落白身边像只麻雀一样嘰嘰喳喳说著话,让他觉得有些头疼。 “早知道冰糖葫芦就能堵住你的嘴,我就多买几串了。” 云落白试图再度挑起话题,这一次叶子没接话。 她好像真的在一剎那变成了跟在大户人家少爷身边的婢女,这让云落白觉得很不习惯。 耳边市井之地的喧闹之音让他感到心烦。 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应该也快了。 第三十五章 坑蒙拐骗帮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坑蒙拐骗帮 云落白和叶子之间的气氛忽然就沉寂了下来,与周遭的热闹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两串冰糖葫芦便將他们各自的嘴封上了,同行却无言,为了避免尷尬,云落白以目光在街面上四处打量著,试图寻些新鲜事物。 人群中的起鬨叫好声多半来源於街面上卖艺之人的奋力表演,只是见得多了,总让人觉得意兴索然。 杂耍类的都是些丟盘子耍猴喷火之类的节目,都不算新鲜。 除此之外,还有变戏法的正在表演三仙归洞,吸引了一群孩童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一边看一边猜那红丸子究竟在哪一个白瓷碗里。 还有身怀武艺流落街头者,这些人表演的喉顶尖枪和胸口碎大石还算引人注目,这些人都是特意练过的,不然看热闹的人群中跑出几个喜欢闹事的硬茬子要检查表演所用的道具,难免会多生事端。 云落白瞧瞧这些一路所见的卖艺区域,又看了看叶子脸庞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便意识到了她和自己同样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致。 卖艺本就分很多种。 若是没有手艺,身体也没有那般硬朗,那就只能靠嘴上功夫了。 市面上最常见的就是说书先生,支张桌子醒木一拍,扯著脖子將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江湖琐事如同倒豆子一般陆续讲出,为了让出口的故事显得精彩绝伦,多半还得添油加醋一番。 说书先生的故事多半都是通用的,因为歷经口口相传,所谓新鲜的江湖軼事很快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说的好的,可以被请去茶楼酒肆为客人说书助兴,无论是从掌柜的还是客人身上,总能得到些赏钱。 说的一般的,就只能在闹市上寻块人流还算多的地方支起桌子来,由於周围人声鼎沸喧闹不止,总要扯著嗓子提高音量才能勉强吸引来些许看客。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路过看热闹的人都会心甘情愿给些铜板做赏钱的,如此一来收入微薄,也就只能勉强餬口罢了。 大暉王朝的每一位说书先生,无论说书地点为何处,无论嘴上功夫是否出色,唇齿之间兜兜转转总绕不开一个特別的名字。 即便说书先生说起他的次数多了,怕看客觉得听腻了而换些与別人有关的故事,那一双双眼睛匯聚而来的期盼与等待,也总是让说书人与看客心照不宣。 他就像是一桌酒席上的最后一道压轴好菜,没了他的存在,这一桌酒席便会黯然失色。 他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剑主李自归,也是昔年武林风云榜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李自归脚步停留在人群后方时,周围正好传来接连不断的问话声。 “林老头,什么时候能开始说李自归啊?” “你不说可有的是人说,西街的刘麻子人家天天就说那么几段也不觉得腻,到时候我们可都上他那边听去了啊!” “就是就是,你每天指著谁赚饭钱呢心里没数啊,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谁喜欢听啊?” 桌案后那位被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咧嘴一笑,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庞上显出几分尷尬来。 他本想说些与旁人不同的江湖往事,如此一来也许能吸引些没听过之人的目光。 如今从他说到一半被打断的结果看来,人们对那些事情並不关心。 云落白转而將目光移向叶子的身上,后者对这些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吃著手上的冰糖葫芦,若非余光扫到他驻足停留,恐怕她早便向前走去了。 “上次我们在红鼓酒楼听那位说书先生讲关於李自归的故事,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听闻云落白所言,叶子嗤笑一声,抬眸望向身侧的俊朗少年,眉宇间隱隱带著几分不解。 “关於他的那些江湖往事,难道就不是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了么?” 云落白一时哑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的確,李自归快意江湖之时已是二三十年之前,那时他都还没出生呢。 见云落白一时无话,叶子也大抵猜到他是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於是几番咀嚼过后喉咙滚动,將口中裹著冰糖酸甜可口的山楂咽下,隨后又说了一句。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很感兴趣。他已不在江湖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帮派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江湖之中大量涌出,明天云公子也可以创立一个新帮派,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坑蒙拐骗帮。” 叶子一边看著在人群的簇拥中经歷短暂思考过后再度开始讲述李自归过往的说书先生,一边说著些任谁听来都觉得不著调的话。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出身於青楼的杂役女子该说出口的,至少以她从前的经歷而言,这世间再没有多少比她更卑微的身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江湖风雨更迭,人们不该只对退隱江湖的李自归心心念念。但你没想过,他对这座江湖而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就算他从前真是天下第一,也不过是武功比別人好而已。更別提他退隱江湖是因为武功尽失,如今只能待在西川府那鹤归楼里做个给人號脉诊病的大夫。想来他往后余生皆是如此,还能意味著什么?” “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庙堂江湖两不相干。江湖人士之间的廝杀爭斗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概不管的,就算大理寺有专门的江湖走案负责维繫二者之间的平衡,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不对平民百姓打砸抢烧,官府也不会管他们之间的生死。” “我知道。” “但你更该清楚,按照大暉王朝律法,杀人者按律当斩。官府只是懒得管这种事,真要是计较起来,就连寧州府的知府大人都能在没有兵权的前提下派出手下的捕快们来將这些触犯律法的江湖人士捉拿,只是这些人多半身怀武艺不好对付,彼此之间又爭斗不止,所以官府寧愿看他们狗咬狗,所以才不插手的。” “所以呢?” 叶子不明白云落白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云落白偏头看向正在高声敘事的说书先生,后者正在讲述李自归牵动江湖的最后一战。 那一日,初雪落京城。 天下剑主李自归孤身一人踏雪入京。 第三十六章 坊间传闻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坊间传闻 关於李自归的江湖往事,最后便是定格在了他踏雪入京的那一日。 这也是无数人心中最钟爱的一幕,无论是哪位说书先生有所提及,无论其口舌功力对表述那段往事的精彩程度有多少影响,那段往事也足以扣人心弦,令人对那座想像中的江湖心生嚮往。 那一日,沉寂江湖长达十年之久的天下剑主李自归再度现身,以一己之力迎战以万计数的京城青鳞军,最终凭藉其无人能挡之势硬闯皇宫,连续击败当时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前三的顶尖高手,昂首挺胸站在了那位真龙天子的面前。 被看客们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將那场最震撼人心的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碰撞娓娓道来,好似当时他便亲临现场一般。 周围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像著在那场漫天风雪里,李自归如入无人之境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云落白和叶子並肩站在人群中,同样听著那场李自归留给整座江湖的惊世之战,这一刻好似手中的冰糖葫芦都失去了风味。 即便只是露天的圈地说书,故事临近高潮,周围的气氛也足以用满堂喝彩来形容。 云落白听著说书老者口中仅以一把碧落砍翻整座京城的上万名青鳞军,却无一人因此身亡之时,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叶子。 “上万名青鳞军都拦不住当年的李自归,你信么?不光如此,这些人还无一因此身亡。” 江湖传言,当年天下剑主李自归腰佩双剑孤身入京,纵然身怀绝世武功,却並未伤及任何一名青鳞军士兵的性命,只是以无可匹敌之势进入了那座在百姓眼中金碧辉煌的皇宫。 即便如此,上万人都拦不住,足以说明其武功修为已臻至化境,世间无人能敌。 只是叶子好像並不这么认为。 “坊间传闻,那位开明宫里的皇帝和李自归早有私交,说他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对京城里的青鳞军手下留情的。要我说,恐怕是那位身穿龙袍的皇帝因为这份私交让手下的青鳞军网开一面,不然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踏入皇宫?” 叶子口中所言亦是人尽皆知。 当年李自归踏雪入京,所作所为震惊了整个大暉王朝,后来却安然无恙在西川府建立了名为鹤归楼的医馆,从此便以医者之身在其中为病患號脉诊病,时隔多年依旧风平浪静。 即便放在歷朝歷代,对於手握至高无上皇权的皇帝而言,似李自归这等所作所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自此世人皆知李自归与皇帝之间必定有些交情,不然世间敢於挑战皇权之人,总要落个悽惨下场。 云落白眨了眨眼,嘴角掛著和善的微笑,一如寧州府里那些看著他从小长大的百姓们回忆里的他。 “你知道么,哪怕是一万棵尚未长大的小树,想要在每棵小树上砍一下,也是要很久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是皇帝给他留了些情面而已。一个正常人,就算身怀绝世武功,也不可能以一敌万,累都会累死。这种过分添油加醋的故事多半经由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口口相传,至少我不相信世间会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他不是別人,他可是李自归,曾许世间第一流的李自归。” 说书老者的故事並未落幕,云落白已经迈动脚步朝前走去了。 叶子撇了撇嘴,看似不爽,刚要下意识跟上那道頎长背影,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脚,这才拖著跛脚儘快跟了上去。 热闹的集市上,云落白左顾右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各处摊位形形色色的物件上。 他像个出来玩的富家少爷,而他现在在旁人眼中確实是这种身份。 他没再跟叶子提起方才听书时的交谈,好似那段聊天已经翻了一篇。 只不过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久,可是云落白在叶子心中的印象早便有了许多个標籤,甚至他看似无心之言,叶子都觉得另有深意。 直到云落白十分隨意地拿起眼前摊位上的一个红色布老虎,低眸打量著上面的纹路时,跟在他身旁百无聊赖的叶子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怎么,你也和你那在衙门里当捕快的大哥一样,对於那位江湖传闻中的天下剑主仰慕已久,所以见不得我认为李自归没传言中那么厉害,觉得我泼了你冷水?” “没。” 云落白的回应淡淡的,只有一个字,显然没了下文。 叶子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好像能运筹帷幄,又能窥探人心,志得意满。 后方有人推车弯腰经过,车上翠绿的蔬菜摆得满满当当。 叶子朝前走了一寸,与云落白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 “你这个人实在很奇怪。你觉得李自归徒有虚名,不似传闻中那般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我又没激烈地反驳你,也没有跟你就此高声辩论一番,怎么反倒你仍旧揪著此事不放?怎么,你是希望我跟你的意见保持一致呢,还是希望我像我大哥一样,听到你说那位天下剑主的坏话而不高兴呢?” “你!我何时说过他的坏话?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他如今本来就武功尽失,做了个医馆里诊病的大夫,这也算是说他坏话?!” 叶子皱著眉,语气听起来都有些急促,情绪上的起伏波动导致她的面颊微微泛红,云落白却只觉得不明所以。 “你別忘了,严格来说,你现在是我家的侍女。你的说话语气未免有些太激动了,我就算要回家对你责罚一番,你也无可奈何。” 受到了云落白的提醒,叶子轻嘆一声,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云公子。” 自从回到寧州府,云落白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云公子这三个字。 唯独这三个字从叶子的口中说出时,让他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奇怪感觉。 “你为何不愿称我一句少爷?你想,整个寧州府的人见了青川都得称一句青少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那样会显得我们之间的关係很亲密。” 叶子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认真到让云落白能感受到她不想与自己扯上任何关係的真实念头。 云落白驻足原地,背后过路的行人脚步声和眾人的喧闹声融在了一起,他却从中听出了特別的声音。 他抬首望去,一只白鸽沿著街边酒楼的乌黑檐角飞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白鸽形单影只。 他又同谁亲密无间过呢。 第三十七章 你好记仇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你好记仇 云落白迈步朝前走去,他步行的速度並不算快,但是显然已经有了明確的目標,不再如先前那般走走停停似四处閒逛。 叶子跟在他身旁,偶尔拿起摊位上的小物件瞧上几眼,但很快就放回去了。 她的动作看似隨意,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停留在身侧那道挺拔身影上。 云落白说话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很会胡思乱想。 但云落白不说话的时候,就轮到她胡思乱想了。 繁华的市井之地传出的各色喧闹声好似將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甚至就连他们二人之间都有一堵无形之墙。 叶子忽然意识到不是她不愿与云落白之间形成亲密的关係,而是云落白对待任何人好像都是同一种態度。 这可以说成是他跟任何人都亲密,也可以说成是他跟任何人都不亲密。 她想揪著这点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意思。 “怎么,我方才说的不想显得我们之间的关係很亲密这句话,让敏感脆弱的云公子受伤了?” 这种挑衅言语並非她的本意,只是说都说了,她也不好改口。 云落白对此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缓步朝前走著。 这种漠视对待让叶子觉得心头一紧,她拖著跛脚跟了上去,忽然伸手扯住了云落白的袖口。 云落白回首望去,叶子正抬眸望著他。 她的双眸澄澈纯净,明明身处这遍布尘埃的人世间,却一尘不染。 “很多话你都不跟我说清楚,总让我觉得云里雾里。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討厌,我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叶子轻声说道,一番言语传进云落白耳中,將有气无力四个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你没必要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毕竟我们之间並不是那种很亲密的关係。” “你好记仇。” 叶子一脸幽怨,她本为娇弱女子,如今这般表现也让云落白不愿与之计较太多。 “你想知道什么?” 云落白悠悠开口,还是那副让叶子看起来十分火大的模样。 只是这次她在心里劝说自己正所谓世间千人千面,他的脾气秉性或许就是这样,相处时间久了就好了。 “你还没说清楚,那些人为什么喜欢听李自归的故事。” “因为李自归当年孤身入京以一己之力挑战皇权,如今却依旧平安无事。他是大暉王朝整座江湖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也就是江湖中人的牌面。因为有他在,那些江湖人士便会觉得庙堂江湖两不相干是成立的。简单点说,他们在听李自归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江湖往事时,其实都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觉得在自己心生嚮往的那座江湖里,他们和李自归是一类人,他们能与李自归併肩同行。” 云落白这次回答得乾净利落,像是没了耐心。 “可实际上呢,恐怕他们连给那位传闻中的天下剑主提鞋都不配。” 云落白的表达方式忽然变得很尖锐,与他之前一贯维持的温和形象格格不入。 这让叶子对於眼前之人產生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鬆开抓住云落白袖口的手掌,將目光转移到隔壁的摊位上,拿起其中的一件银手炼细细打量著。 这种路边摊位自然没有什么珍稀物件,这件银手炼的款式也不足以让人感到惊艷,其上点缀著云朵样的纹饰,除此之外便没有特別的地方了。 云落白的声音忽然自她身边传来,却並非是在与她搭话。 “这手炼怎么卖的?” “哎呦,这位客官您可真是火眼金睛,这可是西斯国的往返商路运过来的首饰,咱们本土这种纹饰可是很少见的。你看那云朵的纹路,咱们本土的工匠一般不会做成这样的,换句话说,这可是西斯国的云啊……” 叶子一脸诧异地看向身旁正在跟喜笑顏开的小贩搭话的云落白。 他既然问了价,就证明有將这件银手炼买下来的打算。 若他真將其买下来了,那自然是送给她的。 叶子不觉得云落白会有这么好心。 毕竟在她眼中,云落白多少有些冷酷无情。 关於这一点,从她在胭脂阁里对著老鴇柳娘哭诉哀求时,云落白却冷眼旁观视若无睹就能看得出来。 “我问你它的价格,你直说也就是了。” 云落白没想听眼前戴著帽子的小贩继续夸大言辞,不过这银手炼上面的纹路確实在西斯国更为多见,中原少有倒是真的。 摊位后方那身材矮小的男人瞥了一眼正拿著银手炼的叶子,又看了眼仪表不凡儼然一副公子哥打扮的云落白,一双眼珠滴溜一转,脸上笑容愈发諂媚,开口之时语气里试探意味极其明显。 “您要是诚心要的话,给二十两银子?” 流连於市井之地的小贩都是在车水马龙中锻炼出了看人眼力的,如云落白这般携美同游者,一旦主动开口询价,一般都不会再还价,毕竟佳人在侧,与小贩討价还价的行为在这些公子哥的心里总是有损形象的。 但他这回算是看走了眼。 云落白当然有钱。 只是在他心里,面子还比不上银子重要。 “走。” 他口中轻声说道,旋即便要就此带著叶子离去。 “哦。” 叶子轻声回应,將那串银手炼放下,跟在云落白身后朝前走去的模样倒也乖巧。 只是她不禁回头望去,视线自然落在那串做工並不算精巧的银手炼上。 男人没想到云落白走得如此决绝乾脆,方才他想到今日出摊还没卖出去过东西,这才狮子大开口想要拿云落白出血,却没想到后者根本不在乎在佳人面前折损顏面。 到嘴的鸭子飞了,让他难免心生懊恼,终究还是忍不住对著那道身穿素净白衣的背影开口挽留。 “哎,公子,您若是觉得这个价钱不合理,咱们还可以商量一下的嘛!” 云落白闻言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一旁的叶子,嘴角笑容玩味。 叶子轻眨眼眸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出声,只是隨他一同停下了脚步。 云落白转过身来,又快步走回了那摊位前。 他拿起那串方才被叶子频频注目的银手炼,口中看似不经意的言语,却让摊位后方的男子瞠目结舌。 “你从来往於西斯国与大暉之间的贸易商人那里拿到这手炼的价钱想必不会超过二两银子,你却想以十倍的价格將它卖给我,你真当我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不成?” “你……你怎么知道?” 无视眼前男人的惊讶表情和叶子的疑惑神色,云落白给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价位。 “我给你三两银子,你卖不卖?” “卖,卖……” 第三十八章 怎么说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怎么说 將眼前一幕看在眼中的叶子一时间既觉得好奇又感到好笑。 她觉得好奇的是云落白为什么会对这串银手炼的进货价格如此清楚。 她感到好笑的是云落白之前总是表现出一副在她看来自作聪明高人一等的模样,如今还价的样子倒还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交易达成,云落白从隨身钱袋里取出三两银子放在摊位上,旋即拿起那串银手炼在叶子眼前晃了晃。 他的表情十分自然,並没有表现得很得意,甚至並没有期待叶子在收到自己赠送的礼物之时面露欣喜神色。 叶子也並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奋欣喜。 “到手了。” “嗯。” “送你了。” 云落白將手上的银手炼递向叶子,后者却並未摊开手掌接过,反而是拉起衣袖露出纤细皓腕。 在云落白诧异的目光中,叶子微微扬了扬雪白下頜对其示意。 “为我戴上。” 这不是侍女对少爷该有的態度。 她这般表现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能用得寸进尺四个字来形容。 云落白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但还是按照叶子的想法,低头认真想要將那串並不算精美的银手炼戴在叶子的手腕上。 指尖与叶子手腕处的细嫩肌肤轻微接触之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但面色依旧风平浪静,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 “云公子,这算是肌肤之亲么?” “这算是碰瓷。” 简短的对话过后,两人同时会心一笑。 闹市中並肩前行的路上,叶子再未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银手炼,这不禁让云落白的心中產生了一种有些彆扭的感觉。 “我以为你喜欢它,才对它恋恋不捨不住回望。”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值二十两,为我赎身也才不过二十两而已。” “这也没什么好觉得奇怪的。” “怎么说?” “世间那么多人,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人命关天的说法呢?” “那是针对某些人而言的。对於大多数人来说,人命如草芥才是最恰当的说法。” 叶子不理解云落白为什么总是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具体体现在她在和云落白单独相处的时候,云落白的表现总会与和別人在一起时有一些细微的差別。 叶子见过云落白在云平面前的样子,也见过云落白在寧契和青川面前的样子。 她觉得在其他人面前,他应该是说不出人命如草芥这种话的。 至少她认为在其他人的心目中,他应该不是將人命漠视到这种程度的人。 那为什么他在其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会有如此差別呢? 他是故意的,亦或是原形毕露,他原本就是这种人呢? 叶子不明白,也想不通。 但是这不重要,就像她並未表现出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女在收到首饰作为礼物时那种掩藏不住的欣喜一样不重要。 叶子抬起手腕,仔细打量著细长皓腕上的银色云朵手炼。 在暖阳光芒的辉映里,它闪闪发光。 云落白將这一幕捕捉进视线中,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叶子的一双明眸在闪闪发亮,还是那由他所赠的廉价手炼在散发光芒。 “现在我开始喜欢它了。” 叶子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些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 “怎么说?” 云落白学著叶子之前的语气问道。 只是他很快便后悔发问了,在听到叶子的回答以后。 “因为每当我看到它时,总会想到你买它赠予我,是为了取悦我。” “……” 云落白无言以对。 他很少有气急败坏的感觉,但是很少不代表没有。 现在他的情绪荡漾开来,以至於他伸出手想要將赠予佳人的礼物夺回,以弥补自己认为的错误抉择。 只是面对叶子抬起的柔嫩手腕,他的手掌滯留在半空,不知该如何下手。 动手之前先动口,君子之道总不会出错。 “还给我,我不送你了。” “怎么,你还有別的女子要送?” “这你別管。” “既是你为我戴上的,你再为我取下来也就是了。” 叶子將戴著银手炼的手腕伸向云落白,她的举止淡定从容,没了之前思维总落后云落白一步时表现出的急切。 云落白伸出的手掌五指蜷缩,最后不甘地落了下来,隨后拂袖而去。 叶子拖著跛脚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温暖的阳光將她与常人相比並不完美的身躯笼罩其中,她的身心却在此刻分外畅快。 她终於贏了一次。 云落白的身后传来了叶子不加掩饰的娇笑。 与其说是娇笑,不如说是嘲笑。 他只能对此恍若未闻。 走著走著,一前一后行走的两人远离了喧囂的闹市,待得云落白的脚步停在平整的路面上时,叶子偏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云落白领到了衙门外。 眼前不是衙门的大门,而是衙门的灰色外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 云落白伸手指向墙內,屋顶下方一处处小窗整齐有序格外显眼。 “那是衙门里的大牢,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 “我知道,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南面。如果关押在南向牢房的犯人在牢房里挖了地洞钻出来,就算挖得不深,至少成功的话就能来到外墙和牢房之间的过道。如果这名越狱的犯人会些武功亦或是身手好些,就能翻过这道衙门外墙逃出生天了。” “你想说那名女贼是挖地洞逃生的?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了,关押她的那间牢房里根本没有挖过地洞的痕跡。” “所以她就不是挖地洞逃生的。这世上很多事情其实本身就是很简单的,只是人们往往会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如果她不是挖地洞逃生的,那她会凭空消失在牢房里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从牢房里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走的,要么她就是从牢门逃走的。” 叶子安静听著,手掌轻轻摩挲著另一边手腕上刚被云落白戴上不久的银质云朵手炼。 云落白负手而立,笑眯眯看向身旁的叶子。 “你觉得她是怎么消失在那间牢房里的呢?” 第三十九章 除非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除非 叶子的脑海在剎那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看向云落白那张带著笑意的英俊脸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也许她是从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脱的?” 她试探著开口回答,显然没那么诚心,更多是为了敷衍。 之前在红鼓酒楼的时候,云落白就对寧契和青川提到过他在牢房里的探查情况,当时叶子也在场,对於云落白在衙门大牢里的所见所闻同样瞭然於胸。 叶子的记性没那么差,云落白的记性也没那么差。 他自然记得之前讲述那名女贼消失的牢房构造时叶子同样在场,只是此刻他却表现得很有耐心。 “我检查过的,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上面的木条並没有被动过手脚。那扇小窗实在是太小了,纵然是身材相对纤细瘦弱的女子,也很难从那里钻出去,更何况那扇小窗被设在牢房內的高处。” 云落白慢条斯理地对叶子讲著自己近距离观察过的那扇牢房里的小窗。 他再度展现出了胸有成竹的一面,因为在走出大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晓了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凭空消失的真相。 隨著时间流逝,高悬天际的太阳也逐渐偏移,明明阳春三月里趋近於晌午的和煦阳光该带给人更加温暖的感受,叶子此刻却並未將心思放在感受人世间美好的温度上。 叶子喉咙滚动,她那张看上去还算清秀,却不可能以出眾来形容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笑容,只是看上去实在有些勉强。 “那你觉得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她会凭空消失在牢房里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从牢房里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走的,要么她就是从牢门逃走的。” 並肩站立的两人后方有路人推著小车经过,车轮滚动与地面发生摩擦的单调声音与云落白的平静语气融合在一起,却並未產生任何干扰。 “怎么可能?按照你的说法,她不是从那扇小窗逃走的,那就只能是从牢门逃走的。可是別说每间牢房的牢门都会上锁,就算没上锁,她出了牢房以后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就此离去,难不成牢房里值守的狱卒们都是瞎子不成?” 云落白挑了挑眉,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 他对於叶子的发言早有预料。 他又表现出了那种莫名的自信,之前他的这种表现总让叶子感到窝火,觉得他非常欠打。 叶子袖下的一双白嫩手掌翻来覆去捏在一起,她眨眼望著眼前的府衙高墙,她知道云落白是特意將她带到这里的。 “除非……” 云落白特意拉长了语调。 他在等叶子发问,叶子也知道他在等自己发问。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因为无论她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云落白一定会说。 她只是不信邪,她不信他总能料事如神洞幽察微。 他那套占卜算命的把戏都是骗人的,是她亲眼所见。 “除非什么?” “除非那些狱卒没认出她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乔装易容以后才离开的,负责值守的狱卒们自然就没有发现。” 叶子闻言喉咙滚动,同时察觉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幅度。 “这就很有意思了。因为就算她是乔装易容才离开的,可她最起码得有易容需要的衣著打扮。我问过我爹,那名女贼被关入牢房的时候並没有隨身携带包袱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早就在入狱之前便將易容时需要的衣物准备好了。” “这怎么可能?就算牢房不是什么乾净整洁的地方,可关押犯人之前总要检查一番吧。若是牢房里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狱卒不可能看不到的,更何况那名女贼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被关押在哪间牢房?” 云落白微微一笑。 “她知道。准確地说,她只需要保证自己被关在南向的牢房里就行了。” “什么意思?” 云落白再度伸手指了指牢房里那些並排设立用来透气的小窗。 他看向叶子的眼神中別有深意,叶子在与他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目光循著他手指著的方向望去。 “北向牢房正对著府衙內部,若是屋顶上早便备好了乔装打扮需要的衣物,即便以黑布罩著,一旦衙门內部人来人往,有人注意到踩著梯子上去查看,那就露馅了。” “南向牢房的外墙对著街面,衙门附近的人流本就算不得密集,过往路人行色匆匆,也没人会去注意那屋顶上方是否有什么东西。就算有人注意到了,秉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想法,也没人会去管官府里的閒事。更何况那身乔装需要用到的衣物並没有在屋顶上閒置太久,很快就用上了。” “这名女贼是自首的,她早就做好了进入大牢的打算,也早就对我爹的性格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个善良之人。大牢里本就阴暗潮湿,南面相对来说好一些,所以只要南向的牢房还有空閒,他总会將犯人关押在南向牢房里。如此一来,只要她能进入预料之內的南向牢房,她就能使用隨身携带的独特工具伸出小窗勾住上方用来牵引的绳子,將屋顶上早就准备好的乔装需要用到的衣物拽进牢房。” “我看穿了她的把戏,是因为我发现那间牢房里小窗上的木条虽然未经移动拆卸过,上面却显得很乾净,没有多少灰尘。那种地方自然没人会特意打扫,所以只能是她从那里拖拽衣物进入牢房时正好將上面沾染的灰尘拭去了。” 云落白无奈地嘆了口气,又朝著叶子摊了摊手,表情看上去十分惋惜。 “能轻易打开牢房里的门锁,又精通在如今的中原江湖里极其罕见的易容术,这样的贼怎么可能是等閒之辈呢?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就为了进那大牢里逛一圈,也不知是为什么呢?” 云落白口中絮叨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叶子的心尖上,让她不得不对身旁的俊朗少年刮目相看。 第四十章 一叶障目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一叶障目 凡事都要讲证据。 无凭无据,那就是凭空污人清白。 当然,叶子只是天生喜欢打抱不平。 即便云落白说得头头是道,她也得从中寻出一丝紕漏来。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就跟你之前糊弄杨婶的那些说辞一样。” 云落白就好似真会未卜先知一般,听叶子这么讲,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了。 叶子看他笑意更浓,心下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云落白立刻提到了一件足以將那女贼之行径盖棺定论的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她寧愿自首也要进那大牢里走一遭的缘由是什么,但是她的计划真的已经很周全了。能在不引起任何骚动的前提下悄然离去,就连我也不得不说声佩服。可惜啊可惜,百密终有一疏……” 云落白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叶子,后者一身绿衣且身有残疾,纵然不算花容月貌,可也称得上我见犹怜了。 “刀。” 叶子闻言,一双清澈眼眸陡然睁大。 “刀?” “她既然事先了解过我爹的脾气秉性,那她就有极大可能乔装易容成我爹的样子离开大牢。我爹这个人吧,虽然在官府当差不假,可他毕竟只是个牢头,捉拿押送犯人的事情他插不上手,但是他为人有点一根筋,除了那身狱卒装扮,他总是刀不离身……” 云落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叶子面前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著话。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也並未始终定格在叶子身上。 “之前我去大牢里探查情况將要离去之前,特意跟其他狱卒询问了当时那女贼消失之前有没有人见到过我爹出去,你別说,还真有人见到过我爹,而且他很確信当时我爹腰侧没有佩刀。” “一个人若是刀不离身,那他忽然有一次没带刀,总会让人印象深刻的。我爹那天为什么没带刀呢,答案当然是刀不如衣物柔软,又有些分量,无法轻易通过那扇小窗將其拽进牢房,所以那名女贼事先並没有准备佩刀,不得不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此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叶子嘴唇微动,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她的眼神左右游移,周围的街道此刻显得十分空旷,没有任何阻碍遮挡。 她的双手缓缓握紧,脑海中经歷了快速思考,最终却仍旧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行动。 “云公子还真是才智过人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的,一点都不情愿。 云落白停住脚步嘖了嘖嘴,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了。” 云落白回答得理所当然。 叶子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衙门外墙,一双乌黑黛眉也在此刻皱在了一起。 “回家?”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进衙门里去逛逛不成?若是你真的很好奇,下回我爹早起去衙门里当差的时候,你让他带你进去偷偷摸摸逛一圈就是了。” 云落白朝著叶子抬了抬手,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了。 叶子愣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 她伸手挠了挠头,看著云落白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一次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云落白虽然总是给她一种坑蒙拐骗不著调的感觉,但是他带她来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刚才那番话,显然也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 莫非他尚未看出来?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吧? 叶子抿嘴轻笑,她拖著跛脚跟上去时,只觉心情轻鬆愉悦。 隔著一道衙门外墙,云落白和叶子自然看不到此刻寧契笔直站立在大牢外的景象。 寧契对云落白的態度谈不上言听计从,只是他身为大哥,很相信云落白的判断。 当然,前提是他確实认为云落白要比他聪明太多。 大牢里很快便有人快步走出,由暗入明的过程里,那张留著络腮鬍须、枯瘦如猴的脸庞也就映入了寧契的眼帘。 “寧捕快,听说您找我?” 来人自然便是马奔。 寧契是特意来找马奔的,云落白给他支了招,他只需按照计策行事,还算省心,至少不费脑子。 只是他自詡进入衙门以来一身正气,从未做过半点见不得光的事情,真要让他做出此等暗示行径来,他反倒显得有几分生疏。 马奔的年纪要比寧契大许多,但他对后者的態度十分客气恭敬。 原因无他,寧契本身就有个当捕头的爹,再加上捕快经常在市井之中拋头露面,这种身份也容易贏得寧州府百姓尊敬爱戴,总比马奔这些常年待在大牢里看守犯人们的狱卒要强得多。 马奔的諂媚模样让寧契一时觉得有些恍惚,他不理解马奔为什么非得跟云平爭抢这个牢头的位置。 凭他跟云落白之间从小玩到大的这层兄弟关係,他也不会让马奔轻易得逞,即便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也不成。 “咳咳……马奔,我来找你,確实有事……” “不知寧捕快有何见教,还望告知一二?” 马奔咧嘴试探著对寧契问道。 他处事圆滑,任谁都能感觉到这一点。 但是大牢里的狱卒们都看不上他,就因为他想爭云平的牢头位置,如今已是多番遭受排挤,都快混不下去了。 没人能理解马奔的想法。 他不是那种愣头青,应该很清楚云平在大牢里担任牢头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这大牢里就是云平的地盘。 马奔想当牢头的消息传进眾人的耳朵里以后,也有人摔著酒碗脸红脖子粗对他当面质问,他只是笑著否认,说的都是些没人想听的场面话。 看著身材精瘦的马奔,寧契握拳掩口轻咳两声,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神情,心中牢记此番前来的目的。 没错,就是暗示。 “咳咳……马奔,你的腰牌呢,给我看看。” 马奔闻言一愣,但很快笑著点头,同时伸手入怀摸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寧契。 寧契伸手接过,感受著腰牌入手时的冰凉触感,手指在其上不停摩挲著。 衙门中人的腰牌外表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只是右下角有不同的编號用以区分。 寧契就这么仔细看了半晌,马奔就在旁边一边瞧著他的动作,一边默默等待著他开口。 寧契不是在故意装深沉。 他只是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暗示马奔给封口费。 他真的不擅长做这种事。 第四十一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寧契看著马奔的腰牌,马奔看著拿著他腰牌的寧契,两个人都在猜对方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气氛尷尬得令人窒息。 寧契想著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著,就在他硬著头皮想要开口说话之时,马奔先一步开口了。 “寧捕快,衙门中人的腰牌都是一样的才对,我这块腰牌的编號也是我入衙门之时登记在册的。” “嗯。” 寧契淡淡应了一声,但还是没有想要將马奔的腰牌还给他的意思。 “寧捕快,您要看我的腰牌,莫非是有人遗失了自己的腰牌?可您为何偏偏只看我一人的?” “嗯。” 寧契的简单回应把马奔整不会了。 寧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嗯,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暗示马奔给自己封口费。 云落白和叶子让他来找马奔的描述简单易懂,但是对话里的细节之处此刻就成了重中之重。 寧契忽然想起了叶子让他只看腰牌,什么都別说。 对,他根本不用自我发挥。 寧契表面平静,实则恨不得捶胸顿足,他怎么才想起来…… 他將腰牌抵还给马奔,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转身离去了。 任谁都会觉得他有毛病。 马奔此刻也这么觉得。 只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马奔低头看向手上的腰牌,这才发现自己略显粗糙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將手中的腰牌重新放入怀中,又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再度拿出那块腰牌看了看。 官府的腰牌上面都有特殊的编號,若是当时他將这块腰牌遗落在慕漓的房间,无异於將自己杀人凶手的身份暴露无疑。 “他怎么知道的……” 马奔低声喃喃自语,瘦削脸庞上疑惑之余隱隱浮现出一抹凶狠神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个道理,今天马奔算是真正懂了。 这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是诸事串联开枝散叶,彼此紧密交缠在了一起。 入夜,李自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晚风里有桃花盛开时的浓郁香味。 这不是他的错觉,他所居住的小院里种著桃树,此刻正开著粉白色的桃花。 一旁的石桌上放著一杯热茶,此刻还散发著裊裊雾气。 茶杯旁边不远处放著一个木盒,其中是云落白用来占卜算命的物件,与摆摊时那个木盒中的物件一致。 这些东西他本就有两份,为了图方便,他便將其中一份放在了摆摊算命的摊位那边,放在家里的这份是他平日里用来摸卦打发时间的。 云落白看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房间,一道身影在其中来回走动,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有残疾的样子。 他十指交叉放於胸前,心底盘算著此间诸事是否有著什么必然的关联。 那名女贼是故意自首的,其目的是为了进入府衙大牢。 云落白进过大牢,其中没什么异常之处。 凭她那在中原江湖中已是极为罕见的易容术,她就不是一名普通小贼,更何况她还有一身十分专业的盗窃本事,不然她根本开不了牢房的锁,更做不到隔著一扇牢房內的小窗也能如探囊取物般乔装打扮。 那大牢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她感兴趣的东西,让她亲自走一遭? 云平是云落白的养父,两人多年共处相依为命,云平就是靠著在大牢里当牢头拿到的俸禄將云落白抚养长大的。 但是云平是个好人,不会借著职位便利搜刮油水,所以他也没什么额外收入。 牢头不过是大牢里的管事,也就比普通狱卒高上一级,二者之间的俸禄其实差不了多少。 更何况就算云平不当牢头,也还能做一名普通狱卒,还能与从前的兄弟们共事,再加上云落白已经长大成人,如今还腰缠万贯隨便出手便购置豪宅,他这个当爹的也就不用为儿子以后娶媳妇操心了。 既然如此…… 马奔要抢云平牢头的位置,云平为什么会对此心有鬱结? 云平的性格就註定了他不喜与人爭抢,怎么可能会因为捨不得牢头的身份而鬱鬱寡欢闷闷不乐呢? 马奔为什么要抢云平的牢头位置? 云平在府衙大牢里任职牢头多年,他马奔才去多久,就算跟知府大人有远房亲戚这层关係,他也不该在集体里做出这种令旁人不爽的举动才是。 胭脂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寧州府里有名的青楼。 慕漓是什么人,那可是胭脂阁里最有名的花魁。 马奔不是青川那个家有富足產业的將军府大少爷,青川可以日日在胭脂阁里寻欢作乐挥金如土,他马奔一个普通狱卒,哪来的大笔银子去逛窑子? 还有,他马奔哪来的自信,就算在胭脂阁里为慕漓出手阔绰直至钱袋空空,日后他还能拿到大笔钱財? 云落白思索片刻后,忽然伸手打开桌上木盒的盖子,將其中的卦钱取了出来。 依旧是用红绳系住的十枚卦钱,依旧是一块红布。 十枚卦钱自红绳上依次滑落,隨意地在鲜艷的红布上散开,看上去毫无规律。 云落白注视著红布上的那些卦钱,他的表情极其认真,甚至在某一刻短暂地屏住了呼吸,以至於对面的房间传来开门声响,他都恍若未闻。 “云公子吃饭的傢伙倒是不少,家里还有一套呢?” 叶子的声音在旁边传来,云落白抬头看去,眉目清秀的女孩正笑眯眯低头看向他。 云落白没回话,叶子倒也不客气,就这么坐在了他身边。 她见眼前的一枚枚卦钱凌乱摆放著,不似先前摆摊时的九宫列阵,伸手便想要拿起一枚放在手中把玩,只是指尖触及卦钱之前还是略微停顿看向了云落白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 见云落白没什么反应,她这才拿起一枚卦钱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著。 他们之间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只是叶子还抱有一丝侥倖心理,觉得自己依旧胜券在握。 她轻轻眨眼,乌黑修长的睫毛扑闪灵动,那双眉眼一如与她相同的妙龄女子清澈无暇,只是却少了许多尘世间的纷扰烦忧。 “你真会算命?” “会一些。” 叶子问得认真,云落白回答得也很认真。 第四十二章 抓贼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抓贼 他们之间原本身份有別,就像是人生里两条平行的直线,本不该相聚於此。 叶子不会认为她与云落白的相遇是一种特殊的缘分,毕竟当时她在胭脂阁里对著老鴇柳娘苦苦哀求时,云落白选择了冷眼旁观。 云落白在旁人面前总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叶子却能感受到云落白情绪中冷漠的一面。 叶子不知道这是不是云落白的本性,她或许窥见了他的真面目,哪怕只在极短的几个瞬间里。 “不如帮我卜上一卦?小女子身无分文,都是自家人,就別收钱了。” “现在跟我说是自家人,也许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便寻不到你的踪影了。” 察觉到云落白话里有话,叶子抿嘴微笑,以手肘拄著光滑的石桌面,就这么抬眸笑望著他。 “怎么,云公子对我暗生情愫,所以捨不得我了?” “似你这般长相的女子,寧州府一抓一大把。你走之后,我再招来十个八个在家里干活的侍女,也是轻而易举。” “云公子还真是肤浅,纵然我相貌平庸,也许你喜欢我的性格也不一定呢?” “你性格哪里好了?” “我很温柔。” “看不出来。” 叶子撇了撇嘴,余光扫到皓腕上戴著的白云手炼,隨即发出一声冷哼,大有將云落白所赠之物当成自己的战利品的感觉。 “不用暗自得意,日后你若离我远去,看到它便会想起我,到那时我每每浮现於你脑海之中,都会让你心生烦躁,却又无计可施。” “我將它丟掉不就行了?” “你不会的。” “你又在自作聪明,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它十分珍视?” “因为我会占卜之术。” “那我偏要將它丟掉,这样你就算的不准了,我就能借题发挥砸了你的摊子。”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收摊那么早了吧。” “……” 月明星稀。 清冷皎洁的月华覆面而来,將坐在院中的两人罩在其中。 叶子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从最开始,云落白就对一切事物心如明镜。 若真是如此,今日他特意將她领到衙门外,就该当场將她的身份拆穿。 可是他没有。 除了捨不得自己,叶子想不到任何原因能解释云落白的这种行为。 她想走,云落白一定拦不住她。 但她不想走,至少现在不想。 她来寧州府是有原因的。 之前她半信半疑,现在她无比確信她此行前来寧州府的目的与云落白脱不了干係。 更深露重,偌大的府宅里只能听到细微的风声和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云落白平躺在房间內的床榻上,屋內安静地听不到半点声音。 忽然一支细管悄然刺破窗纸伸入屋內,下一刻淡淡的烟雾便自其中不断冒出。 房门缝隙间被人伸入了细长的工具將门閂挑开,伴隨著轻微的开门声响以及关门的动作,云落白的房间里就这样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她从怀中取出火摺子將桌上的烛台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映照著她从上到下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夜行衣。 她以黑布蒙面,使人看不清面容。 深更半夜先用迷香后开房门,再搭配上这副装扮,任谁此刻看到她,都会大喊一声抓贼。 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她就是贼。 她的目光落在正平躺在床榻上的云落白身上,眼见后者並没有什么反应,她才放下心来。 “放心吧,我那迷香可没毒,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还能因此睡个好觉呢……” 她嘴里碎碎念著,在確认云落白正安然熟睡以后,她躡手躡脚地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像是在四处搜寻著什么东西。 平躺在床榻上的云落白微微偏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正背对自己搜索衣柜的黑衣小贼,同时伸手在鼻息前扇了扇,在对方发现他之前又將头转了回去同时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不断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直到一声充斥著懊恼的嘆息声传出,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没有啊……” 她口中轻声念著,忽然看向床上的云落白。 之前那张和善脸庞显露出的自信笑容不断浮现在眼前,她忽然觉得以云落白的性格,也许会將重要之物放在身边也不一定。 她一步步挪动到云落白的床榻旁,看著床上陷入熟睡的身影。 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动手的,问题是云落白对於她的易容术已然有所察觉,如此一来发现她的身份也只是时间问题。 准確地说,他甚至现在就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只是没有拆穿而已。 在听完云落白关於大牢內的探查发现以及给出的结论以后,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当时没有佩刀才暴露了身份。 云落白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叶子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她又觉得大牢里的女贼凭空消失是一件事,她乔装易容成慕漓身旁的侍女叶子是另一件事。 云落白没理由发现她不是真正的叶子才对。 她对自己的易容术十分有把握,那以跛脚走路的姿態也称得上是惟妙惟肖。 抱著复杂的念头,身穿夜行衣蒙著面的女贼就这样伸出手臂越过云落白的身体,在床榻上四处摸索著。 可惜她的手掌所及之处除了柔软的布料以外,没有任何收穫。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无功而返? 黑衣蒙面女贼咬了咬牙,正准备缩回手在別的地方再翻找一番的时候,悬在半空强行被止住的手腕却传来了一股冰凉触感。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尚未回过神来之时將其拉入怀中。 她惊讶之余慌忙低头,那张熟悉的面孔已是近在咫尺。 气氛在剎那间凝固,房间內桌上的烛火依旧在安静燃著,只是她原本背对著烛光站在床边挡住了十之七八的光线,现在那光亮却正好映照在云落白的脸庞上。 她能在极尽距离下感受到云落白的平稳呼吸,能看到他脸庞白皙如女子般精致。 他依旧闭著双眼,看样子仍在熟睡之中。 她从未与任何一名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这一刻她感觉得到,就连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她鬼使神差般侧耳去听云落白的心跳,却发觉后者的心跳如泥牛入海,仿佛一次更比一次沉重。 若非还有下一次跳动来临,她都觉得她如今正倚靠著一个死人。 云落白依旧握著她的手腕,她一时间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算什么? 梦游? 就游一只手? 她慌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离开,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担心將云落白吵醒。 就在这时,云落白口中发出了喃喃囈语。 “抓贼,有小偷……” 他轻声说完,抓著她手腕的手掌好似没了力气瞬间鬆开,落在了胸前。 第四十三章 大师救我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大师救我 黑衣女贼起身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又狠狠瞪了云落白一眼,由於做贼心虚来不及细想太多,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吹灭烛火后灰溜溜离去了。 她本可以做到更好的,比如通过自己的盗窃技巧即便出了门也能用工具伸入门缝之中將屋內的门閂復原,但她没这么做。 因为走出屋门的那一刻,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望月,忽然意识到刚才云落白是在装睡。 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於是伸手轻抚胸口,努力將方才的一幕自脑海中拋到九霄云外。 该拿的东西没拿到,还被捉弄了一番,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生气的。 她摘掉遮面的黑布,此刻已是气得咬牙切齿。 “待我回去告诉娘亲,让她砍断你的手!” 只是她朝著对面的房间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算了,她肯定要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她的神色里显出几分无奈,双颊上泛起的红晕亦尚未褪去。 “你看上去就是一介文弱书生,本姑娘不是恃强凌弱之人,所以不与你计较,哼……” 隨著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出,这处僻静院落又恢復了往日夜晚的寧静。 只是云落白的房间再度发出了亮光。 画面一转,云落白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房中,还將方才被那名黑衣女贼吹灭的烛火再度点燃了。 他伸手摩挲著下頜,十分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她在找什么?我哪有什么好东西能值得她惦记?” 云落白四处查看著方才被那名女贼翻过的区域,在房內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想到了什么,隨后迅速来到床边从枕头下方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云落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喜欢窥探別人隱私?” 他伸手翻开手中的书本,借著烛光將那一行行娟秀文字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冷峻至极。 他又想到了他存在於此的原因。 在这座偌大府宅中,並未入眠者另有一人。 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另一人自然是云落白的养父云平。 云平与云落白和叶子並未住在一起。 云平住在主房,也就是寻常大户人家里家主居住的地方。 晚风渐冷,难以入眠的云平独自站在院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依旧一身狱卒打扮,腰侧佩刀,任谁见了都会亲切地喊一声云牢头。 狱卒与捕快不同,捕快捉拿犯人总要拔刀相向,狱卒的佩刀则更像是一种装饰,总是没有在人前出鞘的机会。 只是这一夜,云平的佩刀出鞘了。 他右手握刀,身形辗转腾挪之间手中利刃隨心而动,锐利刀锋划破空气带起阵阵清脆声响。 他的刀势极快却不显厚重,一把雁翎刀在其手中如有灵性,顺应刀法而生掀起层层不易察觉的虚无刀浪,直至席捲至夜空深处。 此等身手任谁见了都会瞠目结舌,这绝不是一个身为狱卒之首的牢头该具备的武功修为。 一套刀法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完毕,云平双指併拢自刀面上抚过,兵刃寒芒映出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 此刻他心绪难寧,亦难下定决心。 这一夜,睡不著的人还有很多,马奔就是其中一个。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他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靠著走后门的方式进入了衙门大牢成为了一名狱卒,但这算不上什么本事。 想要做一名衙门里的狱卒本身就並非难如登天,更何况靠著知府大人这层关係却只能当一名小小狱卒,足见二者之间这份亲戚关係也並没有多么亲密。 马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是一直以狱卒的身份在大牢里混日子,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混不出什么名堂。 但他必须进衙门大牢,甚至最初他其实可以多送些礼品,恐怕还能爭取个捕快的位置,没人知道他这狱卒的身份其实是主动爭取来的。 他进大牢,就是为了抢云平的牢头身份。 星垂平野阔,夜色寂寥。 马奔趁著夜色匆匆推开位於城郊的一处破旧城隍庙的庙门,由於年久失修,伴隨著白色的蜘蛛网被牵扯拉长,已然腐朽不堪的庙门轰然倒地。 他本可以从旁边侧身进入的,他以前就是这么进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心烦意乱,顾不得许多。 马奔快步进入破庙之时,並没有在其中见到任何身影。 上方屋顶的破洞映入一块狭小夜空,月光自其中倾泻而下,洒在堆著枯草的地面上。 枯草堆旁边还有燃尽的木炭,阴影处的角落里甚至放著两个歪斜的破瓷碗,不难让人想到之前都是什么样的可怜人会在这里短暂生活。 马奔皱著眉头抿嘴无言,心中正烦躁不安的时候,身后亦在这时传来了一道熟悉声音。 “怎么,你將那姓云的牢头位置抢到手了?” 马奔立刻回头,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禿头和尚正迈过门槛走向他。 那和尚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一双眼睛极小却有神。 慈眉善目这种通常用来形容老和尚的词语,此刻用在他憨厚脸庞的笑意上却一点都不令人感到违和。 和尚都是光头,禿头和尚这种形容只能用在头顶部分有浅浅髮际部分却不长头髮的和尚身上。 他身上穿著一身浅蓝色僧服,手上握著一串佛珠,此刻任谁见他也得尊称一声大师。 马奔一见他,便如同见了救星,本就深感事態紧急、火烧眉毛的心情在此刻更加慌乱。 “大师救我!” 他激动说著,嘴唇都有几分颤抖。 破庙里一胖一瘦的两人此刻相对而立,胖和尚显然还没意识到马奔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你怎么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胖和尚脚步从容走到马奔面前,只眯眼衝著他笑。 上方屋顶的破洞渗入皎洁的月光,肥头大耳的和尚笑容看起来十分瘮人。 “我……我杀人的事情败露了,官府里有个叫寧契的捕快今天特意找了我,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一定知道了……我若因杀人入狱,便无法再与云平爭牢头的位置,这才放了大师给我的信鸽,请大师救我一命……” 和尚显然知道马奔之前杀了人的事情,所以听闻此言並未感到意外。 “你不是说当时没人看见吗?” “对啊,所以官府才一直对於这桩命案没有眉目,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之间就败露了……” 马奔皱眉咬牙,愤愤地跺了跺脚。 他也想不通,莫非当时真有人看见他顺著窗户逃离案发现场的全过程了? 第四十四章 刀枪不入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刀枪不入 面对马奔的苦苦哀求,胖和尚依旧只是在破庙之中閒庭信步。 他知道,马奔只是一枚棋子。 他也知道他自己同样也只是一枚棋子,和马奔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分別。 “上头给你钱,让你办事。你逛青楼把钱花了,事情还没办妥,你的脑袋早就不该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当不上牢头,迟早也得死,只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而已。等你死了,我还能帮你超度一番。不对,这时候我应该说贫僧届时必定为施主诵经超度,盼望施主早登极乐……” 也不知是胖和尚的风凉话让马奔的心凉了半截,还是这漏风的破庙夜里渐凉,面对著眼前让自己有机会触及荣华富贵这四个字的胖和尚,马奔沉吟片刻咬了咬牙,態度也变得不再似之前那般慌张软弱。 其实马奔不知道为什么胖和尚会找上他让他去抢云平的牢头位置,甚至还事先便预支了一部分好处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在他头上,他还感觉不到有任何坏处,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著了对方的道,是否会因此惹火上身。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马奔內心其实已经有几分確信自己的存在是必要的,就算他不明其中缘由,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他能达成对方的目的,能抢走云平的牢头位置,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 这就是他用来谈判的本钱。 马奔眼珠一转,嘴角多了一分諂媚笑容。 “大师,您若不愿出手救我,若我因杀人之事败露鋃鐺入狱,可就做不成您交代给我的事情了。若结果如此,想来大师也无法回去交差……”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一只手掌便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极其有力的手掌。 出於本能,马奔以双手想要掰开那只扼住咽喉的手掌,却发现自己用尽全力也於事无补。 更令他感到胆寒的是,眼前的和尚看上去云淡风轻,好似並未用力。 对方的力度刚刚好,不取他性命的同时还让他感受到了即將失去生命的恐惧。 人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突然迸发,马奔想都没想转而伸手拔出腰侧佩刀,握刀朝上猛挥,刀锋所指之处正是胖和尚伸出来的那条手臂。 如此番情景,胖和尚要么鬆开扼住他咽喉的手掌,要么就得断臂。 马奔的想法没什么问题,毕竟若是眼前的和尚真要取他性命,这也是他临死前能做的最后反抗。 还好狱卒也能带刀…… 这是手中利刃触及胖和尚手臂之前,马奔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只是他没想到他没死,胖和尚也没鬆手。 锋利的刀刃触及胖和尚的手臂,竟然只切开了那浅蓝色僧服的袖子。 隨著布料划破的声响在破庙里浮现,马奔看著僧服破损后那条依旧完好无损的手臂,双眼陡然睁大。 胖和尚笑著將扼住马奔咽喉的手掌鬆开,他很享受马奔此刻表现出的震惊神情。 “寧山寺的外功练至大成,刀枪不入。你今日有缘得见,也算是你的福气。” 这是马奔第一次听眼前的和尚提及自身来歷。 在此之前,他连这和尚的法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武功高强,绝非等閒之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其唯命是从。 要不是真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刻,他是断然不敢对这和尚出手的。 似是看出了马奔心中所想,肥头大耳的胖和尚笑了笑,破天荒地对著马奔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师出寧山寺,从前的法號叫申铭。寧山寺的外功举世无双,你方才也见识到了。只是可惜了我这身僧服,这可是我对寧山寺最后的念想了啊,也不知住持如今身体可好……” 申铭口中轻声念著,话至末尾语气愈轻。 眼见申铭放过了自己,马奔心中暗鬆一口气,看了看申铭破损的衣袖,惊讶於其刀枪不入的身躯的同时,赶紧將自己手中的刀收入了刀鞘。 “申铭大师不必感伤,之后寻个好裁缝,补补也就是了……” 申铭转过身去,伸手抚摸著被划破的衣袖,没有接马奔的话。 从他离开寧山寺的那一刻,他便不属於那里了。 在偌大江湖里闯出一番名堂是无数习武之人的初衷,可最后名震江湖者却寥寥无几。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化险为夷?” “寧契既然想以此作为把柄要挟我,恐怕还未曾將此事告知他人,若能灭了他的口,想来我便安全了。只是那云平有个养子叫云落白,我来此之前特意找人打听过,这个云落白自从回到寧州府以后便与寧契来往密切,而且此人幼时便聪慧过人心思敏捷,那寧契呆头呆脑,此事必定与云落白脱不了干係……而且云落白一死,搞不好云平就心灰意冷了,他就无心继续当牢头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除掉那个叫寧契的捕快以及云平的养子云落白?” “没错。申铭大师武功盖世,想来杀了这二人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据我所知,云落白和寧契应该是在寧州府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吧,寧契是大哥,云落白是老二,那排行老三的,是云雀將军府的大少爷青川。” “这……” 马奔喉咙滚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知道青川和那另外两人之间的关係,也清楚青川有可能也知晓他便是杀害慕漓的真凶。 只是青川的身份与那另外二人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別,不是他说杀便能杀了的…… “那位青少爷可不是我能轻易动的,云雀將军府里那个叫兰香的管家出身於四大名门正派里的两仪派,还是当年两仪派掌门叶怡君的关门弟子,从前我还见过他呢。一旦失手,恐怕我就得落得跟当年的扶灵双煞相同的下场。不过那另外两人我倒是能帮你动手除掉,毕竟那位青少爷要想弄死你,无论你杀没杀人,他都能弄死你。” “那就多谢申铭大师了……” 马奔举手朝著眼前的背影恭敬一拜,再度抬头之时,却发现破庙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第四十五章 十年零三个月外加八天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十年零三个月外加八天 青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他昨夜睡在了別苑的一间书房里,说是书房,对他而言大多时候只不过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罢了,毕竟这样的房间在这座偌大的將军府里实在是有很多。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试图放空思绪,却一时愣神,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昨夜的梦境。 烟花之地人来人往,他走在街上,一抬头便看见了那穿著素白衣裙,手中摇著圆扇,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对著他招手的花魁。 在一座青楼里,能被冠以花魁之名的女子,一定是其中最漂亮最有气质之人。 胭脂阁里的花魁慕漓死了,以青川的身份,无论是给官府施加压力揪出真凶,还是寻求外援帮助顺藤摸瓜探查真相,都只不过是一念之间,堪称举手之劳。 青川不在乎慕漓是被谁杀的,他一点儿都不生气,也不在乎之前以多少財物对佳人相赠。 就算他在家里设了灵堂痛哭流涕悼念慕漓,那也已经是昨日的事情了。 青川坐在床边,抬眼看向窗边的立凳,上面放著个蓝纹瓷瓶,其中插著一束洁白的兰花。 將军府里多兰花,是因为府里的管家叫兰香,所以青川总是嘱咐府里的下人们,他要常见兰花。 青川那个身为云雀將军的老爹青胜常年在外带兵打仗,管家兰香於他而言,亦师亦父亦友。 府里的侍女端著铜盆迈过门槛走入屋內,她的肩上还搭著条白色的布帕,是用来给青川擦脸的。 她叫洛欣,今年不过才十七岁,个子不高身材纤细,总是將一头乌黑亮丽的秀髮梳成两条细长的辫子,走起路来两条髮辫摇摇晃晃,隨著她的少女心事一同荡漾。 “少爷,您醒啦。” 她的语气听起来带著几分雀跃,明明主僕之间身份有別,她却从未在青川这个少爷面前露出过半分胆怯。 將军府里的下人们都不害怕青川,即便后者的行事作风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可是日子久了,大家也愿意陪著这位大少爷一起胡闹,毕竟这本就是他们分內之事。 “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来。” 青川应了一句,洛欣便將手中装著清水的铜盆放在了一旁的盆架上,又將肩上的布帕取下搭在上面,这便要转身离去了。 她的行为原本再寻常不过,只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青川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洛欣。” “嗯?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洛欣转身歪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青川,一双水灵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与无辜。 “你干什么去?” “少爷您这不是说废话么,我肯定去干活啊。” “我好歹也是少爷,你不能因为我脾气好,就胆敢以下犯上,当心我……” “当心您怎么?” 洛欣笑著看向青川,后者故作一脸凶狠,口中的威胁言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硬生生又被他咽了回去。 “您是不是想说我要是再这样以下犯上,您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不光是將军府里的下人,还是伺候过您这位青少爷衣食起居的贴身侍女,若是您把我卖进了窑子,丟脸的可是您。不过那样也好,我若是进了窑子,还能经常见到少爷您呢。毕竟细数咱们寧州府的青楼,少爷您可都是常客呢。” “……” 青川只觉胸口发闷,想要出言辩驳,却也是无能为力。 “这將军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少爷您是刀子嘴豆腐心啊,只是明明刀子嘴豆腐心的您,就连嚇唬我一句把我卖进窑子都怕我伤心,还真是可爱得很呀……” 洛欣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床边,隨后竟然直接坐在了青川身旁。 她偏头看著身侧的翩翩少年,又想到她第一次进入將军府时在这偌大的府邸里迷了路,急得红了眼哭出声,他趴在假山后面探出个脑袋,一开口把她嚇了一跳,也气得不轻。 “怎么爹帮我挑童养媳的时候也不帮我挑个好看的,哭哭啼啼的好麻烦呀。”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洛欣都以为自己长大以后是要嫁给这位青少爷的,直到她后来询问別人才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还被他得知以后笑话一番,光是想想就让她气得牙痒痒。 青川並未將洛欣与自己並排坐在床榻上这种行为当回事,这將军府里但凡会喘气的,对他来说都是家人。 “洛欣,你入府多久了?” 青川问得突兀,洛欣回答得却极快,並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十年零三个月外加八天。” “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日日夜夜盼著早点逃离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与少爷您相见的日子。” “呦,听起来这么深情,少爷我都感动了。” “那还不赶紧娶我?” “娶,必须娶啊。” “行,我去告诉他们安排一下,府里要办喜事了。” “……” 洛欣说完便要起身离去,又被青川拽著胳膊坐了下来。 “怎么,堂堂青少爷说话不算数?传出去让不让人家笑话?” “跟你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少爷经常拿女子的清白开玩笑么?” “哎哎哎,话可不能乱说,不至於上升到这种高度吧……” 看著青川左右为难的模样,洛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隨后將头转向了另一侧,只將后脑勺留给了他。 “负心人。” “嗯?本少爷听见了!” “没在夸你。” “我知道……” 看著身旁明显有些生闷气的洛欣,青川幽幽轻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欣也算是与他在这將军府里自小一起长大的,並非简单的主僕关係,不然换了外人可没人敢跟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將军府青少爷这么说话。 屋內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刚醒来的青川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他觉得在这个清晨里洛欣的出现对他而言恰到好处。 “洛欣,我有话想对你说。” “是我爱听的么,不是我爱听的话少爷您就別说了。” “我怎么知道你爱听什么?” “你跟外面那些青楼女子常说些什么话?” “本少爷有的是银子,你……” 青川话还没说完,只见身旁的少女正一脸冷漠皱眉望向自己,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只麻雀自窗外的树枝上落下,相依站在窗台上,歪著脑袋看著屋內的二人。 青川是胡说的。 他早忘了自己跟那些烟花之地的青楼女子说过些什么话了。 第四十六章 口说无凭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口说无凭 洛欣能感觉到青川有话想对自己说。 从清晨她端著铜盆进入房內看到青川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有些心事。 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她贴身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自然能敏锐感受到他身上的情绪变化。 “少爷您那个二哥云落白活著回来了,您应当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不似平日里那般愜意洒脱了。” 洛欣不提云落白还好,她一提起云落白,青川一瞬间恍惚,过往思绪翻涌,席捲於脑海之中。 青川没想过云落白能活著回到寧州府。 自三年前一別,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那就是这有可能是他们见到云落白的最后一面。 时至今日,青川依旧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云落白,就是在红鼓酒楼里。 当时云落白的身子便已经如风中浮萍摇摇欲坠,可当时在红鼓酒楼里见面是云落白提出的。 他先將此事告知了来家中探望的寧契,寧契又將云落白的想法告诉了另外两人。 那是从小长大的四人最后一次相聚。 云落白一只手拿著块布帕,说几句话便要剧烈咳嗽一番,每次以布帕掩口都能看见鲜红的血跡。 一大盘色泽鲜艷的红油牛肚其他人一口没动,全被身患肺癆不停咳血的云落白吃得乾乾净净。 青川只记得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总是话很多的大哥沉默嘆气,老四坐在桌边嚎啕大哭,他自己当日出钱包下了整个红鼓酒楼,以至於除了老四的哭声以外,根本听不到其他客人发出的任何声音。 生离死別这件事对於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岁的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可是看著云落白一边笑著咳血一边大快朵颐,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青川从来都不服云落白排行老二,自己屈居老三。 因为云落白是云平在家门口捡来抱养的孩子,没人知道云落白的生辰八字,只因为云落白看上去比他大些就让云落白排行老二,那照这么说的话,单以外表决定岁数,寧契那张虬髯方脸成熟得都能让他们这些人叫大叔了。 以往洛欣提起云落白是青川的二哥之时,这位尊贵的青少爷总会立刻出言反驳。 但是这一次,青川没有反驳。 云落白死里逃生重回寧州府,所有与他关係密切的人都该高兴才对。 青川自然同样应当高兴,可他却显得心事重重。 云落白回到寧州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可青川与云落白再度重逢,是在云雀將军府里为慕漓花魁举办丧事的灵堂里。 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不长也不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青川知道云落白温润如玉,为人谦和沉稳,共同长大的岁月之中,云落白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总会事事迁就於他。 所以如果云落白真的死里逃生治好了那该死的肺癆,他一定会主动前来探望自己。 青川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將近半月之久,再度相见之时,还是寧契带著云落白一同前来的。 他们是来查案的,他们担心是他这位大名鼎鼎的青少爷杀了那胭脂阁里的花魁,所以来问个清楚。 青川的心里有疑问。 他觉得隨著云落白重回寧州府,许多事情一定都在逐渐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洛欣,你觉得到了我这般年纪,是否不该整日沉迷於酒色享乐无所事事,也该做些正经事了。” 青川的发言让同处一榻坐在他身边的洛欣不禁挑了挑眉。 纵然这位青少爷平日里行事癲狂不可以常理推论,洛欣还是怀疑青川脑子烧坏了,还吃错药了。 “比如?” “比如考取功名或者去边疆建功之类的。普通人少时大多不都会有这种想法吗,怎么说呢,应该说是雄心壮志?” “少爷您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保住家业,您安稳做个败家子倒还好,若是真想闯出什么名堂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有那么夸张么?你不相信本少爷的能力?” “就是因为我太相信少爷您了,所以我很清楚以少爷您的家世和个人能力,必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青川闻言嗤之以鼻,还朝著洛欣扁了扁嘴,如小孩子一般。 洛欣轻嘆一口气,她心里很清楚,自家这位大少爷虽然平日里看似疯癲不著调,其实心如明镜般纯净通透。 “近日寧州府常有传言,说云雀將军拥兵自重,手握二十万边关重兵的他若是与西斯国建立同盟关係反扑中原,就算临时从別处调兵,大暉王朝的其他將领也不是云雀將军的对手。寧州府离边疆之地这么远都能听到这种流言,若是传入皇城之中,难保皇帝不会猜疑。” “二十万,很多么?” “可是本朝除了云雀將军以外,再无在职將领可以用驍勇善战四字来形容了,將军那二十万云雀军更是本朝最精锐的军队。若將军率兵倒戈相向直指中原,兵势恐怕只会日益壮大。” “我爹应当没想过谋反,我是他的独子,他若真有这个心思,应该会告诉我的吧。更何况他造反干什么,他就知道打仗,当了皇帝能有什么好处?” “能把皇位传给您,让少爷您做皇帝呀。” 洛欣一边笑著说道,一边伸手轻捋著自己乌黑细长的髮辫。 她的双手白皙柔嫩,看上去绝不是干粗活的侍女该有的手。 “亏你光天化日说这种掉脑袋的话,还能这么气定神閒。” “若將军真要造反还成功了,那您以后就能做皇帝了,我替您高兴。” “若失败了呢?” “无论少爷您死在何处,我必定与您死在一块儿。” 青川面庞上掠过一抹诧异,他恍惚间望向身旁的清秀女子,很快又释怀地笑了。 清晨的阳光顺著窗口斜映在她那张鹅蛋脸上,她的语气淡定从容,像是在与他閒话家常,也像是在倾诉心中所想。 “行,本少爷以后若是当上了皇帝,就立你洛欣为皇后,以报今日同生共死之诺。” “口说无凭。” “怎么,你还要本少爷帮你立个字据不成?” “那倒也不用……” 洛欣说著看向窗外,身穿淡雅紫衣的管家兰香適时出现,嘴角带笑望向屋內的二人。 “兰管家,您也听到少爷的话了,您能否给做个见证?” 兰香闻言轻轻点头,眉眼间满是欣慰。 青川的世界大地震了。 第四十七章 就是就是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就是就是 既已达成共识,洛欣笑意盈盈站起身来,朝著步入屋內的兰香行了一礼,旋即与其擦肩而过就此离开了。 洛欣走后,屋內就剩下了青川与兰香二人。 青川晃了晃脑袋,又白了兰香一眼,看著后者笑眯眯看向自己的和蔼神態,不禁皱了皱眉。 他心知兰香是將军府里的管家,二人之间名为主僕,实则兰香一直將他当成晚辈看待,平日里即便他宿醉至日上三竿还未起床,兰香也不会主动前来叫他,顶多跟洛欣问一声而已。 “老兰,你找我有事?” “算不上什么大事,我就是来给少爷您提个醒。” 青川走到盆架旁洗了把脸,又用洛欣提前放好的布帕擦拭起脸上的水渍,同时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管家兰香。 “提醒?提什么醒?” “昨夜我立於屋顶之上,偶见有黑影自不远处一闪而过,对方速度极快,明显轻功不弱。若是有江湖高手途经咱们寧州府也就罢了,万一对方在此停留,少爷您就得留个心眼,儘量减少外出的次数。” 青川闻言只觉得有些无语。 “怎么,就算有江湖高手在附近路过,那人家也不一定是衝著我来的啊。我哪有什么仇家,人家平白无故针对我干什么……”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少爷您平日里行事招摇,恕我直言,以您的身份和行事作风,是很容易惹上麻烦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惹上麻烦你帮我摆平不就行了,你武功那么好,一般人谁能打得过你啊。” 兰香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武功放在这寧州府里自然数一数二,可若是放在偌大江湖之中,可难入顶尖高手之列。 “你閒著没事大晚上跑到屋顶上去做什么?” 面对青川的疑问,兰香只淡淡回应了两个字。 “吹风。” “怎么,你也有心事?” “也?看来少爷您有心事啊……不过洛欣那丫头看来应当与您交谈过了,您的心事应当也有所缓解了吧。” 青川撇了撇嘴,明显不想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一把年纪了连个老婆都没娶上,孤家寡人一个多可怜啊。我爹和我待你不薄,你若想置办家业娶妻生子应当轻而易举才对。” “少爷您以为我为什么大半夜上屋顶吹风。” “……” 青川一时哑然,抬手拍了拍兰香的肩膀,沉吟片刻之后方才再度开口。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准备一会儿出去逛窑子,劳烦你贴身保护我,我请客……” “少爷您还是自己去吧,您知道我一向不喜那种烟花之地的……” “你刚才还说昨夜看到江湖高手在寧州府出没,让我小心行事呢?” “少爷您要是想找死,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 有很多时候青川都觉得自己是整座將军府里地位最低的人,好像所有人都不用好好跟他说话。 洛欣再度走进房中之时,手上正端著托盘,其中放著青川今日所穿的衣物。 那是一套淡青色的长衫,以上等丝绸为面料,质地十分柔软,又经由最好的苏绣师傅亲手裁剪缝製,其造价昂贵到寻常人家闻之必定瞠目结舌。 “少爷,那我先去忙了。” 兰香留下一句话,又跟洛欣互相微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他哪有那么多事情可忙……今天穿这件?那件深绿色的呢?” 青川拿起洛欣端来的衣物抖开看了看,隨意地对身旁相伴多年的贴身侍女说起话来。 洛欣轻咬嘴唇,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它的面料太好,经不住过水揉搓,上次被我不小心洗破了。” “我早便同你说过,你不必做这些粗活,你这一双纤纤玉手若是因此变得粗糙,那少爷我可是会很心疼的啊……” 青川伸手抬起洛欣的手腕放在眼前仔细打量著,后者並未闪躲,也未露出妙龄少女在此时该表现出的困窘神色。 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她的手早便被他牵过许多次了。 洛欣眨著一双水灵动人的大眼睛看著青川,嘴里说出的话却让青川忍不住脊背发凉。 “其实是我故意將它洗破的,这样你以后想起那件你喜欢的衣服,就会想到我了。” “……” “少爷,您会怪我么?” “不会。以后你再有这种想法可以將它用剪刀剪坏,別伤了自己的手就是了。” “少爷,我逗您玩呢。那件衣服小菊忘记洗了,临近傍晚才想起来,所以並未乾透,明日我再將它拿来给您穿也就是了。” 青川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自行穿起洛欣为他准备的衣物,洛欣也在旁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帮他抬起衣袖以便伸手。 “行了,那我出门去了。” “今天什么安排?” “青竹坊的老鴇招了个新花魁,是外地来的,据说相貌不错,还善於弹琴奏曲,本少爷得去瞧瞧。” 放眼整个寧州府,谁不知道將军府的青少爷最喜欢寻花问柳。 哪家青楼来了新花魁,总会特意派人上门告知一声。 准確地说,青竹坊的新花魁就是为青川这位远近闻名的青少爷招来的。 青川心里清楚,也不排斥,谁让他有的是银子用於无聊消遣,这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洛欣伸手温柔地抚平青川衣衫上细微的褶皱,她眉眼含笑,並未因青川准备出门寻欢的打算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嗔怒。 “那是得去瞧瞧了,这寧州府里哪家青楼的花魁不过咱们青少爷的眼,也敢称作花魁?” “就是就是。” “切,还不是去浪费银子而已。” 青川换好衣物,洛欣便与平时一样为他整理起床榻,他也在此时迈步离去。 但他刚出门又折返回来,却只探进门一个脑袋。 “洛欣。” 洛欣利落地叠著手上花花绿绿的薄被,连头都没抬。 “嗯?” “那件深绿色的衣服你记得把它剪坏,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一个想起你的理由。” 洛欣闻言茫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少爷好!” “少爷出门啦!” “少爷,今天用不用人陪啊!” 门外府內下人们对青川这位大少爷的问好声此起彼伏,一如无数个清晨里发生的情景。 洛欣唇角泛起柔软的笑意,方才无比自然的白皙脸庞在这一刻逐渐泛红,直至与她的少女心一般滚烫。 第四十八章 春寧灯会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春寧灯会 今日云落白起得很早。 他出门的时候,对面房门关著,看来住在里面的叶子还没醒来。 他没主动出声叨扰,也不知对方是否离去,他对此不太上心。 他自己去厨房沏了壶茶,端到了正门內宽敞庭院里的那棵柳树下,在將茶盘放置於石桌上后,他又如往常那般展臂抬腿,动作缓慢轻柔。 茶碗中泛著热气,他不时抬头看向高墙上方,总觉得下一刻寧契就会从那里探出脑袋来跟他热情打招呼,他对那张虬髯方脸印象很深。 放眼整个大暉王朝,寧州府並不算是富饶之地,可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愜意舒適,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若他没有患上那严重至极的肺癆,必定会在此安稳度过一生。 “儿子,起这么早啊。” 后方传来一道熟悉声音,云落白回头笑望,发现云平正扶著帽子走向自己。 云牢头又准备出门去大牢当差了。 今日父子二人都起得比之前早些,从前云落白会煮些早饭与云平一起吃,后来云平心疼他起大早煮饭,就不怎么在家里吃了。 “嗯,睡不著就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云落白拿起茶壶为云平倒了杯热茶,他早便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与清晨出门的云平碰面。 偌大的家宅里之前只有父子二人,出门之前的互相道別也算詮释了家的感觉。 云平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很自然地就问起了如今家中多出来的第三人。 “叶子呢?” 云落白略微沉吟,旋即笑著回应。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叶子是否还会选择留在他家里,这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更准確地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叶子从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 如果只是因为那本册子,也不太能说得过去……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又身有残疾,平日里能帮忙做些事情也就行了,咱们也不要对她太过苛责。什么时候她有了奔头,咱们爷俩就给她些盘缠做路费,权当是做好事了。” “嗯,我知道了爹。” “待她醒了你带上她出门吃点东西,別亏待了人家,我路上隨便买点烧饼包子之类的就行了,我先走了。” “好。” 云平放下茶杯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一样。 “今天是举行春寧灯会的日子,你还记得么?小时候你总在这个日子跟著寧契他们出门玩。” “嗯,记得。以大哥的性子,恐怕会来找我的,爹您就放心吧。您若是回来得早,咱们还能一起逛逛。” “爹有爹的事,爹今晚去找你温叔喝酒去。爹跟你提春寧灯会,是让你到时候带著叶子去逛逛。她从前在那胭脂阁里给人家当丫鬟,出门在外也得看別人脸色,哪里有这般悠閒自在的日子。” “好了爹,我知道了……” 云落白一边笑著回应一边在心中默默嘆息。 云平是个单纯的人,至今还相信叶子的身份,因此被蒙在鼓里。 只是云落白觉得,即便有朝一日云平知晓他在大牢里的麻烦都是家里这位叶子姑娘一手造成的,他也不会生气。 云平是个好人。 云落白觉得自从他回到了寧州府,就没遇见过什么坏人。 但这天底下总有好人和坏人,他得找到自己身边的坏人才行,即便对方有可能隱藏极深。 就算掘地三尺,他也得將坏人找出来才行。 云平出门去衙门里当差了,偌大的庭院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云落白预想中的那颗墙头上属於寧契的大脑袋並未出现,想来今日这位寧捕快又遇见什么突发的棘手案子在忙碌著。 只有他这个在外人眼里弱不禁风的悲惨少年才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他又开始展臂伸腿做起那所谓活络气血的体术,任谁见了也不会觉得他是在练武,毕竟他动作缓慢,看上去绵软无力,一点精气神都体现不出来。 云落白很快就听到后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因为那个人走路时的脚步声与常人不同,隨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脆的娇笑声。 “呦呵,一大清早云少爷就开始跳起舞了,看来心情不错嘛。” 云落白收回手臂转身回望,叶子拖著跛脚望著他,一如之前那般阳光开朗。 她还穿著昨日那身深绿色的衣衫,虽然寻常侍女基本不可能日日换衣,但是这身衣服与她十分搭配,因为那顏色与生长到恰到好处的绿叶一般无二,很符合她的名字。 云落白略微皱眉有些诧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並未將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他能感觉到叶子接近他是有所图谋,但他搞不清楚的是叶子在图谋什么。 “怎么了,是我打扰了云公子跳舞的兴致,令你心生不悦了?那小女子先行给云公子赔个罪,还望云公子莫要怪罪奴家。” 叶子唇角展露笑容屈膝朝著云落白行了一礼,后者不为所动。 “你刚睡醒?” “嗯。” “你是来做大小姐的?” 叶子听出了云落白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但她也没生气,即便她昨晚在云落白的房中什么都没找到。 “我也想啊,可惜没有这个福气。” 她走到石桌旁从茶盘里拿起一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看著放在外面的两个茶杯,她就想到了什么。 “云叔去当差了?” “嗯,临走之前还嘱託我好吃好喝伺候著你这位大小姐呢。” “云叔可真是太好了。” “那我呢?” “你……” 叶子特意拉长了语调。 她低垂眼眸,目光所及之处是手腕上的银色云朵手炼。 “你这个人,也还可以。” 云落白瞥了叶子一眼,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好中肯的评价。” “不然呢?若是云公子觉得隨便赠些物件便能使我倾心於你,那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云落白若有所思,旋即朝著叶子摊开了手掌。 “那还给我好了。” “送別人礼物还能要回去的?” “人心险恶,这世上就是有这么糟糕的男人,我也是为了让你长长见识。” 叶子自然不会將手炼还给云落白,云落白也没觉得她会还给自己,所以很快便將摊开的手掌收回去了。 “今天是寧州府举办春寧灯会的日子,晚上带你出门去凑凑热闹。” “春寧灯会?” 叶子下意识应道。 云落白闻言轻轻点头,唇角的笑容满意又狡黠。 她又不是真正的叶子,自然不知道寧州府独有的春寧灯会了。 第四十九章 芙蓉帐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芙蓉帐 叶子不是第一天跟云落白接触,当她看到云落白唇角展露出的奇怪笑容时,她便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即便她百般不想承认,可事实上云落白一定已经发现了她並非真正的叶子。 她如今进退两难,若是此刻退步,来这寧州府就算白走一遭。 可想要更进一步,凭云落白的聪慧心智,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得逞。 昨晚的夜袭对她而言已是破釜沉舟之举,既未成功,她便已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继续留在这所谓的云府之中。 她自然不是当这跛脚侍女当上了癮,自打她来到云落白府上,粗活细活都基本没做过。 “还愣著干什么,该出门觅食了。” 云落白口中说著,旋即慢悠悠朝著大门的方向走去。 叶子略微迟疑,但还是快步跟上。 只是没走出几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又以跛脚姿態前行。 都装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了…… 青竹坊也算是寧州府里有名的青楼,和所谓花街柳巷中並排而立的许多青楼不同,从规格上来说,青竹坊与胭脂阁的类型更为贴切。 这种地方的姑娘品相更佳,兼具才艺,既可吟诗作对又能弹琴唱曲,可谓是喜欢附庸风雅又心痒难耐之人的好去处。 青川就不一样了,他会去青竹坊,单纯是因为有钱。 他去哪里都一样,银票一甩,那青楼里的老鴇自然比见了爹娘都亲。 寧州府所有青楼里的老鴇都知道青川喜欢花魁。 花魁者,青楼头牌,在一眾粉红艷绿之中必定最为出眾。 在旁人眼中,凭青川那云雀將军府大少爷的身份,自然是最好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他,这本就无可厚非。 青川是一个人步行走到城南街上的,没有带任何隨从,路上还在早点摊子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餛飩。 路上的人见了他多半都不敢与他对视,直到发现他的目光投来之时,方才努力点头挤出笑容,装作极为热情地与他打声招呼。 没人知道这位青少爷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上回他在大晴天打了把伞盘坐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央长达两个时辰,过往行人车辆只能绕路,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所有人都很疑惑这位青少爷为什么这么做,可对於青川来说,他只是想感受一下做一枚路上隨处可见的石子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可是没办法,他总得找些事情做,不然人生於他而言实在太过枯燥,枯燥到似乎他的生命定格在任何一刻都不会让他觉得有丝毫遗憾。 人活著总得有点奔头。 青川找不到他的奔头。 只是当他一路走到青竹坊外,抬头看著上方的牌匾负手而立时,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老鴇花娘双眼顿时放了光。 原因无他,她的奔头来了。 “呦,青少爷!奴家可是恭候您多时了啊!听说您要来,我这青竹坊里三层外三层可都打扫了一遍,如今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您一进去,那登时就是蓬蓽生辉啊!” 花娘手上拿著条粉手绢,一边说著一边走上前来。 她虽表现得极其热情,却並未像平日里招揽熟客那样伸手挽住青川的手臂。 青川与花娘是旧相识,青竹坊在这寧州府开了也有七八年了,可以说花娘是看著他长大的,平日里他閒来无事无处可去时,就会到这青竹坊里坐上一坐,凭著这份閒情逸致勾栏听曲,也算打发无聊时光的一个选项。 “你一共也没读过几页书,就少说点废话吧。人呢,带我去瞧瞧。” 青川平淡回应著,同时轻车熟路地朝著青竹坊內走去。 凡过路所遇之人,皆后退几步,生怕叨扰了这位青少爷的好兴致。 “青少爷,这回的花魁可是我花高价从洛城挖过来的。嘖嘖嘖,那小脸蛋……那叫一个漂亮……她一开口啊,温柔到就跟那个百灵鸟一样,听得人心都化了,她还会弹奏胡琴呢,据她自己说,她还有一半西斯血统呢,她娘是西斯国的人……” 花娘如以往那般跟青川吹嘘起新晋花魁,青川一边踩著红漆阶梯上楼一边听著花娘说话,却並未全信。 寧州府的一眾青楼管事里,要数这青竹坊里的花娘最为奸诈,用巧舌如簧来形容也不为过。 所有青楼里的老鴇都知道將军府的青少爷喜欢花魁,所以变著法的从外地招揽漂亮姑娘来自己的青楼里充当花魁。 其中以花娘最为贪心,几乎每隔数月便得从外地招揽来一名花魁,再立刻派人去將军府通报,图的自然是青川的钱袋子。 青川又不傻,自然知晓花娘的心思。 他虽然不缺钱,却也没蠢到隨意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词。 “那她在洛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被你挖到寧州府来? “嗯……正所谓人各有志嘛……再说了,咱们寧州府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有您青少爷在,別说让您花银子了,以您的相貌气质,就算让那些姑娘白白陪您待上那么一会儿,恐怕整颗心都得跟著您飘走嘍……” 青川忽地停住脚步侧目看向身旁隨行的花娘,目光锐利如鹰,令后者顿感心惊肉跳。 “怎么了青少爷……” “没事。她在何处?” “她此刻正在三楼的芙蓉帐內候著您呢。自从我派人將她接来,她就没接过客,我可是特意为您留著呢……” 青川微微一笑,並未多说什么,迈步径直朝著三楼走去。 所谓的芙蓉帐,不过是这青竹坊內单独设置的一处宽敞房间。 其中以粉白相间的纱帐將房內再度隔绝出一处四方场所,其中雾香裊裊,辅以佳人在侧歌舞相伴,纵情享受缠绵时刻。 纵然是修行多年的道长,也多半会在这芙蓉帐內乱了道心。 不消多时,青川便站在了三楼中央的一道红门外。 花娘默契地后退两步,自然是怕扰了青少爷的雅兴。 青川並未著急推门,而是略微沉吟,旋即对著正欲离去的花娘开口发问。 “这回也是卖艺不卖身?” “那是自然。不过您青少爷若是动了凡心,那您必定心想事成啊……” 花娘说完便以手绢掩口笑个不停,青川亦隨之展顏大笑。 好一个心想事成。 第五十章 你想多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你想多了 推开眼前那扇熟悉的红门,粉红相间的纱帐便映入了眼帘。 空气中瀰漫著混合的花香,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来源於哪种花瓣。 香炉里燃著的是花娘引以为傲的西斯蜜香,与男女独处时的曖昧旖旎最为相配。 若非身份尊贵者,是绝不可能有机会进入这芙蓉帐,將这引人小鹿乱撞的诱惑香气吸入鼻腔的。 他的脚步声很轻,於安静的房內却很明显。 如盛开花朵般的红色地毯中央,长发女子背对徐徐走来的青川而坐。 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吹弹可破,一头长髮被她以一根羊脂玉簪高高束起,自修长脖颈处左右分离,顺著娇嫩香肩自然滑落,更像是为了不遮掩后背风光而故意为之。 她的身上罩著一件宽鬆秀美的白色纱裙,身下是一个红色的四方矮凳。 以往青川来过青竹坊很多次,自然也进过这芙蓉帐许多次,甚至他已经记不清看到这红色矮凳的次数了。 只是每次他步入其中,那被花娘招揽而来的花魁必定正在纱帐中央安静等待,待他前来之时再莞尔一笑,犹如精致鸟笼中的金丝雀。 丰盛的酒菜倒是摆在侧面原位,青川走向那女子之时,她也拉起了手中的胡琴。 熟练而悠扬的琴声很快便响彻於房內,天地之辽阔和异域之华美亦在此刻藉由女子之手为青川窥见一斑。 青川没说话,只是一边听著琴声一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前方的女子,发现从这个角度依然看不清她的脸。 一曲奏罢,房间內的气氛归於寂静。 她没主动开口说话。 在青楼这种供来往客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女子最擅逢场作戏,更何况放眼整个寧州府,青川都是会出现在这种场所的最尊贵的客人,没有之一。 纵然花魁大多都秉持著卖艺不卖身的原则,可见了青川这样的金主,总是要热情相迎的。 她跟別人不一样。 青川扫了眼桌上的蓝纹白瓷酒壶以及丰盛的美味佳肴,唇角微翘率先开口。 “你是否生得一副丑陋相貌,因而才不愿转身让我一窥真容?” “奴家不才,只生得一副普通样貌,並未想要討得青少爷欢心。只是奴家从前也侍奉过许多达官贵人,却从未有如青少爷这般尊贵者,一时难免紧张,还望青少爷见谅……” 她声若细蚊,却字字句句令青川听得真切。 她说完便转过头来,如出水芙蓉般的脸庞白皙水嫩,她贝齿轻叩粉唇,更显双唇娇软丰润。 略施粉黛,恰到好处。 她抬眼望著桌边的翩翩公子,只是轻轻眨动一双美眸,便美得不可方物。 她伸手轻轻向上拉了拉白色纱裙的肩带,隨著细微动作勾勒出的锁骨处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十指如葱白般细长柔嫩,她如久处深闺中从未做过粗活的千金小姐,不该出现在此等烟花之地。 青川的视线定格在她那张几乎可以用完美无瑕来形容的面容上,忽然笑著嘆了口气。 “青少爷您为何嘆气?是奴家的相貌太过丑陋,因而嚇到您了么……” 她怯生生地问著,自口中吐出的话语里却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一下下轻轻撩拨著听客的心弦。 “我在感慨花娘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这青竹坊里过往出现过的花魁,无一人及你。” 她闻言展顏一笑,整具身躯都不再紧绷,明显鬆了口气。 “青少爷果真如传言中那般温润如玉,若是哪家女子有缘与您婚配,那恐怕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呢……” 她抱著灰褐色的胡琴站起身来走到青川身边,又后知后觉地將手上的胡琴放在了一旁,看起来笨拙中透著股別样的可爱。 青川將她的全部举动看在眼里,想起方才她精湛的琴技,很给面子地夸讚了一句。 “你的琴弹得不错。” “您若是喜欢,日后奴家每日弹给您听。只是不知您是更喜欢奴家的容貌,还是更喜欢奴家的琴声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壶为青川斟酒,清澈的酒水如涓涓细流自壶口缓缓流出,他盯著她看得目不转睛,大胆到並未收敛半分。 青川並未直接回答她的问话。 他终日流连於鶯鶯燕燕之中,也没那么容易方寸大乱。 “也许我更喜欢你的名字呢。” 经青川这么一提,她才作恍然大悟状。 “倒是奴家忘了介绍自己的名字,贱名虽不值一提,奴家也盼望您能偶尔想起。从前在洛城,大家都叫我阿墨,您唤我阿墨也便是了。” “阿墨?那你姓什么?” 阿墨闻言略微迟疑,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忧伤神色。 “奴家就叫阿墨,名字是教书先生取的,不知姓氏,也未曾见过亲生父母……奴家自小在青楼里长大,爹娘死於饥荒,我尚在襁褓之中便被过路人卖进了青楼,琴棋书画都是青楼里的老鴇找人教的,就为了长大成人能为其敛財……而后奴家又几经辗转被卖往多地,如今又跟隨花娘,在这寧州府的青竹坊落脚了……不过青少爷不用担心,奴家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只是您若是嫌奴家脏,奴家生於烟花之地,也確实无顏自称清白……” 阿墨双手举起酒杯递到青川面前,她低眉頷首,童年时的悲惨记忆似乎在这一刻涌上心间,使她的情绪也隨之低落。 青川捏住杯底接过酒杯,轻嗅著酒香,却並未急著將其一饮而尽。 阿墨顺势坐在了他身旁,她双眼忍不住开始泛红,默默望著他举杯泰然自若的模样,悲伤溢於言表。 “是我让你想起了伤心事,我跟你道歉。” “青少爷您不必这么说,奴家受宠若惊……奴家身份卑微,能与您共处一段时光,已是三生有幸……” 阿墨口中轻声说著,四目相对之际,她不再出声,双唇紧抿。 下一刻,她身体前倾,慢慢朝著青川靠了过去。 佳人含泪,软玉温香。 若只是借臂膀作为短暂倚靠,此番情景,谁又忍心拒绝呢…… 少女诱人的体香扑面而来,青川却在此时突然出声了。 “你见到我之前,花娘应当跟你说过,要好生伺候我之类的话吧。” “嗯,奴家谨记在心,必定尽心侍奉……” “那她应当告诉过你,不要触碰到我。看来你很自信,觉得本少爷会沉沦於你的美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阿墨缓缓贴近青川的身躯陡然止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硬。 青川抬手一挥,杯中酒便尽数扬在了面前佳人那张姣好容顏上。 “可惜,你想多了。” 第五十一章 和尚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和尚 寧契在寧州府里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捕快。 虽说他爹寧木是衙门里的捕头,他也从来没否认他是凭著这层关係当上捕快的,但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做捕快是在混吃等死。 若论及尽职尽责,就连他那个同在衙门里当差的捕头老爹都只能自愧不如。 天刚蒙蒙亮,寧契就已经带著衙门里的其余捕快们分散於寧州府各处,拿著画像沿著街面上的家家户户四处搜寻扫荡。 尚在梦乡中的百姓们打开家门,看著那位腰边挎刀虬髯方脸的捕快,脸上的烦躁怨气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刘大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寧契展开画像,画像中的僧人便浮现於刘维的眼前。 刘维愣了一下,脑海中快速回忆后拉长声音给出了回答。 “没……” 寧契皱著眉头將左拳微微伸出,隨后抬起一根大拇指。 刘维无奈笑著,旋即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他的拇指前后动著,像是在给予寧契回应。 为防搜查凶犯之时,因犯人於家中威胁妻儿老小以致民眾不敢说实话,寧契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衙门捕快做出握拳抬起拇指的动作,对方必须立刻以相同动作给出回应,还得將拇指前后移动,否则便视为犯人正在家中,且对其家人產生了威胁。 当初这则告示在寧州府的告示栏上贴了七天七夜,一度让寧州府的百姓们以此为乐,每每相见总得握拳动动大拇指,以此作为打招呼的见证。 青川还因此嘲笑过寧契,因为若是大张旗鼓贴了告示,寧州府本地居民都知情,那本地的犯人也会想到这一点,反而容易增加对方戒心从而弄巧成拙。 寧契却觉得有总比没有强,本地的罪犯犯下恶行之时大多容易心情烦躁,也许想不到这一点。 外地的罪犯不知道这种事,就极有可能输给这种官差与百姓之间的默契。 “寧捕快,流程也走完了,您给透点消息,这回是抓什么犯人呢?我看这画像里的人……好像是个和尚?” “据可靠消息,此人曾在周边的其余州府多地流窜,抢了好几家钱庄的分號,而且还杀人灭口无一人生还。若非打更的躲在墙角借著月色看清了此人的面容打扮,恐怕如今还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模样。从路线上来看,此人极有可能已经流窜到寧州府的地界上,还是要小心为是。” 寧契又看了那画像里的和尚几眼。 和尚就是和尚,面容上也没什么特別的地方,要跟他一样有鬍鬚就好了。 他昨晚接到其余衙门派官差送过来的消息,对方只说此人有可能已经流窜到寧州府地界,並没有十足把握,可出於对本地百姓的安危著想,寧契一大清早便挨家挨户叫醒衙门里的捕快,穿上衣服带上刀就要防患於未然。 他带著一眾捕快在清晨时分四处搜寻可疑人等的时候,他那个当捕头的爹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那他是抢钱庄,又不抢我们普通百姓,您倒也犯不著大清早就这么尽心尽力吧……” “没杀到你头上,你自然觉得事不关己。穿了这身衣服,就有保护百姓的义务,不然还做什么官差。你回去睡觉吧,我先走了。” 寧契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维將脑袋探出家门,发现寧契又敲响了下一户人家的院门,不禁內心唏嘘。 寧州府的百姓们都知道寧契是个心怀正义的好人。 他也確实是个好人。 寧契就这样一路孤身一人排查到了城南街上,其余捕快们都被指派分散於各处,只是旁人是否如他这般尽心尽力,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青川所在的青竹坊就在城南街的东面。 三层楼处的芙蓉帐內,被青川泼了一杯酒的阿墨还没回过神来,青川就已经掀了桌子。 既然已经闹出了动静,外面的人听到声响自然会赶紧稟报老鴇花娘,不消多时,花娘便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而她看到的,是青川站在窗边的挺拔背影以及遍地狼藉。 上好的酒菜与碗盘杯碟散落於地面之上,阿墨的脸上湿漉漉的,上好的胭脂水粉不再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而是成为了撕裂美好时显露出的第一道破绽。 花娘虽阅人无数,逢场作戏的本事更在常人之上。 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这芙蓉帐內发生了什么,靠得並非是阅人无数的经验,而是这位青少爷奇怪的脾气秉性。 花娘心中一凛。 即便她此刻心如明镜,为了己身安危,她也得故作不知,力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哎呦!您看这是怎么闹的?青少爷,这姑娘哪里惹你不开心了,让您如此大动干戈?” 花娘的声音听起来夸张尖锐,青川甚至都未曾转过身来。 “我且问你,你让她见我之前,可曾与她说过不可与我產生接触?” “青少爷,您不是第一天认识花娘我了。整个寧州府所有青楼的老鴇,可数我最把您放在心上,我怎么可能不事先告知她这种事呢?” “那我就没错怪她。” 青川轻描淡写的回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花娘略显臃肿的身躯瞬间显得极其慌乱,她太清楚惹恼了这位將军府的大少爷应当承担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了。 “你这个贱胚子,我倒还想著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又精於才艺,怎么要价反倒不夸张,从前听说你以姿色勾引达官贵人东窗事发招来其夫人报復声名狼藉,没想到你还將主意打在我们青少爷的身上了?我们青少爷是何等人中龙凤,岂是你这种贱胚子能勾搭上的?” 花娘咬牙切齿地说道,隨后扬手便给了阿墨一个巴掌,鲜红的掌印顿时浮现於那张完美的女子容顏上。 阿墨捂著面颊一脸幽怨地看向窗边那道挺拔背影,她自认阅人无数,也见过许多自詡正人君子的男人,可连浅尝輒止的短暂相拥都视作禁区者,唯有这位青少爷一人。 凡身在烟花之地的女子,总会做著有朝一日被有权有势身居高位者带离痛苦之地的美梦。 青川年纪轻轻仪表不凡又身份尊贵,正是最適合的人选。 就算拋开显赫家世不谈,光凭其俊朗的外表,也足以引得世间诸多女子的垂青。 “看来你早便知晓她来路不正了。” 青川转过身来,偏头笑望著花娘。 他笑得爽朗,在花娘眼中看来却无比阴森可怖。 第五十二章 多谢青少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多谢青少爷 芙蓉帐內,花娘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犹如窥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魔。 被打了一巴掌的阿墨根本不理解如今的状况。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初见青川之时只觉后者温润如玉,这才生出了拉近关係的简单念头,可青川喜欢逛青楼却不能与青楼里的姑娘们发生任何肢体接触,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十分奇怪。 她自然事先听花娘说过不能与青川接触,只是她並未將这些告诫放在心上,放眼世间男子,纵然是清心寡欲者,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见到她出眾容貌之时不动凡心呢…… 她更不能理解花娘此刻跪倒在地不住对著面前的年轻少爷磕著响头,就算將军府的大少爷身份尊贵,也不至於因为这点小事就让花娘恐惧到这种地步…… 面颊上的刺痛感因心中的疑惑分散注意力而有所消减,阿墨是经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从洛城千里迢迢被人看管著送到寧州府的,她的直觉在这一刻告诉她,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乾净少爷,恐怕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和善。 青川的视线定格在了阿墨的身上。 再度四目相对之际,阿墨只觉得他的目光无比冰冷,哪里还像最初时那般温软柔和。 他像是在看一件毫无生机的物品,並不想与之產生任何共鸣。 阿墨从花娘的恐惧里感受到了自己惹不起眼前这位大少爷,可是事已至此,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想不通为什么。 难不成就因为自己想碰他,他还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不成? 这种念头在心中涌现的同时,阿墨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冷笑。 “青少爷,奴家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扰了您的兴致,最多搭上这条贱命也就是了。只是奴家临死之前也得问一句,您是否身有隱疾,因而才对奴家的主动示好恼羞成怒?还是……” 阿墨的话语中满是挑衅之意,听得一旁跪倒在地不停磕头的花娘心惊肉跳,赶忙厉声出言喝止。 “你给我闭嘴!” 青川不语,只是笑著从容迈步离去。 他本就身体无恙,自然也无需解释太多。 还有就是,他刚才在窗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竹坊外老鴇花娘的哭喊声惹来了一眾行人围观,但是围观之人在看清那少年面容时,便很快各自散去了。 没人惹得起將军府的青少爷,看个热闹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人群来而又散的骚动引起了搜查至此的寧契的注意,尤其当他看到站在青竹坊门口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三弟时,立刻笑著迎了上去。 “老三,又逛窑子呢?” “閒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这是什么情况?” 寧契瞧见青川身后跪地哀求的花娘,不禁皱了皱眉。 青竹坊里的姑娘们都聚集在门口,一个个惴惴不安望著青川的背影。 阿墨就站在花娘的身旁,她並未跪地,她怕死,但她想死的明白。 若是换成別人,恐怕花娘会抱著对方的大腿苦求,只是她太清楚这只会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灭顶之灾。 一见到寧契出现,花娘仿佛看见了救星,挪动身体一把抱住寧契的大腿,哭得声泪俱下。 她没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寧契与青川走得最近,衙门里的寧捕快是青少爷大哥的事情整个寧州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二人自小交情深厚,寧契纵然偶尔愚钝,此刻也会凭藉对青川的了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花娘,你青竹坊里的姑娘碰了老三?” 花娘脑袋摇晃得如同拨浪鼓,同时连连摆手。 “没碰到,没碰到!” 下楼之时花娘跟阿墨確认过,后者確实没碰到青川,因此她才敢当著青川的面如此篤定回答。 寧契闻言一脸为难。 “你说你也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老三,你哪能……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寧契没借著兄长的身份擅作主张,即便他知道只要他在此时开口,青川一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放青竹坊一马。 “寧捕快,求您说句话吧……奴家替青竹坊里的所有姑娘们求您了……” 花娘眼中满是哀求神色,寧契的目光在抱著自己大腿的花娘与將这一切视若无睹的青川之间游离著,他重重嘆了口气,隨后紧抿双唇,未发一言。 寧州府早便有风言风语,其中所述的儘是青少爷流连於烟花之地的真正原因。 寧契这个做大哥的,对於青川终日在青楼里寻欢作乐的缘由最清楚不过。 “行了,別为难我大哥了。即日起,青竹坊关门一个月,若是被我得知青竹坊在此期间接待了一位客人,后果……” “多谢青少爷!多谢青少爷!” 花娘不住拜谢磕头的模样极其卑微,以至於后方那些平日里被其用尖锐语气伤害过的姑娘们看得也有些於心不忍。 青川的话还没说完。 他漫不经心地回首,再度看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阿墨。 她是个极漂亮的女子,就算是他青少爷见过的花魁数不胜数,阿墨的容貌气质也能在其中排进前三。 她也没什么错,不过是为求自保逃离火坑,一时头脑发热耍了些小心思而已。 “至於她……” 感受著青川的视线,阿墨喉咙滚动,不免有些紧张。 方才下楼之前她身上披了件外衣,这才不至於將背后的雪白风光暴露於人前。 青川伸手入怀,隨意掏出了几张银票,看都没看便向后一扬。 几张银票如雪花般轻盈落下。 “將她的卖身契还给她,从此以后她便可以带著她的胡琴想去哪就去哪了。” 阿墨的双眼陡然睁大,满脸写著不可置信。 “是,是……” 花娘站起身来,从腰带內侧取出了阿墨的卖身契,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赶紧塞进了阿墨的手里。 一切尘埃落定,青川的心情似乎並未受到什么影响。 兄弟俩就要並肩同行就此离去的时候,青川后方却传来了一道娇弱的声音。 “青少爷,谢谢您……” 青川止步,却未再回头。 “別让我在寧州府再见到你。” 他说完便瀟洒离去,远去的頎长背影在阿墨的双眸中无限放大。 阿墨不知道青川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说不上来。 春日的暖阳洒在她的身上,她还能闻到被泼在脸庞上的那阵酒香。 她忽然很想再与他相见。 很想很想。 第五十三章 背后说人坏话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背后说人坏话 没走出几步远,寧契的手臂便搭在了青川的肩膀上。 青川要比他高些,按理来说他这般举动不太舒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干什么干什么……” 青川一脸嫌弃,只是看著那张熟悉的虬髯方脸,还是將双臂交叉抱在身前顺势微微驼背。 “人家姑娘又没碰到你,別发这么大的火了。” “我哪有发火,我不是放过她们了。” “你看上去没发火,但你大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痛快。” “痛快不痛快又能如何,我心里常常不痛快。”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凡事总要向前看啊……” “道理谁都懂,只是……” 青川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搭在肩膀上的手臂被缩了回去。 他看著寧契快步走向街边酒坊,帮著店门口明显闪了一下腰的店铺老掌柜搬著酒罈,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三,还愣著干什么,过来搭把手啊!” 寧契从板车上抱起酒罈,一边走向店內一边衝著青川大声喊著。 青川觉得自己刚才有没有发火不重要,现在他是真的有点想发火了。 “大哥,明天我花钱给这铁公鸡雇个伙计还不成吗?!” “少废话,赶紧的!”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大名鼎鼎的青少爷就这样在酒坊门口像个小伙计一样帮忙搬起了酒。 大家都在寧州府住了这么多年,青川知道这林家酒坊的老掌柜自年轻时起就是个铁公鸡,从来不愿意花钱请小伙计干活,又因为太过抠门捨不得花钱娶媳妇,一把年纪了还独自一人经营酒坊,寧契偶尔路过,总会带著笑脸帮忙干活。 忙活半天,兄弟二人才將板车上的酒罈陆续搬入店內。 青川站在店门口回首瞥了眼店內的老掌柜,后者此刻正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那老东西连口茶水都没让咱们喝上,亏你总是爱干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 寧契倒是一向看得开。 他自小在寧州府长大,对於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很有感情。 “官差本就该为民解忧嘛。” “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几个从他店门口经过,他非说少了一坛酒,是咱们拿走偷喝的。云落白那个软骨头还跟他好声好气解释半天,要我说,就应该让老兰带人砸了他的铺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栽赃陷害。” “那后来我不是帮他在店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到那坛酒了吗,是他自己放在厨房忘了。” “所以我才说这种人不值得你尽心尽力帮他。” 青川满脸写著不满,寧契喜欢当老好人他不排斥,但是什么人都帮就未免太博爱了…… “那年我才八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川忽然轻声说道。 “是啊,那时候你总吵著你才应该是老二,走起路来总是昂首挺胸特別神气。你一出门就带不少银子,托你这位青少爷的福,我们还从来没在嘴上受过亏待。我还记得那年也是春寧灯会,你出的银子,让我们从街头吃到街尾,老四的肚子鼓得像是塞了一个大西瓜,你还犯贱说她是大肚猴,气得她一路追著你打,直到你躲进將军府里让人紧闭大门不敢出来……” “一晃又到了春寧灯会的日子了啊。” “是啊。我早晨出门之前她还没提醒我,还以为我忘了呢,我怎么可能忘。” 想到家中那梳著两条细长辫子的可爱姑娘,青川不禁会心一笑。 “你是说洛欣那丫头吧?哪年春寧灯会你不带著她出门玩,还得单独行动。可惜老四出门走鏢还没回来,不然可有的热闹了。她要是知道老二平安无事回来了,肯定最高兴。自从老二离开寧州府去治病,每年春寧灯会她都强顏欢笑,看得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云落白不是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么,老四怎么出门那么久,至今还没回来?” “我之前碰到温家鏢局的鏢师,说是鏢局里接了一趟人鏢的生意,老四去护送那户人家的小姐进京省亲去了,一来一回也得耽误不少时间。僱主说她是女儿家,所以有她相伴比较安心。” “她?女儿家?哈哈哈……” 青川捂著肚子笑出了声。 寧契捶了青川的手臂两拳,青川笑得更大声,以至於他也跟著青川笑了起来。 兄弟俩站在林家酒坊门口笑得前仰后合,温暖和煦的阳光笼罩著两人的身体,恍惚之间,青川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三百里外的平安镇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宅院,家主是本地八宝钱庄分號的掌柜,平日里出手阔绰,被当地百姓尊称为刘大官人。 刘府东南角的一处小院里,身材消瘦的持枪少女忽然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身上穿著一套贴身的靛蓝色衣裤,脚上踩著黑色长靴,留著一头看似鬆散却与她的干练形象极为相衬的短髮,又在额前以一条黑色额带束之,以防头髮扎到眼睛。 凭她这副形象,若不仔细打量,恐怕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一名男子。 她旁边还有几名男子,都是相同的鏢师装扮,腰边佩著刀剑,前方的鏢车上还插著鏢旗,上面白底黑字写著温家鏢局四个大字。 “小姐您怎么打喷嚏了,怕不是来往赶路染了风寒?” 其中一人对著她打趣道,她一边伸手揉了揉鼻子,一边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放屁,老子从小到大一副汤药都没喝过,染个狗屁的风寒?老子估摸著肯定是三哥在背后偷偷念叨说我坏话呢,大哥应该就在他旁边,不然他还能跟谁说?连带著大哥都跟著笑话我,等老子回去,非得到將军府把他揪出来胖揍一顿不可!” 枪桿触地发出清脆声响,她嘴里叼著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松垮著脸表情不爽的模样,活像个混世魔王。 “您怎么就一口断定是青少爷在背后说您坏话呢……” “废话,整个寧州府除了他,还有谁敢在背地里说老子坏话,不怕老子拔了他的舌头?” “那是,谁不知道小姐您可是寧州府最能打的人啊!前些日子百鏢爭鸣上,若非小姐您手下留情,那天下第一鏢局奉天鏢局的天机哪能跟您打成平手?依我看啊,若是动真格的,恐怕就连他爹,那身为奉天鏢局总鏢头的天九都不是您的对手啊!” “何止啊!我看就连他家的天老爷子都不是小姐的对手!” “就是就是!咱们小姐天下无敌!” 小院內忽然变得喧闹起来,直至人声鼎沸。 “都给老子滚出去!” 她嗓音洪亮,只一声怒喝便让小院內的眾人瞬间如鸟兽散尽,独留她一人持枪立於院內。 她叫温昭。 温柔的温,沉冤昭雪的昭。 第五十四章 放假一天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放假一天 温家鏢局的总鏢头叫温然,与云落白他爹云平私交甚好。 以往每年春寧灯会的时候,孩子们聚在一起出门游玩,云平也会跟温然相聚把酒言欢,一晃多年,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云平是想著傍晚时分出了衙门就去温家鏢局的,云落白和叶子待在一块,也用不著他惦念。 最近寧州府都知道云牢头乔迁新居,为了让他和三年未见的儿子多些相聚时刻,狱卒们自告奋勇都顶替云平排上了夜班,他已经很久没在晚上到大牢里当差了。 將心比心,这也是云平平日里对这些狱卒们的善意换来的。 也正是因此,没有人会希望云平牢头的身份被剥夺,更何况还是被马奔这么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人物得逞,任谁都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大牢里,云平和往常一样清点人数。 清点人数分为两步,其一是清点犯人的人数,其中自然包括新入狱的犯人以及出狱的犯人,如此一来对於大牢里还有多少犯人,他们都是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什么时候出去,云平心里就有数了。 其二是清点大牢內狱卒的人数,按照排班顺序不同,每班狱卒不一定是同一批人,谁家有事情需要出远门,还得跟其他人调一下值班当差的顺序,再跟牢头云平匯报一声也就完事了。 云平自然是个好说话的人,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给別人使过绊子,只是该走的基本流程还是要走,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个牢头有意帮忙扛事,也不一定扛得下来。 说句不好听的,云平这个牢头的身份也就在这终日幽暗的大牢里才算好使。 只是今日云平清点狱卒人数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马奔呢?” 他开口对著身旁的其他几名狱卒问道,眾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马奔想抢云平牢头位置的事情大牢里人尽皆知,平日里眾人对他说不上排挤孤立,总归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也没人与他走得亲近,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按时当差。 “看您这意思,马奔没跟您告假?” 一人试探著对云平开口发问,后者轻轻摇头。 云平虽然內心也不喜马奔此人,可若是马奔真有事旷工提前跟他这个牢头告假,他肯定会批准的。 见云平摇头,那名狱卒不屑地撇了撇嘴。 “搞不好是死在外边了,管他的呢。” “就是,他若是死在外面了反倒是好事,看他那尖嘴猴腮的样子老子就觉得反胃。” “谁说不是呢。” 几名狱卒对此议论纷纷,只是谁也没將马奔没来当差这件事放在心上。 究其根本,马奔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真有这么一天无故旷工,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就算身为牢头的云平向上匯报此事,也多半只能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果。 可是云平不这么想。 他眉头紧锁,面庞忧心忡忡,伸出的手掌也不由自主握住了腰边的刀柄。 同一时间,温家鏢局內,总鏢头温然拿著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著鏢局里的鏢师们练武。 温然年纪与云平相仿,只是从外表看上去要比云平年轻许多,眉宇间尽显英气。 既然是开鏢局做生意,平日里走南闯北免不了要帮僱主运送货物护卫安全,自然要有武艺傍身。 刀剑碰撞声不绝於耳,温然目光在一眾鏢师身上游离,整个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全然没了平日里閒庭信步指导眾人武艺的气质。 “总鏢头,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著,你还惦记上小姐了?想给总鏢头当上门女婿?” “呸,没在寧山寺学过外功谁敢惦记小姐啊,三天挨打十六遍,那得什么体格才能扛得住……”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鬨笑,温然也没在意,毕竟平日里鏢局內的气氛就是如此,没有鏢单落得清閒的时候,鏢师们也就是聚在一起插科打諢,人多一些无论做什么总归能跟热闹二字沾边。 “那丫头估计也快回来了吧。以她的性子,就算人家留她多住些日子歇脚,她也不会答应的。” 温然温声回道。 他那个女儿自小便在武学上天赋过人,年纪轻轻已是打遍寧州府无敌手,就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 只是温昭生来莽撞直率,平日里无论说话语气还是衣著打扮都与同龄女子扯不上半点关係,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还真就嫁不出去了。 “是啊。只是今日是春寧灯会的日子,小姐最喜欢热闹了,可惜没赶上。” “谁说不是呢,早知如此,我便替小姐走这趟鏢了。”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肯定得砸了咱们温家鏢局的招牌……” “瞎说什么?看剑!” 两名鏢师话赶话缠斗在了一起,春寧灯会四个字入了温然的耳,他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今晚云平必定会到温家鏢局做客,这是两人多年之间的默契。 只是这次与从前不同。 有些事情迟早得做个了断,只在早晚之分。 云落白带著叶子在街边铺子吃了早饭以后就在街上閒逛,一边走著一边还若无其事地跟身边的叶子介绍起了所谓的春寧灯会。 “春寧灯会在寧州府是很重要的一个日子,多年前是百姓祈愿上天庇护苍生,以求风调雨顺安居乐业而存在的,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庆典类的节日,届时家家户户掛上彩灯,月上枝头寧州府各处集市仍热闹非凡,府衙规定凡经营商铺者皆不打烊,人群聚集之地游龙舞狮载歌载舞,是所有孩童最兴奋的一天。” 叶子抬头看了看旁边米铺掌柜招呼伙计掛上的五彩灯笼,又看了看身边无所事事的云落白,总觉得跟著后者混日子实在没什么前途。 “这么热闹的日子,你不整天摆摊算命多赚些银子?再说衙门不是有规定吗,你那算命摊子虽小,但也算个经营谋生的方式,大家找你算命图个热闹,估计也不会计较你坑蒙拐骗的行为。” “我那算命小摊又没有牙帖,不算是衙门认可的经营地点,我跟著凑什么热闹。再说了,到时候人那么多,万一算错了出了岔子,跑路都不方便。” “……” 叶子深吸一口气,半晌后唇齿间才又挤出一句话来。 “那白天也不去摆摊算命了?” 云落白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今天是春寧灯会的日子,给自己放假一天。” “……” 叶子无言以对。 此刻她只觉得哪家姑娘要是跟了云落白这样的男人,早晚能过上三天饿两顿的好日子…… 第五十五章 內情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內情 在林家酒坊门口笑了半天,阳光刺眼之时,青川才想起来问寧契为什么一大早就在城南街上晃悠。 寧契取下系在腰边的告示画像,青川瞥了一眼,顿时没了兴趣。 他一个终日流连於烟花之地的富家公子,自然不会对一个和尚这么感兴趣。 “和尚抢钱庄自然是为了银子,难不成是在寺庙里过得清贫至极,因此按捺不住心性,想著抢钱买些酒肉满足食慾?”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边很多州府的钱庄都遭过他毒手,甚至有的钱庄是在同一夜被抢的。这和尚肯定武功不弱,不然那些钱庄里都养了些会武功的打手,不可能被他轻而易举便得逞了。据说除了京城八宝钱庄开在各地的分號以外,其余各大钱庄的分號都遭了毒手,就算官府不出面缉凶,这几家钱庄联合出资在黑道上找人捉拿这和尚,恐怕也费不了什么工夫。” 青川闻言扁了扁嘴,他家又没有钱庄,他不用操这份心。 “除了八宝钱庄的分號都被抢了?那搞不好这和尚就是八宝钱庄找的人呢,打压同行的生意也不一定呢?” “那倒也不至於。八宝钱庄被誉为天下第一钱庄,总掌柜钱八宝更是有著富可敌国能通鬼神的称號,人家有的是银子,犯不上为了这点生意打压同行分號吧。要我说……” 寧契忽然拉长了话尾,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愈发神秘,神情隱隱还藏著几分期待。 青川白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如其所愿,问出了他希望自己接的话。 “那大哥您觉得其中有何內情呢?” “嘿,照我说,是因为八宝钱庄的总掌柜钱八宝跟李自归是故交,所以那和尚才不敢动八宝钱庄的分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寧契说得一本正经,青川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哪跟哪的事啊…… “大哥,我们都知道您十分崇拜李自归,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也不用非得扯到李自归头上吧……” “哎,老三,这你就不懂了。李自归是什么人,那可是江湖魁首,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这种隱世高手就算退隱江湖,肯定有朝一日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度掀起风浪。我感觉李自归肯定不像传闻中那样武功尽失,十里清风那么厉害,哪能说没就没了。” 青川愣愣看著一脸兴奋的寧契,后者粗獷的外表与纯真的內心两相结合,让他此刻的心情根本难以言表。 “大哥,不行我让老兰雇辆马车,再给你准备些盘缠,你去西川府的鹤归楼找李自归给你看看脑子吧……” “那我见了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办?他要是因为我没病还找他治病耽误他时间生气了怎么办?我说什么话才能让他感受到我对他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寧契伸手摸著下巴,认真考虑著青川所言的可能性。 青川见此情形直接气笑了。 “大哥你要把这份心用在正经事上,別说早找到大嫂了,搞不好现在大嫂都生俩了……” “老三,你说李自归看到我会不会觉得我骨骼惊奇,实在是习武的好材料,可惜没有好师傅传我上等武学,他一高兴就传我武功,让我从此蜕变,一跃成为顶尖高手了呢?不过他被誉为天下剑主,我是拿刀的捕快,这……要不我明天开始用剑?” “……” 说到兴起之时,寧契似乎也忘了挨家挨户排查那犯下多桩抢钱命案的凶手和尚了。 “大哥,你若是真跟李自归学了上乘武学,你想做什么?” “那肯定是在寧州府保护一方百姓啊。到时候纵然这和尚武功再高,我上去嗖嗖嗖几刀……不对到时候应该是几剑了……算了管他的呢,反正轻轻鬆鬆就把他摆平了。” 寧契眼中泛光,手中作势舞动著,也不知虚无兵器是刀是剑。 “都那么厉害了,还想著当个小捕快?” “当捕快挺好的,我喜欢当捕快。” 青川忽然沉默了。 他觉得寧契的想法挺好的。 人活一辈子,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算活得很有动力了,至少不算一具徘徊在天地之间的行尸走肉。 “不过我心里也清楚,我就是白日做梦而已,就算有朝一日得以与那位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相见,恐怕人家也瞧不上我。我原本寻思著若是以后能购置一把千兵山庄產出的刀也就心满意足了,李自归可是千兵山庄的少爷,如此一来也算跟他有几分联繫。就是我那点存银,买个刀柄都费劲……” 寧契口中笑道,同时伸手握住了腰侧的刀柄。 “千兵山庄庄主李凡语年事已高,早便不亲自动手铸兵了。他亲手铸造的兵器那可都是绝世神兵,李自归的碧落和黄泉就是他爹李凡语亲手铸造的,可惜此生无缘得见……” “大哥,你放心,以后我就算是倾家荡產肯定给你弄一把李凡语亲手铸造的绝世好刀。” 青川说得极其认真。 他本就是云雀將军的独子,家中在管家兰香的协助打理下產业丰厚,堪称腰缠万贯,购买好刀所需的大量钱財必然不成问题。 “那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事情。没有门路关係,想弄一把李凡语亲手铸造的兵器谈何容易?若真是如此,天下有钱人岂不是人手一把了?” “要什么门路关係,我回头问问老兰呢?他是两仪派出身,两仪派的现任掌门还是他师兄呢。我让他托他师兄帮忙,大不了他师兄再托別的关係唄。反正只要努努力,肯定有办法的。” “可別难为兰管家了,我就跟你话赶话那么一说。就我那两下子,哪里配得上那么好的刀呢。” 说著话的工夫,寧契就带著青川一路走到了云落白摆摊算命的地方。 结果可想而知,云落白今天根本就没出摊。 青川是头一回来云落白摆摊算命的地方,没见到云落白本人,他就只能听身旁的寧契絮叨著说云落白如何摆出桌椅,就在路边支个摊子跟客人相对而坐开始算命的情景。 怎么听怎么觉得可怜。 “大哥,你说云落白真会算命吗?” “他说跟师父学的,那肯定就会啊。” “他说会你就信?” “那肯定啊。” “那他怎么没算到我们要来这里找他?” “有可能是算到了,所以对我们避而不见。你不觉得老二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感觉吗?” 青川皱眉冷眼看向身旁的寧契。 此刻他觉得只有自己是正常人。 第五十六章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西川府。 午后的市井之地人马车辆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氛围与春暖花开的时节十分相配。 南五街边,挎著菜篮的红衣倩影挺直身躯迈著轻盈脚步缓缓走过。 凡其所过之处,旁人皆面露尊敬笑容,有与其相熟者轻声问好,低语里也尽显礼貌。 她名为冷红楼,是西川府人尽皆知的鹤归楼李自归李大夫的夫人。 虽已至中年,她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庞上却仿佛並非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跡,眉眼神態间自带一种旁人无法轻易靠近的清冷典雅,其盈盈可握的杨柳细腰间缠著的一把软剑更与那身红衣同为其身份象徵。 她的步伐在街边行过,隨后在金牙茶楼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她之前常来,歇脚喝茶吃些点心,也算是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她一进门,茶楼里的店小二见她到场一时间竟不敢出声,只是躬身展臂相迎,看著她一步步走上楼阶才敢直起腰板,隨后迅速小跑著去找掌柜的报信。 一步步踏上楼阶之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侧目看向一楼正中的圆台,一名老者正在中间的方桌旁说书,方桌上只有简单的一把摺扇、一杯茶以及一块醒目。 “这李自归当真是江湖中百年难得一见的武道奇才,面对青鳞军將士万箭齐发,他却不慌不忙,只是微微一笑,那迎面射来的千万支弓箭便停滯在了其面前再难进一寸距离,诸位看官想想,那內力得有多么雄厚,江湖中除了他以外,哪有人能在面对万箭齐发之时不闪不避不反抗的啊!” 冷红楼唇角微掀,再度抬步朝上方行去。 金牙茶楼二楼东面正中央常年预留著一张桌位,她每次前来总会固定坐於此处。 她若未到场,什么有名的达官贵人也不敢擅用这个位置。 她刚一落座,便有店小二將沏好的热茶外加几盘点心、水果以及乾果端了上来。 金牙茶楼的掌柜也在此时笑著上前站在一旁,却並未出声搭话,待其轻轻点头作为回应以后,这才放心退后站在墙边,却並未就此离开。 整个西川府没有比这位李夫人更尊贵的客人了,无论她行至何处,也不敢有人怠慢半分。 冷红楼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美眸轻轻眨动,视线定格在下方中央的说书先生身上。 听著其口中对於昔日那位天下剑主滔滔不绝的讲述,她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从腰侧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掌柜的见状立刻上前,却未敢直接伸手拿起银子,只是小心翼翼轻声询问。 “李夫人这是……” “那位老先生之前我未曾见过,他说书说得很好,这是我赠予他的赏钱,金掌柜若是方便的话,日后可多请他在这里说书。” “好说好说……李夫人您既然开口了,小人马上给他安排住处,好生招待著。您放心,小人保管以后只要您来了,肯定能听到他在这里说书……” “有劳了。” “不敢不敢……”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穿著浅粉色衣衫,梳著一对羊角辫的小丫头拿著吃剩下的半根糖葫芦笑嘻嘻地跑上楼来。 她是金掌柜的女儿,看上去约莫八九岁的模样,一脸笑容里透著孩童独有的纯真无邪。 “李夫人,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可有些日子没见到她啦!” 冷红楼面带微笑,伸手轻抚著女童的头髮,语气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估计她也快回来了。” “好耶!我最喜欢跟姐姐一起玩嘍!” 金牙茶楼里,原本温馨热闹的氛围並未持续下去。 就在此时,一声突如其来的讥讽突然打断了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口述。 “什么天下第一,现在不也成了个武功尽失的废物!这西川府里各个说书先生都讲著他李自归当年的光辉事跡,可曾有一人亲眼见过他与人交手?!” 一个中年男人敞开前襟露出胸口,一手持棍棒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拿著酒罈,浑身上下散发著浓重酒气,醉醺醺地迈步进入了金牙茶楼。 金牙茶楼里顿时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一根细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可闻。 常来金牙茶楼的客人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看向端坐在二楼的那道高贵身影。 正坐在二楼的冷红楼伸手入怀,取出一条红色丝帕,双手展开蒙住眼前孩童的双眼,又在其脑后系好。 她自座位上站起身来,抬眼望向那入门后便口无遮拦的男人,眼神愈发冰冷。 白皙手掌覆於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她身形一动,眾人便见一道红衣倩影自二楼迅速掠过。 待她站在那出言不逊的男人面前时,手中泛著寒光的锋利软剑已然搭在了后者的脖颈上。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感受著颈间冰冷剑刃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待看清眼前拥有绝世美貌的身影之时,他立刻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整具身躯似乎也在瞬间醒酒。 “小人醉酒一时失言,还望李夫人恕……” 他话还未说完,冷红楼手中的软剑已然划破了他的咽喉。 一剑封喉,乾脆利落。 隨著酒罈落地破碎的声音传出,男人的身体倒在了地上,脸上还带著惊恐神情,很快便没了气息。 看著地上的尸体,冷红楼面无表情,將手中软剑在男人的衣衫上擦拭掉血跡之后,便又將其收回了腰间。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清冷的声音自冷红楼口中传出,金牙茶楼里有人因这突发情景忍不住发出低声惊呼,却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巴。 好巧不巧的是,金牙茶楼门口正有两名佩刀捕快路过。 余光不经意所及之处,看著倒在地面上的尸体,一名捕快嚇了一跳,快步走进金牙茶楼的同时已经伸手摸向了腰侧的刀柄。 “眾目睽睽之下,你竟敢……”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同伴自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一只手按住了他正要拔刀的手。 在其疑惑转头之际,鬆开其嘴巴的手掌已经扇在了他的面颊上。 “你他娘个外地来的瞎了狗眼!李夫人为民除害你看不到吗?此人不正是前些日子官府悬赏的逃犯吗?!” 第五十七章 不愧是我家娘子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不愧是我家娘子 挨了一巴掌的捕快伸手摸著火热刺痛的面颊,一时懵在原地。 另一名捕快挤出一脸笑容看向冷红楼,语气听来极其和善。 “李夫人,他是从外地来的,刚进西川府衙门当上捕快,他不认识您。您果真是女中豪杰,又帮官府將犯人就地正法,为我们解决了大麻烦啊!” 冷红楼微微偏头,有些不解。 “人是我杀的,你们若要將我带回官府,我不会反抗。只是劳烦你们派人回去告知我相公一声,我来不及回去给他煮晚饭了,让他在外面吃吧。” “不不不,这点小事就不用让李大夫知道了吧?不是,小人的意思是,李夫人为民除害,我等怎能耽误您回去煮饭呢?犯人尸体我二人自会带回衙门,不劳李夫人费心了。” “那就有劳二位了。” 冷红楼说著话的工夫,金掌柜已经將被蒙住眼睛的女儿交给旁边的店小二照看,自己拿著冷红楼的菜篮子快步跑下了楼。 “出手弄脏了金掌柜的地方,影响了你做生意,我也过意不去,我赔你银子。” 冷红楼伸手摸向钱袋,金掌柜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 “不可不可,大可不必啊!” “我家相公说了,出门在外最好不要欠別人人情。你不收银子,我心里会不舒服的。” “这,这……” 金掌柜心如乱麻,但见冷红楼已將两锭银子递向自己,连忙张开手掌,任由其將银子放在了掌心。 冷红楼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那和善捕快的手上,后者满脸堆笑点头称谢。 给完银子以后,冷红楼接过菜篮,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微微皱眉,姣好面容上浮现一抹懊恼神色。 “忘记买白萝卜了……” “哎,那个谁,快去厨房给李夫人拿两根白萝卜!” 金掌柜大声吆喝著,全然將茶楼里的其余客人当成了空气。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一人在此刻发出声音。 茶楼里的伙计很快便拿来了两根白萝卜放在了冷红楼的菜篮里,冷红楼又伸手进钱袋摸出几枚铜板,放到了一脸沉重的金掌柜手上。 “多谢了。” 她口中轻声说道,旋即手提菜篮自地上的尸体上方迈过,连看都未曾再看一眼。 冷红楼刚一离开,茶楼里的金掌柜连带著方才一脸和善的捕快同时鬆了口气,倒是那名挨了巴掌的捕快还是一脸委屈模样。 动手打人的捕快知道对方心里窝火,忍不住开口劝解。 “你还想抓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鹤归楼李自归的夫人,你敢抓她?” “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放屁,你看歷朝歷代哪个天子因为杀了人给自己判了死罪了?你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什么事情都不懂,十二年前有登徒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正好被这位李夫人撞见当场拔剑就杀了,路过的捕快还真就胆大包天,把她带回了衙门。虽然后来知府大人判她是见义勇为立刻就把她放了,结果你猜怎么著,当天夜里衙门后院的卷宗室就起了火,火势汹涌几乎烧了半个衙门……” “还有这种事……” “自打有了鹤归楼,西川府换了七个知府,哪个知府刚上任不得去鹤归楼瞧瞧病?李自归当年孤身入京以一敌万砍翻整座京城的青鳞军,到现在还能平安无事,你没听说他跟皇城里那位九五之尊都有交情?就凭你,想抓他夫人,你不要命了?” 他说完便將手上的两锭银子分出一锭交到同伴手上,旋即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你快回衙门取担架和白布回来,咱俩也好把尸体抬回衙门去。” “哦……” 那挨打的捕快听话点头,摸了摸手上沉甸甸的银子,忽然觉得挨了一巴掌也不算亏了。 今日西川府城北新开了一家赌坊,名为四海赌坊,引得许多客人欣然前往,想著趁著人多赌运气大赚一笔。 赌徒心理总是心怀侥倖,正所谓十赌九输,常年混跡於赌坊的赌徒,一年里得有十个月身上拿不出几两银子来,大多时候也就看个乐呵,有时候碰见豪横的客人贏的钱多赏个几两银子,顿时两眼放光押上赌桌,最后也只会落得个输的精光的下场。 今日四海赌坊里异常热闹,不只是因为这是今日新开的赌坊,更在於今天的四海赌坊里,来了一位重中之重的客人。 骰盅里传来一连串的清脆声响,隨著庄家將骰盅按在眼前,两侧的客人们也就该出手下注了,买大买小决定了是贏得盆满钵满还是输得血本无归。 只是隨著骰盅摇晃结束,赌坊伙计的视线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道儒雅身影上。 他身著一袭精致的丝绸青衫,纵然已人过中年,其脸庞却显得十分年轻英俊非凡,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瀟洒泰然。 他没出手押注,其余人便都眼巴巴看著他。 原因无他,只因他已经连续输了四十几把,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已经足有三百两银子了。 换成旁人要么气急败坏,要么面如死灰,他却气定神閒,仿佛那些输掉的银子对他而言就是九牛一毛不足以放在心上。 事实也確实如此。 他昔日名满江湖被誉为天下剑主,又是富可敌国的千兵山庄少爷,自然从来不用因钱財发愁。 他就是李自归。 天下无敌的李自归。 就在李自归手掌摩挲下巴,面带淡淡微笑,正想著这局该押大押小的时候,四海赌坊门外却踉蹌著跑进来一道人影,看上去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乞丐,衣衫襤褸披散著头髮,手上还拿著个缺了口的破碗。 “李大夫,不好啦,刚才有人看见你家李夫人杀人啦!就在金牙茶楼!” 眨眼之间,四海赌坊內眾人的视线又从突然出现的小乞丐身上移动到了李自归的身上。 赌坊內霎时间鸦雀无声。 李自归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匆匆赶来报信的小乞丐,面色凝重。 “我家娘子可有受伤?” “没,我听小胖子说他看见李夫人將那人一剑封喉,那人到死都没来得及还手……” 李自归重重鬆了口气,转而面露喜色,再度转头环视周遭眾人,骄傲之情溢於言表。 “不愧是我家娘子,真是英姿颯爽不减当年啊!听见没,一剑封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家的娘子能有此等身手?” 第五十八章 告状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告状 四海鏢局內,眾人闻言面面相覷,旋即露出尷尬笑容。 “是是是……” “不愧是李夫人……” “李夫人真乃当世女中豪杰啊……” 眾人嘴上这般恭维著,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们的娘子可不敢在光天化日动手杀人…… 黑天也不敢…… 听著眾人的恭维话语,李自归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隨后拿起桌上的一锭银子隨意丟给那名报信的小乞丐,后者双手接住银子喜笑顏开转身跑走了。 李自归转而看向眼前的赌桌,拿起一张银票放在了赌桌上写著“大”的区域內。 他一押大,旁人爭先恐后地將手中的银子押在了另一边,只因今天李自归的运气实在不好。 从头到尾,李自归都没问冷红楼杀了谁。 因为他不在乎。 只要他娘子心情好,想杀谁就杀谁。 这天下还没有他惹不起的人。 眾人押定离手,骰盅在被掀开的那一刻,三枚骰子分別是一二三,结果是小。 李自归又输了。 转眼之间,日薄西山。 李自归带来的银子陆陆续续输了大半,到了末尾,只剩下手中的最后五十两银票。 旁人靠著反押都沾了光,李大夫家財万贯,在西川府人尽皆知,眾人都只当他发了善心。 骰盅內再度传来骰子撞击骰盅发出的清脆声响,骰盅落定,李自归直接將手上的银票隨意丟了出去。 “最后一把,都押上了,完事我要回家帮我娘子做饭去了。” 李自归押的是小,旁人纷纷押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身为庄家的赌坊伙计眼珠一转,正要打开骰盅的时候,李自归却在这时出声了。 “这位小兄弟,我都输了一下午了,你看能否行个方便,最后一把让我自己开吧。” 那年轻伙计闻言双眼瞪大,但还是收回了正准备打开骰盅的手。 李自归走到近前打开骰盅,里面的三颗骰子分別是五五六。 他又输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名赌坊伙计,眼神中意味深长。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瀟洒离去。 “还得是李大夫,一下午输了六百两银子,一句牢骚都没有!” 后方传来旁人的声音,正要出门的李自归回首笑望眾人。 “我不必言语……” 他说完出门离去,街上行人稀少,夕阳余暉洒在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恍惚间他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时的三清山上。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李自归沿街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跟不少人打著招呼。 他医术精湛,常被人言可起死回生,又在西川府居住多年,自然威望极高。 所以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第一天开张的新赌坊就敢拿他当肥羊宰,总不能因为他有的是银子就觉得他好欺负吧…… 李自归远远望见自家的鹤归楼时,冷红楼已经在门口左右张望等著他回家了。 他一见到身穿一身鲜艷红衣的自家娘子,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去。 每个月总有单日子和双日子,鹤归楼单日子不营业,只有双日子李自归才会坐在其中为病人诊病,他还美其名曰正所谓祸不单行,双日子病人来诊病更容易治好。 所以在西川府谁要是在单日子得了病,要么去寻別的大夫诊病,要么就只能硬挺到第二天鹤归楼开张。 今天是二十七號,李自归才有閒情逸致去凑那新开的四海赌坊的热闹。 冷红楼一见到李自归的身影,脸上表情瞬间舒缓了许多。 “去哪里閒逛了?” “我听卖点心的刘七说城北新开了一家名为四海赌坊的赌坊,今天第一天开张,我閒来无事,就带了些银子去凑了凑热闹。” 李自归温声回道。 “手气如何?” 被冷红楼这么一问,李自归顿时愁眉不展,长嘆了一口气。 “唉……我带了六百两银票过去的,结果別说是银票了,就连我隨身携带的银子都输光了,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冷红楼闻言,不禁微微皱眉。 “都输光了?怎么个赌法?” “就是摇骰子,赌大小。我押注赌了几十把,一把没贏,运气实在太差了,哎……” 李自归摊了摊手,愁容满面唉声嘆气,哪里还有方才立於人前面不改色的悠閒模样,看上去像极了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冷红楼也没多说什么,迈动脚步迎著夕阳朝著李自归来时的方向走去。 “娘子,你去做什么?哎呀,正所谓愿赌服输,输就输了,区区六百两银子我又不是输不起……” 李自归嘴上念叨著,身体却很诚实地紧跟在冷红楼身后。 他的语气虽显得有些困扰,嘴角笑意却愈发浓郁。 自李自归离开四海鏢局以后,眼看著夕阳迟暮即將天黑,其余人等也各自纷纷散去了。 毕竟最有钱的李自归退场了,剩余的人一来不知道押大押小,二来就算侥倖贏了也贏不了多少。 负责坐庄摇骰子的年轻伙计將今日的收入算了一遍,旋即放入了柜檯下方的抽屉里。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李自归离开之前赌最后一把时的情形,心中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李自归输得很多,最后一把他是想让李自归贏回一些的,结果对方选择了自己开骰盅,他一时愣住,也就没来得及做手脚。 他自然也知道李自归不好惹,只是后者出手阔绰,那副丝毫不在乎输贏的模样让他怀揣侥倖心理,毕竟到嘴边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门口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年轻伙计抬头望去,一道红衣倩影刚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赌坊今日已打烊了,还请贵客明日再……”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一张赌桌已被一道剑气斩碎。 冷红楼手持软剑冷眼看向那被这突发状况嚇破胆的年轻伙计,抬手之际冰冷剑尖已然指向了后者。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清冷声音自其口中传出,不掺任何感情色彩。 年轻伙计喉咙滚动,一时间竟嚇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李自归迈著轻盈的脚步走入赌坊来到冷红楼身后,將下頜搭在了冷红楼的左肩上,同时得意洋洋地望著他。 他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李自归输了六百多两银子却轻描淡写地离开了。 敢情是回家告状去了…… 第五十九章 有你正好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有你正好 按理来说,一家赌坊第一天开张,掌柜的一定在场。 但是李自归在四海赌坊里输了一下午,只在其中见过这么一名坐庄的年轻伙计。 赌场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就算掌柜不在,也该有好几名各司其职的伙计,更別提后面还应该养著一些维护秩序的凶狠打手。 “掌柜的……掌柜的……” 年轻伙计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口中话都说不完整了。 就在他嘴唇颤抖努力想要把话说完整的时候,门外又有人掀开帘子,下一刻走进来一名头戴镶金边方帽,穿著棕色宽衫的胖男人。 他是真的很胖,胖得像极了一个水缸。 那年轻伙计见了他犹如见了救星,双眼都在剎那间泛起光亮。 “掌柜的,您回来了!” 他这么一开口,冷红楼以及她手中的软剑也因此转了角度。 看著赌坊里赌桌破碎一地狼藉的景象,身为赌坊掌柜的胖男人强行挤出笑容,脚步却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年轻伙计身旁。 “二位贵客,小人是这四海赌坊的掌柜,名为燕回,不知哪里得罪二位,还请示下……” 冷红楼持剑而立,道明前来缘由。 “我家相公今天下午在这里输了六百多两银子,六百两银票,还有一些碎银。碎银大概多少?” 李自归小声对著冷红楼耳语。 “没多少,记不清了……” 冷红楼轻轻点头作为回应。 “反正加在一起是六百多两银子。” 燕回一听,也就明白了二人的来意。 “小人下午有事不在赌坊內,可是赌坊本就有贏有输,就算是告到官府去也没有赌输了还能要回来的道理呀……” “你知不知道我家相公是谁?盗主胡友轩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早便跟著胡友轩学会了听音辨骰的本事,光凭摇骰子赌大小,能在你这四海赌坊里连输六百多两银子?你们分明是欺负他好说话,光明正大出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冷红楼抬剑指向燕回以及他身旁的年轻伙计,二人嚇得瞬间抱在了一起。 “二位莫非是鹤归楼的李大夫和李夫人?哎呦,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出千也要当场抓了现行才能作数的,李夫人怒气冲冲前来,我等……” 燕回的话还没说完,赌场內的其余赌桌便在冷红楼乾脆利落的几剑下各自粉碎开来。 “要么赔命,要么赔钱。” “赔!赔钱!快点赔钱啊!” 燕回推了推身旁的年轻伙计,后者赶紧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银票开始数起来。 “李夫人,这是六百五十两,您看……” “六千两。” 冷红楼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六千两?您是在与我二人说笑吧?” “那赔命吧。” “別別別!赔!我们赔!只是六千两实在太多,我这四海赌坊今天第一天开张,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燕迴转而望向冷红楼身边的李自归,眼神中满是求救意味。 李自归以眼神给予燕回回应,还轻轻点了点头,隨后便对著冷红楼再度低声耳语。 就在燕回以为李自归能詮释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时,得到了李自归提示的冷红楼恍然大悟,继续开口。 “你们不是有房屋地契么,都能抵。” “……” “那就赔命。” “赔!我们赔!小人这就给您取房屋地契!” 燕回在柜檯的抽屉里一通翻找,最后不情不愿地拿出了房屋地契,隨后將其和一沓银票放在一起,嘆著气走到李自归面前將银票和房屋地契递给了后者。 李自归扫了一眼,看似隨意地摺叠好放入怀中。 “这还不够六千两,但是就这样吧。” 见李自归收下银票和房屋地契,冷红楼也就暂时放下了手中软剑,却並未將其收回腰间。 “明日天亮之前离开西川府,再让我看到你们,下场如何你们自己清楚。” 她转身朝著赌坊门外走去,李自归紧隨其后。 在冷红楼率先出门以后,李自归单手掀开门帘,回头望向赌坊內惊魂未定的二人,面露灿烂笑容。 “我不必言语,我家娘子自会为我发声。” 四海赌坊外。 夫妻二人並肩而立,冷红楼抬手挥剑,上方的牌匾便被斩成两段掉落在地,她这才將手中软剑收回腰间,好似无事发生。 “走,回家吃饭。” “好。” 李自归笑呵呵跟在冷红楼身边,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你明明知道他们出千,还心甘情愿输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我家娘子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冷红楼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李自归,好看的眉眼间全然没了方才持剑时的冷冽,目光细腻柔和。 “就这么喜欢被我护著的感觉?” 李自归边走边摇头晃脑,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卒。 “尘世喧囂,有你正好。” 夕阳西沉,拉长了归家之路上夫妻二人並肩同行的影子。 只是两道影子靠得越来越近,好似合二为一。 出了这么一段小插曲,夫妻二人的晚饭时间也因此推迟了。 按理来说,他们完全可以出门找家客栈隨便吃些东西再回家的,只是冷红楼没主动说,李自归就知道她原本是有自己的安排的。 在世人眼中,李自归天下无敌,又瀟洒多金,是人人艷羡梦里才能活成的模样。 若是旁人看见抱柴生火以后,在案板上拿起菜刀认真切菜的李自归,恐怕得惊掉了下巴。 冷红楼去后院的马厩餵马回来,一进厨房便看见李自归拿著菜刀在切白萝卜,连忙走到近前不由分说地將菜刀抢了过来。 “娘子,切个菜而已,不至於……” “你若是切到了手怎么办?” “娘子,我好歹以前可是天下剑主,区区一把菜刀还能伤我?它要是能伤到我,明天我就把它拿到街上叫卖,就说这是让李自归见了血的兵器……姑且算是兵器吧……不对,我好像想到了赚钱的好办法,不愧是我……” 李自归嘴里嘮叨著站在冷红楼身边,后者安静听著他絮叨,隨即动作利落地將要炒的菜切好备得整整齐齐。 有贤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六十章 有趣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有趣 李自归伸手从后方揽了冷红楼柔软的腰肢。 只是想像中的柔软触感並未出现,李自归低头看向总被冷红楼缠在腰上的软剑,忍不住扁了扁嘴,隨即將手臂向上挪了挪,这才心满意足地將下巴靠在了冷红楼的肩膀上。 既然切好了菜,那下一步就该是炒菜了。 只是饭还没煮熟,炒菜不著急,冷红楼也习惯了李自归这般粘人模样,也就任由他这般粘著自己。 厨房里变得安静了下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天边绚丽的晚霞。 人生百態与岁月静好总要靠己身去认真感受。 李自归深嗅著冷红楼的淡淡发香,嘴角掛著微笑,忽然轻声开口。 “娘子。” “嗯?” “那四海赌坊里的掌柜和伙计,不对劲。” “因为他们不认得你?还是那赌坊里连豢养的打手都没有,內部构造看起来也有些单调简陋?” “不认得我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外地来的,没有打手可能是那掌柜的心思纯良,內部摆设过於简单可能是购置房屋地契准备开鏢局花了不少钱,手上没那么多银子用来装饰了。这些倒还能说得过去,只是有件事实在说不过去。” “什么事?” “手。” 李自归鬆开环住冷红楼腰肢的手臂走到窗边,背靠著桌台朝著冷红楼摊开了手掌。 “手?” “我早在下午赌钱时便注意到了,那名伙计两只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一样长。若只是他一人如此,还能说成他天生便与旁人不同,还算解释得通。可是后来你和我一同前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名为燕回的掌柜的手指,他的两只手跟那名年轻伙计一样,无名指和中指一样长。” 冷红楼看了看李自归的手,又低头伸出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手,黛眉微皱。 “难不成他们是父子?可是看上去又不太像……” “我之前听胡友轩说,他之前閒著没事离开大暉境內去外面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现南晚境內许多人的中指和无名指都是一样长的。他会跟我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他当时还感嘆要是他的无名指和中指一样长,在破解一些很特別的墓穴机关时也会更轻鬆。” 李自归的视线透过窗外望向远方,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就像是过往无数次与身旁形影不离的心爱妻子閒话家常时那样。 “相公,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有可能是南晚国的人?” “嗯,我也不敢保证。” “可是南晚国在大暉南面,国境与西川府更有万水千山之遥,他们若真是南晚国的人,跑这么远来西川府开赌坊?” “是啊,所以这才有意思啊。若他们真是在南晚国犯了事情,跑到大暉来躲避灾祸,那就更应该低调行事。开赌坊引来三教九流之人本就已经很高调了,还敢在开业第一天从我手里贏了六百多两银子。” 李自归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身体倚靠著的桌台,他下意识思考时偶尔就会有一些这样的细微举动。 “不是我自夸,我现在出门把六百两银票丟在大街上,我就站在不远处,路过的行人都不可能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捡。以外乡人不认识我为说辞,可有些站不住脚。他不认识我,旁边那么多围观的客人也不认识我?还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或者有別的原因。” “能是什么原因,难不成他知道你的身份还故意招惹你?不想活了?” 李自归没有正面回答冷红楼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不想活了,我倒是听说娘子你今天在金牙茶楼杀了人。” “我那是……” “不用解释,我家娘子想杀谁就杀谁,这对我来说並不重要。” 李自归看向一身红衣已至中年的冷红楼,记忆里后者还是那个手持软剑与他同生共死的红衣少女模样,辗转二十余年亦丝毫未变。 “这次不算的话,娘子你上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冷红楼认真想了想,隨后给出了回答。 “应该是前年冬天。你应该还记得吧,当时负责送药材的商队在四方山被劫了,我去了一趟,杀了二十几个山贼,带著商队里的人把被抢的药材运回来了。” “你想啊,你这么久没杀过人,杀人杀的也是山贼,还不是因为整个西川府没人敢招惹你。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今日杀人,是因为那个人说我的坏话被你听见了。不然以你的性子,就算他是歹人,只要行径没恶劣到一定程度,你是绝不会在金牙茶楼里当眾取他性命的。我说的对不对?” “確实如此。” 冷红楼虽然一向出手杀人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当时金牙茶楼里毕竟还有小孩子在场,但凡那个喝醉了的男人不是当眾说了李自归的坏话,她都会考虑放对方一马的。 “娘子,你觉得我的人品如何?” 被李自归这么突然一问,冷红楼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了点头。 “自然上佳。” “我不是说我在你心目中的人品,是在西川府百姓心目中的人品。” “那也是上佳。你开设医馆悬壶济世,医术高超治病救人,他们心中对你应该是尊敬爱戴的。” “那你觉得我是否还能使用武功,或者说是否还是天下第一,对於他们心中对我的印象有影响吗?” “应该没有,他们又没见过你出手。” “你常去金牙茶楼喝茶听书,这种事西川府本地居民大多都知晓。就算当时你不在场,也难保事后不会有人將此事告知於你,他哪来的胆子当眾说我坏话呢?” “他应该是喝醉了。” “我怎么没见有人喝醉了去衙门里闹事呢?” “相公你的意思是……” 冷红楼眨了眨眼,语气中满是不確定。 “他是故意找死的?” “你看像吗?” “我觉得不像。因为我杀他之前,他明显很恐惧。” “那就是他事先不知道自己会死。” “说你坏话还能不死?” “那四海赌坊里的伙计出千贏了我六百多两银子不也没死?” 冷红楼眉头皱得更深了。 “尸体怎么处理了?” “应该是被衙门里的捕快带回去了,给我强行安了个为民除害的由头。” “晚点吃完晚饭我们去衙门里走一趟,看看被你杀了的那个人,是不是中指和无名指一样长。” 李自归口中说著话,嘴角笑意更浓。 “有趣。” 第六十一章 痴心妄想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痴心妄想 春寧灯会是晚上才开始的。 云落白带著叶子在外面吃过早饭以后逛了一圈就回家了,中午他亲自下厨煮了两碗面,之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大开之际,叶子也曾抬头进去张望,却发现他大白天竟然侧躺於床榻之上准备睡懒觉。 听见脚步声,云落白睁开眼看过去,正好与抬头进门的叶子两相对望。 “你要午睡了?” “嗯。不是吃过面了么?” “我不是说吃没吃饭的问题,刚吃完饭就睡觉对肠胃不好。” “你还挺懂养生的。” “这是常识。”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花银子买来的,按照常识来讲,应该是你煮麵给我吃才对。” “可你没让我煮给你吃。”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 云落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就这么侧躺著望向叶子。 云平去衙门里当差了,偌大的府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云落白就此睡去,叶子一定会感到无聊的。 她知道会出现这种结果,所以她想阻止云落白入睡,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適的理由。 就像她找不到依旧留在云落白身边的理由,她早就该走了,她没必要留下,她甚至都没必要到寧州府来走这一遭。 她知道云落白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叶子,他虽然在她眼里总是自作聪明,但是事实上他確实很聪明。 “怎么,想跟我一起睡?” 云落白嘴里开著不著调的玩笑,换来的是叶子的一个白眼。 “轻浮。” 她转身离去,云落白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也不太关心。 他伸手摸向枕头下方,又拿起那本蓝色书册翻阅了起来。 这本书册入手时给人的触感並不薄,甚至有些分量。 云落白的目光自其中的一行行文字上面扫过,对於这些內容他早便烂熟於心了。 但他就是想再看一看。 这本书册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的內容他看了许多遍,即便早就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会反覆翻阅。 后半部分的內容他只看过一遍,很多內容都没记住。 他的內心本能地有些抗拒,他不想记住。 若非真到了必要时刻,他甚至都不想再去看这本书册的后半部分內容。 云落白翻阅几下,又將手上的蓝色书册放回枕头下方,正准备补一觉的时候,门外便传来了喧闹笑声。 他不禁躺在床上嘆了口气。 对於这道笑声,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云公子,寧捕快和青少爷来了。” 叶子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下一刻寧契便和青川一起进了云落白的房门。 青川瞥了躺在床上的云落白一眼,口中发出一声轻哼。 “呦呵,大白天就睡觉,过得这么愜意?” “你们来做什么?” “上午大哥带我去你摆摊算命的地方閒逛,结果扑了个空。这不刚过晌午,就非要拽著我来看看你怎么回事。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还能被採花贼抓走了不成?” 青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寧契知道青川每次见了云落白总会摆出这副態度,早就习以为常了。 看著云落白从床上起身,寧契也就顺势坐在桌边咧嘴笑了笑。 “老二,我就是带著青川来认认门。” 寧契很了解青川,知道后者嘴硬心软,明明云落白已经重回寧州府有一段时日了,这傢伙愣是不来看看情况,明明心里担心得要死,脸上还得摆出一副就算云落白客死他乡也事不关己的敷衍態度来。 “认认门?我可是在寧州府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里原先不是柳府吗,小时候你还带著我们翻墙摘杏子来著呢。那姓柳的老东西还想让家奴揍我们,知道我这个將军府的青少爷也在其中的时候,当场恨不得把那棵杏树砍了交给我们,那副前倨而后恭的模样真是让我想想都觉得噁心……” “行了行了,你这位青少爷最厉害了,行了吧,快坐下吧你。” 寧契拽著青川在桌边坐了下来,云落白的视线在寧契那张虬髯方脸上扫过,就知道后者肯定有事。 寧契就不是那种心里能藏得住事情的人。 “大哥,你带著他来找我,应该还有別的事情吧?” “嘿嘿,不愧是老二,就是聪明。老二,我跟你说,我早上跟衙门里的其他捕快排查犯人来著,中午跟老三找地方吃饭的时候正好遇见衙门里的衙役,就顺便问了一嘴,你猜怎么著,马奔今天没来。” 寧契神神秘秘压低声音的模样在一旁的云落白和青川看来只觉得有些好笑,算上正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的叶子,整座府宅里就他们四个人而已,连隔墙有耳这种事情都没必要担心……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可能他是轮值到晚上了呢。狱卒不是两班倒吗,他不受人待见,被分去值夜班也很正常吧。” 云落白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桌边,將桌上的茶杯依次翻过来倒上茶水,推到了寧契和青川的面前。 大家这么熟悉,就不用讲究什么待客之道特意上壶热茶了,有的喝就不错了。 寧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还真別说,这一路走过来他还真有些口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云叔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肯定不可能特意针对他。而且你想啊,我昨天才暗示过他,他今天就没来当差,肯定是做贼心虚。依我看啊,就是他杀了慕漓!” 寧契说得斩钉截铁,还没忘记回头看看青川的反应。 然而青川並没有什么反应,他现在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 青少爷喜欢逛青楼找花魁这种事整个西川府人尽皆知,问题是西川府又不是只有慕漓一个花魁。 他要真因慕漓之死那么伤心,就应该把灵堂摆在衙门里去,他又不是做不到这种事。 “对了,那两相欢的髮簪如何处理了?” 云落白忽然提起了那根价值不菲的髮簪。 “不是插回慕漓尸首上了吗?老三,你还要吗?” 青川脸上的嫌弃厌恶之情溢於言表。 “晦不晦气……” “十万两银子啊,我干一辈子捕快都攒不下这么多银子。你说她拿了你送的簪子,为什么不找个行家换成银子给自己赎身呢?” 寧契口中感嘆著,却也对此感到疑惑不解。 慕漓就算是胭脂阁里的花魁身价不菲,她的卖身契肯定也值不了十万两银子。 就在这时,门口处叶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肯定是因为她痴心妄想,等著做將军府的少爷夫人呢唄。” 第六十二章 有名的黑恶势力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有名的黑恶势力 屋內三个男人的视线同时聚焦於门口,叶子背靠门框,十分自然地参与进了话题。 问题是这种话谁都可以说,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让旁人感到有些奇怪。 毕竟在此之前,叶子是慕漓身边的侍女,可以说,若没有慕漓在其中与胭脂阁老鴇柳娘周旋帮衬,叶子恐怕早就和那些青楼女子一样被迫接客了——她还身有残疾,连做下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此刻留在云落白家中的叶子並非真正的叶子,只是屋內三人里只有云落白一人对此心知肚明。 寧契和青川对视一眼,都没立刻接话。 “青少爷,我之前听云公子说您对慕漓之死不上心是因为不喜欢她,既然如此,您为何会送她如此贵重的礼物?价值十万两银子的玉簪,世间恐怕许多女子都无法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云落白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嫌弃地嘖了嘖嘴,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回应。 “其实那根玉簪不是我送给她的,是我借给她的。” “借给她的?” “那是我爹派人从边疆送回来的,当然,主要派人送的是家书,连带著还有一些奇珍异宝之类的稀罕物件,那玉簪就是其中一件。那日我去胭脂阁里之时正好將那玉簪揣在怀里忘取出来了,便拿出来给慕漓看了看。她看上去十分喜欢,又听我说这玉簪中原罕见价值不菲,急忙想要还我,又有几分捨不得。” “所以咱们青少爷就秉持著怜香惜玉的原则,將那根两相欢的玉簪借给了花魁慕漓?还好没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我还以为青少爷为博红顏一笑,直接將那根玉簪作为定情信物对佳人相赠呢。” 云落白阴阳怪气地说道,青川倒是没有因此动怒。 “也没说借,我只是说暂时放在她那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去她那里取。” “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取?” “我没来得及想她不就死了吗?她人都死了,那簪子就算值十万两银子,在我眼里看来也是晦气的东西啊,我又不可能要回来了,大不了跟她一同下葬唄。” 寧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模样。 “跟她一同下葬也没用。如今那根簪子已经被老二在胭脂阁里点明了价值,我看就算將那根簪子和慕漓一同入土,肯定也会被心怀歹念之徒挖出来。” “那你就得问云落白了啊,谁让他就是喜欢譁眾取宠,知道点什么就非得说出来,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见多识广。” 青川用同样阴阳怪气的语气回击云落白,后者的注意力却並未放在他身上。 察觉到云落白投来的目光,叶子愣了愣,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看我干嘛?” “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 叶子懒得与云落白计较,索性转过头去。 不过叶子也意识到了慕漓头上的那根两相欢玉簪价值不菲,如今既然遭人覬覦无法与她一同入土,青川又说了那是借给她的而不是赠予她的,那与其落在別人手里,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毕竟在这方面她可是专业的。 至於晦气不晦气的…… 那些盗墓贼寻龙分金摸到的稀世珍宝都是隨著墓主下葬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也没人觉得晦气…… “老二,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说要真是马奔杀的慕漓,就算你让我去暗示他假装我知道了他杀人的经过,问题是没有证据,怎么给他定罪啊……” 寧契虽然想法没有身边的云落白和青川活泛,可是他身在官府,对於整套办案流程烂熟於心,自然很清楚没有马奔的杀人证据,就算人是他杀的,也无法给他定罪。 对此云落白有自己的说辞。 “问问你旁边的青少爷不就得了。青少爷可是咱们寧州府有名的黑恶势力,想要给这么一个可怜的狱卒安上个杀人的罪名还不轻轻鬆鬆?”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 云落白双手扶著桌檐,笑眯眯看向眼前的寧契和青川。 寧契愣了一瞬,转而看了看身旁的青川,察觉到后者没什么反应,甚至没有出言反驳的时候,他又再度看向云落白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 不知为何,就这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从小一同长大的老二十分陌生。 “大哥,如果人真的是马奔杀的,他该不该认罪伏法。” “那自然应该。” “那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不也合情合理么?” 云落白抿嘴笑著,原本注视著桌上茶杯的青川忽然抬眸看了云落白一眼。 云落白与青川恰好四目相对,只是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云落白站直身体,缓步走向门口。 下午的阳光已然倾斜,將小院內的地面分成阴阳两侧。 云落白站在阴影里,侧身靠在门口的叶子距离他很近,所以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一刻的他面无表情。 “如果人真是他杀的,一定有办法让他认罪的。”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哎呀,感觉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做,那个和尚也不知道在不在西川府,要是不在就好了……” 听著寧契口中的感嘆,云落白转头回望。 “和尚?” “是个谋財害命的和尚,已经抢了分散於各地的几家钱庄了。我之前说带人排查的犯人,就是他。”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取下用细绳系在腰边的告示,云落白展开告示扫了一眼上面的画像,默默记在了心里。 “最近你出门的时候也小心点,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大哥,他抢的是钱庄,又不抢我。” “万一你碰巧从附近路过他狗急跳墙伤了你呢?” “那也太碰巧了吧……” “行了,我和老三先回去了。晚上的春寧灯会,咱们还是老地方见。至於马奔是否是因为告假了才没来当差,晚些时候见了云叔你问问他就清楚了。” “我爹说今晚要去温家鏢局跟温叔喝酒,不知道是否会在那边过夜,若是回来的话估计也很晚了。” “那就再说,不著急。哎,可惜老四还没回来,她要是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对,然后就是痛苦流涕,谁也劝不住。到时候鼻涕眼泪抹了你一身,还得拉著你让你把衣服脱了,她非得给你洗乾净,不脱都不行。” 青川在旁见缝插针地说道,引得寧契哈哈大笑。 “行了,你们也不用送了,我们又不是外人。” 寧契说完便利落起身,青川跟在寧契身后站起身来,乖巧地像个小跟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隨后並肩同行走出了院落。 云落白和叶子注视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又彼此对视一眼,一时无话。 第六十三章 小树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小树 寧契回衙门去,青川回將军府。 二人在云府门口分道扬鑣,约定好晚些时候再见。 只是寧契心里很清楚,青川晚上最多跟他们打个照面。 这位將军府的大少爷有自己的安排,以往他总会大方地拿出银票交到老四温昭手上,以表示春寧灯会上的吃喝玩乐都由他来负责,隨后便会藉故离开。 青川刚走到將军府门口,看门的两名守卫便笑著迎了上去。 “少爷,您回来啦!”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青川笑著点头,旋即迈步进入阔气的府门內。 將军府里的每个人见到他这位大少爷总会面露喜色,以前他觉得是因为这些人总能跟著他討些赏钱,后来他便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不会每天都给家里的人们发银子,但是大家对他的热情丝毫不减,这並非出自主僕之间这种尊卑关係,而是將军府里的人们都很宠著他,所以即便他隨心所欲到甚至要在將军府里为一个青楼女子大办丧事,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极力配合。 青川喜欢待在將军府里,將军府就是他的家,將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家人。 青川刚入將军府便径直走向了东南方向的一处小花园,那边的花园中央有一座凉亭,他偶尔会在那里喝茶吹风,有兴致的时候就题诗作画弹琴下棋,实在无聊就耍些拳脚功夫。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这个將军府大少爷其实是个文武全能之才,只是外界鲜有人知。 之前给慕漓办丧事,灵堂门口左右两侧贴著的一对輓联就是他亲手写的。 至於鲜有人知的原因倒也不稀奇,他这种家世显赫的大少爷手上握著大把银子,人们都被他的尊贵身份以及豪迈手笔吸引,没人在乎他的內在是什么样的,他也懒得在外出时於人前卖弄,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败家子,这样反倒更符合他的人设。 青川一路走过圆石子铺就的幽静小径,还未走到凉亭前方,便在路边看到了那名梳著两条长辫子的熟悉少女。 洛欣手上拿著把大扫帚撑著地面,正低头嗅著面前白菊花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见到青川的身影便浮现出一脸戏謔笑容。 “少爷您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怎么,看来青竹坊的花魁不合您的意呀。” 青川看似无奈地忽略了洛欣的调笑,没有接话,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斜瞥向她那一眼中带著些许嗔怪,却並不尖锐。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爷您没长眼睛么,我在扫地呢。” 洛欣手掌轻拍了拍身体撑著的那把大扫帚,口中语气肆无忌惮毫无尊卑可言。 “可你杵在那里像一棵小树一样未曾动弹,谁扫地会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呢。” “小树?少爷您觉得我是一棵什么树?” “哈?应该是柳树吧,柳条纤细,枝叶娇嫩,很適合你。” “原来少爷您喜欢柳树。” “我不喜欢柳树,我喜欢松树。” 青川说的是实话。 松树屹立於严寒之中坚韧不屈,他確实喜欢松树。 洛欣拖著手上的大扫帚走到青川面前,她抬眸看著眼前这位好似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俊美公子,忽地收敛起了面容上的笑容,整个人都仿佛在一瞬间趋於平静。 “那我再问您一遍,您觉得我是一棵什么树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默之中。 青川能嗅到周围空气中的花香,能感受到微风的流动,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臟好似莫名变得滚烫热烈。 青川的默然早在洛欣的意料之中,却也正合她的心意。 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换了旁人问出同样的问题,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將军府大少爷一定会给出相同的回答。 她在他心里是特別的。 即便他嘴上从来不说,她亦心如明镜。 “老兰呢?” “兰管家吃过午饭以后就在帐房里查帐,一直未曾离开,现在应该还在帐房。” “总查帐干什么,有什么好查的……” “將军府的產业那么多,一直钱生钱,自然会变得越来越麻烦的。” “那我得快点花才行,別辜负了老兰的心意。” 青川嘴上跟洛欣打趣著,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轻咳了两声。 “咳咳……今天是春寧灯会的日子,你怎么没提醒我一声?” “这还用得著我提醒么?少爷您出门逛窑子的时候还能看不见街上家家户户门口的布置装饰?您又不是外地来的,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 青川倒吸一口冷气。 他总觉得他应该对洛欣发火,但是他还总是对她生不起气来。 “晚上带你出门逛逛。” “少爷您都发话了,奴家自然在旁小心侍奉嘍。” 洛欣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容,她的语气轻快,像是一缕清风拂过青川的心头,让他的心情也跟著变得轻快起来。 “你告诉府里的其他人,晚上都出门上街转一转凑凑热闹,外出的花销都由府里负责,到时候让老兰给他们分发银子。你现在就可以去帐房把这件事告诉老兰,让他提前把要分发给大家的银子准备好,之后就可以到这里来见我了,我在这里等他。”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少爷您传话去。” 洛欣將手上的大扫帚塞到青川怀里,隨后双手摸著两侧的修长辫子哼著小曲蹦蹦跳跳离开了,留下青川站在花园里抱著扫帚一脸愕然。 “也不说给少爷弄壶热茶来,真的是……” 青川嘴上嘀咕著,十分窝囊地將气都撒在了手中的大扫帚上,在將它隨意丟在路边之后,这才快步朝著花园中央的凉亭走去。 不久之后,身著紫衣闻讯赶来的管家兰香便出现在了青川的视野之中。 兰香看见青川的时候,后者正趴在凉亭中的石桌上,看上去无所事事。 “少爷,您找我?” “老兰,我好无聊。” 青川的语气听起来有气无力,兰香走到近前走在青川对面,看著无精打采的少爷,凭藉与其相处多年的了解,一眼便看穿原因所在。 “少爷,您有心事。” “我?我能有什么心事?” “寧捕快在衙门里当差,保护一方百姓平安。云落白不光协助他查案,还自己摆摊做起了算命生意。温家鏢局的大小姐温昭天资卓越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已远近闻名,山贼强盗无不闻风丧胆。就少爷您整天花天酒地无所事事,您心里自然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 青川觉得这个家没法待了。 第六十四章 真的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真的 兰香三言两句便道出了癥结所在,堪称一语戳破青川心事,让后者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老兰,我好歹也是少爷,你说话归说话,总得给我留点面子……” “这种情绪隨著云落白回到寧州府不断在您心中涌现,尤其当您见到他以后,更加意识到自己整日虚度光阴的行为是在浪费生命。” “好了可以了,別说了,我好了。” 青川坐直身体强顏欢笑。 兰香看著眼前的俊朗少年,不禁想到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时光匆匆,仿佛眨眼间他便从两仪派受尽照顾的小师弟变成了將军府的兰管家。 “少爷,您是否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正是如此。你说我也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换成普通人早便整日舞文弄墨,梦想有朝一日考取功名飞黄腾达了。但是我又不用,我要是想当官,就算不凭我自己的本事进京赶考,光花钱买都能买来个官做,那就太没意思了。” “云雀將军虽远在边疆,可他手握兵权又能征善战,隱隱间已可算是当朝武官之首。凭他的身份,想让您这个独生子获得个一官半职,恐怕连银子都不用花。” 青川一脸幽怨,忍不住嘆了口气。 “那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当官我没兴趣,闯荡江湖我倒是想试试,问题是闯荡江湖最起码得有武艺傍身啊。我觉得我的武功应该还算不错,对付些市井流氓倒是不成问题。但是要跟老四比,十个我也打不过老四一个吧。” “这倒是实话。以温昭在武学领悟上的出眾天资,即便她不留在温家鏢局,江湖中的各大名门正派也能任她挑选了。她天赋过人,必定会受本派掌门青睞,到时候传她绝世武学,再让她继承掌门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提起温昭,就连见过世面的兰香都忍不住满脸讚嘆。 兰香觉得放眼当今江湖中的年轻一辈,温昭的武学天赋在其中都可称为佼佼者,就连他跟那小姑娘交起手来,恐怕都得全力而为方才能爭得几分胜算。 青川知晓兰香的出身,更清楚其能力如何出眾。 兰香能將將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供他这个大少爷挥霍无度,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老兰,那你怎么没留在两仪派呢,到时候万一你师父让你当两仪派掌门呢?” 兰香闻言,笑得愈发尷尬。 “那不太可能。我在我师父的所有亲传弟子里是最小的,也就是两仪派本脉中公认的小师弟。我上面的师兄师姐有一个算一个,都比我厉害,我的武功是我师父的一眾亲传弟子里最差的,没有之一。” 提及出身的两仪派,兰香显得无比骄傲自豪。 “我大师兄叫苏音离,可以说是惊才绝艷,在当时的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天下第二,在江湖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二师兄陌將,也就是现在的两仪派掌门亦是武学天骄悟性极高,將本派內功两仪归玄修炼到了极致,连我师父都自嘆不如。你说有他们这种武道天才在,掌门之位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来坐呢。” “在当时的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天下第二?这么厉害?那当时排名天下第一之人莫非是天下剑主李自归?” “那倒不是,那时江湖中人以为李自归已经身死魂消,所以再排名的时候就没算上他。” “那当时排在你那位苏师兄前面的那位天下第一呢?” “他死了,死在李自归的剑下。” “哦。” 青川轻应了一声,平平淡淡。 这些事情他觉得他应该是听过的,那些说书先生口中关於李自归的江湖往事说来说去也就那几段故事,只是他不像寧契一样对李自归那般崇拜,所以往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並不上心。 將青川兴致缺缺的模样尽收眼底,看著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看著长大的少年,兰香的目光中满是宠溺。 “少爷,要不然您还是多练练武功吧。虽然也可能用不上,但是关键时刻还能保命呢。” “我再练也不可能打得过老四啊。况且这不是有你在吗,有你这种高手在,谁敢动我?” “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等您日后有机会行走江湖,就知道我的武功和真正的高手根本无法相提並论。况且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您身边,您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你说这种话倒是怪嚇人的……” 青川朝著兰香做了个鬼脸,旋即一脸惆悵地站起身来。 “说起来也有段时间没活动身体了,也不知你教给我的那些武功我还记得多少……” 青川纵身一跃落在凉亭前方的空地上,双臂自然舒展隨后竖掌排开,左腿伸直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又立左膝在前,儼然一副金鸡独立之態。 微风拂过青川鬢边的细软髮丝,恍惚间他又想起从前兰香对他的教导。 身形一动掌风徐徐,又在剎那间变得刚猛有力。 如日暮沉钟,又如直流瀑布,融於天地万物。 兰香坐在凉亭里望向前方正在打出一套完整两仪掌的青川,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过柔和,以至於他的眼中都泛著一抹温柔的光彩。 当年他只是下山以后无处可去,机缘巧合之下才想著暂时在这云雀將军府中棲身。 眨眼之间,他入將军府已然將近二十年了。 他会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这个一口一个老兰的小傢伙。 “昔日两仪山上的师兄师姐们肯定没想到,我兰香有朝一日也能教人武学。若是此事被大师兄得知,必定会出言嘲笑我在误人子弟……” 兰香嘴里轻声念叨著,想到那个总是拿著酒葫芦放荡不羈的大师兄,他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大师兄好像还欠自己银子来著。 说是借钱买酒,实则是骗,根本没打算还。 他明知道大师兄说有朝一日会还给他银子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还是借了。 要是有一天大家都能重聚两仪山,围坐在师父身边,就像入门时那样就好了…… 兰香心里这般想著,却被青川出言打断了思绪。 “老兰,你说我要是勤奋习武,有朝一日能不能打得过老四?能打个平手也行啊,总不能每次都被她追著打吧……” “少爷,您以后会成为江湖中的顶尖高手的。” “真的?” “嗯,真的。” “好,你说是真的,我便信你!哈哈哈!” 晴空万里之下,青川的笑声中尽显少年的意气风发。 第六十五章 有个好爹真了不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有个好爹真了不起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之际街面上本该逐渐陷入萧条孤寂的景象,可是寧州府的大街小巷却处处张灯结彩,呈现出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云落白双手对插在袖中,带著拖著跛脚的叶子出了门。 街上的行人很多,路上遇见的许多熟人都会主动跟云落白打招呼。 自从云落白给他爹买了阔气宅院,街上遇到的行人对他一个比一个热情,明明这些人又不能因此沾到他的什么光。 “哎呦,云公子这是出门看灯会去?这是谁家的姑娘,与你站在一起倒是相衬。” “您別这么说,她哪里配得上我呢。” 云落白轻飘飘的回话听得一旁的叶子忍不住伸手掐了云落白一把,后者眉头一挑强忍疼痛装作无事发生。 待那对结伴同行的中年夫妻走远后,叶子才冷哼一声鬆开掐在云落白腰上的手。 “你且说说我哪里配不上你?” “哪里都……哎等下,外面这么多人,你这样成何体统……” 察觉到叶子又要故技重施,云落白慌忙朝旁边挪了一步,与叶子拉开了些距离。 街上人头攒动,处处都透著股远胜寻常的喧闹。 叶子的视线自旁边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扫过,云落白走著走著不知何时又挪到了她的身旁,与她贴得很近。 “人很多,你腿脚不方便,別跟我走散了。” “怎么这时候开始怜香惜玉上了?” 云落白环顾四周,隨后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身旁的叶子开口。 “其实我是担心人流密集,有小贼趁著这时候对行人的钱袋下手。你也知道,这种热闹的场合最適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 叶子无话可说。 他明明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出言挑衅她的! 胸中怒火翻涌,却又无从发泄,让叶子觉得自己快要憋出內伤了。 “那边有喷火表演,走,我带你去看看!” 云落白说著便自顾自向前走去,完全没有去看叶子的表情。 他是故意没去看的,故意表现得没心没肺,故意惹她生气。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她对他无可奈何。 她会隱藏身份留在他身边,必定有所图谋。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要数寧州府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云府所在的长乐街必定是数一数二的。 眾人每年约定的地点就在长乐街中央的十字街口,这里每年都会搭台,由民间艺人自发上台表演,戏班子会在上面唱戏,也会有杂技以及武艺之类的节目,围观群眾可以肆意打赏,即便一人只出几文钱,考虑到人数眾多,最后表演者拿到手的收入也是非常丰厚的。 云落白和叶子来到那处搭好台子的十字街口时,寧契已经在东南方向等候多时了。 即便周围人潮汹涌,他那身捕快打扮的行头实在是非常显眼,再搭配上他那张与实际年龄完全不符的虬髯方脸,想忽略他都很困难。 云落白和叶子看到寧契的时候,后者也看到了他们。 这位受百姓爱戴的寧捕快高兴得举起双臂衝著两人不停挥动,口中还大声喊叫,与斯文二字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 “老二,你们来了啊!我在这里呢!” 寧契的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粗獷,云落白和叶子连忙来到近前,这才让寧契停止了大声喊叫。 “大哥,今晚你怎么还穿著捕快的衣裳?” “穿习惯了,而且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周围的百姓凭衣服认出我也能方便他们求助。捕快们都分散於各处,不过春寧灯会是寧州府的重要日子,那些小贼们也是本地长大的孩子,知道今天人们以高兴为主,就算忍不住做些小偷小摸的举动,也不会太过分就是了。” “保不齐有外地的小贼在呢……” 云落白口中轻声嘀咕著,察觉到身旁叶子投射来的锐利目光,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青川呢?” “他拖家带口的,可讲究排场了。等会儿你就看到他了,青少爷多有名啊,那不得人前显贵一番。你看,这不是来了?” 寧契伸手指向远处,云落白和叶子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人流密集之处已然如潮水般硬生生退去,一大拨人自转角处浩浩荡荡出现在眾人眼前。 为首之人手持白纸扇丰神俊朗,正是云雀將军府的大少爷青川。 管家兰香与贴身侍女洛欣分列左右,后方聚集著大批隨从,远远望去足有上千人之多,颇具声势。 “竟然有那么多人?” 叶子忍不住开口说道,云落白的目光却被那些身著便服的隨从吸引。 “不光如此,其中应该有许多人是行伍出身。” “是啊。驻扎在城外的八百守兵归將军府管辖,看眼下这情形,老三让他们都来这春寧灯会上游玩了。这八百守兵看似听从將军手令调遣,实则就是云雀將军留给老三的护身符啊……本朝明令禁止各部官员私自屯兵,若非云雀將军常年在外镇守边疆劳苦功高,恐怕朝廷也不会批准……” “有个好爹还真是了不起呢……” 叶子口中感嘆道,眼神中意味复杂。 青川带来的人数眾多,其余百姓碍於將军府威势不敢靠近,这也让本就拥挤的街道更显得密不透风。 好在青川並非不讲道理的蛮横少爷,待看见寧契三人,便先行向后隨意挥了挥手,隨后快步走来,后方的府內下人和守兵们便各自散去自由活动,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愜意时光去了。 兰香和洛欣停在了街边的一处小摊之前,十分默契地並未隨青川一同上前。 青川与寧契等人私交深厚,这也是他能短暂卸下將军府少爷这个高贵身份、享受珍贵时光的时刻,两人自然不会打扰。 “不愧是將军府的大少爷,好大的排场。” 云落白率先出声,青川手中纸扇轻扇,口中轻哼里透著股悠哉得意。 “那你看,本少爷是什么身份,举手投足之间便可翻云覆雨,你懂不懂啊?” 云落白附和著点头,旋即偏头看向一旁,口中平淡吐出二字。 “老三。” 青川闻言,当即暴跳如雷。 “你!云落白,敢不敢跟我打一架!” “不打,打不过老三。” 青川面色铁青,一旁的叶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氛围。 第六十六章 死而无憾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死而无憾 看著眼前两人斗嘴的模样,寧契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又觉得有几分惋惜。 “可惜老四不在,老四要是在的话,这春寧灯会就更热闹了。” 听寧契提起温昭那个混世魔王,就连一向桀驁不驯的青川都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了吧,那年人家在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她非说人家准备的大石头是假的,自己从旁边抱了块真的大石头放在那倒霉蛋胸口,大锤还没等落下去那人就吐血了,她还蹲在旁边问人家血是不是也是假的,后来发现是人不行了又惊慌失措,拉著咱们几个抬著那人送去就医……” “你说她坏话,被她听见又要一路追著你打了。” “我这哪叫说她坏话,我这是实事求是……” 青川嘴上说著,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不远处卖丸子的小摊前,洛欣吃得正欢。 见青川一脸犹豫,寧契罕见地表现出了心思通透的一面。 “行了,別走流程了,快去吧。年年都这样,反正今年老四也不在,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了。” “哎,没办法,她离不开本少爷,本少爷又通情达理,真是头疼……” 青川故作无奈的模样被身旁三人看在眼里,只是三人谁也没有拆穿。 他从怀里隨意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寧契手上,隨后便迈步朝著洛欣的方向走去了。 云落白看著寧契手上的银票,不禁出声感嘆。 “这可比给人算命来钱快啊……” “老二,要不放你那里?” “得了吧,我怕被贼惦记。嘶……” 腰间传来的剧痛让云落白乖乖闭上了嘴。 春寧灯会在寧州府就是一场庆典。 色泽鲜艷的鲤鱼和游龙在人们的舞动下在大街中央穿行著,到处都透著热闹的叫卖声,小吃的香味自空气中满溢开来,云落白还看到了给人占卜算命的摊子。 “看人家多敬业,不像你……” 手上拿著红豆年糕、糖葫芦、脆藕肉饼以及卤梅水的叶子边吃边说著话,引得一旁的寧契和云落白面面相覷,一时间却又哑然失笑。 “吃你的吧……” “在吃了在吃了,这个脆藕肉饼真的好香,比我以前吃过的都香……” 云落白转而看向那算命道长摆的小摊,心中感慨对方还有一身道士行头,看上去比他还要专业多了。 “大哥,要不让他给你算算命?” “我花这个冤枉钱干嘛,我要真想算找你给我算算不就行了?” “不算白不算,反正有人出钱。” “行吧,就当是图个乐呵……” 寧契笑呵呵在那道士的面前坐下,后者抬头看向眼前一身捕快装扮的寧契,嚇得浑身抖了个激灵。 寧契伸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別紧张,我是来算命的。” “那官爷您是想怎么算?抽籤测字看手相?” 听著道士的询问,正吃得不亦乐乎的叶子偏头看向身边的云落白。 “他怎么跟你算命的形式不一样?” “小偷也有很多种偷盗方式,最后能偷到银子不就行了。” “好,我喜欢你这个比喻,你终於承认你们这些算命先生都是在坑蒙拐骗了。” “我可没这么说。” 寧契想了想,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就看看手相吧。” 寧契摊开右掌置於道士面前,道士双手端著寧契那只宽厚的手掌仔细查看著上面的掌纹,旋即轻声发问。 “不知官爷想算什么?” “就隨便算算,都行。” “您自打出生以来一路过得顺风顺水,您对自己的生活应该十分满意。” “嗯,没错。” “人家都往后算,他倒好,往前算上了……你跟人家学著点,以后还能多几个骗钱的法子……” 云落白竖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叶子噤声。 算命先生皱眉看向寧契的掌心,忽然嘆了口气。 “哎……只不过您日后恐遭逢大劫,极其凶险。” 寧契闻言一愣,不禁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云落白。 云落白十分淡定地將手伸进钱袋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了算命先生面前。 一见到银子,那一身道士打扮的算命先生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就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变得激动了许多。 “但是您必定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啊!” 见此情景,叶子忍不住对著他翻了个白眼。 寧契起身的时候,那算命先生还在对他拱手道谢。 “老二,你不是说要用老三给我的银子算么?” “不差这点了。给大哥逆天改命的银子是我出的,若是被那位將军府的大少爷知道了,鼻子都要气歪了。” 寧契只是咧嘴笑著,隨后伸手正了正衣襟。 “大哥,他说你日后恐遭逢大劫,你不担心么?” “干我们这行的,哪天遇见厉害的贼人,死在对方手里倒也正常。守护一方百姓平安是我们这些捕快的职责,吃著官家饭,真走到那一步,也算死得其所。” “没事大哥,我给他银子了,他不是说你必定绝处逢生,化险为夷么?” “老二。” “嗯?” “大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平安归来,此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云落白默然。 寧契的话语里透著股朴素的真诚,在一瞬间击碎了之前他对寧契的全部猜疑。 分神之际,云落白一个转身走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两侧都被掛上了彩色的灯笼,远远望去还能看到街道另一侧人来人往。 “走错了……” 云落白停下脚步,却被身旁的寧契伸手轻拍了下后背。 “没事,穿过去就到另一条街了。那边的摊贩卖的都是些中原不常见的物件,去看个新鲜。” 叶子倒是无所谓,她手上的吃喝都已消灭乾净,正想著到街对面再看看有没有別的小吃时,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道破空声响。 她还未回过神来,一道身影自空中落地,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身穿浅蓝色僧袍的和尚眉开眼笑,朝著三人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申铭,请三位赴死。” 晚风萧瑟,狭长的巷子里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 寧契单手握刀,另一只手臂將云落白和叶子护至身后。 “老二,带著叶子快跑!” 第六十七章 边角料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边角料 寧契一大早就带著通缉画像走街串巷排查犯人,夜幕之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狭长的巷子里,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和尚正是那画像中人。 能以一己之力抢劫血洗多家钱庄后还能全身而退者,怎么可能不是高手。 寧契做了几年捕快,也抓捕过不少犯人,他虽一腔热血勇往直前,却不是冒进之辈。 他握紧手中刀柄,目光死死定格在不远处的僧人身上。 此刻他们四人同处狭窄巷子之中,所处位置已然在巷子中段。 就算对方武功高强,只要云落白带著叶子转头就跑,也能顺著来时路安然脱身。 云落白的身体没有动。 他看向面前挡住自己身体的手臂,寧契的背影不知何时在他的视线中变得异常高大。 明明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捕快,关键时刻还真能做到捨己为人么…… 还是说,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真的有这么重么…… “老二,还愣著干什么,快走啊!” 寧契口中急声催促著,云落白又何尝不知道现在转身就跑才是最佳选择。 只是他若是带著叶子就这么跑了,寧契必定凶多吉少。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叶子,恰好与后者四目相对。 叶子没有表现得惊慌失措,或许是因为她的站位在三人之中的最后方。 要论跑,她肯定是最容易逃出生天的那一个。 “他是我大哥,我自然得跟他同生共死,你怎么还不跑?怎么,你也想跟我同生共死?” 面对在此等危险处境下还有閒情逸致跟自己扯皮的云落白,叶子只是扁嘴抬手,说出了一个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 “我跛脚,跑也跑不快的。” 寧契都快被身后的两人气疯了。 申铭缓步朝著三人走去,看上去不紧不慢。 “贫僧既已现身,自然不会让三位轻易离开的。” 眼见申铭距离三人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寧契心下一横,咬著牙紧握手中刀,纵身一跃便冲了出去。 “贼和尚,有种衝著我来!” 巷子狭窄,寧契的脚掌借力在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快速移动,待得来到申铭近前,他双手高举长刀自上向下猛猛劈出,刀锋所指之处正是申铭的脑袋。 肥头大耳的申铭不闪不避,只是笑著站立原地,抬头看著冰冷的刀刃触及头皮,直到寧契抽刀落地倒退几步,满脸震惊地望向眼前不远处完好无恙的他时,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老二,你看到了吗,我刚才明明劈中他了……” “应该是个主修外功的高手。我们是碰巧路经此处的,他却在这里堵住我们,证明他就是衝著我们来的。叶子的身份吸引不了什么仇家,我才刚回到寧州府不久,大哥你平时又人缘极好……” 两侧墙上掛著的灯笼映照著云落白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庞,他脸上並无半分惧色,只是面带微笑看著那被砍中脑袋却毫髮无损的和尚,提高了几分音量。 “这位大师,莫非是马奔让你来封我们的口的?” 申铭闻言,脸上掠过一抹诧异神色。 “阁下果然聪慧过人。” 一击未果的寧契怒目圆睁,他已经清楚意识到了自己和眼前和尚之间的实力差距。 但是他不能退,他退了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如果云落白不能活著走出这条巷子,他这个当大哥的就不可能活命,即便他现在是三人里最有可能活下去的那一个。 “我就不信了,他还真是铁做的不成?!” 寧契再度发动攻势挥刀向前,只跑了四五步便被申铭伸出的手掌轻易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他还没回过神来进行下一步动作,便被申铭另一手握拳重击在了腹部,直接被打得连连倒退,还是云落白和叶子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背。 “大哥,你没事吧?” “老二,你们不会武功,赶紧跑吧。活一个是一个,到时候见到老三和老四,记得让他们给我报仇……” 喉间翻涌难忍,坐在地上的寧契终究还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云落白知道寧契是想给他个离开的理由。 他看著鲜血沾染在寧契鬍鬚上的狼狈模样,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能拿著根人参当宝贝乐呵呵跑到他家送给他的大哥,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云落白再度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申铭,目光冰冷漠然。 他扶著寧契站起身来,让后者暂时靠著墙壁,正准备迈步上前的时候,叶子却在这时开口了。 “喂,禿驴,你这外功练到此种地步,必然已是刀枪不入了吧?” “姑娘好眼力。” “这样吧,你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吗?我身上正好带了把匕首,你让我刺一下,若你见了血,你便放我们离去。若是你扛住了,那我也死得心服口服了。怎么样,敢不敢赌?” 叶子的声音包裹在夜色与灯火中,在狭窄的巷子里听来十分清晰。 整个过程里,巷子两侧也有行人驻足想要进入,只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都选择了绕路。 申铭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叶子单薄瘦弱的身躯,见她相貌普通,实在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看来你也想儘自己的一份力。罢了,贫僧便成全你,你过来动手吧。” 寧契的目光中满是疑惑不解,云落白看向叶子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叶子就这般拖著跛脚毫不畏惧地走到申铭面前,她伸手入怀摸出一把匕首。 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申铭看到了匕柄和匕鞘中间如同一道工整的分水岭,这道分水岭將翠绿与深紫两种顏色分隔在左右。 “倒还真是把做工精美的匕首。” 看著叶子手中的匕首,申铭忍不住出声讚嘆道。 叶子没有回话,也没有一丝迟疑,拔出匕首用力插入了申铭的前胸。 久违的剧痛感席捲全身的那一刻,申铭双目陡然瞪大,满脸写著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著已经刺入身体的锋利匕首,翠绿和深紫两种顏色的匕柄熠熠生辉,似是在宣告它绝非凡品。 “你……你这是什么匕首……竟能……” “它啊,它叫边角料,是我出生那年我爷爷亲手为我做的……” 叶子的低语中带著几分戏謔。 她握著匕柄的手迅速抽离,旋即向一旁轻盈闪身。 电光石火间,手持雁翎刀的寧契再度出现在了申铭面前。 他手起刀落,申铭刀枪不入的身体便被从上至下斜斩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鲜血自伤口处迸发,將那件浅蓝色的僧袍浸透,申铭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到死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破功。 第六十八章 杀人偿命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杀人偿命 叶子只是扫了一眼被寧契正面劈中一刀向后倒去的申铭,旋即甩了甩手上的匕首,其上沾染的血珠便顺著刃尖滚落,未曾再留下半点。 她將那名为边角料的匕首收入鞘內放回怀中,转头看向回头的云落白。 四目相对,二人皆无言。 叶子拖著跛脚缓慢走到云落白身边,整个人都鬆了口气。 寧契蹲下身子伸手探了下申铭的呼吸,在確定眼前的和尚彻底没了气息后,这才放下心来。 “叶子,你那是什么匕首啊?这傢伙的硬功那么厉害,我砍他脑袋都没用,你用那匕首刺他一下他就破功了?” 寧契一手握刀,一手捂著腹部走到两人身边,话语中满是惊嘆。 “秘密。” 叶子笑著敷衍了过去,寧契看了云落白一眼,云落白没有想就此询问下去的意思,他也就没继续发问。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巷子入口处匆匆赶来。 “寧捕快!发生什么事情了?” 寧契循声望去,看见那两人与他同为衙门中的捕快,只是今日是春寧灯会的日子,所以二人皆身著便服,与他的一身捕快装束格格不入。 “你们两个倒是来的真是时候……这就是那血洗多家钱庄的和尚,给他带回衙门去,行事低调些,別嚇到了街上的民眾……” 两人闻言皆面露惊讶神色,春寧灯会在寧州府等同於一场很重要的庆典,他们身著便服结伴在街上閒逛,连佩刀都没带。 若非听到路过的百姓偶然提及那巷子中的身影有些像寧契,他们都不会匆忙赶过来。 “寧捕快,你还真是敬业啊……行,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你放心,我们可不会抢了你的功劳。” “少放屁了。哎呦,那和尚下手真重啊……” 寧契收刀入鞘,看了看身旁的叶子和云落白,又咧嘴笑了笑。 “今夜真可谓是劫后余生啊……” “大哥,事情还没结束呢。” “嗯?还没结束?” 云落白抿嘴笑著,旋即忽然回首望向被申铭堵住去路的小巷尽头。 这一夜,寧州府到处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只是一道身影在夜色笼罩下快步朝著出城的方向奔跑而去,將诸多街景呈现出的繁华景象甩在了身后。 就在他远远望见前方的城门,准备就此脱身之时,左前方的一棵大树后面却走出了一道瀟洒身影。 “马奔,你逃不了。” “云落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肯定是因为我注意到刚才你在场了啊。你倒是还挺谨慎,想亲眼看著那和尚杀了我们才能放心。结果天不遂人愿,出现了你设想中最糟糕的结局,所以你一定会因为害怕东窗事发而赶紧跑路。我们抄近路堵在你前面,你便化身笼中鸟,再难脱身了。” 马奔闻言,转身想要换个方向逃走,却警觉叶子和寧契已经不知何时分立於他身后不远处,三人呈鼎足之势將他围困於中间,只有云落白距离他最近。 冷冽的晚风吹在马奔脸上,他站在原地,手掌已经摸向了腰侧的刀柄。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抓住了我爹的什么把柄。我爹是个胸怀坦荡之人,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你今天肯定活不了了。你死了,我爹就放心了。” 云落白的声音冰冷淡漠,马奔却无心再听。 狱卒是会佩刀的,马奔今日正隨身带著刀。 云落白在马奔眼中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已註定难以脱身,那他也得拉著这坏了他好事的傢伙一起陷入深渊。 “兔崽子!我要你的命!” 马奔抽刀砍向云落白,后者虽与其距离不远,却並未闪躲。 云落白袖口低垂,他的手掌就藏在其中。 “老二!別傻站著不动啊!” 寧契一边说著一边拔刀上前,他没想过马奔敢鱼死网破,更没想到云落白面对马奔的攻势躲都不躲。 耳边风声徐徐,云落白的身形在马奔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剎那间,一柄雁翎刀好似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空气,直取马奔的咽喉。 看著挡在面前的持刀身影,云落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惊讶神色。 “爹?” “有爹在,没人能动你。” 云平的声音中没了往日的隨和,只有詮释事实的平静。 寧契握著刀跑到近前,一脸震惊地看著云平。 他根本没看清云平是从何处出现的,甚至云平出刀之时,他都只看到了一道残影而已。 在他的印象里,云平一直都是个孤身一人將云落白拉扯大的牢头而已。 牢头的责任是看管犯人,不需要有多么厉害的本事。 “云叔,你的武功……” 寧契话还没说完,看见马奔的尸体便立刻回过神来。 “人是我杀的,跟云叔您没关係。” 马奔与云平之间的关係本就十分微妙,若是此间事宜传了出去,难保不会对云平造成影响。 毕竟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马奔就是杀害胭脂阁中花魁慕漓的真凶,马奔和知府大人是远房亲戚,真要是上头怪罪下来,云平不好解释。 还没等云平回话,寧契便握刀对著马奔的尸体来了几刀以表决心。 “马奔畏罪潜逃被我发现,不愿认罪伏法拼命反抗,因而才落得这般结局。” “寧契,你做捕快以来一向铁面无私不近人情,这般为我顶包,与你的行事风格不符。” 面对云平的疑虑,寧契咧嘴笑著,一如从前那般憨厚。 “这有什么,我和老二的关係您不是不知道,为了老二我这个当大哥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云落白闻言,心中有莫名暖流涌过。 “四下无人,先给他扔在这里。等我回去见到其他捕快,叫几个人过来给他收尸。虽然原地挖个坑给他埋了也不是不行,但是人既然是马奔杀的,那我们就没做错什么,犯不著心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可是千古不变的,你说对吧老二?” 云落白笑著点头回应,伸出的手掌却落在了云平並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爹,如今马奔人都死了,您也该跟我说说,您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吧?” 第六十九章 游蛟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游蛟 云落白对云平的问话被凑到近前的寧契和叶子听得清清楚楚。 夜色之中,云平望著天上的皎洁弯月,长长嘆了口气。 月不圆满,正如他的蒙尘半生。 他不想说,是不想为旁人招惹灾祸,更何况是身旁的几个年轻人。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都忍不住为了护子出手杀人,好像也真的到了藏不住的那天了。 或许他应该回去找个路边小摊,让三人围坐著听他讲述那段往事,但是这种事若是被旁人听去半点,恐怕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云平索性便选择在回去的路上跟身旁的眾人缓缓开口。 月明星稀,一如他身处边疆的那个夜晚。 “我是从温家鏢局赶过来的,因为我始终心绪难寧,便也没跟温然喝太多酒。我本来就是为了找到马奔杀了他,只是路上正好看见你们匆匆往这边赶来,我也就跟了过来。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让我杀了他。” 云平口中感慨著,內心却隨著马奔的死亡而轻鬆了许多。 “我与温然素来交好,当年我们是一同在寧州府定居的,这种事寧州府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但是没人知道,我和温然,其实是朝廷要犯。” “朝廷要犯?您和温叔犯了什么事情?” 寧契忍不住在一旁疑惑发问。 “大哥,別急,让我爹慢慢说。” 听云落白这么说,寧契乖乖闭上了嘴。 “我和温然都是战火侵袭下侥倖活下来的孤儿,是年幼时一起要饭认识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被一个木匠收留下来。后来我们才得知,这木匠竟然是位退隱江湖的老前辈,还传了我们武艺傍身。我学的是刀,温然学的是枪。有了武艺,又年轻气盛,我们便想著入行伍保家卫国,有朝一日也许还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二十多年前,游蛟军恰好徵兵入伍,我和温然欣然前往。那时波斯已凭藉国力强大统一西域诸国,改国號为西斯,对中原虎视眈眈。游蛟军扩充兵力,为的正是前往边疆抵御外族入侵。游蛟军是精锐军队,选拔兵士的要求也要严格许多,不过我和温然都被选中,因此隨军奔赴边疆。” “游蛟军……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寧契小声嘀咕著,想到云落白方才的提醒话语,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他粗獷的外表与这种小心的动作结合在一起,看得身旁的云落白和叶子忍俊不禁。 “对,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在希阳穀全军覆没的游蛟军。整整十五万人,全军覆没……” 寧契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说话之前他先看向了云落白,在后者无奈点头以后,他才忍不住再度开口。 “不对啊,游蛟军当年既然全军覆没,那您和温叔是怎么活下来的?坊间传闻,游蛟军兵强马壮,补给粮餉又十分充足,最后在希阳穀全军覆没,是因为游蛟军里出了奸细,將游蛟军的行军路线图透露给了西斯,因此游蛟军才会在希阳穀遭遇埋伏……” “不错,我和温然就是那所谓的奸细。” 寧契的世界大地震了。 “云叔,你们……不会吧……” “你想什么呢,云叔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肯定是有內情的。” 叶子在旁边接话,但她也同样好奇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时我在军中是隨行游守,温然是护骑丁长。其实说简单点,我就是游蛟大將军罗多身边打杂的,经常做些打扫军帐亦或是给他牵马送饭之类的事情。温然是负责在马厩里养马的,我们两人在军中都算不得受到重用。但是边疆战事频发,我们都清楚只要我们参与战斗,必定能杀敌建功,所以也不著急,就在军营中安稳度日。” “变故就发生在希阳穀之战的前一晚。我去给罗多送饭的时候,在帐外听到了他与一名神秘人的交谈。明日上午,罗多会率领十五万大军拔营出征,最后在希阳穀向西斯投降。” “什么?投降?!” 寧契惊声道。 这种內情可与他听说的当年游蛟军在希阳穀与敌军死战不退直至全军覆没完全不符啊…… “我当时的反应就是这样。我加入游蛟军是为了杀敌建功的,现在他罗多要带著我们投降敌国,到时候回都回不来。但是我一个小小的隨行游守人微言轻,我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罗多肯定以我扰乱军心为名义把我抓起来……” 谈及过往,云平忧心忡忡。 那时他尚且年轻,与身旁的少年少女年纪相仿,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一时间自然不知如何是好。 “我思前想后,给罗多送完饭以后就立刻去找了温然。我们两个一合计,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留下就得变成叛军,那还不如现在就跑路。所以当夜我们就避开值守的兵士,结伴同行逃了出去,一头钻进了深山里。” “这倒是当下处境中最恰当的选择了。爹,你们做的没问题。” 云落白对云平的做法表示赞同,但他心里也清楚事情既然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那当年之事就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我和温然原本想著等罗多带人在希阳穀投降敌军以后就偷偷返回中原,到那时我们不愿投降所以跑路的行为也合情合理。结果我们在深山里藏了一天,再出去的时候,便听附近的猎户说游蛟军在希阳穀全军覆没,十五万大军无一人生还……” “怎么会这样?” “我和温然也很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原本我们想著罗多带人投降敌国,我们就算当了逃兵也不会受到牵连。可是原本计划带人投降的罗多为什么会带著游蛟军全军覆没呢,连他自己都死在了这场大战之中。” “最要命的是,后来奉命前来查探情况的官员在原本的扎营地发现了罗多亲笔书写的手令,上面写著我和温然泄露军情,全军將士只要发现我们二人踪跡可即刻诛杀。那你们说,朝廷会怎么看待我和温然……” 云平停步之时,前方喧闹的街市灯火映照著他那张歷经沧桑的脸庞。 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闻言面面相覷,皆未发一言。 第七十章 找到你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 找到你了 寧契想不明白天底下为什么还能发生这种事。 他自认愚钝,不知此劫何解,只得偏头看向一旁的云落白。 在他心中云落白是聪明人,遇到什么困难总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问题是这种事云落白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但凡能解决,云平和温然都不会在寧州府藏匿这么多年。 云落白手掌摩挲著下巴,眉头紧皱。 “主要是那个游蛟大將军罗多也死了。他要是还活著,至少他的主將身份要比你们更具有叛变的实力和资格。爹,那个罗多真死了?” “嗯,尸体都被运回京城了。验明正身,就是他。” “他明明想带兵叛变的,怎么把自己的命还搭进去了?难不成是对方骗了他,假意招安,实则根本是想让游蛟军全军覆没?” 叶子试探著问道,但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那之后我和温然就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整日东躲西藏,直至来到寧州府。当年我们和云雀將军青胜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们还未曾入伍,他也尚未得到朝廷重用。他听说了我们在游蛟军之中发生的事情,选择了相信我们,把我安排到了衙门里当了狱卒,又出了钱財帮温然开了鏢局……” “那这位云雀將军还真是好人啊,你们这种烫手山芋他也敢帮,若是朝廷知道他知情不报包庇你们,肯定要连累他的……不过开鏢局感觉比做狱卒好些,您怎么没跟著同伴一起开鏢局呢?” 叶子眨眼看向云平,后者面带微笑,笑容一如往常那般温和。 “我们那时年轻气盛,莫名其妙背了黑锅心里也有些气不过,所以我们只更改了名字,並未更改姓氏。若是我们一同开设鏢局,到时候树大招风,难免会引起猜疑,再加上我不怎么喜欢和別人打交道,每天按部就班去衙门里当差的生活对我来说刚刚好。后来牢头年老还乡,我便顶替他当上了牢头……” “爹,那你们在寧州府隱姓埋名……姑且说是隱姓埋名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们的事情是怎么被马奔知晓的呢?” “我也不清楚。他从未对我明说过,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知道了我便是当年游蛟军中的生还者,也就是所谓希阳穀之战中的叛徒。他隱晦地告诉我让我放弃牢头的位置,这一点我倒是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知晓了我和温然的秘密,又有这种要挟行为,恐怕日后会成为隱患,这才总是忧心忡忡……” 云平话说到这里,之前他的表现便能解释得通了。 “我唯一不解的是,马奔得知了我的秘密,不向我要挟钱財,却让我放弃牢头的身份,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我就算不做这个牢头,凭他的人缘,就算让他顶替了我的位置,他也必定会受下面的狱卒们联合排挤,日子肯定不会过得多舒坦……” “確实,换成任何人,都会选择先敲诈一笔钱財才对。马奔没有选择这么做,只有可能是他不想要钱財,可他若是想將您取而代之,那当上牢头不也就为了捞点油水么,这又说不通……” 云落白敏锐地察觉到马奔的做法不合常理,只是如今马奔和申铭都已死亡,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也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疑问。 “算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春寧灯会的日子,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们这些小辈们就开心地玩一玩吧。我再去一趟温家鏢局,把马奔的死讯告诉温然,免得那傢伙一直惦记著。他家那个温昭,取名的含义就是盼望有朝一日沉冤昭雪,足见其执念多深……” 云平挥著手离开,將剩余三人留在了热闹的大街上。 身侧行人往来,脸庞上都洋溢著喜悦欢笑。 “老二,你和叶子慢慢玩吧,我去问问其他捕快有没有把那和尚的尸体抬回去,再顺便让他们帮忙把马奔的尸体抬回去。你放心,有我在,云叔肯定没事,大不了我这个捕快不干了。” “不会的,有大名鼎鼎的青少爷在身后为你撑腰呢。” “哈哈,老三要是知道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跟我们同行。如果老四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跺脚的,她最爱和人打架了,真的是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都没有……” 寧契嘴上念叨著,提起青川和温昭的时候,他如数家珍。 將视线从寧契离去的背影上移开,云落白看向身旁的叶子。 叶子一边向前走著一边用目光扫视著周围成排的小摊,偶尔拿起些陶瓷做的小物件仔细打量一番,很快便又放了回去。 她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烦乱,心思也完全不能专注於眼前精致小巧的各种物件上,甚至连周遭传入耳中的各色人声都显得异常吵闹。 云落白望见旁边有扛著糖葫芦叫卖的小贩,正想著买两串跟叶子分食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云落白,你在这里等我。” 云落白循声望去,叶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了。 她总称他为云公子。 在他的记忆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 云落白心中有所预料,又莫名涌现出一种难言的惆悵,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直至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叫卖声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的不只是小贩的叫卖声。 他就这样听话地站在街边,等待著她再度出现。 整条长街在各色灯笼的映衬下亮若白昼,云落白负手而立。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朝著南面望去。 长街转角处,一道身穿红衣的倩影身体前倾,正遥遥探头望著他。 她的脸上戴著个红色的夜叉面具,是隨手从旁边的小摊上拿起来的。 云落白没有任何迟疑地迈步朝著她走去,直至来到她面前。 这一刻,他知道记忆里的那个跛脚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胜利时获取的喜悦,也没有自作聪明和沾沾自喜。 简短的话语里,儘是藏不住的落寞。 “找到你了……” 第七十一章 有缘再见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有缘再见 春寧灯会,明月高悬。 寧州府彻夜灯火通明,如同新年来临。 红色的夜叉面具下传来一道既清脆又甜美的声音的同时,她也伸手取下了罩在脸上的面具。 “这样也能认出我来?” 云落白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 明明她因为时间原因,来不及过多打扮,甚至只將一头乌黑长髮隨意披散在脑后。 可她取下面具的那一瞬间,那张绝美的容顏浮现在云落白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怎么,看得入迷了?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我的相貌差了些。如今见了我的真容,不知他又作何感想呢?” 云落白喉咙滚动,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明她只是换了身衣裳,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可她周身散发出的自信气质,绝非寻常大户人家中的千金小姐所能相提並论。 此等人间绝色,竟然是一个女贼。 见云落白不说话,她饶有兴致地抿了抿嘴唇,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许多。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不是真正的叶子的?” “在胭脂阁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切,少骗人了,那时候我还拿著竹篮捡花瓣呢,你怎么可能第一次见到我就能看穿我的易容变声之术了?” “你的易容变声確实无懈可击,可你的眼中少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真正身处世间底层,尊严任人践踏却无力反抗,每日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绝望与怯懦。” 她略微頷首暗自思索,隨后一脸释怀地点了点头。 “好吧。” “在此之前,我就猜出了大牢里那名女贼是如何脱身的。易容变声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我在胭脂阁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你恐怕就是那名在大牢里不翼而飞的女贼。” “所以我跟那老鴇子卖惨求她放过我的时候,你选择了冷眼旁观?” “我只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已。也就是我那个大哥心善,见不得世间疾苦,所以跟那些捕快们借钱把你的卖身契拿了回来。不过你也知道,那二十两银子我可还给他了。” “可我不是真正的叶子,你知道的。” “可惜你不是。” “嗯?” 云落白轻咳两声缓解尷尬,隨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那真正的叶子去哪里了?你又是如何与她相识的?” “说来话长,那我就长话短说。我初来寧州府时閒来无事手痒在街上想著摸点东西,结果正好被她注意到了。她说她是听那个花魁的话,上街跑腿买胭脂,看我生的貌美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发现我一直盯著別人的钱袋。她问我是不是出门没带银子,我就对她点了点头。做我们这行的,出门带银子就是对这个行当的不尊重。” 提到真正的叶子时,她眉开眼笑。 “结果她以为我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跟家人赌气离家出走又无依无靠,竟然把身上的六钱银子给了我。她说这是她自己攒的,不是那花魁给她买胭脂的银子。我问她为什么与我萍水相逢却把自己攒的银子都送给我,难道不心疼么?她却对我说,我这种好看的大小姐,比她更配得上这六钱银子……” “听上去有些令人感到心酸。” “是啊。所以那一刻我就决定了,哪怕为了这六钱银子,我也得救她脱离苦海。你放心,我认识一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早便差人將她送去那间医馆让他医治了,她的跛脚会好的,她以后也会活得好好的。” “姑娘还真是人美心善。” “云落白,没想到你那张嘴里也能说出些好听的话来。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我暴露真身与你相见,意味著什么。” “嗯,我知道。” 她又抬眸看了眼前的俊朗少年一眼,似是终於下定了决心,隨后忽地纵身一跃,体態轻盈落於一旁的屋顶之上。 她自上而下俯视著云落白,眼神复杂。 “云落白,你我就此別过。”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红衣。日后你若是对我心生想念,便低声轻念我的名字,那时的你看起来一定很有趣。” “可不可以默念啊,李姑娘?” “不可以,默念不作数。” 两人相视一笑。 只不过眨眼之间,李红衣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屋顶之上,好似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落白不清楚她为什么来到自己身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又要匆匆离去。 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梦境。 如今,到了梦醒的时候了。 云落白低头看向腰边,他隨身携带的钱袋不知何时竟不翼而飞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夜幕之下,一道红衣倩影几番飞掠,最终停留在了两条街外一座酒楼的屋顶上方。 她知道自己离开得有些急切,可她又想不到自己留下的理由。 她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棕色的钱袋。 “云落白,你也不想想本姑娘是干什么的,临別之际给你个教训,以后出门在外小心点,別再被钻了空子。让本姑娘看看你这趟出门带了多少银子,嘖嘖嘖,你发现钱袋丟失一脸懊恼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李红衣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伸入钱袋里,只是指尖除了银子的冰凉触感,还有一种別样的感觉。 她一脸疑惑地將手上的东西拿了出来,发现那竟然是一张纸条。 借著倾泻而下的皎洁月华,她轻轻眨动一双澄澈眼眸,將纸条上的內容尽收眼底。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他在暖黄色烛光的映照里写下这张纸条並且放入钱袋中的画面。 他早就想到她要离开了,也早就想到她会拿走他的钱袋。 她看他不爽已经很久了,怎么可能不在临走的时候通过自己的本事捉弄他一把呢。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她又被他算计了。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气急败坏。 她只是安静立於月色之中,看著手中的纸条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李红衣手中的纸条上只写著简短的四个字。 “有缘再见” 晚风徐徐,吹得单薄的纸条在她的心上荡漾。 第七十二章 桃花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 桃花 李红衣没有就此离去。 她知道若是她就此离开寧州府,这里再发生什么变故她就无从知晓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复杂的事情纠葛在一起,也跟她这个女贼自首进入大牢里逛了一圈又不辞而別有关。 她倒是不介意给云落白添麻烦,她只是不想让云平因为她为难。 云平是个好人,他本就拥有著那种糟糕的经歷,她想让他有机会在寧州府安度晚年。 府衙后院。 月上枝头,寧州府知府石久喝得醉醺醺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春寧灯会的日子,寧州府家家户户共度欢庆时刻,他也在家人的陪伴下举杯畅饮,一不小心就喝得多了些。 还好方才他猛然想起还有呈报给上级官员的文书未曾整理,这才临时起意到书房里简单整理一番,明日清晨若是他因为宿醉未能及时起床,下面的人也方便送过去。 只是他刚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一步,一把锋利的匕首便搭在了他的喉咙上。 身穿官服的石久嚇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瞬间便酒醒了。 “这位好汉,不知本官哪里得罪了你,还请明示……”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朝旁边看去,身体僵硬著一动不敢动。 待得李红衣移动脚步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看清眼前深夜行刺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姑娘。 “你就是石久吧。” 李红衣悠哉开口,石久闻言轻轻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本官不知……” “我初到寧州府的时候曾经在偶然间听人说起过,你以前是西川府的知府,后来因为衙门被烧了,担心打击报復,所以向上级官员行贿,將你调到了寧州府担任知府,可有此事?” “你……你怎么知道……” “那你应该认得这样东西。” 李红衣一只手握著匕首搭在石久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取下了腰上的玉佩在石久眼前晃了晃。 那是枚通体雪白的玉佩,其上刻画的图案是一只仙鹤在绕著高楼盘旋,做工极其精美。 石久上一次见到这枚玉佩的时候,还是在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腰间。 他太清楚这枚玉佩的含金量了。 “莫非姑娘是李大夫家的……” “嗯,我就是李红衣。”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李小姐,您小的时候,本官还见过您呢……” “我到这里来,可不是来跟你套近乎的。” 亮明了身份,李红衣便收回了那把边角料。 她知道石久既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就不敢大呼小叫喊人帮忙,那样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长话短说。之前衙门大牢里那名不翼而飞的女贼,就是我。” “啊?这……” 石久惊讶之余有些摸不著头脑。 “胭脂阁里有个叫慕漓的花魁死了,是你那个想当牢头的远房亲戚马奔杀的。马奔畏罪潜逃,已经被寧契诛杀,我还碰见了那个在多地钱庄抢劫杀人的和尚,也被寧契杀了。” “这……寧捕快平日里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本官倒是没想到他武功不俗……” “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我来寧州府时日不多,云平和寧契虽然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但是都待我不错。日后若是被我得知你因此间发生的各种事宜为难他们,下次来见你的就不是我,而是我娘了。你应该很清楚,我娘这个人,拔剑的速度可比说话的速度快多了……” 听到李红衣口中的娘亲,石久顿时满脸惊惧连连摆手。 “可不敢劳烦李夫人亲至!日后本……下官必定对这二人好生照顾,还请李姑娘放心!” 李红衣对於石久的表现十分满意。 她没再多说什么,飞身掠出屋內,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石久扶著屋门嚇得双腿发软,一脸后怕地望著漆黑的夜空。 和李红衣分別以后,意兴阑珊的云落白选择了直接回家,周边热闹的市集氛围已然与他没了任何关係。 偌大的宅院里又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 云落白坐在院內的石桌旁摆弄著眼前的卦钱,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浮现出那个跟在身边的单薄身影。 他知道她来到自己身边是有所图谋,他早就知道她会离开,只是此刻少了她在耳边聒噪,他反倒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唉……” 莫名嘆了口气后,云落白站起身来朝著院外的茅房走去。 他刚离开不久,李红衣便从附近的屋顶上一跃落下。 方才她將云落白嘆气的一幕尽收眼底,不知为何,她心中竟觉得有些暗爽,欢喜至极。 “嘖嘖嘖,嘆什么气呀,该不会是想本姑娘了吧?” 她口中语气轻快,视线定格在石桌上的卦钱上。 她之前以叶子的身份陪同云落白摆摊算命,当时她便看过这卦钱,一串卦钱拢共十枚。 石桌上的卦钱摆放排序成了很特別的图案,她虽然看不懂,只是云落白钱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纸条还是让她心中有些不快,这才重回现场。 至少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样的。 “反正包子铺旁边你摆摊的地方还有一套物件呢,偷你一枚卦钱让你知道本姑娘来过,恐怕你还会高兴呢……” 李红衣一边小声嘀咕著,一边从眼前石桌上隨意拿起一枚卦钱捏在掌心,旋即纵身一跃轻盈离去了。 云落白回来的时候,发现云平正站在院內。 “儿子,叶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面对云平的询问,云落白只是看似隨意地笑了笑。 “她不会回来了。” “怎么回事……” 见云落白不愿多说,云平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云落白自然很快便意识到了石桌上卦象的变化,不禁微微皱眉。 “爹,您动我桌上的卦钱了吗?” “没啊,我刚来。” “那就是她来过了……” “谁?你说叶子吗?你不是说她不会回来了吗?” 云落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著眼前的卦象,口中喃喃自语。 “卦象变了啊……” 云平有些听不懂云落白在说些什么。 “卦象变了?变成什么了?” 云落白转身回头,晚风拂动院內的桃树,粉嫩的桃花隨风飘散於夜空之下,看上去绚丽美好。 他皱著的眉头亦在此时舒展开来,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柔软的弧度。 “桃花。” 第七十三章 下一位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 下一位 西川府。 今天是双日子,也就是鹤归楼正常开门营业的日子。 鹤归楼门口一大早就排了长队,周边的街上早已被官府专门划分出了特殊的排队区域,病人们排队诊病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屋內药香四溢,李自归坐於诊室內的一张花梨木书案边,打著哈欠一脸愁眉不展。 什么事情做时间长了都会让人觉得有些腻,更何况是二十年如一日坐在这鹤归楼里悬壶济世。 还好是开一天休一天,不然李自归觉得自己早就顶不住了,带著老婆孩子回江南的千兵山庄养老了…… 冷红楼整理著药柜里的各种药材,偶尔再到门口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不懂规矩过分喧闹者。 有她在,鹤归楼外无论排了多长的队,总会鸦雀无声。 “食欲不振?饿几顿就好了,下一位。” “总是觉得困?没事,死不了,回家多睡觉,下一位。” “你娘子总是打你,我给你治好了她还得打你,你挺一挺锻炼一下耐力,以后就没这么难受了。” “什么?我不懂被娘子打的滋味?那我確实不懂,我家娘子放眼整个大暉王朝都是首屈一指的柔情似水,下一位。” “你治不治病的,你管我以前是不是天下第一呢,下一位。” “你这就是普通的风寒,你过了这条街右转再左转再右转去百草堂找朱大夫给你看,他年纪大了医术精湛收费还便宜,下一位。” “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你一想到他就心口疼?那你这就是单相思,相思病没救的,回家等死吧,下一位。” “诊费怎么从五两银子变成了五两二钱银子?匯香楼的烧鸡涨价了,我家娘子爱吃他家的烧鸡,又心疼我,所以诊费跟著就涨价了。” “匯香楼的烧鸡没对我涨价是我有人脉,鹤归楼的诊费涨价是我的自由,赶紧乖乖掏钱,不然我叫我家娘子了。下一位。” “哎呀,不就断了两根肋骨吗,哭哭啼啼的干什么,你这样的还出来闯荡江湖呢,多挨几顿打就老实回家种地了,装什么英雄好汉呢。” “什么?让我找人罩著你帮你打架找回场子?那是另外的价钱,你这样,你出门去城南回春街,街上有个卖古玩的店铺,你去找掌柜的,那掌柜的是万劫门十二尊使之一的表舅的亲姑爷,你出钱让他帮你跟万劫门牵线搭桥,让万劫门出人给对方砍死不就完事了。” “买凶杀人?废话,没人买凶杀人,万劫门早就解散了,我大舅哥得喝西北风去。” “没钱买凶杀人又打不过对方怎么办?那你就给自己打副好棺材,下一位。” “等会儿,你没钱买凶杀人你得给诊费啊。娘子!有人看病不给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鹤归楼內,一道身影如断线风箏倒飞而出,摔在街面上不知死活。 隨后走出的冷红楼向面前路过的卖菜老妇点头微笑,也算是打了声招呼,之后她便转头望向了正在排队面露惶恐之色的人群。 暖阳加身,红衣娇艷。 “都带银子了吧,身无分文者会落得跟他同样的下场。” 她留下一句话又转身进入了鹤归楼內,留下外面排队的人群面面相覷。 转眼日上三竿,鹤归楼里走入了一位拎著布兜身材佝僂的老者。 他抬头环顾著鹤归楼里精致华贵的装饰布置,视线在药柜上短暂停留,隨后他颤巍巍地走到李自归面前坐了下来,伸出手腕搭在桌上供其为自己诊脉。 他的手背如乾枯树皮般布满褶皱,风烛残年四个字似乎已然笼罩著他的身躯。 李自归伸手探向那老者的脉搏,一边诊脉一边询问。 “老人家,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老朽……老朽心臟不太舒服……” “那肯定啊,你这是心虚。” “心虚……这是什么病症……” 看著眼前脸庞苍老布满皱纹的老者,李自归眼眸微眯,嘴角笑容愈发冰冷。 “你把人家的宝贝女儿弄丟了,自然心虚了。”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笑容十分尷尬。 “李大夫,你在说什么,老朽听不明白……” “你打从一进门就盯著我药柜上的那个沾著泥土的白瓷瓶,那是刘员外怕有贼人惦记影响交易,所以暂存在我这里几天的老古董,据说是五百年前的东西,除了你这个贼祖宗,谁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个宝贝?真以为这回手上贴了假皮,又封住了自身三处穴道就能瞒得过我?” 老者闻言又笑了,不过这一次他笑得爽朗至极,两排白皙整齐的牙齿看上去十分明显。 他伸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张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的脸庞便赫然出现在了李自归眼前。 来者正是李自归的老朋友,盗主胡友轩。 “李自归,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像个老狐狸越活越精。不过那个菩提霜白瓶是假的,真的是当年我从清丽皇后的墓穴里带出来的,我喝多了不小心摔碎了,我就照葫芦画瓢做了个假的。你药柜上摆的那个就是我做的贗品,当初还在黑市上卖了不少银子呢。” “你会做假的怎么不直接做假的,还去盗墓干什么?” “废话,不盗墓怎么看见真的长什么样,怎么做出来假的,我的想像力可没有那么丰富。” 冷红楼见到胡友轩的出现並没有感到意外,毕竟盗主轻功过人且精於易容变声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似这般把戏,他早便在这夫妻二人面前展示过不知多少次了。 “红衣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呀,盗主?” 李自归咬著牙笑著对胡友轩问话,这盗主二字说得十分重。 “嗯……这个嘛,倒是说来话长……” 胡友轩还想辩解些什么的时候,李自归已经伸出双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哪个好人能让女儿跟你这个贼皮子去学偷鸡摸狗的本事啊!我那么相信你,你连个二十岁的女孩子都看不住,你有什么用啊?说话!” 胡友轩也想说话,但是被掐住脖颈的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主要还是心虚加上理亏。 最后还是端著茶盘走过来的冷红楼出声结束了这场闹剧。 “相公,別生气,对身体不好。” 听冷红楼这么说,李自归稍微鬆开双手,胡友轩这才得以大口喘气说话。 “你看还得是弟妹……” “杀了吧。” 冷红楼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胡友轩闻言,双眼陡然睁大。 黑店,这就是黑店啊! 第七十四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杀了也好,也算为民除害。” 李自归坐回座椅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带著一脸玩味笑容看向眼前的胡友轩。 胡友轩脖颈僵硬著抬头看向旁边的冷红楼,他可惹不起这尊冷麵杀神。 “弟妹,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嗯。” 冷红楼轻应了一声,她確实是开玩笑的。 只是她面无表情注视著胡友轩的时候,后者总觉得她连把自己的尸体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弟妹,別说我了,就连现在江湖上还活著的那些老傢伙们,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跟你动手啊。打不过你吧,面子保不住。可若是打贏了你,以你家这位爱妻如命的李大夫的性格,恐怕就得直接拆了人家的山门……” 冷红楼闻言后知后觉地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是这样么?怪不得天夫人之前请我去奉天鏢局喝茶,我想跟天老爷子比剑,他总是推脱,十次里也就有两次会与我动手,还明显是在放水,並未使用全力。” “天上那老傢伙又不傻,他家的奉天鏢局就在西川府,他要是稍有不慎把你打伤,你看这小气鬼不把那老傢伙的苍龙剑撅折了……” 李自归无奈地摊了摊手,摆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行了,谁不知道我现在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天老头要想把我弄死,跟捏死一只蚂蚁也差不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胡友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不会武功李玄鹤,天下无敌李自归。有空多把你的碧落和黄泉拿出来擦擦,別生锈了,说不准哪天还能用得上呢。你可別忘了,当初为了拿回你的碧落,本盗主可是……” “是是是,盗主厉害,盗主真棒,盗主万岁。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 “行了,说点正事吧。你明知道红衣从你身边偷跑,却此时才来见我,应该是已经得知红衣已经从寧州府出发准备回家的消息了吧。不然把我的宝贝女儿弄丟了,你怎么敢来见我的。” 李自归气定神閒地抿著香茶,冷红楼则坐在了他旁边的一把圆凳上。 整个鹤归楼內都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药香。 寻常药铺各种药材五味杂陈,並没有这般好闻。 胡友轩深深嗅著这股药香,隨后悠长地嘆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红衣那丫头在寧州府的?” “前些日子她派人送回来一个跛脚的姑娘,想来是想让我將其治好。那姑娘原本是寧州府一座青楼里的丫鬟,她不去寧州府,又如何与这跛脚姑娘相见,还送人家这种顺水人情。” 提起自家女儿,李自归都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胡友轩看向面前的夫妻二人,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红衣那丫头还挺心善的,也不知道隨谁……” “那肯定是隨我娘子啊,好的地方都隨我娘子,坏的地方……我家的宝贝女儿哪里有坏的地方?只可惜如今她跟著你偷鸡摸狗误入歧途,哎……” 胡友轩知道李自归是在故意讥讽他,但是他也不在乎。 “若那丫头不是你的女儿,她是绝对学不到我的本事的。” “若你不是胡友轩,她要是想学这种本事,我一定先让我家娘子杀了你。” “等等,不应该是先打折那丫头的腿之类的吗……” “我可捨不得。” “行,算你狠。” 胡友轩朝著李自归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眼神中却满是鄙夷。 “红衣为什么去寧州府,你应该知道吧。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是也没听说那里是块风水宝地,如果不是因为特別的原因,她应该不会去那里的吧。” 胡友轩想了想,旋即对著李自归和冷红楼提起了一个人。 “西北雪灵城里有个老傢伙叫尚终,他以前是道上有名的盗墓贼,后来年纪大了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他在盗界还有个外號叫狗鼻子,就是因为他的鼻子特別灵,比正常人灵很多。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听到尚终的名字,李自归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有个特別红的酒糟大鼻子?” “对,没错。你见过他?” “我小的时候他到千兵山庄去,想请我爹按照图纸帮他打一套盗墓用的工具。因为材料精细,寻常铁匠根本动不了手。” “原来如此。月初我收到他派人送给我的一封请柬,邀请我在本月中旬到雪灵城参加他的八十大寿。他以前也是道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既然他尊我为盗主请我前去,刚巧我也閒来无事,那时红衣又正好在我身边,我就想著带那丫头去凑凑热闹……” 胡友轩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 李红衣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她会跟著胡友轩学那些易容变声的本事,本质上是因为她喜欢这些,单纯觉得好玩,胡友轩又跟李自归私交深厚,既然有这等机会,自然会对李红衣倾囊相授。 但是胡友轩带著李红衣出外拋头露面性质就不一样了,李红衣若是得到了群贼认可,以后就会被视为下一任盗主的有力竞爭者。 贼祖宗是没那么好当的,若是被有心之人盯上,只会给李红衣招来祸端,毕竟盗主的竞爭靠的是天下群贼比拼本事,他胡友轩当年就是靠著手上的本事技压群雄才让天下群贼心服口服奉其为主的。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大多都各怀本事心高气傲,彼此接触时就容易导致分赃不均,所以难以共事,平日里也很难凑齐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上回我有印象的还是当年我召集群贼深夜入蛇窝呢,这个尚终当时也去了。我带著红衣去参加尚终的八十大寿,其实也是为了告诉这些到场的大小贼王,红衣是我的亲传弟子,以后出门在外谁若是遇见了她,也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敬她三分。” 胡友轩的本意是为了李红衣好,他也希望自己盗主的身份能为李红衣提供些许庇护,也许以后哪天就能用得上。 胡友轩的耐心解释在李自归听来很没必要。 他既然会答应女儿跟著胡友轩学那些偷鸡摸狗的本事,自然是因为信得过这位挚友,所以他回应的语气很平淡。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尚终此番是有意叫我前往。所谓的八十大寿,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至此处,胡友轩眉头紧锁。 第七十五章 天命宝鑑 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五章 天命宝鑑 李自归很了解胡友轩的性格。 虽然这位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盗主总是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但是胡友轩其实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即便下一刻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害怕,而是死得值不值当。 李自归很少见到胡友轩露出严肃的神情,此时此刻他就见到了。 “你是现任盗主,盗界的贼祖宗,称得上是一呼百应。他尚终就算以前是你们盗界的老前辈,此刻也已经金盆洗手了,他还能给你使什么绊子不成?” “那倒没有。我和红衣是在尚终举行八十大寿的前一天到达雪灵城的。尚终用多年积蓄在雪灵城购置了一片產业,房屋地契的数量十分可观,所以给我们安排的住所也还算豪华。只是当天夜里,他派人请我去见他,特意强调了只让我一人前往,所以我就跟红衣说尚终有事找我,只让我一人前往,我让她在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 “但是红衣一路上悄悄尾隨著你,你知道,却没点破。因为你如果不想让她跟著,你就不会那么详细地告诉她。那丫头的好奇心很重,一定会好奇尚终为什么单独约你见面的。” 对於李自归直白的话语,胡友轩没有直接回应,算是选择了默认。 “嘖,一来我和尚终之间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二来我们做贼的,如何做到隱匿踪跡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正好给了红衣一个锻炼机会……” 冷红楼始终没有再出声,她只是坐在李自归身边安静喝著茶。 至少在目前胡友轩的敘述里,她没有听到有可能对李红衣產生生命威胁的人名,所以她暂时还不用动手杀人。 “让我確定尚终这场八十大寿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是,当我见到尚终的时候,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我一进那间书房,领路的小童就把房门关上了,我事先並不知道还会有第三人在场……” “那如此看来,这个人一定是有求於你了。” “李自归,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啊。你对外宣称是盗主,实际上並不像许多江湖组织一样在內部有明显的权力架构,简单点说就是大家都各自为战,只不过你需要的时候会同仇敌愾听你调动而已,再加上尚终如此隱秘地单独让你前往,就证明这个人肯定不是个需要你帮助的同行。因为如果这个人也是贼,就没必要背著红衣,毕竟她可是你唯一的徒弟,也同样是个贼。” “確实如此。” 听了李自归的解释,坐在他身旁的冷红楼轻轻点头,对於夫君的聪慧过人表示了认可。 “一个不是贼的人会在一个隱蔽场所经由一个贼被引荐给一个更厉害的贼,那除了有求於你,还能是什么原因?” “真有你的,你还真没说错。那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整个身体都罩在一件宽大黑袍里,说话的时候还有意压低了嗓音进行偽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找我帮忙,是想让我帮他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还得你这位盗主亲自出手?世间要真有这种宝贝,你早就按捺不住自己出手了。” “他让我去寧州府帮他偷一样叫天命宝鑑的东西。” “天命宝鑑?那是什么?” “他没说。” “没说?” “对,他只说这个天命宝鑑在寧州府,跟牢狱与占卜有关。我问他这天命宝鑑是花瓶玉佩还是书本画作,他说他也不清楚。我帮他偷到天命宝鑑,他给我的报酬是八百年前甲乙子夫妻的坟墓所在位置。这个甲乙子夫妻是当时有名的一对机关师,隨著二人的离世很多独特的机关术也因此失传了,据说那些失传的机关术就藏在他们的墓穴之中。” “你没答应他,不然躲在门外偷听到你们之间对话的红衣就不会孤身一人前往寧州府了。她一定很好奇,这个所谓的天命宝鑑究竟是什么东西。” “都不说具体是什么东西,就让本盗主亲自动手,我不要面子的吗?还有那个甲乙子的墓穴所在方位我其实早就用奇门术大致推断出了一个模糊位置,只是我年纪大了人懒了,不想再去那种阴寒地方罢了。要不是尚终在旁边赔笑脸,我都忍不住揍那傢伙一顿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胡友轩依旧觉得忿忿不平。 冷红楼的关注点却在那对墓穴主人的名字上。 “甲乙子?好奇怪的名字,是跟机关术有关所以才被取了这样的绰號吗?” “这倒还真不是。据说这对夫妻是外邦游民,初到中原时不会说汉语,只会写两个字,一个是甲,一个是乙,所以就被称为甲乙子夫妻了。” “他们的中指和无名指一样长吗?” 面对冷红楼的提问,胡友轩带著一脸疑惑神情看向李自归。 “弟妹怎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李自归笑了笑,將之前四海赌坊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对胡友轩说了说,重点自然在於那四海赌坊里的掌柜和伙计中指和无名指是一样长的。 “不仅如此,之前我娘子在金牙茶楼里杀了个对我出言不逊的醉汉,当时被官府的捕快隨意糊弄过去了。后来出了四海赌坊里的事,我就和她一起去衙门里看了一眼那人的尸体,你猜怎么著,他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也是一样长的。” “你怀疑这些人都是南晚派来中原的探子?可是既然是探子,应该好生隱匿身份才对,无论是当眾口出狂言还是开设赌坊出千,都很容易生出事端。” 李自归低头看著茶杯中漂浮著的温软茶叶,到了他这个岁数,每天给人看看病喝喝茶,陪伴家人过安生日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就算是敌国的探子,他们也应该聚集在京城,来千里之外的西川府干什么?” “你说西川府最出名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这座鹤归楼里的你。” 李自归对此不置可否。 “弟妹,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你不担忧么,也许有敌国探子盯上了你家这位李大夫呢?” 该来的总会来的,担心是没用的。 李自归懂这个道理,冷红楼也懂。 所以当她听到胡友轩的问话时,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一如当年。 “有我在他身边,我自会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