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节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作者:十里清欢 文案: 阎政屿身为刑警队长,大案要案破获了无数起,一次意外,穿到了三十多年前,成了一名新入职的小片警。 这具身体的主人本该是富豪家的大少爷,却因为一己之私被调换了人生,在狭窄的小巷里,被人一棍爆了头。 阎政屿拭去眼前的血污,视野却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 每个罪犯的头顶,竟都浮着猩红的罪证:【时间】、【地点】、【罪行】 这个年代,没有天网监控,没有大数据支持,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望不到尽头的巷弄。 阎政屿的眼睛,成了唯一能刺破迷雾的利刃。 碎尸案中,他凭一眼锁定真凶,跨省追凶仅用三天; 灭门惨案尘封十年,他一眼看穿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连环杀手屡次换装逃脱,却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阎政屿再执警徽,重走刑侦之路。 只不过这一回,再也没有一个犯罪分子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以至于后来的警界都有了传闻: 那个重案组的“阎罗王”,天生一双阴阳眼,能直视人心之恶。 再高明的伪装,在他的注视下都将原形毕露。 【阅读提示】: 1本文背景架空,一切法律体系为文章服务 2文章有部分内容会参考社会新闻和现实案件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打脸 悬疑推理 爽文 年代文 逆袭 主角:阎政屿 一句话简介:我,有挂,但守法 立意:遵纪守法 第1章 “流……流了这么多血,这小警察不会没气了吧……?” 狭窄的矮巷深处,一个瘦高个惊慌失措的扭头,声音发颤,他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棍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的血。 他面前靠墙瘫坐着一名年轻的警察,一身九十年代特有的草绿色制服上面沾染了尘土和血污。 小警察双眼紧闭,额角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在汩汩的往外涌,将他半张脸染得猩红。 “强哥……”瘦高个手一抖,铁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把手往裤子上蹭,扭头看向那个体格壮实的人:“我,我害怕……” “你怕个锤子!”被称作强哥的男人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脖子上带了一根明晃晃的大金链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耐烦的扬了扬下巴:“瞧你那怂样!这事还得老子来!” 强哥拖沓着一双掉了跟的大头皮鞋,伸手就要去试那警察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 阎政屿眼前还蒙着一层血雾,却猛地撞进一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 这人身上犯过案! 几乎是出于刑警的本能,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对方探过来的手腕,借力往后一拧,膝盖同时狠狠地顶上了那人的后腰! 只听一声闷哼,强哥已经被他死死的摁在了地上,粗粒的砂石几乎硌进肉里,强哥的脸被狠狠地碾在这满地的尘土中。 “你他妈的!”当着一群小弟的面,强哥何曾这样憋屈过? 他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却撼不动背上那人铁钳般的压制,只能嘴上逞凶:“小子,你他妈赶紧放开老子,要不然你那赌鬼爹……” “赌鬼爹”三个字像跟针一般猝不及防的扎进了阎政屿的耳膜,刺得他眼皮猛地一跳。 他父母在他幼年时便已经去世,哪儿来的……爹? 心神震荡间,阎政屿倏然察觉周围的异样。 脚下是被反复踩压的夯土路,两侧是低矮斑驳的旧围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追捕逃犯时,为掩护队友,胸口中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股全然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强行涌入脑海。 他竟然穿越了! 穿进了一本年代文小说。 队里那名热情的女警曾因为小说中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小警员,极力向他推荐过。 他当时兴致寥寥,只随手翻了几页,依稀记得这是个身世凄惨的角色。 有个赌鬼父亲,病重的母亲,还有一个因家庭窘迫,被迫辍学在家的妹妹,而这个妹妹,好像就是这本小说的女主。 原主为了追回一个被抢的女包,在这狭窄巷道里,被这群混混一棍击中头部,当场殒命。 原主死后,他的真实身份才被揭开,他原是富豪家的亲生儿子! 为了弥补这份迟来的愧疚,富豪将原主的妹妹接进了豪宅。 女孩骤然跌进一个纸醉金迷,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周璇于几个富豪子弟之间。 欺骗,流产,绑架,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无法挣脱的泥沼。 当初队里那名女同志,捧着小说对他啧啧感叹这段故事情节时,阎政屿就觉得一阵头疼。 毕竟那字里行间,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 如今,这段被他当作无稽之谈的故事,竟成了他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阎政屿从思绪中回神,耳边依旧是强哥不堪入耳的辱骂:“你他妈的小杂种,敢阴你强哥!” 强哥转动着眼珠,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凶狠,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几人嘶吼:“兄弟们!都给老子上!”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横肉因暴怒而扭曲:“今天不打死这个小杂种,老子不信……” “咔哒——” 一道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像冰锥般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将强哥未放完的狠话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冰冷的,银色的手铐,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无情的光泽,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锁住了强哥的手腕。 不等其他混混反应,阎政屿已如猎豹般迅猛出击,他一记精准的膝盖顶翻左侧的黄毛,反手肘击狠狠砸中右侧扑过来的光头,最后一个利落的扫腿,将企图逃跑的瘦高个重重放倒。 刹那间,整个小巷陷入了死寂,连风都好似屏住了呼吸。 只有阎政屿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边:“抢劫,还袭警,按照《刑法》,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略微停顿,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怎么,你们都想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混混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再是他们曾经可以肆意欺凌的弱小少年。 那身染血的警服赋予他的,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阎政屿感觉温热的血正顺着额角滑落,带走了身体的温度,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摇晃。 可奇怪的是,他的思路却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僵住的强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带着刺骨凉意的弧度。 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叫啊。” 他轻声问,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怎么不继续叫了?” 这片区住的都是挣扎求生的穷人,混混像杂草一样丛生。 原主那个赌鬼父亲,更是让这个家三天两头就被讨债的砸响破门。 原主自小就在这种环境中咬着牙长大,看着母亲躲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看着家徒四壁的凄凉,他心里那颗想要成为警察的种子,便是在这污浊的泥泞里,倔强地发出了芽。 只有穿上那身衣服,拥有力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不会被人像蝼蚁一样践踏。 今天,本应是他新生开始的日子。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橄榄绿警服,胸徽冰凉却让他心头滚烫,满腔都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热血与希望。 他追着那个被抢的女士挎包,奔跑在熟悉的,破败的巷弄里,以为终于能奔向光明的未来。 可命运兜头浇下了一盆冰寒刺骨的脏水。 就是这群他立志要铲除的渣滓,用棍棒和残忍,轻易碾碎了他刚刚握在手中的明天。 阎政屿一脚踩在强哥的后背上,顺手扯下他那件花哨的衬衫,“刺啦”几声,利落地将布料撕成几条。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肺腑,却让他的声音越发冷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个抖若筛糠的混混:“你们是自己来,还是由我亲自动手?” “我……我们自己来,哪敢劳您动手?”瘦高个缩成一团,弓着身子挪过来捡起一条布袋,手忙脚乱的将自己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绑的死紧。 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的效仿,互相帮着捆绑。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群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小混混,便如同被草绳串起的蚂蚱,在狭窄的巷子里连成了一串。 阎政屿压着满脸不甘的强哥,提起那只被抢的女士挎包,押送着这串特殊的“俘虏”,一步步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巷口传来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高跟鞋声,被抢了包的宋清菡姗姗来迟,她微微喘着气,脸颊边散落几缕发丝,目光在触及阎政屿额角的伤口时闪过一丝惊悸。 “真是谢谢你了,警察同志,”宋清菡稳了稳呼吸,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后怕:“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太麻烦你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节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钱包里的东西,神色稍霁,她看向阎政屿,带着几分担忧:“你头上的伤看着太吓人了,我的车就在路口,我开车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阎政屿的声音冷硬,几乎不带任何的情绪。 这具身体的原主和这个女孩换了身份,但他现在有太多的东西没弄明白,不适合参与到豪门当中。 宋清菡提出给钱,阎政屿也没要。 她还从没被人这样拒绝过,看着那道染血但却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一个小警察,脾气倒不小……” —— 阎政屿刚踏进那扇挂着老旧木牌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旧报纸,廉价茶叶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滨河派出所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头发花白的老民警正带着老花镜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当目光落在阎政屿满头满脸的鲜血,以及他身后那一长串狼狈的混混时,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哎呦喂!”老民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小阎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阎政屿张了张嘴,想按照流程先汇报情况,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下猛地席卷上来,让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老民警几步就冲上来,也顾不上细问那群混混,一手稳稳的扶住阎政屿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愣着干什么?先别管这些了,走!我赶紧带你上卫生院去。” 这位名叫王建明的老民警声音洪亮,动作中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他一边半扶半拉着阎政屿往外走,一边扭头对派出所里另一个警员吼道:“柱子!看好这帮混账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他们!” 被称为柱子的警员连忙应声:“好咧!” 王建明几乎是半搀半架地把阎政屿弄进了镇上的卫生院。 这地方不大,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物品混合的气味,墙面有些斑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 看到阎政屿这一头一脸的血,一个中年女医生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锁:“怎么弄成这样?快!这边!” 她被那狰狞的伤口和大量血迹弄得神色凝重,但清理检查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阎政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身体依旧坐得笔直。 王建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话:“刘医生,他这……严重不?就是脑袋上挨了一下……” 刘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又用手电筒检查了阎政屿的瞳孔反应和意识状态。 做完初步处理,她直起身,摘下沾了血的手套,表情严肃地看向王建明,又看看阎政屿:“伤口很深,差点伤及颅骨,失血也多,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商量:“光包扎不行,得住院观察几天,万一有颅内出血或者迟发性症状,可不是闹着玩的。” “住院?”阎政屿下意识就想拒绝,他刚来,一堆事还没弄明白,而且潜意识里对这种虚弱和需要被照顾的状态感到不适。 “对,必须住院!”王建明的语气比医生还坚决,他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阎政屿:“小阎同志,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伤在头上,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一放,听医生的话,安心住下,所里的事有我呢。” 看着王建明脸上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刘医生专业的严肃表情,阎政屿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他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任由护士领着,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充斥着来苏水气味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刹那,阎政屿和一个低头疾走的年轻男人迎面相撞,他正要开口说抱歉,视线却猛然凝固在对方的头顶之上。 那一片虚空中,竟悬浮着几行鲜血淋漓,仿佛由光芒与血气交织而成的文字: 【张农】 【男】 【23岁】 【1375天前,于昌安镇奸杀王玲玲】 第2章 那一行“奸杀”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阎政屿的眼底。 这一瞬间,阎政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耳边病房的嘈杂,消毒水的气味,全部都急速褪去,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 和眼前这个穿着干净,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被撞了一下,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刚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触及到了阎政屿身上的那身橄榄绿警服。 他的眉毛狠狠一跳,到了嘴边的话语被强行咽下去,梗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带着些许恐惧的嘟囔:“真是晦气……” 他仓皇的躲开视线,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等等!” 阎政屿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年轻男人脚步一顿,疑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回过头。 阎政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一名曾经的刑警队长,他毕生信奉的都是铁一般的证据和严谨的逻辑,他从未相信这世界上有超脱现实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这个信念在土崩瓦解。 他确实死了,又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而他所看到的,1375天前,昌安镇,王玲玲…… 这名字和地点在他刚刚接收的原主记忆里没有任何痕迹,这绝非原主所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自身带来的某种异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阎政屿的心中升起。 如果这些文字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一个叫张农的男人,在三年多前,在另外一个镇子,残忍的杀害了一名叫王玲玲的女孩? 那么,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逍遥法外,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他必须要证实这一点。 “张农。” 阎政屿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说话的音调不高,但却清晰的传进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耳朵里。 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微微垂着头,听到阎政屿喊他后,整个人有些僵硬,遮挡在镜片后面的瞳孔也短暂的收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头上带伤的年轻警察,对方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阎政屿将年轻男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对方这源自于本能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所看到的信息,是真的! 阎政屿忍着伤口的阵阵抽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往前逼近一步,身体像一堵即将倾覆的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怎么?很意外我认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我记得你……好像来自昌安镇。” “我……”张农的喉结不明显的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阎政屿那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视线,他说话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却仍然泄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语速加快,试图划清界限:“什么昌安镇,什么张农,没听过!不认识!” 说完这话,张农不再给阎政屿任何继续发问的机会,猛的转身,步伐迅速的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阎政屿没有立刻去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没关系,不急。 他不会让张农逃跑太久的。 王建明拎着取好的药迟几步走进病房,目光还若有所思地瞟向张农消失的走廊方向,随口问道:“小阎啊,刚才那人……是你熟人?” “不是,就是刚在门口撞到了。”阎政屿轻声应道。 王建明便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转而忙活起来。 他一边给阎政屿倒上温水,一边将药片仔细分出,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你说你,年轻人可不能光顾着逞强啊!瞧瞧你这脸色,再瞧瞧这身板,本来就够瘦的,这回又流这么多血,可得好好补回来……” “王叔,”阎政屿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刚才撞我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王建明手上动作没停,把水杯递过来,顺着他的话回想:“脸?大概瞅了一眼,普普通通,没啥特别的。” 他说着话,又开始紧张起来:“他撞你一下,把伤口碰着了?” “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慢慢组织语言:“我就是觉得他有点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专注的看着王建明:“您经验丰富,看人也准,有没有觉得他头上,或者脸上,有特别扎眼的地方?” “或者说有没有让您一眼觉得……这人身上肯定背着事的特征?” 老王闻言,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你说刚才那人啊……我看着挺普通的啊,穿着件灰色的褂子,样子再平常不过了,要不是你这一问,我压根不会多注意他。” 他给阎政屿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 “这种人街上一抓一大把,看着就是个本分人,不像会惹是生非的,小阎啊,你是不是伤着头太紧张了?” 阎政屿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王建明这番朴实无华的描述,反而让他心中的疑云彻底落定。 那血色的文字,确实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王建明慈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现在就别再琢磨这些了,再不对劲的人,也得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阎政屿低声应和,将水杯握得更紧。 病房里,王建明的关怀依旧温暖,但阎政屿的心却沉静如水。 所有人都被张农那副老实人的外表蒙蔽了,包括经验丰富的王建明。 躺在略显坚硬的病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属于九十年代的模糊市声,阎政屿缓缓闭上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节 可那几行血字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 阎政屿的伤有点严重,需要住院三天,午饭时间,护士送来了清淡简单的病号饭。 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以及一碟咸菜。 九十年代初,物资仍不富裕,这已是医院能提供的标准餐食。 饭食吃起来没什么味儿,甚至还有些剌嗓子,阎政屿机械性的咀嚼着,味同嚼蜡,却又强迫自己吃完每一口。 他看到床头王建明送来的咸鸭蛋,便拿起一个,友好地递给同病房的中年男人:“李叔,您加点这个,有些咸味好下饭。” 姓李的中年男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你啊小阎!” 阎政屿顺势打开话匣子:“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快一个礼拜喽,”老李是个健谈的,自顾自的说道:“我是县化肥厂的工人,年轻的时候扛几袋化肥都不带喘的,现在老喽,不中用喽,一袋化肥就把腰给闪了。” “工人好啊,劳动人民最光荣,”阎政屿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瞧着还是挺年轻的,我觉得再干二十年都不是问题,化肥厂的工人可了不起咯,李叔是本地人吗?” 老李被逗得哈哈直笑,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是昌安镇的,娶了个好媳妇,才能在这县城里当个工人。” 昌安镇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阎政屿指节微紧,面上仍然从容:“昨天我在病房门口撞了个人,长得和李叔有点像,是您的亲戚吗?” “穿一身灰褂子,戴眼镜那个?”老李闻言,脸上露出有与荣焉的笑容:“那是我媳妇儿家的侄儿,张农!你别看他穿的朴素,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文化!” “现在这小子在咱县的农机局上班,是正经的干部身份!天天跟文件材料打交道,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可有出息了!” 大学生,干部。 阎政屿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张农,比他想象的隐藏得更深。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着体面工作的文化人,与他看到的血腥罪证形成了极其骇人的反差。 他正欲再旁敲侧击,王建明提着热水瓶走了进来,见他又在“闲聊”,忙打断道:“小阎,医生让你多静养,少费神说话。” 阎政屿从善如流的躺好,王建明又絮叨着说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这才离开。 住院的这几天,阎政屿和隔壁病床的老李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几乎把他的家底挖了个底朝天,也对张农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刘医生检查了阎政屿的伤势,最终在病历上签了字,语气严肃的叮嘱:“可以出院了,但必须记住,要多休息,你这伤在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阎政屿一一应和下来。 王建明本想要送阎政屿回去,却被他以不麻烦组织为由拒绝了,阎政屿想要亲自体会一下,这个他原本不曾涉及过的年代。 凭借着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阎政屿挤上了闷热嘈杂的公交,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又走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最终,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出现在眼前。 还没靠近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道道刺耳的咒骂和打砸声就穿透了低矮的墙壁,传进了阎政屿的耳朵里。 “钱呢?!死婆娘,老子知道你藏了钱!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一道醉醺醺的男声咆哮着。 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绝望的,满是哭腔的哀求:“没了,真的没了……上次的工钱都让你拿去赌光了……” “孩儿他爸,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去赌了……” “放你娘的狗屁!” “砰!”一声闷响,像是□□撞上墙壁的声音。 “老子看你就是舍不得这点臭钱!” 阎政屿眉头紧锁,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血液倒流。 狭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破旧的桌椅歪倒在地。 那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满脸涨红,眼球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酒精气味。 他正粗暴地揪着女人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把她的头撞向斑驳的土墙。 而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像受惊的鹌鹑般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不敢看向施暴的现场。 那是原主的母亲,和妹妹。 一股混合着原主残存记忆的怒火与他自己作为执法者的震怒,瞬间冲上了阎政屿的头顶。 眼前这恃强凌弱的暴行,比他面对持刀歹徒时更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住手!” 阎政屿呵斥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死死地扣住了那只行凶的手腕,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顺着对方扑来的方向一拽,又一甩。 男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倒地,正好跌进他自己先前吐出的一瘫混合着酒气的呕吐物里。 醉醺醺的男人撑着双臂爬起来,浑浊的眼睛眯着,辨认了好一会,才啐出一口唾沫。 嗤嗤的冷笑起来:“嗬……小兔崽子回来了?穿上这身狗皮……你就敢……敢跟你老子叫板?!” 第3章 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父亲,目光冷的像是在看一坨腐臭的烂泥:“你还要怎样?” “儿子,儿子……”杨晓霞跌跌撞撞的扑过来,额间的淤青混合着血污也顾不上擦。 她死死的拽住阎政屿的袖子,期期艾艾的哀求道:“你别惹你爸,你快给他认个错……” 阎政屿注视着这个被封建礼教蚕食了灵魂的女人。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丈夫就是头顶的那片天,哪怕这片天早已经腐朽溃烂,她也要死死的抱住这唯一的依靠。 阎政屿沉默的将杨晓霞给搀扶起来,那声“妈”卡在喉咙里,终究是唤不出口。 “家暴违法,”阎政屿的声音清晰有力:“该认错的是施暴者,不是我。” 杨晓霞被他这番话震得浑身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她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惶恐地拽紧阎政屿的手臂,枯瘦的指节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儿子,你糊涂啊!”杨晓霞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往下淌:“什么违法不违法的,那是你爸啊,一家人关起门来哪有什么对错,你快……快给他赔个不是……” 她说着竟要往下跪,瘦弱的身子像片秋风中的落叶:“算妈求你了,这要传出去,咱们家可就完了,街坊邻里会怎么看?你让你爸以后怎么见人?” 阎政屿稳稳拖住她下坠的身躯,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 如果杨晓霞的认知始终如此,就算是原主没有被那些混混一棍敲死,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家里的处境。 但阎政屿也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家丑不可外扬的训诫像一道枷锁,让多少苦难在四壁之间无声的发酵,女人忍受丈夫的暴力,并不是出于懦弱,更是被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宿命论,紧紧束缚着。 阎政屿更清楚,这是整个时代投下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轻易改变的。 “该见不得人的不是我,更不是你,”阎政目光如炬,声音沉静:“是他,阎良。” 阎良摇摇晃晃的站稳,被儿子反抗的羞辱和未散的酒意在他浑浊的双眼中燃烧。 他猛地抄起脚边的一个空酒瓶,踉跄着朝着阎政屿的方向扑来! “狗日的小杂种,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爹!” 面对这毫无章法的攻击,阎政屿眼神骤冷。 他不退反进,在酒瓶呼啸落下的瞬间,侧身避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酒瓶的手腕,狠狠一拧,右腿膝盖同时重重顶向其腹部。 “呃啊!”阎良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酒瓶哐当一声落了地。 “反了!反了!”阎良弓着身喘着粗气,突然摸到了腰间的皮带,他面色一沉,就要抽出来。 但阎政屿的动作更快,他直接将阎良的手臂反剪,一把将他那张狰狞的脸按进了满地的脏污中。 又用那条沾着油污的皮带,反扣住阎良的脖颈。 “呜……呜……” 男人在恶臭中徒劳挣扎。 阎政屿用膝盖抵住阎良的后心,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看来你是真不明白,这身警服意味着什么。” 就在阎良挣扎着想要继续咒骂时,阎政屿手上骤然发力,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伴随着阎良杀猪般的嚎叫,他的两条胳膊已被利落的卸了下来,软绵绵的耷拉着。 “嗬……” 阎良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张着嘴,除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竟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精准而专业的手法所带来的剧痛,远比以往他打架斗殴时受的伤要强烈百倍。 阎政屿揪着阎良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逼他直视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就由我这身“狗皮”来定。” 阎良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叫嚣着疼痛,冷汗混着污秽淌了满脸。 他隔着朦胧的视线,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 阎政屿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一股源自于本能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蹿上天灵盖,让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你再敢动她们一下,再敢拿一分钱去赌……”阎政屿的手微微收紧,逼得阎良又是一阵痛呼。 “我就用这身“狗皮”送你进去吃牢饭,”阎政屿说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阎良浑身一颤:“你要不要试试看?” 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阎良清晰的认知到,阎政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真的敢把他送进去! 阎良眼珠子转着,满脸惊恐,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的大放厥词:“我……我知道错了……” “别打了,别打了……” 杨晓霞终于从恐惧中找回一丝力气,她跌跌撞撞的扑过来,用那干瘦的身躯死死的抱住了阎政屿的腿:“你怎么能打他呢,他……终究是你爸啊……你这样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不是。” 阎政屿斩钉截铁的声音将杨晓霞所有的话语都给噎回了肚子里,她猛地瞪大了眼眶,惊恐万分,嘴巴微张着,连呼吸都似乎忘却了。 阎政屿直直的对着杨晓霞的眼睛,一字一顿说的极其认真:“他不是我爸。” 杨晓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僵在原地,阎政屿轻而易举就掰开了她的手。 可杨晓霞已经全然顾不得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阎政屿知道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节 他又知道了多少? 杨晓霞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却仿佛是塞满了沙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阎政屿不再理会杨晓霞,他猛地松手,任由阎良瘫软在污浊中剧烈咳嗽。 他转身走向角落,在妹妹阎秀秀的面前缓缓蹲下。 十三岁的少女本该亭亭玉立,可眼前的阎秀秀却瘦的可怜,她蜷缩在墙角,像株缺乏日照的幼苗,身高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洗的发白的的确良衬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露出伶仃的锁骨,蓝布裤子短了一截,纤细的脚踝上布满了被殴打后落下的伤痕。 阎政屿抬手,轻轻抚开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碎发,露出一张清秀,却写满了惶恐的脸。 阎秀秀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阎政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稳得令人心安:“别怕,哥哥回来了。” 阎秀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怯生生的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阎政屿警服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这间屋子里的气息依旧是那样的令人窒息,但阎秀秀心中的那块由恐惧构成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小心翼翼的,极轻微的,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察的音节:“嗯。” 没有人搀扶的阎良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两条脱臼的手臂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软绵绵的面条一样,在空中晃荡。 他现在打不了人,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劝架劝了一半又跑路的杨晓霞:“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杨晓霞逃避似的背过身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屋……屋子里太脏了,我来打扫一下……” “不用。”阎政屿朗声拒绝,他抬脚走向阎良,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手法精准的握住了他的肩膀。 伴随着两声利落的脆响,脱臼的胳膊瞬间复位。 阎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阎政屿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现在,把你弄脏的地方收拾干净。” “你个龟儿子……” “嗯?!” 阎良咒骂的话语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直直对上了阎政屿充满威压的眼眸,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道:“怎么,胳膊又不想要了?” 阎良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不敢去看阎政屿的眼睛,佝偻着身子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阎秀秀的双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她从没想过,这个宛若一座大山一样带给她恐惧的男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她看着阎良狼狈地擦拭着地上的污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座压的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也会弯腰,也会害怕。 阎秀秀悄悄攥了攥阎政屿警服的衣角,布料粗糙的手感,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瞬间,一个陌生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在深夜被打砸声惊醒,再也不用抱着妈妈瑟瑟发抖,再也不用害怕回家。 又一滴滚烫的泪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在阎良将整个屋子全部打扫完后,阎政屿再一次拦在了他面前。 阎良眼神躲闪着,说话也有些磕绊:“我都弄干净了。” 阎政屿将手伸出,语带威胁:“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阎良眼珠子转了转,想要寻求杨晓霞的帮助,可奈何杨晓霞完全沉浸在阎政屿可能发现了换孩子的真相当中,根本顾不得他。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将一堆皱皱巴巴的毛票都掏了出来:“就……就这些,没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乘坐公交回到了单位给他分的宿舍,这一次,他带上了杨晓霞和阎秀秀。 杨晓霞是县里纺织厂的女工,现在工厂效益不好,工资降了许多,阎秀秀则是辍学在家,整日里干着家务。 去派出所上班之前,阎政屿把昨天从阎良那里搜刮来的毛票全部都拿给了阎秀秀:“先在这安心住下,饿了就去买点吃的,不用怕花钱。” 阎秀秀双手紧紧的攥着那叠钞票,眼眶泛红:“我知道了,哥。” —— 一迈进派出所的大门,阎政屿就直奔档案室,在积着薄灰的未破命案卷宗里,果然找到了王玲玲的名字。 只不过案卷薄得令人心沉。 案发地点在昌安镇,并不属于滨河派出所的辖区,记录也只有寥寥数语。 “柱子哥,忙着呢?”阎政屿摸到了赵铁柱的身边:“跟你打听个事。” 当年正好是严打的时间,遇到一个这么恶劣的案子,很多负责刑侦的警员都参与其中,赵铁柱也是其中一个。 “小阎啊,头上的伤好利索了?”赵铁柱闻声慢悠悠的从文件里抬起头,顺手将烟蒂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你说。” 阎政屿把卷宗放在桌子上:“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案子。” 赵铁柱信手翻开一页,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这桩旧案了?” 他下意识的又去摸烟盒,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案子……唉……” “当时我们都扑上去调查了,可线索太少,最后就成了悬案,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头还憋得慌。” 阎政屿上前倾身:“能详细说说吗?” “王玲玲……”赵铁柱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音沙哑:“那现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在村子西头那片荒废的河滩发现的,那晚雨下的很大,冲刷掉了很多东西,”赵铁柱夹着烟的手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她当时就躺在一片泥泞里,穿着一件碎花裙,但早已经被撕的不成样子。” 赵铁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她身上,光是肋骨就断了四根,左腿和右臂都扭曲着,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第4章 赵铁柱抬起一双带着哀伤不忍的眼,看向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道:“小阎,干我们这一行,见过不少场面,但那姑娘……她不是在雨夜里意外死亡的,她是被折磨死的,死前……遭了大罪了。”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憋着一股火,发誓要抓住那个畜牲!”赵铁柱重重的将烟头摁灭,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可那姑娘在河滩上躺了那么久,那场大雨把她身上可能留下的体液毛发全部都冲干净了,就连她指甲缝里可能存在的皮屑组织也都被泡的无法提取……” “有限的线索最后都断了,这才……成了悬案。” 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案子都过去三年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阎政屿的指节无声的收紧,压在卷宗边缘泛出青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凝视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脑海中那几行刺目的血字和赵铁柱所描述的惨状重重叠印在一起。 思索了一瞬,阎政屿伸手挠了挠头,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莽撞的神情:“柱子哥,不瞒你说,我这刚来所里头上就挂了彩,心里憋着股劲儿呢,都说我是新人,可我就想干出点样子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亮:“这案子卷宗上写着悬案,我就想试试,别人破不了的案子,要是让我这新人给啃下来了,那才叫真本事!” 赵铁柱被他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说的一愣,随即失笑:“你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出风头?这案子连老刑警都栽了跟头,你一个刚来的……” “所以才要试试啊,”阎政屿挺着腰板,故意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万一我运气好,发现点什么别人没注意的细节呢?柱子哥,你就把这案子交给我呗,我保证不耽误所里的正事!” 看着阎政屿眼中炽热的光,赵铁柱恍惚了一下,思绪仿佛被拽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年纪,怀揣着一腔未曾被现实打磨过的热血和正义,以为穿上这身警服就能锄强扶弱,荡尽天下不平事。 终究还是年轻人啊,有这样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铁柱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小子……那就让你试试。”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点:“不过记住了,有任何发现,必须先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阎政屿咧嘴笑了起来,笑容阳光又有点傻气,他“啪”的立正站好,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军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热血新警的形象,正是他调查这个案子最好的掩护。 但在低头翻看卷宗的刹那,阎政屿的眼底却掠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只不过,并没有任何人看到。 派出所里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一个“急于立功的毛头小子”。 这个案子的主要侦办单位是刑侦大队,所以滨河派出所这边,除了赵铁柱手写的那份卷宗以外,只保留了一张泛黄的物证照片。 照片里,一枚蝴蝶发卡静静的躺在物证袋中。 被发现的时候,这枚蝴蝶发卡被紧紧的攥在死者王玲玲的手中。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枚发卡完好无损,连最容易折断的触须都保留着完整的弧度。 这不像是在搏斗中被扯下的,更像是……王玲玲故意抓住的。 当时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员搜查了全县的百货商店,却都说未曾卖过这种款式的发卡,这个唯一的重要物证,始终找不到来源。 但对于已经知道凶手是张农的阎政屿来说,拿着结果去倒推过程,却是要简单的多了。 此刻,他需要做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寻,而是沿着那条由血色文字所指引的路径,找回这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县里头找不到这枚发卡的来源,但市里不一定。 三年前,张农尚未毕业,还是一名大三在读的学生,他所就读的学校,正是在市里。 阎政屿缓缓合上卷宗,一个清晰的调查方向在脑海中形成。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阎政屿拒绝了赵铁柱一起吃饭的邀请,转而回了宿舍。 宿舍距离派出所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阎政屿想着带阎秀秀一起去吃饭。 阎政屿迈上二楼的楼梯,还未走近,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味便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推开门,不由得愣了一下。 屋里显然被仔细的收拾过,虽然家具依然破旧,但地面干净,杂物也归置的整整齐齐,那张不太稳固的饭桌底下被垫了旧报纸。 桌子上面摆着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碴子粥。 妹妹阎秀秀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围裙里。 听到开门声,她猛然回头,清瘦的小脸上先是一丝紧张,待看清是阎政屿之后,立刻绽开了一个有些怯意却又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回来啦,”阎秀秀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含着不易被察觉的期待:“饭……饭煮好了。” 阎政屿这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阎秀秀有问他中午什么时候回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饭菜,心头某个角落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选择把阎秀秀带过来,只不过是觉得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没办法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在那个家里受苦。 他只是在履行一份基于能力和良知的庇护。 阎政屿七岁时父母离世,他便住进了孤儿院,这种家的温暖,无论是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还是原主那段灰暗的记忆来说,都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嗯,回来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话的声音越发的温和:“你做的?真香。” 得到夸奖,阎秀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小声的说着:“我……我用你留下来的钱买了菜,鸡蛋买了三个,炒了两个,还给妈留了一个……” 杨晓霞所在的纺织厂有食堂,她中午不回来吃饭。 看着阎秀秀小心翼翼汇报开支的模样,阎政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三岁的女孩,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现在却要为几个鸡蛋精打细算。 阎政屿抬眸看向窗外,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尘土飞扬的街道。 还有两个月。 阎政屿在心里头默默盘算,在这个时间段里他得教阎秀秀识字算数,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九月初,便送她重回校园去上学。 傍晚时分,杨晓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她始终低垂着眼眸,目光躲闪游移,像是生怕与阎政屿的视线撞个正着。 可阎政屿却主动凑了上来,向她伸出手:“这个月的工资,给我。” 他之所以早上将杨晓霞一起带过来,便想着今天是五号,纺织厂发工资的日子。 杨晓霞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她猛地一下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屿……屿儿,这……这怎么行呢?家里总要开销,你爸他……” “家里的开销我会负责,”阎政屿直接打断了杨晓霞的话:“至于阎良……管他去死。” 阎政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工资交给我,这个家,我来管。” 他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像敲在杨晓霞的心上:“要么,你继续把钱填进那个无底洞,看着阎良把家底败光,我立刻带着秀秀离开,别想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杨晓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 阎秀秀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但那微微倾向哥哥的身躯,却无声地透露了她的选择。 阎政屿冷着声音,加重筹码:“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没有儿子”四个字如同最尖利的诅咒,瞬间击中了杨晓霞内心最深处,也是最原始的恐惧。 没有儿子,不仅仅意味着她要受尽旁人的冷眼和闲话,在婆家和娘家都抬不起来头。 她甚至会像村东头那个五保户的老寡妇一样,死后臭在屋里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 没有儿子撑腰,亲族会名正言顺的欺上门来,走在路上连不懂事的孩童都会喊她绝户,百年之后,连个捧灵牌,摔孝盆的人都没有。 这些具象化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比阎良的拳头更让她感到绝望。 阎政屿这是在逼着杨晓霞在丈夫和儿子之间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杨晓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当初……她为了能有一个儿子,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做下那样骇人听闻的事。 她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放弃?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杨晓霞颤抖着手,缓缓伸进衣兜,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纸币,和一叠毛票。 她没有直接递给阎政屿,而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其轻轻放在了饭桌的一角。 随后杨晓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了起来。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 现在是九十年代初,还没有双休的制度,普遍都是上六休一。 面对这为数不多的周末休息时间,阎政屿却买好了去往市里的大巴票。 他得去江城大学一趟,探一探这张农的底细,为破解王玲玲案寻找突破口。 大巴车在颠簸的国道上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气息,阎政屿靠窗坐着,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风景。 路旁随处可见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带着时代的烙印,依次闯入眼帘。 【想要富,先修路。】 【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大巴车喘着粗气,在某个沿途的乡镇小站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夹杂着尘土的热浪涌进车厢,很快,五六个人影鱼贯而上,他们分散开来,默不作声的寻找空位。 可就在他们上车的那一瞬间,阎政屿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的视野再一次被一片刺目的血色笼罩! 每一个新上车者的额头,都清晰地烙印着猩红的字迹: 【李强,男,35岁,拐卖儿童】 【王娟,女,32岁,拐卖儿童】 【赵老四,男,41岁,拐卖儿童,运输】 …… 第5章 一整个拐卖儿童犯罪团伙,竟然就这样和阎政屿同乘一车。 这些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混在乘客里毫不起眼。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这个团伙当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身上,根据那些红字的提醒,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王娟,今年32岁。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似乎在昏睡,小脑袋耷拉着。 一条纤细的小腿从王娟手臂中滑出,上面赫然交错着几道紫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过。 在孩子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阎政屿的头顶。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 对方人多,且分散在车厢里,一旦爆发冲突,不仅可能伤及无辜乘客,更会危及那个孩子的生命安全。 阎政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像普通乘客一样,脚步自然地朝车前部走去。 “师傅,麻烦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市里?”阎政屿靠在驾驶座旁的栏杆上,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不耐长途颠簸。 “快了,快了,顺利的话还有个把钟头吧。”司机目视前方,随口答道。 就在这一瞬,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而清晰地说道:“师傅,我是警察,车上有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好几个,下个路口直接把车开进红旗镇派出所,别犹豫,也别声张。” 司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别回头!照常开车,”阎政屿低声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稳住方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司机也是个明白人,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紧紧握住方向盘,喉结滚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巴车拐下国道,驶向一条明显不是通往市区的岔路,车身的不寻常晃动和方向的改变立刻引起了部分乘客的注意。 “哎,师傅,这路不对吧?不是去市里吗?”一个坐在中间位置提着麻袋的大爷率先嚷了起来,透着北方口音。 这一声询问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车厢里其他乘客也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窗外。 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但他还是按照阎政屿事先的嘱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咳,老乡们别急,前面国道有一段在修路,封了,得从红旗镇这边绕一下,不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九十年代道路施工是常事。 大部分乘客听了都嘟囔着“真倒霉”,“又要绕远”之类的话,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重新靠回座椅。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绕路解释,却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那群人贩子的疑心。 那个抱着孩子的王娟猛地抬起头,与分散在车厢各处的同伙迅速交换了眼神,一个个暴露出明显的警觉和凶光。 “不对……”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额头上标着赵老四的瘦高个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地死死盯住了方才和司机交流过的阎政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则是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东西。 另一个同伙李强则站起身,假装活动着身体,实际上却是朝着车头方向慢慢挪动,试图去控制住司机。 就在李强即将靠近驾驶座的瞬间,阎政屿猛地一个回身,左手精准格开对方偷偷击来的手臂,右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对方胸口。 “砰!” 李强闷哼一声,被这记沉重的肘击打得踉跄后退,被座椅绊倒在狭窄的走道里。 “妈的,是雷子!抄家伙!”坐在最后的赵老四见状,脸色剧变,他咆哮着从腰后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三角刮刀。 其他几个同伙也纷纷亮出了匕首,短棍等凶器,凶相毕露地朝阎政屿扑来。 车厢内瞬间大乱,乘客们吓得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缩。 “师傅,锁死车门,照计划开!”阎政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同时侧身避开赵老四捅来的刮刀,顺势抓住其手腕,来了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赵老四沉重的身躯砸在车厢地板上,刮刀也脱手飞出。 但对方人数占优,另一名歹徒的棍子已经朝着阎政屿的头颅扫来,阎政屿急忙矮身,棍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奶奶的!跟这帮人贩子拼了!” 就在这紧张关头,之前询问路线的那位北方大爷竟怒吼一声,抄起自己的麻袋就朝一个持刀歹徒抡了过去。 这声怒吼和行动仿佛点燃了什么,另一个年轻小伙也趁机从后面抱住了那个挥棍歹徒的腰。 虽然大多数乘客仍惊恐躲避,但这突如其来的帮忙,瞬间分散了歹徒的注意力,为阎政屿创造了宝贵的时机。 他趁势一个扫堂腿,将那名被大爷缠住的歹徒放倒。 “呜哇——!!!” 被王娟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或许是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节 混乱中,王娟见同伙接连倒下,狗急跳墙,面露疯狂,她手指死死掐住了孩子细嫩的脖颈,尖声威胁:“别过来!都别动!再过来我就掐死他!” “把车门打开,让我们下去!” 这疯狂的举动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连帮忙的大爷和小伙都僵住了。 阎政屿立刻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锁定王娟:“把孩子放下,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罪上加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未曾注意到,一个坐在王娟侧后方,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悄悄从行李包里掏出了一个锃亮的大号搪瓷缸。 她眼神里虽然充满恐惧,但动作却异常果决。 只见她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甸甸的缸子朝着王娟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哐——” 一声沉闷又清脆的巨响在王娟脑后炸开。 王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袭击,猝不及防之下,被砸得眼冒金星,头破血流,掐着孩子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惨叫一声向前栽倒。 在王娟倒地,孩子即将脱手的瞬间,马尾辫女孩稳稳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她冷眼看着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王娟,咒骂一声:“该死的人贩子。” “好!!”车厢里爆发出乘客们劫后余生的叫好声和巴掌声。 就在这时,大巴车猛地一个刹车。 “到了!派出所到了!”司机师傅激动地大喊着,拼命按响了喇叭。 这一路开过来,吓掉了他的大半条命啊。 “嘀——嘀嘀——” 急促的喇叭声里,几名民警已闻声从派出所里冲了出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不大的红旗镇派出所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被制服的赵老四、王娟等五人被分别铐在长条椅上,值班的民警们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忙碌的神色。 所长姓周,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他紧紧握着阎政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阎同志,太感谢你了,你这次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两个民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交谈着:“乖乖,这可是条大鱼啊。” 前段时间,市局专门下发协查通报,要求各个乡镇派出所严密注意这个流窜拐卖团伙,他们在临近三个县城犯下了七八起案子,十多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这事儿闹得很大,社会影响太过于恶劣,连市里的领导都亲自过问过。 今儿个,他们这小小的派出所,却把这帮人给活捉了。 年轻的警员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说,咱把这案子破了,岂不是头等大功?周所这回可要露脸了。” 年长些的民警看他一眼,眯着眼睛摇头:“人是那小阎同志抓的,跟咱们所……” 此时,被二人讨论的阎政屿已经做完了笔录,被请进了所长的办公室。 所长周大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脸上的激动和感激渐渐被一种官方式的热情取代,他倒了两杯茶,他自己先坐下,随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的说:“阎同志,坐。” 茶水在搪瓷缸里冒着热气,周大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有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探头走了进来,他将阎政屿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就是你……在车上把他们全都给制服了?” 阎政屿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平静的神情:“倒也不是我一个人。” 他吹开浮沫,语气平稳:“车上的很多老乡都帮了忙,有个大爷抡了麻袋,还有个姑娘用饭盒砸了那女人的头。”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自己的作用,又把功劳分给了见义勇为的群众。 年轻的警察听完微微挑了挑眉,他轻啧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有个情况需要向你确认,当时并非你的执勤期间,可那几个男的伤的不轻啊。” “唉,小陈!”周大民适时出声,面色不渝的制止了年轻的警察,他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怎么跟阎同志说话呢?” 阎政屿唇角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瞧明白了,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搁这儿跟他演戏呢。 “周所长,没必要这么绕弯子,”阎政屿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不闪不避的迎上对方的目光:“二位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第6章 周大民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两声,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阎同志是个明白人。” “那我就直说了,”周大民乐呵呵的开口:“这个案子,影响大,功劳也大,它发生在红旗镇,理应由我们所做为主体上报,这对我们所里的弟兄们是个交代,对后续开展工作也更有利。” 他顿了顿,观察着阎政屿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说:“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个功劳记在你一个新人身上,太扎眼,容易招人嫉妒,不利于你以后发展……”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倒像是全心全意的对阎政屿着想了。 阎政屿心中了然,这是想要独吞功劳。 不过也能理解,周大民在这小小的红旗镇派出所里苦熬多年,距离退休也没几年了,再想向上升,难如登天。 可若是这个案子叫红旗镇派出所拿下,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足够周大□□作一番调到市里去。 而阎政屿作为一个才入职一个礼拜的新人,也确实太扎眼了些。 树大招风,在根基未稳之时就站在风口浪尖,绝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现在的阎政屿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阎政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牵起一抹公式化的浅笑:“周所长言重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新人警员阎政屿,有的不过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普通群众罢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又清晰地传进了周大民的耳朵里:“路见不平,帮了点小忙,仅此而已。” 周大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没想到阎政屿竟然这么上道,不仅不争功,还主动提供了最完美的说辞。 一个没有单位背景,不涉及任何内部程序的见义勇为群众,简直是为他独揽功劳量身定做的身份! “不过……”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周大民:“我依稀记得,咱们省对于见义勇为的行为持鼓励态度,还有不同程度的经济奖励?” 周大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僵硬了几分,心里暗骂这小子真是个人精。 他原本想着给个三五百块打发掉这个热心群众,没想到这个才入职的新人,居然对政策心里头门儿清。 “啊……是,是有这个规定,省里确实重视见义勇为,至于奖励标准嘛,主要看贡献的大小,像你这次擒拿重犯解救儿童,”周大民干笑两声,冲阎政竖了一个大拇指:“绝对是这个。”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具体金额还得走流程批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阎政屿淡淡一笑:“我记得咱们省的最高奖励金额是3000块钱,我相信凭借周所长的能力,定会帮我争取到这个应得的奖励。” 阎政屿记得他前世看过一则报道,京市曾对在长途车上制服了歹徒的群众,奖励了5000元的现金,他要的这3000块,于情于理都算不得过分。 周大民只觉得一阵肉疼。 这小年轻,可真敢要啊! 现在一个成熟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178块钱,3000块钱都将近一个工人一年半的收入了。 可他偏偏还不敢不给。 “阎同志放心,”周大民民脸上堆起热烈的笑容,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架势:“就算是拼上这张老脸,我也会让你得到应有的奖励。”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原本以为年轻人面子薄,无论如何也该客气推辞一番,到那时他就可以趁机提出把这奖金的金额往下调一调。 可让周大民万万没想到的是,阎政屿非但没有丝毫的羞赧,反而从容不迫地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所长的诚意,我心领了,”阎政屿将写好的纸条推到对方面前,上面清晰的写着他的银行账户和住址:“周所长可以直接把奖金打到我的银行账户上,若是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现金寄汇,按照这个地址寄送过来也很方便。” 周大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纸条仔细的折好收起来:“阎同志还真是……思虑周全,让人刮目相看。” “周所长客气了,维护社会治安,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阎政屿站起身,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交易:“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不打扰周所长处理后续了。” “我送送你。”周大民眯起眼睛,笑意盈盈的亲自将阎政屿送到了派出所的门口。 看着阎政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周大民嘴边的笑容渐渐收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那个和周大民一起唱红脸的年轻警员小陈凑了过来,望着空荡的街口,忍不住嘟囔:“叔,至于对这小子这么客气吗?” “行了,”周大民侧身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当你叔是老糊涂?你以为人家只是个能打的愣头青?” 自家这侄子,怎么就没学了人家的半点样子? 周大民转过身,望着空荡的街角,目光复杂,幽幽开口:“这小子,不是个简单的。” 幸好他没有把人直接给得罪死,也幸好对方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要学的东西啊,还多着呢。” —— 阎政屿离开红旗镇派出所,换了一辆大巴车,直奔位于市中心的江城大学。 这所省内的知名学府,有着颇具年代感的苏式主楼,梧桐树荫蔽着长长的校道,抱着书本的学生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书卷的气息。 现在七月初,刚刚放暑假的时间,学校里人不多。 阎政屿几经周折,在教职工宿舍找到了曾担任张农专业课的教授陈启明。 “张农啊……”陈教授扶了扶眼镜,陷入回忆:“印象挺深刻的,农村来的孩子,特别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就是性格……有点闷,不太合群,自尊心很强。” 想到案子的性质,阎政屿询问起了张农的感情生活:“他这种性格,似乎不太好发展感情?” “谁说不是呢,”这句话打开了陈教授的话匣子,镜片后的目光中染上了几分追忆:“我记得……大概是大四上学期的时候吧,他喜欢上了外语系一个家境很好的姑娘,他写了封长信去表白,结果……” 老教授突然收住话头,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那姑娘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信拍在讲台上,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的那叫个难听。” “那时候啊……”陈教授语气分外可惜:“他整个人都挺消沉的,上课也心不在焉,有一次实验课还犯了重大错误,被批评了。” 求爱被拒,还被嘲讽。 极度的羞辱比单纯拒绝更容易催生扭曲的恨意。 一个性格孤僻、自尊心极强的优等生,在遭遇感情挫折后,完全有可能将扭曲的欲望发泄在无辜者身上。 杀人动机……已经出现了。 阎政屿想起案发的时间,又开始旁敲侧击:“实验出现重大失误,情节挺恶劣的,我记得那段时间他好像回家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陈教授努力回忆着:“系里给他记了大过,停课一个月,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深秋的样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节 深秋…… 阎政屿在心底换算着时间。 1375天前,正是三年半前的十一月十七号,和王玲玲遇害的时间完全重合。 阎政屿手中的钢笔无意识的点在笔记本的扉页,心中盘算着案子的原委。 张农被当众羞辱后,紧接着又因实验事故被停课处分。 双重打击之下,这个内心孤傲的年轻人带着满身的戾气回到了故乡。 那个时候,刚满二十岁的王玲玲,正穿着新裁的碎花裙,穿过村子西头的那座石桥。 而拒绝了张农表白的姑娘,也素爱穿着一袭碎花裙。 当两人相遇在无人的河边时,王玲玲和那个外语系的姑娘的身影在张农的脑海中渐渐重合,他心底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和欲望,在这一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惨剧,就此酿成。 杀人动机和时间线都基本上吻合,现在,就只剩下了那个决定性的证据。 阎政屿合上笔记本,微微欠身:“陈教授,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教授乐呵呵的摆了摆手,眼底凝着些许的忧虑:“这件事情,会影响到张农同学现在的工作吗?” 除了这件事,张农这个学生还是非常优秀的,而且也非常的努力,陈教授不希望因为这个毁了他的人生。 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大致了解一下,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教授如释重负地摘下眼镜擦拭,轻声道:“这人啊,谁还没犯过错呢,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拜别陈教授,阎政屿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百货大楼。 这枚蝴蝶发卡做工精细,属于这个年代的奢侈品,路边的小摊儿上可没有卖的,阎政屿一路上了三楼,来到一个专门卖女性饰品的奢侈品店。 柜台后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销售员,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小高跟。 销售员正低头修剪着自己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听到脚步声,只微微掀了掀眼皮,视线在阎政屿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裤子上停留了两秒,嘴角便撇了下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想要什么,自己看,价格都标着呢。”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指甲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阎政屿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他掏出警官证,打开,平稳地推到玻璃柜台上,然后又将那张蝴蝶发卡的物证照片压在证件旁边。 “公安办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那销售员修剪指甲的动作僵住。 在这个年代,公安可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销售员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轻慢瞬间被惊疑取代,目光在警官证和照片之间快速切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同志,您请问……”她的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带着明显的紧张。 阎政屿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蝴蝶发卡:“这款发卡,你们店里卖过没?” 销售员凑近仔细看了看,随即用力点头:“卖过,卖过,这是进口的美国货,卖得可贵咧,全市就我们柜台上过一批。” 第7章 “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一个男学生来你这买过这个蝴蝶发卡?”阎政屿没有直接将张农的外貌描述出来,以免影响销售员的判断。 但他还是大致形容了一下张农:“这个学生的自身条件应该比较窘迫,这枚发卡不是他日常可以负担得起的。” 销售员抿了抿唇,陷入沉思:“你让我想想啊……” 这枚发卡卖的极贵,交易的记录其实并不多。 过了一会,销售员恍然:“嗷!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有个男学生来买过这个发卡,那个学生可穷了,看着就寒酸,”一提到当年的穷学生,销售员一下子滔滔不绝了起来:“这个发卡是进口款,要卖一百零五块呢,他掏钱的时候拿出来的全是一块,五毛的零钱,还有几张工业券。” 销售员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方佛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在我这柜台上一张一张数了好半天,我当时还纳闷呢,这小伙子连个像样的衬衫都穿不起,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个发卡。” “花这么多钱,一看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想要追哪个条件好的女同学吧?”销售员撇了撇嘴,一副她早就料到的样子,她的目光不经意的扫到阎政屿的那张警官证,语气越发的鄙夷:“你瞧瞧,现在果然出事了。”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具体长什么样我记不得了,”销售员的神情略微有些懊恼:“但是我记得他戴了副眼镜。” 阎政屿又问:“如果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还认得出来?” 销售员给出肯定的答复:“那当然。” 阎政屿沉声确认:“一百零五块,用零钱和工业券支付,时间是1986年的11月9号,对吗?” 销售员再次看了一眼当时的购买登记,笃定的点了点头:“对,绝对错不了!” 阎政屿基本上可以确认,这枚贵重的蝴蝶发卡就是张农买来表白用的,只是那个姑娘没有看上他。 休学回家之时,张农带上了这枚蝴蝶发卡,在他侵犯王玲玲的时候,被王玲玲攥在了手中,成为了唯一的物证。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阎政屿将笔记本上清晰记录的要点拿给销售员看:“如果确认记录无误的话,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销售员爽快的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带着几分探究:“公安同志,这个学生到底犯啥事儿了?” 阎政屿拿回笔记本,合上,动作干脆利落,他抬眸轻轻瞥了销售员一眼:“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销售员瞬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就在阎政屿离开后,她立马跑到了旁边的店里去:“哎,我跟你讲,刚才来了个公安……” —— 阎政屿回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左右,夕阳的余晖将筒子楼的墙面染成了暖黄色,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都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勾的阎政屿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不停的咕咕叫。 他踏上有些昏暗的楼梯,却意外的看到自己宿舍的门正打开着,妹妹阎秀秀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正眼巴巴的朝外望。 “哥!”一看到阎政屿,小姑娘立刻跳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回来啦!”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踏进屋内。 “饿了吧?我现在就去做饭。”阎秀秀说着话,就要往厨房里头钻。 “我来吧。”阎政屿轻笑了一声,将准备递给阎秀秀的那个用油纸包的严实包裹又给收了回来。 这是他回来的时候在国营饭店打包的红烧猪蹄,和黄豆一块烧的喷香,这段时间天天吃素,正好换个味道。 阎政屿走进厨房,一眼就见了灶台上面的几个搪瓷盆,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洗好切好的青菜,土豆丝,还有一小碗搅匀的鸡蛋液,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下锅翻炒。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阎政屿有些惊讶地看着阎秀秀。 “嗯,”阎秀秀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就先备着,好歹能吃些热菜。” “她呢?”阎政屿一边热锅,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阎秀秀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低声道:“妈说……爸好几天没露面了,怕他出事……就去他以前常晃悠的那些地方找了。” 阎政屿往锅里倒油的手顿了顿,油花在热锅里噼啪作响。 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杨晓霞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总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幻想和责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利落地将鸡蛋液倒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阎政屿炒菜,阎秀秀就挨在门框边儿上看着,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的。 嘴巴不停的絮叨着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我中午是柱子叔家吃的饭,柱子叔给我夹了好大一块篜咸鱼,下午去买菜的时候,梅婶子正好也去,那个卖菜的欺负我年纪小,梅婶子可厉害了,掐着腰就帮我吵,硬是帮我把价钱砍下来两毛。” 阎秀秀口中的梅婶子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一个典型的北方妇女,嗓门大,心地也热忱。 赵铁柱也住在这个筒子楼里,这里住着不少公家的同事,十几年前的时候福利待遇好,公家给分房,分到的房子是有产权证的。 而现在阎政屿所住的宿舍,就只是一个栖息的地方,房子并不属于他。 “梅婶子是个热心人,”阎政屿将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里,又把打包好的猪蹄分了一半出来:“把这个端过去你柱子叔家,就说是给他们添盘菜。” “好咧!”阎秀秀双手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蹦一跳的走了。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但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让秀秀在我家吃了,”赵铁柱人未到,声先至,他晃荡着手里的酒瓶,呲着牙花子直乐呵:“我听秀秀说你回来了,我撂下筷子就赶过来了,案子有进展了没?”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特意带了好酒,咱爷俩非得好好喝一个不可!” 阎政屿把调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又把售卖蝴蝶发卡的销售员的指正拿给了赵铁柱看。 “你……你查出来这么多?”赵铁柱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要掉到桌子上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好几分。 当时这案子可是一整个刑侦大队,再加上附近多个县的兄弟单位一起协同侦破,摸排了大半年,硬是没找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赵铁柱激动的用手背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你这才几天啊,就把最要命的关键环节给打通了?我的老天爷……” 第二天一早,天色都还未亮,赵铁柱就已经敲响了阎政屿的家门:“小阎,小阎,快!快起来!干活了!” 阎政屿快速的洗漱完毕,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就被赵铁柱一把拽上了二八大杠的后座。 一分钟后,滨河派出所的大门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赵铁柱火急火燎的打印了一份逮捕令,随即就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阎政屿只觉得有些好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柱子哥,距离李所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呢,要不你先歇歇?” 可赵铁柱的屁股上就仿佛是长了褥疮一样,一碰到椅子就要站起来,他焦急的扯了扯警服的领口:“这哪儿坐得住?” 他还时不时的盯着墙壁上的挂钟:“所长每次上班都挺早的,今天怎么还没来?” 阎政屿看着那还未指到七的时针,微微叹了一口气。 焦急的等待了近半个小时,派出所门口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所长李国栋披着晨露迈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赵铁柱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递过逮捕令:“李所,赶紧批准签字,我们急着去抓人呢。” 李国栋瞪他一眼,终究还是将字给签了,只不过在两人临出门之际,又喊住了阎政屿:“小阎啊,办案要沉住气,别和你柱子哥学的那些臭毛病。” 阎政屿坐在自行车的后座,赵铁柱两只脚把脚踏子蹬得呼呼作响,一路紧赶慢赶的到了农机局,在张农上班之前把人给抓回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白炽灯冰冷的光线倾泻而下。 张农坐在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紧扣,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一副金属框架眼镜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怎么看都像是个严谨自律的知识分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节 他双手自然的交叠放在桌子上,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面对这番审讯,他没有任何的慌乱,说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麻烦了,公安同志,可以给我倒一杯温水吗?” 阎政屿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杯接了温水,推到张农面前。 “谢谢。”张农微微颔首,双手捧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在手边,动作斯文有礼。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对面的赵铁柱。 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身体前倾,一双虎目死死钉在张农脸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水晃了晃,厉声开始了例行问话: “姓名?” “张农。” “性别?” “男。” “年龄?” “23岁。” 赵铁柱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子,一字一顿地抛出那个关键问题: “1986年11月17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张农闻言,低下头做沉思状,过了十几秒后缓缓开口:“时间过的太久,记不得了。” “你那段时间实验出了问题,被停课回家,”赵铁柱压低了声音:“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记得了?” “哦……”张农仿佛终于想起来了似的,恍然大悟般蹙了蹙眉:“那我应该就是在家里睡觉吧。” 赵铁柱直接被气笑了:“在家睡觉?你那天晚上去了昌安镇的庙儿沟村,在村西头的河滩奸杀了王玲玲!” 他猛地一拍桌子,倾身向前:“还不说实话?!” 面对这雷霆般的指控,张农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有被冤枉的无辜:“什么王玲玲,我不认识她。” “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铁柱将那张证物的照片狠狠的甩在了张农的面前:“看清楚!死者王玲玲手里攥着这枚蝴蝶发卡,我们也找到了售卖这枚蝴蝶发卡的售货员,当初就是你拿一百零五块钱买了这枚发卡。” 张农的身体缓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灯光下,他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惊慌,反而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微笑。 “我承认,”他说话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我确实是买了这样一枚蝴蝶发卡。” “但是啊,公安同志,”张农的目光扫过赵铁柱,又落在一旁沉默记录的阎政屿身上,声音清晰而缓慢:“百货商店里,同款的发卡应该卖出去了不止一枚吧?” “你们怎么证明,死者手里攥着的那一枚,就是我买的?” 第8章 “你他妈的……” 赵铁柱猛地一拍巴掌,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霍的站起身,身体往前倾斜,几乎要越过桌子。 他一把揪住张农的衣领:“张农!你少给我来这套,我们既然能够把你请到这里来,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情况,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面对赵铁柱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张农只轻微的往后靠了靠,避开了那无形的唾沫星子。 他脸上没有一丝惧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用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说话的语气中还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劝诫:“赵同志,麻烦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拍桌子和大喊大叫,并不能够让你的推测变成证据。” 张农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却目光如炬的阎政屿,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我承认之前在医院的病房门口,这位同志突然叫出我的名字,确实让我非常意外。” “但是,任何人被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位公安,在那种情况下,被精准点名都会感到错愕吧?”张农说话条理清晰,把之前在医院的失态归因于人之常情:“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张农回想了他近期所有的行为,以及他和王玲玲那仅限于一面之缘的浅薄的社会关系。 他可以确认,无论是在礼法上,还是逻辑上,都不存在任何能够直接证明他和王玲玲死亡有关联的证据。 否则的话,也不会时隔三年才将他带到这审讯室里来了。 张农低头轻笑,慢条斯理的说着:“如果你们有确切的证据,就请现在拿出来,否则,这样的询问,恐怕只会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赵铁柱被这一番话气得胸口剧烈的起伏,指着张农的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对方那该死的冷静和理性化解于无形。 可他确实拿不出更硬的证据了。 而且,张农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在医院与阎政屿偶遇之后,他就已经预判到了警方的调查方向和证据短板,并且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铁柱粗重的呼吸声越发的清晰。 到了此时也没有了再做记录的必要,阎政屿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微微抬眸,看着张农脸上伪装的冷静,轻轻说道:“证据,永远不会骗人。” “张农,你逃不掉的。” “是吗?”张农挑了挑眉,脸上依旧带着完美的镇定:“阎警官,希望等到了时间,你亲自把我送出这派出所的时候,你还能这样的笃定。” 在张农带着嘲讽的大笑声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走出了审讯室。 赵铁柱一拳捶在走廊的墙壁上,心有不甘的又踹了一脚:“该死的,这个张农,简直是油盐不进!” 1986年的11月17号,张农确实被停课回家,他也的确买了这样一枚蝴蝶发卡。 赵铁柱本以为他们找到的这些线索已经足够给张农定罪,可只要对方咬死了不承认,他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本来已经有了重大突破的案子,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柱子哥,”阎政屿伸手按住赵铁柱激动的手臂,他说话的声音平和,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一些。” 早在知道张农高学历精英背景的那一瞬,阎政屿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是一场硬仗。 指望一次审讯,就让这个思维缜密,心理素质极佳,逃脱了三年多的人认罪,根本就不现实。 赵铁柱有些垂头丧气的:“这枚发卡是唯一的线索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肯定会有的,”阎政屿思索了一下:“我现在所看到的物证只有这枚蝴蝶发卡的照片,影像终究是平面的,信息有限,如果能接触到实物,或许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但赵铁柱毕竟是一个成熟的老警察,缓和了一会儿后,情绪也没有那么激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阎政屿,目光坚定:“你说的对,生气是没有用的,不过想要拿到实物,还需要向刑侦大队那边申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默契的同时转身朝着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走去。 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赵铁柱抬手敲了敲,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李所……”赵铁柱开门见山,语气急切:“我们刚才提审了张农……” 办公桌后,年近六十的所长李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短衫,正伏案处理着文件。 闻声,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投来,直接打断了赵铁柱的话:“吃瘪了,是吧?” 赵铁柱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裂开了嘴:“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李国栋缓缓放下笔,将眼镜摘下来,搁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靠向椅背,语气平稳却一针见血:“高学历,脑子清楚,心理素质过硬,这种对手最为难缠。” 他慢慢地总结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知道我们的办案流程,懂得钻法律的空子,甚至可能比有些我们的同志还要熟悉证据规则。” 李国栋看向赵铁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柱子,你那套逼问流程,对这种人,使不上劲。” “是,我知道,”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这个案子积压了三年多,一直像块石头堵在我心里,小阎一发现新线索,我就火急火燎的去把人给抓回来了,确实是我太着急了,差点乱了方寸。” “不过刚才小阎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赵铁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的搓了搓:“李所,你能帮忙到刑侦大队,把那个物证蝴蝶发卡借过来吗?” 李国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就知道给我找事,赶紧滚出去干活,别在这给我碍眼。” 话虽说的不客气,赵铁柱脸上却瞬间阴转晴,他几乎快要咧开嘴角笑出来。 赵铁柱麻利的应了一声,拉着阎政屿就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就难掩兴奋地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李所答应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这件事就稳了,咱就放一百个心吧!” “嗯,”阎政屿轻轻点头,神色却未见放松:“拘留时间只有48个小时,如果在这期间我们找不到更扎实的证据,就只能放人,一旦让他走出派出所,再想带回来,可就难了。” 赵铁柱收敛了笑容,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庙儿沟村必须再跑一趟。” 他沉声说着,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得知道,张农停课回家的那几天,具体做了些什么,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以及通过发卡的销售记录看看,同一批次到底卖出了多少,能不能找到其他购买者逐一排除,还有他和死者之间,除了我们已知的浅层联系,是否还有更深层次,更隐蔽的交集。” 赵铁柱分条列点,条理清晰的把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全部梳理了一遍。 渐渐的,他也不再感到迷茫。 只不过想要把其他购买者全部排除,这件事情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短短48个小时,是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二人商量一番以后,还是决定先去走访一遍和张农相关的人员。 当年案发后,调查范围主要集中在本村及周边村镇有前科的混混身上,像张农这种拥有体面身份的大学生,根本未曾进入过警方的视线。 更何况,张农虽然也是昌安镇的,却根本不是庙儿沟村的人。 一般情况下,很难将张农和受害者王玲玲联系到一起。 两人先是去了趟张农的家里,公家给他分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干净又敞亮,只不过坐在沙发上的老两口略显局促。 听到阎政屿问起张农三年前停课回家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张老汉立刻挺直了背:“农娃子那几天就在家里温书,门都没出过!”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决,旁边的老伴儿一个劲的点头,布满老茧的手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可任凭阎政屿如何追问细节,两人的嘴巴都仿佛是那被焊死了的锁,一口咬定张农一直都待在家里,哪都没去过。 从张家出来,阎政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了医院里和他同病房的病友老李,很多关于张农的信息都是他从老李那里得到的。 所以赵铁柱再次蹬起了他的二八大杠,载着阎政屿去了化肥厂。 库房门口,老李正蹲坐在水泥台阶上,他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只能守着岗位,他嘴里叼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 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闪躲,转身就要走。 “李叔,”阎政屿一声喊住了老李仓促的脚步:“您这是要去哪?” 老李僵在原地,一把将旱烟头摁灭在了墙上,烟灰簌簌的往下落。 他的双手不自在的在裤缝上不断的摩擦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这个……” 阎政屿步履平稳的走近,他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看来李叔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都怪他这张破嘴! 老李懊恼的抬手,直接给了自己一记嘴巴子,黝黑的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节 自打他媳妇娘家的侄儿知道他在医院里和这个年轻的公安扯了那么多,他媳妇就已经好几天不让他进门了。 他媳妇儿说了,她娘家就只有张农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侄儿,万一要是出了事,她要和他离婚! 老李把心一横,脖颈一梗,浑不吝的瞥过眼睛:“我啥都不知道,你们也都别问我了,你们公安要是真有那证据,就直接把农娃子抓去判了吧!” 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咱们走吧。” 根本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站在化肥厂的大门口,赵铁柱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赵铁柱转过头,声音有些发哑:“小阎啊,你说……这个案子,咱还能办的下去吗?” 他们没有最直接的证据,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又都被张农提前打了招呼,全部咬死了不松口。 难道要把同款蝴蝶发卡所有的购买者全部都摸排一遍? 不光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半,当初买发卡的人,究竟有谁都不清楚。 就算知道有哪些人,这人海茫茫的,又到哪儿去找? 阎政屿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身旁的赵铁柱。 “庙儿沟村,还去吗?” 赵铁柱捏了捏拳头,给出坚定的回答:“去!当然去!” “就算他张农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我也要再亲手给它撬出一条缝来!” 第9章 当年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赵铁柱有一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庙儿沟村,他对这个地方颇为熟悉。 他带着阎政屿绕过几处泥瓦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村里有名的百事通崔秀芳,据说啊,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两人到的时候,崔秀芳正在自家的院坝里头晒干菜。 “崔大姐,忙着呢?”赵铁柱熟络地打了一声招呼。 崔秀芳抬头看到是赵铁柱,愣了一瞬间后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呦,是赵公安!可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好奇的转向一旁沉静的阎政屿:“这位同志是……?” “这是我们所里新来的阎同志,叫小阎就行了。”赵铁柱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崔秀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围着阎政屿转了一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阎同志瞧着真精神,今年几岁了?有没有对象?” 她热络的拍着大腿:“喜欢啥样的姑娘跟姐说,姐给你介绍一个,姐认识的姑娘个个都水灵的很……” 面对崔秀芳过分热情的撮合,阎政屿略显局促的后退了半步,他不太适应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关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疏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工作尚不稳定,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赵铁柱见状赶忙打断:“崔大姐,我们今天来是办正事的。” 崔秀芳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她利落的搬来两个板凳,让二人坐下。 院坝里虽然是夯土地面,但却被打扫的很干净,下午的阳光没那么晒,洒在人的身上很舒服。 崔秀芳拿出两个半透明的塑料杯,沏了浓茶递过来:“有啥事,坐下慢慢说。” 她自己则是抱着一大包葵花籽在那磕。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半前,王玲玲的那个案子。” “记得,咋能不记得,”崔秀芳呸呸两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去,满脸的遗憾:“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哟,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人就笑,还是高中生呢,真是可惜了……” 在这个人人都要拼一个儿子的村子里,王玲玲家却只有她一个闺女。 和周遭不同的是,她的父母从未因为她是个女儿身,而对她有所苛待,反而是视若珍宝,处处疼爱。 家里虽然不是特别的宽裕,但还是咬牙供她上了学,王玲玲成了村子里少数能够念到高中的女娃娃。 而且王玲玲也很争气,她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成绩在学校里始终名列前茅,就连老师都说,只要她踏进考场,那录取通知书准是她的。 可命运偏偏在高三那年转了个弯。 十八岁,含苞初绽的年纪,她悄无声息的倒在了村西头那片荒凉的河滩上。 “那年是村长家娶媳妇,娶的是柳湾村老张家的女娃,老张家出了个大学生,可是不得了嘞,”崔秀芳回忆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动作十分夸张:“村长光彩礼都给了5000块钱,就指望老张家那农娃子,大学毕业了以后能帮衬着一把。” “农娃子上的可是江城大学,顶顶好的大学,”崔秀芳还比了个大拇指,但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本来玲玲那女娃儿也能考上的,好造孽哟……” 阎政屿开口点出了整件事情最不合理的地方:“张农的姐姐出嫁,张农就没来观礼?” 张农的父亲排行老二,嫁人的女孩是他大伯家的姑娘,算得上是张农的堂姐。 张农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年到头基本没得闲的时候,张农算得上是由这个堂姐亲手带大的,姐弟二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没有啊,”崔秀芳摇了摇头:“我们当时也纳闷呢,但是张老二说农娃子在学校念书,请不了假咧。” 赵铁柱狠狠皱了皱眉头,那段时间张农根本就没有上学,而是被停课回家了! 张农当年肯定是来了庙儿沟村的,只不过可能因为他犯下了案子,没有进到婚礼现场。 可这村子就这么大,村长家娶媳妇来的人也不少,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过张农? 赵铁柱正想着要不要把全村人都叫到一块问一问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一对夫妻,跌跌撞撞地直奔而来,赵铁柱定睛一看,这二人正是王玲玲的父母。 明明才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可这两人却比赵铁柱三年半之前所见之时,苍老了十几岁不止,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 王玲玲的母亲钱丽娟一眼就认出了赵铁柱,她猛地扑上前,枯瘦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赵铁柱的裤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扬起泪水纵横的脸:“赵公安,你们找到凶手了,对不对?” “我求求你们,给我的玲玲一个公道啊!” 赵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随即便又感受到了裤腿上传来的力道和钱丽娟绝望的颤抖,顿时觉得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赶紧弯腰,双手用力的想要把钱丽娟给搀扶起来:“嫂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咱慢慢说,你快起来!” 可钱丽娟却仿佛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攥着不松手。 泪水糊了她满脸,钱丽娟声音嘶哑的几乎破碎:“三年多了……我的玲玲冤啊!赵公安,你告诉我是不是找到那个天杀的了?!是不是??!!” 一旁王玲玲的父亲,王继业,这位曾经顶立门户的汉子,此刻只是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眼空洞的望着赵铁柱。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阎政屿也急忙上前帮忙,他触碰到钱丽娟嶙峋的手臂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下面压抑了三年多,几乎要将她燃尽的痛苦与期盼。 他看着这对苍老的父母,穿越以来那种时空所带来的疏离感,被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所取代。 “叔,婶儿,你们放心,”阎政屿抿了抿唇,沉声保证:“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村的时候,身上穿了橄榄绿的制服,被路过的村民给瞅见了,再加上这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的时间,崔秀芳家里不算宽敞的院坝,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挤在门口,扒着矮墙,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 “公安又来查,难道是找到真凶了?” “不是说……是外面流窜的坏人干的吗?” “都三年了,还能查到些啥?” 各种猜测,疑惑,在人群中蔓延。 阎政屿的目光习惯性的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人群后方,一个靠在老槐树下,看似只是普通看热闹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头顶,阎政屿所熟悉的刺目的血红色字体再次浮现。 【王承宗】 【男】 【39岁】 【1391天前,协助张农抛尸,并处理作案工具。】 这是一个帮凶! 常年刑警生涯练就了阎政屿的定力,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很快就把目光从王承宗的身上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回过头来,阎政屿低声对身旁的赵铁柱说:“柱子哥,注意老槐树底下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赵铁柱也是老警察,闻言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这是有情况。 但他并没有立即转头,而是借着侧身和钱丽娟对话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锁定了目标。 “看到了,什么路数?”赵铁柱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 阎政屿声音很轻:“回去再详细和你说,你左我右,找个由头,给人摁住,动作要快,别给他反应时间。” “老乡们都散一散啊,别围着看了。”赵铁柱立刻会意,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自然的靠近槐树下的王承宗。 王承宗见赵铁柱朝自己走来,眼神开始变得慌乱,下意识的想要往人群里缩。 就在这时,已经悄无声息绕到侧后方的阎政屿突然加快脚步,在王承宗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们抓我干什么?”王承宗惊慌失措的挣扎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你……?!” 一道凄厉的变了调的女声撕裂了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恨意。 王玲玲的母亲钱丽娟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下子蹿了出来,上下其手,对着王承宗连挠带打。 “天杀的畜牲!你还我玲玲,你还我女儿啊!!!” 钱丽娟瘦削的身躯却在陡然之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的十根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在王承宗的脸上和脖子上疯狂的抓挠,转瞬之间就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而王玲玲的父亲王继业,更是直接抄起一根柴火棍就冲了上来,对着王承宗一阵劈头盖脸。 “嫂子,你冷静一下,别打了。” “他叔,打架是不对的,更何况我们还没有确定是王承宗干的,千万别误伤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嘴上说着劝导的话,可却一人一边死死地架住了王承宗,使得他根本没有办法躲闪,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不断的发出痛苦的闷哼和求饶的哀鸣。 直到钱丽娟力气耗尽,哭声变得嘶哑无力,阎政屿这才拉开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把钱丽娟交给一旁同样泪流满面,但尚存一丝理智的王继业,阎政屿便带着王承宗离开了庙儿沟村,回到了滨河派出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节 “小阎,柱子,你们回来啦?”王建明乐呵呵的打了个招呼:“李所交代了,你们回来了后先去找他一趟。” “谢了,王叔,”阎政屿顺势将王承宗交到了王建民的手里:“先找个地方让他冷静冷静。” 所长办公室,李国栋冲着桌子上的证物扬了扬下巴:“诺,你们要的东西。” 透明的证物袋里,那枚尘封已久的蝴蝶发卡静静躺着。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他凑上前:“还得是咱李所,动作就是快。” “行了,少在那嬉皮笑脸的,”李国栋笑骂着,虚点了一下:“东西拿了就赶紧滚蛋,正经活干完了再说废话。”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铁柱立刻挺直了腰板,故作严肃的敬了个礼。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赵铁柱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阎政屿:“小阎,快瞧瞧,能不能有啥新的发现?” “当年我瞅了它多少回,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看出个花儿来。” 阎政屿没说话,只是熟练地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的拿起了这枚蝴蝶发卡,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指向发卡的尾端,那里有几道半圆弧形的细痕:“柱子哥,你看这里。” 赵铁柱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带着一丝失望:“这个啊,当时我们也注意到了,应该是划痕。” “不,”阎政屿抬起头,语气坚定:“这是指纹。” 第10章 赵铁柱闻言吃了一惊,立马抓过手套戴上,几乎是抢一般的将蝴蝶发卡捧到了自己手里。 他瞪圆了眼睛,鼻尖几乎快要贴到发卡上,死死盯住那几道细微的弧痕:“这……这是指纹?!” 阎政屿点了点头,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 他理解赵铁柱的震惊,这个年代的指纹鉴定技术尚不成熟,没有先进的对比仪器,更多依赖鉴定员的肉眼和经验,指纹鉴定作为一种刑侦的侦破手段,却并没有推广开来。 更何况,案发时间是1986年,那时候对于指纹的认知更为有限,那时的指纹技术也很浅显,再加上一般情况下的指纹是印上去的,属于平面的印痕。 而这几道痕迹,却是凹陷在金属表面,因此误以为这些印子是划痕,也情有可原。 但阎政屿了解过张农的过往,他当时被停课反省,就是在做实验的过程中违规操作,弄撒了具有腐蚀性的化学药品。 “柱子哥,你想想,”阎政屿看着这枚蝴蝶发卡,一字一顿的分析:“如果当时张农把腐蚀性的药剂洒在了这枚发卡上,担心把发卡毁坏,着急之下,用手去触碰了……” 阎政屿的一番话还没说完,赵铁柱已经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大腿:“化学腐蚀!” “这东西把指纹给刻上去了!” 这个发现让赵铁柱瞬间血气上涌,他抓着发卡就要往外冲:“这还等什么?现在就提审张农,看他这次还怎么狡辩!” “暂时还不行,”阎政屿摇了摇头,一把拉住赵铁柱的手臂:“我们不是专业的指纹鉴定员,得将这几道痕迹和张农的指纹匹配上才行,否则他不会承认的。” 赵铁柱顿时有些为难:“这……我们上哪儿去找专业的鉴定员?咱们所里可没这个配置啊。” 阎政屿眉眼微弯,笑得有些狡黠:“不是还有李所?” 于是离开没一会儿的二人,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了李国栋的办公室。 李国栋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摘下老花镜说道:“怎么,又遇到麻烦了?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折腾散架。” 赵铁柱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容,他凑上去站到李国栋的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起来:“万能的李所,善良的李所,这个忙,我们还真就只能找你帮,除了您,谁还能这么厉害?” 李国栋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的点了点头:“说吧,这次又要我干什么?” 阎政屿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李国栋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凝重。 他又问了一些更多的细节:“行,我知道了,如果真是指纹,那这就是突破僵局的关键。” 李国栋伸手抓起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听筒,一边拨号,一边对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交给我,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二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电话响了一会,对面传来了一声沉稳的男音:“喂?” “老哥哥,是我,滨河李国栋,这有个案子需要技术支持,”李国栋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电话的边缘,语气郑重:“对,指纹鉴定,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专家……” 虽说物证这边有了进展,但鉴定专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阎政屿和赵铁柱决定不浪费时间,立刻提审刚刚从庙儿沟村带回来的王承宗。 王承宗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心理素质很差,面对审问,很快就全部都撂了。 “我没有杀人啊,公安同志,人真不是我杀的,”王承宗提起这件事情,沟壑纵横的脸上还有些委屈:“我当时……就是去山上放牛,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大家伙都去村长家吃席,我怕赶不上热乎的,就走了小路。” 王承宗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回到了三年半前那个昏暗的傍晚,他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谁知道走到河滩那个地方,我刚好瞧见张家那农娃子,把玲玲丫头按在地里,办……办那个事。”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带着一丝本能的羞骚:“你说这大小伙子大姑娘的,就在这外头也不害臊。”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打算装作没看见,赶紧走……”王承宗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擦着自己的裤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玲玲那丫头看到我了。” “她还在喊救命!” 王承宗清晰的记得,王玲玲的脑袋被按在泥里,她侧着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嘴里冒着血沫子,一个劲儿的喊他。 “二叔,救救我,救救我……” 回忆到这里,王承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如同梦魇一般侵扰着他。 “那丫头就那样盯着我,给我魂儿都吓软了,”王承宗身体前倾,拼命的解释:“可……农娃子,张农,他喊住了我。” 王承宗猛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剧烈的滚动:“他跟我说,只要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他就能托关系给我家小子在城里介绍一个正式工,吃商品粮……” “所以……”阎政屿盯着王承宗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瞧见了张农侵犯王玲玲的现场,你原本有机会救下她的,可你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了那。” 在王承宗答应张农的那一刻,王玲玲又该有多绝望…… “砰!” 赵铁柱猛地一拳砸在审讯桌上,他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就为了那么一个工作指标,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他把王玲玲尸体的照片举到王承宗的面前,几乎要贴在他的鼻尖上:“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看看她死后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孩衣不蔽体,年轻的躯体上面布满触目惊心的淤伤,和挣扎的痕迹,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圈,尸体在河里面被泡发胀了以后,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双致死都未曾闭合的眼睛。 眼眶深陷,眼球因为泡水而微微突出,却仿佛凝聚了生前最后一刻所有的恐惧,痛苦和不甘。 那痛苦又执着的眼神,带着漫天的怨恨,穿透相纸,穿透时空的距离,在此时此刻,直视着王承宗。 无声,却仿佛在发出最凄厉的质问: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助纣为虐?! 为什么?! “啊——!” 王承宗被吓得惊叫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疯狂的向后蜷缩,被铐住的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格挡:“拿开!拿开!我看不了,我不看!你们快拿走!” 可阎政屿还在继续逼问他:“后面公安去调查,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王玲玲可是你的亲侄女!” 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王承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糊涂,我该死,我不是人……” “可我要是说了,我儿子的前途就完了啊……”王承宗抬起头,粗糙的脸上泪水横流:“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是老王家唯一的根儿啊!” 白炽灯惨白的灯光照在王承宗扭曲的脸上。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他王继业自己绝户,就守着个丫头片子当宝,难道我们老王家的香火,就要在这里断了吗?” “我没办法……否则,我怎么对得起老王家的列祖列宗?” 有这么一条康庄大道在眼前,他不可能放弃的。 王承宗以为他当初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可当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命运也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人性啊…… 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显示出最复杂的纹路。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张农,跑不了了。 第二天,指纹专家一大早就来到了滨河派出所,无比仔细的将那枚蝴蝶发卡上的痕迹和张浓的指纹进行了反复对比。 两个小时后,对比结果确认无误。 时隔两天,张农再次坐在了审讯室那张熟悉的椅子上。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更加的放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的身上转了一圈,竟主动打了个招呼:“两位公安,又见面了,这地方我都快坐出感情了。” 张农故作姿态的低头,刻意露出手腕上那块半新的表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啧,48个小时快到了,怎么,打算在这之前再对我威逼利诱一番?” “省省吧,公安同志,”张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不屑快要溢出来,神态更是嚣张至极:“案子查了快四年都没查清楚,指望这短短两天翻出什么花?”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时间快到了,按规矩,赶紧把我放了。” 阎政屿无视了张农嚣张的挑衅,只是将那枚蝴蝶发卡摆在了他面前:“这是死者王玲玲手中攥着的发卡,在这个上面,我们发现了半枚指纹。” 紧接着,一份加盖了红色专用章的鉴定报告被推了过去:“这是比对结果。” “庙儿沟村村民王承宗已经承认亲眼看见你杀害了王玲玲,且你为了封他的口,给了他儿子一份正式工的工作,而对比结果也显示,这半枚指纹和你右手拇指的特征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俱全,”阎政屿双手抱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张农,你被捕了。” 第11章 张农脸上那副势在必得的嚣张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得意和轻蔑,却仿佛是即将被风吹灭的蜡烛,一寸寸的黯淡了下去。 张农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阎政屿说了些什么,或者说……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紧接着,他又大吼了一声:“不可能!” 张农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那份鉴定报告,但手腕上的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只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节 阎政屿十分好心地将其举了起来,完全瘫在他眼前:“这回可是看清楚了?” 张农的目光死死钉在报告上那清晰的指纹比对图上,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 他看到了…… 从那枚从蝴蝶发卡末端提取到的,因化学腐蚀而形成的独特指纹痕迹,与他的拇指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科学的结论,冰冷而残酷,容不得他有半分的狡辩。 “这……这不可能……”这一次,张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先前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慌乱。 他试图寻找漏洞,眼神疯狂地在报告和阎政屿的脸上来回切换: “你们伪造证据!一定是伪造的!那个发卡……那个发卡怎么可能……” 他的话语开始混乱,逻辑不再清晰,他无法理解,时隔三年半,那枚蝴蝶发卡上面怎么还会有他的指纹? 如果真有的话,案发当年又怎么会没被发现? 阎政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沉稳如山,步步紧逼: “1986年的11月9号,你在百货商店买了这枚昂贵的进口发卡……” 阎政屿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张农,你还有什么话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农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听着阎政屿清晰地复述出他当年的行踪,动机,乃至作案细节,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脊梁骨都垮了下去。 他不再争辩,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口。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低沉的,扭曲的笑声,从张农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呵……呵呵……” 再抬头时,张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原本还算斯文的面容,因为表情的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因为……她们全部都是贱人!” 那些被张农用学历和体面苦苦压抑的往事,此刻,宛若毒液一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喷涌而出。 “姓庄的那个贱人,”他声音嘶哑,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我省吃俭用大半年,连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打,才攒够钱买那枚发卡……” 张农的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可她呢?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发卡扔到地上,说我又穷又酸……”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力:“她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审讯室的灯光晃的张农的眼睛生疼,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校园小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化作了模糊的黑影,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张浓的眼神里面迸发出扭曲的光芒:“就连导师都说我心浮气躁。” 记忆的碎片旋转,最终定格在河滩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身上。 “王玲玲……”张农念出这个名字,牙关都在打颤:“连她,连她一个村姑也敢瞧不起我!” 张农猛地攥紧拳头,手铐链条被扯的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所以,你侵犯她不够,还杀了她?”赵铁柱的声音冷的像脆了冰。 “那是她活该!”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可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村姑,我肯垂青她是她的福分,可她竟然也瞧不起我!” 当时他因为做实验出了差错,被停课回家,正好遇上堂姐嫁人,他自幼和堂姐关系好,父母也想让他回去散散心。 可村子里喜庆的氛围却让他窒息,那喧闹的锣鼓,刺眼的红绸,都在提醒着他的失败。 张农没有进村,独自溜达到了村西头的河滩那里,恰好遇到了在那洗衣裳的王玲玲。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外搭一条浅棕色呢子大衣,手里端着洗衣盆,正从石桥上袅袅走来。 这身打扮,竟和当初拒绝他的庄同学如出一辙! 张浓的呼吸骤然间紧促,他永远都记得那个下午,庄同学也是穿着这样的碎花裙和呢子大衣,脚上那双精致的小羊皮靴,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碎在了脚底下。 那一刻,夕阳下的王玲玲渐渐和张农记忆中的那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碎花裙,同样的大衣,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如此相似。 张农攥着手里的那枚蝴蝶发卡冲了上去,可却再一次遭受了拒绝。 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她居然也用那种眼神看我,和那个姓庄的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他扑了上去,捡起河滩边的石头砸在了王玲玲的脑袋上,王玲玲顿时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张农扯下了她身上碍眼的呢子大衣,撕碎了那件让他感到厌烦的碎花裙,脱下了裤子,对着王玲玲狠狠的发泄着他心中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 可王玲玲在剧痛中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本能的伸手挠抓,在张农的手背上抓下了一道道血痕。 张农一不做二不休,狞笑着掰断了她的手臂。 可她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蹬踹。 所以,张农再次捡起河滩上的石头,用力的砸在了王玲玲的腿上。 王玲玲的四肢都扭曲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那,满身满脸都是血。 可她还在用那双眼睛瞪着他!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是个孬种。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失控的张农再次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的掐住了王玲玲的脖子:“我让你闭嘴!” 此时,去山上放牛的王承宗路过了这里。 王玲玲那双被鲜血模糊了的眼睛,迸发出最后的求救意识。 然而,和她血脉相关的二叔,仅仅是因为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就选择了袖手旁观,从始至终都没有上前一步。 王玲玲就这样死了。 她只是拒绝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就遭到了疯狂的虐待。 她明明看到了她嫡亲的二叔,也向他发出了求救。 可终究她的一条命,在他二叔的眼中,还是抵不上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 发现王玲玲没气了,张农才有些慌,他把处理案发现场的事情交给了王承宗,独自一个人跑回了家。 此后,唯三知道他去过庙儿沟村的张家父母和王承宗都三缄其口。 在暴雨和河水几乎将所有线索都冲刷干净后,张农毫无愧疚之心地重回了校园,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分到了农机局,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他坐在干净敞亮的办公室里,享受着稳定的收入和旁人的尊敬,再没人敢轻视他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土包子”。 可对于那个无辜的女孩来说,真相尘封多年,冤屈又找谁解?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瞧不起我?!”张农壮若疯癫,咬着牙关,声嘶力竭:“她该死,她们都该死!”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该死!” 到了这个时候,张农还在疯狂的发泄着不满,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人身上。 赵铁柱瞪着一张虎眼,指着张农的鼻子呵斥:“你还有脸在这怨天尤人,就因为她不肯接受你,就活该被你这样糟践?你读那么多书,全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柱子哥,何必和他废这么多话?”阎政屿头也不抬,面无表情的在笔录纸上写下“拒不认罪”四个字。 现在正是严打的风口浪尖,判刑可比后世严苛得多,早几年的时候,只是一个流氓罪,都能够让人直接去吃枪子儿了,更别说张农这种情节严重的故意杀人。 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张农却仍然毫无悔意,态度还极其的恶劣,无异于在自寻死路。 依照规定,情节如此恶劣的杀人案本应由刑警队直接负责。 但此案最关键线索是阎政屿发现的,出于对办案连贯性的考虑,局里特批将前期调查放在了滨河派出所。 如今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亦已认罪,就该交到刑警队去了。 下午三点刚过,刑警队的人就到了,带头的是队长周守谦,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干练的刑警。 “老赵,可以啊!”周守谦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这么棘手的陈年旧案都让你们给啃下来了!” 赵铁柱闻声迎了上去,两个老战友用力握了握手,周守谦目光随即落在阎政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果然是后生可畏呀。” 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张农和王承宗都被戴上了手铐,由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押解着往外走。 经过阎政屿身边时,这个之前还歇斯底里的男人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当年那么多人都没找到的线索,怎么就被阎政屿给找到了? 阎政屿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却并未曾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道:“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明白,你会被判处死刑,就够了。” 张农此时才终于慌乱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阎政屿,那双曾经满是桀骜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绝望的死灰色。 “不——”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 “我不想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绝望的哀嚎在走廊里回荡,却无人在意。 正如三年半前的那个黄昏,王玲玲的求救声,也未曾有人在意过一样。 警笛声由近及远,张农所有的哭喊,讨饶,后悔,绝望…… 渐渐都被淹没了。 第12章 所长李国栋看着所里再次变得清冷的拘留室,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个案子算是在咱们手里办结的,你俩都出了大力了,组织上都记着呢。” 他眼角堆起笑纹:“表彰肯定少不了。”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职责所在。” 李国栋打量着他沉静的面容,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档案室最里头那几个铁柜子,还锁着不少陈年旧案……”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要不你再去翻翻?” 若是能再破上那么一两个案子,他这小小的滨河派出所…… “李所,”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身板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阎政屿:“这才刚熬完个大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你让小阎喘口气呗?” 他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朝阎政屿使眼色。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节 李国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急什么?我又没说是现在。” 赵铁柱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李所不是那种心硬的人,最是体恤咱们兄弟。” 虽然这次抓到张农是金手指的指引,但阎政屿本身的办案能力也是不差的,他迎着赵铁柱关切的目光,从容的答应道:“好。” “还得是年轻人啊……”李国栋望着他干劲十足的身影,喃喃自语着踱步回办公室。 等到李国栋走远,赵铁柱立刻凑到阎政屿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小子答应的倒挺爽快,那些积案可都是硬骨头,啃不动,还硌牙。”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案子总得办。” 听到这话的王建明瞥他一眼,瞧见阎政屿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还搁这儿傻乐呢,现在你可是在领导那儿挂上号了。” 他促狭的眨眨眼:“往后那棘手的活儿,怕是都要往你这儿送喽,想偷闲,门儿都没有喽!” 赵铁柱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把烟别到后耳处,粗声粗气的护短:“老王头,你少在那吓唬人,” “不过……”赵铁柱沉吟了一瞬,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些许的担忧:“这些案子放在那没有人管也就罢了,你要是揽了下来却破不了,可就是你的责任了,你才来没多久呢,怎么就给自己揽这么多活儿?” “也不是说主动揽活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了这身衣裳,总该做点什么。” 只要他能够多查一个案子,或许就能够多一个家庭,不必再经历王玲玲父母那样的痛苦。 这身警服穿着,总不能只为了那份工资。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留下几声啁啾。 阎政屿忽然弯起嘴角,那点笑意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沉重:“再说了,跟你一块儿啃硬骨头,又有什么好怕的?” “啧,”赵铁柱砸了砸嘴,撞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你小子!这是一个人下水不够,还要带上我啊。” 他微微顿了顿,挑眉看向这个总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坚定:“不过……你既然喊我这声哥,那当哥的就得给你托着底,有什么案子,咱哥俩干就完了。” “但是,今天就好好歇歇吧,”赵铁柱抬手揽上了阎政屿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一会交班了,哥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咱哥俩好好唠唠。” 下班的号子一响,赵铁柱就推着他那辆车擦的铮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出了派出所,他利落的跨上车座,回头朝阎政屿一扬下巴:“上来。” 清脆的铃声响彻在傍晚的街道,引得路人不时侧目,赵铁柱骑车非常稳当,载着个人在石板路上行进,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阎政屿坐在车子后座,看着街景在眼前缓缓流淌。 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长队,孩子们在巷口跳皮筋,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车子在国营饭店的老式门脸前稳稳停住,阎政屿利落地翻身下车,拍了拍裤腿:“柱子哥的车技,还是一如既往。” 赵铁柱单脚支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当年我可是所里头一个买自行车的。” 他伸手拍了拍车座,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却又洒脱的笑了笑:“不过现在啊,县里头开小汽车的都越来越多了,这老伙计,也就剩个踏实。” 7月的尾巴,天气正热,饭店的大厅里面吊扇慢悠悠的转着,空气中飘着炒菜特有的油香气。 赵铁柱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和柜台后的老师傅打了个招呼,领着阎政屿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同志,点菜。”赵铁柱洪亮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很是突出。 没过一会,一个穿着略旧制服的女服务员闻声快步走来,低头将菜单放在了桌上。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阎政屿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她挽起的袖口遮盖下,有几道刺目的青紫淤痕若隐若现。 那服务员似乎是察觉到了阎政屿的视线,慌乱地将袖子往下扯了扯,动作快的仿佛是被火燎到。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菜,菜单在这里……选好了叫我。”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匆匆退回了后厨的方向。 赵铁柱正低头研究着菜单,嘴里念叨着“红烧肉还是溜尖肝”,并未留意到这短暂的异常。 阎政屿的视线却追随那个消失在门帘后的瘦弱背影,手指无意识的在粗糙木桌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些淤痕的形状和颜色,绝非意外磕碰所能解释,而且淤伤的边缘泛着黄晕,分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赵铁柱察觉到阎政屿的视线,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阎政屿的目光并未收回,仍旧停留在那摇曳的门帘上:“刚才那个服务员的身上有伤,很多伤。” 赵铁柱闻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头渐渐皱紧。 过了片刻,那服务员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脚步比之前更加的匆忙,她垂着头,将一盘红烧肉和一碟花生米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同志,请稍等。”阎政屿温和的声音响起。 服务员浑身一颤,僵在原地:“还……还有什么事吗?” 阎政屿回眸扫了一下周围,确认都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人注意着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的写下了一个地址。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阎政屿将纸条塞进她的手里,声音压的很低:“随时可以来滨河派出所找我,我叫阎政屿。” 服务员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的将脑袋给低了下去。 她紧紧的攥着那张纸条,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看这情形,八成是家里头那点事,”服务员匆匆离开后,赵铁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将筷子搁在碗沿:“现在的妇女同志……很多挨了打也不敢声张,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咱们前脚刚调解完,人家后脚又和好了,倒显得我们公安多管闲事儿似的。” 阎政屿的思绪还停留在服务员手臂上的伤痕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粗陶茶杯的杯壁。 “组织上不是正在推行妇女权益保护么,”阎政屿轻声说着:“要是她愿意来找我们,总归能帮上忙。” 赵铁柱闻言,正了正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对,明天我就跟街道妇女主任通个气,让她们多留意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饭店里喧嚣的人声仿佛隔开了一层纱。 阎政屿望着那盘新上来的红烧豆腐,叹息道:“但愿她能想明白。” 吃完了饭,阎政屿又打包了两份菜,准备带回去给妹妹阎秀秀,赵铁柱看着他出声调侃:“瞧你这副居家的模样,不知道以后又要便宜了谁家的姑娘。” 阎政屿淡淡笑了笑:“柱子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对他而言,无论是前世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还是今生这副年轻的身体,情爱二字都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两人住在一个筒子楼,去的时候是赵铁柱载着阎政屿,回来的时候依旧如此。 推开宿舍门,阎秀秀正伏在桌前写字,看到哥哥回来,她连忙起身接过包装,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肉香顿时飘满了整个屋子。 派出所离宿舍不远,所以两人去国营饭店的时候,让王建明帮着给阎秀秀说了一声,晚上不用煮饭了。 “我今天认了字,还做了算术题……”阎秀秀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白天在家里做的事情,兄妹俩每天晚上都会交流一下彼此的生活,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阎秀秀此时看的课本是王建明孙子的,对方今年已经上高中了,所以这小学初中的课本便用不上了,阎政屿就借过来拿给了阎秀秀。 阎秀秀现在13岁,补一补小学的课程,9月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初中入学。 说完了今天所做的事情,阎秀秀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妈今天下班过来了。” 阎政屿长眉微挑:“她来做什么?” “来……来要钱,”阎秀秀的双手不安的搅着衣角:“妈说她把工资都给你了,现在手里的那些钱根本不够用的,她来找我要,我说我没有,让她等你回来,她就走了。” 阎秀秀说着话,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我看妈身上又添了一些新伤,应该是又被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委屈:“哥,我不明白,咱这明明住得下,我跟妈睡一张床也够了,她为什么非得回那个家?” 阎政屿理解严秀秀的疑惑,但也清楚杨晓霞的执念。 那是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妇女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火坑。 “随她去吧。”阎政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清喜怒。 没有经济来源,阎良又嗜赌成性,那个家就像是一座根基腐烂的房子,坍塌是迟早的事。 他并非冷血,只是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这个年代,法律意识淡薄,很多事情并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就可以解决的。 与其现在强行干预,不如等矛盾彻底的爆发。 那时,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时机。 次日清晨,阎政屿早早来到了派出所,档案室里,几个锁着的铁柜静静立着。 阎政屿将钥匙插了进去,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柜门缓缓打开,一排排泛黄的卷宗整齐排列,每一本案卷都代表着一个未解的谜团,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悲剧。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卷宗脊背,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1985*鱼缸沉尸案”的档案袋上。 袋口缠绕的麻绳已经有些松动,太久太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回到办公桌,窗外传来早市喧闹的人声,阎政屿缓缓解开麻绳,取出了里面的材料。 首先滑出的是一叠胶片照片,即便以阎政屿前世历练出的承受力,这些定格在相纸上的影像依然透着令人不适的诡异。 照片中,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面部朝下,浸泡在自家店铺的巨型鱼缸里。 他穿着件沾满鱼鳞的橡胶围裙,臃肿的身躯将鱼缸塞得满满当当,发黄的头发如同腐败的水草,在浑浊的水中漂浮。 照片上的他双眼圆睁到了极致,眼球浑浊外凸,仿佛在死前一刻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 第13章 死者大张着嘴里面塞了一条尚未完全僵硬的鲤鱼,鱼尾还露在嘴唇外,仿佛要将死者临终前的呼喊硬生生的塞回喉咙里。 他的面部皮肤被水侵泡的肿胀发白,在那件暗色的围裙的衬托下,显得极其瘆人。 现场勘察记录显示,死者是这家“老徐鱼铺”的老板徐富根,四十五岁,死因确系溺水身亡。 接着往下看,阎政屿的目光忽然一凝,当时的痕检科将死者体内所提取到的水质和鱼缸里的水质进行了对比,却发现,这根本不属于同一种水质。 而且死者的肺里和胃里还存在着大量的泥沙,也就是说,他先是被人淹死在了河道里,随后又被装在了这个鱼缸当中。 鱼铺的地面本就常年泥泞,混杂着大量的鱼鳞和水渍,现场几乎没能提取到有价值的脚印和指纹。 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将尸体从河道转移到鱼缸,成了此案最令人费解的谜团。 卷宗里夹着一份当年走访邻居的笔录,有人提到案发前曾听到徐富根与人激烈争吵,隐约提到欠债二字,但这条线索最终也不了了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铁柱端着搪瓷缸走进来,凑近一看,眉头立刻锁紧:“你怎么把这个案子翻出来了?这老徐死的那叫一个憋屈。” “当年没查明白?”阎政屿抬头问道。 赵铁柱“啪”的一声把搪瓷缸撂在桌子上,震的缸里的茶水都晃了晃:“悬案,而且还是个该死的密室!”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节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声音不由得提高:“当时是店里的伙计报的案,那小子照常去上工,结果店门从里面反锁了,怎么拍门都没人应。” “你也知道那铺子的格局,大部分门脸儿都是这样,”赵铁柱比划着:“前头卖鱼,后头隔出个小间,老徐平时就住那儿,虽说他偶尔睡过头,可那破木板墙根本不隔音,往常伙计在门外喊两嗓子就能把他吵醒。” “可那天邪了门了,”赵铁柱压低声音,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清晨:“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动静,觉得不对劲,赶紧叫来街坊把窗户砸了。” “结果一进去,”赵铁柱跟说书似的,声情并茂:“就看见老徐整个人被塞在鱼缸里,那模样……” 徐富根的铺子离派出所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这周围的街坊邻居,谁没去他那买过几条鱼。 虽说这人脾气差了点,可终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面孔,突然落了个这么凄惨的死法,任谁听了,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赵铁柱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才继续开口:“你说说,到底多大仇,非得这么折腾一个死人,老徐这人虽说平时不怎么样,但这死法也忒作践人了。”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确定要查这个案子吗?时间过的太久了,可不好查啊……” 阎政屿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窗外的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查。” “既然答应了李所,总得有个交代。”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锐利:“这个案子我当年也参与过,还算是比较熟悉的,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查,哥就陪你走一遭。” 阎政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敲击着,他忽然问道:“当年的门锁,确定是从里面闩上的?” “千真万确,”赵铁柱回答的异常肯定:“木制门板,老式门闩,我们检查的时候还完好无损,窗户也是从里面扣死的。” 阎政屿的眼底闪过几分思索:“一个浑身湿透的尸体,要从外面运进来,再塞进鱼缸,还要把现场布置成密室……” 他突然回眸,问赵铁柱:“这么大费周章,说明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徐富根熟悉的人,徐富根身体肥胖,想要搬动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他周围可有什么身高体重力气大的人吗?” “没有,”赵铁柱的脸色略沉:“案发的时候是85年,那会儿日子过的也算不上多好,大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像老徐这样吃的满脸肥肠的,找不出来第二个,他常往来的人里面更是一个壮实的都没有。” 这就有些难办了,嫌疑人都无法锁定,怪不得成了个悬案。 阎政屿略一沉吟:“要不先去现场看看?” 赵铁柱爽快的应声:“行。” 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穿行在青石板的街巷间,不过十分钟光景,就在一处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个年代,封建迷信的人还是挺多的,徐富根死了以后,这个鱼档就闲置了下来,没人再敢重新开个铺子什么的,都说徐富根死的蹊跷,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够听到鱼缸里的扑水声。 眼前的铺面早已经破败不堪,木门歪斜的挂着,锁头锈迹斑斑,上面结满了蛛网。 赵铁柱费力地拧开锁,“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腥臭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后退。 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里面的空气。 铺面不大,但鱼腥味却像是渗进了每一寸木料,即便五年过去,那气味依然浓烈得化不开,仿佛徐富根昨日还在这里操刀杀鱼,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鱼篓,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 铺子里头的光线很暗,阎政屿打着手电仔细的探寻,外面的鱼档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阎政屿前往了徐富根生前居住着的狭窄隔间。 就在墙角堆放杂物的位置,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那里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通风口,隐藏在蛛网之后,外侧的铁栅栏已经腐蚀生锈。 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柱子哥,你来看看这个。” 赵铁柱猫着腰钻了进来,顺着阎政屿手指的方向看去:“哦,你说这啊,当时我们也发现了,不过这么小的一个通风口,连个半大的孩子都很难钻过去。” 他们当年对嫌疑人进行了侧写,推测对方应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性,毕竟要把徐富根这么一个胖子从河里捞起来,再运回店里塞进浴缸,没一把子力气可干不了。 嫌疑人不可能杀完人后在里面闸上门,再从这个通风管道出去的。 阎政屿用卷尺仔细测量了一下通风管道的尺寸,眉头微蹙:“长宽都不到三十公分,但是你看……” 他手指着通风管道边缘,几处细微的刮痕:“这里确实有人动过。” 赵铁柱蹲下身,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你说的有道理,可这尺寸除非是个七八岁的娃娃,否则根本不可能……” “可如果就是个小娃娃呢?” 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被投入了静湖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一个孩子,在凶手的指使下在里面锁上门,再从通风管道爬出去。”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可哪家的孩子会……” “也许是胁迫,也许是诱骗,”阎政屿的目光变得幽深:“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谋杀,凶手只需要告诉他,这是在玩一个秘密游戏……” “谁在里头?”店铺外面传来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这铺子里头闹鬼啊,赶紧出来吧。” 赵铁柱快速走了出来,门口站着一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喊了一声:“吴阿婆。” “是赵公安啊,”吴阿婆浑浊的双眼落在他身上:“你们这是干啥嘞?” 阎政屿紧随其后赶来,听到问话后回答道:“查案子。” “公安同志!可不能再查了!”吴阿婆惊恐地后退,双手合十连连作揖:“那是河神爷显灵了啊!徐富根死的那天晚上,整条河都在冒血水!” 吴阿婆惊恐的叫喊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群众,一个老汉颤抖着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那徐富根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鱼鳞,嵌在肉里,撕都撕不下来,他嘴里还塞着一条鲤鱼,尾巴还在外面,一甩一甩的,活着嘞!” 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珠子都变成鱼眼了。” “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肯定是被水鬼拖到河底去了。” “杀鱼杀多了,这是遭了天谴啊!河神爷派鱼精来索命了!” 阎政屿听得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制止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吴阿婆突然抄了把扫帚往他们身上打:“赶紧走,赶紧走,别查了!” “鲤鱼精来索命了,你们再查下去,恐怕要连累整条街啊!” “这几年铺子锁了,一直没啥事的,万一要是再惊动了河神爷……” 两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护送”到巷口,身后还传来吴阿婆满是愤恨的声音:“老婆子我就在这守着,你们别想再惊扰何神爷!” 赵铁柱拍了拍身上的灰,苦笑了一声:“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因为这群街坊邻居对于传言中鱼精的害怕,致使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的进展。 关于那个可能钻过通风管道的小孩的线索,也一无所有。 这天,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大眼儿瞪小眼儿呢,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敲响了派出所的门:“李国栋同志在吗?有你的包裹。” 李国栋看着这来自红旗镇派出所的感谢信,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他全部看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又难得的沉默了起来。 原来这包裹是红旗镇派出所的所长周大民寄来的感谢信和奖金,信中用热情洋溢的官场套话,高度赞扬了滨河派出所,特别是阎政屿同志在破获跨省拐卖案中的突出贡献。 当时阎政屿把那一拨人贩子压到了他们红旗镇派出所里,周大民是想要独吞这个荣誉的,但阎政屿不愿意吃亏,硬逼着他拿出3000块钱的奖金。 周大民即使肉痛,也不得不答应,毕竟只要拿下这个荣誉,他的升迁就指日可待了。 可他哪里知道,阎政屿又闷声的干了大事,把那积压了三年的王玲玲案给办了,被市局当作典型大力宣传,让他们这些下面的派出所都向阎政屿学习。 周大民这下就坐不住了,再也不敢独占功劳,老老实实的把一切上报,甚至还自掏腰包把奖金加到了4000块。 李国栋捏了捏那个装着奖金的厚厚信封,起身走向阎政屿的办公桌。 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新来的小年轻,本事倒是真的大。 这才来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送进去将近十个人了。 第14章 李国栋一走开,原本安静的办公室里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同事们纷纷围到阎政屿的办公桌前,七嘴八舌的讨论那个厚厚的信封。 赵铁柱用手肘碰了碰阎政屿,咧着嘴笑:“可以呀,小阎,你这是闷声干大事啊,拿了这么多奖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就是,”旁边的女警袁佳慧接过话头:“可得请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听说来了新厨子,红烧肉做的特别地道……”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阎政屿轻轻颔首:“好,下班以后我请大家。” 傍晚时分,一行人再次走进了国营饭店,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熟悉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这次来接待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服务员,动作麻利的给他们安排了个大圆桌。 就在点菜的时候,阎政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后厨的方向,透过晃动的门帘缝隙,他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上次见过的女服务员正吃力地端着沉重的托盘,她没有再继续出来上菜,只是在后厨的范围内活动着。 这次她身上的伤更重了,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脚步也有些蹒跚,左腿明显的不敢着力。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阎政屿还是清楚的看见,她挽起的袖口下,原本青紫的淤痕已经蔓延成大片深色,手腕处还多了一道结痂的划伤。 “同志,在看什么呢?”新来的服务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帘恰好落下,遮住了那个艰难移动的身影。 阎政屿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点了几个招牌菜,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后厨的那个服务员,我记得上次来她还在大堂呢,这回怎么不出来了?” 年轻服务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朝后厨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您是说素琴姐啊……她今天在后厨帮忙。” 这时后厨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年轻服务员脸色发白,强撑着笑意解释:“最近店里忙,素琴姐总是毛手毛脚的……” 阎政屿的视线扫过服务员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放得更轻:“她手上的伤,看起来不像是干活时不小心弄的。” 年轻服务员的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勉强笑道:“您说笑了,在饭店干活难免磕碰,您点的红烧肉马上就好,我这就去催菜。” 听到后厨传来的动静,赵铁柱第一个站了起来,眉头紧锁:“这动静不对劲。” 阎政屿已经起身朝后厨走去,其他几个警察也纷纷跟上,年轻服务员惊慌地想阻拦:“公安同志,后厨地滑,你们还是……” 赵铁柱一把掀开门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黄素琴跌坐在一地碎瓷片中,双手被割破的地方正渗着血,她单薄的工装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淤青。 后厨其他员工都低着头默默干活,没有一个人敢往这边看。 听到脚步声,黄素琴惊恐地抬起了头,凌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额角的新伤。 “别过来!”她突然尖声叫道,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碎瓷片割破了她的裤子,在腿上划出新的血痕:“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求你们快走吧。” 女警袁佳慧快步上前,在黄素琴面前缓缓蹲下,她没有贸然触碰对方,而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轻柔得像春风:“黄素琴同志,让我看看你的手,伤口需要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黄素琴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缩,破碎的瓷片又在她腿上划出几道血痕:“走!你们都走!” 她声音嘶哑,双手胡乱挥舞着:“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就是……不小心摔了。” 袁佳慧没有退缩,依然温声劝慰:“你看,我们这么多同志都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可袁佳慧的这话却让黄素琴越发的崩溃了,她双手死死的捂住脸,浑身颤抖的厉害,泪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渗出。 袁佳慧试图递过手帕,她却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猛地拍开了袁佳慧的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节 “别管我,都是我自己的错,”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需要帮助,你们都走吧……” “公安同志,”此时,墙角一个正在切菜的男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素琴姐就是不小心打碎了盘子,然后摔了一跤,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各位公安同志啊。” 他边说边朝黄素琴使了个眼色,就在袁佳慧试图再次靠近时,黄素琴突然抓起一片锋利的碎瓷片,死死的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走!都走!”她嘶声喊道,瓷片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道血线:“再不走我就......” 整个后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屏住了呼吸。 “我们这就走,你先把瓷片放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阎政屿压低了声音,比往日更柔和了几分,目光中带着恳切的关怀:“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黄素琴的手抖得厉害,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死死盯着警察们,直到确认他们真的在后退,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袁佳慧红着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赵铁柱轻轻拉住了。 一行人缓缓退出后厨,在门帘落下的最后一刻,阎政屿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黄素琴颓然松开手,瓷片“哐当”一声落了地。 回到大堂,赵铁柱愤愤不平的呵道:“你说这叫什么事,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却帮不上什么忙。” 袁佳慧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她明明满身是伤,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帮助她……” “她在害怕,”阎政屿轻轻说了一句,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后厨里那么多员工都毫无反应,这不是简单的家暴,我们贸然帮助,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黄素琴同志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同意,”赵铁柱立即响应:“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这样,分班次,早晚各过来一趟,总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不会再继续伤害黄素琴同志。” —— 夜幕初垂,阎秀秀知道哥哥晚上不回来吃饭,便没去菜场,只在巷口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一边温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正读到兴头上,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呀?”阎秀秀警惕地问。 “秀秀,是妈。”门外传来杨晓霞熟悉的声音。 秀秀不疑有他,放下书本就去开门。 谁知门闩刚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父亲阎良竟从母亲身后猛地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新鲜的淤伤,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啪!” 阎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秀秀脸上,打得她踉跄后退。 “你爹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独食!”阎良咆哮着,转身就开始在屋里疯狂翻找:“钱呢?把钱都拿出来!” 杨晓霞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如纸:“他爹,你别这样……秀秀还是个孩子……” “闭嘴!”阎良一脚踹翻墙角的米缸:“要不是你把工资都给了那个白眼狼,老子能落到这地步?” 阎秀秀哭着去阻止,这个家是她和哥哥辛辛苦苦布置的,她不想被阎良给砸了:“爸,我真的没钱,钱都在哥那,哥每天都只给我一块钱菜钱,没有多的了,家里面也没有钱,你别找了……” “放屁!”阎良一把扯开抽屉,把里面的书本全掀在地上:“那小子当上警察能没钱?肯定都被你藏起来了!” 杨晓霞不但没有阻止丈夫的暴行,反而扑到阎秀秀面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泪流满面地哀求: “秀秀,妈求你了……要是真有钱就拿出来吧……你爸欠了赌债,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把他的手脚给砍了……”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秀秀的皮肤里,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妈,我真的没有……”阎秀秀疼得直掉眼泪,试图挣脱母亲的手:“哥给我的钱都用在买菜上了……” “你胡说!”杨晓霞突然尖声打断:“你哥每个月工资那么多,我的工资也全部都给他了,怎么可能只给你这么点?你是不是也想学他那样不管你爸的死活了?”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很快惊动了整栋筒子楼,邻居们纷纷打开门探出头来,有人站在走廊里张望,有人聚在楼梯□□头接耳。 昏黄的灯光下,一扇扇门后露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脸孔。 阎良见状更加暴躁,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矮柜:“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阎政屿和赵铁柱刚踏进筒子楼的院子,就听见里面闹哄哄地围了一群人,男人的怒骂混着女人的哭喊从人堆中心传来,格外刺耳。 “是你们家!”赵铁柱脸色一变,拨开人群挤进去。 阎良扭头看见阎政屿,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哟,大儿子回来了?快把你工资……” 话没说完,阎政屿已经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看似轻巧的动作,却让阎良痛得松开了阎秀秀。 “哥!”阎秀秀扑过来躲在阎政屿的身后,小脸上满是泪痕,“他们非要我交钱……” 杨晓霞看到阎政屿回来,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冲过来,死死的拽住阎政屿的手臂:“你爸他欠了五六千块钱的债,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剁他的手脚啊!” “妈求你了,你把这钱拿出来吧……”她说着话,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阎政屿拖住杨晓霞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声音沉的发冷:“你和他离婚吧。” “离婚?!”这两个字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在杨晓霞的耳朵里,将她整个人都给砸蒙了,她愣了一瞬后,拼命的摇头:“不行不行,怎么能离婚呢?不可能离婚的……离了婚的女人就完了……” 她不敢想象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更不敢想象独自面对余生的艰难。 “不离婚当然可以,”阎政屿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不掺杂任何的情绪:“那就等着讨债的上门,看他被活活打死,给他收尸吧。” “或者,”阎政屿稍作停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丧偶也行。” 第15章 “丧偶也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连最八卦的邻居都屏住了呼吸,杨晓霞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 阎良醉醺醺地想要站起来,却在触及阎政屿的眼神时僵住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他见过的那些亡命之徒。 “你……你敢……”他的声音在发抖。 阎政屿不再看阎良,转而望向杨晓霞,语气平淡的说道:“两条路,要么离婚开始新生活,要么继续留在他身边,等着某天他突然意外死亡。” 他弯腰拾起地上被撕碎的作业本,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赌场的人动手很快,通常选在夜里,等发现的时候,大概率人已经在河上漂着了。” 杨晓霞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上仿佛有重锤在打击,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阎政屿的这话让她无比的恐惧,这恐惧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冷意,一直渗透到了骨头缝里去。 杨晓霞仿佛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瘫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狭窄的走廊上冲撞:“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哭她悲惨的人生,她哭她绝望的命运,这哭声里浸透着她半生的委屈。 她只是一个女人,为什么都要逼她?! 阎政屿把阎秀秀拉过来,让她进屋,最后再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夫妻俩:“这周末之前给我答复,过了时间,我就当你们选择第二条路。” “阎!政!屿!” 神魂几乎都快要被撕扯成两半的杨晓霞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冲到了阎政屿的面前,她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 那张原本满是苦相的面容,此刻竟然狰狞到扭曲:“为什么逼我?是不是非得我死到你面前?!” 阎政屿捏住杨晓霞的手腕,逼迫她松开,他看着她凝满泪水的双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你如果非要和阎良做一对亡命鸳鸯,我也不阻拦。” 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杨晓霞顿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发疯似的扑向走廊栏杆,一条腿跨了上去。 “你再逼我……”她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整张脸:“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公安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娘的!” 阎政屿却轻轻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是二楼,跳下去最多摔个半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日里的寒风:“到时候你就只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身上会长满褥疮,蛆虫在烂肉里钻来钻去……” 他展开双臂,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要是真想跳,请吧。” 杨晓霞浑身僵住,哭到一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骑在栏杆上面进退两难,下来也不是,跳下去也不是。 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那单薄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凄凉了。 杨晓霞低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又回头瞥见阎政屿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终于还是颤巍巍地把腿收了回来。 “好……好……”她踉跄着落了地,声音嘶哑:“我明白了。” 曾几何时,这个儿子永远会在她挨打挨骂的第一时间冲出来护着她。 可现在…… 儿子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当年她偷偷交换孩子的事情,彻底的和她离了心,哪怕她真的去死,也不管她了。 罢了,罢了,都是她当初做下的孽。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就不能再继续失去丈夫。 都是报应。 杨晓霞惨笑一声,蹒跚着搀扶起阎良,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屋子里头她的女儿,阎秀秀。 阎良早已经被阎政屿给打怕了,当着阎政屿的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有阎政屿不在家的时候,对着妻子女儿作威作福。 走到楼梯拐角时,杨晓霞突然回头,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屿,妈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能帮帮你爹?” 阎政屿站在走廊尽头,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不能。” 杨晓霞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没再说话,只是扶着呜咽的阎良,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赵铁柱挥散了看热闹的邻居,走到阎政屿身边,递给他一支烟:“这么对你爹妈,是不是太狠了?” 阎政屿没接烟,目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柱子哥,若是你见到一只羊非要往狼窝里钻,是拦着它,还是由着它去送死?” “可那是你亲爹妈……” “亲爹妈”三个字让阎政屿有片刻的失笑,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长痛不如短痛。” 赵铁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这性子啊……太硬。” “软过,”阎政屿轻声说着,目光扫过屋里被打翻的家具:“可人善被人欺,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走出筒子楼的院门,杨晓霞的脸上就挨了阎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没用的东西,你看你养的好儿子!” 杨晓霞捂着脸,瑟缩着不敢抬头,只期期艾艾的说道:“要不咱们回村里一趟,找亲戚们凑凑,看能不能筹一点……” 阎良凶狠的瞪了她一眼,可却也别无他法:“死女人!”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节 当年因为杨晓霞应聘上了纺织厂的女工,在城里分了房,他一个庄稼汉,竟也成了城里人了。 他们一家子在村里搬出来之前,他在村子里头摆了整整三桌酒席,席间乡亲们羡慕的目光,奉承的话语,现在都是他在酒桌上最爱提起的荣光。 可现在却要灰溜溜的回去借钱,阎良只觉得脸上臊的慌。 两人先是去了村东头的堂兄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插门栓的声响。 “他叔,我们遇到难处哩……”杨晓霞隔着门哀求。 门缝里传来堂嫂的冷笑:“赌债也是债?咱们种地的钱都是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可经不起这么糟践!” 接连走了五六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指桑骂槐。 有个本家侄子甚至直接拎着粪叉站在门口:“叔,您要再往前一步,可别怪侄儿不客气!” 夜色渐深,两人瘫坐在村口老槐树下。 阎良突然揪住杨晓霞的头发往树上撞:“贱人!都怨你,非要让那个小杂种去念书!” 他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杨晓霞满脸:“要不是你非要供他上学,他哪能当上警察?哪敢这么跟老子叫板!” 杨晓霞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哀鸣。 “现在好了,”阎良狠狠把她掼在地上,指着村外的方向:“养出个白眼狼,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个丧门星!” 月光惨白地照在杨晓霞青紫的脸上,她望着丈夫扭曲的嘴脸,突然想起儿子那句冰冷的“丧偶也行”。 —— 次日清晨,阎政屿早早来到派出所,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鱼缸沉尸案的卷宗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赵铁柱看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摇头:“昨天晚上没睡好?” 其实也能理解,谁遇到这么一对儿糟心的父母,恐怕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阎政屿没有抬头,手指沿着现场照片上鱼缸的轮廓缓缓移动:“我在想,凶手为什么非要选择鱼缸。” “显眼呗,”赵铁柱不假思索:“摆在店铺正中央,谁进来第一眼都能看见。” “不单单是这样,”阎政屿翻开尸检报告,指尖点在肺部检验出河沙那一行:“先把人溺死在河里,再费劲搬回店里,塞进鱼缸……” “这太反常了。” 赵铁柱吸了口烟,目光沉沉:“可能凶手的想法,就是常人没办法理解吧。” “不对,”阎政屿突然抬头,眼底闪着异样的光:“也许我们都想错了。” 他抽出那张标注肺部检出河沙的验尸报告,平铺在桌面上:“所有人都认定徐富根是在河里溺亡后被移尸鱼铺,但有没有可能……”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河沙”二字上:“他根本就没去过河边?” 赵铁柱愣住了:“可这河沙……” “凶手只需要一个水桶,”阎政屿语速渐快:“从河里打一桶水,故意多盛放一些河沙,把徐富根的头按进去,同样能造成溺亡,同样会在肺部留下河沙。” 赵铁柱恍然大悟:“所以根本不存在移尸?第一现场就是鱼铺?” 他激动的在原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嘎吱作响:“怪不得当年把青川河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第一现场,原来竟是灯下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人。 当年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案的鱼铺伙计。 “立即查那个伙计的下落。”阎政屿合上卷宗。 然而调查结果令人失望,这个名叫孙老四的伙计在案发后不久就离开了县城。 赵铁柱走访了所有可能知情人,得到的都是摇头。 “有人说他去北方打工了,也有人说他去了邻省,”赵铁柱疲惫地抹了把脸:“五年了,根本找不到踪迹。” 那是八五年,铁路客运尚未实行实名购票,长途汽车更是随到随走,想要找一个消失五年的人,谈何容易?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 三天期限转瞬即至。 这日黄昏,寂静的小巷突然闯进四五个彪形大汉,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开阎良家的木门,铁棍重重敲在门框上:“阎老癞,钱呢?” 阎良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裤子都没穿利索就跪倒在地:“虎哥……再……再宽限两天……” “宽限?”刀疤脸一脚踩在他背上,恶狠狠的说道:“赌场的规矩你不懂?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留下一只手!” 杨晓霞慌慌张张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刚借来的两百块钱:“各位大哥,我们先还这些……” 刀疤脸一把打飞钞票,揪住她的头发:“这点钱,够塞牙缝?” 就在这时,阎良突然眼珠一转,猛地将杨晓霞往前一推:“虎哥,我把她卖给你,这婆娘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能干活,顶……顶债够了吧?” 第16章 杨晓霞被推的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了地上,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好似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的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晌,她一寸一寸的转过了头。 丈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时谄媚到有些扭曲,竟让她开始作呕。 “阎良……”杨晓霞的声音轻的仿佛要碎掉:“你还是人吗?” 虎哥回过神来,不屑的扫了一眼杨晓霞,嗤笑一声:“就这老菜帮?白送给我都嫌硌牙!” “能的,能的,她能的!”阎良跪在地上往前爬,双手死死地拽住虎哥的裤脚,好像是在推销一个商品一样:“她会做饭,会洗衣,什么都能干……” “哈……哈哈……” 杨晓霞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有些压抑,随即失控般扬起,越来越癫狂。 她仰着脸,大张着嘴,笑得浑身颤抖,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可那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却抵不过心里的苍凉。 “阎良……阎良啊,”杨晓霞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扯出来:“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要把我给卖了……?” 阎良却不看她,只搓着手,换上一种谄媚到近乎于卑贱的笑容,凑近那刀疤脸:“虎哥,虽然她年纪不小了,但手脚利落,还能生养,而且她还是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有180块钱的工资,你留着她,不比砍了我的手脚有用处的多。” 虎哥浑浊的目光在杨晓霞的身上逡巡片刻,像是在打量着一个货物一样,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罢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人,我就留下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的抽走了杨晓霞全部的力气,她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下一瞬,一股阴寒彻骨的恶意骤然间席卷了杨晓霞的全身,阎良抓着她的头发,按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的磕在虎哥的脚背上。 “还不快谢谢虎哥?谢谢虎哥收下你。” 扑面而来的阴森刻毒,让杨晓霞重重打了一个哆嗦,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她像是一具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由着阎良为所欲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写下了买卖的契约,眼神空洞的看着阎良在上面按下鲜红的手指印。 阎良接过虎哥手下递来的几沓钞票,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甚至没再看杨晓霞一眼,嘴里就开始嘟囔:“之前那几把只是我手气不好,这一次,我一定能连本带利的赢回来!” 方才凶神恶煞的虎哥,此刻却非常熟稔的搭上了阎良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哈哈的笑着说:“行!老阎,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正巧了,我这回还是开车出来的,一会儿直接把你载过去,省的你走路了。” 他拍了拍阎良的肩头,语气亲热,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等到了那儿,你手风要是顺了,赢了钱,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呀。” 阎良闻言,脸上立马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笑,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新得的钞票,连声应和着:“虎哥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您放心,一定!一定!” 而杨晓霞则被虎哥的两个手下粗暴地拖拽着,扔进了一辆破旧面包车的后座。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前停了下来,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烟臭,汗味儿,以及廉价酒精味儿的浑浊热浪就涌了出来。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着的灯泡在浓重的烟雾下散发着暗黄色的光,大大小小的赌桌杂乱的散布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上面堆满了皱皱巴巴的钞票和阎色各异的筹码。 骰子的碰撞声,牌九的摔打声,赌徒们的狂欢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门一开,阎良就仿佛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儿,双眼中立刻迸发出了贪婪的光,直奔那牌桌而去。 在路过杨晓霞身边时,阎良的手臂甚至擦到了她的衣袖,可他步履未停,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赌桌,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留给杨晓霞。 杨晓霞被粗暴地推进仓库后面一间杂物室,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几乎让她窒息。 虎哥没多看她一眼,只用拇指朝角落指了指,对一个手下说:“带她去换身衣服,把这堆茶水端出去。” 那手下扔给她一件沾着油污的旧围裙,和几个热水瓶。 杨晓霞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虎哥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还等着八抬大轿请你?” 他慢慢踱过来,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男人把你卖给我,不是让你来当菩萨供着的,看见外面那些赌桌了吗?从今天起,你每天白天去纺织厂上班,晚上就来这里给他们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你每个月180块钱的工资也得交到我手里。” 虎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杨晓霞的侧脸,俯下身压低的嗓音,带着蛇一般的寒意:“别想着不来,或者逃跑,毕竟你男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到时候是卸你一条腿,还是让你直接沉到河里去,你自个儿掂量。”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抗或选择的余地,转身便走入了喧嚣的赌场。 杨晓霞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围裙布料。 远方传来阎良在赌桌上亢奋的叫声,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她最终默默地系上了围裙,提起沉重的水瓶,推开门,走进了乌烟瘴气的黑暗里。 当杨晓霞侧身为一个满眼血丝的赌客倒水时,一只粗糙的手突然在她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杨晓霞浑身一僵,热水险些泼出来。 “哟,新来的?手挺滑嘛。”那赌客咧着一嘴黄牙,混浊的眼珠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她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却撞到了身后另一个男人。 “急什么呀,妹妹?”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一只手不经意地在她后背滑过。 哄笑声在周围响起,在这些赌徒眼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个销金窟里一件新奇的,可以随意调笑的玩物。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胶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艰难,杨晓霞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出那片厂区的。 直到她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床上,才捂着被子呜咽的哭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下工的笛声拉响,女工们如潮水般涌出厂房大门,杨晓霞却逆着人流,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去虎哥那里?去了,就是继续那无休止的屈辱,继续在那些肮脏的手和目光下战栗。 她眼前闪过昨晚那些不怀好意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能再去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是走向那个令人窒息的魔窟,而是朝着阎政屿宿舍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越跑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污秽都甩在身后,肺里火辣辣的,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径直冲到一扇熟悉的门前,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褶皱的衣服,抬手就用尽全力敲门。 “咚咚咚——”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门后的阎秀秀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气喘吁吁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妈?你怎么……” 杨晓霞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严秀秀的胳膊,焦急不已的问:“你哥呢,他在哪?” 正在厨房炒菜的阎政屿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杨晓霞这番模样,他饶有兴致的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杨晓霞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所有的委屈都在一这一刻被彻底的宣泄:“你……你爸他把我卖了!” 阎政屿眼睛一亮:“你去过赌场了,你知道在哪?” 如今正是除六害的期间,黄赌毒都被严厉打击,治安管理也是派出所的任务,只不过这些人太狡猾了,设立赌局的地方总是变,在阎政屿入职之前,派出所跑了好几次都没逮到人。 杨晓霞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哭得难以自抑,听到阎政屿这番话,她愣了一瞬,带着浓重的鼻音,下意识地应道:“我……我知道地方。” 阎政屿瞬间放下了锅铲,转身就朝外面走去:“走,带我去。” 同一时间,赌场阴暗的杂物间里。 “砰”的一声,阎良被虎哥的手下狠狠掼在水泥地上,还没等他痛呼出声,虎哥已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阎良!”虎哥的咆哮声震得墙壁仿佛都在颤抖,唾沫星子混着浓重的烟臭喷在他脸上:“你他妈送来的好婆娘,她跑了!还给老子留了字条,说要去告公安!” 他另一只手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阎良脸上,那力道像是扇了一记耳光。 “老子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地方,就因为你,又得挪窝!这么多兄弟,这么多家伙事,你当是过家家吗?!” 极度的恐惧让阎良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涕泪横流地辩解:“虎……虎哥……不关我的事啊,一定是那臭娘们自己发疯,我……” “闭嘴!”虎哥猛地将他甩到墙角,阎良的后脑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人是你卖来的,债是你欠下的!”虎哥俯视着他,眼神阴鸷得如同看着一摊死肉:“现在她跑了,还要去报警,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啊?!” 他根本不给阎良回答的机会,直接对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阎良的左手,将他的手掌粗暴地摊开压在了一个破木箱上。 阎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拼命挣扎:“虎哥!饶命……饶命啊!钱我一定还!我一定……” 虎哥面无表情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里。 “你这条命,不值钱,”他声音低沉,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今天,就先留你一根指头,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刀光猛然落下。 第17章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狭小空间里的空气。 阎良的左手小指应声而断,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溅在肮脏的地面和墙壁上。 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只剩下不成调的嘶嚎在喉咙里滚动。 虎哥看到阎良这副烂泥般的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未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一脚踩在阎良变了形的左手上,碾磨着断裂的指骨,眼中戾气翻涌:“都是你这个废物干的好事!” 今儿个杨晓霞那臭婆娘到了点儿没来,他的手下没找到人,反而在杨晓霞昨天穿过的围裙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竟然写着她儿子是公安! 虎哥知道阎良有一个儿子,现在二十来岁,差不多也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了,不过具体做什么的,他倒还是真不太清楚。 若是真的当了公安,那他现在就是惹上大麻烦了。 虎哥在这道上混迹多年,深知民不与官斗,更不愿轻易招惹穿制服的,为了一个这么半老徐娘,惹上整个派出所的公安,这笔买卖,太不划算。 可也没有人敢这么耍他,好好的一个场子就这么被毁了,总得有人要付出代价。 此时的阎良已经气若游丝,连呻吟都快要发不出来了,虎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啐出一句: “妈的,真晦气!” 他将砍刀随手扔给手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点,对着地上不断翻滚的阎良冷冷道: “把他,和这脏东西,一起扔出去,别弄脏了老子的地盘。” 赌场内部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筹码散落一地,与喝剩的酒瓶,踩碎的烟头混杂在一起。 赌徒们已经被驱离开了,只剩下打手们正手忙脚乱的将重要物件扔进几个大麻袋,桌椅被粗暴的推倒,现场混乱不堪。 “快!手脚都他妈的利索点!” 虎哥烦躁的催促着,眼神阴鸷的扫过空荡的赌厅,心头阵阵火起。 他苦心经营的据点,因为一个女人的纸条和可能的公安儿子,不得不再次舍弃。 而此时,仓库外的夜风中,阎良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瘫在冰冷的泥地里。 左手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未曾包扎的手指不断的渗出血水。 他试图蠕动身体,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绝望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野的寂静,数道强烈的手电筒光柱如利剑般刺破了黑暗,精准的笼罩在他的身上。 阎良被强光刺的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的看到一群深色制服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迅速而有序的分散开,形成包围的姿态。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正朝着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人越走越近,轮廓在逆光中逐渐清晰。 当看清那张年轻刚毅,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庞时,阎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住了。 是阎政屿!他的儿子! 求生的本能,让阎良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救……救我……” 阎政屿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他垂眸看着地上这个血污满身,如同烂泥般的男人,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别喊了,还死不了。” 让王建民这个老头帮忙处理阎良后,阎政屿跟着其他警员们直奔仓库后门而去。 仓库内,虎哥刚把一个装满钱的铁皮箱合上,正准备下令撤离,仓库后门却在这时被人猛然撞开。 “警察!全部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瞬间驱散了内部的乌烟瘴气,将惊慌失措的赌场人员和散落一地的赌具照得无所遁形。 “操!这么快!”虎哥脸色剧变,反应极快地伸手就往后腰摸去。 但一道黑影比他更快,阎政屿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一记凌厉的擒拿,瞬间将虎哥的手反拧到背后,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脊梁上,将其死死压在地面。 那把虎哥准备拿起来行凶的砍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老大!” “跟你们拼了!” 几个负隅顽抗的手下还想继续冲上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赵铁柱眼神一凛,果断抬起配枪,对着仓库顶棚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打手们被这声巨响震慑,脸上嚣张气焰尽褪,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动弹不得。 “双手抱头!蹲下!”赵铁柱枪口朝下,声音冷硬如铁。 在枪声的威慑之下,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这群人哆哆嗦嗦地照做,被训练有素的警员们反剪双臂,一个个干脆利落地按倒在地。 整个清剿过程如雷霆扫穴,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片刻之前还乌烟瘴气的赌窝便被彻底荡平,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与手铐锁死的咔哒声。 虎哥被两名警员从地上架起,他脸上横肉抽搐,死死瞪着阎政屿:“是你......阎良的种!”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在这片地界上经营多年,最后竟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一股血气就直冲脑门。 “好,好得很!”虎哥突然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老子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他死死盯着阎政屿,像是要将这张年轻的面孔刻进骨子里。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和狠毒:“这个仇,我记下了。” 阎政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浅:“带走。” 夜色已深,派出所里的灯光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昏黄。 完成清点工作后,所长李国栋看了看表,虽然疲惫,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他用力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今晚的行动,漂亮!这个扎在我们心头这么久的钉子总算被彻底拔掉了,大家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审讯工作明天继续,所有人放半天假,下午再来上班。”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轻松的欢呼。 一位岁数比较大的民警径直走到阎政屿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赞许:“小阎,真有你的,我们之前盯了那伙人半年多,回回都让他们溜了,你这一来,直接就连窝端了啊!” “了不得啊,”王建明摘下自己的老花镜,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欣赏:“我刚还跟所长说,这新来的小伙子是个福将,更是个干将,找到窝点,部署行动,胆大心细,是块好材料。” 几个年轻同事也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太牛了,这下咱们所可在局里露大脸了。” “就是,你刚才带人往里冲的那个架势,真看不出是刚来的。” 阎政屿被同事们围在中间,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他谦逊地摆了摆手:“是大家配合得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国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欣慰地点点头,等到人群稍散,他才快步上前,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阎政屿。 “小阎,”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今天干得确实非常出色,不过……你父亲那边,伤势不轻,你……” 月光下,阎政屿沉默一瞬,随即轻轻摇头:“所长,我没事。” 阎良这种人,赌性入骨,死性不改,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反而是种好事,最起码没办法再祸害人了。 他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李国栋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理解的叹息:“好,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在阎政屿一行人突袭城郊赌场的同一时间,国营饭店的后厨里,正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节 膀大腰圆的庞有财手中的擀面杖带着风声落下,重重砸在黄素琴单薄的脊背上。 黄素琴踉跄着扑倒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呻吟溢出嘴角。 庞有财一把揪住黄素琴的头发,迫使她抬起脸来,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挤出狰狞的冷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素琴脸上:“那些公安不是要给你撑腰吗?不是天天在饭店外头转悠,就等着抓我的把柄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人呢?一个都没来了,看来他们也没有那么想帮你嘛。” 庞有财拽着黄素琴的头发往墙上撞,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力道:“你倒是喊啊,像上次那样把他们都招来啊,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可黄素琴却始终一言不发,就仿佛从未感觉到疼痛一样。 后厨里其他员工都低着头,切菜声,炒菜声依旧,始终没有人敢往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庞有财打累了,终于松开手,他喘着粗气抹去额头的汗珠。 黄素琴这才缓缓从地上支起身子,她用手背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污,露出底下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打够了吗?”她的声音嘶哑:“打够了,就把钱给我。” 第18章 从派出所离开, 阎政屿径直去了卫生院,阎良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了,此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 正在沉睡。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杨晓霞就坐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 她佝偻着背, 一动不动, 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良那张浮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曾经也生出过几分情意,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阎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杨晓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男人,昨天把她推出去抵债,现在却又睡得这么安稳。 可他凭什么?!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 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 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 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 一桩桩, 一件件, 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 “这样,我就又会变成那个事事为你着想,处处都听你话的好儿子,”阎政屿故意拖长尾音,注视着杨晓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不是?” 杨晓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尖叫着打断阎政屿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你去自首吧,”阎政屿突然开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是你的儿子。”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挑明了。 杨晓霞颓然失力,身体顺着墙角滑落了下来,最后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生不出儿子,似乎是女人的原罪。 杨晓霞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在日日以泪洗面,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摸着空瘪的肚皮,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一个儿子来。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几乎能够把人给戳死,“绝户头”,“断子绝孙”,这样的字眼伴随着他们一家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即使她和姐姐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可依旧阻挡不住那些伤人的话。 母亲的悲剧,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日日夜夜的缠绕着杨晓霞,所以她如同着魔了一般,迫切的渴望自己能够生下一个儿子。 可当她初初显怀时,村里的稳婆摸着她的肚子,摇着头说:“是个闺女。” 又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刻,杨晓霞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在冷眼和嘲笑中,麻木的度过余生。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她偷偷藏下一袋稻米,求稳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让杨晓霞看到了新的希望。 住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怀的是个儿子,更巧的是,她们怀孕的日期也是极其的接近! 杨晓霞翻出压箱底的嫁妆,把它们全部塞进稳婆的手里,换来了一个承诺。 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临盆的那天,杨晓霞毫不犹豫的灌下了催产药。 村子里条件落后,就只有这么一个稳婆,两个即将分娩的女人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土房里。 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互换了命运。 随着阎政屿逐渐长大,脸型却越发的像牛棚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晓霞日日提心吊胆,就害怕被人发现不是亲生的。 可没过几年,住在牛棚里的那对夫妻竟然被平反了,上面来了人,亲自把他们接出了那个破旧的牛棚。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村口,杨晓霞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 二十三年了啊。 这些年来,她把这个秘密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要相信,阎政屿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晓霞的声音破碎不堪。 阎政屿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杨晓霞突然失控地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我生的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你让我怎么活?” “我告诉你了,和阎良离婚,”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对时代悲剧的深切认知:“那个年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我能理解,当时是整个环境都在逼你,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他话锋微转,语调渐重:“你恨阎良打你,恨村里人笑你,恨命运的不公,可你做的这些事和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拖着杨晓霞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你看看秀秀,她这么懂事,这么乖,你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又要逼着她走上你的老路。” “而且,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阎政屿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阎良,转过头来盯着杨晓霞的眼睛:“你觉得,你这后半辈子,靠阎良能靠得住?” 杨晓霞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政屿,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节 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和她交心,丈夫也要把她卖掉。 她苦苦维系的这个家,也就只有她自欺欺人的觉得还存在着的吧…… 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阎政屿已经知道她换孩子的事情,如果等着被抓的话,判刑可能会判的更重。 杨晓霞思考着,小心翼翼的问:“我自首了,会从轻处理吗?” 阎政屿点头肯定的回答:“会,最起码不用挨枪子。” “你要是不愿意……”阎政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押去派出所,到时候如果被枪毙,你也别怪我,毕竟我不是你生的。” “好……”半晌过后,杨晓霞声音干涩的开了口:“我去自首。” 李国栋给大家伙放了半天假,早上派出所不上班,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晓霞才去纺织厂请了假,怀着忐忑的心情和阎政屿走进了派出所。 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杨晓霞磨磨蹭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就在眼前了,杨晓霞又犹豫了起来。 “阿屿……”她转过头,看着阎政屿,哆哆嗦嗦地问:“一定要进去吗?” 阎政屿做势要去抓她:“我抓你进去也行,不过性质就要变了。” 杨晓霞的心里猛地一颤,脚下突然生了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待他们的是老民警王建明,他正端着搪瓷缸准备泡茶,看见阎政屿领着杨晓霞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小阎,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位是……” 阎政屿神色平静的将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随着他的叙述,王建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惊愕地在阎政屿和杨晓霞之间来回移动。 “等等……”王建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阎政屿:“小阎啊,你的意思是……你妈妈……要来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震惊,显然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位同事的母亲与一桩陈年旧案的嫌疑人联系起来。 “对,没错,”阎政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迎着王建明探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依法依规办理即可。” 王建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过度的惊讶,但眼神里仍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取来笔录纸,示意杨晓霞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别紧张,慢慢说,按照法律规定,你说的这个情况,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时间确实比较久远了,很多线索和证据可能都已经模糊了……” 王建明一边记录,一边解释,目光却不时瞥向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阎政屿。 整个问话过程,王建明的语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既保持着程序的公正,又掺杂着对同事及其家庭遭遇的唏嘘与同情。 杨晓霞听不懂那些有关于证据线索的潜在含义,她只捕捉到了“时间久远”这几个字,心底莫名的升起一丝侥幸,她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自己来,政府是不是能……从宽处理吧?” “当然,”王建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主动来自首,说明你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也有悔改之意,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但具体如何处理,还需要调查情况来定,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最终,杨晓霞暂时先被关押起来,等上报法院后,才能知道具体会被判几年。 当杨晓霞被一名年轻的警员带走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让杨晓霞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意识到,就算她听从阎政屿的话来到了这里,就算暂时看似无事,她和阎政屿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也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彻底的…… 失去了这个儿子。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抬步跟着那名年轻的警员离开了。 杨晓霞消失在视野里,阎政屿缓缓垂下了头,几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沉甸甸的。 他穿过来,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并铭记这里的法律铁条。 这里没有追诉期一说,无论什么案子,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抓回来。 而且,直系亲属犯罪,虽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子女从政参军。 但是这个影响不至于像阎政屿原本的世界那般要重,虽然把杨晓霞送进去了,但阎政屿依旧可以当刑警。 正因如此清楚这些规则,此刻阎政屿心底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其实是自私的。 在知晓杨晓霞涉嫌拐卖儿童的那一刻起,理智与职责就在呐喊,应立即彻查。 可那一瞬间,另一种更符合人性,却也更为卑劣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站稳脚跟,刚刚穿上这身象征正义的警服,难道就要亲手揭开一桩如此不堪的,与自己至亲相关的陈年旧案吗? 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麻烦? 正是这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份对自身处境的顾虑,让阎政屿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一个执法者应有的行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身离开。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赵铁柱正拍着桌子训话。 见他进来,赵铁柱把笔录本一推,浓眉拧成疙瘩,带着几分不满的开口:“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都迟到快两个钟头了。” 阎政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赵铁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你爹又来闹了?被打成那样,也还有精力?” “不是,”阎政屿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带我妈去自首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连对面垂头丧气的打手都偷偷抬眼打量。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妈她……犯什么事了?” “二十三年前的事,”阎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孩子调包了,算得上一个拐卖儿童罪。”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阎政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的搭档。 阎政屿抬眼看他:“还审不审了?” 赵铁柱重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阎政屿目光转向犯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刚才问到哪了?继续。” 赵铁柱却按住他的笔录本:“要不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不用,”阎政屿将笔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干活吧。” 审讯继续进行,但赵铁柱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阎政屿的身上瞟。 抓捕的涉案人员众多,审讯工作繁重,眼看就要加班到深夜,所长李国栋特意给每个人都订了盒饭,嘱咐大家注意身体。 赵铁柱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都拨到阎政屿碗里,憋了一下午的话,再也忍不住:“你小子……真行。” 他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亲妈来自首,多大的决心。” 赵铁柱闷头扒了两口饭:“要是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阎政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轻轻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也不是亲妈。” 赵铁柱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筷子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政屿。 “啥?!” 只发出一个音节,赵铁柱就被饭粒呛到,他赶紧灌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说啥?不是亲妈?” 阎政屿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然:“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女儿和我调包了。”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这对母子相处的点滴,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所以你今天……”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带着调包你人生的养母,来自首?” 阎政屿轻轻点头。 赵铁柱突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赵铁柱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阎政屿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铁柱盯着阎政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心里……装了多少事啊。”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阎政屿碗里,声音闷闷的:“多吃点,以后……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这一刻,赵铁柱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搭档总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阎政屿见他误会这么深,倒也没有再解释,毕竟解释了,这红烧肉可就要被要回去了。 “那……”赵铁柱犹豫着开口:“你亲生父母……” 回想起小说里把阎秀秀接去后,那一家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阎政屿放下筷子,不欲多提:“都过去了。” 赵铁柱忽然举起饭盒:“来,敬你。” 阎政屿唇角微勾:“来。” 两个铝制饭盒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搁在平时,这个点大家早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偶尔接个邻里纠纷的报警电话,都算是一天里难得的热闹。 虽说清闲,可待久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如今可好,一下子抓回来这么多人,询问室里人声不断,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疲惫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可大家的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足了不少。 赵铁柱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嘴上抱怨着“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阎政屿正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忙点好,”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多忙活一点,老百姓就多安生一点。” 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的轻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来吧,最后一个,这个审完就下班回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坐在桌前,对面是赌场的头头虎哥,他眼神闪烁,答话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虎哥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赵公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交代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已经锁定在虎哥的头顶,那里血红色的字体刺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节 【张虎】 【男】 【39岁】 【1天前于南陵县故意伤害阎良】 【17天前于南陵县组织□□,聚众赌博】 【96天前于青石镇非法集资】 【152天前于滨河码头参与人口拐卖】 …… 一连串的血红色字迹几乎看不到尾。 “张虎,”阎政屿轻轻转着手中的笔,语气依然平稳:“今年二月十七号,滨河码头你干了什么,四月份你又在青石镇干了些什么,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张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作镇定的靠回椅背:“阎公安,什么码头,什么青石镇,我可没有听说过。”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他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我可就要找律师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那个赌鬼爹动了手,就公报私仇吧?” 在张虎的心里,他的上头手眼通天,把他捞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只要抗住了,这辈子都有了。 赵铁柱疑惑地看向阎政屿,却见他继续淡淡开口:“那晚参与卸完货的人,现在还在市局的监狱里关着呢,你是想和他们碰面了?” 张虎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依旧嘴硬:“呵,你别想诈我,老子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等我出去的。”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阎政屿:“我记住你了。” 阎政屿突然笑了,他看着张虎摇头:“你用赌场的流水帮水产公司洗黑钱,就真以为自己是二老板了?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随时可以丢弃的一个幌子。” “不可能!你怎么会……”张虎失控地大叫,随即意识到失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赵铁柱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顺势拍桌厉喝:“现在肯说实话了?!” 阎政屿站起身,在张虎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踱步:“你的老大哥已经自身难保,你不会以为他还能把你捞出去吧?” 张虎面如死灰,终于崩溃地垂下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碾碎,张虎瘫在椅子上:“我坦白了,一定要从宽啊……” 随着这条最后的大鱼被挖出,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的眼神越发的凝重,他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阎政屿当然不能说他是从张虎的脑袋上看见,他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是凭直觉猜的,你信吗?” 赵铁柱直接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的嗤了一声:“我信你个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是这些事情,阎政屿都参与其中了。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阎政屿既然能进来的这派出所,他的祖上三代恐怕都被查干净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警探探进头来,面色有些为难:“阎同志,外面有人找你,挺急的,是……是国营饭店那个女服务员,黄素琴。” 阎政屿眉头微蹙,他对于这个黄素琴可谓是印象深刻至极,他第一次和赵铁柱去国营饭店吃饭,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当时试探着问了两句,她却只是低头绞着衣角,死活不愿意开口。 后来又有一次,他还和同志们一起闯进了国营饭店的后厨,没想到黄素琴却抓起碎瓷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硬是逼着他们退了出去。 如今却主动来找…… 意识到问题可能会有些严重,阎政屿心下一沉,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刚踏进接待室,一个身影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扑了过来。 来人正是黄素琴,她头发凌乱,额角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的攥住阎政屿的袖口,指甲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阎公安!救命!求你救救我……” 黄素琴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说你能帮我的,有麻烦就来找你,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素琴剧烈的战栗,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先进来。”阎政屿声音沉稳,将人扶进值班室,顺手带上门。 黄素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仍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袖口,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慢慢说,”阎政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黄素琴接过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一身,她试图开口,牙齿却止不住的打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他今晚喝多了……”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要把妞妞……卖给邻村的老光棍……” 阎政屿的眼神骤然转冷,但声音依然温和:“具体怎么回事?” “那老光棍……出了五千块……”黄素琴的眼泪终于决堤:“说买去当童养媳,庞有财他……他答应了……” 黄素琴的命,从十岁那年就被标了价。 她被她的亲生父母,用两袋玉米的价格,卖到庞家,给庞有财当童养媳。 那时她已能喂猪,做饭,也能下地干活。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一天被当做一个人看待。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早上要挑水做饭,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回到家还要给庞有财洗脚捶背,黄素琴的脊梁总是弯着的,不是扛着柴火就是背着粮食,连睡觉都要蜷在灶台边的草垫上。 她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老天爷却赐给了她一个宝贝,那就是她的女儿,妞妞。 那个软软小小的身子趴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只要听见这声呼唤,黄素琴就觉得浑身的淤青都不疼了,冻裂的手指也不难受了。 妞妞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在三岁那年突然黯淡。 那天妞妞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在娘胎里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心脏没发育好,要长期服药,要定期复查,否则随时可能就没了。 黄素琴攥着诊断书蹲在卫生院门口,哭得站不起来,她连买盐的钱都要向庞有财讨要,又哪来的钱给妞妞买药治病? 在黄素琴跪了整整一夜,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后,庞有财终于松口答应让她去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可这份工作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成了新的噩梦。 每当黄素琴攥小心翼翼地向庞有财讨要工资,去付妞妞的医药费时,总是会迎来一顿变本加厉的毒打。 “又买药?那些药够买三斤猪肉了!!”庞有财的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素琴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渗出,也绝不发出一声哭喊。 她总是默默数着身上的伤痕,这一道是消炎药,那一道是强心剂,每多一道淤青,妞妞就能多活一天。 饭店的同事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几个馒头:“素琴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只是摇摇头,把馒头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 这馒头要给妞妞明天当早饭的。 最严重的一次,庞有财用烧火棍打断了黄素琴的肋骨,她可却拖着身子爬到卫生院,先把钱塞进医生手里:“大夫,先给妞妞拿药……” 医生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红着眼圈骂她:“你不要命了?” 黄素琴虚弱地笑了:“我的命不值钱……妞妞的命,得用我的命来换。”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卫生院,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救命的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但只要能听见妞妞软软地喊一声“妈妈”,黄素琴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所以那天在国营饭店的后厨,哪怕那么多的公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说要帮她,她也只能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把那些公安都给逼走。 她总想着,只要自己咬牙忍下所有的苦痛和屈辱,总有一天能看着妞妞平平安安地长大,看着她唯一的女儿走上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 可现在,她的丈夫,要如同十八年前她的父母一样,把妞妞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光棍做童养媳。 这条布满荆棘的路,黄素琴走了整整十八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如今眼看着女儿也要被推进同样的火坑,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重蹈覆辙? 所以她站在这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却不肯熄灭的期望,踏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黄素琴抓住阎政屿的手臂,指甲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阎公安,求求你……救救妞妞……她才六岁啊……” 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和温水溅了一地,黄素琴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明天一早就……就送过去……”黄素琴哽咽着:“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才偷跑出来……”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沉稳有力:“妞妞现在在哪?” “在……在饭店后厨的储藏室里……”黄素琴泣不成声:“我把她锁在里面了……” “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温声安抚好濒临崩溃的黄素琴,转身走到审讯室里去喊赵铁柱。 “你来接着审!”听完情况,赵铁柱把笔录本往同事怀里一塞,紧接着就跟着阎政屿冲了出去。 一个年纪那么大的老光棍,花毕生的积蓄买回来一个六岁的女娃,会做一些什么事情,用脚趾头都能够想清楚。 自行车的脚踏子在夜色里被蹬出了火星子,赵铁柱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妈的,连六岁的孩子都卖,庞有财这个畜牲!” 国营饭店现在已经打烊了,里头黑漆漆的,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 黄素琴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人绕到建筑侧面的小巷,指着一扇半掩的窗户低声道:“我临走时特意留了窗,从这儿能进去。” 赵铁柱率先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窗台,阎政屿则细心地托着黄素琴的手肘,助她平稳落地,自己才最后一个翻身而入。 储藏室里堆满面粉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阎政屿轻轻移开最里侧的麻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六岁的妞妞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妞妞?”黄素琴颤抖着唤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她怯生生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铁柱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小姑娘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呢,他蹲下身,尽可能放柔声音:“闺女别怕,叔叔是公安,来接你回家。” “不……不回家。”妞妞拼命的摇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黄素琴赶忙上前,把妞妞抱在了怀里:“妞妞乖,咱们不回家,妈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节 妞妞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黄素琴脸上的淤青:“妈妈,疼不疼?” 这句话让赵铁柱这个硬汉都有些鼻尖发酸。 阎政屿脱下警服外套,小心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赵铁柱已经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 “不疼了,”黄素琴伸手把女儿搂的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脑袋:“妈妈再也不让妞妞受苦了。” 阎政屿带着黄素琴母女回到宿舍的时候,阎秀秀还没睡,看到哥哥带着陌生人进来,她赶忙起身,视线落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妞妞身上时,阎秀秀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呀?”阎秀秀轻声问道,生怕吓到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阎政屿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妞妞,她们今晚在咱们这借住。” 阎秀秀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头抓起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哥哥买给她的,她很喜欢,但她觉得现在妞妞妹妹更需要一些,她小心翼翼的把布娃娃举到妞妞面前:“这个给你玩,晚上抱着它睡觉就不害怕了。” 妞妞回头望向母亲,见黄素琴点头答应,才伸出小手接过布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将黄素琴母女安顿好,赵铁柱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今晚就去我那儿挤挤吧。” 赵铁柱的媳妇孙梅听丈夫说明原委后,眼里满是心疼:“这晚上夜深露重的,孩子还病着。” 她说着话,就抱起了今日才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赵铁柱还想要说些什么,孙梅已经越过了他身边:“女人家的事情你们不懂,黄妹子身上都是伤,孩子又病着,得用软和的被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从锅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让她们先垫垫肚子,明天我再熬点粥送过去。” 赵铁柱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对阎政屿笑道:“你嫂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深夜,两个大男人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赵铁柱突然轻声说:“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人就忍心……” 阎政屿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所以咱们得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得救的人得救。” 而此时在阎政屿的宿舍里,黄素琴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水,孙梅送来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妞妞蜷在柔软的被窝里,小声说:“妈妈,这个被子好香……” 黄素琴轻轻抚摸着女儿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眼泪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这是这些年来,她们母女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们不必在睡梦中竖起耳朵,警惕着那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暴怒身影,也不必在深夜惊醒,浑身紧绷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摔砸声,更不必担心会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拖下床榻,迎接又一顿无端的毒打。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孙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先往炉子里塞了几块蜂窝煤,待锅底泛起细密的水泡,才将淘好的米轻轻倒进锅里。 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她拿着长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得多熬会儿,”她小声嘀咕:“那孩子身子弱,得喝稠粥。”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利落地和面揉团,动作娴熟地捏出十几个白胖的馒头,蒸笼上汽后,她特意往粥里撒了把红枣:“给孩子补补气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厨房时,孙梅已经备好了早饭。 一锅熬得浓稠的红枣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 “起床了,都来吃饭!”孙梅的大嗓门儿把所有人都给喊了起来。 黄素琴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姑娘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快坐下吃,”孙梅给妞妞盛了满满一碗粥,又舀了勺白糖细细撒在粥面上,“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随后又不忘阎秀秀:“我们秀秀也要多吃一点,长高高。” 妞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抬头小声说:“阿姨,粥好甜。” 孙梅咧着嘴开怀大笑:“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黄素琴捧着温热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姐,”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孙梅把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天天来家里吃饭,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赵铁柱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故意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瞅着孙梅:“媳妇儿,咋不给我也撒点糖?” 孙梅二话不说,抄起个热腾腾的馒头就塞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黄素琴看着这对夫妻笑闹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妞妞,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像孙梅这般果敢,女儿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吃过早饭,一行人分道扬镳,该看书的看书,该上班的上班。 接待室里,女警袁佳慧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你就是妞妞呀,昨晚睡得好吗?” 妞妞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把昨天阎秀秀送给她的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袁佳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发条青蛙,细心拧了几圈,放在妞妞面前的地上,小青蛙立刻咔嗒咔嗒地跳起来,妞妞的眼睛瞬间亮了。 “妞妞先玩会儿玩具,”她柔声说:“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青蛙。 袁佳慧将黄素琴引到靠窗的座位,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尚且分明,阎政屿特意将协助黄素琴的事情交由她这位女警来处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着黄素琴的叙述在室内缓缓展开,袁佳慧的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庞有财打算卖女还债时,她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黄素琴的手:“黄姐,你别怕,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像你这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情况,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求。” 黄素琴茫然地抬头:“离……离婚?” “对!”袁佳慧语气坚定:“庞有财不仅家暴,还企图贩卖亲生女儿,这已经涉嫌犯罪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不能再靠近你们母女。”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申请书,我帮你填写,还有,妇联最近在开展妇女权益保护活动,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黄素琴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我……我真的可以离开他吗?” “当然可以!”袁佳慧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他的附属品,妞妞也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你们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安静旁听的阎政屿此时开口:“需要我作证的话,随时配合。” 黄素琴思索良久,颤抖着手拿起了笔:“好,我要和他离婚,我自己打工也能赚钱,我能给妞妞治病,哪怕我去卖血……” 她再也不想把女儿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庞有财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两个警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都没能拦住。 “好你个黄素琴!”他面目狰狞地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怎么敢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他猛地转向阎政屿,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公安同志拐带别人媳妇!跟我老婆偷情!” 整个派出所顿时鸦雀无声。 庞有财见众人愣住,更加得意,指着阎政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人妻,我要去局里告你!” 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浮现了阎政屿所熟悉的血红色字迹, 【庞有财】 【男】 【24岁】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第19章 庞有财的嘶吼声不断在派出所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的扎进了黄素琴的脊梁骨。 “你胡说八道。”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妞妞往身后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恶毒的污蔑。 “阎公安是好人, 是你这个畜牲要卖女儿, 我才带着来派出所的求助。”黄素琴的辩驳带着哭腔, 在庞有才嚣张的气焰下显得有些微弱,可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了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后的勇气。 就在这时,赵铁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刚忙完手头的案卷,就听见庞有财在那污蔑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一个箭步挡在阎政屿和黄素琴母女身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赵铁柱的个子很高, 皮肤黝黑, 带着股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庞有财的鼻尖上,怒声呵斥道:“庞有财,你他娘的,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的胸膛不断的起伏, 显然是气极了:“这是派出所, 不是你家的炕头,容你在这撒泼打滚, 满嘴喷粪!”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庞有财,此时面对赵铁柱,竟有些怂了。 他依旧梗着脖子,但显然气势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足:“我这婆娘一晚上没回去, 不是偷情, 还能是干啥?!” 阎政屿轻轻抬手, 按在赵铁柱肌肉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紧接着从赵铁柱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影后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庞有财那因愤恨而扭曲的胖脸,牢牢锁定在对方的头顶。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冰冷的字迹,殷红如血,带着沉痛的重量,撞进阎政屿的视野。 徐富根,是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 这个案子阎政屿翻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当年报案的伙计去向不明,案发现场附近的乡亲们又因为鱼精索命的谣言而三缄其口,再加上当时帮助凶手完成密室的可能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致使这个案子一度陷入了僵局。 可现在,真凶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而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下面那行更早的记录。 魏志伟……桥头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尚未进入警方视野,甚至可能从未被当作命案发现的沉冤旧事。 这个天天殴打妻子,甚至要把六岁的女儿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的人渣,手上沾染的,竟不止一条人命。 “攀高枝?偷情?”阎政屿缓缓重复着庞有财刚才的话,收回了视线,他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疯狂叫嚣的男人:“庞有财,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阎政屿一步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逼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叫方才还在气势汹汹的庞有财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讲法律,讲证据的地方,”阎政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当众污蔑公安人员,这件事情,我们会稍后单独跟你算。”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现在,我们先来谈谈你涉嫌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以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节 “你……你少他妈废话!”庞有财色厉内荏地打断了阎政屿的话,咬着牙叫嚣:“你赶紧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给你?”阎政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黄素琴手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最后落在庞有财脸上,冷池一声:“然后让你继续对她们母□□打脚踢?还是让你把才六岁,身体不好的妞妞,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不等庞有财回答,阎政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庞有财,你这是家暴,是涉嫌拐卖妇女儿童,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放屁!那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黄素琴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管得着吗?”庞有财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公安就能管别人家炕头上的事了?我看你就是跟她有一腿。” 黄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想撕烂庞有财那张臭嘴,可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只能微弱的否认:“没有,你在胡说八道,我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妞妞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原让孩子看到这丑陋的一幕。 阎政屿却不再理会庞有财的污言秽语,他微微侧头,对旁边面色凝重的袁佳慧低声道:“麻烦你,笔录还没做完,先带黄素琴同志和孩子去调解室,把家暴和卖女的情况详细,完整的记录下来,这里,我来处理。” 袁佳慧立刻会意,她本就对庞有财的嚣张气焰极为不满,此刻更是重重点头:“好咧。”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黄素琴的胳膊:“黄姐,妞妞,我们先到里面去,你放心,有我们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黄素琴感激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又畏惧地瞟了状若疯魔的庞有财一下,在袁佳慧的护送下,抱着女儿,低着头快步向调解室走去。 庞有财见黄素琴要被带走,顿时急了,想冲过去阻拦:“站住!臭娘们你给我回来!谁准你……” 赵铁柱脚步一错,一只手臂横在他的面前:“庞有财,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庞有财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但紧接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猾。 他猛地调转方向,却不是往外冲,而是一个箭步蹿到了派出所大门内侧,双手猛地拍打着门框,扯着破锣嗓子就朝外面熙攘的街道嚎叫起来:“快来看啊!没天理啦!公安抢人老婆孩子啦!” “公安仗势欺人!不让人一家团圆啊!” “大家都来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此时正是清晨,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人流不少,这年头,派出所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就是现成的热闹。 庞有财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一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目光好奇又疑惑地投向派出所里面。 有些人甚至慢慢围拢过来,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庞有财更加得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越来越多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斜眼看着阎政屿。 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度,充满了表演式的悲愤: “各位乡亲父老们都来看看,就是这位阎公安,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却勾引我老婆,还想把我女儿弄走现在还要把我抓起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公安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这一手极其恶毒,试图利用不明真相群众的围观,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派出所息事宁人,甚至幻想着能让阎政屿迫于压力放了他和黄素琴。 一些路人的议论声隐约传了进来:“怎么回事?公安真干这种事了?” “不能吧?看着那公安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那男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家事难断哦……” 所里的几个年轻民警脸色都有些难看,这种场面最难处理,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恶劣影响。 赵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庞有财的臭嘴,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手。 就在这舆论几乎要被庞有财带偏的关头,阎政屿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争辩,没有警告,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只三步做两步靠近庞有财,在对方还沉浸在自以为得计的表演中时,拽住他胡乱挥舞的右臂,猛地往后面一别。 “哎哟!”庞有财吃痛,嚣张的叫喊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呼。 他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阎政屿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取下了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只见他手腕一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派出所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铐已经牢牢锁死了庞有财被反剪在背后的右手腕。 阎政屿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又将庞有财另一只还想扒拉门框的手臂也用力拽下,再次反剪。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另一只铐环精准地扣上了庞有财的左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庞有财来不及反应,让围观的群众来不及惊呼,甚至连所里的其他民警都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还上蹿下跳,煽动舆论的庞有财,此刻双臂已被死死地反铐在身后,他徒劳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阎政屿一手稳稳控制住手铐链,阻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庞有财,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警务人员,并严重扰乱公安机关正常秩序。” 他目光扫过门外有些愕然的群众,语气沉稳:“现在,依法对你使用警械,请你接受调查。” 门外原本被庞有财煽动起来的议论声,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和清晰的法律依据面前,瞬间低了下去。 许多人看着刚才还唾沫横飞,此刻却被铐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庞有财,眼神里的同情和疑惑渐渐变成了恍然和鄙夷。 此时的公安在百姓的眼里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都已经靠上手铐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继续相信庞有财的鬼话。 赵铁柱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和另一名民警一起,一左一右彻底控制住被铐住的庞有财。 “带进去!”赵铁柱低喝一声,心中暗赞阎政屿这手干得漂亮,直接从根本上掐灭了这场闹剧。 庞有财还想叫嚷,但被两名民警架着,双臂又被反铐,所有的气焰都被那冰冷的金属束缚住了,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和被拖拽着消失在派出所门内的背影。 阎政屿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微皱的制服,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果断的行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处理完门口的骚乱,阎政屿走回办公区,赵铁柱立刻端着一个搪瓷缸凑了过来,里面是刚沏好的茶。 “来,小阎,喝口茶压压惊。”赵铁柱把搪瓷缸塞过来,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又是解气又是后怕。 “这个庞有财真不是个东西,临了还想反咬一口,污蔑到你头上,幸亏你下手利索,直接铐上了,不然让他再嚷嚷下去,不知情的老百姓还真以为咱们派出所怎么了呢。” 阎政屿接过茶缸,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冲淡了之前应对闹剧带来的滞涩感:“多谢。” 赵铁柱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 紧接着他又说:“黄素琴和小袁那边还在做笔录,这家暴的证据跑不了了,但卖孩子这事,还得落实。” “没错,”阎政屿肯定的回答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买妞妞的那个老光棍。”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还等啥,去找黄素琴啊!” 调解室里,阎政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黄素琴对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个重要情况,庞有财要把妞妞卖给的那个刘癞子,你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吗?或者平时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提到这个名字,黄素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与厌恶。 她搂紧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知道……他就是个祸害……住在桥头村最西头,挨着废砖窑的那两间破瓦房就是他家的,他……他还来我家相看过妞妞……”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妞妞的额头上,她当时不知道刘癞子是来买妞妞的,只以为对方是庞有财的朋友,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刘癞子。 “混账东西!”赵铁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黄素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刘癞子平时不爱着家,白天要么喜欢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下棋扯闲篇,要么去邻镇他一个表亲开的杂货铺里帮忙看店混口饭吃。” “昨天庞有财喝醉了的时候说刘癞子今天晚上要来带妞妞,今天白天应该是去凑钱了,”黄素琴抿着唇,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要是村里找不到人,你们可以去那个杂货铺看看。” 得到了关键信息,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好,谢谢你提供的情况,你放心,妞妞很安全,不会再被任何人带走。”阎政屿站起身,语气郑重地承诺:“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休息,小袁会陪着你们,我们这就去处理。” 离开调解室,赵铁柱立刻道:“桥头村和邻镇,小阎,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桥头村堵他老窝,你去邻镇杂货铺看看?” “不,”阎政屿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他既然急着凑钱,更可能是在活动关系,想办法借,我们先去桥头村,确认他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再去杂货铺看看。” “成,听你的。”赵铁柱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骑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而是打算开所里那辆配备的篷布吉普车。 帆布车篷上已经积了层薄灰,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今天让你尝尝鲜,”赵铁柱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一边插钥匙一边说:“这老伙计可是所里的宝贝疙瘩,平时出远案才舍得开。”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就是不肯启动,赵铁柱又试了两次,吉普车只是抖动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嘿,这老小子还闹脾气了。”赵铁柱尴尬地拍了拍方向盘。 一直站在车旁的阎政屿笑了笑:“让我试试吧。” “你会开吗?”赵铁柱半信半疑地让出位置,阎政屿坐进驾驶座,他先是轻轻踩了两下油门,随后将钥匙拧到通电位置停顿片刻,接着果断地转动。 “轰——” 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咆哮,稳稳地运转起来。 赵铁柱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行啊你!你这手法够专业的,比咱们所里的老司机还利索。” 阎政屿熟练地挂挡,松开离合,吉普车平稳地驶出派出所大院。 他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车型。”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龙,赵铁柱靠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比往常平稳得多的行驶体验,忍不住又打量了阎政屿几眼。 “我说小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办案思路清晰,开车也这么老道,看你这一套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部队开过车呢。” 阎政屿目光依然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嘴角微微上扬:“多学点总没坏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生疏,吉普车灵活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桥头村驶去。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道: “有你在,这趟差事我心里都踏实了很多,等会儿到了桥头村,咱们先找村干部了解下情况。” “好。”阎政屿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简短应道。 为避免打草惊蛇,阎政屿在离桥头村还有一里多地时,就将吉普车停在了一片小树林旁,两人下了车,沿着田埂小路快步向村里走去。 正是午后时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两人在村口找到了正在树荫下编竹筐的村支书钱保国。 桥头村算是附近条件不错的村子,村委会里装了部摇把电话,阎政屿和赵铁柱出发前,已经先跟钱保国通过气,说明了来意。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钱保国一见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声音:“刘癞子那混账,刚才还在他家门口转悠呢!” “现在人呢?”赵铁柱急切地问道。 “我刚看见他拎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就西头那两间破瓦房,挨着废砖窑的,”钱保国指了指方向:“我带你们过去。”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节 果然,两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儿了,”钱保国小声说道,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这刘癞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喝酒赌钱,村里没人待见他。” 阎政屿示意赵铁柱和钱保国在院门外稍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小曲,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他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又黑又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杂乱,穿着邋遢汗衫的干瘦男人正端着个酒碗喝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酒都洒了一半。 他眯着醉眼,看清了门口穿着警服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们干啥?”刘癞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缩。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去,盯着他问道:“刘癞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刘癞子陪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僵硬无比。 阎政屿缓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里堆着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走到刘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心里去。 刘癞子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 “刘癞子,”半晌,阎政屿终于开口:“庞有财,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刘癞子拿着酒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庞……庞有财?哪个庞有财?我不认识……” “不认识?”赵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吗?国营饭店的厨子,前几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商量着要把他六岁的闺女妞妞,卖给你当童养媳,五千块钱,对不对?” 刘癞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他非要塞给我的,说家里养不起了,给我当闺女养老送终……我……我这是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阎政屿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一个才六岁,患有心脏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卖给你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他刻意在“童养媳”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癞子猥琐的脸:“你管这叫积德行善?你心里清楚,童养媳意味着什么,那孩子才六岁!” “不是卖,是过继,过继!”刘癞子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阎政屿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刘癞子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你这几天到处凑钱,是为什么?庞有财已经交代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钱到就交人,这也是过继的规矩?” 刘癞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公安连他凑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庞有财骗了啊!他说……说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里困难,给孩子找个好出路……我……我一时糊涂啊公安同志。” 阎政屿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语气更加凌厉:“庞有财跟你说他老婆同意了?黄素琴身上那些伤,也是同意的表现?刘癞子,你在这十里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养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明白?你这是参与拐卖儿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卖”和“坐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刘癞子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公安同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庞有财,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买,他就卖给别人……我……我就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了有个端茶送水的……我没想犯法啊……” 阎政屿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清楚,刘癞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为事情败露,绝非真心认识到这种行径会给那个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起来!”赵铁柱一把将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么跟庞有财勾结,怎么谈的价钱,什么时候交易,全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庞有财还按了手印呢。”刘癞子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多强的人,很快就忙不迭地点头。 他一步一步挪到里屋的炕边,从一个油腻破旧的枕头里摸索着拉开了隐藏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刘癞子双手微微发颤,将纸递给阎政屿,声音发干:“这……这是庞有财立的字据。” 阎政屿接过纸张展开,里面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白纸黑字写明庞有财用五千元的价格将亲生女儿妞妞卖给了刘癞子做童养媳。 纸张的结尾是庞有财的签名,和一个深红色的指头印。 铁证如山。 刘赖子又慌忙转身,从炕底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钱,有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还有硬币,杂乱的堆积在一起。 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肉疼和不舍,挣扎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递了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东拼西凑,还……还差一些没凑够。” 阎政屿没要他的钱,只拿了那张字据。 如今证据确凿,庞有财拐卖儿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刘癞子,对赵铁柱道:“柱子哥,我想再问他几句话。” 赵铁柱会意,知道阎政屿可能想深挖点别的,便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阎政屿和刘癞子,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阎政屿缓缓问道:“你认识庞有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刘癞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几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比如,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徐富根,或者……魏志伟?”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刘癞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扫了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阎政屿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终于,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徐……徐富根?是不是县上那个卖鱼的?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去买鱼的时候见过几面,庞有财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说的有些含糊,显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伟呢?”阎政屿适时的追问,重点明显放在了后面这个名字上。 刘癞子的反应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魏……魏志伟啊,他……他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算,算是我的远房表亲。” 这个信息让阎政屿的目光微凝,但他并没有打断。 刘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突然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闯荡,让家里别担心。” “然后呢?”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再也没消息了?” “没……没了,”刘癞子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的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了。” “那时候县里国营饭店的老厨头要走,要在两个徒弟当中选一个掌勺,一个是庞有财,另一个就是魏志伟,老厨头其实更属意魏志伟,觉得他踏实肯干,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志伟跑了,最后,老厨头没得选,才收了庞有财……” 刘癞子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我就知道这些了……” 阎政屿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刘癞子知道的确实不多。 但很明显,魏志伟的失踪另有隐情,而且很有可能和当初国营饭店的老厨头选人有关。 “魏志伟家里,还有人在村里吗?”阎政屿换了一个问题问。 “有,”刘癞子忙不迭的回答:“他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兄弟,住在老房子里。” 阎政屿的心中了然,虽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刘癞子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帮助他去寻找和庞有财存在的交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阎政屿最后看了刘癞子一眼:“到了所里,把你知道的有关于庞有财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实交代清楚。” 阎政屿把刘癞子铐了起来,压着走出了屋子。 赵铁柱正靠在吉普车驾驶座那边,单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露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见他们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下巴:“问完了?”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将刘癞子塞进吉普车后座,咔哒一声关紧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刚才问话,还听到个意外情况。” “哦?啥情况?”赵铁柱来了精神,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摁灭在车窗外。 “这桥头村,好多年前失踪了一个人,叫魏志伟。”阎政屿缓缓叙述。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失踪人口?哪年的事?跟庞有财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抛出了关键信息:“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踪或许和庞有财才脱不开关系。” 赵铁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下意识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缩在后座的刘赖子:“是他说的?” 刘癞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 他只是道听途说啊,他哪来的证据! 刘癞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 可就在这一瞬间,阎政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癞子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反驳,都被这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在赵铁柱探究的注视下,极其憋屈,又带着几分恐慌的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是……是提过那么一嘴。” “妈的,”赵铁柱猛地一拍方向盘,震得车子都晃了晃:“要真是这样,庞有财这个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个国营饭店的肥差,连杀人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都是咱们的推测,年代久远,缺乏直接证据。” “所以,这条线索更需要我们深挖,”阎政屿接话道:“我们要查证当年国营饭店招徒的具体情况,以及庞有财入职的时间点是否与魏志伟失踪高度吻合,同时,走访魏志伟的家人和当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 “对,就这么办,”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证实庞有财为了顶替名额而对魏志伟下手,那这就是一起隐藏多年的恶性命案,家暴卖女再加上这个,够他吃枪子儿了。” 他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走,先回所里,调查令申请下来,就专攻魏志伟失踪这条线。” —— 在阎政屿忙着新案子的时候,王玲玲案的凶手张农迎来了他的最终归宿。 正值严打期间,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件,从判决到执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缩短。 江城市第一监狱,一间格外空旷,墙壁格外厚实的房间里,空气湿冷而凝滞。 张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 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完全倚靠在狱警的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行。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涣散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那两件东西上。 一副乌沉沉,看就知道分量极重的铁镣。 还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样闪着冷光的铁锤。 那铁镣的镣环,足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冰冷的黑色金属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脚踝隐隐作痛。 旁边放着的铁锤,锤头硕大,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使用频繁。 “不……不……”张农从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政府饶了我啊!” 他的哭嚎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毕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河滩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个姑娘发出过同样绝望的哀鸣与求饶。 那时的张农,眼底唯有野兽般的狠戾与施暴的快意。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节 他未曾动过一丝怜悯。 于是此刻,法律亦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宽恕。 架着张农的两名狱警手臂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劳反抗,将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间的中央。 一名老狱警走上前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弯腰,沉默地拿起那副沉重的铁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让张农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老实点!”一名年轻的狱警低喝道,用力压住张农乱蹬的腿:“跪好了!别乱动!” 老狱警半蹲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一个镣环套在张农拼命想缩回的左脚踝上,紧接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钉,精准地插入了镣环的孔洞中。 然后,他握起了那柄铁锤。 锤头被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寒芒。 张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锤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那里,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 “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铁锤精准地砸在镣环的接口处,铁钉被钉进去了半寸长。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金属传递,张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骨传来的震动和嗡鸣。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宣告着他生命最终阶段正式开始的物理信号。 沉重的镣铐猛地收紧,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带来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束缚感。 “当!!” “当当!!” 一声声巨响,如同丧钟,彻底敲碎了张农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铁钉被完全砸入镣环,这副重镣从此再也无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骤然加持,让张农感觉自己的腿仿佛瞬间不是自己的了,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老狱警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法炮制地将另一个镣环套上他的右脚踝。 “不——!” 张农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张农被两名狱警从地上提起来,那三十八斤的重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 “哗棱……哗棱……”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沉重的拖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着每一个试图挑战法律与人性底线的后来者。 刑场上,青草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甚至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惬意,落在人的皮肤上。 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近乎温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声短促,干脆,毫无预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张农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那温暖的阳光,那绿色的草场,整个鲜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拽入永恒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第20章 从刘癞子那拿回来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 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可以给庞有财定罪的铁证。 赵铁柱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他哼笑了两声, 愤愤的说:“ 庞有财这龟孙子, 这个拐卖儿童的罪, 他是插翅难逃了。” 阎政屿的指尖轻轻点着那张字据, 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 这项罪名,的确足够庞有财在牢里蹲上几年。 可他头上的那两笔血债,有关于徐富根和魏志伟的案子,他们才刚刚触摸到边缘。 一个密室杀人,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失踪八年没有尸体, 连立案都难。 快速的审完了刘癞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整理好的笔录, 敲开了所长李国栋办公室的门。 李国栋正戴着老花镜,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闻声头也没抬, 只是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 没好气地说:“又有什么事?” 他嘴上抱怨着, 手里的笔却没停:“你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我这月底报告还没写完呢。” 赵铁柱嘿嘿一笑, 一点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把阎政屿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李所,这回可是正事, 大好事, 庞有财那小子, 卖女儿的罪名板上钉钉了。” 李国栋这才放下笔,他拿起笔录仔细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哼一声:“丧良心的东西,就该严办。” 他看向阎政屿,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小阎啊,这事你办得利索。”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庞有财可能还牵扯到另一起更严重的陈年旧案。” “哦?”李国栋神色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案子?” 阎政屿条理清晰地将从刘癞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魏志伟失踪与庞有财可能存在的利害关系陈述了一遍。 李国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失踪案……时间太久了,线索模糊,取证困难啊,单凭一个刘癞子的旁证,还有这些间接的利害关系,立案侦查………力度怕是不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立马开口道:“李所,这不是明摆着吗?哪有这么巧的事,魏志伟一失踪,好处就全落庞有才身上了,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必须得严查。” 李国栋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查?怎么查?你说的倒是轻巧,人家家里人都没有报案,而且查案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你们在这儿的凭空推测。” 阎政屿适时开口:“李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魏志伟失踪确实存在着重大的疑点,与在押嫌疑人庞有财关联紧密,我建议,至少可以先予以立案,进行初步侦查。” 他条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又讲述了案子的严重性:“如果能够找到和庞有财相关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失踪,很有可能是一起被掩盖多年的命案。” 李国栋看着阎政屿那双沉着而自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一脸“你快答应吧”的赵铁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俩事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立案申请表上唰唰的开始签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念叨:“我先给你们批了初步侦查,赵铁柱,我告诉你,别给我瞎嚷嚷,带着小阎悄悄的去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少来这给我哭诉!” 赵铁柱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就知道李所您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您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国栋把签好字的申请表往他面前一拍,笑骂道:“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赶紧去干活,别在这碍眼!” 虽然他语气依旧严厉,但那微弯的眼神里面明显的含着笑意。 阎政屿接过申请表,郑重的说:“谢谢李所,我们一定尽力。”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赵铁柱得意的冲阎政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李老头就是这脾气,嘴硬的像石头,心肠软着呢。” —— 另一边,随着庞有财被正式收押,那个曾经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黄素琴抱着妞妞,在女警袁佳慧的陪同下,再次踏进了这个熟悉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阵阵暖意,耳边不再有那个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黄素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压抑全部吐出。 袁佳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素琴姐,庞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你和妞妞安心住下,关于离婚的事……” 她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们派出所可以帮你出具相关证明,同时,我也会帮你联系妇联和妇女保护协会,他们会提供专业的法律援助,帮助你摆脱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黄素琴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袁佳慧的手,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袁同志,谢谢政府……” 一直像只受惊小鹿般缩在母亲怀里的妞妞,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小脸。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声音细若蚊蝇:“妈妈……爸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打我们了吗?” 黄素琴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妞妞,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只有妈妈和妞妞,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对以后的向往:“以后……就我们娘儿俩,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尽管前路未知,法律对庞有财更深罪行的追查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家屋顶上的阴云,已经被驱散了。 —— 深夜的滨河派出所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最显眼的是两张被红笔勾画了无数遍的纸。 其中一张是魏志伟失踪前留下的那封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略显潦草却工整。 另一张则是庞有财下午被要求所抄录的文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痞气。 “老丁,怎么样?”赵铁柱凑在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民警身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声。 这位丁工程师是派出所向市里借来的笔迹专家,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辅助,笔迹坚定全凭一双肉眼和经验,但丁磊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这个手段,在多起恶性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丁磊没有说什么话,只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尺子,在两个“魏”字上来回对比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阎政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 从一些旧报纸上剪下各类字符,拼凑成一篇文章,让对此一无所知的庞有财照着抄。 阎政屿已经知道庞有财就是杀害了魏志伟的凶手,所以他猜测,有很大的概率,魏志伟那份所谓的家书,就是庞有财仿写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节 “哥,柱子叔。”阎秀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立马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里面是几个搪瓷碗,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握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阎秀秀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柔声说:“梅婶子特意让我带了宵夜过来,说让你们垫垫肚子再忙活。”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赵铁柱第一个凑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老丁,小阎,赶紧的,都歇口气,可饿死我了。” 他搓了搓手,毫不客气的先端起一碗面,呼噜噜的就吸溜了起来:“快来快来,老丁,你还没尝过吧?我媳妇这手艺,不是我跟你吹,这面条揉得劲道,臊子炒的贼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丁磊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太谢谢孙梅同志了,正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呢。” 他说着话,接过碗,小心吹了吹热气:“还真是饿了,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费心了,你也吃”阎政屿对阎秀秀说了一句,这才端起了碗:“抓紧时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却还斗志昂扬的应和:“对!争取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给了了。” 几人埋头吃面的间隙,阎秀秀悄悄挪到阎政屿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压低声音说:“哥,下午……阎良他……托人来找过我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筷子面条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面条缓缓滑回碗里,他眉头微蹙,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阎秀秀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他说没人照顾,让我回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他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阎政屿将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 他脸色沉了下来,自从杨晓霞被拘留后,他便果断为阎良办理了出院手续。 张虎赔的那笔医药费,他一分钱也没打算用在阎良身上,直接把人扔回那间破屋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比谁都清楚,阎良的伤虽未痊愈,但绝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无非是想找个免费劳力伺候。 阎政屿沉吟了一瞬,轻声问了句:“你答应了?” 阎秀秀猛地摇头,辫子跟着一同甩动:“没有!” 她急忙否认,随即脑袋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带着浓烈的不安:“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冷血了?他毕竟是我们的……” 阎政屿伸手轻轻拍了拍阎秀秀单薄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的说:“听好,这不叫冷血。” 他停顿了一下,温声道:“他未尽抚养之责,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动辄打骂,如今需要人照顾了,才想起你来,你如果回去,那不是孝顺,是愚昧,是自讨苦吃。” 阎政屿看着阎秀秀眼中人有的一丝迷茫和挣扎,语气愈发的温柔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来拖累你,明白吗?”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有些忍不住插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秀秀,你哥说的对,听你哥的,准没错。” 他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中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叔跟你说,你那酒鬼爹对你们兄妹啥样,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闺女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铁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继续说:“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们派出所处理过不少这种家务事,那种从来不管孩子,老了非要孩子养的,我们见多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哥才是正经。” 阎政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了,咱们按照法律规定的给赡养费就行,现在,你管他死活。” 阎秀秀看着哥哥清朗而温柔的眼神,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嗯!哥,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阎政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面要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色越发的浓重。 丁磊时而用尺子量着笔画间距,时而用放大镜盯着某个转折处的墨迹,时而又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笔画的轻重节奏。 赵铁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后来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怕打扰到丁磊,憋着不敢说话。 他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猴子。 阎政屿默默地给丁磊续上了茶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张决定性的纸。 “你们来看,”半晌之后,丁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这个“魏”位字的右边,“鬼”字那一撇,这封信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勾,庞有财抄的这个,也有。” 他又指向“村”字的木字旁:“再看这个,都写得很含糊,像是习惯性的一笔带过。” “还有这个“去”字,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力道,还有那种下意识的书写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几个关键字的架构,虽然庞有财在仿写时刻意模仿了魏志伟的大体字形,但这些细节处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丁磊兴奋地指着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字,声音都在发颤:“可以认定,高度吻合,这封信,就是出自庞有财之手。” “太好了,”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拳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下看这王八蛋还怎么狡辩!” 丁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老了,老了,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也值了。” 阎政屿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笑意,他用力握了握丁磊的手:“丁工,辛苦了,没有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关键的证据。” “份内的事,”丁磊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子上那几张被圈画的秘密麻麻的纸,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虽然现在已经确定魏志伟的失踪和庞有财有关系。 可只要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一个凶杀案。 赵铁柱抹了把脸,眉头紧锁,愁的不断的唉声叹气:“魏志伟失踪了八年多,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不易于大海捞针啊。” 但阎政屿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只有他能够看见的那行血字。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地点明确指向桥头村,阎政屿确信,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引导:“有了这份笔迹鉴定结果,我们可以先申请搜查令,去桥头村进行一次摸排。” 赵铁柱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阎政屿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我们可以重点排查庞有财家老宅附近,以及村里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窖井,和山林边缘。” 他揉了一下因为熬夜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时间过去太久了,搜寻难度很大,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放心,”赵铁柱干劲十足:“就算把桥头村犁一遍,也得把线索给找出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开上了那辆吉普车,只不过这一次去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了,因为要搜查整个桥头村,需要大量的警力,整个滨河派出所里,除了所长李国栋,倾巢而动,甚至连户籍警都抽调了几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车里,浩浩荡荡地驶向桥头村。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阎政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墨粉味的资料。 昨天晚上他和赵铁柱加班的时候,其他的警务人员也并没有闲着,已经将魏志伟的生平全部都调出来了。 窗外掠过的田野模糊成一片,阎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模样。 魏志伟,1965年生人。 资料显示,他家里头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叫魏志强,魏志强已经成家立业,在村里的小学当数学老师,膝下有两个孩子,是村里人眼中安稳本分的榜样。 而魏志伟,失踪于1982年,那一年,他刚满16岁。 阎政屿的目光在他的年岁上面停留了片刻,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恣意张扬,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 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他的生命。 纸页翻动,继续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在这个质朴而现实的村庄里,魏家父母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目光和期望不可避免的倾注在更有出息的孩子身上。 哥哥魏志强,高中毕业,端上了村小的铁饭碗,沉稳体面。 而弟弟魏志伟,却从小就是反面教材,他调皮捣蛋,屁股坐不住板凳,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利索。 在哥哥耀眼的光芒的衬托下,他能分到的关注,自然就稀薄了许多。 年幼时的魏志伟,为了换取父母多看一眼,曾数次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每次都被揪了回来。 但这也导致当那封要去北边闯荡的信出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半分的怀疑,只当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又一次走向了那所谓的远方。 魏志伟的年纪与庞有财相仿,两个人又是一个村的,再加上他们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找到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迅速凑到一起,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狗见狗吠的混世二人组,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勾当,在村民的白眼和斥骂中,度过了看似浑噩的少年时光。 一次在县城游荡时,他们无意间救下了因重感冒昏倒在路边的国营饭店老厨头。 或许是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又或许是看着两个半大青年无所事事,终究不是办法,心善的老厨头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他把两人一并收为学徒,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安身立命,学习厨艺的机会。 魏志伟那在书本知识前如同顽石般的脑子,却仿佛天生就是为厨艺而生的。 只要他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他那双原本写不出几个字,算不清简单账目的手,就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老厨头演示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讲解的火候要领,调味分寸,他听一遍就能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举一反三。 那些需要多年经验才能掌握的手感,在魏志伟这里却是无师自通。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榆木疙瘩的少年,竟将老厨头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学了个滚瓜烂熟,甚至青出于蓝,做的比老厨头的更有味道。 魏志伟颠勺时那无比灵活的手腕,调味时那近乎于本能的精准,常常让老厨头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私下里没少感叹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而与魏志伟的突飞猛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庞有财的一如既往。 庞有财依旧带着那股在村子里混日子时的懒散劲儿,脏活累活能躲则躲,对于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精进的刀工,需要耐心揣摩的调味,他总是敷衍了事。 他的心思,更多的花在如何讨好老师傅,以及盘算着将来如何凭借国营饭店大厨徒弟这个名头捞好处。 老厨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教完两个徒弟,他就想着退休了。 在那个年代,国营饭店大厨的职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金饭碗,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老厨头心里属意魏志伟,这孩子在厨艺上的天赋和悟性他都看在眼里,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把毕生心血传给他,老厨头放心。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志伟却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方闯荡,还扬言要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饭店。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下达,下海经商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老厨头拿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魏志伟的志向感到欣慰,又为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而痛心。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最终,现实所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份无数人眼红的工作,交给了资质平平,却仍在身边的庞有财。 阎政屿将资料看完,桥头村也离得不远了。 因为此次来的公安人员太多,阵仗太大,刚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八月份,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村民们闻讯还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跟随着警车的方向而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节 等到车子在村支书钱保国的引导下,停在村中打谷场时,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一起,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奇的张望。 “公安同志,这是……?”钱保国看这这阵势也有些发懵,下意识的凑近了比较熟悉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很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赵铁柱站在吉普车引擎盖旁,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乡亲们,静一静!” “我们是滨河派出所的,今天来是为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还请大家配合。” 阎政屿则更是直接,他拿出盖着红印的搜查令,向钱保国和周围的村民们展示:“我们依法对嫌疑人庞有财,以及失踪人员魏志伟相关的区域进行搜查,希望大家理解配合,不要妨碍公务。” 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 “庞有财现在在县里头吃上公家饭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有什么好查的?” “魏志伟?不是好多年前就跑去北边了吗?难不成他真的开上了大餐馆?” “查旧案要这么大动静?突然来这么多公安,还怪吓人的。” 就在此时,人群被猛地分开,魏家老两口在儿子魏志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挤了出来。 魏母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期盼,头发半白的魏父也激动的嘴唇哆嗦。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尚且还隔着一段人群,魏母就开始大声叫喊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是不是……是不是找到我家志伟了?他是不是回来了?” 魏母伸着脖子,努力的往车子后头望,眼睛里闪烁着多年期盼即将成真的泪光。 魏父也在一旁连连作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谢:“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还惦记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这么多年了,总算……总算有信儿了……” 阎政屿看着两位老人脸上那与残酷真相截然相反的喜悦与期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只因为,搀扶着两位老人,看起来格外孝顺的大儿子魏志强,头顶赫然浮现着几排猩红色的字。 那颜色,刺目的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 【魏志强】 【男】 【33岁】 【3029天前,于桥头村帮助庞有财埋尸】 魏志强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的弟弟魏志伟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甚至还亲手帮着庞有财处理了尸体! 阎政屿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但亲兄长参与掩埋弟弟尸骸的残酷真相,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曲,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了当场呵问的冲动。 但紧接着,阎政屿眉头猛地一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魏母话语中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 “等等,”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声音沉肃地追问: “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寻找魏志伟?从未停止过?” 魏母泪眼婆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对啊,我的儿子啊,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当爹娘的,怎么能不找?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在北边哪个地方,我们……” “妈!” 魏志强忽的厉声打断了魏母的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爸,妈,你们别太激动了,注意身体,阎公安他们刚有发现,还需要时间确认,我们就先别打扰公安同志工作了。” 魏志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力捏了捏母亲的手臂,带着明显的阻止,要把她往一边扯过去:“我先带你去休息,等有消息了,我立马告诉你。” 然而,阎政屿并没有被他这生硬的打断带偏节奏,他的目光依旧盯在魏家父母身上,将问题再次清晰的抛了出去:“叔,婶子,请你们明确告诉我,当年魏志伟失踪后,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试图找他,并且当时是否打算报警?” 阎政屿的这番话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公安们,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家父母。 魏父脸上还带着些茫然,不知道阎政屿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一直都在找的。” 而魏母则像是抓住了倾诉的出口,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儿子对她的阻止,哭着说道:“是啊,小伟走的那年才16岁,他那么小,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让志强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可,可是……”说到这里,魏母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僵硬着脑袋,一寸一寸的转过去,视线死死的盯着身旁,脸色变得煞白的大儿子。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它底下隐藏的最深的罪恶。 阎政屿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魏志强,他抿着唇,声音发冷: “所以,当年你们父母是让你去报案的,但是,魏志强,你并没有去,是吗?” 一直站在阎政屿侧后方双臂环抱听着对话的赵铁柱此时忽然放下了手臂,他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什么?!你没报公安?” 赵铁柱一步跨到魏志强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说清楚,你弟弟失踪了,你爹娘让你去报案,你为啥不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魏志强被他吓得往后一退,可下一瞬,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让他无处可退。 魏母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她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死死盯着大儿子的侧脸,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志强……” 这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缓,却让魏志强浑身一颤。 “妈……”魏志强试图转身,却被母亲那只手牢牢钉在原地。 “你告诉妈,”魏母的声音开始抖,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你说你去报公安了,你弟弟刚失踪的那两个,你还每隔一两个月就去镇上一趟,你说一直都没有消息……” “可是……”魏母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魏志强惨白的脸:“为什么,这几个公安说……根本没有接到报案?” “妈,可能是误会了吧,镇上和县里的消息不互通。”魏志强紧急否认,额头上渗出一连串细密的冷汗。 “是吗?”阎政屿探究的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去哪个镇上的哪个派出所报的案?我现在就让人开车去把你当年的报案回执拿回来。” 魏志强下意识的避开了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太……太久了,都八年前的事了,我实在记不清是哪个派出所了。” “记不清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接连逼问:“亲弟弟失踪,你去报案这样重要的事情,会连去的是哪个派出所都记不清?” 魏志强慌乱地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说:“当……当时心里太乱,就……就随便找了个派出所。”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去!”赵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志强的衣领,怒喝道:“你早就知道你弟弟出意外了,是不是?!”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了。 魏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什么叫做出意外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魏志强冲了过来,一双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牙齿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意外了?!” 赵铁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崩溃的母亲,他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婶子,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妥些:“我们目前只是在调查,发现了些疑点,还不能下定论,我们只是推测,是说志伟当年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或者其他什么情况,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铁柱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刺激对方:“我们现在只是在村子里摸排,没有线索,其实也是一个好消息。” 魏母的目光扫过警员们手中的那些工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你们要去山里找我儿子是不是?” 她的眼神执拗:“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警员们迅速按照事先划分的小组,在村干部的陪同下分头行动。 一组直奔庞有财家的老宅,虽然现在已无人居住,另一组重点排查村内废弃的房屋窑洞,井窖。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几个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后山那片区域走去。 根据他们的分析,那里人迹罕至,是隐藏罪恶的理想地点。 搜寻工作细致而枯燥,警员们用探棍试探着松软的泥土,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时近中午,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警服。 围观的村民见迟迟没有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不少闲汉和老人蹲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 “小阎,这范围可不小啊,”赵铁柱抹了把汗,叉着腰看向连绵的山坡:“这么漫山遍野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一名女警陪着,固执的不肯离开的魏母,沉吟了一瞬后,凑到赵铁柱耳边:“柱子哥,别声张,我们俩悄悄下山去找魏志强,我总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赵铁柱闻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指尖,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几分疑惑:“这……也是你的那个直觉?” 话一出口,他立刻回想起之前几个案子里,阎政屿那精准得仿佛未卜先知般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成,听你的,咱俩偷偷溜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猫下腰,借助半人高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势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正在山坡上仔细搜寻的同事,也避开了魏母那执拗的视线。 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两人快速向山下的村庄潜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不少的村民,大家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交谈。 只有魏志强,好似被人孤立了。 他独自一人蹲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低垂着脑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 阎政屿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的寒暄,直奔主题:“魏志强,你的弟弟魏志伟的尸体被埋在哪里?” 魏志强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朝左后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迅速摇头:“我弟弟只是失踪了,哪来的尸体?” 他色厉内荏般站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有理:“我弟弟活的好好的,你们少在这胡说八道!” 阎政屿没有再理会他苍白无力的否认,甚至没有再去追问。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向魏志强方才下意识去撇的方位。 那里,魏家的三间泥瓦房,正静静地矗立着…… 第21章 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 抬脚就朝着魏家泥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魏志强的太阳穴猛地一颤,一股凉意猝然蹿上脊背,他几乎下意识的抢上前去, 一个横步拦在阎政屿的面前, 声音里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你……你要去哪?” 阎政屿脚步顿住, 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平静, 却直看着魏志强心里头阵阵发虚。 他轻声说:“去你家瞧瞧。” “我弟弟要是真在我家,这八年早就该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魏志强急声反驳,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一副想要阻拦, 又不敢直接动手的架势。 他眼神闪烁, 又慌忙补充了一句:“再说了……那破屋子又小又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节 阎政屿将他这一连串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原有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魏志强的辩解, 转头对一旁的赵铁柱沉声道:“柱子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顿了一下, 阎政屿又开口:“把在庞有财家老宅那边搜查的弟兄们也叫过来吧,重点排查排查这里。”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凑近阎政屿,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决定搜魏家?有什么新发现?” “魏志强的反应有问题,”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间看似平静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魏家。” 赵铁柱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阎政屿的神情无比的认真。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变了调的声音:“你真的觉得……在魏家……?” 这话问出来,赵铁柱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尾音带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阎政屿的判断究竟有多准,他是深刻体会过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伟,就被埋在魏家…… 一阵寒意猝然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赵铁柱的脊背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间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黄色的光线下,那房子的轮廓此刻在他的眼里竟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铁柱的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魏志强刚才那欲盖弥彰的阻拦神态,心里又猛地一沉。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嘴唇有些发干。 如果尸体真的在里面,能藏在哪儿呢? 地底?墙内?灶膛,还是……? 一个个设想在脑海当中浮现,让赵铁柱的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结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两口的这八年来……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论情况究竟如何,他们总归要把魏志伟的尸体给找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地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正在村内巷道,周边田地以及后山树林里仔细搜寻的公安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从不同方向朝着赵铁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结。 “这……这是咋了?” 魏母心头一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急切:“姑娘,这……这是咋回事?怎么……怎么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伟了吗?” 八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小儿子魏志伟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个孩子最是恋家,小时候就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顶多是在村头的草垛子后面或者邻居家的屋后躲着,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着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儿子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想着,就算人真的没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八年,他该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暮色渐沉的远山,仿佛能看见那个调皮却又胆小的少年,正无助地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我得给他立个坟,让他有个家,逢年过节的也能给他烧点纸钱,送点他最爱吃的芝麻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此刻搜寻的暂停,让她恐惧是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看着魏母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魏母冰凉的手,放缓了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娘,您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柱子哥他们不会放弃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发现,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父,此时忽然开了口。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更显得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动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们的安排。” 魏父说是这么说,可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望向山下集结的人群,眼神浑浊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袁佳慧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村庄:“估计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大家都过去,咱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脸。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是那佝偻的脊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低声喃喃:“找回来……得找回来……娃怕黑……” 袁佳慧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魏母,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土块,一边慢慢往山下走,一边继续温言道:“志伟是您的儿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志伟他以前还特别喜欢去村里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经常摆弄的东西?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帮上忙。” 袁佳慧试图用提问来分散魏母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问得怔了一下,浑浊的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嘴唇哆嗦着:“宝贝东西?那孩子……小时候就喜欢捡些石头子儿,玻璃片,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后来大了,好像就……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淹没:“有个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头边角料钉的,歪歪扭扭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就放在他枕头底下……” 即使时隔多年,提起儿子的喜好,魏母还是如数家珍:“那里面,装的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有他第一次学切菜时,老厨头夸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来的萝卜花……还有,还有他第一次领到工钱,给我和他爹买糖吃,剩下的糖纸他也都收着……” 说到这里,魏母的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细,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后,我也找过,可却找不见了……连带着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收拾带走了……” 一旁的魏父听着,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佳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不见了的木盒子。 她柔声安慰着,继续搀扶着老两口往山下走。 此时,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你……你们要干什么?”魏志强慌了神,声音开始发抖。 赵铁柱根本没理会魏志强,他站在队伍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两人一组,从堂屋开始,墙角,地面,灶台,任何可疑的痕迹和声响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检查地面有无新土,墙壁有无夹层,院子里的鸡圈,猪圈,也要着重重翻查。”他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魏家的三间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两名公安拿着橡胶锤,开始仔细敲击房屋的外墙和内部隔断,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则动手挪开屋角的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松软。 魏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试图再次阻拦:“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挖我家院子?!” 他冲到一个正要检查鸡圈的年轻公安面前,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地阻拦:“你吓到我们家的鸡了,这些鸡都是要下蛋的,一个鸡蛋要卖两毛钱呢!鸡要是被你们吓得不生蛋了,这损失你们赔吗?!” 魏志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阎政屿始终观察着魏志强的一举一动,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强试图阻挡公安的手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继续无理取闹,妨碍公务,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请你回局里好好配合调查了。” 魏志强的手臂被赵铁柱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目光与赵铁柱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上却仍强硬地辩解:“我……我能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把我家搞得一团糟,我弟弟志伟都失踪八年了,要是在家里,早就被发现了,你们这纯属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时间,查过才知道,”阎政屿冷静地接话,目光落在魏志强紧绷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坚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早点还你家一个清白,不是吗?” 魏志强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进行的同时,两名公安在初步检查完并无异常的其他房间后,走向了魏志强夫妻两居住的那间偏房。 当一名公安的手刚刚碰到魏志强卧室的门把手时,原本还在与赵铁柱僵持的魏志强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了头,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动那间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开了赵铁柱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魏志强拽过试图开门的那名公安,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臂张开,如同护巢的野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这里没有魏志伟,没有!” 他这过于激烈,远超之前的反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赵铁柱与阎政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大步走到魏志强面前:“魏志强,你这么紧张这间屋子,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他冷着声下命令:“让开。” “不让……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想进就进,”魏志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虽然强作强硬,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早已经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与无力。 赵铁柱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挣扎咒骂的魏志强从门边架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不能进!”魏志强的叫骂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只能无助的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朴素,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随着墙根砌的土炕。 这张土炕占去了几乎半间屋子,炕席是旧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炕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半旧的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精心。 炕旁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转角的桌子上面杂乱的堆着些书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开,阎政屿手持橡胶锤,从进门开始,仔细敲击着每一面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声。 另一组人则开始挪开屋内的柜子和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有挖过的痕迹。 魏志强被控制着不能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阎政屿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着才站稳:“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伟,被埋在院子里?!” 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小伟……他怎么可能在这下面……造孽啊……” “爸,妈,这些公安都疯了!”魏志强看到自己的父母回来,仿佛发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大喊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他们这些天杀的,把咱们家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侧过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这还让人怎么过安生日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节 “大爷,大娘,你们别担心,”袁佳慧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必要的搜查程序,但是我以派出所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搜查过程中造成的所有合理损失,我们一定会照价赔偿,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承受损失,等案子查清楚,该修补的,该恢复的,我们都会负责到底。” “罢了,罢了,”魏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头颅低垂,用一种近乎于认命的语气说:“想查就查吧,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交代。” 夕阳渐沉,橘黄色的光线为院落里忙碌的公安们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顶着魏志强那双愈发阴冷的目光,对这三间泥瓦房展开了更为彻底的地毯式搜查。 根据魏志强先前异常激烈的反应,阎政屿几乎可以肯定,魏志伟的尸体就藏匿在他所居住的这间屋子里。 可他仔细地敲击了每一寸墙壁,探寻了每一寸地面,甚至连屋顶都差点掀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鸡圈被彻底清理,公安们用铁锹将积年的粪便和泥土翻起,仔细检查下方的地基。 猪圈更是搜查的重点,虽然早已废弃,但泥土相对松软,公安们挥动工兵铲,将猪圈范围内的土地深挖了将近一米,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院子中央那片看起来最是坚硬,常年被人踩踏的地面,也被公安们用镐头刨开,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院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泥土,杂物堆积得到处都是。 然而,没有。 敲击墙壁的声音始终沉闷结实,没有发现任何夹层。 鸡圈,猪圈下方除了泥土和石头,空无一物。 院中的大坑里,也只有潮湿的黄土和几块顽石。 魏志伟的尸体,仿就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并未如阎政屿所预料的那样,藏匿在这个看似最有可能的家中。 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可却一无所获,调查工作暂时陷入了僵局。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啥都没找出来呀,这公安们不会搞错了吧?” “我就说嘛,志伟怎么可能被藏在魏家呢?” “这年头,公安也不可信啊,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听着这些议论声,魏志强的腰杆不知不觉的挺直了许多,眼神中的慌乱已经完全被一种嚣张的理直气壮所取代。 他甚至还搬了个马扎,大剌剌地坐在被掘得满是坑洞的院子中央,目光直直射向阎政屿,语带讥讽:“阎公安,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弟弟根本不可能在我家里,你还非要兴师动众的找找找,挖挖挖。” 他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无奈和嘲弄:“现在满意了撒?好好一个家,被你们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结果呢?屁都没找到一个!” 阎政屿并未动怒,他冷静地迎着魏志强挑衅的目光:“任何案件的侦破都需要时间和过程,如果每个案子都能在几小时内水落石出,那我也不必在基层当民警,该直接调去部里当专家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度扫过魏志强那间屋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你爱人和孩子呢,没在家?” 魏志强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现在放假,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怎么了,公安同志,现在连我媳妇回娘家也要跟你汇报?我们家的事你也要管?” 阎政屿没有接他话茬,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在场的同事:“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辛苦一天,先收队休整,剩下的事,明天再继续。” 从村子里开车回到县上去,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还挺远的,来回跑也不太方便,阎政屿决定今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头将就一晚。 村子里基本上已经被翻遍了,明天的调查也用不到这么多人,所以大部分的公安们都回去了,但赵铁柱和袁佳慧选择了留下来。 晚上,三人被村支书钱保国热情地请到了家里吃晚饭。 钱家是桥头村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大青砖砌成的房子足有三层高,在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里显得格外气派。 院墙垒得齐整,院子里罕见地铺了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篱笆边种着一圈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艳,给这严肃的办案日子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钱保国一边引着他们往堂屋走,一边乐呵呵地介绍:“家里四个娃,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大儿子有出息,前些年下海做生意,挣了点钱,非要把老房子翻新了。” 他指着屋里亮堂的日光灯,满脸的骄傲:“这不,连电线都重新拉过了。” 赵铁柱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会养孩子啊,养的一个比一个出息。” 钱保国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的红晕。 堂屋里,钱保国的媳妇系着围裙,正利落地摆着碗筷。 他们的小女儿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腼腆地帮着母亲端菜,见客人来了,她小声喊了句“哥哥姐姐们好”,就躲到厨房去了。 “快坐快坐,”钱保国媳妇热情地招呼:“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油光发亮的炒猪头肉,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主食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这在九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相当丰盛的待客饭菜了。 钱宝国的二儿子也在村小教书,就住在这里,膝下有三个孩子,二女儿嫁在本村,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 十来口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赵同志,阎同志,袁同志,别客气,”钱保国给三人夹菜:“办案辛苦,多吃点。” 小女儿悄悄打量着三位公安,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儿子则热情地递烟:“听说是在查魏家的事?都八年了,还能查清楚吗?” 赵铁柱接过香烟,道了声谢。 他看着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想起此时仍沉浸在悲痛中的魏家老两口,同样是父母,有的享受着天伦之乐,有的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案子还在查,”阎政屿简单回应,目光扫过钱家温馨的堂屋:“总会水落石出的。” 饭桌上,钱家人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热闹的紧。 夜色渐深,这年头村里没什么夜间娱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钱宝国家房子宽敞,给三人都单独安排了房间,但阎政屿心里挂着案子,想和赵铁柱再捋一捋线索,便干脆与他同住一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盘着一张长约三米的大通炕,十来个人都能睡得下。 这炕砌得扎实,冬日里在外间灶台生火做饭,热气顺着炕道走一遭,整铺炕都能暖烘烘的。 再搬个小桌子,盘腿坐在炕上,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吧嗒”一声,赵铁柱拉灭了昏黄的电灯。 两人并排躺在宽阔的炕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椽子,寂静弥漫开来,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赵铁柱翻了个身,面朝阎政屿的方向,在黑暗中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安慰意味:“小阎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更合适:“那个……破案这种事,急不来,直觉嘛,谁都有不准的时候,今天没找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更别灰心,明天天亮了,咱哥俩再接着找,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还什么都找不到了。” 阎政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应声:“柱子哥,我没事,魏志强绝对有问题。”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什么都没搜到呢。 “有问题那是明摆着的,”赵铁柱应和着,翻了个身平躺,粗声粗气的说:“尤其对他那间屋子的反应,太反常了。” “可问题是,咱们里外翻了个遍,墙也敲了,地也查了,确实没找到啥啊。”他咂咂嘴,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不解。 阎政屿毫无睡意,案情在脑海里反复翻腾,片刻之后,他忽然坐起身:“柱子哥,我总觉得漏了什么,要不……咱俩再去魏家看看?” “现在?”赵铁柱一个轱辘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觉得成!” 办案嘛,就是要一遍一遍不耐其烦的检查,万一……白天他们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呢? 阎政屿坐在炕沿上弯腰去穿鞋。 就在他的脚伸进鞋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系鞋带,而是突然站起身,又重新坐回炕沿,接着又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目光死死盯着膝盖附近的高度。 赵铁柱被他一连串动作搞迷糊了,撑着身子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啥呢?找东西?” 阎政屿停在炕边,手指指向自己大腿中段与炕沿平齐的位置,语气凝重:“柱子哥,你看这个高度。”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嗯,看到了,咋了?” 阎政屿猛地转头,看向赵铁柱,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魏志强屋里的炕……要比这个高。” 赵铁柱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未尽之言,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你的意思是……炕里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炕上跳下来,胡乱地把脚塞进鞋子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那还等啥呢!赶紧的!万一那龟孙子察觉不对跑了……” “等一下,”阎政屿一把按住他,温声说:“叫上小袁,再请钱支书和他家老二一起,有个见证,也多份力气。” 深更半夜,一行人被匆匆唤醒。 袁佳慧听完简要说明,睡意全无,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紧张。 钱保国和他的二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公安同志神色严峻,也立刻提上马灯,抄起家里干活用的大榔头跟了上来。 魏家的院子虽然在白天被挖得坑坑洼洼,但屋子里头结构完好,还是可以住人的。 院子里面一片漆黑,隐约还能听到魏志强沉重的鼾声。 赵铁柱二话不说,上前猛地一把推开虚掩的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月光和手电光,精准地找到炕上那个鼓起的被窝,大手一伸,直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志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甩在了地上。 “谁?!他妈的干什么?!”魏志强被摔得七荤八素,从睡梦中惊醒。 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你们有病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魏志强揉着摔疼的胳膊,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戾气,当他看清是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时,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仍强装镇定地吼道:“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赵铁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放心,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话里的意味让魏志强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钱家二儿子在阎政屿的示意下,提着一个沉重大榔头走了过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敢……”魏志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试图扑过去阻拦。 袁佳慧和钱保国立刻上前抓住了他,钱家二儿子是个壮实汉子,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鼓起,抡圆了那沉重的榔头,对着那盘得结实的炕边,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深夜的屋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破坏!!”魏志强发出绝望的嘶吼,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砰!砰!” 又是连续几下重击,榔头砸在土炕上,黄泥飞溅,碎土块簌簌落下。 炕体边缘终于不堪重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小半边的炕面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内部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尘土和霉腐的气味瞬间弥散。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节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齐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处。 就在那炕底纵横的隔板与烟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赫然蜷缩着一具漆黑,干瘪的人形物体。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尸体早已被炕洞里常年循环的烟火热气熏烤得彻底脱水,在炭化后缩成了一团漆黑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五官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形轮廓。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的烟熏火燎。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在灰尘中颤抖地晃动。 以及魏志强骤然停止嘶吼后,那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阎政屿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魏志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牢牢铐住。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将本就较浅的魏父魏母彻底惊醒,老两口匆匆披上外衣,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冲进位置墙的屋子。 下一秒,手电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干瘪,面目全非的干尸,就毫无遮拦的撞进了他们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幸亏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将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痛已然将她淹没至失语。 魏父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现实,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强,或许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又或许是残存的本能,竟带着哭腔喃喃了一句:“妈……爸……我……”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是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魏母苦苦压抑了八年的情绪。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小伟……我的儿啊……!!!” 这声呼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八年来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魏志强!” 魏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袁佳慧的搀扶,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朝着魏志强猛扑过去:“你个畜牲,这是你亲弟弟啊!” 她枯瘦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魏志强抓挠了过去,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乱开来,但魏母浑然不顾,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泣血般地哭骂:“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把他藏在炕里,八年!八年啊!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小伟,你把我小伟还给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志强被铐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侧头躲闪,转瞬之间脸上就布满了抓痕,他大喊着解释:“不是我……我怎么会杀了我弟弟?” “是……是庞有财,都是庞有财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 魏志强被母亲撕打着,涕泪横流地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怨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慌乱。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第22章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节 仅凭一个无法验证的直觉或猜测,就去引导侦查方向,这在严谨的刑侦工作中是极其冒险的,甚至可能干扰正常的判断。 “柱子哥,庞有财这个人……”阎政屿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引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狡猾,他对待魏志伟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认为魏志伟会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还背着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铁柱的反应,心里权衡着是否要再透露一点,看看赵铁柱会不会联想到那个积案。 就在阎政屿犹豫不决,准备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袁佳慧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完成重要任务的振奋。 “柱子哥,小阎,”她将文件夹递过来:“魏志强那边的审讯有重大突破,这是初步笔录,他……基本都撂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文件夹,凑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关键内容:“根据魏志强的供述,八年前,具体时间是秋收前后,他去县里找魏志伟借钱,推开后厨的门,结果发现魏志伟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天时间挺晚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其他的厨师学徒们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伟和庞有财还留在后厨里练习。 魏志强熟门熟路的绕道饭店的后巷,推开虚掩着的后厨小门,结果就看见他的弟弟魏志伟仰面躺在后厨的地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刀,从胸前露出来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试图把魏志伟唤醒,可对方的身体却早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气息。 他还没反应过来,庞有财就从厨房的阴影里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庞有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的说着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旧缠绕在那个令人眼红的国营饭店正式工名额上。 老厨头退休在即,明确属意厨艺天赋更高,更得真传的魏志伟来接他的班。 这让庞有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学艺懒散,若失去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他很可能又要滚回桥头村,变回那个人人嫌弃,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而魏志伟呢? 在庞有财扭曲的认知里,魏志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的天赋。 魏志伟手艺那么好,随便去哪都能混口饭吃,就算不在国营饭店,私人的馆子肯定也会抢着要。 可魏志伟,却偏偏要和他争这个唯一的名额! 什么好事都仿佛被魏志伟占尽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庞有财的心。 所以那天,在练习刀工时,庞有财喝了二两白酒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手搭上了魏志伟的肩。 “志伟,”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咱哥俩商量个事呗?你看……师傅这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 魏志伟正专注地片着手中的鱼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拒绝:“凭啥?这是师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学出来的,不让。”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庞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长期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头:“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让让我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浓烈的不甘:“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呢,我没了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当二流子!” 魏志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庞有财,你有手有脚,当初师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这工作是能让的吗?这是前途!” “前途?!你他妈就知道你的前途!” 庞有财被前途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溅:“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妈为我想过没有?!” “我凭什么为你想?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魏志伟也被激怒了,年轻气盛,说话毫不客气。 “你他妈再说一遍!” 庞有财目眦欲裂,积攒许久的嫉妒,自卑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蓦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魏志伟的衣领。 魏志伟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也火了,反手一拳砸在庞有财脸上:“松开!”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在充斥着油烟味和食物残渣气息的后厨里,两个曾经的兄弟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们嘶吼着,翻滚着,撞倒了旁边的调料架,酱油瓶,醋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们从案台边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滚到清洗池旁,身上沾满了污渍和彼此的血迹。 庞有财体格更壮,但魏志伟却更加灵活,在激烈的缠斗中,魏志伟一度将庞有财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庞有财被打得眼冒金星,屈辱和绝望感达到了顶点,他胡乱挣扎的手猛地摸到了身后案板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来分解骨头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尖端锐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被愤怒和恐惧吞噬了理智的庞有财,想也没想,抓起那把沉重的剔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压在他身上的魏志伟的后背,狠狠地捅了过去。 魏志伟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魏志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角度让他无法看到那柄已经深深没入他后心,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的凶器。 庞有财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手和魏志伟的衣衫。 他慌里慌张的推开身上瞬间失去所有力道的魏志伟。 魏志伟像一袋沉重的粮食,重重瘫软在地,身体不断的抽搐着。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双原本充满生气和灵性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直勾勾地盯着庞有财:“救……救我……” 庞有财下意识的上前了两步,可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要触碰到魏志伟的一刹那,对方那毫不留情,拒绝的话再次回荡在了庞有财的耳边。 他心里头忍不住的想。 如果没有魏志伟,这个工作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人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人人景仰的城里人的身份。 是不是就都是他的了? 罪恶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 庞有财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魏志伟的呻吟声越来越小,瞳孔里的光芒也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直到彻底的无声无息。 许久之后,后厨的门被推开,来找魏志伟借钱的魏志强,恰好目睹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这一刻,庞有财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终于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惨白。 他杀人了……他杀了魏志伟…… 他杀了他曾经最好的兄弟…… 但庞有财的反应很快,他像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冲过去死死的拉住了魏志强的手:“志……志强哥……” 他的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看上去凄惨而慌乱到了极点。 “意外……是意外,天大的意外啊!”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哭嚎,语无伦次,却又在混乱中努力传递着关键信息:“我们……我们刚才在说工作的事,吵了几句……我……我就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真的,就轻轻推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那个放满各式厨刀的案台:“他……他没站稳,后腰……后腰撞在案台角上了,然后……然后他失去平衡往后倒……就那么巧,那么倒霉啊……” 他模仿着向后摔倒的动作,夸张而扭曲:“噗嗤一声,那刀……那刀就那么……就那么整个扎进去了,我……我都吓傻了,我想拉住他的……没拉住……没拉住啊……” 庞有财描述得极其细致,充满了巧合和意外的元素。 “我……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志强哥……怎么办啊……志伟他……他没气儿了……” 庞有财瘫软下去,抱着魏志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个目睹好友意外惨死,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送卫生院……”魏志强挣扎着想要摆脱庞有财,声音带着哭喊:“万一还有救呢?” “不能送卫生院!” 庞有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了头,刚才那副惊慌可怜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狠厉和恐惧所取代:“志强哥,你糊涂啊,送了卫生院,那些医生肯定会报案的,报案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凶狠地扫过魏志伟的尸体,又盯回魏志强:“人死不能复生,志伟他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怎么说?我说是意外,公安会信吗?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不清的,你更说不清,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解释?”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魏志强本就混乱的心上。 “他们会认为是我们俩合谋害死了志伟,或者是我杀的,你是帮凶,我们俩都得给他偿命,都得吃枪子儿。”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又蕴含着强大的蛊惑力:“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看着大儿子也被枪毙吗?你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啊。” 他一边用可怕的后果恐吓魏志强,一边又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现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真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把……把这里处理好,就没人知道,志伟就算是……失踪了……或者去外地了……” 庞有财看着眼神动摇,脸色惨白的魏志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志强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都给你,五百块全都给你,就当是给志伟的……安家费。”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生产队解散,村小学生的数量肉眼可见的逐年减少。 魏志强这个村小数学老师的工作,表面上看着体面,但兜里能揣的工资却实在是有限。 像原先的大队长现在的村支书钱保国,他的大儿子下海经商赚的盆满钵满,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再加上魏志伟又拜了国营饭店的老厨头为师傅,一改以前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样子。 村子里的人风向逐渐就变了。 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魏家老大有多稳重,书教得多好,而是纷纷夸赞魏家老二开了窍,厚积薄发。 “以前是调皮,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瞧瞧,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咧。” 甚至有人当着魏志强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志强啊,你这高中生现在也不稀奇喽,城里头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了,还是你弟弟有远见,学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小针,一下一下扎在魏志强敏感而骄傲的心上。 他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拿到高中文凭,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怎么转眼间,风头就被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弟弟全抢了去? 那种被比较,被超越,甚至被隐隐轻视的感觉,让魏志强寝食难安。 他看着钱家老大风光无限,看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也开始尝试做些小买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也想做生意,也想赚大钱,让人刮目相看。 可他终究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村小老师这份工作虽清贫,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可能像钱家老大那样彻底放弃。 他就想着筹一笔钱,跟别人合伙,不参与经营,直接拿分红。 可他家里条件就那样,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好几百块,魏志强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挪用村小的一笔公款。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0节 可后来没多久,合伙人拿着启动资金跑了,消息传来,魏志强如遭五雷轰顶,不仅发财梦瞬间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账上的窟窿该怎么办?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发现,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时间魏志强天天焦头烂额,时不时的要跑到国营饭店来找自己的弟弟魏志伟,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补上这笔钱。 庞有财作为魏志伟的好兄弟,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强哥……你看,”庞有财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伟的尸体,又紧紧盯着魏志强的眼睛:“有了我这五百块……你村小账上的那个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吗?” “神不知,鬼不觉,你还是你的魏老师。” 看到笔录上记录的这些事情,赵铁柱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个混蛋!” 袁佳慧继续道:“原本庞有财想直接把尸体埋在野外,但魏志强害怕被发现,就说……不如藏在他家炕洞里,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 魏志强刻意把炕砸了个窟窿,说是塌了,让他媳妇回了娘家,然后把尸体放进去,大张旗鼓的当着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垒了个新的炕。 也就是这一次重垒,因着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比普通的炕高了那么几公分。 “他还交代,”袁佳慧补充道:“那封所谓的告别信,是庞有财模仿魏志伟笔迹写的,因为庞有财经常和魏志伟一起在饭店学艺,见过他写字,信写好后,是魏志强偷偷放在魏志伟屋子里的,制造了他离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强倒是交代的清楚,可这些证词都是间接性的证据,并不能直接给庞有财定罪。 庞有财依然可以狡辩,说人是魏志强杀的,他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或者是在魏志强的胁迫下参与的。 甚至那封已经被进行过指纹鉴定的信,庞有财也狡辩是因为魏志强的字太好认了,所以他才帮魏志强写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强还交代,庞有财在五年前杀害了鱼铺老板徐富根。” “什么?!”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一把把笔录从阎政屿的手里抢了过来,迅速的扫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妈的,这个庞有财,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赵铁柱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个魏志伟,一个徐富根,这个王八蛋是杀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庞有财已经杀过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个鱼缸沉尸案,线索少的可怜。 阎政屿和赵铁柱调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但他们推测,鱼铺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极大的可能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凶手离开以后,从内部锁上了门,再从徐富根卧室里的那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而现在,这份笔录也已证实,阎政屿的推测并没有错。 魏志强之所以知道庞有财杀了徐富根,是因为,他亦是这个案子的帮凶。 甚至,他还带上了自己当年才七岁的儿子。 那天,庞有财指挥魏志强在远处望风,然后哄骗孩子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你从里面把后门的插销插上,然后再从“秘密通道”钻出来,如果你完成的任务够快,叔叔就请你吃糖。”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庞有财的蛊惑和父亲魏志强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所谓的游戏。 他瘦小的身体进入已是凶案现场的鱼铺,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了那根沉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销,完成了密室的伪装。 随后,他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管道狭窄至极,内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还是努力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游戏,却成为了掩盖一桩罪恶的关键一环。 赵铁柱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利用?!他妈的他还是不是人?!” 一开始得知了这个线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早已被这种毫无底线的作案手法给震惊。 即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听到赵铁柱说的这话,她依旧脸色发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会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阎政屿合上笔录,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太小了,既然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庞有财一人所为,那我们就可以申请并案侦查。 “孩子那边……”阎政屿转过身,缓缓说道:“就别去问了,让他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进这些阴暗的往事里。” 赵铁柱和袁佳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志强的心理状态有点不对劲,”袁佳慧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说完之后就一直哭,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他还说尤其是想到他母亲这八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样子,他就很悔恨。” “他说他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躺在那张炕上,他就觉得他弟弟在看着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魏志强在审讯的过程中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赵铁柱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不过是现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开始害怕了。” “无所谓,”阎政屿并不在乎魏志强的情绪:“他要是再自残,就找人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他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脱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有了魏志强的这份供词,并案并不难,到时候集中资源,交叉印证证据,就能够形成更强大的证据合力。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我们来梳理一下两个案子的关联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庞有财杀害徐富根的动机。”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紧锣密鼓地梳理两起命案,准备并案材料的同时,袁佳慧敲开了庞有财妻子黄素琴家的门。 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与之前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门的是黄素琴,她比之前看起来长胖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总是低垂,闪烁着畏惧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旧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黄素琴侧身将袁佳慧让进屋,动作间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对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鼓励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满了感激。 袁佳慧走进屋,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透着新生气息的小空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眼前这个女人,十岁就被送到庞家当童养媳,十八年来如同生活在炼狱,丈夫的拳脚是她生活的常态,连保护生病的女儿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挣脱这枷锁。 “来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着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点点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时候还会惊醒。” 黄素琴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随即转向袁佳慧,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也在写申请了,一定会和庞有财离婚的。” 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黄素琴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素琴姐,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带着郑重的意味:“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关系到你和妞妞的将来,也关系到……庞有财。” 黄素琴闻言,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 袁佳慧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那么刺激的方式说道:“我们警方在调查庞有财其他案件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非常严重的罪行,远不止家暴和企图卖女儿这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素琴的反应:“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黄素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发颤。 “他……他还杀了人?”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她知道庞有财混账,狠毒,但杀人……这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没有说得太绝对,但语气足以让黄素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来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关于离婚的事,我建议你……暂时可以先缓一缓,不要太着急去办手续。” 黄素琴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释道:“你看,如果他最终被认定犯了这么重的罪,法律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名下有财产,比如房子,存款什么的,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权利继承的。” “这或许能让你和妞妞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但如果你现在急着把婚离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没有关系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后面的话袁佳慧没有明说,但黄素琴已经听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与那个恶魔斩断一切关联,可另一方面,女儿的病要花不少的钱,光靠她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够完全赚够医药费。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素琴,袁佳慧没有催促,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杂物。 “这些是……?”袁佳慧随口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黄素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都是庞有财的破烂东西,我想着反正庞有财拐卖儿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几年,我就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装起来了,免得看到了心烦。” “哦?”袁佳慧职业的敏感性让她心中一动。 在目前案件侦查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庞有财相关的物品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尤其是他现在负隅顽抗,任何一点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编织袋前:“在案子没结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涉案相关,我能检查一下吗?或许里面有些东西,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黄素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能,能的,您随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东西。” 她甚至主动上前,帮袁佳慧解开了一个编织袋的封口。 袋子里散发出一些霉味和汗味,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一些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开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检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口袋和夹层。 黄素琴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这些破烂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又对触摸这些属于庞有财的东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袁佳慧检查完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袋子里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杂物,螺丝,几卷电线,甚至还有一些厨具。 就在袁佳慧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的指尖在杂物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质盒子显露出来。 盒子是用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料钉成的,表面没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手工钉子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袁佳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抚魏母时,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曾泪眼婆娑地回忆起小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个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小木盒子。 魏母当时所用的形容词就是歪歪扭扭,用木头边角料钉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1节 她还伤心地说,魏志伟失踪后,这个盒子连同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自己带走了。 而现在,这个被魏母描述过的,属于魏志伟的珍宝盒,竟然出现在了庞有财准备被丢弃的杂物袋里。 袁佳慧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震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木盒捧了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满了灰尘,一个简易的小搭扣扣着,没有上锁。 “素琴姐,这个盒子……你见过吗?是庞有财的吗?”袁佳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转头问黄素琴。 黄素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他的东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很可能是庞有财偷偷藏起来的。 一个属于被害者魏志伟的,极其私人的物品,出现在凶手庞有财的私藏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黄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个小小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缓缓开启。 第23章 盒子内部, 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琐碎的私人物品,只有盒底木质纹理上,那一大片已经与木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呈现出暗红褐色的, 完全干涸渗透的…… 血迹。 那血迹面积不小,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盒底, 颜色深沉, 深深的浸入了木头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污渍。 岁月让它失去了新鲜的色泽,但那狰狞的形态和刺眼的颜色,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瞬间的暴力和惨烈。 袁佳慧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一名公安的直觉和专业知识告诉她,这个盒子, 在魏志伟遇害的时候, 极有可能就在现场。 它或许被打翻了, 或者……本身就以某种方式承接了飞溅或流淌出的血液。 庞有财没有清洗它,更没有丢弃它,而是将它藏匿了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态! “素琴姐, ”袁佳慧猛地抬起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黄素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虽然她不明白那暗红色的痕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张的搓着手, 努力回忆:“应……应该是在他工作台的缝隙里找出来的。” 袁佳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好,你跟我来。”黄素琴不敢怠慢,引着袁佳慧来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气味儿十分混杂,有食物残留的油腻, 有木头的霉味, 还有一种隐约的, 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整个屋子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台,旁边还用土砖垒了一口灶。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边缘,已经发黑的木头砧板,砧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砍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显得十分凌乱。 “这就是庞有财平时练习他那些新菜色的地方,”黄素琴指着工作台说道:“他平常也不收拾,弄得又脏又乱,这个破砧板,我本来也想一起扔了的,但它死沉死沉,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就暂时搁在这儿了。”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2节 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当前正被追逃中】 阎政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的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正埋头对付一片爽脆的黄喉,被这一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阎政屿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桌那个平头男子方向,同时用指尖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逃犯”二字。 赵铁柱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确认了目标。 阎政屿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铁柱说:“持刀抢劫的,是个硬茬。” 他需要赵铁柱的配合,在这人员密集的场所确保抓捕万无一失。 赵铁柱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似在享受饭后烟,实则大脑飞速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目标的动向。 他们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等到斜对面那桌客人吃完,嚷嚷着要去结账的时候,阎政屿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几乎同时起身。 “王叔,你结下帐,我们出去透透气。”阎政屿对王建明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跟着邓鸿飞朝店外走去。 火锅店外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三辆大货,邓鸿飞和同伴们边走边说笑,在第一辆货车面前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反而是侧身倚在车门外,打算抽根烟。 就在他刚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精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赵铁柱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他另外一侧的肩膀。 邓鸿飞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嚷:“操!你们他妈谁啊?!认错人了吧?兄弟们,帮把手啊。” 听到动静,原本打算回到各自车上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显然是带头大哥,他上前一步,嘴里喷着酒气,语气不善的吼道:“喂!你们哪个道上的?还敢动我兄弟,我劝你们赶紧撒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跟在他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也是磨拳擦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围过来的几名壮汉,阎政屿面色不改,他的一只手依旧像铁钳一般,牢牢的扣住了邓鸿飞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出手铐,三两下就给邓鸿飞铐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头看向络腮胡:“公安,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想妨碍执法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身后的同伙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呃……公……公安同志……”络腮胡的气势一下子蔫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在执行任务……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不敢多看邓鸿飞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货车的轰鸣声响起,眨眼之间,那一群人连带着两辆货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结完帐的王建明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快步上前,帮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牢牢控制住还在不停扭动,叫骂的邓鸿飞。 “老实点!”赵铁柱对着邓鸿飞的膝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厉声喝道,“再乱动,罪加一等!” 王建明瞥了一眼邓鸿飞:“我就猜到你们这边有情况,走吧,正好压到市局去。” “可不是呢,”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人家,咱们刚好给市局的同志们送份伴手礼。” “同志,我们抓了个逃犯,”赵铁柱他进门就开始说话,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几分擒获目标的兴奋,他将郑鸿飞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按:“吃火锅的时候碰见的,真是巧了。”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公安,姓刘,他显然没见过这种症状,愣了一下才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身。 “逃犯?哪个案子的?”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厚厚的通缉令汇编册。 “就是金源市的,杂货店抢劫案,”赵铁柱接过话茬,气息微喘,这个邓鸿飞力气很大,压过来费了不少劲儿:“贴过好多地方的那个,持刀抢劫,致人重伤,嫌疑人名字叫邓鸿飞,大概是两年前犯下的事儿,这小子还大摇大摆的出来吃火锅,我们小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源市也在江州省的境内,虽比不上江城繁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很快,刘公安的手指就停在了一页通缉令上。 他把那张纸从里面抽了出来,对照着邓鸿飞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可她越看,眉头就皱的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刘公安沉思了一瞬,他转身招了招手,把阎政屿三人带到了隔壁的房间。 赵铁柱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干啥呀?” 刘公安递过来手里的通缉令:“不对呀,几位同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这照片上的人,跟这位……差别有点大啊。” 王建明接过通缉令,赵铁柱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确实名叫邓鸿飞,但通缉令中的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郁,头发偏长而凌乱,整体给人一种瘦削,甚至有些猥琐的感觉。 而现在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邓鸿飞,身形健壮魁梧,胸肌将衬衫撑得鼓鼓的,留着贴头皮的青皮寸头,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彪悍气息。 与通缉令上那个瘦削的形象相比,不说是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赵铁柱也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照片是有点……不太一样哈?可……可我们看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公安见状,也倾向于可能是误会,他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同志,热心是好事,但这追逃不是儿戏,光凭感觉可不行,你看这照片和本人差距这么大,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阎政屿忽然开口:“刘同志,通缉令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刘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快两年了吧,杂货店的老板只是重伤,他亲自指认嫌疑人就是邓鸿飞,所以案发没几天,通缉令就下发下去了。” “两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阎政屿不急不缓的解释:“他刻意增了肌,剃了头,改变了精神面貌和形体特征,就是为了规避通缉令上的照片。” “但是……”阎政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端着几分专业和认真:“一个人的眉骨高度,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这些骨骼特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的。” 他指着照片上瘦弱版的邓鸿飞给众人分析:“你们看他的眉眼,尤其是眉峰和眼尾的走向,跟照片上至少有九成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们亮明身份使得第一反应不是错愕,而是逃跑和反抗。” 阎政屿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典型的畏罪心理。” 刘公安将信将疑的再次拿起通缉令,按照阎政屿的提示,专注于五官骨骼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像,审一审就知道了。” 市局办案的能力还是很快的,阎政屿一行人只是在接待室里喝了个茶的功夫,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证据确凿,又被抓了个正着,邓鸿飞倒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很快就都撂了。 被阎政屿他们抓住的这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男人,赫然就是逃亡了两年的b级通缉犯! 市局也联系了金源市那边,对方表示会在第二天早上,携带档案资料前来交接。 这一结果的确认,让刘公安目瞪口呆,他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佩服:“同……同志,你这也太神了,这家伙变化这么大,你都能从人群里认出来,这眼力,绝了!” 面对他的夸赞,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地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前不久才看了一些档案,觉得他眉眼和通缉令上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就试着拦了一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3节 他的解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配合他那一贯清冷克制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谦虚,不愿居功。 赵铁柱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回可是又立了一功。” 在市里做完交接,再辗转回到县里,夜色已经很深了,整个派出所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 折腾了这么久,三个人也都很是疲惫,还了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又恢复了往常的生龙活虎,他准时推开派出所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庞有财的案子如今在等待鉴定结果当中,忙碌了许久的派出所,难得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凑在一起聊天呢,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兔崽子!” 阎政屿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所长李国栋正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好气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里,混杂着不少的无奈和心疼。 阎政屿立马站了起来,像个乖宝宝一样喊了一声:“李所。” “别喊我所长,”李国栋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酸溜溜的火药味:“我说你们两个,就是去送个材料,结果反而给兄弟单位又整了个大礼包。” 赵铁柱挠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开口解释:“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跨了市的通缉犯,按照规定和程序,就只能移交给市局处理。” 李国栋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人虽然看上去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脸上却全都带着股看热闹的笑容。 王建明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阎政屿和赵铁柱说了句:“顶住。” 李国栋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赵铁柱:“流程是这么个流程,但是你可以先把人抓回来嘛,再打电话让市局的同志们来把人领走啊,虽然麻烦了点,多了些步骤,但这功劳也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了啊。” “本来就是你们几个办的差,”李国栋缓了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继续数落:“可现在呢?功劳全让人家市局搂走了,咱们所里,除了得到一句协助有功,还能落下点啥?” “笨死了!” 李国栋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但语气终究软和了几分:“办案嘛,也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把案子办了,别把那肥水往别人的田地里头堆,你们说对不对?” 阎政屿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记住了。” 李国栋长叹一声:“这才对嘛,下次注意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摇着头,端着那个破茶缸子,慢悠悠的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一些。 袁佳慧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小阎,面对李所的狂风暴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行。”阎政屿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拿起桌上的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赵铁柱撇了撇嘴:“这臭老头。” 五天后,市局的鉴定报告送到了滨河派出所。 那个从庞有财家起获的木盒,经过专业检测,内部残留的血迹与魏志伟血型完全吻合。 面对这份铁证,庞有财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过,他打理的那么干净的案发现场,竟然会百密一疏。 这个盒子是魏志伟的宝贝,他时常都带在身上,他庞有财才发生争吵的那天也是如此。 魏志伟被庞有财扎中后心仰面倒地的时候,这个盒子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鲜血顺着底部从木料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庞有财在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把厨房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打算全部处理掉。 又担心被自己的妻子黄素琴看到,就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平常用来练习菜色的工作台上,反正这地方黄素琴基本上是不会进来的。 结果一不注意,这个小盒子掉到了工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庞有财当时也挺慌乱的,没有仔细检查,他以为他当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承载着血罪的木盒,在阴暗的角落里,终究还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审讯室里,灯光将庞有财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他佝偻着背,双手被铐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魏志伟的案子,已经清楚了,”阎政屿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冷峻:“现在,说说徐富根。” 庞有财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赵铁柱在一旁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庞有财,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隐瞒?魏志伟的案子是板上钉钉了,你要是还在徐富根的案子上负隅顽抗,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 庞有财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庞有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阎政屿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比厉声呵斥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庞有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都说……” 徐富根是县里鱼铺的老板,因为长期给国营饭店供应水产,和掌管后厨的庞有财打交道多了,两人便称兄道弟起来。 一次两人喝酒,庞有财在醉酒后,精神松懈,竟糊里糊涂地将杀害魏志伟的秘密,像倒苦水一样告诉给了这位好兄弟。 “一开始……他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庞有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可没过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钱……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这借钱,从一开始就透着要挟的意味,庞有财心中有鬼,只好破财免灾。 可徐富根的贪婪仿佛是那无底的黑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索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块,庞有财多年攒下的积蓄,几乎被榨取一空。 “他就像个水蛭,死死叮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庞有财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张口就要一千块!一千块啊!我哪里还有钱?我去哪里给他弄这么多钱?而且他还说……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我……” 庞有财的眼中布满了红丝,杀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 “我被他逼得没有活路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或者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杀心既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庞有财提前一天,特意去到城郊那条浑浊的河边,用店里平时装鱼的大木桶打了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腐殖质的河水。 那天晚上,饭店打烊后,他用品尝新进的好酒,和给徐富根送钱的由头,去了徐富根的鱼铺。 “徐老哥,快来尝尝,这可是难得的汾酒!”庞有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他殷勤地给徐富根倒酒,自己则小口抿着,大部分都偷偷倒在了身后的鱼池里。 徐富根不疑有他,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拍着庞有财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庞老弟……够……够意思,以后……有兄弟我一口吃的,就……就少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徐富根终于不胜酒力,脑袋一沉,趴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一瞬间,整个鱼铺里只剩下鼾声和庞有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富根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老徐?老徐?醒醒,再喝点。” 但回应庞有财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庞有财不再犹豫,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富根油腻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沉睡的脑袋狠狠地按进了墙角的木桶里。 “呜……咕噜噜……” 徐富根在极度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双腿猛烈地蹬踹。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被他剧烈的动作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泼湿了庞有财的裤腿和地面。 庞有财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野兽,整个人都压在了徐富根的背上。 他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头颅的剧烈晃动,能听到那桶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溺水声和模糊的呜咽。 “让你逼我!让你贪得无厌!你去死吧!!”庞有财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绝望,全都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 徐富根的挣扎从猛烈逐渐变得微弱,胡乱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只在浑浊的水面上留下几个无力的气泡。 庞有财却不敢立刻松手,他又死死按了近一分钟,直到桶里再无任何动静,才像虚脱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了片刻,庞有财费力地将徐富根湿漉漉的尸体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鱼铺里那个最大的鱼缸。 浑浊的池水与鱼缸里的水混为一体,几条鱼在尸体旁惊慌地游窜。 接着,庞有财清理了地面的水渍,收拾了打翻的器皿,提走了那个装河水的桶,制造出徐富根是被凶手淹死在河里,最后又塞进鱼缸的假象。 徐富根身材壮硕,一个人很难搬得动他,庞有财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其实是想让公安把视线转移到多人联合作案上。 然后,他走出渔铺,带来了魏志强和他七岁的儿子。 可这还不够。 为了混淆视听,庞有财又暗中唆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迷信的街坊,在附近散布“鱼精索命”,“徐富根杀生太多遭了报应”的流言。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很快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也确实吓跑了渔铺里唯一的伙计,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庞有财交代完这一切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喘气的躯壳。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发一言。 阎政屿合上笔录本,与赵铁柱对视一眼。 历时八年,跨越两条人命的曲折案件,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第24章 “啧, 死刑立即执行稳了,”看着庞有财被刑侦大队的人带走,赵铁柱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 笑眯眯的说:“小阎啊, 咱们今天也是功德圆满, 又送走一个。” 阎政屿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引信一般,瞬间点燃了周遭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氛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彻底的弯掉了, ”一个年轻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枪毙了, 倒还有些便宜他了。” 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中,他眯着眼睛说:“这种祸害, 早该清理了, 魏志伟, 徐富根,两条人命, 几个家庭就这么被他毁了,能等到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对死者,对家属有个交代。” 议论声中, 充满了对罪恶的鄙夷和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欣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4节 尽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审判只是是对罪恶的终结, 无法完全弥补受害者家庭失去亲人的永久伤痛。 但无论如何,将这个危险的罪犯彻底清除出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分,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干净了一分。 赵铁柱最后总结似的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最后一丝阴霾:“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李国栋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点经费,咱们也稍微……庆祝一下?” 这话瞬间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 顶着大家期待的目,李国栋翻了个白眼,直接一脚踹向了赵铁柱的屁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经费?” “赶紧都回去干活!” 人群一拥而散,赵铁柱凑过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阎政屿:“我说……你小子来咱们派出所,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吧?” 阎政屿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我是7月2号来报道的,还有五天就满两个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赵铁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他冲着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然后对着阎政屿屈指数算起来:“来来来,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俩月的战绩哈,三起命案,魏志伟的,徐富根的,还有之前那个张农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命案专业户了,外加一个跨区域的团伙拐卖大案,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到阎政屿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都笑意:“你……你甚至还把你养母给送来接受改造,我的个乖乖……”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摇着头,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得了,不得了啊,阎政屿同志,你这效率,你这……你这威力,恐怕是咱们所建所以来的头一份啊。” “老王头私下都跟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磁场,专吸这些魑魅魍魉。” 面对赵铁柱连珠炮似的调侃与列举,阎政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回应:“柱子哥,你言重了,凑巧而已。” “凑巧?哪来那么多凑巧。”赵铁柱大手一挥,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鼓励和肯定,脸上笑容爽朗而真诚:“甭管怎么说,干得漂亮,就凭这些,年底评功评奖,你小子要是不给咱所里扛个三等功回来,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阎政屿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轻轻说道:“柱子哥,你这话说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啧,”赵铁柱咂了咂嘴:“跟哥这还谦虚啥?你就说魏志强这王八蛋,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要不是你盯着那炕的高度不对劲,谁能想着人就在他自个儿屋里躺着?”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这功劳你担得起,再推辞,我可跟你急啊。”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热情洋溢的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好。” 临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喧闹了一个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点点焦黄。 滨河派出所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积压的大案要案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傍晚下班,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赵铁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阎政屿说:“庞有财那案子后续移交检察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筒子楼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学了吧?”走到筒子楼门口,两个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赵铁柱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了一声:“上初一?” “对,”阎政屿应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带秀秀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快开学了,给她添置点新文具和衣服。” 赵铁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着要带我家那皮猴子去买开学的东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块儿去呗,人多热闹,你嫂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她眼光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好,那麻烦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阎政屿带着穿戴整齐的阎秀秀敲响了赵铁柱家的门。 阎秀秀今天很是兴奋,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脚张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孙梅带着他们的儿子赵耀军走了出来。 赵耀军今年开学上高一,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快赶上他爸爸了,穿着件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5节 孙梅接过时顺势握了握她的小手,夸赞道:“真能干。”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孙梅不停地给秀秀夹菜:“多吃点排骨,正长身体呢,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可得吃饱才有力气学习。” 赵耀军看着秀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开玩笑说:“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菜啊?” “你还好意思说?”孙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没长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宠。” 阎秀秀小口吃着香喷喷的排骨,突然开口:“梅婶子做的饭真好吃,耀军哥真幸福。” 赵耀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不过我妈也就这道烧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孙梅作势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转眼到了开学这天,一大早,阎政屿就把阎秀秀送到了赵铁柱家,因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孙梅主动提出了送阎秀秀去报道。 赵耀军也特意早起,穿着整齐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书包:“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反正顺路,还能给秀秀介绍一下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孙梅一直握着阎秀秀的手,柔声叮嘱:“秀秀,文具都放在书包最外层了,用水壶的时候要小心别洒了,下课记得先去上厕所,别憋着。” 赵耀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转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特别凶,你要是去买东西记得准备好零钱,别让她找借口骂人。” 阎秀秀认真听着,全部都答应了下来。 报完名,交了学费,分了班级,临行之前,孙梅不放心的又开始絮絮叨叨:“进了班以后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回来给婶子说,知道吗?” 这些话语,阎秀秀从来没有在亲生母亲杨晓霞那里听见过,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既紧张又期待。 阎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县城不大,班里头大半都是小学时的同学,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暑假时的见闻,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三年级只念了半学期就没念了,此后一直就在家里做家务,她当时的小学同学现在已经念初二,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默默的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阎秀秀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的小草。 片刻之后,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黑板上写下“陈静”两个字,转身时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的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老师,教语文,未来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初中生活的期待。” 轮到阎秀秀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阎秀秀……”她一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就引得几个同学窃笑了起来。 阎秀秀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喜欢……喜欢看书……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学习……” “大声点啊,听不见!”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甚至还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脚的发音:“我……我叫阎秀秀哟~” 阎秀秀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静!”陈老师用力拍了下讲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那几个发酵的同学,呵斥道:“笑什么笑?谁再笑就到走廊站着去!” 她走到秀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关系,继续说。” 在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阎秀秀终于勉强说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只觉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难受的紧。 可就在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坐在她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啊——”秀秀疼得轻呼一声,猛地回头。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土妞,谁给你梳的这辫子啊,丑死了,你妨碍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嗤嗤笑起来。 陈老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她拧着眉头,厉声道:“胡东!你干什么呢?!” 这名叫胡东的男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脸的无辜:“老师,我不小心的。” 阎秀秀咬着嘴唇转回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陈老师严厉地警告了胡东:“你换个位置,不许再坐阎秀秀后面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同学,我就要叫你家长了,听见没有?” 胡东一把把书包从桌洞里扯出来,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路过阎秀秀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还告状,告状精!” 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三五成群的涌向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 阎秀秀低着头,假装认真梳理着陈老师刚才讲的东西,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议论和窃笑。 “听见她早上说话没?土里土气的……” “胡东你也太损了,拽人家辫子干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样,都不敢吭声。”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阎秀秀的心口。 但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们玩儿,阎秀秀鼓足勇气,走向几个正在翻花绳的女生。 可她还没靠近,胡东却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那几个女生就默契的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了阎秀秀。 阎秀秀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时,排队在阎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转身却又撞上就胡东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吓得阎秀秀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胡东在一旁笑的腰都弯了:“你们看她这怂样。” 一整天下来,阎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漂浮着。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阎秀秀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双手反复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里,阎政屿还没有下班,阎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的揉了揉,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又恢复了往常那个开朗的女孩。 阎政屿推开门时,阎秀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的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学校……学校挺好的,老师很好,陈老师还让我当了小组长,”阎秀秀撒了个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同学们……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阎政屿何等敏锐,怎么会听不出阎秀秀话语里的掩饰。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阎政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问了句:“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阎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瞒不过哥哥,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他们……他们笑我说话……说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像……像乡下人……” 阎秀秀没有说自己被欺负,被孤立的其他,只说了这么一件事。 阎政屿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阎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阎秀秀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普通话说不标准,不是你的错。” 阎政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慢慢学,慢慢改就好了,你错过了好几年,小学没念完,说不标准也很正常。” “这样,”阎政屿想了想,很快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后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读课文,练发音,好不好?” 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政屿。 她以为会听到“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笑话别人光笑话你”这种话,因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亲都是这样说的。 可哥哥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真……真的吗?”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声问着,鼻音浓重。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安慰:“我读书时候,普通话也带点口音,是后来刻意练过来的,我们一起练。” 阎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份心里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这几句平淡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哥,吃饭吧,番茄炒蛋……快凉了。”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点半,外科主任付国强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付主任,今天这么早下班?”护士长笑着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去晚了就卖完了。”付国强整理着衬衫袖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没有太大区别。 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作为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付国强是院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岳父是院长,妻子方雅婷温柔贤惠,一儿一□□秀懂事,任谁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国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练地拐进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 这里是江州的老城区,与医院周边日渐现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老房,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着,时不时有孩子们在巷道里穿梭。 那家糖油饼铺子就藏在巷子深处,是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方雅婷从小吃到大。 付国强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来给太太买糖油饼啦?”店主熟络地招呼着。 “老规矩,两份。”付国强微笑着掏出皮夹。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像往常一样转过一个巷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的角落里猛然窜了出来。 付国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国强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随即便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6节 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 第25章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7节 答应了一声后,程锦生从吉普车里小心地搬出一台单反相机,开始选择位置,调整焦距,镁光灯在清晨时不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等程锦生拍完照,周守谦和杜方林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发现断手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尸体腐败带来的甜腻气息。 即使周守谦戴上了口罩,这个味道也不断的往他的鼻腔里头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凑近尸块仔细观察。 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至极,被水泡的极其肿胀,起皱的皮肤如同被泡烂的皮革,断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皮肉和外翻的脂肪组织呈现出污浊的暗红色,白森森的尺骨和桡骨末端裸露着,骨茬看起来参差不齐。 “老杜,重点看看切口。” 周守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嗯。”杜方林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徒弟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镊子,放大镜等一系列现场勘验的工具。 他先是拿起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随后便开始用镊子拨弄着断腕处的软组织和骨骼断面。 看了一会儿,杜方林又拿起那个带着一圈螺纹的放大镜,凑到离伤口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继续审视。 “情况不一般,”片刻之后,杜方林用手腕推了一下滑到鼻梁处的黑框眼镜,他指向伤口的边缘,语气非常凝重:“你看,这创口完全谈不上整齐,皮肤和肌肉有细微的撕裂和拉扯的痕迹,不像是利刃一次性砍断的。” 杜方林说着话,又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白骨的断裂面:“还有这里,骨骼断面非常毛糙,有多个不规则的崩裂点和受力痕迹,这绝对不是专业的解剖手法,甚至不像是一把好砍刀干的。” “凶手要么工具极其不顺手,要么……”杜方林沉吟了一瞬后,缓缓说道:“就是故意用这种费劲的方式发泄。” 周守谦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能判断泡了多久吗?” “这腐败静脉网已经蔓延到近腕处了,”杜方林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皮肤的浸泡褶皱和腐败程度,又用手背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肤的质感:“根据现在的水温,江水的流速和腐败表现来看……” “泡在水里的时间,至少得有三五天,”他直起略微有些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季节水温变化大,如果中途被什么东西缠住,在江湾静水里多待了些时辰,那也可能更长。” 杜方林稍侧过身,对一旁拿着记录本的徒弟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然后又转向周守谦,继续说:“老周,你看,单从这手掌的大小,骨骼的形态框架来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杜方林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指向断掌的指骨部位:“虽然腐败得厉害,皮肉都糟烂了,但骨架是变不了的,你瞧这掌骨,还有这指骨,生得修长,关节轮廓也清晰,这种人,生前多半不是出大力,干粗重体力活的,那种活计留下的手,不是这个样子,骨节会更粗大,关节磨损的痕迹也重。” 他说着,又将镊子尖精准地指向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处:“重点在这儿,这两个关节,比起其他手指,明显要更粗大一些,还有,你看这第一指节的内侧。” 杜方林示意周守谦凑近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解释:“这里有偏向一侧的角质层增厚痕迹,这不是短时间能磨出来的。” 他放下镊子,语气笃定:“这是一种长期性的,重复性的受力特征,就像……好比有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会有茧子一样,这种痕迹,常见于需要手指精细操作,而且得持续用力的活儿。” 杜方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另外,虽然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泥沙,但你看指甲本身的形状,边缘修理得很整齐,没有劈裂或明显的污垢沉积,这说明他生前很注意手部清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将几个线索串联起来,杜方林给出了初步的结论:“所以,综合这手掌的骨架形态,特定的关节磨损和指甲状况,可以初步推断,死者生前很可能长期从事需要手指精细操作的专业工作。” 周守谦追问了一句:“能判断出具体的工作吗?” 杜方林略作思索,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牙医,钟表匠,或者精密仪器维修师,这些职业,都容易在手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眼下这些都是基于局部发现的推测,更准确的信息,比如确切的年龄,具体的体态特征,都得等找到剩下的尸块,拼凑出完整的尸体,带回实验室做系统的解剖和检验,才能够最终下定论。”杜方林边说边慢慢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周守谦站起身,摘下大檐帽,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投向浑浊且流淌不息的江面。 江水水面宽阔,正值初秋,水流并不缓慢。 “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没人性的,” 周守谦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声音洪亮地命令道:“打捞队,立刻下水,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三百米,不,五百米,重点区域用滚钩和拉网给我反复过几遍,一处也别漏掉。” “派出所的同志们,”周守谦给自己的队员们布置完任务后,转身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目光交汇,他冲他们点头示意:“恐怕还得再辛苦大家一趟。”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范围:“还请大家立刻组织人手,沿着江两岸,尤其是下游的草丛,浅滩等地方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者……遗漏的尸块。” 没有现代化的水下机器人或者声呐探测,打捞工作完全依靠人力和简陋的工具。 几名水性好的干警和临时从附近村里征调来的熟悉水性的民兵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水裤,推着两条旧木船下了水。 他们用绑着铁钩和挠钩的长竹竿在江底小心翼翼地探索,拖拽,或者几人合力拖着沉重的拖网在指定区域来回拖拉。 岸上的同事们则紧张地关注着水面的动静,并紧紧拉着系在下水人员腰间的粗麻绳,以防不测。 时间在沉闷而艰辛的打捞行动中缓慢流逝,汗水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个参与搜寻人员的衣服。 打捞队员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摸索,滚钩和拉网一次次沉入水底,又一次次带着淤泥和水草被拖起,期待中的发现却寥寥无几。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除了最初那只右手,打捞队才陆陆续续有了极其有限的收获。 一只同样肿胀,惨白的左脚,脚踝处有着与右手腕类似的,粗糙不堪的切割痕迹。 紧接着,在下游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回水湾,滚钩挂住了一个沉重且包裹着破旧麻袋的物体。 将物体拖上岸打开后,里面是一节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细节的躯干部分,主要是胸腹腔的后侧,皮肤组织大部分已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和部分脊柱,切割边缘同样呈现出反复砍剁的状态。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头颅,没有右腿,没有双臂,没有能够明确辨认特征的其他躯干部分,也没有随身衣物或能证明身份的其他物件。 广袤而浑浊的江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其余所有的线索。 杜方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这两件新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了初步检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了一些,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守谦一直坚守在岸边,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 他一直安静的等着杜方林全部检查完,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 杜方林摘下沾了些污渍的口罩,语气沉重的说:“情况……非常不乐观。” 杜方林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年纪大了,干这些活很是劳累,但更疲惫的,是源于案件本身的棘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慢的解释:“加上最初的右手,目前只找了三块尸块,从切割手法上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工具很粗糙,但这分割的块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凶手可能进行了分散处理。” 杜方林指着那节躯干:“你看,这里主要是后背部,前胸,腹部,骨盆这些能提供更多信息的部分完全没有,左脚找到了,右脚却毫无踪迹,最关键的头颅也下落不明。” 杜方林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也越发的严肃了:“这绝不完全是江水冲散的结果,更像是凶手有意将不同部位的尸块分散抛弃,甚至用不同方式处理掉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去后才又继续分析。 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江水有流速,部分组织,尤其是较轻的、未被重物缠绕的,很可能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甚至进入支流……”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凝重了。 若是凶手将尸块故意捆绑重物沉入江底,恐怕现在还埋在更深的淤泥里,按照他们目前的人手和设备,短时间内很难全面覆盖。 “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周守谦抿着唇,沉思着:“如果想要完成有效的全面打捞和后续排查,必须得增援,而且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包括对沿岸可能的抛尸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刑侦大队一共就只有两个支队,目前一队在忙着另外一个案子,他们二队所有的人手都抽派过来了,还加上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周守谦看着那寥寥三块摆在塑料布上,拼凑不出一个人形的尸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起碎尸案的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凶手之狡猾,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么点线索,侦破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他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难以判断精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更无从分析出凶手的动机。 周守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他转向身旁瘫坐在折叠凳上,衣服早就被江水浸透的于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于。” 于泽是二支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刚才在江里打捞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被暗流卷走了,此刻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再发抖。 听到师傅叫他,于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周守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缓:“你坐着听我说。” “好。”于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里,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周守谦凝视着徒弟苍白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回局里去,当面向田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 他特意叮嘱:“一定要强调案件的极端恶劣性,和我们现在物证严重缺失的困境,请求局里最大力度增派警力支援,就说是我周守谦说的。” “好的师傅,我明白。”于泽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手撑着膝盖,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刑警该有的锐利。 就在于泽抓起外套,转身即将冲出帐篷的时候,周守谦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于泽立刻刹住脚步,回身站定:“师傅。” 周守谦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补充了几句:“还有,你告诉田局,我们急需协调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数量越多越好,必须立刻扩大水面搜索范围,光是岸边打捞是不够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杜方林此时才上前几步,望着于泽离开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担忧:“你这么大动干戈……这是打算……?” 周守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直言不讳道:“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江水下游十公里内的所有荒地,桥洞,垃圾堆等任何可能抛尸的地点,进行拉网式排查。” 杜方林闻言,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迟疑着开口:“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了,动作这么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带来不好的影响啊。” 周守谦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大部分线索的江水,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沉:“老杜,凶手手段残忍至极,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有机会再次举起屠刀,对准第二个,第三个无辜的人呢?” 杜方林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劝诫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杜方林抬手拍了拍周守谦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唉……你说得对,但愿……田局能同意这个方案吧。” —— 阎政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庞有财案最后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赵铁柱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喝着浓茶,听着王建明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的勇猛。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头探脑摸了过来:“柱子哥,小阎,李所让你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就看到所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扶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铁柱的心里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两步,询问出声:“这是咋的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李国栋不由分说地丢给他一份文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把抓过文件,阎政屿也凑了过去。 白纸黑字,盖着市公安局鲜红的大印,内容清晰明确,因侦破碎尸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借调滨河派出所民警赵铁柱,阎政屿二位同志,前往市局刑侦支队报到,参与刑侦工作,即刻执行。 “碎尸案?!”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然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市局点名要人,点名要你们,说是看重你们之前破案的表现。”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这就要被连根拔走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8节 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烦心事:“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市局的车估计一会儿就到,去了给我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滨河派出所的脸。” “还有……”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仔细叮嘱:“去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赵铁柱,收收你那火爆脾气,多跟人家周守谦学一学,小阎啊,你多看顾着点他。” “是!所长放心。”赵铁柱挺直腰板应道,脸上已难掩跃跃欲试的神情。 阎政屿也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李所。”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旧吉普车将两人拉到了市局大院。 与滨河派出所的平房小院不同,市局的办公楼显得高大而肃穆,进进出出的干警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院子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赵铁柱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锐利。 “周队,”赵铁柱一看到那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等我们。” 这位正是刑侦二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结实的身板挨了一拳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同样的笑意,还回敬了赵铁柱一拳:“铁柱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听说你在下面派出所混得风生水起,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可以啊。” “嘿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赵铁柱毫不谦虚,随即拉过身边的阎政屿:“周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阎政屿,我们所的福将,脑子好使,眼力贼毒,小阎,这是周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过命的交情。” “周队,您好。”阎政屿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守谦上下打量了一下阎政屿,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阎政屿,名字我记住了,你们李所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人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几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屋子里,警员们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有跟赵铁柱相熟的,立刻笑着起哄,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员疯狂冲着赵铁柱挤眉弄眼:“哟,柱子哥来了,这回还把你们的秘密武器给带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听说你眼神毒得很,啥线索都瞒不过你,我们可都听说了,庞有财那陈年老案,就是你给盯出来的。” “是啊,”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小阎同志,你这来了才俩月,功劳簿都快记满了,这回是打算给我们二队也送点业绩不?” 面对这些直冲自己而来的调侃,阎政屿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朝着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这种沉稳低调的态度,反而让老刑警们心里又高看了一眼。 赵铁柱则是哈哈一笑,上前揽住阎政屿的肩膀,颇为自豪地插科打诨:“去去去,啥叫送业绩?咱们这是精诚合作,共同破案,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小兄弟,本事大着呢。” 周守谦看着这场面,也笑了笑,出来打圆场,同时顺势说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活儿都干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然后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环境,认认门儿。”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他派出所借调过来的民警,一共有十几个人。 刑侦大队所在的是一栋四层的综合业务楼,浅灰色的墙面显得干练而威严。 “这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好多兄弟单位都羡慕咱这条件,”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周守谦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层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刑警办案区和一些窗口用房。” 二楼是指挥中心,刑事技术用房,还有财务室,阅览室这些,环境相对要安静一些。 三楼则是备勤用房和警务技能训练用房。 四楼则是物证及收缴品保管用房,警用装备物资库,档案室这些重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挂着“武器警械室”的牌子,警卫肃立,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简短参观后,周守谦将十来个人带进二队的大办公室,喊了声于泽:“小于,你来给大家说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于泽略微有些紧张,他拿起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第一只断手的发现,到后续打捞上来的左脚和躯干碎块,再到法医对切割工具,抛尸手法的初步分析,以及目前排查失踪人口遇到的困境…… 信息量很大,但现状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线索寥寥。 案情介绍没花太多时间,因为情况本就简单到令人沮丧。 周守谦在于泽说完后,站起身来总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所有人,立刻去楼下集合,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打捞。” “扩大范围,细化区域,哪怕是把这江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剩下的尸块给找出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命令一下,没人敢耽搁,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响彻楼道。 阎政屿和赵铁柱跟着人流下了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和一辆货车。 “上车,都挤一挤。” 一个老刑警拉开车门,招呼着,一群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面包车和货车的后车厢里。 阎政屿默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沉静。 车子开得很快,一路颠簸,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车厢晃动的吱呀声,气氛压抑而紧迫。 到达指定区域后,众人纷纷跳下车,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江面相对上游更家宽阔,水流也显得湍急了一些,两岸杂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 现场已经有几个穿着橡胶防水裤的民警和当地熟悉水性的民兵在忙碌了。 带队的副支队长何斌也在现场,他简单地将新来的人手进行了分组。 阎政屿和赵铁柱被分到了下游一处江湾后的河段,这里水流因为地形收窄而变得更加湍急,河岸也多是淤泥和碎石,不太好下脚。 和他们一组的还有另外两名自称水性不错的年轻民警,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郑。 “柱子哥,小阎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小王指着那浑浊的河水说道:“这一段水流急,下面可能有暗涡,搜寻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赵铁柱搓了搓手,粗声粗气的说:“怕什么,越是这种鬼地方,越容易藏东西,小阎,你眼神好,在岸上帮我们盯着,顺便用钩子探探近岸的草丛和石头缝,我们仨下水。” 说着,他和另外两名民警便费力地套上那身笨重的橡胶防水裤,拿起绑在长竹竿上的铁钩和挠钩,深一脚浅一脚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大腿根,强劲的水流冲击得他们身形摇晃,不得不互相搀扶才能稳住。 阎政屿依言留在岸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根长竹竿,全神贯注的盯着摇曳的芦苇丛,以及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钩上来一些缠绕的水草,断裂的树枝或是沉底的破旧编织袋,依旧一无所获。 下水三人的体力消耗巨大,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赵铁柱的嘴唇都有些发紫,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凶手。 回到岸边休息了一会儿,几人准备向下一段河岸转移。 阎政屿跟着他们,拐过了一片长满灌木的土崖,前方的河道陡然变得更加狭窄,两岸岩石嶙峋,河水在这里被挤压,猛烈的撞击着礁石,溅起浑浊的水花。 也正是在这一刻,阎政屿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在他视线前方,奔腾的水面上,毫无征兆的再次浮现出了那串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猩红字迹。 【付国强(1/17尸体)】 【男】 【32岁】 【4139天前,于红旗生产大队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付国强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头一次的,阎政屿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金手指。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发现那字迹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成17块?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弄清楚这些,而是先要把尸块打捞上来。 几秒钟后,阎政屿抬起手,指向字迹所在的方向,对着正在水里艰难移动的赵铁柱等人喊道:“柱子哥,你们看那边,靠近左岸,水底下颜色有点深,淤泥好像也不太一样,我感觉那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赵铁柱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朝阎政屿指的方向看去,另外两个年轻民警也停下了动作。 “哪儿呢?我咋没看出来?” 小郑疑惑的问了一声。 赵铁柱对阎政屿有种莫名的信任,尤其是经历过前几个案子之后,他大手一挥:“小阎说有问题,那八成就是有问题,走,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向阎政屿所指的位置,那里的水并不算最深,刚到腰部,但脚下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试试用脚踩,用钩子往下探。” 赵铁柱指挥着。 小王和小郑用竹竿上的铁钩往水底试探,赵铁柱则直接用穿着厚重胶靴的脚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踩踏感知。 “有东西。” 突然,赵铁柱低吼一声,他立刻弯下腰,也顾不上脏和恶心,直接用手伸进冰冷的淤泥里摸索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赶紧过来帮忙,用钩子固定,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烂水草。 很快,一个被黑色塑料袋松散包裹着的物体被他们从淤泥深处合力拖了出来,分量还不轻。 三人费力地将这东西拖到岸边的碎石滩上。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塑料袋也难以完全阻隔。 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块高度腐败,呈现出污浊暗绿色与惨白色交织的人体组织。 它明显属于躯干中下段,部分骨盆结构依稀可辨,连接着部分腹腔组织,皮肤大面积缺失或呈絮状悬挂,露出了底下被水浸泡的纹理模糊的肌肉和脂肪。 “妈的……” 小王只是一个民警,没见过这种惨烈的状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头去。 赵铁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块尸块,咬牙道:“这畜生!” 既然这些尸块能够显现出那些猩红色的字体,搜寻起来就简单多了。 阎政屿以观察水流,淤泥沉积规律并结合对凶手抛尸心理的侧写为理由,提出由他和赵铁柱单独进行打捞。 得益于他之前几次的表现,加上案件压力巨大,周守谦和李斌在短暂商议后,决定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权限。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江面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赵铁柱驾驶着一艘租来的马达轰鸣的旧木船,载着阎政屿和一名负责打捞的干警,风驰电掣般在江面上行驶。 【付国强(1/17尸体)】 猩红色的字体指向一处被芦苇丛半遮掩的浅滩。 “柱子哥,靠左,那片芦苇根下面,水底有异样。”阎政屿喊着赵铁柱。 船只靠过去,竹竿探下,果然钩起一个用麻绳捆绑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完整的大腿。 【付国强(1/17尸体)】 字体悬浮在一座老旧石桥的桥墩阴影处。 阎政屿指挥:“桥墩第二个墩子,靠近基座的地方。” 打捞员潜入水下,从石缝里拖出了一个绑着石块的塑料袋,里面是另一部分躯干。 【付国强(2/17尸体)】 标记着红色字体的是一段江岸边的荒芜柳树林。 阎政屿伸手一指:“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淤泥,颜色特别深。”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9节 挖掘下去,找到了被刻意掩埋的,包含另一侧骨盆和部分髋关节的组织。 …… 所有人从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到后来却彻底叹服,甚至有些麻木了。 以至于到最后,只要阎政屿指向哪里,众人就朝哪里挖下去,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仅仅三天时间,又陆陆续续打捞上来十几块人体组织。 除了头颅以外,所有躯体部分都已经凑齐。 法医解剖室里,杜方林神情专注的缝下最后一针,一具几乎完整的,仅缺头部的男性躯体,赫然呈现在了解剖台上。 杜方林长吁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向在外面守着的周守谦等人:“拼接完成了,除了头部,其余部分基本完整。” 周守谦立刻应声:“辛苦了,有什么发现?” 来到二队的大办公室,杜方林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检验报告递给周守谦,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面记录:“死者为男性,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身高估测180厘米左右,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陈旧性线性骨折愈合痕迹,大概有十几年了。” “腰椎第四,第五节有轻微的唇样增生,符合长期站立或弯腰工作的劳损特征,”杜方林说到这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有可能和我一样,是个法医。” “关于死因……”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虽然头部缺失,无法判断是否有致命击打,但躯干部分,尤其是在心前区和上腹部发现的几处深达体腔的刺创和砍创,损伤了心脏和主要大血管,足以导致急性大失血而死亡。” 杜方林说完以后,于泽走上去将几张照片贴在了黑板上:“这几天我带人查阅了市面上的各种刀具,对比了以往案例中不同工具造成的创伤特征,综合创口的宽度,深度,以及形态,判断出来凶器是一把样式传统的杀猪刀。” “杀猪刀?” 周守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锁。 “对!” 杜方林确认道,并用手比划着:“而且,很可能是一把用了很久,刀口已经钝化的杀猪刀。” 他指着黑板上的照片:“只有这种厚背,宽刃但不够锋利的重器,才会造成这种需要反复砍剁,切口毛糙,撕裂严重的伤痕。” “凶手下刀时明显后劲不足,有多处切痕在骨骼表面打滑的迹象。”他稍作停顿,让这个信息被充分消化。 然后缓缓给出结论:“因此我高度怀疑,凶手的力量水平很可能偏向女性,或者,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力量有限的男性。” 杜方林转身拿起一张放大的局部特写照片,他用笔尖小心地指向关节分离处:“更重要的是,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笔尖在几个关键点稍作停留:“凶手对关节囊,韧带以及主要肌腱的走向异常熟悉,下刀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最容易让刀具卡住的骨骼粗隆部位,选择的是解剖学上阻力最小的间隙,这种手法……” 杜方林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着众人:“绝非凭蛮力或运气所能及,没有系统的解剖学知识或类似的专业训练,是不可能将人体组织以这种方式分离的。”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隐隐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杜方林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沉重,一字一句的说。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具备医学背景,或者至少曾系统学习过人体结构的专业凶手。” 第26章 周守谦缓缓抬起手, 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指尖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 他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上划过,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影像仿佛带着不轻的重量, 压得他许久都说一句话。 “都听清楚老杜的分析了?”半晌之后, 周守谦终于开口, 说话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些许的沙哑:“凶手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 但力量不足, 这为我们勾勒出了嫌疑人的基本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肩膀也逐渐舒展开:“时间不等人,我们分三路推进。” 周守谦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达命令:“老何, 你带一队人, 重点排查全市的屠宰从业者, 特别是近期行为异常,有医疗背景或熟悉解剖知识的,不要放过任何一家屠宰场和肉铺。” 副队长何斌闻言,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明白, 周队, 我马上带人出发。” 周守谦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转向了于泽:“小于, 你带几个人,负责协调各分局和派出所,把近三个月以来所有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再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强调重点:“必须要严格按照老杜给的画像去筛选, 男性, 30到35岁,身高180左右,右手有特定老茧,左锁骨可能有旧伤,特别关注从事精密手工业的人员。”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回答的声音极其响亮。 大家伙儿很快行动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早已按耐不住了,他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向周守谦,迫不及待的问:“周队,那我们呢?跟哪一路?” 周守谦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下,但想到现在的情况,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你们负责排查全市医疗系统的人员,重点是各医院的医生,护士,特别是近期被开除或主动离职的,还有那些学过医,但没考上执业资格,流散在社会上的人。”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同时用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别忘了兽医和牙医助理,这些接触骨骼和解剖知识的机会,未必比临床医生少。” 赵铁柱一听任务分配,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大手一挥,说话的声音无比洪亮:“得令!周队,你就瞧好吧,保管把医院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关系给您捋的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阎政屿,挤了挤眼睛:“小阎啊,咱们就要去跟那些穿白大褂的打交道了,你这脑子好使,可得多盯着点。” 阎政屿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明白,周队,我们会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离职,有处分记录,或者心理评估行为举止有疑点的人员。” 周守谦看着这对风格迥异的搭档,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挥了挥手:“动作要快,但也要仔细,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放心吧周队,我们有数,”赵铁柱应了一声,拉上阎政屿,又招呼了旁边两位被指派跟他们一组的年轻干警,“小邓,小王,走了走了,干活儿。” 四人很快离开了市局大院,跳上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赵铁柱动作熟练地摇下车窗,带着热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坐在副驾的阎政屿说:“小阎,咱们先从哪儿下手?就近原则?” 阎政屿系上那根有些松弛的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应道:“嗯,先去最近的市第二医院看看情况。” 车子驶入市二院,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了下来。 四人径直找到医院人事科和保卫科,没有任何废话的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人事科老同志,听说要查离职和被开除的医护人员,显得十分配合。 但他翻找了半天档案和记录,又询问了几个科室负责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同志,近半年我们这儿确实有几个调走的,退休的,但符合你们说那年龄段的,没有什么无故离职的,更别说被开除的了,学医没考到照的,那更是没有,我们这儿门槛严着呢。” 赵铁柱不甘心,又追问了一下在职的医护人员有没有符合死者身份的,老同志也是茫然的摇头,表示院里没有这样的人。 从市二院出来,赵铁柱有些泄气,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脚,路边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这医院看来是没戏了。” 直到坐回车上,赵铁柱的心情还是有些烦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啧,白忙活一上午,这帮穿白大褂的,看着都挺正常啊。” 阎政屿脸上倒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将目光投向车外:“意料之中,我们去省院吧,那里规模更大,人员流动也更复杂,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成,听你的。” 赵铁柱重新打起精神,双手握上方向盘,油门一踩,吉普车再次轰鸣着驶上街道,朝着省立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省院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崭新的门诊大楼,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繁忙到极致的焦灼感。 他们直接找到了医院行政楼,与纪检和人事部门对接,再次投入了繁琐的排查工作。 时间在翻阅一摞摞人事档案和谈话记录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逐渐暗淡,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却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的医护人员花名册,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翻找的第几本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页页贴着黑白或彩色登记照的表格,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科室,职称,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 就在他准备合上这本即将翻完的名册时,指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这本名册的最后一页纸上,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标准大头照,照片上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学者独有的儒雅。 照片旁的表格里,清晰地打印着: 【姓名:付国强】 【科室:心血管外科】 【职称:主任医师】 【身高:181cm】 【体重:71kg】 阎政屿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无论这个付国强是江底沉尸的受害者,还是那个被顶替了大学名额的人,这个人都是这次案件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而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这个身份,意味着此人对人体结构,尤其是胸腔部位的解剖知识极为精通。 这与杜法医关于凶手具备医学知识的侧写高度吻合。 阎政屿抬起头,看向了办公室另一边,赵铁柱此时正拿着一份人员名单,跟那位面露难色的人事科干部争辩着什么。 “同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那种,请了长假就一直没消息的?或者跟院里闹过矛盾,情绪特别激动的?” 阎政屿站起身,拿着那本花名册走到赵铁柱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把花名册翻到记载着付国强信息的那一页,指尖在他的身高体重上点了点,最后停留在心血管外科主任几个字上:“柱子哥,这个人,很不对劲。” 赵铁柱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受害者的基本画像,重叠度太高了。 能下如此狠手,将人肢解成十七块的凶手,对死者必然怀着刻骨的仇恨。 如果死者真是这个付国强,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潜伏在他身边,甚至就是这家医院里,同一个科室,朝夕相处的同事。 “啪!” 赵铁柱把花名册扔在那名人事科干事面前,急吼吼的问道:“这个心血管外科的付国强,怎么回事?” 他拧着眉,面露不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死者重叠度这么高,你刚才怎么不说?” 人事科干事被赵铁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被他问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回答:“可……可是付主任活的好好的啊。”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今天还来上班了呢,付主任今天有病人,这会儿应该还在科室里。” 赵铁柱也瞬间有些傻眼了,他扭头看一下阎政屿,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他双手不自在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小阎啊……你看这……是不是误会了?” 这人活的好好的,他们也不能硬把死者的身份往他身上推呀。 但自从阎政屿穿越过来,金手指还从未出现过问题,所以…… 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个付国强了。 阎政屿勾了勾唇,语气轻缓的说道:“既然他还在医院,那我们就去见见吧,如果真的是我们误会了,其实说开也好。” “也行,也行,”那人事科干事连忙应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下班时间:“哟,这个点,估计刚下手术,在换衣服准备走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赵铁柱不由分说的抬脚就往外走:“那就快一点。” 这省医院的医护人员太多了,花名册还没查完呢,若是这人回家了,他们再来回折腾一趟,那可太累了。 人事科干事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直奔心血管外科的更衣室。 “吱呀”一声,干事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0节 更衣室内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背影正站在衣柜前,似乎是刚刚脱下白大褂,准备换上自己的常服。 听到开门声,那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是照片上的付国强本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比照片上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他的头顶上,也悬浮着几行猩红刺眼,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字迹。 【付国强】 【男】 【33岁】 【十一天前教唆杀人】 真的有两个付国强! 阎政屿很快就察觉到了尸块上方的血字和眼前这人头顶上方的血字的不同。 虽然他们都叫同一个名字,但尸块明确表明,死者生前只有32岁,而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却是33岁。 阎政屿还记得他刚才翻找的花名册上的资料,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付国强出生于1958年12月14号,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只有32。 所以……眼前这个教唆杀人的付国强…… 是假的。 他教唆别人杀害了原本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付国强,然后,代替了他的身份。 而且眼前这个付国强教唆杀人的时机,和杜方林推断的死者死亡的时间点也是完全相符的。 阎政屿又想到了尸块上的血字表明他曾经犯过的罪,是在十一年前顶替了一个叫做付国强的人的大学名额。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就是当年被顶替的人。 他现在又来顶替了对方的职务。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付国强看到闯进来的陌生人和一脸紧张的人事干事,脸上掠过一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拧了拧眉,表现出一副被打扰后的不悦:“什么事?这几位是……?” 人事部干事连忙介绍:“付主任,这四位是……” 就在他要把“市局刑警队”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他:“付国强付主任是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我们是电台的工作人员,近期呢,想要做一个医疗方面的专访……”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赵铁柱,随后又继续开口道:“听说您是咱们省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所以特地想要采访一下您。” 赵铁柱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非常有眼力见的配合道:“对对对,付主任,久仰您的大名了,我们栏目近期正策划一个杏林先锋系列专访,重点报道咱们省在医疗领域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专家。” “听说您是咱们省院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技术精湛,医德高尚,这不,我们赶紧就慕名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样子。 赵铁柱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就是要麻烦您等一下稍微说慢一点,我好记下来。” “电台的?之前没接到通知啊,”付国强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扣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微微蹙眉:“我待会还有一个饭局要参加,时间不多,你们尽快。” “那当然,那当然,就耽误您一小会儿,问几个关键问题就好。”赵铁柱陪着笑,连连点头。 阎政屿上前半步,仿佛闲聊般的开口:“付主任,看您气质沉稳,在医院工作很多年了吧?听说心外科手术压力极大,尤其像您这样的专家,每天面对生死,心理素质一定异于常人。” 付国强系扣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淡淡道:“医生也是人,救死扶伤是本职,谈不上什么异于常人。” 在付国强说话的时候,阎政屿始终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 付国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想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刻板和僵硬。 尤其是脸颊和额头部分,这里的肌肉运动极其不自然,有着很明显的迟滞。 付国强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保养得不错,但在灯光下,某些区域的质感与周围正常皮肤有着很细微的差异,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的线条,过于挺拔和紧致,缺乏那种岁月自然流逝留下的细微的联动纹路。 阎政屿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很可能做过整容手术。 在后世,整容技术已经非常的发达了,都还会出现表情不自然,脸型馒化等症状。 以这个年代有限的整容技术来看,留下局部肌肉联动受限这种后遗症,可能性极大。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名字相同的人,但除了双胞胎以外,基本上没有长得如此相似的。 “付主任太谦虚了,”阎政屿将付国强所有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随后用一种带着钦佩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试探:“说起来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主任,还真是年轻有为,我听说您参加的是1979年那届的高考,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低的录取率,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付国强的反应:“尤其是您报考的医学院,竞争更是惨烈,不知付主任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吗?” 付国强那副从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虽然被他强行控制住了,但那一闪而逝的惶恐还是被阎政屿瞧了去。 “你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国强呵斥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明显被冒犯的冷意:“这位记者同志,你的这个问题似乎和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无关吧?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阎政屿心下了然,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付主任说的对,确实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所致,总想着挖掘一些人物背后的故事,抱歉抱歉。” 他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接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言。 付国强突然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匆忙的笑容。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我这饭局时间真的快到了,这都是很重要的学术前辈,迟到太失礼了,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阎政屿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略显凌乱地侧身从阎政屿和赵铁柱中间穿了过去。 “付主任,付……”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他,却被阎政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着付国强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位人事部干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呃……两位“记者”同志,你看这……付主任他可能确实有急事,那……你们还要再看看其他科室的花名册吗?” 阎政屿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很有价值了,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回到车上,赵铁柱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阎政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阎啊,你刚才为啥拦着我?这个付国强明显心里有鬼呀。” 阎政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柱子哥,我们可能……抓到大鱼了。” “大鱼?”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嗯,”阎政屿点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我们刚才见到的付国强,和花名册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什么?!”赵铁柱惊得差点一脚油门把车轰出去,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惊疑不定:“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十有八九,”阎政屿沉声道,开始一条条分析他的依据:“这个付国强面部整容痕迹明显,我仔细观察过他笑和说话时的肌肉走向,非常不自然,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线条过于僵硬,缺乏联动纹路,这是较低水平整容手术的典型后遗症。”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个需要靠整容来维持年轻的专家,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赵铁柱这下听懂了,他下意识的拖长了尾音:“所以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付国强,是个冒牌货。”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真正的付国强去哪儿了?”赵铁柱拧着眉思索着,忽然,他神情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是我们找到的尸体?!”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咱得赶紧回去和周队汇报。” 回到刑侦大队,已是华灯初上。 周守谦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案件材料抽烟,眉头紧锁。 “周队!”赵铁柱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有重大发现。” 周守谦抬起头,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立刻掐灭了烟:“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收获?” 阎政屿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在省院的经过,特别是他对付国强的观察,试探以及最终得出的假冒顶替的推论,清晰地向周守谦汇报了一遍。 周守谦听完,长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守谦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验血吧,死者的血型,如果和省医院记录在册的付国强的血型相同,也能和付国强的子女的血型相匹配,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尸源了。” “周队,这法子靠谱,”赵铁柱兴致勃勃的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付国强家,采集他子女的血样,要是血型对不上,那冒牌货的身份就坐实了。”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光:“到时候直接摁住那个假货,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守谦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注意策略,自然一点,别吓着家属,尤其是孩子,小阎,你心细,多观察环境和小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1节 她还记得师傅杜方林说过,死者的肺部很健康,不像是一个有烟瘾的人。 而现在的这个付国强,抽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其接近。 死者就是原本的付国强的这个概率又增大了。 “辛苦了,”阎政屿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方雅婷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付主任还这样的不体谅,我看你气色都不好了,最近是不是缺乏休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下子触动了方雅婷内心积压的情绪。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强行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哽咽着。 赵铁柱见状,给程锦生使了个眼色,程锦生瞬间会意,她往沙发上挪了挪,伸手盖住了方雅婷的手背,推心置腹般语气温柔:“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是不是……和付主任有关?”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方雅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擦拭,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觉得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不动声色的引导:“变了一个人?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变化呢?” 方雅婷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大概就是这半个多月吧。” “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回到家,总会跟孩子玩一会儿,问问儿子的学习,跟我也会说说医院里遇到的事……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是有温度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根本没听见,对孩子……也变得冷冷的,彤彤想让他抱抱,他都……都有些不耐烦地推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阎政屿,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他,都觉得特别陌生……那眼神,那感觉,根本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国强……我甚至……甚至有点害怕……” 听着方雅婷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和迷茫,阎政屿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感受到的这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和疏离,绝不仅仅是性格改变那么简单。 这极大可能指向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付国强。 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方雅婷滴滴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妈妈,不哭。” 是彤彤。 三岁的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担忧。 她踮起脚尖,努力用自己小小的手指去擦拭方雅婷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切。 方雅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这是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彤彤被妈妈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学着平时自己摔倒磕碰时妈妈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掌轻轻拍打着方雅婷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彤彤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彤彤……我的彤彤……”方雅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她几乎是无意识低喃出来的,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慌。 年幼的彤彤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她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悲伤,小嘴一瘪,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心酸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阎政屿赵铁柱和程锦生都默然无语。 程锦生别过脸,不忍再看,赵铁柱这个硬汉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对母女一点短暂宣泄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方雅婷的哭声渐渐平息,变为低低的抽噎,程锦生适时的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柔和:“方姐,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孩子还需要你。” 程锦生说着话,又摸了摸彤彤的小脑袋:“彤彤也乖哦。” 方雅婷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能理解,”程锦生对着方雅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方姐,你看,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性,我们能不能……帮彤彤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方雅婷此刻心乱如麻,对丈夫的担忧和疑惑压倒了一切,她看了看程锦生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程锦生立刻露出安抚的笑容:“您放心,很快的,一点也不疼。” 她蹲下身,与彤彤平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声音甜美:“彤彤,看,阿姨这里有好吃的糖糖哦,我们让阿姨轻轻碰一下小手指,就像被小蚊子叮一下,然后这颗糖就是你的了,好不好?” 三岁的彤彤被糖果吸引,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在方雅婷默许的点头后,慢慢伸出了小手。 程锦生的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消毒,采血,按压,一气呵成,彤彤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过程就已经结束了。 程锦生迅速将采集到的血样滴小心收好,同时将糖果放在了彤彤的手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彤彤真勇敢!” 方雅婷看着女儿手指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松了口气,忍不住又追问:“程同志,这个检查……真的能帮我们弄清楚,孩子她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这半个月丈夫对她的冷淡,她都看在眼里,她甚至曾一度以为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可她专门安排人调查过。 可丈夫除了在医院忙碌,几乎都是准时回家,没有去过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没有见过任何可疑的人。 他只是……只是不想和她,不想和儿子女儿交谈,一个人在书房里头待到大半夜。 可明明他们是自由恋爱,此前多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七年之痒吗? 程锦生安抚的拍了拍方雅婷的手:“你放心,我们会把一切都调查清楚的。” “方女士,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阎政屿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丈夫身上有什么伤痕吗?” 方雅婷低着头思索了一瞬,开口道:“有的,有的,他左边锁骨骨折过,小时候爬树摔的。” 赵铁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者左侧锁骨处也有骨折过的痕迹,而且是十几年的旧伤。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好的,方女士,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阎政屿站了起来,和方雅婷握了握手:“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任何的进展,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赵铁柱也跟着站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粗嗓门显得柔和些:“对对,你别太担心了,照顾好孩子要紧,我们这就回去抓紧处理。” 方雅婷抱着正依偎在她怀里玩着水果糖的女儿,慌忙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三人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门关上的瞬间,还能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彤彤稚嫩的声音:“妈妈,糖甜……” 回到刑侦大队,赵铁柱急忙将调查到的结果汇报给了周守谦,着重强调了一下付国强左侧锁骨上的伤痕。 “锁骨陈旧性骨折……和尸体上的痕迹对上了。”周守谦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这条信息的分量。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刚刚把血液样本拿去实验室的程锦生:“如果彤彤的血型鉴定和死者基本相符,那么……”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手指用力在桌面上一扣:“就可以直接把那个在医院上班的付国强传唤了。” 在杜方林忙着做检测的时候,于泽气喘吁吁的回到了办公室,他一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一路从市局大院冲到办公室,半步都没有停歇。 “周队,”于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正常说话:“我查到了七年前付国强入职时交的原始的体检报告复印件,上面明确记录着他的血型是b型。” b型! 这个信息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杜方林那份尸检报告上明确地记录着,死者的血型也是b型。 周守谦掐灭了手里的烟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只等老杜的结果。” 这种已知与未知交织的等待,无比的折磨人。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步一步的走,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大家从日头高照等到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的晚霞。 就在几乎所有人的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法医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杜方林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摘掉口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众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赵铁柱嗓门最大,抢着问道:“老杜,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杜方林看着眼前一双双急切的眼睛,点了点头,将手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鉴定报告递给了周守谦:“从科学上,基本可以认定,彤彤就是江中死者的亲生女儿。” “太好了,”于泽用力的一挥拳头,脸上瞬间被兴奋所充斥:“师傅,咱们这案子办的够快呀,这才短短几天就已经确定了尸源。” 虽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看着面前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周守谦还是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传唤付国强。” 四十多分钟以后,付国强出现在了刑警大队的审讯室。 他穿着件价值不菲的藏蓝色暗条纹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副队长何斌和于泽两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问询,其他人则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通过小窗往里投望。 何斌打开笔录本,视线淡淡的落在富国强的脸上,开始了例行询问,流程走得很快。 “姓名?” “付国强。” “年龄?” “三十二。” “身高?” “一米八一左右。” “体重?” “大概七十公斤。” 这些基础信息,他都对答如流,与他档案记录以及外表展现的完全一致。 于泽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问题开始深入:“血型呢?” 付国强笑了一声,丝毫不慌张:“b型,怎么了?” 于泽面色一沉,死者的血型是b型,这才能和彤彤的血型对上,判断他们之间有父女关系。 如果眼前这个付国强的血型也是b型的话,那就有些糟糕了…… 付国强两手一摊,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如果各位公安同志不相信的话,随时都可以检验。” 第27章 付国强说话的态度非常的从容, 甚至提出可以去做检验,那就说明他没有撒谎,他的血型的确是b型。 这下子就有些麻烦了。 在隔壁房间的赵铁柱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在了阎政屿身上, 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个付国强也是b型血, 那咋办?”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2节 阎政屿记得dna鉴定技术引进司法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的, 现在最多只能验一个血型。 而且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整容能够整的几乎和死者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有一定的血缘关系的。 现在的血缘鉴定远远没有后世的亲子鉴定那么准确,那么用这个人的血样和彤彤来鉴定血缘的话,恐怕结果也是大差不差。 所以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只要找不到尸体的头,他们就没有办法百分之一百的确定尸源,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只要他不承认, 他就依旧可以正大光明的用付国强的身份生活。 恐怕……还得有新的证据才可以。 阎政屿的眉头轻轻跳了跳, 低声回答:“先继续看看吧。” 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铁柱攥在一起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后槽牙都绷紧了,咬的嘎吱作响:“真是晦气!” 审讯室里, 于泽的心绪一时之间无比的杂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付国强活的好好的, 那个死者根本就不是付国强。 可现在他们掌握的所有的证据都在明确的告诉他, 眼前的这个付国强,有问题。 于泽用力的甩了甩脑袋, 将那些干扰的思绪全部都甩了出去,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准备切入新的问题。 “好的, 血型的问题我们会核实, ”他眨了眨眼睛, 话锋一转:“现在,请你回答另外几个问题。” 付国强的双手自然的交叠摆在桌子上,整个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你随便问。” 于泽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十分郑重的开口:“根据我们的了解,你的妻子方雅婷反映,你最近半个多月以来,在家里变得异常沉默,对她和两个孩子都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抗拒亲密接触。” “这和你们过去多年的夫妻,父子关系模式都截然不同,”于泽手里的笔轻轻在资料上点了点:“对此,你怎么解释?” 付国强脸上的表情未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工作压力大。” 他给出了一个万金油似的理由,泰然自若地叙述了起来:“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心外科手术,任何一台手术都关乎着一条鲜活的人命,长期下来,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回到家的时候,我就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那双遮盖在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噙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似乎是在嘲讽面前的刑警:“最近可能确实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对此感到很抱歉,后面会改的,各位公安放心,随时都可以来监督。” 付国强说到这里,还转了一下头,目光看向了隔壁的房间,虽然这是单向的玻璃,他根本瞧不见隔壁房间的情形,但还是有恃无恐的开口了。 “隔壁的各位公安也一样,你们还想要知道我们夫妻之间的哪些私事,我都能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铁柱的拳头捏的嘎嘎作响,怒睁的虎目隔空狠狠的瞪着付国强那张游刃有余的脸,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挑衅,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守谦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付国强:“他这是觉得我们没有证据。” “那就找,”法医杜方林忍不住开口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人犹如此,只要他动了手,就不可能留不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而已。” 周守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话,随后又说道:“先等审讯结束吧。” 不管付国强回答了些什么,只要他开口说话了,就一定会透露出来一些信息。 他们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重新制定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余泽没有过多的纠缠,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没有留给付国强太多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我们查到,拟在近期以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等理由,主动推辞了3台并不紧急的,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的常规手术。” “甚至你还推掉了两场非常重要的学术报告和教学查房,”于泽目光直视着前方,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付国强的脸上:“这和你前面说的工作太累,都没有时间和家人相处了,似乎有些出入啊。” “这似乎也不符合你以往积极负责的工作风格,”于泽字字句句,步步紧逼:“这又是什么原因,能解释一下吗?” “人的身体不是机器,总会有些状态起伏的时候。”付国强长叹了一声,似乎是颇为无奈。 他轻轻皱着眉,似乎是对于自己的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段时间总感觉精力不济,喉咙也不舒服,为了确保手术的治疗和教学的效果,才暂时调整了一下日程。” 说到这里,付国强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的笔直,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我认为这是对病人,对学生,负责的表现。”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看似合理又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和人设的解释。 无论是家庭关系的疏离,还是工作安排的调整,他都归结于工作压力和身体原因这两个难以被彻底证实的通用借口。 审讯室里继续盘问的于泽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把人传唤过来一趟,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的话,那就相当于是打草惊蛇了。 等到付国强回去再做足了准备,想要抓到他的把柄,那可就是难上加难。 副队长何斌看出了于泽的紧张,伸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把问询的话头接了过来。 隔壁房间里聚集着的一群人,也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这个付国强狡猾的像个狐狸一样,任何话到了他的嘴里,都能够编出来一个像样的理由,根本撬不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单向玻璃镜后面,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转身对旁边的周守谦低语:“周队,让我试试吧。” 周守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把小于换出来。”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于泽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甘,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加油。” 阎政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随即迈步走进了审讯室里。 看到进来的阎政屿,付国强的瞳孔急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他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还直接翘起了二郎腿:“啧啧啧……” 付国强发出一连串的咂舌声,好半晌后,调笑着说:“我该喊你阎记者,还是阎公安啊?”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电视台的记者采访都会提前说明的,怎么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人。 但当时阎政屿和赵铁柱身边还跟着人事部的干事,付国强也就没想那么多。 结果啊…… 就是他被彻彻底底的摆了一道。 阎政屿并没有要和付国强寒暄的打算,他甚至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就直接站在付国强的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语速极快,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的砸向付国强。 “你入职省医院的时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你的大学毕业证书上,具体的毕业日期是哪一天?” “你和方雅婷的结婚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 面对这些问题,付国强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回答了。 “入职时间是1983年的7月27。” “毕业的时间是1983年的6月28号。” “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是十月一,国庆。” …… 这些问题既基础又琐碎,付国强每一个都回答的滴水不漏,流畅的仿佛背诵过千千万万遍。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态度越发的漫不经心了起来:“阎公安,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我保证……” 付国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知无不言。”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掀了掀眼帘:“听说付主任不是本地人,籍贯是在隔壁金源市?” 死在河里的那个付国强,如今已然在江州安了家,阎政屿查了他在省医院留下的花名册,地址已经改到江州了,籍贯也是。 金手指只显示当初两个付国强调换人生的地方是在红旗大队,但那个时候的农村生产大队起名叫红旗大队的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具体地点。 阎政屿先前问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主要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付国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听到阎政屿的这番话,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是金源市,我老家是永丰的。” “永丰是个好地方啊,”阎政屿从善如流的接上了付国强的话茬,他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语气轻松:“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适合养老。” 紧接着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像是随口打听般问道:“不知道付主任老家具体是永丰哪个村子?有机会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去领略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付主任当个向导……” 阎政屿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工作间隙的闲谈,充满了无害的客套。 付国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顺着阎政屿的话,吐露出了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地名:“石匣沟村。” 在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付国强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么轻松至极的笑意。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点儿回忆往昔的感慨说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村子……以前是属于红旗大队吧?” 红旗大队四个字,仿佛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齿轮转动间,将付国强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让他无比绝望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公社还没解散,土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那时的大队长说话九鼎一言。 大队长家里那方青石板铺就的院子,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滚烫,他就跪在那片滚烫上,从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跪到日头西沉,晚霞如血。 一个头,接着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额头撞击着粗糙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是疼,钻心的疼,后来是疼得麻木了,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觉,再后来,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落在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全然不管这些,只是一味的磕头,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和希望,全部都磕进这方院子里。 可终究…… 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的里面,是他做梦都想去上的大学,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做烂了无数本习题才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是他可以拯救家庭的,唯一的出路。 门的外面,是他磕破的头,是他跪麻的腿,是他被碾的稀碎的自尊,和一点点凉透的心。 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仅有的希望,就在那扇门的后面,轻飘飘的给了别人。 他怎能不恨…… 那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浸透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 一直到今天。 付国强脸上那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嘴里发出了一道极其短促的抽气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阎政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阎政屿的语气十分平静:“我要问的问题问完了,付主任,你请便。” 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依法传唤付国强进行询问,但如果要申请正式的逮捕令,将其羁押,证据链还显得有些薄弱,缺乏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 因此,在阎政屿问完所有的问题以后,只能暂时将付国强释放离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3节 付国强一走,一群人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办公室,准备聚在一起好好讨论讨论。 于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语气有些激动又带着点自愧不如:“小阎啊,你刚才进去那气势……嚯,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嘴皮子也利索,于泽那话如同机关枪一般,不停的往外突突:“我在外面看着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你怎么就能那么稳?问的那些问题,我听着都懵了,啥年月日,老家村名的,这能问出啥来?我跟他掰扯半天,感觉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啥实质性的结果都没捞着。” 旁边另一位年轻警员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是啊小阎,你最后问他老家是不是红旗大队的时候,我看他好像终于有反应,可这……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阎政屿接过赵铁柱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前面那些基础的问题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也能看出来,付国强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扭头问向于泽:“你还记得你刚来刑侦大队是哪一天吗?” “当然记得,”于泽不假思索的回答,但他说完年份,到具体的月和日的时候就开始卡壳了:“这……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的想不起来。” 说完这话,于泽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付国强回答的太流畅了!” 阎政屿应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周守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认为当一切的技术手段都遇到瓶颈的时候,就需要依靠最原始的走访和调查,去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而且……根据付国强刚才的反应来看,”阎政屿斟酌着措辞:“在他的老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们能够挖出这背后的故事,或许就能够找到动机了。” 周守谦双手交叉在一起,支着下巴,仔细听着阎政屿的分析。 片刻之后,他重重一点头,做出了决断:“小阎分析得很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想揭开这层画皮,必须得深入到根上去看看。” 他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俩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石匣沟村,顺便的把小于也带上,让他多历练历练。” 于泽瞬间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师傅,你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时候,赵铁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嗓门洪亮地提出一个疑问:“哎,等等,还有个直接的法子,验指纹啊,咱们之前办张农那个案子,不就是靠指纹一锤定音的吗?” “省医院的档案资料上,总有他按的手印吧,和死者的一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赵铁柱说的很是认真,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他似乎是颇为不解,不明白明明有更为直接的办法,为什么非要废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个提议让不少年轻警员眼睛都亮了一下,都觉得这不乏是个好办法。 然而,法医杜方林却推了推眼镜,给他泼了一盆子带着冰碴儿的冷水:“铁柱子,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冲自己的徒弟程锦生使了个眼,程锦生瞬间了然,开始解释。 “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尤其是双手,在河水里长时间浸泡,加上腐败,皮肤软组织已经严重损坏,表皮剥落,真皮层也失去了应有的弹性和纹路特征,简单来说,就像一块被水泡烂,搓揉过的橡皮,根本不可能提取到清晰,可供比对的指纹了。” 程锦生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个困难:“至于省医院留存的档案,我和师傅了解过,大部分入职材料都是签名,极少有按捺指纹的要求和留存,即使有,多年前的指纹保存条件有限,清晰度和可比对性也是个问题,这条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的。” 师徒两的话让办公室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又很快降了下去。 确实,现实中的刑侦工作,往往面临着各种证据缺失或条件限制的困境。 赵铁柱有些泄气地啧了一声:“这孙子……” 阎政屿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轻声安慰:“所以,我们才更要去一趟石匣沟村。” 周守谦看着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同志们,”他高声道,“我知道,这个案子很棘手,对手也很狡猾,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线索,我们发现了他家庭关系中的异常,还找到了他可能疑似整容的痕迹,这些都是进展,是突破。”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愈发的坚定:“犯罪分子再狡猾,也会留下痕迹,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只要我们坚持查下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就一定能撕开他们的伪装。”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但依旧在声音洪亮的鼓舞着大家:“如今方向已经明确,目标就在眼前,今天都辛苦了,现在,我命令,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他人立刻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周守谦点了点头,一声令下:“解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就已经登上了那趟开往永丰市的绿皮火车。 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而缓慢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江州市与永丰市虽同属一省,但一个在东,一个偏西,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火车慢吞吞地穿行在初秋的田野和山丘之间,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从城市的喧嚣变为乡村的静谧。 足足颠簸了好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永丰市,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三人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一辆通往青林县的班车,在崎岖不平的县级公路上又摇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眼看天色已晚,暮色笼罩了石匣沟村,直接进村找人问询显然不太方便。 三人便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招待所住了进去,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这招待所外观虽然很朴实,内部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甚至在前台旁还立着一块写着“24小时热水供应”的小牌子,这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办理好入住,放下简单的行李,饥肠辘辘的三人来到招待所一楼兼做餐厅的小厅堂。 此时已过正常饭点,厅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穿着旧军绿色外套,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的,正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嘴里还咿咿呀呀的跟着一起唱。 “老板,还有吃的吗?来三碗面条,有啥臊子就上啥臊子。”赵铁柱嗓门洪亮地招呼道。 “有有有,几位同志稍坐,马上就好。”老板见有客来,连忙起身,热情地应着,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厨房。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铺着喷香鸡蛋臊子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奔波了一天,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埋头先吃了起来,几口热汤面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人也舒坦了不少。 于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对正在一旁收拾灶台的老板搭话:“老板,您这招待所弄得真不赖啊,干干净净的,还有热水,我们这一路过来,可没住过几家有这么好条件的。” 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还带着点自豪:“嘿,同志您过奖了,咱这店小,不就图个干净方便嘛,现在来往咱们村里的人多了,条件太差可不行,给咱村子丢脸。” 赵铁柱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满足地叹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说道:“说起这个,老板,你们这石匣沟村是真的富啊,我们一路走过来可都看见了,这路修的可平整了,得花不少钱吧?”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点头,话匣子也打开了:“那是,咱石匣沟村在咱县里,那可都是数得着的。”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咱村啊,跟别的村不一样,有能人,有路子,带着大家一起搞钱,这路啊,也算是沾了光了。” “能人?路子?”于泽适时地表现出几分好奇,他往老板跟前凑了凑:“啥能人这么厉害?带着全村致富,这可是大好事,得宣传宣传啊。” 老板却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显得有些谨慎:“具体咋搞的,那都是村里干部们操心的事,咱普通老百姓,也就是跟着沾点光,具体的不清楚,不清楚啊……” 他显然是并不愿意深谈村里发财的具体路子。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看似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问道:“老板,我们刚才在村口,看见那边有栋楼,盖得特别高,挺漂亮的,那是谁家啊?” “哦,那家啊,”老板立刻来了精神:“那是村支书家的屋子,村支书家那二小子,人家那才叫真本事,说是在城里发了大财的,那房子盖的,可是周边十几个村子里的独一份呢!” “二小子”这三个字让阎政屿上了心,总觉得和死者有一定的关系,于是便问了句:“老板,你说的这二小子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不少市里的大老板,说不定还能搭上一条线。” “二小子嘛,”老板应和了一声:“叫付贵。” “这人起名啊,还得起一个好名字才行,”老板把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一顿,摇头晃脑的说:“我爹妈要是当年给我起这么一个名儿,说不定我现在也大富大贵了。” “富贵?”赵铁柱吸溜了一口面汤:“这人没有姓吗?” 老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文化的文盲:“单人旁一个寸的那个付,你没念过书啊?” 付国强的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老板的身上,把老板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说话都开始哆哆嗦嗦了起来:“你……你们这是要干啥?” “没什么,就是我们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儿,他俩有些惊讶罢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筷子,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随后又转身问老板:“对了,老板,都姓付,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付国强的?” “那当然认识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如果提到这个付国强,老板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他啧啧两声:“你说说……都是一个姓,还是堂兄弟呢,这强子自从考上大学就一去不回,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就留着他老娘一个人守着那破屋子……” 老板唉声叹气的:“我给你们讲哦,强子老娘这些年可遭了罪了,你们要是真认识强子,下次见到他了,就让他回来看一看他老娘。” 这老板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根据他们之前在付国强的妻子方雅婷那里调查到的情况,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付国强的父母可都是出席了婚礼的,只不过因为村子偏远,方雅婷未曾到过付国强的老家。 而且方雅婷还提到过,付国强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多次将他的父母接到市里去居住,还让老两口多和孩子们培养感情。 可现在……这个老板却说,付国强的家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年迈的老娘…… 阎政屿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始编故事:“那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强子托我们来看看他老娘,他现在有事情来不了,强子那旧屋在哪,老板你给指个路呗。”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他们家就在……”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付国强并没有撇下自己的老娘不管,脸上的笑容都堆起来了,赶忙将详细的位置告诉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从包里拿出现在付国强的照片,放在老板面前:“你瞧瞧。” 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付贵嘛,你们早说你认识噻。” 这一瞬间,阎政屿心里的那条线全部都明晰了。 1979年,付贵顶替了原本的付国强的大学生身份,自此改名叫付国强,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省医院工作,然后和方雅婷结婚,生下一儿一女,因为有院长这个岳父做背书,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升到了心血管外科主任的位置。 而在十几年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真正的付国强教唆另外一个人杀死了付贵,并且整容整成了付贵的样子,再以“付国强”的这个身份,继续生活。 注意到其他两个人投过来的眼神,阎政屿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只随意的和老板闲聊了几句,便结账后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门,赵铁柱立刻压低声音说:“这个付国强果然有猫腻!” 于泽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活着的这个,到底是付国强还是付贵?” 阎政屿因为金手指知道冒名顶替的事情,但他无法直接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明天去村里走访一趟,就全部都清楚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村子里探探消息。 石匣沟村静静地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时值初秋,山上的树木都染上了丰富的色彩。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出,绕过村边,潺潺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客观来说,这里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环境十分宜人。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村里的路。 昨天晚上天色暗了,瞧的不太仔细,如今才看清楚村子里的这条路,竟然是一条无比平整的水泥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村口一直外延伸进去。 滨河派出所所在的南陵县城里,还有不少的碎石路和泥土路,而这一个小小的村落,竟然修出了这样一条崭新平整,能容纳两车错深的水泥路。 “嚯,这路可以啊,”赵铁柱踩着坚实的水泥地面,忍不住感叹:“比市里有些老街道都平整,这村子富的有些离谱了。” 于泽点了点头,好奇地四下张望:“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而昨天让他们未曾瞧真切的那栋四层小楼,更是出奇的漂亮。 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铺设的琉璃绿瓦,那颜色极为鲜艳饱满,在白云蓝天的映衬下,仿佛镶嵌着的翡翠。 “我滴个乖乖……”赵铁柱手搭在凉棚上,眺望着那栋小楼,咂了咂嘴:“这楼盖的,也太阔气了,这得是啥人家啊?” 于泽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估计就是那个所谓的付贵家吧。” 阎政屿眯着眼睛,看着那在秋日山景中异常突兀的琉璃绿瓦,目光深沉。 “走吧,”他收回目光,轻声说道:“先去付国强家,看看他老娘。”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4节 他们按照招待所老板的指引,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了位于村尾,几乎紧挨着山脚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村里那气派的别墅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屋顶覆盖着陈旧发黑的瓦片,几处甚至长了青苔。 院墙是用碎石勉强垒起来的,豁口处处,整个屋子缩在几棵老树的阴影下,显得又小又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晦暗。 院门虚掩着,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撑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角落晾晒着一些萝卜干和芥菜。 她听到动静,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茫然和一丝警惕,看着这三个陌生的人。 赵铁柱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大娘,您别忙活了,我们是强子在城里的朋友,他工作忙,托我们顺路来看看您,给您搭把手。” 他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盛着干菜的簸箕,利索地帮她晾晒起来。 阎政屿和于泽默契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这几个手脚麻利的城里朋友,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警惕慢慢化开,喃喃道:“是……是强子的朋友啊……他……他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她有些无措地招呼他们:“快,快屋里坐,外头凉……” 老太太说着话,就要把人往那昏暗的屋子里头引。 阎政屿温和地阻止了她:“大娘,不用麻烦,外面太阳好,我们就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舒服。” 他顺手从墙边搬来几个小木墩,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老太太见状,便不再坚持,她颤巍巍地走进漆黑的屋里,摸索着端出几个粗瓷碗,碗边还有小小的豁口。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碗里,递给他们:“家里没有茶叶,委屈同志们喝口白水吧。” “这就很好了,谢谢大娘。” 三人连忙接过。 老太太看着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要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我去给你们煮几个鸡蛋,家里还有……” “别别别,大娘,真不用,” 赵铁柱赶紧拦住她,语气诚恳:“我们刚刚吃过早饭,饱着呢,您快别忙活了,坐下歇歇,跟我们唠唠嗑就行。”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执意要招待他们的老人。 四人就坐在院子里,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土屋带来的阴冷感。 阎政屿捧着那粗瓷碗,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带着关切:“大娘,强子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听着,都挺佩服您的。” 老太太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用粗糙的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老太太缓慢的叙述中,阎政屿一行人了解了付国强现在只有一个母亲的缘由。 那是很多年前了,生产大队还没解散,上山下乡正火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个知青嘴馋了想要去吃肉,想着去山里猎点儿东西。 众人都没想到那知青竟然胆子大到偷了人家的野猪崽子,为了夺回孩子,好几头野猪横冲直撞的从山上冲了下来。 大家伙都拿着家伙时上去赶,但发了疯的野猪又岂能是一般人力能够抵抗得了的,好几个人都因此而受了伤,付国强的父亲更是被那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胸口。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就在眼前:“当时看着外面的伤不重,可没两天我那老头子就开始叫唤着胸疼,还吐血了。”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沉重:“我们就把老头子送到了卫生所去,那大夫说,是心肺功能受损了……” “那得好好治啊。” 于泽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 “治?”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她摇了摇头:“哪来的钱治啊……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爹倒下了,就剩我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能糊口就不错了……” “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去医院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浓的无力感。 “后来呢?” 阎政屿轻声问。 “后来……就只能拖着呗,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照顾他,还得拉扯着强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破败的屋子,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强子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地里的活都抢着干,读书也特别用功…… “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夜……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学好了本事,回来……回来亲自给他爹动手术,把他爹的病给治好……”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衣服上。 她扯着袖子用力的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第28章 看着老太太因为极度的伤悲而浑身颤抖不止, 泪水纵横的模样,阎政屿的心中也有些恻然。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直接动手抽出了一张, 动作极其轻柔的替老人擦拭掉了脸上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老人粗糙的, 布满岁月沟壑的皮肤在纸巾下微微颤动着。 “大娘, 您别哭, 不着急……”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旁边的赵铁柱也有些慌神,这位面对悍匪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汉子,偏偏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连忙端起旁边那个粗瓷碗, 递到老太太面前,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大娘, 您喝口水,顺顺气,缓一缓, 缓一缓再说。”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接过碗,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眼泪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就那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身上, 时间在悲伤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抽噎。 她用阎政屿给的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斑驳的土墙,仿佛在凝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后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儿……他争气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医学院,最好的那种……” 说到儿子考上大学,她浑浊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住了。 “可是……家里哪有钱给他上学啊……”老太太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大队还没散,他大伯……就是现在的村支书付建业,是他爹的亲哥哥……我们想着,亲兄弟,总不能不帮一把吧?强子大学要是念出来,村子里也能落得一个好啊。” 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的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埋怨:“他爹……就硬着头皮,去他大伯家借钱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借到钱没,他说……借到了。” 老太太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我……我没看见钱啊,他爹说,大队长……就是他大伯,说这钱要走个账,不能直接给,等娃开学的时候,再给娃交学费……” “那强子知道这事吗?”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钱了,他爹跟他说,钱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够。” 老太太回忆着:“我儿懂事,他就说……他说趁着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要去市里打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能全指望着家里借债……我……我当时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有志气,也能减轻点负担,就……就同意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从借完钱回来那天起,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吃了赤脚医生给的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摇头,说……说除非立刻送到市里的大医院,马上动手术,否则……否则就救不活了……” “动手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她喃喃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连娃的学费都凑不齐,哪里还拿得出救命的钱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回家……我们……我们就只能把他抬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时间,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拖着大队长,求他给我儿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儿都写了……可是……信都石沉大海了啊!我儿……他没回来……连一封信……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阎政屿赶紧又递上一张纸巾,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撑了不到两个月,人就……就没了……”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死寂:“临死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说让我别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让我别恨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着,脑海当中将老太太破碎的叙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学的是这个家庭贫穷的真正的付国强。 入职了省医院成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的那个付国强,其实是顶着付国强名字的付贵。 付国强的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学费,去了当时的大队长付建业的家里借钱,借钱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付国强的父亲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付国强因为学费不够,提前离家去市里打工,自此失踪。 这十几年,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的走上了学医的道路,除了一些手术无法胜任以外,他的医学知识并不差。 根据付国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应该是知道付国强离开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说…… 这父子两人心里头都明白,顶替大学名额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头。 和当时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大队长付建业,脱不开半点关系。 于泽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他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语气求证:“大娘,您的意思是……强子他爹,是去付建业家里借完钱之后,身体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终没亲眼见到那笔学费,对吗?” 老太太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沉浸在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长的困惑之中。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冰凉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些事情给强子带到,让他尽早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5节 内勤办公室里,阎政屿用派出所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谦的专线。 电话接通,周守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队,是我,阎政屿,” 阎政屿言简意赅的说道:“我们现在在永丰市青林镇派出所,石匣沟村这边有重大发现。” 他条理清晰地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请求:“周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主导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职权的大队长付建业。” 阎政屿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而真正的付国强,在梦想被窃取,家庭遭遇巨变的多重打击下,很可能心怀巨大怨恨,这是很典型的积怨报复杀人。” 电话那头,周守谦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且性质恶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断的声音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小阎,你们的判断很有价值,方向也很明确,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了,很可能还牵扯到了基层腐败,教育公平的重大问题,我会立刻向田局汇报,将这一切都调查清楚。” 周守谦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叮嘱:“你们在那边,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付建业的动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销毁证据,等我这边的核查结果一出来,掌握了确凿证据,立刻实施抓捕。” “明白,周队,我们会盯紧的。” 阎政屿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阎政屿将周守谦的部署转达给了赵铁柱和于泽。 赵铁柱虽然还是想立刻去把付建业揪出来,但也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这老王八蛋再蹦跶两天,等证据齐了,看他怎么狡辩。” 于泽则显得有些兴奋:“如果京都那边能查到当年入学的是付贵,那这就是铁证了,再加上经侦那边查到的贪污证据,我看他付建业还怎么抵赖。” 这一边,周守谦没有任何的耽搁,快步走向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 局长田永德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纹,那是常年紧皱眉头所留下的印记。 听完周守谦的汇报,田永德很是果断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协调京都方面,你们刑侦和经侦紧密配合,双管齐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条线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谦立刻返回了支队办公室,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和付国强斗智斗勇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经侦支队刚刚开始调取省医院部分资金流水,并准备筛查付国强名下资产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 付国强主动来到了江州市经侦支队,要求自首。 经侦支队的队长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了周守谦,他赶到的时候,付国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喝。 他依旧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被熨烫的一丝不苟,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到周守谦过来,他还饶有兴致的抬手打了个招呼:“周队长,好久不见了。” 周守谦眉头紧锁,只觉得付国强的这个行为十分反常:“你到底来做什么?” 付国强摊了摊手,满脸的无辜:“我都已经说了,来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叠资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可都是证据。” 老刘站在周守谦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大概已经翻了翻,这些证据应该都是真的,里面包括了他和省医院的院长方学文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在药品采购,设备引进,耗材供应等方面收受巨额回扣,他还提供了好几个秘密账户和藏匿赃款的地方。” 在老刘说这些话的时候,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他还十分贴心的补充了几句:“不光是这些哦,还有我的老家石匣沟村,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村子里富贵无比了吧?” 这是周守谦近两天才得到的线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扫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付国强的嘴角勾着一抹轻缓的笑:“村子那么有钱,是因为全村的人都在种药材,什么金银花,板蓝根,丹参,黄芪……” 付国强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的药材名称,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们知道吗,就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运到省医院,那价格可就是几十上百块……” 他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脚尖在那儿一点一点:“那村支书,付建业,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国强稍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守谦:“你知道一共贪了多少钱吗?” 周守谦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国强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生硬的字眼:“七百万。” 说完这话,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七百万啊!这么多的钱,可以做多少手术,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国强笑着笑着,眼角却突然沁出了泪,他伸出手随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在1979年,做一台手术,只要5000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散去:“七百万……可以做1400台这样的手术,可以救下1400条命……” “哈……哈哈……这么多条命啊……” 付国强垂下头,笑容突然收敛,冷不丁的来了句:“人命,还真是贱!” 因为付国强的过度配合,贪污受贿方面的调查进行的异常顺利,尤其是他还把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摆了出来。 虽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国强如此诚恳的份上,周守谦还是顺着付国强把案子继续办下去了。 “既然他主动配合,那就按程序办,立刻依法冻结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和资产,申请搜查令,对他家和院长方学文家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及时控制住方学文。” 伴随着周守谦的一声令下,行动迅速展开,经侦支队联合刑侦支队,兵分了好几路。 一路人马直扑付国强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小区,那是一套近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当执法人员赶到的时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与丈夫关系降至冰点,带着一对儿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亲哭诉着委屈。 “爸,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还整天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带雨,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严肃的告知。 方学文疑惑的皱了皱眉,喊保姆去开了门,可当一群穿着制服的公安踏入门内,举起那醒目的查封令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到,随即“哇”的一声,年纪小的彤彤立刻哭了出来,大一点的儿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彤彤不哭,不哭啊,妈妈在……”方雅婷慌忙从沙发上站起,脸色煞白地冲过去,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试图维持镇定,抬头看向何斌,眼中满是恳求:“公安同志,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孩子还小,能不能……” 方学文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脸色阴沉如水,甚至还试图维持自己老领导的威严:“你们这是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我和你们的田局……” 他想要攀关系,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带队的副队长何斌就直接出示了手里的证件,说话的声音很是礼貌,但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讳的力量:“方院长,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还请您体谅。” 方学文气的在那吹胡子瞪眼:“小何啊,我知道你们是依法办事,但是我前两天才和你们田局吃过饭……” 他看何斌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直接开始出言威胁:“小何是吧,我记住你了,我这就给你们田局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管理下面的人的!” 何斌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伸手拦住了方学文的去路:“方院长,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十分贴切的把查封令举到了方学文的面前,指向那个盖章签字的地方:“此次行动,就是我们田局吩咐的。” 何斌顿了顿,目光如炬,视线紧紧锁住方学文逐渐僵住的脸,一字一句的宣布:“您和您的女婿付国强涉嫌重大贪污受贿案件,这是对你们名下房产的依法查封令,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贪污?不可能!” 方雅婷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慌慌张张的说着:“你们搞错了,我爸和国强……他们怎么会……” 她难以相信对自己宠爱有加,时常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的父亲,和自己那个一向以医术和清高自诩的丈夫,会与贪污扯上关系。 而方学文,这看到田永德签名的那一瞬间,佯装的镇定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机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若不是他原本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恐怕现在早已经跌倒在地。 “带走!”何斌不再废话,对手下下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方雅婷的母亲,那位一直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此刻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公安们开始清点物品,贴封条。 她站在那里,急得浑身颤抖,却也只能徒劳地喃喃着:“这……这是我们的家呀……怎么能这样……” 几个保姆聚在角落,大眼瞪小眼的窃窃私语,开始商量着要去寻找下家。 孩子们的哭声更加响亮,方雅婷手忙脚乱地哄着,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方学文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请”了出去,他挣扎着,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何斌,以及这栋即将被贴上封条的豪华别墅,眼中充满了浓烈都不甘。 “你们会后悔的!我告诉你们!我一定会……”他的威胁话语被淹没在关门声中。 所有人,无论心甘与否,最终都被清理出了这栋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宅邸。 沉重的封条交叉贴在华丽的大门上,像一个巨大的耻辱标记。 方学文直接被带回了市公安局,流程走得很快,审讯前的间隙,付国强出现在了拘留区。 因为他主动自首后的积极配合态度,以及他提出的只是想看看岳父劝他认清形势的理由不算太过分,在经过简短讨论后,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付国强安静地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着。 他穿着看守所提供的统一号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当方学文被两名干警押送着,戴着手铐,步履沉重地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付国强。 刹那间,方学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想要扑向付国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付国强!是你!你个王八蛋!白眼狼!竟然是你出卖我!!” 方学文额头上青筋暴起,面目都有些狰狞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把女儿嫁给你,提拔你,让你有今天,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什么要揭露我?!为什么!!”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付国强的脸上。 押解他的公安用力按住他,低喝道:“老实点!” 付国强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方学文的暴怒恍若未闻。 直到方学文因为激动而气喘吁吁,暂时停歇的间隙,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得令人发指,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爸。” 付国强甚至还用了以前的称呼,但这声“爸”在此刻听来,比任何辱骂都更具讽刺意味:“您别激动,年纪大了,小心血压。” 方学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付国强,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付国强继续用他那平缓的,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语调说道:“事到如今,您怎么还想不明白呢?不是我出卖您,是纪律,是法律容不下我们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像毒蛇一样钻入方学文的耳朵:“岳父啊岳父,当那些从石匣沟村来的人,一口一个贵哥的喊着的时候,你就从来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吗?” 方学文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付国强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微笑:“或许你忘了,但是我没忘,差不多一年前,你配合你的好女婿,毁了一家医馆的事情,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方学文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个重病的女孩小雨……你猜猜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你……你是……”方学文猛地捂住胸口,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啧变得极其困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全靠两边的公安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终于想明白,眼前的这个付国强,那双遮盖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和一年前那双满含愤恨的倔强眼眸,一模一样。 那是一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他正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享受着助理泡好的明前龙井。 女婿付国强,当时在他看来还算懂事,有用的那个女婿付国强,匆匆推门进来,满脸都是阴郁。 “爸,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付国强关上门,语气有些凝重。 “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里慌张的?”方学文吹开茶沫,慢条斯理地问。 “城西老街那边,开了家小医馆,叫济安堂,”付国强压低声音,愤愤说道:“他们收治了一个小女孩,叫……好像叫什么小雨,先天性心脏瓣膜发育不全,很复杂的病例。” 方学文一脸的无所谓:“收就收了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6节 付国强搓着手,神色尴尬:“他之前是在咱们医院收治的,也做了手术,但是失败了。” 方学文眉头一拧,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你做失败的那个手术?” 他这个女婿说是院里头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但这里头的水分到底有多大,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那个手术虽然是付国强做失败的,但是手术失败的名号还是被他们安排在了一个年轻医生的头上。 付国强神情嗫喏的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起手术。” 方学文长叹了一声:“所以呢,手术本来就是有风险,治不好也很正常,他现在去那小破医馆,不就是找死吗?” “问题就在这儿,”付国强的声音更低了:“那家济安堂不知天高地厚接诊也就罢了,他们还安排了一场手术,就在那简陋无比的手术室里,主刀的医生就是医馆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听说是有点野路子。” 方学文嗤笑一声:“胡闹,这种条件做心脏手术?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青轻蔑:“等着吧,迟早出事,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收场。” 但是付国强的面色却更加的慌乱了:“爸……那个主刀医生……其实我认识。” 方学文眉眼转动,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就听见付国强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小雨的父亲还冲到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大闹了一场。” 方学文愣了一瞬:“手术刚失败的时候都没有闹,现在来闹什么?” “他说……他说……” 方学文看着付国强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个小医馆的主刀医生给小雨重新检查了身体,确定手术失败是因为我操作不当引起的,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付国强的双手搓在一起,满脸担忧:“小雨她爸要求我们退还手术费,说是不还的话,要去告我们。” 方学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不在乎那点手术费,他在乎的是名誉,是权威被挑战,是潜在的麻烦和不良影响。 这个事情如果闹大了,他这个帮忙隐瞒的人也讨不了什么好。 “真是个废物!”方学文一拍桌子,眼神凶狠的瞪着付国强:“你那台手术要是不出问题,现在哪来这么多的事儿?” “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付国强凑近一步,眼神闪烁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家医馆想办法把小雨救过来了,或者哪怕只是稳定住病情……那家属会不会更觉得是我们医院无能?到时候,我们医院手术失败,医疗事故的名声传出去……” 这话像一根毒刺一般,精准地扎进了方学文身上那根最敏感神经。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损害医院和他个人声誉的事情发生。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医生,也配挑战他的权威? 也配成为他光辉履历上的一个潜在污点? 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瞬间吞噬了理智和那微不足道的医者仁心。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学文眼神冰冷,抓起桌上的电话:“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动用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权力,一个电话打去了相关部门,言辞激烈地举报济安堂非法行医,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手段,医疗环境严重不达标,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等问题。 并且隐晦地暗示,这家医馆的存在,已经对他所在的正规医院造成了严重的名誉侵害和业务干扰。 权力的机器一旦开动,效率高得惊人。 几乎是当天下午,小小的济安堂就被联合执法队围得水泄不通。 方学文和付国强当时就坐在街对面的轿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被两个执法人员粗暴地从医馆里推搡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药渍。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愕,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混乱中,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贴上封条的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们不能这样,里面还有病人,危重病人!”年轻医生挣扎着,嘶哑地喊道:“她的情况不稳定,不能移动,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先安排好病人……” 但没有人理会他,执法者只是按程序办事。 紧接着,方学文看到了女孩的父亲,那个不久前还在他医院里吵闹的汉子,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被人从医馆里请了出来。 女孩闭着眼,呼吸微弱,小小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肮脏的街道上,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哀求着:“官老爷,领导,求求你们,行行好,不能封啊,封了我女儿就没活路了!”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拉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的裤腿。 “付医生是好人,是神医啊,他没收我们多少钱,他能救我女儿的命啊……” 那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连串斑驳的血迹和灰尘。 “我只求你们给付医生一个机会,让他救救我女儿,她还有救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求声,穿透了车窗的隔音,一声一声的落在方学文的耳朵里。 可方学文只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哭声真是聒噪。 方学文甚至觉得,正是这种愚昧无知的家属和胆大妄为的野医生,才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在看到女孩被强行带出,看到女孩父亲跪地哀求的那一刻,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的这辆黑色轿车,他似乎直觉地感知到了,真正的决策者就在那里。 那一刻,那医生的眼神,冰冷,仇恨,倔强,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地钉入了方学文的脑海。 虽然当时方学文并未十分在意。 最终,医馆还是被贴上了冰冷的十字封条,至于那个女孩最后是死是活,方学文根本未曾关注过。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 方学文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和当时的那个医生,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指着付国强,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方学文想要说眼前这个人是假的,可他嘴唇乌紫,出现了严重的心肌缺血的症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付国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也渐渐收敛,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方学文,对旁边的公安点了点头,轻声说:“麻烦你们了,送他去医务室吧,我……回去了。” 方学文瘫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对面,周守谦目光冷寂,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屏息凝神。 在付国强主动提供的铁证面前,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很快的就消融瓦解了。 银行流水,秘密账本,经由方学文授意或默许的违规操作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让他根本无从狡辩。 方学文知道,自己完了。 多年经营的金字塔正在眼前轰然倒塌,但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把自己拖下水的付国强独善其身,哪怕要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于是,在交代完自己的主要罪行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诚恳,对周守谦说道:“周队,我……我都认了,是我利欲熏心,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组织坦白,这事关付国强的人品和真正的动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周守谦的反应,见对方不动声色,他继续道:“一年前,城西有家叫济安堂的医馆被查封……” 方学文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表演性的委屈,试图将水搅浑,将自己当年的滥用职权美化成不得已,将付国强的复仇扭曲成卑劣的陷害。 周守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方学文这番话固然是为了拖人下水,但其中提到的济安堂,小雨,心脏病女孩,这些关键词,很可能触及了此案最核心的动机。 “小雨?”周守谦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女孩的详细信息和她家庭的情况全部说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根据方学文提供的模糊信息和后续快速的户籍排查,周守谦很快锁定了目标。 他立刻派出了何斌带领三名同志,前往400公里外的那个位于两座大山夹缝中的偏僻村庄,因为考虑到罗小雨是一个女孩子,周守谦又特意安排了女警程锦生。 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七八个小时,最终无法再前进,何斌一行人只能徒步走下最后一段陡峭的土坡。 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贫穷和闭塞,黄土垒砌的房屋低矮破败,散落在山坳里,仿佛随时会被两旁倾轧而来的山体吞噬。 时值初冬,山风凛冽,吹动着枯黄的杂草,显得格外荒凉。 几经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罗小雨的家,出乎意料,在这片破败中,罗小雨家的房子虽然同样老旧,是砖石结构,却明显更规整一些,屋顶的瓦片也相对齐全。 院墙垒得较高,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和村子里大部分的屋子相比,看起来要稍稍富裕那么一点。 开门的是一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是罗小雨的母亲。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何斌一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罗小雨和她父亲了解一些情况。”程锦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行,你们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协调的腥气。 几人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靠墙的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罗小雨。 罗小雨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罗小雨的父亲,那个村里曾经有名的杀猪匠,罗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昔日宰杀牲口的悍勇。 他约莫四十多岁,显得异常的苍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经被抽离出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虾米,每一次那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口气就可能接不上来了。 他看起来,比他病床上的女儿,更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症患者。 这个家,充满了被病痛拖垮的绝望气息。 “罗大哥,您好,我们是市里来的公安,”程锦生蹲下身,尽量与佝偻着的罗猛平视:“我们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城里济安堂那位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济安堂这个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罗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罗小雨,睫毛也微微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罗猛缓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程锦生,他张了张嘴,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们……想要问什么?” “付大夫……他是个好人。” 程锦生在问话,何斌则是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墙角一个与这个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给吸引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7节 那是一台冰箱。 一台看起来非常崭新的,银色的冰箱。 在这个昏暗,破旧,充满着浓厚草药味的屋子里,这台冰箱闪烁着过于刺眼的现代金属光泽,显得异常的突兀。 第29章 何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不合常理。 一个为女儿治病掏空家底的男人,为何要购置这样一件昂贵且耗电的电器? 这冰箱里, 装的究竟是什么? 何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的冷冻室里, 空空如也, 只在正中间放着一用厚实的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篮球大小的包裹。 何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具被残忍分尸,唯独缺少头颅的遗体。 何斌没有绕圈子,直接询问出声:“罗猛,冰箱里那个头, 是谁的?” 他没有问是什么, 而是直接问是谁的。 罗猛没有惊慌, 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承认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是付贵的。” 何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追问:“哪个付贵?说清楚。” 罗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恨意:“就是……省医院那个……叫付国强的主任……他真名叫付贵。” 何斌不再犹豫,立刻示意程锦生将等在村子外面的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喊了进来,同时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处理现场最重要的物证。 当派出所的同志们赶到, 开始拉起警戒线, 进行更详细的现场勘查时, 何斌走到了被两名干警看管起来的罗猛面前。 “罗猛,根据你刚才的供述,以及我们发现的证据,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需要跟我们回江州市局接受进一步调查。”何斌公事公办地宣布。 罗猛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但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端的执拗:“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上我老婆,和我闺女小雨,我们一起走。” 何斌眉头紧锁:“罗猛,你女儿需要治疗,我们会联系当地医院……” “不!”一直麻木的罗猛突然激动起来,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只一个劲的重复着:“小雨必须跟我在一起!我不会再相信其他任何的医生。” 何斌看着罗猛那双死寂中又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车辆和随行医护人员,你,以及你妻子和女儿,一并跟我们回江州。” 罗猛闻言,喃喃了几声:“谢谢……谢谢……” 很快,那颗头颅被小心地装入专用的物证袋,密封好。 一行人,带着关键的证据,带着嫌疑人,也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在山区黄昏沉郁的暮色中,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程。 —— 阎政屿这边针对石匣沟村支书付建业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初步核查石匣沟村的集体账目,就发现了大量的漏洞和虚假的支出。 付建业及其儿子付贵名下,除了那栋显眼的别墅,还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以及商铺,其家族资产远远超过其合法收入,初步估算已达数百万元之巨。 付建业利用职权,侵吞集体资产,收受贿赂的行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阎政屿将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子上,沉声道:“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申请立即对付建业,及其主要共犯,长子付喜实施逮捕。” 第二天清晨,两辆警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如同不速之客一般,突兀的扎进了尚在晨雾中沉睡的石匣沟村。 尖锐的刹车声在付家那栋气派的别墅门前响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阎政屿一行人迅速下车,赵铁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昂贵的雕花铁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付喜,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蓬松的狐狸皮外套。 看到门口一脸肃煞的赵铁柱,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蛮横:“干什么的?大清早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赵铁柱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逮捕令,声音冷峻如冰:“付喜,这是逮捕令,你和你的父亲付建业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受贿犯罪,现在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什么?!”付喜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关门。 两名身手矫健的干警早已上前,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快出来!公安抓人了!!”付喜这才慌了神,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 屋内的付建业闻声冲了出来,他显然更沉得住气一些,虽然也是衣衫不整,但脸上依然强自镇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出支书的威严:“各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村里的支书付建业,咱们……” “没有误会,付建业,”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将逮捕令的内容清晰的念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你儿子的问题,很清楚,抓的就是你。” 当听到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商铺,涉案金额数百万时,付建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他有些肝胆俱裂,只觉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又狠狠揉捏,付建业身体猛地晃了晃,脚下发软,差点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攫住了付建业。 但多年横行乡里养成的惯性,以及内心深处那张最大的底牌,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救命稻草。 “儿子……我儿子……”付建业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踉踉跄跄的往屋子里头跑去,想要给他的小儿子打电话。 他一边跑,还一边语无伦次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儿子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他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才生出来的金凤凰,是能和市里的领导说上话的大人物。 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出去,所有的事情,他儿子就都能摆平。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 可就在付建业的手指颤抖着,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的时候。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更快一步的按在了电话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阎政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付建业的身边,那双古静无波的目光定定的瞧着他:“付建业,不用打电话了。” 付建业猛地抬头,血丝遍布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固执的疯狂:“你放开!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是省医院的主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儿子的名字叫付贵吧,”阎政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叫付国强啊。” 付建业挣扎的动作一顿,眼睛中闪过一丝心虚:“你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 阎政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说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事实:“付贵已经死了。” 付建业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一下,仿佛是没有听懂,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过了好半晌,他浑身颤抖着,低声呢喃:“你……你骗我……”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再次陈述了一遍事实:“我是一名公安,我和你无冤无仇,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轰——” 付建业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死灰一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付建业仿佛是那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了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我儿子是主任,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 付建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一起涌出,混杂在他扭曲的脸上。 他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他那引以为傲的,被他视为家族最大保障和未来希望的小儿子,怎么会…… 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不可能……阿贵……我的阿贵啊……” 付建业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呜咽,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不再试图站起来,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啊——啊啊啊——” 那哭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置信的崩溃和所有希望彻底湮灭后的巨大虚空。 他精心构筑的财富大厦,他赖以作威作福的权势倚仗,他对于家族未来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刻,随着小儿子的死讯,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公安给这对父子戴上了手铐,押着他们走出别墅院门。 整个过程,付建业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付喜则是一路挣扎和叫骂,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但他所做的这一切,终究只能是徒劳。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昔日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付家父子,如今却像死狗一样被铐上警车,心中竟涌现出了无尽的快意。 虽然这父子两人都被抓了,但是转运到江州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趁着这些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再次来到了付国强家。 和上次来时不同,院子里头多了几只正在啄食的小鸡,老太太的脸色瞧上去也好了很多。 看到三人的到来,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将人邀请了进去:“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忙活了,”于泽上前扯住了老太太的袖子,眨着眼睛,语气兴奋:“大娘,你想不想再见见强子?” “见……见强子……?”老太太的眼睛里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他猛地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于泽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语气柔和的说:“只不过强子犯了点儿事儿,现在在看守所里,您想见他的话,得和我们走。” “看守所……?”老太太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悲伤给淹没了:“他……他犯啥事儿了?是不是要被杀头啊?同志,我娃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心善啊,他学医是想救人的啊……” 老太太语无伦次的说着,瘦弱的肩膀无助的抖动。 阎政屿心中微涩,安抚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如果您想去,我们可以安排您跟我们一起去江州,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去,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娃!”老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转身就要回屋收拾:“我这就去拿几件衣裳,我……我给强子带点他爱吃的腌菜……” 看着她蹒跚忙碌的背影,三人谁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一路颠簸,回到江州市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8节 阎政屿将老太太安排在了市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斑驳,绿色的窗框漆皮也微微剥落,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略显陈旧的制服,表情淡漠地办理着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棕色的木制写字台,一个米黄色的老式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 但这一切,对于从贫困山村出来的老太太来说,已经足够高级和整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不敢乱摸乱碰,只是喃喃道:“真好,这地方真好……谢谢政府,谢谢同志……” 阎政屿帮她打好开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大娘,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您和强子见面。” 老太太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虽然有一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明日见到儿子的期盼。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内,空气凝重而冰冷。 付国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在程锦生的搀扶下,他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老太太在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儿子身上。 她挣脱程锦生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 她十几年没见的儿子,当初还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强子……我的儿啊……你的脸……”确认的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付国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妈,妈,你怎么来了……我对不起你,妈……我也对不起爸……” 老太太扑到付国强身前,干枯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娃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到底做了啥啊,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啊,妈不信你会做坏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受了啥委屈?啊?” 付国强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泪水不断的汹涌而下。 他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妈,我没受委屈……是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您,让您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几乎要将这十几年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哭出来。 这泪水,洗刷着罪恶,也拷问着灵魂。 它连接着血脉亲情,也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复杂。 探视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到了。”一旁看守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剪刀一般,猝然之间剪断了这坟悲恸的氛围。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僵,拥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妈……”付国强哽咽着,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被走上前来的干警示意离开。 “强子,我的儿啊,你再让妈看看你,让妈再看看……”老太太见状,再次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身旁的程锦生给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的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老太太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程锦生的身上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娃……把我娃还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恍惚的老太太被程锦生搀扶着,送到了等在接待室的阎政屿面前。 一见到阎政屿,老太太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同志,青天老爷!”她仰着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娃……我娃强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他会不会被……被枪毙啊?!会不会吃枪子儿啊?!!” “枪毙”这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着血淋淋的惊惶。 阎政屿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看着老太太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心中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老太太剧烈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稳定。 “大娘,您先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他扶着几乎虚脱的老太太,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程锦生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阎政屿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老太太唇边:“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太太机械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死死的锁在阎政屿脸上,等待着一个能决定她生死般的答案。 阎政屿知道,此刻任何的说辞都是残忍的,他只能尽量挑着一些不刺激老太太的话:“大娘,您听我说,首先枪毙,也就是死刑,是我们国家最重的刑罚,不会轻易判的。” 他顿了顿,给老太太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解释道:“付国强他……确实犯了罪,但是,判什么样的刑,法院要根据他犯罪的具体情况来定。” 阎政屿轻轻拍了拍老人依旧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认清自己的错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而您……” 阎政屿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恳切:“您也要保重好您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急坏了身子,您好好的,他在里面知道了,也能更安心地配合,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呆呆地听着,眼里的恐惧似乎随着阎政屿话语稍稍褪去了一些。 虽然担忧和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但至少,那仿佛立刻就要被押赴刑场的绝望感,被暂时延缓了。 老太太紧紧攥着阎政屿的手,像是攥着一根脆弱的浮木,喃喃道:“真的……真的不到那一步吗?他……他还能活……?” 阎政屿点了点头:“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好……好……”老太太终于松开了些许紧攥的手:“我等着他出来。” 安抚好老人,将她送回招待所后,阎政屿站在刑侦大队办公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雨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突兀却并不失力道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阎政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柱那张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方正脸膛。 “怎么了?”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顺着阎政屿刚才凝视的方向瞟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一个人搁这儿发呆,心里不痛快?还在想刚才那大娘的事儿?” 他知道阎政屿不抽烟,所以掏出烟盒,自顾自的叼上一支,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得劲,看见老人家那样,谁心里能好受?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吧,你明明抓的是该抓的人,可看着他们家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老少少,心里头……唉……” 赵铁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眉眼,继续道:“你是新人,刚开始办这种大案,有这种感触很正常,我刚干刑警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法理之外,还有太多人情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阎政屿听着赵铁柱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啊,柱子哥。” 他前世光荣的时候,年纪和赵铁柱差不多,经历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不会纠结这么多东西了。 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而已。 阎政屿收敛了心神,缓缓的说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性迷宫里,厘清真相,维护法律应有的公正。” 赵铁柱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后背,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粗犷笑容:“行!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干,走,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周队那边还等着咱们碰个头,案子还没完呢!”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9节 他似乎吸了口旱烟,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哼,介绍信得我这儿开,路条得我这儿批,没有我点头,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 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言辞更加刻薄:“就你那个废物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又怎么样?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 “老子让付贵顶替他,那是看得起他,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 这一连串极其恶毒,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 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此刻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 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人事不省。 付建军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他媳妇儿不放心,就让付国强去看看。 付国强刚走进堂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拼了命的叫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付建业和付贵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像看一条死狗一样。 付国强当时就跪了下去,直接给那父子二人磕头,他用手背狠狠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伯,我求求你,我求你借我一些钱,哪怕一点点,我先送我爹去卫生所,我爹不能死啊。” 讲述到这里,付国强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周守谦,带着几分好奇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付建业,我的好大伯,他是怎么做的吗?” 周守谦眉头死死的锁在一起,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干了什么?” 付国强脸上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的说:“他不但不借,反而把我爸拿来的空白借条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重现着当年那残酷的一幕。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 起初屡屡碰壁,但他包扎伤口的利落,辨识药材的准确,以及偶尔展现出的对病理的深刻理解,终于打动了一位老中医。 他在那家小医馆里当了数年学徒,抓药,煎药,协助针灸,处理一些常见外伤,将书本上的理论与临床实践一点点结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数年后,自觉医术小成的他,带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钱,离开了京都,返回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州市。 他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一个小门面,挂上了济安堂的牌子。 他想着,再多攒点钱,等能在江州买下一个哪怕很小的房子,安顿下来,就把含辛茹苦的父母从那个山村里接出来。 付国强精心经营着医馆,他医术高超,收费低廉,渐渐也有了些口碑。 直到他接诊了那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小女孩,罗小雨,随后济安堂就被查封了。 更让付国强如坠冰窟的是,他从焦急万分的罗小雨父亲罗猛那里得知,在省医院给小雨主刀,并且手术失败的医生,名字赫然就是付国强! 那个顶替他上大学的付贵,竟然一直在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 这些年,付国强虽然不曾回乡,却一直与付建业保持着书信联系。 付建业定期会寄信来,信中除了问候,偶尔还会附上他父母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父亲的病好多了,缓解了,说他母亲不下地了,老两口在家里头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不用挂念。 付国强一直信以为真,甚至还将自己辛苦攒下的一部分钱寄回去,想让父母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他以为,自己牺牲前途换来的,至少是父母的安康。 可现在眼前的这些事实,让付国强的心里格外的不安。 他避开熟人,在夜色掩护下摸回了村子。 于是,付国强得知了一个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他的父亲,在他离家的那年冬天,就因为病情加重,无钱医治,含恨而终。 而他的母亲日子也过得无比的艰难,生活全靠邻里偶尔的接济和捡拾垃圾度日。 付建业所谓的吃香喝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些父母的亲笔信,也全是付建业找人伪造的! 站在村外荒凉的山坡上,望着远处付建业家那栋在村里鹤立鸡群的别墅,付国强只觉得浑身冰冷。 继而是无边的烈焰从心底燃起,烧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人性中的温存。 欺骗,夺走他的前程。 夺走他的身份。 间接害死他的父亲。 差点逼疯他的母亲。 如今,又毁掉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事业和希望,甚至可能又要去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所以,你杀了付贵,”周守谦拧着眉头,一字一顿的说:“甚至为了泄愤,把他砍成了17块。” “周队长,”付国强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激动判若两人:“我没有杀付贵。”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刚才的讲述中有些歪斜的金丝眼镜,动作中甚至还带着一股斯文气息。 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付贵的头已经在罗小雨家的冰箱里找到了,不久就会运回来,你无从狡辩。” 付国强缓缓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就等我见到罗猛吧,否则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罗猛刚一被带回江州,就被安排着和付国强见了一面。 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下,这两个年龄和背景都截然不同的男人,轻轻地拥抱在了一起。 分开后,付国强看着罗猛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生机的眼睛,柔声问了一句:“罗大哥……小雨,怎么样了?” 罗猛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好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付国强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冲罗猛眨了眨眼睛:“那就好。”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0节 下一瞬间,罗猛将目光投向了注视着他们的公安们,语气平静的可怕:“人,是我杀的,就在城西那边的废旧厂房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里还藏着一把我把付贵砍成十七块的杀猪刀。” 第30章 吉普车再次出动, 押送着罗猛前往他口中的犯罪现场。 城西那座早已经荒废的厂房。 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阎政屿敏锐的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 罗猛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他原本蜡黄的肤色透露出了一股灰败之感, 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 他佝偻着背, 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粗重。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看着罗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温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的罗猛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是从某种痛苦中骤然惊醒,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没……没事, 老毛病了, 不碍事。” 他避开阎政屿探究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 表情有些严肃的说道:“我总觉得罗猛不对劲。” 赵铁柱正习惯性地想摸烟, 听到阎政屿的话, 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视线也仔细的打量起了罗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赵铁柱见过太多嫌疑人在压力下的各种反应,但罗猛此刻的状态,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 那灰败的脸色,那不正常的冷汗, 那无意识按压腹部的动作, 以及那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赵铁柱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凑近阎政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应:“嗯……是有点邪门,不像是装的,倒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在硬撑着。”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带着一种见多了生老病死的沉稳,安抚道:“你也别太揪心,这小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儿,法律饶不了他,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别的事。”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想:“这样吧,一会儿回到局里,审讯抓紧进行,等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马上跟周队请示,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做个检查,总不会让他还没等上法庭,就先折在看守所里。” 阎政屿点头,轻声应和了一句:“也好。” 车轮碾过荒草丛生的道路,厂区锈蚀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 刹那之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排山倒海的直冲众人的面门而来。 即使是在现场经验丰富的何斌,阎政屿等人,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仓库内部,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时值午后,几缕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光柱之下,地面上,墙壁上,甚至一些废弃的机器设备上,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 由于时间的推移和封闭都环境,血液早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上形成了厚厚一层黏腻污秽的痂块。 整个空间,仿佛是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屠宰场。 罗猛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地狱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仓库深处一个角落,虚弱的说道:“刀……就藏在那堆废棉絮下面。” 阎政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拨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棉絮,一把造型厚重,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杀猪刀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刀身长约一尺,木质刀柄被岁月和无数次持握磨得油亮,那暗沉的金属刀身上,布满了无法擦拭干净的血锈。 刀刃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为大力劈砍硬物而留下的崩口。 “就是这里……我把他按在那张旧操作台上……”罗猛的声音轻的如同梦呓,他机械地描述着当时发生了的场景,他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那些血迹最密集的地方:“我先砍的头……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 “可以了,”何斌沉声打断了他,脸色一片铁青:“指认清楚就行了,带走吧。” 回到市局,罗猛直接被带进了审讯室。 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灰败中还透着一股死气。 罗猛没怎么狡辩,很快就开始详细供的述杀害并分尸付贵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性。 从如何摸清楚付贵的行踪,用迷药迷晕他再带到废弃工厂,如何用他杀猪的技巧,第一刀就精准地让付贵失去反抗能力,再到后来,将付贵肢解…… 时间,地点,工具,手法,甚至付贵临死前的某些反应和哀求,罗猛都记得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细节丰富,与现场勘查结果高度吻合。 而且根据法医医杜方林的尸检报告,凶手有一定的人体解剖知识,但是力气很小,所以切口处出现了多次反复摩擦的痕迹。 这和如今罗猛的身体状况也能够对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砍成十七块吗?”罗猛轻声问了一句。 但不等坐在对面的何斌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付贵当初代替了付大夫的大学名额,可让他再做一遍当年的高考试卷,他竟然错了十七道题。” 罗猛仿佛是在说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可那张卷子上面所有的题,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二十多道。” “第十七刀……是顺着脊骨缝劈开的,比较费劲,刀都崩了个口子。”罗猛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 整个杀人分尸的过程,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屠宰工作。 负责记录的于泽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何斌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罗猛,你分尸的手法……很……利落,除了你杀猪的经验,是不是还专门学过,或者有人教过你,比如……付国强?” 罗猛下意识的将脑袋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剧变。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猝不及防的溅落在审讯桌桌面上。 罗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圆睁着,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未尽的执念,随即头一歪,整个人直接瘫软,陷入了昏迷当中。 “快!送医院!!”审讯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熄灭,门被从里面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口罩,眉宇间有些凝重。 罗猛的妻子秦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焦急的问了一句:“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阎政屿和何斌紧随其后:“目前什么情况?”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秦娥,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神色严肃的公安,沉声解释道:“情况很不好,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语:“从初步的生命体征和外部表征来看,病人体内可能存在癌细胞的广泛扩散迹象,情况不太乐观,等一下必须立即给他安排一个更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癌症……?”赵铁柱脱口而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过于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阎政屿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分沉重。 罗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确切的缘由。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一道哽咽颤抖的声音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一般,在角落里响起。 是秦娥。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用了……不用再检查了。” 秦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我男人他……他得的是骨癌,大夫早就说……已经是晚期了,全身都扩散了……救不活了。”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这个活一干就是几十年。 屠宰行业里,会大量的使用松香,沥青等材料,对猪进行脱毛处理,而这些材料当中都含有一种致癌的化学物质,芳香苯。 长时间,高浓度地接触这类含有芳香苯的化学物质,导致罗猛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骨癌。 这是一种典型的职业暴露相关的恶性病症。 罗猛以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威猛汉子,可如今的他却早已瘦骨嶙峋。 何斌转身回眸盯着秦娥:“你早就知道?” “对……一年多前,我们带小雨来江州看病,”秦娥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说话却很清晰:“付大夫给小雨看病的时候多瞧了我男人几眼……” 秦娥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付大夫说他脸色不对,就非要给他检查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骨癌,还是晚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癌症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治不好。” 那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罗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极轻的说:“我就不治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救不回来,家里的钱就都留着给小雨吧,小雨还那么小呢。” 回忆到这里,秦娥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温温吞吞的说道:“我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小雨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句话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这一年多来,癌细胞早已在罗猛体内疯狂肆虐,如同无形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连肝脏等一些重要脏器也未能幸免。 他的骨骼现在非常脆弱,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表现出剧烈疼痛和最终支撑不住昏迷的原因。 这次急性吐血和昏迷,就是病情急剧恶化,导致内出血和器官功能急性衰竭的表现。 罗猛…… 这个曾经能单手放倒一头肥猪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三个月的命。 阎政屿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化作可一道无声的叹息。 任何语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见赵铁柱别过脸去,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硬汉,此刻正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赵铁柱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面对病魔,面对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阎政屿最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娥瘦削的肩膀,柔声说了句:“你还有小雨。” 当罗猛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阎政屿,赵铁柱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 罗猛看到他们,虚弱地眨了眨眼,脸上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苍白又无力,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用我……这条没用的烂命……换付贵那样一个……结果……值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几乎耗尽了罗猛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1节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他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脸上,竟是显得有些悲壮与苍凉。 ——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这对师徒正在审问着付国强。 他脸上那副用来伪装身份,增添文雅气质的金丝眼镜被取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即使经过整容也依旧与付贵迥异的眉眼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到顶。 “我没有近视,”他迎着周守谦审视的目光,轻笑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平光镜的镜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一副平光镜,带着这个,只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付主任。” 周守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压迫感:“付国强,罗猛已经全部交代了,动手杀人的是他,这一点我们确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以罗猛晚期骨癌的身体状况,他一个人绝无可能正面制服年富力强的付贵,他承认,他是先用迷药将付贵迷晕,再运到城西废弃工厂的。” “所以……”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迷药,是从哪里来的?” 付国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他当初在我的济安堂帮忙时,顺手牵羊拿走的?毕竟,医馆里总有些这类的东西。” 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周守谦并不气馁,继续沿着逻辑链条追问:“好,就算迷药来源暂且不论,罗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将一个人精准地分割成十七块,这需要相当的解剖学知识,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出乎意料的是,付国强对这个问题的承认异常痛快:“是我教他的。”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教学工作:“在他照顾罗小雨期间,我看他为人还算伶俐,有时就会教他一些基础的解剖常识,如何下刀更省力,如何避开主要的血管减少喷溅……毕竟,他以前是杀猪的,也算有点基础。” 但付国强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周守谦:“但是,周队长,请您明鉴,我教他这些知识,可没有让他利用这些知识去杀人啊。” “传授知识本身,不犯法吧?罗猛用来做了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罪行,这怎么能算到我头上呢?” 付国强的辩解滴水不漏。 周守谦没有被他的诡辩带偏,转而又换了个方向:“你处心积虑,整容成付贵的样子,取而代之,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主任医师的身份?” “拿回身份?”付国强轻笑一声,笑容里面充满着讽刺的意味:“周队长,我拿回的,何止是一个身份?我拿回的是我的人生,是我父亲的一条命,是我母亲神志清明的十几年光阴。” 付国强微微后靠,姿态显得越发的悠闲:“在我代替付贵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没闲着,方雅婷不是总抱怨我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吗?没错,那些时间,我确实是在工作。” 他梳理了付贵经手过的每一份可能存在问题的病历,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他利用付贵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医院的内部系统,拷贝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账目,通过付贵的社交圈,旁敲侧击地收集石匣沟村集体资产被侵吞的线索…… 付国强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一样,幽幽说道:“这些证据,足够清晰,足够完整,我都交给了你们。” 其实当初,在付国强刚刚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是想着自己拼上一切去报仇的。 可就在他蹲守付贵的时候,太过于诡异的行踪被罗猛给发现了,面对这个命不久矣的患者,付国强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他。 听完付国强的讲述,罗猛久久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抖出一支,点燃。 一根烟抽完,罗猛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脚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付国强,声音沙哑:“付大夫,我这副身子骨,你也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就算活着,也看不到小雨好起来的那天……但我不甘心,我不能让那个害了我闺女的东西,继续逍遥快活。” 他粗糙的手重重拍在付国强的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绝:“我这条烂命,反正也不值钱了,要不……我来替你动手,宰了那个畜生,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想办法治好小雨,给她一条活路。” 于是,两个被同一个仇人逼入绝境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以生命为赌注的契约。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仇计划就此展开。 付国强通过隐秘的渠道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整容手术,力求在外貌上无限接近付贵。 同时他用解剖图谱和模型,向罗猛系统地讲解了人体的骨骼结构,关节连接以及主要肌肉群的分布。 另一边,罗猛则开始了耐心的蹲守与跟踪,努力熟悉着付贵的每一个细节。 将尸体抛入贯穿江州的河道,是他们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起手段如此残忍,影响如此恶劣的碎尸案,必然引发全市乃至更高层面的震动和全力侦查。 但只要短时间内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侦查方向就会陷入停滞,这为冒充付贵的付国强,赢得了宝贵的窗口期。 在这期间,付国强利用职务便利,给罗小雨重新做了手术,只是付贵之前那次失败的手术,严重损害了罗小雨的身体根基,想要恢复完好,需要定期服用大量昂贵的进口药。 于是付国强动用医院的特殊渠道和资源,提供了足以支撑到小雨完全康复的药物。 随后,他便按照计划等待着,等待着碎尸案引发的这场风暴,将江州市医疗卫生系统和石匣沟村的这些毒瘤,全部连根拔起。 陈述完这一切,付国强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着周守谦和于泽:“周队长,于公安,你们看,我虽然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我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协助你们破获了方学文,付建业等人的重大案件。” “现在,我又这么配合调查……”付国强神情坦然的说道:“这算不算是重大立功表现?按照法律规定,是不是应该对我从轻或者减轻处理?” 付国强的逻辑清晰,态度淡然,他早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清楚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周守谦看着付国强,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付国强,你确实……非常聪明。” 现在的这个案子,动手的人是罗猛,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和杀人无关,顶多算得上是一个教唆的帮凶。 而且他还主动自首,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法院会酌情考虑这些原因,付国强的刑期……不会很长。 他现在才三十三岁,等他出来,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可以继续生活。 付国强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整个人得体又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受一句纯粹的夸奖:“谢谢夸奖。” 审讯结束,付国强被收监,罗猛被保外就医,江州市刑侦大队二支队的大办公室里,难得的洋溢着几分松弛的气氛。 周守谦召集所有参与碎尸案及后续系列案件的干警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这个案子,牵扯广,影响大,前后历时近两个月,”周守谦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面孔,高声说道:“这期间大家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感谢各位的全力以赴,尤其是……”他目光落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身上,笑了笑:“从基层派出所借调过来的同志们,表现非常突出,起到了关键作用。” 刹那之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真诚的掌声。 “好了,”又说了几句官话,周守谦直起身子:“案子虽然破了,但后续的工作还要继续,大家这几天抓紧时间整理卷宗,写完报告。” 他挥了挥手,一声令下:“散会。”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阎政屿,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好家伙,这案子办的,比在派出所三年碰上的都刺激,付国强,罗猛……这俩人,啧,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交织着仇恨,算计,父爱与绝望的复杂人生。 人群松动间,何斌第一个走了过来。 这位技术出身的副支队长向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向阎政屿伸出手:“说实话,最开始听说要从派出所借调人手,我心里还直打鼓。”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赵铁柱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何队过奖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程锦生认真地说:“是经验,派出所基层工作的经验,让我们这些整天待在实验室的人望尘莫及。” 于泽笑着凑了过来,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阎政屿:“小阎啊,下次摸排走访,我还找你搭档,你这眼力见儿是真的可以。” 师傅安排他和阎政屿赵铁柱一组,他当真学到了非常多。 因为在这个案子中的卓越表现,局里经过考虑,并没有让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即返回滨河派出所,而是让他们暂时继续留在刑侦大队协助后续工作。 这天下午,阎政屿刚把最后一份报告写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赵铁柱就凑了过来,他靠在桌沿,语气少了平日的咋呼,多了些沉静:“忙完了?走不?” “去哪?”阎政屿抬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去医院看看罗猛吧,”赵铁柱叹了口气:“心里头……总还是惦记着,听说他情况不太好了。” 阎政屿沉默地点了点头,等到下班后,便和赵铁柱坐着班车前往了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 罗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色。 然而,与身体极度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种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神情。 他的病床边上,坐着已经能够离开病床,坐在轮椅上出来转转的罗小雨。 小姑娘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弱,但那双大眼睛里多了些许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 她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正用稚嫩而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给父亲念着一个关于森林和小动物的童话。 秦娥坐在床尾,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窗外的夕阳余晖洒进来,给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短暂却温柔的暖色。 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来,秦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两位公安同志来了。” 罗小雨也停下念书,怯生生又带着点好奇地看着他们。 罗猛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他们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是你们啊……” 赵铁柱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老罗,看着气色……还行啊,小雨也好多了,都能给你讲故事了。” 罗猛的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女儿:“嗯……小雨,好多了……能坐起来了……还能,给我念书听……”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阎政屿走到小雨的轮椅旁,蹲下身,平视着她,温和地问:“小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罗小雨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才小声回答:“不……不怎么疼了,就是没力气。” “力气会慢慢回来的,”阎政屿鼓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罗猛,叮嘱了一声:“罗大哥,你也要放宽心,好好配合治疗。” 罗猛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更加微弱了:“我……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已经到头了。”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脸上扫过,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你们……没让我……带着遗憾走……” 他这话意有所指,指的是他们最终查明真相,让方学文和付建业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保全了小雨得到后续治疗的机会。 秦娥听到这话,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赵铁柱心里发酸,嘴上却说着:“哎呀,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着,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比啥都强。” 罗猛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看着天花板,喃喃道:“能听到小雨……这么给我念书……能看着她们娘俩……安安稳稳的……我,知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待了一会儿,和秦娥简单交代了几句有困难找他们之类的话,便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幅交织着生命尾声与新生的画面。 走廊里,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骂了句:“他妈的,这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2节 这个案子结束了,但生活,以及生活带来的种种况味,还在继续。 京都医学院在详细了解付国强的遭遇后,经过校务会议郑重讨论,作出了一个充满温度的决定:为他保留学籍。 一封印着校徽的公函跨越千里而来,上面清晰地写着:待付国强同学服刑期满,可凭此函返校继续完成学业。 这是对一个被偷走人生的学子最后的慰藉,也是对那段被篡改的历史最有力的纠正。 与此同时,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济安堂新挂的牌匾前打了个旋。 这间沉寂许久的医馆,终于等来了它应得的公正。 一年多前付国强其实是在地方的卫生部门进行了审核考核的,这个年代尚未颁布《执业医师法》也没有全国统一的医师资格考试,只要参加了当地的审核考核,通过以后就拥有了行医的资格。 但是付贵和方学文还是以付国强没有系统的学习医学知识,以及没有医师资格证书为理由,强硬的查封了医馆。 付国强当时租这个医馆的时候,付了三年的租金,如今租房时间还没到。 他的母亲拿着那把略显沉重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医馆的门锁。 尘埃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老太太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用粗糙的手掌一寸寸抚过药柜,诊桌…… 仿佛在触摸着儿子未竟的梦想。 老太太简单收拾出一间屋子,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她都会搬着那个小木凳,静静地坐在医馆门口,年迈的身影在晨曦和落日中,定格成一道执着而坚韧的风景。 老太太不过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她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露出布满深纹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脸仿佛是一枚风干了的核桃,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岁月的艰辛,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常的亮光,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医馆门前的小路。 “大娘,在这儿晒太阳呢?”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熟络地打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缺了颗牙却格外温暖的笑容:“是啊,给我儿子守着医馆,这屋子空不得,得有人气。” 她说着话,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门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路过,好奇地停下脚步:“奶奶,您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啊?”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声音沙哑却充满耐心:“我在等我儿子回来,他是个大夫,医术可了不得了,等他回来了呀,还要在这里给大家看病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糖果跑开了。 午后,一个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老姐姐,又守着呢?” “守着,”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医馆是我儿子的命根子,前些日子被人使坏封了,现在好不容易还回来了,可得看好了。”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门前已经一尘不染的石阶。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您儿子啥时候回来啊?”老爷子又问。 老太太停下动作,望向远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屋檐,落在那个遥远的看守所里:“快了,就快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头对老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啊,让他给你把把脉,我儿子的医术,可是顶好的。” 她从不提及儿子正在服刑的事,也绝口不提这些年的艰辛。 夕阳西下,老太太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地将小板凳搬回屋内。 门轻轻合上,医馆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 每一个路过济安堂的人都能感受到。 这里住着一个母亲最执着的等待,和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 ——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庄严肃穆。 国徽高悬,俯瞰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命运沉浮。 旁听席上,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 一边是魏志伟年迈的父母,魏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特殊的遗照,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 那是技术队的警官们根据魏志伟的颅骨,耗费无数心血才复原出的画像。 十六岁的魏志伟,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真正的照片,唯有这依托于骨骼的数字重建,成为了他存在过的证明。 魏父的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另一边,是黄素琴,她牵着女儿妞妞的手,妞妞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不安地扭动着身子,黄素琴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阎政屿和赵铁柱,作为魏志伟,徐富根被杀案的主要办案人员,穿着笔挺的警服,端坐在公诉人席位稍后一些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一片煎熬中,侧门打开,合议庭成员门鱼贯而入。 审判长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法官,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的开口:“现在开庭,请全体坐下。”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剩下审判长清晰冷峻的声音在回荡。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有物证,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认定。” 审判长略作停顿,目光射向被告席:“本院认为,被告人庞有财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系累犯……” “全体起立!” 伴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法庭内所有人应声而起。 “判决如下:” “被告人庞有财犯故意杀人罪……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魏志强犯窝藏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现在闭庭!” “砰——” 法槌落下,发出沉重而终结的一声脆响。 “死了好……死了好啊,哈哈哈哈……” 魏母在判决落定的瞬间,积压了太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轰然之间爆发。 她瘫倒在座椅上,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夹杂着嘶哑的笑,像是疯魔了一样:“小伟,你听到了吗?那个天杀的要给你偿命了!偿命了啊!!”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那张冰冷的遗照,仿佛要将这份埋葬了多年的正义摇进儿子的耳中。 魏父也是老泪纵横,他一边试图扶住几近崩溃的老伴,一边却又忍不住望向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大儿子魏志强。 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杀害亲弟弟的帮凶,要在牢狱中度过漫长的十五年。 黄素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被告席上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恨吗?当然是恨的。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暴力和屈辱,他毁了她对婚姻所有的幻想,让她和女儿生活在阴影之下。 当他伏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混杂着解脱后的虚脱感,悄然漫上黄素琴的心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将女儿搂得更紧。 庞有财在被法警押解下去时,猛地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阎政屿和赵铁柱,嘴角的神情极度的狰狞。 赵铁柱冷哼一声,低声说了句:“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 宣判结束,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魏父魏母在亲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阎政屿和赵铁柱,这位饱经风霜,腰身佝偻的老人,猛地弯下腰,就要向他们俩下跪。 “使不得,老爷子。” 赵铁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死死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魏大叔,您这是干什么?” 阎政屿用力扶着老人,感觉老人枯瘦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公安同志……谢谢,谢谢你们,” 魏父老泪纵横,语无伦次:“要不是你们……我家小伟……他就白死了啊,他连张相片都没留下……死得那么惨……现在……现在总算……”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反复地道谢。 魏母也在一旁,抱着遗照,向着他们不停地鞠躬,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无助地晃动。 赵铁柱紧紧握着魏父的手:“老爷子,大娘,别这样,给孩子讨回公道,是我们的本分,法律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保重身体。” 这时,黄素琴也牵着妞妞走了过来。 “赵公安,阎公安,”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谢你们,也……也替我谢谢派出所里的领导,要不是你们……我和妞妞,不知道还要熬到哪一天……” 阎政屿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他温和地对黄素琴道:“都过去了,以后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黄素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卖点小吃,生意还不错,能养活的起我和妞妞。” 她的这点做吃食的手艺,大概算得上是她从庞有财那获得的唯一的好处了吧。 法院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赵铁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全部吐尽,他习惯性地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感慨道:“十五年……魏志强他……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残酷。 阎政屿刚准备抬脚离开,视线却被法院另一端的情景吸引了。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工装,满脸沟壑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位正准备离开的检察官的衣袖,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那检察官面露难色,试图挣脱,却又碍于场合,不便过于激烈。 男人脸上是长期奔波劳累刻下的风霜,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检察官领导,求求您了,再查查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冤枉啊!” 那名检察官一脸无奈的对那中年男人说:“老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判决是法院依法作出的,你有异议可以按程序上诉,你天天这样缠着我也没用啊。” “上诉了,没用啊,他们说证据确凿……可那证据是假的啊,我娃才二十出头,他怎么会杀人呢?!” 中年男人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弟是混账,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杀人啊,领导,您行行好,再给看看材料,就一眼……” 第31章 站在台阶下方的中年男人脸庞黝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他微微佝偻着背,姿态几乎卑微到了尘土里:“领导,求求您了,行行好,再看看吧,真的判错了啊,我弟和我娃,他们是冤枉的!天大的冤枉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3节 被纠缠的检察官名字叫王敬轩,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平时以严谨刻板著称,两年前,他曾经帮助一个被误判参与儿童拐卖案的犯人翻了案。 之前为了案子的公诉事宜,阎政屿和赵铁柱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脸熟。 此刻,王敬轩一脸的无奈,他试图挣脱那只布满老茧的,死死攥住他衣服袖子的手,却又碍于场合和身份,不便动作过大。 看到阎政屿二人驻足,王敬轩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 “老赵,小阎,你们来的正好,快,快过来帮我好好劝一劝这位老哥。” 阎政屿眉头微蹙,职业的本能让他走了过去,赵铁柱也跟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王检,这怎么回事?咋在法院门口拉拉扯扯的。” 王敬轩趁着中年男人被新来的两人分散注意力的瞬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苦笑着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老赵,小阎,你们是做刑警的,办过的案子多,也应该知道,在法院已经依法宣判,二审都维持原判的情况下,很难再翻案了。” “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像这样的……唉……”王敬轩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介绍着说:“这是梁卫东,梁老哥,他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去年因为一桩抢劫杀人案,一个判了死缓,一个判了二十年。” “案子不是我经手的,甚至都不是咱们市办的,”提到这个事儿,王敬轩就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但梁大哥这一个多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之前帮人翻案的事,只要我来法院开庭或者办事,他准能蹲到我,天天纠缠着非要让我给他翻案。” 王敬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申诉有法定的程序和渠道,他这样纠缠我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之前那个案子能翻案,是因为他是参办人,而且证据也有些不足,但现在这个案子,几乎已经是铁证了。 随后,王敬轩苦笑了一声:“而且我从头到尾看过卷宗了,整体上,证据链是完整的,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他们叔侄二人的指纹,也有证人证实,在案发的前一晚,看到他们叔侄二人和死者在一起,有过接触。” “更重要的是……”王敬轩揉了揉眉心,感慨道:“梁峰在侦查阶段做了清晰的有罪供述。”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虽然后来梁峰在庭审的时候翻供了,但未能合理解释翻供原因,也未能提供任何有力的无罪证据,所以,从法律层面看,一审,二审的判决,都是站得住脚的。” 梁卫东听着王敬轩条分缕析却又冰冷的话语,脸上的焦急和绝望更甚了一些。 他转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双手合十,不住地作揖:“公安,公安同志,两位青天大老爷,你们听听啊,是,他们是跟死者在一起过,但那是因为我侄子和我儿子在开大车的路上碰见了,随便搭了个车而已。” “他们帮忙搬了东西,留下指纹不是很正常吗?”梁卫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说是他们杀了人?” “而且……而且……”梁卫东咬着牙齿,身体都开始抖:“我娃梁峰,他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拿着刀去捅人?那口供……那口供分明是他被逼的,我去看的时候,娃的身上都是伤……” “梁老哥!”王敬轩打断他,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刑讯逼供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你觉得口供作假,有相应的证据,你可以按规定向有关部门举报,但不能空口无凭,当初你的律师在法庭上也没有提出有效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梁卫东被王敬轩的气势慑住,嘴唇嗫嚅着:“证据……我……我当时不懂,也没有……律师,律师说很难翻案,都没有律师接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赵铁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梁老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王检说得对,法院讲的是证据,目前有指纹,有目击证言,加上原来的有罪供述,这几样凑在一起,确实……” 他试图给梁卫东想办法:“你现在光喊冤,拿不出能推翻这些证据的新东西,谁也没办法啊,你得按程序来,找律师,写申诉状。” “找律师……找了,钱都花光了,没用的……”梁卫东痛苦地抱住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像是一头无助的幼兽:“他们都说,这种案子想翻过来,难如登天……”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可我不信!我不信我弟和我娃会杀人啊!” 可即使他再如何的不相信,也终究别无他法。 梁卫东压抑的哭声在一片空旷中低低回荡着。 阎政屿一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观察着梁卫东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那磨损的工装,粗糙变形的手,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固执的,对于真相的渴求。 都在告诉阎政屿,这真的很可能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笨拙方式为亲人呼号的父亲和兄长。 案发前一天接触的指纹,和三个人一起相处的证言,虽然都构成了一定的嫌疑,但作为定死罪的核心证据,似乎也确实存在着其他解释的空间。 毕竟……证人是会说谎的。 作为一个重生到这个年代的人,阎政屿心里头其实很清楚,九十年代的司法环境远非完美,侦查技术相对落后,办案程序规范也远不如后世严谨。 加之严打余波尚存,一些案件为了追求从重从快,难免存在粗糙之处,也因此造成了一些冤假错案。 前世,他还曾参与过协助复查,帮助一个已经坐牢十多年的犯人最终洗清了冤屈。 阎政屿蹲下身,目光与梁卫东平齐,语气温和的开口:“梁老哥,你先别急,站起来说话。”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梁卫东借着力道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阎政屿。 梁卫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混沌,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干了,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了一声:“你……你能帮我吗?” 阎政屿看着他紧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材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梁老哥。” 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你手里的这些关于案子的材料,还有你之前想说的那些疑点都交给我,我带回去,抽空仔细看一看。” 梁卫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他嘴唇哆嗦了好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却因为太过于激动而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阎政屿不等他反应,已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用钢笔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个详细的地址。 他将纸条递给梁卫东,特意叮嘱道:“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有什么急事,或者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说完这些,阎政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也要记住,材料给我看了,并不代表我能保证什么,更不代表案子一定能翻过来,这其中的难度,你应该清楚。” “清楚,我清楚,谢谢公安同志,谢谢你,你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梁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死死的攥在了手里。 紧接着他又慌乱地将手里那卷皱巴巴的材料塞给阎政屿,然后不顾阎政屿的阻拦,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一定要费心……” “梁老哥,快起来,你这像什么话……”阎政屿手疾眼快,用力将梁卫东架住。 他绷着脸,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是讲法律的地方,不兴这一套,你回去等消息,别再做傻事,也别再到处拦人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梁卫东用力点着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混浊泪水。 他对着阎政屿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王敬轩和赵铁柱鞠了一躬:“王检察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赵公安,也谢谢你……” 再次千恩万谢后,梁卫东才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摇摇晃晃,但比起刚才,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看着梁卫东消失在道路尽头,一直旁观的王敬轩检察官眉头紧锁,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小阎啊,你……你这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啊。” 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这种已经走完一审二审程序的铁案,你想凭个人力量去翻,太难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缓了缓,王敬轩继续开口,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不说案件本身,就说这里头牵扯到多少关系,你要是重启了,你让当初办案的单位会怎么想?你这等于是在质疑之前所有环节的工作啊。” 旁边的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重重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太冲动! “小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软也得看看时候啊,是,这老梁看着是挺可怜的,可哪个喊冤的不可怜?咱们当公安的,要是每个都这么往里陷,活儿还干不干了?” 赵铁柱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阎政屿考虑:“这种陈年旧案,卷宗摞起来比人都高,你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抠细节?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随便翻翻给他个交代就行,别太认真,不然非得把自己陷进去不可。” 阎政屿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的捋平,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僚,他们的反应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难,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碰上了,材料也到了手里,不过一遍,我心里总是过不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轻易不会动摇的坚定。 王敬轩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阎政屿拉好公文包拉链,率先朝外走去:“结案报告还等着呢,柱子哥,今晚怕是要挑灯夜战了。” 赵铁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啊你……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的命。” 王敬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法院门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但阎政屿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公文包里那一堆来自梁卫东的粗糙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 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阎政屿只是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 案子后续工作堆积如山,结案报告,证据归档情况说明……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梁家叔侄案的惦记,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效率极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几乎只剩下他桌前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大部分紧急的文书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阎政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份梁卫东交给他的那叠材料,以及他下午特意去档案室,调阅出来的“青州县抢劫杀人案”的正式卷宗副本。 厚厚的卷宗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件的表面脉络,正如王敬轩检察官所言,看起来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典型。 事情的开始是在1989年的5月12号,晚上八点多,瓢泼的大雨砸在青州县通往邻省的运货公路上。 雨刷器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撕开那无边无际的雨幕。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 坐在副驾上的,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 他们这趟车,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 一趟下来,刨去油钱开销,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 五百块! 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 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 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 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腼腆又温暖。 梁峰常年在外跑车,风吹日晒,居无定所,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再多跑几趟,等钱攒够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盖几间敞亮的瓦房,等将来有了娃,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梁峰甚至能想象出,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 “叔,等这趟回来,咱歇两天,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 梁卫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生活的热望,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 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雨更大了。 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4节 那是一个男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浑身早已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是乔世杰。 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 “叔,你看这人……”梁峰心软,看着有些不忍。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雨大成这样,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 梁卫西犹豫了一下,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写满哀求的脸,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停车吧,怪可怜的,捎他一段。” 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停了下来。 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 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路上并无多话,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 到达下一个镇子,花溪镇的时候,乔世杰下了车,他再次道谢后,背着他的行李,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 叔侄俩与他挥手作别,只当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意。 他们重新上路,披星戴月,赶往京都。 其后的行程异常顺利,卸货,结款,简单清洗车辆,然后便是返程。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那夜雨中搭载的陌生路人,早已被抛诸脑后。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梁峰甚至开始和叔叔盘算着下一趟该接什么活,彩礼该准备些什么。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在无声无息中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5月18日,夜晚,同样的昌隆检查站。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家了,叔侄俩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就在此时,车窗被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敲响。 梁卫西不疑有他,和侄子梁峰一起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从阴影里凭空冒出来的鬼一般,七八名公安一拥而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冰冷的,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 梁卫西和梁峰完全懵了,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无数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茫然的举着双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腕。 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公安干警严厉的呵斥声和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就在他们搭载乔世杰离开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惨死在了花溪镇郊外。 而他们叔侄二人,成了最后接触死者,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凶手! 阎政屿慢慢翻阅着卷宗。 直接证据是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叔侄二人的指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一个和梁峰同看守所的证人的证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口供。 梁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详细描述了因钱财争执,与叔叔合力杀死乔世杰并拿走钱财的全过程。 但在后续的庭审阶段,梁峰翻供了。 梁卫西被判处死缓,梁峰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阎政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口供部分。 他仔细阅读着梁峰最初那份有罪供述的笔录复印件,供述过程过于流畅,细节惊人的清晰,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到过现场才能注意到的微小环境特征都描述了出来。 但这反而引起了阎政屿的警惕,从2025年带来的刑侦理念让他深知,记忆本身是具有重构性和模糊性的,过于完美的口供,尤其是对于有突发性,激烈的冲突事件,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关于梁峰翻供的理由,卷宗里只有一句辩称,但未能提供证据,便再无下文。 再看目击证言,除了能够证明案发前一晚看到三人在一起的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声称自己亲耳听见了梁峰诉说杀人的全过程。 这个证人的证言,是锁凶的最关键的一环。 阎政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证据放在三十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是一个铁证,但在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了。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的刑侦手段,非常依赖证人的证言和口供。 可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说谎的可能。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死者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深浅不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刺破了心脏。 报告提到,根据创口形态分析,凶器可能是一种较长的单刃匕首,但现场并未找到这把凶器。 而据梁峰的口供,他们是用随身带的刀子动的手。 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从梁家叔侄处搜查到类似凶器,或者他们衣物上沾染了与现场匹配的血迹,泥土等微量物证的记录。 作案动机和赃物的部分,也有漏洞。 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动机是见财起意,抢劫杀人。 据称,乔世杰身上当时携带了数千元现金。 梁峰的口供里描述了抢到钱的过程,但是,卷宗里的扣押清单和赃物追缴记录显示,他们虽然在梁家叔侄身上找到了大量的现金,但和丢失的现金数量对不上。 后续的一分补充说明解释道,对不上的那部分现金被叔侄二人在京都的时候花掉了。 阎政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用手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这个时代办案最难的一个点,现金的流向,根本无从查起。 而且,这个年代,特别依赖孤证定案。 这不能说是一个错误,只能说是一个历史的必然结果所导致的悲剧。 窗外,夜色深沉。 阎政屿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梁家叔侄为了生计奔波,却莫名卷入一场凶杀案。 而梁卫东,那个佝偻着背的父亲和兄长,这一年多来,又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走在一个又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人真正倾听的衙门之间。 阎政屿缓缓睁开眼,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了这个案子的要点。 写完这些,他看着那张纸,心情愈发的沉重。 想要重新翻案,太难,太难…… “吱呀——” 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铁柱探进头进来,嘴里还叼着烟:“小阎啊,还不走?弄完了吗?” 阎政屿将写满字的纸轻轻覆盖在卷宗上,神色恢复平静:“快了,整理点东西。” 赵铁柱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显眼的,不属于他们正在处理案件的卷宗袋,上面“青州县5.12”的字样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走到阎政屿桌前,语气带着无奈和劝阻:“我说小阎啊,你还真看上这个案子了?不是我说你啊,这都判了,还是铁案,你翻它干嘛啊,费力不讨好不说,青州那边办的案子,咱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的,还容易得罪人。” 阎政屿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清澈而坚定:“柱子哥,我不是想插手,也不是想出风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案子真的判错了,那关在里面的就是两条人命,外面还有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总不能明明看到了疑点,却当看不见吧?” 赵铁柱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办案子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较这个真,最后很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听哥一句劝,把卷宗还回去,这事儿就算了。” 阎政屿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覆盖着的那张纸拿起,递到赵铁柱面前:“柱子哥,你先看看这个。”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台灯的微光,快速浏览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凝重取代,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是老刑警,经验丰富,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纸上罗列的这些,确实直指要害。 “这……”赵铁柱放下纸,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担忧更甚:“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案子已经结了,你想怎么办?写报告向上反映?谁会为了一个县里的,已经判了的陈年旧案,去兴师动众?” “我没想兴师动众,”阎政屿将卷宗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我先把这些疑点系统地整理出来,等梁卫东再来找我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更明确的申诉路径,至少,不能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知道前路艰难,阻力重重。 但让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那份良知和对于程序正义的坚持,不允许他转身离开。 “你呀,”赵铁柱看着阎政屿在灯光下越发坚毅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真是头倔驴!” 可让他看着阎政屿独自一个人去撞这堵南墙,赵铁柱发现自己……也做不到了。 “那没办法,”赵铁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谁让咱俩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是一起摸爬滚打来着刑侦大队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洪亮的说:“指望你这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一个人去翻这种铁案,还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去。” 赵铁柱目光灼灼,紧紧的盯着阎政屿:“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算我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行了,现在别想这些了,”赵铁柱一挥手,仿佛将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一扫而空:“走吧走吧,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阎政屿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大办公室内,一扫连日来的沉郁紧绷。 支队长周守谦站在前面,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静一静,”周守谦声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局党委,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全体同志不懈的努力,碎尸案现已全面告破,可以说是圆满收官。”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解脱。 周守谦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干,都辛苦了,眼看马上就要过元旦了,经局里批准,给我们队放假三天,让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太好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5节 “周队万岁!” 消息一出,办公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长期的高压工作后,这三天的假期显得尤为珍贵,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如何与家人团聚,弥补这段时间的缺失。 阎政屿和赵铁柱相视一笑,也由衷的感到了一阵轻松。 虽然梁家叔侄的案子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但暂时的休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趁着假期,正好学校里也都放假,就把家人都接到市里来玩一玩。 阎政屿的妹妹阎秀秀,赵铁柱的妻子孙梅和儿子赵耀军,都是第一次从县城来到江州市区。 假期第一天,阎政屿特意去车行租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当他把车开到招待所楼下时的时候,等在那里的阎秀秀,孙梅和半大小子赵耀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哥,这……这是你租的车?”阎秀秀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她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花格子外套,脸蛋红扑扑的。 “哇,这车可真威风,”赵耀军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更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漆,眼中满是新奇:“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开上车。” 赵铁柱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你美的。” 孙梅则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衣角,小声对赵铁柱说:“他爹,这得花不少钱吧?多浪费……” 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哎呀,难得出来一趟,小阎有心,咱们就好好逛逛,都上车吧。” 车子缓缓驶入江州市区的主干道。 九十年代初的城市,虽远不及后世繁华,但相对于县城,已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了。 阎秀秀和赵耀军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他们看着外面掠过的大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爸,咱们去看场电影吧。”赵耀军眼尖,他指着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江州电影院,巨大的宣传画上印着当下正热映的一部国产喜剧片的海报,色彩及其鲜艳。 赵耀军兴致勃勃的说着:“在县城都看不到这么新的电影。” “好啊,”阎政屿笑着应允,他调转车头,看了一眼孙梅和阎秀秀:“嫂子,秀秀,咱们一起去看一场,就当放松了。” 孙梅有些犹豫:“看电影?那多贵啊……” 赵铁柱却来了兴致,迫不及待的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走走走,听说这片子可好笑了,今天咱也开开洋荤。” 阎秀秀更是欢呼起来:“看电影咯,看电影咯~”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卖瓜子,花生,汽水的小贩吆喝着,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息。 阎政屿去买了几张联排的票,又给赵耀军和阎秀秀买了汽水,和一些花生:“拿着吃,口渴了就喝汽水。” 走进昏暗的放映厅,找到位置坐下,孙梅还有些局促,她双手不自然的整理着衣服,眼珠子到处乱转。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电影院呢。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随着剧情展开,放映厅里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和赵耀军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剧情或喜或惊,表情十分夸张。 赵铁柱也咧着嘴直乐,偶尔还跟阎政屿评论两句剧情。 连一开始拘谨的孙梅,也被喜剧氛围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阎政屿坐在黑暗中,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电影散场,几个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哈哈,那个角色太逗了。”赵耀军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 “是啊,哥,真好看。”阎秀秀脸颊兴奋得发红。 孙梅也笑着说:“是挺有意思的,城里人可真会享受。”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阎政屿便驱车带他们去了市里有名的国营饭店江州饭庄。 点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阎政屿开车带着他们继续在市里转悠。 当车子经过一个挂着“江州新城房地产开发公司”横幅的在建小区售楼处时,阎政屿的目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 他突然想起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前后,全国的房价,特别是像江州这种地级市的城区房价,将开启第一轮迅猛的增长浪潮。 “柱子哥,我们下去看看。”阎政屿说话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上了一丝激动。 赵铁柱有些不明所以:“看啥?卖房子的地方有啥好看的?” 孙梅也附和了起来:“就是啊,咱们又不在市里住。” 但阎政屿已经打开了车门,众人只好跟着下了车。 走进那间布置得很是精致体面的售楼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售楼员热情的迎了上来。 墙上挂着小区规划图,沙盘上插着许多“已售”和“待售”的小红旗。 阎政屿仔细询问了价格以及户型,果然,一套七八十平米的单元房,总价只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对比于后世的房价,现在的价格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这对于现在的普通工薪阶层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小阎,你问这么细干嘛?咱又买不起。”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 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两百多块,这笔房款对他来说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 阎政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异常认真:“柱子哥,你信我不?” “废话,不信你能跟你一起查那个……”赵铁柱看了眼旁边的家人,把案子二字咽了回去:“能跟你站在这儿?” “信我,就听我的,”阎政屿把声音压得更低:“用不了多久,市里的房价肯定要大涨,现在买,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全款我们肯定没有,但是可以贷款,首付一部分,剩下的再按月还。” “贷款?”赵铁柱眉头紧锁,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概念对于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老派人来说,太过于陌生了。 赵铁柱下意识的就抗拒:“不就是欠银行的钱嘛,利息得有多高啊?不行不行,肯定不行,这太冒险了。” 这时,孙梅也走了过来,当听到“贷款买房”的时候,她脸都白了,急忙拉住赵铁柱的胳膊:“他爹,这可不行,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还欠一屁股债。” 她十分坚定的拒绝:“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不行,绝对不行!”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阎秀秀和赵耀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阎政屿知道,必须要说服孙梅,否则以赵铁柱疼老婆的性子,这事肯定黄。 他转向孙梅,语气诚恳,换了一个更能打动她的角度:“嫂子,你先别急,听我说,你看,耀军现在都上高中了,他这么聪明,将来考上市里的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他住哪儿啊,住宿舍哪有自己家里舒服?”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孙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果我们现在买了房,哪怕小一点,等耀军来上大学,不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吗?这房子,既是投资,更是为了耀军的将来啊,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阎政屿见孙梅的神情有所松动,继续再接再厉:“而且有了房子,将来娶媳妇也方便啊,说不定还能娶一个城里的姑娘。” 孙梅难得的沉默了。 她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她自己可以待在那个小县城,可儿子还是要到大城市发展。 为了儿子,她似乎愿意去冒一次险。 赵铁柱见妻子态度软化,又想到阎政屿一直以来展现出的远见和判断力,把心一横,咬牙道:“妈的,干了!小阎,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信你。” 最终,在售楼处里,阎政屿和赵铁柱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比大胆的决定。 阎政屿以按揭贷款的方式,买下了两套相邻的单元房,一套登记在自己名下,另一套,他坚持登记在了妹妹阎秀秀的名下。 阎秀秀拿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购房意向书,手都在发抖。 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她明白,哥哥这是把一份沉甸甸的保障给了她。 她攥紧手指,暗暗在心里头发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报答哥哥。 赵铁柱也在妻子的默许下,同样按揭买了两套,一套写在孙梅名下,一套写在了儿子赵耀军名下。 签合同按手印的时候,赵铁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一个名字写了好几遍,孙梅则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要从孩子身上汲取勇气一般。 走出售楼处,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赵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他搂住妻子的肩膀,笑道:“媳妇,别愁了,以后咱在城里也有窝了。” 孙梅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眼底的忧虑已然变成了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赵耀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兴奋地蹦跳了起来。 时间尚早,一行人又去了江州市的人民公园。 虽然已经到了冬季,但难得的晴日还是让公园里多了不少散步游玩的人。 赵耀军和阎秀秀仿佛是那出了笼的小鸟,在枯黄的草坪上来回的追逐嬉戏,还对着公园里那个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指指点点。 孙梅和赵铁柱并肩走着,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脸上是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阎政屿跟在后面,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与温馨。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公园。 阎政屿开车将依旧处于兴奋中的几人送回招待所,约定明天再带他们去别处逛逛,然后便独自去车行还车。 还车的地点,距离招待所并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阎政屿裹了裹外套,沿着熟悉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宿舍的那条路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极其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阎政屿立刻停下了脚步,本能的警觉了起来,他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旁边一条堆放着几个破烂垃圾桶的狭窄巷子里传出来的。 他眉头微蹙,略一迟疑,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 越往里面走,那股痛苦的呻吟声就越发的清晰,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令人心酸的摩擦声。 借着远处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余光,阎政屿在巷子最深处,几个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桶后面,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狗,体型不大,看起来也就几个月的样子。 它此刻的状态极为凄惨,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污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原本该是柔顺的毛发结成了绺,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得它弱小可怜。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肢,它的右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软塌塌的拖在身后。 看到有人靠近,小黑狗停下了徒劳的爬行,努力地抬起小小的头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6节 它看着阎政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哀鸣,似乎是在乞求。 阎政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威胁,声音放得极轻:“小家伙……” 第32章 小黑狗似乎感知到阎政屿对它没有恶意, 哀鸣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阎政屿, 似乎是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救它。 阎政屿仔细看了看小黑狗的断腿, 伤患处已经肿胀了起来, 周围皮毛也脱落了, 情况很糟糕。 他又看了看小狗拖行留下的痕迹, 心中一阵凄然。 他几乎能想象都到,小黑狗是在遭受了怎样的伤害后,被扔到了这个满是恶臭的垃圾堆。 可小狗却并没有就此等待着生命的流逝,它用两只前爪拼命的扒拉着粗糙的地面,配合着那条唯一能够使上力的左后腿, 极其艰难的往前挪动着。 每挪动一下, 小狗那条断腿和地面的摩擦都会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可它就带着那样破碎的呜咽,努力的爬向有着光亮的巷口。 一直等到了阎政屿的到来。 这是一个无比坚强的生命。 “啧……”阎政屿轻轻叹了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脱下了身上的那件外套, 尽量平稳的将小黑狗连同它那条扭曲的断腿一起, 用外套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无比的轻柔,仿佛生怕稍微一用力就会加重小狗的痛苦一样。 小狗在阎政屿的怀里没有任何的挣扎, 只是发出了几声不安的呜咽,或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又或许是实在没有了力气,它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阎政屿抱着这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生命, 站起身体, 快步走出了这条充满绝望气息的暗巷。 夜晚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只有他坚定的脚步声,和小狗偶尔发出的细弱蚊蝇的呻吟,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兽医站也关了门,阎政屿只能暂时先将小狗带回招待所去。 开门的是赵铁柱,看到门外只穿着毛衣,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外套的阎政屿,他愣了一下:“小阎,这是咋了?车没还成吗?你外套呢?出啥事了?” 这时,隔壁房间的阎秀秀大概是被敲门声惊动,也闻声探出了脑袋:“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进去再说。”阎政屿侧身进了屋。 孙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此时她正坐在床边上织毛衣,赵耀军虽然已经躺下了,但显然也还没睡着,正睁着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阎政屿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动作极其轻柔的将包裹着的外套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掀开一角:“瞧。” “呀!小狗!”阎秀秀跟着进来,率先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小狗似乎被灯光和这么多人吓到了,努力的想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阵阵细微而恐惧的呜咽,小小的身体筛糠般的抖动着。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咋弄的?”孙梅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忍,她是个心软的人,最看不得这种。 赵耀军更是二话不说,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到了桌子跟前,脸上写满了心疼:“这小狗……它的腿断了,它一定疼死了。” 赵铁柱关上房门,返回桌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狗的情况,当检查到那条触目惊心的断腿的时候,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在哪儿弄的啊?这伤得可不轻。” “就在回来那条巷子里,躲在垃圾桶后面,估计是被人扔在那的,”阎政屿语气微沉:“兽医站关门了,没办法,只能先带回来,总不能看着它在外面冻死饿死。” “对对对,先带回来,”阎秀秀连忙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哥,它肯定又冷又饿,我们给它弄点吃的喝的吧?” 孙梅立刻行动了起来:“我去弄点温水,这可怜见的,鼻子都干了。” 她说着,便拿起了桌上的暖水瓶和杯子。 赵耀军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去翻找他们白天买的还没吃完的饼干和面包,甚至因为太过于急切,而导致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了。 很快,一碗温水便放在了小狗面前。 起初,小狗还很警惕,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不敢喝。 但在几人耐心的等待下,它终究还是抵不住本能,小心翼翼地舔食了起来,它一开始喝的很慢,后来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显然渴坏了。 “慢点喝,慢点喝。”孙梅轻声说着,仿佛是在叮嘱一个小孩子一样。 紧接着,赵耀军把掰碎的饼干和面包屑放到了它嘴边。 小狗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几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还愿意吃喝,看来于性命无忧了。 赵铁柱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阎政屿只穿着毛衣的肩膀:“你这家伙……行吧,好歹是条命,赶紧去穿件衣裳,可别冻感冒了。” 吃喝过后,小黑狗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虚弱,趴在那里不怎么动弹,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了。 孙梅看着小狗身下那件脏了的夹克,又看了看光秃秃,冷冰冰的桌面,眉头微蹙。 她沉吟片刻,伸手拿过那件即将织完的毛衣,开始拆解领口和袖口的线。 赵耀军满脸的不解:“妈,你拆我毛衣干啥?这不马上就织好了吗?” 他还准备放假结束了,穿着新毛衣去上学呢,织毛衣的毛线是他妈特意挑选的边疆长绒棉,可暖和了。 孙梅手上的动作没停,线头在她指间灵巧的解开,她头也不抬的烁:“这桌子太硬,晚上寒气又重,小狗腿伤得这么厉害,直接趴在上头哪受得了?得有个软和保暖的窝,伤口才能好好养着。” 昏黄的灯光下,孙梅低着头,一针一线的缝制着,拆下的毛线被她重新编织缝合,毛衣的下摆和侧面也被她巧妙的收拢固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毛线的细微声响,和小狗偶尔发出的安稳的呼吸声。 阎秀秀蹲在旁边,默默的将拆下的线团重新理顺卷好。 赵耀军起初还站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拧了拧,但听到母亲的解释以后,他脸上的那点不解渐渐化为了理解和一丝动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去倒了杯热水放在母亲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没多久,一个虽然外形简陋,但却柔软厚实的狗窝就做好了。 孙梅小心的将小狗抱起来,轻轻的放进这个温暖的毛衣窝里。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全,它在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将下巴搁在窝的边缘,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声。 过了一会,小狗缓缓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了。 “它睡着了……”赵耀军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它。 “看来是累坏了,也吓坏了。”阎秀秀也轻声回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黑狗就醒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以及那个温暖小窝的庇护,它的精神状态明显更好了。 虽然断腿依旧触目惊心,但它已经能稍微抬起头来,甚至还尝试用前肢支撑起上半身,对着醒来查看它情况的赵耀军和阎秀秀轻轻的摇了摇尾巴尖。 “它摇尾巴了,它喜欢我们。”阎秀秀兴奋的喊了一声。 阎政屿洗漱完毕,过来看了看小狗的情况,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我今天得带它去兽医站,你带着嫂子和耀军,秀秀他们按原计划去逛逛吧,昨天不是说想去百货大楼看看吗?” “我们一起去吧,”赵耀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懂得责任和关注的重点:“我也想知道小狗的具体情况。” 阎秀秀也立刻站到哥哥身边,眼神坚定:“哥,我也去,我不放心。” 孙梅收拾着随身物品,头也不抬的说:“逛啥百货大楼?咱们哪天都能逛,假期不是还有吗?这小狗的事儿要紧,我也得去看着,不然心里不踏实。” 赵铁柱看着态度高度一致的家人,无奈的笑了笑,对阎政屿一摊手:“得,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就一起去吧,这小家伙,现在可是咱俩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兽医站,接待他们的医生是个戴着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他仔细的检查了小黑狗的状况,尤其是那条断腿。 “啧啧,伤得不轻啊,”医生轻轻触摸着伤处,小狗疼得瑟缩了一下,发出呜咽,但并没有激烈反抗:“看样子是骨头断了,应该是被重物砸的或者碾压的,耽误了治疗时间,已经有些错位和发炎了。” “那……医生,小狗还能治好吗?”阎秀秀急切地问了一声,赵耀军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治是能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但是过程会比较麻烦,也需要时间,首先,得把这条断腿重新进行复位,然后用夹板给它固定起来。” 他一边准备器械,一边继续客观的陈述情况:“后续还要打消炎针,控制感染,不然伤口化脓就更麻烦了,还得连续吃一段时间消炎药和促进骨骼愈合的药,另外,它身体非常虚弱,严重营养不良,需要系统性的补充营养。” “这些……”医生迟疑着开口:“价格可都不低啊。” 他这兽医站里头接待的病患一般都是猪啊,牛啊,羊啊这种能卖得了大价钱,小猫小狗这种宠物很少有人愿意花钱治病,尤其是这种捡来的流浪狗。 可出乎医生意料的是,面前的这一家人,完全没考虑过费用的问题:“没关系,多少钱都治。” “那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医生动作熟练的给小狗进行了麻醉,然后将其带到了后面的手术室里进行腿部的治疗。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医生带着小狗出来了。 “好了,”医生擦了擦手,说道:“麻药劲过了它会疼一阵子,这是正常的,而且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要防止术后感染和并发症。” 他看向面前满脸期待的几个人,语气温和的说:“我的建议是,让它先在站里观察三天,我们这里有专业的护理,能随时处理突发状况,也比你们带回家照顾更稳妥,等情况稳定了,你们再来接它回去继续用药和调养。” 听到不能立刻把小狗带走,赵耀军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狗现在很虚弱,需要绝对安静和专业看护,你们带回去,路上颠簸,环境也会变,反而不利于它的恢复。” 他抬手揉了揉赵耀军的脑袋,语气柔和的说道:“放心吧,在这里有我们看着,肯定比你们自己带回去要安全。” 阎政屿去前台交了费用,回来的时候小狗已经醒了,正在打着点滴。 看着缩在笼子里,可怜兮兮的小狗,赵耀军长叹了一口气:“那……谢谢医生啊,这三天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我们明天再来看它。” 阎秀秀扒在笼子外面,小声说:“小狗,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又带着家人在市里转了转,他们去了动物园,近距离的接触了一些小动物,阎秀秀和赵耀军还拿着胡萝卜和蔬菜亲手喂了喂。 又去市里的百货商场买了些县里没有的东西,最后还去公园里划了船。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1月3号下午,长途汽车站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阎秀秀眼圈微红,拉着阎政屿的衣袖依依不舍,像个小大人一样的仔细叮嘱着:“哥,你一个人在这边,一定要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阎政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的格外的柔和:“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啊?” “反倒是你,”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认真说道:“你现在住校,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或者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及时和老师说,或者放假了回来告诉我,别闷在心里。” 他还记得阎秀秀第一天上学回来以后就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才承认说是被同学嘲笑说话有口音,现在阎秀秀的普通话已经很标准了,整个人也开朗了很多。 这孩子总是把情绪藏的太深,害怕给旁人惹麻烦。 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本就是该任性撒娇的时候,太过懂事了,反而让人担心。 孙梅则细心的替赵铁柱整理了一下并不要领的衣领,低声叮嘱:“家里的事你别操心,都有我呢,专心工作,和小阎相互照应着点。” 疯玩结束的赵耀军已经完全恢复了高中生的沉稳,他认真的对赵铁柱说:“爸,小黑狗那边,你们多费心,等周末要是能接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放心吧,都放心,”赵铁柱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对妻子和阎秀秀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到了以后给单位打电话说一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7节 第二天,刑侦大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堆积的日常事务需要处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假期放松后的些许懈怠,但更多的是重新投入工作的专注。 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正在整理手头的一份文件,一个年轻的同事探头进来:“小阎啊,接待室有人找,说是姓梁,等你有一会儿了。” 阎政屿心下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知道是谁来了。 推开接待室的门,就见梁卫东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坐在长条木椅的边缘。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布,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听到开门声,他就立马把头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光芒。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冲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等待而沙哑变形:“阎公安,阎公安,你可算来了,我……我这几天,天天在招待所那边蹲着,听说你们放假了,我这心里头……就跟有蚂蚁在啃一样……” 梁卫东语无伦次的说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一刻安生,我就想问问,我弟和我娃那案子……你……你看了吗?有……有眉目了吗?” 阎政屿扶住梁卫东微微颤抖的手臂,引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语气尽量平和:“梁老哥,你别急,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梁卫东哪里喝得下水,只一双手捧着一次性水杯,依旧眼巴巴的望着阎政屿。 阎政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诚的说:“梁老哥,你交给我的材料我这几天都仔细看过了,卷宗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梁卫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只静静的等待着阎政屿的宣判。 “确实,”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这个案子在证据上还存在着不少疑点……”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卫东急切的打断了:“真的?!你……你也觉得有问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是冤枉的……” 梁卫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终于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长久的压抑终于被人认可的激动。 “梁老哥,你听我说完,”阎政屿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示意他冷静:“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这个案子已经终审判决,想要重新调查,推翻原判,难度非常大,过程会非常漫长。” “我知道难,我都知道,”梁卫东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这一年,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找过县里,找过市里,找过律师,找过□□办……可没人愿意听我多说一句,没人肯真正看一眼那些材料……” “他们都说我是胡搅蛮缠……”梁卫东的声音哽咽,充斥着无尽的心酸:“阎公安,你……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肯告诉我案子有问题的官家人啊……” “我可以帮你去试着推动一下,”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也有些不好受:“但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目前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必须亲自见一见你的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 “见他们……?”梁卫东愣了一下。 “对,”阎政屿很严肃的点了点头:“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细节,尤其是关于他们当初口供是怎么来的,案件过程中还有没有其他被忽略的情况,只有他们本人最清楚,只有当面询问,才有可能找到新的,有力的突破口。” “应该的,应该的,”梁卫东连连说道,可随即,他又变得愁眉苦脸了起来:“可他们……服刑的监狱不在江州啊。” 梁卫东一点一点的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盯着阎政屿:“那么远,你还要上班……” 阎政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色。 这时候通讯不便,交通也不便利,梁卫西和梁峰被关押的垦区监狱在西北边疆,距离江州有几千里路。 坐绿皮火车来回一趟,至少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这还不算在当地办事的环节。 而且阎政屿要去的话,还必须要向单位申请出差,需要经费,需要和当地监狱管理部门协调办理复杂的会见手续…… 这一切,都不是嘴皮子上下那么一碰,就简单可以办成的。 阎政屿将这些困难都告诉了梁卫东,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只能尽量试一试。” 梁卫东沉默了。 他脸上的激动和希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于麻木的绝望。 他佝偻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了起来,从嘴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几千里的距离,官府的层层手续,对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良久,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阎公安……我……我明白了……难为你了……你能跟我说这些,能信我弟弟和儿子可能是冤枉的,我……我梁卫东这辈子就记着你的大恩了……我不敢再多求什么了……” 说着话,他又要跪下。 “梁老哥,你别这样,”阎政屿急忙用力扶住他:“这件事情,我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会尽力去争取,你回去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也别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有消息我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说歹说,才终于把梁卫东给送走。 阎政屿刚准备回办公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等在那里的赵铁柱,他侧身靠在墙壁上,沉默的抽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赵铁柱朝阎政屿笑了笑,递过来一沓资料:“诺,申请表,替你写好了。” 阎政屿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表格,心头一暖,他右手握拳,在赵铁柱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还是柱子哥靠谱。” 赵铁柱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去,周队那儿……我好歹能递上句话。” 两人并肩走向支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周守谦正伏案批阅文件。 “周队,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阎政屿关上门,开门见山。 “哦?小阎啊,铁柱子也来了?坐,坐下说。” 周守谦放下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阎政屿将梁家叔侄案的情况,以及自己发现的重大疑点,条理清晰的向周守谦做了汇报。 最后郑重提出:“周队,综合这些疑点,我认为这个案子存在错判的重大可能,目前最关键的一步,是必须亲自见到在押的梁卫西和梁峰,核实关键细节,我申请出差一趟,去西北垦区监狱。” 周守谦听完,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的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小阎啊,你的责任心和对案件敏锐的洞察力,我是知道的,也很欣赏,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过没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周守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逐一列出困难:“首先,这是青州的案子,而且已经终审判决了,我们江州市局跨地区,跨层级去调查一个已结案的旧案,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引起兄弟单位的不满和抵触,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其次,”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阎政屿,又落在赵铁柱身上:“去西北,路途遥远,时间周期长,差旅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局里现在的经费你们也清楚,每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为了一个翻案可能性极低的陈年旧案,动用这么一笔资源,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级特批。”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周守谦走回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我们自己的案子都办不完,马上年底了,各类案件高发,队里人手本来就紧张,你们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队里的工作谁来顶?万一这期间有突发大案要案,怎么办?” “周队,这些困难我们都考虑过,” 阎政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语气沉静却坚定,“但疑点就在那里,而且是非常致命的疑点,如果因为我们怕麻烦,怕得罪人,怕花钱,就眼睁睁看着可能的冤情被埋没,那……我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何在?法律尊严又何在?”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铁柱往前挪了挪身子,开口了:“老班长,小阎说的在理,这案子卷宗我后来也仔细看了,确实……漏洞不少,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干这行的,求的不就是个问心无愧吗?” 赵铁柱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睁睁看着可能冤枉的人在那苦窑里耗着,咱在这边安安稳稳过年,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守谦的脸色,又继续道,“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但小阎不是愣头青,他做事有章法……” “周队,我有个提议,”就在此时,阎政屿接过了话头:“眼看快要过年了,队里也确实走不开,我可以等放假后再动身。” 他站得笔直,目光坚定:“我保证,绝不耽搁咱们队里的工作。” 周守谦盯着赵铁柱这位老部下,又看了看眼神执拗的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能看到两人眼中那不为任何困难所打倒的坚定,尤其是赵铁柱,这份肯为搭档和案子一起扛事的义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部队时的影子。 最终,周守谦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松动:“你们两个……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倔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拿起钢笔,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一边思索一边说:“好吧,铁柱子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个老班长不近人情,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开始在纸上落笔,语气恢复了领导的沉稳:“这事儿,于公于私,风险都很大,我这就以支队的名义,给你们打个报告,把情况说明,递交给局领导审批,但是……” 周守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报告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经费,甚至批不批,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批了,后面肯定还有数不清的困难等着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老班长,” 赵铁柱瞬间起身,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行了,别跟我这表决心了,”周守谦挥挥手,低头继续写报告:“回去等消息吧,手头的工作也别落下。”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下班后,两人骑着自行车,迎着冬日傍晚的冷风,飞快的赶往兽医站。 推开兽医站那扇带着铃铛的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医生认得他们,笑着朝里间指了指:“在里头呢,精神头好多了。” 刚走进里间的观察区,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欢快的“汪汪”声。 只见那个熟悉的,用旧毛衣改成的狗窝里,小黑狗已经努力地用三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条打着夹板的后腿还不敢着地,但它的小尾巴却摇得像个小风车,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人,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仿佛在说:“你们可算来了。” “嘿!这小家伙,认得我们了。”赵铁柱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立刻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手指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阎政屿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它固定着夹板的后腿,见纱布干净,没有渗出液,小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疼痛不安,心下稍安。 “恢复得不错,”他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看来兽医站的几天没白住。” 看着小狗依赖又活泼的样子,阎政屿忽然开口道:“柱子哥,咱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狗的叫吧。” 赵铁柱闻言,立刻仔细地端详起了小狗。 小家伙通体漆黑,只有胸口有一小撮不太明显的白毛,此刻正仰着黑乎乎的小脸,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那眼神…… 不知怎的,赵铁柱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周守谦板着脸,眉头紧锁训人的模样。 他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小阎啊,你看小狗这黑脸膛,瞪着眼看人的劲儿,像不像咱们周队黑着脸的时候?要不……就叫它队长得了。” “队长?”阎政屿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敢起,让周队知道咱给狗起名叫队长,非扒了你的皮。” “嘿,咱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赵铁柱浑不在意,反而越叫越顺口,他低头逗弄着小狗:“是吧?队长?以后你就叫这名儿了哦。” 小狗仿佛听懂了似的,又汪汪的应了两声,逗得两人又是一乐。 临走前,医生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夹板千万不能沾水,也不能让它自己啃咬,消炎药每天两次,混在饭里喂就行,这条伤腿绝对不能承重,抱它的时候注意托着点屁股,过一周再带回来复查一下。” “哎,好嘞,医生,我们都记下了,谢谢您啊。”赵铁柱连连应承,付清了后续的药费。 既然决定要养,就不能亏待了这小家伙。 赵铁柱拉着阎政屿,又跑到了兽医站附近一家宠物用品店,颇有点财大气粗地置办起家当来。 他挑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棉垫狗窝,一个印着小骨头图案的食碗,一个同样款式的水盆,又买了好几袋据说是营养丰富的狗粮,甚至还顺手拿了个会吱吱响的橡胶骨头玩具。 “柱子哥,你这……买的是不是有点多?”阎政屿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赵铁柱大手一挥:“队长可是咱家的核心成员,该有的配置一样不能少。” 市里的房子紧,不像在县城阎政屿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在这里,他和赵铁柱被安排在了一起。 房间不算大,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一张书桌,显得有些拥挤。 然而,队长却对这个新环境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刚一被赵铁柱从临时用的纸箱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它就开始用那三条腿好奇地探索起了这片新天地。 它嗅嗅床脚,闻闻桌腿,蹭蹭阎政屿的裤脚,又跑到赵铁柱脚边摇尾巴,一点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恐惧,完全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嘿,你看这家伙,一点不认生。”赵铁柱看着它在有限的空间里蹦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把新买的狗窝放在自己床边的角落,食碗和水盆也摆放整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8节 阎政屿去食堂打了些饭菜回来,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赵铁柱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用温水把狗粮泡软,又混好了药,放在队长的新碗里。 小家伙立刻凑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宿舍熄了灯,黑暗中,还能听到队长在它柔软的新窝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在睡梦里吟出几声满足的哼唧。 “小阎,”赵铁柱在对面床上忽然低声开口:“等咱们去西北的时候,队长咋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托人照顾几天,或者……看看周队能不能通融一下,暂时收留它。”阎政屿看着窗外模糊的月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吧,队长都睡了。” 腊八往后,年味儿就像浸了水的墨迹,在江州这座稍微偏南方的城市里一点点泅染开来。 街巷间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的窗户上也渐渐贴上了崭新的窗花。 单位开始分发年货,食堂的饭菜也多了几分油水,连空气中都似乎飘着一种准备辞旧迎新的懒洋洋的暖意。 队长在这些天的精心照料下,伤腿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更是十足,已然成了这层楼人见人爱的编外警员。 它拖着夹板,三条腿蹦跶着,在走廊里逢人便摇尾巴,给严肃的机关宿舍平添了许多生气。 于此同时,南陵县的阎秀秀,也迎来了自己的期末考试。 阎秀秀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的答着语文试卷。 这一个学期下来,她身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曾经怯懦的眼神变得坚定,带着一种被善意滋养过的明亮。 身上穿的虽然不是崭新时髦的衣服,但干净整洁,早已不见往日的破旧。 最重要的是,阎秀秀那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在自身的努力和环境的熏陶下,已修变得相当标准,曾经因此而来的嘲笑声,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梅婶子的照顾,哥哥阎政屿虽远在市区却从未间断的关心,以及老师们对她的认可,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变得开朗而自信。 那个曾经只会无助的哭求的母亲,以及那个永远怒骂,暴力打人的父亲,似乎都彻底的离阎秀秀远去了。 她在班里交到了朋友,成绩也稳步提升,成为了老师眼中懂事努力的好学生。 刚入学的时候坐在阎秀秀后面扯她辫子的男生胡东,被班主任陈老师调去了别的地方。 虽然偶尔的时候还会欺负阎秀秀,但是她会告状,老师基本上都站在她的这边,次数多了,胡东渐渐的也就不敢再招惹严秀秀了。 这一次期末考试的考场座位是按照大家进学校的成绩排的,胡东考的是最后一名,阎秀秀因为没有参加小升初的考试,没有成绩,就被分在了胡东的后桌。 考试开始前,胡东就曾扭过身子,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威胁后座的阎秀秀:“喂,阎秀秀,考试的时候把答案给我看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胡东的成绩很差,是被他的父亲花钱塞进这个学校的,考试之前就跟他说了,如果再考倒数第一名,就要把他往死里打。 所以胡东看着阎秀秀的眼神分外凶狠,试图用以往的威吓让阎秀秀屈服。 阎秀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脏因为恐惧而加速跳动,以前那些被欺负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心头,让她身体有些发僵。 但她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她哥哥告诉过她,遇到欺负要告诉老师,要勇敢。 她可以等考试结束了以后,举报胡东硬逼着她作弊。 第一场语文考试期间,胡东几次用脚猛踹阎秀秀的桌子腿,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监考老师目光扫过的时间,他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阎秀秀被踹得心神不宁,写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她始终紧紧护着自己的试卷,没有传递任何的纸条。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放下了笔,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松气声和收拾文具的嘈杂声。 然而,对胡东来说,这铃声却如同催命符一样。 想到空白了大半的试卷和回家后必然降临的责罚,一股邪火直冲胡东的头顶。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推开椅子,几步冲到刚站起身的阎秀秀面前,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化为了恶毒的出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了阎秀秀脸上。 “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胡东面目狰狞,指着阎秀秀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传答案是看得起你,你他妈聋了是不是?!害老子考不好,你等着!” 阎秀秀被打的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 文具盒摔开,笔散落一地,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屈辱,疼痛,愤怒…… 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阎秀秀胸腔里爆发。 她抬起头,看着胡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见他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脑海里面骤然之间想起了阎良狰狞的模样。 她不要再被拖回那样的深渊里。 她不要!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倒在地上的阎秀秀伸手抓起了自己刚才坐的木头凳子。 那凳子不轻,她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双手紧握凳腿,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还在叫嚣的胡东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抡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在教室里炸开来。 —— 江州市下属的王家庄,正沉浸在山村特有的冬日宁静里。 春节的脚步临近,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门也陆续回来了,村子里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热闹。 年过六旬的老羊倌王满仓,也盘算着将家里养的十几只羊赶下山,趁着年关卖个好价钱,给孙子孙女多扯几尺新布,多称几斤肉。 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挥着磨得油光发亮的羊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将吃得肚儿滚圆的羊群从向阳的山坡上往下赶。 羊群“咩咩”的叫着,簇拥着走向回村的那条熟悉的土路。 路的一旁是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秸秆的玉米地,另一旁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 几只调皮的小羊羔脱离了大部队,蹦蹦跳跳着窜到了荒坡脚下,围着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土地焦黑的区域,低着头用鼻子不停地拱着,似乎对那里残留的某种陌生气味格外好奇。 “嘿,小兔崽子,瞎拱啥呢,那儿能有啥好草吃?”王满仓笑骂了一句,怕羊羔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半枯的木棍,趿拉着那双破旧的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 “去!去!”他挥舞着木棍,驱开那几只不懂事的小羊羔。 王满仓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小片焦黑的土地上。 那里散落着一些燃烧未尽的黑褐色碎块,质地奇怪,不像是寻常的柴火灰烬,空气里也隐约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这都是些啥呀?”王满仓心里有些嘀咕,他用木棍的顶端,漫不经心的朝那堆焦黑的东西扒拉了两下。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两下。 一个黑乎乎的,约莫皮球大小的圆形物体,突然从松软的焦土和灰烬中滚了出来,沾着泥土和未燃尽的残留物,停在了他的脚边。 王满仓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这么一眼,时间就仿佛被凝固了。 王满仓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急剧的收缩着。 那根本不是什么皮球! 那黑乎乎的,布满烧灼痕迹的物体上,清晰地残留着扭曲的鼻子,紧闭的眼窝,以及…… 以及那因高温而咧开,露出森白齿骨的嘴巴轮廓。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人的头颅! 第33章 孙梅正在服装厂的缝纫机前赶着年前的最后一批活, 流水线的嘈杂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动静。 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附在孙梅耳边说了句:“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你家秀秀在学校出事了, 跟人打起来了……” 车间主任口中的话还没说完, 孙梅的心脏狠狠一缩, 手里的梭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工装, 只跟主任仓促的请了个假, 抓起棉袄就往外冲了出去。 自行车的车蹬子被孙梅蹬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秀秀那孩子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画面。 孙梅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阵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只见一个穿着时兴呢子大衣, 烫着卷发,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干练的女人,正叉着腰, 唾沫横飞的咒骂着:“小小年纪, 还是个女孩子家, 下手就这么黑这么毒,拿凳子往人脑袋上砸啊, 这要是砸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她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阎秀秀的鼻子上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女孩子这么泼辣,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丫头, 嫁不出去的货色……”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阎秀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低着头, 小脸煞白。 她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红肿指印,瘦小的肩膀在难堪和愤怒下微微发抖,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哭,也没辩解。 孙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秀秀这孩子她一直都是当亲闺女疼的,什么时候让人这么作践过。 “你放屁!” 孙梅仿佛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狮子。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接挡在了阎秀秀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女人的手指。 孙梅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叫骂:“谁没家教?!谁才是泼妇?!你这么大个人了,对着个小姑娘满嘴喷粪,你就是有家教了?!你男人就是要你这种货色?!”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发女人,也就是胡东的妈妈,显然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这么彪悍的。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更加尖厉了:“你谁啊你?!哦,你就是这野丫头的家长是吧?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头都打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想怎么着?!” 孙梅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9节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班主任陈静和教导主任赶紧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拉开,按坐在办公室两侧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了争吵,孙梅强压着怒火,转向陈老师,语气尽量克制:“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秀秀脸是谁打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阎秀秀家长,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语文考试结束后,阎秀秀同学和胡东同学发生了冲突,胡东……先动手打了阎秀秀同学一耳光,然后……阎秀秀同学用凳子……砸了胡东同学的头。”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胡东妈妈立刻又激动起来 她指着自己儿子额头上那块已经涂了紫药水,微微肿起的伤口:“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下手多狠啊,这得是多大仇?必须赔偿!必须处分!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就不能留在学校!” 孙梅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胡东妈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孙梅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双手扶着阎秀秀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秀秀,别怕,跟婶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一五一十地说,有婶子在,谁也别想冤枉你。” 阎秀秀看着孙梅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从……从开学,胡东就坐我后面,扯我辫子,扔我文具……后来陈老师把他调开了,他还是……还是偶尔在路上堵我,骂我乡巴佬……” “这次考试,他坐我前面,考试前就威胁我,说不给他传答案就要弄死我……考试的时候他一直踹我桌子……我没理他……交卷后,他……他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听听,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这个煞星,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就该送去少管所!” 胡东妈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又叫嚷起来。 “你给老娘闭嘴!” 孙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她指着胡东妈妈的鼻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开学就欺负我们家秀秀,威胁,踹椅子,打耳光,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啊?!” 孙梅瞪着她,一声比一声喊的大:“我告诉你,你儿子今天被打,那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先动手打人,秀秀那是自卫,没把他脑袋开瓢算是轻的,要是按老娘的脾气,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欺负她了?谁看见了?证据呢?” 胡东妈妈铁青着一张脸,强词夺理。 “证据?秀秀脸上的巴掌印不是证据?她刚才说的话不是证据?你们家这小王八蛋要是不心虚,他干嘛先动手?” 孙梅寸步不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她插着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秀秀没爹妈在身边就好欺负,有我这个婶子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两个女人越吵越凶,声音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她们互相指着对方,污言秽语和愤怒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教导主任和陈老师拉都拉不住,办公室乱成一团。 “报公安!我要报公安!” 胡东妈妈气急败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大哥大,作势就要按号码,她尖声叫道:“我要让公安来评评理,我看她不去少管所蹲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报!你现在就报!” 孙梅不仅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她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底气十足:“我男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铁柱,秀秀的亲哥哥阎政屿,也是市局的刑警,你去报公安啊,看看公安来了是先抓欺负人,还先动手打女娃的小流氓,还是抓被逼反抗的好学生。” 孙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这种屁大点的小孩子打架,顶天了就是送到派出所口头教育,还想让她坐牢?你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们认识厉害的律师,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梅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亮出的公安家属身份和毫不畏惧的态度,宛若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胡东妈妈的气焰。 她拿着大哥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再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能用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一个死人一般的胡东爸爸站起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看孙梅,也没有理会自己那还在试图撒泼的老婆,而是径直走到耷拉着脑袋,躲在角落的胡东面前。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大逼兜,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胡东的脸上,力道大的让胡东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胡东整个人都懵了。 “老子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你他妈的来欺负女同学的!” 胡东爸爸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他双眼圆瞪,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欺负女娃?你还敢先动手打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话,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要往胡东身上踹。 “胡先生,胡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死死拦住他。 胡东爸爸被人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厉声呵斥道:“给老子滚过去,给人家姑娘道歉,今天要是不取得人家原谅,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在父亲凶悍的威压和老师们的劝说下,胡东捂着火辣辣的脸,哭丧着脸,一步步挪到了阎秀秀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阎秀秀……对……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阎秀秀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东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孙梅,孙梅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阎秀秀这才转向胡东,也轻声说道:“我打你也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至此,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冲突,终于在胡东父亲的强势介入和双方的道歉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学校方面也表示会加强管理,并对双方进行批评教育。 处理完所有事情,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高一同学的期末考试刚结束不久,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 孙梅带着阎秀秀在校门口等到了赵耀军,他看到阎秀秀脸上的红肿和孙梅略显疲惫却依旧余怒未消的神色,愣了一下:“妈,秀秀,你们这是……咋了?” 回家的路上,孙梅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耀军听完,皱了皱眉头,三两下停了手里正在推着的自行车,扭头就对阎秀秀说:“秀秀,你这方法不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他,太明显了,容易吃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江湖经验一般:“你应该等他放学,找个没人的小巷子,趁他不注意,用麻袋套住他头,然后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都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才叫解气,还没后患。” “去你的!” 孙梅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赵耀军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好的不教,尽教妹妹这些歪门邪道,还套麻袋,你当是拍武侠片呢?” 赵耀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怂怂的说:“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阎秀秀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看着孙梅,非常认真地说:“婶子,我……我想去学武打。” 孙梅和赵耀军都愣了一下:“啥?” 阎秀秀继续说道:“我想学武打,我不想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只会用凳子砸人,我想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能保护自己。” 孙梅看着阎秀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之间,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秀秀,学那个……很苦的,而且,女孩子家学打架,会不会……” “我不怕苦!” 阎秀秀打断她,斩钉截铁的说:“婶子,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一点,就一点点就好。” 那些更深,更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当阎秀秀把凳子重重砸在胡东脑袋上的瞬间,她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战栗的痛快。 就像是一道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酣畅淋漓。 原来,反抗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为自己出一口恶气,心里会这么的亮堂,这么的……喜悦。 那一瞬间,一个让阎秀秀心头发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在面对那个只知道挥拳头的父亲阎良时,她和哥哥也能像今天这样,有勇气反抗。 他们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暗无天日,那么苦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仿佛是遇到了肥沃土壤的种子一般,在她的心里迅速扎根发芽。 她想要变得强大,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学校里的一个胡东。 她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直面,去击退未来人生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胡东”,或者……每一个“阎良”。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的过去了。 阎秀秀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婶子,你能不能……别把今天的事,还有我想学武打的事告诉哥哥?哥哥工作忙,还要查大案子,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身上,缓缓拉长了影子。 孙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自己主意的女孩,最终,还是心疼与理解占据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阎秀秀有些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好,婶子答应你,不告诉你哥,至于学武打……让婶子想想,也打听打听,看哪里有靠谱的……” 阎秀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挽住了孙梅的胳膊:“谢谢婶子,你最好了。” 孙梅无奈的笑了笑,捏了把她的鼻尖,笑骂道:“臭丫头,鬼机灵鬼机灵的。”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了王家庄外的荒坡,却刮不散空气中那股肉体烧焦后的诡异气味。 刑侦二队的几辆吉普车和现场的勘查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土路旁土,村名们带着好奇的神情围簇在一起,点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让一让,让一让,公安办案,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别围着了。” 民警们一边大声的呼喝着,一边费力的拉起了警戒带,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给驱离了去。 时至年关,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们大多数都回来了,这样骇人的消息仿佛是长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周围的三四个村子,围观的群众也是肉眼可见的增多。 人群不情愿的后退着,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圈起来的焦黑土地。 队长周守谦穿着厚重的绿色警用棉大衣,一张脸沉的比那天色还要阴暗。 他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极其刺眼的焦黑区域,沉声下令道:“老杜,这里就交给你了。” 随后,周守谦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铁柱子,小阎,小于,带人把周边都给我筛查一遍,痕检,去固定所有的可疑痕迹。” 杜方林是个非常精神的老法医,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徒弟程锦生,带上了乳胶手套和口罩,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弯腰钻进了警戒带内。 现场的情况比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 一具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蜷缩成了一团,绝大部分都被掩埋在灰烬和浮土中,只有部分焦黑的骨骼和扭曲的肢体露在外面,看起来分外狰狞。 最骇人的是,头颅与躯干已经完全分离了,滚落在一边,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烧焦的皮球一样。 杜方林缓缓蹲下身,神情极其专注,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轻轻的拂开覆盖了在躯体上的浮土和灰烬。 程锦生则在一旁默契的打开了箱子,取出了即将要用到的工具,并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尸体呈拳斗姿势,是典型的高温焚烧后肌肉挛缩所致,” 杜方林大体扫了一眼尸体,仔细的给程锦生讲述:“焚烧程度……四度,碳化比较严重,皮肤和软组织基本缺失,骨质也暴露出来了。” 杜方林和程锦生两个人配合着,小心翼翼的将沉重又脆弱且粘连着不少灰烬的躯干部分,一点一点的从废墟中搬运了出来,平放在早已经铺好的裹尸布上。 紧接着,杜方林又开始了对分离的头颅的检查。 头颅同样碳化严重,面部特征完全毁坏,眼窝空洞,牙齿部分暴露在外。 “锦生,你注意一下颈部的断端。”杜方林用镊子轻轻拨开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灰烬,仔细观察着颈椎的断面。 “师傅,断口看起来……不像是烧断的?”程锦生凑近了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询问。 “嗯。”杜方林点了点头,用放大镜仔细看着:“颈椎椎体断裂面相对平整,有明显的生前骨折特征,周围软组织……虽然烧毁了,但看骨裂走向,是勒毙。” 分析完这一些,杜方林做了句总结性的发言:“凶手力气不小,或者用了工具,直接把颈骨勒断了,焚烧是在死后进行的,所以才会出现头颅自然分离的情况。” 杜方林继续检查躯干部分:“初步判断,死者是男性,骨盆形态……耻骨联合面磨损程度……嗯,年纪不算太老,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 “再具体的话,需要回去解剖看看耻骨和牙齿的磨耗情况。” 杜方林用尺子仔细测量着尸体的长度,以及各部位骨骼的尺寸。 “尸体被移动过,” 杜方林指了指尸体下方相对干净的地面,以及周围燃烧残留物的分布形态:“这里只是焚尸现场,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与此同时,周守谦正绕着那堆焚烧后的残留物,仔细的逡巡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0节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寸焦土,每一块烧黑的碎石,力求不放过任何的线索。 忽然,周守谦目光一凛,他缓缓蹲下身,用镊子从一堆黑灰中,小心地夹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烧得融了一半,边缘卷曲,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应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瓶盖,瓶盖的材质较厚,像是某种化工桶的盖子。 “老周,有发现?”何斌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嗯。”周守谦点了点头,将瓶盖小心翼翼的放入物证袋里封好口,又贴上标签:“是一个红色瓶盖,可能是助燃剂的容器,拿回去检验检验看有没有残留。” 另一边,阎政屿和赵铁柱正以焚尸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搜寻着。 脚下的泥土路因为前两天的雨雪,还有些松软。 “小阎,你快过来看这儿!”赵铁柱眼神好,很快在离焚尸点几米外,一片被踩踏得有些混乱的杂草和泥地上,发现了两道相对清晰的轮胎印痕。 印痕陷得不是不深,但花纹却清晰可见。 “是摩托车,或者……小型三轮车的印子,”阎政屿蹲下身来,用手指比划着轮胎的宽度和花纹走向:“这地方比较偏僻,平时除了农用车,很少有车过来,凶手很可能就是用这辆车把尸体运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都村落,分析道:“凶手对这里很熟悉,选了这么个地方,能把一个成年男性尸体运来,说明凶手至少有一辆摩托车或三轮车,但看这轮胎印痕的深度,载重似乎不算特别沉,可能凶手本身力气很大,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赵铁柱赶紧跑过去把痕检组的同事们喊了过来,对着组长范文骏说道:“这个轮胎印可以试着拓一拓。” 范文骏应了一声,随后拿出了工具,他先是用皮尺仔细测量了印痕的宽度,深度和轮距。 然后又用铅笔在白纸上仔细描摹下了轮胎花纹的轮廓和特征。 紧接着又从程锦生那里借来了相机,加上比例尺进行着拍照。 这个时候的相机还是奢侈品,整个刑侦二队也就只有法医部的程锦生有一台。 一位老痕检员还熟练的用带来的一种较细腻的黏土,小心的压入了最清晰的一段印痕中,做了一个简易的立体模型,虽然算不上十分的精确,但也能保留痕迹最主要的特征。 “周队,” 阎政屿走到周守谦身边,汇报了刚才发现的情况:“我们发现了交通工具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摩托车或着三轮车,凶手应该是用车运尸到此焚毁。” 说完这些,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又开口道:“年关近了,外来人口回流,但能干出这种事的,大概率还是对本村或周边极熟的人,我们是不是先从排查附近几个村的车辆入手?” 周守谦闻言点了点头:“可以,重点排查一下王家庄,还有邻近的李家坳,小屯村,看看谁家有摩托车,三轮车,重点是车辙印能对上的,还有,再问问最近有没有符合死者年龄特征的男性失踪。” 命令一下,整个刑侦二队立刻高速运转了起来。 一部分人继续在现场进行更细致的勘查,寻找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比如毛发,纤维,烟头等。 杜方林和程锦生则是将尸体包裹好,抬上了车,准备返回市局法医中心进行更详细的解剖检验。 而阎政屿和赵铁柱等人则带着大部分侦查员,分成了几个小组,拿着拓印下来的轮胎印照片,开始对周边村落进行地毯式的走访排查。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里。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解剖台,那具焦黑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换上了全套衣服,解剖台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手术刀,剪刀,骨钳等工具。 “体表检验,全身皮肤及大部分软组织四度烧伤,碳化……头颅与躯干离断,颈部断端可见颈椎第三,第四椎间关节分离,骨折线清晰,符合生前受巨大外力勒压所致……” 杜方林一边操作,一边清晰的口述,程锦生动作飞快的记录着。 他们仔细地清理着尸体表面的附着物,测量着每一处骨骼的尺寸和特征。 “现在打开胸腹腔。” 杜方林用手术刀和骨钳,沿着尸体的胸骨正中线划下。 由于高温焚烧,内部器官也已经严重萎缩碳化,但大体的结构和一些特征仍然可以辨认。 肺部萎缩,表面存在烟灰炭末沉积,但沉积量较少。 杜方林用镊子轻轻翻动着焦黑的肺组织,眉头微蹙:“这是死者生前吸烟所导致的,属于死后焚尸。” “明白,师傅。” 程锦生立刻将这些记录在了本子上。 “心脏……体积缩小,质地坚硬……肝脏,脾脏,肾脏均呈不同程度碳化萎缩……” 杜方林将死者体内的所有脏器全部都检查了一遍。 “牙齿……”杜方林仔细的检查着口腔:“磨耗程度约在三级左右,部分齿颈可见楔状缺损,第三磨牙早已萌出,结合耻骨联合面的形态观察……” 他转向骨盆部位,用放大镜细细查看:“联合面整体平坦,骨嵴消退,背侧缘已有形成,综合这些骨骼特征判断,死者年龄应在45岁至50岁之间。” “颈部损伤复查,” 杜方林再次将注意力放回那致命的伤痕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颈椎的断口:“骨折线边缘可见轻微生活反应,确认是生前勒颈,且力量极大,可能使用了绳索,铁丝之类的工具,瞬间导致颈椎骨折,脊髓断裂,死亡很快。”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数个小时。 杜方林脱下手套,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疲惫的眼睛,对等候在外的周守谦说道:“死者是个男性,年龄在45到50岁之间,身高约170到175公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断裂,系用条索状物体猛烈勒压颈部所致,确定是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大致在一周之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作案手法来看,勒颈的力量很大,但整个过程显得很仓促,死者指甲缝内相对干净,可能是因为凶手突然发难,死者来不及反抗,这更像是一时冲动的激情杀人,凶手在情绪失控下使用了过度的暴力。” 周守谦把从法医这里得到的信息,传递给了王家庄排查着的阎政屿等人。 排查工作远比想象的艰难的多。 年关将至,村子里人多车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或三轮车。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人,拿着轮胎印的模型和照片,一家一家的走访,比对。 “警官,这印子满村子都是啊,拉货的三轮车不都长这样?” “我家摩托车昨天刚借给我小舅子了,不在家……” “没见过,没听说谁家小子不见了,都等着过年呢。” 一天下来,毫无进展,轮胎印太普通,无法精准锁定。 失踪人口排查也没有线索,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符合年龄特征的男性报失踪。 傍晚,阎政屿和赵铁柱蹲在村口,就着冷水啃着干粮,眉头紧锁。 “妈的,这凶手够狡猾的,选这么一个时间点,人多眼杂,什么都不好查。”赵铁柱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的敲击着。 这一整天下来,他几乎已经把王家庄以及周边三四个村子都走遍了,只要在村子里的人,他每一个都查看了一遍。 阎政屿一边按照目前现有的线索继续调查,一边也在观察着村子里每一个人的头顶,但始终都未曾看到那一排熟悉的血字。 而且阎政屿还注意到了一个点,王家庄有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直锁着,敲了门里头没有人,邻居说那家就住着一个老头,现在过年了,到他大儿子家去了。 阎政屿觉得,这个老头和他的大儿子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他看着赵铁柱,缓缓开口道:“柱子哥,我怀疑……凶手现在根本不在村里。” 赵铁柱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他:“不在村里?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感觉,” 阎政屿解释道:“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查了一天,如果凶手还在村里,就算心理素质再好,也难免会露出马脚,但是你看,村子里虽然人多,整体气氛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望,甚至有点看热闹的心态,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村东头靠近水塘那户,那个老曾头,一直不在家。” 赵铁柱立刻来了精神,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走,咱们找村长问问去。” 两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朝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里刚吃过晚饭,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 “王村长,打扰了,再跟您了解点情况。” 阎政屿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直接表明了来意。 王村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看到两个人去而复返,连忙放下了旱烟袋,起身让座:“哎呀,赵同志,阎同志,快请坐,请坐,有啥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说。” 赵铁柱拉过一张条凳坐下,目光炯炯的盯着村长:“村长,村东头那家,锁着门的,姓曾的那户,具体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详细唠唠呗。” 一听是问老曾头家,王村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厌恶和几分同情的复杂表情。 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旱烟袋吧嗒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老曾头啊……唉,也是个苦命人,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偏偏生了几个孩子……唉,一言难尽啊。” 王村长掰着手指头数道:“曾老栓一共四个孩子,三儿一女,大儿子曾爱国,算是他家最有出息的,早些年顶替他娘的职,去城里当了工人,端上了铁饭碗,现在也算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二儿子曾爱军,没啥本事,后来入赘到邻县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小女儿曾爱华,嫁了个城里人,日子也还过得去。” 说到这儿,王村长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住,仿佛提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最糟心的,就是那个小儿子,曾爱民。”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鄙夷和愤懑:“那就是个天生地养的坏种,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赵铁柱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好奇的询问:“怎么个烂法?” 王村长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拿着烟袋的手都有些抖:“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在村里,那就是个小霸王,专门欺负比他小的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手脚还不干净,偷鸡摸狗,村里谁家少了点东西,十有八九跟他有关,为这事,我没少给他擦屁股,他爹妈更是没少给人赔礼道歉。” “这还不算,” 王村长的声音越来越高:“那混蛋玩意儿,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在外面受了气,或者没钱了,回家就跟他爹妈耍横,摔东西,骂人那是轻的,急了眼,连他爹娘都敢动手打啊,我们这些老伙计去劝,他连我们都骂,简直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赵铁柱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问道:“村里就没人管管?派出所呢?” “管?怎么管?” 王村长一脸苦涩的说:“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更横,说他几句,他就能堵在你家门口骂半天街,后来,更不得了了,跟镇上那帮二流子混在一起,沾上了赌瘾,天天到家里面要钱,把他爹那点棺材本都抠搜干净了,他大哥寄回来的钱,也多半被他抢了去,这还不算,后来不止赌,还嫖!挣点歪门邪道的钱,全扔在那头了。” 王村长用力磕了磕烟袋锅,仿佛要把关于曾爱民的所有晦气都磕掉:“提起这个曾爱民,咱们全村没有一个不摇头的,那就是个祸害,谁沾上谁倒霉,他爹估计也是实在受不了,又怕过年这混蛋回来闹得家宅不宁,这才躲到城里大儿子家去图个清静。” 听完村长这番饱含情绪的描述,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曾爱民,无论是从性格,行为,还是现状来看,都完全符合一个可能因财,因仇或一时冲突而铤而走险的嫌疑人特征。 “村长,” 阎政屿沉吟片刻,追问道:“这个曾爱民,最近在村里出现过吗?大概多久没见他了?” 王村长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了,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年前就没怎么见着他晃悠了,他不回来大家才清净呢!” “那他平时,跟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结过什么比较大的仇怨?或者,最近有没有人跟他发生过剧烈冲突?” 赵铁柱紧接着问。 “仇怨?” 王村长冷笑了一声:“就他那德行,跟谁没点小摩擦?但要说你死我活的大仇……好像也没到那份上,主要是大家都躲着他走,冲突……年前倒是听说他跟邻村一个二流子为了赌债的事吵过一架,动静不小,但后来咋样就不清楚了。” “村长,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些都非常重要,” 阎政屿站起身,神色严肃的说:“但是还请您暂时不要将我们打听曾爱民的事透露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王村长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赵同志,阎同志,你们放心,我懂规矩。” 离开村长家,夜色已经很浓了,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精神随之一振。 “小阎啊,” 赵铁柱压低声音,兴奋的语气中又夹杂了几分凝重:“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嫌疑人,我看,下一步就得重点查他。”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在夜色中闪烁:“嗯,方向是有了,但目前都是间接线索和旁证,明天我们去一趟曾爱国家,看看有没有这个曾爱民下落的线索。” 村子里的狗都睡下了,王家庄临时借用的办公点里依旧灯火通明。 阎政屿和赵铁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与同样奔波了一天的同事们汇合在一起。 几人围坐在一张铺满地图和笔录的旧木桌旁,交换着各自获取的零散信息。 “这个曾爱民,嫌疑太大了。” 于泽拍了下桌子,愤愤不平的说。 何斌也点了点头:“对,性格暴戾,有前科,社会关系复杂,还失踪了,时间也对得上。” “必须重点查他。”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和梳理,大家最终确定了第二天兵分三路的调查方向。 首先,由阎政屿和赵铁柱负责,尽快核实老曾头在城里大儿子家的具体情况,确认曾爱民近期是否真的未曾出现,以及探听曾家父子近期有无异常冲突或动向。 其次,何斌带一队人马全力寻找曾爱民的下落,对其常去的赌档,以及狐朋狗友处进行摸排。 最后,于泽带人找到邻村那个与曾爱民有赌债纠纷的二流子,详细了解他们冲突的细节和曾爱民近期的状态。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1节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吉普车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起,周守谦拎着一袋子早餐:“都辛苦了,快来吃饭。” 早饭挺简单的,一人一碗小米粥,搭配着一些馒头和咸菜。 “铁柱子,小阎,你俩今天去城里,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何斌咬了口馒头,含糊的说道:“这筛车子筛得眼睛都快要瞎了,就指望你们那边能打开突破口了。” 赵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把嘴:“放心吧何队,只要那曾爱国真有问题,我和小阎保证给他揪出来。” “小阎啊,”于泽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你说,那老曾头躲到城里大儿子家,真的是为了图清静,还是……心里有鬼,怕我们知道点什么?” 阎政屿放下筷子,轻声说道:“都有可能,所以,我们去了,不仅要问,更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观察家里的细节,有的时候,真话不一定是说出来的。” 赵铁柱接口道:“没错,尤其是那个曾爱国,在城里当工人,见识多,心思可能也更活络,不好对付,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匆匆吃完早饭,几人不再耽搁,按照计划迅速行动起来。 根据村长提供的地址,阎政屿和赵铁柱很顺利的找到了曾爱国的家。 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楼道里显得有些阴暗,空气中漂浮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 两人在一扇漆皮脱落的绿色木门前停下,赵铁柱看了阎政屿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的男人探出头来。 屋子里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都在这时朝门口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你们找谁?” 男人警惕的打量着门外的两个陌生男人。 就在门打开的这一瞬间,几行狰狞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字迹,毫无征兆地刺入了阎政屿的眼中。 【曾爱国】 【男】 【57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爱军】 【男】 【54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协助杀害曾爱民,并焚烧尸体。】 【曾老根】 【男】 【83岁】 【七天前,于机械厂家属院杀死曾爱民。】 第34章 “你们找谁?”面前的男人疑惑的打量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赵铁柱上前一步, 询问出声:“请问这里是曾爱国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曾爱国。” 赵铁柱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举到曾爱国的面前:“曾爱国同志你好, 我们是公安, 为了一个案子而来。” 曾爱国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语气生硬的招呼二人:“公安同志啊……进来吧, 请坐。” 这间位于筒子楼里的屋子并没有很大, 客厅里的陈设也比较简单,只有一个木质沙发,连带着几张旧桌椅。 曾爱国转头进了屋,在一张木头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着面前的女人:“媳妇, 去给两位公安同志倒杯茶来。” 女人穿着很是质朴, 她有些怯生生的看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眼, 然后立马低着头转身到厨房去了。 阎政屿观察到曾爱国刚才走动间,右腿似乎是有些不太方便,身子一倒一歪的。 他在曾爱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铁柱则默默的拉着张凳子坐在了稍微侧前方的位置。 阎政屿盯着曾爱国的腿看了一眼:“曾同志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曾爱国愣了一下,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侧, 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说道:“哦……没, 没啥大事儿,就是前阵子不小心让刀给划了一下,现在已经快好了。” 此时,曾爱国的媳妇端着两杯茶水过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阎政屿和赵铁柱面前的桌子上, 双手紧张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然后转身飞快的回到了屋子里去。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除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外,就只剩下了曾老根父子三人。 赵铁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曾爱国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弟弟曾爱民的情况。” “爱民?”曾爱国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许多,仿佛天然的对于这个弟弟带着一种抵触和烦躁:“他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我跟你们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事你们也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铁柱的眉头狠狠拧了拧,他总感觉这个曾爱国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他抿着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阎政屿,想要听听他的话,却发现阎政屿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沙发中间的老人。 曾老根本人格外的苍老,头发已经全白了,即使坐在沙发上,脊背都佝偻着,脸上更是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苦。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老人家,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曾爱民去哪儿了吗?” 曾老根的眼底弥漫出一股近乎于决然的死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另外两个儿子,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爱国,别说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努力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用那格外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两名公安同志,你们也不用再问了,曾爱民是我杀的,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曾爱国和他的弟弟曾爱军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的惨白,曾爱军更是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爸,你胡说什么呢?” 赵铁柱也被曾老根的这番话给惊到了,从王村长那里了解到曾爱民这个人的时候,他一直是把曾爱民带入凶手来调查的。 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凶手竟然变成了死者。 赵铁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也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压制住内心的震惊,看着面前的老人家:“老爷子,你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吗?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曾老根没有半点的害怕,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也够了,人就是我杀的,我认。” 曾爱民虽然混了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身上没多少力气,可再怎么说他也才48岁。 曾老根今年已经83了,这么一个年迈的老人,怎么可能制得住曾爱民呢? 赵铁柱完全不相信是曾老根杀的人,他甚至猜测,杀害曾爱民的人,要么是曾爱国,要么是曾爱军,曾老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老人家,你儿子曾爱民48岁,年轻力壮的,你都八十多了,你怎么杀他啊?” 赵铁柱的神色严肃了下来,一字一句的问着:“难不成他还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你杀吗?老人家,当着公安的面,可不能说谎话啊。” “我……我趁他喝醉了酒,睡着的时候动的手,”曾老根抹了一把脸,又继续说道:“我用麻绳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儿的勒,他挣扎了一会,就没气了……” 似乎是唯恐面前的两位公安不相信,曾老根又说了自己的抛尸手法:“我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村东头那片没人去的荒地,在他身上浇了汽油,点了火……” 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现场勘察,以及技术检验的结果高度吻合。 赵铁柱脸上的质疑慢慢被凝重所取代。 亲爹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啊……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阎政屿,阎政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不管曾老根是是真凶还是帮凶,亦或者是只是单纯的想要替自己的两个儿子顶罪,他能够知道这么多的案发细节,他就不得不往审讯室走一遭了。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的看向曾老根:“老人家,你确定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没有编造任何的谎言?” “我确定,”曾老根缓缓抬起头,迎着阎政屿的目光不闪不避:“都是我干的,曾爱民是我杀的,和我两个儿子没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赵铁柱也不再犹豫,他走到旁边,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呼机。 不得不说,市局的刑侦大队还是颇有些资产,像他之前在滨河派出所的时候,哪用过这种玩意儿? 第一次使用呼机,赵铁柱的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一个号码按了好几遍,才终于按对。 他对着还在王家庄里头调查的何斌一行人,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嫌疑人曾老根已经主动投案,且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以带人来机械厂家属院……” 赵铁柱的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爱国早已经在旁边彻底的呆住,一张脸白的像纸一样,嘴唇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什么音调也没发出来。 而他的二弟曾爱军更是无力的瘫坐在凳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在狭小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的漫长和压抑。 很快,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泽带着两名公安快步上楼,进入了房间。 “柱子哥,小阎。”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一凛,显然是没想到,嫌疑人的年纪竟会这样的大。 赵铁柱指了指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完全和周遭隔绝的曾老根:“就是这位老人家,承认杀害了其子曾爱民,供述的细节与案情高度吻合,先把人带回队里吧。” “好。”于泽点了点头,和另外一名公安上前,将曾老根一左一右的控制了起来。 曾老根没有什么反抗,也没有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沉默着,十分顺从的跟着公安们往门外走去。 “爸!” 似乎是到了这个时候,曾爱国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怆的呼喊,想要冲过去做些什么,却被赵铁柱给制止了。 “曾爱国同志,”赵铁柱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你父亲既然已经认罪,法律就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你们家属要配合调查,不要妨碍公务。” 曾爱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一瞬间就瘫倒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不断的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 曾老根很快就被带到了审讯室里,周守谦和于泽开始对其审问。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着曾老根佝偻的背影,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雪摧残殆尽的枯木,不剩下多少生机了。 “曾老根,”周守谦看着他,声音沉稳:“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想必你也清楚,关于你儿子曾爱民的死,请你现在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于泽坐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紧绷的严肃,钢笔已经吸满了墨汁,他准备好纪录接下来曾老根所说的每一个字。 曾老根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杀了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片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可却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满脸悲戚的仿佛沉浸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于泽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你倒是说呀,人是不是你杀的?具体怎么杀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2节 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曾老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是我杀的,那个畜牲……是我杀的。” “他该死!”最后的三个,曾老根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恨意。 曾爱民在村子里,简直就是祸害的代名词,小的时候招猫逗狗,偷个瓜摸个枣,长大了以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某一次,他在村口的水渠里洗脚,一个村民说了他两句,让他注意一下,这水大家还要洗菜。 就这么一句话,就捅了蚂蜂窝了。 晚上那个村民一家子人睡下了,曾爱民带着三四个二流子闯进了院子里,连打带砸,直接把人的窗户玻璃全给干碎了,院子里腌菜的缸子也给踹倒了,凳子直接扔进了水井里。 这样的事情不胜凡几,哪个村民要是敢说句公道话,曾爱民就敢带着镇子上的流氓冲到人家家里去。 余泽忍不住插话:“你就没想着报公安?没想着让法律来制裁他?” “报公安?”曾老根茫然的重复了一边,随即十分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我……我糊涂啊,我总觉得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的儿子,万一……万一哪天他就回头了呢?”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报公案,可曾老根总想着,要是报了公安把事情闹大了,曾爱民的一辈子就毁了,哪还有姑娘敢跟着他。 再说了,家里要是有个蹲大牢的,他们老曾家……这脸往哪搁? 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啊。 曾老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是打碎了牙关,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头咽。 曾爱民欺负了哪家村民,曾老根就上门去苦苦哀求,弄丢了什么,弄坏了什么,他全都照价赔偿。 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给赔了个精光,有村民看不下去了,说他一直这样,只会把曾爱民惯的更加无法无天。 曾老根以为的浪子回头,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幻。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追悔莫及的痛楚:“我就这么一直忍着……换来了他的肆无忌惮,他开始赌,开始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爹妈都打了个遍……” 曾老根的眼神逐渐开始失去焦点,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下午:“就……就在两个月前……” 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曾老根和老伴儿坐在院子里,拾掇着刚掰下来的玉米。 老伴儿的腰不好,就坐在小马扎上,慢慢的剥。 本来是很清闲的日子,院门却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曾爱民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喝多了,两眼通红,浑身的酒气,进到院子里头以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上前揪住了他母亲的头发。 老太太也就那么硬生生的被曾爱民从马扎上拽了起来,拖在地上,往屋子里头拉。 老太太疼得直叫唤:“爱民……爱民……你放手啊,我能走,我可以自己走……” 可曾爱民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自顾自的拖着自己的母亲,力气大的惊人。 曾老根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喊着让曾爱民住手,可是他老了,跑不动了。 等他跟上去的时候,曾爱民已经从里面反锁了房门,曾老根在外面使劲的敲啊敲,哭着喊着求曾爱民把门打开,可那房门却始终毫无动静。 他只能听见里头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闷响,狠狠的砸在曾老根的心上。 他听见自己的老伴儿在里头哭喊,在里边求饶:“儿啊……别打了,妈真的没钱了,手里的钱都给你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啊……” 曾老根模仿着当时老伴凄厉的哀求声,整个人声音都有些扭曲了,这场面让余泽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周守谦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一些。 “可那个畜牲他不管啊,他还在打,不停的打,”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声:“我那老婆子,被他打的在屋里满地打滚……” 曾老根慌慌张张的冲出了院子,想要去找人回来把门给撞开。 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让他几乎悔恨一生的事情。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经打,直接被曾爱民打得尿了裤子。 而曾爱民那个畜牲,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是用那根打人的木棍,老太太的脸死死的按在了那滩尿里。 他一边按,还一边怒骂:“老不死的,真丢脸,你给我舔干净,舔干净!” 当曾老根带着人回来,撞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让他几乎肝胆俱裂的这一幕。 “畜牲!他就是个畜牲!” 一时之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曾老根痛苦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于泽的脸色一阵铁青,做笔录的手指死死的攥着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周守谦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在悄然之间握成了拳头。 纵然他们早已见惯了罪恶,可如此泯灭人性,践踏人伦的暴行,依然让他们感到了极致的愤怒。 曾老根的声音变得及其微弱,浑身都在打颤:“我那老婆子,就那样蜷缩在炕上,脸上,身上,都是……都是尿……” 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连魂儿都没有了。 曾老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把家里最后的那张存折翻了出来,扔在了曾爱民的面前。 声嘶力竭的喊:“滚,你给我滚,拿着钱就滚!滚蛋!” 曾爱民丝毫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存折,笑得一脸坦然:“早给我不就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挨这么一顿打?真是贱的慌!” 曾老根重复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面一片空洞。 于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追问:“后来呢?” “后来……”长久的沉默后,曾老根瘫在椅子上:“后来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来帮他撞开门的村民送了回去,还在对方家里喝了一杯茶,那个村民还很好心的劝了劝他,让他尽早的和曾爱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绳子,在那屋里头,把自己挂了上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我回来……就看见……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谦和于泽都沉默了。 于泽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种对于人性之恶的沉重无力。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股胸口的憋闷感。 过了许久,周守谦才再次开口:“所以……曾老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对你儿子曾爱民,起了杀心?” 曾老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和过往的折磨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决绝:“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这个家……早就被他毁完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周守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给他娘……偿命……” 杀人动机很明确,曾老根描述的过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谦还是发现了一些漏洞。 “小于,你怎么看?” 周守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于泽翻看着刚刚记下来的笔录:“师父,动机很明确,过程听起来也合理,细节也基本对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对曾爱民的恨,是实打实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谦吐出一串烟圈,缓缓提问道:“你注意到几个点了没有?” 于泽抬起头,仔细聆听:“师父你说。” 周守谦屈指数道:“首先,时间点不对,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耻大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遭受这种刺激后,要么当时就崩溃了,要么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复仇。” 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曾老根动手的时间点却在两个多月以后,他当时所说的没找到机会,心里乱,这里并不符合逻辑。” “对,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谦赞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分析:“他对运尸工具的下落不明确。” 周守谦问曾老根那辆三轮车现在在哪的时候,他先是说在家里放着,周守谦又问了具体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说,可能被谁推走了,记不清了。 一辆用来运送亲生儿子尸体去焚烧的重要工具,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去向。 “还有就是助燃剂,”周守谦抿着唇,低声说:“在哪买的,多少钱,瓶子长什么样,他一律说不清楚,只含糊的说是在镇上随便买的,其他的都忘了。” 这些细节对于一个杀人焚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忆犹新,可曾老根却在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的关键环节上,出现了记忆的空白。 于泽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杀人的过程,曾老根可能参与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后续的运尸焚尸环节,嫌疑人另有其人。” “极大可能,”周守千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焚尸的这个环节,曾老根一个年老体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 那辆运输尸体的车子,以及红色塑料盖瓶子里装着的助燃剂,都得找到。 —— 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坐在了曾爱国家的客厅里。 相比于上次,曾爱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他们之前又回了王家庄一趟,并未在曾老根儿的老房子里找到那辆运输尸体的三轮车。 “曾爱国同志,” 阎政屿语气平缓的询问:“你父亲承认了杀害曾爱民的事实,但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你母亲去世后,到你弟弟遇害前这两个多月,你父亲的情绪状态具体是怎么样都?他有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要报复之类的话?” 曾爱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沉闷:“我爹……他很难过,也很恨爱民,但……但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说过要杀人的话……他就是唉声叹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对不起我娘……我觉得,他就是心里苦,说说气话……” 赵铁柱敲了敲桌子:“你给我说实话,曾老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尸体弄上车,还蹬到几里外的地方去烧了,你相信吗?” 曾爱国身体微微一颤,老实巴交的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当时可能气狠了,人有的时候急了,力气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干活,别看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但他身体好着呢。” 询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阎政屿如何旁敲侧击,赵铁柱如何施加压力,曾爱国都仿佛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始至终没有提供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又驱车赶往了入赘在外的二儿子曾爱军家。 曾爱军对此显得更加的惶恐,问到家里头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要么说什么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清楚,要么就重复着他爹太苦了,曾爱民不是东西,类似的话。 对于杀人的经过,关键的细节,一律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这兄弟俩,跟商量好了似的,” 从曾爱军家出来,赵铁柱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一问三不知,装得跟小白兔一样。” 阎政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走吧,” 阎政屿拉开车门:“回曾爱国家,问问他的邻居。” 两人再次返回了县机械厂家属院,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曾爱国,而是敲开了他邻居的门。 一开始,邻居们还有些顾忌,不愿多说些什么。 到在赵铁柱亮明身份,并强调了案件严重性后,一个和曾爱国家住对门多年的大妈才悄悄把他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同志,你们说的三轮车啊,曾爱国家以前是有一辆,蓝色的,脚蹬的,就常放在楼道里。”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3节 那大妈指着放三轮车的楼道:“就是那,可这几天那车突然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爱国他腿脚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谁把车给弄走了。” 得知了这辆三轮车的具体形状和颜色,阎政屿和赵铁柱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的处理废旧车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修理非机动车的车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赃物的窝点。 可他们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斜,问了不下十几家,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的老板直接摆手说没见过,有的则表示每天经手的旧车太多,记不清了。 “柱子哥,还有最后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废品收购站,离曾爱国家最远,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阎政屿看着手中记录的排查名单,抹了把额头的汗。 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家位于镇子边缘的收购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收购站也关了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柱子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明天一早再接着查吧。” 赵铁柱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先修整一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熟练的登记收钱,然后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指着右手边的地方:“热水在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去打。” 房间很小,墙壁也有些斑驳,但这对于奔波了一天的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行李,两人来到了招待所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三两口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的寒意和疲惫。 “小阎啊,” 赵铁柱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含糊地说:“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曾老根那老头,恨是真的恨,但他扛不下所有的事,勒死人,又运尸,焚尸……这一套下来,不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能独立完成的。” 阎政屿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嗯,焚尸的过程,应该是曾爱国和曾爱军两兄弟做的。” “要真是这样,那这兄弟俩啧不是啥好东西,还让自己的老父亲顶岗。” 赵铁柱气愤的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都晃了晃。 吃完了面,两人又回到了招待所里,用热水简单的烫了烫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和赵铁柱几乎就已经醒来了。 两人起了床,接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一边啃着一边朝那个利民废品收购站而去。 两人赶到废品收购站的时候,那厚重的大铁门还紧闭着,门口堆了各种的废铜烂铁和塑料瓶。 他们停下车,坐在车里头,静静的等待着,如今已经到了一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看车里头还有稍微的暖意。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 赵铁柱走上前,给废品站的老板看了证件,描述了一下那辆蓝色三轮车的主要特征。 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仔细的看了看证件,皱着眉头回想:“蓝色的……脚蹬三轮……前几天好像还真收了一辆。” 赵铁柱的心提了起来:“在哪?” 老板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废铁后面:“喏,就那辆,我看着还挺新的,也没啥大毛病,拆了卖铁可惜了,就想着收拾收拾自己留着拉点货用,所以还没拆。”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杂物后,一辆蓝色的,骨架完好的脚蹬三轮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阎政屿快速拿出了痕检范文骏手绘的轮胎花纹和这辆三轮车进行了对比,轮胎印高度吻合。 铁柱激动的大吼了一声:“就是这一辆!”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车身,在车厢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些疑似灰烬的黑色残留物。 他立刻对老板说:“老板,这辆车是重要涉案物证,我们需要依法扣押,请你配合一下。” 老板点了点头:“我明白,明白,你们带走吧。”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这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同时,副队长何斌他们组也排查完了周边乡镇所有的加油站和化工用品站。 他们在城东的一个加油站里,找到了销售同款红色塑料盖的桶装工业汽油桶。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辨认照片后确认,购买汽油的人就是曾家的二儿子曾爱军。 案子再这一刻,终于彻底清晰起来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那辆关键的三轮车返回了市局,另外的同事也迅速出动,将曾爱国和曾爱军分别控制住带回了刑侦大队。 周守谦的目光在两人布满灰尘的裤腿和难掩倦色的脸上扫过:“瞅瞅你俩这德行,累坏了吧?”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站直:“还好,周队,案子有突破,我们不累。” “屁的不累,” 周守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破,身体也不能垮,你看看铁柱子,光站着都快要打晃了。”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却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意外,都是意外。” “行了,别贫了,”周守谦语气缓和了一些:“曾爱国和曾爱军已经带回来了,审讯工作就交给我们,你们两个,现在立马回去给我休息。” “周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这关键时候我们怎么能撤呢?三轮车是我们找到的,曾家兄弟的情况我们俩也熟,让我们上吧,保证拿下口供。” 周守谦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戳上了他的脑门儿:“赵铁柱,你别在这跟我逞能,你看看你现在这状态,进了审讯室,是你审人家,还是人家耗着你?审讯是脑力活儿,是心理战,你们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怎么跟人家斗心眼?” 他转向相对沉稳一些的阎政屿,语气稍缓:“小阎啊,你是个明白人,这案子到了这一步,突破口已经打开了,你俩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去休息。” 阎政屿扯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柱子哥,周队说的对,我们回去吧,修养好身息才能随时待命。” 赵铁柱温声温气的应了一句:“是……” “这就对了,” 周守谦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赶紧滚蛋,食堂里给你们留了饭,记得吃两口再睡。” 看着两人终于转身离开的背影,周守谦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审讯一有消息,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拐进食堂的时候,老师傅特意从后厨端出了温在锅里的饭菜:“快来吃。” 满满一大盆的猪肉炖粉条,肉块切的十分厚实。 赵铁柱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顾不上烫,连着扒拉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还是周队心疼人……” 阎政屿也默默盛了碗饭,就着热乎乎的菜飞快的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刚一打开宿舍的门,就听到了一阵兴奋的狗叫:“汪汪汪~” 看到分别好几天的熟人,队长兴奋的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后腿,蹦蹦跳跳的就冲了过来。 它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着两人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一样,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嘿,队长,想我们了没?” 赵铁柱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所取代,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都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小狗则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着他的手背。 阎政屿也难得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放下公文包,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队长背上日渐光滑的毛发。 小狗立刻调转目标,将脑袋埋进阎政屿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 曾家父子三人被安排在三个不同的审讯室里分别审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他们已经无从狡辩了。 那天回来看到老伴的尸体,曾老根几乎彻底的崩溃,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后悔了,他应该早点报公安把小儿子给抓进去的。 可怜他的老伴儿,就这样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可日子终究还得过,曾老根在胆战心惊中过了两天,不知道啥时候曾爱民又会回来找他要钱,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今天在曾爱国家住,明天在曾爱军家住,过两天又去女儿曾爱华家住。 一来二去的,曾爱民倒还真的找不到曾老根了,可他根本戒不了赌和嫖,三两天就需要钱。 堵不到曾老根的曾爱民一气之下,直接提着砍刀冲到了曾爱国家。 他一脚踹开房门,刀尖直指着听到动静出来的曾爱国,红着一双眼睛疯狂咆哮:“老不死的,到底躲哪儿去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交出来,老子一刀一个,把你们全家都给宰了!” 曾爱国看着弟弟手中闪着寒光的砍刀,又惊又怒,但是他没想着对方敢真的动手:“曾爱民,你疯了?!赶紧把刀放下!” “放下?”曾爱民狞笑着,挥刀就直接剁在了凳子上:“我看你是活腻歪,赶紧说!那老不死的在哪呢?” 曾爱国也被击得有了几分血性,直接就冲上去和曾爱民打了起来,可他完全没料到,曾爱民竟然真的敢下死手! 只见那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就直直劈在了曾爱国右侧的大腿上。 “啊——” 曾爱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鲜血瞬间顺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 曾爱国疼的浑身发抖,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爱民提着滴血的砍刀,像个土匪一样冲进了屋子里。 曾爱国的媳妇抱着怀里的孙子孙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曾爱民像条疯狗一样用刀劈砍开柜门,掀翻了桌椅,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刮了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临走之前,曾爱民提着砍刀站在曾爱国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这一刀,让曾爱国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多月。 伤口反反复复的感染,经常高烧不退,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汗流浃背。 养伤期间,家里几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他妻子瘦弱的肩膀上,这个女人既要伺候卧床的丈夫,照顾年幼的孙子孙女,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活。 短短几十天的时间就瘦的脱了相,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 而曾爱民却在这一次砍伤曾爱国以后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隔三差五的就上门一趟,如同强盗一般搜刮干净。 后来,曾爱国家实在翻不出钱了,又把魔爪伸向了曾爱军家,就连已经出嫁的姐姐家也不曾放过。 曾爱民所到之处,宛若蝗虫过境,不仅将家里所有的钱财搜刮一空,每一次都还要动手打人。 他的哥哥姐姐们几乎成为了他的钱袋子,至亲们的血汗,成为了他在赌桌上的谈资。 案发那天傍晚,腊月的寒风呼啸,曾爱民像往常一样,一脚踹开了曾爱国家的大门。 他大摇大摆的躺在唯一的沙发上,鞋底的泥巴蹭的到处都是。 瞧见曾老根也在,曾爱民掀起眼帘,讽刺一笑:“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第35章 腊八, 素来在王家庄都是阖家团聚,熬粥祈福的日子。 可在曾爱国家的客厅里,气氛却是无比的凝重。 曾爱国把自己的二弟曾爱军和老爹曾老根都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相对而坐着,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桌子上面放着三碗腊八粥, 却始终未曾有人动过, 早已经凉透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 曾爱国率先开了口:“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此时还在隐隐作痛:“曾爱民……他现在是彻底的没有了人性,他今天敢砍我的腿,明天就敢真要了咱全家的命,我和爱军已经商量好了, 这次必须要报公安, 让政府来管管他。”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4节 曾爱国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他之前一直没有报公安,就是始终顾及着老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闹到这个份上,再不报公安的话, 恐怕全家人都要等死了。 所以趁着这个腊八, 曾爱国想要直接把话给说开。 曾爱军在旁边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男人,此时, 竟也带着满腔的愤恨:“对,爹,我也同意,我妹家前两天也被他抢了, 妹夫拦了一下, 被他打的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他双手死死的捏成了拳, 咬牙切齿的说:“曾爱民就是个祸害!要是再护着他,他们全家都得被他拖进火坑里。” 曾老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泪花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报公安,把那个孽障抓进去…… 其实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子中盘旋了无数次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儿子,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 曾老根刚答应下来,话还没有说完,屋子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沿重重的砸在墙壁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再次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曾爱民提着一个空的编织袋,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他仿佛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径直走到那张沙发之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呦?”看到屋子里的父子三人,曾爱民翘着二郎腿吆喝道:“都在呢?” 随即,他掀起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直勾勾的盯着缩在墙角的曾老根:“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满是冰冷和嫌恶,没有半分,对于一个父亲应有的尊重。 曾爱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腿上有伤,动作稍微有些踉跄他怒视着曾爱民,大吼了一句:“曾爱民,你又想干什么?今天是腊八,你少在这发疯!” “腊八?”曾爱民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三碗凉透了的腊八粥上:“你们还在这喝粥,老子他妈只能喝西北风!” 他极其不耐烦的瞪了一眼曾老根:“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一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曾老根浑身一颤,在曾爱民长久的激微之下,他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杯,从暖瓶里面倒了一杯热水。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曾爱明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却并没有接,反而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杯子瞬间被打飞,在地上滚了一圈以后撞到墙角。 滚烫的热水溅的曾老根满手都是,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不停的倒吸着冷气。 “操!你他妈想烫死老子啊?!” 曾爱民蛮横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竟然又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一把揪住了曾老根的棉袄领子,挥起拳头,就朝着曾老根佝偻的后背狠狠捶了下去。 曾爱民一边打嘴,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老子叫你没用,老子叫你躲,钱呢?!把钱给老子拿出来!” 曾爱国大吼了一声:“曾爱民,你他妈的放开爹!” 那条伤了的腿,让他有些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冲上前去,用力的拽着曾爱民的胳膊。 “给老子滚开,你他妈这个瘸子!”曾爱民骂骂咧咧的用力推了一把。 他用的力气极大,再加上曾爱国本就腿脚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直接就向后摔了下去,曾爱国的后腰重重的撞在桌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看到大哥被打,曾老根在曾爱民的拳头下瑟瑟发抖,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一旁的曾爱军也只觉得一阵气血往头上涌。 “畜牲!我跟你拼了!”曾爱军大吼了一声,也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腰。 一时之间,父子三人彻底的扭打在了一起。 曾老根本来就年老体弱,曾爱军也力气不足,两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年轻力壮的曾爱民。 很快的,曾爱民就挣脱了曾爱军的束缚,转身他就将曾爱国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专门朝着曾爱国那条受过伤的右腿狠狠的捶他。 这是曾爱民跟着那些混混们学来的,对面人数多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一挑多,就逮着一个人死死的锤。 只有打狠了,打怕了,对面才不敢再跟他动手。 而且这个家里面,最有能力的也是大哥曾爱国,曾爱民一门心思的想要将其彻底的打服。 “啊——”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曾爱国不断的发出凄厉的惨叫,新伤加上旧伤,几乎快要让他晕厥过去了。 “你他妈的,瘸了一条腿,还敢跟老子动手?!” 曾爱民整个人面目都扭曲了,他一边疯狂地殴打着身下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拼命蜷缩着都大哥,一边发出狰狞的狂笑。 “看来一条腿废了,还不够是吧?行,老子今天就把你另外一条腿也废了,让你下半辈子都爬着走!” “你放开我大哥!”曾爱军吼了一声,也冲了过去。 可这兄弟两人一个弱一个残,依旧不是曾爱民的对手。 听着大儿子凄惨的叫声,看着二儿子摇摇晃晃的身体,听着小儿子那恶毒疯狂的言语…… 曾老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记忆中无数次被欺凌的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老伴儿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的那惨白绝望的脸。 几十年来,积压在一起的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点燃。 一股完全不属于曾老根这把年纪的戾气,突然从他形容枯槁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抽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那是他那死去的老伴,用各种破布头子,一针一线细细编织在一起做成的,用了多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 曾老根就这样抓着这根裤腰带,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从后面套住了曾爱民的脖子。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膝盖顶住曾爱民的后背,双手死死的勒住裤腰带的两端,拼了命的往后拉扯,勒紧。 “嗬……嗬……” 正在行凶的曾爱民被勒得猝不及防,所有的叫骂和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只能从嘴里面发出阵阵不成曲调的音节。 他的双眼突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在阵阵窒息感传来之际,他拼了命的用手去抓挠颈间的裤腰带,双腿胡乱的蹬踹着。 “按住他,按住他的手和脚!”曾老根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于野兽般的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曾爱民。 曾爱国和曾爱军听到曾老根的话后,几乎是本能般的扑了过去。 曾爱国不顾腿上的剧痛,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双腿,曾爱军则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了曾爱民胡乱抓挠的双臂。 曾爱民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来,到最后身体彻底的瘫软,一动也不动了。 只有那一双,几乎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死死的瞪着天花板,里面充斥着恐惧和不甘。 屋子里,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老根还在死死的勒着腰带。 直到曾爱国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曾爱民的鼻子下面。 “……没……没气了……” 曾爱国浑身一抖,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无措。 曾老根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缓缓松开了手,裤腰带从曾爱民僵直的脖子上面缓缓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呆滞着看着地上曾爱民那逐渐僵硬的尸体。 他老泪纵横,低声喃喃道:“死了……死了好……死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我给他娘……偿命……” 曾爱军也松开了手,坐在一旁,浑然不知所措:“现……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爱国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挣扎了出来。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不……不能让人发现。” 他看着自己的老爹和弟弟,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得把他处理掉。” 曾爱军缓缓的抬起了头,那张懦弱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要……怎么处理?” 两人思索之间,曾老根突然出声了:“烧了吧,烧干净,就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个儿子。” 他说完这话,扭头看向曾爱军:“我记得你前两天在加油站买了一桶汽油,说是要点炉子用?” 曾爱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 曾老根出声催促:“去把汽油拿过来吧。” 曾爱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子,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曾爱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道:“爹,在哪烧?” 曾老根想了想:“你不是有辆三轮车吗?搭把手,我们把他抬上去,他是从王家庄出来的,要烧……就回王家庄烧吧。” 父子两人费力的将曾爱民的尸体搬出了屋子,抬上了那辆蓝色的脚蹬三轮车。 等到曾爱军回来以后,兄弟两人便踩着那辆三轮车,朝着王家庄出发了。 车轮碾过冷冰冰的土路,不断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村子外面那片荒芜的郊野,寒风如刀子一般刮在兄弟两人的脸上。 到了地方,兄弟二人沉默着将曾爱民的尸体搬下车,拖到了荒坡的深处。 曾爱国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那刺鼻的液体尽数浇盖在了曾爱民的尸体上。 曾爱军颤抖着双手,点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随后被他扔了下去。 “轰——” 火苗接触到汽油的一刹那,更猛烈的焰火瞬间升腾而起,贪婪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曾爱国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内心中巨大的恐惧,踩着那辆空了的三轮车,特意绕远路来到了离家最远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然后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掉了三轮车。 回到家里,他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父子三人试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曾爱民的人,都从记忆里彻底的抹去,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几天,尸体就被去山坡上吃草的小羊给翻了出来。 父子三人对案件交代的很清楚,虽然是分开审讯的,但每个人也都交代的差不多,基本上可以排除串供的嫌疑。 曾爱国所说的卖掉三轮车的钱的数量,和废品收购站老板那儿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老板也认得出来卖三轮车的人就是曾爱国。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5节 审讯结束,这个案子也已经非常清楚了,父子三人从不同的审讯室里压了出来,在走廊上相聚。 几乎是下意识的,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不断的碰撞交织。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一家人天人永隔,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 曾老根走在最前面,他佝偻的身躯仿佛又缩小了一圈,那身破旧的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宽松。 “呜呜呜……爱国……爱军……” 曾老根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泪水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爹……爹对不起你们啊……是爹害了你们……是爹把你们……拖下水了啊……” 曾老根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他的身体狠狠的晃了晃,还是押解他的公安下意识的扶了他一把。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儿子,眼神里面充斥着锥心刺骨的懊悔。 曾爱国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父亲,看着他涕泪交加的狼狈模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爹……别这么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是曾爱民……是他逼的……是他把咱们全家……都逼上绝路了……” 曾爱军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父亲和大哥不断的抽噎着:“爹,大哥……我们……我们怎么办啊……会不会……会不会枪毙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曾爱国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的复述着,也不知他究竟是在安慰他弟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爹,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他当初第一次拿刀砍我腿的时候,我就该拼着我这条命不要,拉着他一起去见公安……” 曾爱国垂头丧气地说:“要不然的话,咱们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他没想到,正是他的这句话,如同一把脆了毒的匕首一般,狠狠地刺进了曾老根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曾老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无穷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了。 他用力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不……不……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是爹糊涂!是爹混账啊!!” 曾老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手铐哗啦作响。 “我……我要是早听了村里人的劝,要是早在那个孽障第一次砸人家玻璃,第一次偷鸡摸狗的时候,我就狠下心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让政府……让政府的王法好好教育他,管束他,他……他或许就不会越走越歪……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那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 曾老根字字泣血,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血和泪的教训。 “是我……是我害了你娘,也害了你们兄弟俩……” 他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想要去触摸近在咫尺的儿子们,却又无力的垂下:“我总想着,他是我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回头的一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啊,我这不是在护着他,我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把咱们全家都往火坑里推啊……”曾老根说到后面,几乎是泣不成声。 他醒悟的太晚了。 这个迟来的,用两条人命和四个家庭的破碎所换来的醒悟,也实在太过于沉重。 “爹,没事,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曾爱国哽咽着试图安慰曾老根,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又无力。 “晚了……都太晚了啊……” 曾老根低声喃喃着,眼里的神采彻底那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干警们见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互相对视一眼,低声催促道:“好了,时间到了,也该走了。” 曾老根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儿子的背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可遗憾,终究已经无法弥补。 —— 越靠近年关,冬日里的阳光就越发的吝啬,一大早的天空就是阴沉沉的,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连续紧绷多日的神经,在案件告破后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阎政屿和赵铁柱都难得的没有早起。 宿舍里头队长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轻松,它拖着那条还打着夹板的后腿,兴奋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像个螺旋桨一样。 “队长,早呀,”赵铁柱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嘴角噙着笑容:“看你这精神头,腿是快要好利索了吧?” 阎政屿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小狗光滑了许多的背毛,小家伙立刻享受一般的眯起了眼睛,还不断的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心。 和队长玩了一会,阎政屿又给他加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关门的时候对他说了句:“你乖乖的,不要拆家,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出去玩。” 离开宿舍,两个人转身去了食堂,食堂里弥漫着小米粥和蒸馒头的香气,不少熬了一夜的同事正埋头吃着饭。 两人打了饭,刚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就看到于泽端着餐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可却又满脸的兴奋。 “赵哥,小阎,”余泽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你俩可算来了,昨天后面那场面……” 阎政屿把自己的紫菜蛋花汤给他推了过去:“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随后又问了一句:“怎么样?后面审讯还顺利吗?” “顺利,那可太顺利了。”于泽灌了口汤,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你们是没看见,那父子三个,虽然是分开审的,但撂得那叫一个干净,过程,细节,动机,基本上都对得上,串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案子啊,板上钉钉的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赵铁柱叹了口气,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被自个儿亲儿子逼到这个份上……我看着曾老根心里头都堵得慌。” “谁说不是呢,”于泽也收敛了兴奋,语气沉重了些:“法律归法律,情理归情理,这事儿,真是……唉……” 为了转移这略显压抑的气氛,于泽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们捡那小狗接回宿舍了?腿伤怎么样了?好利索了没?” 提到小狗,赵铁柱瞬间就来了精神:“好多了,活蹦乱跳的,就是还得注意着点那条伤腿,那小东西,机灵的很,还蛮通人性的。” 于泽眼睛一亮:“那感情好,等他的腿彻底养好了,你们可以带到办公室里玩玩嘛,咱们队里气氛老是这么紧绷,有个小活物调剂一下,多好,说不定啊,看他这么机灵,咱们还能好好培养培养,将来成为一条出色的警犬呢。” “到时候再多养几条警犬,它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队长了,哈哈哈……”于泽说的兴奋,连着喊了好几声队长。 “就是,队长那嗅觉,我看行,”赵铁柱也跟着应和着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等队长长大了,肯定……”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冷不丁的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喊我干啥?” 赵铁柱和于泽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宛若是那被拔了发条的机械一样。 赵铁柱夹起来的咸菜掉回了碟子里,于泽半张着嘴,馒头还叼在嘴边,阎政屿端碗的粥也顿在了半空中。 尴……尬…… 于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连同嘴里的馒头一起吞回肚子里头去。 大冷的天儿,赵铁柱的额头却肉眼可见的冒出了细汗,他眼神慌乱地看向阎政屿,试图求救。 周守谦见没人回应,三个人的表情还如此的古怪,皱着眉头迈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在喊队长吗?找我什么事?” “额……周……周队……”赵铁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开口:“那个……我们没说您,我们是在说……在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的用胳膊肘撞着阎政屿的肩膀。 阎政屿抿了抿唇,认命般的开了口:“是我前段时间捡了条小狗,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队长,我们刚才在说小狗呢。” 于泽瞬间闭上了眼睛,低着头默默地喝粥,恨不得直接把脑袋给埋到粥碗里去。 赵铁柱更是不敢看周守谦的脸色,他双手握成了拳,牙关紧咬着下巴都在颤抖,一副准备迎接好狂风暴雨的样子:“名字是我起的,不管小阎和小于的事。” 周守谦瞬间愣住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啊,你个赵铁柱!”周守谦直接给气笑了,抬手就照着赵铁柱坚实的肩膀邦邦来了几拳。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给狗起名叫队长?”紧接着,他走上前去,直接扯住了赵铁柱的耳朵:“你咋不直接叫他周守谦呢?啊?是不是皮痒了?” 赵铁柱被扯的呲牙咧嘴的,却不敢躲,只能陪着笑连连求饶:“周队,我错了,我真错了……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您息怒,您千万要息怒……” 周守谦又捶了他两下,这才停手,瞪着他凶狠的说:“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阎政屿:“小阎啊,你捡的狗?” 阎政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点了点头:“嗯,路边捡的受了伤,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柱子哥他……起名比较随性。” 周守谦冷哼了一声,脸上佯装出来的怒意已经是全然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还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一只狗而已,想叫什么叫什么吧,赶紧吃饭,吃完饭了该干嘛干嘛去,案子后续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呢,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吗?” 说完这话,周守谦不再理会三人,转身走向了打饭的窗口。 一直到周守谦彻底的走远,赵铁柱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于泽也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他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赵哥,你下次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周守谦的方向,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再把注意力投向他们这边以后,又对着于泽来了一句:“但是……你不觉得周队黑脸的时候,和那小黑狗很像吗?” “这个……”于泽喝了口粥,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远处的周守谦,摸着后脑勺连连点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师父黑脸的时候,那模样,确实……” 阎政屿看着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赶紧吃饭吧,别一会儿又把周队招过来了。” —— 因为曾家父子三人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各方面的证据也很确凿,刑侦大队这边很快就把结案报告起草完毕可。 他们暂时被羁押在市局的看守所里,等着按照规定的流程移送到检察院,最后再向法院提起公诉。 但就在这天下午,王家庄的村长带着两名同样面带风霜的老农,怯生生的站在了市局刑侦大队的门口。 王村长的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一本大号的账本或者册子。 “王村长,您怎么来了?”于泽认得他,看到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王村长脸上挤出一抹卑微的笑容:“于……于同志,我们想找周队长,周队长在吗?” “在的,在的,”于泽把三个人带到了接待室,给他们倒了水:“在这稍微坐一会儿吧,我师父马上就过来了。” 王村长局促的点了点头:“唉,唉,好……” 没过多久,周守谦快步赶来:“王村长,你好,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一见到周守着,王村长立马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把那个包裹上的红布缓缓打开。 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极其厚重的大号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请愿书。 “周队长……”王村长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的将笔记本给翻开了来。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页面上,纵使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刑警,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也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面,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那些字迹大小不同,形色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只是用符号代替,很明显是由不同的人所书写出来的。 但上面所描述的内容却基本一致,都是在诉说着曾爱民这些年来在王家庄以及周边村子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殴打父母,逼死亲娘……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恶行。 还陈述了曾老根,曾爱国,曾爱军父子三人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下才犯下的命案。 最后,恳求政府法外开恩对曾家父子三人从轻发落。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6节 而比这些文字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每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红色手印。 每一个鲜红的手印都如同是一道无声的呐喊。 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旁边还按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指纹,那颤颤巍巍的印记,仿佛能够让周守谦看到那些不识字的老弱妇孺被人搀扶着,郑重按下手印的情形。 这些签名和手印几乎填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隙,厚重的几乎快要让周守谦喘不过来气。 “周队长,”王村长指着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声音悲切:“这不仅仅是我们王家庄一个村子里的人写的,还有周边的李家坳,小屯村……好几个村子,凡是被曾爱民那畜牲祸害过的人家,能写字的都签了名,不会写字的也都按了手印。” “我们都知道,是老曾头,是他们父子杀了人,我们也知道国法如山,可是……” 王村长说到这里,双腿一软,竟然就要朝着周守谦跪下去:“周队长,我求求你,求求政府那曾爱民,他是真的该死啊,他把他娘都逼得上吊了,他把他大哥的腿都砍瘸了……” “那老曾头他们是犯了法,可他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呀,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上面反映反映,把这个本子递上去,让法院给少判一点,给他们留条活路行不行?求求你了……” 跟着王村长一起来的两个村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作揖。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 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梁卫东就是这样,依靠着捡垃圾所赚来的钱,东奔西走的坚持为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鸣冤。 看到阎政屿,梁卫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慌忙的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裤腿上摩擦着:“阎……阎公安,您怎么来了?” 阎政屿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没有半点嫌弃,轻声说了句:“来看看你。” 梁卫东慌忙的找出一个碗来,给阎政屿倒了杯水:“阎公安,你坐,喝水……” 可他伸手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暖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梁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这个……” “没事,”阎政屿接过碗,就着凉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正好,不烫。” 阎政屿打量了一下这个窝棚,眉头微拧:“现在天越来越冷了,再过段时间可能还要下雪,没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梁卫东搓着手,讷讷的说:“住这儿也挺好的,能遮风挡雨就行,省下点钱,还能多跑几个地方,找个好一点的律师……” 第36章 阎政屿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了梁卫东的胳膊:“走,梁老哥,跟我出去吧, 咱们一块儿去吃顿热乎的饭, 这天儿也太冷了。” 梁卫东平常在窝棚里头也就是煮个粥, 煮个面啥的, 让他出去吃, 他倒还是真有些舍不得。 但想着面前的阎政屿终究是帮了他大忙的公安,后续案子还需要他上心,梁卫东还是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他走到里面用木板搭着的床边,双手伸进枕头里面摸索了几下,拿出了一个深色的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捡垃圾赚来的钱。 梁卫东挑挑拣拣, 抓了两张大团结, 然后转过身来,冲着阎政屿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阎公安,我们走吧。” 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梁卫东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把菜单推了过去:“阎公安, 你别客气,随便点,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阎政屿手指在菜单上点过:“就这些吧,再上一盆米饭。” 服务员应了一声,饭菜很快上了桌,热气腾腾, 香气四溢。 梁卫东率先拿过碗, 盛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堆到阎政屿的面前:“阎公安,你吃,多吃一些。” 阎政屿接过碗,又给梁卫东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你也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给你弟弟和儿子申诉。” “唉,唉,好。”梁卫东连连应声,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看着他佝偻着背,拼命吞咽的样子,阎政屿的心里一时之间有些五味杂陈,也更加坚定了他要调查清楚真相的决心。 等到梁卫东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碗里的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阎政屿将他喝空了的水杯蓄满,缓缓开口道:“梁老哥,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得告诉你。” 梁卫东抹了一把嘴,抬起头来看着阎政屿:“阎公安,你说。” 阎政屿思索着:“我今天见了我们局长,申请出差去西北调查你弟弟和儿子案子的手续……暂时没能批下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梁卫东手里拿着的筷子无力的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眼中渴求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刚刚挺起一点的腰背,也仿佛又佝偻了起来。 梁卫东的脑袋深深埋下,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了:“我……我就知道……难,太难了……”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梁卫东的肩膀上,他下意识的抬起了眼,对上了阎政屿格外坚定的目光。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7节 他听见这个年轻的公安斩钉截铁的和他保证:“梁老哥,领导不批是因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案子,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只是……”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我们自己调查的话,遇到的麻烦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烦,我不怕麻烦的,”梁卫东拼命的摇着头,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谢谢你,阎公安,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师,有检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个案子是定案,证据确凿,翻不了的,让他不要白费那个心力,也不要再浪费钱。 只有眼前的这个公安,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仅愿意相信他,还说要把这个案子负责到底…… 梁卫东把脑袋深深的埋进了碗里,不想让阎政屿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泪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米饭,混着菜和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也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饱饭了,梁卫东就着菜汤,把盆里的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连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捡起来吃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梁卫东才反应过来,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阎公安,我这个人就是节省惯了,你见笑啊。” 阎政屿摇摇头语气轻缓:“没事,吃饱了吧?” “饱了,饱了,”梁卫东应了一声,揉着吃的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都有点吃撑了呢。” 他转过身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对梁卫东说:“你旁边的这位同志已经付过钱了。” 梁卫东瞬间急了:“这怎么成呢?阎公安,这不成的,说好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破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就要往阎政屿的手里塞:“阎公安,这钱你拿着,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 这二十块钱,看着不多,但很可能是梁卫东接下来一段时间全部的生活费。 阎政屿没有接,反而伸手将梁卫东的胳膊轻轻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梁卫东还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阎政屿却直接摆出了纪律来:“你看我还穿着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这不是犯错误吗?”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受处分的。” 梁卫东不懂这些,只以为阎政屿说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钱收了回去:“那这样……下次,下次吃饭一定让我请。”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好。” 走出饭馆的门,看着远处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阎政屿转头对梁卫东道:“梁老哥,你那个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凑合一下吧。” “啊……?这……这怎么行?”梁卫东慌忙的摆手:“使不得,阎公安,我身上脏,别……” “走吧,走吧,”阎政屿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帮你翻案了啊。” 一时之间,梁卫东那张黝黑的脸,竟然涨的有些发红:“阎公安……你这个人……”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队长则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窝里啃着一块磨牙骨头。 看到阎政屿将梁卫东带回来,赵铁柱愣了一下,赶忙坐起身:“梁老哥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阎政屿简单的将梁卫东的情况说了一下。 赵铁柱也是个心软的人,听完这些话,他浓眉一拧,走到忐忑不安的梁卫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别拘束,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想那么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后他又转头对阎政屿说:“这有啥好商量的,咱俩挤一挤,我那床就让给梁老哥睡,就这么定了。” 队长似乎也听懂了赵铁柱的话,从狗窝里跳出来,嗷嗷的喊。 梁卫东激动的又差点落泪,他连连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铺就行。” “打什么地铺?就睡床,”赵铁柱大手一挥,就给定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铺感冒了怎么办?” 最终,梁卫东还是无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铺很硬,是那种很常见的木质床板,但床单被罩都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卫东的身上穿着赵铁柱找出来的一套半旧的秋衣秋裤,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却隔绝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铺中央,几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皱了床单或者惊扰了旁边床上已经躺下的两位恩人。 房间里面很安静,只有赵铁柱偶尔发出几道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宿舍里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了。 赵铁柱打着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说道:“挤是挤了一点,但睡得还挺香。” 他一扭头,对面床铺上的梁卫东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天花板。 赵铁柱刚睡醒,嗓子还有些发痒:“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卫东闻声几乎是弹坐了起来,他连连点着头:“好,特别好,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阎政屿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温和的说:“醒了就起来洗漱吧,待会儿我们去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大冷的天儿,你住在那边病了就不好了。” “对对对,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赵铁柱也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卫生间里跑:“动作快点,还能赶上去食堂吃口热乎的早饭。” 洗漱完毕,三人一狗来到了食堂里,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简单,只有稀饭馒头配咸菜,但是却量大,管饱。 梁卫东拿着饭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这种大老粗也能进来吃饭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喝着碗里热腾腾的稀粥,只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将这冬日的寒冷尽数驱散了。 队长乖巧的蹲在阎政屿的脚边,得到了一块掰开的馒头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过早饭,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里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寒风刮着,依旧冷的瘆人。 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梁卫东看着这个自己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家,眼神有些复杂。 阎政屿在他的后心处轻轻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带走的,哪些需要处理掉。” 梁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捆用油纸布包了又包,捆的结结实实的申诉资料:“这些材料都要带走,一张纸都不能少。” 阎政屿点了点头,亲自上手将其放到车上:“嗯,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补丁的衣服,一双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还有锅碗瓢盆…… 赵铁柱一边收拾,一边啧啧地发出感叹:“梁老哥,你这家当……还没我出一次警带的东西多。” 梁卫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让两位公安见笑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 “有啥可见笑的,”赵铁柱毫不在意的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这个案子翻了,你们一家的好日子都还在后头呢,这些褥子就别要了,潮的都快拧出水了,睡着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卫东看着那些被褥,这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已经睡了好多年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 不能让他的这些破烂,把两位公安的宿舍给弄脏了。 随后,阎政屿又和赵铁柱帮着梁卫东把捡来的废旧瓶子,废纸壳子一起卖到了废品收购站。 “纸壳子十八斤半,废瓶子……”废品收购站的老头拿了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共3块5毛钱。” 老头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数了3块5递给阎政屿,阎政屿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着梁卫东:“梁老哥,你赚的钱你不拿啊?” 梁卫东小心翼翼的将钱接过来,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东西搬回了宿舍,还要整理归档,在三个人忙碌的时候,队长也没闲着。 它跑到那堆旧衣服旁,用鼻子仔细的嗅了嗅,然后叼了一个最轻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柜旁边拽。 队长仰着头,迈着小碎步,把东西叼到位置上,转过头来,邀功似的看着阎政屿:“汪汪汪~” 赵铁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们的队长都快要成精了。” 阎政屿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鼓励道:“干得漂亮,继续。” 得到表扬的队长干劲十足,立马又转身继续投入到了工作当中,甚至还盯上了一个装鞋子的编织袋。 只不过这个实在是太重了,它尝试了好几次,也都没有拖动半点,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让梁卫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长,这个太重了,我来吧。”梁卫东蹲下身,轻轻地从狗嘴里把编织袋拿了过来,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队长的狗头。 似乎是察觉到,梁卫东并没有什么恶意,队长不仅没有躲,反而是用脑袋蹭了蹭梁卫东粗糙的手掌,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梁卫东的东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诉材料,被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皮箱里。 “梁老哥,这几件衣服你先凑合着穿,”赵铁柱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这件薄的,看着都冷。” 或许是知道推辞也没有用,梁卫东不像以前那样局促,他把衣服接了过来,真诚的说了句:“谢谢赵公安。” 阎政屿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以后就用这个。”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8节 “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鞭炮摊前围着一群群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炸货和糖瓜的香甜气息。 虽然物质不算丰富,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梁卫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赵铁柱给他的旧棉袄的领子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赵铁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包,朗声说道,语气里充斥着归家的喜悦。 一行人刚刚踏上二层的楼梯,还没靠近屋门呢,就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儿,你给我留着点儿,那是准备三十晚上摆盘的。” “还有耀军,别摆弄你那个破录音机了,赶紧出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他们就该到了!” 随着门被推开,孙梅好奇的转过了头来,她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围裙,正在择菜。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来了,念叨两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卫东的身上:“这位是……?” “梁老哥,梁卫东,我们的朋友,”赵铁柱开口介绍着,语气十分自然:“来咱们家过个年。” “哎呀,梁老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孙梅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头喊:“耀军,秀秀,出来了,你爸和小阎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赵耀军从里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个头都快要赶上赵铁柱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他瞥了一眼梁卫东,没什么表情,只是喊了一声:“梁叔叔。” 紧接着,阎秀秀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花的碎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扑向阎政屿,抱着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到了梁卫东和队长:“梁叔叔好。” 随后,她蹲下身直接把队长抱在了怀里:“队长也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没有……” 队长似乎还记得阎秀秀,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尾巴摇个不停。 梁卫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烈氛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打扰了,打扰了……” “打扰啥,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孙梅一把接过梁卫东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屋子里头让:“梁老哥,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老赵,小阎,你们也是赶紧洗手,喝口热水暖一暖吧,这一路冻坏了。” 屋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筒子楼都热闹非凡,阎赵两家也充满了为过年而准备的忙碌和喜悦。 梁卫东起初还有些局促不安,总想帮忙又害怕添乱,但孙梅的爽朗和赵铁柱的粗线条很快就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帮着剥蒜,摘菜,看炉子,甚至跟着赵铁柱一起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打扫了个干净。 阎秀秀则是化身了一个小麻雀,围着阎政屿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说着说着,她突然扬起脸,带着点小心翼翼:“哥……我在学校里把人给打了。” 阎政屿微微一顿:“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阎秀秀撅着嘴,冷哼了一声:“他威胁我,让我期末考试的时候帮他作弊,我没理他,他就打我,我就拿起凳子给他的脑袋开了瓢了。” 听到这话的赵铁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秀秀,是个猛将。” 阎秀秀颇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我还让梅婶子带我去报了武打班,我现在可厉害了。” 她说着话,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招式。 孙梅哈哈一笑,点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护犊子的自豪感:“可不是嘛,咱们秀秀现在可是咱院子里的小侠女,我看挺好的,女孩子厉害点,不会受欺负。”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最终也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着点分寸,别真把人给打坏了。” 事后,阎政屿找到孙梅,把阎秀秀报班的钱递了过去:“嫂子,秀秀报班的钱,不能让你出,这钱,你拿着。” 孙梅一看,立马不乐意了,眼睛都瞪了起来:“小阎,你这是干啥?把我当外人是不是?秀秀跟我亲闺女似的,我给她花点钱咋了,赶紧收回去!” “嫂子,一码归一码,”阎政屿说话的语气温和,但却坚持:“你平时照顾秀秀已经够辛苦了,这学武术的钱必须我来出,你要是不收的话,下次我可就不敢再麻烦你了。” “你看你这人……”孙梅还想推拒,又瞥见赵铁柱在旁边使了个让他收下的眼色,最终无奈妥协。 她不太情愿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钱:“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以后可不兴这样了啊。” 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赵铁柱就带着赵耀军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挂上了春联和挂钱,红艳艳的纸张瞬间让家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阎政屿手艺好,擀出的饺子皮又圆又匀,于是他就负责和面和擀饺子皮。 孙梅调了白菜猪肉和酸菜猪肉的两种馅料,梁卫东剥了整整一大碗的蒜瓣,又帮着孙梅把炸好的麻花和馓子分类装盘。 “老赵,小阎,你俩赶紧的,带耀军和秀秀去再买点鞭炮,烟花回来,挑响的,带花的买,”孙梅一边熟练的揉着面,一边高声指挥着:“梁老哥,你歇着,或者帮我把那鱼鳞再刮刮就成。” 傍晚的时候,出去采购的人满载而归,赵耀军和阎秀秀怀里抱着一大堆的大地红和窜天猴,还有几桶珍贵的彩珠筒烟花。 天色渐暗,屋子外面里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了起来,灶台上的两口大锅同时开了火,一边负责炒,一边负责炖。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9节 梁卫东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候,不断的往里头添煤块,听着锅里滋里哇啦的声音,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肉香和鱼香,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弟弟和儿子还没有出事的时候。 那时家里的年夜饭…… 也是这样的热闹。 年夜饭正式开席的时候,小小的四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上摆着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盘红烧肉,一盘溜肉段,还有两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杯子,装着称来的散装白酒和汽水。 赵铁柱作为男主人,端起了酒杯:“来,过年了,别的虚的咱也都不说,就祝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梁老哥,也祝你新的一年,否极泰来,心想事成,干了!”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连队长也凑在桌边,得到了一块带着不少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大家七手八脚都收拾了碗筷,全部都涌到了东楼那边一位退休的老局长家。 老局长家里有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袄,拿着自家的小板凳,小马扎,浩浩荡荡的挤进了这个专属影院。 屋里早已挤满了左邻右舍,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的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电视机被摆在最高的五斗柜上,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偶尔还有雪花干扰,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大人们则坐在后面,互相拜年,唠着家常,屋里充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的香气。 晚上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主持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用亲切的声音向全国各族人民拜年。 相声,小品,歌舞,魔术,戏曲……一个个精彩的节目引得满屋子的人捧腹大笑。 梁卫东挤在人群的角落里,手里还被塞了一把瓜子,他看着小小的屏幕,听着周围人毫无顾忌的笑声和评论,一时之间,唇角也挂起了真诚的笑容。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接近午夜零点,屏幕上出现了万众期待的倒计时画面。 屋子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跟着主持人一起大喊:“十,九……三,二,一!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南陵县城都仿佛被爆竹声给点燃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道道烟花争先恐后的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成五彩缤纷的光束。 “放炮啦,放烟花啦!”赵耀军和阎秀秀叫喊着,第一个冲出了屋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也大笑着跟了出去。 梁卫东被这宏大的声光场面震撼得有些发愣,孙梅笑着拉了他一把:“走,梁老哥,咱也出去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院子里,街道上,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孩子们捂着耳朵兴奋的点燃地上的小鞭炮,大人们点着声音更大的二踢脚。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和弥漫的硝烟里,年味儿更浓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南陵县城还笼罩在昨夜狂欢后的静谧中,赵家的屋子里却早已亮起了灯,灶间蒸汽腾腾。 孙梅几乎没怎么睡觉,他把蒸好的白面馒头,煮熟的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咸菜,仔细的用油纸包包好,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 她一边塞,还一边叮嘱:“这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这些带着路上好歹能垫吧一口西北那边冷,听说风沙也大,给你们多塞了件厚毛衣。” “老赵,你的在底下,小阎的在这边,梁老哥,这件是旧的,你别嫌弃,暖和就行……” 孙梅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装好:“钱和证件都贴身放着,车上爬子多,睡觉也都警醒着点。” 赵铁柱听着自家媳妇儿的唠叨,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就你心大,”孙梅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又把一盒清凉油,几片去痛片塞进侧面的小兜里:“穷家富路,多准备点总没错。” 梁卫东站在一旁,看着孙梅忙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弟妹……大恩不言谢……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梁老哥你这说的啥话,”孙梅赶忙扶住他:“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这趟去,把事情办妥了,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阎秀秀也早早起来了,头发梳得有些乱,显然心里藏着事。 她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阎政屿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阎政屿看着她:“我不在家,有事就找你梅婶子,别委屈了自己。” 阎秀秀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说:“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可厉害了,能保护自己,也能帮梅婶子干活,你……你早点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阎政屿手里:“这是我跟大院里的杨姨学着做的平安结,你带着。” 那平安结用是红绳子编成都,手法很是稚嫩,甚至有些歪扭,但却载着阎秀秀最真挚的祝福。 阎政屿接过平安结,仔细地放进了衣服口袋,用手拍了拍:“好,我带着,谢谢秀秀。” 天色微明,三人告别了家人,踏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走向了县城里的火车站。 春节返乡的人流尚未完全褪去,又叠加了外出务工和走亲访友的人群,小小的火车站被挤得人山人海。 列车员用力的吹着哨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跟紧了,别挤散了。”赵铁柱长得人高马大,在前面开路,他像一堵墙一样分开人群,阎政屿护着梁卫东紧随其后。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硬座车厢。 他们的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赵铁柱让梁卫东靠窗坐,自己则和阎政屿坐在外面。 车厢里面拥挤不堪,座位早已经坐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依靠着疲惫的乘客。 这个旅途,漫长而又枯燥。 白天的时候,他们偶尔闲聊几句,或者是打打扑克牌,还算过得去。 夜晚就比较难熬了,硬座的座位很是笔直,再加上空间狭小,很难睡得踏实。 阎政屿和赵铁柱轮流小憩,看管着行李和那个装着重要材料和经费的背包。 列车员时不时的推着售货小车,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卖点盒饭,泡面,火腿肠一类的吃食。 阎政屿他们一行人偶尔买一点,但大多时候都是啃着孙梅准备的干粮,就着热水壶里的开水。 只不过开水房里永远都排着长队,车厢连接处挤满了抽烟的旅客,烟雾缭绕。 一天,两天……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平原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后来,土地变的干涸,出现了大片裸露的黄色盐碱地,风沙也变得更大了,偶尔还能够看到窗户外面卷起黄色的尘柱。 足足颠簸了两天两夜多,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火车终于驶入了此行的目的地。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拎着行李,随着人流挤出了车厢,一下车,一股干冷,带着沙土气息的风就扑面而来了,和南方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车站的站台也很简陋,远处的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低矮的楼房矗立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的苍凉。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前台是一名少数民族的妇女,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三人要了一个双人间,放下行李后,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紧接着便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寒风阵阵呼啸。 他们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郊的监狱。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重刑犯,监狱的高墙高不可攀,上面还拉了铁丝网,周围还有荷枪实弹的岗哨。 在接待室,他们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并说明了来意。 接待的狱警是个面色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他仔细的核对了证件和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三人。 “探视需要审批,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狱警公事公办地说:“介绍信我们需要核实,查阅档案更需要上级批准,你们先填表,然后回去等通知吧。” 流程……比想象中还要繁琐的多。 阎政屿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一丝不苟的填写那份冗长的申请表。 梁卫东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通往高墙深处的大门,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看见他日思夜想的亲人。 三天的漫长等待后,监狱方这边终于来了通知,探视申请获批了。 再次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穿过层层的检查,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 首先被带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宽大的囚服,身形消瘦,低垂着脑袋,步履蹒跚。 这就是梁峰,梁卫东口中那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儿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脸上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他的皮肤粗糙暗沉,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希望。 而他那短短的头发茬子里,竟然还夹杂了些许的白发。 在梁峰被带出来的第一时间,阎政屿的视线就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梁峰…… 确实是被冤枉的。 第37章 梁卫东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下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憔悴不堪的儿子,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想要呼喊, 想要说些什么, 可喉咙却只能发出宛若破风相伴的抽泣声。 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不断的冲刷着梁卫东脸上深刻的皱纹。 好半晌之后, 他才喊出了声:“儿……儿子……” 梁峰的眼睛亮了一瞬,可紧接着又快速的沉寂于平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漠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的完全不像年轻人:“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梁卫东绕过桌子, 三两步冲到梁峰的面前, 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像小时候那样将儿子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梁峰下意识的想要回抱回去,可在他举起双手的瞬间,那副横在手腕上的手铐, 却仿佛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般, 将他的拥抱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梁峰嘴唇嚅嗫着, 又喊了一句:“爸……” “唉,爸在, 爸在这……”梁卫东连声应答着,手掌在儿子的腰上一点一点的缩了回来,到最后落在梁峰那戴着铐子的手腕上。 他紧紧的握住了梁峰的手,仿佛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钢铁一样。 梁峰缓缓闭上了眼, 身体向前倾了倾, 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梁卫东的额头上:“爸……” 肌肤相触的刹那间, 感受着父亲的体温,梁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汹涌而出。 他回握着父亲的手,不断的哽咽着:“爸,你不该来的……这么远的路,你身体怎么受得住,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爸没事,爸没事……”梁卫东用力的摇着头,双手更加用力的攥着儿子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了一样。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0节 他转过身,用模糊的泪眼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爸来看看你,爸也找到肯信咱们,肯愿意帮咱们的人了……” 梁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这是赵同志和阎同志,他们是市里的公安,是青天大老爷!他们知道咱们是冤枉的,是来重新查案子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缓步走上前,赵铁柱递给旁边的狱警一支烟,然后低声说了几句,那狱警看了一眼依旧情绪激动的父子俩,稍稍退开了一些。 阎政屿拉过椅子,坐在桌子旁,目光平和的看向梁峰:“梁峰,我们是公安,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你父亲为你的事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把你知道的关于那天晚上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们,这很重要,能明白吗?” 梁峰用力的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手腕上的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天……雨下的特别大,我跟我二叔拉货去京都……” 梁峰闭着眼睛,描述着那个雨夜,他们好心的搭载了那个陌生的路人,到了地方后,看着他背着包往县城里头走。 “我们真的就只是捎了他一段,连话都没有说几句,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害他啊……我们和他无冤无仇……” 梁峰的情绪又有些激动,戴着手铐的手忍不住的砸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狱警立刻看了他一眼,就要上前,被赵铁柱抬手制止了。 “小伙子,冷静点,”赵铁柱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光叫喊是没有用的,你仔细想一想,路上除了雨大,还看到了什么吗?对面有车吗?那个人的包是什么样的?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峰绝望的摇了摇头:“没有……雨太大了,我们把他送到地方,看着他往镇子上走,我们就开车离开了,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做……” 房间里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当中,只剩下梁卫东压抑的抽泣声。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掉了。 那场大雨,冲刷掉了一切可能的痕迹,只剩下这桩悬而未决的冤案和两个身陷囹圄的家庭。 阎政屿的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梁峰,根据我所看到的卷宗,给你和你的叔叔梁卫西定罪的关键,是一份口供。” 他的目光仔细的观察着梁峰的反应:“你还记不记得韩孝武这个人?” 阎政屿回忆着卷宗上所看到的内容:“这个韩孝武,是你在青州监狱服刑期间,同监舍的狱友,你曾经亲口向韩孝武承认,那天晚上是你们见财起意抢劫并杀害了乔世杰。” “而且……”阎政屿微微顿了顿,语气稍缓:“在后续的一次审讯过程中,你本人也详细的复述了这个所谓的抢劫杀人的全部过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韩孝武”这个名字刚刚从阎政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峰本就苍白的脸变得越发的灰败了。 他的身体剧烈的一颤,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个名字。 那双早已经麻木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悲愤,还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屈辱,梁峰的双手用力的捶着桌子,大声的喊叫着:“没有,我没有!!” 带着哭腔的呐喊声,从梁峰的喉咙里面爆发出来,他激动的差点就要站起身,却又被身后的狱警死死的按了回去。 “梁峰,冷静,千万冷静……”赵铁柱低喝了一声,把狱警撵走,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再次按在了梁峰剧烈起伏的肩膀上,轻轻的摩擦着。 梁卫东也慌了,忍不住开口询问:“儿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害怕韩孝武?” 梁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泪水和汗水混杂成一片。 他看着阎政屿眼神里充满了一股近乎于绝望的坦诚:“公安同志……” 梁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份口供……是假的,我是被逼的,是被他打怕了,打服了,才按照他教的说的……” “逼供?谁打你了?”赵铁柱目光一凛:“是审讯的人员,还是……”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赵铁柱的追问,随后,语气轻缓的道:“梁峰,你别急,慢慢说,把你在青州监狱遇到韩孝武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们,一个字都不要漏。” 梁峰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再次如噩梦般将他笼罩了起来:“韩孝武……他跟我关在同一间牢房。” “他……他就是个恶魔,仗着在里面待的时间久,有点关系,专门欺负新来的,从进去第一天开始,他就盯上我了……” 梁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要一提起这段记忆,他就满是痛苦:“每天……每天放风的时候,他都会找茬,他把我拉到角落里,用拳头打我的肚子,用脚踹我的腿……” 他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晚上回到监舍,更是变本加厉,他让我给他捶背洗脚,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的时候还会用被子蒙住我的头,几个人一起上来打……” 梁卫东听着儿子的叙述,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仿佛那些拳头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就说我儿子是逼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一个人信我啊!!!”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有报告过吗?” “有……我跟管教的狱警报告过……”梁峰的眼泪无声的流下:“可韩孝武他们很狡猾,很少留下明显的印记,就算偶尔被管教看到了,也就是训斥几句,关几天禁闭……” 梁峰满是无助的说:“等到他出来以后打我打的更狠,他们还威胁我,威胁我说……” 他迟疑了好久,颤抖着把这句话说完了:“他们说我要是再敢打报告,就让我意外死在监狱里,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后来有一天……韩孝武把我拉到厕所,逼问我那个案子。”梁峰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潮湿,充满着绝望的地方。 “韩孝武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承认是我和二叔抢劫杀了人,把过程说一遍,他就有办法让我以后在里面好过点……” 阎政屿抿着唇,眼里充斥着怒火:“所以你是这样被逼答应的?” “我没有,我不肯!”梁峰摇着头,情绪再次变得十分激动:“我怎么能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是……可是……”梁峰脑袋深深垂了下去,双手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然后他们就……那一次,他们打的特别狠,他们用皮带抽,用鞋底扇我的脸,把我按在便池里……” 梁峰呜呜的抽噎着:“我喘不过气,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梁峰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断的发出痛苦压抑的哀嚎。 他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的卷起自己囚服那宽大的衣袖,又试图去拉扯自己的裤腿。 “你们看!你们看啊!” 他哭喊着,声音凄厉。 阎政屿和赵铁柱俯身去瞧,只见梁峰裸露出的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凸起的,像蜈蚣一样的陈年旧疤,还有大片大片颜色不正常的痕迹,那是长期遭受击打后,皮下淤血无法完全散去的印痕。 这些伤痕,全部都在无声的控诉着梁峰究竟遭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 梁卫东看到儿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我的儿啊……” “我就说我儿子是冤枉的,是被屈打成招的,他们都不信,他们都不信!”梁卫东跪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悲愤:“为什么都不相信?!” 赵铁柱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蹲下身,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梁峰身上的那些伤痕,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你先起来,慢慢说。”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台相机,这是出发前,他特意从法医程锦生那里借来的,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需要固定证据的情况。 “梁峰,”阎政屿喊了一声,嗓音温柔:“你身上的这些伤,是重要的证据,我们现在需要把它拍下来,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你忍耐一下。” 梁峰看着那台黑色的相机,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茫然,但他紧接着就点了点头,默默的卷起了裤腿和衣袖,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全部都清晰的暴露了出来。 房间里瞬间响起了相机,快门清脆的咔嚓声。 阎政屿神情专注,不断的调整着角度和光线,将梁峰手臂,小腿以及后腰和背部的成年旧疤全部都摄入了镜头里。 每一道伤疤,每一道瘀痕,都被这小小的镜头如实的记录了下来,这些照片,会成为为梁峰翻案的有力的控诉。 在拍摄的过程中,梁峰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紧咬着下唇,始终努力配合。 他知道……这些照片,或许是他和叔叔唯一的希望了。 拍摄完毕,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搀扶下,梁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继续刚才未讲完的内容:“我后来被打的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感觉如果我再不承认真的会被他们打死在里面,然后我就按照韩孝武教我的,在审讯的时候说了那些话,承认我们抢劫……杀了人……” 紧接着,梁峰看向阎政屿,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无尽的痛苦:“可是公安同志,我后来翻供了,我真的翻供了,在法院说要给我二叔判死刑的时候,我就翻供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怕死,就让二叔背上这杀头的罪呀!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害了他……” “可翻供没有用……”梁峰整个人痛不欲生:“我写了申诉材料,一遍一遍的写,写了一箩筐,可全部都石沉大海,根本没人理,没人信……” 他挣扎着,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的卑微又绝望:“阎公安,赵公安,我求求你们,我梁峰死了,没关系,是我没出息,扛不住打说了假话,害人害己,但我二叔他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梁峰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二叔他就是好心搭了个人,我求求你们救救他,帮他把案子翻过来,把他救出去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叔他冤枉啊……” “梁峰,你先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同时用力,将他牢牢的架住。 眼前的青年已经在这一年的牢狱之灾当中,被折磨的早已没有了人形,可他却还在拼命的想要保全亲人的性命。 阎政屿扶着梁峰坐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梁峰,你听着,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管的,不仅仅是为了你和你叔叔,为了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乔世杰,更为了法律的公平和正义。”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我们会去查韩孝武,重新调查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你要相信,真相,一定不会被永远埋没。” 阎政屿的话,仿佛一道黑暗中透过来的光,照着梁峰内心积郁已久的绝望。 他呆呆地看了看阎政屿,又看了看赵铁柱,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过了良久,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样,他重重的,一遍遍的重复:“谢谢……谢谢……” “谢谢公安同志……” 时间很快就到了,梁卫东紧紧的拉着梁峰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叮咛:“儿啊……好好的,好好的……爸一定来接你出去。” 梁峰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努力的回握着父亲的手:“爸……你也要好好的……别太累……” 从里头出来,梁卫东毫无征兆的就跪下开始磕头了:“闫公安,赵公安,你们也看到了,也听到了,我儿子是在里面被人往死里打打的神志不清,才胡乱承认的,那个韩孝武,他不是人,他是帮凶!” “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如果需要老汉我做什么都直接说,哪怕是这条命,你们尽管拿去。” 阎政屿扶住激动不已的梁卫东,沉声道:“梁老哥,你放心,韩孝武这条线是关键,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三人没有停歇,紧接着又去了关押梁卫西的监狱。 这所监狱位于更偏僻的戈壁深处,以严酷的管理和承担大量户外劳役而闻名,关押的多是重刑犯。 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愈发的荒凉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垠的黄土地和嶙峋的乱石,狂风卷的沙尘打的车窗玻璃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土腥味儿的寒意。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更为简陋的探视室,片刻之后,对面的门开了一个身影,在两名面色冷峻的狱警的押解下,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样貌,梁卫东控制不住的捂住了嘴:“弟啊……你受苦了。” 梁卫东记忆里那个虽然不算太过于健壮,但至少精神利落的弟弟,此时已经完全变了形。 他穿着同样灰暗的囚服,身形佝偻的厉害,仿佛是一棵常年被狂风吹刮,即将要枯死的老树。 梁卫西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纹,皮肤是那种长期暴露在风沙和紫外线下的黑红粗糙的质地。 他戴着手铐和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行动迟缓的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 可他明明才四十多啊! “小西,我的弟……”梁卫东哭喊着扑了过去,他只觉得怀里的弟弟瘦骨嶙峋,全身都只剩下了骨头架子,仿佛一用力就会彻底的散开了去。 他摸着弟弟布料下那硌手的骨头:“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哥没用,是哥来晚了……” “哥……?”梁卫西眼珠子缓缓转动着,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被艰苦的生活磨灭的麻木。 “是我,是哥啊……” 梁卫东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捧着弟弟的脸,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哥带了能帮咱们的公安同志来了,这是阎同志和赵同志,他们是来查清楚案子,救你们出去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1节 “梁卫西,”阎政屿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一些:“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受你哥哥的委托,重新调查你和梁峰的案子,我们现在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梁卫西点了点头:“都行,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铁柱拉过两把椅子,让几乎站不稳的兄弟俩坐下,他看着梁卫西手脚上那沉重的镣铐,眉头拧成了疙瘩,对旁边的狱警沉声道:“同志,这镣铐……能不能先去了?我们就问几句话。” 狱警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行,他是死刑缓期,重刑犯,规定就是这样。” 无奈,问询只能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情况下进行。 “梁卫西,你还记得案发那天晚上,你们搭了一个人的事情吗?” 阎政屿轻声询问着。 案发那天的经过,梁卫西和梁峰描述的都大差不差,叔侄两人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直到阎政屿提到了韩孝武这个人。 “韩孝武?”梁卫西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睛也瞬间聚焦。 他脸上带着浓烈的厌恶和警惕,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那个渣滓……” 他的这个反应出乎阎政屿和赵铁柱的意料,就连旁边的梁卫东都愣了一下:“你也知道韩孝武?” 梁卫西点了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之前和小峰关在同一间牢房,就是他作证,说小峰亲口承认了我们抢劫杀人的事实。” “赵公安,阎公安,”梁卫西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之前在青州看守所的时候,这个韩孝武就经常殴打小峰,我感觉他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就留了个心眼,借着放风干活的时候跟几个老油条旁敲侧击的打听过这个人。” 梁卫西缓了缓,似乎在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韩孝武是青州本地人,他进来是因为组织卖淫,被判了好几年,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没有按照规定转移到监狱服刑。” “具体原因嘛……”梁卫西沉思着:“我没打听出来,但这里头肯定有蹊跷,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 梁卫西提供的这个信息比预想的要有用的多,阎政屿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了起来。 赵铁柱则是在一旁继续追问:“还有什么别的和韩孝武有关的信息吗?” 梁卫西重重点头:“有!”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韩孝武因为提供了这份所谓的关键口供,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获得了减刑,足足减了一年零八个月。” 梁卫西指节用力的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在我被从青州转移到这里之前,就听说韩孝武已经被提前释放了。” “这个畜牲,他用我们叔侄俩的命,用他编的瞎话给自己减了刑,他出去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是气到了极致,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的抽搐着。 最后,梁卫西声音嘶哑的大吼了一声:“他他妈的提前出去了!” 这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控诉,仿佛是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心上。 阎政屿记录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几乎快要戳破纸面,赵铁柱则是猛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来回不停的跺着脚。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咒骂:“他妈的!” 除了这些以外,梁卫西也没有了其他有用的线索提供,探视时间到了的铃声很快的响了起来,两名一直守在旁边的狱警走上前,表情冷硬:“时间到了,犯人该回去了。” 梁卫西本狱警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沉重的脚镣再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挣扎着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和赵铁柱,那眼神里面饱含着无尽的冤屈,以及近乎于绝望的期盼:“公安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我梁卫西死了不要紧,但不能让我侄子背着这样的黑锅一辈子啊……” 阎政屿目光坚定的看向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看着弟弟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的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梁卫东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了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嘴里反复的念叨着:“畜牲……畜牲啊……” 离开了那座如同矗立在戈壁滩上的灰色堡垒,三个人的心情都无比的沉重,车子颠簸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窗外风声呼啸,车厢里面却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招待所里,简单的吃了饭,三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开始整理此次行动获取的所有的信息和材料。 阎政屿将笔记本摊开,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所有的信息。 首先就是梁峰长期遭受同监舍的韩孝武等人恶劣的殴打与胁迫,最终被逼做出了虚假的有罪供述。 阎政屿拍摄的这些身上的伤痕照片,可以作为证据。 其次就是梁卫西所说的,韩孝武明明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看守所里,未曾转监,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疑点,而且他因此而立功得提前释放,也处处充满着蹊跷 再有就是案件本身,缺乏直接的物证,定罪高度依赖存在严重问题的韩孝武的证言,以及被胁迫的梁峰的口供。 阎政屿的笔尖点了点韩孝武的名字:“下一步,就是找到韩孝武这个人,调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他是这个案子可以重启的关键。” 赵铁柱用力的抹了一把脸,驱赶着连日奔波的疲累:“我怀疑这个韩孝武就是个拿钱办事,或者是被人当枪使的杂碎,等找到他,我非得让他开口说真话。” 梁卫东坐在床边上,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他听着两个人的分析,眼睛一寸寸的亮了起来:“那……那就全部拜托两位同志了……” 第二天,三个人登上了返回江州的绿皮火车。 回程的路途同样的漫长而煎熬,车厢里是一如既往的拥挤和嘈杂,只不过这一回三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事,来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那副扑克牌,从始至终都装在包里,没有被掏出来。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渐渐地从一片荒凉过渡到他们所熟悉的绿。 来回两趟奔波,再加上在西北等待探视审批和调查的时间,当他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尘土走出江州火车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天了。 年味儿基本上散尽,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预示着工作和生活已经重回正轨。 阎政屿抬头看着江州的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斜挂着,吝啬于它的光芒。 过年的假期已经用尽,行政大队的同志们也都正常上班了。 那三个人实在是累的很,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都到达了一个极限,回到宿舍以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睡的简直就是天昏地暗,等到胃里强烈的饥饿感,当阎政屿唤醒的时候,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推醒了旁边鼾声如雷的赵铁柱:“柱子哥,醒醒,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赵铁柱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仿佛是那生了锈的发条,只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穿上鞋,又喊起了睡在对面床铺的梁卫东。 打开宿舍的门,一股冷空气突然灌入,让还没睡醒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 此时,听到他们动静的隔壁的宿舍门也打开了,一名后勤部的年轻警员端着盆出来:“哎呦,睡醒啦?周队可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赵铁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睡醒,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正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呢。” “这不是巧了,”那名后勤部的警员笑呵呵的说道:“周队,下班之前特意交代了食堂给你们留了饭菜,就放在灶台边上温着呢,让你们醒了,直接过去吃就行。” 听到这话,三个人心里都是一暖。 阎政屿点头致意:“好,替我们谢谢周队。” “好嘞,你们快去吧。”后勤部的警员笑着摆了摆手。 来到食堂,果然灶台上用大锅温着给他们留的饭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豌豆尖,还有满满一大盆的羊肉汤,羊汤熬的浓郁乳白,里头的羊肉羊杂数量也不少。 食堂的大厨正趴在旁边的桌子打盹,看到他们来了,赶紧起身招呼:“快来快来,这大冷的天,喝碗羊汤驱驱寒。” 三人围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 吃完饭,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回到宿舍后再次倒头睡下,这一回,睡得倒是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了阎政屿和赵铁柱,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即使再累,也能在需要的时候恢复过来。 梁卫东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太多了。 穿上熨烫平整的制服,戴上帽子,阎政屿仔细的将那个装着所有调查记录照片和资料的挎包背好,和赵铁柱一起走出了宿舍。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同事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看到他们回来,相熟的同事纷纷点头打招呼。 “回来啦?” “这一趟可够远的。” “看着可累的不轻,事情还顺利吗?” …… 赵铁柱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大手一挥,乐呵呵的说:“还不错,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也有头绪了。” 阎政屿对他们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嗯,回来了。”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走向了队长周守谦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周守谦打电话的声音,两人在门口稍立,等着里面的电话挂断,才又抬手敲了敲门。 “进。”周守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两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周守谦正坐在办公室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瞧见是他们,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 周守谦放下文件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下说,这一趟辛苦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记录着资料的笔记本,以及冲洗出来的梁峰身上的伤痕的照片。 “周队,”阎政屿把这些东西放在周守谦面前的办公桌上:“梁峰在钦州看守所期间,遭受了同监舍在押人员韩孝武等人的长期虐待和殴打,他是被屈打成招的,这些照片是他被殴打的证据,而这份虚假的口供成为了韩孝武重大立功减刑的依据,此人已经被提前释放。” 随后,阎政屿又翻开笔记本上记录着的梁卫西供述:“根据梁卫西所言,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判刑,却长期羁押在钦州看守所,并未转入监狱,我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可能存在人为操作的痕迹。” 周守谦拿起那些照片,他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眉头紧紧的锁成了一个川字。 随后他沉默地翻着阎政屿的笔记,一页一页,看的非常的仔细。 过了良久,周守谦放下笔记本,抬起眼:“事情确实比想象的更加严重一些,也更复杂,你们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把所有的证据链梳理清楚,集中精力把这个韩孝武给找出来,需要什么支持及时打报告,我亲自去跟局里协调。”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瞬间顺杆儿爬:“周队,我想要看一下韩孝武在钦州看守所期间的所有的资料,你想个办法调过来呗。” 周守谦抬起眼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他冷哼了一声:“刚回来,凳子都还没坐热,想着跨市调档案了,你知道这手续有多麻烦吗?青州那边要不要配合还得两说。” 阎政屿被瞪得摸了摸鼻子,但他却并没有说要放弃,因为他知道,周守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赵铁柱赶忙上前凑,他脸上堆着点儿笑,打起了圆场:“老班长,你消消气,我们这不也是着急嘛,你看看梁峰身上那伤,你在看这韩孝武减刑减的跟坐火箭似的,这里头没鬼,谁信啊?” “咱们早点拿到资料就能早点揪出这个害群之马也好,还人家梁家叔侄一个清白不是?”赵铁柱不住地拍着马屁:“再说了,老班长您出马一个顶俩,是调一个犯人的资料而已,青州那边还能不给我们周大队长面子?” 周守谦瞥了一眼赵铁柱,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报告写的详细点,理由写的充分点,我试着跟青州那边协调一下。” “是!保证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赵铁柱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口保证。 阎政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周队。” 调取一个已经释放的犯人的资料,虽然涉及了跨市,终究是同属于一个行政大权,而且青州还属于江州的管辖范围。 因此,由周守谦这个市局刑侦大队二队的支队长出面,再加上理由正当,程序合规,青州方面并未设置太多的障碍。 几天之后,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便摆放在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抽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卷宗资料,赵铁柱闻讯凑了过来:“咱俩一起瞧瞧。” 韩孝武,男,1942年生人。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2节 黑白照片上的韩孝武,长相普通,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憨厚老实,唯独那双眼睛,透露着一种精于算计的狡黠。 1987年4月,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罪被逮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一开始,韩孝武被关押在青州的看守所,就在等待分配监狱服刑期间,他主动向看守所管理方提出了申请,希望留所服刑,而不是按照常规流程转入监狱。 卷宗里提到,韩孝武能说会道,头脑灵活,而且非常的会察言观色,在看守所期间,积极协助管教干部管理监视秩序。 因此,他很快就赢得了管教的好感和信任,于是,一个特殊的身份落在了他的头上。 那就是,成为公安安插在看守所内部的秘密线人。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他出色的沟通能力和影响力,去攻坚克难,搞定那些态度顽固,拒不认罪的硬骨头。 方案里用了一种近乎于褒奖的语气描写韩孝武工作成果显著,并且多次为案件突破提供了关键性的协助。 记录显示,韩孝武在1988年的7月,被外派了一次,他被秘密带到了邻省,协助当地的公安机关审讯一名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 在韩孝武巧妙的工作下,该嫌疑人态度很快就发生了转变,不仅亲笔写下了认罪笔录,还额外提交了一份深刻的自首书。 因为这次的跨省立功,韩孝武获得了一年的减刑。 紧接着就是1988年的11月,韩孝武再次立下了大功,这次是在本省范围内协助攻克了另外一个难缠的嫌疑人,使其认罪伏法, 为此,韩孝武再次获得了减刑,时间为十个月。 随后便是1989年的3月,卷宗清晰的记录,韩孝武被调整到了梁峰所在的监舍。 档案中明确的记录着:韩孝武同志通过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和政策攻心,成功促使在押人员梁峰彻底交代了其与梁卫西合伙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形成了关键口供…… 因为这份极为关键的口供,韩孝武获得了最大的一次减刑奖励。 一年零八个月。 阎政屿看着资料上的内容,在心中算了一下,韩孝武被判了六年刑期,实际在押的时间,竟然只有三年多。 档案最后一页的释放证明上面记录着:因服刑期间表现突出,多次立功,经裁定,予以释放。 韩孝武释放的日期,就在梁卫西梁峰叔侄二人被关押到西北监狱前不久。 “啪——”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了这份资料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急了:“简直就是王八蛋!” 阎政屿瞥了一眼办公室墙面上的挂历,那是今年刚买的,才撕了几页。 今天,是1991年的3月7号。 韩孝武早就刑满释放,告别了囚徒生活,宛若一滴入了大海的水,完全消失了踪迹…… 第38章 阎政屿缓缓的合上卷宗,目光冷凝,他的手指用力的按在封皮上,几乎要将其按压出了凹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目前的发现。 警方办案安插一些线人在犯罪分子中间,其实并不是一个新鲜的事情,阎政屿前世的时候也和不少线人打过交道。 但很明显的,韩孝武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线人,他是一个被专业化,工具化了的,专门用于攻克疑难犯人的特殊存在。 而且他减刑的幅度和频率都非常的不正常,韩孝武的背后一定有着一个推手。 他被换到梁峰的监舍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所以才会用屈打成招的手段获取那份将梁家叔侄置于死地的认罪口供。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究竟是谁安排韩孝武进了梁峰的监舍,又是谁需要这份口供,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以及他背后的那个人是否还隐藏在公安系统的内部。 阎政屿侧眸看向赵铁柱:“柱子哥,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屈打成招或者是作伪证了,这里面很可能有一条隐藏在合法程序下的黑色产业链。”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肯定,光凭韩孝武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韩孝武黑白照片上面那张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脸,轻声说道:“找到韩孝武,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不仅仅是一个证人,他本身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啧,这狗日的玩意儿,溜的倒挺快的,”赵铁柱喘匀了气,声音里依旧带着怒火:“这都跑了这么久了,还能到哪儿去找人?” 阎政屿沉声道:“他不可能真的凭空消失,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他就要吃饭,睡觉,和人接触,只要他留下痕迹,我们就能把他挖出来。” 他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录着:“最直接的就先去他老家看一看,档案里提到他是青州本地人,家庭住址虽然可能会更变,但是户籍信息,社会关系跑不了。” 阎政屿有条不紊的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查查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还有亲戚朋友们,再查查他入狱之前的人际关系网,看看他可能落脚的地方。” “然后……”阎政屿的笔尖略微顿了顿,思考着:“再查查看他的经济来源,看一看他几次立功减刑背后有没有金钱交易,他提前这么久出狱,出来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呢?” “韩孝武有过组织卖淫的前科,又擅长钻研,”阎政屿就着韩孝武的资料,一点一点的分析:“像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于平凡,他很可能会进行一些新的生意……”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阎政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在使用韩孝武,在韩孝武获得减刑以后,还有谁从这当中获取了利益。” 赵铁柱听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就先从他的老巢开始挖,把他连根拔起来。” 等到两个人把后续行动的方针都确定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缓和下来,才发现空瘪的肠胃早已经发出了抗议。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埋头整理卷宗,此时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饥肠辘辘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 “真是的,光顾着生气了,肚子都开始造反了,”赵铁柱揉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走,去看看食堂还有没有剩菜剩饭。” 阎政屿也感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收拾好桌子上散乱的档案资料,将东西都锁进抽屉,随后便起身朝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的点,赵铁柱原本想着让大师傅给他们随便下两碗面条,就着点剩菜,凑合凑合就行了。 却没想到等他们到的时候,梁卫东从后厨里跑了出来,露出一张憨厚又带着激动的笑脸:“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可算来了,还没吃饭吧?饿坏了吧?” 他身上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厨师帽,瞧着倒还挺专业的。 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有些愣怔,眼前的梁卫东虽然依旧消瘦,但换上了食堂里的工作服,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些焕然一新了。 他的腰杆也挺直了一些,与初见之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赵铁柱惊讶的指着他这一身行头:“梁老哥,你这是……?” 梁卫东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是食堂的邱师傅啦,他看我这些天总过来帮着择菜扫地,说我干活利索,人也实在,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就让我在这干着呢。” “当学徒……”梁卫东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比了个七的数字:“一个月给我70块钱的工资呢!” 梁卫东提到钱很是激动:“比我以前捡垃圾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有个正经的地方待着,遇到你们,遇到邱师傅,我真的是遇到好人了呀……” “好事啊,梁老哥,”赵铁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好好干,说不定以后啊,你还能和我们成为正经的同事呢。” 阎政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 “那当然,”梁卫东特别大声的应了一句,随后又连忙把他们按在了椅子上:“你们先坐在这儿等着,我之前看你俩一直没来食堂,就想着你俩肯定忙着呢,我就盛了一些菜出来,我现在去热一热,很快就好了。” 也不等两个人开口说话,梁卫东就小跑着转身回到了后厨。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一个铁盆儿出来了,这是满满一大盆的毛血旺,什么毛肚,鸭血,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油滚沸,香气扑鼻。 此外,还有两碗冒了尖的白米饭。 “快吃,趁热吃,我求着邱师傅教我做的呢,他还在旁边指点我来着。”梁卫东热切地将饭菜摆在了阎政屿和赵铁柱的面前。 3月初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热辣鲜香的毛血旺下肚,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们向梁卫东和邱师傅道了谢,回到办公室,再次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那个时候没有打字机,也没有电脑,所有的报告都依赖于手写,阎政屿铺开稿纸,拧开钢笔,根据之前梳理的要点,开始一笔一划条理清晰的撰写着报告。 赵铁柱则在一旁整理着附件,核对一些细节,时不时的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 这份报告阎政屿写的格外认真,也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都暗淡了。 第二天一早,这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和前往青州调查韩孝武社会关系及下落的申请就出现在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桌上。 看着报告里面罗列着的韩孝武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立功减刑记录,和其作为线人的特殊性,田永德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凝重的神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笔,重重的在申请报告上面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顺带着,田永德又叮嘱了一句:“注意方式方法,确保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随后,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三个人,便带着介绍信和调查函,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程。 根据户籍资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韩孝武档案当中记载的家庭住址,这里是位于青州城西,靠近白马河的一片老城区。 建筑大多都有些年头了,巷子狭窄,而且错综复杂。 但是当他们找到记录的那个门牌号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并不是档案上所描述的一个小小的杂货铺。 而是开着一家装修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饭馆,饭馆的生意也相当不错,来来往往的食客很多。 阎政屿他们到的时候正值饭点儿,里面人声鼎沸,时不时的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看到他们仨人立马里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三位同志来吃饭吗?里面请,还有位置的。” 他们也确实饿了,便顺势点了点头,跟着服务员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小方桌上坐了下来。 “三位吃点什么?”服务员麻利的递过一张手写的菜单,很热情的介绍着:“我们这里的红烧排骨和羊肉汤可是招牌。” 赵铁柱拿过菜单,毫不客气的开始点了起来:“那就来个羊肉汤,再来个红烧排骨,再加一个清炒素菜,再来三碗大米饭。” “好嘞,马上就来。”服务员飞速的记下菜单,转身就要去后厨。 赵铁柱又喊住了她:“记得多放点香菜啊。” 服务员挥了挥手,应声很快:“好咧!” 片刻之后,服务员又从厨房出来,将一张单子贴在了他们桌子旁边。 这会儿没有什么别的客人,服务员也不忙了,阎政屿借口和她攀谈了起来:“小同志,我看你们这生意还挺不错的,老板蛮会经营啊。” 服务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容焉的笑容,话匣子也一下子打开了:“对呀,我们这悦来饭庄在这一片可是老字号了,味道好,分量足,老板和老板娘人也好。” “哦?”阎政屿扭头四面扫视了一番,顺着她的话茬接了下去:“但是好像没看到你们老板和老板娘啊。” 服务员点了点头,笑着说:“那是因为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平常就是过来转一转,看看账本啥的,已经不怎么亲自下厨了,现在后厨有大师傅掌勺呢。” 赵铁柱看似随意的插了一句:“年纪大了,做生意也不容易啊,还能把生意做的这么红火,你们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们也在这儿帮忙吗?” 提到老板和老板娘的孩子,服务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们老板和老板娘人很好,大少爷和小姐也很好,就是小少爷嘛……” 服务员撇了撇嘴:“一言难尽啊,一言难尽。” 于泽瞬间八卦了起来,他竖起耳朵凑近了服务员:“这上菜还有一会儿呢,你详细给我们说说呗。” 服务员四下瞧了瞧,发现并没有人在看她后,压低了声音,带着浓烈的八卦语气:“我们的老板那大儿子,在部队上当兵,可给老两口长脸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3节 “小姐呢……嫁的好,据说是嫁了个当官儿的,具体是多大的官儿咱也不清楚,”服务员很小声的讲:“我就告诉给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啊……” 于泽连连点头:“保证不乱说。” 于是,服务员彻底的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小儿子啊,就是个混不吝的,以前就听说不怎么着调,好像还犯过什么事儿,现在也不怎么回家,老两口没少为他操心呢……” 阎政屿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犯了点事儿,被抓进去了,我听说你们老板有门路,就想打听一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在里头少受点儿罪……” “你这跟我说没用啊,”服务员摆了摆手:“晚上的时候我们老板会过来查账,你在这儿待着,到时候跟他说呗,我们老板那女婿……” 服务员正说着呢,后厨那边喊上菜了,服务员赶紧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去端菜:“三位同志稍等一下哈,菜马上就来了。” 那服务员看似八卦的话语,其实无意中透露了很多的信息,韩家的小女儿嫁的那个当官的,很有可能就是帮助韩孝武立功减刑的人。 饭菜很快上了桌,吃起来味道确实也很不错,吃完饭,结完账以后,阎政屿向刚才的那位服务员打听到了韩家父母确切的住址。 开门的是韩母,她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个白色的披肩,说不清是狐毛还是兔毛。 韩母头发全部都盘在了脑后,看起来精致又干练。 她瞧着门口三个陌生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你们找谁?” “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阎政屿出示了证件:“我们有点情况想要向二位了解一下,主要是关于你们小儿子韩孝武的事情。” 韩母下意识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公安同志……” 韩父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公安同志啊,快请进,快请进。”韩父侧身把三个人让进客厅,让他们在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韩母关上了房门:“有啥事坐下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阎政屿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面的情况,房子光瞧着客厅就知道面积不小,看样子是改革开放以后新建的单元楼,颇为宽敞明亮。 地面铺着干净的米白色瓷砖,墙壁也是雪白雪白的,沙发是棉质的,坐着很柔软,上面还铺着钩花的白色罩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还盖着一块绣花的防尘布。 在青州这样的小城市,能拥有电视机的家庭绝对算得上是条件优渥了。 但想想他们那饭馆生意的红火,似乎也能够理解。 提到自己的小儿子,韩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孝武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去哪了……我们也不知道。” 阎政屿收回打量的视线:“他刑满释放以后,就没有回来过吗?” 韩母叹了一口气:“回来过一趟,拿了些换洗的衣服,又拿了一点钱,说是出去闯荡,让我们别担心。” 韩父接着她的话补充:“当时问他去哪,他也不说,只说安顿好了以后会联系我们的,但是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赵铁柱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老爷子,我看你们那饭馆开的还挺不错的,韩孝武没进去之前,也帮衬家里不少吧?” 韩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含糊糊的道:“哎,他就是瞎混而已,我们老两口攒了点本钱,开了这个小店,勉强糊口罢了。” 后面他们再询问韩孝武入狱期间以及出狱后的具体情节,韩父韩母始终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他们承认小儿子以前确实是不太懂事,也结交过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认识那么几个所谓的道上的兄弟,但是对于小儿子具体做了些什么,现在可能在哪里,全部都一口咬定不知情。 眼看着确实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阎政屿就提出了告辞:“好的,感谢二位的配合,我们今天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如果韩孝武跟家里联系,或者你们想起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够及时向我们反映。” 韩父赶忙跟着站了起来,他点着头,答应的毫不犹豫:“一定一定,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都是应该的。” “只不过……”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非常的无奈:“这孩子是真的没和我们联系过,太不让人省心了……” 从韩家出来,于泽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感觉这老两口明显就是没有说实话,他们肯定知道韩孝武在哪。” 赵铁柱默默的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烟雾缓缓从他的鼻子里面喷出:“这两口子,满嘴跑火车,我看呐……他们不仅知道,说不定还帮着韩孝武那孙子藏匿呢。” 于泽得到赵铁柱的肯定,更来劲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得盯着这老两口?” 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小于啊……你觉得我们刚才是不是应该要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态度?” “应该也不用吧……”于泽愣了一下:“他们咬死了不愿意说,我们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 “这是一方面,”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如果我们的态度过于强硬,恐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的警惕,若是切断了线索来源……就更难办了。” 赵铁柱吐了个烟圈,接过话头:“像这种牵扯的比较深的案子,就得像小阎这样,沉得住气。”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这会儿啊……还早,还有的搞呢……” 阎政屿看着悦来饭庄的方向:“我们下一步可以查一查韩家那个在部队的大儿子,和那个高嫁的女儿,再监控一下韩家父母的通讯和社交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孝武可能和他们联系的蛛丝马迹。” 于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不能只盯着韩孝武一个人,得把他放在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网里,从而拔出萝卜带出泥。” “对喽,”赵铁柱把烟头碾灭,大手在于泽的后背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小子,学着点儿,办案子可不只是要抓人,还得懂得琢磨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韩孝武档案里零星的记载,以及附近的邻居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开始寻找他入狱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 第一个找到的是在纺织厂工作的一位女工,对方一听到公安来找她问关于韩孝武的事情,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连连摆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进去之前我们就断了,他出来找过我一次,想借钱,我没给他,他就再没来了,他去哪儿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二个曾经和韩孝武谈过一阵的女朋友,现在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一提起韩孝武,对方就是一脸的厌恶:“那就是个人渣,骗财骗色,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他出狱之后鬼鬼祟祟的来找我,说要干什么大事,还让我等他,我把他给骂走了,谁知道现在死哪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 阎政屿一行人接连找了好几个曾经和韩孝武有过关系的女性,得到的回应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他们要么是痛斥韩孝武的为人,撇清关系,要么连带着阎政屿他们也是一顿破口大骂。 偶尔有一两个提起韩孝武出狱之后似乎阔绰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没了其他的信息。 至于那些钱是哪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 所有的线索,在找完这些前女友后,全部都断了。 韩孝武这个人,就仿佛是一颗投入了池塘的石子,只是在刑满释放初期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彻底的沉入了水底,再无踪迹。 阎政屿一行人来到青州调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站在青州略显嘈杂的街头,初春的寒风依然料峭,赵铁柱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王八蛋是属泥鳅的,真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阎政屿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紧锁。 韩孝武消失的太干净,也太彻底了。 这不像是一个刚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能够独自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为的痕迹。 或者说…… 有人在阻止他们找到韩孝武。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韩孝武的父母开着一个不小的饭馆,家境也很殷实,他们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要去寻找韩孝武,似乎见不见得到韩孝武都无所谓。” “还有他的那些前女友们,基本上都提过,他出狱以后阔绰了一段时间,”阎政屿沉声说:“他的这些钱,究竟是哪来的?” 赵铁柱的眼睛一亮:“所以……很有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消失。” 阎政屿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而且给他这笔钱的人,或许知道我们迟早会顺着韩孝武调查到梁家叔侄的案子,所以抢先一步,把他藏了起来。” “亦或者……”阎政屿沉默了一瞬,又说道:“让他永远的闭上嘴。” 最后一种的可能性,让赵铁柱和于泽的背后都无端的升起了一股寒意。 赵铁柱十分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妈的,这要是真灭口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这只是最坏的一个猜测而已,”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韩孝武有这样的哥哥姐姐,被灭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而且灭口风险太大,动静也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韩孝武送到了一个让我们很难找到的地方,或者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毕竟……韩孝武还是有一定价值的,”阎政屿思索片刻,组织着语言:“至少,韩孝武懂得如何做事。” “唉……”赵铁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青州这条线暂时是断了,我们先回去吧,把调查到的这些情况报告给周队。” 阎政屿点头应声:“嗯,我们需要更大范围的协查通报,还需要查韩孝武可能使用的化名,需要排查交通记录,特别是长途汽车和火车,另外……” 他微微迟疑着说:“还需要查一查韩孝武释放前后,青州司法部门的人事变动,以及韩孝武姐父的职位究竟是什么,还有就是……乔世杰被杀的这个案子,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线索。” 赵铁柱看着阎政屿,疑惑的问道:“你是想……?” “既然韩孝武暂时挖不出来,那我们就挖一挖让他消失的根源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找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或许就可以找到韩孝武在哪里了。” 三人当晚在招待所里歇了脚,第二天的时候返回了江州。 一回到刑侦大队,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向周守谦反映了情况,更是特意提到了韩孝武高嫁的姐姐的背景。 阎政屿向周守谦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周队,我想要一份青州近几年所有人事变迁的资料。” 周守谦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始终紧锁着,听完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这个资料……有点难搞。” 赵铁柱一听这话,立马就活跃了起来,仗着自己和周守谦有几分过去的交情,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周队,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是难办,可您是谁呀,咱们江州市刑侦大队鼎鼎有名的周大队长,由您出马,那还不是一个顶仨?” 他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再说了,咱们这又不是去查人家贪赃枉法的,就是为了了解基本情况,查清楚手头这起案子嘛,合情合理。” “说不定青州那边的同志们还巴不得咱们帮忙清理门户呢,”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只要资料搞到手,筛选的活儿,我和小阎,小于包了,保证不耽误其他的工作。” 似乎是担心周守谦不相信,赵铁柱还举起右手,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发誓!” 周守谦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凶巴巴的瞪了赵铁柱一眼,笑骂道:“就你会说话,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清理门户,你当是江湖帮派呢?” 赵铁柱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周队您的能耐,咱们全局谁不知道?” 周守谦越发的无奈了,他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个资料,我去想办法协调,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这份资料来之不易,查阅的时候必须要严格保密,仅限于你们三人知晓,绝对不能外泄。” “明白,谢谢周队。”阎政屿立刻应了一声,心中的一块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周队,还有一个事,”阎政屿提起了韩孝武协助破获的另外两个案子:“我怀疑这两个案子也存在着屈打成招的可能。” “行,都去查清楚,”周守谦很快给他们批了条子:“韩孝武在这个两个案子里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使用暴力,他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又制造了两起冤假错案,你们跑一趟,全部都查个一清二楚。” 赵铁柱立马眉开眼笑,又奉上了一记马屁:“周队英明。” “少来这套,赶紧滚蛋,”周守谦笑骂着,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 第二天,带着新的任务和调查函,三人小组再次出发,他们首先前往了邻省的那所监狱,这是韩孝武立功的第一个案子。 经过繁琐的手续,他们见到了档案中记录的那名因经济犯罪而被判了五年的犯人,名字叫钱志明。 和梁卫西,梁峰叔侄俩的凄惨状况不同,钱志明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认命后的疲惫。 他对于阎政屿一行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意外:“我这案子还需要重新调查吗?” 阎政屿提及了韩孝武的名字:“你当时认罪,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韩孝武啊……”钱志明的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那个能说会道的家伙,我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4节 钱志明提起韩孝武,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我当时那个案子其实证据挺扎实的,我自己也清楚,扛下去的意义不大,无非是耗时间。” “但是我就是想着啊……我要是不承认,我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钱志明眨了眨眼睛,仔细的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韩孝武确实挺会聊的,他东拉西扯的,跟我分析利弊,说什么早认罪早解脱,还能争取个态度好,其实说实话,他有些东西确实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钱志明顿了顿,看着面前的三位公安同志,坦然地开口:“我认罪,主要还是因为证据摆在那,知道躲不过去了,韩孝武嘛……也就是加快了这个过程吧。” “至于殴打……”钱志明摇了摇头,语气蛮肯定的:“那倒没有,韩孝武看起来是挺文明的一个人,动口不动手的。” 阎政屿将这些全部都记录了下来:“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从前志明这里获得到的信息让于泽很是困惑,一离开监狱,他就迫不及待的问出声了:“这个钱志明说的好像跟梁峰的情况不一样啊,难不成韩孝武还会看人下菜碟?” 赵铁柱嗤了一声:“这其实也不奇怪,经济犯,很多都是文化人,不像那些敢杀人的亡命之徒,胆子没有那么大,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心理防线本来就挺容易崩溃的。” “韩孝武就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用什么方法最有效了,”赵铁柱粗声粗气地解释着:“对付梁峰那种性格更倔,或者案子本身证据不那么硬的,就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韩孝武非常懂得筛选目标,针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策略。 钱志明属于低成本,高效率的目标,而梁峰……才是他真正展现能力,用来换取最大减刑的案例。 接下来,阎政屿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本省的另外一所监狱,见了韩孝武档案记录中的第二个成果。 档案记载上,这个犯人的名字叫陈义龙,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在监狱会见室里,他们见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 陈义龙也是20岁出头的年纪,他身形单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稚气。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问话,看起来很是乖巧。 阎政屿没有像询问钱志明那般直接开口,而是先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陈义龙,我们是江州市刑侦大队的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说就好。” 陈义龙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阎政屿没有着急,等他调整好了后才问:“关于你当初那个案子,我看卷宗里说你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你能再跟我们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提到案子,陈义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带着我媳妇儿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她……她那会儿怀着孕,六个多月了。” 陈义龙的声音开始哽咽,里面充斥着痛苦和悔恨:“当时有个喝多了的男人,过来动手动脚,摸我媳妇儿的脸,还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媳妇吓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我就站起来跟他理论,让他滚开,他……他先动手推我,还抄起旁边一个啤酒瓶砸了我的头,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他打起来了…… 陈义龙哑着嗓子:“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也可能是撞到哪儿了……后来就听说,他重伤,瘫了……” 于泽忍不住追问:“既然是他先动手,还动了家伙,你这应该算防卫过当啊,怎么会判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义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们说我是下死手,就是故意伤害,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然后……”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恐惧:“然后,就来了一个人,叫韩孝武……” “他跟我关在一个号子里,一开始几天,他啥也没说,就是看着我,后来,他找我聊天,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媳妇儿……” 陈义龙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他知道我媳妇儿怀孕后……就跟我说,我这个事儿可大可小,他说他有路子,能帮我,只要我按他说的承认就是想故意教训那个人,下手重了点,认个罪,判不了几年,很快就能出去……我要是不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他跟我说,我要是不认,他就让人去照顾照顾我媳妇儿,他还说……他说我媳妇儿怀着孩子,身子重,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或者被人撞一下,那都是很正常的事,他还说……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就算弄掉了,也不算杀人,顶多算个意外。” “简直就是个畜牲!”于泽听得目眦欲裂:“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赵铁柱也是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阎政屿的心也沉了下去,韩孝武利用陈义龙的妻儿进行威胁,这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加卑劣,更加的令人发指。 陈义龙痛哭失声,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我能怎么办啊?!我爹妈死得早,就我们两口子相依为命,我媳妇儿怀着我的孩子,他们是我的命根子啊……韩孝武那个畜生,他用我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做,他就让我家破人亡,我……我赌不起,我啧不敢赌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阎政屿,眼睛几是无尽的哀求:“同志,我认了那莫须有的重罪,我进来了,可我媳妇儿,我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韩孝武有没有去找他们麻烦,求求你们,告诉我,他们还好吗?” 在陈义龙被关押的这些时日里,他媳妇儿也来看过他,只不过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不要担心,陈义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人的确切情况。 看着这个因为保护家人而入狱,又因为保护家人而被逼认罪的年轻人,三人心中都充满了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阎政屿沉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去核实你爱人的情况,你现在把你知道的,有关于韩孝武如何威胁你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告诉我们。” 陈义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断断续续的将韩孝武如何威胁他,如何教他编造认罪口供的细节,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并没有遭受肉体上的酷刑,但他所承受的精神折磨,丝毫不亚于梁峰和梁卫西。 离开监狱以后,阎政屿一行人根据地址找到了陈义龙妻子高贞的住处。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民房,环境非常嘈杂。 敲开门,一个面容憔悴,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的看着阎政屿他们:“你们找谁?” 当她听到阎政屿等人表明身份,说是为了陈义龙的案子而来的时候,高贞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热烈的光芒。 高贞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声音颤抖着:“你们……你们真的是刑侦大队的?义龙的案子……有希望了?” 当阎政屿将陈义龙在狱中的情况,以及他当初是被韩孝武威胁才被迫认罪的情况都告诉给了高贞。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但她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声的落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高贞才勉强止住哭泣,一字一句的:“我就说,他是冤枉的……” “义龙进去后,我生下了小宝,”高贞怜爱的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哄了哄:“我一个人带着他,也没法出去干活,就把乡下的老房子卖了,租到了这里,好歹能离义龙近一些,想要去看看他也方便。” 她去工地帮人做过饭,去服装厂剪过线头,只要能挣点钱,什么脏活累活她都干…… 挣的钱,除了吃饭租房,剩下的都拿去请律师,去公安局,去法院,去信访办…… 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说了多少好话,递了多少材料…… 高贞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着那些绝望的日子:“可没人理我……他们都说案子判了,证据确凿,让我别闹了。” “有一次……有一次我去信访办,被人推搡出来,摔在地上,小宝也吓哭了……他们跟我说,让我别再告了,说再告下去,对谁都不好。” 高贞倔强的抬起头:“可我知道义龙是冤枉的,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问,就去递材料……我就想着,万一……万一哪天遇到肯听我说,肯管这事的人呢?” “还好……幸好……你们来了……” 阎政屿对面前这个坚忍的女子充满了敬意:“高贞同志,你受苦了,请你相信,法律不会永远被蒙蔽,真相也一定会水落石出。” 回到市局,阎政屿立马将调查到的情况向周守谦汇报了,听到陈义龙的遭遇和他的妻子多年上访无果的情况,周守谦脸色沉的几乎都能滴出水来。 “无法无天,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周守谦深吸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档案袋:“你们在外奔波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这是青州司法系统人事变动的资料,你们拿回去仔细看看吧。”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和赵铁柱于泽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的翻阅起来。 资料大多是公开的人事任免通知的复印件,上面罗列着姓名,原职务,新职务,以及调动的时间。 办公室里格外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于泽看得非常认真,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很努力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赵铁柱则看得有些心烦,只觉得这些官样文章枯燥无比。 忽然,阎政屿翻动纸张的手指顿住了,目光死死锁住了一个名字,以及后面的职务变动记录。 只见那张纸上无比清晰的着着一个名字:管茂辉。 他原本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科长。 在1990年的9月,管茂辉晋升成为了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而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服务员口中那个当了大官的人,韩孝武的姐姐,韩孝茜的丈夫。 第39章 “找到了……”阎政屿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指着管茂辉的名字喊,略微激动的喊了一声:“柱子哥,于哥,你们过来看这个。” 两个人立马凑了过来,赵铁柱看到管茂辉晋升的那几行字的时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勒个去!” “竟然还是因为办案得力而升的官,”赵铁柱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头骂骂咧咧:“他哪门子的办案得力了,就凭他的小舅子在监舍里头当打手,威胁嫌疑人吗?” 于泽仔细的看过那份人事档案以后,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这个管茂辉升迁的时间,在去年的九月份,和韩孝武搞定那三个案子的时间咬的特别紧,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赵铁柱眼睛紧盯着档案,愤愤不平的说着:“这他妈就是蛇鼠一窝!” “姐夫在台上穿着官衣,小舅子在号子里头当打手,”赵铁柱狠狠皱着眉,一张脸阴沉沉的,仿佛都快要滴出水来:“一个升官,一个减刑,这是在拿别人的命和冤屈当垫脚石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都被串联起来了。 韩孝武在监狱和看守所里,利用暴力或者是欺骗的手段,替管茂辉攻克重案难案,制造认罪口供,以此来获取惊人的减刑机会。 而他的姐夫管茂辉,则在检察院系统内,凭借着这些又快又准得以破获的案子,作为其办案能力强,业绩突出的资本,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这还等什么呢?”于泽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甚至导致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我们现在就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师傅啊,紧接着就可以抓人啦,梁家叔侄也就能放出来。” 在于泽的心里头,他的师傅周守谦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这管茂辉的升迁之路明显存在着问题,只要把他抓起来审一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阎政屿却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你先别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于泽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我师傅调取档案的事情,管茂辉肯定会知道的,如果现在不抓人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不就晚了吗?” “小于啊小于,你还是太年轻,”赵铁柱轻叹了一声,抽出一根香烟点上,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管茂辉现在的地位可不低啊……” “就凭借我们几个……”赵铁柱自嘲的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是没有那个资格去抓人的。” “对,”阎政屿在一旁应了一声,声音微冷:“而且我们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能证明管茂辉是直接指使了韩孝武,或着参与了韩孝武的违法行为的,仅仅凭借他们的亲属关系和升迁的时间,是不可能就这么给管茂辉定罪的。” 于泽的牙关紧咬着,双手攥在一起,满脸的愤恨:“难倒……就要一直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吗?” “证据,证据,又是证据!”于泽越想越气,控制不住的的踹了一脚凳子,心里一阵阵的发苦:“可之前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梁家叔侄就是被判了啊,难道就因为他管茂辉是系统内部的人?” “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年轻嘛,”赵铁柱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着说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啊,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那太阳都还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不过呢,这世上也总有人愿意为了这些是非曲直,拼尽全力,”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我们要做的呢,把心里头的那杆秤给摆直喽,尽可能的找清楚所有的证据,不要让我们手底下出现任何的冤案,错案。” 于泽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红,他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去:“嗯,我明白了。” “这一点你还得跟小阎学学,”赵铁柱的目光偏向阎政屿语气中,带着点促狭:“小阎的年纪比你还小呢,但他可沉得住气。” 他的下巴往前支着,直言不讳:“你瞅瞅他那股沉稳的劲儿,跟老僧入定似的,就算遇到天塌下来也不着急,分析起案子来一环扣一环,比我这种老家伙也好使的多……”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偷偷看了阎政屿一眼,满心满眼的都是佩服,他觉得,阎政屿应该是除了他师傅以外,最厉害的刑警了。 说着话,赵铁柱又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阎政屿:“你小子,老实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虚报年龄了?” 要不然的话,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老道的经验。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5节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实话实说:“确实,其实我今年已经三十七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再加上前世的年龄,两世为人,阎政屿也确实活了三十七年。 “好你个臭小子!”可实话实说,却偏偏没有人相信,赵铁柱瞪着一双虎目,做势就要去打阎政屿:“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怎么,喊了我这么久的哥,心里头不得劲了,现在想让我改口管你叫哥了?”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才终于反应过来,赵铁柱今年刚好三十六,他说三十七岁,正正好好比赵铁柱大了一岁。 阎政屿侧身躲了一下,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柱子哥,这可是你自己算出来的,我可没逼你啊,不过你这声哥嘛,听着确实蛮舒坦的,要不考虑考虑?” “臭小子,考虑个屁,给你美的!”赵铁柱收回手,笑骂道:“年纪小,当什么哥?再说了,你小子就是表面看起来老成了一点,心里还指不定多幼稚呢,保不齐跟我儿子一样……”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几分真情。 阎政屿现在的年纪确实比较小,但是他的经历和性格使然,让他看起来沉稳很多,赵铁柱虽然年纪稍长,性格却格外的外放跳脱一些。 玩笑归玩笑,轻松了片刻之后,三人又回到了严峻的现实面前。 对于管茂辉的调查,进展依旧极其缓慢。 他经手的案卷卷宗浩如烟海,短时间内根本难以找出所有的疑点,而且他的社会关系网盘根错节,梳理起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管茂辉的财产状况表面上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很显然,对方是早有准备或者是本身的手段就很高明。 而最关键的人物韩孝武,依旧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的踪迹。 调查情况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种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根本无从下手的憋闷感,让办公室里始终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周守谦把阎政屿叫到了办公室,同行的,还有局里的法医程锦生。 “有个任务,需要你和小程去一趟,”周守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还记得之前的那个碎尸案吗?嫌疑人罗猛昨天在医院病逝了,今天出殡,你们俩代表咱们支队,去送个花圈,表达一下意思。” 阎政屿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罗猛,是一个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屠夫。 为了报答那位竭尽全力为他女儿罗小雨进行心脏手术的付国强,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之后,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他用迷药迷晕了那个顶替了付国强人生的付贵,将其肢解成了十七块。 这个案子是去年十月份发生的,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情与法的纠葛也让人格外的唏嘘。 最终,罗猛因为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但因为其病情严重,一直保外就医,他在医院里面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 付国强本人并未直接参与杀人,虽然罗猛肢解付贵的手段确实来自于付国强,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医学知识是为了杀人而传授。 再加上他虽整容成了付贵的样子,也冒名顶替,但在此期间找到了很多省院院长方学文以及石匣沟村村支书付建业等人的犯罪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及自首情节。 所以付国强最终的判刑并不重,只有四年。 如果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提前出来。 付国强精湛的医术和救死扶伤的初衷,让北京医学院为他保留了学籍,等他服刑结束,正常进行学业,也不过才四十岁的年纪。 此后的人生,尽皆归由他自己掌握。 他可以成为一个他所期盼的,曾经梦寐以求的,白衣天使。 “罗猛……走了?”程锦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简单的案情摘要和葬礼的地址。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她和罗猛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那是在罗猛的老家,一个格外贫穷的村庄,在那个同样贫穷的家里,只有罗小雨一个人的床榻看起来还算温馨。 罗猛脊背佝偻着,像是一棵枯死许久,但始终苦苦支撑着未曾倒下去的白杨树。 “嗯,癌细胞全身转移,没撑过去,也算是解脱了吧,”周守谦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案子我们一直是依法办案,但是人情方面,罗猛也算是个……” “唉,”周守谦在原地转了个圈,一下一下的跺着脚,有些唏嘘:“去看看吧,看看他家里人,尤其是他那个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明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他对于这个案子,也一直是记忆犹新。 隔天下午,阎政屿和程锦生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殡仪馆。 葬礼的规模并不大,显得有些冷清。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罗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面容消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个黑色的骨灰盒,静静的摆在照片的前面。 阎政屿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家属位的罗猛的妻子秦娥和女儿罗小雨。 秦娥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衣服,脸上并不带多少的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罗小雨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怯生生的站在人群中,小小年纪的她可能还不懂一个人死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了。 她的脸色不似几个月前病殃殃的苍白,脸颊红润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有的灵动。 看来付国强给罗小雨做的手术很成功,后续的疗养也非常到位。 阎政屿和程锦生上前,郑重的将花圈摆放在了指定位置,然后走向家属。 “节哀。”阎政屿对秦娥轻轻说了一句。 秦娥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阎政屿是当时负责调查的公安之一。 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或悲伤的情绪,反而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是公安,还有这位……程法医吧?谢谢你们能来送我男人最后一程。” 秦娥的反应反应让阎政屿和程锦生都有些意外。 通常在这种场合,家属看到办案的公安以后,情绪都会比较激动,有的时候可能还会发生一些争执。 “小雨,还记得这两位叔叔阿姨吗?他们也是帮过我们家的哦。”秦娥轻轻拉过女儿,语气轻柔的对她说着。 罗小雨抬头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大眼睛眨了眨,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了不少:“我记得的,谢谢叔叔阿姨。” “小雨恢复得很好,看起来精神多了。”程锦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罗小雨的胳膊,很温柔的打量着她。 “嗯嗯,”罗小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医生说我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跑跑跳跳了,握还能去学校上学呢。” 看着女儿脸上天真的笑,秦娥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阎政屿和程锦生说道:“阎公安,程法医,说实话,我男人走了,我们娘俩……心里头虽然空了一块,但其实并没有太伤心。” 秦娥看着丈夫的遗像,眼神复杂却温柔:“他最后这几个月虽然在医院里头熬着,也受了不少的罪,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踏实的,也是高兴的。” 她摸着罗小雨头上的小辫儿:“其实啊,我男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路,能说能笑,能大口吃饭,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男人说……他这辈子只干过杀猪的活,没干过什么大事,”秦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临了啊,能用这种方法护住小雨的救命恩人,让付大夫这样的好人能继续治病救人,我男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罗猛这个看似粗犷的屠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父爱。 尽管这方式是如此的极端,如此的不容于法…… 可他对于女儿罗小雨的爱,以及对付国强的感激之情,都是源自于真心,做不得半点假。 “阎警官,程法医,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们,我男人这个案子判了之后,很多事情也水落石出了。” 秦娥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之前给我们家小雨做手术的那个付贵,他不是手术失败,一个年轻的医生给背黑锅了嘛,现在那个医生也已经恢复了名誉,重新回到省院上班了,他前段时间还来医院看过我们呢,说是要感谢我们。” “省院那边前阵子也派人来找我了,把当初给小雨做手术的钱全都退回来了,然后还说有医疗事故的赔偿……”秦娥的声音抖了一下,双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加在一起有十一万三千多,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心里头发慌……” “我……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钱全部都存到银行里,存一个定期,给将来小雨上学,用她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肯定要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这是秦娥能够想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方式。 但是来到了江州,见到了世面,秦娥总觉得这些钱是不太够用的,可她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挣钱。 所以她就想要问一问:“阎公安,程法医,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文化人,你们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我想给小雨多攒点钱。” 其实这个年代是非常适合下海经商的,后世的不少人都说,站在这个风口上,就连一头猪都能富得起来。 但是这却并不适合秦娥,她没有什么心眼,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下海经商很可能会被骗个精光。 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我建议你可以考虑用这笔钱,在江州买两套房子。” 因为之前罗猛一直住院,秦娥和罗小雨也想要多陪陪他,所以就一直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住着。 她们原本的打算是等罗猛安葬了以后就回到那个两山夹缝里的偏僻村庄去。 秦娥下意识的摆了摆手:“在城里买房?这不成的,不成的……江州的房子很贵的,我们哪里买得起哦……” “不用买市中心,”阎政屿耐心的解释着:“可以看看,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或者是老城区,现在价格还没完全涨起来,一套房子三五万就能拿下了,有了房子,也算是有个真正的家,小雨也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长大,这对她的恢复和成长也都是有好处的。” 看着秦娥的表情有些松动,阎政屿再接再厉的说道:“城里的教育资源也会更好一些,小雨将来说不定也能当个大学生呢。” 秦娥低头看了看罗小雨女儿懵懂的样子,让她有些心酸,他觉得阎政屿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在江州买房,对秦娥来说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买了房子得在城里生活啊,我们在城里连个地都没有……” 没有办法种地,吃什么喝什么这些都是问题。 阎政屿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一些小生意。” “做生意?我……我能做什么生意?”秦娥更加茫然了,她一辈子除了操持家务,就是偶尔帮丈夫打理一下肉摊,从未想过自己能做生意。 “你的卤味做的挺好吃的,”阎政屿亲身提醒道:“你不是之前往我们刑侦大队送过几次吃的吗?”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所以家里头经常会有不少的猪下水,这些东西处理起来麻烦,也卖不上价钱,很多时候干脆就直接扔掉了。 但是秦娥看着扔了怪可惜的,她就试着把这些猪下水收拾干净,琢磨着加些香料,卤出来自己吃。 那些看起来没人要的猪下水卤完以后吃着还挺香的,有的时候邻居都会偶尔来要一点。 秦娥之前往刑侦大队送过一些,都被食堂的邱师傅拿去给大家伙加餐了,味道是真的不错,基本上人人都在称赞。 程锦生也想到了自己之前吃过的那些卤味,眼泪一瞬间亮了亮:“对啊,嫂子,你做的那卤味是真的好吃,特别是大肠和猪肚,没有什么腥味儿,而且还烂糊入味,我觉得你要是支个锅卖卤味,肯定饿不着的。” “好吃,好吃,”罗小雨仰头看着秦娥:“妈妈做的卤大肠最好吃了。” 秦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支支吾吾的问了一句:“真……真的吗?” 阎政屿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你做的卤味味道好,肯定会有很多街坊邻居来买的,而且这些猪下水的成本也不高,生意要是做开了,肯定比你打零工挣得要多,这样,你们母女俩的生活也能更有保障一些。” 秦娥被阎政屿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害怕。 她搓着衣角,低声的说:“我……我没做过生意,怕赔了……这钱可是医院赔给小雨的,要是……” “刚开始可以小本经营,少进点货,试试水,”程锦生轻声鼓励道:“有个自己的家,再有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比单纯把钱存着更重要,你的手艺就是最大的本钱。” 秦娥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这两位公安在她家遭遇巨变后,并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的避之不及,,反而真心实意地为她们母女今后的生活打算。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房地产和生意经,但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两人对她表达出来的真诚和善意。 秦娥犹豫了很久,又想起丈夫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殷切叮嘱的模样,她最后用力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阎公安,程法医,我……我听你们的,你们是好人,是真心帮我们娘俩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6节 “我不懂那些,但你们说的,肯定是为我们好,等……等我男人的后事办完,我就去打听打听房子的事,也……也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卤味摊子支起来。”秦娥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意:“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遇到了政策手续上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他们离开的时候,罗小雨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妈,刚才那个阿姨说爸爸是去天上当星星了,那他还能看到我和妈妈,看到付叔叔吗?” 秦娥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了一下:“当然能,爸爸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他会一直看着我们小雨健康长大呢。”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默,程锦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轻声说:“这个案子,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罗猛做的事情不对,可是他真的……好可怜。”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目光深邃:“法律是一个人做事的底线,罗猛也的确做错了,只希望秦娥和罗小雨还有付国强,以后都能有一个新的生活” 这场葬礼,像是一次短暂的抽离,让阎政屿从管茂辉案件调查的僵局中暂时喘了口气。 人性总是复杂的。 他们所追寻的正义,不仅仅是为了扳倒一两个腐败的分子。 更多的是为了维护无数个像秦娥,罗小雨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安稳,有希望的活下去。 —— 最近案子进展不顺,办公室里的氛围压抑的如同紧绷的弓弦。 于泽单手支在下巴上看着阎政屿,若有所思的道:“瞅瞅大伙儿这无精打采的劲儿,太无聊了,也影响效率不是,要不咱们把队长带到办公室里来玩吧?” “小家伙机灵着呢,说不定还能给大家提提神。” 阎政屿从卷宗上抬起眼,眉头微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里是办公的地方,队长再聪明也是一条狗,万一碰坏了文件资料,或者打扰到大家工作怎么办?” 于泽碰了个钉子,却不死心,又把目标转向旁边正对着一份名单大眼瞪小眼的赵铁柱:“柱子哥,你说呢?把队长带来玩玩,换换脑子好不好?” 赵铁柱正烦着呢,闻言倒是来了点兴趣:“队长确实是挺有意思,不过小阎说的也对,这满屋子都是要紧的东西,它要是在这儿撒泡尿或者啃了卷宗,那可真就是帮倒忙了。” 于泽见两人都不太支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得,我去问问师傅,要是师傅同意了,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说完,于泽就直接一溜烟的跑向了周守谦的办公室。 阎政屿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铁柱倒是乐了,冲着于泽的背影喊了句:“臭小子,就你鬼主意多。” 没过多久,于泽就一脸得意的回来了,他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一张便签纸,整个人得意洋洋。 “诺,师傅同意了,”于泽扬了扬手里的纸条,虽然上面其实啥也没写,这是他顺手从周守谦桌上拿的:“我跟师傅说了,大家最近压力大,需要调节一下气氛,保证不让队长捣乱,不影响工作。” 他绷着一张脸,学着周守谦的样子:“注意着点,别影响正事。” 随后余泽哈哈一笑:“瞧瞧,瞧瞧,师傅是不是同意了?” 阎政屿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守谦竟然会真的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于泽拍着胸脯,兴高采烈的跑去宿舍接队长了。 下午的时候,队长就成为了办公室里的编外吉祥物。 队长被阎政屿带回来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经过精心的照料和社会化的训练,队长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胆怯的小可怜。 它的毛发变得乌黑油亮,体型也健壮了一圈,最可喜的是那条受伤的后腿,现在已经完全康复,无论是跑还是跳,都灵活的像是一道黑色的小闪电。 更让人感到惊喜的是,这小家伙仿佛通了人性一般,聪明的不像话。 “队长,坐。”于泽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干,兴致勃勃地发出指令。 队长立刻后腿一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面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肉干,尾巴来回不断的在地上扫动,但身体却稳如磐石。 “好,握手。” 于泽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前爪立刻抬了起来,搭在了他伸出的手心上。 于泽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肉干举得更高:“换一只手。” 很快的,另外一只狗爪子就迅速的抬了起来。 “漂亮!”于泽兴奋地把肉干喂给了队长,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队长三两口吞下肉干,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巴,不断的用脑袋蹭着于泽的裤腿,逗得于泽哈哈大笑。 赵铁柱也来了兴致,他用废纸团吧团吧成一个小球,扔到了办公室的另外一头:“去,队长,把它捡回来。” 下一秒钟,队长像了一只离了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蹿了回去,准确无误的叼住那个纸团,又飞快的跑了回来。 它把纸团轻轻放在赵铁柱的脚边,然后仰着头,吐着舌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嘿,这狗东西,真他娘的精,”赵铁柱粗犷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用力揉了揉队长的脑袋:“比某些新来的兵蛋子还灵光。”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加入了逗狗的行列。 队长纷纷来者不拒,无论是趴下,打滚,还是更复杂的指令,它几乎都能够准确的执行,引得大家阵阵喝彩欢笑。 不过……队长一直都有一个鲜明的原则。 那就是只要阎政屿在的时候,它的目光和行动优先级永远是都围绕着阎政屿进行。 只有阎政屿外出或者专注于工作不理它的时候,它才会从善如流的接受其他人的投喂和指令。 这天,阎政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眉头微微地翻阅着一摞资料,队长就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脚边,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但绝对不会主动上前去打扰到他。 “还是小阎有面子,你看这小子,在老小跟前多老实。”办公室里的一个同事忍不住出声打趣。 于泽玩心大起,他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个彩色的小皮球,这是她今天早上专门从家里拿来给队长玩儿的。 他喊了一声,用力的将皮球扔了出去:“队长,看球!” 小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弹跳着,不偏不倚的滚落到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堆硬纸箱上面,箱子里头装着的全部都是管茂辉经办过的所有的案卷资料。 这堆资料是他们费了不少的力气,才从各个渠道汇总过来的,东西太多,纸箱都装不下,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堆在那。 队长看到皮球,本能的兴奋了起来,它汪汪的叫了两声,立刻像一道黑旋风一般冲了过去。 它的目标是那个停在卷宗堆顶上的彩色皮球。 “队长,回来!” 看到自己的皮球扔歪了,于泽赶紧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队长敏捷的跳上了那个不算太高的纸箱边缘,低头去叼那个球,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卷宗带上,本就不太稳固的小山开始了微微的晃动。 它叼住那个皮球,正要转身跳下来,后腿用力的往后一蹬。 “哗啦——” 最上面的牛皮纸袋被队长蹬的滑落下来,连带着碰倒了旁边裸着的好几份散装资料。 一时之间,纸张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哎呀……”于泽惊呼了一声,赶忙跑了过去。 阎政屿也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动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队长嘴里还叼着球,无辜的站在散落的卷宗中间,一只前爪正好踩在了一份摊开的卷宗内页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沾着些许灰尘的梅花状爪印。 阎政屿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队长。” 队长立马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嘴里不断的发出呜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想要把自己的爪子给挪开。 阎政屿快速走了过去,先是弯腰把队长抱了起来,然后在他的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训斥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虽然他没怎么用力,但队长还是缩了缩脖子,它把嘴里的球吐在了地上,用脑袋蹭着阎政屿的手,一副认错讨好的模样。 “没事儿,没事儿,你别凶队长,”于泽赶忙道歉,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散落了一地的文件:“怪我,我不该把球往这边扔。” 赵铁柱走了过来,伸手抓了一把队长的脑袋,咧了咧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闯祸了吧?挨揍了吧?” 阎政屿没有在说些什么,而是弯腰将那个被队长踩了一个爪印的卷宗给捡了起来。 就在他抽了张纸,擦去上面的灰尘,把卷宗合上,正准备放回去的时候,阎政屿习惯性的瞥了一眼卷宗的封面,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一个在1990年12月份完结的案子。 但吸引阎政屿注意的是,这个案子的案件性质,也是抢劫杀人。 这些管茂辉曾经经办或者参与监督的案件卷宗,全部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初步的筛选,重点都放在了他升任副检察长之前的案件上。 阎政屿试图找到管茂辉早期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以及与韩孝武活动的关联。 对于管茂辉升职之后的案子,阎政屿潜意识里觉得他刚上任,可能会谨慎一些,不至于顶风作案。 再加上时间紧迫,所以,1990年9月份以后的案子都还没来得及系统的翻阅。 眼前的这个案子发生在管茂辉升任副检察长仅仅三个月之后,而且还是同样的持刀抢劫,同样的恶性案件…… 阎政屿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一些,他招呼着赵铁柱和于泽:“来看看这个。” “咋了?一份卷宗而已,让队长踩脏了吗?我来帮你弄干净。”赵铁柱说着就要伸手。 阎政屿却避开了他的手,指着卷宗封面上的几个大字:“持刀抢劫案。” 赵铁柱和余泽都是刑警,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简单信息背后的不寻常,赵铁柱脸上的嬉笑立马收敛了,余泽也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凑了过来。 “他九月份才升的官,十二月就又处理了这么一个恶性案件?”赵铁柱摸着下巴:“还全部都是青州范围内的,怎么,这小子跟抢劫杀人犯有缘?” 阎政屿没有回答,他已经拿着那份卷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卷宗被缓缓打开,案件的详细信息映入眼帘,阎政屿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这份新发现的卷宗,赵铁柱和于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同样屏息凝神。 这是一个同样发生在花溪镇的案件,时间是1990年的10月4日,当天晚上也下了一场大雨。 受害人马金宝是一个个体户,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赚了不少的钱,最近刚花了大几万买了一块名牌手表戴在了手腕上。 他和朋友喝酒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炫耀了一番这块手表。 “吃完饭结束后,马金宝独自一个人回家……”阎政屿语气轻缓的念着卷宗上的描述。 赵铁柱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嘲讽:“露富招灾,老话一点儿没说错,喝酒吃饭还显摆,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快来抢我吗?” 于泽补充道:“关键是,他这表和钱,还真被盯上了。” 卷宗记载,马金宝在酒后独自回家,拐进一条小巷时,遭遇了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 他把刀架在了马金宝的脖子上,威胁马金宝把身上的钱和手表都给交出来。 马金宝喝醉了酒,牛脾气也上来了,一点儿没有惯着张大力,直接就和对方打在了一起。 但因为张大力手里有刀,马金宝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7节 “喝多了胆子是肥啊,但也没脑子,”赵铁柱摇着头,忍不住吐槽:“跟拿刀的硬杠,这不是找死吗?” 但幸运的是,马金宝并没有死,因为巷子口有一个路人路过,看到案发现场之后大喊了一声。 张大力着急之下也没来得及看马金宝究竟死没死,就直接带着抢来的钱和手表一溜烟的跑了。 在路人的帮助下,马金宝很快就被送去了医院,他捡回了一条命,还亲自指认了犯罪嫌疑人张大力。 梁卫西,梁峰叔侄俩被误判的那个案子,案发地点也是在花溪镇。 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致命伤为胸口刺破心脏,凶器推断为较长单刃匕首,但始终未被找到。 马金宝身上中了五刀,虽然没有致命,但是刀口也是很凌乱,凶器在嫌疑人张大力的家里找到了,是一把较长的单刃匕首。 如此高度的相似之处…… 阎政屿连忙看向身旁的赵铁柱:“梁家叔侄那个案子的卷宗呢?” 于泽自高奋勇的跑过去找了,片刻之后拿了过来,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激动:“给你。” 阎政屿接过的瞬间立刻就将两份法医鉴定报告并排摆在了桌面上,目光来来回回的移动着。 赵铁柱和于泽也死死盯着那两份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安静的只剩下了三个人的呼吸声。 阎政屿的手指缓缓的停留在了一个数据上:“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和于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只见乔世杰案的法医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凶器推断为一种刃,长约18到20厘米,刃宽约为3.5厘米的单刃刺器,刀背较厚。 而马金宝案的鉴定报告则更为准确一些,上面还附了凶器的照片以及测量数据:凶器为单刃匕首,刃长19.5厘米,刃宽3.5厘米,高背厚度约为0.4厘米。 这简直就是分毫不差。 “我勒个去!”赵铁柱的惊呼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办公室里响起,他一把抓起那两份鉴定报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反反复复的对比着那两组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 “这……这这……”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结结巴巴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刀吧?!” 于泽也惊呆了,嘴巴张的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感觉就是同一把刀吧,要不然数据怎么能对上这么多?” “铁证如山,”阎政屿的眉头微微拧着,一字一句的说道:“不同的案子,不同的法医,不同的时间,得出的凶器数据,却如此高度吻合,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回眸看了一眼于泽,无比肯定的说:“这就是同一把凶器。” “而且……”阎政屿又把马金宝案的卷宗单独拿了出来,翻到了最后几页,指着嫌疑人张大力的处决结果说:“你们看这里。” 卷宗清楚的记载着,嫌疑人张大力持刀抢劫,证据确凿,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现在是1991年的4月份,也就是说,嫌疑人张大力已经死了快五个月了…… 于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马金宝只是重伤,却没有死,张大力被判死立执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凝重:“所以……这个案子也非常的不对劲。” 赵铁柱立马接了一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第40章 赵铁柱情绪激动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想一想,管茂辉这老王八蛋,在办理马金宝这个案子的时候,被害人没死,指认了凶手,还找到了凶器人赃并获,证据链这么清晰……” “他管茂辉只要不是瞎子,就肯定能发现这两个案子的相似之处!”赵铁柱喘着粗气,大声说着。 于泽顺着这个思路,瞬间通透:“我明白了,管茂辉肯定是知道自己当初判错了,他知道梁卫西和梁峰是冤枉的,真凶是这个张大力。” “没错,”赵铁柱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但是他刚刚在三个月前升任副检察长,仕途正值春风得意之际,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他之前经办,并且以此而立功的重大抢劫杀人案是一个冤假错案,会是什么后果?” 赵铁柱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的前程将被毁于一旦,他是一定没有办法承受这个代价的。” “所以……”于泽咬牙切齿的补充道:“这个管茂辉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借助法律的刀,给张大力判了死刑,张大力一死,串联两个案子的凶器就失去了最直接的活体证人,如此这般死无对证,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一招弃卒保帅,好一招杀人灭口,”于泽满脸的愤恨,到最后甚至直接爆了粗口:“真他妈的黑啊!”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把刀,”阎政屿眸色微沉,一字一句的说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我们得把凶器调取过来,与死者乔世杰身上的伤口进行专业的痕迹鉴定,形成无可辩驳的物证链,证明乔世杰也是死于这把刀,那么,梁家叔侄的抢劫杀人的罪名就站不住脚了,翻案也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啊,”赵铁柱急吼吼的说道:“咱们赶紧整理材料,向周队汇报,申请调取凶器。” 阎政屿没有阻止赵铁柱的行为,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叹了一声:“但我总觉得……” “接下来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赵铁柱和于泽都被阎政屿说的一愣,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了他。 “小阎,你这是啥意思?咱们这不是都已经捋清楚了吗?”赵铁柱不解的问了一句。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厚厚的卷宗,长眉微微蹙了蹙:“管茂辉不是普通人,他是副检察长,在青州司法系统内耕耘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我们能想到调取凶器做痕迹鉴定……”阎政屿偏了偏头,轻声说:“难道他就想不到这把刀是关键吗?他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把刀调过来,成为指证他的铁证吗?” 于泽面色绷紧了一些,嘴唇紧抿着:“我觉得小阎说的有道理,仅凭我们几个是没有办法撼动他的……” 赵铁柱依旧很乐观,他走到两人的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乐呵呵的说:“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咱们现在地位低,那就交给周队去办呗,周队肯定有办法的。” 于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柱子哥还真是把我师父当牛使了。” 赵铁柱嘿嘿一笑:“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话音落下,三个人立刻开始了分工合作,阎政屿负责梳理清楚逻辑线和撰写报告,赵铁柱则是整理对比图表和照片,于泽负责核对案件的细节和时间线。 很快的,一份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报告就准备好了,他们也没有再耽搁什么,立刻拿着这叠资料敲响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进来。”周守谦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仿佛给三人打了一剂安心剂。 三人推门而入,脸上郑重的表情让周守谦下意识的放下了手里的笔。 “又有新的发现?”他十分敏锐的问了一句。 “周队,这可是重大突破,你看看这个。”赵铁柱将将卷宗,法医鉴定报告以及伤口的照片一起放在了周守谦的面前。 然后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他们的推理和发现。 周守谦仔细的听着,表情也从一开始的轻松逐渐变为了凝重,到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一言不发的拿起放大镜,亲自将两份报告上的数据和伤口的照片进行了对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腕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安静的有些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周守谦缓缓放下了放大镜,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他抬起眼神,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使得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位置下降了好几度。 “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周守谦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一样:“为了个人的前程,罔顾法律草菅人命,制造冤案还不够……还要杀人灭口,性质极其恶劣。” “你们回去吧,”周守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冲他们挥了挥手:“报告放在我这里,我会向局党委和纪委汇报的,剩下的事情不是你们能够处理的了,交给我来办。” 趁着赵铁柱和于泽因为周守谦把责任揽了过去而兴奋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凑到周守谦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耳语了几句。 周守谦听着,目光微微闪动,他抬眸看了阎政屿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小子,有想法。” 他点头答应了下来:“行,这个事情我会安排的。” 得到这个回答,阎政屿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退回了一步,站在那里,不再多言。 赵铁柱和于泽看着他们俩打哑迷,满心满眼的都是好奇,但在周守谦的面前又不敢多问。 “好了,回去吧,等通知。”周守谦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心思已经沉入到了下一步的谋划当中。 三人依言退出了办公室,赵铁柱还轻轻带上了门。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赵铁柱就迫不及待的搂住了阎政屿的肩膀,压低嗓门问道:“你刚才跟周队嘀嘀咕咕啥呢?神神秘秘的。” 于泽也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是啊,小阎,你和师父说了些啥?他还点头了。” 阎政屿看着他们俩急切的样子,双手背到身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唉……”赵铁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你倒是说话呀。” 阎政屿脸上带着点清浅的笑,刻意卖了个关子:“没什么,就是一点备用的小想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嘿,你这臭小子,还跟我们保密,”赵铁柱十分不满的用拳头捶了一下阎政屿的胸膛,呲牙咧嘴的说:“你这是信不过我老赵?” “就是,就是,”于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跟着一块帮腔:“小阎,我们俩年纪相仿,咱们可是一个战壕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让柱子哥知道。” 阎政屿笑着躲闪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不是信不过,只是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还是到时候再看吧,免得你们俩一块跟着揪心。” “那也行,”赵铁柱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痒,但他还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嘟嘟囔囔的说:“你小子,现在心眼子是越来越多了,那我可要好好等着看你这想法。” 周守谦主动把担子接过去,三人都觉得心里头松了很多,仿佛应承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拨云见日了。 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三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刚踏步进来,就看到队长正乖巧的蹲在门口,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仿佛正在等待着他们归来。 “哈哈哈……咱们的大功臣!”赵铁柱一进门就开始大笑了起来,前段日子调查不顺利的憋屈感全部都化为了对于队长的喜爱。 他大踏步的走过去,直接弯腰掐着队长前腿下方的窝窝处,将其举到了半空中,那原地转圈圈。 队长似乎也知道赵铁柱在夸它,兴奋的叫了两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赵铁柱的脸。 “哎呦喂,可别舔,一脸的口水,”赵铁柱虽然嘴上嫌弃着,脸上却是笑开了花,他小心翼翼的把队长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十分轻柔的抚摸着他那光滑的皮毛:“好小子,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那一爪子,咱们还不知道要在这么一堆材料里面瞎摸到什么时候呢。” “就是,就是,”于泽开心的挠着队长的下巴:“队长最棒了,比警犬队的某些家伙还灵呢。” 队长依偎在赵铁柱怀里,舒服的直哼哼,阎政屿瞧着它那模样,也轻轻笑了笑。 随后,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那,拿出了几块肉干:“来,队长,今天加餐。” 看到主人给自己吃的,队长立马从赵铁柱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的冲到了饭盆前。 但是队长却并没有直接狼吞虎咽,而是乖乖的蹲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阎政屿。 “吃吧。”得到了阎政屿的指令,队长这才埋下头,嗷呜嗷呜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不停的摇着尾巴,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几道满足的哼哼声。 看着队长这副全然信认和依赖阎政屿的模样,赵铁柱心里头的小酸水开始冒起了泡泡。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吃的忘乎所以的队长:“唉……有些人啊,就是命好。” 赵铁柱意有所指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让这小东西死心塌地的,咱这天天跑前跑后,喂吃喂喝,陪玩陪练,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句话好使。” “啧啧啧……”赵铁柱摇着头,一副嫌弃的模样:“小白眼狼,喂不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8节 他说这话时不时斜睨阎政屿一脸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争宠失败的小孩。 于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柱子哥,你这醋味,隔着二里地都能够闻到啦,咋的,还争上宠了?” 他学着赵铁柱的粗声调模仿的惟妙惟肖:“我这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这肉干也没少喂,咋就不跟我亲呐?” 模仿完,还不等赵铁柱有反应,于泽自己先乐的不行,他拍了拍赵铁柱坚实的胳膊,笑道:“要我说啊,柱子哥,这事儿还真不赖队长,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就刚才抱队长那一下,我瞅的都快把他勒断气了。” “再瞧瞧你这大嗓门,一开口跟打雷似的,别说队长了,我有时候都被你吓一激灵,”于泽咂巴着嘴:“你瞅瞅小阎多温柔,说话细声细语,动作也轻,小狗嘛,当然喜欢温柔的喽。” 于泽这番话,连消带打,把赵铁柱逗得是哭笑不得,他作势要抬脚去踹于泽:“好你个小兔崽子,敢拿我开涮了是吧?皮痒了找收拾呢。” “你温柔,你最温柔,”赵铁柱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温柔,咋不见着队长亲你呢?” 于泽哈哈大笑着,灵活的躲到了阎政屿身后。 阎政屿看着眼前笑闹成一团的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弯腰摸了摸队长的脑袋,小家伙只是从鼻子里发出更响亮的哼唧声,尾巴也摇的更欢了一些。 但头却始终没抬起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专心致志的对付美食。 对于赵铁柱的争宠吵闹,从来没放在心上。 —— 办公室里,局长田永德拿着周守谦呈报上来的报告,眉头拧得仿佛能够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几天后,一次重要的省委常委会议临近尾声,在讨论完主要的议程之后,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环顾会场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各位同志,还有其他需要提交会议讨论的事项吗?” 省公安厅厅长看了一眼田永德,微微点了点头。 田永德清了清嗓子,沉稳的开口:“书记,各位常委,我这里有一件涉及司法公正性质,可能极其恶劣的案件线索,需要向省委汇报。”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田永德的身上。 因为提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田永德很快就站起身来开始汇报了。 “事情源于我局对一起陈年旧案的复查,青州县梁卫西梁峰叔侄,两年前他们因为一起抢劫杀人案被定罪,一个死缓,一个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近期,我局干警在核查关键线索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去年年底发生的一起持刀抢劫案……” 田永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这两起案件在作案区域,目标选择,以及作案手法上都有惊人的相似度……” …… 最后,田永德掷地有声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响起:“我们认为,青州县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管茂辉同志,可能存在着滥用职权,系统腐败等问题。” 汇报完毕,整个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位主管政法的省常委率先开口了,语气十分严肃:“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如果属实,就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冤假错案,而是对司法公信的严重践踏,一个副检察长,如果真的如此操作了,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大,都不可估量。” 另一位常委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道:“证据链目前看来还属于推论阶段,但关键性和指向性都非常强,凶器是关键,调查取证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田永德回答道:“我们已经按程序向青州县检察院发出了协查函,正式调取该物证,但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又一位领导发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管茂辉是我们的老同志了,查处需要慎之又慎,但正因其身处司法关键岗位,一旦出现问题,危害更大,我的意见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一查到底。” 省委书记一直沉默的听着,等到所有人都表完态以后,他才开口:“同志们,永德同志汇报的情况令人震惊,更令人愤慨,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允许出现蛀虫腐蚀,这个案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要引起高度的重视,彻底的清查。” 他顿了顿,很快就下达指令:“我同意成立省级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抽调精干力量联合组成,立刻进驻青州。” “同时,对反映出的管茂辉同志的相关问题进行全面的,深入的调查,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既要严厉打击司法腐败,也要确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省委的决定一下,很快就运转了起来。 几乎就在省委会议结束的同一天,江州市刑侦大队周守谦的办公桌上,也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州县检察院的正式回函。 周守谦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回函,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他将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叫到了办公室,把那封回函推到了他们的面前:“申请被驳回了。” 周守谦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简单的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青州方面回复,经查证,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也就是那把担任匕首,因为保管不善,已经遗失。” “什么?!遗失?!!!”赵铁柱立马就炸了,他一把抓过那份回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的盯着:“放他娘的狗屁,这才过去多久?半年都不到,重要的杀人凶器说丢就丢,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于泽也气得脸色发白,他的拳头紧握,咬牙切齿的说:“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关键物证,一句遗失,就想把事情抹了过去?” 周守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阎政屿:“你怎么看?” 阎政屿看着那份措辞官方,推卸责任的回函,脸上没有赵铁柱和余泽那样的愤怒,反而是唇角勾了起来,带上了点淡淡的讥诮的笑容。 “意料之内的反应。” “小阎,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赵铁柱看到他这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整个人像一头牛一样的直哼哼:“证据要是没了,咱们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周守谦抬了抬手,示意赵铁柱稍安勿躁:“他们这是慌了。” “他们越是着急着遗失证据,越是证明这把刀就是要害,证明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周守谦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带着点从容不迫的说:“这恰恰说明,管茂辉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在试图切断线索,这是一种狗急跳墙式的反应。” 阎政屿也附和了一句:“是的,青州方面,要是想用遗失这种低级的借口蒙混过关,恐怕才是真正的打错了算盘。” 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没错,省里的专案组……应该已经动身了。” “好了,这边没你们什么事了,”周手牵挥了挥手:“专案组会接手后续的所有调查,包括痕迹鉴定以及对管茂辉关系网络全面审查,你们前期的工作做的非常出色,为案件的突破也立下了首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也把手头其他的案子理一理。” “是,周队。”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里出来,三人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压力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释放了。 赵铁柱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个案子终于能了了,接下来就看省里的专案组怎么收拾这些败类吧。” 于泽沉浸在兴奋当中,连跑带跳的:“柱子哥,小阎,你们说这次管茂辉是不是肯定完蛋了?还有那个韩孝武……能抓住吗?” 阎政屿走在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气定神闲:“铁证如山,又惊动了省委,管茂辉……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至于韩孝武……专案组的手段比我们多,资源也更广,挖出它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于泽连连点着头:“这样一来,梁老哥也就能放心了。” 赵铁柱一个大跳搂住阎政屿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说:“唉,现在总能说了吧?那天你跟周队到底嘀咕啥了,是不是早就料到神里头会插手?” “这倒没有,”阎政屿笑了笑,这次没有再卖关子:“我当时就猜测,管茂辉可能会对物证下手,所以让周队安排了个人过去。” “现在不出所料,管茂辉果然说物证丢了。” “好家伙,还是你小子能耐,”赵铁柱忍不住投来敬佩的目光,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要是我们按部就班的等着那边的回复,恐怕还真能让他给钻了空子。” “哇塞!”于泽两眼放光:“原来你早就想到调证可能会受阻。” “确实是干得漂亮,”赵铁柱用力晃了晃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小子心眼儿多啊。” 三人说笑着走回了办公室,四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春天已经来到了。 光明也不远了。 阎政屿看着窗外逐渐泛绿的树枝,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柱子哥,我在想……管茂辉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遗失关键物证,那他为了捂住梁家这个案子,所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这些。” 赵铁柱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他那张旧办公桌,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问了一声:“你啥意思?你是觉得他还有别的手脚?” “梁卫东……”阎政屿缓缓吐露出这个名字:“这两年,他为了弟弟和儿子的案子,几乎跑遍了各级的信访和司法机关,但结果一直都是石沉大海,之前我们只当是流程缓慢或者是因为案子已经判了,下面的人不太敢申诉,但现在看来……” 赵铁柱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撂:“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事情……很可能背后有管茂辉这个老王八蛋搞的鬼?” 阎政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很有可能,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带着梁卫东去一趟青州,核实一下情况。” “有道理,”赵铁柱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就叫做搂草打兔子,顺便再给他记上一笔,我和你一起去,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就明天吧,”阎政屿轻声说道:“我去跟周队汇报一下”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神情忐忑的梁卫东再次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不同于之前的调查走访,这一次,他们直奔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申诉接待大厅。 大厅里面还算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来办事的人。 申诉窗口里头坐着一个40多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女法官。 “同志你好,我们想查询一下这个案子目前的申诉进展情况。”阎政屿走上前去,示意梁卫东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梁卫东赶忙颤抖着双手,将那份他不知翻看了多少遍,边缘都已经磨损的判决书和他自己写的申诉状,小心翼翼的掏了出来,递进了窗口。 “什么案子?”女法官头也没抬,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 “是……是关于我弟弟梁卫西和我儿子梁峰……”梁卫东有些紧张,说话磕磕绊绊的:“抢劫杀人的那个,是前年……89年判的。” 女法官接过材料,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案由和当事人的姓名,然后在前面的档案记录本上翻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快速的划过,动作很是熟练,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梁卫东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女法官的动作。 翻找了一会儿,女法官抬起头:“确定是叫梁卫西和梁峰,抢劫杀人案?” 梁卫东连连点头:“对都,对的。” “可是……”女法官盯着梁卫东,很是疑惑:“真的没有搞错吗?我这儿没有这个案子的申诉记录。” “没有记录?怎么可能?!”梁卫东仿佛是没有听清楚,或者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陡然间拔高:“怎么可能没有呢?同志,你再仔细的查查,我……我寄过来好多份啊,也亲自来送过,怎么会没有呢?” 女法官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记录本:“查过了,确实没有,档案里面没有对应的卷宗号,是不是你们记错了,或者是寄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记错的,就是青州县检察院,就是这里……”梁卫东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身体晃了晃,然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的材料呢?我跑了那么多趟,写了那么多次,求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怎么会没有……” “我的儿啊……我的弟弟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呜呜呜……” 梁卫东哭的浑身发抖,老泪纵横,那绝望的哭声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引的其他窗口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那女法官拧了拧眉:“同志,你先起来,快起来,你别在这哭。” 随后她又指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你们倒是劝一劝啊。” 阎政屿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梁卫东,仿佛看到了这两年里他是是多少次满怀希望的递出材料,有多少次失望而归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蹲下身,轻轻拍着梁卫东的背:“梁老哥,你听我说,你先冷静,别哭了,其实这个事情未必是一件坏事。” 梁卫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当中,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9节 阎政屿掰着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掰了过来,又拔高了音量:“梁老哥,你看着我,听我说,这里没有记录,恰恰证明了管茂辉有问题,证明了他不仅在案子上面造假,还在事后有预谋的堵塞了你们的申诉渠道,他这是做贼心虚,他害怕你们发案。” 赵铁柱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帮着说:“对呀,梁老哥,小严说的对,这就说明管茂辉那王八蛋心里有鬼,他怕你们,所以他才不敢让你们把材料递上去。” 阎政屿见梁卫东的情绪有所缓和,就继续说了起来:“你想想,其实你这两年的奔波,所写的每一份材料都不是白费的,他们现在都成了指证管茂辉滥用职权,欺上瞒下,剧造冤案的铁证。” “省里的专案组已经进驻青州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案子就能有一个结果。”阎政屿看着梁卫东,那双深邃的眼眸无端的想让人信任。 听到这些话,梁卫东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他抬起那张布满泪水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些虚弱的希望看着阎政屿:“真……真的吗?管茂辉……他,真的要倒了?” “千真万确,”赵铁柱抢着应声,随后咬牙切齿的说:“我们早就得到消息了,那狗日的副检察长,完蛋了。” 阎政屿用力点头,目光诚恳,他轻轻拍了拍梁卫东的手背:“梁老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嚎,光哭是没有用的,你得把你这两年所有寄送材料的记录,车票,哪怕只是记忆中的时间地点,都仔细回忆起来,整理出来。” “还有今天这位法官同志说的没有记录的话,都可以作为新的证据,提交给专案组,这比你之前所有的申诉材料加起来,都有力的多。”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连番的安慰和引导下,梁卫东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 “我……我明白了……”梁卫东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阎公安,赵公安,我听你们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专案组,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姓管的畜生,得到报应!” 看着梁卫东重新振作起来,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扶着梁卫东,慢慢走出了检察院的申诉大厅。 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三人的身上,也洒在梁卫东那张泪痕未干,却已然写满了坚决的脸上。 —— 很快的,联合专案组的人员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青州。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的人,而是直接入住了青州县的县委招待所,并且在第一时间约谈了最关键的人物。 也就是青州县人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管茂辉。 面对来自省里的联合专案组,管茂辉起初表现得异常镇定,甚至整个人都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谦逊和配合。 在自己的办公室,管茂辉把主位让了出来,他自己则是坐在了专案组的对面。 他的衣着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各位领导,对于马金宝一案物证遗失的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管茂辉开口便是承认错误。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沉痛:“是我管理不严,督促不力,导致下面具体的经办人员责任心不强,保管不当,从而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已经在院内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批评……”管茂辉简单几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唉,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啊……”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一个目光老练的的中年男子,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插一个字。 直到管茂辉表演结束,负责人才缓缓开口:“管检查长,物证保管是司法工作的生命线,依据保管不当已经遗失,恐怕很难解释清楚吧?” 管茂辉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我检讨。” 负责人盯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保管物证的是哪位经办人员,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发现的遗失,发现后按照什么程序上报处理的,以及相关的记录和报告,我们都需要仔细的查阅。” 管茂辉似乎对于这些问题早有准备,他微微欠身,表情沉痛:“大概是上个月中旬,我们院办公室负责档案管理的同志先后向我口头汇报,说在整理旧案卷宗时,发现马金宝那一案的凶器找不到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就严厉的批评了他们,责令他们立刻在全院范围内仔细的查找,务必要找到。” “但是很遗憾,一直都没有一个结果,我也很着急,正准备让他们就此事形成一个详细的书面报告,说明情况,理清责任,该处理的就一定要严肃处理。” 管茂辉微微低下头,仿佛已经是自责到了极点:“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报告上来,就先惊动了省里的各位领导,这是我的失职,我向组织检讨。” 专案组负责人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口头汇报?按照规定,一旦发现重要物证遗失,应当立即形成书面报告并启动调查程序,为什么只是口头汇报?而且间隔了这么久,书面报告还没有出来?” 管茂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是,您批评得对,这方面我们确实做得不够规范,存在侥幸心理,我当时想着,让他们先尽力找找,也许只是放错了地方,能找到就不用兴师动众,也……也是想着尽量缩小影响,维护我们院的形象。” “现在看,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说着这话,管茂辉还站了起来,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他话语间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随后专案组的负责人把管茂辉所说的那两个同志叫来问了话,对方回答的和管茂辉所描述的大差不差,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漏洞。 一时之间,询问似乎陷入了僵局。 管茂辉的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大大的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自以为能够蒙混过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专案组工作人员走进来,在负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负责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管茂辉脸上,那眼神看的管茂辉头皮发麻。 “管检察长,”负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落在管茂辉的耳朵里,却极其的刺耳:“你和刚才那两位保管不当的经办人员的说法,似乎和我们调查到的有些出入啊?” 管茂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仍然强自镇定:“可能……可能他们记错了,或者害怕承担责任……” “是吗?”负责人打断了他,勾唇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门口:“请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档案管理处的一名年轻的同志,他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手里面拿着一个用物证袋封装好的长条状物体,他走过来,将其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 赫然就是那把作为关键物证的担任刀具! 看到这位年轻同志和这把刀具的一瞬间,管茂辉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保持着的沉稳的姿态也出现了裂痕。 那名年轻同志在专案组负责人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报告各位领导,马金宝一案的关键物证,就是这把刀具,它并没有遗失,是管茂辉检察长亲自下令,让我们物证科的一名同事将这把刀处理掉,他还暗示,最好让它永远消失。”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年轻同志清晰的声音在回荡:“我得知这个消息后,觉得这样做是严重违反规定的,是违法的,但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 “所以……”年轻同志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红:“我知道那名同事把刀拿到老铁匠铺,想让铁匠把刀熔了,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被毁掉,就偷偷跟着去了。” “等他们走后,我私下找到那个老铁匠,花钱把这把刀又买了回来,一直藏在家里,我知道这样做也可能违反纪律,但我知道……”年轻同志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在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耳中:“证据必须得保住,真相不能埋没。” 一名年轻同志的话,像一记记重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陡然间站起了身,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名同志,整个人失态的大吼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诬陷我,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是江州那边的人,对不对?!” 年轻的小同志被吓到了,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拼命的摇着头:“我……我没有。” 其实说起来,他确实是被指使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诬陷管茂辉,所有的一切都是实话实说。 阎政屿当时凑近周守谦小声说的话,就是希望周守谦能够安排一个人时刻盯着管茂辉,以防管茂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事情来。 正好,这个小同志和周守谦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周守谦便安排这位小同志,盯着档案管理处。 如若管茂辉安排人做出了毁灭证据的事情,也不要阻止,再偷偷的把证据拿回来就可以了。 于是就有了这名小同志,当着所有专案组人员的面,亲口指正管茂辉的事情。 管茂辉彻底破防了,他之前的镇定和脸上的伪装已然荡然无存,因为极致的愤怒,五官都开始扭曲。 他手指着那名年轻同志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不能信他,他这是诽谤,是陷害,我要告他,我……” “够了,”专案组的负责人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失控的管茂辉:“管茂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个作为检察官的尊严吗?” 负责人拿起那个物证袋,冷冷的看着管茂辉:“这把刀,我们会立即送往省厅做权威鉴定,至于你下令销毁证据的行为,以及这位同志反映的情况,我们也会逐一核实。” “至于那位老铁匠……”负责人顿了顿,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他了,究竟有没有人拿着这把刀去找他熔毁,只要一问便知。” 负责人绷着一张脸,一瞬不瞬的盯着管茂辉,声音冰冷至极:“作为一名检察官,程序你比谁都清,已经到了现在了,你还要继续负隅顽抗吗?” 管茂辉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只一个劲的笑:“哈……哈哈……” 管茂辉知道,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全部都会被查处出来,而且阎政屿证据确凿,无从辩解。 专案组的负责人站起身,目光盯着管茂辉,面无表情的宣布:“管茂辉同志,鉴于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正式对你采取审查调查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管茂辉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后,伴随着一声金属的脆响。 一对银色的手铐,牢牢的锁住了管茂辉的手腕。 第41章 那柄由年轻的小同志冒险保存下来的单刃刀具,被紧急送往了省公安厅技术鉴定中心进行最专业的痕迹同一认定。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经过对刃口的特征,以及与创口模型的精确比对,最后确定鉴定结论:梁家叔侄案中,死者乔世杰身上的致命伤口,与这把刀具的刃口特征完全吻合,确系同一把凶器所致。 几乎同时,专案组另一路人马也带回了铁匠铺老铁匠的明确指认。 他清楚的记得确认是有人拿着这把刀找他,要把刀给融了,熔刀的人经过指认,就是管茂辉之前所说弄丢了物证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 这两人都是管茂辉的亲信。 老铁匠的指认和这份权威的鉴定报告,将管茂辉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法抵赖。 审讯室里,管茂辉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往日里那种副检察长的威严和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抽空所有力气后的颓败与绝望。 专案组的负责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了他面前。 “管茂辉,”负责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冰冷,不带任何的情感:“技术鉴定报告在这里,铁匠的指认笔录也在这里,你指使下属销毁证据的事实,我们也已经固定,现在,是你自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还是我们帮你一点一点挖出来?” 管茂辉低着头,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负责人也不着急,就一直这样等待着。 许久之后,管茂辉终究还是开口了,他抬起的眼眸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我……我说……我都说……” 他比谁都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 他开始了漫长的供述:“事情……最开始,是1987年的4月。” 管茂辉眼神空洞的望着墙壁,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当中:“我那个不争气的小舅子,韩孝武,因为组织卖淫被抓了,我岳父岳母,还有我老婆,天天在我跟前哭,求我,让我想办法,让他少判几年,或者早点出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烦躁:“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抹不开情面,就试着找了下经办这个案子的人,想一起吃个饭,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可人家……人家一本正经的,直接就把我顶回来了,说什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家,我老婆他们又是一通哭闹,说我没本事,连自己小舅子都救不了……哭得我头都大了。”管茂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积压了许久的怨气。 “就在那个时候,院里传出消息,老副检察长要退下去了,位置空了出来,我和老李都是候选人……但想上去,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啊……” 管茂辉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那是一种被权力和欲望所驱使的疯狂:“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我就想到了还被关在看守所的韩孝武,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利索,会来事,胆子也大……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戴罪立功。” “我安排人进去给他递了话,让他主动申请留所服刑,别去监狱,然后……让他当警方的线人,去……去劝说那些不肯认罪的嫌疑人。”管茂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色晦暗不明。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0节 “一开始,我也怕惹麻烦,为了避嫌,就先把他弄到了隔壁省,找了个经济犯罪的案子让他去试……没想到,还真让他劝成了,”管茂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边还给我发来了感谢信,说韩孝武表现突出……” 专案组的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一切,负责人则是冷静的追问:“然后呢?回到青州以后,韩孝武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不是陈义龙?” “是……是陈义龙,”管茂辉点头承认:“那个案子本来是属于防卫过当,但我……我当时急着要成绩,觉得案子不够重,立功就不够大,我就……我就授意下面,往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上靠……这样的话,案子影响足够恶劣,破了才算大功一件……” “你是怎么让韩孝武去劝陈义龙的?”负责人紧盯着管茂辉的眼睛。 管茂辉目光躲闪着,避开了负责人的的视线,低声说道:“我……我没有明说,就是暗示了一下韩孝武,让他不惜一切手段,一定要拿到陈义龙的认罪口供。”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韩孝武用陈义龙怀孕的媳妇威胁他,说……说不认罪就让他家破人亡,陈义龙是被吓住的……” 管茂辉喘了口粗气,脸上露出几分悔恨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和韩孝武……算是都尝到甜头了,他减刑,我立功,然后就……就到了梁峰和他叔的那个案子……” 提到梁家叔侄,管茂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升迁考察就在眼前了,可梁峰那小子,骨头硬,死活不认,证据又不是很足,我……我就急了,就直接给韩孝武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梁峰开口。” 管茂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知道韩孝武他们会动手,我就跟看守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行个方便,所以,就算看到他们打架,看管的人员也就是呵斥几句,或者是关个禁闭啥的,没动真格的……” “梁峰……被打怕了,打服了,”管茂辉眼底的神色加深了些:“然后他就按照韩孝武教的,写了认罪书,录了口供,我当时……我只想着尽快结案,根本没管他是不是冤枉的,后来他翻供,我也没当回事,反正案子都已经定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顺利当上了副检察长……”管茂辉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剩下事情败露以后的惶恐:“可……可就在我上任没多久,花溪镇又出了个张大力持刀抢劫案,当那份凶器鉴定报告拿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数据,跟梁家叔侄案子里推断的凶器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知道坏了,真凶是张大力,梁峰他们是冤枉的。” 管茂辉双手抱住头,十分痛苦的说道:“我害怕啊……我刚坐上这个位置,要是翻出旧案是冤案,我就全完了,我……我不能让这事曝光。” “所以……”管茂辉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张大力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那时候严打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判重了也没人深究……我想着,张大力一死,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翻案了……” “可是我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还查到了我头上。” 管茂辉摊着手,沉声说:“当我听说江州那边要调取那把刀具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留着这个证据了……就……就让人去把刀处理掉,熔了……一了百了……” 最后,他惨笑一声:“呵呵……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还是被截下来了……” 负责人抬头看了管茂辉一眼,丝毫不在乎他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 韩孝武出狱以后,管茂辉找关系叫派出所的人给他改了个身份,换了一个新名字叫韩弋。 他还给了韩孝武一大笔钱,让他离开青州,离得越远越好,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管茂辉沉默了几秒,有气无力的说:“去了南边,一个叫丽川的小县城,具体住址在哪我不清楚,但是他每个月都会用一个固定的公用电话给我报平安,电话号码是……” 专案组的人员立刻将这个信息给记录了下来,并且在不久之后部署了抓捕行动。 审讯结束,两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应声向前,一左一右将将失魂落魄,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的管茂辉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门窗后面投过来许多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但管茂辉已经完全无力去分辨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感知里面褪色,变成了灰败,耳朵里也只剩下阵阵的嗡鸣。 曾经的检察官,青州司法系统里一度风头无两的人物,如今却成为了阶下囚。 这种身份所带来的剧烈的转换,几乎要让管茂辉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塞进了一辆门窗封死的囚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脑子里面不断的闪过一些乱糟糟的片段。 有他在豪华酒店里的推杯换盏,有下属恭敬的目光,有情人温软的身体。 还有…… 梁家叔侄被宣判时,那崩溃绝望的状态。 这些画面不断的在管茂辉的脑海里面交织盘旋,到最后全部碎裂成一片绝令人望的虚无。 当他被再次拉下车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青州看守所那标志性的高大围墙。 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味,刺激着他早已经完全麻木的神经。 管茂辉和曾经无数的在押人员一样,拍照,按下指纹,脱掉衣服检查,领取号服…… 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在剥夺他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的尊严和地位。 当那身灰蓝色的囚服穿在身上的一瞬间,管茂辉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这辈子……真的完蛋了。 “7481,管茂辉,”看守面无表情的念着他的新编号和名字:“进去以后老实点。” 管茂辉被推搡着走进了监区的内部,高墙之内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片天地,这里压抑,嘈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臭汗味。 他被分配到了第七监舍,监舍不大,却挤了十几个人,大通铺是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 管茂辉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的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是一只鹌鹑一样,被看守指定了一个靠厕所最近的铺位,是整个监舍里面最差的位置,但是管茂辉不敢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管茂辉简直度日如年。 他尽可能的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回避着所有人的接触,巨大的心理落差,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偶尔冒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悔意,将他折磨的迅速憔悴了下去。 他吃不下发馊的饭菜,睡不着冰冷的硬板,夜晚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以及不知道哪个监舍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呜咽,都让管茂辉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地狱之中。 可直到第三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他才发现,之前那样的日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 高高的铁丝网圈出了一片不大的天空,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囚徒们仿佛是被圈养的牲口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面缓慢的移动着。 管茂辉习惯性的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来,他把脑袋深深的埋在膝窝里,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环境隔绝开。 可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蹲墙角的样子还挺熟练的嘛,快点把头抬起来,让哥们儿几个都好好瞧瞧,是不是咱们青州那威风八面的管大检察官?” 管茂辉身体猛地一僵,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剃着青皮头,脸上还带着一道伤疤,眼神里面透露着股浑不吝的痞气。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家伙,两个人明显是以男人为首。 管茂辉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叫刘老黑,是他经办过的一个故意伤害案的主犯。 当时案子的证据其实不算特别的扎实,但是刘老黑前科累累态度又极其的嚣张,所以管茂辉,在法庭上,用极具压迫性的公诉词,促使刘老黑判了重刑。 管茂辉还依稀记得,当时刘老黑在法庭上听完判决以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管检察官,我记住你了,咱们山水有相逢。” 他没想到,山水竟然真的在这里相逢了。 刘老黑看到管茂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夸张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对着周围几个逐渐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哎哟喂,还真是您啊,管大检察官,您老人家怎么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臭烘烘的看守所体验生活来了?” 他弯下腰,凑近管茂辉,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啧啧啧,看看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这以前都是坐办公室,拍惊堂木的,怎么现在换上这身衣服了?” 管茂辉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气血一阵阵的往头上涌,他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狼狈了几分。 刘老黑身后的一个小弟立刻哄笑出声:“黑哥,这哪是检察官啊,这不就是个软脚虾嘛。” 另一个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就是,你看他那怂样,以前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判我们黑哥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啊,现在怎么变成哑巴了?” 刘老黑满意地享受着小弟的追捧,他双手叉腰,围着管茂辉慢悠悠地踱步,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一样:“我说管大检察官,您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贪污受贿了?还是滥用职权了?总不能是生活作风问题吧?哈哈哈……” 他不等管茂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吸引着更多人的注意。 “兄弟们,都来看啊,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管茂辉,管大检察官,老子当年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当时在法庭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社会危害性极大,什么主观恶性极深,什么拒不认罪,毫无悔意,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刘老黑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指向管茂辉,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他的脸上去了:“可结果呢?他妈的,他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污吏,你当初坐在公诉席上,人模狗样的指责我这个社会渣子的时候,有想过有今天吗?” “嗯?”刘老黑刻意凑近了一些,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周围的囚犯们口中议论声和嗤笑声,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扎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曾经是身居高位,掌握他人生死与夺大权的检察官,何时受到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当面嘲讽。 这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残存的傲气,瞬间冲垮了管茂辉的理智,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老黑:“你给我闭嘴,我就算是进来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评判,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屡教不改的社会败类!”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刘老黑的脸色陡然一沉,脸上的那道疤也显得更加狰狞。 “我操你妈,”刘老黑啐了一口:“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管茂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问我是什么货色,老子承认,老子就是明着坏,可你他妈的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穿着官衣,干着比老子脏一百倍的事,至少老子没把自己标榜成正义的化身,你他妈的才是最恶心人……” 管茂辉被戳得连连后退,他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的事情自有法律审判,你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 “法律?”刘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整个人狂笑起来:“你跟老子讲法律?你他妈的自己把法律当擦屁股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现在跟老子装什么啊,我呸!” 他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变得凶狠无比:“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法!” 刘老黑话音未落,就直接用力一拳砸在了管茂辉的腹部。 管茂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的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更别提应对这种猝不及防的暴力了。 “他娘的,揍他!” “干他!让他还嚣张!” 刘老黑身后的两个小弟以及另外两个被煽动起来的囚犯立刻一拥而上。 拳脚仿佛雨点一样的落在了管茂辉的身上,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低声叫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一个倒台的前检察官,成为了他们发泄平日压抑情绪的最佳对象。 管茂辉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要断了,嘴里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和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可那些殴打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处不在。 巨大的疼痛和灭顶般的屈辱感,几乎要将管茂辉活活撕裂。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都他妈反了天了是不是!还不都散开!” 厉喝声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响起,几名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冲了进来,动作粗暴的用警棍驱散开了围殴的人群。 刘老黑和他的小弟们显然都很有经验,在管理人员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停了手,他们散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们一样。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管理干部面色阴沉的扫过了现场,管茂辉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淌着血。 他声音冷硬的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黑立刻抢先一步,陪着笑脸,指着地上的管茂辉:“报告政府,没事没事,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不小心碰着了而已。” “放屁,”这名管理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管茂辉,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刘老黑:“刘老黑,又是你带头闹事是吧?把他给我带走,关三天禁闭!” “是。”两名管理队员上前,扭住了刘老黑的胳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1节 刘老黑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回头朝地上的管茂辉投去一个充满讥诮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那名管理又看向其他几个参与动手的人,厉声道:“你们几个,今晚的伙食都扣了,再有一次,一起陪刘老黑蹲禁闭。” 那几个人噤若寒蝉,连连点着头。 最后,他才走到了管茂辉的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喂,7481,死了没?没死的话就自己起来。” 管茂辉挣扎着尝试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却别无他法。 那名管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你一个新来的,要学着懂这里的规矩,夹起尾巴做人,少惹事,才能少吃亏,听见没有?” 另外一个年轻点的管理人员在旁边嗤笑一声:“这些当官的,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进来了还以为自己是爷呢,不吃点苦头,都认不清现实。” 他的同伴低声回应了一句:“就是活该,这种司法系统的蛀虫,比那些犯人更可恨。” 他们讨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进了管茂辉的耳朵里,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终于明白过来,面对不公正的对待,究竟会带来一场怎样的凌迟。 晚上,监舍里的灯光昏暗。 管茂辉躺在冰冷的水泥通铺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根本无法隔绝硬板的寒意。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不再疼痛,尤其是肋骨的地方,他的脸也肿的老高,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可是却没有什么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只有监舍的管理人员扔过来一瓶红药水,让他自行处理。 监舍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睡了,鼾声和磨牙的声音依旧,管茂辉却睡不着,他睁着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了过去。 他想起了陈义龙,想起了梁家叔侄。 梁峰脸上带着伤,在韩孝武的引导下机械的重复着作案的经过,那个叔叔梁卫西,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大半,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抖的都握不住笔。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甚至为自己的铁血手腕感到了自豪。 至于过程是否合规合法,在前途这个大局面前,那些所谓的细枝末节都显得太过于无足轻重。 管茂辉在想,陈义龙当时是不是也这样躺在某个简陋的床上,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梁家叔侄是不是也像他今天面对刘老黑一样,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无助? 后悔吗? 管茂辉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可他后悔的却不是自己做下了这些违法违纪的事情。 而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的更干净一些,计划没有安排的更周密一些。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他早早的就把那把作为关键性证据的刀具给融了…… 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的在管茂辉的心底滋生蔓延,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对……都是我不小心……是我大意了……”管茂辉在心里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痛苦的根源。 只要再小心一点,再周密一点…… 他本来可以继续坐在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继续享受着权力和金钱带来的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头猪狗一样躺在这里,被刘老黑那种渣滓殴打,被这些最低等的管理人员训斥…… 这种悔不该当的念头,和身体上的疼痛不断的交织在一起,将管茂辉折磨的痛不欲生。 天花板上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熄灭了,整个监舍都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管茂辉感觉自己也正在被一点点的吞噬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噩梦,也远未结束。 —— 丽川,是一座以热带风光和少数民族风情闻名的小城,这里气候湿润潮湿,和干燥的青州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专案组派出的追逃小组已经在丽川驻扎了近一个月。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排查了无数的旅馆,出租屋,车站,甚至一些隐蔽的娱乐场所,始终都没有找到韩孝武的踪迹。 以至于他们都要以为管茂辉说谎了。 “孙队,这韩孝武也太能藏了,会不会已经跑出境了?”一个年轻组员抹着额头的汗,有些气馁的问了一句。 带队调查的队长名字叫孙海,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公安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会,这小子好逸恶劳,在国内靠着那点歪门邪道还能混口饭吃,出去了,语言不通,他那种货色,活不下去的。” 可丽川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可能找不到人啊…… 孙海摸了摸脑门,突然眼前一亮,韩孝武长期依靠贿赂,拉皮条,组织卖淫等手段牟利,他的行为模式有着强大的惯性。 让他彻底金盆洗手,靠正经工作辛苦谋生,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 于是,孙海开始在各个监狱彻查。 果然,在丽川城东的派出所里,找到了人。 在一个多月前的一次针对辖区治安复杂区域的例行清查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卖淫窝点。 当场抓获了几名涉嫌卖淫嫖娼的人员,这其中就有化名为韩弋的韩孝武。 他此时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一个多月了,正好是调查组来到丽川的前一周左右。 当孙海带着组员冲进城东派出所的询问室,看到韩孝武的一瞬间,一个月来的疲惫都化为了一股荒诞的笑意。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来了一场灯下黑。 “韩孝武,你还想往哪跑?”孙海一声断喝。 韩孝武浑身一个机灵,当得知他的地址是由管茂辉供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完了……完了……” —— 西北边疆的天空高远,戈壁无垠,一座监狱如同孤岛般矗立在这一片荒凉之中。 梁卫西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光阴。 岁月的风沙和劳役的艰辛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麻木,如同这戈壁滩一样失去了生机。 每一天,都仿佛是在绝望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然而,1991年4月28号的这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天清晨,例行的出工任务并没有到来,反而是监区的管教干部亲自来到了梁卫西所在的监舍。 “梁卫西,你出来一下。”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默默的跟着管教干部走出了监舍,穿过熟悉的监区走廊,来到了一间他从未进入过的办公室里。 这里,除了监狱的领导以外,还坐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监狱系统人员的陌生人。 “梁卫西,”监狱的领导缓缓开口了:“你的案子判决有误,现在要将你转运回青州,重新进行审判,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可……可以翻案了?找到证据证明我没杀人了?”梁卫西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可置信的问了出来。 那两名便装的公安人员点了点头:“对。” 刹那之间,梁卫西老泪纵横,他的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的汹涌而出。 终于…… 终于啊…… 其中一名公安温声的和他说:“你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办理一下手续吧,然后就去换衣服。”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梁卫西都感觉是在做着一场梦。 他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办理了手续,上交了那身他穿了两年多的囚服,然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十分干净的房间里。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还有内衣和袜子,以及一双合脚的布鞋。 梁卫西拿起那件衣服,手指都在不停的发抖,他反反复复的摩擦着布料,仿佛要确定它的真实性。 随后,他动作迟缓的卸下了那件穿了两年多的囚服,将这套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是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再次决堤。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梁卫西下意识的抬手遮挡了一下。 两年来的高墙生活,都快让他对外面的环境感到不适应了。 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那两名便衣公安拉开车门:“上车吧,我们一会儿去接上梁峰,一起回青州。”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那荒凉的戈壁,回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故乡青州。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带着明显精心整理过仪容的梁卫东,早早的等候在了青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梁卫东的手心全都是汗,来来回回不停地踱着步。 “梁老哥,放松点,手续都办妥了,人接上我们就直接去看守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阎政屿的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铁柱顺势接过了话头:“是啊梁老哥,人都已经出来了,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法院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叔侄俩的冤屈都给洗刷干净的。” 梁卫东连连点头,只不过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急切:“我懂,我懂,只要能翻案,怎么都行的,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了。” 就在这时,出站口的人流中,出现了两个他们翘首以盼的身影。 梁峰和梁卫西在便衣公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儿子,卫西……”梁卫东的呼喊带着哭腔,在一瞬间冲破了喉咙。 “爸……” “大哥!” 三个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仿佛要把这些年里积压的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 梁卫东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和弟弟的脊背,似乎只有这样热切的接触,才能够感受到他们真实的存在。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2节 阎政屿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去打扰这珍贵的时刻。 于泽悄悄的转过身,用力抹去了眼角的湿润:“还怪感人的。” 赵铁柱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情绪稍稍有所缓和以后,梁卫东拉着两人来到阎政屿面前,声音哽咽:“快……快给恩人磕头,要不是阎公安赵公安他们明察秋毫,一直在帮忙调查这个案子,咱们家就真的完了……” 他说着,就要拉着两人往下跪。 这一次,阎政屿和赵铁柱反应之前要快的多,一人一边,死死都托住了正要屈膝的几个人。 “梁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铁柱绷着一张脸,难得的面容严肃:“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穿了这身警服就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你们不必行此大礼。” 梁卫东被托住,无法下跪,只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激动地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这时,梁卫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阎政屿的手,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最终汇成一句沉甸甸的话:“阎公安……再造之恩……我梁卫西记下了。” 梁峰更是情绪激动,几乎快要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黑锅了……” 于泽连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回来了就好,案子能翻过来,也是你们自己的坚持,梁老哥这些年里,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跑的,也不容易。” 阎政屿目光温和的看着他们,轻声说道:“大喜的日子,就别哭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梁卫东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着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对!阎公安说得对,这是好事,是大喜事,咱们不哭,不哭……”他不断的重复着,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身边的儿子和弟弟。 赵铁柱也咧开嘴,他站到梁峰的身后,用大掌拍了拍他的后背:“来,咱们把腰杆挺直咯,咱们现在是去摘帽子,不是去戴帽子,可得有点精气神。” 几个人聚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几名便衣的公安看了看时间,其中一位走上前来:“梁卫西,梁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梁卫东一把抓着儿子的胳膊,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红着眼圈,反反复复的叮嘱:“听政府的话,都要好好的,等着开庭……我接你们回家……”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坐上了停在车站外面的警用面包车。 梁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轻声问:“二叔,我们……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吗?” 梁卫西看着坐在前面的几个公安,沉沉应了一声:“等到了,真的等到了。” “走吧,”阎政屿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轻声开口:“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得准备好所有证据,迎接最后的庭审。” —— 庭审当天,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在审判席上方,冰冷的光泽映照着台下每一张神情各异的脸。 能容纳百余人的旁听座位上座无虚席。 阎政屿和赵铁柱穿着笔挺的制服,端坐在证人席的指定区域。 梁卫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双手握成拳,放在了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几乎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扇即将开启的,被告人入场的侧门。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梁卫西,梁峰到庭。” 伴随着审判长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侧门打开,梁卫西和梁峰两个人在法警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旁听席,和梁卫东激动含泪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曾经也有一场这样的庭审,他们当初被定了罪,但在今天,他们是来迎接清白的。 紧接着,另一扇侧门也打开了。 戴着手铐的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也被法警押了进来。 管茂辉地垂着头,头发凌乱,不敢看向梁家叔侄的方向,只一个劲的缩着肩膀。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诉人宣读了新的起诉书,首先指控了管茂辉和韩孝武等人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的行为。 梁卫西,梁峰以及陈义龙等人的原案,作为了管茂辉等人违法犯罪行为所造成的冤案,在法庭上被提出予以纠正。 “啪——” 最终,法槌敲响,整个法庭内部瞬间肃静,全体起立。 审判长手持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宣读:“被告人管茂辉,身为国家司法工作人员,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指使他人对犯罪嫌疑人实施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玷污司法公正,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回荡在法庭上空:“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管茂辉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十五年…… 这个数字让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哗然。 管茂辉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彻底的瘫软下去,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而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十五年的牢狱之灾,足以将他剩余的人生全部毁掉。 审判长不在乎管茂辉的反应,只是声音漠然的继续宣读对韩孝武的判决:“被告人韩孝武,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听到这话的韩孝武面如土色,脑袋一寸一寸的低了下去。 其他参与刑讯逼供或者协助伪造证据的办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了三年到七年等不同的有期徒刑。 紧接着,审判长的声音转变:“关于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抢劫杀人案,经本院再审查明……” “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采信证据严重不足且系非法取得,适用法律不当,公诉机关指控管茂辉等人制造该起冤案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审判长顿了顿,提高了音量:“原审被告人梁卫西,梁峰,无罪。” “予以当庭释放!” 第42章 “二叔……我们无罪了, 你听到了吗?我们无罪了!我们无罪了……”梁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一下子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身旁梁卫西的胳膊, 无比激动的喊叫出声。 可喊着喊着, 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整个人的身体蜷缩着, 不断的从嘴里发出细细麻麻的呜咽, 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梁卫西在听到无罪那两个字的一瞬间,他那一直挺的笔直的如同戈壁上的胡杨树那般坚韧的脊梁,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没有像梁峰那样的叫喊,只是缓缓的仰起了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悄然间滑落, 无声无息。 梁卫西近乎是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自由和清白的空气,连同着那迟来的正义一起吸入肺腑,融入骨血当中一般。 “好, 好, 好……好啊……”旁听席上的梁卫东眼角含泪, 但脸上却咧着极其灿烂的笑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遍一遍的嘶吼着这个最简单的字眼,双手不断的鼓着掌,激动得几乎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他身旁的老伴儿也在一个劲的抹着眼泪,隔着朦胧的视线,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朝思暮想了两年多的儿子:“好起来了, 都好起来了……”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法庭内响起,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传来:“鉴于梁卫西,梁峰二人因本起错案被长期羁押,身心遭受巨大创伤,家庭蒙受重大损失……” “本院决定由青州县人民法院支付梁卫西赔偿金人民币18万元,支付梁峰赔偿金15万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完毕……” 这十几万的赔偿款对于他们失去的自由,和身体遭受的重创而言,似乎是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 但最起码,能够让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得到一些弥补。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法律终于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珍贵的清白。 审判长最后敲下法槌:“闭庭。” 片刻之后,法警上前解开了梁卫西和梁峰面前的栏杆。 从这一秒钟开始,他们不再是要被羁押审讯的被告人,是堂堂正正的,自由清白的公民了。 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被告席,梁卫东第一个冲了上去,整个人都走的有些跌跌撞撞,甚至还撞到了旁边的座椅。 但是他全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张开双臂,将弟弟和儿子死死的搂在了怀里。 三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头失声痛哭。 只不过这一次的哭声中却再也察觉不到半分的绝望,而是一种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恐惧都被卸下来后的喜悦。 “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梁卫东几乎是泣不成声,嘴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此时此刻,旁听席上又冲上来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一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她眼里含着泪,手里紧紧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一对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 “她爹……”这名中年妇女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小女孩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所感染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爸爸……” “唉,唉……”梁卫西连连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和女儿,颤抖着手松开了一旁的哥哥和侄子,几乎是整个人都给扑了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的抱了起来,另外一只手又将妻子狠狠的搂在了怀中。 “小花,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梁卫西语无伦次的说着,整个人的身体不停的发着颤。 他的妻子埋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落着泪,不断地用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这个丧良心的,你太狠心了,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和女儿是怎么过来的……” 小女孩来到这么陌生的地方,还有些害怕,但她感受到了拥抱着她的梁卫西身体的颤抖,她缓缓的伸出了手,搂住了梁卫西的脖子:“爸爸不哭,小花在呢……” 另一边,梁峰的母亲颤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嘶哑干涩的厉害:“峰啊……我的儿啊,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都要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梁峰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妈,儿子不孝,让您老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他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抵在母亲的膝盖上面,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赵铁柱看着这悲喜交加的场面,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眼尖的于泽瞧见了之后,偷偷伸手拽了拽阎政屿的袖子,他的声音说道:“小阎呐,你看,柱子哥在那偷偷抹眼泪呢……” 赵铁柱胡乱的擦掉眼角的泪痕,带着种被人揭穿后的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鼻头也有些酸,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是这破地方风沙大,老子刚才被风沙迷了眼了!” 阎政屿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啊,今天这风沙确实是有些大,比西北还大得多呢。” 赵铁柱被调侃得越发的窘迫了,他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阎政屿注意到,在梁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人群旁边一直静静的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蓝色的长裤,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很是清秀,气质也蛮沉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始终追随着梁峰的身影,眼神里面有激动,有心疼,还有一丝不安的忐忑。 等到梁峰安抚好母亲,又和妹妹婶婶们说了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梁峰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迟疑着上前,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你……你来了?” 女孩见梁峰终于看到了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巨大的勇气,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到了梁峰面前。 她仰起头,轻声说着:“梁峰哥……你还记得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3节 梁峰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女孩是他之前说好了的对象,原本他那次和二叔开大车拉货去京都,就是想着赚了钱了以后结婚的。 可他却坐了牢,又过了两年多…… 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 梁峰抿了抿唇,哑着嗓子说了句:“倩倩……你……长大了,也更漂亮了。” 倩倩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的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梁峰哥,你之前说过,等赚了钱,盖了新房子,就……来我家提亲……”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的绞着衬衫的下摆,脚趾头也不自觉的抓着鞋底,才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问道:“这话……现在……现在还算数吗?” 梁峰瞬间浑身巨颤,他从来都没想到,他入狱这么久,倩倩竟然还在等着他。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坚定的女孩,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绪的冲击之下,他一时之间都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嘴唇蠕动了好半晌,才带着颤抖的开了口:“倩倩……你……你又是何必?我……我现在这样……” 他坐了牢,身体也被打坏了,以后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光景呢。 倩倩这么好的女孩儿,不应该跟着他这样一个没前途的人。 “可我不在乎!”倩倩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梁峰的话,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跟我爹娘说了,我要等你出来,现在你也出来了,清清白白的。” 倩倩又上前一步,一瞬不顺的盯着梁峰的眼睛:“梁峰哥,我就问你,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你还愿不愿意……娶我?” 梁峰还在迟疑呢,梁卫东没好气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个臭小子!倩倩都这样说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什么?难不成你有了什么别的新的相好的了?” “我当然没有!”梁峰厉声反驳:“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倩倩……” 等到话语都已经说出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啥,整个人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倩倩,又迅速的垂下了眼睫去。 “那个……”梁峰抿着唇,一字一句的说:“只……只要你不嫌弃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倩倩瞬间扑进了梁峰的怀里,那双瘦弱的手臂紧紧的揽着他的腰:“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梁峰被这突然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 现在是5月初,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他身上的衣料并不算厚实,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怀中的女孩儿身体上传来的温度,甚至还能够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她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语,梁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也缓缓的抬起了手臂,将这个等待他,信任他的女孩,深深的拥入了怀中。 梁峰把脑袋埋在了倩倩的颈窝里,近乎是贪婪的呼吸着那股令他安心的气息,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落,看透了倩倩肩头单薄的衣衫。 激动的情绪有所平复后,梁卫东抹着泪痕,看了看紧紧相拥的儿子和未来儿媳,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一行人身上。 他拉了拉梁峰和梁卫西,又招呼着自家老伴和弟妹,侄女,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走向了阎政屿他们。 还不等有人说话,一群人就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梁卫东声音哽咽:“青天大老爷,大恩人啊,受我们全家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 “梁老哥,你快起来……”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因为他们人数有些少,一时之间没办法完全将梁家人都给拖住,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混乱。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你们是我们梁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啊,要不是你们,我们这家就散了,就真的完了,” 梁卫东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啊……” 赵铁柱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真挚的脸,心里头暖流涌动,他沉声道:“梁老哥,还有各位,你们真的不必这样,我们是公安,惩恶扬善洗刷冤屈,是我们的职责看到你们一家人团聚,看到梁峰和倩倩姑娘能结成连理,看到你们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对对对,”于泽也赶紧说:“你们这又是跪又是拜的,不是折我们的寿嘛,咱们可不兴这个啊,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就高兴。” 好说歹说,终于将人给劝起来了,但梁卫东却依旧执拗:“行,但是我们一定得请你们吃个饭,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一个表示心意的机会,咱们去吃个贵的,去国营饭店,也算是给他们两个接风洗尘……” 此时如果再拒绝的话,倒是要拂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了,阎政屿轻笑了一声:“行,那就听梁老哥的安排,咱们今天就去国营饭店,好好的给梁二哥和梁峰接风洗尘。” “这可真是太好了。”梁卫东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青州的国营饭店,比阎政屿刚穿过来时所处的南陵县的要气派的多,饭店的门楣高大,台阶是用水泥做的,玻璃门上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走进去的大厅,非常的宽敞,地上铺着木质的地板,圆桌和板凳也都是用木头做的,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梁卫东显然是下了血本了,直接要了一个用屏风隔开的小雅间。 落座的时候又是好一番谦让,最终还是让赵铁柱坐在了主位上,阎政屿和余泽坐在他左右两旁,两家的老小在周围围坐了一圈。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梁卫东一把接过,直接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拍着胸脯,底气十足的说:“阎公安,你们点,尽管点,挑好的点。” 阎政屿笑着接过,却并没有真的去点那些价格昂贵的硬菜,而是点了几个实惠又家常的菜色。 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鲤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腊排骨,外加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满满一筐的白面馒头。 阎政屿点完后将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梁老哥,这些就够了,多了吃不完还浪费。” 梁卫东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些不够隆重,还想要再加几个菜,却被赵铁柱一把抓住了胳膊:“梁老哥够了够了,真的够了,这红烧肉看着就香,咱们就是一起聚聚,说说话。” 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局促,巨大的悲伤和喜悦过后,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安静,骤然弥漫开来。 还是赵铁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对梁卫西和梁峰说:“怎么样?闻着这饭店里的味儿,是不是比监狱里头香多了?” 反正这叔侄二人也是被冤枉的,监狱也不是什么禁忌词,所以赵铁柱的话说的很是直白,但也的的确确拉近了些许的距离。 梁峰点了点头,憨厚的笑着:“香,真的香,在里面啊……做梦都梦不到这味儿。” 说完后,目光扫过身旁的倩倩,看到她正低着头,便主动地帮着她摆放好了碗筷,整个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菜很快就上齐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梁卫东作为一家之主,率先拿起了筷子,开始招呼:“来来来,都别客气,快吃快吃。” 说完这话,他立马夹起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了阎政屿的碗里:“阎公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帮了我们一家老小这么多,很辛苦的。” 紧接着,他又给赵铁柱和余泽也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梁母挑了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非要放到于泽的碗里,嘴里还念叨着:“于公安,你也吃,你也吃……” 这热情的让于泽都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心里头却是暖烘烘的。 “阎公安,赵公安,于公安,还有……咱们一家人,”梁卫东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这第一杯酒,我梁卫东代表我们全家,敬你们感谢的话说再多也不够,都在酒里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这话,梁卫东一仰头,将那一小盅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呛得他连连咳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也连忙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阎政屿眉眼间含着清浅的笑:“梁老哥,你太客气了,这杯酒我们就喝了,但这不是感谢酒,是庆祝酒,庆祝梁二哥和梁峰重获自由,也庆祝你们一家人苦尽甘来,干杯。” “对,庆祝团圆。”赵铁柱大声附和着。 几杯酒下了肚,气氛更加的融洽了。 赵铁柱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他们第一次去西北问询梁卫西和梁峰路上的一些趣事,他刻意省略了其中的艰辛,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于泽则是好奇的问起了梁峰和倩倩是怎么认识的,引倩倩脸颊绯红,梁峰难得的开始些腼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倩倩的照片,这张照片他当时开大车的时候就随身携带着,此后在监狱里也时不时的拿出来看,照片的边缘都被摩擦的发白了,颜色也掉了很多。 大家又开始起哄,倩倩越发的不好意思,脸颊羞的通红。 等到大家伙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她突然凑近了梁峰,很小声的说道:“等咱们回家后再去趟照相馆吧,我们拍一张新的。” 顿了顿,倩倩又缓缓吐露出两个字:“合照。” 梁卫西的话也多了起来,如今重获自由了,也就能够将监狱里的那些事情当成玩笑的讲出来了。 阎政屿大多时候都在静静的听着,没怎么插过话。 眼前的这一幕,就是他们穿着这身警服的意义所在。 这顿饭吃了很久,不仅盘子里的菜被一扫而空,就连汤汁都被梁卫西用馒头蘸着吃完了,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最后结账的时候,梁卫东抢着付了钱,虽然那厚厚一叠主要是零票凑起来的钱,让他微微心疼了一下,但他付钱的动作却非常的潇洒。 走出国营饭店,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晚风轻轻吹拂过来,带着春末的暖意。 梁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再次向阎政屿三人表达了感谢,并且约定好下次请他们到家里吃便饭。 梁峰和倩倩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开始了悄悄的触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温馨。 目送梁家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赵铁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咂巴着嘴说:“这顿饭吃的,还真是舒坦。” “是啊,”于泽也发出了感慨:“看到他们这样,就感觉咱们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悠远。 今晚,夜色温柔,前路,亦是灯火通明。 —— 梁卫西,梁峰叔侄冤案的彻底平反,以及揪出管茂辉等司法蛀虫的事情,在青州乃至全省的范围内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5月17号,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庄严而热烈。 虽然这只是一场内部的表彰,但规格却不低,除了刑侦大队的在岗人员以外,局长田永德也亲自莅临。 “同志们,”田永德缓缓的站起身,不怒自威:“在这起案件的侦破和纠错过程中,阎政屿同志,赵铁柱同志表现尤为突出。” 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阎政屿同志率先发现了关键的疑点,并且在后续的调查中思路清晰,方向明确,起到了核心骨干的作用,赵铁柱同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勇于担当……” “还有于泽同志以及其他参与此案的同志们,”田永辉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的说道:“你们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田永德双手在虚空中往下按了按,等到掌声停止的时候,又宣布了另外一项决定:“鉴于阎政屿同志在此次案件以及近期其他工作中的优秀表现,经过市局的研究决定,任命阎政屿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大队,侦查中队的中队长。” 这个任命一出,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小阎,恭喜啊!”赵铁柱第一个走上前,拥抱了一下阎政屿,随后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简直比自己升了职还要高兴。 “阎队,”于泽满脸兴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以后可得多多指教喽。” 作为其他的同事们也都纷纷送来了祝贺。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向田永德和周守谦敬了个礼:“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田永德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大家几句,随后就因为有其他的公务离开了。 表彰会的主要环节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大家围着阎政屿,七嘴八舌的开着玩笑,嚷嚷着要让他请客。 就在这个时候,周守谦却笑着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诶诶诶,都静一静,静一静,事情还没完呢。” 阎政屿疑惑的看向他,只见周守谦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转身走向了会议室的门口。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4节 片刻之后,他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圆盒罩着,底下是金黄色的蛋糕胚,蛋糕的边缘用裱花嘴挤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中央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染成了红色的糖渍樱桃,以及切成了小块儿的黄桃罐头。 整个蛋糕看起来都有些简陋,却已经是这个年代能够拿得出的最具仪式感的存在了。 阎政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蛋糕有些愣怔,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赵铁柱:“今天谁生日啊?” 怎么没人告诉他,好歹让他提前准备个礼物啊…… 周守谦哈哈一笑,把蛋糕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今天算是双喜临门了,除了升职,今天还是我们阎政屿同志的生日,让我们大家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竟然……是他的生日吗? 生日这个词对阎政屿而言,遥远的如同是上辈子的事情。 前世,他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此后一直都生活在孤儿院里,档案上的生日,不过是入院那天随便填写的日期,连他自己都从未当真过。 进入警队以后工作忙碌,危险常伴,他更是无心也无人记得这种小事。 直到三十六岁牺牲的时候,他几乎从未过过一个正经的生日。 阎政屿也完全忘记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体的生日,竟然是今天。 “生日快乐,阎政屿同志。” “阎队,生日快乐。” “小阎,生日快乐啊!” …… 周守谦的话音刚落,早就埋伏好的赵铁柱,余泽以及其他关系亲近的同事,便立刻大声的欢呼了起来。 很显然,他们为了这个惊喜,已经偷偷准备了很久。 阎政屿的眉宇间敛出了几分暖意,他唇角微勾,声音轻柔:“你们怎么知道?” 赵铁柱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你小子档案上不是写着呢嘛,上次帮你整理材料的时候瞄到的,就跟周队合计着,正好趁这次机会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周守谦笑着补充:“咱们刑侦大队就是你的家,家里的兄弟过生日,哪能不好好庆祝一下?” 阎政屿眨了眨眼,清隽的脸上笑意更甚了:“谢谢。” “来来来,点蜡烛,点蜡烛。”余泽兴奋的嚷嚷着拿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细蜡。 大家手忙脚乱的把蜡烛插在了蛋糕上,由于蛋糕不大,只是象征性的插了几根。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用力的划然之后,小心翼翼的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亮了。 昏黄的烛光在洁白的奶油上不断的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温暖的笑脸。 “快,小阎,许个愿,吹蜡烛。”周守谦笑着催促。 阎政屿看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就愿…… 所有的罪恶都能得以惩处,所有的正义都能得以伸张,眼前的这些战友们,也都能平安顺遂。 片刻之后,阎政屿睁开眼,在众人齐声哼唱着的跑调的生日快乐歌中,俯下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噢——”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于泽迫不及待的喊着:“切蛋糕,切蛋糕喽。” 周守谦拿起一把塑料刀,递给阎政屿:“来,我们的寿星公,第一刀你来切。” 阎政屿接过刀,缓缓的切了下去。 蛋糕被分成了很多的小块,每个人都只能分到小小的一点,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种老式的奶油并不算特别细腻,那份微微的甜,还是甜到了心底深处去。 “嘿,阎队,你看你这脸。” 于泽突然坏笑一声,趁阎政屿不备,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他的脸颊上。 这下子可算是开了个头。 “对对对,寿星都得沾点儿喜气。” “柱子哥,你也别跑。” “周队也来一点,就来一点点。” …… 赵铁柱刚想要嘲讽阎政屿,自己就被旁边的同事给偷袭成功,鼻尖上多了一抹白。 周守谦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着了调,被画成了个大花猫。 顿时,整个会议室里笑闹成了一团,大家互相追逐着,用手蘸着奶油往彼此的脸上抹。 —— 江州辖区内的柳林村,傍晚时分,炊烟在黄昏中袅袅升起,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但在村东头,一户姓汪的人家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汪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的五大三粗的,常年的酗酒让他面色黝黑,眼白浑浊,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时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整个人阴沉沉的。 他的面前摆着几样刚出锅的菜,一盘咸菜炒肉片,一盘清炒小白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汪源身上的汗臭味,形成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让人几乎作呕。 他的媳妇史海燕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女人,她身材瘦小,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营养不良。 她此时正局促地站在桌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摆在了桌子上,随后双手在洗的发白的围裙上不安的搓动着。 在灶房门口,一个约摸十岁左右,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扒着门框,怯生生的朝屋子里头张望。 那是汪源和史海燕的女儿,名字叫汪招娣。 “愣着干什么?你是死人啊?!”汪源用力地拍着桌子,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他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史海燕:“还不赶紧去把老子的那瓶好酒给拿过来!” 史海燕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应着声:“唉,唉,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小跑着进了里屋,从柜子里头摸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玻璃瓶,瓶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透明的液体。 这是前两天汪源的朋友送来的,说是上等的好酒,史海燕认不得这包装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瓶酒一直被汪源当做宝贝一样的放了起来,今天让她特意炒了个肉菜,才拿出来喝。 史海燕小心翼翼地捧着酒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地放在了汪源的面前。 汪源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子,也顾不得拿杯子倒了,直接对着瓶口就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下了肚,他满足的哈出一口酒气,然后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口吃起了菜。 他专挑那盘咸菜炒肉片里面的肉片吃,吃的满嘴流油。 史海燕和女儿就那样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在这个家里,汪源吃饭的时候,她们是不能去上桌的,只有等到汪源吃完了之后,她们才能去吃那些他剩下的残羹冷炙。 汪招娣闻着肉香,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肚子里面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汪源听见了,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凶巴巴的怒吼道:“你个赔钱货,看什么看,饿死鬼投胎啊?!老子还没吃完呢,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汪招娣被吓得立马缩回了脑袋,躲在灶房里头,再也不敢吭声。 史海燕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乖乖的守在旁边,等着伺候汪源。 汪源自顾自的吃着喝着,几口酒下了肚以后,他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骂骂咧咧的抱怨田里的活累,抱怨史海燕肚子不争气,没给他生个儿子,抱怨这世道不公。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史海燕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始终都默默的听着,偶尔在汪源的酒杯空了的时候,上前颤颤巍巍的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肉也下去了大半,就在汪源夹起一筷子白菜,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疼……” 汪源嘴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筷子也从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史海燕见状,连忙上去扶他:“当家的,你这是咋……咋了?” “你他妈给老子滚开!”汪源猛地甩开了史海燕的手,力道之大,让史海燕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妈的……胃里烧得慌……”汪源恶狠狠的骂道:“是不是你这个臭婆娘菜没洗干净,还是说肉没炒熟,你他妈的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汪源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习惯性的抬起脚,想要去踹一下史海燕,但腹部的绞痛却让他这一脚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 他只是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有太在意,又端起酒杯,想要再灌一口酒,压一压这种感觉。 然而,这一口酒还没咽下去,一股更强烈的恶心感骤然袭来。 “呕……” 汪源控制不住的张开了嘴,刚喝下去的酒混合着胃里的食物残渣喷涌而出,溅的到处都是。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他又开始剧烈的呕吐和腹泻,整个人都从椅子上滑落在了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着,甚至还开始抽搐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的口腔粘膜开始出现了灼烧般的疼痛,嘴角甚至溢出了白色的泡沫。 “啊,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史海燕彻底的慌了神。 “疼……疼死我了……送……送我去卫生所,快,你想疼死老子啊!”汪源一边痛苦的翻滚,一边用尽力气嘶吼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暴戾。 史海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喊人。 等到村民们七手八脚的把汪源拉到卫生所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完全昏迷了。 卫生所的灯光昏暗,条件简陋,值班的医生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 他一看到汪源的症状,心里头就是一惊。 这剧烈的肠胃道反应,口腔灼烧,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 这症状,太典型了。 刘大夫一边组织人手进行简单的催吐和补液,一边仔细的询问史海燕:“他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家里有没有农药?比如百草枯一类的?他很像是农药中毒……” 史海燕早已经六神无主了,她哭着说:“就吃了饭炒了肉和白菜,喝了点他自己藏的酒……” “至于农药……”史海燕皱着眉头:“我们家根本没有啊,大夫,我们家今年今年地里的草都是人工拔的,怎么会农药中毒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5节 “没买过?”刘大夫的眉头紧锁,脸色变得异常的严肃。 百草枯,这种东西毒性极强,而且没有特效的解药,死亡率也非常高。 如果说家里没有百草枯的话,那汪源这中毒的途径就有点可疑了。 难不成是有人刻意投毒? 这个念头一起,刘大夫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于普通的食物中毒,他一边让卫生员尽力的维持着汪源的生命体征,另一边又立刻让助手去村委会,用那唯一的一部电话,向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听到可能是百草枯中毒,而且疑似有人投毒,立刻就高度重视起来了。 所长亲自带着两名公安,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的赶到了卫生所。 他们先是了解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此时汪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呼吸越发的困难,情况也万分紧急。 乡镇的普通卫生所是没有办法处理这么严重的情况的,所长又用他的摩托车把汪源拉到了镇上,然后又联系了市里的医院给转了过去。 其余的公安干警们则是来到了汪源的家,现场一片狼藉,呕吐物和打翻的饭菜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气味。 公安们忍着不适,仔细的勘察,重点检查了晚上的饭菜和那瓶喝剩的白酒。 “这些,还有这个酒瓶,全部都带回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公安,指着桌上的东西下了命令。 其他公安干警们小心翼翼的将所有可能被污染的证物分别用干净的袋子装好,又给其贴上了标签。 只不过,镇上的派出所根本没有化验这些物证的条件,所以他们只能进行初步的分存和记录。 意识到这可能是一起恶性的投毒案以后,当地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刻向上级汇报,并且请求了市局的技术支援。 物证很快就被送到了江城市公安局的技术科。 技术科科长范文骏和其他公安干警连夜进行了技术化验。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汪源喝的那瓶白酒里面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百草枯成分,而其他的饭菜上却并没有发现毒素。 因此,基本上可以确定,投毒者针对的是汪源本人,而且还非常了解他的生活习惯,所以才能够将毒下在他独享的白酒当中。 这是一起精准的,蓄意的投毒谋杀案。 一起有关于人命的案子,自然被转接到了刑侦大队。 阎政屿赵铁柱和于泽三个人,接到命令前来调查这起恶性的投毒案。 到了医院以后,他们先是向主治医生了解了一下汪源的基本情况。 主治医生面色凝重的说道:“病人的确是百草枯中毒送来的,还算是及时,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洗胃,血液净化也做上了,但是……效果很有限。” “百草枯的毒性太强了,”主治医生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它对于肺部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会导致肺部逐渐纤维化,最终呼吸衰竭而死,汪源现在……只是在靠着机器和时间硬撑。” 阎政屿眉头微蹙,问道:“以汪源目前的状态,我们能否进行询问?只有很短的时间也可以,我们有些关键性的问题需要核实。” 主治医生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可能不太行,他刚做完血液净化,处于镇静状态,强行唤醒……可能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过……”主治医生停顿了一下:“根据他的病情发展,可能会有短暂的苏醒期,通常是在下一次血液净化之前,意识会相对的清醒一些,如果你们一定要问的话,可以在那个时候尝试一下。” 主治医生还非常贴切的提醒了一句:“这个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应和着:“好的,我们明白了,希望医院这边一旦发现他有清醒的迹象,立刻通知我们。” 主治医生自然是无不答应:“这个当然可以,我们会密切关注他的状况,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你们。” 随后,阎政屿三个人退出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了焦急而又无奈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让性格外向的赵铁柱有些坐不住。 他习惯性的掏出了烟盒,想要抽出一支,却突然又想起来这里是医院,又悻悻的把烟给塞了回去。 赵铁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于泽,压低声音道:“小于啊,你说这事儿……这得多大仇多大怨,直接都用上百草枯这玩意儿了?” 于泽歪着头想了想:“从技术科的化验结果来看,毒下在酒里,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汪源去的,我觉得下毒的人都有可能是他老婆。” “那应该不会吧……”赵铁柱摇了摇头,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见过汪源的老婆史海燕了,那是一个非常怯懦的妇女,不像是会狠下心来给自己丈夫下毒的。 “我觉得还是亲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赵铁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或者是别的什么和他之间发生过争执的人。” 两个人东扯西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泽就问了下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阎政屿:“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切皆有可能,”阎政屿目光平静地看着icu的方向:“等他醒了,能开口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保存好体力吧。” 差不多过了三个多小时,在主治医生的带领下,阎政屿三人穿着隔离服走进了充斥着消毒水味的icu病房。 病床上,汪源静静的躺在那里,和之前打骂妻子之时,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他的嘴里插着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的起伏着。 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原本壮实的身躯已经剧烈的消瘦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黄色。 而且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口腔粘膜溃烂严重,呼吸机的声音单调又沉重,仿佛在为他的生命倒计时一样。 与此同时,阎政屿也看见了汪源头顶上的那几行扭曲的,仿佛用鲜血书写成的字。 【汪源】 【男】 【41岁】 【3728天前,于柳林村杀死叶博才】 【3684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 第43章 重症监护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交织的气味, 汪源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都插满了导管,仿佛是一具被钉在了床上的标本一样。 主治医生对着阎政屿三个人做了一个请尽快的手势, 随后便退到一旁了。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密切的关注着机器上的数据, 做好了随时处理突发意外的准备。 阎政屿抬腿迈步靠近了床边, 赵铁柱和于泽紧随其后。 当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汪源身上的时候, 即使身为刑警, 早已经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两个人,胃里也是忍不住的一阵翻江倒海。 眼前的这副场面,实在是有些瘆得慌。 输液的软管蜿蜒的攀爬在汪源青青紫紫的手臂上,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镇静剂的药效似乎已经在减退,极致的痛苦正在疯狂的撕扯着汪源残存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着, 仿佛有无数根的钢针在同时刺扎着他的内脏, 让他恨不得就此死掉。 汪源的胸口在机器的驱动之下进行着一种机械的起伏, 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的漏气声。 那声音如同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一样,令人一阵阵的牙酸。 插在他嘴里的气管导管周围,不断的有带着血丝的泡沫溢出, 医护人员虽然每隔一会儿就用机器给他清理一下, 但汪源的口腔粘膜和咽喉早已经开始溃烂了, 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操作之下,他只会越发的痛苦。 “百草枯的毒性发作就是这样, ”主治医生在旁边低声的解释着:“毒素先会摧毁人体的消化道和肾脏,最后,让肺部纤维化……” 主治医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面露不忍:“患者最后……会清醒着窒息死亡。” 这算得上是一种酷刑了, 如果没有深仇大恨,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下这么狠的毒的。 当阎政屿一行人的身影进入汪源模模糊糊的视线的时候, 他那半睁着的眼睛突然聚了一下焦。 他的视线死死的盯着阎政屿身上的制服,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怒吼:“杀了他,你们给我杀了他!!!” 听到这话的阎政屿微微抿了抿唇,看来这个汪源大概是知道谋害他的人是谁了。 赵铁柱迫不及待的就询问了起来:“杀了谁?你说的是谁?你知道谁要给你下毒吗?” 汪源两眼发直,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身体颤抖的厉害,旁边仪器上的数字突然飙升,发出一连串极其刺耳的警报。 主治医生在旁边紧张的示意阎政屿他们注意节奏:“不要再刺激病人了……” “我们正在调查你中毒的事情,”阎政屿避开呼吸机的管道,靠近了汪源一些,凑在他的耳旁低声询问:“毒素被下在了酒里面,你喝的那瓶酒,是哪来的?” “是……是……”汪源的气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声,但他还是拼尽全力的说出了一个名字:“蔡培根……” 阎政屿的面色微凝,示意于泽将这个名字记下来,随后又继续追问:“蔡培根是什么人?他在哪里?他为什么要给你酒?” 汪源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了起来,眼里带着蚀骨的怨恨:“他说……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好酒……送给我尝尝……” 他的话语很是破碎,但意思却挺明确的,蔡培根用赠送好酒的名义将酒给了他。 汪源原本以为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却万万没想到,这瓶酒会害了他的命。 而且送好酒尝尝这种借口……一般情况下只会发生在很亲近的人之间。 阎政屿思考了一瞬后,继续问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汪源的话语被导管扭曲成了一连串的气音,但众人还是能够从当中听出那股子愤怒和怨恨:“是……是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要怒吼,却又嘶吼不出来,只能像是一头老牛一般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汪源的气息急促而混乱:“他害我,他想要我的命!!!” 这种发自肺腑的怨恨,让他的生命力仿佛回光返照了一般,汪源死死地等着阎政屿,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控诉:“公安抓他!枪毙!把他砍头!给我报仇……” 可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大吼大叫,几乎耗光了汪源所有的力气,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旁边的主治医生赶忙调整机器的参数。 汪源扭曲的面容,眼里都几乎沁出了血泪:“枪毙!把他枪毙啊……” 这凄厉的景象,让赵铁柱的心里猛地一抽,他下意识的别过了头。 虽然他知道作为一名刑警,必须要保持客观和冷静,但眼前这条必定要逝去的生命,还是让他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这算什么事儿啊……”趁着主治医生在处理汪源病情的时候,赵铁柱哑着嗓子说道:“百草枯,这玩意儿还真不是个东西,这简直就是活受罪……” 于泽年轻的脸庞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仿佛那种冰冷的绝望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同情:“这凶手的心也太狠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仇,这么折磨人……唉……” 汪源的嘴里插着管子,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就这么硬生生的熬着。 光看着,于泽都觉得倍感绝望。 汪源这副样子确实挺让人同情的,但阎政屿能够看到他头顶那刺目的血字,便是无论如何都同情不起来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6节 阎政屿只是定定的瞧着汪源,从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赵铁柱和于泽的讨论。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样子,汪源的情况有所缓和,主治医生示意他们可以继续问了:“你们也要注意一下,切莫再让患者的情绪这么激动,这样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紧接着,主治医生又将目光投向了汪源,发自肺腑的安慰他:“你也别太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就行,要不然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汪源的脸色发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扭曲着,但也确实没像刚才的反应那么大了,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阎政屿敛了神色,声音低沉:“蔡培根最近有没有和你发生过什么矛盾?或者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其他的什么人?” 汪源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考,但他身体上的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 他断断续续的说:“没……没有了,他前两天,还找我……喝酒来着……” 很显然,这次所说的喝酒,指的是之前,而并不是这回中毒。 “你中毒的这瓶酒,是蔡培根什么时候给你的?”阎政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引导着汪源回忆。 “一……一个星期之前吧……”汪源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这句话说的更加的艰难:“他拿过来说是好东西……”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暂时是没有什么矛盾的,而且他们拐卖儿童以及杀人的案子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是他们之间内讧,也不可能会选择这个时间点。 因此,阎政屿猜测,凶手很大概率是那个死掉的叶博才的亲属,或者是当初被拐卖的儿童回来复仇。 在阎政屿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赵铁柱在一旁接着问了句:“除了蔡培根以外,还有谁碰过那瓶酒吗?或者是知道你有这瓶酒?” 汪源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努力的回想了一番,然后泣若无声的说道:“应该没有了……还有就是……我媳妇帮我取了下来……” 但是史海燕拿酒的时候,从始至终都在汪源的视野里,而且汪源也可以肯定史海燕把酒递给他的时候是没有拆封过的。 因此…… 下毒的人极大的概率就是送酒给他的蔡培根。 “汪源,”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换回他的注意力:“你说你和蔡培根是从小就认识,所以他也是柳林村的?” “是……”汪源咳嗽着说:“我们小的时候一起摸鱼掏鸟窝……他爹死的早,我家每次蒸馍也都会多给他留一个……” “那你还挺重情重义的,”阎政屿微微敛眉,目光盯着汪源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旁敲侧击:“最近你和蔡培根没有什么矛盾,但是以前呢?” “比如说多年前在柳林村或者是七台镇,你们就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对了,”阎政屿像是想起什么的,又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女儿,蔡培根有孩子吗?” 他把孩子这两个字眼咬的极其的重,说完以后就仔细的盯着汪源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听到孩子以后,汪源那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混沌的瞳孔骤然之间缩紧了,眼底深处还闪过了一丝后怕。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床单,眼珠子转了半天以后,又吐出了另外一个人名字:“董正权……” 汪源阴沉着一张脸,咬牙切齿的说:“他住在镇上……如果说谁还有谁要害我,很有可能就是董正权……” 他也是才想起来,当时蔡培根拿酒给他的时候,随口提了一下说是别人给的。 汪源并不在意酒是怎么来的,只要是好酒就行,但是蔡培根却神神秘秘的说,让他这几天就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 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还会有新的生意…… 当时的汪源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但这个时候想起来,却是一阵阵的后背发凉。 十几年前他们拐了个孩子,主犯是他和蔡培根,而他们俩的上线,就是住在镇上的董正权。 他和蔡培根的确是没有矛盾的,毕竟在一个村子里头长大,几十年的朋友了,知根知底,就算是有摩擦,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可董正权不一定啊! 如果说当年拐卖儿童的事情被发现了,那么董正权为了自我保护,撇清嫌疑,是有非常大的概率把他们杀人灭口的。 汪源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和被人下毒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尽数喷出,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刻毒之色:“董正权……肯定是他,就是他要害我!” 这又是一个新的人物,阎政屿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个人估计也是十几年前参与了杀害叶博才和拐卖儿童事情的当事人之一。 “你和董正权有什么矛盾吗?”阎政屿一步一步的引导着汪源:“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杀你?你和他起了争执?” 汪源的眼神闪烁着,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直说:“没……应该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汪源:“汪源,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见过太多的犯罪分子,在关键的时候负隅顽抗,但像汪源这样自身都已经身处于地狱的边缘,还在试图捂住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人,实在是既可悲又可笑。 “你躺在这里,受尽折磨,这些疼痛都是由你自己受着,”阎政屿毫不犹豫地把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汪源的面前:“怎么……这种滋味,难道你很享受吗?” 汪源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的抓挠,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声响,他想要反驳,却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 “那个给你下毒的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阎政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中带着讽刺:“说不定人家现在正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而你呢?” 阎政屿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啧啧啧……你就只能躺在这床上,苟延残喘……” 汪源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极度不甘的光芒,他嘶哑着嗓子,低低吼出了声来:“不……我不允许!” 他受了这么多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浑身上下都在疼,他都感觉自己都快要死掉了。 凭什么害了他的人,还能够逍遥度日?! 他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荡起了柔柔的眸光,仿佛全心全意的在为汪源着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抓到害你的人。” “我说……我都说,”在这连番的追问下,汪源的心理防线中于崩塌,他用那破碎不堪的声音,讲述起了一件尘封十三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好像是1978年吧……” 那一年的初冬,寒风裹挟着雪花片片飞来,持续了十来年的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行动进入了尾声。 随着政策的松动,大批量的知青开始通过各种途径返程,各地的人员流动变得异常的频繁,所以出门所需的介绍信,身份证明这一类的东西的检查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松懈。 那时候的汪源和蔡培根都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两个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加二流子。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俩家里都穷的响叮当,没有什么钱,另一方面是他们俩臭味相投,天天就在那混日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态,地里的工分也不挣,成天就琢磨着怎么不劳而获,填饱肚子之余,还弄点小钱花花。 两个人就像是在村子里游荡的两条野狗一样,人人都烦他们的很,但却又拿他们没有办法。 有一天,两个人在镇子上瞎转悠,准备找点机会弄点小钱,他们坐在一个杂货铺门前的台阶上逼逼赖赖,所说的话正好被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给听了去。 董正权年长他们几岁,不像他们俩那样的满脸痞气,反而看起来十分沉稳,穿着也要比他们两个体面的多,眼神里带着一种浸淫多年的精明。 不知是谁先递了一根烟,三个心思活络的人很快就凑在了一起,几杯烈酒下肚,便称兄道弟了起来。 “源子,根子,你说你们光在这儿看着别人发财,自己兜里空空,”董正权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很仗义都把酒瓶递了过去:“这能有啥意思?” 汪源接过酒瓶,讪讪的笑了笑:“董哥,我们这穷得叮当响,也没个啥手艺,哪像您啊,见多识广,路子也多。” 董正权闻言,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不是我跟你们吹,哥哥我在城里,那还真认识那么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汪源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就比如商业局的那王处长,供销社的那李主任,那可都是常在一块儿喝酒的哥们,有啥事啊,只要我提一嘴,他们立马就能给我办好喽。” 蔡培根眼睛立刻亮了亮,他往前凑近了一些:“真的假的呀,董哥,你还认识这么大的官儿呢?” “那还有假?”董正权一拍大腿,非常得意的吹嘘着:“哥哥,我不光认识人,还能办事,就像那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甚至……” 他抬手招呼两个人凑进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那三转一响,哥哥,我也有门路,能给你们弄来。” “嚯!”汪源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了:“董哥,你这么厉害?!” 他和蔡培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和渴望。 三转一响,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董正权看着两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越发的和煦了。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抛下诱饵:“这还不算啥,要是关系到位,运作一下,把你们谁弄到镇上的厂子里当个工人,吃上商品粮,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工人?!”蔡培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董正权的胳膊,无比激动的说:“董哥,你……你真能帮我们安排工作?端上铁饭碗?” 汪源的一张脸涨的通红,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都已经看见了,穿着工装按月领工资的光明未来。 他抓起桌子上的白酒,猛地灌了一大口,感受到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儿后,他拍着胸脯开始表达忠心:“董哥,咱们今天没别的话,以后我汪源就跟着你混了,你指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说去打狗,我绝对不去撵鸡!” 蔡培根也连连跟着附和:“对对对,董哥,我们都听你的,跟着你肯定有前途。” 董正权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画出的大饼,彻底砸晕的乡下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来。 他拍着两个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行,你们都喊我一声哥了,这个事情肯定得给你们办妥,你们就等我消息吧。” 几天之后,董正权找到了汪源和蔡培根,把他们两人拉到镇子外面一个偏僻的河滩边。 他递给两人一人一支昂贵的大前门,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面,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道“源子,根子,哥,现在找了个门路,带你们干票大的,到时候挣了钱,你们也能好娶个婆娘,总比你们现在饥一顿饱一顿的要强的多。” 这句话勾的汪源都开始咽口水了,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董哥啊,究竟是啥大生意,能挣多少钱?” 蔡培根凑上前去,眼巴巴的看着董正权,满心满脸都是期待。 董正权吐出一个烟圈,阴恻恻的笑了笑,他不答反问:“你们觉得,干一票,挣这个数,咋样?” 他说着话,慢悠悠的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四十块?!”蔡培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足够他们胡吃海喝好一阵子了。 汪源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呼吸急促:“我的娘嘞,四十块,董哥,您没逗我们吧……” “四十块?”董正权嗤笑了一声,脸上的那种鄙夷的神情和优越感,越发的重了。 他用力的晃了晃那四根手指头,一脸嫌弃的说道:“瞧瞧你们那点出息,四十块钱,当时打发叫花子呢,我说的是四百块!” “四……四百?!!” 汪源和蔡培根同时惊呼出声,几乎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汪源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蔡培根更是张大了嘴巴,甚至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四百块钱,这简直就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这笔钱足够他们盖新房娶媳妇,彻底改变这群困潦倒的命运了。 董正权很满意两个人的反应,他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这生意,来钱就是这么快,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就是……有点风险。” 还沉浸在四百块冲击中的蔡培根,听到风险二个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到底胆小,连忙追问,:“有啥风险?杀人放火的事咱可不干。” “放心,”董正权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那么严重,就是搬石头而已。” 他习惯性的用了人贩子的黑话。 “搬……搬石头?”汪源下意识的问了一声:“搬个石头就能赚这么多钱,董哥,你不是在唬我吧?” “就是……”董正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弄几个娃,送到需要的人家去。”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着搬运简单的货物:“城里有些人家没孩子,想要个娃,山里有些光棍,也想买个童养媳,这中间啊……差价大着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7节 “拐……拐孩子?!”蔡培根声音打着颤,吓得他连连摆手:“董哥,这这可是伤天害理的大罪,要是被抓住了以后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四百块钱的诱惑力虽然非常的大,但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还是让蔡培根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见两人犹豫,董正权冷哼了一声,声音冷冷的说:“怎么……害怕了?” “想想你们现在过的啥破日子吧,连他妈的一个婆娘都讨不上,”董正权似乎是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拔高了不少:“老子告诉你们这条路,老子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屁事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你们俩求到老子这儿来,你们以为老子愿意带着你们两个憨货?”董正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要走:“老子找的都是那些没人注意的,或者家里管不过来的娃,弄到外地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们要是胆子小,不敢的话,趁早就滚蛋,有的是人想要跟着老子发财。” 汪源看着气定神闲走出去好几米的董正权,心中的那股贪婪,终于还是压倒了恐惧,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快速上前追上去,抓住了董正权的手臂,目光坚定的说道:“董哥,我们跟你干了。” 蔡培根见汪源答应,再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四百块,也把心一横,哆哆嗦嗦地点头:“对……干了,听……听董哥的!” 董正权看着眼前这两个被四百块的巨款砸得晕头转向,眼中只剩下了贪婪的年轻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又走了回来:“好,有胆色,不过啊……我们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他伸出右手的手指,在汪源和蔡培根的胸口,用力的点了点:“想真正跟着我董正权上路发财,光有胆子还不够,得先交个投名状。” 汪源下意识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完全没弄明白这文邹邹的词:“投名状是啥意思?” 董正权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嘿嘿一笑:“意思就是……你们得先自己找个合适的石头,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搬出来给我瞧瞧,得让我看看你们的胆量手段,还有……嘴严不严。” 他眯着眼睛,斜斜的扫过两个人:“放宽心,事成以后钱是少不了你们的,但是要是谁怂了或者手脚不干净漏了风声……” 董正权呲了呲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目光却让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但终究还是金钱的诱惑占了上风,汪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仿佛那四百块钱已经揣进了口袋里:“董哥,你放心,我们肯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两个人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怀着兴奋和紧张的心情回到了柳林村,开始物色起了村子里的孩子们。 很快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那是一个刚满十岁的男孩,名字叫做叶博才。 叶博才家境贫寒,父母都是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农民,他作为家里的长子,早早地就扛起了生活的部分重量。 那天下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瘦小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几乎比他半个人还大的旧背篓,里面放着几根打猪草用的麻绳和一把小镰刀,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汪源和蔡培根互相使了个眼色,都觉得机会来了。 十岁的男孩,虽然年纪有点大,懂事了些,不好糊弄,但正因为如此,力气也够,说不定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当个小劳力,价钱或许比年幼的孩子更高。 两人压下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偷偷摸摸的尾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钻进了山林。 山路很是崎岖,树木也渐渐茂密,走到一处偏僻背风的山坳的时候,四周只剩下了风吹过枯草丛发出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的寂静。 这里没有什么人,离村子也很远,汪源和蔡培根都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两个人突然从藏身的灌木从后面跳了出来,一前一后的堵住了叶博才的去路。 叶博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紧紧抓住了背篓的带子,警惕的看着这两个村里有名的混混。 他眨着眼睛,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不安:“汪叔,蔡叔,你们……你们干啥啊?” 汪源强行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但他眼底的贪婪和紧张却早就出卖了他:“博才啊,别怕,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有糖吃,可甜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叶博才虽然年纪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对这两个游手好闲,名声不好的叔叔本能的感到害怕。 他摇着头,继续向后退去,满脸都是抗拒:“我不去,我还要打猪草呢,回去晚了我娘该着急了。” 蔡培根见软的不行,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抓住叶博才的胳膊,恶声恶气的低吼道:“小兔崽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乖乖跟我们走,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要是再磨蹭,小心我们揍你。”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叶博才瞬间明白了危险,他小脸儿绷紧,他扔下手里的刀,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头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有尽全身的力气,反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救命啊——来人啊——汪源和蔡培根要抓我——!!救命——!!” 清脆而又尖锐的童声,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妈的!闭嘴,你个小杂种!!” 汪源被这呼救声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一时之间,所有的计划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捂住了叶博才的嘴,将那凄厉的呼喊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随后,他又用另外一只手臂勒紧了叶博才纤细的脖子。 蔡培根也是慌了神,赶紧扑了上来,帮着按住了叶博才剧烈挣扎的身体,他一边按还一边低吼:“别让他叫了,不能出声,一会儿把别人叫来了,快点按住他……” 叶博才被死死的捂住了口鼻,勒住脖颈,强烈的窒息感和死亡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双脚拼了命的蹬踢着,带起地上的泥土和枯叶,两只手胡乱的抓挠着汪源捂在他脸上的手臂,留下了道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可这些都没有用,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那小小的身体在两个成年人的钳制下只能无助的扭动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如同幼兽般绝望的悲鸣声。 “他妈的,劲儿还挺大,按住他,别松手。”汪源的面目逐渐扭曲,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感受着怀里叶博才激烈的抗争,他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蔡培根也是发了狠,他用膝盖死死的顶住了叶博才的后背,双手又把他的手臂也给箍的紧紧的,让他不再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博才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原本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的通红的脸色开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 那双充满恐惧和求生欲的大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向上翻,瞳孔也开始逐渐涣散…… 汪源只觉得手下按着的那副小小的身躯还在一下一下的无意识的抽搐着,他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在这一瞬间压了上去,手臂上的力量也加重了几分,仿佛要将那纤细的脖颈给硬生生的勒断了。 不知过了许久,终于,叶博才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烂泥,一般不再有任何的动静。 汪源和蔡培根都有些气喘吁吁,明明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他们却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叶博才瘦小的身体无声的滑落在地面上,他的双眼圆睁着,空洞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 几缕山风吹过,带着冬日里刺骨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了叶博才凉透的尸体上。 刚刚还充斥着挣扎和嘶吼声的山林,寂静的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缓过劲来,汪源和蔡培根看着地上那具凉透了的尸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从后背蹿起的彻骨的冰寒,如同无数细细麻麻的钢针一般扎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死……死了?真……真死了?”蔡培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汪源也是慌了神,他强作镇定的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着放在了叶博才的鼻下。 没有任何气息。 他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把手给缩了回来,可指尖处却依然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汪源的声音也跟着发颤:“没……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杀人了,我们杀人了……”蔡培根彻底的崩溃了,无边的恐惧让他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反反复复念叨着怎么办。 “闭嘴,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汪源虽然也是害怕的紧,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慌乱,对着蔡培根呵斥了一声,以防他引旁人过来。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沙哑的说:“慌什么?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挖个坑埋了啊,难不成等着被人发现了以后,咱俩都去吃枪子吗?” 随后,两人就拖着叶博才的尸体,往林子更深处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那边……”蔡培指着不远处靠近山坳边缘,几丛茂密灌木下的地方:“那里的土看起来松点,还有……有树挡着,不容易被人看见……” 汪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地方确实很隐蔽,土质因为常年落叶的堆积和灌木根系盘结,显得比旁边被踩实的山路要松软很多。 他们也顾不上找什么像样的工具,就用在路边捡来的尖锐的石块,胡乱的刨了一个坑。 他们不敢去看叶博才死不瞑目的脸,就像是处理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慌里慌张的把叶博才的尸体塞到了那个坑里。 然后他们盖上泥土,拔了一些枯草和树枝掩埋,试图将这个地方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泥土,浑身一阵阵的发软,几乎都快要虚脱了。 他们不敢再看那粗糙的可怜的坟茔一眼,仓促的处理了一下过来的足迹,然后就互相拖拽着,连滚带爬的下了山。 叶博才的父母在家里等到天彻底黑透了,也没见儿子回来,便开始担心了起来。 先是自己在村子里和山脚下找了一圈,可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村民被惊动,逐渐都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当中,叶父叶母的呼喊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的焦急和无助。 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柱不停的在漆黑的夜色中晃动,那一声声的呼唤此起彼伏。 汪源和蔡培根也混在人群中,虽然两个人紧张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但脸上还努力的装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担忧。 大家伙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孩子上面,也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俩的不对劲。 汪源更是胆大妄为,他甚至还主动跑到了叶博才父母面前,用十分关切的话语安慰他们:“哥,嫂子,你们也别太着急,博才那孩子机灵,说不定就是在哪儿玩忘了时辰,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到他的。” 蔡培根跟在旁边附和着,但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叶家父母,那充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假装在地上仔细寻找。 搜寻持续了大半夜,范围不断扩的大,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的时候,汪源和蔡培根故意引导着部分搜寻的队伍朝着与埋尸地点完全相反的地方去。 那里有一片极其陡峭的山崖,两人一边走,一边还煞有介事的分析:“博才那孩子,有时候会来这边掏鸟窝,会不会是不小心……” 汪源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蔡培根也在一旁帮腔,他指着陡峭的山路:“这边路滑,前几天还下过雪……” 果然,在靠近悬崖边缘的一处灌木丛旁,一个眼尖的村民发出了惊呼:“快看!那是不是博才的背篓?!” 众人迅速围拢过去,只见那个熟悉的破旧的背篓正滚落在崖边,背篓的带子断了,篓身也摔得有些变形,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污水。 这个背篓,是汪源和蔡培根在昨天晚上趁着大家都搜寻太久,累了回去歇息的时候,偷偷从叶博才死去的地方,找回来的。 他们故意弄断了背篓的带子,制造出了坠落时拉扯断裂的假象。 “博才,我的儿啊……” 叶博才的母亲看到背篓的刹那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捶胸顿足的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他的父亲也是满脸的伤悲,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身体不住的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村民们围在旁边,又是安慰,又是叹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化不开的悲伤。 大家都下意识的认为叶博才是不慎失足掉下了这悬崖,恐怕现在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悲戚的氛围中,汪源却做出了一个极其虚伪,但也极其有效的举动。 他快步上前,用力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叶母,脸上堆满了沉痛表情:“嫂子,嫂子你可一定要挺住啊,博才他……他肯定也不希望您这样啊,这悬崖太深了,下面情况不明,但……但咱们不能放弃希望啊……” 汪源给了叶母一个虚弱的幻想:“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奇迹呢?” 他甚至还红着眼圈,对着其他村民痛心疾首的说:“唉,博才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掉到这下面去了,这悬崖,早就该弄个栏杆围起来了,太危险了……”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成功的塑造了一个关心乡邻,为悲剧痛心疾首的热心人形象。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此刻正搀扶着受害者母亲,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就是亲手扼杀了叶博才生命的恶魔之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8节 最终,在村干部的主持下,村子里组织了几个胆大的青壮年,用绳索到了悬崖底部搜寻。 在悬崖下面,怪石嶙峋,林木丛生,搜寻异常的困难,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在连续几天的搜寻都没有结果后,叶家父母终究还是接受了孩子意外坠崖,尸骨无存的残酷现实,村民们的劝慰下报了公安。 公安人员前来勘察,重点检查了悬崖周边,看见那个作为关键证据的背篓,也认同了意外坠崖的可能性。 再加上也没有找到尸体,这个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了一场意外事件。 最初杀完人后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案件的了结,在汪源和蔡培根的心中渐渐散去了。 几天后,在那个熟悉的河滩边,董正权听完了汪源和董正权失手弄死叶博才,最后又伪造现场成功误导了所有人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董正权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碾灭,开口便是劈头盖脸的斥骂:“废物!你们两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深处却看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怒:“让你们俩去搬石头,不过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个十岁的娃娃都看不住,还能弄出人命来,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汪源和蔡培根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生怕董正权就此甩了他们,不再带着他们赚钱了。 然而,董正权接着就话锋一转:“不过……算你们俩小子还有点小聪明,手脚也算干净,知道把屁股擦干净,没留下把柄,要是慌里慌张露了马脚,现在咱们都得进去吃枪子儿去。” 听到这话,汪源和蔡培根悬着的心也就悄悄放下来了。 董正权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却很是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既够狠,又有点小聪明,还容易掌控的帮手。 董正权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但面额不小的纸币。 “喏,”他把钱往前一递:“这次的事,虽然办砸了,但看在你俩还算机灵,没坏了大局的份上,这钱,你们就先拿着,算是给你们压压惊,也当是……肯定你们这次干活的态度。” 汪源命中狂喜,几乎是抢一般的接过了那叠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的颤抖着。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用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谢谢董哥,谢谢董哥,我们以后一定更加小心。” 蔡培根也头如捣蒜:“对对对,董哥,你就是我们的亲哥,我们绝对下一次把事情干的漂漂亮亮的。” 董正权冷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拿了钱以后就把之前那点子破事儿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大生意都还在后头呢。” “是是是,一定一定。”两人手里攥着那叠钞票,连连应声。 用这笔钱大吃大喝了一顿以后,汪源和蔡培根心中最初的那点恐惧和负罪感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膨胀的自豪感。 他们觉得,他们连杀人的事情都能干的这么漂亮,报了公安以后都能够安然无恙,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倒他们呢? 不过是拐几个孩子而已,没啥大不了。 而且经过叶博才的事件,汪源还总结出了一套经验:“以后咱们不能找年龄太大的孩子了,年龄太大了会反抗,再杀个人的话,风险太高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搜寻年纪更小,也更加容易控制的孩子。 很快的,他们就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这是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名字叫林向红。 林向红家也在柳林村里,家庭条件说不上什么好,她上面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父母都忙于生计,对林向红的看管不严。 她长得瘦瘦小小的,性格很是内向,也不怎么爱说话,经常一个人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 这天下午,难得的出了太阳,林向红的父母都下地干活了,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林向红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头玩耍。 “红红……看叔叔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汪源缓缓蹲下身,脸上堆起一抹笑意,手里抓着一把水果糖,在林向红的眼前晃了晃。 第44章 小小的林向红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漂亮糖果, 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的小手下意识的往前伸了伸,但随即又想起了妈妈的叮嘱,奶声奶气的说了句:“妈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蔡培根见此情形也走过来, 蹲下了, 他脸上挤出一抹更大的笑容来, 夹着嗓子说:“红红, 你是见过叔叔的呀, 咱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叔叔还能害你不成?” 他直接剥出了一颗糖果,举到了林向红的嘴巴边上:“你尝尝,这糖可甜了,叔叔请你吃。” 嘴边的糖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林向红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蔡培根紧接着便把糖塞到了她的嘴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香甜, 瞬间在林向红的口腔里面弥漫开来。 这种滋味对于一年到头也尝不到几次糖味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完全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 林小红的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足的眯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甜……” “是吧, 叔叔没骗你吧?”汪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跟叔叔走吧,叔叔那里还有很多这么甜的糖, 还有大苹果都给你吃,然后叔叔再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找妈妈?”林向红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村里的叔叔,又咋吧着嘴巴感受了一下口腔里的香甜, 那最后的一丝警惕也随之瓦解了。 林向红慢慢的站起了身, 朝着汪源伸出了一只小手:“我们去找妈妈……” 汪源心中狂喜, 脸上却不动什么声色,他一把将轻飘飘的林向红抱了起来,迅速用准备好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蔡培根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屋子里头林家的爷爷奶奶也还在打着盹儿没有被惊醒,他便朝着汪源挥了挥手。 “走喽,红红乖,叔叔带你去找妈妈买更多的糖吃。”汪源低声哄着林向红,和蔡培根一起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外一个偏僻的小路走去。 林向红嘴里含着那颗来之不易的糖,甜味在口腔里面弥漫,她乖乖的趴在汪源的肩膀上,不吵也不闹。 他们沿着一条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小径,来到了和董正权事先商量好的地方,这是属于七台镇镇子外面的一个废弃的砖窑。 他们到的时候,董正权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汪源他们抱着孩子进来,董正权上前一步,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林向红。 他先是捏了捏林向红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向红的牙齿,仿佛是在评估一件货物一样。 随后他点点头:“嗯,这个还行,就是底子弱了点,瘦的像只小猫似的,不过年纪小,好好养养也能长得起来,关键是这个年纪不记事,好调教也容易出手。” 董正权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动作粗粝的给林向红换上,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饼子递给她,凶巴巴的说:“吃!” 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林向红从来没来过,再加上眼前的这个叔叔非常的凶狠,让她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一时之间,嘴里的糖似乎也不甜了,林向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董正权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眼神非常的凶狠:“你给我闭嘴,哭什么哭,你再哭我要揍你了!” 林向红被吓得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声细弱的抽泣,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董正权不再理会她,转身看向眼巴巴的盯着他的汪源和蔡培根,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的钞票,大多都是十元的面额,他数都没数,就直接递了过去。 “诺,这是这次的钱,拿好了,以后跟着我手脚麻利点,眼睛也放亮些,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钞票,汪源和蔡培根的眼睛都快要瞪直了。 “谢谢董哥,谢谢董哥提拔……”汪源点头哈腰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那沓钱,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那挥金如土的日子正在朝他招手。 蔡培根也忙不迭地表露了忠心,他激动的搓着手,一脸的谄媚:“董哥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丢脸。” 林向红失踪后,她的父母如同叶博才的父母一样,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当中。 他们发了疯般的寻找哭喊声,回荡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村民们也都被动员了起来,田间地头,山林沟壑全部都留下了,他们搜寻的足迹。 可却始终没有找到孩子。 搜寻无果之后,林家父母在绝望中报了公安,公安再次介入调查,但线索比叶博才的案子更加的渺茫。 一个四岁的女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最终也只能作为一起失踪案无奈的归档。 小小的柳林村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接连丢了两个孩子,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汪源和蔡培根暂时没有了下手的机会,于是便开始享受起了作恶所带来的果实。 蔡培根拿着分到的那笔钱,如同恶鬼投胎一样,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挥霍。 他下馆子,喝酒吃肉,去赌场里赌博,甚至还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买了两身非常体面的衣服。 那笔钱在他的手里如同流水一般,没几个月就花的一干二净,他又变回了那个身无分文,遭人白眼的穷光蛋。 相比之下,汪源则显得精明一些,他压下了那种想要挥霍的欲望,只拿出一小部分的钱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然后找了个媒婆,给自己说了个媳妇。 有了这些钱做底气,再加上他刻意打扮的齐整了一些,在媒婆的巧舌如簧之下,邻村一个家境贫寒,名字叫做史海燕的姑娘,嫁了进来。 靠着这笔沾着血泪的赃款,汪源换来了一个媳妇,拥有了一个家。 但这笔钱在操办完婚礼,又购买了一些大件之后,也花的所剩无几了。 但两人都已经尝过了来块钱甜头,再也没办法去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整日里抓心挠肝的想着再弄一笔快钱来。 于是两个人就又凑在了一起,想着再干一票。 但柳林村接连丢了两个孩子,风声太紧,村民们看孩子都看得格外的小心,他们不敢在村子里继续动手了,于是便将目光放在了镇子上。 但就在他们摩肩擦掌开始在镇子上物色合适的目标的时候,董振权却突然找到了他们。 他的脸上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源子,根子,那个生意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也不要再去找石头了。” “啥?到此为止?”汪源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就急了:“董哥,这是为啥啊?我们刚还想再干一票呢。” 蔡培根也在一旁抓耳挠腮:“对啊董哥,这来钱多快啊,怎么就不干了呢?” 董正权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上面的那条大线,栽了,栽大发了……” 原来是董正权上面那个负责将孩子们运往更远的地方,联系最终买家的那个上线,在一次运送好几个孩子的途中,被盯上他们的警方布控包围,给一锅端了。 他那个上线企图反抗逃跑,被警方当场击毙。 蔡培根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一直抽筋,整个人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当场枪毙?” 汪源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之前公安来村子里搜查的时候,根本没怀疑到他们,还以为他们离公安,离挨枪子儿非常的遥远。 哪知道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上线,就直接被当场打死了。 这种来自于法律的威慑力和死亡的恐惧感,第一次真实的压在了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的身上。 “幸好他死了……”董正权咬着牙,还带着点心有余悸的说:“如果他不死的话,我们都得完蛋,他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被抓了活口,谁能保证他不把我们撂出来?” “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都得去吃枪子儿!”董正权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汪源和蔡培根:“所以……这个生意不能再做了,风声太紧,风险也太大。”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头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9节 汪源刚娶了媳妇,他还想着以后要养儿子呢,一家三张嘴吃饭,开销更大了,蔡培根更是快要穷疯了,身上还欠着赌债。 董正权看就知道这两个人心里没憋什么好屁,他绷着一张脸,声音发冷:“今天起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把以前的事全部都给我烂到肚子里!” “我以后是不干了,”董正权眯着眼睛说:“你们要是能找到别的路子,就自己干去,反正别来找我。” 不同于汪源和蔡培根才刚刚开始,董正权干这行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也攒了些家底,在镇上站稳了脚跟。 这次上线被枪毙,也算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所以他打算以后就好好过安稳日子就行了。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说胆子小吧……杀人的事情也敢干,说他们胆子大吧……没了董正权在其中牵线,两人又立马就怂了。 汪源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的点了点头:“听……听董哥的。” 蔡培根整个人也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应和:“嗯……不干了,不干了……” 此后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又有些不尽相同。 汪源娶了史海燕,虽然日子依旧清贫,但好歹有了个家,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史海燕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后来还生下了女儿汪招娣。 汪源不得不重新扛起锄头下地干活,或者偶尔去打打零工,赚取微薄的收入养家。 每当劳累一天,回家看着破破烂烂的屋子和辛苦的妻子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曾经那轻易到手的钞票。 紧接着,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烦躁和愤愤不平,对现状越发的不满,而他唯一发泄这种烦闷的方式,就是对着自己的妻子大打出手。 而蔡培根的情况则是要越发的凄惨的多,没了那笔横财,以后他又恢复了游手好闲的本性地里的活不愿意干,正经的工作也找不着。 娶媳妇更是遥不可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年纪越来越大,一无所有,还懒惰成性的光棍。 蔡培根一直蹉跎到了四十多岁,依旧是孑然一身,住在父母留下的破旧老屋里,成为了村里彻底的笑话和边缘的人物。 董正权也确实金盆洗手了,依靠那些积累的资本,成为了镇上的的小商人。 只不过这些年里,他和汪源,蔡培根之间的纽带也并没有完全切断。 偶尔他也会给两个人介绍一点儿搬运货物,看守仓库之类的零活,算是施舍一些残羹冷炙,带着一点监视和安抚的意味,主要还是怕这两人狗急跳墙,把他给供出来。 但是这些活儿非常的辛苦,报酬又低,和之前拐卖孩子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贫困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曾经的罪恶似乎已经被时间彻底的掩埋,三个人的命运好似也就这样定格了。 直到一周之前,那瓶掺了百草枯的酒出现,将这起陈年旧事再次挖了出来。 将这所有的事情讲出来,汪源的体力几乎已经是到了极限,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上翻,意识也再次模糊了起来。 主治医生走上前查看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扭头对阎政屿说道:“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病人已经耗费太多精力了。” 阎政屿看着形销骨立的汪源,眸光里的神色晦暗不明,百草枯的毒根本不可逆,就算是这些医护人员们拼尽了全力,也不过终究是一场徒劳罢了。 “好,我明白,也辛苦你们了,”他点了点头,随后向赵铁柱和于泽招手:“我们先走吧。” 三个人脱下那身蓝色的防护服,略显沉重的走出了重症监护室,门外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心头。 “原本看这个汪源这么惨,我还……心里头挺不是滋味,可结果他妈的他是个人贩子!”赵铁柱第一个就憋不住了,他从口袋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以后狠狠的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都给置换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一个投毒案,越挖越深,还涉及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拐卖案……” 于泽靠在一旁的水泥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也不知道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现在怎么样了……” 董正权的上线被击毙,那一窝人贩子的窝点被捣毁,当初那批孩子也都被送回了各自父母的家里。 可林向红却并没有被送回来。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不知道这些年里遭了多少罪。 只是稍微想一想,于泽就觉得心头酸涩的厉害。 坐在回刑侦大队的车里,于泽看着窗户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 “柱子哥,阎队,”于泽托着下巴想了想,开始梳理脑海当中纷乱的线索:“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是董正权担心当初拐卖孩子的事情败露,所以对汪源和蔡培根下了毒手,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单手撑着脑袋,听到这话,他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性当然也有,仔细推敲的话,动机上有些牵强。” “如果董正权只是为了灭口清理过去的知情人,那他为什么不在十几年前就动手?那样不是更干脆,风险也更小吗?” 阎政屿语气轻缓的指出问题的关键:“选择在沉寂了这么多年以后,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突然灭口,早已经边缘化的旧部逻辑上是不太通顺的,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赵铁柱开着车呢,他目光凝视着前方,但耳朵却早已经竖起来,听着阎政屿和于泽的讨论了。 “小阎啊,你的意思是凶手其实并不是董正权?”赵铁柱轻轻踩了下刹车,把车速放慢了些:“那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我觉得凶手其实更像是当年事情的受害者,”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然后又继续分析:“你们想,叶博才和林向红只是其中的两个受害者而已,当年被害的孩子远不止他们两,难道这些孩子的家人在这十几年里就直接放弃寻找了吗?” 阎政屿修长的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车门:“这么久的时间里,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有道理啊,”于泽应了一声,有些激动的说:“如果说他们在经历多年的追查之后,确定了汪源和蔡培根,然后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复仇,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赵铁柱认真地听着,他咂巴了一下嘴,接口道:“确实,灭口讲究的是干净利落,不引人注意,董正权这种人,聪明的很,真要灭口的话,方法也多的是,未必会采用百草枯这种动静这么大的烈性毒药。” “反倒是苦主来报仇,才更倾向于让仇人不得好死,感受到最大的痛苦,”说到这里的赵铁柱又想起了病床上汪源那凄惨的模样,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这么看来……当年那些孩子的亲属的嫌疑确实要更大一些。” 回到刑侦大队以后,他们直接敲开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周守谦见到他们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往后靠,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医院那边有突破了?” “是,周队,”阎政屿在办公桌前站定,开始汇报他们所调查到的情况:“汪源基本上已经交代了,他们在十四年前杀害了同村十岁的男孩叶博才,拐卖了四岁的林向红……” 介绍完大致的案情,阎政屿诉说了关于投毒案的初步分析:“我们判断,此次针对汪源精准投毒的案件,源于内部灭口的可能性相对较低,更大概率是当年拐卖案的受害者以及相关的利害关系人,在隐忍多年后实施的复仇行为。” 周守谦听着听着,面色越发的严肃了起来:“如果真的像你们说是当年的受害人蓄意报复的话,那么现在的蔡培根和董正权可能也会有危险。” 他稍一思索,立刻抓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接七台镇派出所……” 电话接通后,周守谦语速飞快的下达命令:“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守谦,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出动警力分头行动,一部分前往柳林村,据传嫌疑人蔡培根,另外一部分前往育才街对正权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实施控制。” “行动要快,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会非常的警觉,”周守谦下达命令的同时,还不忘记提醒那边的派出所的人员:“控制住嫌疑人后原地待命,我们这边马上会安排人过去进行交接和深入审讯。” “最后再重复一遍命令……” 整个部署行动的过程行云流水,周守谦下达命令又快又准。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朝三人挥了挥手:“正好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们赶到七台镇还来得及吃晚饭,叫上老何,我再给你们派几个人,把这个案子办好了。” 三人应声而道:“是,周队。” 很快的,副队长何斌又带了四名刑警赶了过来,他简单的听阎政屿做了一下情况说明,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们出发吧。” “行,辛苦何队了,”阎政屿对何斌很是尊敬,他主动打开了吉普车后座的车门,等着何斌坐进去:“还有一些内容,咱们路上细说。” 一行人迅速的检查了配枪,手铐等一系列装备,两辆吉普车在初冬的暖阳里,使出了刑侦大队的大院,朝着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而去。 与此同时,七台镇派出所也高效地运转了起来,所长亲自带队,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柳林村,另外一路则是悄悄包围了位于镇子育才街上的正权杂货铺。 前来柳林村抓捕蔡培根的这一路公安们,乘坐的是两辆偏三轮的摩托车。 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乡村土路上显得格外的刺耳,车子刚刚开到村子里的时候,巨大的动静就已经吸引了附近的村民们。 他们好奇地探出头,三三两两的聚拢过来,跟在摩托车的后面,远远的围观着。 “这是咋回事?公安怎么到蔡培根家里头来了?” “该不会是这混蛋又偷鸡摸狗被人告了吧?” “好家伙,两辆摩托,看起来事儿还不小嘞……” “我就说这家伙迟早要出事情……” 蔡培根一直住在村尾他父母留下的几间破旧老屋子里,柳林村现在的发展还算不错,村子里已经有很多户人家都盖上了砖瓦房,但蔡培根住的屋子依然是用土坯盖的。 因为蔡培根游手好闲,品行不端,年纪大了又没成家,在村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与他来往,他的住处也显得格外孤僻。 七台镇的公安干警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门外,副所长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布满裂纹的木门,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大声喊着:“蔡培根,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公安,有事情要找你。” 可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和杂草的簌簌声。 副所长又喊了好几声,还加大了拍门的力度,门板嘎吱作响,都快要被拆掉了,但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心里头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此时见这门一直敲不开,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一个老汉抱着胳膊,嘀嘀咕咕的说:“真是奇了怪了,这蔡老赖平时虽然不怎么着调,但这动静这么大,怎么也该出来瞅瞅吧?” “是啊,”旁边一个端着饭碗的妇女接话,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好像……好像有日子没见着他出来晃悠了?” 这话引起了副所长的注意,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扬声问道:“老乡们,你们最近有谁见过蔡培根吗?多久没看到他了?”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得有……五六天没瞧见他了吧?” “不止,上次看见他还是上个集的时候,他在镇口晃荡的,这都快十天了。” “他平时没事就爱在村里瞎转悠,或者在村头老槐树下跟人吹牛,这几天确实没影儿。” “会不会是出去打工了?” “就他?哪个厂子要他?再说了,他出去能不跟人吹牛?” 村民们互相印证着,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惊讶的发现,这个平时虽不招人待见,但总在人眼前晃的蔡培根,好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个多星期了。 这对于一个无所事事,几乎每天都会在村子里面露头的老光棍来说,显得非常的不正常。 副所长听着村民们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突然转过了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不对劲,把门撞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公安后退了两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来了一个冲刺,肩膀重重的撞在那个门栓上。 “哐当——” 一声巨响过后,本就不是很结实的门阀,应声而断,木门带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弹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突然从屋子里面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门口的所有人。 那臭味一直被隔绝在屋子里,酝酿了数日,像是有什么肉高度糜烂,生了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粪便发酵的味道,浓稠的几乎化不开,直冲人的天灵盖。 撞开门的那名公安当场就呕了出来,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他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门框,跌跌撞撞的跑远了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0节 跟在后面的其他公安干警们,也是猝不及防的被熏的连连后退。 一时之间,耳边全部都是干呕的声音。 围观的村民们也不往前凑了,努力踮起脚尖往里面看的人也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全部都在试图逃离这个宛若沼气池爆发的地方。 副所长也是一阵生理上的作呕,但他很快的就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心头一沉。 这是高度腐败的尸臭! “快,都用衣服或者手帕捂住口鼻,退后,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 副所长想起了刑侦大队正在调查的中毒案,他担心这里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挥发,会影响到尚且存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们,喊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乡亲们,都散了,都散了,不要再围着了,这里可能会有毒,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赶紧都回家去!” 在副所长的厉声驱散下,村民们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门框边缘干呕,脸色惨白的年轻公安,轻叹了一声:“你暂时不用在这守着了,你去骑上摩托回所里去,直接向市局刑侦大队的周队长汇报,就说蔡培根已经死了。” “死状疑似和汪源中毒的情况高度一致,死亡时间较长,尸体腐败严重,”副所长抿着唇,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请求市局立刻派法医和技术人员来支援,动作要快。” “是,”那名公安随意的擦了一下嘴角,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朝着外面停着的摩托车走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路冲向了镇子上的派出所。 阎政屿一行人正在驶向前往七台镇的公路上,bp机突然响了。 是周守谦发来的信息,说刚才接到了七台镇派出所那边的紧急报告,蔡培根已经确认死亡,而且疑似同样死于百草枯中毒。 周守谦要求阎政屿他们先返回市局去,然后把杜方林和程锦生都接上,然后再一起赶去现场。 看清了上面的指令,何斌将目光转向开车的赵铁柱:“铁柱子,刚才周队下了命令让咱们先掉头,回队里把杜法医和小程接上一起去七台镇,蔡培根死了。” “好。”赵铁柱迅速的打了一下方向盘,轮胎在道路上划过一条明显的弧线。 车内的气氛越发的沉重,蔡培根的死亡,几乎已经坐实了这是一起针对当年两名直接行凶者的,有预谋的连环毒杀。 很快,车子在刑侦大队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提着现场勘察箱在门口等着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杜方林冲他们点了点头:“大致的情况周队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走吧。” 当阎政屿一行人抵达蔡培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们已经在院子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阻止闲杂人等的靠近。 昏暗的灯光从屋里面透了出来,映照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即使已经散了好几个小时,那股子尸臭味依旧浓烈刺鼻。 杜方林和程锦生带上了双层的口罩,手上也戴了手套,随后又穿上鞋套,全副武装后,率先走进了屋子里。 阎政屿一行人也穿戴好装备,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这是一个十分低矮阴暗的土屋,窗户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即使是戴了口罩,都让人感到了窒息。 在堂屋的中央,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方桌旁,一个人影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四肢扭曲。 这人正是蔡培根。 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裤,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凝固着死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蔡培根的面部肌肉扭曲狰狞,嘴巴大张着,嘴角周围乃至下巴和脖颈上,残留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其中还混杂着血丝和某种粘膜组织碎片。 他的双手食指弯曲,如同鸡爪子一般,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污垢。 很明显的,在临死之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挣扎。 身体呈现出一股极其不自然的僵直状态,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颜色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裸露的手腕,脖颈之处布满了尸斑。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腹部胀气隆起,蛆虫已经开始在口鼻眼耳等部位滋生蠕动。 杜方林面对如此惨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示意旁边的程锦生:“把勘察灯打开。” “好。”程锦生动作迅速,很快的,冷白色的光束立刻照亮了扭曲的尸体和污浊的环境。 杜方林从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开始了初步的尸检,程锦生在一旁快速的记录,并配合着进行一些操作。 “死者男性,约四十至五十岁,符合蔡培根体貌特征,呈仰卧位,尸体位于堂屋地面,姿态扭曲,有明显濒死期挣扎痕迹。”杜方林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叙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头部和面部:“双眼球睑结膜可见大量针尖样出血点,瞳孔散大固定。” 随后杜方林又用镊子提取了口腔和呕吐物边缘的东西:“口唇及周围皮肤,口腔黏膜见大面积腐蚀,溃烂和脱落,伴有褐色至黑色污物附着,鼻腔外也有类似污物。” “颈部未见明显机械性损伤痕迹,”全部的尸检结束之后,杜方林给了一个初步的鉴定结果:“死者双手呈鹰爪状,指端发绀,指甲缝内嵌有污垢,符合中毒后剧烈痉挛及缺氧的表现。” 接着,杜方林又注意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和桌上的寒羹冷炙:“现场发现空白酒瓶一个,瓶口朝下倒地,桌上有疑似下酒菜残留,已霉变,需重点检测酒瓶残留液及瓶中,杯壁内的附着物。” 检查完毕,杜方林脱下了手上的手套,转身对何斌说道:“何队,根据尸表的象征,我怀疑是口服剧毒物质中毒死亡,其症状表现和百草枯中毒特征极为吻合。”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用镊子指了指尸体高度腐败的特征:“不过最终的结论还需要等毒物化验和详细的解剖检验来确认,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星期?” 赵铁柱忍不住低呼出声,尽管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惊愕:“那岂不是说……在汪源发病住院之前,蔡培根就已经死了……?” 杜方林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是的,尸体腐败程度严重,出现了大量的腐败水泡和静脉网,而且有明显的蛆虫滋生,根据目前的环境温度和湿度判断,符合死亡七到十天的特征。” 一直在旁边认真记录的程锦生抬起头,眼眸中带着几分思索:“就是说……投毒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内,分别对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下手,只不过汪源因为和家人同住,中毒后很快就被发现了。” “而蔡培根……”程锦生目光落在蔡培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它独居几乎和社会脱节,所以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 阎政屿思索片刻后,沉声问杜方林:“杜法医,以你的经验,这种剂量的百草枯,中毒后大概能撑多久?” 杜方林略微思索了一下:“草枯,中毒的死亡率是极高的,没有特效的解毒药剂,口服以后根据剂量和个人体质会有一个相对短暂的清醒期,会伴随着剧烈的呕吐,腹痛以及口腔食道的灼伤。” “随后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假愈期,”杜方林提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内,被害者是察觉不到太大的痛苦的。” “但是……”杜方林的声音沉了下去:“毒素会持续侵蚀内脏,尤其是肺部,导致不可逆的肺纤维化,从而使中毒者死于呼吸衰竭,或多器官功能性衰竭。” “从死者口腔腐败程度和尸体腐败情况结合来看……” 杜方林沉默了一下,为这残忍的结果叹息:“他很可能是在中毒后经历了数小时的极度痛苦,然后在挣扎中死亡。” 听着杜方林的专业描述,再看看蔡培根尸体上的惨状,众人仿佛都能够察觉到他临死之前所承受的那种地狱般的折磨。 杜方林解释完毕以后,整个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相机快门的声音和程锦生埋头记录钢笔摩擦在纸页上的沙沙声。 半晌之后,赵铁柱有些忍不住了,沉着声缓缓说了句:“这还真是……” 他作为一名一线的刑警,也已经见过了不少的凶案现场,这样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依旧让他感到有些震撼。 “杀人不过头点地,”赵铁柱只觉得这门开着风吹过来,尤其的冷,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也没必要用这么折磨人的手段吧……” 如此痛苦的死亡方式,比之古代的凌迟之刑,也不惶多让了。 何斌勘察完现场,深吸了一口口罩底下相对干净一些的空气:“这种折磨式的杀人手法的确更符合报仇的特征。” 灭口通常追求的是效率。 而复仇…… 往往伴随着让仇人付出极致代价的强烈欲望。 何斌迟疑着说:“如果真的是叶博才或者是林向红的家人在隐忍了十几年之后动手,这种情绪是完全说得通的。” 只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不可能只依靠这凭空的猜测就直接把叶博才和林向红的家人给羁押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董正权还活着,他们还可以从董正权这里找到突破口。 阎政屿的目光从蔡培根的尸体上移开,转向了窗外无边的黑夜。 一个凶手,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残忍的方式,精准的清除了两名十多年前的罪犯。 汪源中毒已深,就算在医院里头治疗,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么下一个要死的…… 是已经被控制在派出所里的董正权吗? 蔡培根的尸体被小心翼翼的装入了裹尸袋,由法医杜方林和他的徒弟程锦生随车带回市局进行更为详尽的解剖和毒物化验。 那个至关重要的空酒瓶以及现场提取的呕吐物等样本也被一同带回,检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案件的性质。 阎政屿一行人则是驱车返回了七台镇派出所,夜色已经很深了,小镇的街道上面行人寥寥,一群人忙活了大半天,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 他们在派出所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一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赵铁柱呼噜噜地吃着面,含糊不清地骂道:“妈的,看着蔡培根那惨样,这饭都吃得都没滋味,一想到董正权那孙子现在可能还在心里偷着乐呢,我就一肚子的火。” 于泽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若有所思的说:“柱子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要冷静,董正权不是汪源那种莽夫,更不是蔡培根那种怂包,他隐藏了几十年,心思肯定是非常隐蔽的。”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现在大家手上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董正权投毒。 甚至连汪源中毒的那瓶酒都是蔡培根送的,虽然蔡培根里也有一瓶一模一样的酒,可他人已经死了,根本无从查起这两瓶酒的来源。 何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们现在是请他回来协助调查,名义上是了解汪源中毒和蔡培根失踪的情况,时间挺紧迫的,只有24个小时。” 且因为没有证据,都不能算得上是审讯董正权,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询问。 何斌目光看着前方,脸色比较沉重:“只能希望一会儿我们在问询的时候打乱他的阵脚,利用信息差,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阎政屿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董正权不知道蔡培根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 几个人吃完了饭,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七台镇派出所。 董正权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褂子,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看到面前这么多的公安,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 他的双手十分规矩的放在腿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何斌和于泽。 于泽按照计划,开始了第一轮问询,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董正权,知道为什么请你来派出所吗?” 董正权微微欠了欠身,态度非常诚恳:“公安同志,是为了汪源和蔡培根的事吧?我听说了,汪源好像中毒住院了,挺严重的,培根也好几天没见人影,我也正担心呢。” 于泽点点头:“嗯,根据我们那了解,你和汪源,蔡培根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也不错?” “是,认识好些年了,”董正权坦然承认:“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以前经常在一起喝点小酒,聊聊天啥的,不过近几年走动少了,他们都各有各的事,我也忙着店里那点小生意。” “最近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于泽继续追问。 董正权略作思索:“汪源……大概是半个多月前的集市吧,在镇上碰见过,打了个招呼,没什么异常。” “至于蔡培根……”董正权拧了拧眉,眼睛四处乱瞟:“好像更久一点了,得有一个来月没见着他了,他那人没啥正形,有时候跑出去几天不回来也正常,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就仿佛这两个人和他全然没有任何的关系。 于泽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又继续问他:“大约在十天前,是不是给过蔡培根两瓶酒,顺便让他转交一瓶给汪源?” 董正权脸上流露出一丝震惊的神情:“公安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摊着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样:“我什么时候给过蔡培根酒了?我都大半个月没见他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1节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有人故意胡说八道?!” 于泽并没有被他的表演所干扰,整个人依旧很平静:“并不是空穴来风,是汪源亲口说的,他在医院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们,蔡培根把酒给他的时候明确说了,一个老朋友送的。” 他特意加重了老朋友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的盯着董正权。 董正权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极其无奈的神情:“汪源说的?他都中毒中糊涂了吧?公安同志,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所说的话,你们怎么能够当真呢?” 他将话题抛了回来,还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再说了,既然汪源明确的表示了是蔡培根给的酒,你们就去找蔡培根对峙啊。” 董正权摇了摇头,咂巴着嘴说:“你们去问问蔡培根,究竟是哪个老朋友让他送的酒,就算毒里面有毒,你们也应该找蔡培根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45章 观察室里, 赵铁柱气得牙根都在痒痒,他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的说道:“这个董正权, 说不定他知道蔡培根死了, 就是故意这么说呢。” 阎政屿的目光通过单向玻璃, 落在了董正权的头顶上, 那里, 血红色的字体不断的刺激着阎政屿的眼睛。 【董正权】 【男】 【49岁】 【15天前,于柳林村毒杀蔡培根】 【15天前,于柳林村毒害汪源】 【5237天前,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5318天前, 于七台镇参与拐卖儿童, 运输】 【5944天前, 于兴安市参与拐卖儿童,运输】 …… 那一排排拐卖儿童的血字,如同一整页的菜谱一般, 短时间内根本数不过来。 每一个字迹都在控诉着董正权罄竹难书的罪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 强行让自己忽略那一排排的血字, 将思绪放在了赵铁柱刚才所说的话上,他点了点头, 轻声应和:“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头有鬼,他现在在试探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蔡培根的情况。” 他观察着董正权,根据他的微表情判断他的想法:“他想知道我们是否已经找到了蔡培根, 以及蔡培根现在是死是活, 能不能开口。” 如果他们表现出对于找到蔡培根有困难, 或者说是直接避之不谈…… 恐怕董正权会越发的有恃无恐。 这就要看于泽和何斌的审讯能力了。 审讯室里,于泽并没有因为董正权的反问而乱了手脚,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靠后,做出了一个暂时停止这条线追问的姿态。 他仿佛和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一般,悠悠开口:“董老板,你没必要这么激动。” 于泽淡淡的笑着,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坦然:“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会偏听偏信,无论是汪源的话,还是你的解释,我们都会去核查。” “至于蔡培根的下落,我们自然也会全力查找的,不过……”于泽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几分,目光也变得越发的锐利:“你刚才说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蔡培根了,这话,你可以确定吗?” 他微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董正权:“需要我们找周围的邻居,或者是你店里的客人,来帮你回忆一下吗?” 这算是一种刑警询问时给嫌疑人施加压力的方式,于泽暗示他们会进行外围的调查,进一步核实董正权的不在场证明和人际关系。 听到这话的董正权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记得他当天把酒拿给蔡培根的时候,专门避开了人群,应当确实是没有什么人看到的。 于是,董正权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他懒洋洋的回答:“我确定,我没给过他酒,你们尽管去问吧。” 只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董正权的底气似乎没有一开始的那么足了。 这句看似强硬的回应,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细微的动摇。 因为他不敢把话说死,仿佛生怕警方真的找到什么他未曾留意到的目击者一样。 “小阎!”观察室内,赵铁柱兴奋的喊了一声:“这小子露怯了,他不敢咬死说绝对没有人看见,他心虚了。” 阎政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导致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酒,就是董正权给他们的。” 但紧接着,他又敛了敛眉:“那么问题来了……董正权有什么理由要杀了他们两个人呢?” 蔡培根的死状非常的凄惨,汪源现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毒素的侵蚀,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按照他们的死亡的方式,阎政屿推断大概率是当年被害人或者是其家属的复仇。 他甚至觉得,董正权应该也是凶手名单上的猎物之一。 现在董正权的这个反应,反而把阎政屿弄得有些不太自信了。 赵铁柱也是一头的雾水,他有些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停的在房间里面来来回回的踱着步:“除非……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那个所谓的复仇者,根本就不存在?” 可这句话他刚说完,就又被自己给反驳了:“那也不对呀,如果没有这个复仇者的话,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董正权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啊。” 不只是阎政屿和赵铁柱疑惑不解,审讯室里的于泽和何斌也是满头的黑线。 于泽稳了稳心神,把脑海当中关于董正权投毒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面对董正权这样的老油条,必须得采取迂回的策略才行,于是于泽没有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按照既定的策略,开始转向询问其他的方面。 他仔细询问了董正权近期的行程安排,具体到哪天去了哪个村子,见了哪些人,杂货店的进货渠道,近期经营有无异常,否有什么大额款项的往来,甚至还问了董正权平时的生活习惯,交友范围等等。 这些问题很是琐碎平常,甚至是有些枯燥,但却也正是这种细微的琐碎的小事,更能够探寻出董正权话语中的漏洞。 但董正权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无论于泽如何的旁敲侧击,他都能对答如流。 董正权的行程听起来合情合理,杂货铺的经营数据也是随口就报了出来,与人交往也是寻常的买卖,董正权整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从容不迫的。 一轮问询下来,于泽没能找到什么明显的破绽,反而把自己给气个够呛。 就好像是拼尽全力挥出了一拳,却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 于泽强行压下心头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整理好笔录,沉着脸走出了审讯室。 房门在于泽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正站在不远处的窗边,很显然,他们也是一直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赵铁柱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性的说了句:“没事没事,审问犯人,哪有一次性就审出来的,你也别气馁,咱们一会儿再继续就是了。” 于泽原本还在自己默默消化着情绪呢,听到这句安慰的话语之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样,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因为气愤,于泽的脸颊微微泛红,说话的语速也是又快又冲:“我问他什么,他答什么,说的那叫一个溜啊,跟背课文一样,可仔细一听,全部都是废话,根本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态度倒是好得很,不吵不闹,可那眼神儿……”于泽越说越气,忍不住又拔高了音量:“他就跟在看猴戏似的,把我当猴耍呢!” 何斌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面充满了无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大气性呢?” 于泽满脸的愤愤不平:“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啊,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完全就是对牛弹琴,跟对着一堵又厚又死的墙念叨了大半天有什么区别?” 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个犯罪分子,可他们偏偏拿不出证据来,而对方还在当着他们的面各种演绎,各种装腔作势。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赵铁柱的浓眉拧成了疙瘩,刚才的审讯过程,他虽然没有参与进去,但是也全程围观了,自然能够理解于泽的怒火。 “这老王八蛋嚣张的很,”赵铁柱唾骂了一声,嗓门在走廊里面不断回荡:“他就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们拿不到他直接下毒的证据。” “好啦,别气啦,”何斌一只手搂过一边的肩膀,对着赵铁柱和于泽说道:“别着急,更别被他带了情绪,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作为一名刑警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影响了情绪,导致自己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那可就是真的如了对方的愿了。 见两个人的情绪稍稍有所缓解,何斌便又开了口:“董正权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察言观色,规避风险的能力非常强,他既然敢做出下毒这种事,就必然想好了应对审讯的策略。” 如果董正权真的问心无愧,反而可能会因为被怀疑对质问而表现出愤怒和急切。 可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是排练过千千万万遍。 “那现在怎么办呢?”于泽低着头,满脸的丧气:“就这么跟他干耗着也不行啊……” “只能等,”何斌凝着眼神:“看杜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能不能从酒瓶子上提取到董正权的指纹。”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过了两个小时,第二轮审讯开始。 赵铁柱走进审讯室里,拉过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董正权对面,凌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一股压迫感。 “董正权,别跟我们绕弯子了,浪费时间,”赵铁柱声音洪亮,满脸自信,仿佛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蔡培根,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董正权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董正权的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但依旧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找……找到了?他在哪儿?他没事吧?”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施压,他身体前倾,拉近彼此的距离,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十几年前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脏事,臭事,全都撂了。” 阎政屿在一旁沉默地观察着,他看到在赵铁柱说出十几年前的脏事臭事的时候,董正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而发白。 “撂了?”董正权一下子抬起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激动:“他撂什么了?!赵同志,阎同志,你们可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啊,蔡培根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他肯定是自己惹了祸,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他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泼脏水?”赵铁柱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董正权身体一颤。 “他把你们怎么在山上对叶博才动的手,又是怎么联系人贩子把林向红弄走的,全部都交代的明明白白。”阎政屿的嘴角噙着清浅的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董正权,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董正权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心里也有些慌了。 之前,于泽和何斌来审讯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十几年前的那场拐卖事件。 他现在有些不确定这个事情,到底是从汪源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从蔡培根嘴里说出来的。 按理来说,蔡培根那个老光棍拿到酒的第一时间肯定就直接喝了,恐怕现在尸体都硬了。 他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并没有亲自去柳林村确认。 难不成…… 蔡培根没有喝那个酒,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这个想法让董正权的心底发寒,如果蔡培根真的还活着,那就要出大事了。 董正权挥舞着手臂,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胡说八道,他简直就是在放屁,他这是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不是找到蔡培根了吗?”董正权眼睛一亮,自觉这是一个好办法:“好啊,你们把他叫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让他当着我的面,把刚才那些诬陷我的话说清楚,我看他敢不敢,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信口雌黄。” 赵铁柱怒极,豁然起身,阎政屿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轻轻喊了句:“柱子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2节 赵铁柱晃荡着手腕,发出几声骨骼转动的声响,又老老实实的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董正权看到赵铁柱的这个反应,心中一喜,他觉得阎政屿他们有很大的概率是在诈他。 可下一瞬,阎政屿却突然嗤笑出声:“呵……” 他微微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董正权:“让你们见面做什么,串供吗?” 董正权被阎政屿看的心里一阵阵发毛,却依旧梗着脖子:“公安同志,你可不能这么污蔑我啊,那蔡培根胡说八道,我肯定得和他对峙对峙咯。” “还有那什么拐卖儿童的罪,没干过的事情,我是不可能承认的,”董正权脑袋扬的高高的:“他蔡培根害了人,想要立功,就把我给拖下水……” 董正权大睁着眼睛,扬声说道:“门都没有!”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手舞足蹈的说着:“还有你们啊,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因为破不了案,就硬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这狗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明明都快吓尿了,转眼间又能演上一场窦娥冤。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震的桌子上记录的笔纸都跳了一下:“董正权,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赶紧交代你最近一次见蔡培根和汪源的具体情况,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变成了枯燥且煎熬的拉锯战。 每每涉及到关键问题,董正权就会绕回“我相信政府会还我清白”,“我没干过,我不怕”之类的车轱辘话。 阎政屿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对着还在试图寻找突破口的赵铁柱微微摇了摇头。 赵铁柱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董正权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但最终还是强忍了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老实待着。” 随后,跟着阎政屿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半夜两点二十分。 赵铁柱像一头困兽一样,拧着眉头思索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丢了四五个:“这家伙,滑不溜秋的,油盐不进。” 于泽咬着牙关,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这王八蛋明明就是凶手,是他杀了蔡培根,汪源身上的毒也是他下的,可偏偏没有证据……” 何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显然也是在极力压抑着不甘。 阎政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挂钟上。 “嘀嗒……嘀嗒……” 秒针不断的走过,时间缓缓地指向凌晨三点,距离法定的留置时限越来越近,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了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这声音在凌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猛的一跳。 离电话最近的何斌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立刻抓起了听筒:“喂?刑侦二队何斌。” 他只听了一句,神色立刻变得严肃,随即伸手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免提键,示意大家都注意听。 “何队,是我,杜方林,”一个略显疲惫男声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鉴定分析结果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的听着杜方林的话语。 “首先,可以明确,蔡培根和汪源两人体内检出的毒素是同一种,均为高浓度的百草枯,”杜方林缓缓陈述着:“两人确系被同一人投毒所致。” “但是……”杜方林的语气明显沉重了一些,带着一丝遗憾:“那两个酒瓶上的指纹鉴定结果不太理想。” “两个酒瓶上,均只检测出多枚属于蔡培根和汪源的的指纹,符合他们多次持握,开启酒瓶的动作特征,但是……”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的结果:“唯独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我们现在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两瓶酒是董正权给的。” “咔嚓……”于泽手里攥着的一支铅笔,被他生生掰断了,断茬刺破了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何斌对着电话,声音干涩的确认:“老杜,结果确定吗?反复确认过了?” “确定,”杜方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何队,我们很清楚这个案子的重要性,所以格外仔细,但科学坚定结果就是如此,两个酒瓶上,确实没有董正权的指纹。” “……好,辛苦了。”何斌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声,伸手挂断了电话。 “嘟——” 一道忙音响起,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于泽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阎政屿敛着眉,回答道:“只能放人了。” “就这么放了,真他妈的不甘心啊!”赵天柱低吼着,声音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从派出所里出去吗?” 何斌坐在椅子上,疲惫的捏着眉心:“铁柱子,冷静点,不甘心有什么用?法律规定就是法律规定,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他投毒,光凭推测和间接证据,检察院不会批捕的,法院更不会认下来,如果继续扣着,就是违法办案,到时候只会更加被动。” “那就再去问,轮番问,问到他崩溃为止!”赵铁柱梗着脖子,眼睛布满血丝。 “没用的,柱子哥,”阎政屿走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也看到了,董正权认准了我们拿不出关键证据,再去继续审,只能让他更加笃定。” 阎政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跟我们赌时间,而现在,时间站在他那边。” “但是还有一点,是我们制胜的关键。” 赵铁柱迅速抬起了头:“什么?” “不确定性,”阎政屿松开了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告诉他蔡培根找到了,但没有告诉他蔡培根具体交代了多少,更没告诉他我们从蔡培根那里得到了什么证据。” “所以……他现在回去以后的第一件事情绝对不是回家睡大觉……” 阎政屿解释的话语没说完,赵铁柱立马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回去了以后会确认去消除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阎政屿点了点头,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引蛇出洞。” 赵铁柱听到这里,暴躁的情绪渐渐被取代,他眯起眼睛:“所以,放他出去,然后布下天罗地网,盯着他?” “有道理,”何斌很快就有了部署:“咱们就安排一帮兄弟们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只要董正权有所行动,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于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容:“行,那咱们就放虎归山……” “静候佳音。” 凌晨四点,董正权站在七台镇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董正权的目光扫过阎政屿一行人,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虚拟的枪管一样,对着阎政屿他们的方向轻挑地向前点了一下,同时,嘴角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几位公安同志,”董正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嚣张:“辛苦了啊,忙活了一天一夜,真是……招待周到。”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然后扬高了声音:“这什么狗屁的派出所,我出去了,可就不会再回来咯。” 说完这话,董正权发出一声嗤笑,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一种刻意显得轻松甚至有些嘚瑟的步伐,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写满了你能奈我何的猖狂。 赵铁柱看着董正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拳头捏的嘎吱作响:“他奶奶的,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给抓回来。” 何斌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又写满不甘的脸,长叹了一声:“好了,事情已经都这样了,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是个大阴天,路上雾蒙蒙的,仿佛在应和着众人沉重的心情。 吉普车颠簸在通往柳林村的土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没有什么人说话。 到达柳林村,在村干部的陪同下,他们先去了林向红家。 林家也是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杂乱的柴火。 林向红的父亲是一个十分干瘦的男人,此时他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听到村干部说明了阎政屿等人的来意后,他浑浊的眼睛微微抬了抬,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林向红……?哦,想起来了,我家三丫啊。”林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终于从记忆里面找寻出了一个名字。 他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别人家走丢的猫猫狗狗:“这都丢了多少年了,十四五年了吧……” 于泽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热切:“林大叔,我们找到当年拐走林向红的人贩子了,基本确定她是被卖到外地去了,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的查找线索,希望能够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林父打断了于泽的话,他似乎很难理解面前这个年轻的公安所讲述的事情:“找回来干啥呀?一个丫头片子,丢就丢了呗,这都多少年了,早不知道在哪儿了。” 他那张黑瘦的脸上还有些不耐烦:“就算找回来了,她还能认得这个家吗?我们还得白费粮食多养一张嘴,算啦算啦,公安同志,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不用找了,费那劲干啥。” 林父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同样干瘦的女人探出了身来,她就是林向红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正在摘的青菜,声音沙哑的问了一句:“吵吵啥呢?要把谁找回来?” 林父头也不抬,用烟杆指了指阎政屿他们:“公安同志,说找到当年拐走红丫头的那伙人了,想把那丫头找回来。”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恍惚:“红丫头啊……” 她喃喃了一句,像是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模糊的影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初丢了的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大。” 林母说着话,随后用沾着泥的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她看向阎政屿等人,语气倒是比林父多了几分人情味,但意思却没有什么不同:“公安同志,不是我们当爹妈的心狠,实在是……这家里头也难啊,当年为了找她,也耽误了不少工,贴了不少钱,也没啥用。” 林母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黝黑的青年:“现在这光景,老大刚说了门亲事彩礼还凑不齐呢,老二还在上学,处处都要花钱。” “红丫头就算是找回来了,又能怎么样?”林母叹了一口气,满身满眼都是疲惫:“一个大活人,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开销,我们这家庭,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那个被指为老大的青年,闻言皱紧了眉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妈说的对,再说了,她都丢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有没有在外面学了啥坏习惯,回来还能不能安心跟着我们下地干活,别到时候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我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了吧。” 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大概是林向红的姐姐们,一直低着头,搓着手里的麻绳,不敢搭话。 林母看向阎政屿他们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公安同志,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真的,别找了,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也许……还能碰上个好人家,总比在我们这穷窝窝里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也像是为他们的冷漠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于泽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一家人。 麻木的父母,现实势利的哥哥,还有两个不敢出声的姐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堵在于泽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 他想问难道林向红就不是他们的亲骨肉吗? 他想问林向红四岁就被拐走了,他们难道就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赵铁柱拽住了于泽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深切的无力,他低声道:“别说了。”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3节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一些被贫困和落后观念紧紧束缚的农村,女孩的命运往往轻如草芥。 林家人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试图去找过林向红的,可对于他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乃至积蓄……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也永远都看不到回报的坏账。 他们也曾顶着烈日,在附近的乡镇张贴过模糊的寻人启事,也曾经告求过亲戚邻里打听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声。 无数个深夜,林母看着小女儿空荡荡的铺位,偷偷的抹过眼泪。 可现实很快就让他们清醒了过来,地里的农活不能耽搁,一家子老小的嘴要饭吃,儿子的彩礼要攒,日子也总得咬牙过下去。 于是那些最初的焦急与悲痛,在日复一日的贫苦生活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中,被渐渐的磨平了。 放弃,也就成为了这个家庭最理性,也最无奈的选择。 林向红这个名字,从一份牵挂慢慢变成了一份不愿被多提及的麻烦,最终沉默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再也激不起半点的涟漪。 阎政屿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留下几句苍白无力的程序化的安慰,便离开了林家。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叶博才的家里,叶家的条件看上去稍好一些,至少是砖瓦房。 叶博才的父母都在家,叶父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叶母则脸上刻满了劳碌的风霜。 他们家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正好奇又胆怯的看着突然到访的公安们。 当阎政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言,告知他们失踪多年的大儿子叶博才并非掉落悬崖,而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杀害,并埋尸在后山的时候,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叶父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是消化了这个消息,他搓着粗糙皲裂的手掌,喃喃道:“死了……?真的……真的没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而非尖锐的悲痛。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儿子早已经在十四年前的那天傍晚,随着失足坠崖的结论一起,埋在了后山那片嶙峋的乱石当中。 叶母的反应让人心头发紧,那是一种被贫困的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于本能的现实。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公安同志……那……那这……人是被害死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政府……或者那杀千刀的凶手家里……能不能……给点赔偿啊?” 叶母生怕被拒绝,她急忙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推了出来,两个孩子明显都是营养不良,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打着补丁。 她语气急切的补充道:“公安同志,你们看看,博才底下还有四个弟妹要吃饭,要上学……日子太难了。” “博才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很懂事,他帮着家里干活,帮着带弟弟妹妹……”叶母迟疑着说:“他现在走了,要是……要是这赔偿能下来,多少帮衬点家里,把这些小的拉扯大…… 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她自己也料到了这番话的不妥之处,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片含糊的呜咽:“他在下面,估计也能……闭眼了吧……” 于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纯粹是气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你们的儿子死了,被人害死了!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躺了十几年,你们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赔偿?!” 叶父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佝偻的脊背猛的一僵,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 他看着于泽,嘴唇嚅嗫了好几下,最终化为了一句沉沉的叹息:“那你说咋办嘛?” “你……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叶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们是没本事,我们是穷,可博才难道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当初知道他掉下山崖没了,我跟他爹……我们……” 她哽咽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可活着的人不过日子了吗?!”她伸手指向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张张的嘴,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穿?老大没了,我们认命了,可这些小的还得活啊……” “我和他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我们……我们不就是想着,要是能有点赔偿,好歹……好歹能把这几个小的拉扯大,让他们别像他们大哥一样,连学堂门都没进就……” 叶母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堪都抹掉执拗:“我们是只想着眼前,可这日子它就是这样,你们穿着官衣,吃着公粮,哪里知道我们在地里刨土坷垃的难处?!”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狠狠地扎进了于泽的心口,让他瞬间泄了气。 他想说这不是钱的事,可看着那四个孩子,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充满正义的质问,对于这个在贫穷当中挣扎了十几年的夫妻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欠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住,叶大娘,叶大叔……我刚才……刚才话说重了。” 于泽艰难的组织着语言:“我……我没经历过您二老的难处,不该那么说。”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两位老人,试图弥补:“赔偿款的事情,你们放心,等案子到了法院,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你们家的情况跟法院说清楚,帮你们申请该有的民事赔偿,这部分,我们后面会盯着,尽量帮你们争取。” 阎政屿适时地接过于泽的话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叶博才的尸骨从后山请回来,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荒山野岭了,您二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们说在哪儿,我们去挖出来就是了,立个坟……也好。” 叶父默默的转过身,习惯性的走向墙角去拿锄头和铁锹。 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工具的木柄时,阎政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叶大叔,”阎政屿轻声说着:“你跟我们到地方来就好,挖掘的事情让我们专业的人来做。” 叶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视线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人群当中的杜方林和程锦生身上,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尸检箱,叶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的收回了手,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就走吧。”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根据汪源模糊的供述,他们最后在一片背阴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洼,植被茂密,如果不是有人指认,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阎政屿指着前面一片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地方。 痕检组的公安们立刻开始仔细的勘察地表的情况,范文骏带着人用测量工具划定了范围,又插上了标记旗。 叶父和叶母被要求站在警戒线外等候。 杜方林趁着这个时间,采集了一些他们的血液样本,准备到时候拿过去和尸体进行鉴定。 “这里的植被生长状态确实有些异常,”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指着一片相对更加茂盛的灌木丛说道:“土壤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能够看出来。” 在确定了大致范围之后,范文骏带着人开始小心翼翼的清理地表的植被。 他们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的除去了覆盖着的杂草和浮土,整个过程当中,他们时不时的停下来拍照记录。 当表面清理完毕以后,开始正式的挖掘工作开始,他们采用了网格分区的方法,每铲起一抔土,都要仔细的筛检。 许久之后,范文骏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轻轻放下探铲,改用毛刷小心地拂去一层泥土:“杜法医,这里有发现。” 杜方林和程锦生立刻上前,两个人一起跪在泥土中,小心翼翼的清理着,渐渐地,一段灰白色的,细长的骨骼显露出来。 “是右侧的胫骨,”杜方林仔细观察后确认:“根据长度和骨垢线判断,符合十岁儿童的骨骼。” 随着时间的流逝,覆盖着的泥土被一一清除,一具完整的骨骼逐渐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呈现出不均匀的灰黄色,这是长达十四年土埋作用的典型特征。 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纹路和坑洼,显得脆弱不堪。 杜方林仔细检查着颈骨部位:“颈椎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椎体有压缩性骨折,这与窒息致死的特征相符。” 最令人心痛的是那双手的指骨。 细小的骨骼散落在腕骨周围,其中几根指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和错位,仿佛在记录着叶博才生命最后时刻的绝望挣扎。 叶父叶母隔着警戒线,看着那具小小的白骨,先前那漠然的表情却再也维持不住。 叶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叶母死死的咬住嘴唇,眼圈通红的看着法医们继续工作。 杜方林和程锦生完成了现场初步检验后,小心翼翼地将骸骨逐一放在了专用的物证袋中。 “我们需要把骸骨带回法医中心进行进一步的检验,”杜方林目光看向林父和林母:“包括比对确认身份,以及更详细的死因分析。” 叶母茫然的点着头,一滴眼泪无声的划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在那刚刚被掘开的土坑边打着旋。 杜方林和程锦生把那具骸骨带回去以后,加班加点的做了鉴定,又和叶父叶母的血液进行了对比,最后确认这具尸骨就是叶博才。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阎政屿和于泽再次来到了柳林村的叶家,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盖着红色公章的鉴定结论通知书。 “叶大叔,叶大娘,”阎政屿鉴定证书递了过去:“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正式确认,后山找到的孩子就是叶博才。” “孩子的遗骨,我们已经按规定完成了检验,现在可以交还给你们安葬了。”于泽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叶家没有声张,也没有操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就在村里几个老亲邻的帮助下,把叶博才的骸骨从专用的收纳箱里取出来,换进了一个提前打好的薄木棺材。 下葬的地点就在村子后面集体坟地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原本埋着叶博才以前穿过的几件衣裳。 当时都以为他跌落悬崖,没有找到尸体,叶父叶母就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叶父亲手将小小的棺材放入重新挖开的墓穴中,动作缓慢而沉重。 叶母看着棺材的盖子一寸一寸的合上,喃喃道:“才娃,回家了啊……你别怨爹妈……”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最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包。 阎政屿和赵铁柱和于泽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新坟上,带着一种凄凉的暖意。 “总算……入土为安了。”于泽低声说着,心情复杂。 赵铁柱叹了口气:“是啊,对孩子算是有个交代了,可这心里,怎么更他妈的更堵得慌了……” 阎政屿的目光从小坟包上移开,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董正权……他逍遥不了太久的。” —— 董正权被释放后的头几天,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每天准时打开他那间杂货铺,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有顾客来了,他就懒洋洋的起身,除了收钱和取货,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到了晚上他就早早的关了店门,从里面插上插销,二楼他居住的卧室里的灯光通常都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熄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准备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头。 负责外围监控的侦查员们轮流蹲守在杂货铺对面租来的房间里,用望远镜时刻的盯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但几天下来,董正权的一切行为都非常正常,正常的让人焦躁。 “这老狐狸,也太沉得住气了吧,”第四天下午,于泽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忍不住低声抱怨:“他难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窝下去……?” 赵铁柱也是垂头丧气:“这算个什么事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逐渐笼罩了整个七台镇,在第五天的凌晨两点半左右,一直看似平静的杂货铺终于有了异动。 原本已经熄了灯的二楼,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应该是开了个手电筒。 紧接着,杂货铺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的闪了出来,迅速的融入到了黑暗当中。 “各组注意,目标行动了,从后门出来了。”负责监视后项的侦查员立刻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汇报。 阎政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发号施令:“跟上,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暴露。”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4节 董正权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旧工装,头上还带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灯光昏暗,岔路繁多的小巷子穿行,他的脚步很快,还会时不时的突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是点个烟,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 阎政屿前世当了多年的刑警,经验丰富,始终利用地形和夜色完美的隐蔽着自己,牢牢地咬住了董正权的身影。 董正权在狭窄的巷道里面七拐八绕的绕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再次回过头来,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以后快步走到了胡同深处的一个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两个铁环,董正权抬起右手抓住了一个,有节奏的在木门上扣了五下。 两长三短,应该是提前说好的某种信号。 短暂的寂静之后,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口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纤细单薄,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衬衫,和一条蓝色长裤。 她的五官很是清秀,满头的青丝尽数扎在了脑后,但却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阎政屿眸光突然一凛。 这个女孩…… 她的年纪和被拐卖了的林向红几乎一模一样。 第46章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的董正权,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紧接着,她彻底的将门给打开了。 先前女孩只是探出了上半个身子,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的身形都暴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高高的顶起,勾勒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 女孩的腹部明显的隆了起来,衬得她那单薄的身躯愈发的纤细了,如同一根不堪重负的细枝一般,仿佛只要稍微有风吹过来,就会立刻折断。 这是一个至少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才会有的明显的孕肚! 女孩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另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仰着头看着董正权,脸上带着股依恋般的浅笑。 “砰——” 赵铁柱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砸在桌子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脸上的肌肉都不断的在抽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了几个字眼:“我……这他妈的!” “董正权都快五十岁了!怎么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下手!” 于泽更是如遭雷击,那个年轻的女孩和董正权站在一起的画面,给于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恶心,悲哀和愤怒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淹没了他。 向来自持冷静的阎政屿,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孩那隆起的腹部,一种更加黑暗,也更加肮脏的可能性在心底蔓延,让他的后背阵阵发凉。 有没有可能…… 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 而当初,董正权尚未来的及将林向红交到他上线的手中,他的上线就已经被击毙了。 那么,这十四年来…… 董正权一直在养着林向红吗?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董正权的吗? “看……看到了吗?那……那肚子,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于泽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又猛然的将声音给压低。 他气的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董正权的手底下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董正权这个畜牲,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赵铁柱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是一头随时都要冲出去撕碎猎物的雄狮一般:“这女孩才多大啊……都不一定成年了,他妈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只要想一下这个女孩是如何被控制和胁迫着怀上了孩子,就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行,几乎要焚烧掉赵铁柱的五脏六腑。 董正权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混蛋,简直就是该死! 阎政屿强行压下心里面的惊涛骇浪,冷持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先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女孩是否被囚禁或者是胁迫了。” 如果这个女孩是林向红,那么她可能就一直在被控制,甚至被迫…… 她不是林向红的话,事实也同样的很可怕。 董正权深夜密会一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孩,最后可能隐藏着涉及人口贩卖和性剥削的连环罪行。 也许……他们可以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找到新的证据。 就在一行人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怒火中烧,愤闷难平,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冲进去的冲动的时候,望远镜里的情景再次发生了转变。 并且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站在门口的女孩,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董正权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动作让董正权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格外的温柔。 下一秒钟,女孩拉过了董正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上。 董正权就着这个动作,不断的抚摸着,眼里的温柔浓郁的几乎快要流出来。 然后……更加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已经将近于是岁的老男人,就着女孩儿住他腰的这个姿势,微微的低下了头,对着女孩扬起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了太久的时间,可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一吻结束,董正权低声在女孩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女孩顺从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便一同转身走进了屋子里,那扇斑驳的木门也随之关上了。 插销落下,整个小巷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临时布置的指挥所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嘶——”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中含着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所产生的不可置信。 赵铁柱低低的吼了一声:“他……他妈的,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目光通过望远镜,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两个人:“搂搂抱抱就算了,还亲上了?董正权这个老畜生,简直就是不干人事,这女孩看起来还挺享受的……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于泽的大脑几乎是停止了运转,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是胁迫?不是控制?难道……难道是……自愿的?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那么小,董正权都能当她爷爷了!”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就更恐怖了呀,她明明知道他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渣……” 现在的这个景象完全超出了于泽的认知范畴。 如果没有强迫,也没有威胁…… 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间的简单关系,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于泽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他按下对讲机:“阎队,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 他们原本以为董正权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可能是要毁灭证据,或者是联系什么知情人士。 可结果他大半夜的,是和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孩幽会。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住,快速的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还不能排除女孩是受害者的可能性。”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一些:“这个女孩现在的这种表现很可能是董正权长期洗脑和控制的结果,无论她是不是林向红,她都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中,对董正权产生了情感依赖……” “董正权甚至有可能将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捆绑女孩的工具。”阎政屿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语气加重。 说到这里,阎政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的情绪:“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表现,在长期被控制的受害者身上并不罕见。” “什么死,什么哥的……”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小阎啊,你这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这词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啥意思呀?” 阎政屿微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领域,还没有被普及这种心理学的概念。 “这是国外的一些心理学研究提到过的一种现象,”阎政屿语气放缓了些,慢慢的解释着:“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完全被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如果施害者偶尔表现出一点点的善意或者不伤害他的情况,受害者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心理上可能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变化……” 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会不自觉的对加害者产生好感和依赖,甚至反过来帮加害者说话和做事。 本质上,这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在绝望环境中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阎政屿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种被长期操控和恐吓后形成的忠诚和依赖,就像被驯化的动物一样,它的主人在鞭打它的同时,也会给它食物,所以动物会变得忠心耿耿。” 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林向红,那她很有可能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铁柱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小阎,可以啊你,连国外那种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你都懂。” 他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对着旁边的于泽说:“你说说,这人和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的,怎么偏偏有的人的脑子就这么好用呢?” 阎政屿被他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这在后世基本上是每个刑警都掌握了的知识。 “咳……”他含糊其辞的敷衍了过去:“也没什么,就是以前偶尔翻资料看到的,觉得有点道理就记下了。” “这个其实不是很重要,我们现在还得盯紧这条线,把这个女孩和董正权之间的关系彻底查清楚。” 阎政屿成功地将话题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个超前的概念,重新引回到了眼前的案件侦查上。 赵铁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陌生的词汇,开始骂骂咧咧的说道:“管它什么症不症的,董正权这个老东西,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控制小姑娘就是该死,等找到证据,看我怎么收拾他!” 于泽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进去了,那个女孩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破门?” “先别急,”何斌沉着一张脸:“在没有明确暴力行为或者呼救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董正权如果狗急跳墙的话,这个女孩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在这期间,阎政屿仔细的观察了小巷的地形和那间房子的结构,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平房,带着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小院。 借着夜色的干扰,阎政屿悄无声息的贴近了院墙,借着一个助跑,他的脚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双手便稳稳的扒在了墙头上。 他谨慎的探头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后双臂用力,整个身体轻盈的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内的地面上。 院子很小,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院子正对着的应该是堂屋,门紧闭着也关着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5节 而院子左侧的厢房中,虽然窗户被厚厚的窗帘给遮得严严实实,底部的缝隙里依旧透露出了一丝昏暗的光线。 还有极其细微的人语声从中传出。 阎政屿猫着腰,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那间厢房的窗户下,他紧贴着墙壁,将耳朵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窗户的缝隙。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董正权那刻意放温柔的声音:“兰兰,你慢点吃,别噎着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紧接着就是女孩儿的回答:“知道了,老公,你对我最好了……” 女孩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股撒娇的意味:“老公,你摸摸,宝宝刚才又踢我了,可有力气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董正权的手抚上了女孩的肚子。 “嗯,感觉到了,真是个调皮的小子……像我,以后肯定有出息,”董正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女孩带着几分憧憬的询问:“老公,你说……等宝宝生下来,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去南方过日子吗?你答应过我的……” “当然!老公什么时候骗过你?”董正权信誓旦旦的说:“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咱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好好的把咱们的儿子抚养长大……” “嗯,我都听老公的……” 女孩高兴了没一会,又开始忧虑了起来:“可是……我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前几天还被抓到派出所里去了,没事儿吧?” 窗外的阎政屿听到这话,越发的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董正权笑呵呵的说着:“就是一点小误会,公安随便问问而已,早就没事了,你别瞎想,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最重要的,外面的事情有老公呢,你不用操心。” “哦……”女孩似乎完全被说服了,不再过问这个问题。 接下来两个人的对话,又回到了孩子,未来的生活等等腻腻歪歪的话题上。 如果忽略掉他们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差的话,听起来还是蛮温馨的。 董振权一口一个兰兰叫的亲热,女孩也是完全一副沉浸在幸福当中的小女人的姿态,言语间充满了对于董正权的信任和依赖。 阎政屿在外面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对话内容来看,董正权显然对这个兰兰编织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谎言,用孩子和承诺将他牢牢的捆绑住了。 兰兰也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根本不知道董正权的真实面目和所犯下的罪行。 阎政屿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个兰兰是不是林向红。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这一生也太过于可悲了些。 两个人腻歪到了将近六点,屋外的天色已经麻麻发亮了,董政全站了起来:“兰兰,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出门,有任何需要都要跟我说。” 女孩非常乖巧的回应:“嗯,老公你路上也要小心一些哦。” 听到这话的阎政屿利用院中杂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的退回到了院墙边,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敏捷的翻墙而出。 回到指挥点,赵铁柱和何斌立刻围了上来。 赵铁柱满脸急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没事儿吧?” 何斌抬起眼帘:“里面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描述了一下他所听到的内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赵铁柱立马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这个老畜牲,还真会演,把那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何斌的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悲哀:“这女孩……也太可怜了,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发冷:“这说明董正权的控制手段确实非常高明,也意味着这个女孩的处境其实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个兰兰的身份。” “大家这一晚上都辛苦了,”何斌看着这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换第二组人来继续盯着。” 大家伙知道何斌的这个安排是合理的,也都没有逞强,赵铁柱点了点头:“明白,何队。”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刚刚支起来摊子的早餐铺子,随意要了些餐点,囫囵的吞下,填补了空空如也的胃。 吃过早饭,回到招待所,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身体已经疲惫,但神经依然紧绷,睡眠都很浅,梦里还交织着那名叫兰兰的女孩彷徨的眼神以及董正权虚伪的面孔。 在阎政屿他们休息的同时,另外一组人员的调查也已经展开了。 几名穿着便衣的侦查员们已接到工作人员或者是查电表,水表的名义,开始了对这个名叫兰兰的女孩的背景的摸排。 走访进行的并不算太轻松,这片区域的人员流动挺大,因此,邻里之间的关系也都不太亲密。 对于独居的年轻女孩,人们往往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偏见。 石榴巷的巷口,一位大妈正坐在自家的门墩上摘着菜。 两名便衣侦查员走近,陈振宇面带微笑,语气随和的问:“婶子,忙着呢?跟您打听个事呗,咱们巷子最里头那家,住着个年轻的姑娘,您有印象吗?” 大妈放下手里的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哦,你们说那姑娘啊?”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两名侦查员:“有印象啊,咋能没印象呢,一个人住,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咋跟人来往。” 任闻拿出小本子记录:“平时能看到她做什么吗?” “还能干啥,就自个儿出来买个菜,见了人也不咋吱声,倒是长得还挺俊俏……” 大妈压低了声音,带着笃定的猜测:“可这年头,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自个儿租房子住在这地方,能干啥,正经营生哦,我看啊,保不齐就是哪个有钱人在外头包养的二奶。” 陈振宇努力维持着随和的微笑:“婶子,您还记得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吗?大概有多久了?” 大妈仰起头想了想,手指头在菜篮子里无意识的拨弄着:“嗯……得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想……哦,对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吧。”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我记得是去年开春那会儿搬来的。” “一年了……”任闻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录下来,随后对大妈说道:“好的,谢谢您啊婶子,您忙着,我们再转转。” 陈振宇也点头致意:“谢谢您了。” 两人客气的告别了这位大妈,离开了巷口。 他们在兰兰居住的院子隔壁,拦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中年男人。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人就是最里头那家有个年轻姑娘……” 中年男人眼神闪烁着,露出一种略带猥琐的笑意:“你说最里头那小娘们儿啊,见过……见过几回。”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身段倒是挺不错的,后来这肚子不就大了嘛。” 任闻皱了皱眉头:“经常有男人来找她吗?” 中年男人摇头:“没见着有啥相好的。” 他凑近了一些,满脸的鄙夷:“要我说啊,指不定是干那个啥的,不小心揣上崽了,没处去,所以才躲到这儿来生孩子了。” “说什么呢你?”陈振宇眸光微尘:“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他人进行这样的揣测和污名化,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中年男人被他这般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语气收敛了许多:“是是是,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以后不乱说就是了……” 随后两人又从中年男人这里打听到了兰兰居住的那个房子的房东的地址。 陈振宇一边走一边对任闻说:“这姑娘完全被孤立,除了董正权以外,没有其他的社会关系,非常符合长期控制,切断外界联系的特征。” 任闻应和着:“嗯,邻居的议论虽然难听,但也反过来说明,董正权把她隐藏的很好,几乎没留下什么正常交往的痕迹。” 两个人按照地址找到了房东的家,开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衣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 陈振宇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是想了解她租住在石榴巷最里面那间房子的租客情况。 房东一听是打听那个姑娘,脸上露出了些许同情的神情:“哦……你们说是小姜啊,那房子是我租给她的。” 至此,两个人终于知道了那姑娘的全名,叫做姜湘兰。 陈振宇把这个名字记一下,又追问道:“您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她是自己来租房子的吗,还是有什么人陪同?” “就她一个人来的,”房东回忆道:“小姑娘看着……哎,怪可怜的,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太好,说是从外地来的,身上没几个钱,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房东叹了一口气,有些唏嘘:“我问那姑娘家里人呢,她说自己是个孤儿,没亲没故的,我看他年纪轻轻的,又是这么个身世,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就给她减免了一些房租。” 任闻又问:“您当时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身体情况?” 房东摇了摇头,很肯定的说:“没有啥特别的,这姑娘一直都在按时的交房租,平时也不惹事,挺安生的一个孩子。” 陈振宇想了想:“您这里有他租房的时候留下的资料吗?比如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 “有,有,签合同的时候都留着呢,你等等啊。”房东说着,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和几张夹在一起的资料。 陈振宇和任闻立刻凑上前仔细查看。 资料上面清晰的印着姜湘兰三个字,照片是黑白的,略显模糊,但依然能够看得出来,正是他们监视着的那个女孩。 他们的目光迅速往下移,锁定在了户籍地址那一栏。 东山省洪山市松林县。 一个离这里1000多公里外的地址。 陈振宇压下了心里的激动,笑着对房东说道:“这个登记信息非常重要,我们需要带回去作为参考。” “行,行,你们拿去吧,”房东很爽快的答应了:“这姑娘当时说出来找活干,我看她人挺老实,才把房子租给她的。” 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身份证明材料,两人快步的离开了房东家,任闻难掩脸上的兴奋:“这下可算是有眉目了,洪山市松林县的姜湘兰。” 陈振宇小心翼翼的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走吧,咱们去向何队汇报,请局里发函到洪山协助调查,一定可以弄清楚这个姜湘兰的底细。” “何队,有重大突破,”陈振宇刚一回来,顾不上喘匀气,就将那份资料递了过去,语气兴奋的说:“我们找到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和户籍地址了。” 何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材料看了起来。 他快速的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好,我知道了。” “我会立刻向周队汇报,”何斌用手点了点那份户籍资料:“你们俩,一会把获取这些信息的详细过程整理成一个书面报告的形式交上来。” 吩咐完这些事,何斌拿着资料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里面的屋子,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局那边。 周守谦听完何斌所说的,没有任何的耽搁,直接转接了洪山市公安局:“你好,我是江州市刑侦支队周守谦,我们正在侦办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其中涉及一名关键人员,名字叫姜湘兰,户籍登记在你们市下辖的松林县,需要你们紧急协查……” 一条跨越千里的协查通道就此建立。 傍晚的时候,阎政屿率先醒了过来,他伸手揉了一把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没多久,赵铁柱和于泽也陆续醒过来了,三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面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又去了七台镇派出所。 派出所比白天稍显安静一些,但特意留出来的这间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何斌看到阎政屿他们进来后,立刻招了招手:“来的正好。” 他把姜湘兰资料递了过去:“洪山那边已经安排人去调查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确定姜湘兰的真实信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6节 于泽看着这份户籍资料,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姜湘兰,是在一年多前从洪山市来到七台镇的,那就可以排除董正权当时没有将林向红出手,反而在手里养了十四年的猜测。 “而且……”何斌点着户籍资料上面的出生日期:“你看这里,姜湘兰现在的年龄是十九岁,如果林向红现在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十八岁,这里有着一岁的年龄差距。” 这个发现,似乎再次搅乱了刚刚有些清晰的局面。 赵铁柱挠着头,一脸的困惑:“那这么说,姜湘兰真的不是林向红咯?那董正权这老小子费这么大劲控制他干嘛?难道就图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好拿捏?” “而且如果没有养这么多年的话,应该也没有小阎说的那个什么斯什么症吧?”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阎政屿解释了一遍,随后又说:“或许……我们之前的推测只对了一半。”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这个女孩的确可能不是被董正权秘密养了十四年的林向红,但她依然有可能是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 “什么?”于泽没反应过来:“这……这户籍信息对不上啊?” “户籍是可以造的,身份是可以洗的,”阎政屿轻缓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只是一岁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到大到不可以修改的地步。” 林向红和姜湘兰,两个人的年龄太过于相近,阎政屿不太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太过于巧合,恐怕就是人为了。 “姜湘兰如果和林向红毫无关联的话,她为什么要从洪山市大老远的跑到七台镇来?”阎政屿问了一个根本无从解释的问题,众人都有些哑口无言。 “如果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在此刻再次出现在奇台镇,出现在董正权的身边,甚至还怀上了董正权的孩子……”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迟疑着说:“有没有可能,姜湘兰对于董正权没有什么扭曲的依赖。” “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而且还是一个自己手上没有沾染分毫鲜血的复仇。 因为阎政屿并没有在姜湘兰的头顶上看到任何的血字。 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 “复仇?!”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一个被拐卖了十几的女孩,现在回来找仇人复仇?这……这可能吗?” 于泽也在一旁说:“林向红当时被拐的时候只有四岁,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住事吗?” 别说是四岁了,于泽现在基本上连自己十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太有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被拐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难记得以前的家庭地址吧……? “但其实是有可能的,”阎政屿缓缓说道:“如果她被拐卖的那户人家对她不好,她完全有可能怀着仇恨长大,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当年伤害过她的所有的人。” 这个推测太过于惊人,让办公室里的几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看似柔柔弱弱,被操控着的姜湘兰,心机可太深厚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阎政屿故作轻松的说:“一切还要等洪山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才是。”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愿姜湘兰……不是林向红吧。”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于泽立刻抓起了听筒:“喂?七台镇派出所专案组。” 听了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转过头来对何斌说道:“何队,是医院那边打过来的,说汪源情况急转直下,医生判断可能就是今天了,让我们赶紧过去,可能……可能还可以赶上问最后一些话。” 何斌没有任何的犹豫,当机立断的说道:“走,去医院。”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市里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群匆匆赶来的公安们,全部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击的胃部一阵翻腾。 汪源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形如枯槁。 他的嘴唇和口腔内部已经完全溃烂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和水疱。 不少的皮肤已经破溃,渗出一些黄白色的液体,甚至有部分的肌肉开始坏死发黑,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汪源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在来来回回的拉扯,那种宛若漏风一样的呼吸声,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的窒息了。 床边挂着的导尿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酱油色,个房间里面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百草枯,在后世里常被人说:“它会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这句话,在汪源的身上展现出了它最为狰狞,也最为残酷的现实。 毒素不可逆转的摧毁着汪源的肺部,肾脏和全身上下的粘膜,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腐烂,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窒息而亡的整个过程。 这简直就是人间的极刑了。 汪源的妻子史海燕和女儿汪招娣静静的站在床边。 史海燕脸上并没有什么悲戚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解脱。 她呆呆的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丈夫,眼神尤其空洞。 汪招娣则是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铁柱看着汪源的惨状,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妈的……真是……活该!” 但骂完之后,他看着那痛苦挣扎的汪源,眼神里又闪过了一丝同为人类的不忍。 他知道汪源死有余辜,他害了两个无辜的孩子,可亲眼目睹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还是让赵铁柱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以及……一丝对着汪源的怜悯。 何斌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对史海燕说:“汪源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或者,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史海燕看了看何斌,又看了看床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丈夫。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干涩的开口,问的却不是丈夫的遗言,而是喃喃自语般说道:“以后……以后不会再挨打了……是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转瞬间又明白了她话里隐含的辛酸。 恐怕在汪源中毒之前,没少对她动过手。 史海燕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女儿汪招娣,眼里的那一点轻松,又很快被沉重的忧虑所代替。 那是一种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慌:“可就我这么一个啥也不会的妇道人家……往后……往后可咋把招娣拉扯大啊……” 阎政屿深深看了一眼史海燕:“往后的日子确实难,但还有政府和街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帮扶的政策,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把招娣也照顾好。” 史海燕愣愣的点了点头:“嗯,好……” 随后,阎政屿走到床边,俯下身,尽量的靠近汪源那溃烂的耳朵:“汪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汪源那双深陷在乌青眼眶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似乎在艰难的试图聚焦。 阎政屿紧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问题,如果你知道的话,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知道的话,就眨两下眼睛,能听得见吗?如果你明白的话,就先眨一下。” 汪源的眼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极其缓慢的将眼睛合上,然后又艰难的睁开。 完成了一次眨眼。 他知道,他还能理解。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阎政屿立刻抓紧时间追问了起来:“好,第一个问题,你知道董正权身边有个叫姜湘兰的姑娘吗?” 汪源的呼吸骤然加剧,他那双几乎要彻底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布满粘液的眼皮,再次沉重的眨动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姜湘兰的存在。 阎政屿感觉真相就在眼前,继续追问:“姜湘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董正权的?” 汪源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嘲弄。 还不等阎政屿看清楚,汪源的眼皮就再次眨动了一下。 阎政屿趁热打铁:“最后一个问题,姜湘兰究竟是不是林向红?”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汪源的身体毫无征兆的剧烈抽搐了起来。 他的四肢僵直,头颈反弓,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刚才还能艰难眨动的眼睛此刻已经开始向上翻起,只剩下可怖的眼白。 “医生,医生!”何斌立刻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一直守在外面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主治医生一边检查汪源的瞳孔,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快,开始抢救。” 医生直接跪在了汪源的身上,进行着胸外的按压电除颤仪,也被推了进来,电极片贴在汪源那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皮肤的胸膛上,他的身体随着电机一次次的弹起,又最终无力的落下。 “继续按压,没有心跳。” “静脉通路维持,肾上腺素推注。”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阎政屿等人被医护人员请到了外面,看着医护人员们进行着徒劳的努力。 心肺复苏持续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按压的那名医生的头上满是汗珠,护士的动作也透露着急促。 但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迹象的直线,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波动。 最终,主治医生停下了动作,他目光沉重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宣布道:“记录时间,1991年6月3日,晚上二十一时四十三分,患者汪源,临床死亡。” 抢救的喧嚣骤然停止,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长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和冰冷。 汪源以一个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躺在病床上,全身皮肤大面积溃烂发黑,嘴巴微张,眼睛圆瞪,仿佛凝固了生命最后时刻所承受的极致痛苦和无边的恐惧。 百草枯,终于彻底带走了他的生命。 何斌走上前,对疲惫的医生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 然后他转向倚着墙才勉强站住的史海燕:“史海燕同志,请节哀,后续的事情,派出所和街道上会协助你处理。” 史海燕呆呆地看着床上已经不再动弹的丈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很快,医院的护工推着车来,用白布将汪源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盖住,推出了病房,送往了冰冷的停尸房。 阎政屿他们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情都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是汪源罪有应得,他的死告慰了叶博才在天之灵。 可另一方面,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到达结束的地步。 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里,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一楼的门诊大厅里的人流依旧不少,熙熙攘攘的,充满了喧嚣,和楼上那种死亡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阎政屿习惯性的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影。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7节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碎花衬衫,身形纤细单薄的年轻女孩。 阎政屿大踏步走过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姜湘兰。” 第47章 不远处, 背对着阎政屿的女孩缓缓的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漂亮又惶恐的脸。 可那一双眼眸却平静如水,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此的场景一般, 她盯着阎政屿, 声音清脆:“你叫我?” 阎政屿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江州市刑侦大队阎政屿, 想问一下姜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湘兰挑了挑眉毛, 语气轻描淡写:“来医院当然是看病啊, 难不成来吃饭?” “哦,对了……你们公安办案是要证据的。”姜湘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声,随后便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面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轻轻展开, 然后递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姜湘兰的动作从容不迫, 宛若富家千金般优雅自在:“诺,给你,我是来做产检的, 这是今天的检查单子。” 阎政屿接过单子, 快速的扫了一眼, 确实是医院妇产科开具的孕检单,上面显示的日期就是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赵铁柱,于泽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快速的围了过来,他们下意识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见到姜湘兰, 几乎每个人都是大受震撼, 完全不理解这个原本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的姑娘,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市里的医院。 姜湘兰淡淡的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公安们,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们也都是公安吗?”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这么一大堆公安把我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杀人犯法的事,怪吓人的。” 阎政屿微微扬眉,轻声说:“只是在这里见到姜姑娘有些诧异,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时间,我们借一步说话。” 姜湘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当然可以,公安同志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离开了医院,在医院的斜对面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饭馆,时间已经很晚了,饭店里面也没什么人,阎政屿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道:“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包厢。” “好嘞,几位这边请。”服务员热情的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了一个小包间,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但胜在清静。 几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来一张菜单,阎政屿将菜单推到了姜湘兰面前,对她说道:“姜姑娘,看看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姜湘兰也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过,柔声开口:“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少油少盐,再来个豆腐汤吧。” 阎政屿随即又加了几个肉菜,并对服务员说:“米饭先上,麻烦稍微快一点。” “好嘞,几位稍等。”服务员记下菜单,掀开布帘出去了。 于泽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姜姑娘喝茶。” 姜湘兰低声道了句谢谢,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看不清楚神情。 阎政屿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等茶水上齐,包厢门再次关好后,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打破了沉默:“姜姑娘一个人从东山省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举目无亲的,很不容易吧?” 姜湘兰抬起眼帘,言笑盈盈:“还好,人生在世,总是要靠自己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是啊,靠自己,”阎政屿点点头,紧接着又说道:“所以就更要谨慎交朋友,尤其是像董正权这这种年纪很大的男性,姜姑娘和他走的太近,难免会惹人闲话,对你一个单身女子的名声也不太好。” “阎公安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对了,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姜湘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董正权可不是什么非亲非故的外人,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正儿八经的爹。” 她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略显错愕的公安们,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们俩是正经处对象,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姜湘兰行得正坐得直,跟自己孩子的爹在一起,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怕人嚼舌根的?” “啥玩意儿?”赵铁柱只觉得荒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跟他处对象?董正权那老东西都能当你的爷爷了,你管这叫正经处对象?” 何斌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了好几分:“姜湘兰同志,你要考虑清楚,在公安面前,你得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姜湘兰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缓缓低下了头:“图个安稳,图个依靠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几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姜湘兰点的清蒸鱼,豆腐汤也都陆陆续续的摆上了桌。 “来,边吃边聊。”阎政屿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姜湘兰,又帮她拿了双筷子。 “谢谢,”姜湘兰道了声谢,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被几位公安同志这样请来吃饭,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稳。” 阎政屿放下筷子,也不再绕圈子:“好,既然姜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直说了,董正权的两个朋友蔡培根和汪源,都在近期因中毒离世,你的先生董正权有不小的嫌疑,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他近期是否有异常?” “哦?是吗?”姜湘兰指尖微微收敛,适当的露出了几分惊讶,但紧接着她又摇头否定:“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觉得我男人他不像是那种会下毒害人的人,他人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铁柱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姜姑娘,你跟董正权认识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了解他?” 阎政屿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手背,给了他一个不要急的眼神。 赵铁柱仿佛一头老黄牛一般喘着粗气,满脸的愤愤不平,但还是顺从的收回了视线,只低着头,一个劲的和碗里的几片青菜叶子做斗争。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姜湘兰:“既然姜姑娘认定董正权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那自然是看到了他身上我们没看到的优点,不过……” 他轻啧了一声,恍若感慨:“既然你们都感情这么好,董正权又知道你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今天你来市里做产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没有来陪你呢?” 阎政屿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这似乎……不太像个体贴的好男人会做的事情。” 姜湘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忙,杂货铺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照应,脱不开身。”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我自个儿能行,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哦……杂货铺里忙,能理解,”阎政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七台镇的卫生院虽说条件一般,但做一些常规产检也是足够的,从七台镇到市里,几百公里的路,颠簸劳顿的,你一个孕妇独自往返,就为了来市里医院检查,这份辛苦,似乎是有些没必要吧?” 姜湘兰抬起眼,迎上阎政屿的目光:“阎公安,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于两条性命,可不能太随便了。”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镇上的条件终究是差了一些的,市里的医院设备好,医生的水平也高,我心里头也踏实,只要是为了孩子,多跑点路,受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孩子,确实什么都值得,”阎政屿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又冷不丁的问道:“那你为了心里踏实,刚才……有没有顺便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 “重症监护室?”姜湘兰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神情,随即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去那里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阎公安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医生护士,看看我有没有靠近过。”姜湘兰这番话说的极其的坦然,因为她确实没有踏足重症监护区半步。 阎政屿紧盯着她的眼睛:“姜姑娘既然没去过,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林向红,那年她只有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一天,她被同村的两个叔叔,用糖果从自家门口拐走了。”阎政屿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娓娓道来一个童话故事一般。 “自此,林向红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家,像一件货物一样的被转卖,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阎政屿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同情着那个女孩:“她可能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拼尽了全力,才挣扎着长大。” 姜湘兰抓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开始泛白,但她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低垂着眼帘,让人瞧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过去了,”阎政屿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当初拐走她的那几个人面前。” “而更巧的是,”阎政屿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当年直接动手拐走她的那两个人,在近期都死了,而且死相非常的凄惨,他们都死于中毒,临死之前全身溃烂,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断气。” 说到这里,阎政屿刻意停顿了一下:“故事还没完,就在其中一个人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尸体被送进停尸房后不久,现如今已经成了大姑娘的林向红,也出现在了这家医院里。” 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问道:“姜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林向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医院……是为了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湘兰的身上。 姜湘兰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面格外的清晰。 “为什么?”姜湘兰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飘向窗户,外面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谜题。 片刻之后,她转回头看向阎政屿,目光清澈的可怕:“我想……她大概是来看风景的吧。” 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来看看那个害她跌入地狱的人,最后是怎样一副烂泥般的模样,来看看……这迟到了十四年的报应,究竟有多么的大快人心。” 她确实没有去重症监护室,但她却去了停尸房。 她没有直接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的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护工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推向冷藏柜,白布偶然滑落的一角,露出了汪源那半张因为百草枯毒素而彻底溃烂,发黑又扭曲的脸。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穿过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浑身颤栗。 十四年的隐忍,十四年的仇恨,在那可怖的死状面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宣泄和满足。 姜湘兰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都快要咬出了血,才没有让那畅快的笑声传出来。 她看着汪源溃烂的尸体,眼中的火焰燃烧的更加的炙热。 烂吧,都烂透了才好。 这都是报应…… 姜湘兰从思绪里面回过神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像是一个在讨论着童话故事结局的孩子:“阎公安,你觉得……我猜得对吗?”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向头顶。 这姑娘简直…… 姜湘兰话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 她承认了她就是来看汪源惨状的,她承认了她就是当年的林向红,她甚至毫不掩饰那刻骨的仇恨和复仇后的快意。 面对姜湘兰那近乎挑衅的反问,阎政屿没有回答是对是错,只是静静的吃着饭。 “姜姑娘,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话就先聊到这里,”阎政屿微微垂下眼眸:“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能更坦诚一些。” 姜湘兰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多谢几位公安同志的款待,我倒是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挺直脊背,如同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包厢。 赵铁柱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狠狠的拧着眉:“这姑娘……简直就是个怪物,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于泽一脸的心有余悸:“她刚才那话……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何斌目光深邃:“她不是承认,她是在炫耀,是在挑衅……”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说道:“她不怕我们知道她的恨,她甚至乐于让我们知道她在复仇。” “她很聪明,”阎政屿轻声说着:“她手上没沾半点血,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两个仇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何斌:“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回来就是来报仇的,董正权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已经在她的复仇计划之中了。” 赵铁柱听到这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几乎要喷火:“这个董正权犯了这么多事,结果我们现在还要反过来保护他?” “这算个什么事啊……” 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就打算先回宿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七台镇。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先去了趟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何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开始联系留守在七台镇派出所的同事。 电话很快接通,何斌按下了免提键,方便大家都能听到。 “喂,是我,七台镇那边情况怎么样?董正权还在杂货铺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振宇的声音:“何队,我们一直盯着呢,董正权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一直窝在杂货铺里没出来,中间就出来倒了盆脏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何斌思考了片刻,继续问道:“那……姜湘兰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8节 电话那头的陈振宇语气微滞:“姜湘兰……这个还真没注意到,我们的监视重点都在董正权的身上,以为姜湘兰只是个被控制的受害者,加上她深居简出,所以……就没有安排专人时刻盯死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我们确实不清楚。” “嗯,”何斌并没有开口责备,毕竟他们之前也没有确定姜湘兰就是林向红:“你们继续盯着董正权吧,姜湘兰可能会对他下手,务必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姜湘兰和董正权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采取必要措施,首要任务是确保董正权的人身安全,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陈振宇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一夜无话,但阎政屿睡得却并不踏实,他的脑海当中反复回放着姜湘兰那冰冷又暗含快意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阎政屿一行人简单的去食堂吃了早饭,正准备再次驱车赶往七台镇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公安找了过来。 “周队让你们不急着去七台镇,一会吃完饭后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周守谦的办公室里,杜方林和程锦生都在,两个人应该是熬了大夜,浓重的黑眼圈都几乎可以和熊猫媲美了。 “你们来了,快坐,”周守谦招呼他们坐下,指着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说道:“老杜和小程这边有重大的发现,你们先看看。” 杜方林翻开了桌子上的那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清了清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关于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案子,我们这几天进行了更深入的毒理检测和成分分析。” 他们对死者的胃内容物以及酒瓶中残留的毒素进行了反复的对比和定量分析,得出了一个有些惊人的结论。 杜方林指着报告上面一组数据说道:“结果发现,导致蔡培根和汪源死亡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经过稀释勾兑的农药百草枯。” 他的这句话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杜方林看到众人的神情,语气也变得越发的严肃了:“市面上流通的百草枯农药,为了使用安全和降低成本,通常会将百草枯原药的浓度控制在20%到30%左右,并且会添加各种辅助剂。” “但我们检测到的这种……”杜方林用力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峰值:“其百草枯有效成分的纯度极高,根据我们的测算,浓度达到了95%以上,这几乎可以认定是未经任何稀释勾兑的百草枯原浆。” “原浆?!”赵铁柱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他对具体的技术细节不太能够听得懂,但原浆和高浓度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能够明白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哪个农资店都可以买到的?” “没错。”杜方林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呲着牙开始乐呵了起来:“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个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搞清楚它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不就能缩小范围,或者是直接锁定凶手了吗?” 阎政屿眼神闪烁着,不假思索的蹦出来一句话:“董正权的杂货铺。” “这个杂货铺表面上是卖油盐酱醋,但根据我们之前的摸底,以前董正权是什么都敢折腾的,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也不少,完全有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这种严格管控的百草枯原浆。” 于泽握了握拳头,难掩脸上的激动:“很有可能,我们去查他的进货渠道,肯定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何斌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进了这种特殊的东西,账目上,或者是和供货商那边的联系上,一定会留下特殊痕迹的,可比我们之前漫无目的的搜寻,要容易的多了。” “好,铁柱子,小阎,”周守谦对于这个推论十分认可,他点了点头,很快就下达命令:“你们立刻围绕董正权的杂货铺,以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化工,农药批发相关的渠道进行调查,一定要找到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阎政屿和赵铁柱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是,周队。” “老杜啊,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守谦将目光转向杜方林,笑着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办吧,你可得好好回去歇一歇。” 周守谦把手搭在杜方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杜方林低声应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老家伙还能活好几年呢,你大可放心。”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干劲十足。 赵铁柱摩肩擦掌的:“咱们现在就去把七台镇乃至周边县市,所有能搞到农药批发的渠道都给他摸个底朝天!” 在阎政屿他们调查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时,洪山市那边关于姜湘兰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报告的内容,沉重得令人有些窒息。。 它像是一幅用血泪和屈辱所描绘的画卷,缓缓揭开了姜湘兰这个身份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 报告确认,姜湘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她也的确是一个孤儿,户籍就在东山省洪山市的松林县。 但进一步调查却发现,姜湘兰成为孤儿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有三年多。 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个名叫姜擒虎的男人共同生活,这个男人算的上是姜湘兰的养父。 姜擒虎是当地一个手艺尚可的孤僻木匠,因为自幼患有非常严重的癞头,所以他整个头皮乃至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硬厚疤痕。 他的头皮上几乎没有几个完整的毛囊,只有几绺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黏在疤痕边缘。 姜擒虎的五官也因为疤痕的挛缩而显得扭曲不正,一眼望去,状若恶鬼,极其的骇人。 因其丑陋可怖的容貌,十里八乡根本没有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致使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但是在十几年前,沉默寡言的姜擒虎家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 当时就有好奇的邻居询问他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姜擒虎说是远房亲戚家里的女娃生的太多了,实在养不起就过继了一个给他,好歹让他这辈子能有个后,百年之后,坟头也有个能摔瓦盆的人。 可实际上,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过继来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而是被姜擒虎用1000块钱买回来的林向红。 姜擒虎几乎从未将这个小女孩当作女儿看待,他对她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手狠毒。 小小的女孩身上常常带着伤,夜里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我要妈妈的哀嚎。 一开始的时候,姜湘兰还会哭着哀求,可这样却只会换来姜擒虎更加狠厉的毒打。 渐渐的,姜湘兰也就不哭了,每次挨了打,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家乡的地址默默的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的念。 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被拐卖到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的故乡,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恐怕很快就会随着记忆而淡忘了。 可姜湘兰经常被打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随着日复一日的毒打,在痛苦的驱使下,她的家乡,以及卖了她的那几个叔叔,成为了她咬牙切齿,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 然而,身体的虐待,仅仅是姜湘兰噩梦的开始。 在姜湘兰七岁那年,禽兽不如的姜擒虎,就对这具稚嫩的身体伸出了魔爪。 那一年,姜湘兰甚至还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只知道很疼,下身撕裂般的疼,还流了很多的血。 当那个丑陋如恶鬼,带着一身木屑和汗臭的男人从她身上离开后,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潮湿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可她没死,她顽强的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年的,日复一日的蹂躏和折磨。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姜湘兰开始懵懂的明白了自己身体所遭受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发狠一般的洗澡,恨不得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皮都给搓掉,可没有用,就算她洗的再干净,用不了多久,身上又会布满那种恶心的痕迹。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里一位新上任的极具责任心和同情心的妇联主任在四处走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姜湘兰手臂和脖颈上无法掩饰的陈旧伤痕与新添的淤青。 在这位温柔的像姐姐一样的主任的耐心询问和关怀下,姜湘兰内心冰封的堤坝终于决口,她哭诉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非人遭遇。 妇联主任瞬间就震怒了,她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公安,为姜湘兰申冤。 由于案情特别恶劣,受害者年纪太小,性质极其严重,引起了当地司法机关的高度重视,他们迅速开始立案侦查。 证据确凿之下,姜擒虎的罪行无可辩驳。 最终,法院以强奸罪,虐待罪等数罪并罚,判处姜擒虎死刑立即执行。 在姜擒虎被执行枪决之前,姜湘兰去监狱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个曾经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一样,带给姜湘兰无边恐惧和痛苦的男人,在死亡面前,吓得浑身颤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他反反复复的哀求姜湘兰写谅解书救他一命。 就是在这一刻,姜湘兰看着姜擒虎濒死丑态的模样,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啊。 原来就算是这么恐怖的姜擒虎,也是怕死的啊……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在她四岁那年,用糖果和谎言,将她从父母身边骗走,像货物一样卖给姜擒虎这个恶魔,让她陷入这长达十几年无边地狱的叔叔们呢? 蔡培根,汪源,董正权…… 这几个名字,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姜湘兰的骨头上。 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会不会也像姜擒虎一样的恐惧,一样丑态毕露? 于是,姜湘兰开始在县城的饭馆招待所里找了一些零工,她拼命的干活,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着微薄的积蓄。 当攒够了一笔足以支撑她远行的路费和初步安顿的费用后,她便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归途。 姜湘兰循着童年时期在无数次毒打中反复默念,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重新回到了这个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一名穿着朴素,身材纤细,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的年轻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董正权杂货铺不远处的巷口。 姜湘兰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有房子出租,最终,她租下了石榴巷最深处的那间小院。 姜湘兰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一个从东山省逃难而来,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刻意选择了一个离董正权足够近,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姜湘兰开始了精心的表演。 她会频繁的光顾董正权的杂货铺,每次都只买很少的东西,一包盐,一盒火柴,或者只是几颗水果糖。 姜湘兰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付钱时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 “董……董叔,我买包盐。”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脸上飞起了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躲闪着,甚至不敢与董正权对视。 董正权起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可怜又过分害羞的外乡姑娘。 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在董正权的心理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时姜湘兰买的东西会比较重,比如一小袋的米或者是一小袋的面,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要不要开口寻求董正权的帮助。 董正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搁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你拎过去。” 每到这时,姜湘兰便会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谢:“谢谢董叔,您真是……真是个大好人。” 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赖。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湘兰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了。 她开始会在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的流露出对董正权的崇拜和关心。 “董叔,您懂得可真多啊。” “董叔,您一个人打理铺子真辛苦。” 姜湘兰甚至故意会不小心崴了脚,在董正权搀扶她回石榴巷的小屋的时候,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诉说着自己孤苦无依的悲惨身世。 时间久了,董正权最终还是沉浸在了这种被年轻女性全然依赖和仰望着的感觉里。 他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那些女人要么是看中他的钱,要么是跟他一样在泥潭里打滚的货色,从未有人像姜湘兰这样,清澈,脆弱,且满心满眼都是他。 某一个傍晚,姜湘兰以感谢董正权平日照顾为由,将他请到了到石榴巷的小屋里吃饭。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9节 几杯白酒下肚,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而此时屋子里的灯光昏黄,气氛也是暧昧至极。 姜湘兰轻轻的依偎在董正权怀里,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董叔……兰兰在这世上,就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要是……要是能给您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那兰兰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儿子这两个字,宛若一道惊雷一般,直劈向了董正权的天灵盖, 有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董正权混了半辈子,也挣下了不少家当,可偏偏膝下空虚。 他玩过不少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的肚子有动静。 董正权私下里不是没嘀咕过,是不是自己年轻时造孽太多,或者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碍于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他从不敢去深想,更别提去医院检查。 此刻,怀中这个年轻,温顺,看起来无比纯洁的女孩,竟然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愿望。 那一瞬间,董正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包裹了。 他低头看着姜湘兰那张楚楚可怜,满是依赖的脸,一种畸形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好……好,兰兰,只要你给老子生个儿子,老子以后什么都依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董正权用力搂紧了她,暗暗的许下了诺言。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董正权几乎将姜湘兰视若珍宝,每天晚上都要歇在她的屋子里。 然而,两三个月过去了,姜湘兰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董正权也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了起来 这一天,姜湘兰去了山上的小庙祈福,回来之后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直接扑进了董正权的怀里,抽泣着说:“老公……我……我求了签,还问了庙里的老师傅,师傅说,说我们……我们命中本该有子,但……但因为你早年……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损了阴德,报应……怕是会应在子嗣上……如果不想办法弥补,只怕……只怕这辈子都难有儿子送终……” 她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将一个柔弱茫然的小女子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报应?!”董正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颗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他这种人,早年间坏事做尽,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无所畏惧,但内心深处对鬼神命运之说,往往存有更深的忌讳。 董正权急切地抓住姜湘兰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抖者声音问:“那……师傅说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 “师傅说……要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或许……或许能感动上天,收回成命……”姜湘兰依偎着他,轻声细语的转达着神佛的旨意。 从此,七台镇上的人惊讶的发现,那个一向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董老板,忽然转了一个性子。 杂货铺的东西开始打折,遇到看起来实在困难的老人,董正权甚至会白送些油盐。 董正权还学着镇上干部的模样,偶尔弄点便宜的糖果免费分给街上的小孩。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表情,仿佛只要做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完全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那些孽障了。 董正权甚至主动联系了许久未见的蔡培根和汪源,热情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郑重的向他们介绍姜湘兰:“这是兰兰,我媳妇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潜意识里觉得,或许这也是一种化解旧怨的善举。 或许真的是诚心感动了上天,不久之后,姜湘兰惊喜的告诉董正权,她怀孕了。 董正权愣了一瞬,紧接着内心就是传出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姜湘兰又蹦又跳,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董正权摸着姜湘兰尚未显怀的肚子,老泪纵横:“儿子!老子有儿子了!哈哈哈!我董正权有后了!” 自此以后,董正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姜湘兰的面前,各种补品,好吃的,源源不断地送往石榴巷。 他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巨大幸福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姜湘兰每次看着他时,温柔的眼眸深处总含着冰冷讥诮。 姜湘兰当然不会告诉董正权,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在她刻意接近董正权的同时,她也没有放过汪源,利用一次董正权外出的机会,姜湘兰设计引诱了汪源。 她早就猜测到董正权多年无子,极有可能是自身有问题。 汪源虽然也是一个烂人,但最起码身体的功能是正常的,姜湘兰需要借一个种,更需要一个彻底引爆董正权杀心的,最有力的筹码。 果然,没过多久,姜湘兰开始状况不断。 她不是今天头晕,就是明天恶心,有一次甚至见了红,吓得董正权差点魂飞魄散,连夜请来了大夫,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胎。 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姜湘兰握着董正权的手,泪如雨下:“老公……我……我昨晚又梦到菩萨了……菩萨很生气,说……说我们做的善事还不够……还说……说光积德不行,欠下的血债……得用血来还……一条命,换一条命……不然,咱们的儿子……怕是留不住啊……” 这句话如一柄刀子一般,狠狠地扎进了董正权的心窝,他所内心有的喜悦和期待都被莫大的恐惧所替代了。 他不敢想象,他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的儿子,可能会保不住。 这个想法,几乎让他疯魔 他必须要把这个儿子保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董正权烦躁的在屋子里头踱着步,脑子里面飞快的闪过了当年的那些生意伙伴。 他的上线们早就树倒猢狲散,那些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如今知根知底,还活着的,并且可能构成血债的,就只剩下蔡培根和汪源了…… 董正权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为了儿子,为了他董家能延续香火,两条烂命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姜湘兰躺在床上,看似虚弱的闭着眼睛,实际上却将董正权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收入了心底。 有一天,姜湘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喃喃:“唉……我前几天看旧报纸,看到有个地方有人喝农药死了,叫什么……百草枯的,说是死的时候……可惨了,浑身都烂光了……真是……太可怕了……” 董正权身体忽然一僵。 百草枯……死相凄惨…… 一个完整而又恶毒的计划,缓缓地在董正权的脑海当中成型了,他要让这两个可能威胁到他儿子降临的债主,以最痛苦的方式偿还血债。 于是,董正权搞来了那种严格管控的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掺进了酒里,送到了蔡培根和汪源的手中…… 第48章 周守谦办公室里, 那份来自洪山市的详细记录了姜湘兰悲惨过去的调查报告,正静静的躺在办公桌上。 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多遍了,那每一个字眼, 都宛若一根针一般的扎在他的心上。 这个女孩的命运, 从四岁那年起, 就被一双双恶毒的手强行拖入了一条布满荆棘, 黑暗无光的深渊里。 被拐卖, 被虐待,被性侵,长达十多年…… 这些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苦难,竟然就这样浓缩在了一个柔弱的年轻生命里。 周守谦办案多年,早已经见过无数人间的悲剧, 可像姜湘兰这般曲折凄惨的, 仍然是极少。 他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感全部都给倾吐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周守谦拿起那份报告,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何斌, 声音有些沙哑:“老何, 小于, 你们……也看看吧,然后去一趟石榴巷, 把这份东西拿给她。” “畜生,一帮子都是畜生……”何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停的跳动。 他不仅仅是在骂姜擒虎,也在骂董正权, 蔡培根, 汪源那些将姜湘兰推入火坑和利用她的人。 “周队……”于泽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也太苦了……” 周守谦点了点头, 沉声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她现在走的这条路,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已经死了的汪源和蔡培根都和姜湘兰有关,那我们就必须得制止她继续对董正权下手。” 姜湘兰才十八岁,迫害了她的姜擒虎已经被枪毙了,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人渣,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也一起毁了。 “去吧,把这份东西给她,拿给她看看,”周守谦低声说着,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这个女孩能够走出来:“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 何斌和于泽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个僻静的小院。 姜湘兰对于他们的再次到访,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她打开门,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公安同志来了,进来坐吧。” 屋子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但却透露着一股冷清。 何斌将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姜湘兰,或者说……我们应该叫你,林向红,”何斌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这是我们刚从你的户籍地调取过来的详细资料,上面记录了你过去十四年……所有的经历。” 姜湘兰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眼神却并没有任何的波动,仿佛那里面记载的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 于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忍不住开口道:“姜姑娘,你看看吧,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姜湘兰,你就是林向红。” “其实……你重新回到这里,就是来报仇的吧?”何斌不似于泽那般的情绪激动,他一双眼睛径直落在姜湘兰的脸上,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要杀了董正权?”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缓缓的抬起了头,她淡淡的看向何斌,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什么杀不杀的,我听不懂何公安在讲什么。” “那你为什么从千里之外的洪山市跑到这里来?”何斌神色微冷:“你可不要说你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适合养老。” 姜湘兰幽幽的回答:“想来就来了,我就是觉得七台镇是个好地方。”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表情:“难道不可以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何斌并没有被姜湘兰带偏思路,他见姜湘兰不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你就是林向红,当年被拐了以后,一直记着自己的故乡,所以……你现在回来,就是复仇的。” 姜湘兰看着何斌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如果按照你们说的,我被拐走的时候只有四岁,过去这么久了,那些记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随后她又用一种轻飘飘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我只知道我的养父是姜擒虎,他活着的时候,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再挨打。” “你们这么厉害,把这些事情查的这么明白,”姜湘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怨恨,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她轻飘飘的问了句:“怎么在当年……就没有把我找回来呢?” “林向红……姜湘兰……”姜湘兰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代号罢了,对我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于泽忍不住开口道。 正是因为记得,姜湘兰才会回来,才会选择报仇,她手上可能已经粘了两条人命了,他们不能再让她继续错下去。 何斌按住于泽的肩膀,自己则是对姜湘兰说道:“姜姑娘,无论你承不承认,你是林向红,是既定的事实。” 他总觉得,姜湘兰选择回到这里,绝对不简单,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若是姜湘兰和她的父母能见上一面,或许能有什么新的突破。 于是何斌尽心尽力的劝说:“如果你真的记得当年的事情,还请你务必全部都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姜湘兰沉默了片刻,幽幽的说:“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她放在腹部的手,却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 这些年她活在仇恨里,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的记忆,已经全然忘却了。 她刚刚来到七台镇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要不要去一趟柳林村的。 她甚至还怀着卑微的渴望,她的父母是不是在这十几年里也在苦苦的寻找着她? 她是不是也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她不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0节 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见到的是另外一个模样的姜擒虎,她害怕他们早已忘却了她。 所以她不去想,不去看,竭尽所能的避免提到柳林村。 似乎这样……她就可以自己骗自己,她的父母还在爱着她。 但这是目前这个案子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了,姜湘兰杀人的动机很强,却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他们也的确同情这个悲剧的女孩,可同情并不代表着他们能看着姜湘兰选择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报复回来。 姜湘兰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去见一见也无妨,就当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行人很快就驱车来到了柳林村。 他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六月初的日头已经很晒了,林家人此时正吃完了晌午饭,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并没有去下地。 当何斌和于泽表明身份和来意,说出姜湘兰就是十四年前被拐走的女儿林向红之后,他们想象中一家人抱头痛哭,激动万分的场面却并没有出现。 林母上下打量着姜湘兰,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很久,脸上满是嫌恶之情。 她啐了一口,指着姜湘兰的鼻子就骂开了:“我呸!什么找回来的女儿,你看她那样子,肚子都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搞出来的破鞋,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母破锣般的嗓子炸开,句句都脆了毒:“这么多年没消息,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倒是好,挺着个大肚子跑回来了,是嫌弃我们老林家还不够丢人吗?” “是想让咱们认下这双破鞋?”林母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四溅,胸口剧烈起伏着:“做梦!我给你讲,赶紧给我滚,别让你这身骚气脏了我们家的门槛!” 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如同时掺着冰碴的脏水,将何斌和于泽泼了个狗血淋头。 于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 何斌也是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火:“林大娘,注意你的言辞,姜湘兰同志是受害者。” 姜湘兰的大哥,是一个十分黝黑壮实的汉子,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我妈说的对,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家的肚子这么大的跑回来算什么事?” “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她是谁?”姜湘兰的大哥扫了一眼姜湘兰,眼里的嫌弃浓郁的都快要化不开:“莫不是什么破落户,上门来打秋风的吧?” 姜湘兰的两个姐姐虽然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是带着认同和嫌隙。 她们也如同她们的父母和哥哥一样,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丢了多年的妹妹。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和羞辱,姜湘兰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的亲人所主演的丑剧。 甚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早已料到的嘲讽。 于泽知道姜湘兰心里有恨,但他还是想要为案子找到突破口带着姜湘兰来了,只是……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林父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只不过,他问的却不是女儿这十四年过得好不好,受了多少苦,而是眼中布满着贪婪:“公安同志……你们刚才说,她没有跟着什么野男人,她跟着的那个男的……在镇子上?” 林父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问:“住在镇子上的人,应该挺有钱的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看他都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是不是应该帮衬帮衬家里?彩礼什么的得给吧?毕竟我们虽然没怎么养过她,但是好歹也生了她……” “这人总不能白占便宜吧?” 听到这话的姜湘兰终于动了。 她勾起嘴角,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 她一寸一寸的转过头,看向身旁,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浑身紧绷的何斌和于泽,摊了摊手。 姜湘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平静到令人心碎:“看吧。” “瞧见了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这十四年的血泪和屈辱,到最后终于归咎于死寂。 姜湘兰不需要再说任何额外的话语。 就已经成为了对这丑陋现实最残忍的控诉。 于泽看着姜湘兰那早已经洞察一切的眉眼,配上林家那一张张写满了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他之前对于姜湘兰说的那些话,都仿佛是回旋镖一般的重新扎在了他身上。 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是……”在一片沉默中,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说的极其郑重:“我叫姜湘兰,我不是林向红,几位公安同志搞错了。” 林父却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这怎么就又不是了?你是不是不想给钱?” 姜湘兰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做过血缘鉴定,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林向红?” “我现在怀着孩子,身体不方便,也不适合抽血……” 只要她拒绝做鉴定,她就不是林向红。 姜湘兰微微抬起眼帘,看向何斌:“何公安,我作为一名合法的公民,有权利拒绝血缘鉴定吧?” 何斌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当然。” 姜湘兰再次将目光转向了邻家父母:“反正这么多年,你们也没觉着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就当……林向红在十四年前被拐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吧。” 说完这话,姜湘兰转身就要走。 “那……那不行!” 林父立马急了,之前公安来的时候说女儿还没找到,让他们花钱去找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人都已经到这了,说不定手里头还有钱呢,他哪能白白放弃这么一个到手的鸭子? 林父伸手拦住姜湘兰的去路:“可……可你男人总得……” 于泽看着面前得寸进尺的林父,只觉得心头火起,他大吼了一声:“够了!” “你们耳朵聋了吗?!她说她不是林向红,我们搞错了,听不懂吗?!” 于泽指着林父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们,姜湘兰同志跟你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再敢胡搅蛮缠,再敢问人家要一分钱,那就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都抓回派出所去?!” 对于林父林母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人来说,他们对公安有着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听到于泽说要把他们抓去派出所,立马就怂了。 林父被吓得脸色一白,连连让开了道路,再也不敢提半个钱字。 回七台镇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原本想着,让姜湘兰见见家人,或许能找到一些她回来复仇的线索,毕竟怎么看,董正权都是没有杀那两个人的动机的,反而姜湘兰杀人的动机非常大。 可结果…… 何斌看似专注的开着车,眉宇间却始终挂着股愁眉不展。 于泽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担忧的看向姜湘兰。 她自从上车以后就一直望着车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的倒退,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于泽的心里堵得难受,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姜湘兰,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车子驶入七台镇,快要靠近石榴巷的时候,于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笨拙的关切:“姜……姜姑娘,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不值得。” “我没什么的,”姜湘兰的声音依旧轻柔,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一样:“真的,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可于泽却觉得一颗心沉的有些发疼。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怎样漫长而又绝望的煎熬。 才能让一个人对来自于亲生父母的如此恶毒的伤害,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呢? 车子在石榴巷口缓缓停下,引擎熄火后,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夜风吹过巷道的细微声响。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气氛依旧凝重。 何斌和于泽先后下了车,姜湘兰也自己推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缓慢,手始终下意识的护着腹部。 她站在车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姜湘兰转过身,面对着何斌和于泽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何公安,于公安,还是……谢谢你们。” 她谢谢他们让她认清了她的家人。 她也不必再对他们抱着那份虚假的渴望。 于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更加厉害:“姜姑娘,你要是想哭,可以哭出来的。” 姜湘兰柔柔的笑了:“倒是真没这个必要。” 她的眼泪,早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彻底的流干了。 于泽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继续劝道:“今天……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那样的家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姜湘兰同志,”何斌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过去的苦难,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选择权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姜湘兰那层平静的伪装:“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事情了,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 “嗯,”姜湘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我知道了,谢谢何公安的提醒。” 她回答的很快,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关心。 片刻之后,姜湘兰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生活的。” 可正是因为这份过于流畅的回答,反而让何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真正的悔悟或听劝是什么样子的。 姜湘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早已打定主意后的随意敷衍。 于泽却没想那么多,见姜湘兰答应下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姜姑娘,你好好保重身体,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们。” 姜湘兰再次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带着有些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石榴巷深处的黑暗里,直到身影完全被阴影吞噬。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于泽长长地舒了口气:“何队,她……她应该能听的进去吧?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1节 何斌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巷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语:“听的进去?但愿吧……” “就只怕她说的好好生活,和我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担心,姜湘兰想要报复的心…… 从未停止…… —— 最近几天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直在寻找着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两个人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七台镇乃至周边几个县市,但凡能跟农药,化工品沾上点边的店铺,批发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老板,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卖百草枯吗?有没有那种……浓度特别高的,原浆之类的?”赵铁民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方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打听货源的二道贩子。 店铺老板通常都是懒洋洋的抬下眼皮:“百草枯?有啊,墙根那儿摆着呢,都是兑好的,拿回去直接就能用,原浆?那玩意儿谁敢卖?剧毒不说,上头查得也严,碰那玩意儿不是找死吗?” 一家,两家,三家……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 普通的百草枯农药随处可见,但涉及到原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直接说没有,要么就是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两个人穿着便服,汗流浃背的奔波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和杂乱无章的批发市场里。 饿了就蹲在路边啃个烧饼,渴了就对着水龙头灌几口凉水。 几次碰壁之后,赵铁柱忍不住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的说:“这老东西藏的可真深,这么查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年代,想要调查一个东西的来源,除了大量的走访和摸排,再没有其他任何便利的办法了。 阎政屿一边用笔记本记录着走访过的店铺和获取的零星的信息:“没事,不急,慢慢来吧。” 反应董正权被密切监视着,短时间内,他也跑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了多名调查员的加入,排查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于此同时,工作量也在呈几何级数的增长。 白天走访,晚上整理信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交叉比对,常常忙到深更半夜。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知情的人提到,董正权和隔壁金源市红星农药化工厂的某个分销环节的人有点来往,但具体是谁却又说不清楚。 但这终究是一个线索。 阎政屿和赵铁柱找周守谦开了条子,便马不停蹄的奔波到了隔壁金源市。 在厂区的一个办公室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见到了区域分销的负责人。 这位科长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拘谨。 阎政屿直接出示了协查函:“刘科长,打扰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命案,案件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经过我们前期摸排,线索指向了贵厂,并且可能与一个叫董正权的杂货铺老板有关。” 简单介绍了一下过来的原因,阎政屿开始拿起本子记录:“请问你们厂近期,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内,没有像一个叫做董正权的人,或者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出过百草枯原浆?” “董正权……?”刘科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两位同志,不瞒你们说,百草枯原浆这东西,毒性太强,管控非常严格,原则上是不对私人和小商户销售的,我们都是卖给有资质的大型分包厂或者特定的农业服务站,由他们进行勾兑稀释后,再制成商品农药销售。” “原则上?”阎政屿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例外?” 刘科长显得有些尴尬,他搓了搓手:“这个……有时候,一些老客户,关系比较熟的,如果确实有特殊需求,量又非常非常小的话……可能……可能也会行个方便。”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凶巴巴的瞪着刘科长:“特殊需求?行个方便?刘科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知道那原浆毒死了两个人吗?你要是说不清楚,我们就只能把你请到刑侦大队去了。” 刘科长被赵铁柱的气势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白了又白,额头上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安同志,您先息怒,我说,我说……” 刘科长想了想:“大概……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查记录……那个董正权,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那天神神秘秘的,说是家里的墙角长了根,特别顽固的杂草,普通的除草剂不管用……”刘科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就说想着弄一点点原浆,自己勾兑试试……” 赵铁柱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你就这么卖给他了?” “他……他要的不多,”刘科长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就要了一个小玻璃瓶,总共也就十毫升,我看他就要这么一点,又是个老熟人,觉得就是家里头用一用,就给他了。” 紧接着,刘科长就补充道:“我都没有卖给他,就这么点儿数量,他也不会勾兑了,以后拿去转卖赚钱,所以我就直接送给了他。” “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刘科长哭丧着脸:“他敢拿这东西去害人啊……” “你把东西拿给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阎政屿把刘科长所说的内容记了下来,然后又问:“比如说神情紧张,或者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科长努力回忆着:“异常……好像有一点吧,感觉他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拿了东西就匆匆走了,我还纳闷呢……” “哦,对了,”刘科长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当时还问我说这原浆这么猛,要是人不小心沾到了会怎么样,我还提醒他说这是剧毒,千万要小心,碰都不能碰……” 赵铁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刘科长,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们,找出当时的提取记录或者任何相关的书面凭证,并且,需要你将来作为证人出面作证。” “一定,一定配合!”刘科长连连点着头,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 毕竟这害了人的东西,可是从他的手里头流出去的…… 走出红星农药厂的大门,赵铁柱抹了把脸:“终于揪住这老东西的狐狸尾巴了,这下人证物证全都齐了,看他还怎么抵赖。”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调查着的东西回到了刑侦大队,周守谦看完以后立马就下达了逮捕的命令:“好,正式逮捕嫌疑人董正权。”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呼啸的警笛声在不大的镇子上响了起来。 “呜哇——呜哇——” 小镇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场景,不少听到了声响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出啥大事了?这么多公安?” “好像是去董老板家的方向。” “董正权?他犯啥事了?” 杂货铺内,董正权正心神不宁地拨着算盘,最近一段时间,这些公安们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粘着他,时时的盯着他。 他都没办法好好的看看自己的儿子了,也不知道兰兰最近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忽然,董正权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扑到了窗口,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着。 当董正权看到闪烁着的警灯车子就停在不远处,数名穿着制服的公安正迅速的下车,乘半包围的姿态朝他的铺子靠近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董正权瞬间意识到,自己毒杀蔡培根和汪源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败露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般,撞开了杂货铺后屋的一扇窗户,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没命的朝着后巷的深处狂奔。 “目标从后窗逃跑,重复,目标从后窗逃跑!”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员立刻通过对讲机嘶声汇报。 “追!” 带队包围的赵铁柱怒吼一声,立刻指挥一部分人绕向后巷追击。 董正权对七台镇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疯狂的穿梭,他时而钻过矮墙,时而跳过排水沟,拼尽全力的拉远了和身后追捕的公安们的距离。 渐渐的,董正权暂时将公安们甩开了。 他一头撞进了石榴巷,跌跌撞撞的冲到姜湘兰租住的那间小院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内,姜湘兰正按照她一贯的人设,柔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着惊得花容失色,姜湘兰捂着胸口,满脸的惊恐和茫然:“老公……?”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正权因为一路的奔跑气喘吁吁,他冲上前,一把抓住姜湘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兰兰……快,快跟我走,公安,公安来抓我了……” 姜湘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懵懂无知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颤抖:“抓你?为什么抓你?老公,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董正权眼神有些慌乱,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把汪源和蔡培根毒死了,用了百草枯,现在公安查到我头上了,咱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用力的拉扯着姜湘兰,想要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姜湘兰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柔弱和无助,她用力挣扎着,一只手死死的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哭腔:“老公你……你杀了人?!你怎么能……可是,可是我这样子怎么跟你跑啊?”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怀着孩子,跑不快的,带着我,我们谁都跑不掉,公安要抓的是你,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孕妇怎么样的。” 姜湘兰仿佛在全心全意的为董正权着想:“要不这样吧……你先走,等你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来接我们娘儿俩,好不好?” 董正权顿时觉得她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他带着一个大肚婆,目标太大,根本跑不远。 而且公安主要目标是抓他,兰兰留在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董正权看了一眼姜湘兰隆起的腹部,听着巷子外面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他终于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好,兰兰,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儿子的。” 说完这话,董正权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样,敏捷的翻过院墙,迅速的消失在了石榴巷的另外一头。 几乎是在董正权翻墙而逃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就逼近了姜湘兰的院子。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公安办案。” 姜湘兰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衫,随后她缓缓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面,站着以阎政屿为首的一群公安。 姜湘兰看着他们,抬起那只纤细的手,准确的指向董正权刚才翻墙逃跑的地方:“他往那边跑了,刚刚翻墙过去。” 她的配合,干脆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阎政屿此时也没时间想这么多,他立刻挥了挥手:“二组,跟我来。” 姜湘兰一只手轻轻抚着门框,身体斜倚着,望向了公安们追逐过去的方向。 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如同在看一出马戏一般:“跑吧……跑吧……” “跑得再远一点……这样,你的罪……才更重啊……” 石榴巷的另外一头连接着更加狭窄,错综复杂的旧居民区,董正权没了命的往前狂奔着。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在这里彻底的甩掉公安们,他就可以自由了。 可董正权这么多年没怎么剧烈的运动过,体力正在急速的消耗,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很快的,他的身后传来了赵铁柱的吼声:“在那边,堵住他!” 而董正权的前面也被闻讯包抄来的公安们给彻底的堵死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2节 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前后逐渐靠近的公安们,眼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董正权挥舞着随手从墙角捡起的一根半米长的锈蚀铁棍,色厉内荏的嘶吼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公安们呈扇形缓缓逼近,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矮墙上悄无声息的翻越而入。 董正权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公安们所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墙上来的人。 当他察觉到侧面的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阎政屿重重一脚踹在了董正权的后心,使得他整个人狼狈的匍匐在地。 董正权马立爬了起来,他死死的抓着手里的铁棍,挥手就朝后横扫而去。 但阎政屿的动作显然要更快的多。 他不进反退,小臂牢牢地架住了董正权持棍的手腕,同时右手呈掌,极其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劈在了董正权肘关节的内侧。 “啊——” 董正权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阎政屿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的向后拧了一下,同时脚下一个扫堂腿,董正权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他还想要继续挣扎,却突然听到了咔哒一声声响,转瞬之间,那银色的手铐就已经牢牢的锁住了他的手腕。 董正权面如死灰,他趴在地上,只剩下了一连串绝望的粗喘。 阎政屿提着董正权的手臂把人拉了起来,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董正权,你被捕了,老实着点。”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带走吧。” 董正权被带到了审讯室里,连夜提审。 他戴着手铐瘫,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原本那双油滑精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灰败的死气和无边的恐惧。 “董正权,”阎政屿率先开了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董正权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呜咽的声音:“知……知道……是……是汪源和蔡培根……” 赵铁柱呵斥了一声:“把你究竟是怎么动的手,都给我全部交代清楚了,有任何的隐瞒,都算你罪加一等。” 这一声呵斥,竟是直接让董正权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是我干的,是我用百草枯毒死了他们俩……” 他一边哭嚎,一边断断续续的供述:“我那天把百草枯掺到了酒里面,然后提了两瓶酒,去找了蔡培根……” 董正权心里头清楚,蔡培根是一个老光棍,身边没有什么人,独自居住在村委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左邻右舍都隔得老远,平时连串个门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他死在屋子里头,恐怕算是烂透了也没有什么人能及时发现。 而且蔡培根本人又是嗜酒如命,见到了酒,那是比见到了亲爹还亲,只要酒到了他手里,肯定不会忍不住不喝的。 所以,董正权清楚的知道,蔡培根绝对是两个人里面最先死的那一个。 所以董正权买两瓶掺了百草枯原浆的酒都拿给了蔡培根,他把酒送过去的时候为了防止在酒瓶子上留下指纹还带了手套,蔡培根那人没什么心眼子,看到了以后,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只一个劲的盯着那两瓶酒。 这让董正权越发的放心了。 他让蔡培根自己留一瓶酒,把另外一瓶酒送给汪源,蔡培根也没问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果然如董正权想象的一样,蔡培根最先毒发身亡,汪源因为家里头有老婆孩子及时发现,被送去了医院,可即便如此,这个酒也是蔡培根给汪源的,和他董正权没有任何的关系。 而蔡培根已死,死无对证,无论如何都应该查不到他的身上来才对。 “我……我也不想的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又对他们下手啊……”董正权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阎政屿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对,儿子,我的儿子,”提到儿子,董正权的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眼中含着深入骨髓般的执念:“姜湘兰,她怀了我的儿子,我董正权要有后了,我们老董家不能绝后啊。” 他语无伦次的开始讲述他对汪源和蔡培根下手的理由:“得一命换一命,要不然我儿子就保不住了。” 在讲完所有的具体细节以后,董正权满脸乞求的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政府……公安同志……我认罪,我全都认,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兰兰没有一点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单纯的女人,一心只想给我生儿子……她是无辜的。” 董正权反复强调着:“我求求你们,我的事情,是我一个人作的孽,千万别连累她,更不要连累我儿子,他得清清白白的出生,好好的长大……” 他甚至笨拙的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我求求你们了……所有的罪我都认,枪毙我都行,只要别动我儿子……他是我们老董家唯一的根了啊……” 阎政屿和赵铁柱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这些话充满了讽刺。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董正权视为救赎,视为传宗接代的希望的女人的姜湘兰,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兔。 她是十四年前被董正权亲手拐卖,受尽折磨,如今回来以后向他复仇的林向红。 他心心念念,甘愿为之杀人的儿子,很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阎政屿等到他情绪稍微有所缓和以后,又继续开口:“董正权,你的供述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以及姜湘兰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我们自会依法调查清楚。” “现在,核对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时间点和具体过程……” —— 江州市医院的妇产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同时,也蕴含着对于新生命的希望。 候诊区内,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孕妇和家属,有的满脸喜悦充满期待,有的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不安。 姜湘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与周围成群结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依旧难以完全遮掩隆起的腹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没有丝毫准妈妈们脸上常见的柔和光辉,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下一个,姜湘兰。” 护士在诊室门口喊了一声。 姜湘兰站起身,缓缓的走了进去。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她接过姜湘兰的挂号单和之前的产检记录,仔细看着。 “姜湘兰,是吧?”医生抬起头,脸上笑容浅浅:“上次的产检结果挺好的,胎儿目前看起来也很健康,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说要做例行的检查?” 姜湘兰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医生,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今天过来,是来做人流手术的。” 医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有些错愕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姜湘兰明显隆起的腹部,眉头微微蹙起:“流……流产?” 她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指了指姜湘兰的肚子:“姜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你之前的孕检单,你这个孩子,已经超过二十周,快五个月了,这……这已经不是早期妊娠了,孩子各方面发育都很好,你看这指标……” 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宫位的高低:“孩子都这么大了,胎心都能听得见。” “而且在这个月份选择终止妊娠,需要做引产手术,整个过程对身体的伤害都还挺大的,”医生试图让姜湘兰回心转意,耐心的劝说着:“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了,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如果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可以好好商量……” “不用考虑了,”姜湘兰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医生,我确定我不要这个孩子,请帮我尽快安排手术。”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原本……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第49章 医生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 知道再继续劝下去,也终究只是徒劳。 她长叹了一声,拿出了相关的知情通知书, 语气略显沉重:“既然你这么坚持……那行吧。” “这是手术知情通知书引产手术, 风险很大, 可能会导致大出血感染, 甚至以后都怀不上孩子, 这些你都了解了吗?” 医生仔细的说着,唯恐姜湘兰做下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如果你确定要手术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话音落下,医生在知情书的右下角的空白处点了点。 姜湘兰抬手接过了这薄薄的一张纸,目光快速的扫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家属栏那里的签名是一片空白, 反正她也没什么家人, 她自己的事情, 她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姜湘兰拿起了笔,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患者签名处, 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姜湘兰三个字。 每一横, 每一竖, 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好了, ”姜湘兰把签好的文件推回给医生,声音柔柔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医生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同意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思考了一下后说道:“需要做一些检查, 验血什么的……” 她的语气颇有些无奈:“最快的话也要后天了。” 她想要再给这个姑娘两天的时间, 让对方好好的想清楚。 一旦真的上了手术台, 那可就晚了。 “好的,谢谢医生。”姜湘兰站起了身,手里抓着医生给她开的一堆检查单子,转身离开了诊室。 医生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唉……五个多月了,造孽呀……”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义无反顾的要将一个已经孕育了五个多月即将成型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她只希望这个名字叫姜湘兰的姑娘,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能够如愿吧…… 医生默默的收回了视线,将那份同意书归入了病历夹,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助手:“去叫下一个患者吧。” —— 约定好手术日期的那天,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姜湘兰撑着一把伞再次踏入了江州市医院。 还是那位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接待了她,医生将几项术前检查结果拿给她看,语气里满是关切:“姜同志,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身体的底子还是有些虚,气血不足。” 医生仔细的叮嘱着:“手术可以做,但术后必须要好好休养,加强营养,至少要坐个小月子,把身体调理回来,不然就会落下病根,那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她说完话,担忧的看着姜湘兰:“你确定这些你都明白,也都能做得到吗?” 姜湘兰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明白,我也会注意的。” “那行……”那名医生侧过身,把姜湘兰往旁边引:“跟我过来吧。” 姜湘兰换上了医院里的病号服,躺在了移动的平车上,被护士推着进入了手术区域。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掠过姜湘兰的眼帘,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抖了一下。 那名女医生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走到车边,低头看向姜湘兰,轻声安慰她:“你别怕,放轻松,打了麻药就不疼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姜湘兰点了点头,应和着:“我知道的。” 麻醉医师的操作专业又迅速,姜湘兰只觉得有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了皮肤,针尖扎入身体的一瞬间带来了微微的刺痛,紧接着就是一股沉重的倦意袭来,她的意识陷入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姜湘兰在一片混沌的嘈杂声中醒来,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躺着了。 小腹处传来一种空荡荡的坠痛和麻木感,那感觉并没有很重,但却带着股绵绵不绝。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3节 姜湘兰几乎是下意识的,如同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手下的触感,却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里原本微微隆起的弧度,如今已经变得平坦了下来,那个曾经日日夜夜伴随着她,让她在无数个仇恨与算计的间隙里感受到奇特连接的存在感。 彻底的消失了。 其实在最近一段时间,姜湘兰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那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腹中活动了。 有时候是轻轻的滑动,有时候是调皮有力的蹬踹,顶的她的肚皮微微凸起一块。 夜深人静时,当姜湘兰从复仇的思绪里短暂的抽离,下意识的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的律动的时候,她也曾悄然松动过。 她甚至……那些无人知晓的瞬间,生出过连自己都不敢声响的念头。 也许……可以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一定不会像她的亲生父母,像姜擒虎那样对待那个孩子。 她会把她所有的从未得到过的爱,全部都给他…… 可这个孩子,不是在期待与爱中降临的。 他是算计的产物,仇恨的筹码,他的血脉里面流淌着的是不堪和罪恶。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将来一天天的长大,眉眼间甚至可能会流露出汪源的影子…… 姜湘兰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日复一日面对那样的一张脸,内心积攒的仇恨会失控,会转嫁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变成下一个施加伤害的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的了断。 不让这个带着原罪的生命降临,不给自己将来可能陷入另一场痛苦轮回的机会。 手术以后,姜湘兰需要在医院里面观察休养几天,她不想亏待自己这具刚刚经历过创伤的身体,所以干脆花钱请了一个护工。 董正权对于姜湘兰一直都挺大方的,其实在深信她怀的是儿子之后,不仅把各种各样的补品往她这里送,也塞给了她不少现钱。 姜湘兰知道这些钱里面或许就沾着当年拐卖他以及其他孩子们所带来的利润,因此,花这些钱,她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护工是一位50多岁的阿姨,姓郑,身体微微有些发胖,面容慈祥,一看就是一个心地淳朴的人。 郑阿姨的话不多,但是手脚却非常麻利,干活也非常的细心,每天早上都早早的过来,用温水浸湿了软毛巾,轻轻的帮姜湘兰擦脸擦手。 她还会扶着姜湘兰去厕所,动作又轻又稳当,还一个劲儿的在嘴里念叨着:“姑娘,你慢着点,头晕不头?晕的话就扶着我,你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也成。” 到了饭点,郑阿姨就会从家里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的软烂香浓的小米粥,或者是撇净了油的鸡汤,有时候还会带着点儿蒸蛋或者是鱼肉。 她看着姜湘兰苍白有瘦小的脸,总是劝:“姑娘,你多吃两口,这身子伤了元气,就得靠吃东西一点一点的补回来,现在年轻还不觉得,以后可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郑阿姨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做些简单的针线活,一边陪着姜湘兰说说话。 她也察觉到了姜湘兰的沉默和心事重重,但她从来都不打听,只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姜湘兰照顾的很好。 有一次,姜湘兰因为腹部的不适,再加上做噩梦半夜惊醒,一睁眼就看到郑阿姨趴在旁边的小折叠床上浅眠。 她很快的就醒了过来,凑近姜湘兰问:“姑娘,你还是不舒服吗?我给你倒了杯温水,你喝一点吧。” 这种实实在在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温柔和照顾,让姜湘兰的心头泛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丝涟漪。 明明她的身生父母都还在,明明她还有哥哥姐姐。 可她却偏偏从这个只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护工阿姨的身上,体会到了久违的母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一片碧蓝如洗,一道彩虹架在空中,透过窗户照进来,印在姜湘兰苍白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不断移动着的人影,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或许…… 她可以尝试着,像那个女医生和护工阿姨所希望的那样。 好好生活。 —— 董正权被抓了以后,很快就把自己所有的罪行都交代清楚了。 他连杀了两个人,还用了这么凶狠的手段,情节极其恶劣,引起了省里的高度重视,他被抓后没多久就开始了庭审。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被告人董正权,犯故意杀人罪,拐卖儿童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董正权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此时的他剃了光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显得格外的苍老萎靡。 他听着那些冰冷的字句,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从他被押上警车开始,其实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唯一让董正权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 在两名法警上前,准备将董正权带离法庭的时候,他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一双眼睛扫向了旁听席位。 董正权在寻找,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寻找那张可能带着担忧或泪水的脸。 “兰兰……你在哪?” “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 董正权在心里嘶吼着,视线急切地掠过了每一个角落,从第一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又从左边看到右边…… 可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到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董正权几乎都快要瞪裂了眼眶,心脏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给死死的裹挟住了。 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让他知道姜湘兰和孩子还好好的…… 难道她怕受牵连? 还是……出了什么事? “走。”法警有力的手臂将董正权牢牢架住,拖着他向侧门走去。 董正权拖拽的脚步踉跄,却依旧不甘心的拼命回头视线,死死的盯在空荡荡的旁听席入口处。 直到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可能。 死刑判决下达后,董正权被关押进了看守所的重犯监室里,等待最终的复核与执行。 高墙铁网内,日复一日的死亡的阴影断的渗透进每一分每一秒里。 最初的麻木过去后,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和牵挂开始疯狂的折磨起了董正权。 儿子,他的儿子……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挂念。 董正权开始频繁的要求见办案人员,尤其是那个最后抓住他,让他印象深刻的公安阎政屿。 他知道,那些公安,或许能告诉他一些外面的消息。 董正权请求最终还是被传达了,阎政屿去监狱里面见了他一面。 董正权看起来比庭审的时候更加憔悴了,他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的灼热。 “阎……阎公安!”不等阎政屿走近坐下,董正权就急忙扑了上来,声音嘶哑的说道:“你来了,求求你告诉我,兰兰,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还有……还有我的儿子。” “现在算起来已经快七个月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孩子一面……” 董正权的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卑微的期盼:“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了,我董正权不是人,我罪该万死,我就求你发发善心告诉我兰兰和孩子的情况,或者你帮我带个话,让兰兰来见我一面……” 他隔着铁窗,做出磕头的动作:“只要能见他们一面,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求求你了……” 阎政屿瞧着董正权这番痛哭流涕的模样,却并没有几分同情,只是冷冰冰的开口:“关于姜湘兰同志的情况,我们会依法处理,至于其他的不是你现在应该要关心的,还有什么关于案件本身要补充的吗?” 董正权像是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一样,只抓住了依法处理几个字,他的脸色更加的惨白了,颤抖着声音问:“什么叫做依法处理?她……是不是也被抓了?她是不是因为我被牵连了?” 董正权拼了命地捶打着铁栏杆,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声响:“公安同志,她真的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要抓就抓我,别动他和我儿子啊……” 狱警制止了董正权的行为,阎政屿也站起了身来,最后扫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阎政屿确实想去见见姜湘兰,倒不是出于董正权的委托,而是这个女孩的身上凝结了太多这个案件的悲剧。 她的坚韧,她的狠戾,她的算计,以及她那深不见底的痛苦……都让阎政屿无法将她简单的归类。 他想知道,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个女孩究竟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 阎政屿再次来到了石榴巷,那扇熟悉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有收拾行李的动静。 姜湘兰正在进行着一些简单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的打包。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衬衫长裤,身形比以前更加的清瘦了些,曾经隆起的腹部已经归于平坦。 听到脚步声响,姜湘兰抬起了头来,她看到是阎政屿以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反而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这笑容里,甚至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意味。 “阎公安,”姜湘兰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但却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尖锐感,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案子需要您办了。” 阎政屿站在屋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她正在收拾着的行李:“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轻声问着:“你这是……要搬走了?” “嗯,”姜湘兰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缓缓说道:“这里的租期到了,也不想再住了,刚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可是一直都是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孩子……?” 姜湘兰收拾东西的手,微微顿了顿,她没有回避,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嗯,打掉了。”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姜湘兰望了望远处的天空,声音更轻了些:“而且……他根本就不是董正权的。” “是不是很好笑?”姜湘兰回过头看着阎政屿,像在说一个笑话一般:“董正权啊……他可能真是早些年坏事做绝,损了阴德,他这辈子根本就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老董家这根歪藤,算是彻底烂在这儿,断得干干净净的了。” 阎政屿没有询问孩子是谁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那也挺好的,最起码你不用多个负担。” “哦,对了,”姜湘兰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之前跟董正权是领了结婚证的,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了,但他那个杂货铺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法院清算完,罚完款之后,按照法律,作为配偶,我能够分到属于我的一部分。”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以前在洪山市帮过我的那位妇联主任,请她帮忙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 姜湘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毕竟董正权是个死刑犯,这婚姻关系总是要解除的,想必用不了多久判决就能下来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4节 “到时候,拿了该拿的,我就离开这儿,”姜湘兰扣上箱子的锁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姿态轻松:“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生意,或者是找份工,总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她看向阎政屿的眼光无比的清澈,语气也很诚恳:“阎公安,谢谢你,还有何公安,于公安他们……” 姜湘兰微微垂下了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没有把一些事情说的太过于明白。” 她话里有话,阎政屿听得懂。 姜湘兰指的是她在这场谋杀中,那若有若无,但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的所作所为。 法律的证据链没有直接的指向姜湘兰,而警方在了解了她的全部过去以后,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沉默。 阎政屿静静的瞧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洗去了刻意伪装的柔弱,褪去了复仇时的冰冷狠厉。 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她选择了彻底的斩断与过去的所有的联系,包括那个孩子,包括董正权,也包括林向红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身份。 这选择究竟是对是错,阎政屿无法去评判。 他只是一名刑警,他的职责是追捕证据确凿的罪犯。 而董正权……已经伏法了。 至于姜湘兰,至少从目前看来,她正在试图走向光明。 “你能这么想,也好,”阎政屿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以后……好好生活。” “我会的。”姜湘兰提起那个箱子,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小院,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走到门口,对着阎政屿再次笑了笑:“阎公安,再见,也祝您……工作顺利。” 说完这话,姜湘兰拎着箱子,步履平稳的走出了石榴巷。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巷口的光亮里,没有再回头。 阎政屿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色都要暗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见董正权,也没有打算将姜湘兰的任何消息带给董正权。 只是阎政屿不知道的是,在董正权执行死刑的前一天,姜湘兰去看了他。 隔着冷硬的铁栅栏,董正权终于见到了这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姜湘兰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惹人怜惜。 可让董正权几乎快要走不动道的,是她平坦的腹部。 八个多月的身孕,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才对。 可眼前的姜湘兰腰身纤细,完全没有一个孕妇该有的体态。 “兰兰……你……你的肚子……”董正权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声音哑的厉害:“孩……孩子呢?我的儿子呢?” 姜湘兰嘴角噙起一个弧度,缓缓吐露出两个字眼:“没了。” “没了?!”董正权的瞳孔骤然缩紧,紧咬着牙关,声嘶力竭:“什么叫做没了?是流产了?还是早产了?孩子现在在哪儿?!” “都不是,”姜湘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把它打掉了。” 董正权身形有了一瞬间的愣怔,紧接着他的神色变得极其阴森狠毒,他死死的咬着牙关:“你……你敢!” 姜湘兰眼底涌出痛快的笑意:“董正权,你还真以为这个孩子是你的啊?” “像你这样的烂人,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个孩子!”姜湘兰的眼底迸发出惊人的恨意,但转瞬之间又归于了平静,到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凉。 她幽幽的叹了一声:“你这种人恶心的血脉,根本就不配传承下来!” 董正权的呼吸急促,手铐在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痕迹,他死死的盯着姜湘兰,恨不得将其吃拆入腹:“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我他妈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我把心都掏给你了……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董正权的脸死死的贴在铁栏杆上,整个人的五官都开始扭曲变形。 法院判离婚的时候,他担心姜湘兰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好,收缴完剩下的财产,他全部都给了姜湘兰。 现在她却告诉他,孩子被打掉了,甚至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让他怎么能接受?! 姜湘兰静静的看着董正权发疯,等到狱警把他强制按回座椅上后,才又再次开了口:“你还记得十四年前那个被拐的林向红吗?” 董正权的眼里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什么?” 姜湘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就是林向红。” 董正权顿时如遭雷击,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脸色青了又青,白了又白,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抖动的宛若秋风中的落叶。 他死死的盯着姜湘兰的脸,试图从那精致的五官中找到当年那个瘦小女孩的影子。 “不……不可能……”董正权喃喃自语着:“怎……怎么会?” “所以……”姜湘兰轻轻弹了一下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着的灰,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怎么会天真的以为我会给你生儿子?” 董正权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里面混杂着悔恨,恐惧,绝望。 还有某种信念彻底崩塌以后的疯狂。 他跪倒在地上,不断的用头撞击着地面,一边哭一边笑,宛若一个疯子一样:“报应……都是报应……” 他造的孽,终究都报应在了他的儿子身上…… 狱警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董正权给拖了起来,皱着眉头,带着些许不满的看向姜湘兰:“你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姜湘兰微笑着点头示意:“当然。”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她这次来,就是专门想要告诉董正权孩子没了的事情。 董正权想要痛痛快快的死,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就是喜欢看着仇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 只有这般,才足够痛快。 走出监狱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姜湘兰站在台阶上,扬起脸,让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 很暖。 她缓缓走下台阶,脚步轻盈,街边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子里的小宝宝正咿咿呀呀的笑着。 姜湘兰停下脚步,看了那个婴儿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 监狱里,董正权居住的那间监室里不停的传出压抑的呜咽和间接性的狂笑,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厨房特意为董正权准备了一顿上路饭,饭菜非常的丰盛,甚至还有一小瓶白酒。 董正权蜷缩在墙角,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吃吧,”狱警见多了这幅情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吃了好上路。” 董正权慢慢的走了过去,抓起筷子夹着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可刚一入口,他就剧烈的干呕了起来。 “咳咳——” 董正权趴在地上把刚吃进去的那点饭菜全部都给吐了出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胃酸和胆汁。 狱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董正权吐完以后看着那些饭菜,突然开始放声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嘴角的污秽物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不堪。 笑声一句一句的回荡在铁门里,听的人瘆得慌。 他没有儿子了,他们董家的根……彻底的断了。 明明他在这些年里也早已习惯。 可偏偏……有一个人给了他希望,又把他推入到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哈哈……哈哈哈……”笑声逐渐停歇,变成了嗬嗬的粗喘,到最后成为了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 董正权摊在地上,手铐硌的腕骨生疼,却比不上心头那被彻底挖空后,再被湮灭成粉的剧痛。 根断了,望没了,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彻底拔起。 董正权任由狱警把他架起来,押出监室,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林向红…… 这个早已经模糊的,被遗忘的影像,终于无比清晰的浮现在了董正权的脑海里。 那时候的他只有换到了钱的兴奋,哪里会想过旁人的人生? 林向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货物而已,他甚至后来都记不清把她卖给了谁,拿了多少钱。 这样的事情,在那些年里,做的太多太多了…… 报应。 这两个字,如同鞭子一般,狠狠的抽在了董正权的灵魂上。 他以前不信命,只觉得那是弱者用来自我安慰的鬼话。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 他毁了林向红人生的起点,她就用他人生的终点来作为偿还。 董正权终于被带到了刑场。 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清晨的冷风呜呜的吹过,穿透他身上单薄的囚服,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犯人董正权,最后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董正权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5节 他需要说些什么吗? 说了有用吗? 他不知道…… 董正权听到身后传来了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董正权身体向前一扑,栽倒在冰冷的土地上,脸贴着碎石和枯草。 负责清理和后续工作的成员们默默上前,把董正权的尸体拖在了担架上。 太阳终于从山脊上探了出来,金红色的光芒染亮了整片天空。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倦怠的暖意,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一片空地上踢皮球,笑声和呼喊声在安静的巷道里传得很远。 皮球是那种老式的橡胶球,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孩子们踢得很欢快。 为首的一个小男孩叫小军,个子很高,力气也很大,他冲在最前面,用力一脚踢出去,皮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朝着空地边缘那口废弃的老井滚了过去。 “糟了……”小军喊了一声,和其他几个孩子们一起追了过去。 老井的井口用几块破木板半掩着,但中间的缝隙却并不小,皮球恰好滚进了其中一道缝隙,落了进去。 孩子们围到井边,扒开木板,探头往里望,井很深,黑黝黝的,这口井已经干涸了好几年了,里面没有什么水。 但却有一股臭味从里面传了上来,就像是大量的肉味在潮湿闷热的环境里放了很久,彻底变质腐烂以后散发的恶臭。 “唔……什么味儿啊?好难闻。” 一个孩子皱起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像……像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的味道……” 另一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确定的说着,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小军的胆子本来也就比较大,再加上他还惦记着他的皮球,所以他强忍着那股让他胃里不舒服的怪味,又往前凑了凑。 他努力的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井底那个模糊的皮球影子:“太黑了,看不清楚,恐怕得下去捡。” 他们很快从附近找来了一架梯子,当梯子被放下井口以后,那股隐隐约约的腐败气味似乎被搅动得愈发的浓郁了,让靠近井口的几个小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其中一个小孩皱着眉头,打起了退堂鼓:“要不……要不算了吧,怪吓人的。” “不行,这球才买不久呢,”小军的态度很坚决:“要是让我爸知道了,他非得给我屁股打开花不可。” 于是他搓了搓掌心,抓住吱呀作响的梯子,开始逐渐往下爬。 越往下面走,光线越昏暗,那股味道也就越发的清晰。 井口有小孩在喊:“摸到了没有?” “还没有,里面太黑了……”小军的声音在井里面显得有些闷闷的。 片刻之后,他的脚终于踩到了井底,他感觉脚下有些碎砖和软塌塌的东西,但没怎么在意,他眯着眼睛适应着昏暗,弯腰开始摸索了起来。 手指首先触碰到的不是皮球,而是一种冰凉滑腻,带着奇怪弹性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本能的恐惧裹住了他,小军颤抖着把那东西向上举了举,借着井口透过来的微弱的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肿胀不堪的脚,大部分的皮肤组织已经不见了,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正在缓缓蠕动着。 “啊——!!!!死人!!!有死人!!!”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从井底爆发出来,带着无穷无尽的恐惧。 小军几乎是魂飞魄散,手脚并用的往上爬,梯子被他剧烈的动作晃的几乎都快要散架。 井口的孩子们听到尖叫,又隐约听到死人两个字,也都吓得面无人色,有两个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尖叫和骚动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的大人,听完孩子们语无伦次的讲述,有一个胆大的男人,点燃了一支火柴,凑到井口往下照。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异常的人体轮廓和扑面而来的浓烈腐臭味,还是让他的心狠狠颤了颤。 “快,快去报公安,出人命了。” 始安县派出所接到报案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他们一边组织人手往现场赶,一边按照流程向江州市局的刑侦大队汇报。 这涉及命案,且尸体状态异常,需要上级的支援和技术力量。 五点左右,两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一路颠簸着来到了现场。 阎政屿远远就看到了一片平房区外拉起了警戒线,不少居民点着脚,朝里头张望,议论纷纷的,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正在维持着秩序。 阎政屿率先下车,出示了证件。 县里派出所的一位民警迎了上来,这是一个40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名字叫曹赫。 他和阎政屿握了握手,引着他们往里走:“阎队,你们可算来了,这现场有点棘手。” “先说说情况吧。”阎政屿边走边问。 他的视线习惯性的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县城的老街景象,低矮的砖瓦平房,狭窄的巷道,电线杂乱,公用水龙头旁堆着水桶。 空地边缘那口老井格外显眼。 “下午两点多,几个孩子踢的皮球掉到井里了,下去捡之后发现的,”曹赫说话的语速很快,他伸手指了指那口井:“井是早些年用的,通了自来水以后就废了,大概干了有两三年了,我们派出所的人下去粗略看了一眼,是一个男性尸体,全身赤裸,头朝下脚朝上杵在井底,腐败的非常厉害,味道也很冲。” 曹赫说着话,回想起先前闻到的味道,下意识的蹙了蹙眉:“井口很窄,井里面也挺深的,我们没敢乱动,就等着你们过来呢。” 大致了解了情况之后,阎政屿对法医杜方林和程锦生说道:“辛苦了,现场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配合,尽管说,务必要仔细提取所有可能的信息。” 程锦生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 她和杜方林很快就穿戴好了勘查服,并且在口罩的内侧抹了一点清凉油。 刚一来到井边上,程锦生就开始小声嘀咕了起来:“这味儿……恐怕死了至少一两个月了。” 痕检的范文骏也带着两名技术员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架好了灯光,准备测量和提取井口以及井沿的痕迹。 外围的警戒线又扩大了一圈,派出所的民警们劝说围观的居民后退。 下到井里,杜方林头顶的探照灯照在了尸体的身上,他沉默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开口:“腐败巨人观,全身表皮大面积脱落,颅骨可见,初步目测死亡时间超过七周,甚至可能会更长,”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井底环境潮湿密闭,加速了腐败,尸体呈现裸体状态,未见明显的衣物残留,颈部扭曲角度异常,不排除颈骨骨折的可能性。” 杜方林从井里退了出来,对阎政屿说道:“得弄上来做详细的检验。” “这要怎么弄?”曹赫皱着眉头,提出了一个难题:“井口太窄了,梯子也沉重的不行,直接拉出来会破坏尸体的状态。”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先下去一个人,尽量把尸体用担架布兜住,固定好之后,再由上面的人给拉上来。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更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法医杜方林和程锦生,一个年纪大了,一个又是个女性,显然是没办法完成这项工作的。 阎政屿主动提出:“让我来吧。” 杜方林轻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戴上两层手套,动作一定要轻缓,尤其是头部和颈部,要拍照记录好原始状态之后再进行挪动。” 阎政屿点了点头,加固了防护,腰间系上了安全绳。 赵铁柱和于泽以及曹赫三个人拉住了绳索的另外一端。 刚刚站到井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阎政屿的眼前便再次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字体。 【彭志刚】 【男】 【29岁】 【多次试图谋杀潘金荣,未遂】 阎政屿微微眨了眨眼睛,定定的看着井下的那具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一个受害者或者是尸体的脑袋上面看到血字了。 死者名字叫彭志刚,多次杀人未遂。 那么…… 他被反杀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 阎政屿默默的把潘金荣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顺着绳子下到了井底。 近距离的面对一具高度腐败蛆虫蠕动的裸尸,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都是巨大的。 阎政屿打着手电筒,从不同的角度对尸体的原始状态和周围的环境进行了拍照。 闪光灯在井底狭小的空间里一次次的亮起,映出尸体可怖的细节。 “拍照完毕。”阎政屿朝着上面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上面放下了担架布和更多的绳索,阎政屿小心的将相对完好的担架布铺在尸体的下方,避免已经松软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呈现更大面积的脱落。 腐败的尸液粘到了阎政屿的手套上,带来滑腻的感觉。 阎政屿慢慢的将尸体侧翻过去,一点一点的塞进担架布。 整个过程极其艰难,尸体僵硬又沉重,井底的空间也是非常狭窄。 杜方林在上方提醒:“头部和颈部都有变形,注意保护。” “好了,可以拉升,动作慢一点。”阎政屿做完一切工作,自己也抓住了固定尸体的绳索。 “一,二,三……起!” 井口,赵铁柱等人一起用力,用了好几分钟,尸体才终于被提拉到了井口。 井口很是狭窄,想要在不损坏尸体的情况下将其弄出来,需要不断的调整角度。 范文骏带着痕检员们也过来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终于把这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弄了出来,放在了早已经铺好的塑料布上。 杜方林蹲在尸体旁边,开始了初步的尸表检验:“死者是个男性,根据骨骼和骨盆形态判断,年龄大约在35到50岁之间,尸身长1米85,腐败程度符合井底潮湿缺氧的环境,死亡时间初步估计七到十二周……” “四肢及躯干未见明显开放性创伤或典型抵抗伤……”杜方林的声音顿了一下,光聚焦在了尸体的后脑部位。 他示意程锦生递过来一把细长的镊子,然后十分小心的拨开了那片粘腻的头发。 “这里……”杜方林的神情越发的专注了,他指着尸体后脑勺的那个位置说:“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需要解剖确认,但下方的损伤特征明显,这是生前遭受钝器外力击打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阎政屿和曹赫:“目前看来,这处后脑枕部的钝器伤极有可能就是致命伤,打击力度很大,足以导致颅脑严重损伤,颅内出血甚至即时死亡。” “颈部的扭曲角度异常,但腐败使得肌肉和韧带状况难以肉眼判断是抛尸时形成的二次损伤,还是和死因有关,”杜方林示意程锦生把这些记下来,然后脱下手套:“同样需要进行解剖才能明确。”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6节 尸体最后被小心的装入了专业的运尸袋里,杜方林和程锦生准备立马坐车返回市局进行更详细的解剖。 他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因为时间越久,尸体腐败的越严重,能够获取的信息就越少。 “一丝不挂……”阎政屿微微沉吟,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你说凶手是把死者衣服剥光了再抛的尸,还是死者遇害的时候,本来就没有穿衣服?” “这个井会是第一现场吗?” 赵铁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能轻叹一声:“再找找吧。” 现场,痕检人员开始对井底进行彻底的搜索。 井底的淤泥和杂物都被一点一点的清理了上来,进行更进一步的搜查。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 只见一条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大狗正在井口旁边约两三米的一片空地上,来回的踱着步。 它的鼻子贴在地面上,对着那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的土地发出了警告般的吠叫,然后又用两只前爪奋力的刨着地面。 “队长……?”赵铁柱的脸上闪过几分兴奋的神色。 这是阎政屿捡回来的小狗,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不仅长大了,右后腿上的伤也完全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跑着七台镇的案子,就把队长送到基地去特意训练了一番,这还是第一次带着它出任务。 阎政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队长结实的脖颈:“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队长停止了吠叫,但喉咙里仍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它湿漉漉的鼻子碰着刚才刨抓过的地面,前爪又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扬起了一小撮尘土。 阎政屿仔细的观察着这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夯土和周围没有什么两样。 但队长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阎政屿站起身,指了指刚才队长用爪子刨过的地方:“范哥,这底下可能埋了东西。” 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提着灯走了过来,仔细地察看着地面:“那就挖开看看吧。” 队长也安静了下来,它乖乖的蹲在一旁,只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那块地方,尾巴在地面上来回扫动着。 痕检组的同事们拿来了铁锹,开始小心的挖掘了起来。 土层不算太硬,但挖了约十几厘米的深度,却依然只看到泥土。 阎政屿紧盯着坑内:“继续挖,稍微慢一点。” “锵——” 铁锹又往下挖了将近20厘米的距离,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一声轻响。 痕检组的同事们立刻改用小铲子和刷子,动作轻柔的清理着周围的浮土。 渐渐的,一个长条形状的被泥土包裹着的物体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范文骏戴上手套,把东西拿在了手里,一点一点拂去了上面的泥土。 随着泥土的剥落,属于金属的冷光开始在阳光下闪现。 那是一把斧头。 斧柄已经腐烂断裂了,只剩下锈蚀严重的金属斧头部分,斧刃处有一些暗红色的可疑附着物,看起来不像是铁锈。 阎政屿看着这把斧头,眼睛微微眯了眯:“这应该就是凶器了……” 第50章 阎政屿蹲在塑料布旁, 用相机给这把斧头的各个角度都拍摄了大量的照片。 包括斧头的整体,斧刃的特写,木柄处残留的部分…… 就在拍摄的时候, 阎政屿突然注意到, 这把斧头的材质虽然都挺普通的, 但是样式却很特殊。 在斧头的刃和木柄之间有两片用来加固的金属片。 阎政屿指着这两片金属片对赵铁柱和范文骏说:“你们来看这里。” 赵铁柱凑过来呢眯着眼睛看了一下, 然后说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斧子上面没这玩意儿。” “这应该是为了增加连接牢固度的,防止劈砍的时候斧头脱飞,”范文骏转身对负责记录的痕检员说:“记下来,这是一个可供排查的明显特征。” “明天一早就可以安排人排查一下始安县城,以及周边乡镇所有的五金店以及铁匠铺。”范文骏把金属片的位置单独拍照, 思路已然清晰。 “就算店主记不清楚买主的模样, 但是只要能够确定有这种斧头的流出, 就能够缩小范围了。” 现场勘察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可除了那柄斧头以外,便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阎政屿看着这片被反复梳理过的空地, 微微蹙了蹙眉。 根据附近的居民们说, 前段时间才下过几次雨, 雨势很急,持续的时间也不短。 而这口井所在的区域没有多少植被和建筑物的遮挡, 雨水冲刷的力度可想而知。 就算凶手在作案或者是抛尸的时候留下了足迹,经过那几场大雨的洗礼,此时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范文骏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  一一讲述着痕检组的勘探结果:“井底和井口周边能提取的暂时都差不多了, 井壁攀爬痕迹因为青苔和风化, 很难判断新鲜度。” 夜间的低温让腐败的气味稍微消减了一些, 精神的高度集中也带来了些许疲惫,阎政屿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好,今天就先这样吧,收工。” 队长从始至终都安静的蹲在一旁,此时看到阎政屿似乎忙完了,便站起身,小步的蹭了过来,用冰凉的鼻头碰了碰阎政屿的手背。 阎政屿低头看着这双在黑暗中依然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伸手用力的揉了揉队长厚实光滑的颈毛:“今天回去给你加餐,大骨头管够。” “我们队长就是厉害!”赵铁柱咧着个嘴就凑了过来,身上还带着现场忙碌后的尘土味。 他兴致勃勃的张开手,直接抓在队长的腋下,将其整个都抱起来掂量:“来,让我看看,瞧瞧队长又重了没……” 队长显然对赵铁柱这种过于热情的熊抱不太感冒,灵活的一扭身就从对方的手臂底下钻出去了。 它躲在阎政屿的腿后,还冲着赵铁柱吐了吐舌,发出轻轻的一声:“哈……” 仿佛是在嘲笑。 “嘿,你个臭小子,” 赵铁柱扑了个空,佯装生气,他叉着腰细细的数落着:“真是白疼你了,上次谁偷吃了我半斤酱牛肉我没揭发?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典型的狗咬吕洞宾……不对,是狗躲赵铁柱……” 他滑稽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让旁边几个正在收拾器材的年轻公安忍不住低笑出声,连面对腐败尸体的压抑气氛都稍稍缓解了。 阎政屿也笑了笑,他拍了拍队长的脑袋,示意它别闹:“柱子哥,孩子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抱了。” 赵铁柱倒也没有真生气,转眼间他又乐了,冲着队长挤眉弄眼:“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现场的收尾工作彻底结束,初夏夜里的凉风吹来,倒是让忙碌了许久的身体都有了些许的放松。 一行人坐上车子,驶向了县派出所附近的招待所。 此时已经是接近午夜了,街道清清冷冷的,店铺也全部都关了起来。 可一群人忙碌了这么大半天,肚子还在咕咕作响。 派出所的曹赫笑着说:“早就知道你们会饿,我们派出所食堂的大师傅可还没下班呢。” 阎政屿微微颔首:“麻烦了。” 曹赫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都是为了案子。” 食堂里面只晾着一盏微弱的灯,师傅趴在桌子上睡眼惺忪。 曹赫走过去将人给喊了起来,大师傅挥了挥手,没说什么话,只是转身扎进了厨房里。 不一会儿,灶火燃烧,大铁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浓郁的骨头香气飘了出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 很快,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个冒尖的粗瓷海碗,乳白色的骨头汤底里面浸泡着煮的恰到好处的手擀面。 大师傅非常的厚道,每个人的碗面里都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半凝,用筷子一戳便流出诱人的汁液。 更让人惊喜的是,大师傅紧随其后又端上来了一盆酱骨头,骨头上的肉不少,呈现出诱人的酱褐色,散发着扎实的咸香。 食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满足的叹息和唏哩呼噜的吃面声。 赵铁柱更是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他呼噜了几口面,咬下半个荷包蛋,再塞进一大片酱肉,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舒坦,师傅你这手艺真不赖。”他再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含糊的对大师傅称赞了一句。 阎政屿的动作则要斯文的多,热汤面下了肚,肠胃熨帖了,思维似乎也跟着清晰了些。 他注意到了蹲坐在自己脚边,安静却眼巴巴望着众人吃面的队长。 队长很懂事,不吵不闹,只是那湿漉漉的眼神和微微耸动的鼻子,暴露了它对于肉的渴望。 赵铁柱也看到了,他故意扯下来一片肥瘦相间的肉,在空中晃了晃,浓郁的肉香四散。 “队长,来看看这是啥,香不香?”赵铁柱故意逗弄着:“想不想吃?嗯?” 队长的尾巴下意识的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但它很快就又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舔了舔鼻子。 它把目光转向阎政屿,仿佛在寻求指令。 “你这家伙,还训练得挺到位,”赵铁柱乐了,倒也没真为难队长,转手把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大声:“唔,真香,可惜啊,某些同志要保持警犬的矜持。” 他冲着队长眨眨眼,队长扭头不理他的小动作又逗得大家连连低笑。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孩子气的得意劲儿,又看看脚边虽然故作镇定但尾巴尖儿仍不自觉轻晃的队长,嘴角也弯了弯。 他站起身,走向了厨房的窗口,食堂的大师傅正坐在厨房里的小凳上,就着一点剩菜慢悠悠地喝着茶,见阎政屿过来,抬了抬眼。 “师傅,面做得真好,辛苦了。” 阎政屿先将碗筷放进水池边的盆里,然后客气的问:“还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我们队里那只警犬,今天跟着跑现场,也立了功,这会儿还饿着肚子,您看能不能匀点肉,不用太多,几片就可以,我用白水给它煮煮就行,它不能吃太咸。” 大师傅顺着阎政屿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安静蹲在不远处的队长,那狗确实精神,坐姿端正,眼神也很清亮。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生猪肉出来了。 大师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牲灵跟案子,都不容易。” 他没有把肉直接递给阎政屿,而是找了个小铝锅接上清水,把肉洗净放进去,就着刚才煮面的大灶余火慢慢煮着。 不一会儿,清水翻滚中,肉也渐渐变了颜色,大师父拿起一双筷子戳了戳,确认肉已煮熟透了,便捞了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晾着。 “谢谢师傅。”阎政屿接过肉道了声谢。 等到肉不那么烫了,他把盘子放在了队长面前的地上,简单说了句:“吃吧。”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7节 队长早就闻到了熟悉的肉香,但它一直忍着,直到得到指令,才低下头,开始不疾不徐的吃了起来。 它吃相很好,没有护食的呜咽或狼吞虎咽,只是专注而安静的享用这份深夜的加餐。 这个小插曲落在一旁的赵铁柱眼里,他咂了咂嘴,低声对旁边的曹赫嘀咕:“瞧见没,咱们阎队,外冷内热,对狗可比对有些人有耐心多了。” 曹赫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能对一只狗都这么细致负责的人,办起案来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也就可想而知了。 喂完队长,阎政屿才重新坐回桌边,开始和曹赫,赵铁柱等人梳理案情,讨论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阎政屿从随身携带的旧牛皮笔记本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页上简单勾勒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代表井口的圆圈,然后是一条垂直向下的线,在线条末端,他画了一个头朝下的简易人形。 “现场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阎政屿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人形:“尸体头朝下,塞在干涸的井底。” “死者的个子很高,尸体长度1米85,生前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了,体重得有个90公斤,凶手想要搬动他,扔到井里去不容易。”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要么凶手本人的身手和力气相当了得,要么……就根本不是一个人干的,有同伙。” “还有个问题,”赵铁柱拧着眉:“死者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他的衣服去哪儿了?” 于泽思索着说:“难不成是抢劫杀人?” “我觉得更像是藏匿。”阎政屿看着本子上画的那个小人,低声说着。 这个年代的dna技术和指纹鉴定都刚刚起步,尚未得到普及的程度。 调查案子大多数都靠的是走访和排查,想要确认死者的身份,他身上的衣物就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而凶手把死者剥了个精光,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隐藏他的身份。 “我明白了,”于泽忽然拔高了音量:“凶手和死者很有可能是认识的,他们是熟人!” “而且他们本身之间还可能有非常大的矛盾,”赵铁柱在旁边补充道:“如果我们根据死者身上的衣物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凶手的身上。” “所以……”曹赫若有所思的说:“凶手这是在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 阎政屿赞许的看了于泽一眼:“凶手熟悉死者的社会关系,一旦死者被认出,他就会成为首要的嫌疑人。” “所以凶手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这番讨论下来,阎政屿的心中更加怀疑那个被彭志刚多次谋杀却未遂的受害者,潘金荣了。 “那我们明天就兵分三路,”阎政屿根据现有的线索,做出了第二天的侦查方向:“我和柱子哥带人去走访附近的居民,看看有没有大体特征和死者相符的。”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曹赫:“曹哥,得麻烦你配合一下于泽,和我们的同事把最近半年整个县里的失踪人口的情况排查一下,重点关注符合年龄段的男性。” 曹赫点了点头:“好,都是我应该做的。” 随后阎政屿又点了两个人,陈振宇和任闻,他们是他升任中队长以后分到他手下的,干起活来蛮认真,在之前姜湘兰的案子里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辛苦你们一趟,”阎政屿把拍摄的斧头的照片递了过去:“你们得去排查一下县里的五金店,铁匠铺等,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把斧头的来源。” 陈振宇点头应声:“明白。” 安排好了所有的任务,阎政屿合上笔记本:“行,今天就先这样,挺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简单的早点过后,大规模的走访排查便开始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一组,带着队长,负责老井所在这一片老城区的住户。 六月底,清晨的空气有些闷热潮湿,早早升起的太阳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 老街坊们陆陆续续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有摇着蒲扇在门口乘凉的,拎着菜篮子赶早市的,还有早起上学的孩子们。 他们看到穿着制服的人带着一条大黑狗挨家挨户的敲门,都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走访的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 他们敲开的第一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但也是最靠近案发现场的。 阎政屿提高音量问了好几遍,老太太才听明白:“丢人?没有啊……我们这巷子安稳得很……没听见过啥动静。” 第二户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在外摆摊修鞋,女主人抱着个孩子,有些紧张:“公安同志,什么失踪?我不知道啊,我们才搬来两年多,对这里都不太熟。” …… 两个人跑了三天,情况都是大同小异,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六月底的日头毒辣,白晃晃的晒着,连队长都热得直吐舌头,寻找着墙角的阴影处走。 这天中午,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小阎,这不行啊,嗓子冒烟,腿也灌铅了。” 他望着前头似乎没有尽头的巷子,喘着粗气:“咱得补充点弹药,这天气,不喝口水吃口饭,下午非撂倒不可。” 阎政屿也感到了一阵阵的燥热和疲惫,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他手指着前方不远处说道:“那里好像有个饭馆,咱们先过去解决下午饭,顺便再整理一下思路。” 两人一狗拐出小巷,来到了一条稍宽一些的旧街,街边果然有一家挂着布招的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凉棚,摆了几张木桌,此时正是饭点,里面坐着几个光着膀子喝啤酒,吃面条的力工模样的食客,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一股清爽的风。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坐下,把队长安顿在了桌下的阴凉处。 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胖大爷,热情的过来招呼。 店面很小,没什么菜可选,就要了两大碗过水凉面,一碟拍黄瓜,一碟猪头肉。 两人确实是饿了,也顾不得太多,面一端上桌就埋头吃了起来。 赵铁柱边吃边低声抱怨:“这问了一上午,啥实货都没有。” 阎政屿吃着面,目光却下意识的透过饭馆敞开的门和窗户,扫向了外面被烈日炙烤的街道。 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骑过,他的视线无意识的游移,最后落在了饭馆斜对面,一株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下。 那里摆着个小小的茶摊,一个穿着白色旧汗衫,皮肤黝黑的大爷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慢悠悠的摇着一把大蒲扇。 他面前摆着几个玻璃杯和两个热水瓶,似乎是在卖凉茶,此刻并没有生意,他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街面上偶尔过往的行人。 阎政屿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看什么呢?”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大爷:“哦,卖凉茶的,这大热天的,生意应该挺好。” 阎政屿收回目光,低声说,“你看他那样子,在这街边坐了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老人往往是街面上的活地图,眼睛和耳朵都比一般人要灵的多。” 赵铁柱点了点头:“有道理,要不……吃完饭,咱们去问问?” “嗯,”阎政屿肯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死者真的在这片区域出现过,或者这里发生过不寻常的事,他这类人,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 两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结账的时候,阎政屿特意向胖老板打听了一句:“老板,对面槐树下卖凉茶那大爷,您认识吗?在咱这片挺久了吧?” 老板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道:“你说老孙头啊?认识,在这街边摆茶摊少说也十来年了,以前是农机厂的工人,退了休以后没事干就摆了这个摊子,人挺热心的,街里街坊的啥事都知道点,就是有时候嘴有点碎。” 阎政屿走过去,在大爷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大爷,乘凉呢?” 大爷嗯了一声,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公安同志,你们是来查案子的吧?井里那个?” “是,想跟您打听点事。”阎政屿递过去了一根烟,大爷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别在了耳朵上。 “您在这片住了有些年头了吧?对附近的人和事一定很熟。” 大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情绪:“不敢说全都知道,但住了这几十多年,咱这附近啊……谁家有几口人,干了啥营生,婆媳为啥拌嘴,小子跟谁打了架,甚至……谁家丢只鸡少只鸭,我多少都能说上点。” 阎政屿立刻抓住机会,开始描述:“那我们想找您打听个人,男性,年纪大概三十上下,最关键的是个子特别高,将近一米九,身板也壮实,估计得有九十公斤往上,这样的个头在咱们这片应该挺扎眼的,这半年来,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在这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有这样体格的人不见了?” 大爷听得很认真,蒲扇都停住了,他眯着眼仔细的回想。 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大爷的语气很确定:“公安同志,这片地界上的人,无论高矮胖瘦,我不敢说全都认识,但只要是在这儿常走动的,我多少都有印象。” 他顿了顿,用蒲扇指了指周围低矮的屋檐和狭窄的巷道:“你看看咱们这,房子挨着房子,路又窄巷子又深,祖祖辈辈住这儿的人,骨架普遍都不算大,高过一米八的都少见,你要说有个一米九几,虎背熊腰的壮汉,我确实没印象,最近没有,就是往前推半年也没见过这号人物。” 大爷取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继续道:“这么显眼的个子,要是来过,哪怕只是路过几回,街坊们也会有议论,我肯定会听说,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阎政屿:“照我看啊,你们说的这个人,八成不是咱们这片的,可能连咱始安县城的人都未必是,兴许……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 赵铁柱在一旁插话:“意思是……他可能只是在这儿出了事?” 大爷耸耸肩,重新摇起了蒲扇:“那我就说不准了,反正,按你们说的那模样,不像是在这住家的人,要么是临时过来办什么事的,要么……就是被人特意弄到这儿来的呗,那口井偏得很,不是老住户可不好找咧。” “大爷,多谢您了,您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 阎政屿真诚的道了谢,又问了问附近是否听说过激烈的打架斗殴或者异常动静,大爷依旧表示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事。 离开老槐树,继续走访的时候,赵铁柱绷着一张脸,嗡声嗡气的说道:“那这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 另一边,陈振宇和他的搭档任闻正走在始安县新城区的商业街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都不算太大,招牌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着。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陈振宇扯了扯警服的领口,感觉汗珠正顺着脊梁往下淌。 “这鬼天气……”任闻摘下了警帽,拿在手里扇着风,嘴里嘟嘟囔囔:“咱们这差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陈振宇没接话,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然后抬了抬下巴:“前面那家,秦记五金,看着年头不短了。” 店铺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了头。 “两位同志,买点什么?”老板站起了身,习惯性的堆起笑脸。 陈振宇掏出证件:“刑侦大队的,来了解点情况。”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紧张,他放下报纸,从柜台后绕出来:“公安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常规调查,”任闻接过话头,语气尽量放缓和了一些:“老板贵姓?” “免贵姓秦,秦有福,”他搓着手,很忐忑的说:“这店开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守法经营……” “我们知道,”陈振宇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平放在玻璃柜台上:“秦老板,您看看这个,见过这种斧头吗?” 秦有福凑近了些:“这……” 他抬头看看陈振宇,又低头看看照片:“这斧头……是我们这儿卖出去的。” “您确定?”陈振宇追问了一句:“能看出来?” “确定,”秦有福语气笃定起来,“这种斧头,整个始安县,就我这儿有卖,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照片上斧刃和木柄的连接处:“这两片加固的铁片,是我们特制的。” 任闻立刻掏出笔记本:“特制的?什么意思?” 秦有福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三四把崭新的斧头。 他拿起一把,递给陈振宇:“你们看,一样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8节 陈振宇接过斧头打量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木柄刷着清漆,斧刃闪着寒光,在斧头和木柄连接处,果然对称的嵌着两片金属加固片,用铆钉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设计是我爹想出来的,”秦有福有些自豪的说,“咱们这儿山多,老百姓砍柴劈木头,普通斧头用不了多久就松了,我爹就琢磨出这个法子,加两片铁片,铆死了,怎么使都不带松的。” “这种斧头,什么时候开始卖的?”陈振宇问。 秦有福想了想:“得有小十年了,一开始是自己打,后来从市里工具厂订做,他们就按我们的要求加这两片铁片,不过这几年买的人少了,大家都用上煤气了,谁还天天劈柴啊。” “最近一次进货是什么时候?”任闻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今年……三月初吧,”秦有福走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哗啦啦的翻着:“对,三月六号进的货,刚过完年,我记得清楚,那会儿雪还没化干净呢。” 陈振宇又问:“进了多少把?” “二十把,”秦有福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喏,这儿记着呢,三月六日进斧头二十把,单价八块五。” “卖出去多少?” 秦有福的手指顺着账本往下滑,嘴唇无声的动着,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卖了十三把,从三月到现在,陆陆续续卖了十三把,还剩七把在库里。” “买斧头的都是些什么人?您还记得吗?”任闻语气有些急切。 秦有福苦笑了一声:“公安同志,这我可记不全了,来买斧头的,有附近的农民山民,也有城里住平房烧炉子的,有的人脸熟,有的人就买一次,付了钱拿着就走,我哪记得住啊。” 陈振宇沉默了几秒钟:“秦老板,您仔细看看,来买斧头的人里有没有个子特别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的?” 秦有福摇摇头:“没印象,这么高个子的人要是来过我肯定会记得,咱们这儿,一米七五就算大高个了。” —— 这天傍晚,暑热尚未完全褪去,始安县派出所特意给刑侦队挪出来的办公室里,头顶的吊扇正吱吱呀呀的转着。 会议室中间的长桌上堆满了照片,笔录和各种各样的文件。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十来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亮着。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程锦生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 “师父手头还有点收尾工作,让我先把初步报告送过来,”程锦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完整的报告明天能出来,但主要结论已经明确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用钢笔手写的资料:“首先,死者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致命伤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她拿出一张放大的颅骨照片,贴在墙上临时拉起的一条细绳上。 照片上,枕骨左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边缘呈类圆形,有放射状裂纹。 “大家看这里,”程锦生用钢笔指着损伤中心:“那把斧头的斧背,大小和形态都与死者颅骨骨折形态高度一致。” “然后就是斧头上提取到的暗红色的附着物,已经确定是人血,”程锦生又拿出来了一份资料:“现在可以推断,上面的血迹就是来自于死者。”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铁柱的声音尤其的大:“没跑了,凶器就是那斧子。” “死亡时间呢?”曹赫急切的问了一声。 程锦生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根据尸体腐败程度,昆虫蛆虫的生长周期,以及井底特殊微环境的综合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左右。” “那这不就对上了,”陈振宇立刻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走访记录本:“我们查到那种带加固片的斧头,全县只有秦记五金一家在卖,老板秦有福说,这种斧头是他家特制的,今年三月初进了一批货,一共二十把。” “三月初买的斧头……”阎政屿微微沉吟:“凶手买斧头的时间和行凶的时间应该很接近。” 他立马将目光转向了于泽:“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于泽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本登记册。 他们梳理了始安县及下辖村镇,最近一年所有的失踪人员,一共有十七个。 于泽翻开册子,逐一说明:“失踪人口里面没有符合死者特征的。” “但是……”于泽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死亡的时间非常接近。” “应雄?”阎政屿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应雄是始安县红新村人,三十七岁,是村里一个养鸡场的老板。” 于泽低声念着记录:“报案时间是今年三月十八日,报案人是他的妻子,说应雄三月十五日早上离开家,说去县里买饲料,之后就再没回来了,家里人也去他常去的饲料店问过,店主说那天应雄根本没去过。” “这个应雄失踪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很接近……”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支未曾点燃的香烟,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就是死者?” 但于泽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详细的核对了应雄的体貌特征,根据他家属的描述和村里干部的确认,应雄身高大约一米七一,体重顶多六十公斤,体型偏瘦小,而且他左腿小时候受过伤,有点跛,干不了重活。” 他叹了一口气,非常无奈的说:“这和井里那具尸体的一米八九,体重九十公斤往上的魁梧体格……完全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振宇皱眉:“会不会是家属描述有误,或者……” “我们核对了很多遍,还找了到了他失踪之前的照片,”于泽肯定的说着,把照片翻出来贴了起来:“你们看,应雄确实是个小个子。” “而且……以应雄的体格和腿脚,让他把一具九十公斤的尸体搬动,剥光衣服,再头朝下塞进那么深的井里……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任闻反复的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眼:“看这样子,他应该不是凶手。” “那他也不是死者啊,”陈振宇挠着头,满脸的疑惑:“可他失踪的时间又这么巧……” 阎政屿没有说话,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始安县的地图前面,目光落在红新村的位置,又移到发现尸体的老城区,最后看向秦记五金所在的商业街。 三个地点,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每个地点的距离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就像是精心测量过的一样。 阎政屿微微思索了一瞬,问于泽:“应雄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于泽低头翻看着记录:“他妻子倒说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有村民说那段时间的应雄好像心事很重,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根据他的妻子所说,”于泽盯着记录上的字,轻声念着:“应雄失踪前几天去过一趟县里,回来后和她吵了一架,但具体去县里干什么,见了什么人,以及为什么吵架,他妻子都不知道。” 夫妻之间吵架的原因很多,大部分都是因为感情问题和经济问题,于是阎政屿又问:“养鸡场经营状况怎么样?” “挺一般的,”于泽回答道:“前年养鸡场里闹了一次鸡瘟,死了一大批鸡苗,家里头还欠了些债,但不至于破产,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了一些,应雄妻子说,应雄失踪的时候身上带着两百多块钱,是准备买饲料的,钱也没了。” 一个体格瘦小,腿脚不便的养鸡场老板,在三月中旬失踪,身上带着一笔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一个体格魁梧的无名男子,被用三月初售出的特制斧头杀死,剥光衣服,头朝下抛尸于一个废井里。 疑似是外地人员的死者彭志刚,失踪的本地人员应雄…… 以及那个被彭志刚谋杀了好多次都未遂的潘金荣…… 阎政屿总觉得这三个表面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了想,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同事们:“如果应雄不是死者,也不是凶手,那他的失踪和这起命案时间上的高度重合,是一种纯粹的巧合,还是……有着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呢?” 赵铁柱摸着下巴,缓缓开口:“小阎,你是说这个应雄……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所以……” “所以他也失踪了。”陈振宇接过话头,脸色凝重了起来。 如果应雄是因为与案件相关而失踪,那么他的处境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这起井底裸尸的案子,可能牵扯了不止一条人命。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站在窗前,望着县城里零星的灯火,梳理着脑海当中的线索。 他现在需要更多的证据,将那些超前的提示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和采信的事实。 队长似乎感受到了阎政屿的思绪,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汪——” 阎政屿垂眸,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他低声说:“我们去会一会应雄的老婆。” 第二天上午,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脑发晕,阎政屿开着那辆吉普车,载着赵铁柱和于泽,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了红新村。 养鸡场在村子的东头,相对独立,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百来米的距离。 车子停在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外面,围栏里是几排简陋的鸡舍,空气中弥漫着鸡粪的气味,这味道在暑热中不断发酵,有些刺鼻。 鸡舍看起来有些破败,里头已经没有鸡了,鸡舍不远处有一栋红砖砌的两层小楼,应该就是应雄的家。 赵铁柱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低声对阎政屿说:“这养鸡场,看着可不怎么景气啊。” 于泽跟在后面解释了一下:“应雄失踪了以后,养鸡场就没人管了,他妻子不怎么会经营,就把剩下的鸡都给卖了。” 阎政屿没说话,开门下了车。 二层小楼前面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轿车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全都是各种颜色鲜艳的连衣裙。 阎政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片刻之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应该就是应雄的妻子廖雪琳。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都微微一怔。 廖雪琳非常的年轻,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白皙,五官明艳。 她烫着一头时兴的波浪卷发,用一枚亮晶晶的发卡别在耳侧,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中跟皮鞋。 这身打扮,又干净又时髦,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精致了。 廖雪琳脸上施了薄粉,还涂了口红,眉毛也精心修里过,但此刻,那双描画过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应雄去哪里了,他死在外面也好,还是跟什么女人跑了都行,跟我没半点关系。” “还有一些细节想要和你核实一下。” 听到阎政屿的这话,廖雪琳细长的眉毛蹙了一下,那份不耐烦更明显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倒是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简单的木制家具摆放整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花。 “坐,”廖雪琳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翘起腿,没有倒水的意思:“赶紧问吧,我还有事儿呢。” 于泽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廖雪琳同志,你别紧张,我们也是希望能尽快找到应雄。”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廖雪琳像是被刺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该说的我上次都跟你说了,他三月十五号早上走的,说去县里买饲料,然后就没回来,钱也带走了,我哪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阎政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廖雪琳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再仔细回忆回忆,应雄失踪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特别?”廖雪琳嗤笑了一声:“他一天到晚蔫了吧唧的,能有什么特别的?话都不爱跟我说几句,至于谁来找他……” 她翻着白眼:“就是些来买鸡的,或者送饲料的,不都跟你们说过了吗?” “他失踪前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听村里人说,他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阎政屿追问。 廖雪琳随口答道:“他哪天心情好过?养鸡场半死不活的,欠了一屁股债,能高兴得起来吗?整天拉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赵铁柱问得比较直接。 廖雪琳突然抬眼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公安同志,你们问这些干啥?他是失踪了,又不是我把他弄丢的,你们有这工夫不去找人,老来问我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忙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9节 阎政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廖雪琳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精巧的蝴蝶形胸针,看起来不便宜:“廖雪琳同志,应雄失踪,你好像并不怎么担心?” 廖雪琳身体一僵,色厉内荏的说:“我怎么不担心?但是我担心有用吗?这都三个多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说不定……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外面了,带着钱跑了也说不定,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他失踪时带了多少钱?”阎政屿问。 “两百多,买饲料的钱,”廖雪琳没好气地说:“家里就剩那点现钱了。” 阎政屿又问:“你们结婚多久了?有孩子吗?” “三年多,没孩子。”廖雪琳回答得飞快,语气很是冷淡。 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入时的妻子,一个年长十几岁,经营不善,腿有残疾的丈夫。 结婚三年无子,丈夫失踪三月余,妻子不仅毫无悲戚,反而穿着新衣,戴着名贵的胸针。 言语间满是怨怼和不耐,甚至暗示丈夫可能已死或卷款跑了…… 这个廖雪琳,问题很大。 但眼下,直接逼问显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阎政屿站起身:“好吧,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我们有进展,会通知你,另外,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应雄的事,或者他可能去的地方,联系的人,随时都可以到县派出所找我们。” 廖雪琳巴不得他们快走,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走出应雄家的小楼,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骂道:“这女人……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自己男人生死不明,她倒拾掇得跟要出门相亲似的。” 阎政屿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去村里头转转。” 他选择了一户离应雄家最近的人家。 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搓着盆里的脏衣裳。 “大姐,忙着呢?”阎政屿走上前,态度亲和。 那抬头,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公安同志啊,不忙不忙,就洗个衣裳而已。” 赵铁柱顺势蹲下来,帮着把衣服拧干:“大姐,我们是县里来的,跟您打听点事,就旁边养鸡场那家,应雄,您熟吗?” 大姐看了看不远处的应雄家小楼,压低声音:“当然熟啊,一个村的咋能不熟呢,应雄这人……” “唉……”大姐叹了一口气:“人挺老实的,就是命不好。” “哦?”阎政屿挑了挑眉毛,顺势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命不好,是怎么个说法?” 大姐抓着一件衣裳,慢慢的搓着:“这个……咱外人不好说,就是……不太像正经过日子的两口子,应雄比雪琳大那么多,腿脚还不利索,雪琳那丫头,心气高着呢,长得又俊……” “应雄这人呢,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有啥心事都闷着,这两年眼看着越来越蔫吧,雪琳呢,年纪轻性子活,哪耐烦天天守着个破鸡场对着个闷葫芦,所以就吵起来了呗。” “吵些什么?”于泽满脸的好奇。 “还能吵些啥,日子过不下去了呗,”大姐摇着头:“应雄觉得雪琳不会过日子,总是瞎花钱,雪琳嫌应雄没本事挣不来钱,去年底吵得最凶一次……” 大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她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雪琳在外面偷人,就直接打起来了。” 赵铁柱精神一振:“是他们两口子打架,还是跟别人?” 大姐皱着眉头:“那当然是应雄和那个野男人打起来了呗,雪琳长的跟朵花儿似的,应雄哪舍得打呀?” 阎政屿的脑海当中迅速闪过了两个名字:“你还记得和应雄打架的人是谁吗?” “让我想想啊……我记得应雄提了一嘴,叫……叫什么来着?” “我想起来了!”大姐仔细的回忆着,突然拍了一把大腿:“是跟一个姓潘的,好像叫……潘金荣。” 紧随其后,大姐又肯定的说了一句:“对,就是潘金荣。” 潘金荣…… 这个名字,瞬间将阎政屿脑海中众多纷乱的线索全部都串在了一起。 井底那个身材高大的死者彭志刚,他的头顶上的血字便提示着。 他曾多次杀害潘金荣,未遂。 第51章 “潘金荣……?”赵铁柱赶紧追问:“大姐, 这潘金荣是干什么的?哪里的人?长什么样子?” 大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不是咱们村子里的,可能是县里或者别的镇上的, 那次打架之后, 好像就没见这人来过了。” “长得……眉清目秀的, 个子很高, 是个帅小伙嘞, ”大姐回忆着说:“反正当时打架是应雄吃了点亏,后来闷了好几天,额头上还青了一块呢。” 潘金荣是将死者和失踪的应雄串联起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很重要。 于是阎政屿又追问了一句:“那次打架之后,应雄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应雄哪会跟我说这些哦, ”大姐摇着头, 唉声叹气的:“不过……好像打那以后应雄就更闷了, 成天到晚就低着头,连个话也不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鸡舍边抽烟, 一坐就是半天, 问他他也不吭声……” 大姐顿了顿, 又补充道:“哦,对了, 大概就是打架之后没多久,雪琳那丫头好像往外头跑得更勤了些,有时候说是买东西,有时候说走亲戚……” 她往前凑了凑, 仿佛要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回我在村口看见她等车, 穿得那叫一个鲜亮, 还抹了口红,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跟要去偷人似的,可不像只是去赶集。” 大姐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村里也有说闲话的,说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在一块,不是咱村的,穿的挺体面。” “我觉得呀……那人估计就是潘金荣,”大姐咳嗽了两声,眨巴着眼睛,神色极其不自然:“我估计那天打架就是雪琳和那个潘金荣偷情被应雄发现了。” “要我说啊……”她咂着舌,连连叹息:“雪琳那丫头心恐怕早就不在这儿了,应雄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婆娘,这日子能好吗?那潘金荣……年纪比应雄轻,模样也周正,不像咱这地里刨食的……” 大姐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廖雪琳很有可能在外面有人了,而且那人很大概率就是那个与应雄发生过冲突,模样周正的潘金荣。 这对本就不睦的夫妻关系,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介入,恐怕会越发的紧张。 应雄失踪之前的心事重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债务方面的问题,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忠。 他的失踪,和这个潘金荣牵连不小。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但大姐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没有什么其他的信息了,阎政屿便和大姐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他们原本想要再去问一问廖雪琳有关于这个潘金荣的消息,可走回那个二层的小砖房时,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院子里的那辆桑塔纳也消失不见了。 “人呢?”赵铁柱微微一愣,上前拍了拍院门上的铁锁,又扒着门缝朝里头望了一眼:“车也不见了,溜得够快的啊……” “应该是本来就要出去吧。”阎政屿回想起刚才所见到的廖雪琳的模样,鹅黄色的裙子熨烫的很整齐,嘴唇上还涂了口脂,看上去很是光彩照人。 很像小情侣约会时,女孩子盛装打扮的样子。 于泽猜测:“难不成去找那个潘金荣了?” “很有可能,”阎政屿看着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依旧挂着的裙子,缓缓说道:“廖雪琳应该晚上还会回来,既然她不在,我们就去村子里其他人那里把他们的底细先给摸清楚吧。” 在往村子里头走的时候,赵铁柱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你们说……潘金荣,应雄,还有那个没找到身份来源的死者,会不会都和这个廖雪琳有关系?” 一个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于泽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明明应雄是廖雪琳的丈夫,可她的态度却特别的漠然,不仅对我们的询问满脸的不耐烦,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他啧着嘴:“可能是情杀。”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说道:“如果应雄的失踪和那个井里的死者都和廖雪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他现在……” “凶多吉少,”阎政屿的声音很冷:“所以我们得快点找到他。” 而这个尚未出现的潘金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了。 队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凝重,低低呜咽了一声,用头蹭了蹭阎政屿的腿。 阎政屿弯腰摸了摸它黑亮的皮毛,目光扫向红新村略显破败的屋舍和田野。 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村子中间的大榕树下坐着不少纳凉的人,有的在那唠着闲嗑,还有的人端着个搪瓷碗在吃饭。 赵铁柱瞅准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爱唠嗑的瘦高个,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老哥,歇着呢?来一根?” 瘦高个瞅了眼烟牌子,眉开眼笑的接了过来,就着赵铁柱递上的火点了,美美吸了一口:“谢了兄弟,面生啊,不是咱村的吧?” “县里来的,打听点事。”赵铁柱自己也点上一支,顺势在旁边石墩上坐下。 “打听啥事啊?我可不是跟你吹,咱这红新村,就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瘦高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旁边几个汉子也嘿嘿笑着附和。 赵铁柱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想问问养鸡场的那家,应雄,熟吗?” “应雄啊?”接话的是树下另一个正编竹筐的缺牙老大爷,他眯起昏花的眼睛,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唉,那孩子……命苦哇。” “可不是嘛,”瘦高个吐了口烟圈,立马抢过了话头,唯恐赵铁柱把烟给要回去:“大爷,我记得他是六八年的冬天来的吧,应该是闹饥荒那阵儿。” “对对对对,六八年的腊月里,那个时候天寒地冻的,”老大爷放下编了一半的筐,回忆道:“他跟着逃荒的人流过来的,到咱村口就剩一口气了,瘦得跟麻杆似的。” 大爷说着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还记得应雄当时那条腿……应该是右腿,哎哟喂,不知咋弄的血滋呼啦的,肉都翻着,骨头碴子好像都能看见,吓人得很咧。” 此时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正好抬起了头,大爷就问了一声:“那会儿他才多大呀,好像也就十来岁吧,可怜见的。” 老太太闻言应和道:“对,应雄爹娘听说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了他一个瘸腿的娃,咱村人都心善,当时的大队长发了话,说不能见死不救,就东家给口稀粥西家给件破袄的,这么吃着百家饭活了下来。” 老大爷点了点头,有些骄傲的说:“你别看应雄腿瘸,但小伙子勤快着呢,脑子也好使,还知道报恩,谁家有点零碎活他能干的都抢着干,像编个筐啊补个锅啊,看看庄稼地啥的……慢慢的,大家也都把他当自己村人看了。” 瘦高个又补充了几句:“后来长大了,政策也好了,应雄脑子活就瞅准机会开始养鸡,从十几只慢慢养成了规模,成了咱村头一个正经养鸡户。” “挣了不少钱嘞,”瘦高个儿养鸡场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那砖瓦楼房了吗?可气派了,应雄可是我们村第三个盖楼房的。” “可惜呀……”老太太却叹了口气,满脸遗憾的说道:“可惜了应雄这腿还有那模样,小时候亏了身子没长开,又瘦又小,脸上还有疤,再加上瘸腿,人又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见人只会憨笑点头,这条件,说媳妇可就难喽。” “我们给他张罗个好几个,”老大爷附和着说:“不是嫌他瘸,就是嫌他闷,要么就是嫌他不是咱村本家宗族的,没根没萍的,一来二去的就耽误到三十好几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阎政屿疑惑的问了句:“听您几位这么说,应雄这亲事确实不容易,可他不是……娶了廖雪琳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廖雪琳?” 这个名字一出来,刚才谈起应雄时那种略带同情的沉闷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意味。 瘦高个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雪琳那丫头啊,你这话头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那可是咱村老廖家的四闺女,她家那点事儿啊……” 他拉长了调子,刻意卖了个关子。 “她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茬。 她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利索嘴快的人,说话的声音又脆又响:“老廖家那两口子连着生了三个丫头,名字取得那叫一个直白,又是招娣,又是盼娣,又是来娣的,巴巴的指望着着下一个是儿子。” “可结果到了老四,一看又是个闺女,”这位妇人眨着眼睛,极其夸张的坐着把东西扔出去的动作:“当时那脸就垮了,差点就直接给扔到了河里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0节 听到这里,阎政屿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既然廖家父母给前面的三个女儿取了那样的名字,又怎么会在生完第四个女儿后起名为廖雪琳呢? 听到阎政屿这样问话,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重重的磕了磕烟袋,哑着嗓子说:“这位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雪琳丫头的名字,可不是老廖家那俩糊涂蛋起的。” 薄嘴唇妇人立刻用力点头:“也算是雪琳命不该绝吧,她当时哭的响,正好被住在牛棚里的俩夫妻给听见,那俩人有文化,心还善,听着声儿不对跑过去一看,雪琳小脸都冻紫了,实在不忍心就自己给捡回去给养了。” 老汉语气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感慨:“那夫妻说孩子是在雪天里捡到的缘分,名字里该有个雪字,琳是她自个儿姓的谐音,也是美玉的意思,合起来就叫雪琳。” “人家那俩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自己有口吃的都紧着孩子,愣是把一个差点没命的丫头,养的白白胖胖,水灵灵的,”老汉扎巴着嘴里的烟斗:“雪琳小时候见人就笑,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娃娃差,可招人稀罕了。” “那能有啥用?”薄嘴唇妇人撇撇嘴,声音里满是讥讽:“养到快五岁,能走会跑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老廖家那两口子瞧着心思就活泛了。” “一个丫头片子长得这么标致,将来要是长大了,肯定能嫁个好价钱,换来一大笔彩礼,”薄嘴唇妇人翻着白眼说道:“于是就舔着脸哭天抹地的硬是把孩子给要回去了。” “这两口子也是哭的不行,可也没法子,毕竟那是老廖家的娃。” “要回去以后,名字倒是没改,”老汉叹了一口气:“可好好的娃,硬是被老廖家给养废了。” 因为父母早早的就在廖雪琳的身边耳提命面,说她不能白瞎了这么一张脸,将来是要换一大笔彩礼的。 所以廖雪琳就仗着那张俏丽的脸蛋,今天让东家的小子帮着把家里的重活干了,明天又从西家后生手里接过从县城带来的稀罕糖果或漂亮发卡。 她嘴甜,笑容又亮,那些殷勤的小伙子们倒也心甘情愿为她跑前跑后,送上些吃的用的。 然而,心底里,廖雪琳对身边这些围着转的乡村青年却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赵铁柱脑子上一头问号:“那后来咋就嫁给应雄了?” “还不是她爹娘做的主,”薄嘴唇妇人声音拔高了些:“前几年,她弟弟要娶媳妇,对方彩礼要得高,老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就把主意打到了最漂亮的闺女身上。” “正好应雄那会儿养鸡场正红火,手里有积蓄,又急着成家,老廖家开口就要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薄嘴唇妇人震惊的瞳孔都放大了:“我滴个乖乖,那可是一万块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笔钱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刚才的那个瘦高个忍不住插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应雄是真看上她了,还是实在想成家想疯了,东拼西凑,居然真给拿出来了。” 赵铁柱满脸疑惑:“廖雪琳自己愿意?” “她愿意个屁,”瘦高个啐了一口:“当时闹得鸡飞狗跳的,雪琳说她死也不嫁给那个瘸子丑八怪,可她爹娘钱都收了,哪里由得了她?最后……还不是被绑着嫁过去了。” “嫁过去以后呢?”阎政屿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婚后两个人的生活状态了。 瘦高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同情:“平心而论,应雄对雪琳那是真没得说,当菩萨一样的供着,家里的活和鸡场的事都一点不让她沾手,钱也紧着她花,想吃啥穿啥,只要县里有的都想方设法的给她弄。” 薄嘴唇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羡慕:“雪琳可就舒坦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到处串门子就是往县里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脱脱一个少奶奶。” 紧接着她又嗤笑了两声:“应雄是对她好,可架不住雪琳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啊,她嫌应雄矮,嫌他丑,嫌他瘸,嫌他闷,还嫌他浑身鸡屎味……反正横竖都看不上,除了花应雄钱的时候痛快,平时对应雄也没个好脸。” “应雄呢,就是一个老实疙瘩,受了气也只会闷头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应雄这番模样的确是和廖雪琳不匹配,而之前的那个大姐口中所提到的潘金荣,则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年轻男人。 于泽的脑子里面瞬间上演了一出两男争一女的大戏:“那你们知不知道潘金荣?” 他描述了一下从之前那个大姐那里得到的潘金荣的长相信息:“不是咱们村的,应该是个城里人,个子挺高,长的也好看。” “知道知道,”薄嘴唇妇人清了清嗓子:“我之前还在县里亲眼看到过雪琳跟他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拉手的去看电影呢。” 瘦高个儿挤眉弄眼的说:“还有人瞧见他们在县里新开的那个歌舞厅搂着,你说说……这歌舞厅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应雄啊……”瘦高个感慨万千的说:“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绿帽子了,可偏偏他还忍得住。” 阎政屿乘胜追击:“既然你们都见过,那你们知道这个潘金荣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哪里的人吗?” 这下子,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村民们却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清楚,光听说是县里的,具体干啥营生的不知道。” “雪琳嘴巴紧的很,从来都不提。” “反正啊,自从招惹上这个姓潘的,应雄家就没有安生过,现在人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 问询至此,虽然关于潘金荣的具体身份依旧模糊,但是关于应雄和廖雪琳之间畸形的婚姻关系,以及廖雪琳与潘金荣之间极可能存在的婚外情,已经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一个是勤劳能干,却因身体缺陷和性格内向而在婚姻中极度卑微,可能长期忍受妻子不忠的男人。 一个是心比天高,被原生家庭出卖用婚姻换取弟弟彩礼,在物质被满足后却极度看不起残疾的丈夫,很可能出轨并与情夫合伙算计丈夫的漂亮女人。 再加上一个神秘出现,除了阎政屿根据头顶上的血字所获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的死者。 这几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死者彭志刚,看起来应该是游离在廖雪琳的情感关系之外的。 可他为什么又要多次对潘金荣下手? 远离了那些村民,赵铁柱绷着一张脸说:“这个潘金荣个子也挺高的,会不会他就是死者?” “不是,”阎政屿否定道:“井里的尸体体格格外高大,和潘金荣的体型也不太相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去应雄家等着。” 等廖雪琳回来,问清楚潘金荣的地址,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开了。 吉普车停在了养鸡场后方一处废弃的土坯房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选得有些刁钻,透过车前窗和侧窗的缝隙,能清晰的看到养鸡场小楼的正门,以及门前那条连通村道的土路。 但从院门的方向看过来,却很难发现这辆颜色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车子。 午后炽烈的阳光逐渐西斜,变成一种闷热的橘黄色,最终又被深蓝的夜幕所取代。 村子里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衬的四周愈发的寂静,小楼一直黑着灯,院门紧闭,廖雪琳始终都没有回来。 阎政屿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道缝,赵铁柱和于泽坐在后排,队长安静的趴在副驾的椅子上。 车里的空气有些烦闷,长时间的静止等待也让人疲惫,饥饿感也随着夜色而来。 “小阎,这都等了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了,天彻底黑了,人还没影儿,”赵铁柱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响了一声:“咱是不是判断错了,那女人会不会不回来了?或者……察觉了什么,干脆跑了?” 阎政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院门,他的声音平稳:“她东西没带走多少,晾的衣服也没收,不像是要彻底跑路,很可能是出去见了什么人,再等等吧。” 于泽看了看手表:“都快十点了,要不……我去村里老乡家买点吃的?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吃饱了才有精神继续盯。” 阎政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柱子哥你和于泽一起去吧,小心着点,别惊动太多人了,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给队长也带点吃的,弄点没放盐的骨头或肉。” “好嘞。”赵铁柱和于泽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朝着村子里走了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里装着老乡家买的烙饼,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几个煮鸡蛋,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根没什么肉但能啃着解闷的大骨头,是专门给队长的。 几个人就着凉开水,默默的吃了顿简陋的晚饭,队长得到了骨头满足的趴在座位下面啃着,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但等待的焦灼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养鸡场周围一片黑暗寂静,只剩下夏虫的鸣叫。 夜色渐深,车内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鼾声打断。 阎政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脑袋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于泽也是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但还强打着精神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你睡一会儿吧,养一养精神,这我先盯着。” 于泽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那哪成,你也累一天了。” “没事,”阎政屿轻笑着说:“你先睡两个小时,过一会儿我再来换你,咱们轮着来,起码保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于泽想了想,也没再坚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靠的舒服一点:“行,那我先眯一会儿,但是你记得两个小时到了,可一定要叫我啊。”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放在驾驶位上的bp机突然“滴滴滴”的震动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已经睡着的赵铁柱和于泽瞬间被吵醒。 阎政屿抓起bp机查看,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一条信息,是来自陈振宇。 这段时间,他和任闻找到了那把斧头的来源以后也没有闲着,两个人走访了县里的所有的饲料厂以及应雄常去的地点。 在一家汽修厂里有了新的发现。 当陈振宇出示应雄的照片,并例行公事的问及是否见过这个人的时候,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毛抬了起来:“这个人……有点印象。” 老板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回忆:“不是来修车的,是来改颜色的。” “改颜色?”任闻警觉了起来,立马掏出了笔记本。 “对,全车重新喷漆,”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院子里一个空着的车位:“就在那干的活,他那车是辆白色的桑塔纳,还挺新的,他过来直接说不要补漆要全车改色,里里外外都喷一遍。” 陈振宇感到非常奇怪:“他要求改什么颜色?” “大红色,特别显眼的那种红,”老板语气肯定的说:“我当时还纳闷呢,一般人都是旧了来补漆,很少见人好端端的要把白车改成这么扎眼的红车的,而且挺急的,催着我们尽快弄。”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具体日期吗?”陈振宇隐约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 老板走到一个沾满油污的挂历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应该是三月七八号的样子。” 说到这里,老板一拍脑门:“我记得我喷的时候看到他那个车后面沾了一些红色的油漆。” 陈振宇和任闻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所谓的油漆,恐怕并不如应雄所说的那样。 应雄要求把全车都给喷成红的,很可能是因为车上面沾染了血迹。 他们一开始觉得应雄这样一个跛脚,又矮矮瘦瘦的男人不太可能能够将死者塞到那个井里去。 凭借他的体力很难做到。 可如果…… 对方有一辆小轿车呢? 任闻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又问了几句:“您确定是他本人来的吗?开的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 “确定,车是他开来的,人也是他,我还跟他聊了两句,问他怎么突然想改这么艳的颜色,他含含糊糊的说想换换运气,看着新鲜。”老板回忆着说。 这个线索至关重要,尤其是要求车子改色的时间和死者遇害的时间太过于接近了。 于是陈振宇和任闻拿到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给报告了过来。 “白色改红色……”赵铁柱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应雄家院子里原来停的那辆红色桑塔纳,应该就是应雄在失踪前特意去改的?” “没错,”阎政屿的声音带着冷意:“我怀疑这辆车运过尸体,应雄整车喷色应该是为了掩盖血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1节 于泽的瞌睡一下子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兴奋的说道:“那等廖雪琳回来,咱们把这个车验一验,不就有结果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夜色浓稠如墨,村子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廖雪琳还没有回来。 直到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队长因为困倦,将脑袋埋在爪子里的时候,它突然毫无征兆的抬起了头,耳朵警惕的竖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极其低沉的一声:“呜——” 阎政屿立马将昏昏沉沉的赵铁柱和余泽叫醒。 片刻之后,远处村道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赵铁柱和于泽立马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阎政屿的手轻轻放在了车钥匙上,但并没有发动。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车灯的光束在村道的黑暗中穿梭,一辆小汽车正沿着土路驶来,正是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子拐向了那座二层小楼,在院子里停了下来,片刻后,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人。 廖雪琳依旧穿着上午阎政屿见到它时的那件鹅黄色的裙子,似乎是因为喝了酒,廖雪琳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此时,驾驶位的车门也被打开了,又一个人影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借着车灯和朦胧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相当的年轻,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瘦高,身形抽条。 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裤子,打扮的比一般村民要时髦些。 五官在灯光下显得颇为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流气。 阎政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就在那个年轻男人走下车站定的瞬间,他的视野中,男人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了几行刺目欲滴的血红色字体。 【潘金荣】 【男】 【25岁】 【于97天前,在始安县杀害应雄】 这一个个刺眼的血字,印证了阎政屿心中最坏的推测。 应雄果然已经死了。 而凶手,此刻就站在车灯下,距离他不过几十米。 一开始井里的那个死者彭志刚多次试图谋杀潘金荣,未遂,反而自己被杀。 而潘金荣却又杀了应雄。 这么看来……死者彭志刚很有可能是被应雄杀的。 就如同是一个套圈一样,形成了一个闭环。 潘金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下车后,很自然的走到了院门口,帮廖雪琳扶着有些晃动的铁门,让她把锁打开。 两个人挨得很近,廖雪琳抬头对他笑了笑,完全没有丈夫失踪数月该有的阴霾。 阎政屿伸手拧动了车钥匙,吉普车的引擎轰然启动,与此同时,他一下子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笔直的打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将正准备进门的廖雪琳和潘金荣完全笼罩在其中。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给吓住了,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睛,匆忙转头望向光线的来源。 阎政屿把车在院门口停下,推开车门大踏步走了下去,赵铁柱和于泽也紧随其后。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潘金荣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他适应了一下强光,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 廖雪琳放下了挡光的手,当她看清从吉普车灯光影中走出的阎政屿一行人的时候,声音变得非常的尖利:“怎么又是你们?!” “你们公安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躲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阎政屿没有理会她的叫嚷,将目光定格在了潘金荣的身上:“廖雪琳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这位是……?” 潘金荣挺了挺身子,脸上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公安同志,我是雪琳的朋友潘金荣,我们晚上一起吃了饭,她喝了点酒我送她回来,这……不犯法吧?” “朋友?”赵铁柱向前走了两步,距离两人更近了一些,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什么朋友需要半夜三更送回家?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廖雪琳的丈夫应雄失踪了,正在被警方查找,大半夜来到一个独居女孩的家里,你难道不知道避嫌?” “避什么嫌?”廖雪琳抢着回答,语气冲冲的:“我男人不见了,我就不能有朋友了?金荣他好心送我怎么了?你们公安找不到人,就会来找我的麻烦是吧?” “我们不是在找你的麻烦,是在找应雄,”阎政屿盯着她:“廖雪琳同志,今天早上问你的时候,你可没提过你这位朋友潘金荣,在去年年底曾经和应雄发生过激烈冲突,还动了手,你为什么要隐瞒?” 廖雪琳脸色变了一下,梗着脖子:“不想说就不说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打架又怎么了,打完不就完了吗?” “完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恐怕没完吧。” 他转向潘金荣,那双黝黑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潘金荣,你最后一次见应雄是什么时候?” 潘金荣被阎政屿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强自镇定,回答道:“就是去年年底打架那次啊,打完就没见过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似乎担心被怀疑,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打架的时候大概二月份吧,四个多月前了。” 如此明晃晃的谎言。 阎政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他看,又轻轻笑了一声。 潘金荣被盯得越来越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他勉强笑了笑:“公安同志,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跟应雄就是有点小矛盾,但是早就解决了,他失踪跟我可没关系。” “行,既然没关系,那我们来了解一些其他的情况。”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先说说你自己吧,哪里的人?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让潘金荣稍微松了口气,觉得阎政屿他们可能只是在核实身份,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我在县殡仪馆工作,是里面的正式职工。” 潘金荣的这份工作干了有几年了,主要是负责遗体的接运,协助整理,还有一些后勤的杂物。 收入不算太高,但好歹是铁饭碗,也比较稳定,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也有两百来块。 潘金荣和廖雪琳认识的时间也挺久了,算下来已经有将近五年。 在廖雪琳和应雄结婚之前两个人在处对象,但是潘金荣拿不出那么高的彩礼,只能看着廖雪琳嫁给了应雄。 但是廖雪琳结婚以后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断了来往,廖雪琳甚至还拿应雄的钱养着潘金荣。 时间久了,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村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个角落,更何况是廖雪琳这样招摇的行事。 风言风语开始蔓延,最终无可避免的钻进了应雄的耳朵里。 起初应雄闷着头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但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始终像细针一样扎着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矛盾在过年期间达到了临界点。 腊月二十八那天,应雄借口要去邻村看饲料,早早出了门,却只是在村子外围绕了一圈。 等他回来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等他走到二楼,就听见卧室里面传来了一阵让他气血上涌的不堪入耳的细碎声响。 应雄一脚踹开了房门,屋内的情景让他目眦欲裂。 凌乱的床铺上,廖雪琳和潘金荣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正惊慌失措的试图分开。 “狗男女!奸夫淫妇!不要脸的玩意儿!!!” 应雄的怒吼嘶哑又破裂,他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扫帚,不管不顾的就朝床上的潘金荣扑打了过去。 潘金荣起初也被吓了一跳,但看清是矮小瘦弱,还瘸着一条腿的应雄后,那种恐慌的情绪瞬间就没了。 他一把抓住了打来的扫帚柄,只是用力一拽,应雄本就站立不稳的身躯便被这个大力带着往前扑倒。 “就凭你也敢跟老子动手?”潘金荣啐了一口,从床上跳下来,对着摔倒在地的应雄就是几脚。 应雄疼得蜷缩了起来,他想要反抗,但力量和体型的差距实在是太过于悬殊,他的拳头打在潘金荣身上如同挠痒一样,反而自己招来更重的殴打。 廖雪琳裹紧衣服坐在床沿上,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情夫像踢沙袋一样踢踹,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只有一种被撞破好事的恼怒。 “别打了,金荣。”她喊了一声,却不是心疼应雄,而是怕打出事。 潘金荣又踢了应雄最后一脚,才喘着气停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应雄,眼神轻蔑的像在看一堆垃圾。 廖雪琳这时开口了:“应雄,你也看到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吧。” “离婚?!”应雄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休想!你们这对狗男女想把我当傻子耍完了就双宿双飞?我告诉你,你做梦!我就算是死都不会离,我就要拖着你们,拖死你们,让你们一辈子见不得光!” 潘金荣皱了皱眉,他拉起廖雪琳:“跟这种废物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 这场捉奸的闹剧以应雄的惨败和彻底撕破脸而告终。 自那以后,应雄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婚姻的卑微期待也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下了刻骨的恨意。 他果然说到做到,坚决不同意离婚,同时,他彻底收回了廖雪琳掌管家里钱财的权力,养鸡场的收入他也死死的攥在自己手里,一分钱也不愿给廖雪琳。 廖雪琳过惯了伸手拿钱,打扮享乐的日子,骤然断了经济来源,又哪里肯依呢? 于是,这个家从此再无宁日。 阎政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或许……这就是这些人互相残杀的根源吧。 就在阎政屿询问潘金荣的时候,赵铁柱也没闲着,他带着队长把那辆红色的桑塔纳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一遍。 赵铁柱先是从车头开始检查,他半蹲下身,借着吉普车散过来的一点余光和自己手里握着的一支手电筒,仔细的查看了车头保险杠,进气格栅以及引擎盖边缘。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了新喷的红色漆面,触感很是平滑,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紧接着,赵铁柱又检查了车身的侧面,在右后车门靠近底边梁的位置,他摸到了一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的凹陷,漆面有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状细纹。 他返回车里取出相机,把这个地方给拍了下来。 赵铁柱试图判断磕碰的新旧,但在新油漆的覆盖下很难确定。 最后,他来到了车尾,后备箱盖关着,他拉了拉把手,一下子就打开了。 后备箱里铺着一块灰色的化纤地毯,已经有些脏污,边缘卷了起来,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杂物。 “队长,来。”赵铁柱低唤一声。 队长前爪往车子的边缘一搭,十分轻巧的跳进了后备箱里,它站在那脏污的地毯上,低下头,鼻翼开始急促而有节奏的翕动着。 片刻之后,它在地毯的一个角落里来回踱了两步,鼻子紧贴着地毯表面,反复嗅闻着同一块地方,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紧接着,它停了下来,右前抓在地毯的一块地方不断的扒拉着,然后转过头,冲着赵铁柱:“汪!汪汪!” 这叫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阎政屿那边的问话戛然而止,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的射向了桑塔纳的后备箱。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2节 阎政屿从车里取出了一双手套戴上,然后缓缓掀开了地毯。 地毯的底部蒙着一层薄灰,一片已经干枯蜷缩,颜色变成暗黄褐色的椭圆形树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片叶子?”赵铁柱满脸疑惑的说道:“这六月份的天,哪来的枯叶啊?” 阎政屿回想到第一个死者死亡的时间是三月初,于是轻声说道:“如果是三个多月前的叶子呢?” 案发现场的一片叶子落在了地毯下面,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叶子慢慢失去了水分,逐渐干硬,发黄。 阎政屿举着手电筒,凑近叶子认真的看。 在这片枯叶靠近叶柄的褶皱处,有一处暗红色的圆点。 这形态,这色泽…… 完全就是滴落状的血迹。 第52章 “叶子……”潘金荣在后面伸着脖子瞧,看到只是一片叶子以后似乎松了口气,只不过声音还有些发虚:“一片烂叶子而已……吓我一跳。” 廖雪琳也嗫嚅着:“可……可能就是以前拉东西的时候带进来的……”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没理会他们,阎政屿只是对赵铁柱示意:“拍照,固定原始位置和状态。” 赵铁柱立刻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光圈和快门,对着那片枯叶和周围的底板,从不同的角度连续拍摄了起来。 于泽凑上来盯着那片叶子:“我怎么觉得这很像滴落状的人血?” 阎政屿微微颔首:“结合这辆车改色的时间和应雄失踪的时间,基本上可以判断……” “人血?!”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廖雪琳突然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哪来的血?!你少给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我们可没杀人,应雄他只是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们可不能因为一片破叶子就污蔑我们杀人!” 阎政屿侧眸静静地观察着廖雪琳和潘金荣两个人的反应。 廖雪琳这种急于撇清,仿佛生怕被卷入命案当中的慌乱,是做不得假的,更源自于她对于真相的无知。 但是,她旁边的潘金荣,反应就有些截然不同了。 听到人血二字,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直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阎政屿他们对视。 阎政屿可以确定潘金荣就是杀害应雄的凶手,只是现在……应雄的尸体尚未找到,法律上也只能按失踪处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链将潘金荣与谋杀罪名钉死。 “潘金荣,”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片叶子我们会带回局里做专业的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离开始安县,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得在,能明白吗?” 潘金荣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明白的,明白的,公安同志,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县里随时等你们通知。” “还有这辆车,”阎政屿指了指那辆红色的桑塔纳:“作为重要物证,也是寻找应雄下落的关键线索,我们需要带回局里进行详细检查,在检查结束之前,不能交给你们使用了。” “什么?!车也要扣?”廖雪琳这回是真的急了,这辆车可是现在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维持体面的象征:“那我们平时……” “嗯?调查失踪人员是第一位的,”阎政屿侧眸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你有意见?” 廖雪琳最终还是悻悻的闭了嘴,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没……没有……” 勘查暂时告一段落,赵铁柱和余泽打算开着局里的那辆吉普回去,阎政屿则是坐上了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里还残留着廖雪琳身上的香水味,阎政屿将车窗打开通风,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略显沉闷的轰鸣声。 两辆车子闪着车灯,一前一后的驶离了红新村。 廖雪琳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她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方小手绢,嫌弃的擦了擦刚才沾上灰尘的皮鞋尖。 嘴里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真是的……说开走就开走,那是我的车!我平时去县里买东西没车多不方便……那姓阎的公安,开窗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香水味?土包子,懂不懂什么叫时尚啊……”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还有那破叶子,脏兮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值得大惊小怪……吓死我了刚才……” 潘金荣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只觉得廖雪琳的无知和抱怨此刻听在耳朵里显得格外的愚蠢。 “行了,少说两句,”潘金荣烦躁的打断廖雪琳:“车子公安那边检查完了自然就会还你了,有什么好吵的?我还有点事呢,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潘金荣根本不等廖雪琳的反应,便直接转身急匆匆的跑开了。 廖雪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匆忙离去弄得一愣。 不是说好了晚上住在她家,再好好亲热亲热吗? 怎么突然就走了? 廖雪琳朝着潘金荣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带着一肚子的怨气推开了自家的屋门:“一个二个的都是神经病!” 回到县里派出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只剩下值班的民警在那打着盹。 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阎政屿将桑塔纳开进了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停车区域,暂时充当物证车辆的停放地点。 他停好了车,贴上了封条,并安排了值班的民警留意。 顺便又对他说道:“潘金荣这人找人盯一盯,不要太明显,但要知道他每天的大致动向,尤其是晚上和半夜。” 值班的民警立刻会意,点头道:“明白的阎队,我找两个面生的兄弟轮流看着。” 阎政屿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宿舍,是派出所后面一排平房改成的简陋客房,每间屋子里除了两张硬板床,一个脸盆架以外,再无他物。 队长跟着阎政屿进了屋,轻车熟路的走到门边那个固定的角落,蜷缩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个用各种旧衣服布料拼接而成的厚实狗窝,看得出缝制的人手很巧,针脚非常细密,里头塞满了棉花,显得柔软又暖和。 这窝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新做的,以前那个用毛衣改成的狗窝,对于如今已经长得威风凛凛,体格健壮的队长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已经装不下了。 阎政屿他们简单的用水抹了把脸,肚子里空空如也,咕咕直叫。 可现在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卖早餐的还没起床。 “我去看看值班室有没有啥能垫巴的。”赵铁柱说着,踢踏着拖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端着几个搪瓷缸子回来了,每个上面都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怀里还抱着三袋三鲜伊面。 这是值班民警的夜宵储备。 “就这个了,凑合吃点吧,好歹是口热呼的。”赵铁柱把搪瓷缸子分给了阎政屿和于泽。 三个人就围着屋里的那张小木桌,吃起了泡面。 吃完面,赵铁柱掏出烟递给于泽一根,自己也点了上一根。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升起。 “阎队,”于泽之前在车上面补了会儿觉,这会儿精神倒还挺旺盛的:“那片叶子上面的……真的会是应雄的血吗?如果真的是,潘金荣这小子……” “可能性很大,”两个人抽烟的烟雾模糊了阎政屿冷峻的眉眼:“但光有叶子上的血迹还远远不够,太间接了,关键是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应雄,或者找不到他遇害的直接证据,光凭一片带可疑血迹的叶子,和一辆改过色的车,很难给潘金荣定罪。” 潘金荣完全可以推脱说叶子不知道哪来的,毕竟这车并不属于他。 赵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咋办?我看那姓潘的孙子嘴上答应得好听,但指不定心里有什么鬼呢。” “而且……”他烦躁的抓着头发:“井里的死者身份到现在都还没确定。” “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得把这辆车,还有那片叶子都送回市局。” 任务繁重,千头万绪,三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这才各自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他们迅速陷入了浅眠。 似乎只是闭了一下眼,尖锐的闹钟声就把阎政屿吵醒了。 早上七点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叫醒了赵铁柱和于泽。 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睡意。 派出所的食堂已经开了,但没什么胃口,三人就在街对面一个早点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警服和眼底的疲惫,特意给每个碗里都多加了几个馄饨。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了派出所,阎政屿联系了周守谦,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情况,周守谦立刻指示他们将嫌疑车辆和关键证物送回。 于泽留在了始安县的派出所,继续协助本地的民警们落实潘金荣和廖雪琳的情况,以及相关线索的进一步排查。 这次回去,阎政屿没有打算带上队长,可就在阎政屿打开车子的后门,放下物证箱的时候,队长的爪子下意识的搭上了车门的踏板。 它仰头看着阎政屿,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渴望:“汪汪汪——” 它也想要跟上去。 阎政屿放好东西,转过身蹲下来,用力的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和颈侧的皮毛。 “这次可不能带你一起,你留在这儿跟着于泽,好好站岗,可不许偷懒。” 队长听懂了,搭在踏板上的爪子慢慢放了下来,尾巴摆动的幅度也变小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阎政屿,里面盛着明显的不舍,甚至还有一点被留下的委屈。 片刻之后,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阎政屿的手,迈开脚步缓缓后退。 阎政屿又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后,对旁边的赵铁柱说:“我们走吧。” 引擎启动,队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调转了车头向院子外面驶去。 它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的望着。 在车子驶到门口,即将拐出去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阎政屿伸出手,朝着队长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回去。” 听到这声明确的指令,队长最后望了一眼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耳朵微微向后贴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过了身。 紧接着,它就看到于泽站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绽开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哎呦喂,”于泽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怎么,这回不带你,心里头不舒服了?” 队长瞥了于泽一眼,根本没搭理他,打算直接绕过他回自己的窝里去。 可于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队长结实的脖颈,用力的揉搓着它光滑的皮毛,把脸也凑过去蹭了蹭:“哎哟,瞧这小可怜样儿,是不是舍不得啦?” 队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一僵,从喉咙里发出了几道不满的“呜呜”声,并且试图挣脱。 但于泽抱得非常紧,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在它耳边念叨:“别看了别看了,车都开没影儿啦,我跟你说啊,认清现实吧,你爹不要你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3节 “他坐着车,呜一下就跑了,把你这么个大宝贝儿就丢在这派出所啦,”于泽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队长的反应:“以后啊,可就剩咱们爷俩在这儿相依为命喽。” “你放心,跟着于哥我,保证肉……呃……”于泽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肉字又给咽了回去:“反正我保证饿不着你,最多就是馒头就咸菜,跟我一起值班熬夜……” 他越说越离谱,手上还胡乱的揉着队长的脑袋,把人家顺滑的毛都揉乱了。 队长起初还忍耐着,直到听到你爹不要你了这种荒谬的话,它终于忍不住了。 它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转过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余泽,甚至还有些无奈。 那双眼神里面没有丝毫被抛弃的悲伤或慌乱,只有一种看透对方幼稚把戏的淡定。 就仿佛在说:“随你的便,反正我懒得搭理你。” 队长甚至像人在叹气一般的,从鼻子里轻轻喷出了一小股气流。 等于泽终于嘚啵嘚啵的说完了那一大串,队长不紧不慢的动了动,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于泽搂着它的胳膊上,轻轻往外推了推。 抱够了,就可以松开了。 于泽被它这眼神和动作逗得乐得不行,大笑着松开了手:“行行行,不逗你了,知道你最听话最聪明,你爹是去办正事。” 他拍了拍队长的脊背:“走,于哥给你找点好吃的去,咱们不学你爹,咱们吃饱喝足,好好值班。” 队长甩了甩头,不再看于泽,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 于泽看着它那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淡定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这狗,真是成精了。 上午十点多,两辆车子终于驶入了江州市公安局的大门,径直开往了后院的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停车场。 早已接到通知的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带着几名技术员已经等在那里。 法医室的程锦生也来了,准备接收那片关键的枯叶。 阎政屿和赵铁柱跳了下车,简要的向范文骏和程锦生说明了情况,重点强调了车辆的改色时间,叶子发现的位置和可疑血迹的形态特征。 范文骏戴上了手套,开始指挥着自己的组员:“这车,里里外外咱们都一寸一寸的过一遍。” 几名痕检员应声而动,他们搬出了三脚架,相机等各种勘探工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 另一边,程锦生从阎政屿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装着枯叶的证物袋。 她先是就着阳光,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了片刻:“叶体完整,附着物形态保存尚可,但确实非常微小。” 程锦生顿了顿,实话实说:“量实在太少了,而且时间可能超过三个月,一些反应可能会很微弱甚至失效,血型测定成功率不敢保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我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辛苦了。” 程锦生小心的将托盘放入证物箱,扣好锁扣后,提着箱子匆匆离去。 看着范文骏带人围着桑塔纳开始忙碌,程锦生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楼门口。 阎政屿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走吧,去跟周队打个招呼,汇报一下情况,然后……” 他顿了顿:“回去睡觉。” “回来了?看你们这模样,够呛啊。”周守谦示意他们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扔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也没客气,立马点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感觉尼古丁暂时压下了些许的烦躁。 在他们汇报情况的时候,周守谦听得非常认真,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井里的死者身份还没确定?线索彻底断了?” “正在查。”阎政屿不抽烟,但他对这个也不反感,刑事案件一忙起来,没个白天黑夜的,高压之下,尼古丁确实能够在混沌的思绪和极度的疲惫中,给大脑提供片刻的喘息。 他对于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景早已习惯:“目前和应雄这条线还没有直接的交汇,但时间上接近,而且都涉及暴力,潘金荣是殡仪馆的,这个身份需要深挖。” “嗯,两条线都不能放,”周守谦点头应声:“车辆和叶子的检验是现在的重点,催着点技术科和老杜那边,但也要给他们时间,急不得。” 他掐灭烟头,看着两个人脸上的黑眼圈:“你们俩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睡觉吧,这是命令,案子要破,但人不能垮了,睡足了再干。” 从周守谦办公室出来,外头阳光正好,但赵铁柱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脚底下都在发软。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有些模糊不清。 打开宿舍的门,赵铁柱连鞋都懒得脱了,直接一头栽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几乎是瞬间,沉重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阎政屿倒还保留着一些自制力,他脱掉了沾满灰尘的鞋子,穿上拖鞋,拿上水盆和毛巾,去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这才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拉过了被子盖在身上,没过一会儿,意识就仿佛断了电一般,陷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最后彻底被夜色取代,然后又变成明黄的色彩。 阎政屿是被一种极度的口渴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朦胧的天空,看清了宿舍里的情景。 他坐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够休息后的精力充沛。 阎政屿摸索着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仰头就喝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了一丝清醒。 旁边床上,赵铁柱的鼾声依旧。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表,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他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再加一个晚上。 阎政屿下了床,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露水洗涤后的凉意。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了早班的公交车隐隐的声响,竟让人觉出了一种安心的节奏。 阎政屿轻轻推了推赵铁柱的肩膀:“柱子哥,醒一醒。” 赵铁柱身体瞬间弹跳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脚就已经下意识的去寻找在地上的鞋了:“咋了咋了,有情况?” “没有,”阎政屿看着他的这番举动,轻笑了一声:“咱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该起了。” 赵铁柱揉了揉脸,咧嘴一笑:“刚才做了个梦。” “我梦到咱们把枯井的那个案子给破了,应雄也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 阎政屿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毕竟应雄已经死了。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有来,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又等了一会儿,所有人才到齐了。 杜方林的声音有些哑,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懒散,指挥着自己的徒弟程锦生:“小程,你把结果给大家说一下。” 虽然也熬了个夜,但程锦生的气色依旧很好,走动间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从桑塔纳后备箱里发现的树叶表面的红色斑点,我们已经做了初步鉴定了,可以确定就是人血。” “啧,”赵铁柱看了一眼身旁的阎政屿:“我就说那个潘金荣不是什么好人。” 程锦生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而且……树叶上的血迹与死者血样在可检测范围内完全一致。” “那么……”周守谦目光微凛:“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那辆桑塔纳搬运过死者,失踪的应雄是重大嫌疑人。” 杜方林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点点银光:“差不多。” “可是……”赵铁柱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应雄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 “会不会……”范文骏试探性的猜测:“应雄并没有真的失踪,他只是在杀完人以后躲起来了。” 周守谦抬眸看向他:“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是,”范文骏应了一声,将手中一沓刚冲印出来的现场勘验照片分发给了围在办公桌旁的众人:“我们对涉案桑塔纳的车体,尤其是漆面分层情况,进行了重点勘查。” 他抽出一张带有比例尺的特写照片,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中车门下沿一处细微的凸起:“你们看,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漆面附着异常,我们对这块区域进行了局部的剥离。” 程锦生在旁边补充道:“提取到的混合样本也进行了检验,里面残留着血迹,且和死者的血液相匹配。” 周守谦看着那份鉴定结果:“那现在基本上就可以锁凶了,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们得找到应雄的下落。”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他们热烈讨论的时候,阎政屿一直拿着那张树叶的照片在看。 他发现这个叶片主脉的走向,侧脉的交错,以及边缘锯齿的细微形态,都不是很常见。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开始飞速的在脑海当中检索了起来。 这个叶片其实有点像杨树的叶子。 但毛白杨,叶子呈卵形,锯齿较锐利,加拿大杨是三角形的叶,叶柄扁平,响叶杨的叶基常有心形的凹陷…… 阎政屿想了十来种杨树的叶子,却怎么都没办法和眼前的这个叶片对在一起。 “程法医,”阎政屿忽然开口,把叶片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他伸手指着叶柄的基部:“你们有注意过这个位置吗?” 程锦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当时主要关注血迹,对叶片本身形态记录不够详细,这个叶子好像确实有点特殊。” “这不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杨树叶,”阎政屿说着话,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快速勾勒出叶片的轮廓,并标出了几个特征点:“你们看,这个叶子的叶形呈卵状,但顶端钝圆而非渐尖,锯齿钝圆,非尖锐芒状……” “还有,”阎政屿指向报告中的另一张图:“即使干枯了,也能看出叶背脉腋初时有簇毛,但非常稀疏……这些特征组合起来……” 思索着,阎政屿的眼睛突然一亮:“这很像是滇杨的特征。” 滇杨原产西南,喜湿润,在江州一带不是什么广泛栽植的绿化树种,更别说在发现枯井的西边那种干旱瘠薄的地方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周守谦最先反应过来:“这片叶子,是从案发现场带进来的?” “对,”阎政屿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始安县地图前:“如果这真的是滇杨,那么它生长的区域就有一定局限性,它出现在车子的后备箱,也就意味着凶手在装尸体的时候,就在滇杨的附近。” “只要我们找到了种植这种树的区域,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阎政屿回过头来看着办公室里的众人:“枯井,只是一个抛尸地。” 周守谦立刻抓住了关键:“能找到这种树大致分布在哪些区域吗?” “需要本地林业部门或者长期在基层跑的同志才清楚,”何斌接口道:“现在就可以给林业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们。” 他说着话,就直接将号码给拨通了出去,林业局那边对于具体树种的分布还是很清楚的:“照你们这种说法,十有八九是大叶杨,咱们这边的老百姓都这么叫,学名是不是滇杨我不太确定,但特征都对的上。” “主要生长地在哪里呢?”何斌按下了免提键,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林业局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这东西喜水,不耐旱,咱们县城西边,就是发现枯井那一大片,土层薄旱得很,基本没有,长得多的是在县城的东边。” “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老自来水厂后头,沿着废弃的一段河沟边,早年栽了不少,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形成一小片林子了,另一个地方,是东郊靠近化肥厂那片正在搞拆迁开发的区域,有些还没拆到的旧院子,老街巷里的也零散长着一些这种树,年头也不短了。其他地方,就很少见了。” 枯井在西边,而这种特征树木集中分布在东边,相隔超过十里地。 可见凶手是有意识的,选择了最远的地方抛尸。 周守谦当机立断:“小阎,你和铁柱子带几个人马上出发去始安县,和县派出所的曹赫同志碰头,让他带你们去这两个区域实地勘查,务必要把第一案发现场给找出来,如果需要增援或者是技术力量都及时汇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4节 “是。”被点到的几人齐声应道。 到达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光西斜,将派出所那座二层小楼的白墙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吉普车刚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阎政屿拉开车门,一个健硕的黑色身影就如离弦之箭般从办公楼的门廊下蹿了出来,直扑向驾驶室一侧。 “汪汪!”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队长的两条前爪搭在车门上,尾巴甩的飞快。 阎政屿笑着推开车门,队长立刻扑上来,立起身子用前爪扒阎政屿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往他手心里凑。 “好了好了,队长,知道你想我了。”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耳朵,队长舒服的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于泽从队长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佯装不满的嚷嚷:“我说队长你个没良心的,这两天是谁给你喂水喂食啊?这亲爹一回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了?肉包子都白吃了。” 队长听到于泽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冲着于泽敷衍的晃了两下。 “得,这地位差距,”于泽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阎队魅力大。” 赵铁柱锁好车,笑着拍了拍于泽的肩膀:“你跟队长争啥宠?它是小阎一手带出来的,那感情能一样吗?不过你说的肉包子……下次记得给我也留两个。” 说笑间,派出所的曹赫也闻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民警。 曹赫脸上带着笑,眼神里透着关切和询问:“回来啦?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怎么样,有收获吗?” 阎政屿拍了拍队长让它安静坐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沉肃:“收获不小。” “那个地方……我记得,确实偏得很,”曹赫摸着下巴回忆道:“河沟边那片林子比较集中,但地方偏平时没啥人去,老化肥厂那边是拆迁区,情况要更复杂点,咱们先去哪边?” 阎政屿略一思索:“我建议分头行动,我和柱子哥带一组人去化肥厂那边,曹哥,你和于泽带另外一组人去林子里吧。” 说着话,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脚边,依旧紧贴着他的队长。 队长似乎意识到要分配任务了,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也竖了起来,眼神专注。 “把队长也带上,”阎政屿对于泽道:“队长对血迹气味敏感,在植被茂密视觉受限的环境里,它的鼻子比我们的眼睛更管用,而且,林子里的气味干扰可能相对拆迁区少一些,更适合它发挥。” 于泽一听要和队长一组,刚才那点小抱怨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他眼睛一亮:“太好了,队长,这次咱俩一组,你可得多出点力,让我也沾沾光。” 说着他还想去摸队长的头,队长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躲开。 曹赫也答应了下来:“行,河沟那边我熟,有几个老护林员以前就住附近,我还可以找他们问问情况,那林子不小,有条小路可以通到河边,但很多地方得靠钻,我多叫上两个身手灵活的小伙子。” 一群人很快分头行动。 车子驶入始安县城东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有些房屋被拆了一半,裸露出来很多夹着稻草的土砖。 尚未被拆迁计划波及的少数老旧民居和店铺夹杂在其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墙上还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 正如曹赫所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确实可以看到一种树干粗壮的大树。 时值盛夏,这些树的树冠如同巨大的华盖一般,枝叶肥厚,郁郁葱葱。 “就是这种树。”赵铁柱指着车窗外一棵紧挨着半堵破墙生长的大树,对照着手中的树叶照片,脸上很是兴奋。 “车子开进去不方便,也打眼,”阎政屿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咱们走路进去吧。” 他们沿着坑洼不平的巷子往里走,脚下的路是旧式的青石板和泥土混合,石板缝隙里时不时的长出了一些杂草。 每隔几户,就能够看到一棵或高或矮的大叶杨。 环境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的多,这里不仅树多,而且由于拆迁停滞和人口混杂,许多角落都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地面痕迹紊乱不堪。 想要在这里精准定位到可能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某个案发现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这地方,藏个东西容易,找东西可太难了。”赵铁柱皱着眉头说。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吸引了阎政屿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临街的两层小楼,样式比周围的平房要规整些,一楼是一个店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十分醒目。 招牌擦的很亮,店面的玻璃也是新的,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虽然简陋,但很是整洁。 门口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叶杨,树干粗壮,树皮上有着深深的纵裂,浓密肥厚的叶片层层叠叠,织出了一大片沉甸甸的绿荫。 这家店铺的崭新程度,这与周边残破待拆,大多关门闭户的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咦?这儿还有个面馆?”陈振宇有些诧异:“这地方都快拆光了,居然还有开店做生意的?而且……这店看着挺新啊。” 赵铁柱眯起眼打量:“这倒还挺怪的,在这种地段,这种环境开新店,能有生意吗?” 阎政屿心中疑窦丛生,在拆迁的核心区域开一家这么新的面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抬脚往里走:“正好也到了饭点了,咱们刚好进去吃碗面。”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四位里面请,想要吃点什么?” 阎政屿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时间,目光便敛了起来。 他的头顶上悬浮着几行殷红如血的文字: 【彭福庆】 【男】 【27岁】 【于109天前,于始安县杀死彭志刚】 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但和阎政屿先前的怀疑和推测又有些不太一样。 他之前一直以为枯井中的死者彭志刚是被应雄杀死的,却没想到,凶手竟然是眼前这个老板。 而且这两个人都姓彭…… “咱这儿有牛肉面,炸酱面,臊子面,还有小菜……”彭福庆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好高的个子! 彭福庆身材极为魁梧,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估计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恐怕得超过一百公斤了。 他长着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眉毛也很浓密。 枯井里的死者,身高一米九,体重九十多公斤……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的在彭福庆高大的身躯上扫过,然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不动声色的问:“老板,你这个子可真够高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赵铁柱的共鸣,他也是比较高壮的人,只不过个子远远比不上眼前的这个老板。 他惊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语气:“可不是嘛,我这一米八的个头,站你跟前都得仰着脖子说话,老板,您这身板儿,以前练过吧?” 一旁的陈振宇满脸都是赞叹:“我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么高的,老板你往这一站,咱这小店都快显矮了。” 彭福庆似乎对这种关于身高的评论早已习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嗨,祖上传的,傻大个儿,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几位别光站着,都过来坐,看看吃点啥?” 阎政屿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彭福庆一边用抹布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一边答道:“啊,老家北边的,过来讨生活而已,看看要吃什么?” 他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自己的来历,很快就又把话头扯到了吃的上面。 阎政屿点了一碗炸酱面,又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板你一个人忙活?这店面不小啊。” “还有个帮工,出去买菜了。”彭福庆回答得很快。 “哦,”阎政屿点了点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老板你这体格,一看就是能干的,以前是做力气活儿的吧?” 彭福庆打面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道:“乡下人嘛,有的是力气,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面条很快煮好,彭福庆端了上来,分量很足,牛肉块也切得实在,味道居然相当不错。 但四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心思全在观察和思考上。 阎政屿吃着面,目光将店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地面是崭新的瓷砖,墙面也粉刷过,柜台后面似乎有个小门,此时正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整个店面都干净得有些过分。 彭福庆又回到了柜台后面,拿着一本类似于账本一样的东西看着,但阎政屿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身上。 在他低下头去的时候,阎政屿悄悄碰了碰身旁的赵铁柱,让他注意看面馆侧侧的墙壁。 赵铁柱正埋头把最后一点面条扒拉进嘴里,感受到触碰,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皮都没抬,粗声夸了一句:“老板,你这面实在,汤头也鲜。” 话音落下的同时,赵铁柱借着放碗抹嘴的动作,已经循着阎政屿刚才视线掠过的方向,快速的将那面墙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他心头便是一凛。 虽然整个面馆的内部都被重新粉刷过,但左侧那片墙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墙面与天花板的交界线似乎比另外几面墙要更模糊一些,像是粉刷时处理得有些重叠。 它不像是单纯的刷了漆,更像是墙面上原本有什么东西,弄不下来,就选择了用厚厚的一层涂料掩盖着,顺带着把剩下三面的墙也一并刷了一遍。 这时,陈振宇和任闻也差不多吃完了。 阎政屿放下茶杯,对他们俩说道:“吃好了就去把帐结一下。” 两人放下筷子,一边走一边掏钱包:“好。” 就在陈振宇和任闻走向柜台,恰好挡住了彭福庆大部分视线的时候。 阎政屿已经抄起刚才还坐着的实木方凳,直接朝着那面墙壁砸了过去,与此同时,赵铁柱粗壮的双臂也举起了另外一张凳子。 “你们干什么?!!”柜台后的彭福庆被他们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声音尖利的喊了一声,下意识的就要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老板,多少钱?面钱!”陈振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反应过来,阎政屿是要让他们两个拖住彭福庆。 他一个箭步挡在柜台出口前,同时伸出胳膊要去阻拦对方。 任闻更是封住了彭福庆另一侧的移动路线。 彭福庆又急又怒,伸手就要去推挡路的陈振宇:“滚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振宇和任闻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公安,虽然比彭福庆矮小了一些,但身手却不弱。 陈振宇抓住彭福庆推搡的手腕,顺势一带,口中却还说着:“哎老板,你别急啊,还要算账呢……” 任闻则是从旁协助,两人合力利用柜台空间的限制,死死的将庞然大物般的彭福庆暂时困在了柜台后的狭小区域内。 “砰!!!” 几乎在彭福庆被拦住的同一瞬间,那一整面的墙壁就被阎政屿和赵铁柱砸得塌陷崩落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5节 白色的粉尘瞬间爆炸般扬起,弥漫了小半个店面。 崭新的白色墙皮像脆弱的蛋壳般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颜色深暗的旧墙体。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破口中心,触目惊心的景象赫然呈现。 那是一大片暗红的,褐黑的,喷溅状,以及抛甩状的血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第53章 大片已经氧化变色的血迹, 如同狰狞诡异的抽象画一样,以破口为中心,呈辐射状喷溅涂抹在了旧墙面上。 彭福庆脸上的血色在看到那片血迹暴露出来的刹那间, 褪得干干净净。 他发了出一声不似人的低吼, 用尽全身的力气猝不及防的一把推向了离他最近的陈振宇。 陈振宇的注意力都在墙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 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发难。 他被这全力一推, 整个人向后仰倒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腰结结实实的磕在了后面硬木柜台的尖角上。 剧烈的疼痛让陈振宇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和反抗的能力,痛哼着蜷缩倒在了地上。 彭福庆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一脚踩上了旁边的导购台, 借力纵身往下一跃, 身高腿长的他轻而易举的就从那台面上跨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彭福庆踉跄了一下, 但他立刻就稳住了,然后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店铺临街的大门疯狂冲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站住!”赵铁柱厉喝了一声,紧接着跟随阎政屿拔腿就追。 但彭福庆原本就身高腿长, 此刻在逃命之下更是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三两步就蹿到了门口, 一把推开了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 木门被撞得剧烈摇晃,而彭福庆本人也已经冲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此时正是傍晚, 这条街道虽然算不上繁华,但也有一些来往的路人。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怎么了这是?” “快看,那人跑啥呢?” “后面有人在追, 是不是抓小偷啊?” …… 行人们纷纷驻足侧目, 好奇的张望着, 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开始往这边靠近,想要看热闹。 彭福庆冲出店铺,看着眼前略显凌乱的街道和越来越多投来的视线,略微有些慌张。 就在他挑选着逃跑路线的时候,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看见了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彭福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粗暴地推开了小男孩身旁的母亲,然后在对方惊恐的尖叫声中,一把将小男孩给捞了过来,紧紧的箍了在自己身前。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右手也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小刀,直接架在了孩子细嫩的脖子上。 “别过来!都他妈的别过来!!”彭福庆背靠着一根电线杆,看着面前追出来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声嘶力竭的咆哮着。 他手里的刀刃紧紧的贴着男孩的皮肤,男孩被他勒得满脸通红,因为恐惧和窒息正哇哇大哭。 “退后!都推后!”彭福庆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放我走!不然我弄死他!” “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求求你了,你放开他……”被推倒在地的年轻母亲看到这一幕,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她哭喊着就要扑过去,却被旁边一个反应快的大爷给死死拉住了。 “天呐,抢孩子了……还动刀……” “躲远点,躲远点……” “赶紧走,赶紧走,别一会刀子架到我脖子上来了。” …… 围观的群众们顿时炸开了锅,各种惊呼声,议论声以及孩子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整个现场乱成了一团。 人群不由自主的后退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谁也不敢上前去。 此时任闻搀扶着脸色苍白,勉强能走动的陈振宇跟了出来,看到这危急万分的一幕,陈振宇一颗心瞬间沉入到了谷底。 他抿着唇,垂头丧气的对旁边的任闻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放跑了彭福庆,恐怕现在这个孩子也不会……” “错?什么错?”任闻直接翻了个白眼:“那王八蛋那么大块头,就算是柱子哥都不一定能挨得住,就你这小身板,能拦着让阎队和柱子哥把那面墙砸了,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一个巴掌拍在了陈振宇的脑袋瓜上:“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振宇脑子里的自责瞬间就消散了,只剩下了一片无语:“你这话说的……” 随后两人商量着,又用bp机通知了始安县派出所,让他们赶紧支派增援。 而这一边,阎政屿正在和彭福庆对峙着,他已经摸出了别在腰间的枪:“你冷静点,把刀放下,别伤害孩子,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冷静你妈!”彭福庆手臂肌肉贲张,刀锋又压进了一分,恶狠狠的说道:“赶紧放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孩子的脖颈间已经被划出了一条血痕,哭的更加厉害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的抖动着。 “妈妈……妈妈……呜呜……” 孩子的母亲听到哭声心都快要碎了,他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公安同志……救救我的孩子……我求求你们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加的嘈杂。 “这可咋办啊……” “这歹徒凶得很,看样子真敢下手。” “公安开枪啊,打他!” “不能开枪,没看见孩子在他手里吗?一动孩子就没命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跑了?” 阎政屿的大脑也在飞速的运转着。 此时强攻不太可取,距离太近,彭福庆情绪极度不稳定,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失控,伤害到人质。 谈判? 可现在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的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立刻脱身。 “好,我们放你走,你别伤害孩子,”阎政屿终究还是松了口,他示意身后的赵铁柱:“往后退,把路让开,放他走。” 赵铁柱满脸的不甘,但也知道此时人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只能咬牙缓缓往后退去,任闻搀着陈振宇,也向旁边挪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通往街道另一端的缝隙。 彭福庆见状,眼里闪过了一丝狂喜,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移动,而是继续吼道:“车,给我一辆车,要加满油的,要快!” 阎政屿立刻报出了自己停车的地点:“那边有一辆吉普车是我们的,你可以开走。” 彭福庆挟持着哭喊不停的孩子,警惕的环视着四周,手里的刀也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该子的脖颈。 但是他开始缓缓的朝着吉普车的方向挪动了。 人群也随着他的移动而骚动,让出的通道也跟着延伸了出来。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走了足足近半个小时,终于,彭福庆看到了不远处的吉普车。 他喘着粗气命令道:“钥匙,把钥匙扔过来,别耍花样!” 阎政屿看向赵铁柱微微点了点头。 赵铁柱从裤兜里掏出了车钥匙,紧紧攥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着彭福庆脚前不远处的空地扔了过去。 钥匙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彭福庆的视线本能地被下落的钥匙吸引,低头看向了地面,持刀的手臂也因为身体的前倾而偏离了孩子的脖颈。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喧嚣。 阎政屿在彭福庆伸手去捡钥匙的时候,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拔枪,瞄准,射击。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子弹就精准地击中了彭福庆持刀的右臂。 剧烈的疼痛传来,彭福庆箍住孩子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瞬,那把刀子也脱手落了地。 与此同时,阎政屿几步蹿到近前,在彭福庆还没有从剧痛中反应过来之际,已经一把将孩子迅速的搂在了怀里。 但彭福庆也果然不愧是已经杀过人的,他的凶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在阎政屿去护着孩子的刹那间,他空着的左手已经将落在地上的刀给捡了起来。 随后又顺势冲着孩子的脖子砍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阎政屿的怀里护着孩子,根本没办法完全避开。 电光石火之间,阎政屿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是把孩子往自己的右侧一带,同时左臂抬起,迎着刀锋格挡了过去。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衬衫的袖子,深深地嵌入了阎政屿左小臂的肌肉中。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浸湿了衣袖。 但阎政屿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这一挡的力道,彻底脱离了刀锋的范围,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不许动!再动一下,老子就打爆你的狗头!”赵铁柱的呵斥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在阎政屿冲出去的同时,赵铁柱也已经持枪疾冲而至,此刻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已经顶在了彭福庆的脑袋上。 赵铁柱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扳机,眼神凶狠无比,额头上青筋暴起。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人,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 任闻也迅速从另一侧逼近了过来,枪口指向了彭福庆。 彭福庆左手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尖滴着血。 他的右臂无力的垂着,血流不止,脸色因疼痛和失血而变的惨白。 脑门上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赵铁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6节 彭福庆能感觉的到,这个公安是真的会开枪。 “放下刀!”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彭福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他四下里寻了一下刚才的那个孩子,他已经被赶来的母亲紧紧拥住,彻底的安全了。 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挟持的人质。 “哐当——” 刀子从彭福庆无力的左手中滑落,彻底的掉落在地。 赵铁柱和任闻立刻将彭福庆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迅速的戴上了手铐。 彭福庆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孩子,我的孩子,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孩子的母亲紧紧的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力气大的仿佛是要把他彻底的按到自己的骨血里去。 “妈妈……呜呜……疼……坏人……”孩子小脸上满是恐惧,缩在母亲的怀里一抖一抖的。 就在此时,周围的群众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的声浪。 “好——!!!” “抓住了,抓住了!” “刚才那枪开的……可真准。” “多亏了公安同志啊,不然孩子就没了……” 陈振宇忍着腰部的剧痛,一瘸一拐的快步走到阎政屿身边,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衣袖上迅速扩大的那片暗红色湿痕,脸色一变:“阎队,你的胳膊……” 阎政屿这时才感觉到左臂传来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鲜血已经顺着手腕流到了手背。 他皱了皱眉,用没受伤的右手简单按压了一下伤口上方,对陈振宇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和动脉,回去包扎一下就行了。” “先把人押回去吧,”阎政屿看了一眼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彭福庆,沉声吩咐着:“他的住处,还有这个店铺,一会儿带人来彻底的搜查,墙上的那片血,联系范组长,让他们派人过来进行现场勘察取证。” 陈振宇应了一声:“是。” 任闻则是在围观的群众当中,询问着谁家有急救用的药包。 孩子的母亲在最初的剧烈情绪宣泄后,也听到了周围的欢呼和议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向正面色平静的指挥同事们处理现场的阎政屿。 那一瞬间,感激,后怕,愧疚……种种情绪都在冲击着她。 孩子的母亲抱着依旧抽噎的孩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了阎政屿面前。 “公安同志,恩人,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孩子……” 她整个人泣不成声,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我给你磕头了,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们……我孩子就……就……” 孩子的母亲有些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后怕让她浑身发软。 阎政屿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快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孩子没事就好,你好好安抚一下,别吓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惊恐未消的孩子,放缓了语气:“小朋友,不怕了,坏人被叔叔抓起来了。” 小男孩看到阎政屿手臂上醒目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袖,小嘴一瘪,又往妈妈的怀里缩了缩。 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依赖的抽噎。 孩子的母亲顺着男孩的目光,也终于看清了阎政屿左臂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翻开的布料,顿时更加激动和愧疚:“同志,你受伤了,流了这么多血,都是为了救我孩子……我……我……” 她手忙脚乱的想找东西给阎政屿包扎,却又什么也找不到,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皮外伤,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去处理,” 阎政屿再次安慰了一声,随即对赶过来的派出所同事示意:“麻烦先照顾一下这位女士和孩子,带他们去旁边稳定一下情绪,如果需要,联系一下妇联的同志后续做个心理安抚,孩子可能受了惊吓。” 同事们连忙上前,引导着千恩万谢的母亲和情绪逐渐平复的孩子走向了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 孩子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嘴里不断的念叨着感谢的话。 彭福庆被赵铁柱和任闻死死押着,被塞进了闻讯赶来的县公安局里的车子后座,准备送到医院去把子弹取出来。 他右臂的枪伤简单止血后仍在渗血,整个人脸色灰败,一路上除了因疼痛发出的粗重喘息,再无之前的疯狂。 阎政屿在简单的交代了现场后续的处理工作后,便被赵铁柱和任闻不由分说的架上了另外一辆车,直奔卫生院。 同行的还有强忍着剧痛,脸色越来越差的陈振宇。 他的腰伤远比看上去要严重。 卫生院的夜晚稍显清静,一位鬓角泛白的老大夫接待了他们,看到阎政屿衣袖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老大夫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快坐下,我看看。”老大夫让另外一个年轻点的医生去处理陈振宇的伤,自己则是示意阎政屿坐到了诊床边上。 他熟练的拿起了一把消毒过的剪刀,沿着破损处把袖子小心的剪开了。 当布料彻底剥离,暴露出手臂时,连见惯了各种伤口的赵铁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在左小臂的外侧,约莫七八公分长,彭福庆手里的那把刀锋利无比,造成的切口边缘异常整齐,但切入极深,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黄色的脂肪层和部分肌肉纤维的断端。 鲜血正因为暴露和压力变化而持续缓慢地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骨头也只是刮了一下,没骨折。”老大夫一边用镊子夹着饱蘸了碘酒的棉球处理伤口,一边说着。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这刀要是再偏一点,或者力道再大点,可就麻烦大了……忍着点,有点刺激,可能会痛。” 话音刚落,老大夫手里的棉球便触碰到了伤口的深处。 一瞬间,带着灼烧感的刺痛,钻入了神经,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伤口里面搅动。 赵铁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但阎政屿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反过来安慰赵铁柱:“没事的柱子哥,都是小伤。” 只有紧绷的肌肉,和额头上渐渐出现的汗珠,在诉说着他此时正在承受着的痛苦。 老大夫的动作很是麻利,用棉球清洗完伤口后,又用生理盐水进行了二次冲洗。 阎政屿的太阳穴青筋微微跳动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清创完成,老大夫终于开始缝合了:“会打麻药,但可能还会有点感觉。” 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 细长的针头刺进伤口周围的皮肤和组织,注射麻药时带来一种胀痛感,没过一会儿,麻药起效了。 老大夫开始缝合,他的手非常的稳,针脚细密且均匀,尽可能的为日后减少疤痕创造了条件。 缝完最后一针,老大夫手脚利索的打结,剪线,手臂上的伤口整齐的闭合了起来,只剩下了一条微微凸起的,被碘伏染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老大夫再次给缝合的区域消了消毒,然后覆盖上厚厚的纱布,用医用胶带进行了包扎。 “好了,伤口比较深,虽然缝合了,但一定要注意防止感染,每天都要来换药,手臂也尽量少活动,不要沾水。” 老大夫一边开药,一边仔细的叮嘱着:“饮食清淡,忌烟酒辛辣,按时吃消炎药,如果出现发烧,伤口红肿热痛加剧等情况,要马上回来复查。” “谢谢大夫。”阎政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一阵钝痛传来,但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太多了。 他们这边处理完,陈振宇和任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陈振宇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手里拿着刚拍好的x光片。 “阎队……”陈振宇看到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情况怎么样?”阎政屿问。 陈振宇苦笑着摇了摇头,把x光片递给阎政屿看,片子上腰椎的影像清晰可见。 “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椎间盘有轻度突出,局部软组织挫伤,肿胀也很明显,压迫到了神经根。”旁边的大夫替他解释道。 “就是磕那一下太狠了,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两周,配合药物治疗,不能再剧烈活动或负重了,不然加重突出就麻烦了。” 伤到了骨头,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这对一个正急于投入案件侦破,尤其是内心还带着深深自责的年轻刑警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陈振宇抿着唇,低下头,不敢看阎政屿的眼睛。 他觉得不仅自己受了伤,还耽误了工作。 阎政屿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陈振宇懊丧的神情,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先听大夫的,把伤养好,工作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赵铁柱大手一挥,满脸不在乎:“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多大点事啊,谁办案子还没个磕磕碰碰的?” 他带着点调侃,试图冲淡陈振宇脸上的阴霾:“正好,趁这机会回去好好躺着,让任闻给你端茶送水,享受一下病号待遇,等养好了,可就没这个机会喽……” 任闻笑着点头:“柱子哥说的对,机会可就此一次啊,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振宇只觉得一阵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随后几人又去药房拿了药,这才走出卫生院的大门。 夜里的风缓缓打在人脸上,带来一股惬意的微凉。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似的从街角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欢快蹦跳的黑影。 “阎队,柱子哥。” 还隔着一段距离,于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跑的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面都是汗。 队长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黑亮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它“呜”的低鸣了一声,几步就窜到了阎政屿的跟前。 它先是急切的围着阎政屿转了两圈,鼻子不停的嗅着他身上隐约的血腥气,然后高高抬起前腿,将两只爪子轻轻搭在了阎政屿的腿上。 队长微微仰着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急切地望着阎政屿,嘴里不断的发出轻柔的呜咽。 “哎哎,队长你小心点,阎队胳膊有伤。” 于泽紧赶慢赶的喊了一声。 但队长已经自己调整了姿势,只是用脑袋和脖子去蹭阎政屿的手心,温暖柔软的皮毛带来熟悉的触感。 阎政屿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又顺着它的脊背抚摸了几下:“好了好了,没事了。” 于泽这才凑到了跟前,他眼睛飞快的在阎政屿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扫过,又看了看陈振宇扶着腰行动不便的样子。 话匣子像连珠炮一样打开了:“我刚一回去就听所里的兄弟说你们出任务抓人的时候那混蛋动刀挟持孩子,情况怎么样?伤的不重吧?”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队长也很担心你们。” “没事,”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外伤而已,养养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于泽:“你们跑了一天也辛苦了,潘金荣那边,安排人盯着了吗?” “安排了安排了,”于泽连忙点头:“有两个兄弟24小时轮班,一直盯着呢,有任何的异动就马上报告,那小子这两天一直都挺老实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7节 “嗯,保持监视,不能松懈,”阎政屿点了点头:“先回去吧,也挺晚的了,都好好休息,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说。” 在回去的路上,队长始终亦步亦趋的跟着阎政屿,几乎是寸步不离。 往常它也很喜欢待在阎政屿的身边,可此刻却粘人的有些异常了。 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温声道:“没事,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 队长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手,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卧在了阎政屿的脚边,固执的守卫着。 派出所食堂的老师傅特意给他们留了饭菜,简单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还有松软的白米饭。 饿过了劲,反而有些吃不下了,但热腾腾的饭菜下肚,确实让人恢复了些元气。 赵铁柱扒着饭,含糊不清的说:“那王八蛋手劲儿可真大。” 阎政屿用勺子舀着汤,动作因为左手的不便而稍显笨拙,他闻言扯了扯嘴角:“确实是一身蛮力。” 在夹菜的时候牵扯到了左手的伤势,一阵疼痛感让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还好伤的是左手,要是右手的话,这会儿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得劳驾咱们柱子哥喂我。” 赵铁柱嘿嘿一笑:“喂你?行啊,保管给你喂到鼻孔里去。” 几人吵着闹着,吃完了这顿饭,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派出所的条件比较简陋,床板也很硬,但没什么人挑剔。 窗外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队长就趴在阎政屿的床边,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第二天,天色阴沉,闷热得仿佛要下雨。 审讯室设在派出所一楼的尽头,房间不大,墙壁刷着半截浅绿色的油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清了坐在审讯椅里那人的模样。 彭福庆比昨天看起来更加萎靡了,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些。 他右臂上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手腕处打着结实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狼狈的独臂侠。 彭福庆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凶悍,眼神空洞的望着桌面。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他对面,于泽负责记录。 审讯没有立刻开始,阎政屿先是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检测报告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让它正对着彭福庆。 “这是从你的面馆墙壁上提取到的血液鉴定,”阎政屿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彭福庆,不疾不徐的说道:“和枯井里的死者的血液对上了。” “说吧,死者是谁?你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彭福庆吊着的手臂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喉结剧烈的滚动着:“他……是我的堂哥,名字叫彭志刚。”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腕,声音干涩嘶哑的开始了叙述:“他比我大两岁,我们……我们是一个爷爷的,老家在北边的山里,家里头穷,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工地多,能挣点钱,就……就一起跑出来了。” 彭福庆的语调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断断续续的:“到了这边,江州,始安这些地方我们都待过,但我们没啥手艺,书也没念几年,就……就只剩下一把子傻力气。” 他们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给砂石厂运过料……啥脏活累活都干。 “可这钱……太难挣了,”彭福庆拧着眉说着:“包工头克扣,老板赖账,干完活拿不到钱是常事,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那点,刚够糊口,根本攒不下几个子儿。” “那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过年的最后几天……” 那是在始安县城边上的一个临时货运点,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刚刚卸完一车水泥,浑身上下都是灰,累的跟条死狗一样。 两个人蹲在路边上喘气,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辆小车开了过来,那是一辆九成新的白色桑塔纳,擦的锃光瓦亮。 开车的人正是应雄。 彭福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是复杂:“他当时穿得……跟我们完全不一样,那衣服那裤子,一看就很贵,手腕上还有明晃晃的表。” 他们俩也不知道当时是咋想的,也可能是穷疯了,眼红了,彭志刚竟然直接上去把车给拦了下来。 应雄被吓了一大跳,摇下车窗,脸色不是很好看,冷硬的问了一句:“你们干啥?” 彭志刚胆子大,脑子也活络,他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老板,看您是个能干大事的,我们兄弟俩有力气能干活,啥都能干,只要给钱,你看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个活路?” 应雄盯着眼前的这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应雄当时刚好和潘金荣打过架不久,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却半点都反抗不了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深深的折磨着他。 他发现眼前这两个人长得都是人高马大的,一拳头下来可能可以直接把他给抡死,比之潘金荣也强壮了不少。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应雄的心理开始扭曲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怪:“你们真的啥活都敢干?我这确实有一个活来钱很快,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两个人一听来钱快,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彭志刚立马拍着胸脯说:“只要钱给够,没啥不敢干的。” 应雄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直接从车里的一个皮包里掏出来了两沓钱,一人扔了一沓:“这里是五百块的定金,帮我办件事,办完了以后再给这个数。” 应雄说着话,又一次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可是五千块哦。” 光定金就一人五百块,加起来能有一千,他们两个扛大包,不知道干多久才能挣得到。 彭福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一时之间抓着钱的手都开始在抖了。 他想也不想的就问了出来:“成,老板你就说吧,到底要干什么事?” 应雄当时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替我收拾一个人,往死里收拾。”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带着无尽的恨意:“这个人的名字叫潘金荣,就在始安县,是殡仪馆的……” 应雄喊着潘金荣的名字,恨意在胸腔里面蔓延:“我要让他永远的消失!” “杀……杀人?”彭福庆咽了口唾沫,当时就怕了。 应雄挑了挑眉,看着他们俩:“怎么……不敢了?” “刚才不是还说什么活都能干吗?” 可彭福庆手里头攥着的那五百块钱烫的惊人,他可以想象得到,完事之后还有五千块,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穷日子了。 他就咬牙答应了下来:“行,我们干!” 应雄看到两个人答应了,满脸的兴奋,他详细的告诉了他们潘金荣的样子,常去的地方。 后来应雄还给了一张照片,又给他们找来了一个呼机:“以后有事就用这个联系。” 那一千块钱就像是一把火,把他们两个的胆子给烧了起来,也把他们的脑子给烧没了。 第二天彭福庆和彭志刚就开始跟踪起了潘金荣,跟了好几天,发现他经常和应雄的老婆廖雪琳勾勾搭搭。 他们好像终于明白应雄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杀潘金荣了。 自认为摸清了缘由,兄弟俩的行动就更大胆了。 他们以前在矿山和工地上混过,轻而易举的就捣鼓来了一些开山用的劣质炸药和雷管,然后在潘金荣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了起来。 炸药用一根细细的鱼线连着,只要他碰到那根鱼线,就会引爆。 可偏偏那天他们俩在布置炸药的时候,因为紧张,手忙脚乱之间线路也弄得有些乱七八糟,彭福庆甚至还碰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下来,砸在了炸药包上。 “嗞——” 一声轻微的响声传来。 “跑!!!”彭志刚几乎是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吼出半声。 炸药传出的冲击波将离得最近的彭志刚直接掀了个跟头,滚出去好几米,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彭福庆站得稍远一些,但也被气浪推倒在地,满脸都是溅起的泥土和碎石。 他们没有炸死潘金荣,反而给自己弄了一身的伤。 第一次失败让他们有些沮丧,但钱的诱惑依然巨大。 他们不敢再用这么危险的方式了,于是彭志刚又有了一个妙计,那就是投毒。 他们听说市面上有一种叫做毒鼠强的东西很厉害。 于是他们趁着潘金荣出门的时候,把毒鼠强下在了他的剩饭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潘金荣出去直接过了好多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那些剩饭都已经变质过期了,潘金荣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接连的失败,让两个人都焦躁了起来,钱已经花了一部分了,可事情却还没有办成。 他们怕应雄翻脸。 思来想去,彭志刚直接发了狠:“妈的,咱们干脆来直接的,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摸清楚他回家路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麻袋套头,乱棍打死挖个坑埋了算了。” 他们这次准备好了麻袋木棍和绳子,半夜埋伏在了潘金荣回家的路上。 可潘金荣回来的时候却开上了车,而且还是应雄的那一辆,车上面坐着应雄的老婆廖雪琳。 面对车子这种庞然大物,他们两个冲出去,只可能会被撞成肉饼。 于是,第三次的伏击也失败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潘金荣依然活蹦乱跳,甚至还因为加强了戒备,让兄弟俩更难找到下手机会。 应雄这边打来电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满:“你们怎么回事?这么久了,潘金荣还活的好好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彭志刚支支吾吾的把几次失败的经过含糊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一下潘金荣好像有所警觉了。 电话那头,应雄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他突然暴怒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妈的……他要是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你们这两个废物……”应雄说着话,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笨拙的杀手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还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隐患把自己拖下水。 买凶杀人未遂,还打草惊蛇,一旦暴露,足够他进去蹲上几年的局子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应雄,他仿佛看到了监狱的铁窗。 他辛苦挣来的家业,他的名声,他的自由…… 还有那两个天天偷情的狗男女…… 霎那间,一个冰冷而恶毒的念头迅速的在应雄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必须把这两个知道太多又办不成事的蠢货给处理掉,让他们永远的闭嘴。 于是应雄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安抚:“算了算了,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最近风声可能有些紧,这样明天你们到东郊来,拆迁区那边,我们见个面再好好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的面馆还是个正常营业的破旧小店,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应雄提前到了,多给了老板一些钱,让他今晚把店借给自己谈点生意。 老板也乐得清闲,早早的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彭家兄弟两个如约而至,桌子上摆着几个冷盘,应雄独自坐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8节 “应……应老板。”彭志刚先开了口,挤出一抹笑容。 应雄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彭福庆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脚,彭志刚拉了他一下,两人这才并肩坐下。 “应老板,潘金荣那事,是我们没办好……”彭志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解释。 应雄抬手打断了他:“没事,过去的事情就先不提了,叫你们过来是说现在。” 彭福庆还惦记着钱呢,直接问了出来:“应老板……你看那钱……” “不急,边吃边说,”应雄打断了他的话:“潘金荣的事情我另外想办法,你们两个出了力气了,虽然事情没有成,这样吧,除了原先说好的,我再多加一些,算是补偿你们这阵子的辛苦。” 应雄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彭福庆和彭志刚顿时眼睛一亮,这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肯定装了不少的钱呢。 吃了一会儿,应雄突然对彭福庆说:“小彭啊,这么干吃着有些不得劲儿,我记得前面路口处有一个小卖部那家的老白干不错,你去买两瓶回来。” 他说着话,还递过去了几张散钱。 彭福庆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攥着钱就出去了。 店里只剩下了应雄和彭志刚两个人,他突然凑近了彭志刚,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志刚啊,这里就咱们两个,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了,这种事情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那个堂弟年轻,嘴巴也不严实,”应雄眼珠子转着,看起来像是要跟彭志刚掏心窝子:“他刚才那看钱的眼神,可是有点贪啊,这事儿要是漏出去一点点,咱们两个可都要完蛋。” 彭志刚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应老板,你这是啥意思?” 应雄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宛若毒蛇一般吐着信子:“我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等他回来以后咱们联手,把他给处理了。” “到时候所有的钱,包括他的那一份,我再额外加一笔,全部都给你,”应雄瞅准了彭志刚心里的贪婪,再次增加筹码:“你拿了钱就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少一个人分钱就少一份风险,对你对我……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彭志刚的心脏狂跳了起来,他看着桌子上那厚厚的信封,对于财富的渴望,让他的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了邪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开始变得凶狠,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只是低着头闷闷的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彭福庆买酒回来了。 应雄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笑着招呼他坐下:“回来了,快坐下,咱们哥仨好好喝一场。” 过了一会儿,应雄又捂着肚子对彭志刚说:“志刚兄弟啊,我肚子不舒服,可能是刚才吃的有点急了,你去后面帮我看着点炉子上烧着的水,如果开了的话就帮忙提下来。” 等彭志刚走开以后,应雄又如法炮制,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对彭福庆进行了耳语。 彭福庆比彭志刚更容易煽动,只是听到独吞这样的字眼,心底阴暗的欲望便已经被彻底的挑拨了起来。 看着这两个堂兄弟都已经对对方起了杀心,应雄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这两个蠢货就不会把他们干的坏事给说出去了。 毕竟一个杀手被灭了口,而另外一个杀手又杀了人,都是不太敢声张的。 应雄心里头一阵阵的冷笑,但脸上却做出了焦虑不安的样子。 他喝完了彭志刚拿过来的热水,依旧捂着肚子:“我这胃里头还是难受的很,我记得我车上有备用的胃药,我拿过来吃一点,你们俩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这话,应雄不等两个人有反应,匆匆站起身拉开门,迅速的消失在了兄弟两个人的视野里。 小小的面馆,顿时只剩下了彭志刚和彭福庆两个人,空气仿佛凝结了,桌子上那厚厚的信封显得无比的刺眼。 两个人隔着桌子,目光躲闪的碰了一下,又迅速的分开。 各自都在心里回响着应雄那番充满诱惑的话。 他们看着对方眼神里的猜忌和贪婪,杀意如同毒藤般疯狂的蔓延。 “哥……”彭福庆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怎么了?”彭志刚轻声应和着,身体却微微紧绷,脚步悄悄地向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挡住出路。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就刺激到了彭福庆内心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以为彭志刚要对自己不利,独吞那份钱财,立刻大吼出声:“你给我把钱放下!” 彭志刚瞬间也怒了,他觉得彭福庆就如同应雄所说的那般贪心不足:“什么钱?那是应老板给的!” “你想独吞,还想害我,”彭福庆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彭志刚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更是印证了应雄所言,他瞬间暴怒:“放你娘的屁!我看是你想黑吃黑吧……” 信任在写一瞬间崩塌,猜忌也化为了实质的仇恨。 彭福庆低吼一声:“你想杀了我?!” “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彭志刚满脸狰狞的说道:“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彭志刚直接抄起刚才喝酒的碗,狠狠的朝着彭福庆的面门砸了过去,动作又狠又快,毫不留情。 彭福庆虽然惊慌,但也没有太过于慌乱,他年轻两岁,反应更加的快,动作也是更胜一筹。 他迅速的侧头躲了过去,瓷碗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彭福庆右脚猛的蹬地,沉重的身躯连带着坐着的长凳一起向后倒了过去,险险避开了彭志刚紧随而来的一记直踹。 彭福庆就势一个翻滚,半蹲起身,双眼赤红的瞪着彭志刚:“你他娘的!” 彭志刚一击没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扑了过来,他的双手呈爪状,直直的抓向了彭福庆的咽喉。 他是真的下了死手! 彭福庆也不再躲避,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刹那之间,两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就如同两头疯狂的蛮牛一般,撞在了一起。 桌子被撞得歪斜,碗碟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店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拳脚相交,闷响不断。 彭志刚仗着力气更大,一个头槌撞了彭福庆的鼻梁上,彭福庆惨叫了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趁此机会,彭志刚直接骑在了彭福庆的身上,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面目扭曲着用尽全力往下按:“去死吧,钱都是我的!” 彭福庆被掐得眼球往外凸出,脸色迅速的涨红发紫,双手只能徒劳的抓挠着彭志刚的手臂。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求生的本能让彭福庆的目光疯狂扫视周围,寻找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倚着的一把斧头。 应该是面馆的老头平时用来劈柴的,斧柄油亮,斧刃闪着寒光,似乎是才买来不久。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彭福庆伸出左手,不顾一切地朝着斧头的方向抓去,手指堪堪够到了木柄的末端。 彭志刚手下掐的更用力了,几乎都快要捏碎了彭福庆的咽喉。 彭福庆脸已经涨成了紫黑色,太阳穴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鼓了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五指死死的扣住了斧柄,用力的往回一拽。 斧头被他拖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思考,彭福庆抓着斧柄,凭借本能的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彭志刚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时间也在这一刻被定格。 彭志刚的身体骤然僵住了,他掐着彭福庆脖子的双手也缓缓松懈了下去。 那狰狞的表情凝固在了彭志刚的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当中充满了无尽的茫然,似乎还有些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道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迅速的从他的后脑被击中的部位蜿蜒而下。 随后又划过后颈,缓缓滴落在了被他压在身下的彭福庆的脸上。 第54章 彭志刚眼里的神采仿佛是被狂风吹熄的蜡烛一样, 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那庞大的身体晃了晃,随后软软的从彭福庆的身上滑落,侧瘫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彭福庆捂着喉咙,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新鲜的空气不断的涌入肺部, 带来咽喉处一阵阵的刺痛。 他此时也几乎是虚脱了, 整个人倚靠着墙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侧头看了看旁边一动不动的彭志刚,最初的恐惧和慌乱过后,这种极度扭曲的,混杂着暴戾和兴奋的情绪, 突然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能留活口……” 应雄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都是钱啊, 那么多的钱, 他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彭志刚的后脑勺上正汩汩流着鲜血,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仿佛正在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一样。 不…… 不能让他活着…… 他活着要和他分钱…… 于是彭福庆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的崩断了, 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柄斧头, 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里面充斥着猩红的血色。 他喘着粗气,再次握住了斧头的木柄。 彭福庆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彭志刚的头边, 那张脸上的五官因为巨大的疼痛而扭曲了,嘴唇不断的抖动着,还在试图说话。 “救……救……” 彭志刚可能是想要喊救命吧。 可彭福庆却看着那张脸,高高的举起了斧头。 然后,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 癫狂的力道, 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似乎有隐约的骨裂声响起。 “噗嗤……” 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的闷响。 可彭福庆的手没有停。 一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9节 又一下。 再一下…… 每一下,彭福庆都用尽了全力的砸在彭志刚的头颅上。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在重击下猛烈的飞溅起来,像是一副残酷的泼墨画一般,肆意的喷溅在了旁边的土墙地面,甚至是彭福庆的身上。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一切,充斥着整个空间。 彭福庆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的持续的砸着,直到彭志刚的头颅已经彻底的变形,直到飞溅的液体越来越少,直到他自己的手臂都酸麻的抬不起来,他才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哐当——” 斧头从彭福庆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溅起了几点血花。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那张被撞歪的桌子,盯着眼前的场景。 彭志刚的尸体惨不忍睹,一面墙壁和地面上都,被溅满了暗红色和斑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鲜血还在缓缓的从尸体下方不断的洇开,逐渐扩大着那片猩红的版图。 彭福庆呆呆的看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起来,先是手,然后是全身,整个人都抖动的仿佛得了帕金森似的。 极度的暴力宣泄后,一阵后怕席卷而来。 他杀人了…… 他杀了自己的堂哥,用了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 门外面,那棵大叶杨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 应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店内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目光落在彭志刚破碎的头颅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 然后,他看向了瘫坐在地,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彭福庆。 “结束了?”应雄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什么血腥的凶杀现场,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的交易。 彭福庆机械的转过了头,他看着应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应雄走进来,小心的避开了地上的血泊,将那个黑色的包放在了彭福庆面前不远处的干净地面上。 “钱在这里,”应雄的声音压的很低:“收拾一下你自己,带上钱立刻离开始安,永远别再回来了,也永远忘掉今天,忘掉潘金荣,忘掉我,否则……” 应雄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彭福庆:“你知道下场。” 彭福庆的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着,嗓子里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他茫然的点了点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双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去拿那个近在咫尺的提包。 可刚一用力,却发现双腿仿佛废掉了一样,使不上任何的劲儿,他整个人又重重的跌坐回了地面上。 手臂躯干,乃至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着。 那是杀完人以后所产生的生理性的脱力。 彭福庆又试了两次,可却终究是徒劳,身体沉重的仿佛是灌了铅,更别说去搬运彭志刚的身体了。 他抬起头,目光惶恐的看向应雄,带着一丝求助。 应雄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几分烦躁。 这个屋子里的窗户虽然很脏,但却并非完全不透光,门外那条路,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别人经过,一旦处理不及时,被人发现,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废物!” 应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还是抬脚走了回来。 他不能把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留在这里,必须得亲自参与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起来。” 应雄伸手抓住彭福庆的胳膊,低喝了一声。 彭福庆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半靠在应雄的身上,双腿依旧发软。 “你给我听好了,”应雄的声音又快又急:“想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先去把门从里面闩死,别让任何人进来。” 彭福庆踉跄着扑到门口,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木门的门闩给插好。 应雄指挥着彭福庆,先从后厨舀来了冷水,然后洒在地上,扯下了柜台后面的一块帘子,用力的擦着地面。 全部擦完以后,彭福庆脱下了沾血的外衣,用冷水胡乱的抹了把脸,洗干净了手上的血。 但那面墙,却是一个难题…… 彭福庆拿着湿布用力的去擦,但不仅能带走表面的一点浮色,更多的血迹早已深深的渗入了土坯内部牢牢烙在墙面上。 “擦不掉……”彭福庆有些绝望,带着哭腔的询问应雄:“渗进去了……咋办啊应老板?这咋办啊?” 应雄的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伸出手指,抠了抠一块颜色最深的痕迹,指尖只沾到一点湿泥,下面的颜色纹丝不动。 除非把这整面墙都给推了,或者是重新粉刷一下,否则根本无法清除掉这些血迹。 可这大半夜的……到哪去找工具? 应雄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问彭福庆:“这店……是老张头的” 彭福庆茫然的回了一句:“对……” “这样,我们先处理尸体,”应雄飞快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再给你一笔钱,明天一大早你就守在店门口,直接找老张头把这个店买下来,不要让他进来,更不要让他看到这面墙,能做到吗?” 彭福庆点头答应:“能。” “那就行,”应雄盯着他说:“到时候你就把这面墙给处理干净,要么推倒,要么直接封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便开始处理彭志刚的尸体了。 应雄从自己车上找来一大张原本用来遮盖货物的油布,铺在了后备箱里,然后两人合力把彭志刚的尸体装了进去。 油布起到了部分隔绝的作用,但还是有一些血液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了车子上。 在他们关上后备箱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那棵大叶杨树,在一片死寂的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枝桠。 一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好落了进去。 应雄开着车,彭福庆坐在副驾上,车子从东郊出发,穿过一整个县城,朝着更为荒凉的西郊驶了过去。 然后他们找到了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周围是一大片空地,人迹罕至。 他们先是把斧头在井附近挖了个坑埋了起来,然后再次合力将彭志刚的尸体从后备箱拖出来,头朝下的扔了进去。 尸体落地发出了一声巨响,但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给吞噬了。 应雄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彭福庆:“记清楚了,明天一早就找老张头把店给买下来,把那面墙处理干净之后,你就走的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明白吗?” “明……明白……” 彭福庆捏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点了点头。 应雄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你自己想办法回去,记住我的话。” 说完这话,应雄发动汽车,掉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了西郊的夜色里。 第二天的时候,应雄找了一家修车行,直接把整辆车子都给喷成了红色,掩盖那刮蹭下来的血迹。 与此同时,彭福庆也按照吩咐,给了一个远超这个小破店价值的钱,从老张头那里把店给盘了下来。 老张头看彭福庆长得人高,马大的脸色又非常的阴沉,哪里敢多说什么话,连店门都没敢进,拿着钱就跑了。 彭福庆成为了这家面店的新主人,接着重新开张的由头,把店铺里里外外都给重新粉刷了一遍。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店里的时候,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 应雄给的那些钱,看起来是很多,但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时候。 他彭福庆除了一把子力气,别无长技,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 难道要继续流浪,扛大包,看人脸色,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为什么不自己留下来,继续开这个面馆呢? 这里位置偏僻,熟人也少,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还能有个稳定的收入。 应雄让他远走高飞,是怕他暴露。 可如果自己隐姓埋名,就在这里扎根下来,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应雄自己恐怕也想不到,他会胆大到留下来吧? 于是,贪婪和侥幸最终还是战胜了应雄的警告,彭福庆选择了留在这里,继续开这家店。 他甚至还为此特意学了一些做面的手艺。 彭福庆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也很聪明。 可也正是他的这一念之差,导致了最终被发现。 审讯室里,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停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彭福庆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审讯椅冰凉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巴巴的望着桌子对面的阎政屿:“公安同志……领导……” 彭福庆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都说了,一点儿没敢瞒着,我堂哥……彭志刚,是我……是我动手的,可……可这都是应雄逼的!是他拿钱勾引我们,后来又挑拨俺们兄弟自相残杀,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跪倒在椅子前,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我都交代了,是不是……是不是能算我坦白?能不能……从轻处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副巨大的身躯蜷缩着,配上哀求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和可悲。 “从轻?!”赵天柱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火起。 买凶,欺诈,手足相残,血腥虐杀…… 而眼前这个凶手,居然还在奢望从轻处理? 法盲真的是害人不轻。 赵铁柱喘了口粗气,厉声喝问:“你少在那废话,应雄呢?他现在人在哪儿?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他可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彭福庆慌乱的摇着头,语无伦次:“不……不知道啊,公安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晚上在西郊分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没联系过,他让我滚远点,永远别出现……我……我哪儿还敢打听他在哪儿?我躲他都来不及呢……” “仔细想想,”赵铁柱不依不饶:“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喜欢去哪儿?你们之前是怎么联系他的?那个呼机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0节 “呼机……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彭福庆努力回忆:“他……他好像挺有钱的,开着车,穿得也好……但是具体跟谁接触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磕磕绊绊的解释着:“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哪能知道大老板的事儿?常去的地方……第一次见他在我们扛包的地方,后来……后来就是那个面馆了,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公安同志,我真没骗你们。” 彭福庆全然一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证明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至少,在应雄的下落这件事情上,彭福庆很可能是真的一无所知。 应雄在利用完他们以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切割了,自然不会让彭福庆知道自己的行踪。 审讯结束了后,彭福庆被两名县里的民警给带了下去,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始安县这边的工作,随着彭福庆的落网和全面的供述,暂时告一段落,阎政屿他们也返回了江州。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阎政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伤的怎么样?我昨天新听小陈说缝了八针。” “没事,没伤到筋骨,”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着,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以示无碍:“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活动的。” “简直就是胡闹,”周守谦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再怎么急也不能这么冒险啊,对方可都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 他说着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和于泽:“你们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铁柱挠了挠头:“周队……当时那情况,小阎离得最近,也是为了保护孩子……” 周守谦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下说吧,彭福庆撂了?” 赵铁柱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彭福庆的供述,同时也说明了彭福庆对应雄下落的一无所知。 周守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到赵铁柱说完,他才开口:“这个案子确实恶劣,现在看来,这个应雄所谓的失踪,可能根本不是意外或被害了,恐怕他是知道自己罪行迟早会暴露出来,所以逃走了吧。” 周守谦的判断是基于常理,一个卷入如此血腥罪行的人,在利用和灭口了直接行凶者之后,自己选择跑路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但阎政屿知道,应雄是被潘金荣给杀了。 不过这是他通过血字获取的消息,没办法直接说出来。 “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应雄给我揪出来,”周守谦很快就开始发布任务:“发通缉令吧,协调铁路,公路……排查所有应雄可能的社会关系和隐匿地点,他跑不远的,也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阎政屿的手臂上,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的工作主要就是追逃,排查和布控了,都是一些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和协调任务,让兄弟们去跑就行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养伤。” 随后周守谦又想到了现在正在卧床休养的陈振宇:“还有小陈,我们一起休息,都把伤养好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阎政屿也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周队,那我就先休息两天。” “这才对嘛,”周守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食堂给你们弄点好吃的补补,年轻人恢复快,但是也不能太大意。”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侧眸看向赵铁柱:“我觉得……应雄可能已经遇害了。” 赵铁柱见他神情严肃,整个人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阎政屿分析着现有的线索:“应雄让彭福庆拿着钱走的越远越好,他自己还给车子重新喷了漆,甚至失踪之前拿了200块钱去县里买饲料,完全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果他要跑的话,他应该带上足够的钱,200块钱能干个啥呀?” “但是……如果他遇害了,”赵铁柱若拧着眉思索着:“会是谁干的呢?” “彭福庆既然已经供述了自己杀了彭志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杀了应雄的话,也没必要隐瞒啊……” 阎政屿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我觉得潘金荣有很大的嫌疑。” 赵铁柱一愣:“潘金荣?”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潘金荣已经在彭福庆和彭志刚多次失手当中注意到了应雄要杀他的事情,所以干脆来了一个反杀?” 阎政屿不能直接说潘金荣是凶手,只能从调查合理性的角度引导:“很有这种可能,如果潘金荣不确定应雄什么时候会回来,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的直接和廖雪琳厮混在一起?” “柱子哥,”见赵铁柱被自己说动了,阎政屿趁热打铁:“周队让我休息,我服从,但是你能不能私下里再去摸一摸潘金荣的底?” “行,这事儿交给我,”赵铁柱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了阎政屿手臂上的绷带上:“让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都有我在呢。” 阎政屿心头一暖,勾唇轻笑:“好,柱子哥办事我放心。”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的骄傲:“那可不是。” —— 时间滑入七月初,江州的夏日彻底展开了,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梧桐树肥大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阎政屿左臂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了线,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他这些日子大半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头休养,虽说是在休养,但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案卷的资料,现场的照片,人物的关系,涂在他的脑海当中,反复的排列组合。 在一个略显沉闷的午后,门被敲响了。 阎政屿刚打开房门,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进来,差点撞到他怀里,又在最后的关头紧急刹住了。 来人仰起脸,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哥……” “你的手……疼不疼啊?”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脸蛋因为暑气和激动而红扑扑的,此刻眉头紧蹙,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秀秀?” 阎政屿看到阎秀秀有些意外,他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说道:“不疼,早就不疼了,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更高些的少年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赵耀军。 他比阎秀秀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印着篮球图案的汗衫,头发剃得短短的。 赵耀军瞟了一眼阎政屿的手臂,咂咂嘴:“哇偶,这勋章够显眼的啊,听说是为了救人。” 他说话有些臭屁,但眼神里的佩服也是真切存在着的,甚至还双手比起了大拇指:“真牛!” “显眼什么显眼,净瞎说!” 赵耀军的脑袋上冷不丁的挨了一个巴掌,孙梅提着包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她有些不满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铁柱在电话里说的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你伤的不轻,这缝了八针呢,还说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道小心着点。” “两个男人过日子就是没轻没重的,”孙梅顺手把一个网兜扔到了赵耀军的怀里:“把这些放到厨房里去,稍微轻一点,里面可有鸡蛋。” 阎政屿一边招呼他们进门,一边解释着:“嫂子,我这真没事,你看,现在活动自如,你们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提前说啥?你这受着伤呢,就得好好养着,”孙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还算整洁的宿舍,眉头稍微松了松:“铁柱说你这阵子休息,秀秀和耀军又放暑假,我就琢磨着过来看看你,顺便也看看咱们在江州买的房子到底啥样了,这一看……” 她又瞥了一眼那疤痕:“不来能行吗?” 此时阎秀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队长给吸引了,她凑过去伸出手,轻轻的喊了一声:“队长。” 队长抬头嗅了嗅,尾巴立刻友好的摇了起来,还用头去蹭阎秀秀的手。 “呀!它记得我。”阎秀秀满脸的惊喜,不断地用手抚摸着队长的后背。 队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干脆趴了下来,沉浸式享受。 赵耀军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队长长这么大了,看着可真威猛啊。” 看着他们俩和队长玩的开心,阎政屿也没怎么管,转身对孙梅说道:“晚上咱们去下馆子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味道不错。” “下啥馆子?”孙梅一听就立刻摆起了手:“男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外头的东西油大盐重,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哪能吃那些,我带了东西来的,咱们自己做,保管又干净又养人。” 她不由分说的系上了围裙,直接就开始指挥了起来:“秀秀,帮婶子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耀军,你去看看厨房米缸里还有没有米,没有的话就赶紧去买点,小阎啊,你坐着别动,今天可没你动手的份。” 孙梅从她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了几根带着新鲜泥土,粗壮饱满的山药:“这个炖汤最补气,对伤口愈合也好。” 然后又拿出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猪腱子肉:“这块肉可是我特意挑的,精瘦不肥,和山药一起炖,香而不腻。” 还有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孙梅拿着东西,脸上有些得意:“一个最补气血,而且还安神,加到汤里甜津津的。” “活杀现做的鱼汤,那才是大补,”孙梅甚至还掏出了几条才买的新鲜鲫鱼:“汤熬的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孙梅把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琳琅满目的。 阎秀秀乖巧的帮忙择菜洗菜,动作非常麻利。 赵耀军被派去买米,虽然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但还是抓了钱飞快跑了出去。 阎政屿想帮忙,被孙梅坚决的按在椅子上:“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看着就行。”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切菜声,烟火也升腾了起来。 阎秀秀洗完菜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自己带来的书包前,掏出了一个硬皮本子,又从本子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她走到阎政屿跟前,脸上带着一点羞涩,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来:“哥,你看。” 阎政屿接过,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奖状,红底黄字。 中间醒目的写着:学习进步奖。 右下角还有授予:阎秀秀同学。 落款是学校和日期,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进步奖?”阎政屿仔细的看着,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阎秀秀。 阎秀秀小学没念完,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带口音的普通话没少被同学们私下模仿甚至是嘲笑,成绩也一度在班级中下游徘徊。 小姑娘敏感要强,没少偷偷掉眼泪。 “嗯,” 阎秀秀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相当不错哦,陈老师说我的进步是全班最大的,这个奖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有。” 阎秀秀这番话说的相当的自豪。 这张薄薄的奖状背后,阎秀秀定然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阎政屿仔细地把奖状收了起来,声音温和:“很棒。” 得到哥哥的肯定,阎秀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赵耀军买了米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撇了撇嘴,故作老成的说:“嘁,就一张奖状而已,我当年……哎哟!”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从孙梅用锅铲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你当年调皮捣蛋的奖状要不要我也拿出来看看?赶紧的,过来剥蒜!” 赵耀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就知道使唤我,”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剥蒜。 就在厨房里头锅铲碰撞的时候,赵铁柱带着一身户外的热气回来了。 “霍,这么香。”赵铁柱换了鞋,立马就寻着香味溜进了厨房。 看到灶台上炖着汤的时候,马上就冲着外面的阎政屿嚷嚷了起来:“你这弄得也太隆重了,跟过年似的,小阎,你快看看,你嫂子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孙梅头也没回,只是熟练的将菜下了锅:“少在那儿贫嘴,你哪次磕了碰了我没给你弄吃的?上回你脚崴了,是谁给你炖的猪蹄黄豆汤?都忘了?” “白眼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1节 “那能一样吗?”赵铁柱嬉皮笑脸的说着:“我那回可就一锅汤,你看看现在,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俩炒菜……啧啧,还是我兄弟面子大。” 他说着话,还冲阎政屿挤挤眼。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孙梅挥着锅铲作势要赶他,脸上却绷不住笑:“一身汗臭味,赶紧洗把脸去。” “得令,媳妇儿说洗脸,咱就去洗脸,”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然后直接把赵耀军从板凳上挤了下去:“臭小子,一边去,看看爸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专业的剥蒜。” 赵耀军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手里黏糊糊的蒜瓣和蒜皮一股脑塞的给老爸,跑到一边玩去了。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五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孙梅先是给阎政屿盛了满满一碗山药猪腱汤,又舀了一大勺鱼肉和奶白的汤:“多喝点,这汤熬了好久,精华可都在里头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阎政屿问起家里的近况,孙梅话就说了一些邻里间的趣事,以及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 赵耀军一边扒饭,一边吹嘘自己篮球打得有多好。 阎秀秀小声的揭穿他:“你上次比赛差点被零封。” 说着说着,孙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拨弄着,显得有些犹豫。 阎政屿察觉到了异样:“嫂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梅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也没啥大事,就是……我那个纺织厂,最近效益越来越不好了,听说……听说可能要大裁员,我们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收到风声了,我琢磨着,我可能……也悬。” 下岗。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的国企改革浪潮中并不陌生,却沉重无比。 孙梅的声音闷闷的:“我那个厂子半死不活好一阵了,要是真的下岗了,光靠柱子的那点工资……” 他们夫妻俩在江州买了房,每月都要还贷款,还要供赵耀军读书,如果孙梅如果没了工作,家庭的经济压力会全部落在赵铁柱一个人的身上。 阎秀秀懂事的低下了头,慢慢吃着饭,赵耀军也收敛了嬉皮笑脸。 看着父母的愁容,这个少年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阎政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赵铁柱家的经济情况,刑警工资虽然稳定,但在物价渐涨,又有房贷孩子的情况下,确实不宽裕。 他看着孙梅那双因为长期纺织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十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你还记得你之前给队长做的那个窝吗?” 孙梅愣了一下,没想到阎政屿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啊,用毛衣改的,怎么了?” “那窝针脚又密又匀,边角收得利落,里面垫子的形状也贴合,队长特别喜欢,” 阎政屿慢慢说道:“我记得你在厂里是技术标兵,缝纫手艺是数一数二的,” 孙梅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手艺是还行,可这……跟下岗有啥关系?” “有关系,” 阎政屿语气轻松了一些:“嫂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裁缝铺,做定制。” “定制?”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孙梅和赵铁柱都把视线集中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对,现在市面上的成衣越来越多,但合身,有特色的少,尤其是一些特殊场合,或者对衣服有特别要求的人,还是愿意找手艺好的师傅定做,” 阎政屿分析道:“别的我不太懂,但有一类衣服,我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有市场。” “啥衣服?”孙梅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声。 “旗袍,” 阎政屿缓缓吐出两个字:“结婚的新娘子,参加重要宴会演出的女士,甚至就是平时爱美,讲究体面的女同志,都会喜欢漂亮的衣服。” 好的旗袍永远不缺喜欢的人,但这东西讲究剪裁,做工和料子,机器做出来的总是差股味道。 孙梅的手艺好,审美也在线,如果能把这块做精了,哪怕是先从小件,改良款做起,应该也能赚到钱。 阎政屿是见过那种手工定制的旗袍,被炒成天价的样子的。 孙梅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本身就是个要强能干的女人,下岗的阴霾虽然让她焦虑,但她也思索过自己的出路,只不过此前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且做衣服,特别是做旗袍这种精细的活,确实是孙梅的长处和兴趣所在。 以前在厂里是流水线,只是枯燥的重复,如果是自己做的话,那肯定会有所不同。 “小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可以,”赵铁柱想了想后表示赞同:“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就是刚开始的客源……” 孙梅已经心动了,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客源咱慢慢来嘛,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可以先从亲戚朋友老街坊做起,做的好了,自然是有人介绍的。” 她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一大半:“小阎,谢谢你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子转的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阎政屿笑道:“嫂子你有这手艺,埋没了才是可惜。” 这个话题让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孙梅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可能需要哪些工具,去哪里进料子划算,甚至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那些漂亮旗袍样式。 吃完饭,收拾妥当,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把他们送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的时候,赵铁柱去上班了,孙梅提议想去看看他们在江州买的房子。 两家买的房子是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阎政屿在三楼,赵铁柱家在五楼,都是两居室,面积不算太大。 房子已经封顶了,外墙也粉刷好了,只是内部还是毛坯,空荡荡的,充斥着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兴致,两个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规划着。 “这里,这里放我的书桌,要对着窗户。” 阎秀秀指着次卧的一个角落,眼睛发亮。 “那我这间要大点,我得放个篮球,” 赵耀军比划着:“这边摆床,这边……再弄个架子,放我的模型。” 孙梅则是思索着哪里打柜子更省空间,厨房怎么布局用起来会更顺手,阳台能不能封起来,多点用处。 阳光透过没安装窗框的空洞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着微尘,但没人觉得这里脏,也没人觉得这里乱。 阎政屿侧身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 —— 阎政屿的伤好了一些,周守谦不再强令他在宿舍休息,但依旧明令禁止他参与外勤和剧烈活动。 于是,阎政屿的复工,就变成了每天准时到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打卡,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 赵铁柱于泽他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的讨论着对于潘金荣的进一步监控,以及对于应雄可能潜逃路线的排查。 阎政屿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刚好看到任闻从外面回来,便走过去问了一句:“潘金荣那边摸的怎么样了?” 任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是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他只承认他和那个廖雪琳有不正当关系。” “但他一口咬定,对应雄找人杀他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任闻想起面对潘金荣时的情况,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潘金荣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问他们:“公安同志,我跟应雄的老婆偷情是道德的问题,最多算生活作风不好,这不犯法吧?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把他杀了吧?’” 任闻模仿着潘金荣那种略带挑衅,又装作无辜的语气,眉头紧锁:“态度很嚣张,但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查了他那段时间的行动,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应雄失踪前后,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潘金荣和他有过接触。”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任闻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 潘金荣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能悄无声息干掉应雄,并且处理好尸体的人,必然极度谨慎,且有着相当的反侦察意识。 常规的侧面打听和试探,确实很难撬开他的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阎政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任闻桌上那份关于潘金荣基本情况的复印件上。 这份材料他看过不止一次。 阎政屿的手指顺着纸面下滑,掠过潘金荣的年龄,籍贯,社会关系……最后,停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三个字:殡仪馆。 后面还有小字注明:负责焚化车间相关事务。 殡仪馆……焚化车间…… 如果一个人,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什么方法最干净,最彻底,最难以追查? 阎政屿的指尖重重的点在那三个字上,发出了“笃”的一声轻响。 任闻被他的动作吸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殡仪馆三个字。 “阎队?”任闻有些不解。 阎政屿抬起头:“如果一个人正好在干着焚烧尸体的工作,他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的消失,干净到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会选择什么方法?” 任闻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睛猛的睁大了,直接脱口而出:“烧掉!潘金荣就在殡仪馆工作,他有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应雄的尸体……推进焚化炉。”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头皮发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火葬场的焚化炉更能让一具血肉之躯彻底化为灰烬,且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呢? 而且这对于在那里工作,又熟悉流程和监管盲区的潘金荣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毁灭证据的方式。 阎政屿把记录档案还给了任闻,然后说道:“去把始安县殡仪馆从今年三月份到六月底所有经潘金荣之手,或者他当班期间焚化炉的遗体处理的记录都调取出来。” 任闻点了点头,很是兴奋的说道:“是,阎队,我马上就去办。” “重点是记录本身,暂时不要直接接触火葬场里可能与潘金荣关系密切的人,”阎政屿叮嘱道:“拿到记录后,一条一条的核对,尤其是那些有姓名,有住址记录的,要挨家挨户的去核实。” “明白。”任闻立马抱着东西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任闻喊上了赵铁柱和于泽,开始挨家挨户的对着名单上的地址走访。 因为是最近三个月内焚化的尸体,所以记录都还比较新,而且数量也不多,一共就只有七个。 很快的,其中六具尸体的信息都被确认过了,就只剩下了4月4日焚化的那具男尸。 根据资料显示,这是一个72岁的老人,名字叫做吴保国,死因是脑溢血。 赵铁柱他们根据记载的地址找了过去,却发现这里住着的是另外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搬来的时间是近几年,完全没有听说过吴保国这个人。 户主人指了指外面:“公安同志,你们去找那边的那个老太太问问吧,她在这儿住了挺久的了,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于是赵铁柱一行人便顺着户主人所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这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您认识吴保国吗?” 老太太听到吴保国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公安同志,你们打听老吴头干啥呀?” “他都死了七八年啦!” 赵铁柱的脸瞬间绷紧了。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又死一次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2节 第55章 一个死了一遍的人, 是不可能再死一遍的。 于是赵铁柱又带人找附近的一些邻居们确认了一下。 询问的第一家的主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想了想:“我记得的,老吴头其实也算得上是喜丧了, 都活了七十多岁了, 好像是七八年前冬天的时候死的吧, 具体什么日子记不清了, 就记得那段时间挺冷的。” “保国?走我前头嘞, ”询问的第二家是一个年迈的大爷,他回忆着说:“纸都烧了很多年了,办丧事的时候我还去吃了酒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赵铁柱和于泽几乎问遍了这片区域里住着的老住户, 得到的信息都惊人的一致。 吴保国在七八年前因为脑溢血去世了, 他的儿女们还在街道上举办了葬礼, 邀请了邻居们前去参加。 于泽把走访的每一个记录全部都给记了下来,在回去的路上,他对赵铁柱说道:“看来, 这个潘金荣是用一个早就死了多年的人的名额, 给应雄火化了。” 任闻深以为然的应了一声:“所以应雄才会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回到市局以后, 他们把现在发现的线索报告给了周守谦。 “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应雄的尸体,但是现有的证据链基本上已经能够形成闭环,申请立即对潘金荣进行逮捕。” 周守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赵铁柱他们带来的资料, 缓缓吐露出了两个字眼:“批准。” 赵铁柱他们在回来之前, 让始安县派出所那边将七八年前的秋冬季节殡仪馆的焚化记录都给调了出来。 因此, 在他们拿着新鲜出炉的逮捕令准备出发去抓潘金荣之前,接到了始安县派出所那边打来的电话。 曹赫的声音改有些喘:“找到了,在83年的11月7号,确实有一个叫做吴保国的人被火化了,登记信息和之前看到的那份完全一致。” 听到这个消息的赵铁柱额头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开始微微鼓动着,他回想起潘金荣之前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觉得火大:“这下看潘金荣这个孙子还怎么狡辩。” 阎政屿的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这次的抓捕任务,他向周守谦提出了申请。 周守谦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十分嫌弃的挥了挥手:“就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去吧去吧,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阎政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谢谢周队。” 但是当他们带着一队人马赶到潘金荣的家的时候,却扑了一个空。 开门的不是潘金荣,而是他的妻子安莉。 这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是朴素,还打了补丁,头发也有些凌乱。 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整个人怯生生的。 赵铁柱亮出了证件,沉声问安莉:“潘金荣呢?” 安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他出去了,好几天了。” 赵铁柱又追问:“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安莉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无措:“走了有几天了,具体啥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出门从来都不和我说的。” 搜查令出示后,公安们迅速对潘金荣家进行了检查,潘金荣家里的陈设非常普通,里面的布置略显凌乱,符合一个普通家庭的状态。 潘金荣的个人物品,包括一些衣物日常用品似乎都在家里,他不像是长期出远门的样子。 阎政屿没有参与搜查,而是和于泽一起对安莉进行了问询。 安莉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断的绞在一起,眼神四处乱瞟。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阎政屿知道,这个年代的普通民众,对于公安都有一种天生的惧怕,所以他尽量的将自己的语气放的平和:“你和潘金荣结婚多久了?” “七……七年了。”安莉低声回答道。 阎政屿的视线落在安莉打了补丁的衣服上:“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安莉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缓缓开口:“还……还行吧,他在外面赚钱养家,虽然不怎么回来,但是也没短了我们娘仨的吃喝。” “他在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盯着安莉的眼睛。 安莉的身体明显的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几乎听不见:“他……他的事,我不太清楚,男人在外面做事,应酬多……” 于泽见不得安莉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直言不讳的说道:“我们听说,潘金荣跟一个叫廖雪琳的女人关系不太一般,这个事,你知道吗?” 安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框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没想到公安们连这个都知道了,过了良久,她才用一种带着深深自嘲的语气说:“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街坊邻居之间风言风语的,早就传遍了。” “那你就……不管?不跟他闹?”于泽更诧异了。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丈夫出轨,妻子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管?怎么管?”安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都抹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比他大两岁,长得也不好看,又没个工作,全靠他养活这个家。” “他在外面有人……有人就有吧,至少他没像有些男人那样,喝了酒回来就打老婆孩子……他每个月该给的家用还是给,孩子学费也没缺过……我还能求啥?闹开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和身为一个家庭主妇,经济不独立的女性的深深悲哀。 一个被迫承受,一个有恃无恐。 这种畸形的婚姻关系,让阎政屿和于泽都感到了一阵唏嘘。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掺杂了经济依附和情感麻木的复杂情况。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案件:“今年3月底,4月初那段时间,潘金荣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不好,作息混乱,有没有带回家什么东西,或者处理掉什么东西?” 安莉努力的回忆着,眉头紧皱:“3月底4月初……好像……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他还是那样,有时候回来晚,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概就是4月初那几天吧,具体记不清了,他把家里一把椅子上的坐垫给扔了,那个坐垫是我过年的时候自己买毛线织的,费了好大功夫呢,才用了没两个月还挺新的,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扔了,为这个,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阎政屿眼神一凝:“为什么扔?他说了吗?” “没说清楚,就说看着脏了,旧了,坐着不舒服,可我明明前几天才洗过晒过,”安莉提起这事,还是有些气恼:“我让他别扔,但他非要扔,还跟我吼。” 这个坐垫应该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于泽迫不及待的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垫子扔到哪里去了吗?” 安莉摇了摇头:“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找不着了。” 阎政屿略微思索了一下:“那那把椅子呢?” “椅子?”安莉微微愣了愣,然后指了指客厅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木头椅子:“喏,就是那把,椅子又没坏,他扔椅子干吗?” 那是一把老式的实木靠背椅,漆面有些斑驳,但结构尚且完好。 阎政屿走过去,仔细的查看了一番。 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在专业的刑警眼中,任何物品都可能成为证据。 潘金荣无缘无故的扔掉一个妻子亲手织的,还很新的坐垫,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反常。 是在掩饰什么吗? 垫子上沾了什么他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是……血迹?还是其他痕迹? 阎政屿沉吟片刻,对安莉说:“这把椅子,我们需要带回去检查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安莉显得有些茫然:“行……行吧,一把旧椅子而已,你们拿去吧。” 于泽闻言,立刻戴上了白色棉线手套,走上前小心的把椅子搬了起来,他只触碰到了椅子腿的部分,避免了触碰到可能留有痕迹的椅面和靠背。 公安们在潘金荣的家里没有找到其他多余的东西了,便只带走了这把椅子。 潘金荣也一直没有回来,殡仪馆他也不在,完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会不会又去找那个廖雪琳了?”赵铁柱皱眉道:“这俩人有姘头关系,说不定躲她那儿去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后觉得有道理:“去廖雪琳家看看。” 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了廖雪琳的住处。 但等他们到达那栋二层小楼前,却发现院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铁锁,敲门则无人应答。 阎政屿于是便询问了之前给他们提供了一些线索的那个大姐:“大姐您好,打扰一下,我们又来了。” “我们想问问隔壁廖雪琳的情况,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大姐撇了撇嘴:“好几天没见人喽,得有四五天了吧,估计又是和那个什么姓潘的出去了。” 大姐看着阎政屿他们,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找她啥事儿啊?这都两次了,难不成是她犯事了?” “只是了解些情况。”阎政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谢过那位大姐之后就离开了。 “看来是真的不在家,”赵铁柱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两个人消失的时间还挺一致的,说不定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目前找不到人,便只能先将那把木头椅子带回去。 回到市局,痕检组组长范文骏,开始带着人对这把椅子进行了勘查。 椅子很旧,木质表面有不少划痕和使用的磨损。 “阎队,柱子哥,你们来看这里。”范文骏招呼了一声,阎政屿和赵铁柱立刻凑了过去。 在范文骏手指的指引下,他们看到在椅子坐面木板拼接的缝隙边缘,以及靠背下方与坐面接榫的凹陷处,在特殊光源的照射下,呈现出了几处与周围木质氧化颜色略有不同的暗影。 “这个位置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在特殊的光下,有疑似液体渗透残留的迹象,颜色反应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范文骏一字一句的解释着:“不过残留量比较少,我们需要提取和进一步的化学验证。” 说完这话,他便开始用棉签小心翼翼的蘸取缝隙和凹陷处的物质。 这个过程不仅耗时,而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但范文骏从始至终都很认真。 提取到的样本被送进了法医室,由杜方林和程锦生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杜方林亲自拿着报告来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结果出来了,就是人血。” “太好了!”赵铁柱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光彩:“是人血,遗留的时间也对得上,垫子是他扔的,椅子在他家,上面还沾了血,再加上吴保国这个人被焚化了两次……” “潘金荣……”赵铁柱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潘金荣的名字:“这个王八蛋,他跑不掉了……” 证据链现在基本上已经完善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潘金荣和廖雪琳依然下落不明。 就在大家伙四处撒网搜寻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3节 是始安县派出所的曹赫,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潘金荣他老婆安莉,刚刚跑来所里报案了。” 赵铁柱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就响了起来:“报案,报什么案?” 曹赫嘿嘿一笑:“她说潘金荣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突然回的家。”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潘金荣突然回了家,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拿了一些钱和几件衣服,看样子又要走。 安莉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干啥?” 潘金荣也没怀疑有什么别的,下意识的就实话实说了:“出去看场电影。” 安莉瞬间就反应过,这个潘金荣估计是要和廖雪琳去看电影了。 于是潘金荣前脚一走,安莉后脚就跑到派出所去报案了:“我真是越想越害怕,我男人肯定是犯了什么大事吧,不然公安不会这么找他,你们要是抓到他了,能不能从轻处理啊?” 听到曹赫他所说的内容,赵铁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知道是哪家电影院吗?看的是什么电影?” “我们县里一共就一个电影院,”曹赫语气轻松的笑着说:“我们所里已经组织人手赶过去了,准备在电影院外面蹲守,来一个瓮中捉鳖!” “你们是不是也要赶紧过来?”曹赫咧了咧嘴:“从市里到我们这儿,开车最快也得两个多小时了,等你们赶到,估计我们这边都该收网了。” “行,我们马上出发,你们那边先控制住局面,也注意安全,潘金荣可能会比较警觉,抓捕的时候一定要果断。”阎政屿应了下来,又提醒了曹赫几句。 在他们出发赶往始安县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们已经行动了,将电影院的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染上了些许的橘红,电影院周围建筑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朦胧。 五点二十分左右,隐约传来了阵阵嘈杂的人声,电影散场了。 人群开始向外流动,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脸上还残留着观看爱情电影后的愉悦或感动。 布控的民警们混在接人的人群中,目光紧盯着出口的每一个人。 “出来了,那个穿灰色汗衫,戴帽子的是潘金荣,旁边穿红裙子的就是廖雪琳。”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通报声。 曹赫立刻带人向出口的方向移动,果然就看见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潘金荣的帽子压得很低,正低头和挽着他胳膊的廖雪琳说着什么。 廖雪琳烫着时髦的卷发,脸上带着笑,仰头听潘金荣说话,两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甚至还有些甜蜜。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了台阶,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就在此时,曹赫一声令下:“动手。” 几名便衣民警立刻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去,瞬间就控制住了潘金荣和廖雪琳。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潘金荣猝不及防之间被巨大的力量给狠狠撞倒,脸颊贴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帽子也飞了出去。 廖雪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吓的花容失色,手里的包也掉在了地上。 她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的大喊:“抢劫啊!救命啊!杀人啦!” 周围的人群迅速的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公安们。 曹赫直接亮出了证件:“公安办事。” 说着话,他又从后腰处拿出了一副手铐,直接铐住了潘金荣的双手。 潘金荣被死死的按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终究是徒劳。 他侧过头,脸上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声嘶力竭的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冤枉,我冤枉啊……” 曹赫用力的将他拽了起来,冷笑了一声:“冤枉?潘金荣,你到底冤不冤枉,等到了审讯室自然就清楚了。” “带走!” 潘金荣被架着胳膊,踉跄的推往车子的方向。 他回过头来寻找廖雪琳,却发现对方也被两名女警给控制住了。 周围的人群们开始指指点点,不断的有议论声传来。 潘金荣脸上的血色褪尽,刚才电影所带来的欢愉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被捕后的狼狈和深藏在内心的恐惧。 等阎政屿他们赶到始安县派出所的时候,潘金荣已经被关进审讯室里快一个小时了。 曹赫迎上来,简单说了一下抓捕的过程:“很顺利,没遇到激烈反抗,潘金荣一开始嚷嚷得很凶,被押进来以后反倒安静了,坐在那儿不说话,廖雪琳一直在哭哭啼啼,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是跟潘金荣谈对象看电影。” 阎政屿点点头:“辛苦了,潘金荣是主要目标,他的心理防线需要重点突破,至于廖雪琳那边,先晾一晾吧,让她冷静一下晚点再问,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也问不出什么。” 他走到审讯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潘金荣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 阎政屿率先走了进来,赵铁柱跟在他身侧。 于泽最后一个进入,他轻轻的带上了门,然后快步走到侧面的记录位置坐下,打开了记录本和钢笔。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潘金荣对面的椅子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潘金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几秒钟后,潘金荣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晦暗。 “阎公安,赵公安,还有于公安……”潘金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久不见啊。” 这句带着怪异寒暄意味的话,让赵铁柱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阎政屿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确实好久不见,这几天……你似乎过得挺愉快?” 潘金荣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渐渐消散了,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了?” 阎政屿拿过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了潘金荣那边。 那是法医室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封面上的血迹鉴定几个字清晰又刺目。 “潘金荣,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打哑谜,”赵铁柱冷哼了一声:“我们从你家带走了一把木头椅子,已经完成了全面的检验,在椅子的坐面和靠背的拼接缝隙里,我们提取到了人血……” 潘金荣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份鉴定报告。 “还有殡仪馆那边的记录,我们也已经彻底查清楚了,吴保国是1983年11月火化的,有完整的死亡证明,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却在今年的4月4号又被火化了一次……” 赵铁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潘金荣,你的本事不小啊,能让一个人死两次!” “潘金荣,证据链已经闭合了,”阎政屿双腿交叠,带着一股慵懒,缓缓开口道:“你现在交代就还有争取的余地,你如果不开口的话,凭借这些证据,我们也能够零口供定罪。” “故意杀人还毁尸灭迹,等待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潘金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铐的链子微微作响。 半晌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整个人颓然的瘫靠在了椅背上。 潘金荣仰起头,闭着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漫长而苦涩的叹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声音干涩至极:“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承认了! 于泽手里的笔尖微微悬在了纸上。 潘金荣眼神空洞着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声音开始变得飘忽,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天……是3月31号。” 其实潘金荣早就察觉到了那段时间总有人盯着他,想要他的命。 他思来想去,和他有仇的人也就只有一应雄。 潘金荣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冷笑,“他想我死?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3月31号那天上午,潘金荣找了个借口把安莉孩子们都给支走了,然后给应雄打了个电话。 应雄仗着自己是所谓大老板的身份,时常大哥大不离身。 在电话里,潘金荣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甚至还有些害怕:“应老板,咱们这么斗下去没意思,只会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我认栽了,咱们见面谈谈,就你我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应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有点怀疑,也觉得潘金荣可能是服软了,终于怕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行,我下午过去。” 下午三点多,应雄开着那辆改过色的红色桑塔纳,一个人到了潘金荣的家。 潘金荣把人迎进门,桌子上摆了点他从熟食店买来的菜,还有一瓶酒。 “来,应老板,咱们边吃边聊。” 一开始的气氛很僵,应雄根本不碰桌子上的菜,似乎是害怕投毒一样。 于是潘金荣就当着他的面把每个菜都夹着吃了一口,然后又把酒抿了一口,推给了应雄。 他甚至还对着英雄说软话:“这些年我们也都不容易,我知道错了,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应雄慢慢放松了警惕,开始喝酒吃菜,话也多了起来:“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老婆孩子也都有,怎么净干这种恶心的事情?” 潘金荣听着话,陪着笑,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但他全部都忍着了。 因为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酒过三巡,应雄有点放松了,身体也靠在了椅背上。 他在那儿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属于胜利者的笑。 但那时的潘金荣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有杀了他这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于是,潘金荣突然弯下了腰,右手探向了椅子的坐垫下面,当指尖触碰到刀柄的时候,他将其用力的抽了出来。 那把刀……是潘金荣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用来剁骨头的厚背尖刀,磨得很利。 潘金荣把它放在了自己坐着的那张椅子坐垫的下面,刀尖朝上。 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应雄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狠狠的捅了进去。 “噗嗤——” 很闷的一声…… 刀子进去得很顺,只遇到了一点阻力,然后就全部进去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4节 潘金荣能感觉到刀尖捅破了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槽涌出来,溅到了他手上。 应雄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眼睛瞪得巨大无比,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里面全是无法置信的惊恐和剧痛。 “嗬……嗬……” 应雄张大了嘴,想喊,但只发出一连串的抽气声,血沫子不断的从他嘴角溢出来。 潘金荣拔出了刀,血一下跟着喷了出来,溅到了桌子上,椅子上,还有潘金荣的衣服上。 应雄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伤口,但血根本捂不住,鲜血不断的从他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 看着应雄的动作,潘金荣可能是担心他死不彻底,也可能是那股憋了太久的恨意,一下子爆发了。 于是他拿着滴血的刀,又捅了过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完全记不清捅了多少刀,只是一味的朝着应雄的胸口和肚子疯狂地捅。 应雄起初还能挣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应雄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最后,应雄整个人软软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歪倒在地板上,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但里面已经没有一点光了。 鲜血在应雄的身下蔓延开很大一滩。 空气里全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潘金荣站在那看着应雄的尸体看了很久,脑子都是木的。 最后,求生的本能让潘金荣开始打扫现场。 只是那把椅子上面的那个垫子,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潘金荣害怕安莉回来发现,也怕留下证据,于是直接把那个垫子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扔到了很远很远的垃圾堆里。 说到这里,潘金荣笑得凄凉又讽刺:“后来安莉回来发现垫子不见了,还跟我大吵一架……她还以为我是嫌弃她织的东西……呵呵……” 做这一切都是潘金荣精心计划好的,所以他早早的就以当天有人死亡为由,把殡仪馆的丧葬车给开了回家。 杀完人以后,他直接就把应雄的尸体装进了丧葬车,拉到了殡仪馆里去。 这个时候开具死亡证明是有漏洞的,潘金荣搞了一个空白的死亡证明,然后安在了一个早就死了八年的老人吴保国的头上,等到4月4号那天,顺利的火化了应雄,进行了毁尸灭迹。 潘金荣说到这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亲眼看着应雄被推进了焚化炉,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捧灰了,我随便找了个骨灰盒,装了一点,放在了殡仪馆的寄存处,就再也没管过了。” 潘金荣的供述与警方所掌握的绝大部分证据都是吻合的。 等他讲述完以后,整个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谁能想的到,最初被发现死在井里的死者,竟然是被买凶的杀手。 而在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面前极其强硬的应雄,最后也成为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最终的杀人凶手潘金荣,又是一开始的被害者。 这还真是…… 全员恶人。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铁柱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厌恶:“这还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啧,”于泽也跟着感慨了一声:“这个案子……好像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应雄买凶杀人,潘金荣反杀并毁尸灭迹,彭家兄弟为钱卖命,最后又兄弟相残…… 阎政屿听到于泽的话,沉思了一会儿后解释道:“你觉得困惑是因为你试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去区分这个案子里的涉案人员,但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复杂,法律评判的是行为,而不是简单的贴标签。” 赵铁柱也跟着点了点头:“小阎说的对,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评判他们谁更可怜,或者是谁更加的情有可原,我们只需要查明事实,搜集证据,将每一个触犯法律的人送上他们该去的审判台就够了。” 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死了一半,剩了彭福庆和潘金荣被移交去了检察院。 案子了了,阎政屿和赵铁柱便闲了下来,工作之余,两人多了一项共同的业余活动。 那就是去看他们买下的房子的装修进度。 这天下午,准时的下了班,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给盛夏的江州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刚离开市局不久,拐进一条稍显热闹的街市时,一阵略显聒噪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喇叭声就传了过来。 “新店开业,全场优惠,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日用百货,便宜卖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喇叭声是从一家新开的临街店铺传出来的。 店面不大,但门窗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些脸盆,扫帚之类的货品,用红纸写着价格,吸引了不少下班路过的街坊驻足。 “这儿啥时候开了个杂货铺?”赵铁柱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喇叭喊得挺响的,正好,宿舍缺俩晾衣架,肥皂好像也快没了,咱们去瞅瞅吧,要是便宜的话顺道就买了。”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好。” 两人抬步走了过去,店铺里已经有三两个顾客在挑选东西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在货架下层整理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棉布裙子,一头浓密乌黑的青丝在脑后利落的挽成一个了圆圆的发髻,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边整理,一边温和的对旁边的顾客说:“大娘,您要的针线在左边第二个格子,对,蓝色的那种比较韧……” 就在她直起身,转向门口,脸上带着微笑准备招呼新的客人时,目光与正走进店门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孩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喜。 “姜……姜湘兰?”赵铁柱最先回过神来,铜锣般的大嗓门因为惊讶而压低了不少。 “阎公安,赵公安,”姜湘兰快步绕了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们了。” 眼前这个洋溢着生气,忙着经营小店的女孩,是多年前一个拐卖案的受害者。 赵铁柱还记得,他最初见到姜湘兰的时候,对方的眼里充斥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真的是你啊,”赵铁柱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好家伙,差点没认出来,精神头这么足,气色也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阎政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看样子,你过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的小店,心中也感到了一阵宽慰。 能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重新开始生活,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太不容易了。 “嗯,我……我挺好的,”姜湘兰用力点了点头,搬过来两张小板凳:“快,快进来坐,店里乱,你们别嫌弃。” 姜湘兰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店今天刚开,喇叭吵着你们了吧?” “不吵不吵,热闹点儿也挺好,”赵铁柱好奇地环顾着小店:“怎么想的在这儿来开杂货铺了?” 姜湘兰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一种坚定的明亮所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叙述着:“董正权……被执行以后,按照判决,他名下那间害人的杂货铺,作为部分赔偿和遗产,判给了我。” 姜湘兰目光望向店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但那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就把那边的铺子盘掉了,就想找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离公安局近一点,心里头踏实。”姜湘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依赖和安心。 她转回头,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笑容真诚而温暖:“正好我还认识你们几位公安,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在真正的保护老百姓,住在这附近,我就觉得……特别安全,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害我了吧?” 阎政屿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为他这份努力挣脱阴影,积极向前的勇气而感到高兴。 “放心,”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有我们在这一片儿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你这店开在这儿,安全绝对没问题,有事你就吱声,或者直接去市局找我们去。”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里治安不错,以后日子还长,会越来越好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姜湘兰用力点头:“我现在忙着小店,进货,理货,还算账……虽然累了点,但很充实,我觉得……日子都有奔头了。” 她说着话,递过来两瓶汽水,眉眼弯弯:“喝点水呀。” “行,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赵铁柱接过汽水拧开盖子,直接就咕嘟咕嘟的灌下去了大半瓶。 又聊了一会,姜湘兰热情的招呼着:“对了,你们不是要买东西吗?看看需要些什么,我这儿虽然东西不全,但日常用的基本都有。” 赵铁柱这才想起正事,起身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两个铁制的简易晾衣架,又拿了两块肥皂和一把新扫帚:“就这些,算算多少钱。” 姜湘兰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赵公安,阎公安,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点东西就当是我开张的喜气送给你们了。” “那哪行,”赵铁柱眼睛一瞪:“你是小本经营,这才刚开张,哪能白拿你的东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然我们成什么了?” “真的不用,赵公安,你们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都没机会好好谢谢你们……”姜湘兰急得脸都红了,坚决不肯收钱,一直把东西往赵铁柱怀里塞。 “一码归一码,帮忙是应该的,买东西就得给钱,这是规矩。”赵铁柱也犯了倔,非要给钱。 两人一个推一个拒,完全僵持不下。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趁着姜湘兰和赵铁柱还在拉锯,他走到柜台边,迅速扫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 心算了一下买的东西的大概的价格,阎政屿掏出了几张合适的钞票,放在了柜台里面,然后转身走了出来:“柱子哥,走了。” 随后,阎政屿又对姜湘兰笑了笑:“姜姑娘,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这话,不等姜湘兰反应过来,阎政屿一把拽住还在嚷嚷着必须给钱的赵铁柱的胳膊,转身就大步流星的朝店外走了出去。 “哎?阎公安,赵公安,钱,这不行……”姜湘兰从柜台上抓起了那几张钞票,急忙追了出来。 阎政屿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赵铁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明白了过来,他扭头朝姜湘兰喊了一嗓子:“姜姑娘,你好好做生意,我们走了啊。” 姜湘兰追到店门口,看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颇有些无奈。 但紧接着,她的嘴角又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走出一段距离,赵铁柱才甩开了阎政屿的手,他喘着气笑骂:“你小子,动作够快啊,多少钱?是不是给多了?” “没多少,总得让人家有点赚头。”阎政屿把东西递给赵烈拿着,淡淡道:“她能这样开始新生活,比什么都强。” 赵铁柱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是啊,看到她现在这样,真挺好,能挺过来,也是不容易……” 他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还是你这法子好,不然跟那姑娘在那推来推去,推到明天也完不了。” ——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牛郎织女来相会的日子。 夜幕初垂,京都的繁华便迫不及待的流淌了出来。 国营百货商场巨大的橱窗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时兴的商品,电影院门口,巨幅的海报下面排起了长龙,年轻的男女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期待和羞涩的喜悦。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5节 空气中浮动着雪花膏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收音机里吱吱呀呀的《天仙配》的唱段。 比起江州,京都的夜晚无疑更明亮,更喧闹。 三路公交车缓缓的靠近了站台,“嗤”的一声过后,车门打开了来。 售票员大姐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嘹亮地招呼着:“上车都买票啊。” 等候多时的人们鱼贯而上,这其中有刚下班急着回家的职工,有结伴出游,准备去看夜景的学生,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恋人。 售票员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着,嘴里不停的提醒着:“往里走,都往里走啊。” 片刻之后,车门关上,车子再次启动,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了京都最繁华的中心区域。 谁也没有想到,这充满节日温馨与城市烟火气的寻常旅程,会在下一刻,坠入地狱。 车子驶上了长安街,右侧是灯火辉煌的京都百货大楼,左侧是正在举办七夕促销活动的人民商场。 可就在这个时候。 没有任何的预兆。 “轰——!!!” 一阵巨大的声响,瞬间吞噬了一切。 一团翻滚着的橘红色火球,以那辆行驶中的三路公交车为中心,悍然怒放。 熊熊的大火疯狂的舔舐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钢铁在高温中呻吟变形。 浓密得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烟柱,裹挟着火星和未燃尽的碎片,笔直的冲向了七夕的夜空。 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了一朵巨大的,狰狞的,缓缓翻腾升腾的蘑菇云。 雨,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冰凉砸在人们的肩头,但触感却十分粘腻。 可行人们抬头一看,瞬间吓得肝胆俱裂。 这哪里是什么雨。 分明是成片成片的断肢残骸,碎肉,内脏,肠子…… 飞得到处都是。 第56章 公交车的铁皮车体仿佛是被纸糊的玩具一样, 被轻而易举的撕碎了,随之又被爆炸的气流喷向了半空中。 车窗玻璃化作亿万颗闪烁着光芒的碎刃,呈放射状激射向了街道的两侧。 半个烧焦的手掌, 一颗圆润的眼珠, 半截鲜血淋漓的大腿…… 尸体的碎骸被炸的到处都是, 挂在周围的车上和树上。 繁华的七夕之夜, 顷刻间化为了地狱般的修罗场。 短暂的死寂后, 更巨大的混乱爆发了。 “啊——!!!” “爆炸了,车炸了!” “救命啊——着火了——” …… 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奔跑的脚步声,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 种种声响不断的交织着, 人们的耳边响起, 瞬间淹没了这片刚才还充满着甜蜜的街区。 大半个城市的交通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瘫痪,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撕破了一片嘈杂。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派出所和交通中队的民警, 红蓝色的警灯在烟火与霓虹的映照下疯狂的旋转着。 “封锁现场, 要快,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拉起警戒线, 所有无关人员立刻疏散到线外!”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公安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巨大的嘈杂声中,只能用手势继续指挥着下属。 现场的公安干警们强忍着心悸和巨大的不适,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他们用绳索和警示带, 拼命的拦截着试图靠近或者穿行的人群:“后退, 所有人都后退!千万不要靠近, 这里很危险!” 消防车艰难地穿过了混乱的街道来到了现场,面对着熊熊燃烧,随时可能会再次发生爆炸的公交车残骸,消防官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的跳下了车,迅速的铺开了水管,架起了水枪。 数道粗大的水龙咆哮着射向了烈焰,不断的蒸腾起更大团的白雾。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抬着担架,冲进了警戒线内,在公安和消防员们的协助下,首先给那些散落在爆炸核心区域外围,尚有生命迹象的伤员们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 处理完以后又迅速的抬上了救护车。 可因为七夕的活动,现场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公安干警们已经拼尽全力疏导着完全乱套的车流和人群,喉咙都快要喊哑了,整个现场依旧十分的混乱。 基本在爆炸发生将近两个多小时以后,现场才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伤员们都被转运去了附近的医院,没有波及到的车辆也都驶离,火势也被控制住了。 刑侦,技侦,法医等各路人马也陆续的赶到了现场。 爆炸中心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的几乎能挤出水来。 因为接下来,才是整个工作最难的地方。 他们需要清理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产生了无数的尸骸碎片,光是将这些分散在各地的尸块拼接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工程。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现场的公安干警们依旧在忙碌着。 一名脸上抹着黑灰的技侦人员气喘吁吁的走进了临时指挥所,声音嘶哑的汇报着:“报告,根据目前现场的初步推测,爆炸威力极大,疑似是车内的□□所导致的,但是具体的性质和当量还有待技术侦查。” 指挥部的负责人铁青着一张脸:“具体的伤亡情况呢?” “非常……惨重,”旁边负责协调救护的公安低声说道:“完整的尸体……几乎没有,现场发现大量残缺人体组织,散布范围也极广,目前救出的重伤员有十七人,轻伤更多,还在统计,具体的死亡人数……需要时间……拼对。” “拼对”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爆炸的核心区域,宛如一个血腥的屠场。 消防水龙冲刷过后,混合着血液,泥浆,油污和灰烬的地面,更加泥泞不堪。 市局刑侦总队和属地分局抽调来了的大批刑警,法医和痕检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高筒雨靴,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夜色中,开始了这项极其艰巨,也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现场清理与证据搜集工作。 “这边编号a-7区域,发现……疑似人类颅骨碎片,连带部分头皮组织。”一名年轻法医的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他极其小心的用镊子将那块沾满污秽的碎片,夹进了一个标有编号的透明物证袋。 旁边负责记录的助手则是脸色苍白的记下位置和特征。 不远处,两名老刑警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的照射着一滩污浊的水洼。 “水里好像有东西……是半截手指,戴着戒指。”老刑警深吸了一口气,用专门的工具将其捞了起来,戒指已经完全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出样式。 “b-3区,树枝上挂有大面积软组织,疑似胸腹部皮肤及肌肉,有衣物纤维附着。”技术员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固定后,才小心的将其取下。 “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凹陷,里面可能有更多的碎片。”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法医蹲在几块相对较大的碳化组织块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和附着物:“爆炸瞬间的高温高热和冲击波把很多证据都破坏了,但还是要尽可能找,尽可能拼,要还原出受害者的信息。” 这其中,有不少公安干警都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即使他们曾经经历过训练,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依然难以避免。 有的公安们忍不住跑到了警戒线的外面去干呕,可他们吐完擦擦嘴,灌上两口水,便又默默的走回来继续工作了。 没人嘲笑他们,只有拍在肩膀上的无声安慰。 时间在沉重而缓慢的搜索中渐渐流逝。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苦工作,公安干警们一共在现场搜索出来了317袋人体残骸。 这些尸块后来被送往了法医中心,经过拼凑以后,确认了共有18具尸体。 在法医们将这些搜集到的尸块进行拼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公安局,收到了一封任命函。 “小阎来了啊,坐。”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之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推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阎政屿顺手接过,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标题和内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京都特大公交车爆炸案你也听说了吧?”周守谦目光直视着阎政屿,里面含着浅笑:“死亡人数非常多,现场也极其惨烈,部里牵头,从全国范围内抽调有经验,有能力的刑侦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攻坚。” “咱们田局推荐了你,”周守谦指了指那份通知:“现在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京都报到。” “时间紧,任务重,性质……你也明白,”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去了以后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江州的脸。”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特大爆炸案那几个字眼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这个案子……他曾经大致了解过。 那是在前一世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阎政屿刚一进刑侦大队,就被安排了一个师父,师傅的行事风格就像他的名字雷彻行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个案子是雷彻行参与侦办的第一个特大案件,整个案子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调查明白,无奈之下只能留档封存。 可这一封,就封了二十多年,以至于雷彻行一直放不下,在后来给阎政屿讲过很多遍。 阎政屿微微抿着唇,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书本中的世界,和他原本现实中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头也有这样一个公交车爆炸案。 那么前世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会不会也都再次上演? 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是他不太愿意,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小阎啊,这既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来了咱们二队以后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去京都处理更复杂的案子,是你的责任,也是机会。”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6节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案件棘手,压力肯定也很大,你要注意安全,也多跟那边的同志们学习学习,有任何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江州刑侦大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阎政屿沉默了几秒,将任命函仔细的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向周守谦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周队,我明白的,保证完成任务。” 周守谦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政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去吧,跟队里的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拿着这薄薄的一张任命函回到办公室,还没等阎政屿开口,正对着他坐着的赵铁柱就直接嚷嚷起来:“周队找你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投过了视线。 阎政屿把任命函递了过去,缓缓开口道:“我接到任命函,要去京都了。” “啥?”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滑到了桌上都没察觉:“去京都?干啥去啊?出差还是学习?” “不是出差,调走,”阎政屿指了指任命函:“京都那边发生了特大爆炸案,部里抽调人手成立专案组。” “特大爆炸案?是……是七夕那天晚上公交车那个?”于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近期内部通报里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高级别的案件,最残酷的现场,最大的压力。 赵铁柱第一个蹦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更大了一些:“我滴个乖乖,部里直接抽调啊,你这……是要高升啦!”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啥呢?这可是喜事,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陈振宇腰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了,他凑了过来,满心满眼都是对阎政屿的敬佩:“阎队,你去了以后可要给咱们江州刑侦争光啊,让京都的同行们也看看,咱们这里也有神探。” 任闻的话少,他只是用力的点着头,附和了几声陈振宇:“是啊,阎队可是很厉害的。” 于泽的情绪则是复杂的多,他跟着阎政屿破了不少案子了,阎政屿在他的心中,亦师亦友亦兄弟。 突然要走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阎队……这么快就要走啊?那边……那边案子肯定特别难,你……” 于泽说着话,又想起了彭福庆案子里阎政屿手上的伤:“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可不能再受伤了。” “是啊阎队,怎么就要走了呢,我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呢。” “阎队,去了京都,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 “就是,记得要常打电话回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伤感弥漫,但更多的还是真诚的祝福。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透着对阎政屿能力的高度认可。 赵铁柱有些受不了这种离别的情绪,把任命函拍在桌子上,大声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都少在那儿哭哭啼啼,小阎这是去干大事,是好事,咱们得高兴。”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不过小阎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可不行,今天晚上必须请客,咱们好好给你饯行,咱们去国营饭店,找个包厢,不醉不归!” 对于赵铁柱的这番话,大家伙都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对对对,一定要践行!” “请客请客,阎队请客!” 阎政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行,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好嘞!”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下了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了江州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大包厢。 圆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 甚至还要了几瓶好酒。 赵铁柱是活跃气氛的主力,菜刚一上齐,他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祝咱们小阎北上京都,旗开得胜,早日破获大案,扬名立万!” “干杯!” 阎政屿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但此刻也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了。 “第二杯,”于泽站起来,脸已经有些红了:“敬阎队,谢谢阎队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我……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他说得真诚,直接把一整杯酒给仰头干了。 “阎队,到了那边,有啥需要跑腿打听的,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阎队,保重身体啊。” “阎队,记得常回来看看。” …… 祝福声此起彼伏的在不大的包厢里面响起。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回忆起了一起办案的点点滴滴,说到有趣的地方还哄堂大笑,提到危险的时候,又唏嘘不已。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阎政屿倒还清醒着,赵铁柱却已然是喝高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在打着摆子,阎政屿搀着他,慢慢的往宿舍的方向走。 夏夜的微风带来些许的凉意,吹到脸上,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回到宿舍的时候,阎政屿把赵铁柱扶在床上,找了个帕子用水浸透后又拧干,然后给赵铁柱擦了把脸,便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阎政屿转过身,却发现赵铁柱不时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拿着一些东西一声不吭的塞进了阎政屿正在整理着的行李箱里。 阎政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铁柱:“你醒了,头还疼吗?” “没事,就那点酒。”赵铁柱闷声回答了一句,又转过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 “也不知道京都那边开放的怎么样了,你把这些都带着。” 江州地处于南方,开始下海经商做生意的人比较多,北边则要相对延迟一些,票据也依旧在使用中。 阎政屿也没有扭捏,直接就接了过来:“谢了啊。” 赵铁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豪气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只是很小声的嘀咕道:“真他娘的快啊,感觉你昨天才来,怎么眨眼间就又要走了?” 赵铁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半包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都已经一年多了。” 赵铁柱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头:“你小子,有的时候老成的都快要让人忘了你的年纪了,京都可不比咱这儿,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好,”阎政屿看着在灯光的映衬下,赵铁柱显得有些柔和的脸,轻声说道:“我都记得的。”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它不像往常那样安静的趴着了,而是显得非常焦躁不安。 它在阎政屿的脚边转来转去,喉咙里不断的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的拱着阎政屿的手。 阎政屿蹲下身,抱住队长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它的耳朵和颈毛。 “队长,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的跟着柱子哥,要听话哦,好好看着家,也要好好出任务。” “啧,”赵铁柱瞥了一眼队长:“他现在除了你的话,基本上可是谁都不听的。” “队长很有灵性,”阎政屿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极其柔和:“柱子哥,队长熟悉你的气味,你带着它,我也放心。” 随后,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它可能会闹几天的别扭。” “没事,多喂两根肉骨头就好了,”赵铁柱说着话,将视线转了过去:“队长,听见没有?以后你可就要跟着我混了。” 队长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在了前爪里,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但情绪不是不高。 赵天柱轻叹了一声:“行吧,看起来还算听话,我保证给你养的膘肥体壮的,就是你可别去了京都见了大场面,回来以后嫌弃咱们队长土气啊。” “怎么会?”阎政屿笑了笑:“就怕我回来的时候,队长不认识我了。” 赵铁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它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你。” 收拾完行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数是赵铁柱在叮嘱阎政屿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阎政屿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一一都应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门一开,却意外的发现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竟然等在门口。 阎政屿有些惊讶:“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孙梅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坛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圈却有些微红:“你这不是要去京都了嘛,那么远的地方,我和你柱子哥也帮不上啥忙,这是我腌的一点酱菜和咸鸭蛋。” 她不由分说的把坛子塞进了阎政屿的手里,坛子还很沉,带着她的体温:“你带着,到了那边,刚开始肯定忙,食堂要是吃不惯,可以就着这个下饭。” 阎政屿唇角勾了勾:“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啊,自己家里做的,不值什么钱。”孙梅摆了摆手,又把阎秀秀往前轻轻推了推。 阎秀秀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哥,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不用惦记我。”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阎政屿,又很快松开:“你也要注意安全。” 阎政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 到了火车站,阎政屿没想到他竟然还看到了于泽,陈振宇和任闻三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 于泽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请假了啊,难不成只准柱子哥来送你就不准我们来了?” 他说着话,还故意瞥了旁边的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眼睛一瞪,随即又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啊。” 陈振宇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故意压低了声线:“阎政屿同志是去破案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这是……周队?” 见阎政屿认出来了,陈振宇模仿的越发的卖力,他绷着脸,努力学着周守谦说话的样子:“去送送也好,但是,下不为例啊!” 他把周守谦嫌弃又欣慰的劲学的惟妙惟肖,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离别的伤感都一下子被彻底的冲淡了。 因为这时候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所以送行的人还是可以直接送到站台上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7节 赵铁柱最后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一切顺利。” 随后,便看着阎政屿提着行李转身迈步上了火车。 走进车厢里,阎政屿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透过窗户的玻璃朝外面看去。 赵铁柱牵着队长,孙梅揽着两个孩子,于泽,陈振宇,任闻踮着脚使劲的挥着手。 阎政屿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再见。” 一阵长鸣声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火车逐渐加速了起来,站台上面的人影迅速的向后退去,一点一点的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颠簸,列车终于驶入了京都站。 阎政屿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车,整个站台上人声鼎沸,比江州的火车站喧嚣了数倍。 阎政屿抬头看了一眼站内巨大的时钟,深吸了一口气,北方初秋的空气有些干燥。 没有多做停留,阎政屿按照调令上的地址来到了京都市公安局。 在门卫室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调令以后,一个年轻的公安领着阎政屿来到了一栋办公楼里办理手续。 这位干事姓刘,话比较多,也很是热心肠,他领着阎政屿填写了一些表格,办理了出入证,并且简单的告知了一些局里的基本规定。 “阎政屿同志,欢迎你来到京都,这个就是你的宿舍了,”刘干事站在3号楼的207房门前,打开门后,将一把贴着胶布编号的钥匙递了过来:“这个钥匙你收好。” 刘干事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你就先安顿一下,休息休息吧,下午三点的时候,请准时到主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集合,重案组的成员们会在那里碰头,我们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聂明远也会亲自到场。” 阎政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刘干事了。” 刘干事挥了挥手:“客气啥?那行……你就先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宿舍是典型的单身干警宿舍,筒子楼的结构,房间不算大,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但打扫得很干净。 窗外能看见公安局后院和远处一些老旧的居民楼。 阎政屿将行李放下,把孙梅给的酱菜坛子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存放,然后简单归置了一下随身物品。 桌面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指针刚好过中午十二点。 连续的旅途奔波有些累,阎政屿没打算去吃中午饭,被褥也没有展开,就直接在木板上和衣睡了下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闹钟准时将阎政屿唤醒。 他拿了脸盆走到卫生间里接了盆水,洗干净脸后又理了一下头发,便拿上笔记本和笔,锁好门,朝着主楼走去了。 两点四十五分,阎政屿找到了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 阎政屿敲了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进来吧。” 此时的会议室里,坐着两名年轻的女警,听到脚步声后,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坐在靠外位置的女警留着齐耳的短发,头发乌黑柔顺,发尾整齐的贴在耳垂的下缘。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翻领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式样简洁的女式手表,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沉稳内敛。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警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活力十足。 她的脸型比短发女警略圆一些,眉毛浓黑,眼睛很大,眼神非常灵动。 她穿着时下北方年轻女孩中流行的红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圆领衫,看起来比短发女警更活泼外向,也显得英气勃勃。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 “你们好,”阎政屿率先开了口:“我是阎政屿,江州市局来的。” 短发女警率先站起了身,礼貌的微笑点头:“你好,阎政屿同志,我叫颜韵,来自顺德市刑侦支队,痕迹检验专业。” 马尾女警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又来了个战友呀,欢迎欢迎,我叫叶书愉,是松江市局刑侦大队的,主要搞侦查审讯,看你这架势,也是搞案子的吧?” 叶书愉说话的语速比较快,带着一些的北方口音,显得热情爽朗。 “是,”阎政屿和她们分别握了握手:“颜韵同志,叶书愉同志,幸会,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颜韵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咱们都互相学习。” “就是,能凑到一起办这大案子的,谁还没两把刷子?”叶书愉快人快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吧,估计人还没齐呢。” 阎政屿在她们对面坐下,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互相了解了一下来自哪里,何时到的京都。 正说着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男警。 他身高恐怕接近一米九了,肩膀非常宽阔,将身上的藏蓝色警服撑得鼓鼓囊囊,肌肉线条即使在制服下也隐约可见。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眼神沉稳有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像一头充满力量的熊。 他也是北方人,来自工业重镇奉天市局,以处理暴力案件和追捕著称,名叫潭敬昭。 这人话不多,只是朝室内的三人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奉天,潭敬昭。” 随后便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与潭敬昭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男警。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身材精瘦,但眼神很锐利。 “我叫钟扬,花城的,”钟扬目光在在场的人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搞预审和情报分析的。” 阎政屿在心中暗忖,这几位果然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英,全部都各有所长。 就在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大家以为人已到齐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阎政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失态。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熨烫的笔挺的警服常服,头上戴着顶帽子,露出了半截修剪的干净利落的短发。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显得格外的英气逼人。 此刻,他眼睛微微眯起,缓缓打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 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这是…… 雷彻行! 阎政屿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这是阎政屿前世的师父,引领他走上刑警这条路,传授他毕生经验的人。 而且眼前的雷彻行,和阎政屿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额角带着细纹,总是流露出疲惫与苍老的师父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的雷彻行还没有因公受伤,左手也没有缺失三根手指。 眼前的雷彻行是鲜活的,是完整的。 那完好无缺的左手,五指修长,正自然的垂在身侧,雷彻行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锐气,还有种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这是阎政屿从未见到过的,只活在记忆中的,年轻的师父。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让阎政屿一时直接失去了反应。 直到雷彻行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阎政屿回过神,快步走到了雷彻行的面前,声音有些微哑:“雷彻行同志,你好,我是江州市局的阎政屿。” “我一直都非常崇拜您,”阎政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饱含了太多前世的真情实感:“没想到这次能够和您一起工作,非常荣幸。” 雷彻行显然有些意外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行会有如此的反应,他微微挑了挑眉,终究还是伸出手和阎政屿的右手握在了一起:“你好,阎政屿同志。”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 “我也知道你,”雷彻行的声音很是清朗:“你在江州那边连续破获了好几起陈年旧案,手段老辣,思路新奇,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看着阎政屿略显青涩的面庞,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你今年几岁了?” 阎政屿平复了一下心情,轻笑道:“二十二。” “年轻有为啊,”雷彻行赞赏了一句,随后又说:“我今年25,需长你几岁,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喊我一声哥。” 阎政屿那双黧黑的眼眸里面凝着细碎的笑:“雷哥。” “哈哈哈……”雷彻行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喜欢。” 等到大家介绍完毕有些熟络了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都到齐了,互相都认识了吧?”来人看着面前这几个充满斗志且又年轻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京都市局刑侦大队的聂明远。” 小个子的钟扬很快回秉:“报告聂队,基本都认识了。” “那就好,”聂明远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线绳:“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是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调你们来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这起公交爆炸案给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叠大幅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现场初步勘查的照片,你们先看看。” 只是看着照片,众人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些死者尸体部分的特写。 即使是已经被拼凑完整了,但是那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五官,粗暴地缝在一起的狰狞的破口,以及缝都没法缝,只是堆积在它应该在的部位的碎肉,依旧让人不忍直视。 在阎政屿他们查看这些资料的时候,聂明远在一旁叙述:“爆炸发生的时候,车上连司机带乘客一共有40个人,目前可以确认的死亡人数是18人,另外22个人中,有17人重伤,5人轻伤,重伤员里,还有几个没脱离生命危险,死亡人数……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照片上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与这串冰冷的数字结合在一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阎政屿所知道的这个案子都是前世从雷彻行的口中听说的,此时直面这些资料,让他的心口堵得慌。 聂明远继续介绍:“现场技术勘查和爆炸分析专家初步判断,爆炸点位于公交车最后一排那座椅下方,使用的炸药是硝铵炸药,但具体成分和当量还在分析中。” “硝铵炸药……”雷彻行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来源可能会比较复杂。” “没错,”聂明远点了点头:“这也是难点之一,目前市局已经投入了大量警力去查询炸药来源了。” 只不过调查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因为现在很多地方的矿山和建筑工地都可以搞到□□,只要凶手稍微懂得一□□知识,或者是在这些地方从事相关的职业,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弄到大量的炸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8节 聂明远看向在座的六人:“你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市局原有的侦查工作,而是要集中优势,进行深度攻坚和线索串联,目前,最紧迫的基础工作之一,就是尽快查明那剩下的遇难者的身份。” 阎政屿一边听聂明远讲话,一边将两具尸体的照片抽了出来。 这是所标注的第17号尸体和第18号尸体,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年龄却十分相似,两个人都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前世,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一直未曾核实,虽然经办了这个案子的公安干警十分怀疑是这两个人放的炸药,可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默默记下了两具尸体的号码,打算抽时间去停尸房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些资料你们就都带回去,今晚好好熟悉消化一下,”聂明远把目前大致的情况介绍完毕后说道:“明天早上8点钟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办公地点就在这层楼东头的201室。”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雷彻行。 在这个六人组成的重案组里,小个子的钟扬是组长,雷彻行是副组长。 “钟扬,雷彻行,”聂明远喊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具体的工作如何分工,你们俩牵头安排,我只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破,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向人民交代。” 聂明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信心?” “有!”六人齐声回答着,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 “好,散会,资料每人一份带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彼此再深入交流一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作状态。”聂明远说完话,又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扬率先站起身开始整理分装那些文件:“大家把资料拿好,今晚务必仔细查看,特别是关于现场痕迹,□□初步分析和已知的乘客碎片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小组会,确定一下每个人的具体分工和第一步调查方向。” 众人沉默着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袋。 阎政屿接过袋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在整理资料的雷彻行相遇。 雷彻行微微颔首,主动开了口:“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明天咱俩做搭档吧?” 和师父做搭档吗……? 阎政屿的心中微微一震,迎上雷彻行的目光,他唇角微扬:“这是我的荣幸。” 雷彻行显然很满意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小组会上咱们再细化。” 阎政屿点头应声:“好。” 随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对案件的初步看法。 雷彻行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阎政屿一条条的说下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雷彻行摇着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我刚才心里也在这么琢磨,只不过有些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你倒好,全给摆到面儿上来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怎么我俩的想法这么一致?” 阎政屿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他要说什么呢? 毕竟他的这些侦查思路,切入角度,对细节的执念,以及对凶手心理的揣摩…… 全部都是未来的雷彻行,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滴,言传身教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逐渐走到了市局门口,因为阎政屿是外地来的,需要住宿舍,但是雷彻行是本地人,他直接住在家里就行。 晚风的凉意中,雷彻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阎政屿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叮嘱了几句:“你刚来京都,这边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吧,晚上的时候自己多注意点,把门窗关好,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去前面右拐那条小街上,那里有几家小馆子还不错。” 阎政屿一一应下:“好。” 回到宿舍,阎政屿把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低头思索着。 他既然能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尚且年轻的父母? 阎政屿七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世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说干就干,他直接拿上钥匙出了门,凭借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朝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七年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了一阵公交,又穿过几条胡同,阎政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院子。 他快两步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院子里的格局很规整,是一排红砖平房,阎政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了右边。 那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的玩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背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 他背对着院门,小脑袋低着,手里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地上的几个玻璃弹珠。 他玩儿的很投入,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开心的气音。 阎政屿也看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专注的视线,他拨弄弹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 一张沾了几道灰痕,却十足稚嫩红润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忽闪忽闪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好奇,望向了站在院门口的阎政屿。 瞬间,四目相对。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他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青年。 几秒钟后,他竟然拍拍小手站了起来,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朝着院门口跑了过来。 小男孩在离阎政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这个年代孩子特有的京腔尾调。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多年的湖水,荡开层层无法抑制的涟漪。 阎政屿的喉咙有些发紧,正在他准备要和这个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右侧一户人家的房门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但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小男孩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阎政屿!赶紧过来,你看你把身上弄得脏的。” 第57章 小阎政屿听到母亲的召唤, 立刻放弃了继续研究陌生哥哥的打算。 他扭过头,冲着母亲的方向,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迈着小短腿, 噔噔噔的跑了回去。 小阎政屿一头扎到母亲身前, 两只沾着灰的小手毫不犹豫的抱住了母亲系着围裙的腿, 仰着小脸, 奶声奶气的撒娇:“妈妈……我就玩一会儿嘛,一会儿我自己去洗干净,保证不让你费事儿。” 他说着话,还眨巴着那双圆润清澈的大眼睛企图萌混过关。 毕文敏低头看着自家儿子耍赖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扯过儿子的一只耳朵, 弯下腰, 小声说着:“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也不要跟陌生人乱跑,刚才那个哥哥你认识吗?就凑过去了?” 小阎政屿被揪着耳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但嘴里却小声辩解着:“那个哥哥, 虽然不认识, 但是……但是我感觉他不像坏人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 他觉得阎政屿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阎政屿站在几步开外, 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母子之间的互动。 暖黄色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门里流淌出来,勾勒出女人系着围裙的纤细身影和抱着她腿撒娇的幼小身躯。 他看着小阎政屿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旧生机勃勃的脸庞。 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那副眉眼,那鼻梁的弧度, 那抿嘴或咧嘴时的神态…… 阎政屿曾经在镜子里, 看了三十多年。 那是阎政屿前世的面容, 是他灵魂最初的模样。 但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全然陌生的。 是属于江州南陵县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阎政屿的青年,和他前世的容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即使阎政屿穿越过来已经一年有余了,他也在努力的适应着新的身份,新的环境。 但有时候清晨洗脸之际,无意中瞥见镜子里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庞,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寄居在他人皮囊中的恍惚与不适,让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 毕文敏听着儿子的歪理,只觉得又好气又无奈,正打算继续教育这个胆大包天,还敢凭感觉认人的小皮猴,却忽然察觉到那道来自院门口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 她抬起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一个既不会让母子感到压迫,又能够清晰对话的距离:“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阎政屿的声音很是温和,让人不由自主的减少了一些防备:“我不是坏人。” 他说着话,动作自然的拿出了上午才办好的新的工作证:“我是公安局的,今天刚调到京都这边来工作。” 毕文敏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印着国徽和公安字样的证件上,又快速扫过了阎政屿端正平静的脸庞。 她脸上的戒备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也松开了,转而拍了拍儿子后背的灰,语气缓和了许多:“哦,是公安同志啊……没事没事,不打扰,是我家这孩子太皮了,没规矩,乱跟人搭话。” 小阎政屿从妈妈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公安哥哥。 阎政屿收起证件,目光落在小家伙的身上:“我刚听到你喊他……阎政屿?真巧,我也叫阎政屿。”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刚才在门口听到,觉得特别有缘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打扰了。” 小阎政屿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带着困惑:“啊?我说过我的名字吗?我好像没有说过呀?” 刚才明明只问了句阎政屿是不是来找人的,根本没提自己的名字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懵懂又较真的小模样,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温柔的揉了揉小阎政屿有些乱蓬蓬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说过了,只是你自己可能忘了。” 小阎政屿被揉得晃了晃脑袋,对于自己说过却忘了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将信将疑,但被揉脑袋的感觉不坏,而且这个公安哥哥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他便也不再纠结了。 公安……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9节 应该不会撒谎吧? 那可能确实是他忘了。 毕文敏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公安对自己儿子自然而亲切的举动,心中很是讶异。 她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便客气的询问了一声:“阎……同志,你看这也到饭点了,我们家里正好做了晚饭,就是些家常便饭,要是不嫌弃的话,进来一起吃一点?” 她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毕竟对方是公安,又说了这么巧的事,站在门口说话也却是不像样。 没想到,阎政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毕文敏:“……”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的紧。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 这位公安同志,还真是…… 一点都不客气啊。 毕文敏心里暗自嘀咕着,但话已经出口,对方也爽快答应了,自然不能再反悔。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阎政屿道了声谢,从容的走进了这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家。 屋子不算太大,陈设简单但非常整洁,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模样。 毕文敏安顿阎政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给小阎政屿使了个眼色让他乖乖的别捣乱,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温和的男人正在锅灶前忙碌着,他是毕文敏的丈夫,阎勋。 “老阎啊,”毕文敏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对丈夫说:“门口遇到个年轻的公安同志,跟咱家政屿同名同姓,我就客气了一句让他留下来吃饭,你猜怎么着?” 毕文敏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的拿起了碗筷,也没等阎勋回答,她又自顾自的继续开口了:“结果人家还真的答应了,一点都没有推辞。” 阎勋手上炒菜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透过眼镜片看了妻子一眼,温和的笑了笑:“来者是客,答应了就好好招待吧,正好今天菜炒得多,饭也够,同名同姓也是一种缘分。” 很快的,饭菜就被端上了桌,非常简单的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阎勋作为男主人,主动给阎政屿夹了菜,找话题闲聊:“小阎啊,平常没怎么见过你,是刚搬过来吗?” “不是的,阎老师。”阎政屿双手捧着碗接过,礼貌的道了谢:“我今天刚调到京都工作,只是路过这边……” 得知阎政屿果然是今天才到京都,而且一来就参与重要案子,阎勋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几分敬意:“你们公安同志也都不容易。” 随后他又感慨:“阎同志,你这名字……跟我们家这小子一模一样,以后我在家喊政屿,岂不是把你也喊着了?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 小阎政屿正在努力用勺子对付着碗里的鸡蛋羹,听到在喊自己,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对面的大哥哥,小脸上满是新奇之色。 阎政屿咽下口中的饭菜:“阎老师你太客气了,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各叫各的,没什么占便宜的,我觉得这名字挺好,不用改。” 阎勋听他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提改名的事。 饭桌上,话题慢慢的展开。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平时喜欢读书看报,毕文敏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说起孩子来头头是道。 小阎政屿有时也会插嘴问些童言童语,阎政屿总会耐心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很温柔。 毕文敏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同名,却成熟稳重许多的年轻人,最初的那点不好的印象渐渐淡去,反倒觉得家里多了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孩子也挺好。 一顿饭在逐渐融洽的气氛中吃完了,阎政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毕文敏坚决拦下。 饭后,他又坐了片刻,喝了杯毕文敏泡的茉莉花茶,然后起身告辞:“今天真是打扰了,谢谢二位的款待。” “哪里的话,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毕文敏笑道:“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坐坐。”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邀请了。 “好,”阎政屿点头应下:“我初来乍到,在京都也没有什么熟人,觉得和你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以后,方便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常来叨扰。” 阎勋有些忍俊不禁:“随时都欢迎,你把这儿当个落脚点也行。” 阎政屿再次道了谢,随后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他刚离开不久,阎勋突然发现刚才阎政屿坐的凳子边上,落着一个小包裹。 “咦?”阎勋拿起包裹,感觉还挺有分量的:“这好像是刚才那位阎同志落下的。” 毕文敏催促道:“那你赶紧给人送过去,可能还没走远呢。” 阎勋拿着包裹追出了院门,借着路灯,他看到阎政屿的背影还在前面胡同口,走得并不算快。 他往前跑了几步:“阎同志,等一等,你的东西落下了。”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阎勋,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夜风中传来他清缓的声音:“阎老师,一点小玩意儿,给孩子玩吧。” 说完这话,那道挺拔的身影不再停留,拐过一个弯,快速消失了。 阎勋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后,他走回屋里,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毕文敏看到他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没追上吗?” “追上了,”阎勋说着话,把包裹打开了来,里头装着一些糖果,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不算特别奢侈的东西:“他说是给我们家政屿的。” 小阎政屿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了过来,看到里面的玩具和糖果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哇,是那个公安哥哥给我的吗?” 毕文敏看着这些东西,神情有些复杂,她轻叹了一声:“这位阎同志……还真是有心了。” 她摸摸儿子的头:“还不谢谢人家?虽然人已经走了。” 小阎政屿冲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大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阎政屿从那个四合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公交也已经停运,于是他便漫步在了京都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五六层的筒子楼,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 街角的副食店已经拉下了铁皮卷帘门,只有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转筒还在慢悠悠的转着。 这里没有手机屏幕的荧光,也没有呼啸而过的外卖电动车,整个夜晚的节奏都显得缓慢而深沉。 阎政屿不疾不徐的走在路上,任凭那夜风吹过面颊,带来一阵微凉。 走回市局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整个宿舍楼里都很安静,只有个别窗户还亮着灯。 阎政屿的单人宿舍里附带一个巴掌大的小卫生间,有自来水,却没有热水供应,想要洗澡的话,就只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沐浴间。 阎政屿端起了搪瓷脸盆,拿上毛巾,肥皂和换洗的衣物,踢踏着拖鞋朝走廊尽头而去。 当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端着盆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潭敬昭是一个来自奉天的高大汉子,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耷拉着。 他身上只简单的套了一件背心,露出了鼓胀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 他同样端着脸盆,整个人都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走廊。 阎政屿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南方已算挺拔,但站在潭敬昭的面前,仍需微微仰视。 “阎政屿?”潭敬昭率先开了口,只不过他的声音却和长相有些大相径庭。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很黑,眉毛也极其的浓密,整个人看上去很像阎政屿在后世电视剧里所见到的李逵的形象。 偏偏一开口,声音确实又细又温柔:“你也才洗啊?这破地方洗澡都得掐着点,晚了水都不热乎了。” 此时的阎政屿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潭敬昭只会说那么简单的几句了。 毕竟他开口后的声音太过于颠覆形象。 “嗯,刚回来,潭哥也住这层?”阎政屿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对,205,跟你斜对门,”潭敬昭挪动着身躯,两人并排往宿舍方向走:“你今天报到,感觉咋样?那案子……” 阎政屿坦言:“压力很大,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多了。” “可不是嘛,”潭敬昭叹了口气:“死了十八个,我滴乖乖,我从业以来还从来没见到过哪个案子一次性死这么多人的。” 这个案子因为影响特别大,死亡人数也特别多,所以现在投入的精力也是巨大的。 阎政屿他们六个重案组的人员,是不需要参与到那些走访排查还有其他的琐碎事情的。 目前死亡的18具尸体,其中有11具已经确定了身份了,还剩下七具尸体到目前为止,没人认领。 阎政屿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七具尸体的身份,然后锁定凶手。 潭敬昭沉默了几秒,又突然开始问:“小阎,你觉得这案子到底啥性质啊,仇杀还是什么别的?” 阎政屿的脚步微顿,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从选择的时间,地段,载体以及爆炸的威力和造成的无差别伤害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在报复社会。” “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现状或者是某一个群体怀有极深的怨恨,试图通过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伤害来宣泄,或者达成某种扭曲的宣告,” 潭敬昭深以为然:“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这种人就是个反社会的疯子,没有特别的目标,动机也不强烈,查起来也是难的要命。” 走廊也不长,很快就走到宿舍门口了,两个人告了别,各自回了房。 第二天清晨,阎政屿刚拉开房门,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潭敬昭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早啊,小阎。” 他有点认床,宿舍里的床板很硬,被褥上面也都是陌生的气味,他翻来覆去大半宿才睡着。 现在困的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带着点早起的沙哑,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细了:“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吗?” “我去外面吃。”阎政屿在潭敬昭诧异的眼神里,说了一下昨天雷彻行介绍的那条街。 “有道理哦,”潭敬昭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应该先尝尝本地的特色,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带上我一起吗?我也没有正经吃过京都这边的早点。”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竟然还无意识的捏了捏衣服的下摆。 这一行为看的阎政屿一阵阵的拧眉,只不过他也没拒绝:“可以。” “那……那就打扰了,” 潭敬昭眼睛微亮,轻手轻脚的跟了上来:“我这个人不太认路,走到哪都得有人带着才行,要不然就很容易走丢。” 清晨的胡同比夜晚多了许多生气,路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潭敬昭亦步亦趋的跟在阎政屿身侧,目光好奇又谨慎的打量着这陌生的市井生活,偶尔有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往阎政屿那边轻轻避让。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0节 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的店,店面很小,只能放下34张矮桌门口支着大锅和蒸笼。 阎政屿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馅包子。 潭敬昭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后要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碗白粥。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旁边桌上本地老大爷正在喝的,灰绿色的冒着古怪气味的豆汁给吸引了。 “那个……”潭敬昭微微侧头对阎政屿说:“那个就是豆汁吧?听说是京都这边的特色,味道……很特别,阎同志,你……你想试试吗?” 他自己似乎想要尝一下,但又不敢独自尝试,便想着拉个伴一起,看向阎政屿的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忐忑。 阎政屿看了一眼那碗色泽可疑的豆汁,眉梢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 他在前世也是京都人,豆汁基本上是伴随着他长大的,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这个味道可能就有些敬谢不敏了。 阎政屿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喊了一声老板:“麻烦再来两碗豆汁。”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两碗灰绿色的豆汁端了过来。 刹那间,那种独特的,类似某种东西发酵了以后的酸馊气息,便更加的明显了。 潭敬昭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东西能好喝吗?” 阎政屿勾唇笑了笑,然后拿起勺子,在潭敬昭紧张又专注的注视下,舀起小半勺送入了嘴里。 喝完以后,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品尝后的回味:“嗯,味道很独特,蛮好喝的。” 阎政屿的表情太具有欺骗性了。 这让原本高度警惕的潭敬昭瞬间就动摇了。 他眨了眨眼睛,直接端起了碗,仰着脖子,将一大口给灌了下去。 下一秒。 “噗——” “咳咳咳!” “呕——” 潭敬昭感觉自己的口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口豆汁半点没咽下去,全喷在了面前的桌上,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潭敬昭剧烈的咳嗽着,慌忙放下碗,手忙脚乱的开始找水。 阎政屿在他双手端起碗的一刹那就早有预料般的侧开了身子,因此并没有被波及到半分。 看到潭敬昭这副模样,很好心的递了杯水过去。 “对不起……咳咳咳……” 一大杯水全下了肚,潭敬昭终于缓过了气,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整张脸都涨的通红。 随后又指着桌上的那摊狼藉:“这……这是什么啊,比我们老家放坏了的浆水还冲……” 阎政屿安静的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自己的小米粥,仿佛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潭敬昭却清晰的看到,阎政屿的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 “你……你故意的!” 潭敬昭恍然大悟,伸手指着阎政屿,手指微微发颤,原本就很细的嗓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显得竟是有点像在哭了:“这根本没法喝,你……你怎么能这样?” 周围几桌的食客和老板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哄笑,显然他们对这种外地人初尝豆汁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了。 阎政屿终于放下了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那碗豆汁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底的笑意未完全掩去,脸上带着点认真的无辜:“你瞧,我没骗你,我个人确实觉得味道独特。” 潭敬昭窘迫的连耳根都红了:“你你你……这这这……” 早餐店的老板是一个大娘,乐呵呵的拿着抹布过来了:“哎哟,这位大个子同志,你快擦擦,豆汁儿就这脾气,不惯着生人,没事儿啊,喝不惯的多着呢,大妈给你换碗热豆浆,暖暖胃,压压惊,算送你的。” 她擦完桌子,很快就又给潭敬昭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老板的热情让潭敬昭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道了谢,然后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虽然老板说这碗豆浆是免费送的,但潭敬昭还是坚持付了钱:“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走在回市局的路上,潭敬昭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几分亲昵:“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你看着倒是挺稳重的,可也怪会捉弄人。”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这次的笑意真切的染上了眼角,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当然。” 当阎政屿和潭敬昭推开市局二楼东侧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着了。 雷彻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侧影。 颜韵和叶书愉则坐在会议桌的旁边,颜韵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叶书愉则是托着腮,目光在雷彻行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着,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咱们的人齐了?”叶书愉笑容明媚的看向刚进来的两人。 潭敬昭高大的身躯在门口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侧身让阎政屿先进,然后自己才跟着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后,疑惑的开口:“还……还差一位吧?咱们的组长还没到。” “钟组已经到了,”颜韵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点头示意了一下,解释道:“他去找聂队拿资料了。” 阎政屿也向她颔首致意,随后便看向了窗边的雷彻行。 雷彻行转身走在办公桌旁坐下,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阎政屿:“怎么样?来京都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不错,”阎政屿轻声回应着:“比想象中要宽敞。” 叶书愉都目光在阎政屿和潭敬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阎政屿身上:“阎同志,昨天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都很安静,是在琢磨案子吗?” 阎政屿看向她,点了点头:“初次接触这种大案,自然是多听多记。” “谨慎是好事,”叶书愉笑着说,露出了一口白牙:“不过这案子够呛,聂队说上面催得紧,压力大得很。” 正说着话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扬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文件堆的高高的,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了。 钟扬将那堆资料放在会议桌中央,喘了口气:“抱歉,来晚了,刚去聂队那儿拿了所有现场勘验报告,尸检初步结论和目前掌握的背景资料。” “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钟扬把资料分发了下去,面色变得极其郑重:“我再重申一下纪律,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也巨大,上级要求限期破案,所以我们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都把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 钟扬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司机王建国,45岁,是京都公交公司的老员工了,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售票员李秀英,38岁,同样没有什么异常,车上其余确定了身份的乘客分别来自不同行业,目前未发现明显的关联或可疑之处。” “也就是说,爆炸可能并非针对特定人员?”颜韵抬起头,眉头微蹙。 “不能排除随机袭击的可能性,”雷彻行道:“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恐怖袭击,个人报复社会,或者针对某个未确认身份的目标,都是有可能的。” 钟扬指着刚出来的笔录:“大家先把这些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阎政屿翻开笔录,第一份是来自司机王建国的。 王建国是离爆炸点最远的,所以他的伤也是最轻的,只是背部有多处迸裂的炸药的喷溅和碎玻璃的刺伤。 “我开了十几年公交车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只记得一声巨响,我整个人都被往前掀,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至于后排的乘客,我想想啊,那天的乘客挺多的,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部分,我记得有个老大爷一直在咳嗽,还有几个年轻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子,我真的记不清了。” “至于可疑的人的话,真的没有大家都是普通的乘客,上车下车的,我也没注意那么多。” …… 阎政屿翻到下一页,是售票员李秀英的笔录。 这位女售票员在爆炸中失去了右小腿,截肢手术就在四天前的下午进行,询问是在她术后清醒,注射了镇痛剂后的状态下完成的。 李秀英的描述比王建国要具体得多:“爆炸前一两分钟,我正从前面往后走,准备给刚上车的几位乘客检票,我记得我走到车厢中段,大概是第六排的位置的时候,当时我面朝车尾方向,所以看到了后排的一些情况。” “最后一排左边靠窗那两个位置,坐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很漂亮,穿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上面有小碎花,特别好看,她手里还抱着一大束花,好像是月季还是玫瑰什么的。” “用那种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时不时转头跟旁边的男孩说话。” “男孩……男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只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好像提着一个……一个箱子吧,深色的,像是皮箱但又不完全是,有点像乐器盒?我不确定,反正不算很大。” “他们看起来特别幸福,真的,那种眼神,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当时还想着,年轻真好啊……然后……” “然后就爆炸了,我甚至没听到声音,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车后面推了过来,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再醒来,我的腿……我的腿就没了……” 询问员问道:“你认为这对情侣有可能是制造爆炸的人吗?” 李秀英的回答被用下划线特意标注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那么幸福,那么年轻,手里还拿着花……怎么会做这种事?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阎政屿的目光在那段描述上停留了许久。 浅黄色碎花裙,一大束花,幸福的笑容…… 他昨天所看到的18号尸体的照片上,依稀残留着的布料,差不多还能够看出来浅黄色碎花裙的样子。 这个片刻之前还如此幸福,最后却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女孩…… 真的会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抱着花,穿着美丽的裙子去赴死? 阎政屿沉思了一瞬,继续翻看其他幸存者的笔录。 第三份笔录是来自一位男性乘客,这位乘客的左手手臂被炸飞,身上多处烧伤,伤势很重。 “我坐在车厢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爆炸前……大概两三站之前吧,我看到一个男的从前面往后走,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种深蓝色的工作服,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看起来像个民工。” “他走到后排去了,具体坐哪儿我没注意,因为当时我在看窗外,但那个袋子真的很大,感觉能装不少东西……会不会是炸药?” 询问员追问:“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的具体样貌吗?” “记不太清了……中等个子,偏瘦,脸上好像有胡子茬?衣服很旧,领口都磨破了。” 第四份笔录是一个女性乘客,她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肩膀被炸碎了一块,还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导致了耳膜穿孔。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我记得后排的那对情侣,女孩真的很漂亮,花也很香,我还多看了两眼,但除了他们,后排好像还有其他人……有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太太……” 第五份,第六份…… 一共十七份笔录,阎政屿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 大多数幸存者对于爆炸瞬间的记忆都是混乱,模糊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1节 并且充斥着恐惧和创伤。 “看出什么了?”雷彻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自己的那份笔录,正在问阎政屿。 阎政屿将售票员的笔录单独拿了出来:“这对情侣,我觉得有很大的问题……” 只不过还没等他说具体,钟扬这边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上面要求一周内必须要有实质性的进展,所以我们要分组行动,多线推进。” 叶书愉直接举起了手:“钟组,我想和颜韵一起。” 钟扬没有什么反对的:“挺好的,你们两个女同志搭伴也方便些。” “至于老雷……”钟扬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上。 雷彻行主动开了口:“我昨天已经和小阎说好了,我们俩搭档。” “也行,”钟扬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下,不由得笑了笑:“你们俩往那儿一站,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但潭敬昭却一下子愣住了,他突然转头看向了阎政屿,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错愕和一丝…… 委屈。 明明他们刚才还一起喝了豆汁,甚至还说已经是朋友了,可结果转头阎政屿就抛弃了他。 友谊的小船这么容易翻的吗? 阎政屿感受到潭敬昭带着幽怨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开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比起朋友…… 还是师父更重要。 “那行,”钟扬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那乐呵呵的说着:“那小潭你就和我一组。” 潭敬昭的眼神黯了黯,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好,既然任务明确了,那大家就动身吧,”钟扬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咱们再回到这里来汇总情况。” 会议结束,雷彻行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分明了。 这时的雷彻行,看上去锐气逼人。 “有什么想法?”雷彻行突然开了口,但没有抬头。 阎政屿回过神,思索片刻:“我想先去看看尸体。” 雷彻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理由?” “那七个身份不明的死者,很可能是突破口,”阎政屿很快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无论爆炸是否针对特定的目标,了解他们的损伤情况,尸体的位置以及随身物品的残留,都是有必要的。” 雷彻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行,走吧,咱们去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的负责人是一个女性,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叫做金婧,她的眼窝周围一片暗淡,显然也是疲惫至极。 雷彻行简洁的表明了来意:“那七个未确认身份的,我们来看看。” 金婧招了招手:“行,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隔离门,走进了低温停尸区,冷气瞬间扑面而来,让阎政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面前是一排排银灰色的冷藏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 金婧走到中间一排,开始按照编号拉出了冷藏柜:“3号,7号,14号,15号,16号,17号,18号,就是这七个。” 她指着被拉出来的七个抽屉式停尸床每个床上都覆盖着白色的裹尸布,布下是人形的轮廓,但有些轮廓显得……支离破碎。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 金婧依次揭开了裹尸布。 3号尸体是一名中年女性,躯干相对完整,但双腿自膝盖以下完全缺失,面部有严重的烧伤和撕裂伤,已经无法辨认相貌。 7号尸体是一名年轻男性,上半身几乎被炸碎了,法医勉强拼合了胸廓和部分内脏,但头颅损毁严重。 14号和15号是两名女性,损伤类似,都是躯干碎裂,四肢分离。 16号是一名男性,损伤相对较轻,但面部同样无法辨认。 阎政屿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17和18号上面。 金婧揭开17号的裹尸布时,动作格外的小心:“这个和18号……是最惨的。” “爆炸中心应该就在他们附近,尸体被炸得最碎,飞得也最远,我们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能找到的碎片基本收集齐。” 阎政屿凝视着那具拼合起来的尸体。 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了,而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人体组织碎片。 这原本是一位女性,骨盆区域几乎完全消失了,双腿只剩下了大腿的残段,胸腔塌陷,左臂缺失。 头颅还算完整,长发被血污黏连在脸上,但面部同样损毁严重。 在这一堆残缺的碎块上面,阎政屿看到了一排悬浮着的红色的血字。 【任五妹】 【女】 【21岁】 【13天前,于京都协助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前世,这具尸体的身份始终未能确认,成为悬案中的一个死结。 现在,她终于有了名字。 阎政屿移开视线,又看向18号尸体。 他的躯干被炸开了,内脏暴露,脊柱断裂,四肢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段落。 头颅相对完整一些,但面部皮肤大面积撕裂,一只眼球缺失,牙齿暴露在外。 他的头顶同样有血字浮现。 【郭禽】 【男】 【24岁】 【13天前,于京都策划并实施公交爆炸袭击】 【3797天前,于京都杀害方丽梅,被判入狱十年】 阎政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入狱十年那四个字眼,然后转过头来对雷彻行说:“我怀疑,能策划出这么大一起爆炸案的人,很可能并不是第一次犯罪。” 雷彻行瞬间明悟:“你的意思是说……” “和系统内部的犯罪记录进行对比?” 第58章 “对, ”阎政屿那双宛若清潭一般的眼睛里潋滟着清波,亮得惊人:“和系统内部犯罪记录数据库进行交叉对比。” “行,”雷彻行眨了眨眼:“咱们去调一下最近两年刚出狱的, 有过暴力犯罪, 或者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的有前科人员, 年龄在20岁到25岁之间。” 在雷彻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阎政屿忽然又喊住了他:“雷哥, 我记得咱们局里有两台电脑,数据应该都输入进去了吧?” 雷彻行目光扫过来,迟疑着说:“有是有……” “不过……”他微微蹙了蹙眉:“那东西精细的很,操作也很复杂,你会用吗?” 现在公安系统内部用的基本上全部都是纸质档案, 电脑虽然引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并未曾大面积的普及开来, 一线侦查所依靠的还是人力。 所以目前大部分的公安干警对于电脑都是不太会使用的。 迎着雷彻行的目光,阎政屿胡编乱造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前在江州参加过省厅组织的刑侦技术培训,接触过一些基础的操作, 可以试一试。” 阎政屿这话说的一本正经, 理直气壮。 反正雷彻行也不可能跑去江州调查这件事情的真伪。 雷彻行长眉一挑, 略带着些惊喜的看着阎政屿:“你小子可以啊,连电脑都会。” 他抬手拍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 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等着,我去给你申请去。” 雷彻行转身走了出去,阎政屿则是将视线投向了金婧:“金法医,麻烦你把这七具尸体的血液数据资料给我一份。” “好, ”金婧点了点头:“稍微等我一下。” 片刻之后, 金婧将一个档案袋递了过来:“诺, 都在这里了。”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郑重道谢:“谢谢,辛苦了。” 金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要是真能找到他们的身份,也算是个好事。” 每次看着这些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尸块,金婧的心里就有一些难受。 他们都是人,也都该有一个名字。 这边,雷彻行喊上了潭敬昭一起去搬电脑,当两个人把那台电脑从技术科那边请过来的时候,场面着实是有些壮观。 “让让,让一让,都让一让啊,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潭敬昭粗重的喘息声,在走廊里隔着老远就能听得到。 阎政屿闻声走出办公室,就看到潭敬昭双手抱着电脑的主机,正一步一步的挪过来。 这台电脑和阎政屿记忆中的主机完全不一样。 它有着一个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屁股,整个主机看起来像是个笨重的行李箱,保守估计得有二十公斤以上。 潭敬昭身高体壮,一身腱子肉,平时搬个百来斤的东西都不在话下,但抱着这个铁疙瘩,也还是走得哼哧带喘的,额头上甚至还冒了些汗。 雷彻行跟在他的后面,拿了一些其他的零件。 “我的老天爷……”叶书愉也从办公室里探出了头,看到这阵仗,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潭哥,你这搬的是电脑还是石头啊?”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潭敬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后,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手臂,还有些喘着粗气:“这玩意儿比我们冬天腌酸菜的大石头缸子还要沉,我都要怀疑里面装的是砖头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2节 颜韵看着这台电脑,秀气的眉毛扬了扬:“这个好像很贵重啊?” “何止是贵重,”雷彻行想着借电脑时聂明远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聂队说这是市局去年才配的,借出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弄坏了。” “不过……”颜韵凑近观察了一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借这个干啥?” 雷彻行好心解释了一句:“政屿要用。” “厉害啊,”潭敬昭伸手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背上:“我以前见过技术科的搞这玩意儿,屏幕上全是代码,看的我头晕眼花的。” 潭敬昭手下的力气不小,拍的阎政屿一个闷哼,他默默的搬着凳子坐的离潭敬昭远了一些。 这家伙说话细声细语,可手上却是个没轻没重的。 一切连接妥当,阎政屿按下了主机正面的电源按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敲入了一串串指令。 其他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站在阎政屿的身后,紧盯着电脑的屏幕。 整个办公室里都变得极其的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所带来的咔嗒声响。 阎政屿原本想的是直接把郭禽入狱的信息找出来,然后和现在的血液样本进行一个对比。 毕竟现在犯人出狱的时候,是需要进行留档的,按照郭禽头顶上的血字来推断,他出狱的时间就是在今年,信息都是比较新的。 是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他,就没办法直接找了,于是只能按照常规操作去匹配。 现在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要在数据库里面精准的匹配到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毕竟每一具尸体的血型,酶形检测值等信息全部都要反反复复的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的众人已经四下散开了,只剩下雷彻行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甚至有人都打起了退堂鼓,觉得凶手以前可能并没有犯过案,毕竟这只是阎政屿的一个猜测而已。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提示音突然从电脑音箱里传了出来。 “滴滴滴——” “滴滴滴——”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潭敬昭一个箭步冲过来:“咋回事儿,电脑坏了?” 颜韵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应该是有情况了吧?”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右手,那根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在了电脑屏幕上几行加粗的字体:“匹配到了。” 【匹配成功】 【记录编号:018(无名男尸18号)】 【与出狱人员记录编号:047(郭禽,男,24岁,1991年6月20日出狱)】 【血液特征匹配度:高度吻合】 【建议人工复核】 “我嘞个去,”潭敬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里头几乎都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了:“这还真是有前科啊?” “二十四岁……”叶书愉念着电脑上郭禽的信息,声音有些颤抖:“十年前就杀了人,这不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吗?” 颜韵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真的很有可能就是……” “很可能就是制造了这起爆炸的凶手。”雷彻行接过了话头,眉眼间一片凛冽。 现在发现的这些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十四岁的杀人凶手,入狱改造了十年之后,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是在出狱几个月之后,又制造了一起大规模的爆炸袭击案件。 造成了18人死亡,22人受伤的结果。 他自己也没了一条命……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这样一种几乎和世界同归于尽的方式? 既然已经知道了第18号尸体的名字,便可以把他的生平都给调取出来了。 阎政屿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郭禽所有的资料便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郭禽,1967年生人,十年前他所杀害的那个人,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做方丽梅。 而他之所以杀死这个女人,是为了保护一个叫任五妹的女孩,那一年,郭禽14岁,任五妹11岁。 资料的最上面是郭禽入狱时候的照片,他浑身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穿着过大的的囚服,站在标有身高刻度线的墙壁前。 十四岁的郭禽,身高只有一米五。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一样,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这和大部分的罪犯的面孔都有些不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甚至是有些……可怜。 这个时候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所以郭禽即使只有14岁,杀了人也是要坐牢的。 事情还要从1979年说起。 那年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蝉鸣不断的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几乎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烦躁。 对于12岁的郭禽来说,夏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季节。 因为夏天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意味着他也不用再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冻死的危险。 郭禽是一个流浪儿。 他每天都赤着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他脚底的老茧很厚,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汗衫,袖口和领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各种可疑的污渍,但郭禽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赤着上身了。 郭禽整个人都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类似于野狗一般的精悍的瘦。 他腰腹处的肋骨隐约可见,但手臂和小腿上却有一些紧实的肌肉,这是他常年翻拣重物和奔跑而炼成的。 郭禽的家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桥洞下面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破麻袋铺了个床。 床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灶,偶尔能捡到些煤渣用来生火煮点东西。 这桥洞冬冷夏热,雨季还会渗水,但比起睡在完全露天的地方,已经算的上是个安乐窝了。 这天下午,郭禽照例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堆和国营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转悠。 他的运气非常不错,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还算新鲜的馒头,虽然沾了点灰,但拍打拍打就能吃。 而且又在另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一件没有破的背心,料子也很好,洗洗就能穿。 郭禽把馒头小心的揣进怀里,将背心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桥洞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郭禽停下脚步,警惕的朝里面望了过去。 就在他用旧纸板搭着的床的不远处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郭禽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女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要破,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上面打了至少五六个补丁,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非常不合身,裤腿卷起来了好几道。 女孩赤着脚,脚上全是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扎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辫子的形状,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郭禽头一次没有将闯入他的地盘的人给赶出去。 因为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痕。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郭禽开始听到的那细弱的呜咽声就是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的。 郭禽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桥洞的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哪里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桥洞的里头光线沉昏,空气凝滞,只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叠在一起的馊味儿。 郭禽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这样。 可现在…… 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惨的小女孩。 鬼使神差的,郭禽并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你是谁?” 女孩抬头看到郭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不断的向后瑟缩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把满是伤痕的手臂抱得更紧。 郭禽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靠近,就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郭禽想了想,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馒头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儿体温,表面的灰尘被他拍打过,露出了里面还算白净柔软的部分。 女孩儿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半个馒头上。 郭禽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她也饿。 和他一样。 郭禽嘴唇蠕动了一下,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眼:“吃吧。” 女孩依旧僵持着没有伸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个馒头。 郭禽皱了皱眉,半晌之后,他把馒头拿到自己的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将那一小口的馒头完全吞咽下去,他又把馒头从中间掰开,将稍微多的那一半再次朝女孩递了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的抓过那半块馒头,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甚至噎的有些伸脖子。 郭禽没再说话,挑了个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那一半馒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3节 女孩很快就吃完了,甚至连手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郭禽,又迅速的低下了头,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 “你……住哪儿?”郭禽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郭禽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痕处:“家里人打你?”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郭禽有些明白了,便不再过问,只是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用木板搭着的床:“你可以睡。” 女孩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了他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犹豫。 郭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要是不睡,那我可就睡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张床。 她躺在了里面,扯过了破烂的被子盖上。 女孩实在是太瘦了,盖着被子都看不到什么凸起,就仿佛那张床上未曾有过人一般。 郭禽摇了摇头,用捡来的小破铁罐开始煮一些菜叶子,他本来打算吃半个馒头就够了的,可现在多了一个人…… 女孩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她半撑着身子,瞧着那个正冒着热气的小铁罐,夕阳橘红色的光从桥洞的另一端斜射进来,给女孩脏兮兮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郭禽很快就把菜汤煮好了,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自己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然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自己碗里的汤。 女孩看了看他,胆子比之前大了许多,小步走过来,端起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汤。 从那天起,桥洞下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很少说话,郭禽本来就不爱说话,女孩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 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是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时候女孩不在桥洞底下过夜,郭禽也从来不问。 后来,郭禽知道了女孩的名字,但却并不是他主动问的。 那是几个附近住着的男孩跑来桥洞这边探险,发现了他们,男孩们骂他们小要饭的,臭垃圾,还朝他们扔石子。 郭禽把女孩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砖头要跟他们拼命,那些孩子才骂骂咧咧的跑了。 其中一个在跑之前,指着女孩尖声叫道:“任五妹,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克爹克妈的扫把星!” 任五妹。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五妹……是在家里排行第五吗?那前面四个呢? 任是姓?她真的……有一个家? 但郭禽并没有过多的过问,日子还和之前一样的过着,郭禽负责找到食物和有用的东西,赶走可能的危险,任五妹就尽可能的把他们的家收拾的规整一些。 她还会用捡来的碎布把郭禽衣服上破的厉害的地方给缝一缝,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乱七八糟,但是郭禽很高兴。 只是,这样的日子,都短暂的仿佛是一种奢侈。 一个初秋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了,郭禽用捡来的几块木板和破塑料布努力想把桥洞漏风的地方堵一堵。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阵阵破碎的抽泣。 他回头就看到任五妹跌跌撞撞的跑进了桥洞。 她身上的衣服比平时更破了,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指印,嘴角还渗着血。 她跑得太急,被脚下的碎石头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郭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冲过去想要把任五妹扶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的一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气。 郭禽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谁打的?” 任五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像决了堤般不断的涌了出来:“是……是爸妈……” 她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有些语无伦次:“弟弟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他们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郭禽蹲在任五妹的身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有家?”他艰难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任五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的向郭禽讲述了她的身世。 她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亲生父母生了五个女儿,她是老五,生下来就是一个多余的负担。 任洪和方丽梅这夫妻俩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听说收养一个女孩能压子,带来男孩。 于是,任五妹就来到了任家。 一开始的时候,养父母对她还算可以,至少能吃饱穿暖,也不打不骂。 她战战兢兢的享受着这短暂的幸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讨好任洪和方丽梅,希望自己能真的有个家。 可收养任五妹两年后,方丽梅真的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为任家宝。 任五妹的使命完成了,于是,她的存在从可能带来儿子的福星变成了白吃白喝的多余累赘。 饭桌上的好饭好菜再也没有了她的份,新衣服更是想都别想,家务活全部都落到了任五妹的头上。 她不仅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带那个哭闹不休的弟弟。 只要稍有差错,等待她的就是养母的巴掌和掐拧,或者养父的皮带。 今天任家宝自己到处乱跑,撞到了桌角,把头给磕破了。 任五妹不断的抽泣着:“他们……说我是故意的,说我嫉妒弟弟……” 方丽梅抓着任五妹衣领就直接抽了她好几个嘴巴,任洪一顿用脚踹。 任五妹都以为她快要死掉了。 直到那夫妻两人打累了,带着任家宝出去吃饭,任五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出来找郭禽。 她努力的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嫉妒弟弟,我真的没有……” 郭禽听着这些话,胸腔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那火不断的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他看着任五妹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郭禽想保护她,像真正的哥哥一样保护她。 可他拿什么保护呢? 他自己还是个朝不保夕的流浪儿,没有力量,也没有钱,甚至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郭禽伸出手想要拍拍任五妹的背安慰她,手悬在半空中,却不知道要怎么落下去。 最后,他只是僵硬的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口,轻轻擦了擦任五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别回去了,”郭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就住在这儿,我……我找吃的,养你。” 任五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郭禽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行的……他们会找我,而且……弟弟……弟弟晚上要人看着……” 她以前也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家,可是她是上了任家的户口的,任洪和方丽梅对她有监护的能力,她根本无处可逃。 即便那个家是个地狱,她也只能习惯在那里呼吸。 那天,郭禽把自己藏起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块硬糖给了任五妹。 糖纸已经磨损褪色了,糖也有些化掉,但任五妹吃的很开心,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的那一刻,她红肿的眼睛都微微弯了一下。 郭禽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头不断的发誓。 等他再长大一些,有力气了,一定要带任五妹离开这里。 然而,命运却并未给予他们成长的时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任五妹身体也开始发育了,她察觉到养父任洪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嫌弃和冷漠,而是一种让她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粘腻和窥视。 任洪会在任五妹换衣服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推门进来,目光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青涩的身体上逡巡。 会在任五妹洗澡的时候,突然拧动卫生间的门把手,或者透过门缝往里看。 会不经意的在任五妹做家务的时候从后面靠近,把身体紧紧的贴着她,呼吸不断的喷在她的脖子上。 任五妹害怕极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找到了养母方丽梅,结结巴巴的说了自己的恐惧。 她天真的以为,同为女性,养母方丽梅会理解她,会保护她。 可方丽梅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安慰,更没有询问细节,而是抬手就给了任五妹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小贱蹄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诬陷人了啊?”方丽梅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任五妹的耳膜:“你爸看你几眼怎么了?你身上哪块肉不是我们任家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把你养这么大,看看还不行了?” 任五妹几乎听不进去方丽梅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看得到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我看就是你心里有鬼,自己起了骚心思,还敢倒打一耙,赶紧滚去干活,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后来,任五妹十一岁了,身体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她也迎来了初潮。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天空中难得的出了太阳,方丽梅带着宝贝儿子任家宝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了。 任五妹一个人在厨房里,踮着脚费劲的清洗着一大盆碗筷。 洗碗的水很凉,刺的她手上的冻疮又痛又痒。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重,带着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急促感。 任五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粗壮油腻的手臂就从后面猝不及防的环住了她的腰,任洪身上的汗臭和烟味从四面八方将任五妹给牢牢裹挟住了。 任五妹用尽全力的嘶喊着:“你放开我!放开!” 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不断的尖叫着,拼命的挣扎,双脚胡乱那踢蹬,打翻了旁边的水盆,脏水泼了一地。 任洪被任五妹激烈的反抗激怒了,他低吼了一声,一手仍然死死的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抡起来,照着任五妹的脸和头就是几个狠狠的耳光。 “啪!啪!啪!” 耳光又重又响,任五妹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鸣响,刹那间便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4节 任洪趁机将任五妹拖离了水池边,粗暴的把她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任五妹徒劳的挣扎着,踢打着,但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悬殊。 她只能看着任洪那张因欲望和暴力而扭曲狰狞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服被轻而易举的撕裂,冬日里寒冷的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世界在任五妹的眼中不断旋转,崩塌。 头顶上布满油污的天花板不断的晃动着,投下一片斑驳扭曲的光影。 疼痛,恶心,恐惧,屈辱…… 无数种尖锐的感觉不断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任五妹寸寸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离开了。 任洪满足的喘息着,他系好裤子后看也没看像破布娃娃一样蜷缩着的任五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了厨房去找吃的。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任五妹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卫生间。 她拧开了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打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她拼了命的搓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 可那种肮脏的感觉仿佛已经渗进了血肉里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死寂,嘴角带着血渍,脖子上,胸口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牙印。 任五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笑。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再次充满了血腥味。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方丽梅逗弄儿子的说笑声。 她听到脚步声走进了客厅,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方丽梅陡然拔高的尖利刺耳的嗓音:“任洪!你……你干什么了?!” 没有听到任洪的回答,卫生间外却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方丽梅用力捶打着卫生间的门,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任五妹!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给我滚出来!快点开门!” 任五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方丽梅见任五妹不开门,直接用一把榔头砸坏了卫生间的门锁,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任五妹的时候,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更甚的怒火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扭曲的嫉恨。 她一把抓住任五妹湿漉漉的头发,粗暴的将她拖出了卫生间。 任洪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般的看着,甚至还带着点餍足后的悠闲。 他们的儿子任家宝被这一幕吓到了,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方丽梅却充耳不闻,她拖着任五妹,一直拖到了门口。 然后突然的拉开了房门,在任五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用力将她推搡了出去,然后又用力的将门给关上了。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骚货,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甚至还勾引到家里来了,我养了个白眼狼,祸害啊……” 方丽梅站在门口,叉着腰,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一扇扇的房门被打开了。 邻居们纷纷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色。 “真是造孽哦……”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啧啧,身上那些伤……” “老任他们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 “说不定真是她自己……” ……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双双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一样,将任五妹本就不堪的尊严和身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方丽梅尖锐的话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任五妹死死地束缚在耻辱的刑台上,任人观赏。 任五妹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死死的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了皮肉里。 她感觉不到地面上的凉,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 她只想死。 如果刚才就被方丽梅打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干净了,死了……也就不用再挨打了…… 可任五妹还是想要再见郭禽一面。 哪怕只是和他告个别。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挡住了那些落在任五妹身上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任五妹见过她,就住在他们这个院子里,一向和方丽梅不太对付。 她将一件带着皂角味道的旧外套轻轻的披在了任五妹赤裸着的身上。 那件衣裳很大,几乎可以把任五妹从头到脚的都给包起来。 女人迅速的拉着任五妹的胳膊,然后对方立梅说:“孩子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你也不能这样……”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丽梅给飞快的怼回去了:“你干什么?!” 方丽梅几步冲过来,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了对方的脸上:“你少在这儿充好人了,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吗?老娘告诉你,当心这小骚蹄子转头就把你家男人也给勾引了,到时候你可别哭都没地方哭去!”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迫。 周围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女人退缩了,她松开了扶着任五妹的手,眼神躲闪着:“我……我就是看孩子可怜……地上太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完全听不见了。 女人不敢再看任五妹,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丽梅得意的冷哼了一声,又骂了几句,直到任家宝哭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才终于回了屋。 任五妹紧紧的裹着身上的那件旧外套,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夜风很凉,吹干了任五妹脸上未尽的泪痕。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赤脚踩着冻的发硬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棚户区,眼前就是郭禽所居住的桥洞。 里面没有光亮,一片寂静,郭禽很大概是睡了。 任五妹站在洞口,望着里面深沉的黑暗,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她就这么站着,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五妹?” 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愕从桥洞里传了出来。 郭禽原本躺在破麻袋上,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桥洞顶,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不安。 直到听到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郭禽一出来,就看到了任五妹摇摇欲坠的身影。 当他看清楚任五妹此时的样子的时候,一颗心狠狠的沉了下去,他抓住任五妹的手臂,触感一片冰凉:“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任洪那个王八蛋?!” 郭禽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戾气,几乎是嘶吼出声:“我去杀了他!” 任五妹似乎终于从梦游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看着郭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了下来。 看到任五妹哭的这么伤心,郭禽更加心慌了。 他把她拉进了桥洞,按坐在铺位上,用自己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紧紧裹住她冰冷发抖的身体。 郭禽声音微微颤抖着:“别怕,五妹别怕,我在这儿呢,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任五妹只是哭,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只是不断的重复着:“我脏……洗不干净,我要死了……” “不要胡说八道,”郭禽按着任五妹消瘦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许死,你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 从任五妹破碎的语句和极度崩溃的状态里,郭禽差不多已经能够猜测的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拳头捏的嘎吱作响,牙齿咬得几乎要碎裂了,一股想要杀人的暴戾冲动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阵阵发红。 可他不能吓着任五妹。 郭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了,任家也不准再回去。” 任五妹点了点头,全身心的信赖着郭禽,哭累了,她便蜷缩在破被子里睡着了。 郭禽看着任五妹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的小脸,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绝,他知道,光是言语安慰是没有用的。 任洪和方丽梅只要活着,就还能掌控任五妹,这种噩梦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今天任五妹跑到他这里来。 那明天呢? 下一次呢?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不断的在郭禽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之前流浪的时候听几个老乞丐闲聊过,之前有一个叫花子因为吃了发霉的红色的米,很快就死掉了。 因为那种红色的东西是霉菌,有剧毒。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到处去翻垃圾桶,终于在一个拾荒的老头那里,用一点毛票换来了一小袋颜色发红的米粒,一打开袋子,一股刺鼻的霉味就扑面而来了。 郭禽在这两年里,已经摸清楚了任洪一家吃饭的规律,因此找了个白天没人的时候,把那袋稍微清洗了一下的发霉的米,和原本米缸里的白米混合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到桥洞看着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笑容的任五妹,也忍不住勾唇笑了:“快了,就快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5节 第二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郭禽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任家的附近,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墙角,期待着任家一家三口都死于非命的情形。 只要他们都死了,任五妹也就自由了。 但是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 日上三竿的时候,郭禽竟然看到了带着任家宝回来任洪。 郭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洪和任家宝为什么不在家? 却原来,任洪昨天晚上去找朋友喝酒了,他又想给朋友炫耀一下自己聪慧的儿子,便带上了任家宝。 因此昨天晚上,只有方丽梅一个人在家吃晚饭。 郭禽看着任洪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屋子,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尖叫:“丽梅?!丽梅你怎么了?!!” 不久之后,公安和医护人员赶到了现场,从里面抬出了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任洪抱着任金宝,两个人跟在后面拼命的哭着。 这样一起恶性的投毒案,公安立马就开展了调查,然后又因为任五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的就查到了郭禽。 郭禽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泪流满面的任五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帮任五妹解决后顾之忧,却没想到,偏偏留下了任洪这个禽兽。 但是郭禽不知道的是,任洪也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最终被判了十五年。 看完了郭禽的资料,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阵沉默当中。 阎政屿默默的在信息库里输入了任洪的名字,电脑很快就把信息筛选了出来。 任洪是1950年生人,1987年,因强奸罪入狱,目前还在服刑中。 叶书愉满脸的疑惑,她看着服刑中的那几个字眼,皱着眉头说道:“方丽梅死了,任洪还在坐牢,郭禽完全没有必要再搞这么一出爆炸啊。” 颜韵的想法和叶书愉差不多,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出狱了,好好生活不好吗?” 当年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寻死,怎么这会儿却突然又不想活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 雷彻行略微思索了一瞬,迟疑着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再查查这个任五妹。” 第59章 雷彻行从纷乱的思绪里面抽离, 一个令人有些心悸的猜测像毒蛇一般缠绕着他的心头。 他们现在知道了任五妹被任家收养后的不幸,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悲痛的经历。 “可是……”雷彻行的声音阵阵发闷:“在郭禽入狱的这十年里,任五妹又是怎么度过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郭禽当年杀人是为了任五妹, 现在又采取这么极端的一个报复方式, 保不住任五妹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颜韵在她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个事情……一定非常的可怕, 以至于郭禽觉得,无论是对于任五妹,还是对于他自己来说,活着……都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雷彻行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了下来,金属笔帽与木制桌面发出一声碰撞, 吸引了在场的人的注意力。 “我们现在只是根据年龄大概推测17号尸体就是任五妹, 但是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明。” 雷彻行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任何案子都必须要见到铁的证据。 他拧了拧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我们现在得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进行一个血液匹配。” 叶书愉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确实, 毕竟我们现在的结论都是推测得来的。” 但是找到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现在一代身份证才刚刚开始实施, 出行买票都还不需要实名制,想要找到一个女孩十几年前生活的地方, 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了。 但叶书愉主动接过了这项任务:“这个事就交给我和颜韵去办吧。” 同样身为一个女性,叶书愉对于任五妹的情绪是非常复杂的,她想要深刻的去了解这个女孩,去弄清楚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无论如何, 她都希望真相可以大白。 郭禽和任五妹这两个人是这个案子中的重中之重, 只是现在人已经死了, 线索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阎政屿决定先去任家看看,毕竟郭禽是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但是任洪入狱的资料上面有显示他以前的的地址。 雷彻行对于阎政屿的想法也比较认同:“郭禽出狱以后,如果他想找到任五妹,或者是想要了解任五妹过去十年的情况,那里很有可能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两人驾着车子,来到了京都的西边,这里是一连片只有三四层的筒子楼,是十几二十年前各个厂子还兴盛的时候,分给员工们所居住的。 只不过现在的楼体已经有些旧了,外墙上糊着各种颜色的涂料,杂乱的电线密密麻麻的缠绕着。 而且这种房屋一般屋子里面都没有卫生间,只能去外头上公厕,房子比较低矮,一大堆人聚集在一起,气味难闻的紧。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体外墙的墙皮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道里堆着许多舍不得扔的破烂家具和蜂窝煤,使得原本就不通畅的楼道显的更加逼仄脏乱。 雷彻行扫过那一堆杂物,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几步走到楼道口,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最外面一个滚落的煤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了,在这样人员密集,结构老旧的筒子楼里,如此大量的易燃物堆积在唯一的逃生通道里,无异于是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有明火或者是电路老化起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雷彻行没有任何的犹豫,抬手就敲响了离楼道口最近的那扇房门。 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中年男人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些不耐烦:“你们谁啊?找谁?” 雷彻行直接掏出了证件,举到了对方面前:“市公安局的,门口这些蜂窝煤,是你家的?” 男人被那亮出来的证件吓了一跳,立刻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是……是我家的,咋……咋了啊公安同志?” “这些东西全部堆在楼道里,堵占了消防通道,而且蜂窝煤是易燃物品,一旦失火,楼里这么多人往哪里跑?” 雷彻行绷着一张脸,看起来还怪唬人的:“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你赶紧处理掉,把煤搬到该放的地方去,你们要对自己和邻居的生命安全负责任。” 男人的脸被说的一阵红一阵白的,但还试图着为自己辩解:“这……这楼里家家户户都这样啊,也没别的地方放啊……” “没地方放不是堵塞消防通道的理由,大家都这样做,也并不代表着这就是正确的了,”雷彻行直接打断了他:“火灾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是觉得没有事情,可一旦出事,那就是害人害己,今天必须全部清理,难不成你要我联系街道办或者消防部门过来督促整改吗?” “别别别……公安同志,我们弄,我们这就弄。”男人一听要惊动更多部门,立刻就慌了神,连连答应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孩他妈,快出来,把咱门口那堆煤拾掇了,快一点……” 说完这些,男人脸上再次挤出有些讨好的笑容,对着雷政屿和阎政屿点头哈腰:“两位公安同志,我们不懂这些,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我们马上处理,马上处理啊……” 雷彻行收起了证件,没再理会那男人的絮叨:“抓紧时间清理,我们会和街道办打招呼的,让他们后续来检查,如果下次来还是这样,就不只是口头警告了。”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阎政屿和雷彻行明显愣了一下,神情也有些惶恐。 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弯着腰去搬那些沉重的蜂窝煤。 “等一等,”就在这个时候,阎政屿忽然开了口,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了男人的身上:“这位同志,这种体力活还是你来吧。” “让你爱人先歇一会,我们有点情况需要向她了解一下。” 男人盯着自己的媳妇看了一会,见媳妇儿什么话都没说,他悻悻的“哦”了一声,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发,转身回了屋。 片刻后他拎出了两个竹筐和一把小铲子,开始笨手笨脚的将那些蜂窝煤往筐里装。 煤灰不断的扬起,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女人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要……要问什么?” “大姐,你别紧张,”阎政屿放缓了语气:“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些以前的情况,关于这楼上原来住的一户姓任的人家,你还有印象吗?” 女人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着:“哦……你们是说四楼的老任家?任洪那一家子?” “对,就是他们家,”雷彻行点了点头:“你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当然可以,”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干活的丈夫,转身领着阎政屿他们往楼上走:“你们跟我来吧。” 他们停在了四楼的一扇木门前,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门牌号也锈迹斑斑。 房门紧闭着,旁边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阎政屿走到那扇破窗前,朝里头望了望,整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 地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几张缺胳膊断腿的破桌椅胡乱的倒着,墙角的蜘蛛网层层叠叠的,像灰白色的丧幡一样。 很显然,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活人的气息了。 女人见阎政屿看的认真,就解释了一句:“当年方丽梅死了以后,就再没人住了,厂里也没安排新人进来,就这么一直空着,锁都锈死了,我们有时从这儿经过,都觉得里头阴气重,挺晦气的。” 就是在三十多年以后,死过人的屋子都会大降价,很多人会忌讳这个东西,更别提现在这个年代了。 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又问女人:“大姐,你知道任家那个收养的女孩任五妹吗?” “那个丫头啊,记得的,”女人听到任五妹的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复杂了一些:“真是造孽哦,那丫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丫鬟,从来没对她有过什么好脸,可怜的很嘞。” 阎政屿略微抬眸:“你知道这些年她去哪了吗?” “被任洪乡下的爹妈给接走了,”女人说完以后还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个任家宝,两个孩子都被接走了。” “打那以后,就再没见他们回来过。” 女人说完,还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消息的阎政屿心下一凛。 儿媳妇死了,儿子又坐了牢,阎政屿几乎都可以想象的到任家的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回去以后会对她做些什么。 他沉着声音又问:“您知道他们老家在哪吗?” 女人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只听说是在南边哪个县的乡下,具体在哪就不清楚了。” 阎政屿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并没有得到什么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慢吞吞的清理蜂窝煤,已经搬走了一小部分了,通道稍微宽敞了些。 看到他们下来,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挤出笑容:“公安同志,看完了?我这正在弄呢……” 雷彻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阎政屿低声对男人道:“注意安全,要彻底清理干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6节 男人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坐回车里,雷彻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情绪很是复杂。 他一边痛恨这两个人制造了这么一场爆炸案,伤及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可一边又有些同情他们俩的遭遇。 憎恨其罪,悲悯其遇。 任家爷爷奶奶把任五妹接了回乡下。 一个克死养母,害养父坐牢,名声扫地,在他们眼中或许还是勾引源头的养女,在封闭落后的农村环境里…… 阎政屿也沉默了许久,过了好半晌后,他沉声开口:“申请一下,去监狱里提审任洪吧,他应该知道老家的地址。” 雷彻行点了点头,终于发动了车子:“嗯,不过提审手续需要时间,今天恐怕见不到了,先回局里把申请报告打了。” 回到市局,两人先去办理了提审任洪的手续,弄完一切,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下午三点。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肠胃的空虚感便清晰的传了过来来,两人从早上忙碌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东西。 “走吧,先填饱肚子再说,”雷彻行简单收拾了一下资料,对阎政屿说道:“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也很干净。” 阎政屿很是捧场:“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他们步行离开了市局,穿过了两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餐馆,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此时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却还是有人来来往往。 雷彻行率先掀帘走了进去,店面不算太大,摆了四方木桌,但收拾得很利落,地面和桌面都看不到明显的油污。 “雷同志来啦,今天可有点晚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看到雷彻行以后快步迎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爽朗热情的笑容。 男人身材很是匀称,腰间还系着一个白色的围裙,他一眼就看到了雷彻行身旁的阎政屿,笑容更盛了几分:“哟,今天带新朋友来了啊,这位同志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嗯,是队里新来的同事,阎政屿,” 雷彻行点了点头,算是介绍,随后又对阎政屿说:“这是这家店的老板,贺舟。” “贺老板好。” 阎政屿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贺舟眼神明亮,笑容真诚,透着股生意人的活络和一种干净的利落劲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不嫌弃的话,叫我贺哥就成,” 贺舟连连摆了摆手,引着他们往里面一张靠墙的相对安静些的桌子旁走:“雷同志是我们店里的老熟客了,小阎你头回来,可得尝尝我们店的招牌刀削面,卤子都是自家熬的。” 他自顾自的直接在点菜的本子上开始写:“再来俩凉菜吧,拌三丝和酱肘花,今天新卤的,倍儿香。” 雷彻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很顺手的拿过茶壶给自己和阎政屿分别倒上了两杯茶:“就按你说的来。” “好嘞,两碗大份刀削面加肉,再来个拌三丝和酱肘花。” 贺舟朝着厨房的方向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却并不刺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抹布顺手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笑着对阎政屿说:“小阎啊,跟着雷同志干活挺辛苦吧?” “雷同志可是我们这片儿出了名的拚命三郎,以前来吃饭的时候经常踩着我们快打烊的点,有时候吃着吃着,呼机一响,撂下筷子就得走。” 贺舟乐呵呵的说着,看起来和雷彻行很是熟稔。 阎政屿接过雷彻行推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职责所在,应该的。” 但他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因为按照雷彻行和贺舟如此熟悉的样子,他前世不应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而且…… 目前在京都市局所遇到的这些人,除了叶书愉以外,阎政屿前世都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说过。 他现在已经有些不确定,这个世界将来所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和前世一模一样了。 “那是,你们公安同志都不容易,” 贺舟不知道阎政屿心中所想,只是感慨了一句,随后又看向雷彻行:“雷同志,最近……是不是又忙大案子了?我看你气色有点紧。” 他毕竟是在公安局的附近开店,耳濡目染,再加上做生意的眼力见儿,很容易就察觉到了雷彻行眉宇间比往常更深的倦色。 雷彻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是淡淡道:“老样子,你这儿生意怎么样?最近没人找麻烦吧?” “托您的福,好着呢,” 贺舟笑容灿烂:“街面上那些人都知道我这儿是雷同志你常来的地方,规矩得很。” 正说着话,厨房窗口传来一声吆喝,贺舟应了一声:“面好了,我先给二位端去。”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刀削面,连带着两碟清爽的凉菜就被摆上了桌。 “趁热吃。” 雷彻行拿起筷子率先拌了拌自己的那一碗面,随后便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送入了口中。 阎政屿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拌开面后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暂时将案情的沉重搁置在了一旁。 贺舟又过来添了一次茶水,看他们吃得香,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味道还行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由衷的称赞:“很不错,面条很劲道,卤子也特别香。” 贺舟笑了笑:“那就好,以后常来啊。” 吃完饭,两个人也没有过多停留,付了钱就离开了,就在阎政屿他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时候,bp机突然响了。 是钟扬发来的信息,说是爆炸物检验那边有了新的结论,让他们赶紧回去。 回到市局二楼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微胖,整体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说话做事却极为干练。 他是特意请来的爆炸专家,名字叫段肇兴。 他看到人到齐了以后,直接把一叠厚厚的检验照片和放大后的现场残留物照片贴在了正对着众人的一块黑板上。 “各位同志,关于这次公交爆炸案的爆炸物,我们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分析结论。” “首先,爆炸物的种类确认为自制的硝铵炸药。主要成分是硝酸铵,还混合了一定比例的燃料油,以及少量的硫磺,”段肇兴平稳清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了起来:“这是一种比较典型的,民间土法制备的硝铵炸药,威力中等偏上,但性质相对不稳定。” “根据现场提取的炸药残留物成分分析,爆炸威力估算以及伤员损伤模式综合判断,爆炸物的总量可能在20斤左右。”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郭禽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么多的炸药,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郭禽出狱一共也才没几个月的时间,除非他有什么特殊的渠道。” 段肇兴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随后又在黑板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爆炸示意图:“我们根据案发现场的遗留物判断,引爆的方式并非是电子定时或者是遥控,而是采用了最原始,最直接的火焰点燃导火索引爆方式。” 刹那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连串低低的抽气声。 亲手点燃导火索,也就意味着爆炸者就处在爆炸的最中心,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 这完全就是同归于尽了。 是一种极度决绝的自我毁亡。 “另外……”段肇兴在众人讨论过后又补充道:“爆炸物混合的并不算均匀,制作和放置炸药的人可能具备一定的爆破知识,但手法非常粗糙,并不专业。” “之所以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是因为炸药的数量太过于巨大。” 叶书愉忍不住问道:“20斤的硝铵炸药,需要的原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原料来源好查吗?” 段肇兴摇了摇头:“硝酸铵是常见的化肥和工业原料,民用获取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尤其在一些乡镇的小化肥厂,矿山或者某些管理松懈的化工作坊,想要弄到一些还是相对容易的。” “不过想要完成提纯,混合,最终凑够20斤的炸药,还是需要一个相对隐秘的场所和一定的时间,”段肇兴想了想:“一个人仓促之间很难完成。” “也就是说……”颜韵追问了一句:“很可能是有一个准备的过程,甚至可能有一个临时的作坊?” “可以这么推断,”段肇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制作过程中定然也会弄出不小的声响,所以这个作坊的地点应该会比较偏僻。” 雷彻行沉吟道:“亲手点燃,同归于尽……需要极大的决心,或者……是极度的绝望。” “结合我们目前查到的郭禽和任五妹的过往,对于他们做出这种选择似乎有了一定的解释,但动机的链条还不够完整。” 阎政屿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郭禽出狱的时间是今年的6月20号,到爆炸发生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来得及寻找到任五妹,又学习相关的爆破知识,甚至研制出这么大分量的炸药吗?” “对啊,”叶书愉坐直了身体:“6月20号出狱,8月18号爆炸,满打满算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且郭禽根本没有念过书,对于化学方面的知识一点都不了解,除非他有什么高人指点……” “除非……郭禽的爆破知识和技术并非他出狱以后才开始接触的,”潭敬昭下意识的瞪大了双眼:“他很有可能在服刑期间认识了相关的人员,并早早的就掌握了这些知识。” 这个年代的监狱,尤其是重刑犯的监狱里面,就像是一个特殊的社会一样,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郭禽服刑十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罪犯,其中,很可能就有曾经从事过矿山爆破,工程建设爆破,甚至是有过制造□□前科的人。 在那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同类相吸,或者为了寻求保护,交换利益,传授一些边缘知识,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这个年代没有未成年人犯罪法,14岁的郭禽,是和那些成年的重刑犯关在一起的。 郭禽入狱是因为杀了人,他年纪小但下手非常狠,这种人在监狱里不一定受欺负,反而有可能会被某些有势力的狱友所看重。 阎政屿缓缓地说着自己的猜测:“他当时入狱的时候不知道任洪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如果他担心任五妹再次遭受到任洪的侵害,甚至是心中怀着对于任洪的恨意,那么他就有极大的可能会主动的去学习这些技能,为自己出狱以后的行动做准备。” 那些经验丰富的狱友,自然也会传授郭禽一些获取原材料的门路。 众人听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郭禽这么小的年纪,这心也是真的狠啊。 雷彻行眸光闪动:“小阎的这个推测逻辑上说得通,监狱是一个线索的富集地,也是我们之前忽略的一个盲点。” 短暂的会议结束以后,雷彻行立马又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去问询郭禽服刑期间所接触到的狱友们。 只是郭禽曾经服刑的监狱和任洪现在正在服刑的监狱并不是同一所,如果他们两个人来回跑的话,时间上有些来不及。 雷彻行想了想,视野中闪现着人高马大的潭敬昭,他直接喊住了对方:“大个子。” 潭敬昭转过了身来,满脸的茫然:“啊?” “郭禽狱中关系的这条线索非常紧急,不能等,”雷彻行笑着看向他:“但是明天上午提审任洪的计划也不能变,所以就需要你去找一下任洪了。” 潭敬昭瞬间咧着嘴就笑了:“当然可以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已经起了床,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洗漱完便出了门。 刚下楼,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在他靠近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雷彻行轮廓分明的侧脸。 雷彻行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上车。” 阎政屿眉眼弯了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宿舍的大院,却并没有直接往市郊的监狱方向开,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很热闹的胡同里。 雷彻行将车停在路边,示意阎政屿下车:“咱们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里面的饭可不一定合胃口,而且要耗上好半天呢。” 雷彻行说着话,走向了一个支着蓝色棚布早点摊。 老板是对中年夫妻,看到雷彻行,熟络的笑着打招呼:“雷公安,老样子吗?今儿还带了同事来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7节 “嗯,和平常一样,要两份。”雷彻行点了点头,找了张小桌坐了下来。 很快,两碗豆腐脑以及四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就被端了上来,连带着的,还有两碗豆汁。 雷彻行拿起一碗豆汁,很自然的放到了自己面前,又看了一眼另外一碗,对阎政屿抬了抬下巴:“尝尝?京都地道的早点,不过……” 他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带了点近乎调侃的弧度:“这玩意儿味道不一般,十个外地人九个喝不惯,剩下一个当场就吐了,你要是受不了这味儿,也不用勉强,让老板娘给你换碗豆浆。” 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像很多初尝者那样小心翼翼的只抿一口,而是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紧接着,阎政屿拿起一根油条掰了一小块就着又喝了一口豆汁,这才看向雷彻行:“味道很独特,就着油条吃,很解腻。” “可以啊,小伙子,”雷彻行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我在这家摊子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外地人。”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毕竟…… 这是他前世吃了三十多年的东西。 吃完早饭,车子再次上了路,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高耸的围墙出现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监狱的大门庄重而森严,持枪的武警肃然立在两侧。 经过登记和检查后,一位姓林的年轻狱警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简易的问询室里。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和标语,窗户焊着结实的铁栏杆。 林狱警给他们倒了水:“你们需要的是了解在押人员郭禽服刑期间,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或相关人员的具体情况,对吧?” “对,”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看他接触过哪些和□□相关,或者是有过犯罪历史的犯人,刑满释放人员也考虑在内。” 林狱警点了点头:“根据你们提供的方向和郭禽的服刑档案,我们初步筛选出了三个在押人员,都符合你们提到的特征,已经安排人带他们过来了,需要稍微等一下。” 阎政屿客气地应了一声:“麻烦了。” 片刻之后,第一个犯人被带了进来,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又高又瘦,像根竹竿一样。 瘦高个低着头,不敢和狱警对视,整个人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瘦高个对于郭禽的了解少之又少,阎政屿他们并没有问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人是和瘦高个截然不同的类型,他的身材非常的壮实,眉骨上还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刀疤,显得整个人无比的凶悍。 刀疤脸大剌剌的坐了下来,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但最终被林狱警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咧了咧嘴,脸上的刀疤也随之扭动:“找我究竟啥事啊,我可是一直都在认真改造,服从管理。” 雷彻行没理会他的态度,直接问:“认识郭禽吗?” “认识啊,那小崽子,”刀疤脸哼了一声:“刚进来的时候怂包一个,后来嘛……还算识相,有点眼力见儿,帮我跑跑腿干点活啥的,不是前段时间才刚放出去吗,怎么,他又出事了?” 雷彻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询问道:“你跟他聊过爆破,炸药之类的事吗?” “爆破?”刀疤脸哈哈一笑:“公安同志,您这不是给我下套吗?监狱里哪能聊这个,我哪懂什么爆破啊,就会放炮炸石头而已,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郭禽那小崽子更是个闷葫芦,除了干活就是发呆,问他三句答不了一句,我们能有啥聊的?” 阎政屿注意到,当雷彻行提到炸药两个字的时候,刀疤脸左侧脸颊上的肌肉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这个刀疤脸肯定知道些什么的,但他显然是个老油条,戒备心极重,不会轻易吐露出口。 询问同样没有什么突破,片刻之后刀疤脸被带走了。 林狱警看了看时间,低声道:“最后一个,外号瘦猴,这个人……比较特殊,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被带着走了进来。 这个人,人如其名,长得瘦小又干枯,身高恐怕刚过一米六,囚服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个口袋似的,空空荡荡。 他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五官长得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一双眼睛灵活的有些过分了,滴溜溜的转着,像是那种隐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似的。 瘦猴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还没等阎政屿他们询问呢,自己先开了口:“两位公安同志,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小郭子的事吧?” 他主动提起了郭禽,脸上带着点戏谑之色。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认识郭禽?” “何止是认识啊,”瘦猴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略微发黄的牙齿:“那小子刚进来的时候像个没开窍的闷葫芦似的,眼里头除了恨,就再也啥都没有了,我瞧着他挺有意思的,骨头硬,下手也黑,是块材料。” 瘦猴的后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着:“但是在这种地方,没个靠山,再硬的骨头也都得磨碎咯,我嘛……看他挺合眼缘的,就顺手带了带他。” 雷彻行声音沉了下去:“怎么个带法?” “还能怎么带?”瘦猴摊了摊手,双臂上的手铐哗啦啦的响:“教他这里的规矩咯,让他少吃点亏,有时候也让他帮我办点小事,他手脚还挺麻利的,年轻人嘛,学东西也快。” 他顿了顿,那双老鼠眼里精光一闪:“也包括……一些手艺活。” 雷彻行的声音彻底的冷了下来:“什么手艺活?制作炸药吗?” 瘦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恶劣:“公安同志,您二位既然能找到我,应该也查过我的底了吧?” 他原本只是在一个矿场干活的普通工人,但一次意外操作失误,把矿洞给炸塌了。 瘦猴害怕承担责任,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矿都给炸了。 原本那些埋在里面的人还是有机会被救出来的,却因为他的二次操作,全部都死完了。 瘦猴一开始被判了死缓,但因为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最后给自己争取到了无期徒刑。 因为他这人下手太过于狠辣,虽然人长得又瘦又小的,却成为了整个监区的老大。 瘦猴轻描淡写的说着:“说起玩石头弄炸药这个事儿啊,咱多少也算是个行家了,小郭子这小子,对我教的东西特别感兴趣,问得那叫一个仔细,什么硝酸铵的配比啦,日什么怎么弄引信啦,什么怎么封装既安全又够劲啦……” 他仿佛在得意于自己教出了一个十分聪慧的学生:“他真是一点就透,还会举一反三,我夸过他是干这行的料子呢。” 阎政屿逼视着瘦猴:“你知道他学这些想干什么吗?你就教。” 瘦猴歪了歪头,做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公安同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犯人也是人啊,也有兴趣爱好的嘛,学点东西,打发打发时间,长长见识,这不犯法吧?”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他心里琢磨啥?我当时就当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技术交流而已。” 瘦猴拖长了尾音,满脸虚假的惋惜:“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想不开,竟然敢真的用啊。”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而用一种受害者的口吻反问道:“两位公安同志,我这顶多算是交友不慎,传授知识总不能也怪我吧?法律也没规定,不能教人教这个呀。” 瘦猴摊着手,还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自己心术不正,走了歪路,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个事儿再给我判一次刑吧?” 明明嘴里说着的是一个意思,但那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却几乎要满溢出来了。 嚣张,极致的嚣张。 他深知自己所传授的知识间接导致了惨案,却因为这和他本身没有关联,所以摆出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奈嘴脸。 瘦猴享受着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玩弄规则,甚至某种成就上造就了郭禽这个作品的感觉。 雷彻行的脸色已经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了。 阎政屿也感觉到了一阵愤怒,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问:“郭禽除了跟你学知识,有没有和你提过其他的事情?” 瘦猴啧了一下嘴,脸上的笑容不变:“别的?当然提过啊,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十几年,总得找点东西掏心窝子吧,不然非得憋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说道:“他杀人的事儿是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嘛,可你们知道他为啥对那丫头那么上心,跟命根子似的吗?” “那是因为他自己打根儿上就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见着另一摊烂泥,当然就觉得亲了。” 阎政屿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仔细说说。” 瘦猴嘿嘿一笑,也不卖关子了:“郭禽啊……他妈是被拐去的。” 从郭禽有记忆开始,那个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就浑身上下绑满了铁链,和一群猪一起被拴在到处都是粪便的猪圈里。 女人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一张脸脏的完全看不清楚模样。 她有的时候很安静,就蜷在猪圈的角落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某个地方。 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发疯,扯着铁链哗啦啦响,用头撞着墙,用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抓自己的脸和头发。 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不似人的嚎叫和咒骂。 每到这个时候,郭禽的奶奶就会骂着疯婆子,赔钱货一类的话,拽着郭禽让他离远一点。 后来郭禽大了一些,慢慢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他的母亲不是他们这儿的人,而是他的父亲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专门用来给他们家传宗接代的。 他的母亲刚被卖来的时候闹过,也跑过,可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每逃跑一次就被打得更狠,锁得更牢。 她生下郭禽以后好像认命了,不吵了,也不跑了,但整个人都呆呆的,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郭禽知道了这些事情后,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于是就经常偷偷省下自己的粮食,趁着奶奶和父亲不在的时候,从破栅栏的缝隙里面塞给女人。 奶奶发现过几次,拎着烧火棍追着郭禽打,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糟蹋粮食的败家子,甚至还骂他跟那疯女人一样下贱。 但郭禽每次都咬牙不吭声,事后还继续偷藏粮食给女人。 女人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郭禽的脑袋和脸,但大多时候都在发疯,她会把食物打翻,用尖锐的指甲去抓郭禽。 郭禽想要带女人离开。 可村口那条蜿蜒出山的路的尽头,是更多的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在郭禽十岁那年的秋天,村子里头有户人家办喜事,郭禽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去了,郭禽也去了。 席面上很吵,酒气熏天的,郭禽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拿了挂在父亲腰间的钥匙,溜回了家。 他冲到了那个猪圈门口,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女人身上的锁链。 郭禽拽住了女人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冰凉,瘦的只剩下骨头。 他看着女人,目光无比的坚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女人听懂了,她跟上了郭禽的脚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家门,朝着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女人的身体很弱,走的非常慢,郭禽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走。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根本走不出去。 而且他们一个弱一个小,很快就被村里的人给追上了。 郭禽听到了他的父亲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咆哮:“小杂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一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8节 “敢放跑那疯婆子……反了你了。” “给老子站住!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敲断你的狗腿!” 郭禽的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他想要走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而火把的光亮却越来越近,一阵阵的唾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忽然挣脱了郭禽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隐蔽的小径上推了过去。 “走!” 她嘶哑的喊出了一个字眼。 这是郭禽活了十年,第一次听到女人开口说话。 他浑身震颤,豁然回头。 那一瞬间,郭禽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乎于决绝的温柔,她嘴唇翕动着:“快走……”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第60章 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的出现着母亲被用铁链锁住的模样。 就这样,郭禽走了大半年,从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看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奔跑着的汽车,看到了那些穿着摩登的行人。 郭禽发现,他终于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华的京都对于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希望。 这里的楼那么高,路那么平,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郭禽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他来了京都以后要干什么。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郭禽的人生经历贫瘠的可怜,他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那个山村里长辈的示范。 在他的认知中,强者可以随意的欺凌弱者,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情和伦理在利益和权利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任五妹瘦瘦小小,伤痕累累的模样,很像郭禽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他保护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给任五妹,这不仅仅是对于同等遭遇的怜悯,更是一种对于无力拯救母亲的遗憾的投射。 他不能让任五妹也堕入他母亲那样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 想要保护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郭禽不会讲道理,也不懂什么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径。 他满脑子都是从亲生父亲那里模仿来的,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 所以郭禽觉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杀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选择了动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讲完了郭禽的经历,拿起面前林狱警给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余韵。 “所以说啊,我教他的那点儿手艺,不过是给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罢了,”瘦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嘴角含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浅笑:“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在郭禽刚进来的时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为郭禽和他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视人命为草芥。 只不过郭禽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于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几次以后,主动伸出了手,把他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然后,就像是一个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细琢,这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瘦猴也在一点一滴的打磨着郭禽。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却可以培养一个人,代替他去做这些。 所以在这十年的光阴里,瘦猴成功的将自己身上最阴暗,也是最危险的部分,附着在了郭禽的身上。 他虽然没有办法亲眼见到这个作品最终展现的时刻,但既然公安已经找到了他这里来,那就说明郭禽还是如他所愿的,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壮举。 瘦猴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慰藉,他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狞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两位公安:“郭禽的根子,早就烂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两个公安同志暴跳如雷的场面,却没想到阎政屿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的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 “你很骄傲吗?” 瘦猴一下子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啥?” 阎政屿的目光依旧平静:“你得意你在郭禽的三观最需要塑造的时候,将你心中那些扭曲的恶意全部都施加在了他身上,你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这会让你很痛快吗?” 瘦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他下意识的躲开了阎政屿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明白就行,”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有没有告知郭禽去哪里获取这些炸药的原材料?” 瘦猴眼神开始闪躲,说话也支支吾吾的:“这……这我哪说过呀?” 他传授一些化工方面的知识的确不犯法,可他要是告诉别人去哪里获得炸药的原料,那就有大问题了。 瘦猴享受着掌控郭禽人生的感觉,可却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 那阎政屿前世学过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一看着他的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你现在不说,等后面我们调查出来,那你就是罪加一等。” 瘦猴迟疑了。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叹了一声:“我也没有讲的那么细致,我就是说我有个兄弟是造这个的……他出去了以后没工作,可以去找我那个兄弟。” 阎政屿没有跟他说什么多余的废话:“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 瘦猴老老实实的交代:“叫……陈大胖,地址就在京都北郊……” 从瘦猴这里了解完情况,阎政屿便和雷彻行离开了监狱。 目前,郭禽之所以会制造这起爆炸案的动机,差不多已经出来了。 因为郭禽没能救出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对于同病相怜的任五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和保护欲。 而当他出狱以后,却发现任五妹可能陷入了更深,更绝望的境地,那份压抑了十来年的执念和愧疚,混合着从瘦猴这里学来的毁灭性的的技能,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雷彻行沉默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山林中亡命奔跑的身影,也看到了那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少年。 但所有一切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公交车上点燃导火索的那双手上。 这条悲剧的链条一环扣着一环,从遥远愚昧的山村,到城市阴暗的桥洞,再到森严的高墙之内,最终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带走了整整十八条鲜活的生命。 阎政屿和雷彻行回去的一路上也没有怎么过多交谈,因为他们俩提审的人数比较多,所以潭敬昭要比他们更早一些回到办公室。 一看到他们俩进门,潭敬昭便扯着那尖细的嗓子激动的说了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地址我已经问到了。” 潭敬昭把写了地址的那张纸递了过去:“就在咱们京都的管辖范围之内的平口村,位置有些偏,只不过……任洪说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把任五妹也接回去了,所以他也不清楚任五妹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雷彻行接过那张只看了一眼,上面是任洪歪歪扭扭的字迹,除了一个详细的地址之外,还写了他父母的名字。 任有富,赵桂枝。 雷彻行把那张纸收好,赞许的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这趟辛苦你了。” 潭敬昭瞬间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了些许的红光:“这有啥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线索到手,大家便都聚拢到了一起,叶书愉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喝口水吧,缓一缓再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9节 雷彻行先是简要的总结了一下他们去监狱的收获,重点提到了瘦猴对于郭禽长达十年的恶意灌输,以及他童年那段令人窒息的悲惨经历。 办公室里的温度都伴随着他的叙述,降了好几度。 全部讲述完之后,雷彻行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两条明确的可以追查的线索。” 钟扬想了想:“那就直接分组调查吧。”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阎政屿和雷彻行带几个人一起去调查陈大胖那边,看看郭禽是不是在那里制作了炸药。 而调查任五妹的事情则是交给了颜韵和叶书愉两个女生。 潭敬昭听到这里眉头忽然锁紧了:“这还是有段距离的,两个女孩子去会不会不太安全?” 钟扬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不只是他们俩,局里还会安排辅助的公安。” 他说完这话,又若有所思的再次盯上了潭敬昭,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莫不是你太过于担忧吧?” 小伙子也二十好几了,也是该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于是还不等潭敬昭出口反驳,身为组长的钟扬便直接一槌定音:“那你也一块跟着去吧。” 随后他还冲潭敬昭眨了眨眼睛,一副看好他的样子。 就差点没把近水楼台先得月几个字给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潭敬昭只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钟扬看他的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组长安排好了任务,他也不会拒绝:“也好,我这块头往那一站,保准吓得他们什么话都往外撂了。” 叶书愉瞥了一眼潭敬昭,偷偷的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的离颜韵更近了一些。 她们的座位本就相邻,此时头几乎碰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叶书愉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颜韵的手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见没,大个子其实心还挺细……” 颜韵闻言手上的动作微顿,也抬眼飞快的扫了一下潭敬昭的方向。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叶书愉的话。 叶书愉见她有反应,说得更来劲了:“你说……钟组是不是想要撮合大个子和咱俩当中的一个呀?” 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忍不住低笑了起来,肩膀不断的耸动着。 颜韵被她这样子逗得也有些想笑,但性子使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别瞎说,大个子就是性子直,担心咱们去陌生的地方不安全,没有别的意思,钟组也是开个玩笑而已。” “是是是,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 叶书愉从善如流的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戏谑了:“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的担心啊,生怕咱们俩被村里人欺负了似的,不过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有他跟着确实也挺好,就他那体格那身板,往人前一站,不说话都自带三分威慑力,钟扬哥安排得也算周到,干活,安全两不误,顺便嘛……” 叶书愉又拖长了语调,朝颜韵挤了挤眼。 颜韵知道她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赶紧打断了,转移话题:“好了,别贫了,赶紧清点东西,地图要准备,那边天气和这边可能不一样,得多备件外套吧,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都记着呢。”叶书愉见颜韵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便也见好就收了。 只是最后又瞥了一眼潭敬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的嘀咕了最后一句:“不过说真的,韵姐,你看他那傻样……有时候还挺可爱的,是吧?” 说完,不等颜韵反应,她已经迅速转过头,摆出了一副专心致志研究路线图的样子。 只不过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案件的梳理结束之后,钟扬的目光扫过一圈:“各自的任务也都清楚了吧?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没啥事了,就都散了。” 阎政屿忽然开了口:“钟组,各位,我还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是关于郭禽的母亲的,”阎政屿缓缓说道:“我们从瘦猴的叙述里,知道了她大概的遭遇,她被拐卖,后又被囚禁,遭受了很多非人的虐待,最后为了救郭禽,自己选择留在了那个山村。” 他轻缓的嗓音不断地在众人耳边响起:“郭禽的整个人格悲剧,根源就在那里,虽然距离郭禽逃出来已经过去十四年了,那个山村也极其偏远闭塞……” “但是万一,她还活着呢?”阎政屿顿了顿,眸光扫过众人:“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把她从那里解救出来呢?”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很可能正在遭受着苦难,我们不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扬思索了片刻之后低声道:“从人道主义和案情补充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查下去,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投入相当的人力和物力,去一个可能非常封闭排外的地方进行调查,甚至可能需要跨省大规模协调警力解救,难度和风险都很大。” “不过小阎也说得对,”钟扬拧着眉:“于情于理,这条线都不能全放下。”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全力以赴的侦破这起特大爆炸案,查清楚郭禽和任五妹的犯罪动机和整个过程,我们主要的人力和精力必须集中在这个案子上。” “这样吧……”钟扬想了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关于郭禽母亲可能的下落和解救的事宜,我会上报局领导,并正式向可能涉及到的兄弟省份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提供我们已知的线索,请求他们予以关注和排查。” “但是目前,这不能成为我们的首要任务,都明白吗?” 阎政屿也知道,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安排了,于是便点了点头:“明白的,钟组。” 钟扬挥了挥手:“行,既然任务都已经明确了,大家便尽快出发吧。” 根据瘦猴的供述,陈大胖所在的位置在于京都北郊,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边缘地带,他在那里开了一个烟花爆竹厂。 这种地方,往往游离于严格的城市管理与乡村自治之间,鱼龙混杂,非常容易滋生各种的灰色产业。 尤其是经营烟花爆竹这种行业的,手下的员工多半都不是什么善茬,单独一两个公安进去,恐怕会被他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因此这次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后面还跟了一辆车,车上面载了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左右,前方出现了一片用红砖墙围起来的大院子,围墙很高,顶端还拉着铁丝网。 大门紧闭着,只有旁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留了一条进出的缝隙。 隔着老远,就看到厂子里面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空气中的火药味儿也非常浓郁。 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尚未靠近,就吸引了门卫的注意,门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服,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语气非常的不客气:“你们谁呀?干啥来的?” 雷彻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公安局的,来查个案子。” 门卫的懒散收敛了一些,但却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打算,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公安局的?查什么案?我们这可都是合法经营……你们等一会啊,我进去通知一下我们的领导。” 说着话,他转身就要往回走,显然是想拖延时间去通风报信。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去通知,现在就把门打开。” 门卫的脚步一顿,他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公安同志,这不合规矩吧?我们厂有规定的,外人进出一律要领导批准,我得……” 正说着呢,门卫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因为跟在阎政屿他们身后的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了。 八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的下了车,迅速的在厂子门口裂成了两排。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立着,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却瞬间让空气都有些凝滞。 门卫无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叼着的烟卷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恐。 他哪里见过这这种阵仗啊。 平时对付个来查消防,查安全的普通办事员,他还能耍耍横,可眼前这全副武装的武警,明显是动真格的。 “开……开门!马上开门!”门卫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掏出了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的找到那把最大的,跑去开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两边打开了。 雷彻行转身吩咐身后跟着的武警:“控制出入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里留四个,剩下四个跟着我们。” “是!” 门卫开了门,整个人低眉顺眼的,腿肚子不断的打着颤。 雷彻行走过他身边时,淡淡的说了一句:“带我们去见陈大胖。” “哎,哎,好……”门卫朝着厂里一个正探头探脑的年轻工人大吼了一声:“你刚才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带着几位领导去找陈厂长。” 那名工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懵懂,他小跑着过了来,什么话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他们刚往厂区里面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急匆匆的跑出来了。 “哎呀呀,各位领导,各位公安同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叫我陈大胖就行。” 他确实人如其名,极其肥胖,目测体重超过两百五十斤,穿着件绷得紧紧的深色衣裳,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动。 陈大胖脸上堆着夸张而紧张的笑容,额头上已经见汗,他快步的走到了近前,先是对着雷彻行和阎政屿点头哈腰,随后又小心翼翼子板的看了眼他们身后那两名持枪肃立的武警。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勉强了:“不知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是为了……?” “陈大胖?”雷彻行打量着他,直接问道:“认识郭禽吗?” 陈大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细长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和犹豫。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四名武警,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着思想斗争。 但最终,在绝对的震慑面前,陈大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认……认识啊,”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干:“郭禽嘛,以前在我们这干过一阵子。” 雷彻行看着陈大胖,面容严肃:“带我们去他住过的地方,还有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陈大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带路,肥胖的身躯走得有些气喘:“他住宿舍区,就在那边。” 一行人跟着陈大胖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了厂区西侧的一排平房前。 房子看起来是临时搭建的,房顶和墙体都是铁皮,窗户也很小,玻璃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 陈大胖推开了其中一扇房门,里面是一个通间,面积也就20来平的样子,但却摆了好几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屋子里的工人应该是去干活了,床铺上的被褥很是凌乱,地上也扔着一些脸盆,鞋子等乱七八糟的杂物。 陈大胖讪讪地解释着:“这……这就是工人们住的宿舍,条件简陋,没办法,小厂子……” 随后他又指着靠里面墙角的一个上铺:“郭禽就睡那个铺,他走了以后,那铺位一直空着,也没新人来,东西……应该基本都还在。” 阎政屿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个相机,调整好参数,开始对郭禽的那个床铺进行了拍照。 拍完以后,他戴上手套,走到那个床铺前,开始仔细的检查了起来。 雷彻行没有去动床铺,只是大致的扫视过了整个房间以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陈大胖,开始发问:“郭禽是什么时候来你这里的?” 陈大胖擦了把汗,努力的回忆着:“差……差不多……是两个月前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刚入夏那会儿,天开始热了。” 雷彻行又问:“他怎么找到你这儿的?谁介绍的?” “是……瘦猴,以前跟我有点交情,”陈大胖不敢隐瞒:“郭禽来的时候,还带着瘦猴写的一封信,我看在瘦猴的面子上,就收留他了。” 雷彻行眼睛紧紧的盯着陈大胖:“他一个人来的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0节 陈大胖身上的肥肉又抖了抖:“不……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个……带了个姑娘,年纪挺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左右,长得……倒是挺俊。” 雷彻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 “叫……叫啥我是真不知道啊郭禽就说那是他妹子,一起投奔来的,那姑娘不怎么说话,总是低着头,就待在宿舍里,偶尔帮食堂洗洗碗啥的,后来……后来郭禽跑了,她也不见了。” 陈大胖连忙解释。 雷彻行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郭禽在你这里具体干什么工作?” 陈大胖如实回答:“就是在原料仓库那边帮忙搬运,整理东西,有时候也去配药车间打打下手,都是些粗活。” 雷彻行的目光凛了凛,这些活可全部都是能够直接接触到原材料的:“郭禽在这里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和东西?” “异常好像没有,”陈大胖皱着眉头开始想:“他来了以后就是干活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除了他那个妹子?也没有对别的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 雷彻行突然打断了陈大胖的:“你刚才说郭禽跑了,他什么时候跑的?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大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大概……一个月前吧,就是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他那个妹子也不见了,然后……然后仓库那边清点,发现少了一些原料。” 阎政屿从床铺那边抬起头:“什么原料?少了多少?” “主要是硝酸钾,硫磺,还有铝粉……数量嘛……”陈大胖支支吾吾:“没仔细算过,大概……各有几十斤吧?可能还不止……反正做鞭炮烟花的主要原料都少了些。” 陈大胖口中所说的这些材料,正是土质□□所需要的关键成分,而且数量也能够对得上。 雷彻行目光冷冽:“丢了这么多危险的化学品,你为什么没有追查,也没有报公安?” 陈大胖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的擦着:“这……这……公安同志,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厂子,管理上难免有点疏漏。” “再说了,那郭禽是瘦猴介绍来的,瘦猴那人……您可能也听说过,非常不好惹,我想着,反正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大钱,他偷了估计也就是自己弄点鞭炮烟花偷偷卖掉换钱花,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人,也懒得去报警折腾……就当破财消灾了。” 陈大胖的这套说辞,很明显的在避重就轻。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报公安…… 要么是这个厂子本身就有非法经营,违规存储等问题,怕报公安以后引来更严格的检查。 要么就是他隐约猜到了郭禽偷这些原料可能不是做鞭炮那么简单,但又不敢深究,怕引火烧身。 阎政屿仔细的检查了郭禽那个位于墙角的上铺,但整个床铺都有些乱糟糟的,被褥也像是被人胡乱翻动过,可能是他的工友们在他离开以后,试图寻找过有用的东西。 所以阎政屿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下了床,摘下手套对雷彻行微微摇了摇头。 雷彻行微微颔首,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惴惴不安的跟在旁边的陈大胖:“郭禽来的时候,给你看的那封瘦猴写的信,还在吗?” “在,在的,”陈大胖连忙点头:“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呢,那玩意儿……我也不敢乱扔。” “行,”雷彻行应了一声:“带我们过去拿吧。” 陈大胖转身往外走:“好咧,这边请。” 就在这时,阎政屿开口道:“哥,我想在厂区里其他地方转转。” 雷彻行略一思索:“可以,注意安全。” 随后他又看向身后跟着的武警,指了两个人:“你们跟着小阎。” 在阎政屿带着两名武警离开以后,雷彻行跟着陈大胖去了他的办公室。 不同于杂乱破旧的宿舍区,陈大胖的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这是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整个屋子里头的装修都特别的精致,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深红色大理石地砖,头顶是垂着水晶坠子的华丽吊灯。 靠墙还摆了一排实木书柜,里面没放几本书,倒是放了各种各样的瓷器和玉雕,还有好多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酒。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雷彻行坐上去,触感柔软的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给包裹住了。 他冷笑了一声:“陈厂长,挺会享受啊。”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陈大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胖脸上的肥肉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哪……哪里……都是朋友帮忙弄的,撑撑门面,撑撑门面……让您见笑了。” 陈大胖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从抽屉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信封,双手颤巍巍的递给了雷彻行:“就……就是这个,瘦猴托人从里面捎出来的信,郭禽来的时候拿着的。” 雷彻行一手接了过来。 信封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褐色的纸,因为已经拆过了,所以信封的口只是简单的折叠了一下。 雷彻行将信封里的纸张拿了出来,纸张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狗爬的似的,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够勉强读懂。 信的内容很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大概内容就是郭禽是瘦猴的小弟,让陈大胖好好照顾着。 只不过…… 瘦猴毕竟已经蹲了这么多年的监狱了,他身上的震慑力小了不少,陈大胖虽然收留了郭禽,但是并没有如信上所说的好好收留,只是给他随意的提供了一个岗位。 雷彻行仔细的看了两遍,随后又将信纸好好的给收了起来:“信上说让你好好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陈大胖的声音有些发虚:“主要是我这厂子里人也多,工作也就这么些,我给他安排的活都是些轻巧,已经很照顾了。” “至于他偷了厂子里的原材料,那跟我可没有关系呀。” 陈大胖极力的撇清着自己的嫌疑:“我要是早知道他包藏祸心,要来偷东西,我根本都不会收留他。” 雷彻行瞥了他一眼:“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只不过是不确定瘦猴会不会继续减刑,提前被放出来,所以既不想得罪瘦猴,也不想和郭禽深交,所以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放着,由着他去。 至于瘦猴知不知道陈大胖的这个性子,知不知道他对于郭禽采取的态度…… 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这一边,阎政屿则是来到了生产的车间。 整个车间里面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火药味,空气中到处都漂浮着细密的纸屑和火药的粉末,能见度很低。 车间里面生产的工人们全部都戴着口罩,阎政屿也是在戴上口罩以后才走了进来,呼吸的时候还是有那种硫磺的味道直冲口鼻。 车间里面很拥挤,沿着几条长长的流水线,密密麻麻的坐满了工人。 这里的男工女工都没有很分明,全部都混杂在一起,他们的年龄跨度也很大,从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有。 阎政屿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靠近门口的几名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们。 阎政屿示意武警守在了门口,自己则是走到了最近的一条流水线旁:“大家不用紧张,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不会影响大家工作。” 他说完话以后,亮了一下证件。 工人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开口。 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中年妇人迟疑了片刻后,小心翼翼的问:“公安同志,你们是要查什么呀?我们可都是老实干活的人……” “我想打听两个人,”阎政屿说明了来意:“一个叫郭禽,大概两个多月前在这干过活,还有一个女孩,名字叫任五妹,20岁左右,不怎么爱说话,是和郭禽一起来的。”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在众人的鼓励下,小声开了口:“公安同志,我认识任五妹,她和我住一个宿舍。” “五妹很乖的,”女工小声说着话:“干活也很卖力,一点都不偷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会主动帮忙,”女工想了想,又开口道:“有就是有点害怕人,尤其是男人,除了郭禽以外我都没见她和别的男的说过话。” 阎政屿将这些记了下来,随后又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 “有的,”女工点了点头:“我跟她的铺是连在一起的,晚上熄了灯以后,总能说几句。” 女工思索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她说郭禽带她来这儿,是想要找个安生的地方,好好打工攒钱,等攒够了钱,就不用再挤在这又脏又吵的宿舍了,他们要搬出去,自己租个小房子,哪怕就一间屋也好,干干净净的,好好过日子。” 任五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要嫁给他。” “禽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窝,安顿下来……我就嫁给他。” 任五妹的嘴角勾着幸福的笑,整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期待。 阎政屿听到这里,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脑海当中的困惑也更大了。 因为按照这个女工的说法,郭禽和任五妹很显然已经彻底的和过去脱离了,他们想要重新好好过日子,甚至开始努力的打工赚钱,已经把未来都提上了行程。 可是,为什么…… 他们的心态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两个已经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年轻人,选择了比死亡更加极端的,拉上无数无辜者陪葬的毁灭之路? 阎政屿百思不得其解,深吸了一口气,把脑海当中纷杂的情绪给甩了出去,然后继续询问这名女工:“那后来呢?” “在郭禽和任五妹离开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别的话,或者是说那段时间厂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几名女工互相看了看,脸上的神色都有些迟疑。 阎政屿猜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都在隐瞒着。 于是他再次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是一名公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真相的,你们不用害怕,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片刻之后,还是和任五妹同住的那名女工开口了:“要说奇怪的事情的话,确实是有一件……” 她回忆着说:“差不多……就是他们俩跑了的前后脚吧,厂里……死了一个人。” 阎政屿眼神一凝:“死人?怎么回事?麻烦说详细一些。” “死的是个男的,名字叫刘有德,是仓库那边的管事,”女工提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有几分的厌恶:“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平常仗着有点小权利,总是对工人们吆五喝六的,而且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反正厂里没几个人待见他。” 这位女工开了口后,其他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他还喜欢对厂里的女工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不少人都被他骚扰过呢,但是为了在这厂子里面工作就只能憋着。” “那就是个老色胚,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故意在我后面蹭了一下,把我恶心的饭都快要吃不下了。” “他就是专门看人下菜碟,厂里的那个会计,人家男人厉害,你看刘有德什么时候敢欺负她?” …… 随着女工们逐渐开了口,阎政屿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了。 按照女工们所说的,刘友德,平日里是一个欺男霸女,尤其喜欢骚扰女工的小头目。 而且郭禽恰恰也就在仓库那边干活,平日里可能经常被他欺负。 按照刘有德的这种行事作风,任五妹很可能也是他曾经骚扰过的目标之一。 在女工们讲述的差不多的时候,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刘有德是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和任五妹同住的那位女工撇了撇嘴,满脸的嫌弃:“他喝多了,在仓库后面的废料池上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了。” 意外?滑倒摔死? 阎政屿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他也的确没有从郭禽和任五妹的头顶上看到有关于刘有德的死亡讯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1节 所以刘有德的死应该和这两人没有关系。 阎政屿拧了拧眉:“所以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 “那不然嘞?”女工摊了摊手:“等人发现的时候,刘有德早就凉透了,他家里人也闹了过来,但是公安那边调查了之后也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所以厂子里面赔了点钱给他的家里之后,就这么算了。” 第61章 任洪老家所在的位置离京都也不是很远, 只有两百公里的路程,所以大家便决定直接开车过去。 除了叶书愉和颜韵以及潭敬昭三个人以外,同行的还有一些京都市局其他的公安干警。 车子刚刚到达坪口村的地界, 还尚未进入, 斜刺里就突然飞出来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 “砰——” 土块砸在吉普车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 留下了一个显眼的泥印子。 紧接着就是第二块, 第三块…… 石头跟着土块一同飞了过来, 有的砸在车身上,甚至还有一块差点击中了前挡风玻璃。 “谁啊?!”司机大吼了一声,赶紧踩下了刹车,他摇下了车窗的玻璃,四下观望着。 “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了一连串的笑声, 片刻之后, 从旁边的土坡后面钻出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为首的是一个男孩, 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整个人又黑又瘦的,身上的衣服都挺旧的, 但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的球鞋。 他手里正掂着一块石头, 拋起来接住, 又抛起来,又接住, 来来回回很多次,嘴上还带着一种顽劣的笑容:“哎呦喂,都来看看气急败坏的大人。” 这个男孩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也个个都衣衫不整的, 全部都在那嘻嘻哈哈的跟着起哄。 “这车壳子挺硬啊, 不像上回那辆小面包, 砸两下就瘪了。”为首的那黑瘦少年居然还特意点评了一句,抬手又要扔石头。 “小兔崽子!”副驾驶上的潭敬昭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车门,二话不说,径直向为首的少年冲了过去。 他挥舞着拳头,做势就要往那少年的身上打,整个人显得极其的凶神恶煞:“你是哪家的孩子?车砸坏了,要赔钱的,你是不是欠收拾?” 潭敬昭当然不是要真的打小孩,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毕竟他一米九的个头,浑身肌肉鼓胀,表情冷下来的时候还是怪唬人的。 果不其然,那黑瘦的少年脸上的嚣张瞬间就收了回去,手里的石头也掉在了地上,他怪叫了一声后,扭头就跑了:“打人啦,大人要打小孩了!” 跟着他的那几个孩子也被吓着了,转眼间就一哄而散。 那名黑瘦少年一边往村子里面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威胁:“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爷爷奶奶,让我爷爷拿扁担抽死你!” 潭敬昭自然也不会惯着他,冲着那黑瘦少年逃跑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跑什么跑?!再让我看见你砸车子,我就把你逮到局子里去。” 眼见那群小孩全部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潭敬昭这才重新拉开车门坐了回去,对司机说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们原本打算是把车子停在村口,直接步行进去的,毕竟开着两辆车,实在是有些太扎眼了。 但现在又担心把车停在这,恐怕会被这些小孩子们砸坏了,所以干脆开着车往村子里头进了。 车子重新发动,颜韵看着车门上那几个泥印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什么孩子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野,家长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光天化日的就敢拿石头砸车。” 有的时候古人所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们到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多,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村民都准备回来吃午饭了,看到陌生的车辆进来,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还有不少人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潭敬昭摇下车窗,冲着一个蹲在墙根晒太的老头喊道:“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任有富,赵桂枝老两口家在哪一块儿啊?” 那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又看了看车,这才慢吞吞的抬起了手,朝村子深处的一条巷子指了指:“喏,就在那边往里走,岔路口往右拐,第四户人家就是了。” 潭敬昭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大爷。” 司机按照老大爷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任家的院子。 院子的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已经有些坍塌了,只是用树枝胡乱的修补了一番,两扇木板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油漆也早已掉光,露出了朽坏的木纹。 看起来,在任洪坐牢的这些年里,任家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很好。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还没等潭敬昭他们下车,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了一阵哭嚎和叫骂声。 紧接着,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刚才那个黑瘦的少年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一只手拽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另外一只手扯着一个有点驼背的老头,老头手里面还拎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看上去好像是要找人去干架似的。 黑瘦的少年看到车子以后,立刻扬眉吐气了起来,指着潭敬昭他们就大喊:“爷,奶,就是他们,就是那个大个子吓我,他还要打我,你们赶紧帮我报仇!” 潭敬昭一行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黑瘦少年,竟然就是任洪的儿子任家宝。 那这个老头和老太太自然也就是任洪的父母,任有富和赵桂芝了。 任有富眯着一双混浊的眼睛,来来回回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手里头的扁担没有真的抬起来,但也没有放下去。 赵桂芝一双三角眼吊着,嘴唇下撇,整张脸显得有几分刻薄,听到孙子的话以后,她立马冲上来大喊了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 赵桂芝也根本不等车里人回话,直接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司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一只枯瘦的手劈头盖脸的朝他挠了过来,那手上的力道不小,看起来十分可怖。 其中还伴随着尖利的叫骂:“青天白日的,你还想打我们家孩子?!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你们要不要脸啊?!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司机吓得赶紧向后仰了过去,险险躲开了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赵桂枝见一击不中,更是气急败坏了,她抬脚就朝着车门下方的踏板狠狠踹了去。 “哐当——” 一声闷响。 车门自然没什么事,但赵桂枝那穿着老布鞋的脚却结结实实的踹在了坚硬的金属踏板上。 赵桂芝疼的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顺势就往地上一躺,直接开始打起了滚:“哎哟喂,打死人啦……这些年轻人不光要打小孩儿,还要打老人啦,我的脚断了,我的腰闪了……你们赶紧给我赔钱,不赔钱这事没完,我要告你们去!” 她一边翻滚,一边拍打着地面,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赶紧赔钱,要不然我要告到市里去,让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 村民们本来就被车子给吸引了动静,这会儿见到有热闹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过来。 叶书愉看得一阵阵的头大,而且赵桂芝的嗓门也非常的大,吵得她耳膜都有些发疼,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此时一个村民朝她挤眉弄眼的说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怎么就惹上这一家子人了?” 叶书愉从这位村民的口中听出了几分异常,她眨了眨眼睛,询问道:“这一家子怎么了?” 村民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断撒泼打滚的赵桂芝,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厌恶:“哎……这一家子啊,在我们村里那可是一霸呢。” “老的的倚老卖老,蛮不讲理,小的那个……”这位村民朝着正躲在自己爷爷身后,对着潭敬昭扭屁股做鬼脸的任家宝努了努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学校里都开除两回了。” “可这两个老的呢,把他当眼珠子命根子一样的护着,谁说一句不好,就跟谁拼命,他俩年纪又这么大了,往地上一躺,说心口疼脑袋晕的,谁敢碰啊……” 那村民说着话,满脸的忧愁:“你说要是真出点事,谁赔得起啊?没法子,就只能由着他们横呗。” 叶书愉只觉得无比的荒谬:“难道就真拿他们没办法,一直这样下去?” “办法?”那村民苦笑着摇头:“能有啥办法啊……讲道理他们不听,要是来硬的……” “你就说现在,赵桂芝往地上一躺,你敢去动吗?” 叶书愉眉头紧锁着:“那就没想过报公安?” “当然报过啊,”听到这句话的村民越发的无奈了:“可这种事情算得上是邻里之间的纠纷,就算是公安来了,也只能调解几句,批评教育一下,他们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又照样开始了,总不能真的把这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家伙给抓进去吧?” “你们一来就惹上这一家子,只能说是倒霉,”那村民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尽可能的躲着走吧,咱们也惹不起呀。”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赵桂芝还在不断的干嚎打滚,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任家宝那小子更是嚣张,不停的挑衅着:“来呀,来打我呀,有本事来打我呀,略略略……” 潭敬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把自己的证件掏出来拿给赵桂芝看:“你给我看清楚了,我们就是公安,京都市公安局的,现在正在依法执行公务,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真把你带回去?” 地上打滚的赵桂枝动作顿了一下,她偷眼瞄了一下潭敬昭手中的证件,哭嚎声停了下来,却并没有要停止撒泼的打算。 她反而是一骨碌坐了起来,开始用双臂一下一下的拍打自己的膝盖,开始了另一种控诉:“哎哟,公安打人啦,公安欺负老百姓啦,我不活啦,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跑到人家里来耍威风啊……” “老天爷呀,你怎么不收了我这个老婆子啊,留着我在这里受人欺负啊……” 她一边拍一边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任家宝也更加的有恃无恐,躲在他爷爷任有富的身后跳着脚喊:“对,公安打人啦!欺负小孩和老人呀……” 说着话,他还又冲潭敬昭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来抓我呀,来呀来呀……” 就在这个时候,颜韵绕到了后方,突然快步走向了任家宝,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膝盖在他的后腰上面一顶,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随后,一只手掏出手铐,直接铐住了任家宝的手腕,与此同时,颜韵清脆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任家宝,你涉嫌寻衅滋事,暴力阻碍公安人员依法执行公务,现在口头传唤你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如果你拒绝配合的话,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任家宝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瞬间就怂了,只一个劲的向自己的奶奶求助:“奶,你快救救我……” 赵桂芝拍腿的动作也僵住了,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可以对着讲道理的人撒泼,可以对着顾忌她年纪的人耍横,但真的看到公安们把她的孙子铐起来的时候,她怕了。 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十分利落:“别……别抓我孙子,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颜韵的目光随即转向了一直沉默着的任有富,她是知道的,别看这会儿赵桂芝闹得那么凶,但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人还是任有富。 “任大爷,”颜韵喊了一声:“你是继续看着你的媳妇儿和孙子在这里妨碍我们办案,等着我们直接把人抓到公安局里去,还是现在就好好配合,好好回答问题?” 任有富把手里的扁担给扔掉了,随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侧身让开了院门,冲着赵桂芝和任家宝说道:“一个二个没眼力见儿的,当着公安同志的面还敢这么闹,还不快给我滚进去?!” 随后他又对颜韵说:“误会,都是误会,里面请咱们到屋里头说话,老婆子不懂事,小孩子顽皮,你们也都别见怪,有什么话咱们都好好说。” 赵桂枝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挤着笑容:“对对对,屋里头坐吧,进来喝口水,刚才是我不对,是我老糊涂了……” 一行人刚进到里头,任有富又开始喊了来:“任家宝!还不赶紧过来给几位公安同志道歉,你个没规矩的东西!” 任家宝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挪了过来,低着头含含糊糊的说:“对不起。” 潭敬昭哼了一声,没理他。 颜韵倒是对任家宝点了点头:“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2节 赵桂芝很快的倒了几碗白水端了过来:“来,公安同志,喝水呀。” 任有富则是在门槛上坐下了:“有什么你们就问吧,我们都一定好好说。” 潭敬昭此时凑近了颜韵,低声说了句:“你和小叶先在这问着,我去找村民们打探打探。” 这样如果两方的说法都能够对得上的话,就可以说明他们调查到的事情确实是真相了。 颜韵点头应了一声:“好。” 随后颜韵拿出了笔记本,准备开始问询,她先问了一声赵桂芝:“你还记得任五妹吗?” 听到任五妹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赵桂芝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下子来了劲。 她撇了撇嘴,声音又尖又利:“那个臭丫头片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害死了她妈,又害的她爸坐了牢,造了这么多的孽,就该在咱们任家赎罪。” “我原先想着,好歹把她拉扯大,以后换一份像样的彩礼,正好给家宝娶媳妇用,可结果呢?辛辛苦苦养大了,她翅膀硬了,竟然一声不吭就跑了!” 赵桂芝越说越气,眼睛都瞪了起来:“你们要是知道那臭丫头在哪儿,就赶紧把她送回来,家宝还等着用她的彩礼钱说媳妇儿呢。” 颜韵看了她一眼:“所以……任五妹就是你们家用来换彩礼的工具?” 赵桂芝被这直接的质问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梗起了脖子:“那……那不然呢?白养她啊?我们老任家给她吃,给她住,没让她流落街头,这就就是天大的恩情,长大了以后给家里做点贡献,咋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拔高了起来:“村里谁家的闺女不是这样的?换彩礼贴补家里,就是天经地义。” “补偿?恩情?”叶书愉终于忍不住了,她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任洪侵犯养女,那是犯罪,是郭禽杀的人,和任五妹有什么关系?” “任五妹是受害者,她需要补偿你们什么?你们所谓的恩情,就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标价买卖的物品吗?” 任有富看着自家老婆子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在一旁插嘴道:“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城里有城里的日子,我们农村也有农村的活法,我们好歹也没有饿死她。” “行,”叶书愉点了点头,但那个“行”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又冷又硬:“就算你们好歹没饿死她,但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有把她当成亲孙女看了吗?” “啥亲不亲的,”赵桂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谁家丫头片子不干活啊,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供她吃供她住,她还能有啥怨言?” 她说着话还指了指院子外面:“那不然你出去问问嘛,你看哪家的丫头片子是不干活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了。” 在颜韵和叶书愉与任家老两口言语交锋着的时候,潭敬昭已经探出了院外。 院子外面围着的村民不少,潭敬昭只问了一句,大家就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哎哟,公安同志,你可算问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抢先说道:“那任家丫头啊,过得哪叫人的日子哦,那简直比那旧社会的童养媳还不如呢,一年到头,甭管三伏天还是数九寒冬,身上就那几片破布条子,补丁摞补丁的,风一吹都透亮,就没见她有过一件件囫囵衣裳。” “可不是,”旁边又有一个妇人接了话:“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冷,井台上都结了冰了,我那天早起挑水,就看见五妹那孩子,在井边打水洗衣裳呢。” 那天的任五妹穿着件单薄得跟纸一样的旧褂子,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通红,一双手都肿的跟胡萝卜似的,还裂着口子流着血。 “我当时有些看不过去,就把我闺女一件穿小了的旧棉袄拿来给五妹披上了,”那妇人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你猜结果咋样?” 潭敬昭皱着眉头说:“衣服被扔了?” “不是不是,”那妇人摇了摇:“第二天我看见赵桂芝那老虔婆,愣是把那件袄子里面的棉花给掏了出来,说是要给她家任家宝续一双厚的鞋垫子。” 那妇人说到这里,开始喘起了粗气:“给我气的呦,我就上去想要跟她理论两句,结果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二里路,说的可难听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说:“这还不算啥呢,早先也有人可怜那孩子,偷偷给塞个馒头,给个煮鸡蛋啥的,可不管给啥,只要让任家那两个老的瞧见或者听说了,一准儿都给搜刮走。” “不光拿走,还要跑到人家门口去骂,骂得那才叫一个难听,”年轻媳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说人家是不是也看上那小骚蹄子了,说任五妹骨子里就贱,就会装可怜勾引男人……啥脏的臭的都能往外泼。” “我婆婆就被这么骂过一回,气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打那以后,谁还敢明着给东西啊,顶多……”年轻媳妇后知后怕的说:“顶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她叫到自家的灶房里,赶紧让她扒拉两口热饭。” “就这还得盯着她吃完呢,碗都不敢让她拿出去洗,生怕落下什么话柄。” 人群后面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小伙子声音沙哑着说:“你们看见那个房子了吗?” 他指着任家院子角门里,一个看起来特别低矮的棚子说道:“任五妹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那儿的,那破地方跟个狗窝似的,夏天闷的像蒸笼,冬天四壁漏风,任五妹命苦,但是命也硬。” 年轻人回忆着:“我记得她发过几回高烧,人都烧迷糊了,但是后来又给挺过来了。” “可不是呢,”刚才的年轻媳妇又补充道:“赵桂芝还非在那跟别人扯闲篇,说她是懒病犯了,那孩子要不是命硬,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细节越来越多,画面也越来越具体清晰。 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回忆,拼凑出的是一个女孩在浓烈的恶意中生存的十年。 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没有能吃饱饭的时候,甚至连村民们最基本的善意都被无情的剥夺,被扭曲成了种种污言秽语,最后到达了孤立无缘的地步。 她所拥有的,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个时候,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男人对潭敬昭说:“公安同志,这些陈年旧账就不多说了,反正那丫头这些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想说的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突然没影儿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多的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时候,任家那两个老的当时就跟疯狗一样,满村子乱窜,挨家挨户的拍门,非说是谁家把任五妹给藏起来了,想留着当媳妇。” “赵桂芝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呢,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什么破鞋,祸害,离了男人活不了……啥话脏就骂啥,我家小孩听了都学了一嘴,让我揍了一顿。” “他们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给翻一遍,说那丫头片子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肯定是被哪个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里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询问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说道:“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块地,谁家能藏个大活人还不露风声啊,闹腾了几天啥也没找着,大家伙这才琢磨过来,那丫头怕是实在熬不下去,自己瞅准机会跑了。” “其实跑了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问潭敬昭:“公安同志,你们这趟来是找五妹的吧?那丫头……她现在在哪儿啊?是死是活?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村民心底的牵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国字脸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多说什么,他朝村民们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又朝任家院子里头走去了。 潭敬昭回来以后,叶书愉和颜韵的问询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起身告辞。 “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颜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关于任五妹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门廊上,闷声应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一根旱烟,开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赵桂芝却有些不甘心,见他们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声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要是找到那丫头,可得赶紧把她送回来啊,我们这还等着呢。” “我给她看好的那户人家,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可家里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着呢,她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颜韵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颜韵缓缓转回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等到她了。” 这句话说的赵桂芝有些愣神,她下意识的追了过来:“你……你说啥?这是啥意思?” 但颜韵没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车里,整个村庄都消失在了视野当中,颜韵这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家,却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以后,出去调查的各路人马全部都聚集在了办公室里。 “我先说说平口村任家这边的情况吧。”颜韵拿着做笔录的那个笔记本,把他们问询到的线索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却字字惊心。 从赵桂芝理直气壮的彩礼,再到后来,从村民们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颜韵讲的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渲染,可也正是这种白描般的叙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里如同地狱般的生活。 叶书愉在颜韵停顿的间隙,忍不住补充了赵桂芝最后那番嫁过去就是享福的言论,补充完后,她又说了句:“这简直就是愚昧!” 阎政屿默默的听着,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对面的雷彻行。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剑眉紧锁,他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颜韵所叙述的内容,而时不时的发生变化。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颜韵总结道:“可以确定,任五妹在任家生活的十年,遭受了长期严重的虐待,剥削和精神迫害。” 潭敬昭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所以……这会是他们最终选择拉着一整辆公交车的乘客一起同归于尽的原因吗?” “不是。”阎政屿轻声否认了,他在车间里面问完那些女工以后,又去了那家烟花制造厂里任五妹所住的宿舍。 那是一个八人间,靠窗的下铺,女工没有那么的粗鲁,所以任五妹的床铺从她离开以后一直原封不动。 阎政屿在她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用旧的挂历做的,任五妹把挂历上空白的部分都给裁了下来,裁成了大小一样的方块,最后用针线缝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本子。 任五妹没怎么念过书,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结构也很松散,很多复杂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了。 阎政屿将这个本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本子是任五妹的,记录了从郭禽出狱以后去平口村接她的那天,一直到他们离开烟花爆竹厂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叶书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伸长了脖子看:“快看看上面写了啥。” 潭敬昭看了阎政屿一眼,撇了撇嘴:“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 阎政屿抿了抿唇,轻声说:“这不是看到了吗?” 他缓缓的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上面是凌乱扭曲又稚嫩的字体。 【1991年6月23日,天气晴朗,我的心情也很好。】 【今天禽哥来村子里找我了,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要给我一个家,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紧接着,阎政屿又翻到了第二页。 【1991年6月24日,今天天气阴沉沉的,还下了雨,但是我依然很开心。】 【禽哥带我来到了一个烟花爆竹厂,我们还在这里找到了工作,我还被分配到了宿舍里,宿舍里的人都很友好,她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打我,也不骂我。】 友好,不打,不骂这几个词的下面,有用笔尖轻轻划过的痕迹,似乎在写的时候经过了反复的确认。 明明本子上面记录着的东西非常的积极乐观,可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都极其的复杂。 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五妹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她终于和郭禽从那段过往里逃了出来,准备开始重新过日子以后。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微微有些抖。 【1991年7月5日。】 【今天我们拿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虽然只上了几天的班,一共只有13块钱,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了。】 靠自己三个字写得很大,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大家仿佛都体会到了任五妹当时的心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3节 【禽哥用他自己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朵玫瑰花,他让我做他的女朋友,说他以后会对我好,我答应了,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对我好的】 【禽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就在这一页纸的右下角,还用简笔画画了一朵小花。 可以看的出来,任五妹当时是真的很幸福。 …… 【1991年8月5日。】 【今天又发工资了,拿到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有176块钱,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我们再攒一攒就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要和禽哥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了,到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宝宝,我们一定会对宝宝好的,我绝对不会让宝宝再过我和禽哥这样的日子。】 在这串文字的后面跟着一串表示开心的笑脸符号,符号画的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异常的安静。 每个人都仿佛能从这笨拙而充满憧憬的文字里,看到那个饱经苦难的女孩,如何小心翼翼的捧起这点好不容易获得的小幸福。 这个本子上面记录着一个承诺,一个关于家和未来的朴素的梦想。 她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就能够触摸到平凡且幸福的生活了。 因为,记录在此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阎政屿翻页的动作也明显沉重了起来。 【1991年8月7日,天气晴,但我不开心。】 【仓库这边的管理员,有些不对劲,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恶心,就像……就像当年的任洪一样。】 【我要离他远一点。】 看到这里,气氛陡然紧绷,仿佛有一团阴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阎政屿又往下翻了几页,时间来到1991年的8月11日。 这一页,没有了任何关于天气或心情的描述。 只有一行字,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笔画凌乱,颤抖,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我好像杀人了……】 这五个字恍若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的劈在了众人的头顶,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快要听不到了。 那字迹里面所记录的慌乱与恐惧,几乎快要透过纸面,弥漫到现在的空气里。 半晌过后,钟扬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后面呢?” 阎政屿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拂过后面空白的纸页:“没有了。” “8月11号之后,直到任五妹和郭禽在8月18号那天炸了公交车,这中间再没有任何的记录。” 1991年的8月11号那天,任五妹上白班,郭禽上晚班。 任五妹用攒下的一点钱,从厂子里的小卖部那里买了两个鸡蛋,又跟食堂相熟的阿姨要了一小把青菜。 她回到宿舍,用煤油炉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把青菜煮成了汤,最后盛在饭盒里,盖上了盖子,还用自己的毛巾仔细的包好了。 做这些的时候,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晚上七点多,天色将暗未暗,任五妹拿着饭盒去了郭禽工作的地方。 郭禽刚干完一轮活,脸上还沾着些粉末,他看到等在那里的任五妹,黑瘦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郭禽接过了那个用毛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饭盒,看着任五妹:“不是让你在宿舍歇着吗?跑这儿来干啥?” 任五妹的声音细细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却又偷偷抬眼看他:“我……我没事做,你晚上干活累,我想让你吃点东西。” 郭禽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摸任五妹的头,又觉得手上脏,给缩了回来,只低声道:“以后别麻烦了,我在食堂吃点就行。” 话虽这么说,他却捧着饭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得非常香。 “不麻烦的,”任五妹看着他吃,心里头也高兴:“好吃吗?” “好吃,”郭禽用力的点着头,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吃完以后把饭盒递了过去:“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着点。” “嗯,”任五妹轻轻应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任五妹抱着饭盒,沿着厂区里昏暗的小路往宿舍走。 可才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仓库的管理员刘有德。 刘有德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浑身臭气熏天的,正趔趄着从仓库的小屋里出来。 他早就注意到了任五妹。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他没怎么在意,可这一个多月,却像是吸了水的花骨朵一样,渐渐显露出颜色来了。 从平口村离开以后,任五妹的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再加上郭禽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她也就长了一些肉。 肤色虽然还是有些黑,但五官的秀丽已经渐渐凸显出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刘有德心痒难耐,但任五妹身边总跟着的那个郭禽看起来不太好惹,听说还是个蹲过号子的,而且还和陈大胖有点关系,刘有德心里有点怵,便暂时收了贼心。 可就在昨天,他偶然从陈大胖那里听说,郭禽在陈大胖眼里其实屁都不是,就是个卖力气的劳改犯而已。 这话给刘有德壮了胆,那点龌龊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此时,借着酒劲,看到任五妹独自一人从小路走过,刘有德觉得机会来了。 他晃晃悠悠的几步窜过去,直接挡在了任五妹面前:“哟,五妹啊,这么晚了,给谁送吃的去啦?” 刘有德喷着酒气,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断的在任五妹脸上身上乱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怎么光惦记着给你禽哥送,也不想想刘哥我啊?哥哥我也饿着呢。” 任五妹吓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了饭盒,脸瞬间就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再次裹挟住了她。 任五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刘有德却又挪动脚步又挡住她,甚至还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别走啊妹妹,陪哥哥说说话,你看郭禽一个劳改犯有啥好的,跟着哥哥我,保管你在这厂里更舒服……” “你走开!”任五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看着刘有德的这副样子,任五妹想起了任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刘有德被甩开,酒劲上来以后更加恼羞成怒了,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直接想扑上来抱住任五妹。 任五妹尖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转身就跑。 刘有德喝得脚下有些发软,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婊子!你给老子站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晃着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任五妹心脏疯狂跳动着,慌不择路的朝着更僻静的仓库后面跑了过去,她想要借着黑暗和复杂的地形甩开刘有德。 刘有德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喝酒以后的宿醉感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仓库的后面是一片堆放废料的空地,还有一个处理废水的沉淀池,因为地上潮湿,所以长着滑腻的苔藓。 刘有德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了,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任五妹的身影在前面,于是又喊了起来:“任五妹,你……你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踩在了一片湿滑的苔藓上面,整个人瞬间滑倒了。 刘有德惊呼了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向后重重的仰了过去,好死不死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沉淀池的边缘。 池子是用水泥做的,坚硬无比,刘有德磕的那一下又非常的重。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瘫软在地不动了。 跑出一段距离的任五妹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短暂的惊呼,吓得停住了脚步。 她躲在一个废料堆后面,心惊胆战的回头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车间的一点微弱的灯光映过来,仓库后面更是昏暗一片。 她隐隐约约的看到刘有德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 任五妹一开始以为刘有德是装的,想骗她过去,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的声息。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废料池的酸腐气味,也带着一股无端的恐惧。 任五妹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 靠近后,任五妹闻到了酒气里混杂着的铁锈般的腥味儿。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探向了刘有德的鼻下。 没有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任五妹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都害怕到了极致。 一道短暂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任五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刘有德死了,他死了…… 是她……是她害死的吗? 因为她跑了刘有德才追,因为刘有德想抓她…… 任五妹跌跌撞撞的冲回了宿舍,整个人钻进被褥里面,不断的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颤颤巍巍地翻出了那个记录着她新生希望的小本子。 她拿起了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本子上纪录着之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家的美好憧憬。 可现实杀了人的巨大恐惧,却让任五妹几乎崩溃……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4节 第62章 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5节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陷入了一股死寂,夜风吹过废料池,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任五妹的目光从郭禽疯狂的脸上,缓缓移向了他身后地上刘有德模糊的轮廓,最后又移回到了郭禽的脸上。 比起再回到过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未知的恐怖。 死亡……似乎并不是什么最坏的选择。 尤其是……和郭禽在一起。 任五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任五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说的异常坚定:“有禽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去死,我也不怕。” “好,”郭禽松开了手,整个人冷静的异常,他看着任五妹的眼睛,仔细的叮嘱:“你现在先回宿舍去,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上,记住,只拿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千万别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 两个人的钱都是放在任五妹那里的,也包括郭禽自己的工资,这是郭禽给予任五妹的安全感。 任五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跑:“好,我都听你的。” 郭禽目送任五妹离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间仓库。 他知道那里面存放着什么,烟花厂的仓库管理并不是那么的严格,更何况……刘有德已经死了。 郭禽缓缓靠近了仓库的门,大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在厂里工作时对这些材料的熟悉,就准确的在黑暗中摸到了存放原料的区域。 他找了一个大麻袋,尽可能的多填装了一些他所需要的原料和半成品。 虽然他在厂里制作的一直都是烟花爆竹,但是在牢里的那些年,在瘦猴的讲解之下,早已经在脑海里将制作炸药的程序演练过了无数次。 装好所有的东西,郭禽把麻袋扛在肩上,重新掩好了门。 等他回到废料池边的时候,任五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郭禽将麻袋换到了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任五妹的手,他冲她笑了笑:“我们走。” 他们不敢走大门,那里有门卫,但郭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 厂子里禁烟严格,但总有一些老烟枪忍不住,不知是谁发现在厂区的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比其他地方矮上好一截,墙外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隐蔽得很。 不少男工想抽烟的时候,就偷偷从那里翻出去,过完瘾后再翻回来。 这成了厂子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门卫大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此刻,这段矮墙成了他们逃离出去的通道。 郭禽先将麻袋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利落的翻上了墙头,再俯身把任五妹拉了上来。 两人先后跳到了墙外松软的泥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回头望去,烟花厂在黑夜里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这里曾经给予了他们短暂的庇护,可终究…… 还是没法让他们安定下来。 郭禽重新扛了起麻袋,又握紧了任五妹的手:“走吧。” 两个人离开烟花爆竹厂,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时天色很晚了,她倚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 看到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半夜来投宿,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的问:“住几天?” “住两天。”郭禽说着话,把钱给递了过去。 老板娘瞥了一眼,扔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就是,热水在一楼,自己打。” 房间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郭禽关上门以后,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任五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脱离了逃亡的紧张,那种以为自己杀人后的恐惧便再次浮现出来了。 郭禽把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走过来搂着任五妹:“没事了,不怕,我在呢。” 任五妹点了点头:“好。” 郭禽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反正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临死前这段日子……我们就当是捡来的,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咱们……咱们也像那些城里人一样,享受享受生活。” “真的……可以吗?”任五妹小声问。 “当然可以,”郭禽肯定的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任五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带着的融融暖意。 郭禽去到一楼打了盆热水,这才叫醒了任五妹:“起来洗把脸吧。” 等到任五妹洗漱完毕,郭禽盯着她清秀的脸庞看了又看:“我们五妹真漂亮,走,咱们吃饭去。” 两个人找了一家国营饭店,正是午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少。 郭禽拿着菜单,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带肉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任五妹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的往邻桌的菜盘子上瞟。 她活了二十多岁,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饭店里面点过菜,在平口村的时候,吃肉是任家宝的特权,在烟花厂的食堂里,肉菜也贵,她和郭禽总是算计着吃。 没过一会儿,饭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猪肘子,一盘炒腊肉,再加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每个菜的分量都很足,光闻着味道,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郭禽把红烧肉和猪肘子往任五妹的面前推了推:“吃,使劲吃。” 任五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嘴里。 “好吃!”任五妹的眼睛亮了亮,又夹起了一块,吃得两腮鼓鼓的。 郭禽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那就多吃一点。” 两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肉,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所缺失的油水全部都给补回来,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将几个菜扫荡一空,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走出饭店,阳光有些刺眼,郭禽转身问任五妹:“吃饱了没?” 任五妹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的鲜活:“吃饱啦。” 郭禽拉起了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区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绿树成荫,有不少的人在散步,还有很多人带着小孩在玩耍。 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蔚蓝的天空中忽高忽低的飞翔着,像自由的小鸟。 任五妹看得入了神,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郭禽笑着看她:“想玩吗?” 任五妹迟疑着摇了摇头。 郭禽却立刻走向了附近一个卖一些小东西的摊贩,买了一个小燕子形状的风筝。 郭禽拉着任五妹跑到了草坪上:“来,我教你。” 其实郭禽也不太会放,两个人笨手笨脚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燕子风筝才终于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 风筝线被任五妹抓在了手里,她紧张又兴奋的握着,眼睛始终追随着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 郭禽在一旁指挥着,也像个孩子一样的仰着头:“要把线扯一扯。” 风筝越飞越高,任五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甚,她回头喊郭禽,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起了阵阵红晕:“禽哥,你快看,它飞得好高啊。” 郭禽甩了甩头,也跑了起来,故意去抢任五妹手里的线:“给我玩玩,。” “不给,这是我的。”任五妹笑着躲闪,两个人在草坪上来回追逐打闹,跑的气喘吁吁的。 玩累了,他们就并排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湖里的鸭子,任五妹还抱着那个燕子风筝,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吹拂过来,带着青草和湖水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片小小的安宁。 “禽哥,”任五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天……真好。” 郭禽喉咙阵阵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任五妹的手很小,有些粗糙,但此刻是温热的。 “以后……天天都好。”郭禽低头说了句。 声音很小,带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承诺。 傍晚,他们又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热闹的夜市摊,吃了一顿烤肉。 肉串在铁架子上被烤的滋滋作响,烟雾缭绕中,任五妹学着郭禽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羊肉串,辣得她直吸气,却又忍不住继续吃。 郭禽给她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冰冰凉凉的,甜得很,让任五妹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回到招待所,任五妹因为白天的奔波,洗漱过后,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郭禽却把装着原材料的麻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就着窗户外面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开始制作起了炸药。 白天在公园里的时候,郭禽听到了几个年轻人说过几天就是七夕了,市里在人民广场和百货大楼那边有烟花表演,很热闹。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听着就是个成双成对的好时候。 郭禽一边调配着那些危险的粉末,一边想着,那就把日子定在七夕吧。 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把他们自己的烟花,也加入进去。 在热闹和美丽中湮灭。 听起来……就很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带着任五妹过起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用所剩不多的钱,去看了场电影,去逛了庙会,郭禽甚至还带着任五妹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在服装柜台前,任五妹被一条挂在模特身上的浅黄色碎花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 裙子款式很简单,但颜色鲜亮,小碎花透着股清新。 任五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6节 郭禽走过去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了这条裙子的价格是二十八元,是他们所剩下的存款的一半。 但郭禽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这条裙子拿下来试试。” 任五妹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禽哥,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郭禽把售货员取下来的裙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任五妹的手里,笑着对她道:“去试试吧。” 当任五妹换上那条浅黄色的碎花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郭禽只觉得眼前一亮。 裙子的颜色很鲜艳,衬得任五妹的肤色都亮了一些。 她的黑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任五妹从未穿过裙子,更别提这么鲜亮的颜色了,她拽着裙摆,有些不安:“好……好看吗?” 郭禽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像……”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说了句:“就像画报上的人。” 任五妹听了,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有些晃眼。 她甚至忘了羞涩,在柜台前小小的空地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了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雏菊:“我真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买下裙子,他们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郭禽并没怎么在意。 因为计划已经定好了,就在七夕,就在那辆经过烟花表演的公交车上。 —— 阎政屿手指轻轻摩挲着任五妹那本日记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写下那些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字句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长时间的静默后,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制造了这场公交爆炸案的凶手就是郭禽和任五妹两个人。” “任五妹以为自己失手杀了刘有德,害怕坐牢,所以……所以她就和郭禽选择了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甚至拉上无辜者陪葬的方式自杀?” 叶书愉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的艰难:“这……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应该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至少……不完全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缓缓解释道:“报复社会这个主导动机更多的是来自于郭禽,而不是任五妹。” 他低着头翻了一会儿资料,拿出了他和雷彻行去监狱里面问询的,瘦猴所说的信息:“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是一个人三观塑造最关键的时期,郭禽的这十年是在监狱里面度过的,接触的最多,对他影响最深的人,都是瘦猴。” 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全部了。 在那种封闭,高压,充满暴力和绝望的环境里,瘦猴那种极端毁灭性的世界观,早就已经渗透了郭禽尚未定性的心灵。 这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洗脑结果。 阎政屿绷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幼年时拯救母亲失败,少年时试图保护任五妹,却又使得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的牢狱生涯极其难熬,这些创伤层层叠叠的加在一起,郭禽的心理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病变。 “只不过……”阎政屿的指甲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郭禽出狱以后还有一个任五妹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扭曲的欲望。” 任五妹成为了郭禽心里那头疯狂野兽的枷锁,成为了他试图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的绳索。 所以他努力的工作,规划着未来,证明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这些所有的正常的行为都是系在任五妹这根脆弱的绳索上的,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刘有德的死亡使得任五妹崩溃了,这条绳索被彻底的斩断。 平衡,也被打破了。 “自此,郭禽心里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点点冷光:“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小阎分析的很有道理,”雷彻行敛着眉:“基本上解释了郭禽和郭禽动机,以及他们心理的演变。” “只是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法结。” 雷彻行指着一卷摊开的卷宗,叹了一口气:“郭禽制造炸药的现场,我们还没找到,这一点不搞清楚,证据链就不完整。” “还有就是17号女性尸体……”雷彻行翻出了17号的照片,微微顿了一下:“我们目前一直把这具尸体当成任五妹看看待,但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虽然这具尸体的年龄和基本情况都和任五妹对得上,但在法律上,我们还需要确凿的生物证据。” 雷彻行表情很严肃:“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身份认定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可能和应该。” “关于任五妹的家人,市局这边已经有进展了,”钟扬在雷彻行说完以后补充了一句:“任五妹当年是被收养的,还算是有据可查。” “目前已经联系上了任五妹原生家庭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并且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钟扬吐出一口浊气:“任五妹的父母还算配合市局的同志,已经在带他们来京的路上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案子,应该快要了结了,咱们的速度还是蛮快的。”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确定制造炸药的现场,”叶书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我们这要去哪儿找呢?” “他们应该跑不了特别远,”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任五妹同宿舍的工友所说,当天任五妹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了,那么晚了,路不好走,他们跑不了特别远的。” 阎政屿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烟花爆竹厂周围的地图边:“任五妹以为自己杀了刘有德,所以按照人的本能,他们是想要尽可能的逃离案发现场,但他们还带了几十公斤的烟花原料,这些负重会使他们的行动受限。” “所以……”阎政屿拿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大致的范围:“郭禽制作炸药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钟扬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安排人去小阎圈定的地方摸排走访一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攻坚的阶段了,回去以后不要想别的,好好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咱们再打起精神,争取尽快把所有的线索都给串明白。” “是,钟组。”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对雷彻行打了个招呼:“雷哥,早点休息。” 雷彻行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你也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随后阎政屿便和潭敬昭一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在回去的路上,潭敬昭时不时的偏阎政屿一眼,眼神幽怨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阎政屿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实在是无法忍受背后的那视线了,他转身看了过去:“大个子,你有事?” 潭敬昭都嘴唇抿了抿,里面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只跟雷组打招呼,让他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充分,又补充道:“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阎政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因为一句招呼而耿耿于怀的同伴,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潭敬昭长了个大个子,心思却很细腻,又因为大老远的一个人来到京都,所以对于一起吃了早饭的阎政屿有一种雏鸟情结。 阎政屿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不是看你就在旁边,正要一起走嘛,再说了,咱俩还用得着特意说这个?” 潭敬昭瞬间又高兴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赶紧进去吧,好好休息哦。” 阎政屿打开了宿舍的门,在关门之际又对潭敬昭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钟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意气风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郭禽制作炸药的现场,找到了。” “找到了?”叶书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钟扬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在小阎昨天分析划定的那个范围内,距离烟花爆竹厂不远,是一家招待所。” 昨天他们散会以后,市局的其他公安干警们根据阎政屿提供的心理侧写和地理范围,重点筛查了烟花厂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排查人员是拿着郭禽出狱时拍的照片去询问的,郭禽出狱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人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招待所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看照片,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就八月十来号左右吧,这个小伙子还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来住店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看着挺好的,大小伙子,大姑娘,可结果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好,一股子鞭炮的味儿,特别的呛人。” 老板娘说着话,还用手扇了扇鼻子:“窗户开了好几天,这个味道都散不出去,那房间到现在都空着呢,真是晦气。” 钟扬眯着眼睛说:“段工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段肇兴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都在呢呀,”段肇兴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也顾不上放下,就直接开口了:“妥了妥了,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安立马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后由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安跑过来,拉开了一把椅子:“段工,您坐下慢慢说。” 段肇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跟着他的小年轻把勘探箱打开:“我给你们说,那个招待所203号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了氧化剂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仔细的把那个屋子都给勘察了一遍,床底下和窗台下的墙角处全部都找到了一些炸药粉末。 段肇兴取出了好几个密封好的透明正物袋:“你们看,这些是从招待所的房间里面提取出来的。” 随后,他又拿出了几个标签不同的袋子:“这些是从爆炸案发现场提取到的。” 他把两份物证袋并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叠纸质的报告:“两份样本在颜色,颗粒大小分布,晶体形状,都有高度的相似性。” “我们还对两份样本进行了化学检验,”段肇兴抽出一份报告,指着上面呈现阳性的字迹说道:“两个样本的显色反应结果完全一致。” 段肇兴在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着光:“样本里的氯,钾,氧,硫等元素的含量也是高度一致。” “所以……”段肇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综合所有的检验结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招待所的203房间就是郭禽制造出炸药的第一现场。” 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唉……” 钟扬站了起来,走到段肇兴的面前,伸出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段工,辛苦了,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太关键了。” 段肇兴轻轻笑了笑:“应该的,能够找到证据和线索比什么都强。” 阎政屿看着这份鉴定报告,微微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了案发那天的场景。 七夕当天,节日的气氛非常浓烈,街边有不少卖花的,红色的玫瑰显得格外漂亮。 郭禽用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递给了任五妹。 任五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禽哥,我们今天去哪?” 郭禽一手提着装着炸药的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任五妹的手,笑容比以往更加的温柔:“带你去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坐公交车去。” 他们已经提前打听好了,3路公交车会在晚上七点左右,经过最繁华的市中心,路过百货大楼和人民广场。 那里正是烟花表演的地点,郭禽计算过时间,烟花在七点开始燃放。 六点四十左右,郭禽带着任五妹上了3路公交车,郭禽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排,选了左边靠窗的两个位置。 任五妹抱着那捧醒目的红玫瑰,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准备去约会过节的小情侣,只是女孩手里的花格外的多,格外的红。 售票员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目光在那捧红玫瑰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车子缓缓的向前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了七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7节 任五妹轻轻碰了碰郭禽的胳膊,指着窗外:“禽哥,你看,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车子正驶近了人民广场的区域,远处开阔的天空中,突然窜起一道亮光。 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啦。”任五妹兴奋的低呼了一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面映照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了空,又炸开,五彩斑斓,光华流转,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公交车恰好驶到了最佳的观赏路段,速度都放慢了些。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被窗外的盛景吸引,纷纷扭头观看,不断的发出几声赞叹。 任五妹回过头,对郭禽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如同落进了星辰一般:“禽哥,好漂亮啊,真好看。” 郭禽看着她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 他也笑了。 “嗯,好看。”郭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脚边的箱子。 里头装着他做好的炸药,引线被他缩的极短,打火机就装在他的裤兜里,只要点燃,就会在瞬间炸开。 窗外,又一波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交织成了一片绚烂的光雨。 片刻之后,烟花结束了,售票员大姐收回了目光,又朝着他们两个人看了过来,郭禽还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就在售票员低下头,准备给刚上车的乘客们检票的时候,郭禽迅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郭禽按动了打火机。 车上的乘客们还沉浸在刚才漂亮的烟花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道声响。 郭禽毫不犹豫的将火苗凑近了箱子,对准了他特意留出来的那半截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逸了出来,但很快就又被窗外飘来的烟火味给掩盖了。 郭禽迅速把打火机装回了裤兜里,双手同时握紧了任五妹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任五妹。 任五妹也望着他,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我不怕。” 下一刻——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公交车。 靠近爆炸中心的人被炸的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宛若是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 第63章 这天上午, 市局一楼的接待室里来了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是朴素,脸上带着些许的忐忑,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男人的个子不高, 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女人站在他的身边, 比他还要矮上半个个头,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只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勉强的挽了个髻。 这是公安干警们所找到的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张大山和李秀兰。 阎政屿过去的时候,叶书愉已经在接待室里和李秀兰聊起来了。 法医金婧正在给张大山采血:“叔,稍微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啊。” 张大山咧嘴笑了笑, 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 他以前下地干活的时候, 那锄头直接把半个脚掌都差点给削没了, 他都没有啥反应,只是抽个血而已,算个什么哦。 但张大山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抽血结束以后, 金婧竟然在他的手心里面放了两颗糖:“您尝尝, 可甜了。” 做鉴定的话,抽取张大山一个人的血液就够了, 所以金婧没有再去抽李秀兰。 张大山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两颗胖滚滚的水果糖,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憨憨的笑着:“这……又不是小娃娃了……” 说着话, 张大山反手把糖果塞到了李秀兰的手里, 笑呵呵的对着她说:“吃, 你快吃,人家公安同志说的,可甜了。”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却也没有吃,反而是将两颗糖都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带回去给俺们家妮儿尝一尝。”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出去,又找到了金婧:“你那个水果糖还有吗?” 金婧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略有些嫌弃的说:“怎么,你也想吃了?” 阎政屿轻笑了两声,没有反驳:“怎么,不行吗?” 金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直接抓了一把糖,全部塞到了他手里:“吃吃吃,当心得糖尿病!”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也不恼,笑着冲金靖点了点头:“谢了。” 回到接待室里,阎政屿把那些糖全部都交给了李秀兰:“家里孩子多,两颗糖恐怕不够分,这些你都拿着吧。” 李秀兰连连点头,眼睛眯着笑了起来,眼尾的细纹越发的多了:“谢谢公安同志啊,谢谢你。” 阎政屿看着这夫妻俩的表现,微微敛了敛眉。 就这么两颗糖,他们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可他们说的却不是儿子,而是妮儿。 妮儿…… 这明显是女孩的称呼。 阎政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敛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张大叔,李大娘,这次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市里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案件,其中涉及到的一位女性,很可能就是你们当年送出去的女儿,所以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辨认和鉴定的工作。” 两个人都不太懂这些东西,听到阎政屿的话后,张大山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应和:“配合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是五妹吗?”李秀兰低声呢喃了一句,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试图用手背抹去,可却越抹越多。 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脸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公安同志,俺们的五妹犯啥事了?她咋了?” 阎政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张大山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动着:“是不是……” “她……”张大山哽咽了一下:“她还活着吗?” “具体的情况我们稍后会详细向你们说明的,这需要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阎政屿沉沉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李秀兰,再也控制不住了,低声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痛哭,肩膀也不断的抖动着。 张大山伸出手,用力的搂住了妻子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泪水不断的在里面打转,但他却死死的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好……” 等两个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后,阎政屿问起了当初送养的事情:“当年为什么要选择把五妹送走?” 李秀兰还沉浸在女儿可能死掉的悲伤里面,完全没办法回答问题,最后还是张大山开了口:“俺们……俺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任五妹出生的那一年,还远远不到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农村一直讲究多子多福,家里面孩子多才有足够的劳动力。 只可惜,她的父母连着生了五个孩子,全部都是闺女。 他们并不是不爱女儿,只是女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当成一个男人来使唤。 张大山哑着嗓子解释:“家里头孩子多,粮食少,光靠俺和她妈两个人下地干活,实在是养不了这么多张嘴……” “刚好任家两口子来村里找人,他们说是城里的工人,没有孩子,想要个闺女,”张大山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服的下摆,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们当时说……保证会对孩子好的。” “俺想着……孩子跟了城里人,再怎么也比留在俺们这山沟沟里头强,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能穿件囫囵的衣裳,说不定还能读书写字嘞……” 张大山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向往:“五妹自小就聪明,也很乖,俺想着他当时年纪小,跟了城里的父母,可能很快就会把俺们给忘了,但只要她能好好的,就成。” 他们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狠心,也不是因为不爱女儿。 只是觉得将女儿送给一户城里的人家,会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弄人…… 任五妹遇到的那一对城里的夫妻,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反而将她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地狱。 听完两口子的这番说法,叶书愉的心里头一阵唏嘘,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但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了,因为这番说法和任五妹告诉郭禽的全然不同。 “可是……”叶书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瘦猴的口供里,任五妹不是给郭禽说自己是被父母丢弃的吗?” “因为家里头女儿太多了……”叶书愉将目光投向了张大山,缓缓说道:“你们想要生个儿子,所以才将五妹送走了。” “谁说的?!”张大山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五妹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妮儿,我们连五妹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可能再生个儿子呢?” 就算后来日子过的好了一些,他们两口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生了。 他们夫妻两个这些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小女儿,只是害怕女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会和城里的父母起隔阂,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认她。 叶书愉看到张大山情绪这般激动的样子,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张大山完全不像是在作假。 可是……瘦猴连教郭禽怎么制作炸药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谎呀。 所以哪里出了问题?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应该是任洪夫妻俩的原因吧。” 毕竟根据瘦猴的口供,任五妹任家宝出生以前,在任家的地位其实还是可以的。 任洪和方丽梅夫妻两个当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出来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把任五妹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但是又害怕她对自己原本的父母念念不忘,所以便开始了对她的洗脑。 一遍一遍的告诉任五妹,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给卖了,只有他们才是任五妹的爹娘。 那时的任五妹年纪小,不会分辨是非,在任洪和方丽梅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之下,自然也就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不爱她。 叶书愉瞬间便懂了阎政屿的意思,气的她连后槽牙都给咬紧了:“该死的……” 这俩夫妻还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泉。 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阎政屿考虑到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是从外地赶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一会儿可能还要去认领任五妹尸体担心他们承受不住,便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 张大山和李秀兰都没有什么胃口,但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劝说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食堂。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8节 只不过……他们只是一味的机械性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一般。 周围穿着警服的干警们来来往往,好奇的目光偶尔从他们身上扫过,更让他们显得局促不安了。 吃完饭后,阎政屿把张大山和李秀兰领到了休息室,让他们休息一会,自己则是回到了办公室去忙其他的事情。 临近五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潭敬昭离得最近,一个大跨步迈过去就接了起来。 金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结果出来了,17号尸体就是张大山的亲生女儿,任五妹。” 潭敬昭在接电话的时候按了外放,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全部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的复杂。 一方面是17号尸体的身份信息终于确定下来了,这个案子也终于能够告破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案子当中涉及到的一切都无比的沉重。 整辆车上四十个人,十八人死亡,二十二人受伤,所涉及到的每一个家庭,所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 任五妹仿佛是一枚被随意拨弄的棋子,她短暂的一生,从始至终都是被别人所牵动着。 郭禽的人生更像是一场悲剧,幼年的时候未曾救下自己的母亲,少年的时候也未能救下任五妹。 而那十年的监狱生涯,更是日日夜夜被瘦猴洗脑,使得整个人的内心都陷入了极度的扭曲。 破案,是给法律一个交代,是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可这个案子所带来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抹去了。 叶书愉知道接下来就是该带着张大山和李秀兰去认尸,让他们把任五妹的尸体带走,他们在写完报告,这个案子就彻底的了了。 但她心头萦绕着的那种悲伤和愤怒却根本无从发泄,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她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头低了下去:“我留在这写报告吧,你们带任五妹的父母去认尸。” 叶书愉实在是不想看到张大山和李秀兰见到任五妹尸体后的反应。 她完全能够想象的到。 那实在是太心痛了。 所以她干脆不去面对。 如此这般,或许能让她的心里面好受一些吧。 “好,”阎政屿经历的多一些,承受能力尚可,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那我去吧。” 雷彻行听完这句话之后,站起了身来:“我和你一起。” 阎政屿回头望了过去,冲着雷彻行点了点头,雷彻行则是浅笑了一下。 这是跨越前世今生的师徒俩之间无言的默契。 潭敬昭看着这一幕,拧了拧眉头,然后大踏步的追了上去:“我也一起。” 明明是他先认识阎政屿的,这个雷彻行非要横插一脚,完全不懂得一个先来后到,怪得很。 于是,就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并肩行走之际,潭敬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强硬的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他迎着阎政屿望过来的目光,乐呵呵地笑着:“我们一起,多个人也多个力量嘛。”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潭敬昭简直是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心里头却幼稚的像个小孩。 在前往停尸间的路上,张大山和李秀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非常的虚浮。 尸体必须要冷藏,才能够防止其腐败,所以停尸房里的温度极低,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以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有些艰难了。 金婧看到他们到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拉开了存放着17号尸体的存尸柜。 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轻轻的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头部和一部分的躯干。 尽管之前法医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了缝合和整理,但爆炸所造成的毁伤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尸体的面容已经完全没办法辨认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躯干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 李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去。 幸好法医助理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可此时的李秀兰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已然完全崩溃。 眼泪疯狂的奔涌了出来,却哭不出完整的调子,只是大张着嘴,像那离开了水中的鱼一样剧烈的喘息着。 张大山则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他死死的盯着那具残缺的遗体,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都快要从眼眶里面凸出来了。 过了许久之后,一道仿佛野兽般嘶哑的哀嚎声,从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出来,带着浓烈的绝望:“妮儿啊……俺的妮儿啊……是爹对不住你啊……” 张大山突然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告诉俺,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阎政屿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残忍,但事实的真相还是得让张大山和李秀兰知道。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向他们讲述了任五妹短暂的人生,从她在任家受到虐待开始,一直到和郭禽一起走向毁灭,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爆炸案结束。 阎政屿的话音落下以后,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都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给掐住了脖子,让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震惊,痛苦,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交织盘旋,到最后化为了一种深入骨髓般的悔恨。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所谓的法律和那些郭禽心里的扭曲,但他们却听懂了一个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儿,自从离家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她一直在恐惧,虐待和绝望中来来回回的挣扎,最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还带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张大山哭的撕心裂肺:“都怪俺,都怪俺……” 他几乎是肝肠寸断,不断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无穷无尽的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都是俺无能……是俺废物……” 如果他能再多干点活,如果他能再多赚点钱,他的妮儿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都怪他,都怪他啊…… 张大山挣扎着以头抢地,阎政屿伸手去拦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拦不住。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张大山的额头上便磕出了片片猩红的血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于女儿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面对女儿惨状的时候,张大山彻底的崩溃了。 阎政屿用力的扶着他,在他力竭以后终于把他给拉了起来:“张大叔,你别这样,如果五妹知道了的话,她也会难过的……” 这一边,李秀兰瘫在金婧的怀里哭的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的:“俺苦命的妮儿啊……娘害了你啊……娘不该啊……” 整个停尸房里都回荡着这对老夫妻绝望的痛哭。 “俺们没有想过不要她……”李秀兰摇着头,眼泪几乎流干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俺以为她会在城里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阎政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劝的张大山和李秀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他一边拿着生理盐水处理张大山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温和的说道:“你是五妹的亲生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着她的人,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了,你们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 张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坚定,他看着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公安同志,你说的对,俺……俺得带妮儿回家,俺得带她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了……” 李秀兰用力的点着头,她一把抓过了张大山的胳膊,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对……回家……带小妮儿回家……爹妈带你回家……” 这是作为父母,在女儿死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让她归葬故土,魂有所依。 只不过,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任五妹的老家距离此地有数百公里,交通非常不便,而且遗体长期运输也十分的艰难。 阎政屿尽量委婉地向他们做出了解释:“大叔,大娘,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遗体长途运输确实非常不方便,通常这种情况下,你们可以选择在当地火化,然后再带着骨灰回去安葬,这样……也更便于你们日后的祭奠。” “火化?” 张大山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抵触,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只有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李秀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颤抖着问:“是……烧……烧成灰吗?” “是火化,一种……处理后事的方式,” 雷彻行轻声补充道:“骨灰可以装在专门的坛子里,带着也方便,以后也能埋在老家,其实是一样的。” 张大山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竟然连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安葬女儿,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他和李秀兰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接受了:“行。” 张大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眼:“就……就按照公安同志说的去办吧,只要……只要能把妮儿带回去,咋样都行……” 后续的手续在阎政屿一行人的帮助下办的很快,没过两天任五妹的尸体便被火化了。 当那个小小的骨灰坛被郑重的交大张大山的手里的时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接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这个小小的坛子,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女儿离开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重新的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李秀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骨灰坛的边缘,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摸着女儿的脸颊一般。 阎政屿和潭敬昭以及叶书愉三人将夫妻两送到了车站,看着他们坐上了车后,阎政屿叮嘱了一句:“大叔,大娘,路上小心,保重好身体。” 张大山抱着骨灰坛,对阎政屿一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郑重:“谢谢……谢谢公安同志……让俺,让俺妮儿,有了个明白……” 李秀兰也跟着鞠了个躬,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你们。” 车子开动,渐渐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也算是回家了。”叶书愉感慨了一句。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张大山和李秀兰消失的方向。 对于任五妹而言,这趟回家的路,走的太久了。 走了足足十几年,跨越了生与死,充满了血泪与不堪。 潭敬昭转过身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唉……” “你说明明这案子破了,可心里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阎政屿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有说话。 怪不得前世这个案子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凶手,却原来凶手竟也是被害者其中的一员。 案子的真相太过于令人心痛,就算是结案了,也无法开心的起来。 阎政屿他们几个回到了办公室里的时候,市局的局长龙松然以及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竟然已经都在了。 龙松然五十岁出头,和阎政屿刚穿来时遇到的南陵派出所的所长差不多的年纪,但身材保持的很好,整个人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威严的面容中又透露着几分沉稳,整个人像是一块千磨万击后的石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9节 钟扬见人都到齐了,站起身介绍道:“龙局,聂队,重案组的同志们都来了。” 他随即又转向刚刚进来的阎政屿等人:“龙局长和聂队长特意过来看看大家。” “都坐吧,”龙松然指了指空着的几把椅子:“大家都辛苦了,我代表市局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表示感谢和慰问。” 聂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这起公交爆炸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侦破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你们六位同志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精英,我相信你们能够克服重重困难,锁定真凶。” “只不过你们能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还原了案件的真相,确实是非常了不起。” 龙松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啊,时间紧,任务重,案情又错综复杂,你们能够顶住压力,找到突破口,这份专业素养和协作能力都值得全局学习。” “我已经让政治处着手准备材料,为你们六位同志请功了,该记功的记功,该表彰的表彰,绝不能让流汗又出色的同志们寒心。” “谢谢龙局,谢谢聂队,” 钟扬作为组长,连忙表示了感谢:“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也是全体参战干警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阎政屿,雷彻行等人也是纷纷立正,向两位领导表达了谢意。 龙松然又询问了一些案件收尾的细节,叮嘱一定要把证据做扎实,报告写严谨,随后又说了一些勉励的官话:“你们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次联合办案,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和交流的机会,希望以后你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两位领导没有多做停留,又勉励了一番以后就离开了:“好了,小钟,你也别送了,跟你的战友们一起庆祝去吧。”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刚才在领导面前保持的严肃和紧绷也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哇,龙局亲自来表扬了唉,还要给我们请功,” 叶书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里闪着光:“看来咱们这一个月没白熬啊。” 颜韵也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像样的结果了,领导能肯定我们,说明我们的方向和工作都没问题。” “那可不是,”潭敬昭扬着下巴,一副光荣的模样:“我一会儿要打电话回去告诉我原来的那些兄弟们,看我不羡慕死他们。” 钟杨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领导表扬是好事,高兴一下也是应该的,”但紧接着,钟扬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聂队刚才也提了,这个案子事关重大,社会关注度高,影响极其恶劣。” “这也意味着,我们的结案报告,证据汇编,案情分析,经验总结……所有需要形成文字的东西,其标准,其细致程度都要比普通案件要高得多,也繁琐得多。” 他看着众人脸上笑容微微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所以接下来的这些书面报告,也要辛苦大家一阵了。” “啊……”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脸了起来。 潭敬昭更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我真是宁愿多跑几趟外勤,也不喜欢写这些报告啊,到底是谁研究的每个案子完结了以后都要写报告的……” 叶书愉不喜欢这些书面形式的东西,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仿佛腰上都没有骨头了:“讨厌讨厌,真讨厌……” 钟扬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大家的反应,看着他们这些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他轻声笑了一下,再次开口:“当然,领导们也体恤大家的辛苦,经过申请,最终决定特批重案组全体成员放假三天,从明天开始算起。” 钟扬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三天之后正式回来,再搞定后续所有的工作。” “好哇,钟组,”叶书愉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你耍我们?” 潭敬昭立马配合着做出了反应,他佯装一副备受打击,虚弱无力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语气夸张的开始撒泼:“不行了,不行了,钟组太伤人了……” “必须得请客吃饭,只有吃顿好的才能抚平我受伤的心灵,要不然……这班我是上不动了,好不了了。” 颜韵原本只是含笑看着,此刻也难得的跟着起哄,她学着潭敬昭的语气:“嗯,就是,没有一顿像样的请客吃饭,这伤怕是难好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抿嘴笑了。 钟扬顿时满头黑线,他原本是打算看一下自己组员们的笑话,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没想到现在,自己却变成了那个乐子。 他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还是举手投降了:“行行行,晚上请你们去吃铜锅涮羊肉。” 这下子一群人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一个二个的全部都眉开眼笑了起来,那马屁简直不要钱一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往外蹦。 “我就知道钟组最好了。” “钟组怎么会耍我们呢,钟组只不过是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而已。” “最喜欢钟组了,我要当钟组的狗腿子……” 最后这句话是潭敬昭说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看的他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整张脸都有些红透了,期期艾艾的说:“那个……我就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吗?” 潭敬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巴子,把刚才胡说八道的舌头给拔了。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连串的嘲笑。 “哈哈哈哈……” “狗腿子……大个子你要笑死我吗?” “大个子,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种志向。” …… 潭敬昭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用屁股对着众人:“友尽,友尽,我要和你们绝交。” 然而,在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中,雷彻行敏锐的注意到,阎政屿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笑意,但眉头间似乎仍有一缕化不开的凝重。 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去:“怎么了?” 雷彻行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案子破了,假也放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阎政屿回过神,看着雷彻行关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我是在想……郭禽母亲的事。” 在郭禽的身份信息一出来以后,他们就已经安排其他的公安干警去调查郭禽母亲的下落了,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这件事……”雷彻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很难办。” 毕竟这是跨省办案,线索又几乎完全中断,而且时间过去的也太久太久了,调查起来简直就是千难万难。 “别想那么多了,”雷彻行把右手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安慰着说:“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同志,他们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查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阎政屿知道雷彻行说的是实情,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下班的时间一到,专案组的六个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市局,去了一家老字号的铜锅涮羊肉馆。 他们到的时间不算晚,但是店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了,一个个铜锅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羊肉的鲜香和芝麻酱浓郁的味道,不停的往众人的鼻子里面钻。 钟扬直接要了一个包间,包间里面一个紫铜炭火锅已经烧得旺旺的了:“来来来,都别客气,今天的肉都管够。” “这感情好,”潭敬昭直接拿过菜单,开始点菜:“先上十盘手切鲜羊肉,要后腿和上脑,羊尾油也来一盘,刚好还能润润锅,毛肚,百叶……这些招牌的蔡也都来上一份。” “麻酱小料按人头配齐,辣椒,香菜葱花都要。” 潭敬昭每点一样,叶书愉就在旁边小声的欢呼一下:“这个好,这个好,这个也好……” 全部点完,潭敬昭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钟扬:“钟组,应该不会舍不得吧?” 钟扬斜着眼睛瞪他:“我是那种小气的人?” 让他自掏腰包,他当然是舍不得的,但是局里批的经费可是够够的啊,这所有的菜再来一份,他也舍得。 但暂时就先不告诉他们了吧…… 让他们以为宰到了自己。 潭敬昭听到这话后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加了几个菜,可无论他怎么盯着钟扬看,都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恼意来。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 不应该啊…… 虽然说他已经想好在结账的时候主动去付款了,但他可没有说出来,平常最龟毛的钟组,竟然真的变得这么大方了? 等菜的功夫,大家都脱了外套,围坐在热烘烘的铜锅旁,气氛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来了一盘盘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手切羊肉,每一片羊肉都切的薄厚均匀,看起来格外新鲜。 “来,第一杯,” 钟扬举起了酒杯:“敬我们自己,这一个月,辛苦了,也敬……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努力的人,还有那些无辜的逝者。” “大家都辛苦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举杯。 片刻之后肉片下了锅,在滚汤中瞬间就变了色,捞起来后裹上厚厚芝麻酱,那味道简直绝了。 “唔……好吃,这家果然名不虚传啊,” 叶书愉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感觉我能吃掉一整头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颜韵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青菜:“要荤素搭配。” 潭敬昭闷头吃了好几大口肉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味道,比食堂强多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片羊肉准备去烫的时候,雷彻行已经把一大筷子刚涮好的羊肉放到了他的碗里:“光看着做什么?你倒是吃啊。” “你这段时间最费脑子了,可得好好补补。” 阎政屿听着这句话,微微愣住了。 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世的师父像一柄敛去了所有铅华的古剑,但也同样的关切着他。 “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跟着师父累了吧?回去师傅给你做涮羊肉。” “别想那么多了,是案子就总是会破的,好好休息一下,咱们重新再来。” …… 阎政屿的记忆深处,那些熟悉的画面,不受控制的不断翻涌而来。 渐渐的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那双为他夹菜的手,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雷彻行的眼神分外明亮,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破案后的松弛和对同伴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会笑,会主动给人夹菜。 他就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面,面容清晰,气息蓬勃。 阎政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庆幸,庆幸能够见到师父如此完整,又轻松的模样。 “你也吃。”阎政屿最终笑着道了谢,将鲜美的羊肉送入了口中。 吃饭的途中,潭敬昭询问大家放三天假想要去哪里玩。 叶书愉立马举起了手:“都来了京都了,那肯定得去爬长城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0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于长城的向往:“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做公安的,更得去当一当好汉了。” 这提议立马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热烈响应,爬长城,看日出感受历史的沧桑与自然的雄奇,没有比这更能涤荡心灵,放松身心的选择了。 “行,那就长城,” 作为地道的本地人,雷彻行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导游的重任,他嘴角带着笑,显然也很乐意带战友们去领略自己家乡的胜景:“我知道一段相对人少些,但景色绝佳的地方,看得也远一些,明天一早,我去弄车,咱们早点出发。” 钟扬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像即将春游的学生似的组员们,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们去玩儿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眯着眼睛,笑得温柔:“我爱人带着孩子,今天下午的火车,这三天我得去专心当我的家庭妇男和爸爸。” 叶书愉起哄道:“哇偶,嫂子也来了呀,钟组好福气。” “理解理解,肯定是家庭要紧,” 潭敬昭拍了拍胸脯:“钟组你就放心去陪嫂子侄儿吧,玩的事交给我们。” 阎政屿微笑道:“钟组,代我们向嫂子和孩子问好。” 重案组里六个人,除了钟扬以外,剩下五个全部都是单身狗,很快就制定好了假期的首站行程。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蒙蒙的,雷彻行就开着车接上了阎政屿,潭敬昭,叶书愉和颜韵。 叶书愉抱着准备好的零食和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颜韵安静的检查起了大家的防晒和一些必备物品。 潭敬昭因为太过于激动,昨天晚上有些失眠,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了,高大的身躯蜷在座位上,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阎政屿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一片宁静。 车子很快的就驶到了一处长城的脚下,这里人迹比较罕至,只有零星几个登山爱好者。 雄伟的城墙沿着山脊不断蜿蜒向上,楼梯上面砖石斑驳,杂草丛生,却自有一种未经雕琢,直击人心的苍凉与雄伟。 “就是这儿了,” 雷彻行熄火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路有点陡,有些地方城墙塌了,得小心点,但上面的视野没得说。” “怕什么?咱们什么陡路没走过?” 潭敬昭睡了一路,此刻正精神抖擞,他抡了抡胳膊,率先迈开大步:“看谁先到顶上那个烽火台。” “哎,大个子你耍赖!” 叶书愉喊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颜韵无奈的笑了笑,和阎政屿,雷彻行一起,不紧不慢地开始攀登。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的,潭敬昭仗着腿长体力好,一路上都蹿得飞快,还时不时的回头冲落在后面的叶书愉做鬼脸:“小叶子,你行不行啊?要不要哥背你上去?” “呸!谁要你背,”叶书愉气喘吁吁的回嘴,但却不肯认输,依旧咬着牙往上走:“你自己留着劲儿吧,下山的时候别腿软就行。” 颜韵爬得很稳,气息始终都是均匀的,不时的提醒蹦跳的叶书愉注意脚下松动的砖石。 阎政屿则是和雷彻行并肩而行,雷彻行偶尔指着一处垛口或坍塌的墙体,讲一点相关的历史或传说,阎政屿静静的听着,目光却更多的流连在雷彻行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这种和师父像朋友一样游玩聊天的体验,前世从未有过。 但…… 感觉很不赖。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台阶也越来越不规则,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欢声笑语也渐渐的被粗重的喘息所取代了。 潭敬昭也不嘚瑟了,只闷声闷气的往上走。 叶书愉一张脸涨的通红,她叉着腰大口喘气:“不行了……雷组,还有多远啊?这比追犯人累多了……” 雷彻行笑道:“坚持住,最美的风景就在前面了。” 颜韵默默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阎政屿虽然也感到腿部肌肉有些酸胀,但前世锻炼出的体能底子和意志力还在,他调整了呼吸,步伐始终稳健,甚至还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滑倒的潭敬昭:“大个子,看着点路。” 潭敬昭嘿嘿一笑,随后又开始跳腾了起来:“我刚才就是没注意,我一点都不累。” 听过互相鼓劲,互相拉扯,在两个小时以后,大家伙终于登上了这段长城的制高点。 此时时间正好,朝阳一点一点的跃出了山峦,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的倾泻了下来。 叶书愉扒拉着烽火台的边缘向外望去,瞬间忘却了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我的……天哪……” 磅礴的景象如同一幅画卷一般在众人的眼前慢慢铺开。 连绵不断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般,依着山势的跌宕不断的起伏,蜿蜒着伸向了远方。 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沟壑纵横,秋日的山林染上了各种深深浅浅的色彩。 阎政屿拿出了包里装着的相机,将这一幕幕的画卷全部都给拍摄了下来。 五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任由浩荡的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摆。 “值了……” 潭敬昭的目光变的悠远:“再累也值了。” “太壮观了,” 颜韵轻声说着,脸上带着被景色震撼后的淡淡红晕:“感觉……心胸都开阔了。” 雷彻行靠在古老的砖墙上,双手抱胸:“怎么样,没骗你们吧?这地方,看一次,记一辈子。” 叶书愉看到阎政屿在一边拍照,喊了喊他:“咱们拍个合照吧。” 阎政屿点了点头,将相机固定在了另一面的城墙上,然后走过来和同伴们站成了一排。 “三,二,一……” “茄子……” 大家伙在山顶逗留了许久,才终于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只不过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没走多远呢,叶书愉就开始嘟嘟囔囔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腿在抖……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潭敬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捶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的说:“完了完了,这腿不听使唤了,怕是得滚下山去了,雷组,小阎,你们谁行行好,把我这百十来斤扛下去吧?” “想得美,” 雷彻行笑骂了一句:“自己爬上来就得自己滚下去,赶紧的起来,别耍赖,中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补补。” 一听到好吃的,潭敬昭眼睛亮了一下,但身体还是诚实的表达了抗拒:“好吃的也得有命吃啊……我现在看这台阶,都重影了……” 阎政屿走过去按在他的脖子上,用力的捏了捏:“别嚎了,再不起来,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潭敬昭瞬间一个鲤鱼打挺:“我错了,我错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等到一行人下了山,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返回的路程换为了阎政屿开车,雷彻行则是坐在了副驾驶,他单手撑着车窗介绍道:“我给大家定了一个私房菜馆,一会儿去了好好尝尝。” “这家馆子的祖上是御厨,做的都是地道的京帮菜和宫廷改良菜,手艺很绝,我好不容易才托人订到的位置,平常排队都排不上。” “御厨的传人?” 叶书愉瞬间来了兴趣,她舔了舔嘴唇:“那肯定好吃,一会儿我可得多尝尝。” 车子渐渐地在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眼前的私房菜馆修建的其貌不扬,和周围的建筑物融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只是推门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水声潺潺,所有的包厢都是一座座独立的临水小榭,中间用廊桥连接。 一位穿着旗袍的侍者迎了上来,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雷彻行上前一步,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预定信息:“姓雷,预定了今天中午的听雨轩。” 女侍者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登记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雷先生您好,您的预定我们确认的,只是……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情况有些特殊。” 她带着几分为难的说道:“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将听雨轩让出来?我们可以为您安排大厅最好的雅座,或者为您改期,下次来我们给您预留最好的包间,并附赠几道招牌菜品作为补偿。” 听到这番话的雷彻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为了订这个包间,不仅花了钱,还托了关系,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出来。 “不行,”雷彻行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已经付了定金了。” 侍者愈发的尴尬了,只能不住的躬身道歉:“实在对不起,雷先生,是我们安排不周,今天……今天有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临时要来,指定要听雨轩,老板也是没办法……请您体谅,我们一定给出最诚挚的补偿……” “非常重要的客人?” 叶书愉性子直,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再重要的客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们也是大老远专门过来的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女侍者急得额头都有些冒汗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怎么回事?”一个明显带着不满的女声响起:“怎么还没安排好?” 众人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打扮非常精致,踩着细高跟的年轻女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小皮包,满脸的不耐烦。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了那位女侍者,然后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是你们这群乡巴佬,定了我常用的听雨轩?” 眼前的这个女人认不得阎政屿,但阎政屿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阎政屿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之所以会被那些混混们一棍子抡死,就是为了夺回一个被抢的包。 而那个包的主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宋清菡。 只不过当时阎政屿满头满脸的都是血,宋清菡应当是没有看清楚阎政屿的面容。 而且…… 在二十多年前,原主的母亲杨晓霞为了一个能够立足傍身的儿子,选择了将宋清菡和原主做了交换。 第64章 因为阎政屿他们一行人刚爬完长城, 所以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狼狈,在这般雅致的环境里,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一切落在带着傲慢和偏见的宋清菡的眼里, 自然也就成了乡巴佬和土包子的证明。 更让她感到恼火的是, 那个站在稍后位置的年轻男人, 似乎一直在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寻常男人那般看到漂亮女人时的惊艳或者讨好, 反而是一种让她感觉到非常不舒服的审视。 就仿佛她是什么施价而沽的商品一样。 宋清菡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但却完全想不起来了,而且这个人无端的就让他感到一种厌恶。 这种被吓的人直视的感觉,让宋清菡非常的不悦,她直直的对上了阎政屿的目光, 漂亮的杏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看什么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再乱看,小心你的狗眼!” 阎政屿抬步从后面走到了宋清菡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两眼, 眼神里尽是轻蔑:“原来……” “你所谓的有教养, 就是像条狗一样在这乱吠?” 阎政屿开团, 其他人也立马跟了上来,叶书愉骂人完全不带一个脏字:“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谁看你了?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 说着话, 她指了指旁边的水池:“实在不行,你可以去那边照照,先搞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再说行不行?” 宋清菡活了这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她丑的, 一时之间气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你们……” “我们咋了?”潭敬昭直接往她面前一站, 瞪圆了眼睛:“想要别人尊重你的前提, 是你也得尊重别人,自己听听你说的那话。” 他这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的,极具威慑力,宋清菡瞬间有些怂了,感觉对方一拳挥出来,她可能当场就得嘎巴一下死过去。 但输人不能输阵,她依旧梗着脖子:“怎么?你还想威胁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1节 “你有本事打我啊,”宋清菡瞪着潭敬昭,满脸的嚣张:“我告诉你,我爸可是鼎盛集团的……” “所以呢?”在宋清菡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她:“这就是你嚣张跋扈的原因吗?” “这么看来,这所谓的鼎盛集团也不过如此,”阎政屿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养出了一个强占人家位置的女儿。” 阎政屿记得在书中的剧情里描述的,原主被一棍子抡死以后,宋家人意外发现原主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想要补偿,便将阎秀秀接了回去。 可是小姑娘却在宋家吃尽了苦头,经历了囚禁,堕胎等一系列的事情,直到身体彻底的废了,心灰意冷之后,宋家人才终于醒悟,又开始补偿她。 这一家人好像永远都走在补偿的路上。 阎政屿抿着唇,冷笑了一声,他原本以为只是小说为了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所以才塑造了这么一堆无厘头的剧情。 可如今看来,是这宋家的家教本就有问题。 书里的男主角宋清辞为人阴狠毒辣,而眼前的这个宋清菡,也不遑多让。 宋清菡被几人接连反驳,变得愈发的恼羞成怒了,她嗤笑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呦?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什么抢占位置,不就是嫌我给的钱少了吗?” “装什么清高?!” 说着话呢,宋清菡低下了头,从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面掏出了一沓子百元大钞。 厚厚的一沓抓在她的手里,起码有几十张,在这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两百块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宋清菡纤手一扬,那沓钞票就如同树叶一般,飘飘洒洒的落了一地。 “拿去,”宋清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丢出去的是什么脏东西,眼神里满是讥诮和不耐烦:“这里少说也有几千块,够你们订包厢的几十倍了,捡起来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你……” 叶书愉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宋清菡:“你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不把别人当人看,简直就是恶心!” 宋清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那咋了?” “给你钱就拿着滚,别给脸不要脸!” 那位女侍者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了,她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钞票,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雷彻行一行人,和趾高气扬的宋清菡,急得团团转,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了腰,伸出手试图去捡起那些散落一地的钞票,嘴里还不停的念叨:“这……这……宋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我来捡,我来捡……”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钞票的刹那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女侍者抬起头,看到了阎政屿温柔的脸。 阎政屿将他拉了起来,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然后,他上前一步,目光掠过了地上那些刺眼的钞票,最终定格在宋清菡那张写满骄纵的脸上:“宋小姐。” 阎政屿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是平静:“请你把这些钱捡起来。” 他直视宋清菡的眼睛:“奉劝你一句,说话做事的时候多动动脑子,不是所有人都会吃你这一套。” 宋清菡被他的这句话给噎了一下,紧接着,她脸上的怒火更甚了:“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还让我来捡,你简直就是在做梦!这钱就当赏给你们的乞丐费了,你们不捡自有人去捡,”说着话,宋清菡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名女侍者:“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都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女侍者低着头手足无措,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内侧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和宋清菡年纪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裁剪优良的米白色套裙,身段窈窕,整个人气质十分温婉。 女子容貌清丽,妆容淡雅,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面只余几缕碎发垂在脖颈间,显得既端庄又柔和。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位约摸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上衣。 女侍者看到这位男子的一瞬间,心中一喜,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句:“老板。” 温婉女子看到宋清菡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和地上散落的钞票的时候,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快步走了过来。 “清菡,发生什么了?”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老远就听到你在吵。” 饭店的老板则是在脸上堆起了歉意的笑:“哎呀呀,诸位贵客,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胡某来迟一步,底下人不会办事,让各位受委屈了,受惊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严厉的瞪了那名女侍者一眼,女侍者吓得头垂得更低了。 “胡老板,辛姐姐,”宋清菡看到温婉女子以后,仿佛是找到了靠山一样,更添了几分娇纵:“就是这几个乡巴佬占了听雨轩,我好声好气的让他们让出来,他们非但不让,还出言不逊!” “我给钱让他们走,他们居然还嫌钱脏,让我自己捡起来,简直就是可恶,一点规矩都不懂!” 胡老板一听,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他当然认得宋清菡,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好惹,背后关系也硬。 可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还是一个信誉,雷彻行那边的预定也是实实在在的,看这几人的气度也不像是寻常老百姓。 胡老板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圆场:“宋小姐息怒,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啊……” 他说着话,将目光转向了雷彻行,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了:“这位先生,您看今天这事儿闹的……都怪胡某安排不周,宋小姐这边呢,确实有个要紧的聚会,几位贵客马上就到了,您诸位能不能行个方便?” 胡老板低头哈腰的,态度给的很足:“我保证,除了退还定金,再免费请您诸位在咱们这儿享用一桌最好的席面,时间随您定,另外,今天诸位在咱们这儿的消费,无论最后用哪个厅,全部免单,算是我给各位赔罪,也感谢各位体谅,您看……” 这位年轻的女子听着宋清菡添油加醋的叙述,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 但她也知道宋清菡的性格,所以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将目光转向了雷彻行一行人,略带歉意的说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辛婉晴,算是清菡的姐姐,清菡年纪小性子急,不太懂事,说话做事可能会有些冒犯,我代她向各位赔个不是,还请各位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她的态度看起来非常的诚恳,这番话说完以后,众人脸上的怒色也也都稍稍消散了一些。 阎政屿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忽然跳动了一下。 辛婉晴……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阎政屿仔细的想了想,从前世那名女同志的只言片语当中拼凑出了辛婉晴的身份。 她好像是一个,痴心不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下惨凄凉的……恶毒女配? 只不过对于这本书里的主要故事情节,阎政屿都是从女同事那里听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一概不知。 但是目前看来…… 还是有必要查一查这个宋家的。 毕竟眼前的这个辛婉晴,和书中所描述的恶毒女配的形象相去甚远。 辛婉晴没有注意到阎政屿那瞬间的异样,还在继续的向众人解释:“今天用听雨轩确实是有比较重要的私人聚会,不知道各位能否行个方便将包厢让予我们?当然……我们绝对不会让各位白白让步的。”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钞票,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赞同,但语气依旧柔和:“清菡刚才的行为太失礼了,这些钱当然不作数,我们会另外给予各位满意的经济补偿,并且,我可以保证,帮各位在这安排另外的时间,预留最好的包间,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以表歉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辛婉晴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又提出了优厚的补偿方案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或许真的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阎政屿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辛小姐,你的态度我们收到了,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我们先预定了,就有权利优先使用,你们的需要不能成为损害我们权益的理由,补偿再好,我们也不需要,今天,这个包间,我们不会让。” 辛婉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这位先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宋清菡却突然眼睛一亮,连忙朝着庭院的入口处跑了过去,还大声的喊了一句:“哥!” 众人下意识的朝那边望了过去,只见两名穿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并排走了过来。 走在左边的那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走路的时候性子有些跳脱。 而右边的那位,几乎一出现就瞬间夺过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男人看起来约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穿得挺拔极了。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容貌,五官精致得仿佛精心雕琢过一般,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也清晰流畅。 男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正是这本故事的男主角。 宋清辞。 他的目光随意的扫过庭院,那双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的眯了一下。 宋清菡却像是找到了最大的主心骨,她一把抱住了宋清辞的胳膊,开始了指控:“哥,你总算来了,就是他们!” 她伸手指向雷彻行和阎政屿一行人,还狠狠瞪了阎政屿一眼:“这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乡巴佬,占了听雨轩,我和辛姐姐好言好语让他们让,他们不但不让,还凶我,骂我,辛姐姐给他们道歉赔钱他们都不领情,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哥,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她颠倒是非,撒娇告状的功夫可谓一流,一瞬间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 辛婉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声对宋清辞解释道:“清辞,没那么严重,是我没处理好,几位先生女士确实先预定了包间,清菡性子急,说话冲了些,起了点冲突,我正在和几位商量……” 胡老板也陪着笑:“宋少,您来了,一点小误会,小误会,都怪小店安排不周,惊扰您和各位贵客了,我正在和这几位先生商量,看看怎么妥善解决……” 宋清辞的目光在几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就在触及到阎政屿面容的瞬间,宋清辞的眼睛控制不住的闪烁了一下。 像。 太像了。 这是宋清辞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完全一模一样,但那种骨相的轮廓,尤其是鼻梁的线条和眉眼的形状,与他自己在镜中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竟有四五分的相似。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与气质的截然不同,阎政屿的面容线条更显的冷硬坚毅一些,他的眼神深邃沉静,像是历经磨砺后的磐石。 而宋清辞,则更多的是养尊处优和精英教育淬炼出来的精致与疏冷。 一丝疑虑在宋清辞的脑海里面悄然滋生。 阎政屿……该不会是他爸的私生子吧? 但宋清辞很快就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也恢复了一开始的那种冷漠,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样,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地上散落着的百元大钞,又瞧了一眼还拽着自己的胳膊仰着脸等待他做主的宋清菡,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把地上的钱捡起来。” 这句话,是宋清辞对宋清菡说的。 “哥?!” 宋清菡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哥哥来了,非但没有立刻把这些乡巴佬轰走替她出气,竟然还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去捡自己扔出去的钱? 这简直比打她一巴掌还让她难堪! “捡起来。” 宋清辞又重复了一遍,目光也冷了下去。 宋清菡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紧拽着宋清辞胳膊的手,脸色瞬间涨的通红,转瞬间又变为了羞愤的苍白。 她感觉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莫大的委屈和难堪,几乎让她当场哭出来。 但在宋清辞的注视下,宋清菡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她只能死死的咬着下唇,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慢吞吞的弯下了向来高傲的腰肢, 她伸出手,将散落的钞票一张张的拾了起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2节 每捡一张,宋清菡都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打着。 整个庭院里,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声不断的从宋清菡的喉咙间溢出。 辛婉晴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雷彻行,叶书愉等人也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气因宋清辞这出人意料的公正处置而稍缓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松。 阎政屿将宋清辞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停顿和打量都尽收眼底,心中有些了然。 看来,这位原著男主并非毫无所觉。 这倒是有趣了。 宋清菡捡完了钱,捏着那沓已经沾染了灰尘的钞票,眼眶通红,她没有在看宋清辞一眼,转而站到了辛婉晴的身后,一副受到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宋清辞勾了勾唇角,只不过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刚才是我妹妹不懂事,冒犯各位了,钱她捡回来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如释重负的胡老板,喊了一声:“胡老板。” 虽然现在宋家只是单纯的从商,但是以前宋家老爷子从政的时候认识的那些的人,现在还在政坛活跃呢。 他一个小小的饭店老板,实在是得罪不起。 胡老板赶紧回答了一句:“在,宋少您吩咐。” 宋清辞轻飘飘的说道:“听雨轩既然是这几位先定的,那就让他们照常使用吧,今天他们这桌所有的费用都记在我的账上,算是我替清菡赔礼。” “至于清菡……”宋清辞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一顿不吃也饿不着,就当长个记性吧。” 这话一出,不仅胡老板愣住了,连辛婉晴都微微抬眸,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宋清辞。 宋清菡嘴唇动了动,但在宋清辞冷淡的一瞥下,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只是愤愤的扭开了脸。 雷彻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拒绝这种施舍般的请客,宋清辞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点心意而已,算是管教不严的补偿,请务必接受,否则我心里难安。” 阎政屿心中暗笑,这位男主角行事倒是干脆,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既维持了表面的公正,又全了他宋家的面子,还带着隐隐的试探。 果不其然,宋清辞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阎政屿身上:“还未请教……这位先生怎么称呼?看着……有些面善,不知今年贵庚?” 阎政屿的唇边泛起了浅浅的笑意:“阎政屿,今年二十二岁。” 说完这些以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京都本地人,家在江州南陵县。” 二十二岁,南陵县。 这两个信息可实在是太微妙了。 宋清辞的眼神瞬间凝住。 二十二年前正是他的父母被下放到南陵那边一个村子里的时候,那段时间母亲恰好怀了宋清菡。 如果此时父亲寂寞难耐,和那穷乡僻壤里的某个村姑发生什么关系…… 宋清辞的心尖都在打颤了,但面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客气,试图获取更多的信息:“看诸位气质干练,不知在哪一行高就?” 雷彻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主动接过了话头:“算不上高就,只是普通工人而已,宋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吃饭的钱我们还是付得起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也就不耽误宋先生和各位的聚会了。” “工人好啊,劳动人民最光荣,” 宋清辞微微颔首,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不过我和这位阎先生有缘,不知以后能否交个朋友?” 阎政屿知道对方这是不死心,想进一步的接触以便探查。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他当然可以直接当着宋清辞的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表露出来,比起自己直接亮明身份,当然是让宋清辞他们自己去调查发现,然后陷入震惊,猜忌,来得更有趣。 阎政屿想要看一看,自己没死,这一家人会做出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他得替原主看一看,看一看这所谓的亲生父母。 于是阎政屿顺势应承了下来:“荣幸至极。”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愧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刚才看起来倒还挺有风骨,现在就开始奉承起来了。 “阎同志爽快。” 宋清辞说着,十分自然的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拍拍阎政屿的肩膀以示亲近。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到阎政屿的肩头的时候,方向却极其轻微的向上偏移了一段。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扯动了阎政屿的几根头发。 “瞧我,” 宋清辞的手已经收了回来,指尖看似随意的捻了捻,然后带着一脸抱歉的神情,对着阎政屿:“刚才好像看到阎同志的头上沾了片小叶子,本想帮你拿掉,结果可能是我眼花了,看错了,什么也没有,真是失礼了。” 这是想要取头发做dna对比吗? 国家是在1987年引进这项技术的,只不过,这项技术尚且不成熟,还没有在刑侦领域大面积的普及开来。 但对于宋家来说,想要做一个这种鉴定,应该是一件没有什么难度的事情。 阎政屿抿唇笑了笑,十分配合的说道:“宋先生眼神真好,我们刚从长城下来,可能真的沾了些树叶草屑不过……” “以后宋先生可还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些,这世上相似的东西或许不少,但本质可却天差地别,”阎政屿意有所指的说道:“认错了,可就要闹笑话了。” 宋清辞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眼底掠过了一丝惊疑。 阎政屿这话……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难道他察觉了自己的意图? 甚至……他知道了些什么? 但宋清辞毕竟是书中的男主角,他迅速就调整好了表情,仿佛没听出任何的弦外之音,依旧保持着风度:“阎同志说的是,那……我就不多打扰各位用餐了。” “胡老板,带这几位客人去听雨轩,务必招待周到,” 宋清辞最后吩咐了一句,然后对雷彻行和阎政屿等人略微颔首:“诸位请便,用餐愉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辛婉晴深深看了一眼阎政屿,眼神复杂难明,宋清菡虽然满心不甘,但也只能狠狠的瞪了阎政屿他们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追了上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月亮门后,叶书愉才小声嘀咕:“这人好奇怪啊,忽冷忽热的,最后那下真不是在故意扯你头发?” 颜韵低声道:“动作有点刻意。” 雷彻行看向阎政屿,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他好像对你格外关注。” “谁知道呢?”阎政屿耸了耸肩:“大概我长得像他的某个远房亲戚吧。” 胡老板长舒了一口气,躬身对雷彻行阎政屿说道:“各位贵客,这边请,这边请,听雨轩早就准备好了,酒水菜品马上就来,今天一定要让各位尽兴。” 不得不说,听雨轩的环境确实是非常的清幽雅致,窗外竹影婆娑,随风摇曳,墙壁上面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写意画,案上还设着香炉,一道青烟正袅袅升起。 “这地方……真不错啊。” 叶书愉一进门就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她好奇的走到了花窗前,伸手虚虚的去触碰着那些摇曳的竹影。 颜韵目光柔和的打量着室内的陈设:“闹中取静,别有洞天,雷组好眼光。” 雷彻行见大家都喜欢,脸上也露出笑意,对随后跟进来的胡老板道:“胡老板,费心了。” 胡老板连连点头:“各位贵客喜欢就好,还请稍微等一下,菜马上就上来,今天特意让后厨准备了咱们这儿的几道招牌,还有几样平时不常做的宫廷小点,请各位尝尝鲜。” 众人落座后,每过一会儿后,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便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菜的名字叫做江山如画。 酱褐色的牛肉切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雪白的鸡胸肉被撕成了细丝,堆出层层叠叠的云雾,黄瓜,山楂等点缀成了树木,亭台和小径。 整道菜品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幅千里江山图里面的画卷。 潭敬昭抓着筷子无从下手:“这……这怎么舍得吃啊。” “吃吧,美食的本质就是被品尝,” 雷彻行笑着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山峦放入了口中,卤香浓郁,肉质酥烂入味:“你们快尝尝。” 潭敬昭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黄焖鱼翅,鱼翅炖的软糯滑嫩,入口即化,鲜美得让人几乎快要咬掉舌头。 “我的天……” 潭敬昭吃得头也不抬:“这菜,真的绝了。” 上来的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一样,而且味道也都绝佳。 颜韵吃着饭,赞叹了一句:“这就是所谓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吧。” “雷组,这地方找得太好了,这顿饭吃得可真值。” 叶书愉吃得眉开眼笑,早把宋清菡那副嘴脸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潭敬昭一路风卷残云:“好吃,比我们那儿的大锅菜强多了,就是分量有点少……” 阎政屿笑着摇头,递了杯水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潭敬昭咽下嘴里的一口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来,敬大家,也敬这顿来之不易的美食。” “干杯!” “敬美食!” “敬假期!”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只不过,刚刚离开的宋家兄妹和辛婉晴,心情就没有这么美妙了。 宋清菡一坐进车里,就再也忍不住的冲着辛婉晴抱怨:“真是气死我了!辛姐姐,你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和哥哥时隔两年才见一次面,结果就碰上这种倒霉事,让这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巴佬搅和了。” 她不停的指桑骂槐:“真是讨厌死了!那个姓阎的,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恶心死了,还有哥哥,居然不帮我,还让我捡钱,我的脸都丢尽了……” 宋清菡越想越气,声音也尖利了起来:“我回去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那家破店,我以后再也不去了!” 辛婉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清菡,别生气了,你哥哥也是为了你好,当着外人的面,总得讲道理,不然传出去,对宋家的名声不好,那个阎先生……或许只是无意的吧。” 她嘴上劝着宋清菡不要太在意,自己的脑海中却反复的回放着阎政屿的面容。 辛婉晴喜欢了宋清辞这么多年,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够把他的五官给描绘出来,自然也是发现了阎政屿和宋清辞的相似之处。 “讲什么道理!他们配吗?!” 宋清菡不依不饶:“我看哥哥就是被那个姓阎的给迷惑了!他最后还问人家名字年纪,对一个土包子那么客气干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宋清辞此刻突然睁开眼,冷冷的目光扫过后座喋喋不休的宋清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闭嘴,吵死了。” 宋清菡被这冰冷的呵斥吓得一哆嗦,随即更加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哥哥,你凶我,你为了几个外人凶我,我要回家告诉爸妈,你欺负我……” 她哭哭啼啼的撒起娇来,若是往常的话,宋清辞肯定会去安慰她的。 但此刻,他心中被阎政屿那张相似的面孔搅得心乱如麻完全没有心思去哄这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他甚至觉得宋清菡的哭声格外的刺耳烦人。 “随你。” 宋清辞冷冷的丢下两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他的眉头却紧紧锁着,父亲和母亲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天作之合,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始终都很和睦。 父亲对母亲一向尊重有加,母亲也以夫为天,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3节 可是……如果父亲在外面真的有一个和宋清菡年龄相似的私生子……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所谓的恩爱背后,早就有了背叛和欺骗。 意味着他宋清辞完美无缺的家庭表象,可能从很早就已经布满了裂痕。 甚至……这个阎政屿的出现,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继承权,舆论的风波,母亲的感受…… 宋清辞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必须要弄清楚一切。 车子刚驶回宋宅,宋清辞甚至没等车停稳,便推门下车径直走向了书房。 宋清菡还在后面哭喊着哥哥,他也始终置若罔闻。 走进书房,宋清辞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是我,宋清辞。”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去查一个人,名字叫阎政屿,今年二十二岁,我要知道他全部的资料,尤其是他的出生和父母的信息……” 说到这里,宋清辞顿了顿,又补充道:“注意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宋清辞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泛白, 他缓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的密封袋,把从阎政屿头上扯下来的那几根头发放了进去,封好了口。 宋清辞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宋清辞下楼的时候,他的母亲柯玉音正端坐在主位的丝绒沙发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香槟色家居裙,浑身上下都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只是此刻,她那双与宋清辞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含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 辛婉晴坐在柯玉音身旁的单人沙发里,正轻声细语的陪着柯玉音说话。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的脚步声,她抬眼望了过来,目光与宋清辞相接时,温柔的笑了一下。 宋清菡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她蜷在柯玉音的身边,正抽抽搭搭的诉着苦:“哥哥太过分了……” “我的手洗了好多遍,都觉得不舒服,那些人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哥哥却对他们那么客气,还有那个什么姓阎的,我看哥哥就是被他给灌了迷魂汤了!” 宋清菡又看了一眼辛婉晴:“还有辛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饭都没吃,就被那帮人搅和了,哥哥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柯玉音听着女儿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到宋清辞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她立刻开口:“清辞,你过来。” 宋清辞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客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柯玉音叫了一声:“妈。” 又对辛婉晴略微点了点头:“辛小姐。” 他的称呼客气又疏离,让辛婉晴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你别叫我妈,” 柯玉音手指着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语气有些不悦:“你看看你,把你妹妹气的,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妹妹出生的时候在牛棚里,条件不好,身体也差,这么多年我和你爸没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倒好,出去吃个饭,不但不护着她,还帮着外人欺负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捡钱,宋清辞,你还有没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宋清辞在柯玉音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柯玉音的的斥责似乎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回了句:“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点教训,口无遮拦,拿还钱砸人,丢的是宋家的脸。” “你……” 柯玉音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狠了,声音都拔高了些:“什么丢宋家的脸?我看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不称职,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角色,也值得你宋这么认真,打发走了就是了。” “你倒好,上赶着去给人赔礼道歉,你自己觉得你这像话吗?” 宋清菡见母亲站在自己的这一边,立马顺着杆往上爬:“”妈,哥他……” “你闭嘴。” 宋清辞终于抬眸,冷冷的扫了宋清菡一眼,这个妹妹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在这里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清辞眼神里的寒意让宋清菡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下去。 柯玉音见儿子对女儿如此严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也知道儿子一旦冷下脸,自己有时也拗不过他。 她喘了口气:“好,就算清菡有不对,你教训她,妈也就不多说了,可婉晴呢?” 柯玉音拉过身边辛婉晴的手,轻轻拍了拍:“婉晴这孩子,多懂事多贴心啊,在国外进修这两年,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惦记着我们家。” “这好不容易学成回来了,你就把事情搞成这样,饭没吃成,还让婉晴跟着受气,”柯玉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清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辛婉晴适时的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阿姨,您别怪清辞哥,不关他的事,是……是清菡年纪小,性子直,也是我……我没处理好。” 看着辛婉晴替她解围的模样,宋清辞的心中只有一片漠然。 辛婉晴对他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辛婉晴一直是长辈眼中最标准的大家闺秀,温柔,识大体,家世匹配,对他更是情意绵绵。 双方父母,尤其是他母亲柯玉音,也早就将辛婉晴视为未来儿媳的不二人选,明里暗里不知撮合过多少次。 两年前辛婉晴决定出国进修的时候,柯玉音极力的反对,但宋清辞却松了一口气,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他对于辛婉晴,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他始终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无半点男女之意。 她现在回来了,意味着母亲将进行新一轮的撮合,再加上父亲那边说不定还有一个私生子在虎视眈眈,这让宋清辞更加烦躁了。 他打断了柯玉音可能还要继续的长篇大论:“下午公司里还有一个会要开,我就先走了。” “宋清辞,” 柯玉音没想到儿子竟然直接就要走,而且用的还是这么敷衍的理由,她也立马站了起来:“你给我站住,什么会议非要现在,婉晴还在这儿呢,你就不能多陪陪她?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辛婉晴只柔声说了句:“清辞哥,工作要紧,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宋清辞脚步未停,只是对着辛婉晴的方向略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向了玄关,拿起外套,换好鞋后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留恋。 柯玉音看着紧闭的大门,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气得不轻,她转头对着宋清菡没好气的说:“你也给我回房间去,看看你惹出来的事。” 宋清菡撇了撇嘴,扭身上了楼。 柯玉音拉着辛婉晴的手,重重叹了口气:“婉晴啊,你看这清辞……越大越有主意,谁的话都不听,都是我和他爸以前太忙,疏于管教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清辞他就是性子冷,工作忙,其实心里……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话柯玉音自己说着都有些底气不足。 辛婉晴努力维持着笑容,轻轻摇头:“阿姨,我没事的,清辞哥一直这样,我知道的,他……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会等他的,反正……除了他我心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柯玉音闻言,更是心疼:“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在阿姨这儿,在宋家,我只认你这个儿媳妇,那个混小子,迟早会明白你的好,等他爸晚上回来,我也得好好说说他。” 辛婉晴温顺的应着:“谢谢阿姨,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柯玉音也有些累,喊来了保姆:“去送送辛小姐。” 宋清辞出了门就直接上了等在外面的车,他在座椅上面靠了靠,拿出了两份装着头发的密封袋。 其中一份是阎政屿的,另一份是他在父亲宋鸿宽的衣服上找到的。 两个小小的密封袋,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片刻之后,他将其递给了坐在副驾驶上的助理:“你去联系安科生物的李主任,预约一个亲子鉴定,注意保密,不要让其他的人知道,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助理点了点头:“明白。” —— 三天的假期转瞬而过,重案组的六个人再次重新聚集在了熟悉的办公室里,开启了公交车爆炸案的后续工作。 现在的这个年代,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仅在少数特殊部门配置,且功能也远不如后世发达。 所以重案组的成员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手写方式,来完成这些各种各样的报告。 整个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阎政屿已经伏案写了近三个小时了,手腕和手指都有些发酸。 他放下笔,用力甩了甩右手的手腕,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了一圈,周围的同事们也全部都在埋头苦写。 阎政屿歇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笔伏案书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钟扬从外面推门进来,径直走向了阎政屿的办公桌,他屈指敲了敲阎政屿的桌面。 在阎政屿抬头之际,钟扬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的说:“你之前不是一直惦记着郭禽母亲的下落吗,这个事情有线索了。” 阎政屿眼尾微弯:“找到了?” 钟扬点了点头:“刚接到的跨省协查通报,找到了。” 原来在昨天的时候,当地的公安干警们就找到了郭禽老家所在的鹿山村。 但是因为郭禽只记得老家在一个叫做鹿山村的地方,大致位置在京都西南方向的大山里,具体的市县全然不记得,而且叫做鹿山村的地方又太多太多,所以排查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直到昨天中午,那边的同志们终于在群山深处锁定了一个可能性极高的鹿山村。 那个村子不仅名字吻合,而且整个村子都背靠着陡峭的后山,地形特征与郭禽幼年模糊记忆里从后山逃出来的描述高度相似。 更重要的是,村子里有不少郭姓人家聚居。 今天一早,当地的公安局已经采取了联合行动,调集了警力,赶往了那个鹿山村。 整个村子坐落在一片群山环绕的褶皱里,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语。 一般这种位于大山深处的村民们都极具团结性,他们大部分都一致对外,攻击力极强。 所以为了能够成功的将人给解救出来,当地的公安部分甚至派出了部分武装力量。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进村子以后就直接向着村东头而去了。 根据前期的了解,这里居住着一户姓郭的人家,当家的老头在几年前去世了,只剩下一个性情古怪,不太与人来往的老太婆,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 这些特征都非常符合郭禽一家。 一位公安干警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 那名公安干警回道:“开门,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你孙子郭禽的下落了。” 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的脸,她正是郭禽的奶奶。 郭奶奶看到外面来了这么多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就想要关门:“我没有丢孙子,去去去,一边去。”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公安上前一步,用脚挡住了门:“大娘,我们是依法进行调查,请你配合,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家的情况,特别是关于你儿子郭栓娶媳妇的事情。” 听到娶媳妇三个字,郭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了一丝慌乱,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走,这是俺家!” 她拼命的想关上门,但她一个老太太的力气显然抵不过这些公安们。 “大娘,请你配合,我们只是了解情况。”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4节 一部分公安控制住了院门,另外一部分立马进到了院子里查看了起来。 郭家的院子很小,只在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家具,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侧面则是一个用乱石和木棍搭起来的猪圈,圈门用几块破木板钉着。 郭婆子见公安们进了院子,突然扑到了那猪圈前,张开双臂挡住,脸上的皱纹都扭曲起来:“你们干啥?!这是俺家的地方,你们凭啥乱闯?还有没有王法了,欺负俺一个孤老婆子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她一边骂,一边在地上来回的翻滚,试图阻止公安们的靠近。 她这异常激烈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了公安们的警觉。 一名老公安对旁边的同志使了个脸色,两名年轻的公安立马上前将情绪激动的郭奶奶搀扶到了一旁。 另一名公安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猪圈的门。 猪圈里面光线昏暗,臭味浓郁,里面已经没有猪了,只堆着些干草。 但他看到干草堆里,有一团蜷缩着的影子,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着。 “里面有情况。” 那名公安立刻回头报告。 年长的那名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沉着声音说:“把门打开,小心点。” 片刻之后,门开了,众人发现,在猪圈的角落里,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脏乱不堪,如同枯草一般,脸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污垢和不明的伤痕,已经完全看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手腕和脚踝上,全部都紧紧的拴着一串黑漆漆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则是被深深的钉死在了猪圈后方的石头墙里。 第65章 那名年轻的公安看清楚猪圈里面的景象的时候,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了起来,胃里面也是一阵阵的翻江倒海。 这倒并不是因为出于猪圈里面的恶臭,而是这种直视人性至暗面所带来的生理性的不适感。 他后退了一步, 吸了几口, 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 转头看向了郭奶奶。 对方还在那里不停的跳脚骂街, 口里面污言秽语一阵阵的往外涌。 他三两下冲到了被同志们拦着的郭奶奶面前,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了调:“钥匙,把钥匙拿出来。” “什么钥匙?”郭奶奶早已经把儿媳妇视为绝对的私有财产,又怎么会把铁链的钥匙交给公安呢。 她非但不给,反而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扯着嗓子干嚎了起来:“天杀的, 都是一帮强盗啊, 青天白日的闯到俺家里来抢人啊, 那是俺家的儿媳妇,俺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凭什么让俺把钥匙给你?” “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货, 生了个赔钱货还想跑, 还养着她都算俺们老郭家积德了, 你们凭啥管?这是俺家里的事,你们都给俺滚, 都给俺滚出去!”郭奶奶一边骂,一边伸出指甲又抓又挠。 她的指甲虽然不算特别锋利,但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猝不及防地的就其中一位公安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郭奶奶看到以后脸上的神情越发的狰狞:“谁敢动俺家里的人, 俺就跟他拼命!” 那年轻公安吃痛, 本能的缩了一下手,另外几名公安也被郭奶奶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到。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都已经了然, 面对这种完全不通情理,暴力抗拒执法的人员,光靠劝说和肢体的阻拦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了。 “大娘,对不住了。”其中一名公安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迅速从的腰间取下了的手铐,在郭奶奶再次抓挠过来的瞬间,眼疾手快的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腕,然后另外一名公安把她另一只还在扑腾的手也给一并扭了过来。 咔嚓一声,郭奶奶的双手都被铐在了一起。 郭奶奶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闪着寒光的铁镯子,神情恍惚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便又彻底的爆发了。 “你们敢铐俺?!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王八蛋,公安了不起啊,公安就能随便抓人,随便铐人啊?!俺犯了哪条王法了?!俺管教自家的儿媳妇天经地义,皇王老子都管不着!” 郭奶奶拼命的挣扎着,唾沫星子如同暴风骤雨般喷溅而出:“放开俺,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狗腿子,多管闲事的臭公安,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你们有本事去抓那些杀人放火的啊,来欺负俺一个老婆子算什么本事?,俺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来放屁吗?” 郭奶奶都快要气死了,她那个儿媳妇是当年花了三百斤的粮票和两只老母鸡换来的,结果现在这些公安竟然想把她带走。 她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目光越过公安们的肩膀,死死的盯着猪圈的方向:“你个丧门星!扫把星!都被锁起来了还要勾引野男人,简直就是不要脸!” 自从这个丧门星进了门,他们家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不仅克死了她的老头子,生出来的崽子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跑出去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现在就生了一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她儿子娶了她,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郭奶奶看着院子外面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她开始不断的煽风点火:“乡亲们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啊,这些外地来的公安,要抢走俺家的儿媳妇啊!” “你们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今天他们能抢俺家的,明天就能抢你们家的,你们就干看着吗?!” 然而,回应郭奶奶的却只有一片沉默。 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娶不上媳妇,唯一依靠的路数就是从外面买女人进来。 然而近些年来,风声越来越紧,公安打击拐卖人口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那些曾经活跃在山区,做着无本生意的人贩子们,一个个都被抓了起来,情况严重的吃了枪子儿,情况比较轻的也即将把牢底坐穿。 于是村子里的气氛也就悄悄变了。 原先那些家里有买来媳妇的人家,都开始不安了起来。 他们担心被举报,担心被公安找上门,担心自己也像那些人贩子一样被抓去坐牢甚至是枪毙。 渐渐的,锁在屋里的女人被放了出来,关在地窖的的女人也见了天日,身上的链子,脚上的镣铐也都被悄悄的取了下来。 不少女人们选择了沉默,为了孩子,也为了眼下这勉强算是安稳的生活,将过去全部深埋心底,努力的融入这个地方,开始了某种意义上的重新生活。 但郭家,是个例外。 郭奶奶和她的儿子郭栓,对外界的这些变化嗤之以鼻,一直坚信着他们花钱买来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所以他们依然将那个锁在猪圈里的女人视为最低贱的牲畜,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私有财产,是他们的不幸和怨气的发泄口。 郭禽的逃跑,更让他们将所有的挫败和愤怒都加倍的倾泻在了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仿佛锁住她,折磨她,就可以勉强维持住他们那扭曲的尊严。 但现在出现在郭家院门口的公安不是一两个,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开着好几辆车,甚至有人手里还握着上了膛的枪。 面对如此的威慑力,村民们自然是不会为郭奶奶出头的。 看见无人响应,郭奶奶更加癫狂了,她不断的用恶毒的不堪入耳的语言诅咒着在场的每一个公安,诅咒着他们的父母家人。 一开始进猪圈的那名年轻公安强忍着耳边污秽的叫骂声,厉声呵斥道:“赶紧把钥匙交出来。” 虽然他们带了工具,但是猪圈里的那个女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最好还是希能够用钥匙打开她身上的锁链,以免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呸!想要钥匙,做梦去吧,除非你们把俺打死,从俺的尸体上踏过去,” 郭奶奶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妥协的狰狞:“那是俺家的锁,谁也别想开,俺家的儿媳妇,你们也休想带走。” “你说这是家事?”年轻的公安都有些气笑了:“非法拘禁,严重虐待,你们这是犯罪!” 带队的那名公安已经忍无可忍了,转头对自己身边的同伴说道:“去车上拿液压剪吧。” “是,陈队!”同伴听到这话,眼睛都在放光,立马转头就跑了过去。 看到几个公安们搬着液压剪过来,要直接把铁链子给剪开,郭奶奶再次张牙舞爪的叫嚣了起来:“住手,住手啊,你们这些天杀的,强盗,土匪!” 郭奶奶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成了骇人的图案:“那是俺家的东西啊……是俺家的链子,谁让你们剪的?!你们凭啥啊?!” “你们今天敢剪开这链子,把她带走,俺就吊死在你们公安局的门口,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全家老小,让你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郭奶奶的叫骂声,格外的尖锐刺耳,陈队长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你放心,你会去我们公安局的。” 随后他便又示意自己的同伴们:“不用管她,先解救受害者。” 几名公安们拿着液压钳小心翼翼的走进了猪圈的内部,尽量的避开了被害者。 尽管他们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脸上也尽量露出安抚的表情,但当液压剪巨大的钳口对准女人脚踝上那根铁链的连接处时,女人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女人紧紧的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试图把自己的头深深的埋进臂弯里。 她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也不敢哭泣,只是身体在不住的战栗。 可以想象的到,在这漫长的二十多年岁月里,她任何的挣扎哭喊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更加无情的毒打与折磨,所以沉默成为了她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此时,一名面容温和的女公安半跪在了女人的旁边,用轻柔的声音,一遍遍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我们是公安,是来救你的,你别害怕,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女人的身体依旧抖若筛糠,对于安全这个词感到无比的陌生。 女公安想了想,对着女人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舒瑞珍?你是舒瑞珍吗?你的爸爸妈妈都还在等你回家。” 这是京都那边根据郭禽口中所供述的母亲失踪的时间,年龄等信息所推算出来的,最符合的失踪者。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公安们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二十多年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可能早已经不在人世。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舒瑞珍,这个名字出现的刹那间,女人竟然有反应了。 她原本深埋在双膝之间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也一点一点的聚焦了。 女人艰难的转动着脑袋,从乱糟糟的头发中露出了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呼唤她名字的那名女公安。 “舒瑞珍,你就是舒瑞珍,你还记得,对吗?” 女公安立刻捕捉到了女人的变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并且握住了舒瑞珍冰凉颤抖的手。 舒瑞珍没有反抗,只是轻轻的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的滑落,迅速的没入了她肮脏凌乱的头发中。 女公安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柔声安慰她:“别怕,我们找到你了,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我们现在把你身上的这些铁链剪断,你就可以出去了,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舒瑞珍听懂了,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却轻轻的点了点头。 女公安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转身对自己的同伴说:“开始吧。” “咔嚓——” “咔嚓——” …… 伴随着几阵金属的断裂声,舒瑞珍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全部都被解开了,她终于能够离开这个束缚了她多年的猪圈。 刚才的那名女公安和另外一名女公安各架住了舒瑞珍一边的胳膊,想要搀扶着她走到外面去:“来,我们慢慢来,先离开这里。” 然而,当她们搀扶着舒瑞珍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她们却突然发现,舒瑞珍的双脚和小腿的连接处呈现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扭曲。 她的脚掌向内弯折着,和小腿形成了几乎九十度的夹角,这完全不是天生畸形所导致的,更像是骨头断裂后没有经过正规的治疗,长期禁锢后所形成的畸形的愈合。 “陈队,”那名女公安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受害者双脚畸形,似陈旧性骨折。” 陈队快步上前去看了一眼,当看到舒瑞珍脚腕诡异的弯曲角度的时候,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5节 这已经不仅仅是禁锢了,而是蓄意的残害。 他立刻回头,对着院子外面待命的医护人员的方向喊了一声:“把担架抬进来,注意受害者的脚,千万别碰到了。” 早已准备就绪的医护人员立刻抬着担架小跑了进来,当他们看到舒瑞珍的状况的时候,也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舒瑞珍抬放到担架上,然后又用布带固定了一下她已经畸形的双脚,以此来避免搬运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回到车里之后,医生护士开始对舒瑞珍的身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你别怕,很快就好了。” 车上没有太多的医疗设备,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外伤,结果依旧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的心一阵阵的发沉。 除了肉眼所见的脚腕陈旧性的畸形骨折以外,舒瑞珍身体也是极度的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皮肤上面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而且双腿的其他部分还有明显的肌肉萎缩的情况。 女公安听完医生的检查之后,陈声问道:“能治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从医学的角度来讲,治是可以治,但这种陈旧性畸形愈合,想要彻底矫正,恢复基本的功能和外观,需要进行截骨矫形手术。” 也就是说……需要把舒瑞珍现在已经长好的,但是长错了位置的骨头重新打断,然后按照正确的位置进行固定,让它重新愈合。 到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个手术当然是会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舒瑞珍也不会感受到当初断骨时的剧痛,术后也会有完整的镇痛和康复方案。 “只不过……”医生迟疑着说:“这样的手术本身比较复杂,术后恢复期也比较长,需要多次复查和进行系统性的康复训练。 “而且,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费用可能会比较高昂,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需要先进行一段时间的营养支持和内科调理,才能耐受手术。” 医生无法确定舒瑞珍的父母是否愿意为她支付这样一笔治疗的费用。 在医生做初步检查的时候,陈队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叫骂不休的郭奶奶:“她的腿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郭奶奶梗着脖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当年竟然敢偷跑,还把俺的大孙子也撺掇着给放跑了。” “犯了这么大的错,打死她都不冤,打断她的腿都是轻的,”郭奶奶愈发的理直气壮:“不听话的婆娘就是要打,打到她怕,打到她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俺教训自家的媳妇,有啥不对?” 她横着一张脸,扯着脖子喊:“你们搁这问东问西的,咋不去问问她为啥要跑,为啥要害的俺们家断子绝孙?” 她这番毫无人性,颠倒黑白的说辞,几乎已经是钉死了自己的罪证。 陈队抿着唇,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吧。” 等到了法庭上判了刑以后,看她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嚣张。 在公安们开车抵达郭家院子里的时候,村子后面那座长满灌木的山坡上,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锄头挖着野菜。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明显的不合身,还打了很多的补丁,鞋子上面破了一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沾了不少泥。 她的手黑乎乎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整个人都特别的瘦,头大身小,像是一个大头娃娃一样。 挖着挖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气喘吁吁的从山下跑了上来,冲着她大喊:“郭英,郭英,不好啦,你快去回家看看吧,你家来了好多的公安,还开着车,他们把你妈从猪圈里弄出来啦。” 郭英挖野菜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里的锄头也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大的眼睛里,涌满了复杂的情绪。 虽然郭英今年只有七岁,但是在山村里,七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 她懂得季节的更替,懂得哪种野菜能填饱肚子,懂得看奶奶和爸爸的脸色决定自己是该躲远点还是上前帮忙。 她也模模糊糊的懂事了一些更沉重的往事。 郭英知道妈妈不是鹿山村的人,是爸爸和奶奶在很久以前买回来的。 她听奶奶咬牙切齿的骂过,说妈妈不老实,刚来的时候就想跑,后来还把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也给放跑了。 奶奶说,妈妈虽然生了哥哥,但又把他放跑了,这就是罪过,所以妈妈要一辈子被拴在猪圈里面赎罪。 虽然后来妈妈又生了她,可惜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所以在这个家,她和妈妈是碍眼的,也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意打骂和出气的。 奶奶和爸爸总是嫌弃妈妈没能再生一个儿,可是妈妈生了她以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成为了奶奶口里面不下蛋的鸡。 郭英也想要和哥哥一样,带着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爸爸,离开那个骂起人来特别吓人的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恐惧的家。 可是她太小了,她没有那个能力,她连走出这片山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郭英一直想着,她一定要努力的干活,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带着妈妈离开,再也不回来。 现在,公安来了…… 妈妈……要被带走了吗? 是被带回到她自己的爸爸妈妈那里去吗? 那么……妈妈会带着她一块儿走吗? 郭英的心猛的揪紧了,随即又涌上一股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 如果能跟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她一定会乖乖的,会努力的干活,会什么都听妈妈的…… 可是,如果不带她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郭英的身体就瞬间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她又想,不带她,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要妈妈走了,就不会再被用链子锁着了,也不会再被爸爸和奶奶打了。 只要妈妈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其实没有她也可以的。 想到这里,郭英觉得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给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被爸爸看到的话又要挨打。 而且……妈妈能得救,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己……总会有办法离开的,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郭颖抿了抿出来唇,迈开腿拼尽全力的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瞬间将过来喊她的几个小伙伴都甩在了身后。 山风吹过郭英枯黄的头发,扬起了她单薄衣襟。 可是郭英还没有跑到家门口,在村中间的一条土路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正在骂骂咧咧的往回走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整个人黑瘦又干瘪,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衣裳,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这人正是郭英的父亲,郭栓。 郭栓刚才正在同村一户人家的家里里打麻将,手气背的很,连着输了好几把,心里窝着一股火。 紧接着就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他,说来了好多公安,直奔他家去了,好像还冲着他那锁在猪圈里的婆娘去的。 牌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郭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先是有些发慌,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恼怒。 他觉得丢人,也觉得麻烦。 要不是前些年严打,那些卖人的渠道都断了,他早就想把这半死不活,还生不出儿子的晦气给婆娘处理掉,换个能生儿子的了。 这婆娘不老实,跑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打断腿锁进猪圈后就只留下了郭英这么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连带着儿子郭禽也跑没影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死在外头了。 想到这些,郭栓心头的火就越来越旺,他故意磨蹭着又打了两把,可结果还是没有赢,怒骂了几声后,这才摔了牌,阴沉着一张脸往家走。 一拐过弯,郭栓就看到了正慌慌张张跑来的郭英。 郭英一看到父亲,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的刹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的就想往旁边躲。 但郭栓已经看到了她。 他本来就心情很差,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郭栓几步走上前,在郭英瑟缩着想要后退时,毫无预兆的抡起粗糙厚重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郭英瘦削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郭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就被扇倒在了地上,半边的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 她被打懵了,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发黑。 “没用的赔钱货,跟你那个下贱的妈一个德性,整天丧着个脸,给老子招晦气。” 郭栓居高临下的瞪着倒在地上的女儿,唾沫横飞的骂着。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那没用的婆娘生不出新儿子还弄丢了郭禽,要不是这臭丫头片子也是个没用的,他郭栓至于被人看笑话,至于打牌都输钱吗? 看着郭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郭栓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越发的觉得碍眼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英瘦弱的肩膀和后背又狠狠的踹了两脚:“躺这儿装死啊?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起来,要是让那些公安真把你那晦气妈带走了,你可就要成了没妈的野种,更没人要的烂货了。” 郭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她的哭喊只会迎来更严重的打骂。 郭英挣扎着,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和泪,只低着头,踉踉跄跄的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跑。 郭栓则是骂骂咧咧的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刚刚走到院子门口,郭栓看着聚在一起这么多的公安们,张口就要骂。 只不过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直接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扣着双臂,按在地上了。 “你们干什么?!”郭栓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传来了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便被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面上,嘴里的烟头也掉了出来,沾了一脸的灰。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怒骂,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陈队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郭栓?” 郭栓被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答:“是俺我……你们凭啥抓人?!” “舒瑞珍,” 陈队伸手指了指猪圈的方向:“是你买来的?” 郭栓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陈队说的是谁,等意识到了以后,他便开始嚷嚷起来了:“是又咋样?那是我花了钱,花了粮票换回来的婆娘,是我们郭家的人。” 陈队没有理会他的这些话语,只是继续问道:“她身上的伤,包括那她断掉的脚,是不是你打的?” 郭栓被按在地上视野受限,但他知道周围有很多的村民在关注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能弱了气势:“是我打的,那又咋样?” 他理直气壮的说着:“她不听话想跑,还放跑了我儿子,我自家的婆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管的着吗你?” “所以……”陈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把她锁在猪圈里面,也是你干的,你还强迫她给你生孩子?” “锁着她咋了,不锁她跑了咋办?”郭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是我婆娘,当然要给我生孩子。” 陈队看着他,目光一阵阵发冷:“好,你承认就好。” 郭栓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但他依旧咬着牙在犟:“你们要干啥?还真能把我抓去吃枪子儿不成?” 陈队再也没看他一眼,只轻声说了句:“铐走。” 当郭栓被公安架着往车里面送的时候,他才终于是慌了,他开始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你……你们竟然真的抓我,我犯啥法了?” “你犯的法可多了去了,”陈队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不仅仅是在对郭栓一个人说,也在提醒着周围的村民们:“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6节 陈队几乎是来了一个普法的宣传:“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还有你的母亲,属于同案犯,你们母子两个都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宛若一道惊雷一般,劈在了郭栓的脑子上,直劈着他脑袋嗡嗡作响,也使得周围的村民们瞬间禁了声。 他们或许不懂具体的法条,但这母子两人被押上警车的景象,就已经足够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在郭栓也被押上警车以后,郭英郭英怯生生的看着陈队:“你们……你们是来把我妈妈接走,带回她自己家里去的吗?” 陈队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心肠不由得一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郭英的身上,声音也放柔和下来了:“对,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你妈妈受了太多苦了,我们要带她去治病。” 郭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太好了,妈妈以后再也不用挨打了。” 陈队揉了揉郭英的脑袋,喊来了医护人员给她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一名女医生看着郭英脸上红肿的指印,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她用棉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的擦拭郭英的脸颊:“小妹妹,脸上这是怎么弄的呀?疼不疼?” 郭英一动不动的任由医生动作,听到问话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爸爸打的。” 医生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顿:“爸爸……经常打你吗?” 郭英沉默了几秒,小小的脑袋几不可察地的点了一下:“嗯,爸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打我,也打妈妈。” 医生叹了一口气,小心的为郭英涂着药膏,轻声安抚:“以后不会了,小英,你爸爸他做错了事情,法律会惩罚他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打你和妈妈了。” 陈队看着小小的郭英,眉头紧锁。 接下来这个孩子的去留,成为了一个问题。 郭英是舒瑞珍的女儿,也是郭栓的女儿。 舒瑞珍目前的状态显然是无法照顾她的,而郭栓即将入狱,郭奶奶也难逃法网。 如果将郭英留在村里,交给其他的亲戚,恐怕依旧会对她造成伤害。 思索了片刻之后,陈队终究还是决定把郭英一起带走:“先带这孩子上车吧。” 后续他们会申请向法院剥夺郭栓和郭奶奶的抚养权,如果舒瑞珍这边的亲戚也无力抚养郭英的话,可以安排去孤儿院,或者是寻找一个好人家收养。 无论如何,都比继续留在这里要强。 郭英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陈队,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烁起了泪花:“我真的可以和妈妈一起走?” 陈队点了点头:“那当然,我们可是公安,不会说谎的。” 这次的解救行动派了大量的警力,公安们以这个案子为突破口,对整个鹿山村乃至至周边几个村落,全部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排查。 村子里存在多年买卖妇女的情况,村长难辞其咎,为了戴罪立功,他不仅把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还带着公安们搜寻了许多有类似情形的山村。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公安们拉网式的在这片被大山遮蔽的区域内进行了一项又一项的工作。 他们解救了被拐卖的所有的妇女,还在周边进行了大力的法律宣讲,彻底摒弃了扎根在这里的那些陈旧的观念。 —— 得知舒瑞珍被成功解救了出来,现在正在当地的医院里面救治的时候,阎政屿终于松了一口气。 时间在分析报告的撰写中悄然流逝,当窗外的树叶开始染上更深的金黄,街角的副食品店开始供应月饼的时候,中秋节到了。 局里也放了假,让大家好好的团个圆,只不过像阎政屿这种从外地来的人,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了。 中秋当天,阎政屿的生物钟让他和往常一样早早的醒了过来,只不过他并未起床,而是盯着窗户外面在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阎政屿起床打开门就看到潭敬昭正堵在门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你起来了呀?” “你看这会儿就剩咱俩光棍看家了,要不咱们直接凑一块过呗?” 阎政屿无奈的摇了摇头,侧身让他进来:“可以啊,不过我要去买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潭敬昭满口答应,他向阎政屿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当然,我还能给你当个劳力。” 阎政屿他们去的是京都最大的一个百货大楼,这里虽然曾经发生过爆炸案,但是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损坏的地方已经全部修缮完毕了。 时候正值中秋,大楼的门楣上挂起了大红灯笼和欢度佳节的横幅,节日的喜气早已冲淡了记忆中的阴霾,到处都洋溢着热闹祥和的气氛。 阎政屿的目标很是明确,进了百货大楼以后,他直接带着潭敬昭前往了三楼的服装鞋帽部。 经过孙梅的培养,阎政屿现在已经非常会挑选服装了,他很快就看上了一套适合女孩子穿的运动服。 面料是这个时代很流行的腈纶混纺,摸上去非常的柔软。 阎政屿看了看尺寸,对售货员说道:“麻烦帮我拿一下这套,身高大概一米四左右的女孩子穿。” 潭敬昭看着阎政屿买小孩的衣服,满脸疑惑的问了句:“你不会有女儿了吧?” 阎政屿忍不住斜眼瞟了过去:“给我妹妹买的。” 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抽条的时候,阎秀秀去年的衣服恐怕都已经穿不了了。 潭敬昭听了这话,忍不住冲阎政屿比了一个大拇指:“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随即,他也开始在周围挑选了起来:“那我也得给我家人买点东西。” 拿了衣服以后,阎政屿又买了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准备送给孙梅。 至于赵铁柱,阎政屿买的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街头圆润,皮质光泽,看起来非常的结实耐穿。 之后他们又去了儿童用品的区域,阎政屿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机器人的玩具,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变形金刚,只不过关节部分没有变形金刚那样的复杂,只有脑袋和四肢可以旋转。 之后阎政屿又买了一辆上了发条的小汽车。 潭敬昭已经从阎政屿的口中得知了江州那边的家人有谁,所以在看到阎政屿又买了一辆小汽车后,就有些不解了:“你不是说你的搭档赵铁柱只有一个儿子吗?怎么还给他买两个玩具?” 阎政屿看了一眼装着小汽车的包装袋,抿了抿唇,笑的很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在百货商场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出来以后便直奔邮局。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快递站,寄信寄包裹都非常的不方便,两个人填了一大堆的单子,才终于把这些东西全部都给寄了出去。 寄完东西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阎政屿和潭敬昭随便在街边找了个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最后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阎政屿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包,对着潭敬昭摆了摆手:“走,带你去蹭顿好的。” 潭敬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乐呵呵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坐了公交车,又穿过了几条胡同,来到了一个四合院的门口。 阎政屿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右转,然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不轻不重的敲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片刻之后门开了,毕文敏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看到阎政屿,她眉毛轻轻一挑:“哎呀,阎公安?” 阎政屿脸上带着几分浅笑:“没打扰吧?” “之前你说没事可以来坐坐吗,刚好今天中秋节,我和我的同事,”阎政屿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高大的潭敬昭:“我们俩都是外地人,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处去,就厚着脸皮想来蹭口吃的,不知道……方不方便?” 毕文敏顿时有些无奈,她想着这阎公安的脸皮可真不薄,自己来就算了,还拖家带口的。 但毕文敏终究还是侧身让开门,笑了笑:“方便,方便的,都进来坐吧。” 进屋的间隙,潭敬昭一个劲的朝阎政屿挤眉弄眼:“这么个蹭饭吗?” 阎政屿低眉浅笑:“怎么了?” 他自己的爸妈,虽然现在不认识了,但他蹭饭蹭的理直气壮。 阎政屿顺势将手里沉甸甸的两个大袋子递了过去:“一点儿心意,刚好可以加个菜。” 毕文敏接过后,只觉得手上突然一沉,但她也没多想,就直接提着往厨房去了。 四岁的小阎政屿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就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褂子,显得虎头虎脑的,他扬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控诉:“哥哥,你怎么好久好久都没来我们家玩了呀?我都想你了。” 小阎政屿说着话,还用脑袋在阎政屿的腿上依赖的蹭了蹭。 这番亲昵的撒娇让一旁的潭敬昭看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没想到啊,老阎,你还这么招小孩子喜欢。”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豆丁的脑袋,语气也不由的放柔和了些:“哥哥最近工作忙,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话,阎政屿拿出了在百货大楼买的那辆可以拆卸的玩具车。 “哇——” 小阎政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他迫不及待的松开了抱着阎政屿腿的手,双手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的看。 阎政屿帮她把包装拆开,拿出了里面的玩具车,小阎政屿立马就玩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了亮晶晶的眼睛:“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呀?”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我猜的。” 他怎么知道呢? 因为他当年也曾隔着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眼巴巴的看了这款玩具车很久很久。 这边的厨房里,阎勋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袋子,只不过当一打开,他就有些诧异。 因为里面装着好几只螃蟹,还有大虾,甚至还有很多的精瘦肉和排骨。 这年月,这种新鲜的海鲜可不便宜呢。 阎勋放下铲子,二话不说提着袋子走了出来:“阎公安,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阎政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不急不缓的开口道:“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些东西其实是我们俩嘴馋了,特意买回来想吃的。” 他指了指身旁的潭敬昭:“只不过我们两个都不会处理这些东西,带回去也是白白糟蹋了,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顺便来蹭一顿团圆饭。” 只是阎勋哪里看不出来阎政屿所说的这番不会做,只是一个措辞呢? 这分明就是找足了借口,变着法来送东西罢了。 阎勋的目光在阎政屿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终究还是应了下来:“行,既然你这么相信我的手艺,那就把东西交给我吧。” “老婆,”阎勋喊了一声毕文敏:“给客人泡茶。” 毕文敏连忙应了一声,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玩玩具的儿子,转身去了橱柜里取茶叶和杯子。 阎勋手艺非常的好,普通的家常菜就做的滋味十足,阎政屿带来的那些材料更是被他处理的恰到好处,螃蟹鲜甜,大虾色泽诱人,肉也炖得软烂入味。 大家伙围坐在并不宽敞的餐厅里,谈笑风生间竟真的有了几分阖家团圆的热闹。 潭敬昭几杯酒下肚以后,话也多了起来,和阎勋天南地北的聊着,倒还挺投机。 小阎政屿挨着阎政屿坐,哥哥长哥哥短的喊着,看起来非常的粘人。 酒足饭饱以后,窗外已是月色初升了,阎政屿和潭敬昭起身告辞,阎勋和毕文敏连忙站起来送客。 阎政屿将一个小巧的包装递了过去:“一点小心意,今天真是打扰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7节 这是一张崭新的音乐碟片,当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流行歌手唱的,价格不菲。 阎政屿前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父母总是在家里面放碟片,两个人会伴随着音乐一起起舞,而他就坐在沙发上面玩玩具。 这个礼物,是他精心挑选的。 毕文敏看着包装的样子,就已经猜出来了是什么东西,她连忙开口拒绝:“阎同志,你这太破费了,我们已经吃了你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能再收礼物。” 阎政屿把双手背到了身后,直接开始耍赖:“你们要是不收的话,那我以后可就不来了。” “你真是……”阎勋叹了一口气,不再推辞:“那这个我们就收下了,不过可说好了……” 他故意板起了一张脸:“以后想吃饭就随时来,但是绝对不能再买东西了,要不然我就不给你开门。” 阎政屿自然无不答应:“好,听你们的,下次我可就只带着张嘴来。” “哥哥……”小阎政屿扯着阎政屿的衣角,满脸不舍:“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玩呀?还给我带小汽车吗?” 阎政屿弯下腰,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不带小汽车了,不过哥哥可以给你带别的东西。” “嗯,” 小家伙用力的点着头,直到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月色里,他还眼巴巴的挥着手:“哥哥,记得常来玩儿呀。” —— 中秋一过,节日的氛围立马被繁忙的工作所取代了。 城东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如同往常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家店的包子皮薄馅大,价格又便宜,是附近很多的工人和职员的不二之选。 年轻的工人小季排在队伍里,眼睛不停的盯着老师傅手上翻飞的动作,排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了。 小季对着老板喊了一声:“要三个酱肉包子。” 老板点了点头,手脚麻利的用油纸包了三个包子,又套上了一个塑料袋递了出来。 小季接过以后付了钱,匆忙的挤开了人群,汇入了上班的洪流当中。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了塑料袋,刚一打开,诱人的香气就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为了节省时间,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边走边吃早餐,小季也并不例外。 他用塑料袋抓了一个还有些烫手的包子,用力的吹了吹,随后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了下去。 包子的面皮又薄又韧,汤汁也是一如既往的藓香,然而…… 味道有些不对。 非常的不对。 吃到嘴里的那股肉味,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而且牙齿咬到的肉馅儿的质地也非常古怪,小季咬了半天,根本咬不烂。 那块肉充满着韧劲,而且还有点像软骨一样的硬度,他用力的咀嚼了好几下,那块肉都始终顽强的存在于他的口腔里。 小季停下了脚步,本能的将嘴里那团无法下咽的肉一口吐了出来,粘稠的唾液粘在那块肉破碎的表面,显得格外的怪异。 随后,小季低下头,看向了手中剩下的半个包子。 包子被咬破了的地方,露出来的依旧是他所常见的酱色的肉馅。 只不过其中有一块肉看起来要大上很多,仿佛是没有剁碎似的。 小季下意识的把那块肉取了出来,仔细一瞧。 那竟然是一小块带着指甲的…… 人的手指。 第66章 小季猛地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和整个塑料袋全部都扔了出去。 包子瞬间滚落在地, 油纸也散开了,里面剩下两个完好的包子也骨碌碌的滚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惊恐的抽泣声, 一双眼睛因为恐惧而大睁着, 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一小截手指。 在清晨的阳光下, 指甲反射出了一点幽暗的光, 冰冷又妖异。 周围的人群被他这番异常的举动所吸引, 纷纷侧头望了过来。 在几秒钟死寂般的停顿后。 “啊——!!!” 一道极其尖利的叫喊声响彻在众人的耳畔。 小季把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喉咙里,拼了命的抠挖着,眼睛瞪得几乎都要脱出眼眶了。 他弯下腰,剧烈的干呕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半晌之后,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嘶吼:“肉……人肉……包子里是人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 两秒…… 恐慌如同瘟疫一样, 在这一片区域内炸开。 “什么?人肉?!!” “我刚才吃了两个!!!” “我的天——呕——” “蔡记的包子是人肉做的?!!” 买了包子的人们纷纷低头看向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纸包。 这些曾经象征着物美价廉,老字号信誉的包子,此刻突然变成了恐怖的象征。 人群中, 有的人十分惊恐的把手里的包子都给丢了出去, 有的人直接跪在地上开始抠起了喉咙, 甚至有的人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愤怒。 “蔡记卖人肉包子啊!” “黑店,杀人的店啊……” “天杀的,我儿子刚吃了三个……” “打死他们, 打死这些畜生……” …… 似乎只有发泄出来, 才能够掩盖得住吃了人肉的惊慌。 当第一个人冲向蔡记包子铺的门面, 抓起门口的长凳砸向蒸笼后,转瞬之间便有数十人都挤向了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店铺里。 白花花的包子滚落了一地,然后一只又一只的脚踩了上去。 原本饱满的包子瞬间被碾扁了,面皮破裂,里面酱色的肉馅仿佛是被挤爆的内脏一样,混合着滚烫的汤汁,一下子溅射开来,迸的到处都是。 “出来!都给老子滚出来!” “吃人肉的杂种!!!” “我老婆怀孕了,她早上还吃了你们的包子,我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事,我弄死你全家!” 包子铺老板蔡建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看到冲过来的人群,吓得浑身都在抖。 “你们……你们冷静一下,听我说……” 然而,愤怒的人群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就是他,蔡建学,这个老畜生!” “打死他!” 一个包子飞了过来,狠狠的砸在了蔡建学额头上,汤汁和肉馅瞬间洒了他满脸。 蔡建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还没有站稳呢,就被冲上来的人全按倒在了地上。 拳脚如同雨点般不断的落在蔡建学的身上,他双手抱着头,声音微弱的辩解,完全被淹没在了一片怒骂声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蔡建学的媳妇朱美凤和儿子蔡顺刚正在后面忙碌,听到这番动静出来查看,没想到刚一露头就被愤怒的人群给揪住了。 “还有帮凶……” “这些人都该枪毙……” “我女儿才八岁,早上吃了你们的包子去上学,你们还是人吗?” 蔡顺刚被一脚踹中腹部,疼得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紧接着头发就被人给揪住了,整张脸都被按进了地上散落的包子馅里:“吃,让你也吃吃看,人肉好吃吗?!” 朱美凤试图去保护自家儿子,却被几个人给围住了,后脑勺上挨了一记重击,她顿时觉得眼前一黑,瞬间跪倒在了地上。 “报公安……快公安啊……” 不知道是哪个,还算清醒的路人,这么喊了一句,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狂怒的浪潮给淹没了。 更多的人加入到了打杂的行列里,店铺的玻璃窗被砸碎了,桌椅也全部都被掀翻了,用来蒸包子的蒸笼全部被踩扁,装面粉的袋子也被撕开了,白色的粉末扬的满屋子都是。 还有人冲进了后厨,把后面装着的肉馅和面团撒了一地。 “这些肉可都是人肉啊……” “丧尽天良的东西。” “你们就该被千刀万剐!” 整个场面彻底的失控,原本平静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暴乱的修罗场。 打砸声,怒骂声,哭喊声,求饶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甚至还有人从几条街外跑来看热闹。 “都住手!” “公安办案!” 当阎政屿所在的刑侦大队开车三辆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声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了。 阎政屿刚一下车,前方拥堵的人群里就出现了好几行血色刺目的字体。 【蔡建学】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8节 【男】 【56岁】 【一天前,于京都市提供杀人场所,并协助处理尸体】 【蔡顺刚】 【男】 【34岁】 【一天前,于京都市协助处理尸体】 【朱美凤】 【女】 【52岁】 【一天前,于京都市协助处理尸体】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将这些线索都记了下来。 看来…… 眼前的这一家三口,并不是真正的凶手,这间包子铺只是为真正的凶手提供了一个处理尸体的场所而已。 但是既然这一家三口都愿意协助这位凶手,那也就意味着…… 这个凶手和这蔡家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异常的亲密。 包子铺门口一片狼藉,蔡建学,朱美凤和蔡顺刚三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是伤,他们此时正被十几个人围着,还有人试图继续踢打。 这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群体性的事件,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控制住场面,隔离开施暴者和受害者。 潭敬昭拿着一个喇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所有人都后退,立刻后退!” 人高马大的潭敬昭像是一堵墙一样,直接插进了人群里:“都干什么呢?再打就全部带回局里去。” 十几名公安干警们迅速围了过去,将蔡家人和愤怒的百姓们都给分隔开了。 但是愤怒的人群并未因此而平息,依旧有人在大喊大叫。 “公安同志,他们是杀人犯啊。” “就是就是,他们卖人肉包子,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一开始吃到人肉包子的小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他颤抖着手指着地上那一小段沾满尘土的手指:“你们看……” “那是我从包子里面吃出来的,上面还有指甲盖……” 阎政屿立马走过去将那块手指捡了起来,装进了透明的物证袋里。 雷彻行吩咐着周围的公安们:“先把警戒线拉起来,保护好现场,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了。” 他转向激动的人群,举起喇叭:“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是市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雷彻行,我理解大家的愤怒和恐惧,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谁都会害怕,都会生气。” “但是打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雷彻行看着群起激愤的人群,耐心的解释:“你们现在这样做,是在破坏现场,是在毁掉最重要的证据,如果这真的是刑事案件,你们的行为会让真凶更容易逃脱。” 人群里有人喊道:“什么真凶?就是蔡建学干的,是他的店,是他家的包子。” “无论是不是他,都需要调查,都需要证据,”雷彻行声音提高了一些:“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但如果你们继续打砸,继续破坏现场,最后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你们希望这样吗?” 这些话戳中了一些人的理智,吵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潭敬昭趁机喊道:“都散了都散了,该上班的上班,该送孩子的送孩子去,留在这儿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公安已经来了,就一定会调查到底的,大家都散了吧。” “可是……”一个中年妇女哭着说:“我女儿早上吃了三个包子,现在在学校,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 阎政屿看向她,语气轻柔:“大姐,你先别慌,一会儿你可以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保存好医疗的记录,如果调查确认包子有问题,该负的责任一个都跑不掉,请你相信我们,给我们一些时间来调查清楚真相。” 又有人喊:“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包庇本地人。” 此时,一个颇具威严的声音从警车旁边传了过来:“市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直接介入,不存在包庇。” 钟扬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锐利:“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钟扬,我向大家保证,我们会彻查到底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有任何的问题,你们都可以来市局找我。” “现在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疏散现场。” 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破获了市中心的那起爆炸案,案件出现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导致重案组这三个字太过于有分量,拥挤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出现了松动。 “算了,走吧,重案组都出动了。” “还得送孩子呢。” “留在这儿也没用……” 公安们反复的劝说之下,人群终于开始散去了,但愤怒的目光仍然时不时的投向蜷缩在一起的蔡家人。 足足折腾了四十多分钟,现场才勉强被控制住,警戒线也拉了起来,围观的群众被劝退到了线外,但仍有一些人不愿意离开,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蔡家的三个人都被打的浑身是伤,暂时被送往了医院,公安们开始对清理出来的现场进行调查。 但当人群彻底散去,整个现场都暴露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公安们的一颗心都沉沉地坠了下去。 包子被扔得满地都是,几乎铺满了包子铺门前所有的区域。 成百上千个包子与泥土,碎玻璃,血迹,踩烂的蔬菜,倾倒的酱油醋混在一起,被愤怒的人群反复践踏后,已经变成了一摊难以形容的糊状物。 肉馅,面皮,泥土……全部都混在了一起。 想要从这里面找出那截断指之外可能存在着的其他人体组织,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金婧和其他的几个法医提着勘查箱走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下意识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却情绪复杂。 金婧蹲在警戒线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仔细的观察着整个现场的污染程度。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金法医,”阎政屿走到她身边,询问道:“还能进行检验吗?” 金婧抬起头,脸上掩饰不住的无奈:“现场被破坏的太彻底了,几乎可以说是毁灭级的。” 她指着地面上那些混乱的脚印:“至少有上百人在这里踩踏过,所有可能的微量物证都基本没希望了。” 金婧站起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最麻烦的是这些包子,就算里面真的混有其他人体组织,现在也全部和猪肉馅,面粉,还有泥土混在一起了,根本没有办法分辨。” 钟扬在此时凑了过来,他想了想说道:“要不直接提取所有的样本回去检验呢?” “可以是可以,”金婧苦笑了一声:“但是工作量大到可怕。” 她用手划了一个圈:“至少要把这上百斤的混合物全部打包带回去,然后一点一点的筛检。” 这不仅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且就算经过了筛选,也有可能会因为组织被过度破坏而无法获取有效的样本。 “而且……”金婧顿了顿,说话的声音更低了:“更重要的是,就算我们找到了人体组织,也很难确定这些组织是来自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受害者。” 阎政屿看着地上的这一大片的狼藉,微微有些沉默。 因为金婧所言确实是一个难点,现在的刑事技术还很有限,dna检测在国内刑侦行业还未应用,个体的识别主要还是依赖于指纹,血型和外貌特征。 尸体被肢解以后和肉馅混合在了一起,想要识别出来,难度是巨大的。 金婧不再多言,她戴上了手套,鞋套和口罩,避开了最混乱的中心,先开始对那节断指发现地点的周边进行了勘察。 与此同时,其他小组的勘查也在紧张的进行中。 店铺的墙面被破坏的厉害,后厨因为空间有限,十分狭窄,虽然也背破坏的一番,但是损坏的程度相对较轻一些。 阎政屿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碎肉,四下打量着,很快他就在后厨的角落里面看到了一个用帆布遮盖着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伸手,先是用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记录了一下这个帆布最原始的特征,这才将其掀开了来。 一台老式的手动绞肉机出现在了阎政屿的面前,绞肉机的进料口直径约二十公分,周围沾满了暗红色的残留物,口洞里面黑漆漆的,如同深渊一般。 阎政屿立马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金法医,这边有发现。” 片刻之后,几乎重案组的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 大家发现这台绞肉机的进料口和出肉口都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肉糜,旁边的水泥地上还放着一个大号塑料盆,里面有小半盆同样暗红色的碎肉末,肉沫已经有些变色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绞肉机下方的地面缝隙和墙角里,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骨头,这些骨头带有明显的骨骼结构和关节面。 金婧用镊子小心翼翼的夹起了一块较大的骨片,在放大镜下仔细的查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会,她的脸色就彻底沉下来了。 “是人骨,”金婧将那片骨头展示在灯光下:“你们看这里,这是长骨末端的生长板,也称骺线,是一条相对疏松的软骨骨化线。” 金婧抿着唇,声音无比的严肃:“正常成年人骨骼发育完全后,生长板会完全闭合,与骨干融为一体,最后消失,可是这块骨头上,生长板清晰可见,只有一部分开始闭合了。” “你的意思是说……”雷彻行紧盯着那块骨头:“死者是一个没成年的孩子?” “对,”金婧点了点头,继续说:“根据这块骨头可以推算出,死者的年龄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从形态来看,这应该是属于四肢长骨或者手足部的小骨碎片。” 她又观察了一下骨头的切割面:“切割面很粗糙,有劈砍和疑似机器绞轧的痕迹。” 钟扬听完这些话,思索了片刻之后,又问了一遍:“金法医,可以确定吗?” “基本可以确定,”金婧对自己的专业还是非常自信的,她点头应和道:“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骨骼在形态学,生长板状态等方面有明显的差异,这块骨头上的特征也非常典型。” “当然,最终确认需要更详细的检验,”金婧说着话,抬起头看了一眼钟扬:“但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误差范围不会超过两岁。” “死者就是一个未成年人。” 金婧这番肯定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死后被如此残忍的分尸…… “都带走吧,”钟扬吐出一口浊气后开始下令:“把这个绞肉机,盆子,还有里面所有的东西,连同操作台,以及台面上可能粘着的残留物,都带走检查。” 大家伙忙着收拾这里面的东西的时候,颜韵的目光则是聚焦在了后厨那扇带有铁栏杆的小窗下方。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又仔细的检查了窗台和栏杆的内侧。 “钟组,你们来看这里,”颜韵把正在处理那些碎肉的人都给喊了过来,用手指着窗台说道:“这里有几处新鲜的刮蹭。” 这些刮蹭的深度很浅,但角度多变,不是平顺的滑动,更像是反反复复用力的摩擦之后所留下来的。 “窗台的下面还有拖拉的痕迹,”颜韵抿着唇,满脸的认真:“很有可能有人曾经试图从这里翻越,或者是被人强行拖拽过,这个人身体的某个部位和窗台发生了剧烈的摩擦。” 阎政屿眯起眼睛,问了一声:“能判断出是什么材质的衣物吗?” “这正是我想说的,你们看这里。”颜韵把侧光手电的光束调整到了最佳角度。 在强光的照射下,刮痕的内部以及旁边砖石的凹凸处,隐约可见几点深蓝色的残留物。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9节 “有纤维的残留,颜色是深蓝,但不是常见的工装蓝或劳动布那种偏灰偏暗的蓝色。” 颜韵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尖端从一道刮痕最深处取出了几丝纤维,然后再用放大镜观察。 她微微蹙了蹙眉,脸上带着一丝讶异:“这不是普通的棉布或者是涤棉的工装材料。” “你们看,这个纤维本身非常细,而且光泽度很好,在光下面有隐隐的丝质感,”颜韵思索着说:“我怀疑这是混纺的材质,有可能是含有较高比例的精纺羊毛,还可能含有真丝的成分。” 阎政屿对于这些布料的东西不太理解,便静静地听着颜韵的解释:“这种面料质地紧密,价格昂贵,通常不会用于制作普通工人的工作服,更常见于……私立中学的制服,或者是档次较高的青少年品牌服饰。” 钟扬沉思着:“所以说……被害者的家庭条件应该很好。” “没错,”颜韵肯定的点了点头:“普通的蓝色工装布料,为了结实耐磨,大多都采用斜纹或着帆布的织法,纤维较粗,颜色也容易发灰发旧。” 她用镊子轻轻拨动着手里的纤维:“但眼下这个布料,是很正的海军蓝,染料的品质也很好,不容易褪成灰蓝色。” 阎政屿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这些纤维应该并不是之前所推测的闯入者留下来的,很大概率是受害者。” 而且按照这个窗户的大小,一个成年人是很难通过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的可能性更高。 这和金婧之前根据那块骨头所推算出来的被害人的年纪也是相仿的。 钟扬跟着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受害者应该是一个穿着定制校服或者是品牌服装的青少年,他被关在后厨的时候,曾经试图从这扇窗户里爬出去,但是又被人给拖回来了,所以导致衣服的面料在窗台上刮蹭,留下了一些纤维。” 根据目前的推断,受害者极大可能是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穿着体面的孩子。 一般这样家庭的孩子失踪的话,家人报警的可能性极大。 钟扬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喊来了一个年轻的公安:“你现在直接回市局去,不用等现场的收尾了,把最近三个月内全市所有上报的失踪人口登记材料,特别是涉及十三岁到十六岁青少年的资料全部都汇总出来。” 年轻的公安精神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板:“是,钟组。” 阎政屿收起了随身记录的笔记本,又补充了一句:“还得关注一下市里有哪些学校的校服是特殊定制的,深蓝色的。” 这一边,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则是去走访了包子铺周边的邻居。 包子铺斜对角开着一家杂货店,店铺的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此时她正心不神不宁的整理着货架,眼睛时不时的瞟向对面的警戒线。 看到两名身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来,大娘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脸上带着些迫不及待的神情:“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大娘非常的热心,给两个人拿了板凳,让他们坐下:“你们是想问对面那家包子铺的事吧?包子里面吃出了人肉,是真的吗?” 叶书愉自然没有回答大娘的问题,而是直接询问道:“这些你就别管了,我们想知道关于蔡建学和朱美凤夫妻俩,还有他们家的情况,您了解多少,能不能跟我们详细说说?” 潭敬昭默默的从怀里掏出了笔记本和笔,他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店铺里微微弯着,显得有些局促,但记录的姿态却十分认真。 “了解,那可太了解了,”叶书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大娘也没恼,迫不及待的就开始叙述起来了:“我给你们讲哦,我和老蔡家做邻居也有好几十年了,从他们刚盘下那个铺子做包子开始,就在这儿了。” 叶书愉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他们两口子的为人怎么样?” “那还是挺好的,”大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包子铺,缓声说道:“这两口子算是我们这条街上出了名的老实人了,人也挺厚道的。” “哦?”叶书愉挑了挑眉,略微有些诧异:“怎么个厚道法?” “那可多了去了,”大娘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他们的包子,用料实在,也从来不弄虚作假,猪肉都是挑好的买,面也发得好,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变过,价格也挺公道的,街坊邻居们都爱买。” “而且他们心善,”大娘撇了撇嘴:“他们看到那些个捡破烂的,还会免费送包子,遇到熟客也会送杯豆浆或者小花卷啥的,夏天的时候熬了绿豆汤,也会给我们这些邻居们送上一碗……” 大娘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你说说,这样心肠的人,怎么能……怎么能跟那种吓死人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脸都有些涨红了:“公安同志,你们说是不是搞错了啊,或者有人栽赃陷害老蔡他们?” “他们两口子,跟谁都是笑呵呵的,怎么会去杀人呢?还把……还把那个……包进包子里卖,这……这光想想都害怕的很。”大娘说着话还用力的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一样。 潭敬昭停下了笔:“大娘,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我们办案需要讲究证据,你能不能再想一想,最近一段时间,蔡建学夫妻俩有没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有没有特别低落或者急躁?有没有和什么陌生人来往密切?或者,店铺经营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大娘皱着眉,很努力的回想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啊……真没觉出什么特别的,蔡建学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和面剁馅啥的,朱美凤就是帮着包包子和卖包子。” “忙是忙了点,但看着跟以前没啥两样,如果非要说有啥的话……就是好像比前两年更节省了点。” 大娘努力地思索着:“蔡建学抽烟抽的是最便宜的了,以前偶尔还能看见朱美凤买点新衣服,但这两年好像没见过了。” “不过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节省点也正常,现在物价不也在涨嘛。” “节省?”叶书愉感觉节省的背后,应该隐藏着什么别的事情,便又询问大娘:“您知道他们为什么特别节省吗?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提到这个,大娘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脸上掺杂着几分同情和惋惜:“这个……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街坊好些人都知道,他们家不容易啊,别看表面上挺光鲜的。” 潭敬昭立马追问了起来:“光鲜是个什么光鲜法?又怎么不容易?” “这就说来话长了,”大娘开始感慨了起来:“你别看他们守着个包子铺,赚点辛苦钱,但却养了一对好儿女,尤其是那闺女,那可是真出息呀。” 叶书愉顺着大娘的话往下说,像相声里的捧哏一样:“是吗?” “他那儿子蔡顺刚,现在在机械厂里当了个小领导,娶了个媳妇也是个厂子里的小领导,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一家三口可幸福着嘞。” 说到这里,大娘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艳羡的神色:“他们那小女儿蔡顺芳,那也是他们老蔡家的骄傲。” “可是大学生嘞,”大娘提起蔡顺芳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那姑娘从小模样就俊,学习也好,现在在咱们市里妇幼保健院做护士,嫁的也好,老公是那医院里的主治医师,年轻有为。” “每次顺芳开着小汽车回来看爹妈,蔡建学那两口子那叫一个高兴哦,”但紧接着,大娘的话锋一转:“就是可惜呀,老天爷不开眼咧。” 大娘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说:“顺芳和她那个医生老公,生了个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跟年画娃娃似的,可偏偏……命不好。” 潭敬昭的笔尖停顿了一下,重复着大娘的话:“命不好?” “是啊,听说生下来没多久就查出来有病,很严重很烧钱的病,”大娘具体也说不清楚,用手比划着:“反正是那种不好治,要长期打针吃药的病。” “虽然说顺芳的男人是医院里的主治医生,也认识人,但是这种病,花钱跟流水似的,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耗啊,”大娘解释起了蔡建学和朱美凤老两口节省的原因:“我估摸着,他们省着那点辛苦钱,多半都是补贴给外孙女看病去了。” 叶书愉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大娘,你知道那孩子具体得的什么病吗?孩子现在多大年纪了?” 大娘却摇了摇头,有些爱莫能助:“这我可就说不准了,顺芳他们一家早就不住在咱们这片了,住在医院分的什么家属楼,蔡建学他们也不怎么跟外人细说孩子的事。” “那姑娘今年……”大娘低着头想了想:“差不多十来岁的样子吧。” “你们要想知道详细的,恐怕得去问他们自家人了,或者去妇幼保健院打听打听。” 之后,叶书愉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蔡家是否与人有过矛盾,最近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包子铺等,大娘对此一概不知。 谢过这位大娘以后,叶书愉和潭敬昭又走访了另外的几户邻居,得到的答案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蔡建学和朱美凤夫妻在街坊四邻眼中是勤劳,善良,本分的模范。 家庭结构也很简单,儿女都很成器,尤其是女儿蔡顺芳,是全家的的荣耀。 只不过因为孙女患了病,经济压力巨大,老两口的生活变得拮据了起来。 但是关于疾病的详情,所需的具体费用,孩子的现状等问题,邻居们都知之甚少,信息也比较模糊。 离开最后一位街坊的家,叶书愉对潭敬昭说:“看来,问题的核心可能绕不开这个患病的孩子。” 潭敬昭看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应声道:“嗯,不管怎么样,蔡顺芳的这条线都需要摸清楚。” “嗯,”叶书愉点了点头,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一甩:“我们先回去吧,把调查到的这些信息报告给钟组。” 这边包子铺现场的勘查一共持续了十数个小时。 金婧指挥着法医和辅助人员,用铲子将门前那大片大片的混合物全部小心的铲了起来,装入一个个贴好标签的袋子里。 一直到深夜的时候,才全部忙完,光这些包子和碎肉等东西就足足装了十几个大号的密封箱,总重量达到了一百多斤。 金婧看着这些装上车的东西,只觉得头都大了:“这得筛选检验到什么时候去啊……” 晚上吃完饭,重案组的六个人带着目前所侦查到的线索,聚集在了会议室里。 钟扬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看到最后一个人进来,他掐灭了手中刚抽了半支的烟:“人都齐了,那就抓紧时间,把各自手上的情况先汇总一下吧。” 金婧本人还在实验室里争分夺秒的进行检验,所以派了助手过来汇报:“我先来说说尸体的情况吧,在案发现场后厨发现的那块骨骼碎片,已经经过了生长板状态的综合分析,基本可以确认属于一名未成年人,年龄为14岁或者是15岁。”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论被正式宣布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骤然一沉。 一个正处于花季的生命,就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终结了。 “性别呢?”钟扬追问了一句。 助手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暂时还无法准确的判断,能够用于性别鉴定的骨盆,颅骨等关键部位目前尚未找到,而且,青春期的早期,两性的骨骼差异不像成年人那么显著。” 他轻叹了一声:“如果后续能找到更多的骨骼,特别是骨盆区域的话,或许可以做出准确推断,但目前……只能说是还无法排除任何一种性别可能性。” 钟扬又问了一句:“死亡时间和原因?” “骨骼碎片上的软组织残留极少,而且被污染严重,难以通过常规方法精确判断死亡的时间,”助理说话的声音有些沉闷:“从骨骼断口颜色,骨髓变化以及环境因素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可能在48小时到一周之间。” 这个时间范围太大了,很难用词来推测被害者的身份,但是尸体被破坏成了这个样子,这已经是金婧能够给到的最精确的范围。 “至于死因……”助理对此颇有遗憾:“目前没有办法还原尸体的完整性,死因不明。” 钟扬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颜韵:“你来说说吧。” 颜韵将几张放大的照片推到了桌子的中央,上面清晰的显示着窗台的刮擦痕迹和那几丝深蓝色纤维的图像。 “目前推测,这些纤维极可能来自受害者遇害时所穿的衣物,受害者的家庭条件可能比较优越,应当是就读于有着价值不菲的定制校服的学校。” “经济条件好的孩子……”叶书愉瞬间想起了他们下午走访的结果,她将蔡家人目前的情况大致的叙述了一遍:“我觉得,他们杀人的动机就在于这个生病的孩子。” 雷彻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里确实存在着一个矛盾点,包子铺的老板是公认的老实人,生活也还算圆满,完全没有必要对一个半大的孩子下手。” “但是现在有了一个可能的驱动力,”雷彻行的目光扫过叶书愉:“他们需要巨额的金钱,而且是迫在眉睫。” 蔡顺芳女儿的疾病,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这个家庭的头上。 蔡顺芳的丈夫虽然是医院里的主任医师,但面对无底洞般的治疗费用,恐怕也难以为继。 而这个疑似家庭条件非常好的被害者,恐怕就是在他们走投无路以后,所采取的一个极端的措施。 “或许他们原本并没有想要杀了被害者,”雷彻行一字一句的分析着:“被害者家庭情况富裕,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是绑架被害者,用来勒索一笔巨额的赎金,以此用于支付蔡顺芳女儿的医疗费用。” “但是……”雷彻行眯了眯眼睛:“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出现了一些意外。” 有可能是被害者在被绑架的过程中激烈的反抗了,并且还试图逃跑,蔡家人在制服被害者的时候,导致了被害者的死亡。 也有可能是蔡家人内部出现了分歧,导致了失手杀人。 “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死亡,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害者死在了这家包子铺的后厨里,”钟扬接上了雷彻行的话:“也许是为了掩盖绑架杀人的罪行,也许是为了消除证据,总而言之,他们选择了最为极端的分尸方式,试图将尸体彻底的毁灭,混进猪肉中处理掉。” 潭敬昭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后果:“如果被害者是在一个星期之前就被杀死了,那么这段时间以来,所卖出去的包子里,可能已经混合了受害者的肉……” 颜韵听到这话,脸色有些发白:“行了,你别说了。” 雷彻行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你下午一直都在筛查失踪人口记录,结果怎么样?” 阎政屿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他摇了摇头:“没有和被害者身份相符的记录。” 阎政屿核对了最近三个月内所有的失踪报案,其中涉及13到16岁年龄阶段的有十二起,但经过筛选之后,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离家出走,或者是和家人失联的时间较短的孩子,最终全部都被找回去了。 阎政屿合上册子,缓缓叙述道:“如果绑架勒索的推论成立的话,那么,受害者的家属没有报案,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哦,”潭敬昭瞬间恍然大悟:“他们可能是害怕绑匪撕票,所以没有报案,但这样一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0节 潭敬昭狠狠地拧了拧眉头:“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就会特别困难。” “只能撒网了,”雷彻行开口道:“既然颜韵推断受害者可能穿着高档的,类似校服的深蓝色衣物,那么我们就从学校入手。” “重点排查一下本市那些有统一校服,且校服质量较好,价格较高的中学,看看近期有没有无故旷课或者是家长来请了假的学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钟扬点了点头,答应了:“那就先这么办。” 他很快的做出了部署:“这样,明天一早兵分三路,老雷你和小阎去医院问一问蔡家人,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一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伤势稳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情绪可能不稳定,”钟扬提醒到:“问询的时候注意一下策略,既要施加压力,也要利用他们家庭内部的压力和可能的矛盾。” “然后大个子你和小叶去妇幼保健院那边,看看蔡顺芳那边怎么说,重点询问一下他们女儿的病情,以及治疗费用的来源。” 钟扬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颜韵:“咱俩就去学校看看,按照你说的那种校服的材质,重点筛查一下。” 众人齐声应和:“明白。”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家各自收拾了东西,便都散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清冷的月光洒在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上,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潭敬昭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子,他忍不住转身询问阎政屿:“你觉得这个案子……就是现在所调查到的绑架勒索,然后意外杀人,再毁尸灭迹吗?”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觉得这个案子不仅仅是绑架勒索这么简单。 早上的时候,他从蔡建学一家三口的头顶上都看到了血字,他们全部都参与了处理尸体的过程,但是却并没有绑架这一则信息,而且杀人的也不是他们。 目前可以推断,杀人凶手就在蔡顺芳和她的丈夫两个人之间,但是光靠他们两个人,绑架一个13岁到16岁的孩子,实施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绑架勒索的动机很合理,意外杀人的环节,也符合推断,”阎政屿缓缓的说道:“目前的这个推论,能串联起大部分已知的线索,逻辑上也是通的。” “但是……?”潭敬昭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 阎政屿停下脚步看向了潭敬昭,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的深邃:“根据邻居所说的,蔡建学一家子都是比较老实憨厚的人,受害者的父母到现在都没有报案,说明他们的计划非常的周密,对于受害者的家庭情况也非常的了解。” “你觉得像蔡建学夫妻这种老实巴交的包子铺老板,能够做得出来这么精细的活吗?” 潭敬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真有绑架的话,主谋或着主要的实施者,可能不是他们,而是蔡顺芳,或者是她的丈夫?”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绞肉机的直径只有二十公分,想要直接把一个孩子塞进去搅成碎肉,明显是不现实的……” “所以,在此之前,一定进行过分尸,”潭敬昭很快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而分尸就需要相应的人体解剖知识。” 很明显,现在医院里的那一家三口,都不具备这些知识。 而在医院里上班的蔡顺芳和她的丈夫,就具有极大的嫌疑了。 “但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阎政屿低着头沉思:“如果真的是蔡顺芳夫妇主导的,为什么绑架一开始的时候,要把人弄到包子铺的后厨呢?” “这样做不仅把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卷了进来,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这个……”潭敬昭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我想不太明白。” “这也是我还没有想通的地方,”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这中间或许有什么隐情吧。” 潭敬昭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算了,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反正明天你不是要和雷组去医院询问嘛,到时候问一问也就都清楚了。” 阎政屿被他拍得肩头微沉,笑着应和了一句:“行,好好休息吧。” 潭敬昭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已经起了床,时间已经来到了秋季,空气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楼下的空地上,雷彻行已经坐在车里等在那了,看到阎政屿下楼,他摇下了车窗:“早。” “早啊,雷组。”阎政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雷彻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没吃早餐吧,凑合垫巴一下。” 阎政屿将油纸包接了过来,里面装着两根炸的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泛着热气,他也没有客气,直接就掰下一段送到了嘴里。 雷彻行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我平常早上都比较习惯吃包子,不过,经过这个案子以后……” 他微微顿了顿:“估计往后几年,看见包子都得绕道走了。” 阎政屿随即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我看组里好些人,这几天早餐都要改吃别的了。” 雷彻行的车开的很稳,即使是在早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中,也极少急刹,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第二人民医院,两人下车以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住院部走了过去。 在一楼的护士站,雷彻行向值班的护士出示了证件,简单的说明了来意。 护士显然已经提前接过了通知,她从里面走了出来:“蔡建学,朱美凤和蔡顺刚三个人都在312病房,目前这间病房里面只有他们三位患者,门口还有你们公安的人在守着呢。” 两人跟在护士的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很快就来到了312病房的门口。 护士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蔡建学同志,重案组的同志们来了。”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靠门最近的那张病床上,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紫痕迹未消的男人就猛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人正是蔡建学。 他根本不等阎政屿和雷彻行开口,就直接冲着他们大喊了一声:“人是我杀的!” 第67章 “人是我杀的, 你们抓我吧,枪毙我吧!” 蔡建学的双手死死的拽着身上的被子,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刚才带阎政屿两人过来的护士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该进还是该退了。 阎政屿侧身望了过去, 对护士轻声说道:“麻烦了,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你先回去吧。” “好的, 好的。”护士连忙点了点头,拔腿就跑了。 平日里,听一些街坊邻里的八卦琐事,确实是能够为她繁重单调的生活带来一些趣味。 但是直面这种杀人犯,她内心还是犯怵啊, 那可是手上沾了人命的…… 护士不敢再深想, 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阎政屿见护士离开以后便转身走进了病房,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目光在屋子里头的三个人身上扫了过去。 蔡建学神情激动, 不断地重复着是自己杀的人, 朱美凤脸色惨白, 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蔡顺刚则是低垂着脑袋, 看不清楚神情,但也能够瞧见他的身体格外的紧绷。 很明显的,这三个人都在心虚。 雷彻行仿佛没有听到蔡建学的嘶吼声一样,只自顾自的从病房的角落里面拉来了两把椅子, 自己坐了一把, 然后又示意阎政屿也坐下。 随后阎政屿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目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 他们也不问话,就这么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沉默不断的在蔓延,每一秒钟的时间都仿佛被无形的拉长了。 蔡建学那种急于认罪的激动,在无人接话茬的冷寂中,渐渐的转成了一种茫然的焦躁。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着,最后竟然顾不得身上还有伤,还在打着点滴,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公安同志,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蔡建学声嘶力竭的大吼着,直接把自己的双手举到了雷彻行的面前:“你给我铐起来,你把我抓走吧!” 雷彻行依旧毫无反应,这是阎政屿站起来,把蔡建学按回了床上:“蔡大爷,您稍微冷静一下,你这样情绪太激动,不利于我们问话。” 但是蔡建学依旧不管不顾,甚至试图去抓雷彻行的裤腿,整个人疯狂又执拗:“你抓我走,现在就抓我走,枪毙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眼看着他的情绪都快要崩溃了,雷彻行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你说是你杀的人?” 蔡建学连忙点了点头:“对对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行,”雷彻行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淡淡道:“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清楚,你说你杀了人,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尸体怎么处理的,全部都说清楚。” 蔡建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儿和儿子,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鬼迷心窍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我的外孙女病得要死了,医院说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顺芳两口子把钱都花干了,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 蔡建学语无伦次地控诉着经济的压力和家庭的绝望:“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雷彻行打断了他情绪的宣泄:“你为了钱把人给杀了?” “我……我……”蔡建学不断的呜咽着:“我一开始只是想绑架,弄点儿钱……” 雷彻行盯着他的眼睛:“你绑架的谁?” 蔡建学的身体剧烈一颤:“绑架了一个孩子,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多大年纪?男孩女孩?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的家有钱?在哪里绑的?”雷彻行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都吐露了出来,不给对方任何编造谎言的时间。 “就……就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个男孩,看着……大概十四五岁吧,”蔡建学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雷彻行对视:“穿得……穿得挺好的,干干净净的,我……我在学校门口看到的,觉得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就跟着,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巷子……” 阎政屿紧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你用什么方法绑架的?有没有同伙?孩子反抗了没有?你怎么把他弄到包子铺的?” “我……我用了迷药,对,迷药!”蔡建学慌乱的补充道:“我捂了他的口鼻他就晕了……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用麻袋装着,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拉回去的……” 他非常急切的否认:“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 “是吗?”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你的迷药是哪里来的?用的什么迷药?剂量是多少?孩子被迷晕以后什么反应?有什么体征?” “就……就是普通的……乙醚吧,对,就是乙醚,”蔡建学额头开始冒起了细汗,回答的也越来越牵强:“以前店里消毒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用,我特意留了一些。” 听到他的这话,阎政屿都忍不住想笑,乙醚确实有麻醉的作用,但是需要的是,高浓度的乙醚,而且这种浓度的乙醚,普通人是很难获取到的。 消毒用的乙醚浓度太低,且乙醚具有强烈的挥发性,想要捂住一个人的口鼻就使其彻底的麻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蔡建学明显在撒谎,其目的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 但阎政屿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的纠缠,而是继续询问道:“孩子迷晕了然后呢?绑到店里之后你是怎么联系孩子家属的?勒索了多少钱?” “我写了勒索信,塞到了他们家的信箱里,要了十万块,”蔡建学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就仿佛背诵了千百遍的课文一样,十分的熟练。 “但是那家人根本不理我,一直没有消息,钱也不给,我等了好几天,就急了……”蔡建学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起来。 雷彻行声音陡然间转立厉:“所以你就把孩子杀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蔡建学拼命的摇着脑袋:“我就是生气,我外孙女等着钱救命啊,他们那么有钱却不给我……我就想打那孩子出出气,吓唬吓唬他们……” “我就抄起后厨的擀面杖,打了他几下,”蔡建学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有些哆嗦,眼神也在四处乱飘:“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桌角,很快就……就没气了……” 无论是雷彻行还是阎政屿,都是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的。 在刑侦经验中,凶手采取分尸碎尸这种极端手段的,其动机不外乎隐藏死者的身份,掩盖死亡的原因,或者是出于某种极端的仇恨与泄愤心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1节 倘若真如蔡建学所供述的那样,被害者仅仅是在绑架过程中因推搡而意外撞到桌角死亡,那么他们完全不需要将受害者的尸体搅碎,混入肉馅,包成包子再卖出去。 面对一个意外致死的受害者,绑匪惊慌失措下,最常规的隐藏方式无外乎两种,要么抛尸荒野,要么设法掩埋。 选择在自家后厨,动用家里的工具,费时费力的进行肢解与粉碎,远远超过了处理一个意外事件的合理范围。 尤其是,到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发现受害者的头颅。 头颅是人体最坚硬,也是特征最明显的一个部位,想要彻底销毁头颅,难度是非常大的。 凶手选择将头颅单独处理,这一行为具有非常强的指向性。 如果只是意外脑袋撞到桌角死亡,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么多的事情。 除非头颅上有他们想要极力隐藏的关键证据。 “孩子的头呢?”雷彻行直视着蔡建学的眼睛:“根据我们现场的勘查,你们那台绞肉机的进料口最大直径不过十公分,完全塞不下一个孩子的头,所以孩子的头去哪了?” 蔡建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眼神躲闪着,嘴唇也在剧烈的抖动:“我……我……我……” “而且……”雷彻行每说一个字,蔡建学的身体就颤一下:“想要把孩子整个放进去也是不可能,你是分尸了吗?” “用什么工具处理的,在哪里进行的?其他的骨头又去哪里了?血迹怎么清理的?你一个人怎么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解剖,剔骨,绞肉这一系列复杂的程序的?” 雷彻行忽然拔高了音量:“你一个包子铺老板没有学过任何的人体解剖知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系列的问题,彻底的击溃了蔡建协在仓促之下编造的谎言,在如此高压的问询之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地将提前编好的脚本叙述出来。 “别问了……求求你们别问了……”蔡建学崩溃的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之前那种决绝认罪的姿态变得荡然无存:“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怎么杀的都是我……你们把我抓走,枪毙我,现在就枪毙我,我求求你们别再问了……” 蔡建学开始用求死来逃避回答这些细节的问题。 这就是一种典型的顶罪者的表现。 他们愿意承担杀人的后果,却没有办法还原犯罪的过程。 但正是这种情况下,才会更能反映出一些真实的东西,于是阎政屿继续开始了询问:“蔡建学,你口口声声说人是你杀的,是你绑架的,也是你分尸绞碎的,那么我问你,你绑架那孩子的时候,他穿的什么衣服,衣服是什么颜色的?什么料子的?” 蔡建学茫然的抬起了头,眼神空洞无比:“衣……衣服?就普通衣服吧,颜色……颜色也不记得了……” “我们在你那间包子铺后厨的窗户缝隙里发现了受害者衣服的纤维,”阎政屿并没有明确的说出衣服的颜色,只是继续反驳这蔡建学的话:“你亲手绑架的这个孩子,甚至最后处理了他,你会不记得他穿了什么衣服吗?” “还是说……”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发冷:“你根本就没见过那孩子穿什么衣服?” 蔡建学顿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往下淌:“我……我……” 雷彻行乘胜追击:“你说你用三轮车把昏迷的孩子拉回了店里,最近的一所中学到你的包子铺,也要穿过至少三条街区,即使是天黑了,也有路灯和行人,一个成年人用三轮车驮着一个明显不正常的麻袋,就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你运尸的路线是什么?经过了哪些路口?大概是什么时间?” 蔡建学张着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了。 他连虚构出一条合理的运输路线都做不到。 阎政屿的问题接踵而至:“还有,你说你绑架以后寄了勒索信,信的内容是什么?你是怎么写的?投递的信的地址是什么?那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就确定那个孩子就是这户人家的?这些……你总该记得吧?” 蔡建学的辩解愈发的苍白无力了,整个身体抖动的仿佛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我……我忘了……时间太久,我当时太慌了……” “蔡建学,你不是忘了那些细节吧?”阎政屿目光微凛:“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参与过。” “你是在为谁顶罪?”阎政屿微微掀起眼帘,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蔡建学:“是你的女儿,蔡顺芳吗?” “不!不是顺芳,跟她没关系。”蔡建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嘶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都有些破音,如此激烈的否认,反而更显得他心虚了。 “是吗?”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为了蔡顺芳,你不但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你的老婆和儿子全部都牵扯了进来,你觉得这值得吗?用你们三个人,去换她一个人的清白?” 蔡建学几乎是摇摇欲坠,但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承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是我杀的人。” “你睁开眼睛看清楚,”阎政屿说话的语气加重了一些:“被害者是在你们包子铺里发现的,那些掺了不该有的东西的包子,是你们亲手包的,是你们亲手卖出去的,现场到处都是你们生活的的痕迹。” “我告诉你,蔡建学,”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无形的压力随之蔓延开了来:“根据现有的证据,你们三个人一个都逃不掉,只是区别在于是主犯还是从犯罢了。” 阎政屿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蔡建学:“你以为只要你咬死一句都是你干的,法律就会相信你?” “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是完整的证据链,不是某一个人一拍脑袋的认罪,就能够定案的,更不是说谁嗓门大,谁想死就能把别人的罪责都扛起来。” “你现在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的头上,你觉得有意义吗?”阎政屿开始推心置腹的和蔡建学讲道理:“到时候你们全家,包括你你老婆,你儿子,还有那个你拼命想保护的人,可能都会因为这起恶性案件一起去坐牢,到时候你们那个等着救命的外孙女,谁来管,你想过没有?” 阎政屿的这番话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蔡建学彻底的崩溃了,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扭曲着,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癫狂。 “啊——!!!” “别说了,别说了,让我死,让我去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蔡建学大叫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跳下了床,直接就往窗户那边狂奔而去,竟是直接打算要跳楼了。 “让我死,我死了就干净了,死了你们就什么都查不了了。” 朱美凤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蔡建学!” 蔡顺刚也骇然的抬起了头,想要冲过去:“爸!!!” 但很明显的,阎政屿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在蔡建学的双手刚刚扒上窗台,一条腿翘起来的刹那间,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用手臂箍住了蔡建学的胸腹,脚下一用力,便将他从窗台的边缘给拖了回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同时也牢牢制住了蔡建学挣扎的手臂。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蔡建学如同一只困兽一般不断的扭动,嘶吼着。 阎政屿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蔡建学,你以为你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我告诉你,你的病房在二楼,你跳下去死不了,只会摔成残疾,后半生就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别人照顾,成为一个拖累……” “这个案子我们照样会继续查下去,你跳下去起不到任何的作用,救不了你的老婆孩子,也救不了你的女儿,只会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你能明白吗?” 蔡建学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整个人仿佛是一条离水后濒死的鱼一般,无力的躺在地上,缓慢的抽搐着。 那双被打的还在肿胀着的眼睛里,泪水悄然流淌了下来。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朱美凤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推向了雷彻行,雷彻行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朱美凤的脸上早已经泪痕狼藉,她冲着阎政屿和雷彻行大吼了一声:“滚呐!!”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朱美凤指着门口,手指颤抖:“有本事你们就去查,去找到你们说的那些证据,拿到了证据再来抓我们,现在请你们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滚啊!!” 朱美凤在看到蔡建学要跳楼的刹那间,情绪就已经彻底的失控了。 她害怕眼前这两名公安的问询,会让她的丈夫出事,也害怕继续问下去,会把她们隐藏下来的东西全部都给挖出来。 所以她只能像个疯子一样的,把人都给撵出去。 雷彻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今天的讯问已经到了极限了,再继续下去的话,除了刺激的对方更加歇斯底里,恐怕也没有办法再获取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他对着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阎政屿松开了对蔡建学的压制,缓缓站起了身,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服。 他没再说什么话,直接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了。 等到病房的门被关上,朱美凤再也抑制不住,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开始无助的哭嚎。 “完了……全完了……” “看到了?”回到车上后,雷彻行看着阎政屿说道:“蔡建学的口供漏洞百出,整个绑架的细节,运尸的路线,分尸的手段和勒索的过程,一律都经不起推敲,他唯一熟悉的可能就是包子铺后厨那台绞肉机了。” 阎政屿沉吟道:“他们应该是在保护真凶,这三个人都知道一些案件的内情,但是知道的不多。” 雷彻行微微叹了一口气:“保护欲强烈到了这种程度,真正的凶手在这三个人心中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啊。”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玻璃,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线条:“所以我怀疑凶手可能是蔡顺芳。” 雷彻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能够完成分尸这项工作的,只有蔡顺芳和她的丈夫,但很明显,蔡春芳的丈夫不至于蔡建学三个人如此拼命的去保护。” 说完这话之后,他一脚踩下了油门:“先回局里吧,看看大个子和小叶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在距离京都一千多公里以外,西南方向某省城的一家公立医院里,郭禽那被拐卖了二十六年的母亲舒瑞珍,终于等来了她的亲生父母和哥哥。 医院走廊的尽头,两名公安正陪着三个人匆匆赶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着深深的焦虑与急迫。 他一手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另一侧则扶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先生,老先生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手杖,步伐有些急促不稳。 这正是舒瑞珍的父母和哥哥。 老两口虽然都已经年过六旬,但良好的修养和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只不过,此刻对于女儿的担忧,让两个人都稍显疲惫。 公安们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就是这里了,舒瑞珍同志的身体还很虚弱,情绪也不太稳定,请各位……尽量平静些。” 舒哥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那间病房的门。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进了病房,悄然落在了病床上。 舒瑞珍身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两条腿都打着石膏,被半吊在了空中,她脸上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和伤痕,但是已经被妥善的处理过了。 当她看到突然出现的几个陌生人的时候,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尽管舒瑞珍的容颜被二十多年非人的折磨摧残得几乎已经变了形,但那种深埋在血脉里的印记,还是让门口的三个人立马就认出了她。 “珍珍……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舒哥的声音有些哽住了,他松开了母亲的手,踉跄着向前两步,眼睛死死的盯着病床上的人。 他想要穿透这二十六年的时光,找回记忆中那个总是爱笑,爱闹,甜甜的喊他哥哥的妹妹。 舒妈在看到女儿下意识躲藏的一刹那,整个人就有些绷不住了,她捂住嘴唇,泪水瞬间决了堤。 病床上的舒瑞珍,只是更加警惕的看着他们,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充满了抗拒。 舒妈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挣脱了丈夫的搀扶,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想要去握住女儿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珍珍,别怕,是妈妈,是妈妈啊……” 舒瑞珍却一下子将手都缩回了被子里去,整个人的身体不断的向后缩着,眼里满是恐惧。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女儿如此剧烈的抗拒,像一把尖刀一般捅进了舒妈的心脏。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了:“珍珍……你怎么能不记得妈妈了呢,我是妈妈啊,妈妈一直在找你……找了你二十六年啊……” 当年的舒瑞珍还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人长得乖,心地也十分的善良,那天她和同班同学一起在街上玩,遇到了一个孕妇,想让她们帮忙。 舒瑞珍的同学要去上厕所,舒瑞珍独自一个人过去帮忙了,结果这一去就是整整二十六年,就再也没能回来。 这些年里舒家人一直在找舒瑞珍,发疯一样地找,贴寻人启事,登报纸,求神拜佛…… 哪里有一点点的线索,他们就去哪里找,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在终于把舒瑞珍给找回来了。 “二十六年……妈妈没有一天不想你……想你小时候的样子,想你上学的样子,妈妈还留着你的房间,你的东西一点都没动……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回来……”舒妈伏在床沿哭得撕心裂肺:“可你怎么就不认识妈妈了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2节 舒哥也是红了眼眶:“我是哥哥啊,珍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好不好?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舒爸老泪纵横:“珍珍,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听着这些悲切的哭诉,舒瑞珍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记得眼前的这些人,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们。 旁边的公安见状,轻声向舒家人解释:“舒瑞珍同志被解救的时候,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极大的创伤,她被囚禁了二十多年,几乎与世隔绝,语言能力严重退化,目前只能发出简单音节,认知和理解能力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康复。” 舒爸听了这话,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痛,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指了指舒瑞珍打了石膏的腿:“她的腿怎么样了?以后还能走路吗?” “脚踝的旧伤已经做了手术了,固定的很好,只要好好康复,以后正常走路是没问题的,”那名公安说完这句话,突然顿了顿:“但是由于当年生产时条件极端恶劣,只有村里的接生婆胡乱处理,产后也完全没有得到休养和治疗,她的子宫和生殖系统受到了永久性损伤……” “以后,恐怕无法再生育了……” “没事没事,”舒妈泪流满面地摇着头:“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好,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 “那就好,”公安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道:“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养,但是心理的问题还蛮严重的,需要给她一个安全温暖的环境,你们也要多陪陪她,多和她说说话。” “只要耐心的引导,让她不再害怕,她还是有很大的希望,重新恢复语言能力,建立和外界的情感连接的。” 舒哥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珍珍,你别怕,妈妈来带你回家了,”舒妈见舒瑞珍没有那么抗拒以后,终于牵到了女儿的手:“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了,我们养你一辈子。” 舒瑞珍的手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握在手里面都硌得慌,舒妈再次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我可怜的女儿……” 明明她的珍珍是最懂事,最听话,最善良的,怎么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呢…… 舒瑞珍静静的听着,眼睛里面聚了一些焦,握着母亲的手也微微的收紧了一些。 看到女儿有这般反应,舒家人顿时悲喜交加,纷纷围在床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说着家里这些年的变化,说着对她的思念。 这个时候,一名公安将舒爸请到了病房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 “舒先生,”公安的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为难:“还有一件事情,可能需要跟您和您的家人商量一下,舒瑞珍同志被解救的时候,并非独自一人,她还有一个女儿叫郭英,今年刚满八岁,是舒瑞珍同志在被囚禁期间生下的。” 舒爸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女儿被拐卖,又被迫生育……这些事情之前,公安虽然已经告诉过他了,但此时再听一遍,依旧感到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 公安继续说道:“这个孩子是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但万幸的是,她很乖巧懂事,并没有长歪,解救的过程中始终都很勇敢,现在的问题是孩子要怎么安置,毕竟,舒瑞珍同志目前的情况显然无法独立抚养孩子的,甚至可能因为看到孩子而联想到过去的创伤……” 舒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的,沉重的叹了口气:“公安同志,谢谢你们救回我的女儿,也谢谢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思路还算清晰:“郭英……这孩子是无辜的,她是我的外孙女,我们舒家绝不会因为她出生的背景就放弃她,嫌弃她,她是个好孩子。” 舒爸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字句:“但是,也正如你说的,珍珍现在的情况……这孩子留在她的身边刺激太大,而且珍珍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有个妹妹,也就是珍珍的姑姑,她是个丁克主义者,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舒爸想了一会儿之后有了决定:“现在我妹妹年纪大了,事业稳定,生活优渥,倒是常跟我们感慨,说身边缺个能说说话,热闹点的小辈。” “如果把郭英交给我妹妹抚养的话,她一定会视如己出,给孩子最好的生活和教育,孩子也能在一个健康正常的环境里长大,至于珍珍……”舒爸迟疑着说:“等她慢慢好起来,能够接受和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再让她们母女相认,或许会更合适一些,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各位公安听完了舒爸的话以后,又和其他的同事们讨论了一下。 从孩子的利益最大化角度考虑,这确实是一个眼下比较稳妥和可行的方案。 有一个经济条件优越,人品可靠,且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愿意接纳抚养,远比送去福利院或寻找其他不确定的收养家庭要好得多。 公安最终表了态:“舒先生,您的这个考虑很周全,我们会将您家庭的情况和这个意愿向上级汇报,也会征求孩子本人的意见,如果各方面都合适的话,原则上我们是支持这个安置方案的。” 舒爸点了点头:“谢谢。” 商议妥当后,舒爸回到病房,将这个决定低声告诉给了妻子和儿子。 又过了大半个月,在护人员的精心护理和家人日夜的陪伴下,舒瑞珍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 而郭英这边,听完公安们的沟通以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的。” 她知道现在妈妈生病了,需要安静,所以她要懂事,要听话,不能再让妈妈受伤。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舒瑞珍和郭英两个人都被带回了京都。 舒瑞珍被直接送往了京都一家顶级的私立康复医院,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和心理康复专家。 而郭英,则是被舒爸带到了位于京都西边的一处高档住宅里。 车子停在一栋带着独立小花园的三层白色小楼前,花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应季的菊花和常绿的灌木。 郭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像画里的一样,她紧紧的抓着衣服的下摆,躲在舒爸的身后,小脸紧绷着,大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这里太干净,太漂亮了,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以后竟然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就在她踌躇不前的时候,那扇乳白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打开了,一个穿着米色羊绒长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她眉眼间和舒爸有几分相似之处,整个人透露着一种宁静的书卷气,面容慈祥又温和。 看到郭英以后,舒姑姑冲她招了招手:“是英英吗?好孩子,来,到姑婆这儿来。”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的柔和,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郭英犹豫了一下,小步小步的挪了过去。 在她靠近的一刹那,她突然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孩子,受苦了。” 舒姑姑的声音在郭英的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怜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要叫我姑婆,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住,姑婆会好好照顾你的。” 郭英点了点头,小声的喊了一句:“姑婆。” “唉,好孩子,”舒姑姑应了一声,拉着郭英的手带她走进了的屋子里:“你看,这是客厅,那个是书房,楼上给你准备了小房间,明天姑婆带你去买你喜欢的床和窗帘,你今年八岁了,也该上学了,姑婆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附近最好的小学,过几天咱们就去看看,明天去买新书包和新文具,好不好?” 郭英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的睁大了。 自己的房间,新书包,上学…… 这些词汇对郭英来说,曾经遥远的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可现在却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郭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细弱的气音。 但她用力的点了点头,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了下来:“谢谢……” 舒姑姑揉了揉她的脑袋:“跟姑婆还客气什么?” 几天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改名为舒英的小姑娘穿上了崭新的小学校服,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扎着漂亮的小辫,出现在了小学的门口。 舒姑姑一直把她送到了教室里:“乖,有什么不懂的就和老师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了,就回来告诉姑婆,姑婆帮你揍他。” 窗外阳光灿烂,秋高气爽,舒英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着全新人生的向往。 舒英知道,曾经那些苦难的日子已经全部都过去了。 自此以后,她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 晚上七点,重案组的六个人再次齐聚一堂。 叶书愉记录本从包里掏出来,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脑后的马尾便随着她气愤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度。 她原本白皙的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这个蔡顺芳和丁俊山,简直就是油盐不进,胡搅蛮缠。” 她愤愤不平地讲述着今天在妇幼保健院的遭遇:“我们去的时候,蔡顺芳就在护士站,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冷静,你们知道我们表明身份,说想要了解她父母包子铺的情况,以后她怎么说吗?” 也不等众人回答,叶书愉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模仿着蔡顺芳那种说话的轻蔑语气:“公安同志,我一直在医院工作,很少回包子铺那边,我对他们做的事情一概不知。” 叶书愉又问了有关于蔡顺芳女儿的事情,蔡顺芳依旧拒绝回答:“我女儿的病和案件没什么关系,恐怕不太方便透露。” 叶书愉又追问:“你是否知道你的父母因为外孙女医疗费用压力巨大而走上了极端的道路?你没有察觉到他们近期有异常的举动吗?” 蔡顺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不知道,给女儿治病是我们夫妻的责任,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他们真的因为心疼外孙女而做错了什么事情……那也应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书愉越讲越气:“问她什么她都说不知道,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当听到叶书愉说人肉包子的时候,蔡顺芳露出了一副荒谬的表情:“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电影看多了?我父母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我哥哥也就是个普通工人,他们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事情呢?” 叶书愉直接把现场拍到的照片拍在了蔡顺芳的脸上:“但这就是你那老实巴交的父母和哥哥做的。” 随后她又指出:“蔡护士,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处理尸体需要一定的解剖学知识,你的父母和哥哥都不具备这样的专业能力,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蔡顺芳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的挑了一下:“公安同志,你的这个问题问的很奇怪。” 她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浅笑:“他们怎么做到的是他们的事,他们的确不懂,但狗急了还能跳墙呢,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书店什么书没有,随便找个懂点屠宰的朋友帮忙,或者是干脆胡乱砍剁一番,不是都可以吗?” “你们公安办案,不是要讲究证据吗?有证据证明我教过他们吗?”蔡顺芳轻飘飘的甩出一句话:“如果没有证据的话,请不要用这种假设来打扰我的工作,我很忙的。” 这种冷静到近乎于冷酷的撇清,让叶书愉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 这女人,绝对不简单。 随后,他们又见了蔡顺芳的丈夫丁俊山,他不仅是妇幼保健院儿科的主治医师还是科室的副主任。 人长得斯文又白净,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 但是面对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的问询,整个人都是滑不溜秋的:“公安同志,首先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是我岳父岳母的事情,确实了解的非常少。”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疏离:“我们的工作都很忙,尤其是顺芳,为了薇薇的病几乎是心力交瘁,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也确实因为薇薇的病有些紧张,但是作为医生和护士,我们有稳定的收入,还有医保,也在积极的寻求社会援助和临床的试验机会。” 丁俊山淡淡的瞥了两人一眼:“我们还远远没有需要长辈用违法犯罪的手段来筹钱的地步,至于你们说的杀人……” 他笑了笑:“这太骇人听闻了,虽然我和顺芳都是学医的,但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新生儿和儿童,学的是如何去救治生命。” “至于你们所说的那些人体解剖学,”丁俊山叹了一口气:“这种基础的课程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更别提运用于你们所说的那种可怕的用途,我想……你们可能找错方向了。” 当潭敬昭和叶书愉提到他们女儿,丁薇的病情的时候,这夫妻两人突然开始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他们。 “薇薇才十二岁,她每天都在和病魔做斗争,已经很可怜了,作为她的父母,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能好起来,请你们不要再用这些血腥,恐怖的猜测来玷污她纯洁的世界。” 蔡顺芳红着眼眶哽咽道:“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出了事情,我已经很难过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把杀人的罪名往我们身上引?薇薇的病和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们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讲述完面见了这夫妻俩的整个过程,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们现在就是用孩子的病来当挡箭牌,把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家属,反倒显得我们公安不通情理,冷酷无情。” “他们现在敢这么嚣张,就是基于我们没有证据。”潭敬昭在一旁补充道。 钟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沉:“这夫妻两个,确实有大问题。” 随后,阎政屿又说了一下他们在市二医院的病房里所调查到的情况:“蔡建学认罪的过程漏洞百出,甚至想用极端的求死方式来终止调查,朱美凤和蔡顺刚的反应也证实,他们其实是知情的,只不过这一家三口都在极力的掩护真正的凶手。” “结合蔡顺芳夫妇的表现……”潭敬昭沉思了片刻:“现在几乎就可以推断,蔡建学想要保护的人,就是蔡顺芳或者是丁俊山两人中的一个。” 钟扬一直听着:“无论是从动机还是分尸的能力方面考虑,蔡顺芳都非常符合凶手的侧写,但是丁俊山也不能够排除在外。” “大概就是这样,”雷彻行点了点头:“这一家子现在已经全部串通好了,如果我们不拿出铁证来的话,他们是不会交代的。” “但是现在证据有点难,”颜韵在此时抬起了头,缓缓说道:“我和钟组带人跑了很多的学校,但是目前并没有找到符合死者侧写的学生。”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京都符合这类条件的学校还有好几所,摸排起来,恐怕还要一定的时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3节 “这就是撒网,”钟扬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不仅耗时耗力,难度也大的多,但目前也没有其他线索,只能先这么找了。” “一旦能够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后续的调查就会容易的多。” 钟扬总结了一下今天的调查结果,随后又安排了一下明天的任务:“法医那边的骨骼检验还在继续中,明天就辛苦一下大家,全部都去摸排受害者的身份。”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散会吧,回去以后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此时,阎政屿提出了一个自己的想法:“钟组,明天我想去妇幼保健院会会蔡顺芳。” 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还有一个巨大的疑点,那就是蔡建学和朱美凤以及蔡顺刚三个人,宁愿毁了自己的人生,也要保护这个真正的凶手。 阎政屿总觉得仅凭蔡顺芳一人,是没有办法让他们做到这个程度的。 所以他猜测这个蔡顺芳可能也不是真正的凶手,凶手还另有其人。 所以他必须要去见一见蔡顺芳,看看她头上有没有同样的血字。 “可以,”钟扬没有什么要反对的:“你和老雷一起去吧,如果能够突破她的心理防线,那就再好不过了。” 雷彻行点头答应了下来:“好。” ——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秋露尚未晞,阎政屿和雷彻行在街边的早餐店里简单扒拉了几口稀饭馒头,便驱车驶向了妇幼保健院。 他们抵达的时候时间尚早,医院来上位上班,挂号窗口前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护士站空空如也,蔡顺芳和丁俊山两个人都还没到。 阎政屿便问了一下值班人员:“请问,儿科病区的蔡顺芳护士,和儿科的丁俊山主任,今天上班吗?大概什么时候到?” 小护士看了一眼证件,紧张的翻看了一下排班表:“蔡护士今天白班,应该快到了,丁主任……今天好像有专家门诊,应该也会早点来,具体时间……我不太确定,可能八点前后吧。” 雷彻行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在这等一会。” 两个人在大厅一侧供人休息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正对着医院的主入口,进出的人员全部都一览无余。 只要蔡顺芳和丁俊山两个人来上班了,他们一眼就能够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前来就诊的患者和家属也逐渐增多,大厅变得嘈杂了起来。 大约七点五十分左右,蔡顺芳和丁俊山一前一后地从大门走了进来。 阎政屿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扫向了两个人的头顶,熟悉的暗红色血字,再一次出现在了阎政屿的眼前。 【蔡顺芳】 【女】 【34岁】 【于四天前,在京都市毁坏尸体,分尸】 【丁俊山】 【男】 【38岁】 【于四天前,在京都市毁坏尸体,分尸】 这两个人,竟然都不是真凶。 第68章 虽然这两个人都不是真凶, 但阎政屿还是从他们头上看到了他们绑架的罪证。 【于七天前,在京都市绑架夏同亮,并摘取其肾脏】 摘取肾脏…… 这个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 不仅被绑架, 还被摘去了肾脏, 最后甚至被用绞肉机绞成了碎末, 做成了包子。 阎政屿的眼睛眯了起来, 里面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似乎能够猜得出来这个丁薇究竟得了什么病了。 “丁医生,蔡护士长,早啊。”阎政屿站起身,径直拦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蔡顺芳和丁俊山脚步同时一顿,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身上的制服, 两人都是满脸的警惕之色:“昨天你们的同事不是已经找过我们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蔡顺芳格外的不耐烦:“我一会儿还有工作, 忙的很, 没空陪你们在这说一些有的没的。” 说完这话之后,蔡顺芳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并没有再强行阻拦她,她这样的不配合, 就算拦下来了, 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的。 于是, 阎政屿将视线投向了丁俊山:“丁医生,我们刚才跟那边值班台的小护士聊了几句, 他说你今天有一个专家会诊。” “现在才刚过八点,”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你……应该没有那么着急吧?” 丁俊山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们跟我去办公室吧, 那里安静一点。” 随即, 他又补充道:“但我必须声明一下, 关于我岳父家里的事情,我们确实……” “只是了解一些情况,丁医生不必紧张。” 雷彻行在一旁淡淡的说了一句。 丁俊山的脸色变得越发的难看了,他讪讪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随后三个人便来到了丁俊山位于儿科病区的副主任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不算太大,但收拾的非常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和医学相关的书籍和期刊,办公桌上还放着一盆绿萝。 绿萝的旁边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丁薇大约四五岁的年纪,笑得天真又灿烂,被蔡顺芳和丁俊山两个人簇拥在中间,背景是阳光下的草坪,看上去是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 “请坐。” 丁俊山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自己则是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疏离的姿态:“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有些涉及患者隐私和家庭隐私的问题,我可能无法回答。” 阎政屿将他这副防御的姿态尽收眼底,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当然,我们理解。” 他说着话,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了桌面上那张被擦的一尘不染的相框:“这就是你们的女儿吧,长的可真漂亮,光看着就让人喜欢。” “是啊,薇薇她……”提到自己的女儿的时候,丁俊山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嘴角也在不自觉的上扬着,甚至连面部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可见这是一个发自肺腑的疼爱着自己的孩子的父亲。 但是…… 那个无辜惨死的夏同亮,也是有着自己的家人的啊。 丁俊山的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宠溺,但紧接着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所取代了。 他微微顿了顿,只是客套地回应了一句:“谢谢,孩子嘛,总是天真可爱的。” “确实。”阎政屿点头应声。 接下来他也并没有询问和案件相关的事情,反而是随意的拉起了家常,他问了问丁俊山的专业领域,儿科常见病的诊治,以及一些儿童用药的注意事项。 丁俊山起初还有些疑惑,但一谈起本专业的内容,他显然放松了很多,从始至终都回答得条理清晰。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阎政屿突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的问道:“丁医生,你在临床工作中,有没有接触过一些患有严重肾脏疾病,甚至需要等待肾源进行移植的孩子?” 这个问题抛出的极其突然,丁俊山交叠着的双手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下,手指也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停顿了大约一秒中,随后语气如常地回答道:“嗯……还是有的,儿科肾病虽然相对成人发病率较低,但也存在着,像尿毒症终末期这样的患儿,就需要进行肾脏移植。” 提到这种重症患者,丁俊山缓缓的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同情:“这是一条非常艰难的道路。” “是啊,的确很难,”阎政屿轻声附和着:“那你的女儿呢?丁薇的病情也是这样的艰难吗?” 丁俊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一些距离:“阎公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家庭隐私,不方便透露,她的病情和治疗方案都有她的主治医生来负责,至于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需要。” 说完这些,丁俊山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另外,我提醒二位,医院对于患的者信息有严格的保密制度,如果你们没有正式签发的调查令,仅凭公安的身份,是调取不到任何患者具体的病历的。” 丁俊山现在就是笃定了他们没有证据,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丝警告之意:“你们也不必再费心去询问其他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都有义务保护患者的隐私,是不会告诉你们任何细节的。” 说完这些话以后,丁俊山站了起来,伸手指向门口的方向:“那我就不送二位了,我一会儿还有会诊。” 阎政屿和雷彻星也没有再坚持,两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扰丁医生工作了,再见。” 离开丁俊山的办公室,走在医院略显嘈杂的走廊里,雷彻行低声问:“刚才为什么突然问肾脏疾病?” 阎政屿没有办法直说是通过金手指看到的,于是便找了个借口:“随口问了一下,刚才那张照片上的丁薇,笑得很灿烂,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面部,尤其是眼睑下方和脸颊的部位,我感觉她的肤色有些不太自然,缺乏健康孩子那种红润透亮的光泽,眼睑也似乎比正常的孩子要稍稍浮肿一点。” “当然,也有可能是照片失真了,或者是我多心了,”阎政屿轻轻笑了笑,语气显得不那么确定,仿佛只是随意一提:“不过一般像这种面部,尤其是眼睑和脸颊的浮肿,肤色的异常,在临床上很多时候都会和肾脏方面的问题关联起来。” “没看出来啊,”雷彻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说道:“你这观察得够细的,在医学这方面也有造诣?” 阎政屿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就是以前办案子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医疗相关的鉴定和咨询,听法医和专家们讲过一些皮毛罢了。” 说完这话,他又正色了起来:“这一家人把丁薇藏的太好了,现在我们都不清楚丁薇究竟患了什么样的病,这让我觉得,这个案子和丁薇的病有极大的关联。” “或许……他们一开始绑架受害者,”阎政屿迟疑着说:“就不单单是为了勒索赎金。” 雷彻行闻言,眉头紧锁了起来,他此时也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 “确实很奇怪,”雷彻行思索着蔡顺芳和丁俊山两个人的表现:“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害怕我们调查,完全不像是杀人凶手该有的一个反应。” “是不是很奇怪?”雷彻行停下脚步,看向阎政屿:“如果蔡顺芳是主谋,是杀人凶手,她的父母和哥哥如此的保护她,她至少应该表现出有所愧疚不安,或者最起码也要担心一下她的父母和哥哥扛不扛得住吧?” “可是蔡顺芳完全没有这些顾虑。” 雷彻行微微顿了顿,声音更沉:“除非……” “他们想拼命保护的这个人,根本不是蔡顺芳,也不是丁俊山……” 说到这里的时候,雷彻行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了,可排除所有的错误答案,这成为了唯一合理的猜测。 “应该是他们的女儿,丁薇。”阎政屿默默的将雷彻行的话补充完毕。 雷彻行顿觉得心头一沉。 这个只有十二岁的身患重病的小姑娘,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但这只是一个基于蔡顺芳和丁俊山异常反应的猜测,没有任何的证据支持,”阎政屿沉声道:“我们还得找到证据才行。” 雷彻行想起了蔡建学供述中提到的乙醚,他果断开口:“我们去药房看看。” 药房的负责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神情严肃的老大夫,得知阎政屿他们想要调查乙醚等麻醉类管制药品的领取和使用记录后,立刻让人调取来了近一个月的乙醚等管制药品的手写登记记录。 在这个电脑尚未普及的年代,这类敏感药品的出入库全靠手工录取,厚厚的一个本子上面一笔一画的记录着领取人的姓名,领取的日期,具体的用途,剂量和使用患者的名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4节 阎政屿和雷彻行道了一声谢,接过记录本,便在药房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坐下,开始一页一页的仔细翻阅了起来。 因为这些记录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潦草,有的清晰,只看上一会儿,便觉得眼睛一阵阵的酸涩发花。 但两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错过什么关键的信息。 他们重点的排查时间范围锁定在了案件发生前一周到案发当日。 根据在蔡顺芳和丁俊山头上看到的绑架的日期,阎政屿把时间锁定在了绑架发生前的七到十天内。 时间分一秒的过去,阎政屿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的记录上,日期是十天前,领取人的签名栏赫然写着蔡顺芳三个字。 领取的药品是乙醚,剂量一共是20毫升。 在用途栏写着:儿科三床,张某某,术前镇静。 看到20毫升这个剂量的时候,阎政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剂量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明显过大了。 两毫升的乙醚可以致人昏迷了,20毫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杀人了。 “看这里,”阎政屿将登记簿推到了雷彻行面前,指着那条记录:“20毫升的乙醚,用于一个儿科患者的术前镇静,显然不合理。” 雷彻行是刑警,不是医生,但对于基本的常识也有判断,他皱着眉头问旁边药房的老大夫:“主任,麻烦您看一下这条记录,一个儿科病人,术前镇静需要用20毫升乙醚吗?这符合规定吗?” “多……多少?!20毫升乙醚?!还是给儿科病人做术前镇静?!” 老大夫猛然间转过了头,说话的声音都在因为惊恐而打着颤。 他一把夺过了那个册子,仔细的看了一眼:“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 “一个孩子怎么能用到20毫升的剂量?!” 一个成年人只需要四五毫升的乙醚,就可以在瞬间致其昏迷,更别说是一个孩子了。 老大夫指着册子上记录的着那个数据,手指不住的抖动着:“这……这不是镇静,这是要杀人啊!” “这不对,绝对不对……”老大夫突然合上了登记簿,动作快的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两位公安同志,这个事情我需要立马去核实一下,暂时没法招待你们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自然是要跟上的:“这可能涉及到了刑事案件,我们一起吧。” 老大夫点了点头:“也行。” 他对于医院的路径了如指掌,走得又快又急,阎政屿和雷彻行甚至需要略微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住院部的病历档案室。 老大夫语气急促的要求调取十天前入院,名字为张某某的儿科患者的全部病历。 档案室的管理员见老大夫脸色是如此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在成排的病历架上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管理员抽出了一份病历,夹递了过来:“是这一份。” 老大夫几乎是抢一般的接了过来,迅速的翻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凑上前,屏息凝神的跟着一块看。 病历显示,患者名字叫张某某,是一个男孩,入院的时候是七岁,诊断的病症是急性阑尾炎。 孩子在蔡顺芳领取乙醚的第二天,进行了阑尾切除术。 关键的麻醉记录单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载着:麻醉诱导前,因患儿紧张,经同意后使用浸有约2毫升乙醚的纱布辅助吸入镇静。 患儿实际消耗的乙醚只有两毫升,而蔡顺芳却以这个患儿的名义,从药房领走了20毫升乙醚。 那么……剩下的18毫升乙醚,她用到了哪里? 这么大的差额,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疏忽,可以完全解释的。 蔡建学当时说不清楚乙醚的来历,但现在……这份证据却能够证明了。 雷彻行语气肃然的对老大夫说:“这份病历,以及药房的领取记录,我们需要作为关键证据带走,到时候还需要请您配合出具一下相关的证明和说明。” “拿走吧,都拿走吧,” 大夫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真是……真是没想到啊,蔡护士长平时工作表现不错,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可是害人的啊……” 老大夫摇着头,愁眉苦脸的。 阎政屿将病历和药房登记簿全部都放进了证据袋中,密封好了以后,又贴上标签。 “18毫升的乙醚去向不明,冒领记录确凿,” 雷彻行声音微沉:“足够作为拘留蔡顺芳的直接理由了,她必须要解释清楚这些乙醚的去向。” 阎政屿转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去会会她。” 蔡顺芳刚处理完一波医嘱,正在护士站低头写着什么。 看到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烦的神情:“你们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还有工作。” “蔡顺芳,”阎政屿打断她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把那份药房的记录和病历复印件摊在了她面前的台面上:“请你解释一下,十天前,你以患儿张某某术前镇静为由,领取了20毫升的乙醚。” “但是根据该患儿的病历和麻醉记录显示,实际在手室术过程中仅仅使用了2毫升,剩余18毫升的乙醚,现在在哪里?你用它干什么了?” 蔡顺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的苍白如纸。 她原本流畅书写的笔尖猛地一顿,在输液标签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蔡顺刚死死的盯着那两份白纸黑字的记录,眼神剧烈的闪躲着。 “我……那个……” 她喉头滚动,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指节都有些泛白:“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科室……或者用在了别的……别的病人身上吧……” 蔡顺刚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也越来越心虚。 “哪个病人?” 雷彻行上前半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药房的管制药品每一毫升都必须有明确合规的流向记录,蔡顺芳,请你立刻,明确的说出这18毫升乙醚的具体使用患者的姓名,和医嘱。” “如果你拿不出来的话……”雷彻行微微停顿了一下,无比严肃的说道:“那就是涉嫌盗取,挪用管制药品,这是违法犯罪。” “我……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那天太忙了,那么多的病人……” 蔡顺芳虽然在辩解着,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珠。 很显然,她没想到阎政屿他们这么快就能够查到药品这方面,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一个处理,也没有编造好合适的理由。 “想不起来啊?”阎政屿看着蔡顺芳徒劳的挣扎,一字一顿的说道:“根据《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管理条例》,医务人员不得擅自挪用,冒领或使用麻醉药品。” “蔡顺芳,”阎政屿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幽幽开口:“你现在无法说明这18毫升严格管制乙醚的合法去向,那我们就只能请你跟我们回公安局配合调查了。”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说完这话,他立马取下了挂在腰间的手铐。 说完,他朝雷彻行示意了一下。雷彻行立刻上前,动作规范而果断地拿出了明晃晃的金属手铐。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还要上班,我还有病人……” 看到手铐的刹那间,蔡顺芳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尖叫了起来,身体不断的向后退去,撞在身后的药柜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引得周围的其他医护人员和病患们纷纷看了过来。 但这一切的抗拒都只是徒劳。 雷彻行和阎政屿一左一右迅速控制住住了蔡顺芳的行动,片刻之后,冰凉的手铐牢牢地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放开我,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俊山,丁俊山!” 蔡顺芳彻底失了方寸,拼命的挣扎扭动着,甚至还试图呼喊自己丈夫的名字。 阎政屿和雷彻行无视了她的哭喊,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离护士站。 就在他们带着几乎瘫软的蔡顺芳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即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低吼:“顺芳!” 丁俊山从后面冲了出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以后,急急忙忙跑来的,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头发都凌乱了。 蔡顺芳听到丁俊山的声音,猛的回过了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夫妻俩的目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蔡顺芳脸上泪痕未干,但她却停止了无谓的哭喊,只对着丁俊山轻轻说了一句:“照顾好薇薇,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 丁俊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朝着蔡顺芳被带走的方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直到对方彻底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丁俊山才终于张了张口:“我会的……” —— 另一边,钟扬和颜韵这边的学校排查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京都几所收费高昂,且校服以深蓝色系为主的私立中学和国际学校。 排查工作非常的繁琐,不仅需要与校方沟通,查看校服样本,还要了解学生们的出勤情况。 那天下午的时候,颜韵发现自己所携带的纤维样本与该校初中部秋冬制服的面料高度吻合。 这一发现让她精神一振,他们在教务处主任的陪同下,找到了初中三个年级的年级组长和班主任们。 当钟扬出示了警察证件,并询问近期是否有学生无故长期旷课或者是请假理由可疑的时候。 初中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道:“长期无故旷课的倒没有,我们学校管理还是很严的,不过……我们班确实有个学生,请假时间比较长了。” “哪个学生?叫什么名字?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钟扬立刻追问了起来。 “叫夏同亮,” 班主任老师回答道:“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这孩子今年正好十四岁,平时还挺乖的。” 颜韵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能和我们详细说说这位夏同亮同学的情况吗?” “夏同亮家里条件很不错,” 班主任老师继续说着:“他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特别忙,经常不在家,家里平时就一个保姆在照顾他。” “大概……十来天前吧,”班主任思索了片刻后:“夏同亮同学家的保姆来学校给他请假,说是夏同亮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把腿给摔骨折了,还挺严重的,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所以暂时不能来上学。” 腿摔骨折了,住院,这个理由似乎算不得多么的奇怪。 颜韵心里头是这么想的,自然也就这么问了出来:“这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吧?” “摔伤了腿,需要住院,确实本身是不奇怪的,”班主任皱着眉头说:“当时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父母不在家,就一个人住院,所以我就跟保姆提了一句,说要不要组织班里几个和夏同亮关系要好的同学,放学以后去医院看看他,给他送送笔记,陪他说说话啥的,免得他闷得慌。” “但是……”班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那个保姆立刻就拒绝了,态度还挺坚决的,她说夏同亮同学住的是那种特别高级的私人病房,医生叮嘱必须要绝对静养,人多了去探望,反而会打扰到他的休息,还会影响恢复。” “保姆说,等孩子情况稳定点了以后再说,我当时想着可能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讲究吧,而且医生都说了要静养了,我也就没有再提去看望的事情。” 就算骨折了,需要静养,也绝对不至于到了连同学们去看望都不行的地步。 保姆说的这些话,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面。 钟扬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老师,您有夏同亮同学家的具体住址吗?还有,关于这个孩子和他家的情况,您还了解多少?比如他平时为人如何?和同学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班主任翻开了班级的通讯录,找到了夏同亮家的地址,抄给了钟扬:“就是这个了。” 随后她又叫来了班里的班长和几个与夏同亮关系不错的同学。 从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们口中,夏同亮这个人的形象在颜韵和钟扬在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夏同亮人挺好的,特别大方,经常请我们吃东西。” “他成绩不错,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体育也挺好。” “挺开朗的,也热心,谁有困难他都愿意帮忙。”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5节 “就是……他爸妈好像真的很忙,家里头就只有他和保姆一个人,所以他都不喜欢回家,总是跟我们一块玩。” “他家保姆管得还挺严的……不过夏同亮脾气好,也没怎么听他抱怨过。” “听说他摔伤了,我们原本都想去看看他的,只可惜他需要静养,等他好了以后,我还想跟他一块打球呢。” 在同学们的眼中,夏同亮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阳光少年。 他的家境优渥却从不骄纵,为人聪明开朗,还乐于助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难以接受他可能遭遇的可怕命运。 谢过了班主任和同学们,钟扬和颜韵立刻驱车赶往了夏同亮的家。 车子渐渐驶入了一片绿树成荫,环境幽静的别墅区,夏同亮家的别墅庭院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但透露着一股缺少人气的冷清。 两个人把车停在了别墅门口,然后按响了门铃,可一直独独等了好几分钟,始终都没有人出来。 在他们以为家里没有人在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别墅的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家常衣服,脸上带着明显慌乱的女人探出了头来。 “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钟扬和颜韵立刻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请问您是夏同亮家的保姆吗?” “公……公安?” 女人在听到他们说的话以后,整张脸变得十分煞白。 她整个人仿佛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一副手足无措,大难临头的模样:“我……我……” 她的这副反应完全不是一个普通民众见到公安的正常表现。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能流露出这种本能的恐惧。 钟扬和颜韵的心同时往下沉了沉。 钟扬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肃:“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夏同亮同学在家吗?我们需要见他,或者见见他的父母。” “同亮……同亮他……” 保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慌乱的摇着头,语无伦次的说:“他不在……他……他出事了……不,不是,他……” “他到底在哪里?出什么事了?” 颜韵的声音也严厉起来。 保姆似乎被吓坏了,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让开了门。 钟扬和颜韵立刻闪身进入别墅,室内的装修非常豪华,但同样冷清,没有几分人味。 “你先别哭,冷静一点,” 钟扬让保姆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和颜韵坐在了对面,他扯了一张桌子上的纸巾,递了过去:“把你知道的关于夏同亮的情况,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保姆瑟缩了一下,抽泣着,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讲述:“那……那天是星期三。” 按照惯例,保姆应该在下午五点半之前赶到学校门口接夏同亮回家。 但那天下午,偌大的别墅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夏先生和夏太太又打来了个电话,说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办法回来了,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夏同亮和家里。 这个别墅里面主人长时间的缺席,让保姆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开始觉得,自己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保姆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偷偷试穿夏太太衣帽间里那些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名牌衣服和鞋子,还会用夏太太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幻想着自己也是养尊处优的贵妇。 那天下午,鬼使神差地,保姆又走进了夏太太的卧室,甚至躺进了那个巨大的,带有按摩功能的浴缸里,她放满了热水,还洒上了沐浴精油。 温热的水流和芬芳的气息让她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太舒服了,竟不知不觉的在浴缸里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早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 保姆手忙脚乱地从浴缸里面爬了出来,胡乱的擦干了身体,抓起车钥匙就狂奔了出去。 可等到她开车来到学校的时候,学校里面早已经空空荡荡了,孩子们放学早走了,夏同亮也不见了踪迹。 保姆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夏同亮虽然偶尔会和同学在校门口买点零食,但从来不会不等她就自己走掉,更不会不打招呼就跑去别的地方。 她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沿着回家的路和夏同亮平时可能去的小卖部和书店找了一圈,但始终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保姆回到了冷清的别墅里,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断的安慰着自己,也许只是夏同亮贪玩,去哪个同学家写作业或者玩去了,晚点就回来了。 然而,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十点,第二天早上……夏同亮始终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一个电话。 保姆开始害怕了。 孩子丢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恐惧便如同毒蛇一般,在她的心底蔓延。 如果被雇主知道,因为她的失职导致了孩子失踪,她不仅会立刻失去这份高薪且轻松的工作,而且还有可能面临巨额的赔偿。 甚至是……坐牢。 “我害怕啊,我真的很害怕……” 保姆捂着脸不断的痛哭:“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就是没找到人。” “但是……”颜韵的声音冷的像冰:“你第二天却去了学校,谎称夏同亮摔断腿住院了,还给他请了假。” 保姆哭着说:“我……我不敢说实话……我怕丢了工作,我怕坐牢……我想着,我自己再找找,说不定就能把他找回来了……找回来了就没事了,谁也不会知道……” “你自己找?就你一个人怎么找?你找了一个多星期,找到了吗?” 钟扬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很多:“孩子失踪一个多星期了,你不报案,不告诉他的父母,就想着自己瞒天过海?” 钟扬气的都有些想笑:“你这是贻误时机,你知道吗?如果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是要负责到底的。” 保姆被说得瑟瑟发抖,泣不成声:“我害怕……” 这个保姆的愚蠢和自私,简直令人发指。 “你……你简直……” 钟扬气得一时语塞,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奇怪的电话或者信件?有没有发现家门口有什么异常?比如……勒索信之类的?” 保姆茫然的摇着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钟扬想起之前蔡建学说的,他是把勒索信放在了门口的信箱里。 他于是对保姆说道:“带我们去信箱看看。” 保姆点了点头:“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串钥匙下来了,然后领着钟扬和颜韵来到了别墅的入户门前。 她颤颤巍巍的打开了信箱:“你们看吧。” 信箱里的空间很狭小,只零星的放着几样东西,有几份最近的报纸,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颜韵眼疾手快的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信封取了出来,里面却只有一张某银行的账单,收件人写的是夏先生 除此之外,就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没有手写的信件,没有恐吓的文字,也没有任何带有赎金,框架等字样的纸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秋日的冷风穿过门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信箱里面报纸的日期持续到半个多月之前了,很明显的,最近半个多月的时间,保姆都没有打开过这个信箱。 也就是说,蔡建学口中所说的勒索的信件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是他胡编乱造的。 “蔡建学在撒谎,”颜韵斩钉截铁的说道,但紧接着,她又满脸疑惑:“既然不是为了绑架勒索,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夏同亮?” 钟扬暂时也想不清楚这里面的关联之处,何况目前也没有证据直接确认死者就是夏同亮,于是他转身厉声对保姆说道:“马上给夏同亮的父母打电话。” 保姆吓得浑身一颤,哆哆嗦嗦的拿起了客厅的座机,拨通了夏先生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喂,家里有事吗?” 保姆刚“喂”了一声,就泣不成声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整。 钟扬见状,一把将电话夺了过来:“夏先生您好,我是京都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钟扬。”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公安局?钟公安,您好,请问……” 夏先生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是我家出了什么事吗?同亮怎么了?” 钟扬深吸一口气,:“夏先生,请您和您的夫人先冷静听我说,您的儿子夏同亮,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失踪超过一个星期了,他的保姆隐瞒了情况,没有及时通知你们,也没有报案……” “什么?!失踪一个星期?!” 电话那头传来夏先生难以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抢过电话的尖叫和带着哭腔的追问:“公安同志,同亮失踪了一个星期了?!这怎么可能呢,保姆呢?保姆在干什么?!” “夏先生,夏太太,请你们先冷静一下,” 钟扬感到喉头一阵阵发紧,能够理解电话那头夏先生和夏太太的情绪激动:“我们现在就在您家里,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情,保姆我们也会依法处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夏同亮同学,请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同时,我们需要从您家里提取一些夏同亮的个人物品,用于可能的鉴定和搜寻工作。”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买票,马上就回去,” 夏先生的声音不停的颤抖着:“钟公安,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儿子,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要找到他啊……” 夏太太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悲泣。 挂断了电话,钟扬和颜韵的心情都异常的沉重。 夏同亮的父母这么焦急的赶回来想要找到儿子,但是他们的儿子很可能已经被害了……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死者就是夏同亮,所以他们没有将最坏的推测告诉给对方。 钟扬看了一眼浑身瘫软的保姆:“带我们去夏同亮的卧室。” 夏同亮的房间在二楼,整个房间宽敞又明亮,布置得很有少年气息。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桌上还摊开着一本没做完的习题集,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的离开了一会。 颜韵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的在夏同亮的衣服和床上仔细的摸索着,最后提取到了一些脱落的头发,她把这些头发装进了物证袋里面,带回了市局。 保姆也随之被控制了起来。 回到市局,他们第一时间就将取得的夏同亮毛发的样本送到了法医实验室。 金婧正在忙碌的处理从包子铺现场带回来的海量检材。 “金法医,这是疑似受害者夏同亮的毛发样本,从他卧室的衣物和上提取的。” 颜韵将物证袋递了过去,简要说明了情况:“需要和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检材进行对比。” 金婧接过物证袋,仔细看了看标签:“现在局里确实是可以做dna了,但是流程非常复杂,耗时也不短,尤其是现场提取的生物检材全部都被污染了,恐怕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确切的结果。” 颜韵的眉头皱了皱:“不能更快一点吗?” “这是技术层面的限制,我也没办法,”金婧微微叹了口气:“如果用夏同亮的父母的血液样本做鉴定的话,可能会更快一点。” 颜韵迟疑着说:“他父母回来也要好几天。” “那我就先做dna吧,”金婧将颜韵带来的样本收了起来:“两头都抓,等他父母回来以后再做一个血液鉴定,到时候哪个结果先出来就先用哪个。” 颜韵点了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6节 —— 审讯室里的蔡顺芳,比起上午被抓走的时候,情绪早已经缓和了下来,她坐在审讯椅上,神色异常平静。 “既然……你们都找到证据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蔡顺芳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的说道:“人,确实是我杀的。” 雷彻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翻开了记录本,声音冷肃:“详细说说吧,你杀的是谁?怎么杀的?为什么杀的?” 蔡顺芳的眼神飘向了斜上方的墙角,避开了和雷彻行的直接对视:“那个小孩……叫夏同亮。”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谨慎的编织着故事:“他家里很有钱,我觉得……用来勒索,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女儿的病需要很多钱,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那天下午,学校放学以后,”蔡顺芳描述起了作案的过程:“我跟夏同亮说我低血糖,饿得不行了,头晕眼花,请他帮忙去前面巷子口的小卖部给我买点吃的。” “那孩子挺善良的……”蔡顺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跟着我走到了学校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然后……我就趁他不注意,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沾了乙醚的手帕,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挣扎了几下,力气还不小呢,”蔡顺芳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但乙醚起作用很快,他没多久就不动了。” “用乙醚迷晕,然后呢?”雷彻行追问道:“你把他带去了哪里?怎么带走的?你一个人吗?” “我……我把他装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箱里,”蔡顺芳回答道:“用我爸妈包子铺里用来拉面的三轮车,把他拉到了我爸妈的包子铺,那里……那里晚上没什么人,后厨也隐蔽。” “然后就在那里杀了他?”阎政屿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蔡顺芳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到了以后,我把他从箱子里弄了出来,绑在了椅子上,本来……我只是想通过他勒索一些钱的,可是……” 她做出痛苦又懊悔的表情:“他醒过来以后非常害怕,还大喊大叫,拼命挣扎。” “我害怕他把邻居给引过来……我……我就随手抓起后厨的一根擀面杖,想把他打晕了。”蔡顺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将双手握在一起,做了一个挥动击打的动作。 显得非常的刻意。 阎政屿没有打断她,由着他继续说:“我太慌了,当时下手没轻没重的,就打在了他的头上。” “他当时就不动了,还流了很多的血,”蔡顺芳哆哆嗦嗦的说着:“我真的被吓死了,愣了好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气了。” 蔡顺芳将自己的杀人过程描述成了一个意外失手的结果,试图减轻主观上的恶意。 听到这里,阎政屿突然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肃然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蔡顺芳瞬间停下了继续叙述的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阎政屿,恶狠狠的问了句:“你笑什么?” 阎政屿的笑,让蔡顺芳有些恼羞成怒。 明明是她精心编造出来的谎言,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拆穿了。 “蔡顺芳……”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唇边一直挂着清浅的笑意:“你编故事的能力确实比你的父亲蔡建学要强上很多,最起码丰富了一些细节,但是……依旧漏洞百出。” 蔡顺芳的脸色微微一变,仍旧强装镇定:“我说的都是实话,人就是我杀的。” “好,我们先不说杀人的过程。”阎政屿靠回了椅背,整个人懒散的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你是怎么知道夏同亮这个人的?京都这么大,有钱人家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他?” 阎政屿好整以暇的看着蔡顺芳:“你是偶然在街上看到个穿校服的孩子,就觉得他有钱,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也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 他语调平稳,如同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甚至是说……你早早就知道他的父母常年不在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 蔡顺芳的眼神明显的闪躲了一下,她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就是……就是在学校门口随便选的,我看到……看到每天下午来接他放学的那辆车很贵,所以觉得他家肯定特别有钱。”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阎政屿忍不住重复了一下蔡顺芳刚才说的话:“在学校门口?还每天下午?” 他的指节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敲击在桌面上:“蔡顺芳,你工作的妇幼保健院,下午五点半到六点正是交接班和晚查房的时候,你作为护士长,这个时间段通常都在病房。” “而且,从你们医院到夏同亮的学校,就算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以上,他们学校放学的时间是五点半,你是怎么做到每天下午在学校门口观察接他的车的?” 阎政屿刻意将五点半这三个字加重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直逼着蔡顺芳的眼睛:“你是会分身术,还是经常擅离职守?需不需要我们现在就去把你们医院的考勤记录调出来核对一下?” 蔡顺芳所说的迷晕夏同亮,并且把他运回包子铺的过程应该是真实的。 但是……在她怎么获取夏同亮这个人的信息上面。 她一定撒谎了。 第69章 听到阎政屿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 蔡顺芳瞬间有些慌:“我……我有时候调休……或者……或者早走一会儿……”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根本无法给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但她却咬死了:“就……就是我观察到的。” 阎政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纠结:“好, 就按照你说的是你意外选中了夏同亮, 但是按照你的说法, 你们绑架他是为了勒索赎金, 来给你们的女儿丁薇治病,对吧?” “对!就是为了钱。”蔡顺芳连忙点头,迫不及待的回答了一句。 “那么……”阎政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宛若一柄重锤一般击在了蔡顺芳的心头:“为什么夏同亮失踪超过一个星期了, 他家的保姆和父母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任何勒索信息?也没有接到过任何索要赎金的电话?” “我们查过了他家里的信箱, 里面除了报纸以外, 空空如也,”雷彻行的视线停留在蔡顺芳的脸上,慢悠悠的补充道:“你绑架了一个孩子, 却不去联系他的家人要钱, 那你绑架他来干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说:“难不成只是把他关起来欣赏?”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进行勒索?”阎政屿故意拉长了语调, 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钱能解决的, 或者说……你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钱?” 蔡顺芳仿佛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厉声反驳了起来:“不可能!!!” “你们胡说八道!怎么会没有勒索信?” 正是因为他们提前调查过夏同亮的家庭情况, 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把人给绑走。 他们知道夏同亮的保姆不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 别墅门口的那个信箱, 除非塞满了,否则那个罐会偷懒的保姆根本想不起来会去开。 所以在事后,蔡顺刚特意让她的父亲蔡建学往信箱里面塞了一封绑架勒索信,以此来坐实他们绑架勒索的事情。 现在阎政屿和雷彻型却告诉她,信箱里面根本没有这封信,可这怎么可能呢? 是她父亲忘了,还是说信被人拿走了?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蔡顺芳的脑子里面横冲直撞,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她不寒而栗。 蔡顺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直接给打蒙了,脑子里面想了千百遍的说辞,此时却突然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让她怎么都理不顺。 面对阎政屿的询问,蔡顺芳一个劲的装傻充愣:“就……就是绑架啊,就是为了钱啊。” 她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眼神四处躲闪:“勒索信为什么不见了,我……我怎么知道?可能……可能是那个保姆发现孩子丢了,害怕主人家回来追她的责,把信给扔了吧。” 蔡顺芳直接一整个胡搅蛮缠。 雷彻行顿觉得有些头大:“行,就按照你说的,人是你杀的,那么受害者的头,你放哪去了?” 他们几乎把整个包子铺都掘地三尺了,周围任何可能埋藏东西的土地也全部都翻了一遍。 也确实找到了受害者其他的一些骨骼碎片,但唯独,没有找到头颅。 蔡建学说受害者是脑袋磕在桌子上死的,蔡顺芳受害者说是被用擀面杖打死的。 虽然两个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是最终的结果都是指向了受害者的头颅受伤所导致了死亡。 所以这个头颅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但是现在却到处都找不到。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蔡顺芳的声音有些发紧:“脑袋……被……被我扔了。” “扔了?”阎政屿追问道:“扔哪里了?为什么扔了?” “因为……因为处理不掉,”蔡顺芳破罐子破摔般的叙述道:“绞肉机的那个洞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就那么点大,脑袋那么大根本塞不进去,头骨也太硬了,根本砍不动,菜刀都卷刃了也没砍下来,所以……所以……” 蔡顺芳微微喘了一口气,眼神飘忽:“所以我就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掉了。” 雷彻行冷笑了一声:“你确定是随便找了个地方?” “那不然呢?”蔡顺芳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不断的肯定着自己的话:“当时天很黑,我又很慌张,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我也不记得扔哪了。” “一时半会儿记不得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阎政屿的声音平静无波:“毕竟处理掉一个孩子的头颅,不是一件容易忘记的事情,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了,你们还想干什么?”蔡顺芳有些气急败坏:“人就是我杀的。” 她甚至主动交代了分尸过程:“杀人是我一个人杀的,分尸是我和我老公两个人做的。” 那天晚上,当蔡顺芳用手触摸着夏同亮的鼻息,发现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慌了。 但是她是护士,她懂得抢救的知识,所以她把夏同亮平放在了地上,跪在他的身侧,手掌交叠对准了胸骨的下半段,手臂伸直,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往下按。 “一,二,三,四……”蔡顺芳机械性的数着,拼命的按压。 夏同亮的胸口在蔡同亮的手下开始起伏了起来,但那起伏是蔡顺芳用力按出来的,夏同亮本身毫无声息。 蔡顺芳一边按着,一边去捏他的鼻子,还凑过去对着他的嘴里吹气。 可夏同亮的口鼻间只有一阵阵的血腥味和蔡顺芳自己呼出的热气。 每按三十下,就吹两口气,然后再按,再吹…… 蔡顺芳不知道一共重复了多少轮,汗水不断的从她的额头和鬓角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在夏同亮的衣服上,也滴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她就彻底完了…… 时间在那个密闭的后厨里面,彻底的失去了意义,蔡顺芳按到了精疲力尽,按到浑身被汗水浸透,按到膝盖都跪的生疼。 可是手底下这具年轻的躯体,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的回应。 甚至,蔡顺芳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的指尖下,正在一点一点的失去温度,逐渐变得像冷库里的猪肉一样,僵硬又冰凉。 她最后停下了动作,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混着泪水流进了嘴里,又苦又咸。 夏同亮死了…… 她没有救活他…… 蔡顺芳害怕极了,赶紧就去找了丁俊山,丁俊山得知这个事情以后也是很慌张,但他毕竟身为一名主任医师,见多了生死,所以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面对蔡顺芳的惊慌失措,丁俊山呵斥了一声:“别哭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他在狭窄的后厨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当目光扫过后厨里里那个平时用来绞肉馅的绞肉机上的刹那间,丁俊山的眼神变得极其的冰冷。 “分尸。”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什……什么?”蔡顺芳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尸体处理掉,分尸,”丁俊山转过了身,他看着蔡顺芳,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这里是包子铺,有现成的工具,绞肉机可以把软组织全部处理掉,骨头……再想办法弄碎就行了。” 他从始至终都冷静的过分:“只要处理得够干净,让人找不到尸体,公安就没办法确定死者是谁,甚至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人,我们也就安全了。” 蔡顺芳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呆了,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这也太……”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7节 “那你说怎么办?”丁俊山打断了蔡顺芳的话,眼神有些凶狠:“等着明天被人发现,这里死了人,然后让公安来把我们俩都抓走?” “你让微微怎么办?” 丁俊山的画仿佛是冰锥一样刺进了蔡顺芳的心里。 是啊…… 他们没有退路了。 蔡顺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要怎么分?” 丁俊山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极其的阴狠毒辣:“需要锋利一些的工具。” “用手术刀吧,刀刃薄也锋利,切关节和软组织都很利落,”丁俊山缓缓的说着,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去趟医院,手术器械房里有备用的手术刀片和刀柄,我去拿一套,你在这里等着。” 丁俊山是副主任医师,他有很高的权限,不过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就再次回到了包子铺里,与此同时,他的手里也拿了一份装着刀具的器械包。 丁俊山关紧了包子铺所有的门还拉上了窗帘,然后将那个器械包打开了来,装着几把不同型号的不锈钢手术刀柄,和一板刀片。 冰冷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这个本该用来救死扶伤的工具,却在这一刻变成了用来肢解受害者的凶器。 丁俊山动作熟练的安装好了刀片,就像他曾经每次上手术台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进行的并不是一场血腥的肢解,只是一台最普通的手术。 他选择了从关节处下刀,因为这个时候避开大血管,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而且这样还能够省力气,使得切口整齐。 丁俊山抓着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的切入了尸体的关节处…… 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变得极其的血腥,蔡顺芳已经记不清楚太多具体的画面了,但却始终记得那种刀刃割破皮肤和筋膜的声音,骨头和刀锋摩擦时发出的声响令她牙酸,鼻腔里全部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帮着丁俊山,处理着那些被切下来的人体组织。 当切的差不多了以后,蔡顺芳就把一块又一块的肉塞进了绞肉机的进料口。 太大的骨头绞肉机吞不下去,他们就用菜刀劈砍,将其剁成小块。 就在他们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包子铺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后厨的门口。 他们像往常一样,凌晨过来准备一天的食材,却没想到门开的一瞬间,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副可怕的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蔡建学和朱美凤得知自己的女儿女婿竟然在这里杀人分尸,一时之间,朱美凤被吓得当场瘫软在了地上,蔡建学声音抖的也几乎破了音:“你们……你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呢?” “畜生!”蔡建学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扇在了丁俊山的脸上:“你这个畜生,你是医生,你他妈是救人的医生啊……” 丁俊山被打得偏过了头去,却不反抗:“爸……我们也是没办法。” 生气归生气,可蔡建学和朱美凤终究是为人父母,他们还是想要保护女儿和女婿。 冷静下来以后,朱美凤闷声说道:“你们走吧。” 蔡顺芳抬起了头,满脸的泪痕:“妈?” “现在就走,”朱美凤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回家去吧,就当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都没有来过包子铺。” 蔡建学满脸震惊的看着妻子:“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朱美凤走了蔡建学的夫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清楚,是我们的女儿。” “难道你要让公安把她抓走,被判死刑吗?”朱美凤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养了三十多年的孩子。” 蔡建学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夏同亮已经破碎不堪的尸体,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痛苦不断的撕扯着他的心脏。 片刻之后,蔡建学点了点头:“走吧,走吧……” “爸……”蔡顺芳跪着爬到了他的脚边,不断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蔡建学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走吧。” 他哑着嗓子说:“你们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就马上走这里交给我和你妈。” 丁俊山指着满屋的狼藉:“可是这些肉……” 朱美凤走到了绞肉机旁,她看着旁边盆里面已经搅好的肉糜,视线在后厨里面来回扫视了一番后,落在了那几袋刚刚买回来的猪肉上, “混在一起,”朱美凤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和猪肉混在一起,包成包子卖出去……几天就可以卖光了……” “这些肉会被那些食客都吃到肚子里,这样一来,公安查不到尸体的来源,也就怀疑不到你们的身上来了。” 朱美凤走到蔡顺芳的面前,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血污:“走吧,带着俊山回去,好好洗个澡,把衣服都烧了。” 丁俊山拉起了哭的泪流满面的蔡顺发,两个人在厨房的水槽里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便转身离开了。 临出门前,蔡顺芳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的父亲蔡建学已经戴上了围裙和手套,正拿起了蔡刀。 而她的母亲朱美凤则是打开了一袋猪肉馅,开始将它们与盆中的人肉糜混合在了一起。 随后,门关上了。 讲述到这里,蔡顺芳缓缓抬起了头,苦笑了一声:“因为当时把肉都塞到绞肉机里也没有那么快,所以有一部分的肉是直接拿菜刀给剁的。” “所以夏同亮的手指头连带着指甲的那一小块就没有被剁的很细,”蔡顺芳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爸妈原本是打算分几天把这些肉给卖出去的,没想到第二天就直接被吃出来了……” 听着这些供述,阎政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了雷彻行的面前。 毕竟现在当着蔡顺芳的面,有些话还是不好直说的。 雷彻行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面只有几个简短的字句:供述应当属实。 他冲着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嗯。” 雷彻行也感觉这份供述应该是真的,因为蔡顺芳把分尸的过程描述的非常的详细,而且很多的细节跟他们调查到的结果也能够对得上。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是不会描述的这么清楚的。 随后雷彻行又开始问蔡顺芳:“根据你刚才的说辞,带你的父母来到包子铺之后,你就和你的丈夫丁俊山离开了,你是什么时候扔掉的被害者的头颅?” 蔡顺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整个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刚才为了取得这两个公安的信任,坐实自己杀人的罪名,把她和丁俊山分尸的细节,一五一十的供述了出来。 可蔡顺芳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在说这些实话的时候,让她的身心有了些许的放松,从而让她忘却了之前编造的谎言。 毕竟……她从来都没有把头颅扔掉。 想要去掩盖一个谎言,就需要不停的说更多的谎言,蔡顺芳想了想后,干脆闭口不谈了。 她垂下了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开始用沉默这种消极的方式,来抵挡所有她无法回答,也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了蔡顺芳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很有耐心也也不逼她,就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种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审讯的技巧,它会让被审讯者在寂静中不断放大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整整一个多小时,蔡顺芳就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肢的动作。 她用这种近乎于决绝的姿态,死死的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雷彻行合上了记录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现在不想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雷彻行站起了身:“现在依法将你移送到看守所羁押。” 听到羁押个字,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蔡顺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两名女公安走了进来,将她从审讯椅上带起:“走吧。” 蔡顺芳的脚步有些虚浮,她低着头,被押着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审讯室,就在她穿过刑侦大队长长的走廊的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也有几名公安正押送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他们的身上还缠着纱布,正是蔡建学,朱美凤和蔡顺刚三个人。 这三个人因为被那些买了人肉包子的人群起激愤给打的受了伤,之前一直在医院里面,现在他们的伤势有所缓解了,便也就都被压了过来。 当然……这一家四口在走廊上相遇,并不是一起巧合,而是刻意为之。 主要目的是,雷彻行想要看看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以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漏洞或者是线索。 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欲语泪先流。 蔡顺芳强撑着的坚强在至亲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爸,妈,哥……我对不起你们……” 另外三个人则是有些震惊,朱美凤看着自己的女儿,声嘶力竭地喊道:“顺芳,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明明他们都已经认罪了,为什么女儿还会被抓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看到母亲在这个时候还在担忧着自己,蔡顺芳瞬间泪奔:“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们,我不该……我不该把你们扯进来的……是我害了你们……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 “不,不怪你,孩子,不怪你,”朱美凤哭喊着回应:“是妈没本事,是妈和你爸没用,没帮上你的忙……” 蔡建学用力摇着头,声音哽咽沙哑:“顺芳,是爸忘了,是爸没做好,爸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对不起……” 蔡顺芳猛然间抬起了头来,她想到了刚才在审讯室里,阎政屿问到的那份不存在的勒索信。 “你……”蔡顺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也究竟不知去怪谁了。 要怪父亲没来得及把勒索心放进信箱里吗? 可是在案发的第二天早上,人肉包子的事情就已经被泄露出来了。 而且为了他们,她已经把父母哥哥都拖下了水,他们一家人恐怕都要坐牢,都要被判刑。 她怎么能够张得了口去责怪呢? “不怪你……”蔡顺芳摇了摇头,低声道:“可能这就是命吧。” 阎政屿和雷彻行站在走廊的尽头,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家人。 雷彻行单手倚在墙上,侧眸问阎政屿:“有什么看法?” “这一家子人……”阎政屿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全部都在顶罪。” 雷彻行也点了点头:“我现在越发的肯定,那个杀人凶手可能就是他们才12岁的女儿丁薇了,但是我们现在并没有她直接杀人的证据。” “没关系,”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早晚都能够找到证据的,现在根据蔡顺芳的口供,我们可以把丁俊山给抓回来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8节 “说的也是,”雷彻行乐呵呵的应道:“我们也可以申请搜查令,去他们家里面搜查搜查了。” 阎政屿的视线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了远方:“被这一家子藏了这么久的丁薇,也是时候出现了。” “嗯啊,接下来我们也可以去医院那边再查一查,丁俊山偷拿了医院里的手术器械,医院那边也是要负一个监管不力的责任的,”雷彻行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医院那边为了弥补损失,肯定也会积极配合。” 阎政屿跟上了雷彻行的步伐,唇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是肯定的。” 在他们两个离开以后,押送的公安也分开了情绪失控的蔡家人。 “时间到了,走吧。” 押送蔡顺芳的女公安低声说了一句,扶着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顺芳,好好照顾自己,你别害怕,妈妈一直在。” 朱美凤泣不成声地喊了一句。 蔡建学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女儿的背影,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 蔡顺刚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然后转过头来一拳打在了走廊的墙上:“怎么就成这样了……” 蔡顺芳被带着离开,身后父母的哭喊声渐渐模糊了起来,但她自己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害了父母,害了哥哥,也害了自己…… 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恐怕也保不住了。 —— 下午三点三十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六个人再次围坐在了那张堆满了文件和照片的长桌旁。 时候已经到了深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乌云低垂着,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钟扬站在黑板前,用手指敲了敲贴着夏同亮照片的位置。 那是一张学校的登记照,十四岁的少年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颜韵和我这边,基本上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夏同亮了,”钟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学校那边的缺勤记录,同学们证言,还有他失踪时穿的衣物的特征,都和死者的信息吻合。” “但是目前的问题就是夏同亮的父母都在国外,”颜韵说话的声音很是温和:“还要好几天才能够赶回来,dna的鉴定时间更久,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死者就是夏同亮,不过我们可以暂时按照夏同亮来调查。” 阎政屿盯着黑板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很难让人将其和包子铺里的那些碎肉块联系在一起。 “我和雷组的判断是,”阎政屿说讲述完了从蔡顺芳那里获得的线索后,给出了一个自己的推论:“蔡顺芳的口供里,关于他们获取到的夏同亮的身份信息的来源有问题。” “作为医生和护士,他们获取信息最主要的来源就是医院的病历记录,”雷彻行在阎政屿说完以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接下来可以从医院那边开始调查。” “这确实是一个方向。”钟扬思了几秒,随后,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目前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时间还早,大家辛苦一下,再接再厉,我们争取今天能有一个结果。” 众人齐声应声:“是。” 命令下达以后,重案组的众人立马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叶书愉和潭敬昭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挖坑,几乎把包子铺周围都挖了个遍,却始终没有追查到死者头颅的下落。 所以这下子有了新的任务以后,两个人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们开着车,带着几名公安,浩浩荡荡的前往了妇幼保健院。 他们到的时候,丁俊山正在给一个病人看诊,护士将他们请到了外面的椅子上坐下:“麻烦稍微等一会吧,最起码让丁主任把这个病人看完。” 公安也不是什么不懂得通情达理的人,虽然抓犯人重要,但是患者的病情也很重要。 所以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没有着急,就安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诊室的门紧闭着,但还是能够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叶书愉靠在墙边,马尾垂在了肩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手铐的金属扣,这是她思索时习惯的动作。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经手了无数儿童病患的儿科主任,最后会做下这样残忍的事情来。 几分钟后,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妈妈拉着自己的孩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处方单,嘴里还不断的对孩子念叨着:“你要好好听丁医生的话,咱们的病就能好了,知道吗?” 等母子两人都走远了,叶书愉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 丁俊山正对着门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他的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了一双修长的手指。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他之前已经见过叶书愉和潭敬昭了,此时再次看到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眼睛平静的像一汪深潭一般。 潭敬昭双手抱胸看着他:“看来丁主任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是,”丁俊山点了点头,慢条斯理的脱下了自己的白大褂:“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在蔡顺芳被抓走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也没有什么好反抗的,他只不过是趁着蔡顺芳在供出他的这个时间间隙,做了一些隐藏证据的事情罢了。 叶书愉扯着嘴角笑了笑,将逮捕令展开,几乎贴到了他面前:“你涉嫌参与包子铺的分尸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丁俊山看了一眼逮捕令,又看向叶书愉,然后十分配合的伸出了双手,并且还将手腕给并拢了。 他说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吧。” 潭敬昭走上前,将他的手腕给铐了起来,金属扣合拢时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丁俊山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转身看向叶书愉:“还有个事儿,我下午还有两个预约的病人。” 叶书愉听到这话,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一个采用了如此残忍手段的凶手,这个时候倒显示出他作为医生的仁义道德来了。 “我们会通知医院安排的,”叶书愉冷冷的说了一句,随后冲等在门口的两名公安招了招手:“把他带走吧。” 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丁俊山的胳膊,金属手铐在他的手腕上闪着冷光。 走廊里面的病人和家属们看到这个情景,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丁……丁医生?”一个之前被丁俊山看过诊的病人家属下意识的惊呼出了声,满脸骇然。 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停下了脚步:“丁主任怎么被抓了?” 窃窃私语声很快的扩散开了来,一字一句的钻到了丁俊山的耳朵里。 从他的诊室一直走到医院的大门口,一路上遇到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望了过来,全部都聚集在了丁俊山戴着手铐的手腕上。 “怎么戴着手铐啊?犯啥事了?” “看着不像啊……丁医生平时多和气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公安都来了,还能有错吗?” ……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走上前来,直接询问丁俊山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诊室到医院门口的这段路,丁俊山走过了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感觉到如此这般的煎熬。 叶书愉和潭敬昭站在台阶上,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警车,医院大楼的阴影被斜阳不断的拉长,最后笼罩在了他们的身上。 “他太镇定了,”叶书愉抿着唇说:“正常人被当众戴上手铐,铐走多少都会有些慌乱,羞耻或者是愤怒的情绪,可他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太强了,”潭敬昭微微叹了一口气:“所以才能够做出这么残忍的分尸的事情。” “也是,”叶书愉点了点头:“不想这些了,走吧,我们去找一下院长,还有的要忙呢。” 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他是接到通知匆匆赶过来的,他因为跑的太急,额头上还有一些薄汗。 看到叶书愉和潭敬昭后,院长便开始控制不住的控诉了起来:“你说丁主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他可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儿科医生……” 院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惋惜:“医院里面很多孩子都是他救回来的,你们不知道,有很多的家长都给他送了锦旗,医者仁心的那块牌子,现在还挂在他诊室外面。” “院长,”潭敬昭冷不丁的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还是希望你们院方能够尽全力配合我们调查。” 院长被噎了一下,颓然的坐回了椅子里,他用力揉了揉眉心:“配合,我们肯定配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医院出了这种事情,我这张老脸……唉……你们要查什么,尽管说吧。” 潭敬昭直截了当的说道:“医院有没有发现手术器械丢失的情况?”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道:“有……有的,大概小半个月前吧,器械科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套手术刀具。” 潭敬昭皱着眉头问:“当时怎么没有报案?” “本来想着可能就是内部管理疏忽导致的,没想着会有这么严重,”院长的眼神里面满是懊恼:“谁知道会是被丁主任拿去害人了啊……” “这是你们医院的疏忽导致的,是要追责的。”叶书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院长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我知道。” 随后叶书愉又说道:“丁俊山这半年来所有的排班记录,手术记录还有门诊记录,全部都需要调出来。” “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办,”院长连忙点了点头,随后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小周,你来一趟。”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跑着进来了:“院长,您找我?” “你现在立马去医务科那边,”院长预气急促的说道:“把丁俊山近半年以内所有的工作的纪录片都调取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小周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两名公安,脸色微微一凛:“是。” 等小周离开以后,叶书愉紧接着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医院这边,最近半年有没有和京都的中学有过联系?比如组织体检,健康讲座之类的?” “中学?”院长皱起眉头,努力的回想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扬声道:“有的,有的,大概三四个月前,九月初刚开学那会儿吧……” 院长思索着说道:“树人中学组织了一次学生的全面体检,就是我们医院派医疗团队去的,当时医院里面还安排了骨干的医生带队……” 说到这里,院长突然顿住了,他猛地抬起了头来:“带队的医生里面就有丁俊山……” 听到院长的这番话,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是心头一紧。 因为树人中学正是夏同亮所就读的学校。 “难不成……这个体检有问题?”院长一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叶书愉和潭敬昭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潭敬昭紧接着又问了一个看似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丁俊山的女儿,丁薇,生的是什么病?” 院长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同情和惋惜:“丁薇那孩子啊……也挺可怜的,才十二岁,查出来是尿毒症,已经有好几年了。” “这病很麻烦,肾功能严重衰竭,靠着每周三次的透析维持着……” “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了吗?”潭敬昭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院长满脸沉重的说:“是啊,丁薇那孩子现在的情况挺急的,保守治疗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近两个月的并发症也多了,需要尽快的做肾移植才可以,可是……” 院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合适的肾源哪有那么容易到哦,丁俊山和他爱人都做过配型了,但是都没配上,血亲都配不上,等陌生的肾源就更难了,而且排期很长,那孩……不一定等得起。” 院长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叶书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里爬了上来,冷的她下意识的打了一个颤。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9节 她好像知道,这一家人为什么要抓夏同光了…… “院长,”潭敬昭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麻烦你现在就把丁薇在医院里面做肾脏移植匹配的所有的资料全部都找出来。” 潭敬昭说的很急,院长自然也不敢怠慢,他立马站起了身:“好,我亲自带你们去看。” 病案室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高大的木制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一般矗立着。 档案室的管理员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本正在登记的册子:“院长,你们这是……?” “把丁俊山女儿丁薇的档案给我找出来,”院长挥了挥手,催促道:“多找几个人过来,快点找。” 说完这话以后,院长自己也加入到了寻找档案的过程中。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始终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没有丁薇,”管理员抬起头,表情十分的困惑:“真的没有丁薇。” “这不可能啊!”院长上前一步,目光急切的扫过每一个标签:“丁薇这几年住院,透析,配型……都是在咱们医院做的,怎么会没有档案呢?” “院长,”管理员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会不会是放在别的柜子里了?” “那就继续找,”院长回过头来,指着后面跟进来帮忙的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按照年份,把这里跟丁俊山有关的,还有跟肾脏匹配有关的档案,全部都找出来。” 就在众人摩肩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潭敬昭却突然开了口:“算了吧,不用找了,找到明天也是找不到的。” 档案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全部都看向了他。 潭敬昭整个人倚在档案室的门框上,缓缓说道:“估计……相关的档案已经被提前销毁或转移了。” “销毁?”陈院长顿时失声:“这不符合规定,谁敢……” 说到这儿,院长的话却突然噎在了喉咙里。 谁敢…… 如果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丁俊山的话,他连杀人分尸都敢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 这一边,阎政屿和雷彻行带着搜查令来到了丁俊山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应该是丁俊山的母亲,她声音嘶嘶哑地问道:“你们找谁?” 阎政屿将一只脚抵在了门缝里,然后亮出了证件和搜查令:“我们是公安,现在正在侦办一起案子,需要进屋检查一下。” 丁奶奶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去推门,试图把门给关起来。 但幸好阎政屿提前把门给抵住了,丁奶奶的力气自然也没有,他们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大,很快便败下了阵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走进了屋子里。 但紧接着,她就开始了撒泼打滚:“我孙女病得那么重,你们这些公安还来吓唬人,她需要静养,不能受惊吓,你们走,快点走!” 雷彻行微微皱眉:“老太太,妨碍执行公务是违法行为,请你让开。” “我就不让,”丁奶奶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住门槛,竟然开始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公安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孙女都快病死了,你们还要来搜家……” 她的哭喊声在楼道里不停的回荡,很快就有楼上楼下的邻居们传来了传来开门声,纷纷探头张望了起来。 阎政屿静静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丁奶奶,她的表演很用力,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没有真正的悲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和恐慌。 她在害怕什么? 怕他们发现什么?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对这种场面感到有些棘手,但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阎政屿直接从后腰处取出了手铐,干脆利索的铐住了丁奶奶抱着门槛的手腕。 哭嚎声戛然而止。 丁奶奶呆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发出了一阵讨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冰凉的手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你干什么?!” “你涉嫌阻碍公安依法执行职务,”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一样:“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躺在这里哭嚎,但是我们的搜查不会停止。” 丁奶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继续哭喊,可她现在被靠在这里,拦也拦不住,哭喊除了招致邻居们看热闹以外,似乎也起不到了任何的作用。 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满脸愤恨的看向了阎政屿:“我孙女真的病的很重,如果你们吓到她,让她出了什么问题,我一定跟你拼命。” 阎政屿淡淡看了她一眼:“好,我等着。” 与此同时,雷彻行已经和其他的公安们走进了屋里,将三间卧室的门全部都给打开了。 就在推开最后一间门,阎政屿侧眸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几行仿佛用鲜血书写着的字体。 【丁薇】 【女】 【12岁】 【在十一天前,于京都市杀害夏同亮】 第70章 阎政屿站起身, 朝着那间卧室走了过去,丁薇此时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素色的碎花薄被, 上半身靠着叠起的枕头, 手里正捧着一本小人书在看。 她的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个医用胶带, 下方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和几个针眼。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的输液架, 架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软袋, 里面的药液已经见底了,只留下了些许水珠挂在袋壁上。 离得近了,阎政屿看清了丁薇的样貌。 眼前的这个女孩,被她的父母养的很好,她的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被精心养护的健康。 阎政屿前世也参与过几起涉及重病儿童的案件, 也查阅过大量医学资料。 尿毒症, 特别是发展到需要定期透析阶段的儿童, 由于代谢紊乱,营养吸收障碍和疾病的消耗,绝大多数患儿都极度消瘦, 肌肉萎缩的。 但丁薇不是。 被子下的身体轮廓虽然也很单薄, 却绝对谈不上什么皮包骨头。 丁薇的脸颊甚至有些圆润的弧度, 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小臂,虽然纤细, 但依然能够看到正常的肌肉线条。 除了脸色有一些苍白以外,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孩子。 而且丁薇的房间本身也异常的整洁,整个房间的墙面都被刷成了浅蓝色,靠着墙的柜子上面, 还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布偶娃娃, 每一个都干干净净, 被摆放的一丝不苟。 无论是房间的布置,还是丁薇这个人,都完全看不出来她重病缠身的样子。 听到声音的丁薇慢慢的将目光从小人书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了进来的这几个陌生人。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扫过了阎政屿他们的脸。 看了片刻之后,丁薇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语气漠然的问了一句:“我奶奶呢?” 雷彻行伸手指了指卧室外面:“在外面,需要把她叫进来吗?” 丁薇摇了摇头,那神情里的漠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仿佛奶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只需要确定一下对方的存在就可以。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十二岁,重病在床,刚被公安找上门的女孩,此刻的反应冷静得近乎于诡异。 阎政屿见过太多的嫌疑人了,无论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还是故作镇定的伪君子,在面对公安的时候,总是会有迹可循。 可能是眼神的躲闪,呼吸的急促,甚至是肌肉细微的抖动…… 可丁薇全然没有,她的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深植于骨髓的漠然。 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我们是公安局的重案组的,”雷彻行接过了话头,不再像对待一个普通小孩一样的对待丁薇:“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薇又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待着下文。 她甚至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手指还捏着书页的一角。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胶带上:“你刚才在输液?” “嗯,”丁薇答完,看了一眼空掉的输液袋:“刚输完。” 阎政屿一把绕过了桌子下面的椅子,在丁薇的床边坐了下来:“为什么输液?” 丁薇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阎政屿从正面看了过去,这个角度,他能够更加清晰的看到丁薇的脸,看到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丁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尿毒症。”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着别人的病情一样:“肾功能衰竭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雷彻行在床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合围姿态。 丁薇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带着某种诡异的喜悦:“现在好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细,整个人都笑眯眯的:“以后也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丁薇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上缓缓扫过:“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手术了,现在我身体里头的这颗肾脏……”她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左侧腰腹处的位置:“是新的,很健康。” 这个女孩,什么都知道。 雷彻行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升了上来,他紧紧盯着丁薇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这颗肾脏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薇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雷彻行,视线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然。 她说:“知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我的爸爸妈妈,”丁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平淡语气说道:“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周围听着的其他几个公安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长了这么一张单纯无辜的脸,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毫无人性的话呢? 雷彻行的脸色也彻底的沉了下来,他之前也办过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但像丁薇这样的,绝无仅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这个别人是谁吗?” 丁薇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知道,他的名字叫夏同亮。”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0节 “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们两个的血型一样,匹配程度也很高,”说到这里的时候,丁薇突然呲牙笑了笑:“我还和他玩了个游戏呢。” “只不过……他太不经玩儿了。”丁薇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玩伴呢,真是太可惜了。 雷彻行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宛若一个魔鬼,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客观和冷静:“那你知不知道,取走别人的肾脏,那个人会怎么样?” 丁薇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仿佛雷彻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会死吧,”丁薇说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我爸爸说了,手术有很大的风险,取肾脏是个大手术,那个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放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我的病等不了了,爸爸说,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这个12岁的小姑娘,用最为平静的语言,陈述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她像是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没有半点剥夺他人生命的认知,在丁薇的逻辑里,她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她的爸爸妈妈找到了匹配的肾源,替她取来了。 移植成功了,她就活了,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被剥夺了肾脏的受害者,是死是活,她丝毫不在乎。 所以……她才会以如此稚龄,杀死了夏同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好多天以前了。”丁薇想了想:“晚上做的,在包子铺做的。” 阎政屿的眼睛眯了起来:“谁给你做的手术?” 丁薇对答如流:“爸爸和妈妈,爸爸主刀,妈妈帮忙。” 雷彻行静静的听着阎政屿和丁薇的对话,听到这里以后,突然插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和夏同亮一块玩过,什么时候玩的?” 丁薇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突然会跳跃到这里来,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手术之后玩的。” “手术之后?”雷彻行被这个回答给惊到了:“你和他玩了什么?” “没玩什么,”丁薇的语气变得有些索然。 “你刚才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雷彻行继续问了一句。 丁薇忽然抿紧了嘴唇。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中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视线从雷彻行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小人书上。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丁薇,”雷彻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再次问道:“你所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夏同亮当时怎么了?” 丁薇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语速也慢了一些:“就是……不好玩。” 她在刻意的回避。 雷彻行侧眸看了一眼阎政屿,四目相对之间,他们都意识到,不经玩这个说法的背后,可能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 夏同亮在被摘除肾脏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在这个时候,丁薇,醒了过来,跟他玩了一场游戏。 一个被强行摘除了器官,大量失血,濒临死亡的少年,和一个刚接受了的他肾脏移植的女孩…… 两个人之间会有一场怎样的玩耍? 这个所谓的玩耍,其实是不是就是丁薇杀人的过程? 而她口中的不经玩儿,是否就是夏同亮死亡的太过于迅速了呢? 但丁薇明显的抗拒着这个问题,始终不愿意回答。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没有过多的纠结,选择了继续询问。 “后来呢?”雷彻行问道:“玩过之后,夏同亮被带到哪里去了?” 丁薇似乎是松了口气,她抬起了头,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她轻飘飘的说着:“爸爸妈妈把他带走了,说要去处理。” 说到这里,丁薇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里的小人书放在了被子上,下了逐客令:“公安叔叔,我累了。” 但阎政屿没有动:“你知道你姥姥和姥爷家的包子铺里在卖人肉包子吗?” “知道,”丁薇有些不耐烦:“就算那个包子里面的肉是夏同亮的,那又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公安叔叔,我是真的累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杀了人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把夏同亮做成了包子的是姥姥姥爷。” 丁薇轻叹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杀人,而且我现在是个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她抬起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那里面干干净净的,里头没有杀完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理所当然:“你们可以走了吗?我真的要睡觉了。” 这个女孩的心理,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她的冷静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彻底扭曲的认知和价值观。 她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所有的细节,但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离出来了。 她像一个旁观者,平静的叙述了一场以她为中心,却仿佛与她毫无关联的屠杀。 她只隐藏了自己亲手杀人的部分,剩下的一切都如实交代了。 她利用了自己的年龄,利用了病情,利用了孩子这个身份,天然所携带的保护色,进行了一场近乎于完美的防御。 因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着蔡顺芳和丁俊山,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像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阎政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你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和雷彻行一起走出了卧室,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间,阎政屿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丁薇,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小人书,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极其的柔和。 客厅里,丁奶奶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挣扎了起来。 阎政屿走过去,掏出钥匙解开了丁奶奶手腕上的手铐。 丁奶奶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的挣扎而被勒的有些发疼的手腕,凶巴巴的瞪了阎政屿一眼:“你们没有伤害我孙女吧?” “请你看好她,”阎政屿沉声对丁奶奶说道:“在丁薇的身体彻底恢复之前,请你们不要离开家,准备随时配合调查。” 丁奶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便扭过了头去。 此时,在其他卧室里面搜查的公安递过来了几个物证袋。 “雷组,我们刚才在丁俊山卧室衣柜的顶层发现了这些。” 其中有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不包不大,厚度约两寸,是医用器械包常见的那种耐磨防水的布料。 雷彻行戴上手套以后伸手接过了袋子,问了一句:“打开看过了吗?” “打开看了一眼,但没敢动里面,”那明天公安点了点头,将证物袋小心的递了过来:“是一套手术器械,非常专业。” 他手指着那个小布包的侧面:“这里有一个标志和编号,是妇幼保健院的。” 雷彻行没有打开,隔着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医院丢失的那套器械的编号能够对得上:“这个,应该就是丁俊山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分尸用的工具了。” 随后那名公安又递过来了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玻璃瓶上面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并不妨碍辨认。 【品名:乙醚(医用级)】 【规格:20ml】 【使用科室:麻醉科/外科】 【注意:易燃易爆,避光密封】 玻璃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液体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大约只有两三毫升了。 “在主卧床头柜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几本医学书后面。”那名公安将物证袋递过来的时候说道。 雷彻行凑近看了看剩余的剂量,皱着眉头说:“20毫升的规格,现在只剩这么一点了。” “所以蔡顺芳当时私自调取的这些乙醚,用途不止一个,”阎政屿点了点头,说道:“她先是用了一小部分迷晕了夏同亮,将他拐到了包子铺,大部分的剂量恐怕都在后续手术的过程中用掉了。” 将这些东西仔细的封装固定以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便离开了丁家。 坐进车里,雷彻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头紧锁:“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可以把受害者的头颅藏的这么好,那为什么家里的这些证据他们却没有处理,反而就这样明晃晃的放在那呢?” 但还不等阎政屿回答,雷彻行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丁俊山是故意的吧?” “他故意留下这些证据,用来指向自己,”阎政屿在旁边轻声附和道:“这样……丁薇就安全了。” 雷彻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为了一个丁薇,全家人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阎政屿轻声说:“可能在他们看来,是值得的吧。” 丁薇这么小就患了尿毒症,一次次的透析,看着孩子的生命在机器上一点点流失,希望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匹配的肾源,一个能让丁薇活下去的机会……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自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保护她。 所以也就有了全家人替丁薇顶罪的情况。 雷彻行一脚踩下了油门:“算了,先不想了,把这些东西带去局里吧。” “只要她动了手了,就早晚都会露出马脚。” —— 同一时间,医院这边,叶书愉站在潭敬昭身侧,眼神里面闪过了一丝迷茫:“如果找不到丁薇的匹配档案……那我们怎么要证明他们绑走夏同亮的动机呢?” 难道又要回到蔡顺芳那个漏洞百出的敲诈勒索的说辞上去吗? 潭敬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直低着头沉思着。 片刻之后,他突然询问:“院长,当初负责给丁薇做肾脏移植匹配检验的医生是哪一位?” 院长努力的从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记忆:“是泌尿外科的刘主任。” 潭敬昭看了一眼时间:“主任现在在医院吗?” “现在应该还在,”院长迫不及待的转身往外走:“我们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应该还能赶得上。” 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刘主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这么多人突然涌了进来,他有些诧异:“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主任,打扰了,这两位是市局重案组的同志,”院长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有些关于丁薇肾脏移植匹配的问题,需要向你了解。”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1节 刘主任点了点头:“丁薇那孩子的病还挺重的,你们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潭敬昭直接开门见山:“最近一段时间,丁薇的匹配有结果了吗?” 刘主任毫不迟疑地点头:“有的,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匹配程度非常高,各项指标都很理想,可以说是非常难得的供体了。” 听到这话的院长整个人都懵了:“我怎么不知道匹配成功了?”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刘主任微微叹了一口气:“是丁俊山,让我不要宣扬的,他说还没有征得供体那边的同意。” 叶书愉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个匹配上的人,是谁?” 刘主任却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说:“不知道。” “不知道?!”潭敬昭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不知道。”刘主任缓缓承受着:“样本是丁俊山亲自拿过来的,他说是通过一个特殊渠道获得的志愿者的匿名样本,供体所有个人信息与样本完全剥离了,只保留了编号和检测数据入库比对。” “流程上虽然有些……不合常规,但考虑到他救女心切,我也……就默许了。”刘主任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避开了院长难看的脸色。 一瞬间,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样本是丁俊山自己拿来的,来源不明,信息剥离…… 这简直是为后续的一切都扫清了痕迹,连直接经手的医生都不知道供体是谁,他们还能从哪里查起? 但就在两人的心情沉到谷底的时候,刘主任却忽然又开口了:“不过……按照我的习惯,所有经手的重要配型样本,尤其是这种高度吻合的,我都会私下保留一份原始样本的备份。” “倒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一个职业习惯,想着万一后续治疗需要复核,或者有什么学术研究价值一类的……”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书愉和潭敬昭,有些不确定的问:“那份备份样本,不知道……对你们还有没有用?” 有用。 这可太有用了。 叶书愉几乎都要喊出声来。 这简直就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啊。 “当然有用,”潭敬昭满脸激动的握住了刘主任的手:“那份备份的样本现在在哪里?请你立刻拿给我们,这可能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 “你们稍等一下,”刘主任打开门出去了,片刻之后,他将那份样本递了过来:“就是这个了,保存条件一直都符合标准,应该还能用。” 叶书愉如获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刘主任,真是太感谢你了。” 潭敬昭在一旁提出了告辞:“院长,样本我们得立刻带回局里做检验,今天就打扰了,后续可能还需要医院方面的配合,还请你们谅解一下。” 院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应该的,应该的。” 没有再多耽搁,叶书愉和潭敬昭带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备份样本,匆匆离开了医院。 回到市局以后,两个人直奔了三楼的法医鉴定中心。 金婧还没有下班,整个人忙得团团转,她一看到叶书愉和潭敬昭,就立马后退了一步:“你们别告诉我,又有新的东西要让我鉴定。” 叶书愉嘿嘿笑了两声:“金姐,不愧是你,猜的真准。” 金婧顿时觉得头都大了,那一大堆的碎肉她都还没有完全分离开来,dna的鉴定也还在持续中,现在这两人又给她送来一个样本。 “你们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叶书愉连忙走过去,开始给金婧揉肩膀:“我知道我们的金姐最厉害了。” 她一边揉着,一边解释:“这份样本是我们刚从医院那边拿到的,和丁薇的肾脏匹配上了,如果能够确定这份样本和案发现场的那些碎肉来自于同一个人,我们就能够确定这一家子人的杀人动机了。” “金姐,我知道你辛苦,”叶书愉开始撒起了娇,声音又甜又软:“但是这个事情除了你,交给谁我们也不放心啊,拜托拜托。” “行了行了,别揉了,再揉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金婧没好气的瞪了叶书愉一眼,叹了一口气:“东西放那吧。” “明白,金姐你尽力就好,”叶书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们就先走喽。” 走到法医室的门口的时候,叶书愉又转过了头来,捏着拳头冲金婧笑了笑:“加油。” 叶书愉和潭敬昭从法医室里出来,走到市局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前来送证据的阎政屿和雷彻行。 叶书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脖颈:“金姐,那边还在加班加点,最快的话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出结果。” 雷彻行让阎政屿跟他们在这说会话,自己拿着物证进去了。 潭敬昭将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好饿啊,小阎,一会结束了以后,咱俩去吃个宵夜呗。” 叶书愉直接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我跟你一起跑了一天,吃宵夜咋就没想着带上我呢?”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高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委屈:“我刚才问你,你不是说不饿嘛?” 叶书愉双手叉着腰,凶巴巴的说道:“你只是问我饿不饿,你又没有说去吃宵夜。”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想吃什么?” 叶书愉张口就来:“我要吃烧烤。” 送完证据的雷彻行对于要去吃宵夜,也举双手双脚赞同。 身为一个本地人,雷彻行对于京都晚上哪里有好吃的宵夜,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他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说:“我知道有一家烧烤摊,味道很正。” 他领着三个人熟门熟路的走出市局大院,开着车拐到了一条不算太宽敞的胡同里。 夜晚的凉风吹拂过来,直让人心旷神怡。 车子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刚一打开车门,闻到了一股混杂着炭火和孜然辣椒的浓郁香气。 胡同尽头的一大片空地上,支着好几家的宵夜摊子,其中最热闹的一处,是一个烧烤摊。 老板用防雨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七八张折叠桌和小马扎,此时已经是座无虚席了。 烤炉后站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汉子,他正手脚麻利的翻动着密密麻麻的铁签,时不时伸手撒上一把香料,火星随着动作噼啪四溅。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雷彻行几人走了过来,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熟稔的笑容:“哟,雷同志,今儿又带同志们来照顾生意啊。” “是啊,生意兴隆,”雷彻行笑着点头招呼,显然是一个常客:“老规矩,先来二十串肉筋,二十串羊肉……” “得嘞,里面坐,”老板嗓门洪亮的喊了一声,让服务员帮忙再摆了一张桌子,手下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一会儿就好哦。” 叶书愉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看着烤炉上那些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滴着油脂的肉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很快,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就被装在盘子里面端上来了。 肉串还冒着滚烫的热气,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光闻着就觉得诱人的紧。 “这火候,绝了。”潭敬昭抽了抽鼻子,大手已经迫不及待的伸了过去。 叶书愉动作也不慢,精准的拿起了一串烤的尤为漂亮的羊肉,那串肉,肉块饱满,色泽也是恰到好处。 就在她刚拿起来准备要吃的时候,却有另外一双手也抓了过来。 潭敬昭瞬间瞪了过去:“这是我先看到的。” 叶书愉毫不相让,她的手腕一翻,巧妙的避开了潭敬昭探过来的时候:“明明是我先看好的。” 她二话不说,张嘴就咬下了一块肉,一边嚼还一边嘚瑟:“好吃,真好吃。” “我不跟你一个小姑娘计较。”潭敬昭瞥了叶书愉一眼,转头又看见了一串色泽饱满的肉串,就在他准备去拿的时候,叶书愉的手又再次摸了上来。 潭敬昭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叶书愉:“这次是我先看到的。” 叶书愉也瞪了回去:“那又咋了?” 两个人像是幼稚的孩童一般,不停的在那抢夺着肉串,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身为一名刑警的风范。 阎政屿和雷彻行看着他们斗嘴,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阎政屿拿起一串肉筋咬了一口,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思绪却并未完全抽离。 “老板,再来四串鸡翅。”终究还是叶书愉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她心满意足的咬着那串羊肉,还不忘又追加了几串。 老板乐呵呵的应声:“好嘞!” 更多烤好的食物被陆陆续续的端上了桌,大家暂时把案子放到了一边,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炭火的噼啪声中,笑语声阵阵,也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安定了。 —— 第二天早上,重案组的办公室里,金婧顶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走了进来,困得连连打哈欠。 她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会议桌旁边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金姐,”叶书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皱起了眉:“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金婧白了她一眼:“这还不是托你的福?”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的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一样:“眯了大概……两个小时吧……” 金婧不确定的说着,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先说正事。” “这个是昨天小叶和小潭送过来的样本,”金婧又咳嗽了一声,勉强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加急做了个鉴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手中的报告上,连呼吸都似乎轻了几分。 金婧把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手指点在最后结论那一栏。 “经过分析送检的血样,和本案死者肌肉组织碎块里面提取的样本,来自同一个共体,支持率超过99.9%。” 金婧微微顿了顿,缓缓的补充道:“也就是说,这个和丁薇肾脏配型结果高度吻合的匿名样本,就是属于死者的。”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当这个结论就这样摆在面前的时候,众人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个在包子铺被绞成肉馅,又被许多人无知无觉吞吃下去的十四岁少年。 他健康的肾脏,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被标记为了另外一个女孩的救命资源。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总结道:“所以……在今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丁俊山带了医疗团队去树人中学给学生们做体检,他偷偷备份了这些学生们的数据样本,和自己的女儿丁薇进行了匹配。” “在一个月前,夏同亮的样本和丁薇匹配上了,”钟扬接过了他的话头:“这一家人开启了为期半个月的调查,最终选择在十几天前绑架了夏同亮,摘取了他的肾脏移植到了丁薇的体内。” 说到最后,钟扬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沉了下去:“随后,他们将夏同亮残忍的杀害,并将其包成了包子,卖了出去……”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器官去的,这根本不是什么过失杀人,也不是临时起意,”雷彻行的声音里压制着怒火:“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以医学筛查为前置手段的谋杀。” “行,既然结果你们都已经清楚了,我就先走了。”金婧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费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更加的沙哑无力:“你们先讨论着……” 金婧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得回去休息一下,要不然我怕我会直接猝死在你们办公室里……” “金姐,你快回去休息,”叶书愉连忙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2节 潭敬昭也赶忙说:“对,金姐,身体要紧。” 金婧也没力气客气了,她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像个虚脱的影子般,慢慢的挪出了办公室。 讨论仍旧在继续,根据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大家的目标也越发的明确了。 大约半小时之后,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颜韵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状态比金婧好不了多少,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显得有些毛躁,眼睛里同样布满了血丝,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是痕检方面的专家,昨天阎政屿和雷彻行刚一把证据带回来,颜韵就马不停蹄的去忙工作了。 “痕检……初步结果……”颜韵开了口,声音非常干涩,她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要分两次才能说完,显然已经是困顿到了极点。 颜韵走到了黑板面前,把手里几张放大的照片贴在了上面。 照片上面拍摄的是那个棕色的乙醚玻璃瓶的特写,还有不同角度的医疗器械包里面刀具的样子。 以及一些局部的指纹特写对比。 颜韵拿着一支笔,指着乙醚瓶照片上面几处清晰的带有螺纹印状的痕迹:“这里和这里……” “是左手中指的指环和部分的掌纹,掌纹线清晰,特征点明显,确定是是蔡顺芳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纹。” 随后颜韵又指向了手术刀刀柄的照片,那里有两组重叠和相邻的指纹:“这里,刀柄握持处有一组丁俊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纹,大概可以判断出来是握持姿势,另一组……是蔡顺芳的左手,应该是辅助或着传递时留下的。” 最后是血管钳等器械上的:“这里也有两个人的指纹,指纹是混合的,但以丁俊山为主。” 叶书愉看着这些照片,点了点头:“那这些证据就可以证明分尸的就是他们夫妻俩了。” 颜韵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着浓重的困惑:“但是这些指纹有大问题。” “指纹的位置太正了。” 叶书愉有些没听明白:“太正了,是什么意思?” 颜韵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就是太清晰,太完整了,像是在光滑干净的表面上刻意留下来的。” “乙醚瓶经过了反复的使用,按道理来说瓶身上会有油脂和灰尘,指纹会叠加在一起,也会变的模糊。” 颜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解释着:“尤其是使用过的手术器械,上面肯定会沾染上血液和组织液等东西,但是现在带回来的这些器械上面并没有这些东西。” “所以它们是被清洗过的,”颜韵皱着眉头总结道:“即使指纹没有被刻意擦除,也会受损,变得不完整。” “但是……”颜韵指着照片上那些边缘清晰,纹线连贯的指纹:“这些都太新了,太完美了。” “就像是……”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准确的词语来描述:“就像是把东西仔细擦干净以后,再专门用手握上去,刻意留在那的。” “果然如此,”阎政屿的眉毛微挑了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夫妻俩,这是在搭建证据链,他们刻意把这些东西留在了家里,没有销毁,一旦事情败露,这些指纹就是他们认罪的凭证,所有的嫌疑都会牢牢的固定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真的是……故意顶罪?就为了保住丁薇?” “现在看来,可能性极大,”钟扬点了点头:“样本的匹配证明了动机,现场搜查和他们的口供的细节,尤其是凶器上的指纹,几乎可以将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盯死了。” 他轻叹了一声:“目前的证据链对他们二人来说,已经相当完整了。”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想要急于结案,或者是不那么追究细节的公安,恐怕这个案子现在已经能结掉了。 “钟组,”颜韵微微晃了晃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我的工作到这儿就先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话,她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让我眯一会儿。” 颜韵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呢,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就已经从她趴伏着的位置传了出来。 她竟然就在这紧张讨论案情的分析会上,瞬间陷入了沉睡。 看来是真的累到极点了,从昨天拿到物证开始,颜韵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眼睛长时间盯着细微的痕迹,精神高度集中分析每一处可能的信息,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已经超出了极限了。 能来到现场,汇报完她所有的信息,已经是全凭着一股职业的责任感在硬撑了。 钟扬举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让她好好睡吧。” 叶书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许下了自己挂在那里的外套,轻轻的盖在了颜韵单薄的肩背上。 叶书愉还细心的将衣领往上拢了拢,盖住了颜韵一小半的侧脸。 颜韵对此毫无所觉,只是那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安稳了一些。 为了不打扰到颜韵,大家便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直接就在走廊上面讨论了起来。 钟扬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着胸:“现在的情况很明确,但是同样也很棘手。”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基本上找齐了,但这些线索却全部都是指向丁俊山和蔡顺芳的,没有任何能够锁定丁薇的证据。 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丁薇被保护的太好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她干干净净。” 潭敬昭整个人都有些烦躁:“这家人算的太精了。” “还有一个证据没找到,”阎政屿的眼睛眨了眨,轻声说:“受害者那个失踪不见的头颅。” 雷彻行心领神会:“那个头颅上面一定有锁定丁薇是真凶的直接性证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叶书愉抿着唇说:“可是这个头颅要到哪里去找呢?” 家里没有,包子铺里没有,医院也没有…… 总不能长腿飞了吧? 钟扬思索了一瞬后说道:“广撒网吧,查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的人际关系,看能不能从他们的亲朋好友那里找到突破口。” 简单分配了一下任务以后,大家便纷纷开始动身起来了。 但连着查了三天,问了上百个人,依旧没有任何的线索。 唯一的进展,就是夏同亮的父母已经赶回来了。 夏父和夏母两个人都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也非常的精明能干,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都有些憔悴。 夏母一来到公安局,就一把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凄声说道:“亮亮被绑架了,是不是?要多少钱,多少钱我们都给,只要亮亮能够平安……” 叶书愉看着夏母这个样子,心里非常的不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了。 夏父还算冷静一些,他按住了妻子剧烈颤抖的手,声音干涩:“公安同志,你就直说吧,我们能接受的了。” 其实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预料了,如果不是孩子出了事,在保姆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报警的情况下,公安又怎么会找到他们家呢? “非常遗憾的通知你们,”叶书愉斟酌着词句:“经过我们连日的侦查,再结合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夏同亮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测两个字出来的一瞬间,夏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泪瞬间就溢出了眼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 她出门的时候,亮亮还在高兴的跟她挥手,说会乖乖的等她回来,可她的孩子……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需要抽取你们的血液做一下身份鉴定,才能百分百的确认身份。” “好好好……”夏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细又破碎:“抽血,抽血,抽吧……” 她迫不及待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默默的祈祷着:“不会是亮亮的,肯定不会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夏母望着夏同亮的照片,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走的,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都是妈妈的错……” 夏父来来回回不停的踱着步,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昂贵的西装外套也扔在了地上,皱皱巴巴的。 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等待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普通父亲罢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 当看到面无表情的金婧的时候,一种令人心尖都在发颤的恐慌,不断地从夏母的心里溢了出来,转瞬之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眼睛静静的望着金婧,带着为人母亲最卑微的祈求:“不是的,对不对?” “抱歉……”金婧哑着嗓子说,虽然这个结果很残忍,但她必须要说出来:“受害者就是你们的孩子夏同亮。” 夏母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她努力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她整个人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一样,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夏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嘶吼,扑过去想要抱起妻子,但他自己的双腿也仿佛是灌了铅一般,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金婧喊了人,把他们全都送去了医院。 —— 这天下午,阎政屿不信邪的再次来到了医院。 在询问的过程当中,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规培生犹犹豫豫的举起了手:“那个……公安同志,我有一个线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 阎政屿将目光投了过去,语气柔和的说道:“没关系,你尽管说。” 那名规培生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围才开口:“大概就是半个多月前吧,丁俊山主任在我们学校讲了一堂公开课……” 听到这里的阎政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之前调查丁俊山的时候也查到了他上的这堂公开课,但这是医院安排过去的,属于一个比较客观的事实,所以便没有继续深入。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规培生抿了一下嘴唇,继续道:“他当时带了一个教具,就是一个头颅的形状。” “当时还有点好奇呢,那个头颅比我们平常教学用的要小一圈……” 规培生迟疑着说:“就……就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未成年孩子的……” 第71章 听到规培生的这些话, 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所谓的教具,极有可能就是夏同亮消失的头颅。 丁俊山正是利用自己医生的身份, 将其伪装成了教学的用具, 堂而皇之的放在了京都医学院里。 “你仔细回忆一下, 那天丁俊山去讲课的时候, 具体是在哪栋教学楼, 哪间教室?”雷彻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立马上前一步询问起了这名规培生。 规培生被雷彻行突如其来的话语,问的有些一懵,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 努力的回忆着:“是给大四的临床系的学生讲的公开课, 是在求实楼的302教室课, 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雷彻行记住了这些信息,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随后, 他转身对阎政屿说道:“看来, 我们要往京都医学院跑一趟了。” 学校里面人来人往, 教具备使用的也很频繁,一个混合在众多教学骨骼当中的头颅, 又有谁会仔细的去检查呢? 所以…… 最危险的地方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最安全的选择。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3节 丁俊山的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使。 想通了这些之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便先找了妇幼保健院的院长,通过他给京都医学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让那边的负责人控制住存放教具的房间, 清散掉了相关的人员。 二十多分钟以后, 阎政屿和雷彻行, 在京都医学院的校门口到了一名人情忐忑的中年男子,旁边还有两名学校保卫处的人员。 “雷公安,阎公安,我是医学院教务处的副主任,姓张,”中年男子看到警车以后立马就迎了上来,急急忙忙地开口说道:“接到电话我们立刻就把302阶梯教室给清空了,学生也换到其他的教室上课去了。” 张主任扶了一下眼镜,伸手引着阎政屿一行人往前走:“教室里面的所有物品我们都没有动了,保卫处的同事一直守在门口,解剖教研室的王主任也马上过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麻烦了。” 这都已经牵扯到命案了,而且还是这么骇人听闻的案子,以后解剖学的这些学生们恐怕看到人的骨头都要打颤,都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心理问题呢。 这个丁俊山,简直是把他们学校都给害惨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主任丝毫不敢怠慢:“几位这边走。” 302阶梯教室是一间能容纳上百人的大教室,此刻里面空无一人,显得异常的空旷安静。 白炽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讲台上散落着一些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人体解剖图。 而在教室第一排几张并拢的课桌上,赫然堆放着一堆白森森的人体骨骼模型。 这其中有完整的骨架,也有一些零散的肢骨,还有几颗圆润的头颅。 几乎是第一眼,阎政屿和雷彻行的目光就被其中的一个头颅牢牢吸引住了。 这个头颅被随意地放在两个标准尺寸的成人头颅旁边,对比之下,差别一目了然。 阎政屿立刻拿起相机,对着那对骨骼进行了现场的拍照固定。 相机的闪光灯一次次的亮起,将那些白骨的轮廓映照得愈发冷冽了。 等到阎政屿拍摄完毕,雷彻行便戴上手套拿起了这些骨头开始观察。 那个头颅的颅骨呈现出了一种灰白色,表面有做旧的痕迹,不仔细去看的话,基本上发现不了。 而且这颗头颅除了大小以外,看上去和其他当做教具用的头颅,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却微微有些沉,明明比旁边成年人的头颅要小上一圈,但抓在手里的重量却不轻。 “王主任,”雷彻行侧眸看向了匆匆赶过来的解剖科研室的王主任,把头颅给他递了过去:“你掂掂看。” 王主任拿在手里掂了两下,目光变得肃然了起来:“重量不对。” 学校的教学骨骼大部分都是来源于遗体捐赠,为了能够保存的更长久一些,一般情况下都会进行一些特殊的处理,因此骨骼的整体重量要轻得多。 可他手里的这个头颅,很明显的有一种沉重感,就像是只是经过了初步的处理,却没有完全脱脂脱水的新鲜骨头。 王主任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阎政屿便越发的肯定了:“丁俊山仓促之下,自然不会处理的那么精细。” 随后他又问了王主任一句:“这个头颅上面还能提取出生物样本吗?” 王主任把手里的头再次掂了掂,点了点头说道:“应该可以的。” 其他的头颅经过处理以后,风化程度已经很严重了,所以拿在手里才会感觉比较轻,而这颗头颅是新鲜的,生物信息并没有被完全处理干净。 “那就行……”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又观察起了这些骨头。 片刻之后,指着一个成年的头骨教具后方的位置:“这是什么?” 王主任凑近看了看:“哦……这是教具的编号。” 他缓缓解释道:“我们教研室所有的教具都有统一的编号,就是为了以防丢失。” 听到这话的雷彻行再次看了一下那个明显小一号的头颅,将其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这个没有编号。” 王主任立马看向了一个年轻人:“这些东西不是都是你在负责吗?这个头颅上的编号呢?” 年轻人一脸的茫然:“这是那天丁医生讲公开课的时候自己带来的,说是自己用的熟悉的模型,上完课以后就拿过来,让我收起来了,说是暂时存放在这,因为后面再上课还要用。” “我想着丁医生说的也在理,就留下来了,”年轻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紧张不断的摩擦着自己的手指:“而且丁医生说上完课以后会带走的,所以就没有登记……” “混账东西!”年轻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王主任就在一旁骂起来了:“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这一声怒喝,把本就紧张不安的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我跟你们强调过多少次了,教研室的教具,尤其是骨骼标本,无论进出都必须有严格的登记,哪怕是暂存的,也必须记录在案,核实清楚。”王主任气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花白的头发似乎都要竖起来。 “丁俊山是来给你们讲课的老师不假,但这里是学校,就要按学校的规章制度办事,”王主任越说越气:“你一句他说他会带走,就放任一个来历不明规格异常的东西混进我们的教具里……” “还一放就是半个月,如果丁俊山真的杀人了,”王主任眼中的怒火烧的越发的旺了:“你就是帮凶,你知不知道?!” 他不断的厉声呵斥着:“你让学校怎么办?让这么多碰过它的学生怎么办?你这是严重的失职,是重大责任事故!” 年轻人被骂得面无血色,又是害怕又是懊恼:“主任……我……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没想到……丁医生他平时那么德高望重,他说是教具,我就……我就没怀疑……我下次不敢了,我一定严格按照规定……”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王主任依旧是怒不可遏,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我看你……” 眼看着王主任情绪越发的激动,阎政屿上前拦在了年轻人的面前:“王主任,您请息怒。” “年轻的同志有疏忽,是很正常的事情,”阎政屿声音温和的劝着:“发现了问题,咱们改正就可以了。” 雷彻行直接动手把那个年轻人拉到了一边:“是啊,王主任,您消消气,年轻人经验不足,面对丁俊山这样权威的前辈,一时之间有所疏忽,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你看这小伙子现在也认识到错误了,你就饶他一回吧。” 王主任瞪了年轻人一眼:“还不赶紧给两位公安同志道歉?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要落下。” 年轻人如蒙大赦,不断的鞠着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的处分,我一定全力配合公安同志们调查。” 这个头颅已经是最为关键的证据了,所以接下来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就是简单问了一些话,便将其装在了物证袋里带离了。 坐在回市局的车上,雷彻行看了一眼装着那个头颅的箱子,忽然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个王主任……还真是有意思。” 阎政屿此时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以后他睁开了眼,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嗯,是挺有意思。” 明明护犊子护得紧,生怕那小伙子真因为这事儿前途尽毁了,可偏偏要在他们的面前演这么一出。 雷彻行熟练的打着方向盘,拐上主干道:“这是等着咱们上去劝呢。” 毕竟是当着公安们的面把那年轻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公安们一劝,王主任就可以顺坡下驴。 既表明了态度,强调了纪律,又给了年轻人一个当众认错,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 只是挨上一顿骂,以事后担责任的分量要轻得多了。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也算是煞费苦心。” 这位老教授和丁家人,全部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人。 但一个是采用了在规则和情理之间有效的方式,另外一个,却在践踏着人性和法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需要守护的东西,但绝不能因此,就越过法律的底线。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得到消息的重案组的众人全部都被紧急召了回来。 钟扬看着阎政屿提下来的黑色物证箱,沉声问了一句:“就是这个?”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在京都医学院302教室发现的,混在一堆教学骨骼里。” “医学院解剖教研室的王主任初步判断,重量和质感异常,不符合长期使用的干燥教具特征,更接近新鲜的骨骼。” 新鲜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直接送法医室吧,”钟扬说道:“新法医那边我已经通知了,等她提取完生物样本……” 说着话,钟扬将目光投向了众人:“我们今天晚上,争取把这块头颅上面所有的证据都给找出来。” 众人齐声应和:“是。” 在金婧提取完生物样本后,这颗头颅被放在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平常用来办公的那张长桌上被铺了一张防尘布,办公桌周围的勘探灯已经全部都打开了,将整张桌子都照得一片雪亮。 而周围各种各样的取样工具,检测仪器等也早已经准备就绪。 颜韵拿着一个放大镜,从颈椎的断口处入手,开始了一寸一寸地检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颜韵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之感,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很多:“你们来看这里。” 其他人下意识的往前凑了两步。 颜韵指向了头颅右眼眼眶的下方,那里在放大镜的聚焦下,出现了一块细微的凹陷。 颜韵用一根极细的探针,轻轻点在了那个痕迹的边缘:“这像是一个切口。” 她一边观察,一边用仪器测量着:“入口非常小,边缘锐利,向内下方倾斜延伸,长度大约只有三到四毫米……” 这种微小,锐利,且方向明确的斜切痕迹,绝对是人为造成的。 阎政屿低声说道:“像是锐器刺入点。” “很像,”颜韵抿着唇说:“而且是从下往上,略偏外侧的角度斜刺进去的……你们看痕迹的走向……” 听到这里,阎政屿的心猛地一紧:“手术刀……” 叶书愉瞬间站了起来:“我去拿。” 她二话不说的就冲出了办公室,再次回来的时候,拿上了那套从丁俊山家里面搜出来的手术刀具。 颜韵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叶书愉拿来的东西,那里面装着十余把闪烁着寒光的不锈钢器械。 她首先排除了组织剪,血管钳等明显不符合的工具,随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几把型号各异的手术刀片上。 颜韵先是拿出了一把最常用的中号刀刃,将其和那个切口进行了一下对比,结果并不是十分匹配。 随后颜韵又挑了一把略小一点的手术刀,将刀尖缓缓虚悬在那个微小的斜切痕迹上方,进行了初步的角度和方向的比对。 刀尖的尺寸与痕迹的宽度惊人地吻合了。 颜韵的手很稳,她不断的调整着刀身的角度,当刀身倾斜到某个特定角度时,刀尖的延伸线几乎与那个细微痕迹的斜向通道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颜韵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刀片的型号和尺寸对的上,关键是角度和深度……” 她把刀放了下来,面带笑容的看着面前的众人:“我需要做一个精确的模型,提取这个次入口痕迹的三维形态……” 这个时候的刑侦技术,尤其是在痕检的领域,很多的工作都依赖于痕检人员丰富的经验,和大量的模拟实验。 “行,等着,”钟扬点了点头:“我去给你协调一下。” 半个小时以后,他拿来了几个头部的模型:“试试看。” 颜韵捧着那几个头颅的模型,感受了一下重量和质感,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钟组,还是你有办法。” 钟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头,随后又故意板起了脸来:“行了,马屁就别拍了,赶紧工作。” 颜韵站直了身体,十分调皮的敬了个礼:“是!” 拿到这些模型以后,首先要确定的就是刺入动作的基本参数,颜韵先是将其中一个模型固定在了一个可以调节高度和斜度的金属支架上,用来模拟受害者夏同亮被害时可能存在的姿态。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4节 随后她拿着那把手术刀,以各个角度刺了出去。 颜韵不断的调整着高度和角度,当刀身调整到从下往上,直刺进模型的眼眶的时候,刀尖的延长线和受害者头颅上面真实的痕迹高度重合在了一起。 她放下了手里的刀,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这个痕迹,高度符合这把手术刀,以特定角度刺入颅骨所形成的刺入口。” “要形成这样一个自下而上的刺入角度,持刀者的发力点显著低于被害者的被刺位置,”颜韵声音沉了下去:“简单来说,在两者都基本站立的情况下,持刀者应该比被害者矮上一个头左右。” 夏同亮今年14岁,身高1米65。 12岁的丁薇,1米47。 将近二十公分的差距,一个头的距离。 “结合凶器的对比结果,以及形成该伤口所需要的身高条件,都能够和丁薇的情况相匹配,”颜韵满脸肃然的说道:“这已经是铁证了。” “这个结果非常重要,”钟扬缓缓点了点头:“等明天法医那边对头颅的复核结果出来,只要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夏同亮,我们就可以对丁薇正式提请批准逮捕了。” 随后他又说道:“在这之前,所有人整理好手头所有的证据,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批捕令下来,就立即行动。”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行,都散了吧,”钟扬挥了挥手:“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赶来了上班,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下,金婧打开了手里的报告,冲大家点了点头:“结果出来了。” “可以确定,被丁俊山拿去用作教具的头颅,就是属于夏同亮。” “太好了。”叶书愉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潭敬昭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颜韵略显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表情。 钟扬霍然起身:“老雷,小阎,小叶,你们三个立刻去丁家逮捕丁薇,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她毕竟是病人,随行医生也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其他人,按照预定计划,准备审讯室和相关材料,行动。” 阎政屿三人没有任何的耽搁,带着随行的医生风驰电掣的赶向了丁家。 他们来的时间比较早,来开门的丁奶奶身上还系着一个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正在准备给丁薇做早餐。 她看到阎政屿和雷彻行,神情瞬间变得激动了起来,她用身体挡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公安同志……这么早……有事吗?” 阎政屿亮出了逮捕令:“执行公务,逮捕丁薇。” “逮捕?!”丁奶奶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了起来:“你们凭什么逮捕我孙女?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病还没好,需要静养,她不能跟你们走……” 她张开双臂,死死的扒住门框,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 雷彻行上前一步语气严肃的说:“丁薇涉嫌故意杀人,请你配合,不要阻碍执法。” “我不管什么令,谁也不准带我孙女走,她还是个病人啊……”丁奶奶无助的哭喊了起来,声音凄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就在门口僵持不下的时候,叶书愉看准一个空隙,身形灵活的一个侧身,就从丁奶奶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 她直接冲进了屋内,目标明确的奔向了丁薇的卧室。 “诶,你干什么?!不许进去!”丁奶奶大惊失色,扭头就追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叶书愉一把推开了丁薇卧室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有些昏暗。 丁薇还没起床,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她被门口的动静和奶奶的哭喊声吵醒了,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不悦。 叶书愉身上穿着制服,丁薇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皱着眉头,满脸的厌烦:“你们公安烦不烦啊?怎么又来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书愉看着她这副模样,就觉得火大,她走到屋子里面拉开了窗帘,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于挑衅的笑容:“丁薇,这次我们来……可不是过来简单问话的。” 丁薇被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刺的眯了眯眼,她斜斜的瞟着叶书愉,神情怠惰:“怎么……难不成你们还有证据了?” 她的心里十分的清楚,她的爸爸妈妈,姥姥姥爷乃,至于舅舅全部都在给她背书,就算她杀了人又怎样? 根本不会把她抓去坐牢的。 “啧,”叶书愉咂了一下嘴,紧盯着丁薇的表情:“恭喜你,猜对了,我们还真的找到证据了。” “我们今天来,就是是来抓你的。” “抓我?”丁薇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一下,那张自始至终都镇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不可能,少在那胡说八道了,我可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个病人。” “是不是胡说,你说了不算,”阎政屿这时也走了进来,他将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逮捕令展开,递到了丁薇的眼前:“认识字吗?自己看。” 丁薇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逮捕令上。 当看到故意杀人,批准逮捕这几个黑体字的时候,她脸上的娇纵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的……你们弄错了……”丁薇摇着头,声音开始发抖:“我还是个病人,我刚做完手术,我不能被抓,你们不能抓我去监狱,我会死的,我要去医院……” “对,就算你们要抓我,也要把我放在医院里,我不能离开医院……”丁薇一边喊着,双手紧紧的抓住了被子,指节有些泛白,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往墙角缩了过去。 此时,随行的医生在雷彻行的示意下走了进来。 他提着医疗箱,面色平静:“小姑娘,别紧张,我先给你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我不用你检查,”丁薇一把拍开了随行医生的手:“我要找我自己的医生。” 医生保持着耐心,温声道:“小姑娘,只是简单的检查,确保你的身体状况适合移动,对你也是负责……” “我说了不用,”丁薇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随行医生的话,她转过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不就是想证明我能被你们抓走吗?查什么查?我说了我难受,我就是难受,我头晕,我伤口疼,我哪儿都不能去,你们听不懂吗?!” 随行医生看到这个情况,也不再强求丁薇配合主动做检查,他退到一边,开始了观察评估。 他仔细的观察了丁薇的面色,呼吸的频率,以及瞳孔反应。 片刻之后,随行医生给出了一个判断:“从观察来看,患者呼吸平稳,肢体活动未见明显受限,术后恢复情况稳定,无发热或感染迹象……” 随行医生轻轻笑了一声:“基于现有的信息,从医学角度考虑,短暂的转移和问询并不会危及到患者的健康。” “不!!!”丁薇听懂了,她也彻底的崩溃了,她整个人像是一直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一样,声嘶力竭的尖叫了起来:“你们都是坏人!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还是个小孩子,我生病了,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她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奶奶……奶奶救我……” 丁薇之前所有的冷静和漠然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在面对巨大恐惧时,本能的哭喊和求助。 但她的这个反应却根本无法让在场的任何一个公安同情。 只有丁奶奶听到孙女的尖叫声后,心如刀绞,发疯了一样的想要保护丁薇。 但她却被其他的几名公安给牢牢拦住了,只能徒劳的哭喊和哀求。 阎政屿看了丁薇一眼:“带走吧。” 考虑到了丁薇的年龄和病情,公安们没有给她戴上手铐。 叶书愉和随行医生一左一右的架着丁薇往前走。 警车的车门被打开,丁薇被押进了后座里,车门关上的刹那,也将丁奶奶哭天抢地的声音一并关了起来。 就在车子开动后不到一分钟,刚才还不断哭喊挣扎,仿佛都要背过气去的丁薇,突然间…… 安静了下来。 她停止了哭泣,只是用手背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随后,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丁薇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也不再有任何的动作,只是低垂着眼眸,任由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她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崩溃从未出现过。 丁薇直接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里,主审人员是钟扬和雷彻行,其他人则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面,透过单向玻璃观看着。 丁薇被安排着坐在了椅子上,她依旧垂着眼,膝盖并拢,双手轻轻的放在了上面,像是一个等待着老师训话的,过分安静的学生。 钟扬还是第一次见到丁薇,他默默的打量了这个女孩几秒钟,随后抽出了两份报告,推到了丁薇面前的桌面上。 “这里是我们从京都医学院带回来的那个头颅,鉴定证明是属于夏同亮的。” 丁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钟扬的手指移到了旁边,另外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指出,对夏同亮造成了致命伤害的人,身高应该是一米四左右……” 大致介绍完这两份报告以后,钟扬的目光落在了丁薇低垂着的头顶:“夏同亮,是你杀的,对不对?” 观察室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紧的盯着单向玻璃,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看到,丁薇缓缓的抬起了头。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个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那个十二岁女孩的嘴里吐出来:“是我杀的。” 她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承认的非常干脆利落,就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一样。 雷彻行迅速接了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丁薇的视线似乎聚焦了一下,落在了雷彻行脸上,随后,她的嘴角勾了起来:“想杀……就杀了呗。” 她的语气甚至有点轻快,带着点孩子谈论恶作剧时的那种随意:“那天做完手术以后是我先醒过来的,我看着他躺在那挺没意思的,就想着和他玩一玩。” “玩一玩?”钟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用手术刀捅进别人的脑袋,这叫玩一玩?!” 丁薇似乎对钟扬的怒气感到有些困惑,她歪了歪头:“对啊,我就想看看,人被捅了刀子以后,会不会马上死掉。” 她轻叹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失望:“真可惜,夏同亮一点也不经玩,我才捅了没几下,他就死了。” “真是没意思,”丁薇有些懊恼的说:“他要是经玩一点,说不定还能多陪我玩一会儿呢,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让你们这么多人都来找我。” 她这一番话说的非常的理所当然,对于生命的消逝也描述的轻描淡写。 眼前的这个只有12岁的女孩,对于人命漠然的都让人有些瘆得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灵扭曲或者是无知了。 钟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好,既然你承认了,那就请你把杀人的过程全部详细的说一遍。” 丁薇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麻烦,但她如果不说的话,这几个烦人的公安肯定又会一直问问问…… “行叭……”丁薇撇了撇嘴,语调平平的开始叙述。 从丁薇记事开始,她的世界好像就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医院墙壁上的惨白,另外一种就是不断的从她的身体里面抽出来的鲜血的红。 其他的小朋友在阳光下跑啊跳啊,笑得像傻子一样的时候,她只能趴在病房的窗户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 看久了,眼睛会发酸,她的妈妈蔡顺芳就会喊她:“薇薇别看啦,回来躺着休息。” 休息……她好像一直都在休息…… 她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5节 那些油腻的,咸的,甜的,别的小朋友爱不释手的食物,对她来说,却仿佛是毒药一般。 她的嘴巴里,永远都是药片的苦味,还有透析后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说不出的疲惫和恶心。 打针很疼,每次护士拿着针头过来的时候,她都想躲起来。 可是她躲不掉,胳膊上,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扎上来了。 她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丁薇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补丁。 透析的时候更加难受,一根粗粗的管子插进身体里,把血抽出来,在那个机器里转一圈,然后再输回去。 每次透析一趟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不能动,只能躺着。 机器嗡嗡的响着,丁薇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好像也随着血液一点点的流了出去,又一点点的流了回来。 她甚至想过,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种罪了? 可是她又不想死。 这真的很奇怪,明明难受得要命,可她还是想活着。 她想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能一口气跑上三层楼都不带喘,能在夏天的傍晚大口大口的吃西瓜,能把秋千荡得老高,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种想活和不想活的想法不断的在她的脑海里面打架,打得她胸口发闷,烦躁得要命。 直到一年多前的时候,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又有打雷还有闪电,丁薇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忽然,她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那声音细细的,一声又一声。 “喵……喵……” 丁薇起身拉开了窗帘,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借着闪电的亮光,她看见窗台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它浑身湿漉漉的,还在不断的发抖。 那是只小猫,看起来刚断奶没多久,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的毛被雨淋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看起来特别的丑。 小猫看到丁薇以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冲着丁薇虚弱的叫了起来,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发着光的灯泡一样,里面全是可怜和乞求。 这只小猫看起来又冷,又饿,又害怕。 可那一瞬间,丁薇的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可怜,她没有想着把小猫抱进来擦干,再给它喂点吃的。 而是想着,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缩在这里,乞求别人那么一点点的施舍和怜悯呢? 活着,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忍受得了这种狼狈和痛苦吗? 丁薇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还是慢慢的打开了窗户。 冰凉的雨丝在冷风的裹挟下立刻灌进了屋里,那只小猫却好像看到了希望,它怯生生的从窗台跳了进来,落在了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它还是抖得很厉害,但它的胆子大了起来,它仰起小小的脑袋,继续冲着丁薇喵喵叫,声音又软又细,还试图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丁薇的拖鞋。 丁薇蹲下身,冲着小猫伸出了手。 小猫没有躲,反而把头凑得更近了,它的喉咙里面不断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表达着信任和讨好。 丁薇的手放在了小猫湿漉漉的脑袋上,皮毛的触感有些扎手,下面是瘦得硌人的骨头。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丁薇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一把就掐住了小猫的脖子。 小猫的脖子很细,丁薇这个年纪的手掌都能够完全圈得住。 小猫愣住了,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丁薇手下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窒息的感觉让小猫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它发出了尖锐又短促的叫喊,爪子拼了命的蹬踹着,尖利的指甲毫无章法的在丁薇的手背和手臂上胡乱的抓挠。 很疼,真的很疼…… 皮肤被小猫的利爪划破了,火辣辣的疼,而且还有温热的血流了出来。 但是很奇怪,丁薇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相反,当她看着小猫在她的手里拼命的挣扎的时候,丁薇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爽快感。 她生病以来所有的憋闷,无力和痛苦……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丁薇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医生护士们摆布的人了,她可以决定另一个生命的生死,哪怕这个生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猫。 她甚至故意松了一点点力道,在小猫能够再次呼吸以后,又狠狠的把手给掐紧了。 丁薇眼睁睁的看着小猫从濒死的挣扎中获得了一丝希望,随即又坠入到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这个过程让她有些着迷了。 小猫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叫声也早就听不见了,最后,它的身体绷直了一下便彻底的软了下去,小小的舌头吐出来了一点,眼睛还半睁着,但已然没有了光彩。 丁薇松开了手,小猫滑落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她甩了甩手上被抓出的血痕,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心里面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原来……杀死一个生命,竟然这么的简单。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流冲走了血迹,也冲走了那短暂的兴奋。 随后丁薇回到了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开始睡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不断的下着,那只小猫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和她不过一米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是丁奶奶的尖叫声把丁薇吵醒的。 “哎呀,这……这哪来的死猫啊?!吓死人了,薇薇,薇薇你没事吧?!” 丁薇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看到丁奶奶站在房间的中央,手指着地上小猫的尸体,脸都吓白了。 她打了个哈欠,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奶奶,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不就是死了一只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丁奶奶见此不再说话,快速的把猫的尸体给处理掉了。 晚上,丁俊山和蔡顺芳下班回家,丁奶奶把关于小猫尸体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来到了丁薇的房间,关上了门,丁俊山的脸色很严肃:“薇薇,你告诉爸爸,那只猫究竟是怎么回事?” 蔡顺芳则拉起了丁薇的手臂,看到上面已经结痂的抓痕,心疼得直抽气:“这怎么弄的?是不是那野猫抓的?疼不疼啊?” 丁薇看着他们,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她知道他们爱她,爱到可以忽视很多很多的事,她有点想要看看,他们的爱,到底能纵容她到什么地步。 于是,丁薇抬起头,直视着丁俊山的眼睛,十分清晰的说:“猫是我杀的,我掐死的。” 她看到丁俊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蔡顺芳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丁薇梗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挑衅的意味:“它跑到我房间里来了,一直喵喵喵的叫个不停,我看着烦,就把它掐死了,怎么了?” 她顿了顿,破罐子破摔的说道:“你们的女儿,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丁薇就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们,而是默默的等着他们的反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丁薇都快要以为他们是不是被气晕过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听到丁俊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丁俊山把手放在了丁薇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薇薇……” 丁俊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薇薇……爸爸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了,心里苦,很难受,很烦躁,是不是?” 丁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他们可怜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患了这种严重的病,成天到晚都在和医院和药品打交道,根本没有办法和正常的小孩一样生活。 他们无比的心疼丁薇,有的时候都恨不得宁愿生病的是自己,所以他们总是想要补偿丁薇,满足丁薇所有的想法,尽可能的让她活的开心快乐一些。 所以,蔡顺芳握住了丁薇被猫咪抓的伤痕累累的手臂,没有半分的指责,反而眼眶红红的说道:“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这么多罪……一只猫而已,死了就死了,没事的,别怕啊。” “只是下次……下次别再自己动手了,你看你的手都被抓伤了,这得多疼啊,你要是想……想处理这些小动物,就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来帮你好不好?别再伤着自己了……” 丁薇转过了头,她静静的看着他们,他们没有责怪她,他们理解了她,他们甚至……默许了后续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刻,丁薇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确定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被充分纵容后的有恃无恐。 原来,这样做,是可以的…… 原来,她的爸爸妈妈,会为了她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从那天起,丁薇便彻底的疯魔了。 她会开始有意识的在医院附近,在小区里面寻找那些落单的猫猫狗狗。 她会先用食物把这些动物引到没有人的角落里面,然后再用各种手段和它们玩。 丁薇一开始还只是用石头砸这些小动物们的脑袋,看它们挨几下才会彻底的不动。 或者是把这些动物们按到水里,看着那不断的气泡,从它们的口鼻之间冒出来,看着她们的身体,从挣扎逐渐变为静止的状态。 但到了后来,丁薇开始抓住了这些小动物,她用小刀慢慢的划开了小动物身上的皮毛,看着鲜血不断的顺着伤口渗出来,听着小动物们尖锐的惨叫。 每次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身体,她心里的那种憋闷感和烦躁感就会减轻很多。 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和力量感,会让丁薇的心里面彻底的舒坦。 而且她也从来不需要担心后续的处理,因为她的父母自会为她处理好一切,甚至还会专门带那种实验室里的小兔子回来给她玩。 直到有一天,丁俊山告诉丁薇:“爸爸找到给你换肾的供体了。” 手术的地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因为包子铺只卖早餐,下午和晚上都是打了烊的,只要把前面的卷帘门一关,在后面的空间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医院里人多眼杂,流程严格,任何非常规的手术都无所遁形。 而直接把人绑回家里的风险也比较高,毕竟居民楼的隔音并没有多好,万一供体醒来以后大声吵闹,惊动到邻居那就完蛋了。 包子铺的这个位置就很好,因为临着老街,日常的喧嚣声就足以掩盖所有的声响。 而且后厨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槽,还有很多的刀具,就连处理血迹都会十分的方便。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犯罪场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6节 在案发当天,蔡建学和朱美凤两口子在上午把包子卖完以后就拉下了卷闸帘的门,仔仔细细的将后厨里所有的东西都消了个毒。 因为丁俊山反复交代的过,手术的环境必须尽可能的接近无菌,以此来降低丁薇术后感染的风险。 消完毒以后,蔡建学和朱美凤两口子像往常一样的回家休息,和邻居闲聊,制造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丁薇一个人在包子铺的小床上静静的等待着。 天快黑的时候,蔡顺芳拖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从包子铺的后门里进来了。 “薇薇,是妈妈。”蔡顺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说道。 丁薇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蔡顺芳身边那个大号的行李箱:“在里面吗?” 她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利索的从床上跳了下来,几步就走到了那个行李箱的旁边。 丁薇的个子小,行李箱几乎都要和她的胸口一样高了,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薇薇,”蔡顺芳看到丁薇下来,担忧的提醒道:“用了乙醚,剂量没控制好,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你离远一点,别……” 她的话还没说完,丁薇已经弯下腰,伸出手抓住了行李箱侧面的拉链。 “刺啦——” 拉链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头顶的灯光瞬间照进了箱子内部。 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正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里,他双眼紧闭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着毫无知觉的夏同亮,丁薇的心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像处理那些小猫,小狗,小兔子一样,她也把刀子插到这个人的身体里,他会怎么样呢? 会死吗……? 第72章 丁薇蹲在行李箱的旁边, 双手托着下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夏同亮。 虽然丁薇浑身血脉喷涌,很想立刻就去尝试一下, 但她知道, 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夏同亮那颗健康的, 能救她命的肾, 还在他的身体里。 别人的命怎么样, 她完全不在乎,无论是小猫小狗的命,还是夏同亮的命,在丁薇看来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是,她自己的命, 她在乎。 非常的在乎…… 她想要摆脱透析, 想要扔掉那些苦涩的药片, 想要像楼下那些健康的孩子一样的奔跑,想要拥有一个不会随时随地感到疲惫和恶心的身体。 所以……她现在暂时还不能动手。 更何况妈妈也在旁边,妈妈肯定会阻止她的。 “薇薇, 回来了, ”蔡顺芳抹了一把额头上面因为搬运夏同亮而出的汗:“咱们做好准备, 你爸爸快到了。” “哦。”丁薇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蔡顺芳走过来, 摸了摸她的脸,笑得满脸温柔:“以后咱们的薇薇……就是一个健康的小孩了。” 丁薇眨了眨眼睛,也咧嘴笑了起来:“是啊,以后我就会健康了。” 不久之后, 丁俊山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袋进来了, 里面装着手术所需要的所有的用具。 他看了一眼丁薇, 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昏迷中的夏同亮:“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蔡顺芳语气轻浅,看得出来很开心了:“我绑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就好,”丁俊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头拉开了那个大旅行袋的拉链:“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始吧。” 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成套的手术器械,还有各种型号的缝合线和针,麻醉药品,注射器,抗排斥的药物…… 所有的物品一应俱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微型的手术室了。 这些东西都是丁俊山利用自己的职位,一点一点搜刮来的。 夫妻两人再次给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消了个毒,随后便开始了手术。 或许是因为之前生病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药,丁薇对于麻醉型的药物已经有一些抗体了,所以在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做完手术,出门去处理这些医疗废物的时候,丁薇竟然率先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包子铺后厨那被烟熏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丁薇僵硬的转动着脑袋,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她旁边的夏同亮。 夏同亮侧着身,正对着她,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以后的灰白。 他的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显然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 丁薇又眨了眨眼睛,四下扫了一番,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都不在。 刹那间,那种被她刻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丁薇的目光死死的锁定在了旁边的夏同亮的身上,她看着夏同亮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着一个刚刚为她提供了器官的救命恩人。 而是一个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大型的玩具。 她要玩…… 趁着爸爸妈妈不在。 趁着他还活着。 就像以前对待小猫小狗那样的玩……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席卷了丁薇的全身,她身上的伤口因为她情绪的激动传来了更加尖锐的刺痛,但这种痛楚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为了快感的催化剂。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兴奋的红。 丁薇的目光很快就搜寻到了,旁边操作台上的手术刀,那是刚才丁俊山做手术用到的,刀子没有来得及处理,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她伸出手,一寸寸的将那个刀柄捏在了手里。 随后转过身,趴在了夏同亮的身边,近在咫尺的夏同亮无知无觉,对于丁薇的靠近毫无反应。 丁薇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紧接着,她举起了手术刀,刀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又刺目的寒芒。 丁薇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即将进行游戏的期待。 她瞄准了夏同亮腰侧的上方,狠狠的刺了下去…… “嗤——”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衣服,没入了皮肉,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的血,比丁薇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动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都要快,都要多。 丁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越发的兴奋,越发的满足。 夏同亮的身体也随之骤然紧绷了一下,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细小的闷哼。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声音……和那些只会尖叫的小动物们完全不同。 有趣,太有趣了…… 丁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从她的脊椎骨里爬了上来,她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无比的美妙,无比的……让人上瘾。 她哑着嗓子无意识的喃喃出声:“好玩……” 但是现在还不够,她想要看到更多。 于是丁薇再一次握住了刀柄,将手术刀拔了出来,手术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的鲜血,喷溅在了丁薇的脸上和手上,温热又黏腻。 夏同亮的身体又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丁薇的眼睛却更亮了。 这一次,她将目光对准了夏同亮的胸口,因为她记得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刺下去的时候,是死的更快呢?还是会有更剧烈的反应呢? 但是就在丁薇举起了血淋淋的手术刀,准备再次刺下去的时候。 夏同亮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 或许是接连不断的剧痛的刺激,或许是麻药的效果已经渐渐消散了,也或许是濒死之前的本能的反应。 总之……夏同亮突然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眼前那把滴着血的手术刀和丁薇眼里那不正常的兴奋,都对他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夏同亮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猛地一个翻滚。 他的身体直接从床上摔落,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但与此同时,也让他躲开了丁薇那致命的一击。 腰部的伤口受到了牵拉,让夏同亮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想要逃,可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根本爬不起来。 但是他看到了门,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门。 于是夏同亮用指甲抠着地面,拖着剧痛无比的身体,无比艰难地朝着门的方向爬了过去。 丁薇这一击,击了个空,她趴在床上,微微有些发愣。 她没有想到,这个玩具竟然会突然醒过来,而且还会跑。 但这似乎……让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呢。 丁薇开始享受起了追捕的快乐。 这么多年病痛的折磨,让丁薇非常的能忍疼,她甚至有力气直接站起来。 她看准了夏同亮爬行的方向,先他一步走到了门边上。 丁薇拿着手术刀,挡在夏同亮前进的路上,她歪着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温柔的说:“你要乖一点,别乱动哦。” “否则……”丁薇拖长了尾音,她的身体在光线下投出的影子,恰好笼罩住了夏同亮颤抖的指尖尖:“你只会吃更多的苦头哦……” 明明是清透的童声,说出来的话语中却含着无尽的恶意,光听着就让人肝胆生寒。 夏同亮都快要被吓傻了,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四肢也是一片冰凉。 他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瞳孔也因为惊骇而放大了,他眼神慌乱的扫视着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 可这里只有冰冷的床板,闪着寒光的器械,以及眼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不像活人的女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夏同亮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用来通风排气的小窗户,窗户不算太大,但他或许能够钻出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7节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在求生的意志之下,夏同亮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迅速的调换了方向,朝着那个窗户爬了过去。 窗户的插销并没有上锁,夏同亮一下子就推开了,夜晚的凉风瞬间裹挟了进来,夏同亮还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心中瞬间狂喜,不顾一切的将脑袋和手臂塞进了不大的窗框里,他拼命的朝着外面挥手,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破碎的呼救:“救命……杀人了,救命啊……”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人也比较少,再加上夏同亮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的这声呼喊并没有被什么人给听到。 但是夏同亮显然没有放弃,他将自己的身体探出去的更多了一些,准备再次发出呼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大力猛地从他的身后袭来了。 丁薇扑了上来,她手里依然紧紧的攥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一双眼睛冷的瘆人:“你真的……” “很不乖。” 虽然丁薇的心里面已经变态了,但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够被外人给发现的,一旦被发现,她可能就要大祸临头。 所以夏同亮打开窗户,试图求救的行为彻底的激怒了她。 丁薇狠狠的一刀插进了夏同亮的后心,语气冰冷至极:“我讨厌你不听话。” 夏同亮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让他在刹那之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心脏跳动的力道似乎变得小了下来,夏同亮挥舞着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彻底的瘫软了下来,挂在了窗框上。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呼救,就连痛呼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丁薇就紧紧的贴在他的身后,她完全能够感觉到夏同亮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 她拔出了刀,低头看着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染了的刀锋,轻轻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终于成功地阻止了夏同亮的呼救。 夏同亮的呼救声虽然没有传到更远的街道,却清晰的传入了刚刚返回的丁俊山和蔡顺芳的耳朵里。 两个人几乎是脸色巨变,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后厨的门冲了进来。 随后他们就看到了几乎让他们血液冻结的一幕,他们的女儿丁薇手持手术刀站在窗边,笑的明媚又灿烂。 夏同亮半挂在窗框上,浑身上下都是血。 “薇薇,你在干什么?!” 蔡顺芳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冲了过来,她的双手死死的按着丁薇的肩膀:“你……你怎么能对人动手呢?!你怎么能拿刀捅人呢?!这是杀人啊,是犯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蔡顺芳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断重复着杀人犯法这样的词汇,试图和女儿说清楚这件事情的后果。 可丁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看着蔡顺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甚至觉得有些厌烦。 与此同时,丁俊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窗户旁边。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了,震惊之余,丁俊山还是迅速的评估了现在的情况。 夏同亮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但他现在失血严重,意识模糊,必须立刻止血,紧急抢救。 丁俊山的双臂从夏同亮的腋下穿了过去,将他整个人都给托住,从窗框里面抱了出来。 随后他就保持着这种姿势,试图把夏同亮搬到旁边的床上去。 夏同亮感觉到有别的人进来了,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救他的,所以他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可没想到,一睁眼,他就又对上了站在几步之外,正被蔡顺芳抓着的丁薇。 那一刻,丁薇清晰的看到了夏同亮眼中的情绪。 那不像是小猫小狗单纯的恐惧和惊慌,而是在濒死的绝望当中淬炼出来的恨意。 那恨意无比的浓烈,死死地钉在了丁薇的身上,彻骨到令人心悸。 丁薇不喜欢这种眼神。 非常的不喜欢。 所以,在蔡顺芳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么做的后果,在丁俊山费力的试图将夏同亮放在床上的时候,丁薇再次行动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刀,狠狠的扎进了夏同亮布满恨意的右眼。 夏同亮的身体在丁俊山的臂弯里突然一挺,便彻底的不动了。 丁俊山浑身都僵住了,他还保持着抱着夏同亮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行凶的瞬间,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蔡顺芳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丁薇却是后退了一步,非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夏同亮眼睛里那种令她不快的目光,终于消散了。 包子铺内,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同蔡顺芳一开始交代的那样,她拼了命的给夏同亮做心肺复苏,按到整个人都脱了力。 丁俊山随即也加入了进来,可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救回夏同亮的命。 夫妻两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丁俊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轻轻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迹象的少年的尸体。 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死于手术并发症,也不是死于麻醉的意外。 而是被他们的女儿丁薇,给杀死了。 “怎么办……”蔡顺芳也用沾满血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喃喃道:“老公……我们怎么办……杀人了……薇薇她……杀人了……” 丁俊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狠狠的洗了一把脸。 混乱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些以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丁薇:“不能……不能让薇薇去坐牢。” 他们的女儿病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一定不能被发现,一定不能被抓。 蔡顺芳紧跟着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不能被抓,微微才12岁,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才刚刚得到健康的身体……” 紧接着,蔡顺芳又开始愁眉苦脸了起来:“可是……这么大个人,要运到哪里去呢?天也快亮了……” 丁俊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不大的房间里面来回移动,最后瞥到了后厨里放着的绞肉机。 后续的事情就非常的顺理成章了。 当他们把夏同亮的尸体处理到一半的时候,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来到了包子铺,他们要像往常一样的正常开门做生意,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原本简单的肾脏移植手术,到最后竟然到了死人的地步。 一开始听说是丁薇杀了人以后,蔡建学和朱美凤两个人也是又惊骇又恐惧,可渐渐的,终究还是对于丁薇的疼爱占据了上风。 伴随着一次次的病危通知书,一次次深夜的奔波,这个自小被病痛折磨着的小女孩,落在这一家子大人的眼里,成为了被全世界都亏待了的存在。 所以哪怕丁薇犯下了滔天大罪,他们依旧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她。 这俩夫妻俩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报案,而是和蔡顺芳和丁俊山想的一样,要把这个事情给隐瞒下来。 他们计划周密,动作谨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只是万万没想到,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变化。 那被匆匆处理,未能完全粉碎的一小块指甲,让他们的罪行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丁薇讲述完大致的经过以后就停下了。 审讯室里的钟扬和雷彻行两个人被震惊的几乎都说不出话,眼前这个看上去无比单纯甜美的小姑娘,竟然能平静的说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丁薇偏了偏头,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似乎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询问下一个问题了。 她的双手依旧安静的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乖乖巧巧的,完全不像刚刚讲述了一场血腥的谋杀。 丁薇的这种表现,几乎让人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仅仅是因为觉得好玩,想试试。 仅仅是因为对方试图呼救,干扰了她的游戏。 仅仅是因为对方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了。 她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终结了一个少年的生命。 在丁薇口中,夏同亮的死亡,竟是如此的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隔壁的观察室里,众人也是一阵唏嘘。 “太可怕了……”叶书愉用双手捂着嘴唇,十分小声的说了一句。 这孩子简直就是个魔鬼。 “丁薇,”审讯室里,雷彻行盯着女孩漆黑的眼睛:“你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杀了夏同亮?” “不然呢?”丁薇蹙起秀气的眉毛,反问道:“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就仿佛杀人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一个选择。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是要受到法律严厉惩罚的吗?” 钟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唤醒对方基本认知的急切,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尝试在眼前这个女孩面前可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知道啊,”丁薇点了点头,她回答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爸爸妈妈,我的姥姥姥爷,奶奶……哦,还有我舅舅,他们都会保护我的,他们不会让我被抓的,所以我不用怕。” 她说得非常的笃定。 雷彻行看着丁薇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忽然冷笑了一声:“你错了。” “丁薇,”他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丁薇疑惑着开口:“你什么意思?” 雷彻行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定定的看着丁薇,一字一句的说道:“意思就是……这个世界并不总是按照你想象的那样运行。”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所谓的保护,也并不是在什么时候都能够起得到作用。 雷彻行站起身来,最后再看了丁薇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你给我站住!”丁薇在雷彻行的身后大声叫喊了起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雷彻行只是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头:“你以后就懂了。” 他没有必要再解释,有些教训,必须要亲身体会以后才能够理解。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8节 由于丁薇本人对主要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加之头颅,凶器等证据也全部都被找到,在铁证如山面前,丁俊山,蔡顺芳,蔡建学,朱美凤以及蔡顺刚等人的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他们陆陆续续的交代了从策划绑架开始,一直到最后毁尸灭迹的整个过程。 案件侦查到此结束,所有的涉案人员都被移送到了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在这期间,蔡顺刚在看守所里面接到了妻子苏佳玉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苏佳玉得知自己的丈夫做下这种事情,竟然只是为了替外甥女丁薇顶罪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寒,便彻底的席卷了她。 她一开始和蔡顺刚走在一起,是因为对方孝顺又听话,虽然这种特质在别人看起来有些窝囊懦弱,但苏佳玉一直觉得蔡顺刚的这种特性,归根结底还是爱家。 但她无法接受丈夫这样毫无底线的护着家人。 探监的那一天,蔡顺刚隔着铁栏杆,紧紧地盯着苏佳玉满是憔悴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关切,只有无穷无尽的失望和决绝。 “签字吧,”苏佳玉将协议书往蔡顺刚的方向推了推推近:“这个家我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想到你手上沾过……沾过那种东西,我晚上就会做噩梦,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生活了。” 蔡顺刚瞬间如遭雷击,他的双手死的抓住面前的栏杆,满脸的哀求:“老婆,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我爸妈求我帮忙,说薇薇可怜……” “我糊涂啊……我后悔,我真的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蔡建刚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的在探视室里响了起来:“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儿子?”听到这番话的苏佳玉越发的愤怒了:“蔡顺刚,你但凡有一点在乎儿子,你就不该去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想过儿子以后怎么做人吗?你想过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儿子吗?” “你是想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有一个蹲大牢的父亲吗?”苏佳玉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儿子的未来会因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你说你爱我和儿子,可这就是你爱我们的方式吗?你把我和儿子拖进这种万劫不复的泥潭里,你竟然还说你爱我们,你的爱太可怕了,我们承受不起……” 蔡顺刚被苏佳玉的质问击得溃不成军,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这些话,只能绝望的反反复复的说着对不起和后悔了。 “让我……让我再看看小斌……”蔡顺刚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苏佳玉:“就看一眼,算我求你……” “行啊,”苏佳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带着几分讽刺的对蔡顺刚说:“儿子就在外面等着,我让他进来。” 片刻以后,一个半大的少年被一名公安给带过来了。 “小斌……小斌,”蔡顺刚努力的从那狭窄的栏杆缝隙里伸出了双手,手指颤抖着向前抓握:“到爸爸这儿来,让爸爸看看……爸爸想你啊,让爸爸看看你……” 他的声音嘶哑又破碎,仿佛是一个全身心爱戴着孩子的父亲。 可小斌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两步,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蔡顺刚:“我不。” 随后,小斌缓缓地吐露出了三个字来:“我恨你。” 刹那之间,蔡顺刚所有的哀求,辩解,悔恨…… 在这一刻,全都都被儿子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恨意给击得粉碎。 蔡顺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看着苏佳玉决绝的脸,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未来,也亲手摧毁了他最珍视的家庭,伤害了他最爱的两个人。 “好……我签……”蔡顺刚颤抖着拿起笔,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他写完以后,苏佳玉拿起了签好的协议书,再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拉起儿子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 夏父夏母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就是将保姆给辞退了。 “先生,太太……”保姆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可她也顾不上疼,只是双手胡乱的在身前摆动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别赶我走,我家里就指着我这份工作啊……” “我儿子还没成家,乡下老房子都快塌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先生和太太……”保姆苦苦哀求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匍匐在地,姿态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土里。 可夏父夏母见到她这个样子,却只觉得心头恨意难消,如果不是她没有报案,如果不是她没有及时把事情汇报上来,他们的儿子可能就根本不会死。 这个该死的保姆…… 孩子丢了一个多星期啊,她不管不问,甚至还有闲心在家里面偷穿主人家的衣服。 简直就是该死! “你闭嘴!”夏父一声怒喝,瞬间掐断了保姆所有的哭诉,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你给我滚,赶紧滚,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保姆被这声怒斥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但她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于是便爬着转向了夏母。 “太太……太太您最心善了,您说句话吧……我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我当牛做马来赎罪,我一分钱工资不要了,只求有个地方待着,我老家……我老家真的回不去啊……” “你害怕……?”夏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保姆的话,随即声音变得异常的尖利了起来:“那我的亮亮呢?!我的儿子呢?!他才十四岁啊,他被坏人带走的时候,他害怕不害怕?!他疼不疼?!他哭喊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有没有人……来救他?!” 夏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了保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了撕裂的痛苦:“亮亮在外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个多星期里,他害不害怕啊……你告诉我?!” 保姆被她这前所未有的骇人模样吓得有些魂飞魄散了,只一个劲的摇着头:“我没有……” “你现在是怎么有脸叫我们留下你的?”夏母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你看看我,看看这个家,亮亮没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我恨不得……我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夏付父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最后的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两名男佣,厉声说道:“还正在那里干什么?还把她弄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一遍,不属于她的一片纸也不准带走。” 他冷着声音吩咐:“永远不要再让这个人踏进这里半步!” “先生,太太,再给我一次机会啊……”保姆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哀嚎。 但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理会她,两名男佣走上前来,毫不客气的一人架着一边,动作粗暴的将保姆朝着别墅的门口拖了过去。 然而,让保姆惊恐的事情还远不如此,她因为害怕担责任而延误了报案,致使小主人被害的事情,在整个圈子里面都扩散开来了。 她想要重新再找一个活干,但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连串的冷嘲热讽。 “你跟我开玩笑呢?我家需要照顾的是老人,万一老人出个什么事情,你又害怕担责任什么都不说,你拿你自己的命赔吗?” “滚滚滚,赶紧滚!我们家可请不来你这种蛇蝎心肠的保姆。” “谁还敢用你啊,我的天呐,万一哪天孩子又被你看丢了怎么办?” …… 没有任何一户人家再敢用她,保姆四处求职无果以后,最终只能无奈的返回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居住的那个小屋里。 那间小屋在胡同的最里面,所以走过去的时候需要穿过整个胡同,保姆刚一露面,周围邻居们那鄙夷的目光和探究的眼神,就如同钢针一样的扎在了她的身上。 “就是她……” “心肠可真硬啊……” “听说那孩子可惨了……” “离她远点,真是晦气……” 保姆低着头,恨不得把脸给埋进胸口,可她刚刚推开门,一个啤酒瓶就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你还有脸回来?!”保姆的儿子满脸戾气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我有个杀人帮凶的妈了,我在厂子里面都抬不起头来,工作都要干不下去了!” “不是……儿子,妈没有,妈只是……”保姆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不就是你怕丢了工作没报案吗?!”保姆的儿子吼声震天:“人家夏家那么有钱有势,孩子丢了,早一分钟报案都可能找回来,就因为你,因为你个蠢货,现在好了,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还连累的我也跟着做不起人。” 保姆的儿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把抢过她手里破旧的行李包,狠狠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滚!你给我滚回乡下去!别在城里给我丢人现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保姆被推搡得一个踉跄,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她还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她的儿子却已经把大门从里面关上,还反锁了。 保姆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麻木,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意思的离开了。 她终于捡起了那个被儿子扔出来的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着离开了。 老家的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房子,土坯墙裂开了缝隙,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还长满了荒草,门轴转动的时候,不断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可她别无去处。 只能在这里孤独终老。 —— 案子调查取证结束了,夏同亮的尸体自然也要交还给他的父母。 但是因为夏同亮的尸身被绞肉机绞的太碎了,以免家属的情绪崩溃,公安机关这边和夏同亮的父母商量了一下以后,选择了将人火化了完了再交还了回去。 夏母已然是哭成了一个泪人,看到儿子的骨灰坛的时候,她试图伸出双手去接,可却实在是颤抖的厉害。 阎政屿轻叹了一口气,将骨灰坛交到了夏父的手里:“夏先生,节哀。” 夏父伸出了双手,近乎是虔诚的接过了那个骨灰坛,随后将它紧紧的抱在了怀里,仿佛那是世间弥足珍贵的珍宝一样。 他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的抵在骨灰坛的盖上,停留了几秒。 再次抬起来的时候,夏父眼里的泪光已经被一种狠厉所取代:“辛苦各位公安同志了,你们最后能找回我儿子的尸骨,我谢谢你们。” “但这个事情远远没有完……”夏父抓着骨灰坛的手不断的用着力,指节处一片惨白:“我会让那个小畜生,付出代价……” 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夏母听到这话,以后,露出了和夏父如出一辙的恨意。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泣血的颤音:“对……让她偿命,我一定要让她给我儿子偿命!” 阎政屿听到这话,自然是要劝一劝的:“夏先生,夏太太,请节哀,请你们相信我们的司法机关,一定会让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受到应有的惩治。” “也请二位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做下什么让自己追悔莫及的错事,”阎政屿看了一眼夏同亮的骨灰坛,说话的语气轻柔了一些:“如果夏同亮同学还在的话,恐怕也是不想看到你们以身涉险的。” “阎公安,你放心,”夏父哑着嗓子说:“我们懂法,我们也不会知法犯法,只是想给亮亮出口气罢了。” 听到这话的叶书愉弯了一下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夫妻两人带着夏同亮的骨灰上了车,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正如夏父在阎政屿面前所说的,回去把夏同亮安葬了以后,他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花了大价钱,请到了在京都乃至全国的律师界都十分出名的罗律师。 罗律师今年四十五岁,出身于法学世家,毕业于顶尖的法学院,早年曾在检察机关任过职,积累了深厚的刑事诉讼经验。 他尤其擅长处理重大的,复杂的,社会影响及其恶劣的刑事案件,被誉为法界的手术刀。 罗律师花了一天一夜研读完整个案子的卷宗以后,给了夏父一个肯定的答复:“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了。” 开庭当日,能容纳数百人的大法庭里座无虚席,除了涉案双方的家属以外,还有大量当日买了包子的人前来围观。 涉案人员被法警们押上被告席的时候,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仿佛被击垮了脊梁一样,不过数月的光景,看起来却像是被硬生生的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蔡顺芳昔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卷发如今枯槁又散乱,整个人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阎政屿初见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丁俊山更是形销骨立,他整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地板,看不出半点作为一个曾经的主任医师的那种精英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9节 朱美凤不停的抹着眼泪,在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里面肆意的流淌。 蔡建学始终深深的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无比的麻木。 蔡顺刚则是扭过了头,努力的在旁听上寻找着自己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可直到开庭,他都没找到。 丁薇穿着过于宽大的囚服,显得身形十分的瘦小,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怜了。 可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面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从始至终,丁薇都是安安静静的。 她甚至在看到自己的亲人们满脸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些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当审判长宣布开庭之后不久,罗律师便发挥起了自己的作用:“被告丁薇虽然年仅12岁,她在实施犯罪的时候意识清晰,动机明确,她完全具备刑法意义上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长期的病痛绝不能成为她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减责金牌。” 罗律师环视法庭,铿锵有力的声音不断的响起:“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案了,她挑战了人性的底线,践踏了最基本的伦理纲常,如果因为被告年龄小,身患疾病,就对如此恶劣的罪行网开一面,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年纪小,就可以肆意妄为?”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被告的律师:“法律的尊严何在?对受害者公平何在?对潜在犯罪的震慑何在?” 丁薇这一家人全部都被抓了起来,给他们辩护的律师是丁奶奶请来的,算不得有太多的经验,而且这个案子又如此的典型。 对方的辩护律师很快就在罗律师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了。 最后,审判长敲下了法锤,整个法庭变得鸦雀无声:“现在开始宣读……” “被告人蔡顺芳,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绑架罪,侮辱尸体罪……”审判长挨着顺序念完以后,最后总结道:“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丁俊山,犯组织他人出卖器官罪,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被告人蔡建学,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朱美凤,犯侮辱尸体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蔡顺刚,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最后,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被告人丁薇,但其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令人发指,且无悔罪表现……” 坐在证人席上的阎政屿听到这里,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里……可是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 果然,片刻之后,审判长满脸肃穆地宣布:“被告人丁薇犯故意杀人罪……” “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73章 当审判长的那句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落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近乎于失控的掌声。 不知道是由谁先起了个头,转眼间就连成一片, 其间还夹杂着阵阵难以抑制的叫好声。 “判得好, 恶有恶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死刑, 必须死刑!” …… 被告席上,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彻底的瘫软了下去, 法警不得不上前搀扶才能让他们勉强保持坐姿,两人的面庞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的面如死灰了,连魂魄都仿佛已经被抽离了。 朱美凤的哭泣声变成了无声的痉挛,浓烈的后悔在胸腔里面不断的开始蔓延。 蔡建学整个人都快要晕过去,他完全想不到, 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 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临老了,竟然落得了一个蹲监狱的下场。 蔡顺刚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整个人都麻木了, 老婆跟他离了婚, 儿子也不认他了。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 妻离子散…… 而之前那个始终安静的有点诡异的丁薇,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中, 爆炸了。 “啊——!!!!!” 一道刺耳到变了调的尖叫声,骤然在众人的耳畔响了起来。 丁薇一下子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愤怒, 彻底的扭曲了。 她眼神里的漠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着的, 近乎于疯狂的火焰。 “不可能!”丁薇尖叫着,瘦小的身体在刹那之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试图从那张特制的椅子里挣脱出来,手腕上的金属扣环与扶手不断的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你们骗人,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判我死刑呢?!怎么会呢!!” 丁薇一边挣扎着,一边歇斯底里的嘶喊着:“我才十二岁……我才十二岁啊……你们都看看我,我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懂什么,小孩子犯了错……犯了错不是应该教育吗?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吗?!” 她生病了,她有尿毒症,她过了那么多年辛苦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颗健康的肾,她能活下去了,她的病也快好了,她有好多好多日子,好多好多的明天…… 他们怎么能判她死刑呢……? “不可以,你们凭什么判我死刑?!凭什么剥夺我的未来?!”丁薇漂亮的五官上面笼罩着森森的煞气:“那个夏同亮,他已经死了啊……为什么还要搭上我的命?!不公平,这不对……法律不是保护小孩的吗?!不是同情病人的吗?!”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里父母家人的过多保护和溺爱,已经让丁薇的认知出现了障碍。 在她的逻辑里,她自身的病痛仿佛是一枚免死金牌一样,哪怕她杀了人,也应该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放过她。 “我不接受,我不服,爸爸,妈妈……救救我……你们救救我,你们跟他们说啊,我是你们女儿啊……我好不容易健康了,我不能死啊!!” 丁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着,可她的父母现在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管她了。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的制住了剧烈挣扎着的丁薇:“判决已经生效,请保持肃静。” 丁薇被半架半拖着带离了被告席,她的双腿不断的乱蹬着,鞋子都掉了一只。 可一切都没有用了。 她杀了人,犯了法,就该付出代价。 旁听席都前排,夏父和夏母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夏母把脸深深的埋在了丈夫的肩头,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她的喉咙里面溢出来,令人听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夏父紧紧的搂着妻子,在她的耳边反复的低语:“你听到了吗?是死刑,我们给亮亮讨回公道了……” “是啊……我们给亮亮报仇了,”夏母抬起了头,泪眼模糊的望向了丈夫,又仿佛透过了丈夫,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曾有她儿子鲜活的笑脸。 庭审结束,人群也逐渐散去了。 参与了此案侦办的重案组的人员们,最后一批走出了法院的大楼。 时候已是深冬,前几天还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路边上和远处的屋顶上都还残留着一些未化的雪迹。 但今天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了下来,照在人的脸上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阎政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上,阳光灿烂的有些晃眼,将法院庄严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好似在这坦荡的艳阳下,所有的腌臜阴暗,扭曲罪恶,都会无所遁形。 “看什么呢?” 阎政屿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潭敬昭那张国字脸凑了过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目光也看了看天:“哦,今天这天气确实挺好的,案子也总算审完了。” 听到他们俩对话的叶书愉凑了过来,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虽然赢了官司,人也抓了,也判了刑了,但我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是个滋味。” 叶书愉扬着眉:“你们说丁薇……怎么小小的年纪,心肠这么……” “病痛的折磨,扭曲的溺爱,再加上本身可能就有的反社会倾向,共同催生出来的结果,”雷彻行涉及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知识,缓缓解释道:“如果在她一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她的父母加以干预,把她往正确的路上引导……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潭敬昭咂了咂嘴:“丁薇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好人家,能想到直接把别人的孩子绑了来摘肾的啊…… “所以说可惜嘛,”叶书愉三步跨作两步的蹦下了台阶:“我说的是夏同亮,你们可别误会呀。” 一行人走下台阶,驱车返回了市局。 冬天的天黑的比较早,下班的时候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并肩走出了市局的大楼,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朝着宿舍的方向而去。 天冷了,热气散的也快,寒风一吹,潭敬昭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嘶……”他把衣服的拉链直接一拉到顶,打着哆嗦说道:“这京都怎么比我们东北那边还要冷,刮来的风都是湿乎乎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门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来,手里拿着个包裹:“小阎,有你的东西,下午的时候送来的。” “麻烦了。”阎政屿道了声谢后把包裹接了过来。 包裹方方正正的,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贴着一张邮寄单,字迹十分的娟秀,一看就是阎秀秀的笔迹。 “哟呵,家里寄温暖来啦?”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的肩膀:“走走走,上你屋里瞧瞧去。” 阎政屿拿他没办法,低声笑了笑,两人一起上了楼。 刚进了宿舍,潭敬昭就熟门熟路的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拆包裹。 包裹里面主要装的是一些吃的东西,连带着一条蓬松温暖的围巾。 围巾的颜色很素,但针脚却异常的细密均匀,摸上去的手感柔软厚实,看起来就很保暖。 “可以啊,阎政屿,”潭敬昭为数不多的喊起了阎政屿的大名,他一把将围巾夺了过去,在自己的脖子上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咂着嘴说:“不错不错……” 说着话,潭敬昭又开始挤眉弄眼:“快给我讲讲,是哪个瞎了眼的姑娘给你织的?” 他不断用自己的肩膀撞着阎政屿:“深藏不露啊,你小子……”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继续翻看着包裹。 箱子的最底下,装着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 阎政屿抬手将其展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信的前面是些家常的问候,看语气像是赵铁柱说的,在嘚瑟自己最近又办了个大案子,让阎政屿不要给他们江州市局丢人。 中间是孙梅和赵耀军的话,赵耀军表示非常喜欢阎政屿寄过去的那个玩具,让他在班里面好好的风光了一把。 最后则是阎秀秀殷切的叮咛:【哥,我听说京都那边还是蛮冷的,我就和梅婶子学着织了这条围巾,毛线,是托人买的纯羊毛,我手笨,拆了好几次才织成现在这样,你可千万别嫌弃……】 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抬了抬,在潭敬昭好奇不住地探头来看信的时候,他反手将信给收了起来。 随后语气淡淡的说道:“别乱猜,是我妹妹织的,亲妹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0节 “妹妹?!”潭敬昭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满心满眼的都是羡慕嫉妒恨:“你还有妹妹,还给你织围巾,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福气……” 他把围巾塞回了阎政屿手里,一脸痛心疾首的说道:“你说咱俩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就连宿舍都是门对门的住,可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他家里头就一个皮猴子弟弟,一天到晚除了气他,别的啥事都干不了。 “真是造孽,”潭敬昭一说起自己的弟弟来,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他以前还问我能不能把枪借给他玩玩,差点没把我给气死,别说也给我织条围巾了,他不把我的警服剪了做弹弓,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阎政屿被他这番抱怨逗得直乐呵:“妹妹是要比弟弟乖巧一些。” “那可不呢,”潭敬昭翻了个白眼:“我就没有一个香香软软会关心人,会织围巾的妹妹呀……” 他满是怨念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好妹妹都是别人家的。”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也已经很熟悉了,潭敬昭没有着急回去宿舍,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轻声说道:“真好啊……” 他的神情里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落寞:“像我们这种干刑警的,一天到晚的到处跑,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总是少之又少……” 潭敬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宿舍的暖光灯轻轻的打在他的侧脸上,竟显得他这将近一米九身高的壮汉都有些委屈了。 阎政屿收拾包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看着他:“想家了?” 潭敬昭咧了咧嘴,但那笑容有点淡:“嗯,想了。” “虽说家里头我那弟弟皮的上房揭瓦,我爹妈念叨起来也没完没了,可这么久不见,还真是有点惦记,”潭敬昭搓了搓手:“尤其是这天一冷啊,就想起我妈包的酸菜馅饺子了,那饺子沾足了蒜和醋,一口一个……啧……” 阎政屿拿起热水瓶,给潭敬昭倒了一杯热水,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瞬间氤氲了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快了,”阎政屿将杯子推了过去:“再坚持一下,眼看没多少日子就过年了,总能回的去。” 潭敬昭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气,喝下了一大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胃里,仿佛连带着心里的那点空落也被熨帖了些。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也是。”潭敬昭人大大咧咧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再开口的时候,那股子乐天知命的劲儿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歇几天,把这半年缺的觉都给补回来,再吃它几大盘饺子。” 在潭敬昭的期待中,年节也是越来越近了,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流肉眼可见的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还够能听到零零星星的烟花爆竹声。 就在离正式放假还有一周的时候,一份通知下发到了市局。 所有的公安干警都需要参加年终的总结表彰大会。 次日一早,重案组的一行人全部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藏蓝的颜色在冬日的晨光下显得格外的精神,肩章上的盾牌熠熠生辉。 大礼堂坐落在市局建筑群的中心,红墙绿瓦,是一座颇有年代感的厚重建筑。 礼堂的内部空间很大,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后面高高悬挂着一枚庄严的国徽。 重案组的六个人里面,除了雷彻行以外,都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活动,多多少少都有些兴奋。 潭敬昭时不时的晃动一下肩膀,眼睛四处打量着,低下头凑近了阎政屿小声说:“这礼堂可真气派,而且这么多的人,我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坐在他们这一块的公安们,只有潭敬昭最闲不住。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稍微安分点吧,”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委屈巴巴的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还把自己的右手举到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九点整的时候,市局的领导们鱼贯步入了主席台就座。 主持人站在台上,面对笑容的说道:“同志们,现在开始会议。” 首先进行的是年度的工作总结报告,局长龙松然回顾了一下这一年来的治安形势和重大的案件侦破,然后又说了一些场面的话就坐下了。 紧接着就又是其他的领导们讲话。 所有的工作总结以后,便进入了本次大会的重头戏,来到了表彰环节。 主持人拿着名单,声音洪亮的宣布:“下面,宣读市局关于表彰本年度先进集体和个人的决定……” 伴随着一个个的集体,一个个的名字被念出,台下不断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直到主持人说道:“刑侦支队重案组,记集体三等功,有请龙局为他们颁奖。” 在一片雷动的掌声中,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的走向了主席台。 从龙松然手中接过那面象征着集体荣誉的锦旗后,钟扬站直了身体,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标标准准的敬了一个礼。 他的脖颈挺直,下颌微收,肩线平直,那身警服的每一道褶皱仿佛都充满了力量。 钟扬明明个子不高,可这一刻,却显得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随后他放下手,目光看着和他并肩作战了半年多的战友,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说道:“谢谢龙局,谢谢所有领导和同志们的认可。” “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们重案组的这几个人,它还属于每一个提供了技术支持的战友,属于所有后勤保障的同志,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稍稍停顿了一下,钟扬再次开口:“请局党委放心,请同志们监督,重案组全体组员将继续努力,坚决完成好各项任务,守护好首都的平安,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的为他这朴实的发言而涌起。 紧接着,重案组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被点名。 “潭敬昭同志,在系列重大案件侦破中,表现英勇,攻坚克难,授予个人嘉奖。” “叶书愉同志,在审讯工作中,策略得当,为案件突破提供关键支撑,授予个人嘉奖。” “颜韵同志,在痕迹检验领域,技术精湛,找寻到了关键性证据,授予个人嘉奖。” “雷彻行同志,经验丰富,把控全局,为重大案件侦破做出突出贡献,记个人三等功。” “阎政屿同志,在七夕公交爆炸案等一系列重大恶性案件侦破过程中,展现出了高度的责任心和敏锐的侦查直觉,不畏艰难,深入细致,为案件的成功告破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主持人面带微笑的看着阎政屿:“经研究决定,给阎政屿同志,记个人二等功,”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为热烈,更为持久。 重案组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破获公交车爆炸案,这个案子的影响太大,阎政屿作为主办侦查员之一,其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阎政屿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了主席台,他的心跳声略微有些快,但步伐却丝毫未乱。 龙松然拿起那枚金色的二等功勋章,别在了阎政屿的胸前:“阎政屿同志,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我希望你戒骄戒躁,保持这份锐气和踏实,也希望你再接再厉,未来能扛更重的担子,破获更难的案子,守护更多的人。” 他满脸赞扬的看着阎政屿,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有没有信心?”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举手敬礼,斩钉截铁的吐出了一个字:“有。” 龙松然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眯眯的说道:“好,去吧。” 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潭敬昭第一个凑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后背上:“好小子,二等功,你这可是独一份啊,厉害厉害。” 叶书愉的马尾辫一甩,直接冲阎政屿竖起了大拇指:“牛啊牛啊,实至名归。” 颜韵微笑着,声音轻柔:“你这个奖章给我看看呗。” 雷彻行看着阎政屿,嘴角向上弯了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不错。” 阎政屿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谢谢。” 钟扬作为组长,更是高兴,直接把胳膊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小阎啊,干得漂亮,给咱们重案组长脸了,回去得让老潭请客。” “凭啥我请啊?难道不应该是小阎请客吗,他可是大功臣。” 潭敬昭立刻抗议了起来。 可他的抗议却没有什么效果,只引来了一阵低低的哄笑。 “哎……老潭,你这话可就不对啦,” 旁边刑侦支队一名略微熟悉的公安,听到以后立马扭过头加入了进来:“正因为人家小阎是大功臣,你这当大哥,当战友的,才更应该表示表示,替他高兴嘛。” “就是就是,” 附近几个其他科室的公安们也跟着起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潭哥,平时就属你嗓门大气势足了,请个客还能难倒你啊?难不成是舍不得兜里那几张票子?” “我看啊……” 叶书愉幽幽的地开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想着攒钱回家娶媳妇吧?” 潭敬昭被这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他垮下肩膀,作出了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得得得,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他抬起右手,一个一个的指了过去:“你们这帮家伙……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只不过吃饭的地方得我挑,管饱不管好,吃垮了可别怨我。” 周围的同事们立马欢呼了起来:“好嗷——” 潭敬昭自己说完这话以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又使劲拍了一下旁边阎政屿的后背:“都是因为你小子,这回我可得出点血了。” 阎政屿被拍得往前一倾,侧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起来:“原本打算跟你平摊费用的,但是现在看来……” 他拖长了尾音,慢慢悠悠的说道:“只能你自掏腰包了。” “哥,你是我哥还不成吗?”潭敬昭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我求你了,帮我摊一点吧,钱包真的遭不住啊……”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再喊两声哥听听。” 潭敬昭像是一只大狗狗一样,不断的眨巴着眼睛:“阎哥,你是我亲哥。” 阎政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却轻飘飘的说了句:“不摊……” 整个大会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阎政屿说完这话以后,快步起身朝外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了潭敬昭气急败坏的声音:“阎政屿!你别让我逮到你!” —— 腊月二十七,阎政屿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面挤满了归心似箭的旅客,阎政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着的景色。 一开始还是光秃秃灰褐色的北方平原,渐渐地,风景开始染上南方的湿润与隐约的绿意。 火车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抵达了江州站,阎政屿随着人流走出了站台,带着水汽的南国寒风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寒冷还是有些不同,这种冷意并不刺骨。 “阎哥,这里,阎哥……” 阎政屿刚刚抬头看向街车的人群,就听到了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变声期的少年音响了起来,随即又是一道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女声:“哥哥……” 阎政屿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正用力挥着手的赵耀军,和他身边踮着脚,脸蛋冻得红扑扑却笑容灿烂的阎秀秀。 他们身旁,站着身材敦实的赵铁柱,孙梅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还给烫卷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被赵铁柱左手紧紧牵着的队长。 队长似乎又长大了一些,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它安静的蹲坐着头颅,高高的扬了起来。 几乎是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它的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低吼,牵引绳一下子就绷紧了。 “队长,坐下!”赵铁柱立马呵斥了一声,试图阻止,毕竟这站台上人来人往的,队长这么大的块头,万一撞到哪个人那就可就不好了。 可向来听话的队长,这一次却违抗了赵铁柱的命令,它突然站起来,猛的一个发力,竟带着赵铁柱都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牵引绳啪的一声崩断了。 队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蹿了出去,直直扑向了阎政屿。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1节 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呼,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队长,你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疾驰而来的队长突然刹住了脚步,稳稳的蹲下了身,只眼巴巴的盯着阎政屿。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摸向了它的脑袋:“我知道你想我了,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队长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看起来有些委屈,随后它便不断的开始往阎政屿的腿上和手上蹭,湿热的舌头不断的舔拭着阎政屿的手掌和手腕,尾巴摇的飞快。 它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阎政屿,仿佛在控诉:“你终于回来了……” 阎政屿松开了行李,单膝跪地,将队长抱了个满怀,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它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最乖了……” 队长听到这句话以后,呜咽的声音更甚了,不断的用头蹭着阎政屿的下巴,将温热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了阎政屿的脸上。 “这个没良心的,” 赵铁柱跟了过来,揉着被扯断的牵引绳打得通红的手背,笑骂道:“我天天喂它训它,见了你还是这副德性,真是白养了。” 孙梅带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的走了过来,阎秀秀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更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羞赧和开心:“哥,你戴着呢,暖和吗?舒服吗?我……我织得不好,边角有点不平……” 阎政屿站起了身,手还在抚摸着紧紧贴在他腿边,仿佛怕他再消失的队长。 他对阎秀秀露出了一抹笑容,柔声说道:“特别暖和,在京都最冷的那几天,可就靠它了,戴着很软和,一点儿也不扎,你的手艺很好。” 秀秀的脸颊更红了,眼里却是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欢喜。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怪冷的,回家再说,” 孙梅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这温情的一幕:“小阎啊,市里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咱们直接住新房,不回县城那边了。” 坐在回去的车上,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近况的汇报就几乎没停过。 “小阎,你可是不知道,” 孙梅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脸上的激动根本掩不住:“我得亏听了你的话,开了这么一个裁缝铺啊。” “我刚把铺子安顿好,就听说我原来那厂子效益越发的差了,开始搞什么下岗分流,”孙梅心有余悸的说道:“我因为是主动要求离开的,厂里还按规矩给我结清了工龄钱呢。” “现在厂里好些老姐妹,想走走不了,工资又都发不全,愁得直掉头发……” 要不是阎政屿当初劝她,恐怕她也要跟她的那些老姐妹们一样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头:“嫂子,你这就跟我见外了。” 赵铁柱单手转着方向盘,也跟着感慨:“小阎啊,你这眼光真是没得说,市里这房子地段好,学校也好,耀军和秀秀的学籍都转过来了,耀军这小子,到了新环境还知道用功了,上次考试的时候名次前进了一大截呢。” 赵耀军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又兴奋的对阎政屿说:“阎哥,我们学校可大了,我给你讲……” “哥,梅婶子的裁缝铺生意做的特别好,阎秀秀有荣与焉的说道:“好多姐姐阿姨都来找她订做,都快忙不开了,我还去铺子里帮了忙呢。” 孙梅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嘴上却一个劲的谦虚:“哎呀,都是小阎给指的路子好,让我别做大路货,我也是没想到,这女人爱美的心啊,什么时候都一样。” ……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阎政屿的心中充盈起了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感。 车子缓缓驶入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六层的小楼,阎政屿和赵铁柱他们的房子买在了同一栋,楼上楼下的关系。 队长熟门熟路的率先蹿上了楼,阎秀秀紧随其后走上去,掏出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招呼着阎政屿:“哥,快进来。” 阎政屿走进屋,仔细的查看了起来,他去京都的时候,房子的装修才进行了一半,现在已经完全装好了。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墙壁也被刷得雪白,沙发上面还铺着手工编织的浅色罩子,虽然简朴,但却处处都透着用心。 阎秀秀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了阎政屿脚边:“哥,你快试试合脚不,我和梅婶子一起挑的。” 阎政屿闻言,脱下了原本的鞋子,穿上了拖鞋:“很合适。”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阎秀秀迫不及待的拉着阎政屿往主卧走。 推开房门的刹那,阎政屿微微怔了一下。 这间屋子是坐北朝南的,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照的满室明亮。 床上铺着蓬松的褥子,被子和枕头被叠放的整整齐齐,靠窗还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喜人。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墙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房间看起来简洁,明亮,又舒适。 完全是按照阎政屿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 “被子我今天上午的时候抱到天台晒过太阳了,”阎秀秀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看着阎政屿的反应:“哥,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阎政屿转过头来,摸了一下阎秀秀的脑袋:“特别好,什么都不缺,比我在京都的宿舍强多了,辛苦你了,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好。” 阎秀秀这才彻底的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时,楼上传来了孙梅的喊声:“秀秀,小阎,下来吃饭啦,都温在锅里,就等你们呢。” 两人下楼的时候,赵家的屋门敞开着,饭菜的香味已经顺着飘了出来。 餐厅的桌子上面摆的满满当当的,孙梅指挥着赵耀军拿碗筷:“快快快,快来坐,你出去这大半年的时间,可是辛苦了。” 队长也有一个专门的饭盆,里面放着拌了肉汤的饭菜,它乖巧的蹲在石盆的旁边,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 阎政屿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吃吧。” 话音落下,队长这才将脑袋埋进盆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赵铁柱率先举起了杯子:“咱们庆祝小阎终于回家。” 阎秀秀也脆生生的说了句:“哥哥辛苦了。” 孙梅乐呵呵的说道:“庆祝咱们全家团圆,也祝愿咱们一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所有人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这顿接风宴吃得非常的热闹,孙梅不停的给阎政屿夹菜,问他在京都的工作和生活。 赵铁柱则是和阎政屿聊了一些江州市局内部的变化,阎秀秀和赵耀军则是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 队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阎政屿,确定他这个人就在这里后,又摇摇尾尾巴,继续埋头苦吃。 饭后,阎政屿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被孙梅坚决的赶回了楼上:“坐了几天的车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歇着,秀秀,记得给你哥打点热水泡泡脚。” 阎秀秀连忙应声:“好咧。” 洗漱完毕,阎政屿躺在了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 他的身体陷进了前所未有的柔软里,被子和枕头都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将他轻轻的包裹了起来。 这大半年来辛苦的奔波,好似在这一刻都被尽数化解了。 第二天是年三十,年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了起来。 一大早的,阎政屿就跟着赵铁柱去逛了年货市场,市场里面人山人海的,红彤彤的对联,各式各样的福字窗花,悬挂的到处都是,空气里也不断地弥漫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 他们买了洒金的春联和福字,阎秀秀还精心挑选了几张特别精致的剪纸窗花。 东西买回来以后,赵铁柱负责刷浆糊,阎政屿负责贴。 阎秀秀和赵耀军两个人站在楼梯的下方,时不时的指挥两句。 “左边高一点……” “歪了歪了,再往回一点。” 队长也在一旁兴奋地转来转去。 中午随便应付了一点,孙梅就开始张罗起了年夜饭,炸丸子,蒸年糕,卷麻花……忙的几乎是手不沾地。 晚上七点,丰盛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除了鸡鸭鱼肉以外,还有象征着团圆吉祥的各色点,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观看春晚。 去年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县城被分配的宿舍里,挤在一个老局长家看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如今,他们却已经坐在了温暖明亮的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看着清晰的画面。 日子…… 总是越过越好的。 当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大家都开始跟着电视机里面倒数:“十,九,八……” “三,二,一……新年快乐!!!” 阎政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赵耀军和阎秀秀:“愿你们在新的一年,快乐成长。” 赵耀军接到红包以后,直接给了阎政屿一个熊抱:“阎哥,我爱死你了。” 阎秀秀则是笑容满面地说了句:“谢谢哥。” 孙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就只爱小阎呗,我跟你爸就不值得你爱。” 赵耀军立马冲过去,搂住了孙梅的脖子:“谁说的?让我去教训他,我最爱妈妈了,全世界最爱妈妈……” 孙梅嫌弃的推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去,肉麻死了。” 赵耀君乐呵呵的笑着,松开了手,然后又招呼着阎秀秀:“走,咱们去下面放烟花。” 阎政屿站在窗边,看着在烟花爆竹下被照得发亮的夜空,唇角微微勾了勾。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年了。 他也已经,彻底的融入了这里。 —— 京都的初春,寒风料峭,比冬日里更多了几分湿冷刺骨。 但对于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到锦绣华庭工地上的农民工们来说,心里憋着的那团火,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灼人。 年关之前,他们就是这里眼巴巴的盼着能够结清一年的血汗钱,好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个宽裕的年,给老人添件新衣服,或许还能再余下点,翻修一下一下老家那漏雨的土坯房。 可他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项目部负责人和财务那套早已说了八百遍的托词。 “工程款没到位。” “公司资金周转暂时困难。” “请大家体谅一下。” 最后,每人象征性的发了三十五块钱,美其名曰是路费的补贴和过年的心意。 他们还拍着胸脯保证:“等过了年,大家回来,工资一定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公司这么大,还能跑了不成?” 三十五块,抵不上他们平时拼死拼活干三天的工钱。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耗在工地,吃也要钱,住也要钱,眼看着年关逼近了,家里的人都等着他们回家团圆。 这些农民工们,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想着公司有这么大楼盘,总不会赖他们这点卖力气的钱。 便都揣着那寒酸的三十五块,揣着那份过了年就给发工资的承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工地,踏上了返乡的路。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2节 这个年过的究竟有多么的不是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饭桌上的肉少了,孩子的新衣也没了,面对家人们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目光,那口苦水只能自己咬牙咽下去。 甚至还得挤出笑来:“没事,老板说了,过完年就发工资,兴许还能多给点奖金呢。” 可是现在,年过完了,正月十五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从天南地北的来,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工地上,那份过完年就发工资的承诺,却遥远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最初的几天,工头还会安抚他们,说财务在走流程了,说银行在排队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快要一个月过去了,别说工资了,连个确切的信息都没有。 去问话的时候,得到的就只剩下了不耐烦的敷衍。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终于有人爆发了。 这天上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财务,今天如果还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不干了!” 刹那之间,上百号浑身粘着泥点灰尘的汉子们,从各个楼栋,各个工棚里涌了出来。 他们扔下了手里的工具,浩浩荡荡的冲向了项目部的财务室。 “发工资!今天必须发工资!” “狗日的骗子!说好的过完年就发,钱呢?!” “老子娃的学费还等着呢!今天拿不到钱,我跟你们没完!” “出来!管事的滚出来!” 怒吼声,拍门声,还有那咂门的哐哐声,瞬间淹没了整个项目部。 财务室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拍得摇摇欲坠,里面两个年轻的女财务和一个小会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了。 他们瑟缩在角落里,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带着哭腔向上级汇报:“王……王经理……挡不住了,工人们全来了,要砸门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门外的工人们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七嘴八舌地控诉着着,声音嘶哑,带着各地的口音,却有着相同的境遇。 “干了一年,就给了三十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老婆在家种地,手指头都磨破了,就盼着我这点钱。” “这水泥袋,我一天扛几百袋,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那点工钱,现在告诉我没有?没有你们当初别招人啊!”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骗回来,接着给他们当牛做马,然后再赖一年。” “对!不能信他们了,今天不见钱,咱们就把工地停了,把那些钢筋水泥都卖了,卖了抵工钱。” “卖!全都卖了换钱回家,这活儿没法干了!” 一时之间群起激愤,局面眼看着就要彻底的失控了,财务室的电话几乎都快要被打爆,消息一层一层的往上面传了出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工地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水坑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了两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然后,才是宋清辞弯身从车里走了出来。 初春工地的寒风卷着尘土,宋清辞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立刻蒙上了一层灰霾。 他脚上的皮鞋是手工定制的,踩在混杂着水泥块和泥浆的地面上,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仿佛踏入了什么肮脏的泥潭一样,有些无处下脚。 宋清辞面容俊朗,皮肤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块金表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与周围灰头土脸,衣着破旧,眼中喷火的农民工们,仿佛是来自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满心的不耐烦,但面对眼前黑压压一片激愤的人群,宋清辞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项目经理满头大汗的递过来了一个扩音喇叭:“小宋总,你可算是来了。” 宋清辞接过喇叭,试了试音,然后走到了人群前面的一处高台上:“工友们,静一静,都听我说两句。” 人群中的喧嚣稍微低了一点,无数双的眼睛都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是项目的的负责人,宋清辞,首先,我对大家目前焦急的心情表示理解,” 宋清辞开场先扣了顶高帽子,说话的语气也还算诚恳:“公司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每一位工友的付出,也始终把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放在重要的位置。” “但是……” 宋清辞话锋一转,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大家也知道,我们的项目确实遇到了一些难题,回款比预期的要慢一些,这不是我们公司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有意要拖欠大家的工资。” 他挥动了一下手臂,加强了语气:“我宋清辞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代表公司来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我以我个人和公司的信誉担保,大家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请大家再稍微耐心等待一下,公司正在积极筹措资金,只要资金到位了,第一时间就给大家发放工资。” 说到这里,宋清辞又开始画饼:“只要大家安心工作,保证工程的进度,等到这个项目顺利竣工的时候,公司还会考虑给大家发放一笔额外的奖金。” 宋清辞还冠冕堂皇的说着大道理:“请大家相信公司,相信我宋清辞,这种过激的行为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的帮助,大家先散了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该干活的干活,工资的事情,公司一定会妥善解决的,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皱纹深嵌。 他的名字叫做邢凯,念过几天的书,懂得一点文化,被大家推举为了代表。 邢凯仰着头,看着宋清辞:“宋老板,我们不要听这些,我们就问你一句,今天到底能不能发工资,能不能拿到钱,你就给个准话,是能,还是不能?” 宋清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的不留情面。 他蹙着眉,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恼怒:“这位工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公司有困难,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又是时间!” 邢凯怒吼起来,他伸手指着宋清辞:“年前骗我们说过了年就给,我们信了,年过完了,回来等了多少天了,还要时间,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了。 “骗人,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一个年轻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看看你,坐着小轿车来,穿得人模狗样的,手上戴的表够我们干几几年。” “我们累死累活干了这么久,风里雨里爬高走低的,年底就他妈的给三十五块,三十五块钱,够干啥啊?!” “就是,你们住着高楼大厦,吃香喝辣,我们的血汗钱全都进了你们的口袋了,现在还想用几句话就把我们骗住,再给你们白干一年是不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再信他们了,今天如果拿不到钱,谁也别想好过!” “对!不给钱就砸!把工地给他砸了!” “把他车扣了,表扒了,看他还说不说没钱!”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集成了充满暴戾的呐喊:“发钱!发钱!今天必须发钱!!” 宋清辞脸色彻底白了,他身边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道:“退后,都退后,不许过来!” 但此时,愤怒早已经吞噬了所有的理智:“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刹那间,铁锹,钢筋,木棍,甚至砖头……被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抓了起来。 上百名被逼到绝路的农民工,浩浩荡荡的朝着宋清辞和他那两个保镖涌了过去。 两个保镖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如此数量的人群,终究还是抵挡不过。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这两个保镖就被掀翻在了地上,拳脚如同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宋清辞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转头就想往车里跑,可下一秒,几只粗壮有力的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像拖死狗一样的,把他给拖了回来。 第74章 宋清辞的身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擦了过去, 昂贵的西装立刻变得脏污一片。 一阵剧痛传来,宋清辞徒劳的尖叫着:“你们怎么敢……你们这是犯法!” 可回答他的,是一记带着泥灰的鞋底狠狠的踹在了他肚子上, 让他瞬间蜷缩成了虾米, 所有的话也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犯法?你们欠钱不还就不犯法了?!” “打!打死这个黑心老板!” “拿绳子来, 把他绑起来!” 混乱中,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捆原本用来固定材料板的麻绳。 几个工人一拥而上, 不顾宋清辞杀猪般的惨叫和挣扎,将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给牢牢的捆了起来。 最后还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将他拖到了财务室门口一根裸露的混凝土柱子旁,绑在了上面。 此时的宋清辞, 早已不复一开始出现时的光鲜。 名贵的西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白皙的脸上多了好几处青紫的痕迹和擦伤,嘴角还淌着血。 他手腕上的金表不知被谁给拽走了, 只留下了一圈红痕。 宋清辞浑身抖动个不停, 再也看不出半分总裁的派头。 邢凯走到宋清辞的面前, 捡起了地上他掉落的一只皮鞋,随手扔到了一边。 随后拉过了一张瘸着腿的破椅子, 一脚踩了上去。 邢凯那张凶狠无比,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几乎快要贴到了宋清辞惨白的脸上。 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宋清辞恶心的偏过了头去。 邢凯却伸出了手, 狠狠的捏住了宋清辞的下巴, 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 那手上的老茧粗粝得像砂纸一样,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宋清辞的骨头。 宋清辞痛呼了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邢凯。 邢凯冷笑着,扬起了另外一只手,带着这一年来的艰辛,卯足了劲。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宋清辞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宋清辞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邢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冰冷的声音字字句句砸进了宋清辞的耳膜:“姓宋的,你给我听着。”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在地上呻吟的两个保镖:“让你那两个还没断气的狗腿子,立刻打电话叫人拿钱来。” “今天天黑之前我们要见到我们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邢凯提着宋清辞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否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工友们,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让宋清辞如坠冰窟的话:“我们就拿你的命,来偿!” 邢凯用力的甩开了宋清辞的脑袋,顶着后槽牙说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宋清辞简直都要气疯了,他活了整整二十八年,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扇过他的巴掌。 他的后槽牙咬的死死的,恨不得直接把面前的邢凯给吃拆入腹,可现在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3节 宋清辞咬牙切齿地看着不远处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保镖:“去……给我爸打电话。” 几个工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保镖给提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而去了。 保镖打开车门以后,哆嗦着手,从车里面翻出了那个砖头般大小,象征着身份和财富的摩托罗拉手机,颤抖着按下了宋鸿宽的号码。 此时的宋鸿宽,正坐在家里柔软舒适的沙发上,捧着一份报纸,边看边喝咖啡。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却保持得非常不错,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只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依旧可以看出成功企业家的模样。 只是他的眉宇间积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因为下一个关键项目的审批卡住了,银行的贷款还没有还,现在工地上的工人还又闹起来了…… 也不知道清辞去处理这个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骤然响了起来,一连串急促的的铃声打断了宋鸿宽的思绪,他有些不耐烦的接了起来:“喂?”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保镖惊惶失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工地上……工地上的工人们暴动了,小宋被他们抓了绑起来了,他们说要钱,如果今天不给钱就要……” “什么?!” 宋鸿宽猛地从椅子上面坐了起来,抓着电话的手指不断的用着力:“清辞怎么了?你说清楚,这些工人是要反了天了吗?” “是……是那些农民工……好几百人,全都围上来了,我们根本挡不住……小宋总被他们扇了耳光,绑在柱子上了,他们让我打电话,说……说天黑前如果见不到全额的工资,就要……要对小宋总下手……”保镖在一群工人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一席话说的颤颤巍巍。 “简直就是混账……”宋鸿宽忍不住怒骂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保镖手里的摩托罗拉被邢凯给接了过去,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歪了歪脖子:“大老板……你这么骂人,我可就有些不高兴了。” “你是谁?”宋鸿宽一下子就听出了电话对面的这个人应该就是这些农民工之间领头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先声夺人:“我警告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你们现在立刻放了我儿子,一切还可以商量。” “商量……?” 电话那头的邢凯嗤笑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嘲弄:“大老板,我们现在可没空跟你商量。” 他们之前想着要好好商量的时候,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把头扬到天上去,看他们的眼光,就跟看一坨狗屎一样。 现在想要跟他们好好商量了,但是晚了…… 邢凯捏着宋清辞的下巴让他被迫发出了一点声音,随后便又对宋鸿宽开口:“大老板,你听好了,下午四点之前,我们要见到所有人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四点一过,每迟上一个小时,我们就从你儿子身上取点纪念品下来,手指头,脚指头,还是耳朵……你可以自己选。”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还分别从宋清辞的这些器官上面扫了过去,听的宋清辞几乎是汗毛倒竖。 宋清辞强忍着下巴上的痛意,对宋鸿宽说:“爸,你快点想办法去筹钱吧。” “好好好,你千万别乱来,”宋鸿宽心里一阵阵的后怕,努力的劝着邢凯:“我马上去筹钱,一定在四点之前送到。” “记住,四点,过时不候。” 邢凯再次重复了一下时间点,随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宋鸿宽整个人颓然的跌坐回了椅子里,额头都沁出了一些冷汗。 其实……公司里还是有一点钱的,这些工人们的工资也都能够付得起。 只不过……如果把这些现金流全部都拿来支付了工人们的工资的话,公司的资金链就要彻底的断了。 所以宋鸿宽之前就想着能赖多久赖多久,等到银行那边能够发放贷款以后再来支付这些工人的工资,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能闹得这么大,还威胁到了宋清辞的命。 宋清辞是他唯一的儿子,整个宋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可千万不能出事情。 宋鸿宽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将电话打给了财务处的负责人:“现在立刻马上把锦绣华庭项目所有未结的工人的工资都核算出来,准备好现金,有多少就准备多少,速度快点!” 宋清辞是必须要救的,可一旦那笔现金被抽走以后,公司就没有办法运转了。 宋鸿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 他抬起头,对着保姆说了句:“去把太太和小姐叫下来。” 片刻之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了下来。 柯玉音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低髻。 宋清菡穿着件米色的羊绒衫,俏皮的眨着眼睛:“爸,啥事儿啊,我妆还没化完呢,我一会儿还要和朋友出去呢……” 宋鸿宽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将工地上发生的事情大致的讲了一遍:“现在清辞很危险。” “什么?!”柯玉音瞬间就怒了:“一群下贱胚子,竟然绑架我儿子,报公安,必须要报公安,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 一群臭打工的,泥地里刨食的贱民,竟然敢这么对她儿子,真是气死她了。 宋清菡也不妨多让:“一群贱民,简直就是胆大包天,还敢抓我哥哥,就应该把他们都通通枪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阶级优越感,在她看来,那些农民工们的诉求,连她哥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行了,别说了,”宋鸿宽被母女俩人吵得脑瓜子生疼:“现在是要想办法筹钱。” “他们要钱,给他们就是了,” 柯玉音听完宋鸿宽的话以后,理所当然的说道:“公司的账上难道连这点工人的薪水都支不出吗?立刻让财务去办啊,先把清辞平安接回来最要紧。” 在柯玉音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 “你当是买菜吗?” 宋鸿宽烦躁的松了松领口,耐着性子解释:“那笔钱我留着有大用处,现在银行那边不肯放贷,麻烦事很多。” 他揉了揉眉心,愁眉苦脸的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发不发工资的事情,公司的现金流断了的话,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公司就要完了。” 柯玉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不是完全的不懂生意,可正因为她略微懂得一些,此时才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声音不由得放缓了:“那……那要怎么办?” 虽然柯玉音已经尽可能的保持着克制,但是尾音还是绷紧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尖锐:“难道就不管清辞了?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管,我当然要管啊,” 宋鸿宽肯定的说了一句,随后,他的目光就扫向了柯玉音脖颈间那抹温润的翠色:“所以现在需要你们帮忙。” 他微微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我先用公司的钱去应付工人,把清辞带回来,但之后公司的现金流必须立刻补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把手里值钱的首饰,金器,还有保险柜里那些能变现的东西,都先拿出来。” 整个客厅里面骤然一静,只有墙上那座鎏金珐琅挂钟不断地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柯玉音仿佛是没听清楚,她怔怔地看着宋鸿宽,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让我们……变卖首饰去填公司的账?” “你疯了吗?”柯玉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指尖轻轻抚摸上了脖颈上那枚冰凉的翡翠坠子:“这是当年……” “当年当年,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用?” 宋鸿宽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要救命,要救咱们儿子的命,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还能再买,清辞要是出了事……” “那也不能动我的东西。” 柯玉音丝毫不让:“我这些年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当年下放,住在牛棚里吃糠咽菜的时候,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说着这话,柯玉音又拉过了宋清菡的手:“清菡在牛棚里出生,从小身体就弱,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你……你居然让我卖首饰?去填公司的坑?你的公司是纸糊的吗?一点风浪都经不起?” 宋清菡也一下子傻眼了:“爸爸,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可以找李伯伯,周叔叔他们周转一下呀?或者……或者抵押别的资产?” 她的东西怎么能够轻而易举的卖掉呢? 再想要买回来,可就不能了。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 宋鸿宽苦笑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轻易伸手帮忙啊,更何况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变卖首饰变现是最快的法子了。” 他看着柯玉音眼中明显的抗拒和女宋清菡委屈的神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老婆,儿子还在等着咱们救命呢,每拖延一分钟,他就多一分的危险。” 柯玉音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你别在这扯着救儿子的大旗,你刚才自己都说了,公司账上的现金是可以救儿子的,没有我的这些首饰,儿子也能救的出来。” “妈……” 宋清菡哭着抱住了柯玉音的胳膊,她对公司的运作一知半解,但对于失去心爱的珠宝首饰却感同身受,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鸿宽:“公司的钱没了,再赚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卖我们的东西?” 宋鸿宽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的妻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头发长见识短,” 宋鸿宽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现在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吗?公司要是没了,你们守着这点儿东西能有什么用?” “如果公司因为这笔现金被抽空而导致周转失灵,到时候破产清算的话,我们要面对的,可就远远不只是变卖几件珠宝首饰的问题了。”宋鸿宽几乎是把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告诉给这母女二人。 “到时候别墅里的一切都会被查封,被拍卖,我们可能连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你们仔细想一想,是现在守着这些珠宝首饰重要,还是保住我们的家更重要?” 柯玉音对于这些不是不懂,只是她不愿意去想这么严重的后果。 宋清菡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宋鸿宽口中所描述的后果,远远的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 “我……” 柯玉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周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去拿。” 宋清菡见母亲转变了态度,也连忙道:“我……我也去把我的那些拿出来。” 柯玉音回到了楼上的卧室,打开了一个胡桃木的首饰匣,匣子里面躺着温润的翡翠,璀璨的钻石,以及各种各样的黄金饰品。 她伸出手,指尖缓慢的抚摸着,一边摸一边低声唾骂:“一群只知道下苦力的贱民,资金紧张缓一缓,怎么了,就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农民工们,她何至于要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拿去给卖了…… 而另一边,宋清菡也是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臭农民工,少发几天工资又不会死……” 在宋家人努力筹钱的时候,阎政屿所在的市局也接到了报案。 因为闹事的农民工人数众多,所以公安这边派出了大量的警力,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荷枪实弹的武警。 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停在了工地的外围,大批量的公安们下了车,将整个工地都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工地的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公安们疏散着围观的人群和车辆,工地的内面,全副武装的武警们已经筑起了一道防线,将那数百名愤怒的农民工们围在了里面。 初春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窒息感。 此次行动,由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亲自带队。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农民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群起激愤的人群中间,宋清辞被绑在水泥柱子前,浑身上下都是被殴打后留下的痕迹,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狼狈不堪。 “情况怎么样?人质的状态呢?”聂明远一边往前走,一边询问率先到达的同事。 “人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情绪很不稳定,”先前到达的那名公安负责人回答道:“对方带头的是一个叫做邢凯的农民工,手里有刀,工人的总数过百,手里都有铁锹钢筋之类的工具,抵触情绪非常强,我们尝试了靠近劝解,但都被挡回来了,喊话效果也不大。” 聂明远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过来的一个手持喇叭。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人群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 聂明远在距离人群三十米左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喊话的清晰,又留出了一定的缓冲空间。 “工友们,你们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请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聂明远举起了喇叭,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工地:“你们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欠薪是违法的行为,政府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请你们相信法律,相信公安机关。” 他的眼睛隔着人群直勾勾的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请你们先把人放了,有任何的诉求,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而,回应他的是人群更加激烈的骚动和一声嘶哑的怒吼:“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只见就在聂明远喊话的时候,邢凯突然一把揪住了宋清辞的头发,迫使他仰起了头。 邢凯的右手中攥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弹簧刀,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刀刃紧紧的贴在了宋清辞的颈侧大动脉处。 宋清辞被吓得浑身僵直,哆哆嗦嗦的说道:“冷静,你可千万要冷静……” 这万一手抖上那么一两下,他可能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 邢凯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聂明远和他身后的公安们:“你们说的话,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他对于公安没有半分的信任:“你们只会官官相护,只要我们放了这家伙,我们这几个带头的,肯定第一时间被抓进去,到时候剩下的兄弟们没了个主心骨,只会被你们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到时候工资照样拿不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4节 邢凯红着眼睛看着聂明远,眼尾带上了几点泪花:“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去走你们口中所谓的正路吗?” 他像是在说着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嘴角几乎咧到了太阳穴去,可眼里却全然都是苦涩:“年前的时候,我们五个工友的代表去了街道派出所报案。” “我们那接待的同志倒是客气,给我们倒了热水,还帮我们登记,说是会向上反映,去调解解决。” “可结果呢?”邢凯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的狰狞:“不仅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还在我们的工友陈子豪再次去问话的时候,直接把人抓住给关起来了。” “你们说他扰乱办公秩序,说他无理取闹,”邢凯呲着牙说道:“这一关就是半个月啊,我们都想着最起码把他救出来,可以和老婆孩子团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你们只一个劲的说陈子豪态度有问题,需要被教育。” “聂大队长,”邢凯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说的法律途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问题吗?” 聂明远张了张嘴,刚想要回答,邢凯突然抬手指向了聂明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特警们。 “我们的人被抓起来的时候,这所谓的大队长不闻不问,现在我们抓了宋清辞,你们就派了这么多的人过来!” 邢凯的眼眶里面沁出了泪,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 刹那之间,被安抚下来的人群再次哄闹了起来。 “对!不能信!” “今天看不到工资,谁也别想好过!” “官官相护,你们一些公安和黑心老板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活路都没了,还要你们维持什么秩序?” “不能放人,放了人我们更没指望了!” 工人们自发地向前涌了涌,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在邢凯公安们之间,铸成了一道人墙。 铁锹,钢筋,撬棍等工具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不断的映射着那一张张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脸庞。 公安和武警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面对如此密集又情绪极端的工人们,如果强行突破的话,势必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混战和伤亡。 他们不能为了救一个宋清辞,就对这些工人们造成伤害。 聂明远举着喇叭的手,在邢凯那声嘶力竭的质问中,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聂明远迎着邢凯那通红含泪,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以及周围上百道同样写满了不信任的目光,久久的沉默了。 “邢凯,” 过了半晌之后,聂明远的声音再次通过喇叭传了出来:“如果你刚才说的年前报案,反而被捕的情况属实,我聂明远在这里代表市局刑侦支队,向你的那位工友陈子豪说一句抱歉。” 这话一出口,邢凯和身后的工人们全都愣了一下,愤怒的声浪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聂明远紧接着又说道:“我们基层的公安们可能确实有一些地方做的不到位,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不足,我不否认。” “但是,邢凯,” 聂明远话锋一转:“你看着我,我告诉你,我们今天不单单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有钱的老板而来。”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你们这样大规模的工地冲突,是极有可能发生暴乱的,甚至可能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宋清辞一个人的性命。” “今天的这个事情跟我们往常接到的任何一起绑架伤害事件的性质都是一样的,”聂明远几乎是在掏心掏肺了:“我们身为公职人员,职责就是阻止任何形式的犯罪,解救人员,防止伤亡的扩大。” 他盯着邢凯,放慢了语气:“我今天带着我们这么多的兄弟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凭什么可以让你相信。” 聂明远用右手将自己身上制服的领子扯了起来:“凭的是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凭的是我作为一个刑警,对着警徽发过的誓言。” 随后,他又把语气放缓了些:“邢凯,原本你们是占理的,可今天你们用刀子对准了别人的脖子,把事态推到了这一步,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了,还涉嫌犯罪了。” 聂明远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最后把工资拿到手了,你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过这个后果吗?你觉得值得吗?” “把刀放下,把人放了,”聂明远语重心长的劝导:“你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去,我们到这儿来了,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问题。” 邢凯似乎被聂明远的这番话给说动了,他挥了挥手,让激动的工友们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并没有把底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给收起来,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聂队长,我今天就信你一回,”邢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已经和宋鸿宽说好了,等到了4点,他把工资拿过来,我就立刻放人。” “我说到做到,”邢凯的目光和聂明远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我不会胡来的,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聂明远点了点头:“好,我们陪你等。” 说完这句话,聂明远放下了手里的喇叭。 可紧接着,他又对身旁的副手说道:“狙击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副手微微点了点头:“已经在行动了。”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雷彻行侧身问阎政屿:“小阎,你怎么看?” “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阎政屿低声说着,眼中情绪复杂:“邢凯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发工资,他不想杀人,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那柄架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子,只是一个震慑和谈判的筹码。 阎政屿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但是……如果宋鸿宽耍花样,邢凯被逼到情绪彻底失控,那可就难说了。” 虽然阎政屿只适合宋家兄妹俩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宋鸿宽和柯玉音两个人更是没有过半点的接触。 但仅凭这些,和他前世依稀所了解到的书里的剧情,就已足够让他感觉今天的事情不会简单了。 雷彻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不看好邢凯?” “不,”阎政屿轻声反驳道:“我不看好的人是宋鸿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工地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工人们焦躁不安的挪动着脚步,时不时的抬头看天,或望向工地入口的方向。 邢凯手里的刀子始终停留在距离宋清辞脖子不远的地方,但保持了这么久的姿势,他也已经有些累了,手臂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 宋清辞整个人鼻青脸肿的,但还算镇定,一直闭着嘴默默的等待着,没有说一个字来刺激邢凯。 与此同时,在工地的侧后方,一栋与锦绣华庭仅一街之隔,同样处于建设后期的楼盘里,一名狙击手已经悄然间做好了准备。 他身上穿着几乎和水泥融为一体的灰色衣服,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栋楼体的顶层。 天台上视野开阔,正对着锦绣华庭工地财务板房前的空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不仅处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而且还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俯视视角。 狙击手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脸颊贴合在枪托上,不断地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 镜头的中心,清晰的捕捉到了邢凯的身影。 只是他紧紧的贴在宋清辞的身后,只露出了小半个头部和抓着刀的右手手臂。 狙击手低头朝着对讲机说道:“已经就位。” “收到,”聂明远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继续观察,等待指令,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严禁开枪。” 狙击手轻声回答道:“明白。” 他的呼吸平稳又悠长,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的来到了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可工地的入口处,却依旧没有出现宋鸿宽的影子。 等待已久的农民工们几乎快要彻底的失去了耐心。 “骗子!又在骗我们!” “马上就四点了!我们的工资呢?!” “宋家的老王八蛋肯定又在耍我们!” “不能等了,邢哥,动手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人群爆发出了巨大的哗然和怒吼,不少人开始使劲往前冲,他们不断的挥舞着手里的工具,情绪完全失控了。 维持防线的公安们压力陡增,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呵斥。 邢凯的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滴血了,他脑海里面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也在这一刹那彻底的崩断了。 “王八蛋,敢耍我!” 邢凯嘶吼了一声,左手死死的拽着宋清辞的头发,右手刀锋一转,寒光凛冽的刀子就直直贴上了宋清辞的脸颊。 “看来你爹是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 邢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刀尖在宋清辞惨白的脸上轻轻划动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说……我是先割你哪块肉当利息呢?是这只没用的耳朵,还是……先剁你一根手指头?” “冷静,你千万冷静……”宋清辞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喉结不断的滚动着:“我爸肯定会来救我的,你放心,他一定会给你们发工资的……” “邢凯,放下刀,别做傻事!” 聂明远瞳孔骤缩,举起喇叭厉声大喝:“宋鸿宽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给他几分钟,你要是伤害了宋清辞,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后果……” 然而此时的邢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聂明远的喊话声似乎已经完全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扬起了刀,眼看着就要朝着宋清辞的耳朵狠狠割下…… 与此同时,隔壁楼顶狙击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目标情绪失控,有伤害人质的意图……” 狙击手的眼睛透过瞄准镜,牢牢的锁定在了邢凯的身上,邢凯因为抬起了刀,手臂露出来的部分也更多了些。 那里虽然不是致命的位置,但只要一枪击中,也足够他在瞬间丧失继续侵害人质的能力。 聂明远顶着巨大的压力问了一句:“有没有把握?” 狙击手的手指微微扣向了扳机。 他屏息凝神,整个世界里面都只剩下了瞄准镜里那个不断晃动着的手臂。 他开始等待,等待那个最合适开枪的时机:“报告,有把握,请求授权。” 工地上的空气几乎是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把即将落下的刀上。 聂明远捏着对讲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究竟是否要授权……? 就在聂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的刹那间,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了出来,按住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臂。 聂明远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扫向了身侧,对上了阎政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阎政屿没有看着聂明远,而是一直观察着邢凯:“聂队,再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满脸凶光的邢凯已经挥起了右臂,狠狠的刺了下去。 “啊——” 宋清辞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叫喊,紧闭着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锵——” 一生沉闷的顿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那把锋利的弹簧刀,在距离宋清辞脖颈不到五公分的侧上方,狠狠地的扎进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邢凯用的力气极大,刀身瞬间没入了一小半,柱子表面皲裂的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了下来,扑了宋清辞满脸。 聂明远愣了一下,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声:“这个邢凯……” 隔壁楼顶的狙击手也松了一口气。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5节 幸好…… 幸好邢凯并没有真的动手。 邢凯保持着挥刀向下的姿势,欣赏着宋清辞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咧嘴笑了:“为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带着极致的鄙夷声:“搭上我的命,可是不值。” 邢凯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真是不值。” 聂明远缓缓放下了一直举着的喇叭,紧绷的脊背也松懈了下来。 随后他侧身看向阎政屿,将自己的胳膊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邢凯不会真的动手?” “一种感觉,”阎政屿眨了一下眼睛,轻声回答道:“我在他举起刀子的时候,没有察觉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歹徒身上的凶悍。”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方面。 另一个理由就是,邢凯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动手杀人,只是想要割下宋清辞的耳朵而已。 实在没有严重到动用狙击手的程度。 聂明远点头应了一声:“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就在此时,一个眼尖的工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来了来了,有车来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转向了工地入口的方向。 只见一辆黑色的车子正碾在地上的碎石中,开了过来。 车子停下以后,围在一起的公安们让出了一条道路,宋鸿宽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两人合力从后备箱里抬出了一个灰色的箱子。 “让开……都让开……”宋鸿宽脚步急促的往前走,走到聂明远身边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聂明远抿着唇,对他说道:“再往前走就危险了。” 宋鸿宽应了一声,让两个保镖停了下来:“把箱子打开吧。”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了来,只见箱子里面放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工资都在这里了,一分都不少,现在当着这么多公安同志的面,一个一个的给你们发工资,”宋鸿宽的目光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赶紧把我儿子放了。” 宋清辞缓缓的抬起了头,用力的睁大了那双被殴打的肿胀不堪的眼睛,低低的喊了一声:“爸……” 现场的焦点全部都聚集在了那箱子里的现金上,但阎政屿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因为他看见,宋鸿宽的头顶上方,浮现着几行仿佛有鲜血书写出的字迹。 【宋鸿宽】 【男】 【54岁】 【16天前,于京都市隐匿销毁尸体】 第75章 宋鸿宽带着保镖拿着钱到了现场以后, 财务室的那几个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宋总,你可算来了……”一个会计哆哆嗦嗦地捧出了几本厚厚的账本, 带着哭腔说道:“账本在这里, 都算的明明白白的……” 宋鸿宽一把抓过账本, 面对着黑压压的工人们, 将其高高的举了起来:“都听好了, 现在就来发工资,所有人排好队,念到名字的就上来领钱,今天有这么多的公安在这儿,我不可能赖账。” 见到钱了, 工人们自然也就不闹了, 上百号人在公安们的帮助下, 有秩序的排成了长队,乖乖的等着领工钱。 宋鸿宽心里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邢凯:“我把钱带到了, 工资也要发了, 你是不是该放了我儿子?” 邢凯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咧嘴笑了起来:“宋大老板,我当然说话算话, 不像你们这些有钱人,说出来的话,跟个屁一样放了就放了。” 但他却并没有直接放开宋清辞,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等所有兄弟们的工资一分不少的都拿到手了, 我自然会放人, 这么多公安同志都在这儿看着呢……” 说着这话, 邢凯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刀子,嘴巴朝着公安们努了努:“这可是有枪的,我肯定跑不了。” 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此刻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反正自己已经被绑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了,于是他开始安慰宋鸿宽:“爸,没事,一时半会儿的不着急,你先把这些工人的工资都发了吧。” 宋鸿宽听到这话以后也不再与邢凯做口舌之争,他弯腰从钱箱里取出了成沓的钞票,同时对财务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念名字发钱啊。” 随着工资发放到位现场的氛围也从紧张肃杀,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在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武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也没有什么人在闹事了。 阎政屿的视线虽然收了回来,心思却还是在宋鸿宽头顶上出现的那几行血字上。 宋鸿宽隐匿销毁了尸体,但是他却并没有杀人,那么这个死掉的人,会是谁呢? 阎政屿眯着眼睛沉思着,他认为,这个被杀害者要么就是和宋鸿宽有关系,两个人认识,要么……杀了这个被害者的人就是宋鸿宽的家人。 而那个之前被邢凯提到的,被关进派出所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陈子豪,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这个被害者了。 所以……他得去近距离的观察一下宋鸿宽。 阎政屿向前走了一步,对聂明远低声道:“聂队,发钱的速度太慢,容易再生变故,我们上去搭把手吧。” 聂明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邢凯和宋清辞,听到这话以后他只是瞥了一眼排队领工资的人群,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阎政屿应了一声,随即走过来开始帮着一个财务整理散乱的钞票,同时对排队的工人们说道:“大家不要挤了,都按照顺序来,念到了名字以后再上前,钱肯定是都能拿到的。” 正在低头数钱的宋鸿宽察觉到有人帮忙,抬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青年身上的警服笔挺,一双眼睛眼神明澈清晰,数钱的动作干脆又利落。 只看了这么一眼,就让宋鸿宽心生欢喜,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阎政屿的长相是这样的熟悉,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得以亲近。 于是,宋鸿宽扯动嘴角冲着阎政屿露出了一抹善意的微笑:“谢谢你啊,公安同志。” 此时的宋清辞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有些看不清楚原本的相貌了,宋鸿宽也完全没有往阎政屿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上去想。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对宋鸿宽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应该的,这都是我们的本分。” 两个人一个点钱递出,一个帮忙核验维持,配合起来竟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默契。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简直就是是警民共同合作的友好画面。 然而,这幅和谐的画面落在不远处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清辞的眼里的时候,可就变得无比的刺眼了。 宋清辞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盯着宋鸿宽对阎政屿露出的那个笑容,盯着他们之间那十分温情的互动。 他感到了莫大的憎恶和背叛,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席卷而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与宋家毫无瓜葛的年轻公安,是他这几个月以来扎在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初次见面的时候,宋清辞就察觉到了阎政屿眉眼的轮廓和他极其的相似,所以他扯下了阎政屿的头发,和他的父亲宋鸿宽去做了一个亲子鉴定。 焦急的等待了半个月之后,他拿到了这两个人的鉴定结果。 当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的结论摆在宋清辞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好似在他的眼前碎裂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无比的爱着对方,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伉俪情深,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非常的幸福。 可那一张薄薄的鉴定结果,却仿佛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来了一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所以为的幸福,如同那镜花水月一样,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碎掉了,变得既可笑又丑陋。 宋清辞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父亲竟然在外面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而他的母亲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当时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直接冲到宋鸿宽面前去质问,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撕破脸皮,把这丑陋的真相暴露出来,除了让现在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让这个私生子弟弟有机可乘之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所以宋清辞开始动用起了手段,开始秘密调查起了阎政屿的一举一动。 调查的结果让宋清辞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让他越发的困惑了。 阎政屿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的生活轨迹无比的简单,除了案子就是宿舍,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与宋家没有任何的交集。 甚至他的父亲宋鸿宽那边,也看不出任何知晓阎政屿存在的迹象,他对这个年轻的刑警没有任何特殊的关注。 这让宋清辞陷入到了一种矛盾的煎熬。 一方面,他痛恨于宋鸿宽的不忠,痛恨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弟弟,他也痛恨所有破坏他完美家庭的因素。 可另一方面,他又可耻地感到了一丝庆幸,庆幸阎政屿不知道,也庆幸宋鸿宽不知道。 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揭穿,他的家庭表面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幸福,他宋清辞就还是宋氏唯一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所以宋清辞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只要他不去触碰,这个秘密就会永远被埋藏在在黑暗里,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每天看着宋鸿宽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样子,他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的发泄出来。 因为这所有的关爱都是虚假的,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的。 甚至今天,当宋清辞一开始被这些农民工绑起来的时候,他都在想,宋鸿宽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拿钱来救他。 在邢凯手里的刀落在他脖子旁边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面想着的是,他可能要死了吧…… 他死了的话,阎政屿这个私生子就可以继承宋家所有的家产,堂而皇之的住进宋家。 那一瞬间,宋清辞恨得牙根都在痒痒,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 但幸好,宋鸿宽终究还是来了,带着钱来救他了。 可是…… 现在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宋鸿宽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难道他们早有联系了? 难道今天的这场救援,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除掉他,让私生子上位的局吗? 所以宋鸿宽才会来晚了一些。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邢凯突然收了手,他是不是就已经被割掉了一个耳朵了? 无数的猜忌和怨念不断的在宋清辞的胸腔里面翻涌,几乎都快要冲破了喉咙。 他看着他看着阎政屿沉静的侧脸和宋鸿宽偶尔投去的目光,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宋清辞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时间在清点钞票的沙沙声中不断的流逝。 当最后一名满手老茧,眼眶通红的工人,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沓属于自己的血汗钱,紧紧捂在胸口,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的时候,整个工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6节 他们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力气,才终于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工钱给要回来了。 真的好难啊…… 装钱的箱子已经彻底的空了,只剩下了几张零散的纸币和破碎的封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邢凯和被绑着的宋清辞身上。 邢凯缓缓吐了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他对得起这些工友们的信任了。 他没有食言,抓着弹簧刀的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用力的割在了绑着宋清辞的绳子上。 绳子应声而断,邢凯也丢下了那把弹簧刀。 失去了支撑的宋清辞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滑下去,宋鸿宽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他。 他满脸关切的盯着宋清辞,将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宋清辞借着宋鸿宽的力气站稳了身体。 尽管宋清辞的双腿依旧发软,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般,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但宋清辞还是强行挺直了脊背。 因为他不想在阎政屿的面前被人看扁。 宋清辞避开了宋鸿宽关切的目光,语气疏离的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话以后,宋清辞的视线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和混乱,死死的钉在了不远处的阎政屿身上。 他顶着那张被打的根本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指着阎政屿问:“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问得非常的没头没脑,搞得周围所有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阎政屿却懂得了宋清辞这番话语里的意味。 看来…… 宋清辞的亲子报告早就已经有结果了。 阎政屿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回了一句:“你猜。” 宋清辞的呼吸突然一滞,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 他脸上肿胀的肌肉不断的扭曲着,扯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好啊,这是你逼我的。” 宋清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你是我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人都懵了。 刚刚拿到工资的工人们也都愣住了,有的甚至连钱都忘了数,他们面面相觑着,不知道这豪门的秘辛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上演起来。 公安们也明显怔住了,聂明远皱紧了眉头,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宋鸿宽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这个儿子难不成是被人打糊涂了? 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来? 雷彻行瞬间挡在了阎政屿的斜前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维护:“宋先生,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不要因为情绪激动就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阎政屿同志有自己明确的父母,这是经过了组织的审查的。” 潭敬昭也立刻开始帮腔,他那嗓门极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众人的耳朵里:“就是,人家小阎老家是江州的,爹妈和妹妹都在那儿,一家子过的和和美美的,我们可都见过他妹妹寄来的围巾呢。” “宋大公子,”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宋清辞:“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你这脑瓜子是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 然而,宋清辞却仿佛是没听见他们的反驳一样。 他肿胀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近乎于狰狞的冷笑:“我胡说?我糊涂?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脸。” 宋清辞伸手指向阎政屿,眉眼间戾气翻涌的说道:“可是要瞧清楚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在阎政屿,宋清辞和宋鸿宽三个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了起来。 之前又是绑架,又是讨要工钱的,甚至还有拿着枪的公安们虎视眈眈的围在周围,气氛紧张之下,倒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方面。 但此时被宋清辞指出来以后,再去看,就会发现阎政屿和他们果真长得有几分相像。 阎政屿的脸部轮廓虽然比宋清辞的更加硬朗刚毅一些,但两个人眉骨的走向和鼻梁的弧度,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阎政屿的那双眼睛的形状,也和宋鸿宽有几分神似。 这一发现让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宋鸿宽顿时觉得脑瓜子突突的疼,他不是带着钱出来救儿子么,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不悦:“清辞,究竟怎么回事?”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 他将自己之前拿了阎政屿的头发和宋鸿宽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后视线扫过众人,意味深长的问道:“你们猜结果怎么样?” 宋清辞勾着唇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存在着生物学的亲缘关系。” 这话一出来,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无论是工地上的工人们,还是前来办案的公安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一个绑架案子吗?怎么就办着办着,办出豪门伦理剧来了? 颜韵此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饭店的时候,你扯小阎的头发是去为了做亲子鉴定?” 宋清辞瞥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这根本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错了,”宋鸿宽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妈的事情。” 宋清辞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开口道:“爸,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做一个鉴定。” 阎政屿瞥了一眼宋清辞,缓缓开口:“宋先生,既然你好奇心这么重,连我和你父亲的亲子鉴定都做了……” “那你怎么……”阎政屿抿着唇,轻轻地笑着:“不再去做一下我和你母亲的亲子鉴定呢?” 宋清辞有些错愕,仿佛是没有听懂这句话一样:“你什么意思?” 阎政屿语气淡淡的道:“你再去做一份鉴定不就知道了?” 在宋清辞满是疑惑的眼神里,阎政屿收回了视线:“宋先生,很抱歉,我现在还有工作要忙,暂时没有空和你演这些家庭伦理剧。” 另外一边,钟扬已经将邢凯给铐了起来。 有个词语叫做法不责众,今天参与到了这个事件当中的农民工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们一一都给抓起来,所以也只能批评教育一下。 但是……邢凯作为其中的领导者,还是需要负到一定责任的。 在钟扬将手铐戴在邢凯手臂上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低着头,静静的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 他只是个想讨回血汗钱的工人头领,不是真正的悍匪,他绑了人,动了刀子,犯了法了,所以他认。 可是…… 他没有做错事情的工友,不能白白被欺负。 所以,就在邢凯被公安们压着,路过宋鸿宽和宋清辞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宋老板……我们的工钱你发了,我说话算话,人也放了,现在,我只想问一句……” 邢凯盯着宋鸿宽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我们的工友陈子豪……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他在问这话的时候,阎政屿一直紧紧的盯着宋鸿宽的面部,他怀疑陈子豪的失踪,和宋鸿宽掩埋的尸体有莫大的联系。 宋鸿宽在听到陈子豪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神躲闪着,非常的不自然:“陈子豪?” 他仿佛是第一次得知这个人一样,愣了片刻,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才说道:“陈子豪不是早就被放出来了?派出所应该早就处理完了。” “根本不可能!” 邢凯瞬间炸了毛:“如果他放出来了,他怎么会不联系我们?怎么会不回家?” 邢凯愤愤地盯着宋鸿宽:“他老婆孩子天天在这里等消息,你们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把他给害了?” 在短暂的失态以后,宋鸿宽很快就敛下了情绪,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邢凯:“陈子豪没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派出所放的人,你们自然是要去找派出所的,”宋鸿宽全然一副在为他们考虑的模样:“我都没有追究你绑架伤害我儿子的事情,你也没必要反咬一口。” 说完这话,宋鸿宽喊了两名保镖搀扶着宋清辞:“我们先去医院。” 因为他心里有鬼,所以他不愿再在这里过多的纠缠,很快就带着宋清辞离开了。 “姓宋的,你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陈子豪到底在哪儿?!”邢凯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手铐和公安们给牢牢的控制住了,只能在原地如同困兽一般,不断地发出阵阵嘶吼。 可车子终究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宋鸿宽这一走,陈子豪的下落恐怕更加渺茫了。 邢凯死死的攥着拳头,忽然抬眸看向了阎政屿。 他觉得这个在刚才那场离奇的认亲风波中始终异常冷静的年轻公安,看起来就是一副和宋家有仇的样子,肯定不会和他们悍泻一气。 “阎公安,”于是,邢凯喊了一声阎政屿:“我要报案,我的工友陈子豪在腊月二十六被幸福路派出所抓进去了,说是只关了半个月,可现在早就过了时间,人却没回来,他老婆孩子都快急疯了,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我求你们,帮我找找他吧……” 阎政屿本来就在怀疑陈子豪可能遇害了,自然是无不答应:“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邢凯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被带着上车之前,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上百号农民工的工钱了了,宋清辞去了医院,邢凯也被抓了,所以出来的大批的公安干警们也陆陆续续的返回了市局。 阎政屿心里头挂念着陈子豪的事情就,就和组长钟扬提了提:“反正重案组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帮着找一找陈子豪的下落吧?” 钟扬微微皱了皱眉:“你让我想想。” 毕竟只是一个失踪的案子,交给他们重案组,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但是过完年回来已经闲了小半个月了,叶书愉有些迫不及待:“钟组,咱们就把这个案子接了呗,我现在每天闲的身上都快要长草了。” 潭敬昭也往前凑了凑:“钟组,你这还有啥好考虑的呀?” “那个什么宋鸿宽,听到邢凯问陈子豪下落的时候,跑的那叫一个快,”潭敬昭动作夸张的学着宋鸿宽离开的姿势:“这里面肯定有鬼,咱们就给他好好查一查,把这里面的妖魔鬼怪全部都给他揪出来。” 钟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雷彻行:“老雷,你觉得呢?” 雷彻行微微颔首:“确实有问题,这么多天没有任何的音讯,可能凶多吉少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考量。 如果只是按照普通的失踪案来调查的话,可能根本查不到宋家人身上去。 现在底层的这些老百姓想要维权,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钟扬闻言,不再犹豫:“行,我一会儿去向聂队申请一下,把这个案子接到我们重案组来办。” 他大踏步的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正准备收工回去的聂明远的身边,轻轻喊了一声:“聂队。” 聂明远有些诧异的看向钟扬:“还有事?” 钟扬点头应道:“嗯,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的疑点非常多,背后可能牵扯出一些更严重的问题,申请由我们重案组正式立案调查。” 聂明远眉头习惯性地锁起:“一个民工拘留期满后未归家的案子……按照流程,应该是属地派出所或者分局治安大队先去排查,确定有刑事犯罪嫌疑再移交,你们重案组直接介入,是不是有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7节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今天工地的烂摊子刚收拾完,舆论关注度正高着。” “聂队,我明白你的顾虑,按照常规流程,确实是这样,但是今天现场的情况……让我们觉得这个失踪案绝对不常规,”钟扬开始条理清晰的陈述起了理由:“首先就是宋鸿宽的反应,他急于和陈子豪这个人割席。” “其次就是幸福路派出所的处置,也存在着重大的疑点,”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只是去要工资,没必要把人抓起来……” “还有就是……”钟扬嘴唇牵动着:“宋家的权势和地位摆在这里。” 虽然现在宋家开始从商了,但是以前他们可是从政的,而且宋家的老爷子也还活着,威慑力也放在那里。 一般的街道派出所,是没有那个胆子敢去查宋家的。 聂明远默默的听着,直到钟扬这最后一句话落下来,他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有些凝重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聂明远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们去办吧。” 钟扬瞬间扯着嘴角笑了起来:“聂队威武。” 聂明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就跟着小潭他们闹吧。” 钟扬回来的时候,齐刷刷的五个眼睛全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微微低眉,嘴角习惯性的向下抿着,走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模样,这动静…… 叶书愉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小声嘀咕道:“不是吧……聂队没批?” 潭敬昭那张总是乐呵呵的国字脸也垮了下来:“唉……我就知道,这种没头没尾的失踪案,人家肯定觉得咱重案组抢活儿干,大材小用……” 就在大家垂头丧气的时候,钟扬的嘴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弯了起来:“批了。” 他像是欣赏够了大家精彩的表情变化,才又慢条斯理的补充道:“刚才逗你们玩的。” 重案组众人:“……” “钟组!” 叶书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没戏了呢。” 颜韵反应过来以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钟组,你这害我们白郁闷半天,可是要挨罚的哦。” 钟扬挑了挑眉:“罚什么?” 颜韵大言不惭的道:“罚你请我们吃夜宵。” “啧啧啧……”钟扬咂巴着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们啊……” 说完这话以后,他用手搓了一把脸:“好了,都严肃点儿,案子批下来了,咱们也就该干活了。” 他很快就开始布置起了任务:“趁着天黑还有一点时间,咱们去幸福路派出所看看什么个情况,再去看望一下陈子豪的妻子和孩子吧。” 陈子豪的老婆熊彩燕带着三岁大的儿子就住在工地上,每天给这些农民工们做三顿饭,挣一点辛苦钱。 她住的屋子也和这些农民工们住的一样,是用木板和石棉瓦简单拼凑起来的,勉强能够遮挡一下风雨。 叶书愉和颜韵找过来的时候,雄彩燕正抱着儿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男孩很安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陌生阿姨。 熊彩燕则是一直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条道路,仿佛在期待着一个人影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请问……是陈子豪家吗?”颜韵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柔:“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想要来问你一些事情。” 熊彩燕身体微微一震,眼神瞬间聚焦了:“是……是有我男人的下落了吗?” 叶书愉赶紧蹲下了身,抓着她的手给她力量:“抱歉啊,我们还没有找到人,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下陈子豪的一些事情。” 熊彩燕眼底聚起的光又再次熄灭了,放下了手里的儿子,随意找了几块砖垒在了一起,一屁股坐了下去,把自己原先坐着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家里就这个条件……”熊彩燕有些紧张的搓着双手:“你们坐,有啥要问的都随便问吧。” 颜韵丝毫没有嫌弃,抬脚就坐在了熊彩燕旁边垒起来的那一摞砖上:“陈子豪是因为为工地讨薪的事情,被派出所抓走的吗?” “是,”熊彩燕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腊月二十五那天,他们几个工友一起去要钱,但是没要到,我男人气不过,第二天自己一个人又去了……” “结果……结果……”熊彩燕磕磕绊绊的说:“他这一去就没回来,后来听邢凯大哥他们说,是被派出所关起来了,要关半个月……我想着关就关吧,好歹有个地方,总比在外面强,过完年……过完年总能出来了吧?” 熊彩燕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啊……” “我去派出所问过,一开始还说人在里面,让我不要闹,可后来再去,就换了个说法,说人早就放了,可我男人要是放了,他能不回家吗?他能不要我和儿子吗?” 熊彩燕越说越激动,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颜韵的手臂,仿佛是溺水之人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公安同志,你们说他能去哪啊?他身上也没钱……” “他是不是……是不是出啥意外了?还是……还是被人给害了?” 最后一句话,熊彩燕几乎是颤声问出来的。 颜韵听了这话,只觉得陈子豪凶多吉少的可能性更大了。 她轻轻的拍了拍熊彩燕的手背,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一些:“好,这些我们都知道了,陈大哥平时为人怎么样呢?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除了在宋家的工地干活,还有没有别的活计,别的去处?” “没有,”熊彩燕说的很肯定:“我男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来卖力气挣钱的,除了脾气有点倔,认死理,没啥坏心眼的。” “而且这工地上的人都挺服他的,因为他有文化,能写会算,人也公道,至于你说的得罪人……”熊彩燕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他还能得罪谁呀?” “最多就是这次要钱跟工头跟大老板那边的人吵过架,”熊彩燕泪眼汪汪的说道:“可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啊。” 提到别的活,熊彩燕也是满口否认:“没有别的活了,他就认准了这个工地干了快一年了,就指着结清工钱以后好回家过年,怎么可能会有别的去处?” 颜韵轻声问:“那你好好想想,陈大哥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平常干活穿的衣服,”熊彩燕摇着头说道:“身上只有几块钱,不多,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他走的时候就说要回了工钱以后,咱们就回家,给儿子买新衣裳,”熊彩燕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把我男人找回来啊……” 叶书愉和颜韵耐心的记录下了所有的细节,又安抚了女人许久。 离开的时候,叶书愉又说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任何的消息,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一个一心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的农民工,在拘留期满后神秘消失了,家人完全不知其踪……”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这绝对不正常。” 颜韵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阎政屿和雷彻行以及潭敬昭三个人赶到了幸福路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副所长姓李,四十多岁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也是被今天工地那场大动静给弄得焦头烂额。 毕竟是在他们辖区内出的事,他们逃脱不了半点干系。 听说市局重案组来调查陈子豪的事,李副所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烦躁。 “陈子豪?那个年前因为扰乱办公秩序被拘留的民工?” 李副所长想了想:“有印象,脾气挺倔的那个,不是早就放了吗?这事儿还没完?” 阎政屿闻言上前一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李所长,我们已经接到报案了,陈子豪自释放后至今没有归家,家属非常焦急,所以我们来是想要调取一下他当时的释放手续,看看有没有线索。” 李副所长干笑了一声:“这种小事还麻烦你们重案组专门跑一趟,人肯定放了的,我们这都是按规矩办事的,至于他放出去以后为啥没回家,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阎政屿打断了他的套话:“李所长,规矩我们都懂,但人现在失踪超过二十天了,家属也已经报案,我们就必须要调查清楚,请你配合,我们需要查看当时的释放记录。” 李副所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再推脱,他嘟嘟囔囔的说了句:“真是麻烦……” 档案室里灰尘味儿很重,李副所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标着治安拘留的柜子里找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了阎政屿。 阎政屿快速翻阅了起来,卷宗里面是陈子豪当时因扰乱单位秩序被决定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罚决定书,其中还有一些简单的询问笔录,内容确实显示陈子豪当时情绪激动,与值班的民警发生了言语冲突。 但问题是,卷宗里面并没有正规的解除拘留证明书或着释放回执。 只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迹:2月14日,经教育后,陈子豪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予以释放。 时间倒是对的上。 “释放记录就这么简单?” 雷彻行指着那行字问道:“没有他本人签字的回执?也没有通知家属?当时是谁值班办理的释放?” 李副所长摊了摊手:“雷同志,我们这儿每天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都是按程序走的,教育好了,时间到了就放了呗,按规定确实是需要要通知家属的,但有的时候家属没来,人就只能自己走了,我们也没办法。” 行政拘留释放是严肃的法律程序,即便再忙,基本的文书和手续也不可能如此简陋缺失。 阎政屿追问道:“当时值班民警的地址可以提供一下吗?我们需要向他了解当时释放陈子豪的具体情况。” 李副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这个……倒也可以,不过老王家里有点事,请假回老家去了,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估计也记不清了,两位同志,我看这事儿就是那个陈子豪自己出去后没回家,说不定跑哪儿打工去了,你们就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李所长,” 雷彻行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子豪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重案组既然已经立了案,就是以刑事案件为前提在展开调查,隐瞒阻挠侦查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副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好,好……老王家的地址是……” 他拿了一张纸,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地址,然后递了过来:“你们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就可以了。” 雷彻行接过那张纸条:“谢了,李所长。” 李副所长搓着手:“那个……我们这边一定会加强管理,深刻检讨相关同志的个人问题,我们也会严肃处理,还望市局领导……” 雷彻行淡淡看了他一眼:“后续会有正式通知的,你不用担心。” 听了这话的李副所长抿了抿嘴,心里面越发的不安了。 正是因为后续会有正式的通知,所以他才担心啊…… 陈子豪那个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宋家那边在施压,所以他们才把人给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原本只是想着不要得罪宋家人,现在却好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所里从上到下的所有人都要负连带责任了。 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潭敬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李所长……害怕担责任的很啊。”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静:“他现在,恐怕正在惶惶不知所措吧。” 如果确实是因为他们派出所的疏忽导致陈子豪出了事,他的责任可不小。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处筒子楼,按照地址,找到了三楼的一间屋子。 敲门以后等了片刻,一个年近六十的大爷从里面探出了头:“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雷彻行将证件拿出来给大爷看了一眼:“有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一下。” 王大爷点了点头,把门彻底的打开,让阎政屿他们进来:“进来坐吧。” 说着话呢,他又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婆子,出来倒水。” 紧接着一个和王大爷年纪差不多的大妈从屋里走了出来,拿着暖瓶倒了三杯水:“屋子里比较简陋,你们别嫌弃啊。” 雷彻行在椅子上坐下:“2月14号,是你值班,经办了陈子豪的释放手续对吗?” 王大爷点了点头:“对,那天是我值班。” 雷彻行继续问道:“按照规定,释放被拘留人员的时候需要填写解除拘留证明书,由被释放人签字,并且通知其家属,为什么陈子豪的卷宗里没有这些文件,只有你手写的一行字?” 王大爷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半晌才嗫嚅道:“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值班,他们又催得紧,我就给搞忘了。” “他们?”阎政屿低声重复了一遍王大爷的话,沉声问道:“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啊……”王大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8节 虽然他是个公安,可他这么大年纪了,身手也不利索,面对那么多人高马大的男人,他怎么敢拒绝嘛…… 王大爷回忆着说:“那些人穿着黑西装,一个个的都很凶。” 第76章 陈子豪被带走的那天, 是礼拜天。 派出所里其他的人都休息了,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这种基层的派出所, 周末人少, 也很清静。 王大爷像往常一样, 早上七点多就到了派出所里, 他先是把门口扫了扫, 然后又把值班室的地给拖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图个干净整洁。 王大爷之后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茶叶放的比较多,正好可以用来提提神。 刚泡好的茶,还有些烫, 没有办法直接喝, 王大爷想着都已经到这个点了, 干脆去后面的拘押室里把那个叫陈子豪的农民工给放了吧。 羁押的日期是到昨天,按照规矩,今天一早就可以办手续走人了。 王大爷站起身来,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是倔的慌, 为了讨个工资闹成这样, 关他半个月,想必也是吃了教训了…… 他坐在值班室里, 捧着热茶,看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出神。还有一年,就一年,他就能安安稳稳退休, 回老家养养花, 带带孙子了。这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 可也没出过什么大错,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王大爷的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值班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了五个男人,全部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 这些人的个子都很高,把门口的光线给堵的严严实实,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凶狠的劲。 王大爷的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你……你们要干啥?” 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派出所里对他动手吧? “老头,”为首的那个男人凶巴巴的喊了一句:“陈子豪呢?关到哪里去了?赶紧把人给放出来。” 王大爷看着他的脸,稍微愣了愣…… 他之前见过这个人。 就是在陈子豪被抓进来的那天,那天是工作日,李副所长也在所里,因此这个男人的态度没有这么恶劣。 他和李副所长一边笑着,一边去了办公室。 具体说了些什么,王大也不太清楚,他只记得这个男人走了没多久,李副所长就安排人出去把陈子豪给抓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公安,脸上还挂了彩,颧骨那里青了一块,据说是在劝解陈子豪的时候,被他暴力反抗所导致的。 当时的陈子豪双手被铐着,情绪非常的激动,一直大声的喊着:“你们黑白不分!” “你们狼狈为奸!” 李副所长当场就拍了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不但扰乱治安秩序,还暴力袭击执法人员,必须要严肃处理。” 随后就给陈子豪批了拘留十五天的手续。 当时王大爷就觉得这些穿黑西装的男人来头不小,所以他便下意识的远远躲开了。 毕竟他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安安稳稳的过了大半辈子,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上一些麻烦事。 毕竟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可是王大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陈子豪被释放的这天,这些黑衣人又来了。 虽然他只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了,但他终究是一名公安,而且还在值班,所以王大爷努力的定了定神:“你们找陈子豪什么事情?” “废什么话?”另外一个留着寸头的西装,男不耐烦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整个人上前一步,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让你放人就放人,赶紧的,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王大爷的目光在他们结实的体格上面扫过,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这些人一拳抡过来,恐怕会把他当场打死吧…… 先前那个为首的男人见王大爷不说话,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发出邦邦的声音:“老头,你耳朵聋了吗?我跟你说话呢,赶紧把人带出来!” 王大爷敢怒不敢言,最终只能讪讪的点了点头:“好……马上就放。” 他拿着钥匙,小跑着走向了后面的羁押区,打开门的时候,陈子豪正靠着墙根坐着。 听到动静以后,陈子豪缓缓的抬起了头来,半个月的羁押使他看起来整个人变得极其的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 但眼里的那股倔强和不服,半点都没有被磨灭。 王大爷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陈子豪,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陈子豪似乎没有想到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听到王大爷的话以后,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跟着王大爷默默的往外面走。 走出来看到那几个堵在门口的西装男的时候,陈子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满脸的惊愕:“又是你们?!” 陈子豪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这里是派出所,你们还敢乱来不成?!” 为首的那个男人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子豪,仿佛是在看一件货物一样:“小子,关了这么久了,脾气还是这么冲,看来还是没有教育好,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要找你聊聊。”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聊的,”陈子豪大概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了,转头看向王大爷:“公安同志,这里是派出所,你难道就不管管吗?” 王大爷吸了一下鼻子,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吧,我还得办理释放手续,得填单子,得签字……” “签个屁的字!”那个平头男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王大爷,几乎要把他给吃了:“我们现在就要把人给带走,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信不信……” 说到这里的时候,平头男人拉长了尾音,右手握成了拳头,在王大爷的面前挥舞了两下,仿佛只要王大爷再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直接冲上来揍人了。 虽然现在是在派出所里,可却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他根本打不过这些西装男。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王大爷缓缓低下了头去:“行……你们把人带走吧。” 为首的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臂,两个西装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陈子豪的胳膊:“老实点!” 陈子豪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他看起来虽然挺瘦弱的,但是常年干活,身上的力气并不小,一时之间,竟是真的让他给挣脱开来了。 但西装男这边人数众多,陈子豪最终还是被抓住了。 “王八蛋,你们这些宋家的走狗丧良心的东西,赶紧放开我!” 他被那些西装男带着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拼命地回头看着王老头的方向:“你们公安都不管吗?你们是一伙的吗?” “官商勾结,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陈子豪的叫骂声宛如刀子一样扎在了王大爷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觉得陈子豪骂的对,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公安,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来到所里把人绑走,他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他能拦得住吗? 王大爷只能把头埋的更低,听着陈子豪的怒骂声和挣扎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为首的那个男人临走之前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大爷一眼,带着浓浓的警告:“老头儿,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当做没发生过,管好你自己的嘴,安安生生的,这样对谁都好,能明白吗?” 王大爷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等到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了,王大爷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值班室,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下意识的捧起了自己之前泡的茶,但那茶水却已然凉透了。 王大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的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些人估计也就是宋老板派来教育一下陈子豪,让他别再闹事,说不定吓唬一顿就给放了。 陈子豪骂的那么凶,应该没事的…… 肯定会没事的…… 王大爷甚至自欺欺人的,在值班记录上面写下了陈子豪认识到了错误,予以释放的话。 他觉得自己当时审时度势的做下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可他的心里面却始终不好受。 王大爷在第二天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了李副所长,可李副所长却态度随意的说了一句:“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可这大半个月来,王大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就总是会出现陈子豪被带走之前喊的那些话语。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下去了,所以干脆请假回了家,反正他这把年纪了,派出所里也没指望他能再干些什么活。 可是王大爷的心里……却总是过意不去。 直到阎政屿他们找了过来,王大爷终于把憋了大半个月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我有罪,我胆小,我窝囊……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 听到王大爷的这番话,阎政屿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或许的确不够英勇,但他绝非是一个坏人。 “别这么说……”潭敬昭刻意的将声音放缓了一些:“当时那种情况,换谁恐怕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怎么能怪你呢?” 可恨的明明是那李副所长,王大爷第二天都告知他当时的情况了,他却毫无反应,由着那些西装男为所欲为。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着我们一起找到陈子豪的下落,”雷彻行盯着王大爷的眼睛轻声问:“你还记得那几个黑衣人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王大爷迫不及待的回答道。 这大半个月里,他睁眼闭眼就都是这些事,每一个人的样子,他都在脑海里面勾勒了无数遍。 得到肯定的回答,阎政屿沉思了片刻之后问道:“您家里有铅笔和白纸吗?随便什么纸都可以。” “有的有的,”王大爷忙不迭的应声:“我孙子之前画画用过的铅笔和本子都在,你看可以吗?” 阎政屿轻笑道:“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王大爷转身看向自家老婆子:“就在咱们孙子的那个书桌柜子里,你去拿一下。” “好,”王大爷的妻子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还剩了几页空白的儿童图画本,以及几支彩色铅笔:“给你。” 阎政屿接过来以后将本子垫在了腿上,铅笔在指尖灵活的转动了一下:“多谢了。” 这个动作看的潭敬昭微微一愣:“你这是要画什么东西?” “嗯,尝试画一下这几个西装男的侧写,”阎政屿在纸上简单的勾勒了两下,随口说道:“以前学过一点。” 画像侧写在后世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的刑侦技术了,但是在九十年代初期,还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于这方面学习的刑侦人员也比较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9节 阎政屿做好准备以后,便开始引导着王大爷:“您仔细回想一下,这几个人都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大的年纪,脸上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以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大概长什么样子?” 王大爷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着:“我记得带头的那个年纪不算太大,大概三十来岁左右吧,个子很高,长得非常壮实,肩膀也很宽,眉毛很黑很浓,是那种有点往上挑的,看着就很凶。” “他的头发两边剃光了,只在上面留了一点,很短,基本上贴着头……” “您继续说,”阎政屿一边画着,一边问王大爷:“他的眼睛是大是小,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眼睛不算太大吧,但是也不小……眼皮……”王大爷沉思了片刻:“应该是个单眼皮,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凶……” 阎政屿手里的铅笔不断的在纸上勾勒着,发出沙沙的清响:“鼻子呢?鼻梁高还是塌?鼻头是什么形状的?” “鼻子……挺高的吧,”王大爷皱着眉头说道:“鼻头有点大,看上去肉肉的。” “嘴唇呢?”阎政屿简单的修改了一下鼻子的形状,又继续问:“他的嘴巴是薄还是厚?嘴角是上扬的,还是下垂的?有没有特别的表情?比如习惯性的撇嘴之类的?” “嘴唇……不厚不薄吧,嘴角……好像是有点往下耷拉着,看起来非常不好惹……”说到这里,王大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指着自己左边眉毛的上方:“他这里有一颗痣,黑色的。”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在画好的面部轮廓上,细致的添加着五官。 他笔下的线条虽然精简,但是却将带头的那个西装男的面部特征全部都给捕捉到了。 上挑的浓眉,冷厉的单眼皮眼睛,高而鼻头略大的鼻子,向下撇着的嘴角,以及左侧脸上的那颗痣…… 随着画像逐渐成形,王大爷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的急促了起来。 旁边的潭敬昭和雷彻行几乎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纸上的这个人的五官只是简单的用线条勾勒了出来,那股凶悍之气却几乎快要跃然而出了。 “我的老天爷,厉害呀,”潭敬昭惊呼了一声:“你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下意识的抬起了胳膊想要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却又在落上去的一瞬间给收了回来。 毕竟阎政屿此时正在全神贯注的画画,要是被他打扰了,画歪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潭敬昭只能找身旁的雷彻行说话:“还真是会谦虚……” 他朝着阎政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是随便画画,结果画的这么好,你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技能吗?” 雷彻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很意外。” 能够仅凭着目击者的口述,就能画出如此具有辨识度的画像,阎政屿真的很厉害。 阎政屿手下的笔没有停,他一边做着细节的调整,一边解释:“以前琢磨过一点,学过一些人体的结构和素描,觉得对办案可能有用,就练了练,其实原理并不复杂,只要把目击者模糊的印象转变为具体的特征描述,再把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就可以了。” 说话之间,阎政屿已经完成了第一张画像,他将本子转向了王大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还有没有哪里不像的?” “就是他!”王大爷的语气非常的激动:“这眉毛,这眼神,简直就是太像了,跟照相馆里照出来的似的,小同志,你简直是神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阎政屿的内心安定了下来,他将这张画像小心的撕下来,放在了一边。 潭敬昭瞬间就将其拿起来了,用手指着画像上男人的五官:“雷组,你说咱们有这么一张画像,找人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雷彻行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不然呢?” 潭敬昭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咱们小阎啊。” 阎政屿伸手将画本捋平,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王大爷:“您再回忆一下,另外几个人分别长什么样子。” 有了第一幅画像的成功,王大爷简直是信心十足,说起话来更流畅了:“这个人要稍微年轻一些,脸型有点长,下巴很尖,眼睛比较小……”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再次动起了笔,这一次,他勾勒出了一个偏长的脸型,然后画上了一双微微眯着的眼角,下垂的三角眼,配上了一个略尖的鼻子,和两片薄唇。 王大爷的记忆终究有限,他和其他的几个黑衣男没有打过太多照面,实在是记不起来更多的特征了。 他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脸的懊恼:“早知道……我就和他们多说几句话了。” 阎政屿将画像收了起来,温柔地安抚着王大爷:“您不必自责,已经帮了我们很大忙了。” “唉……”王大爷叹了一口气,起身将阎政屿他们送到了门口:“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啊。” 雷彻行点了点头,最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后面再想起什么细节,可以直接来市局找我们。” 王大爷自然是无不答应:“一定一定。” 回到市局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钟扬还在等着他们:“回来了?” 阎政屿将那两张画像递了过去:“我们根据当时值班民警的描述,画出了当天带走陈子豪的两个主要嫌疑人。” 钟扬拿着画像仔细的端详了起来,看着看着,嘴角就有些忍不住上翘:“可以啊,这特征画的非常的明显,谁画的?” 潭敬昭这下子终于揽上了阎政屿的肩膀:“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小阎了,小阎这一手可真能够藏的,以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能力。” “好小子,”钟扬面带赞赏的看了阎政屿一眼:“有了这个目标就具体多了。” 他把画像小心的收进了一个文件袋里:“你们今天跑了这么久,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就安排人把这些画像多复印几份,交给下面的人去摸排。” 阎政屿点头答应:“麻烦钟组了。” 钟扬冲着阎政屿呲了呲牙:“客气啥?赶紧回去休息去。” —— 这一边,宋清辞被宋鸿宽带走以后,就直接被带到了康和私立医院。 vip病房区域的走廊上铺着地毯,灯光刻意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和普通医院里面的嘈杂拥挤相比,这里精致的如同是一个城堡一样。 宋清辞不需要排队挂号,医院的院长就已经亲自带着最好的医生给他做了全方位的检查。 毕竟这个医院里面大量的医疗设备都是宋家捐赠的,他们和院长的关系也不同寻常。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后。宋清辞被送入到了一间堪比五星酒店套房的单人病房,收到消息的柯玉音和宋清菡也急匆匆的赶到了。 “清辞……你怎么样?”柯玉音一进到病房里面,眼泪就立刻涌了出来。 她那帅气高大的儿子此时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药膏,眼眶肿的一双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缝。 柯玉音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些天杀的泥腿子,野蛮人,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呢,疼不疼啊?告诉妈妈,哪里还疼?” 宋清菡也红了眼圈,她咬着嘴唇:“哥……你都快要吓死我们了,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宋先生,宋太太,清菡小姐,”院长旁边的一位助理毕恭毕敬的汇报道:“清辞少爷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了,伤势主要是一些软组织的挫伤和部分表皮的擦伤,我们用了最好的消肿化瘀和抗炎的药物,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 听到这话,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柯玉音抓着宋清辞的手,扭头又开始咒:“都是这些下贱的民工,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活该他们穷一辈子……” 说到这里,柯玉音侧头看向宋鸿宽:“那个拿刀的,现在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你去安排一下……” 柯玉音的眼底闪烁着几分狠厉:“敢伤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就是,”宋清菡连声附和着,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宋清辞:“哥,你是不知道,为了赶紧凑钱救你,爸爸把公司的钱都挪用了,我和妈妈还把我们的首饰都拿去抵押换成现金了。” 她撅着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我都快要心疼死了,你好起来以后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和妈妈。” 按照平常来说,宋清辞在面对母亲和妹妹这般哭诉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的安抚他们的情绪,并承诺以后的补偿。 可现在,他看着母亲和妹妹这一无所知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麻木。 宋清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而旁边的宋鸿宽,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柯玉音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目光在父子两人之间来回的扫视着:“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宋清辞终于动了。 他缓缓的转过了头,用那双肿胀的眼睛看向了柯玉音,从鼻腔里面发出了一声冷嗤:“呵……” “我倒是宁愿吵架了。” 宋清菡心中的疑惑更大:“到底怎么了?”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妈,我爸可是在外面给我弄了个弟弟出来。” 这话一出口,柯玉音瞬间炸毛了,她整个人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的尖利:“你……你说什么?!” 柯玉音猛地转身看向宋鸿宽:“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有野种了?!” 宋鸿宽本来就心烦意乱,被柯玉音爆发的怒火,搞得更加头大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一阵一阵的疼:“你听他胡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根本就没有的事情,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过这个家的事,我不知道什么私生子,莫名其妙的。” “我胡说?” 宋清辞的眼神阴测测的:“爸,那你怎么解释那个叫阎政屿的公安长得和我这么像?” “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宋鸿宽真的很无奈,但还是不得不开口解释:“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呵……”宋清辞挑了挑眉毛,幽幽的来了一句:“长相相似是一个巧合,那血缘关系呢?” 他不依不饶的问:“我做过亲子鉴定了,可是存在着生物学的血缘关系的,只是用巧合来解释……” “爸,”宋清辞缓缓的掀起了眼帘:“这话你自己信吗?” “宋鸿宽,你这个没良心的,”柯玉音抬起手捶打了过去:“我当年跟着你下放,跟着你住牛棚,我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可你竟然搞了个私生子出来,你对得起我吗你?” 宋鸿宽顿时觉得无比的厌烦,他绷着一张脸,呵斥道:“够了。” “你冷静一点,”宋鸿宽看着陷入尴尬的院长和助手,挥手让他们出去,随后双手按上了柯玉音的肩膀:“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个公安不是说要和你妈也再做一份亲子鉴定吗?”宋鸿宽盯着这个让自己不省心的儿子,脸色难看:“等鉴定结果出来了再说,现在吵什么吵?” “好啊,做鉴定,现在就做,”柯玉音把刚刚走到门口的院长又给喊了回来:“你安排人来抽我的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柯玉音对不起你们宋家,还是你宋鸿宽对不起我。” 院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的尴尬:“可以,鉴定结果需要一定的时间。” 柯玉音白了他一眼:“那就现在立刻安排呀,你还等什么?” 宋鸿宽敷衍的应了两声:“现在就安排吧,尽量快一点。” 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心思管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了。 当时从工地上离开的时候,邢凯提到了陈子豪这个人。 重案组的人也在现场,还不知道他们介入了没有。 如果陈子豪的事情败露…… 宋鸿宽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柯玉音和宋清菡打发了出去:“都出去抽个血做个鉴定吧,免得到时候又拿这个来说事。” 柯玉音和宋清菡离开之后,宋鸿宽扯了把椅子坐在了宋清辞的床边。 宋清辞直接把头扭了过去,俨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清辞,”宋鸿宽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你别闹了,爸有个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进了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钟扬拿着一叠资料,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有消息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0节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而钟扬却将视线投向了阎政屿,笑意盈盈的说:“还是小阎的法子好用。”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钟扬缓缓解释道:“之前那个公交车爆炸案,小阎不就是先搜寻了一下我们系统内部,才快速找出了郭禽的身份吗?” 他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将阎政屿昨天画的那两张画像放在了桌子上:“这两个人的身份,也在咱们公安系统的内部找到了。” “呦?”潭敬昭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阎政屿,朝着他挤眉弄眼的:“你这法子确实不错啊。”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运气比较好。” “你就别谦虚了,”钟扬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了起来,他伸手指向了第一张画像:“眉毛上有痣的这个,名字叫做薛向昌,今年三十四岁,有前科,他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三年,去年刚放出来。” 随后他又指向了第二张画像:“这个平头的,名字叫武庚,今年二十八岁,是惯偷出身,总共有五次盗窃记录,最后一次因为入室盗窃数额较大,被判了四年,这两个人都是在服刑期间认识的。” 听到这话的潭敬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那有他们现在的线索吗?” “有,”钟扬点了点头:“他们现在都在同一家安保公司任职。”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的老板,”钟扬翻着资料,指着一张半身照片说道:“这个人的名字叫邹大坤。” 雷彻行瞬间抬起了头来,他原本就是京都的公安,对于邹大坤这个名字颇有印象:“他是不是几年前那个……?” “对,”钟扬看着雷彻行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邹大坤以前在城西一带很有名,带着一伙人见了一帮势力,是当年扫黑除恶的重点对,后来因为组织【□□】性质犯罪被判了五年,去年才出来。” 这个邹大坤坐牢期间在牢里认识了一堆的朋友,出来以后把这些狱友们全部都收拢到一起,开了一家安保公司。 薛向昌和武庚都是其中的员工。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双手撑在桌子上,直接站了起来:“直接去抓人就行了。” 钟扬抓起了外套:“行,咱们现在就出发。” 他侧眸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大个子,老雷和小阎跟着我一起去,颜韵你和小叶留在局里,继续梳理一下陈子豪的社会关系和失踪前的活动轨迹。” 叶书愉有些心有不甘的说道:“我也想去现场。” “不行。”钟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安保公司那边是一个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到时候他们万一要是拒捕,打起来了,两个女孩容易受伤。 “审讯才是你的专长,”临走的时候,钟扬伸手在叶书愉的肩膀上拍了拍:“等我们把人带回来了,有的是你的发挥机会。” 叶书愉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从市局大院里驶了出去。 除了重案组的四人以外,钟扬还协调了十余名同事跟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金盾安保公司建在城西一家旧机械厂的厂区里,厂区里的院子很大,里面停着十几辆车,虽然都是一些便宜的车子,但这数量当真是不少。 院子里原本有一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在活动,看到警车驶了过来,眨眼间就全部都跑到楼里面去了。 潭敬昭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车辆:“这么多?” “安保公司可能只是个躯壳,”阎政屿将视线从那十几辆车子上面收了回来:“陈子豪被带走的那么及时,可能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小阎说的有道理,”钟扬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大家保持警惕,这些人都有前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配合。”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守门的门卫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公安同志们,里面请……” 在钟扬出示了证件以后,门卫立刻就把他们带着往里面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微胖的男人快速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邹大坤,这里的负责人,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 走到邹大坤的办公室里,他招呼了两个人:“快去给公安同志们泡茶。” 等候的间隙,邹大坤笑意盈盈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钟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们找薛向昌和武庚了解一些情况。” “小薛和小武啊?”邹大坤听到这两个名字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安同志,你们来的实在是不巧,他们昨天从我这里辞职了,我已经给他们结清了工资,放他们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钟扬显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巧吗?” “对呀,昨天晚上走的,”邹大坤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他们说家里有急事,得赶紧回去,我想着这么多年的兄弟,总不能亏待了他们,不仅给他们结清了工资,还多给了点路费。” 潭敬昭的影子投射在邹大坤的身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这我是真的不清楚,”邹大坤摇了摇头:“小薛就说老家有急事,必须马上要回去,我问了具体是什么事,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想着人各有志,强留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邹大坤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 “除了小薛和小武两个人以外,还有三个人一块走了,”邹大坤眨着眼睛,又说出来了三个人的名字:“全都是说家里有急事。” 五个人……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阎政屿心神一凛,根据王大爷所说的,当时陈子豪被放出去的时候,来带他走的人一共就是五个。 而现在从安保公司离开的人也是五个,这其中必然有鬼。 “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你也不拦着?”钟扬显然不太相信邹大坤的说辞。 “人家坚决要走,我能有啥办法啊……”邹大坤看起来无奈极了:“我总不能拿枪指着人头上,不让人走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执意要走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于是阎政屿换了一个问法:“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邹大坤连连摆手,他现在已经当了大老板了,虽然平常说着大家伙都还是兄弟,但是也要拿的出威严来,才能够治得住这么多的人,所以平常的时候跟这些所谓的兄弟的交涉还是没有太深。 但紧接着邹大坤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 他很快的喊了个人进来,吩咐道:“你去把外面的人都集合到一起,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 “好。”那人低着头回答了一句,转身就出去了。 片刻之后,目前尚在安保公司里的人全部都被聚集在了一起,人数一共有二十多个,全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但姿态各异。 他们当中有的站得笔直,有的站的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明显的在交头接耳。 邹大坤陪着来到了院子前面的台阶上,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现在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只要是知道的,都给我好好回答,听明白没有?” 刹那之间,下面那二十几个人齐齐开口道:“明白!” 钟扬侧眸看向了邹大坤,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邹老板这员工训练的不错嘛。” 邹大坤扯着嘴角笑了笑:“无规矩,不成方圆嘛,就像你们公安,在办案的时候也是要各司其职的,要不然不就乱了套了。” 钟扬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拔高了音量对着台阶下面的二十多个人开口道:“各位,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案子,需要找到薛向昌,武庚……五个人,他们昨天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于他们的线索或者是消息?” “不知道啊……” “人走了吗?” “啥时候走的?” …… 原本还安静的人群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大家三三两两的开始讨论,但绝大部分人都对这五个人的去向没有半点的了解。 人群的后排,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不停的搓着手指,眼神犹疑不定,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知情不报也是违法的,”潭敬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如果之后我们发现有人隐瞒信息,那就不只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但依旧没有人回答公安的问题。 阎政屿突然走向了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个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我……我叫李强。” 阎政屿盯着他的眼睛:“你和薛向昌熟悉吗?” 李强结结巴巴的说道:“还……还行吧。” “那就算是熟悉了,”阎政屿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拍了拍李强的肩膀:“你们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关系?” 李强的脸色白了白:“我们……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 “原来如此……”阎政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为什么要走,或者是打算要去哪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强的身上,邹大坤咳嗽了一声:“李强,知道什么就跟公安同志们说,别藏着掖着。” 李强看了看邹大坤,犹豫了几秒后,终究还是开了口:“薛哥……薛哥走之前确实跟我说了点事。” 钟扬闻言安排着将人带回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让阎政屿拿出了本子做笔录,随后又开始问李强:“薛向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李强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他说这次拿了钱,想回老家娶个媳妇,好好过安生日子了,以后就不干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活了。” “回老家……”钟扬思索着这句话,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薛向昌老家在哪吗?” “在河阳省林州市下面一个县里,具体是哪个村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林州市,”李强语气肯定:“我和他算得上是半个老乡,所以比较熟悉。” “最近一个月以内,薛向昌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阎政屿将地址写了下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比如情绪不对,或者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类的。” “还真有,”李强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有一天薛哥回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也不愿意说,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抽烟,抽了大半夜呢。” “具体是哪天记得吗?”阎政屿追问。 李强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虽然李强说不清楚太过于具体的日期,但二十多天前这个广泛的概念,已经基本上可以和陈子豪被人从派出所带出去的时间吻合上了。 “薛哥平常也抽烟,但是不会抽的那么猛,”李强努力的思索着薛向昌平常的表现和那天的情况:“而且薛哥平常话挺多的,但那天却特别沉默,整个人看起来跟丢了魂儿一样。” “不过……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薛哥晚上说梦话。”说到这里,李强的表情有些迟疑。 阎政屿感觉这是一个关键性的线索,连忙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了什么用水泥埋了,他不是故意的之类的……” 第77章 “埋进水泥里了, 对不起之类的……听着大概像这个……”李强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但薛哥那几天确实很奇怪,他以前睡觉从来都不说梦话的。” 被水泥埋了…… 短短的五个字, 却让阎政屿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一直冲向了头顶。 如此残忍的藏尸方式…… 潭敬昭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试探着说道:“陈子豪现在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的, 该不会……就被埋在他们干活的那个工地上了吧?” 当这个猜测一出来, 李强直接被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了地上,潭敬昭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1节 “不……不会吧……”李强的声音不断的发抖:“薛哥……他……他真的杀人了?我跟杀人犯一起住了那么久?我……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他害怕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嘴唇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白, 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有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邹大坤也有些麻爪子, 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我昨天晚上……放走了五个杀人犯?我还亲自送他们上的车,老天爷啊,我……我这不成罪人了吗?要是他们真杀了人, 那我……我这应该不能算是协助逃逸吧?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敢杀人啊……” 他现在都已经改好了, 那几年的牢狱生活, 他真的是过的够够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他可不想再进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情,自然不会再把你抓进去,”阎政屿看着邹大坤满脸忏悔的表演,感觉有些无语:“薛向昌这五个人, 平时都是给谁办事的?他们昨天走的时候还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你最好老实交代。” 邹大坤的肩膀垂了下来:“是……是宋家。” “宋家?”钟扬皱眉:“哪个宋家?” “就前几天工地上闹很大事情的那个宋家, ”邹大坤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薛向昌他们五个, 这半年来一直都是宋老爷子的贴身保镖,宋家有自己的安保团队,但老爷子喜欢用外人,说不喜欢身边都是家族里的人盯着。” 阎政屿在此之前已经将宋家的几个人的基本信息都了解过了,宋老爷子如今七十多岁,已经退休了,但他在政坛上耕耘了几十年,现在仍然掌控着宋家的大权。 “昨天那五个人回来,说是有急事要回老家,”邹大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时终于开始说实话了:“我当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们走的太急了……” “但是……”邹大坤搓着手:“宋家家大业大的,我想着可能是宋老爷子那边安排他们干什么特别的事情去了,虽然我开了这么个安保公司,手下也有几十号人,但和宋家比起来……那完全就是蜉蝣撼树,根本比不过啊,宋家真要安排人做什么,我哪敢多问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忏悔:“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想着宋家的事情少打听为妙,我好不容易能在京都站稳脚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要是早知道可能牵扯到人命,打死我也不敢放他们走啊,各位公安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小人物……” “我说的都是实话,”邹大坤举起了右手,直接指天发誓:“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半点隐瞒了。” 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自由,他真的不想再被抓进去了。 “那你就好好交代,”钟扬冷冷的打断了他:“我问你,薛向昌这五个人在宋老爷子那边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签合同,有没有正式的雇佣记录?” “有有有,当然有,”邹大坤连忙说道:“宋家做事很规矩的,虽然是临时雇佣,但也签了半年的短期合同,昨天他们五个回来的时候,还把宋家那边的解约文件给带回来了,说是合同提前终止了。” 钟扬微微眯了眯眼睛:“文件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里,”邹大坤说着话,直接就开始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现在就拿给你们看。” 钟扬抬步跟上:“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邹大坤手脚麻利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钟扬:“都在这儿了,五份个人合同还有宋家昨天出具的终止雇佣的通知书。” 钟扬接过了文件袋,将其打开了来,里面的合同拟的很规范,详细的列出了雇佣期限,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等。 阎政屿特别注意了一下合同的期限,起始日期是1991年的11月30号,终止日期原定是1992年5月30号,但附带的终止通知书上,将日期提前到了1992年3月15号,正是昨天。 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就仿佛生怕他们查到薛向昌这些人身上似的。 “呵……”雷彻行看着合同上的日期,低声冷笑:“这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重案组刚刚介入,宋家紧随其后就把这些人全部都给解雇了。 “这些文件我们就先带走了,”钟扬简单查看以后,将文件又全部装了起来,对着邹大坤说道:“基于目前的情况,你们金盾安保所有的员工短期内都不得离开本市,要做好随时接受传唤的准备,明白吗?” 邹大坤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从金盾安保公司出来,钟扬对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说道:“这个宋老爷子身上的问题也不小,你们俩单独开一辆车,先去宋家老宅会一会他。” “至于我和大个子……”钟扬略微想了想后开口道:“我们先回局里,要把目前调查到的这些线索汇总一下。” 除此以外,还需要安排人去锦绣华庭的工地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陈子豪的尸体,然后还要再安排人去追寻薛向昌五个人的下落。 事情可是不少。 “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和雷彻行上了另外一辆车。 引擎发动时,钟扬又叮嘱了一句:“宋老爷子不是普通人,我们现在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你们问询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主要还是探一探他的口风。” 雷彻行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放心吧钟组,有我在呢。” 在开车前往宋家老宅的路上,雷彻行随口问了句:“小阎,你对这个宋老爷子有什么了解吗?” 阎政屿了解的也不多,他盯着前方的道路缓缓开口:“只知道是宋家的掌权人,现在退休了,住在老宅里面含饴弄孙,热衷于做慈善。” “慈善啊……”雷彻行咀嚼着这个词语,想到工地上欠薪的事情,嘴角扯出了一个满含讽刺的笑容:“那还真是善良呢,工人的工钱拖欠着,却有多余的钱去做慈善。”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谁说不是呢?” 车子缓缓的向前开,阎政屿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的两旁各挂着两盏复古的灯笼,灯笼下各站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双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的车停下来以后,其中一名黑衣男子走上前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请问你们是?” 雷彻行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有一些事情需要拜访一下宋老爷子。” 两名黑衣男子面带微笑的说:“二位稍等一下。” 紧接着,他拿出了一个对讲机:“前门报告,市公安局重案组有两位公安到访……” 黑衣男子等待了片刻:“收到。” 通话结束以后,黑衣男子打开了院门:“两位请随我来。” 踏入大门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但院子的规模,却明显和普通的四合院有所不同。 院子的小径上撒着许多白色的鹅卵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个厢房,院子的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古槐树,看起来极具诗情画意。 弯弯绕绕的走了好几分钟,阎政屿和雷彻行被带到了一间会客厅里,不同于外面古朴的装修,屋子里面倒是还挺现代化的。 一名穿着旗袍的女佣面带微笑的走了出来,引着阎政屿和雷彻行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我们老爷马上就到,二位请先用杯茶吧。” 女佣端着非常精致的瓷杯,动作娴熟的泡了两杯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位女佣端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二位请慢用。”女佣微微躬身,随后退到了一旁。 大约等了十分钟,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一左一右的推开了门,一位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檀木拐杖,但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十分的康健。 阎政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前凭空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字迹。 【宋国忠】 【男】 【74岁】 【21天前,于京都市雇凶杀害陈子豪】 阎政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之前一直怀疑杀害了陈子豪的人选是柯玉音或者宋清菡,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冲动易怒的类型。 宋老爷子这种临了临了的,应该不至于铤而走险做下这种事情。 可现在…… “两位同志,久等了吧,”宋国忠走到主位的沙发坐下,将拐杖靠在手边,笑容温和的说道:“路上还好吧,我这地方偏了点,可有些不太好走。” 雷彻行礼貌的回应了一句:“还好,大致的方位还是能够分辨的出来的。” 宋国忠笑了笑,看起来一副唠家常的样子:“二位同志,看上去都有些面生啊,都是才调到市局不久的?” “没有,”雷彻行轻声说着,不动声色的反问道:“本来就是在市局工作,老爷子对我们市局的同志都很熟悉?” “那倒是没有,主要是人老了,记性有些不好了,”宋国忠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茶还合口味吗?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特意从苏杭运过来的。” “怪不得这么香,今天是沾了老爷子您的光了,”雷彻行品了口茶,不再和宋国忠说这些有的没的:“老爷子,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您昨天解雇了五名安保人员……” “哦,你是说小薛他们啊……”宋国忠放下茶杯,微微叹了一口气:“是我解雇的,怎么了?” “他们目前和一起失踪案有些联系,”雷彻行仔细的观察着宋国忠的反应:“他们被解雇的时间,和人失踪的时间太过于巧合了,我们想要了解一下,您为什么要解雇他们?” “这事儿说起来……算是个家丑吧,”宋国忠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非常无奈的样子:“那五个人,手脚有些不干净……我原本看他们工作还挺认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偷东西……” “偷东西?”雷彻行有些诧异:“他们偷了什么?” “一些珠宝首饰,”宋国忠这番话说的非常的自然:“我一开始都没有发现,是家里的佣人注意到东西少了,所以就把他们给解雇了。” “既然发现这些人偷窃,为什么不报案处理?”雷彻行手指无意识地摩擦在自己的膝盖上,轻声问道:“偷窃是犯罪行为,应该交由公安机关处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个份儿上,”宋国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年纪大了,就总想着阖家欢乐,见不得这些年轻人再被抓进去吃苦,解雇了也就算了。” 似乎是担心阎政屿和雷彻行不相信,宋国忠还喊来了两个佣人:“丢的东西就是他们俩发现的,你们可以问问,免得说我冤枉人。” 一个女佣和一个男管家,恭敬地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 “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同志,想了解一下薛向昌那五个人偷东西的事,你们把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一下。”宋国忠吩咐道。 男管家率先开了口:“回老爷,回两位公安同志,3月12号那天,老爷让我去书房取一份文件,我注意到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玉麒麟摆件不见了,那个玉麒麟摆件摆在书桌上很久了,我印象非常深,所以我当时就向老爷汇报了。” 女佣又接着说:“我是负责打扫老爷房间的,3月13号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老爷的一串佛珠不见了……” “当时老爷就让人搜了薛向昌他们五个人的身,”男管家在女佣说完以后又继续补充道:“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最后强制搜了一下,结果发现,除了那个玉麒麟摆件和佛珠以外,他们还偷拿了其他的一些珠宝。” 听完两个佣人的话,雷彻行若有所思的看着宋国忠:“这么来说,这些人偷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老爷子,您这都不报案吗?” “这位小同志啊,我今年已经74岁了,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宋国忠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五个人偷东西虽然不对,但是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紧接着,他又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而且他们以前都有过前科,都坐过牢,如果再被关进去啊,下半辈子可能就要真的毁了,我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们把东西还了回来,解雇了就算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阎政屿在旁边幽幽的说了句:“那您还真是心地善良。” 宋国忠似乎没有听出来阎政屿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反而呵呵一笑:“善良谈不上,就是年纪大了,不想看到太多打打杀杀,你抓我我抓你的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盯着阎政屿看了几秒:“说起来,这位小同志……你姓阎对吧?我看着你总觉得有些亲切,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是南方人,才来京都不久。” “南方人啊,南方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南方待过几年,”宋国忠看着阎政屿的脸,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些问题,雷彻行忽然看了阎政屿一眼,想起了之前在锦绣华庭工地的时候宋清辞说的那些话。 “都是普通工人,”阎政屿简单的回答了一下,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先生,关于那五个人被解雇以后的去向,您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宋国忠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茶,又喝了一口:“人家要去哪里?我怎么能管的着呢?” “行,”雷彻行表示了了解,随后站起了身来:“感谢您的配合,之后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打扰您。” “随时欢迎,”宋国忠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这辈子啊,都过的差不多,最注重的就是遵纪守法,配合公安的调查,是每个人应该尽的义务,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走出宋家老宅,回到车上,雷彻行转身问阎政屿:“你觉得这个宋老爷子和刚才那两个佣人说的话,能相信几分?” 阎政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一字一句的说道:“半个字都不相信。” 偷了这么多东西,不报案,不处罚,甚至还提前结清了工钱,让他们走人。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扯了。 更何况……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2节 宋国忠的头上还顶着那样一行字。 雷彻行哈哈大笑了两声:“小阎啊小阎,你还真是实在。” “不过刚才宋老爷子也觉得你面熟,”雷彻行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但始终有一丝注意力投注在了阎政屿的身上:“你和宋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时在工地上,宋清辞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非常好奇了,只不过案子要紧他就没来得及问。 今天宋老爷子的这番话,几乎是把他的好奇心给彻底的勾起来了。 阎政屿片头看向雷彻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可能是宋家的私生子,你信吗?” 雷彻行愣住了,转头看着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那个……” 就在雷彻行斟酌着要怎么用词安慰阎政屿的时候,阎政屿却突然笑了起来:“逗你玩儿的。” 雷彻行猛地踩了一下刹车,阎政屿的身体瞬间开始往前倾,紧接着,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臭小子,拿我开涮呢?” 阎政屿看着雷彻行这般鲜活的模样,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个事情啊,说来话长。” “二十多年前……” 当阎政屿讲完自己的身世以后,雷彻行的眼睛瞪得几乎都快跟铜铃一样了,他的嘴巴大张着:“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宋家的小少爷,而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宋清菡,是假的?” “嗯。”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 “你……”雷彻行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你从来没想过认回去吗?那可是宋家,你是宋家的小少爷,那简直就是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在等着你啊。” 在来到这里两年多的时间里,阎政屿将前世看到的那本书里为数不多的剧情,仔仔细细的回忆了无数遍。 在原身被一棍子抡死以后,宋家人找了过来,他们想要补偿亏欠了原身的这二十多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他们就带走了原身一直在乎着的妹妹阎秀秀。 可阎秀秀这么一个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下出生的小姑娘,骤然间来到宋家,那完全就是一只小绵羊进入到了虎穴里。 阎秀秀的存在对于宋清菡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她心上的刺,时时刻刻都在告诉着她,她是假的,她偷了别人的人生,享受了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所以在阎秀秀来到宋家的那一刻,宋清菡对她的敌意就已经到达了顶点。 她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针对阎秀秀。 冬天最冷的时候,她将阎秀秀推进了后院的锦鲤池里,那池水凉的刺骨,宋清菡就站在岸边看着阎秀秀在里面挣扎:“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呀?” 因为家里就阎秀秀一个未成年人还在上学,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特意叮嘱厨房忘记准备阎秀秀的那一份。 小姑娘放学回来,就只能饿肚子,或者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点残羹冷炙。 而且宋清菡还收买了阎秀秀学校里的同班同学,让他们对其进行校园霸凌。 包括但不限于撕碎她的作业本,在她的椅子上面涂胶水,在阎秀秀受不了向家人求助的时候,宋清菡便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怪谁呢?我们宋家可没有这么懦弱的小孩。” 宋清菡总是欺负她,宋鸿宽和柯玉音总是无视她,所以阎秀秀把那个偶尔对她和颜悦色的宋清辞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对于宋清辞来说,阎秀秀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宋清菡却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起初,他对于阎秀秀的求助视若无睹,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 然而,每次看到阎秀秀那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的眼睛,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被同学掐出的青紫,看到她在寒冬里冻得发红的鼻尖的时候…… 宋清辞的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于是他开始替阎秀秀说话,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为了阎秀秀斥责宋清菡。 但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换来的却是宋清菡更激烈的反应,更残忍的折磨。 于是宋清辞也就越发的护着阎秀秀,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阎秀秀了。 可这份喜欢,在扭曲的环境中,生长成了一种畸形的占有欲。 宋清辞一方面觉得觉得阎秀秀身份低贱,根本配不上自己,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离不开阎秀秀。 于是,宋清辞开始使用各种手段逼迫阎秀秀就范,他一边沉迷于阎秀秀年轻美好的身体,另一边,又在精神上大力打击阎秀秀,说他不知廉耻,说她主动勾引,说她能进宋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要不知好歹。 最加令人发指的是,当阎秀秀怀了他的孩子,惊恐无助的找到他的时候,宋清辞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漠又无情的说:“把他打掉。” “我不可能认这个孩子,他就是一个野种。” 可阎秀秀没有钱,根本去不了好的医院,只随便找了个诊所做手术,手术的过程中大出血,连命都差点没被救回来。 可在她的身体还没有养好的时候,宋清辞却再一次的强迫了她,之后又继续在言语上面羞辱她。 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阎秀秀开始想要离开宋家,她最初留在这里,是想要帮那个唯一疼爱她的哥哥,守着这一份属于哥哥的东西。 可现在,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她离开的意图被宋清辞给发现了,宋清辞直接发了疯,把阎秀秀囚禁在了地下室,强逼着阎秀秀说爱他。 阎秀秀发现反抗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换来变本加厉以后,她强忍着恶心开始和宋清辞虚以委蛇。 渐渐的,宋清辞放松了警惕,阎秀秀也找到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 在那个初春的夜晚,年仅23岁的阎秀秀,跑到了哥哥的坟前,割了腕。 直到她死了以后,宋清辞才终于追悔莫及,他抱着阎秀秀的尸体痛哭流涕,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面,不吃不喝。 故事的最后,宋清辞坐拥着偌大的宋氏集团,却痛失了爱人,只能享受着无边孤单。 每次想到这些剧情,阎政屿都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的妹妹那么乖巧懂事,在书里面却不断的被欺凌,被强迫。 至于最后绝望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那个加害者,就只是受到了一点所谓的良心上的谴责? 凭什么? “没想过要认回去,”阎政屿的眼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嘲讽的说道:“我倒是想过把他们全都送进去。” 这下子雷彻行直接拉下了手刹,完全不打算继续开车了,他盯着阎政屿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你没开玩笑?”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亲属需要避嫌的问题,只要阎政屿不在办案的过程中徇私枉法,那就可以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 阎政屿抿了抿唇,不闪不避的迎着雷彻型的目光:“当然。” 他一开始劝着养母杨晓霞去自首的时候,南陵县公安局那边就想过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给宋家,只不过被他给拒绝了。 知道原书剧情的他实在是没办法和宋家人相处。 而现在,他更是发现了宋家人违法犯罪的事情。 雷彻行静静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但却异常沉稳的同伴,车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的面容照得无比的冷峻。 “我支持你,”半晌之后,雷彻行缓缓开口道:“我不管你原本是该姓宋还是姓阎,在我的眼里,你就只是我的搭档而已。” 他松开了手刹,重新点燃了发动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查清楚这个案子,把该抓的人都给抓了。” 阎政屿盯着雷彻行安静的侧脸,微微点了点头:“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师父永远都是这样,站在他这边支持着他。 —— 这一边,钟扬和潭敬昭回到市局以后,立马就向聂明远禀报了他们的发现。 聂明远沉默了几秒:“你们怀疑陈子豪被浇筑在混凝土里了?”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钟扬沉声道:“薛向昌的梦话,五人同时失踪,宋家匆忙解雇……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行,那就抓人,”聂明远思考了片刻:“立即向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发布通缉令,我会联系铁路公路部门那边的。” “至于锦绣华庭工地这边……”聂明远抬头看向钟扬:“你现在就带人去吧,我调三只警犬给你,如果真的有人被浇筑在了混凝土里,警犬或许能够闻到气味。” 钟扬和潭敬昭同时起身:“是!”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再次开向了锦绣华庭工地,在车上,钟扬用对讲机布置任务:“一组,二组,到达工地后立即封锁出入口,所有人员只进不出,三组带着警犬重点检查近期浇筑的混凝土区域,四组负责询问工地负责人和工人。” “钟组,如果工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对讲机里传来询问。 钟扬想了想:“就说例行安全检查,先不要提及可能涉及到的命案,以免引起恐慌。” 车子赶到工地的时候,工地上还在施工,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不断的发出阵阵轰鸣,工人们一边吆喝着一边干活,看起来无比的繁忙。 看到警车过来,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的张望着,项目经理带着一个白色的安全帽,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忐忑不安的问道:“公安同志,这又是……怎么了?” 这工地才恢复施工没两天,可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啊。 “没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钟扬笑眯眯的对项目经理说道:“我们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请你配合一下,让工人们继续干活吧,不要围观了,我们找几个人了解一下情况就好。” “配……配合,一定配合,”项目经理连连点头,随后转身吆喝着:“看什么看!!赶紧回去干活去!小李,小王,你们俩过来一下。” 两个工头模样的男人小跑着过来了,钟扬示意他们到一旁说话,同时,其他的公安们也已经按照预定的方案开始了行动。 “公安同志,是不是出啥事了?”一个胆子较大的工人凑到了潭敬昭的身边,好奇的问了一句。 “例行检查而已,”潭敬昭看了他一眼:“你们正常工作就好了。” “是不是跟邢凯有关啊?”另外一个工人插嘴道:“他之前绑了宋家那少爷,还动了刀子了,事肯定是不少吧?” “公安同志,邢凯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啊?”几个工人凑在一起唉声叹气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可现在我们拿到工钱还能继续干活,他却被抓了,我们这心里头都有点不得劲。” 潭敬昭微微叹了一口气,邢凯确实是有些可惜,但是犯了错,就是要受惩罚,他绷着一张脸说:“不该问的别瞎问,到时间了自然就会放出来了。” 钟扬这边,也有工人在好奇的询问:“公安同志,你们这是还带了警犬来,到底找啥呢?是不是工地上藏了什么违禁品啊?” 钟扬看了他一眼:“你们工地最近一次大规模浇筑混凝土是什么时候?2月14号后面几天有浇筑过吗?” “2月14号,都快一个月前了,”这名工人想了想:“我想起来了,15号到17号,我们集中浇筑了3号楼的地基,那几天可真是累坏了,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呢。” 钟扬本子上把这个线索记了下来:“带我们去浇筑的地方看看。” 工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工地的深处走去,之前的那个项目经理也跟了上来,他冲着其他几个好奇的工人挥了挥手:“都回去干活去,难不成想被扣工资吗?” 穿过一堆布满了钢筋的施工区,钟扬来到了一片已经完成地基浇筑的区域,这片面积很大,大概有两个足球场的大小,地上铺着平整的混凝土,已经凝结硬化了。 “就是这儿了,”之前的那名工人指着这片区域说道:“三号楼的地基一共用了两百多方的混凝土,厚度大概一米五,浇完以后养护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往上建主体结构了。” 钟扬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 触感一片冷硬冰凉,已然是完全凝固。 他收回手又问道:“你们在浇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混凝土里混进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有没有什么陌生人靠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3节 “应该没有,”工人摇着头说:“那几天特别的忙,我们基本上都是三班倒,完全没时间关注这些。” 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钟扬只能先让那三条警犬来工作了。 这三条警犬都是经验丰富的搜救犬,他们低着头,鼻子紧紧的贴在地面上,仔细的闻着每一寸的地方。 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警犬们没有任何的反应。 “钟组,没有发现。”一名训导员走过来汇报道:“警犬没有示警,可能是混凝土太厚了,气味无法渗透出来,也可能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钟扬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些人在埋尸的过程中,先是用水泥将尸体完全的封闭了,再在上面浇筑上混凝土,那么就极有可能不会有尸臭产生了。 因为水泥里面没有空气,尸体只会脱水变成干尸。 但钟扬不想这么快放弃,他抿了抿唇,吩咐道:“扩大一下搜索范围。” 他们现在只能通过警犬来搜索,毕竟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不可能把整个地基都给砸开了找,万一要是砸开以后找不到的话,可是要赔给人家钱的。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现场的公安们和三只警犬几乎搜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凌晨一点的时候,搜查不得不暂时中止。 “收队,”钟扬疲惫的挥了挥手:“留两个人在这里值守,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第二天一早,得知工地的搜查,一无所获的时候,阎政屿忽然开口道:“钟组,我有个想法。” 钟扬正在喝浓茶提神,听到这话以后眼睛亮了亮:“你说。” “我在江州工作的时候带过一条警犬,”阎政屿回想起队长,唇角不由得往上勾了勾:“这条警犬的嗅觉异常灵敏,可以借调过来试一试。” 薛向昌,武庚五个人还没有找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钟扬沉吟了片刻:“行,那就让江州那边安排人把警犬送过来。” 两天后,阎政屿在市局见到了赵铁柱和队长。 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队长的耳朵骤然竖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朝着他奔了过去。 阎政屿蹲下身,张开了手臂:“队长。” 队长直接扑进了阎政屿的怀里,嘴中不断的发出激动的呜咽声,尾巴疯狂的摇摆。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也想你了,”阎政屿摸着队长的脑袋,眉眼弯弯:“这不是就见面了吗?” “小白眼狼,”赵铁柱白了队长一眼,然后用脚把它给撇开,随后给了阎政屿一个拥抱:“听说你们要用队长,我立马就申请跟车来了,怎么样,队长被我养的还不错吧?” “哇塞,这就是队长吗?”叶书愉眼睛亮亮的看着这条通体漆黑的警犬,它身上的毛发油光水滑的,在阳光下甚至还泛起了光泽:“这也太帅了。” 而且身上竟然还有非常明显的肌肉线条,四肢十分粗壮,看着就非常的有力量。 它身上穿着黑色的胸背,上面写着江州公安几个字,走动间看起来威风凛凛。 听到叶书愉的夸奖,队长将脑袋扬的更高了。 “厉害啊,”潭敬昭的手掌在队长的脑袋上方盘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敢摸:“小阎,你这是怎么养的?” 他原本以为之前在工地上搜查的那三条警犬已经足够帅气了,但直到队长的出现,他才明白什么叫做惊艳。 “柱子哥,辛苦了,”阎政屿给队长穿好了牵引绳:“案子的情况比较紧急,我们得现在就出发。” 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没事儿,我理解。” 项目经理看到公安们又来了,脸色变得极其的难看:“公安同志,你们这几天都查了这么多遍了……” 每次检查,项目的进度就得拖慢,这烧的可都是钱啊。 钟扬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还有地方需要再确认,请你配合。” 阎政屿带着队长直接走向了那片混凝土地基:“队长,仔细闻闻,看看有没有尸体的味道。” 队长低下头,鼻子开始在地面上迅速的嗅了起来,它沿着地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搜索着。 二十多分钟以后,队长在靠近地基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鼻子快速的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紧接着,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汪汪汪……” “就是这里了,”阎政屿抬脚走到了队长的旁边,对着其他的同事们说道:“准备挖掘。”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项目经理一下子冲了过来:“这可是地基啊,已经养护好了,马上就要进行下一道工序了,你们要是挖开了,这栋楼可就要废了。” “让开,”钟扬看了项目经理一眼,非常严肃的说:“如果你继续阻拦的话,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可……可是……”项目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工地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了,要是毁了,我没办法交代啊……” “如果有人要来找你的麻烦,”钟扬右手握着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冷硬:“你让他来京都市局找我,你就说是我钟扬让挖的,任何的后果我一力承担。”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面对着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公安们,他最终只能颓然后退:“挖……挖吧……” 除了让开,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罢了,他怎么可能和这么多的公安对着干。 “咚!咚!咚!” 项目经理让开了之后,各种各样的锤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了地基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已经凝固的地基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 一台挖掘机被开了过来,不断的清理着周围破碎的混凝土块。 四十多分钟以后,当挖掘机再次移开一个混凝土板的时候,众人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角深蓝色的布料。 “停!”钟扬视野里面出现了这一点深蓝的时候,立刻就喊了一声。 然后他呼唤着痕检组的人员:“颜韵,你们下去看看,动作小心一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 颜韵点了点头,下到了坑里,她先是用相机对着那块布料拍了几张照片,随后伸手触摸了起来。 “是一件工装夹克的袖子,”颜韵缓缓抬起头,抿着唇说道:“常见于建筑工地上,这里很多的工人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钟扬回顾了一下四周,绝大部分农民工的衣服和现在露出来的这件都是一样的,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清理。” 颜韵带着人拿着小锤子和小铲子,一点一点的刮开了包裹着衣物的混凝土。 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水泥块被一点一点的敲了下来,一只左手的手臂显露了出来,整个手臂弯曲着,紧紧的贴在胸前。 清理的范围逐渐的扩大,最后,一个人形的轮廓彻底的显现了出来。 死者呈侧卧的姿势,被封印进了水泥里,身上还绑着一根麻绳。 第78章 地基里面真的埋着一个人…… 项目经理双腿一软,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不断的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钟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厉害:“封锁现场, 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死者以侧卧的姿势被封存在了水泥里面, 如同一个人形的琥珀一样。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 成左边侧卧的姿势, 一根粗糙的麻绳像毒蛇一般, 从他的肩颈勒了过去,在胸口交叉以后,又穿到后面紧紧的捆绑住了他的双臂,在背后打了一个死结。 这种捆绑的姿势,一般人根本没有办法挣脱的开。 因为是先将人扔进了地基里, 再浇筑的水泥, 所以死者整个人的身体都和尚未完全剔除干净的水泥块连在了一起, 仿佛是一个刚刚完成,还没来得及打磨的人形雕塑一样。 阎政屿站在坑边,静静的看着里面的人形, 久久的沉默着。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安静的蹲在他的脚边, 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啧啧啧,”看到这一幕的潭敬昭连声打趣道:“怪不得名字叫队长呢, 还真是真是神了,咱们先前带着的那几条警犬,也是队里拔尖的选手了,绕着这片地基闻了小半天, 愣是没给出什么明确的示警。” “那是因为地质条件对气味的分存太不利了, ”雷彻行在旁边解释道:“混凝土已经硬化, 厚度有一米五,隔绝了气味渗透出来的可能性,普通的警犬的嗅觉阈值达不到这个标准。” 他看了看队长的方向,走过去想要摸一把队长的头,但队长却偏头突然躲开了。 “你这家伙,”雷彻行并没有因为队长不让他摸就恼怒,他只是耸着肩笑了笑:“这灵敏度还真是不一般啊。” “那这种可以通过后续的锻炼提升吗?”潭敬昭对队长馋的不行,好想也自己养这么一条。 雷彻行摇了摇头:“训练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更多的还是依靠天赋。” “那队长的天赋也太厉害了。”叶书愉蹲下了身,保持着一点安全的距离,仔细的打量着队长。 队长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的转过了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平静的回视着。 “真威风啊,”叶书愉赞叹了一句,但却没有贸然伸手去摸,只是询问阎政屿:“你这到底是怎么养的?” 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缓缓吐露出了两个字来:“放养。” 他除了在队长刚被捡回来的时候照顾了一段时间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队长都是由别人养着的。 “啧……”叶书愉呲了呲牙,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 在一群人围观队长之际,颜韵正在努力的干着活。 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指挥着几个同事,试图将这个被水泥包裹着的尸体先从基地的坑底移出来:“动作小心一点,左边抬高一点,慢一点……” 包裹着尸体的水泥块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直接大力敲打的话,可能会直接把尸体也给敲碎,只能先把尸体搬出来,再一点一点的打磨。 两名公安托住了尸体的肩颈,有两名公安拖着尸体的腰臀和腿部,一点一点的往上挪动着。 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众人才终于将这个被水泥包裹着的尸体移动到了外面铺着的防水布上。 颜韵换上了一套更加精密的工具,跪在遗体的头部旁边,不断的剥离着那些糊在面部的水泥。 这个工作繁琐无比,费时又费力,在颜韵工作的间隙,阎政屿又带着人去走访了一下附近的农民工们,从他们的口中大致的得知了陈子豪的为人。 “各位师傅,打扰一下,”阎政屿看到有几个工人坐在垒起来的砖块上,也随便拿了块砖垫着坐了下来:“我想跟你们聊聊陈子豪这个,你们了解吗?”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率先开了口:“政府同志,我就想问一下,刚挖出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小陈吗?” “从目前情况来看的话,可能性很大,”现在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阎政屿坦诚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想问一下,他平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和谁有过过节之类的?” 这话让这些工人们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之后,一个长相十分粗犷的工人叹了口气,说道:“能有啥过节啊,他就是想带着我们大伙把钱给挣到手,能好好过日子。” 零星的附和声在阎政屿的耳边响了起来。 “对,小陈是个好人。” “他平常很老实的,从来都不和别人起争执,” “那人品简直是没话说。” ……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4节 “哦?”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那你们给我详细说说呗。” “陈子豪跟咱们有些不太一样,”一个工人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絮絮叨叨:“我们老家那地方虽然穷,但他爹妈硬是供他念完了小学,他会写字,也会算数嘞,脑子也活络……”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子豪属于是这个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了,这些人都是归他负责的。 陈子豪虽然念过书,但是只念了一个小学,他老家地处偏远,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所以就来到京都打工了。 开始来到京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手艺,就只能到工地上干一些搬砖,扛水泥这样的活。 但是他脑子灵活,又肯琢磨,跟谁都能够搭上几句话,人也比较实在,不耍滑头,慢慢的,就有工头愿意把一些小活包给他干了。 “他拿到活,可不吃独食嘞,”工人们提起陈子豪的时候,那简直满眼都是骄傲:“他总是紧着咱们这些和他一样从那穷山沟沟里面爬出来的兄弟们……” 潭敬昭正手指飞快的记录着,听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他干得越来越好,能接到更大的活了,就回去把咱们村里,还有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给带了出来,带着我们一起干活挣钱。”一开始的那个年长工人说,伸手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阎政屿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号人。 年长的工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子豪那小子带出来的,这些年,我们跟着他跑了很多个工地,赚了不少钱,家里头的娃儿都能穿上新衣裳,也能去上学堂了。” 阎政屿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陈子豪一次又一次的跑去讨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农民工们都是他带出来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他得为他们负责,他不能让他们的一整年都白干。 “从去年到今年,大老板一直拖拖拉拉的,不愿意发工钱,子豪自己垫进去不少老本给我们发生活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年长工人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这都要过年了,他急呀,咱们这些人一家老小的都等着发工钱吃饭呢,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 “子豪哥跑了很多项目部,找了上面很多的人,好话都说尽了,可是一直都没有用,”一个年轻的工人,微微红了眼眶:“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才决定带着我们去堵门的,可没想到,就被派出所给抓进去了。” 而且这一抓,就再也没见到人。 直到现在,在地基里挖出来一个人形…… 一个瘦高个的工人,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子豪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我们是他带出来的,他就得负责到底,拿不到钱的话对不起父老乡亲,也没脸回去,要不是为了咱们这些拖家带口的,他或许就不会这么一趟趟的跑去要钱,也不会……” 说到这里,他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撇过了脸,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低声的抽泣着。 “政府同志,你说这都算个什么事啊……” “你们可一定要把这些黑心肝的都给抓起来。” ……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陈子豪的形象在阎政屿的脑海当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生于贫瘠却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从社会的最底层走了出来,但却没有忘本,带着远亲近邻的共同赚钱,为了那份责任心,一次次的跑去讨工钱。 可最后,却因此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潭敬昭合上了笔记本,心里头有些不太是滋味:“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他快两步和阎政屿并肩,朝着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去:“这宋家人,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就把人给杀了吧?” “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其他线索,”阎政屿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潭敬昭:“我怀疑,陈子豪可能是发现了宋家的什么秘密,才导致了被灭口。” 潭敬昭顿时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能……能是什么秘密啊?” “目前还不知道,”阎政屿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去看看颜韵那边清理出来了没有。” 两个人回到现场的时候,死者脸部的轮廓基本上已经显现出来了。 当颜韵用沾湿的棉签,脸上的水泥灰渍全部都清除干净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再也忍不住的呼喊了起来。 “陈子豪!就是陈子豪!” “天杀的,竟然真的死了……” “杀人凶手……宋家肯定是杀人凶手!” …… 一阵阵的惊呼声,质疑声,怒骂声……仿佛是凉水溅入到了油锅里面一样,瞬间在工人们中间炸开了。 先是震惊,再是悲痛,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愤怒。 “为了讨工钱,都是为了讨工钱,子豪兄弟是为了咱们讨工钱才被抓住的……” “人没了啊,死在咱们天天干活的地基里了……” “是谁干的?!啊?!是谁干的?!” “管事儿的呢?!项目经理呢?!出来!给个说法!” 工地上开始出现了哗变,悲愤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促使着这些工人们全部向着项目经理的方向移动,嘈杂的声浪几乎快要把整个工地都给掀翻了。 一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们连忙上前阻止,大声的喊着话,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声浪中。 项目经理早就已经吓傻了,在尸体被搬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躲在了工棚的窗户后面,偷偷的给宋家那边打了个电话。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工地……工地上挖出尸体了,好像是那个失踪的陈子豪的……”项目经理磕磕绊绊地说着,浑身抖若筛糠:“公安这边已经把现场封了,您快过来吧,我要顶不住了……” 此时看到群起激愤的工人们,项目经理吓得身体一阵阵的抽搐,跑过来死死的抱住了一名公安的腰,这才免受于愤怒的工人们的暴打。 与此同时,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孩儿他爹……” 一声凄厉到几乎撕破空气的哭喊声,让愤怒的工人们都下意识的收敛了下来。 熊彩燕松开了孩子,带着满脸的悲痛扑了过去。 钟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反应过来以后厉声道:“赶紧拦住她。” 两名离得近的女警和叶书愉连忙冲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抱住熊彩燕:“嫂子,嫂子,你冷静一点,不能过去,不能破坏现场……” “放开我,那是我男人,你们让我看看我男人啊,陈子豪!陈子豪你看看我啊!”熊彩燕这个十分瘦弱的女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她拼了命的挣扎着,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挠,泪水汹涌而出:“你说过你要到工钱以后就回来,你说你要带我去买新衣裳,你说要送我们的儿子去幼儿园……”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陈子豪!!!”熊彩燕在骤然爆发以后失了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子豪的尸体:“你给我起来啊!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小男孩被这场面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看到妈妈坐在地上,小男孩冲过去,紧紧的搂住了熊彩燕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一样,不断的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些围观的工人们下意识的别过了脸去,有些不忍心再看。 连维持秩序的公安们都眼眶发红,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的松了一些。 熊彩燕跪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的痛,让她都快要窒息了:“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就丢下我和儿子了……” 叶书愉握着熊彩燕的手,不断的安抚着:“嫂子,嫂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千万别憋着……” 熊彩燕把脑袋埋在了叶书愉的怀里,不断的哭诉着,哭够了以后,她死死的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公安同志,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要抓住凶手,给我男人报仇啊!” 叶书愉被抓的手臂生疼,但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凶手抓到的。”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一辆黑色的车子几乎是横冲直撞的开进了工地里。 车门打开以后,宋鸿宽疾步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阴沉和焦躁。 宋清辞紧随其后的下了车,似乎是因为脸上青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的消散,他戴了一个口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再也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反而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宋鸿宽的目光迅速的扫了一下全场,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快步的走向了钟扬。 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就伸出了手,脸上堆起了痛心与歉疚的表情:“钟组长,哎呀钟组长,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啊,我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工地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宋鸿宽声音洪亮,满脸的真挚:“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疏忽,我给各位添麻烦了,给政府添麻烦了……” 钟扬不动声色的和他握了握手,公事公办的说道:“宋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工地上发现了尸体,经过初步辨认,确定是失踪的工人陈子豪,案件性质比较恶劣,工地必须全面停工,配合调查。” 宋鸿宽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 锦绣华庭的项目无比的重要,一旦停工,他的那些钱恐怕就真的收不回来了,宋家也要真的倒了。 “钟组长,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也全力支持公安的工作,出了人命,当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但是……”宋鸿宽强迫自己耐下性子和钟扬打感情牌:“你看这工地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只封锁发现尸体的这片区域?”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围观着的工人们:“这么多的工人,还得吃饭,工程进度也耽误不起啊,我们可以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绝对不含糊,但是这全面停工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工人们没活干,也容易出乱子啊……” 但钟扬却丝毫不为所动:“宋总,这是命案的现场,凶手能在你们工地,在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把人埋进去,说明工地的管理存在着重大漏洞。” “甚至还可能存在着内部人员涉案的嫌疑,”钟扬的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任何的施工活动都可能破坏潜在的证据,所以必须全面停工。” 宋鸿宽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丝阴鸷之色,但脸上仍旧是那副焦头烂额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钟组长,这……这真是……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压力:“那……大概要停多久?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钟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直到调查结束为止。” 就在宋鸿宽还想再争取一下的时候,原本已经被叶书愉安慰的差不多的熊彩燕,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给听了进去。 她不知道什么工期,也不知道什么损失,在她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这个工地上最大的老板,就是害的她的丈夫讨薪被抓,最终惨死的罪魁祸首! 这一瞬间,巨大的仇恨和悲痛淹没了熊彩燕。 “姓宋的!!你还我男人命来!!” 熊彩燕发了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样朝着宋鸿宽猛扑了过去。 她的眼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五指弯曲,狠狠的朝着宋鸿宽的脸上抓挠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宋鸿宽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人疯了一样的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却已经晚了。 熊彩燕的指甲狠狠的划过宋鸿宽的脸颊和脖颈,留下几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宋鸿宽强忍着脸上的痛意怒喝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拦住她?!” 但不知是公安们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是他们的力道不足以立刻制服一个疯狂到悲痛欲绝的女人。 总之,熊彩燕即使被拉着,还是接二连三的攻击到了宋鸿宽。 她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用头撞,用手抓,用牙咬,似乎是想要直接从宋鸿宽身上撕下几块带血的肉来。 宋鸿宽狼狈不堪的躲闪着,脸上,手上接连不断的添了好几道血口子,打好的领带被扯掉了,里面穿着的衬衫也被撕破,整个人再无半点体面。 “泼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宋鸿宽气急败坏的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保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拉开啊!” 几个保镖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冲上前一左一右的将熊彩燕给架开了。 她双脚离了地,但还是在奋力的踢打:“杀人凶手,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们宋家的报应!” 宋鸿宽捂着脸上的伤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保镖架住的熊彩燕被公安们说道:“这个泼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钟组长,你们都看到了,她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告她!” 钟扬上前一步,挡在了双方之间,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同情:“宋总,你先冷静一下,这位女士是死者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丈夫惨死尸骨未寒,情绪难免会激动失控,行为确实是过激了一些,但也是情有可原,我知道你一定能体谅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5节 “毕竟你处处为工人们着想……”钟扬说到这里,嘴边上了一丝浅笑,煞有其事的问道:“对吧?” 宋鸿宽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当着这么多公安和工人的面,被一个民工老婆抓成这副德行,脸上的伤口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可偏偏这个该死的钟扬竟然还要让他原谅。 但宋鸿宽还没来得及从这口气里喘过来,更大的意外就接踵而至了。 熊彩燕的儿子看到妈妈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抓住,维护母亲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了:“不许欺负我妈妈!坏蛋!你害死了我爸爸!” 小男孩尖叫了一声,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的冲了过来。 他的个子矮小,速度又快,像一条泥鳅一样的从人缝里面钻过,猝不及防的抱住了宋鸿宽的大腿。 宋鸿宽只听到了一声小孩的叫喊,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阵钻心的疼痛就从小腿处传了过来。 他控制不住的喊出了声:“啊……” 实在是太疼了。 小男孩张开了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宋鸿宽的小腿肚子上。 他咬得那样的狠,那样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悲伤,恐惧和愤恨全部都灌注在这一口之中。 “松开!小畜生!快松开!”宋鸿宽痛得面孔都有些扭曲了,又惊又怒之下,他下意识地就想抬脚踹过去,可他的腿被死死的抱住了,完全使不上力气。 宋鸿宽就想要用手去扯,可那小孩咬的太死,他一用力,腿上的疼痛就更明显。 他的保镖见状也急了,想上前掰开小男孩,可面对一个才三四岁,又下了死口咬住自己老板的孩子,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毕竟用力的话怕伤着孩子,不用力的话又扯不开。 而且,周围所有的公安,工人们,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他们只要敢对这个小孩造成半点的伤害,恐怕下一秒立刻就会被用手铐给铐起来。 “快,快把孩子抱开。”钟扬这次的反应快多了,连忙指挥起了旁边的公安。 叶书愉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小朋友乖,松口,咱们听话,这多脏啊……” 小男孩倔强地死死咬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最后还是熊彩燕情绪缓和以后,才给劝了下来:“乖,到妈妈这儿来,不要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塞。” 当小男孩松开嘴巴以后,宋鸿宽痛得踉跄着连连后退。 好不容易站稳了,他低头一看,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昂贵的西裤的布料已经被咬破了,小腿肚上出现了一块清晰的带着牙印的血痕。 那个小屁孩竟然直接从他的腿上撕下了一块肉来。 “活该!”小男孩躲在熊彩燕的怀里,还在不停的咒骂着:“咬死你,你是个坏蛋,我要给我爸爸报仇!” 宋鸿宽顿时脸色铁青,他的额头青筋暴跳,剧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让他几乎要爆炸了。 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钟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钟组长……今天这事……你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钟扬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说道:“宋总,你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呢?情绪激动下的冲突在所难免嘛,这伤的可不轻呢。我建议立刻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工地的事情,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的。” 说着这话,他直接喊了个人:“快送宋总去医院。” 宋鸿宽还想要继续坚持,伤口实在是疼的有些受不了了,而且他也害怕自己继续留下去,指不定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样呢。 于是只能将目光转向了宋清辞,一字一顿的说着:“事情我已经跟你交代清楚了,不要搞砸了,也不要再让我失望。” 宋清辞低垂着眼眸,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宋鸿宽阴狠的瞥了一眼那对母子,在保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向了自己的车里。 车子的引擎发动,甩下了一路的烟尘,在瞬间疾驰而去。 钟扬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转过身,看着悲痛欲绝的熊彩燕和惊魂未定的孩子,对叶书愉说:“先安排人,送她们母子去局里做个笔录,情绪也要安抚一下。” 随后钟扬又看向了依旧愤怒未平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各位工友们,陈子豪的案子我们市局重案组一定会全力侦破,揪出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的。” 工地上的工人的数量太多了,一旦闹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控制的住。 钟扬无比认真的说道:“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法律,保持冷静,不要再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了,先散了吧,不要影响我们破案,我们还要抓住杀害了陈子豪的凶手,还他一个公道,也给大家一个交代。” 工人们还是挺相信重案组的,听到这番话以后,都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钟组长他们……好像不一样,他们真的在挖,也是真的找到了子豪……没像以前那些来调解的,净是和稀泥。” “是啊,你看他们带的狗都这么厉害,子豪被埋的那么深,都找到了,还有那个姓宋的,之前那么嚣张,现在也灰溜溜的跑了,这些公安根本不惯着他。” “对,他们没有包庇姓宋的,弟妹抓了他,娃儿还咬了他,公安们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他们……他们是真的来查案的。” “那……那咱们就信政府一回,咱们不闹了,让他们在这抓凶手,给子豪报仇!” “对,抓住凶手,报仇!” “散了散了,别耽误公安同志干活了。” 工人们就都陆陆续续的散去了,留下了几个工头在这里配合公安们的调查。 法医这边,金婧已经有了初步的尸检结果。 “死者男性,确系为陈子豪,表面有多处的机械性损伤。”在重案组的众人聚过来以后,金婧开始简单的叙述了起来。 她指着陈子豪的手臂和脚腕的部分:“你们看这里,踝关节和腕关节被绳索捆绑过的地方,皮肤有明显的锁钩,呈现出了暗红色和褐红色,并且伴有局部的表皮脱落和皮下出血。” “这是生活反应,”金婧简单解释了一下以后给出了判断结果:“也就是说,这些捆绑所造成的损伤,是在陈子豪生前形成的。” 之后金婧又指向了陈子豪躯干和四肢上面一些颜色青紫的区域:“这些都是软组织的挫伤和皮下的出血,分布的范围比较广,背部,胸侧,大腿……基本上全身都有。” “从伤痕的形态和分布来看,符合棍棒或拳脚类钝器反复打击所致。” “目前在体表上没有发现明确的锐器创伤,颅骨诊断也没有见到严重的凹陷和骨折,”金婧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所以,初步怀疑的死因是严重殴打所导致的内脏破裂大出血,但需要解剖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详细的死亡时间,具体的致死原因,以及伤痕的进一步分析对比,都需要运回法医中心,进行系统的解剖和实验验证以后才能出来,”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金婧稍微歇了一下:“我会尽快。” 叶书愉点了点头:“金姐,辛苦你了。” 金婧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不辛苦,命苦。” 原本以为过完年回来没什么大案子,她可以好好歇一歇了,可结果出现了这么一个水泥藏尸。 这些水泥硬化以后把尸体弄得像个雕塑一样,尸检的过程可是不轻松的。 叶书愉听到这话嘿嘿笑了笑,右手握成了拳头,做鼓励状:“我知道金姐可以的,加油!” 金婧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开始指挥着其他人把尸体装上带回去:“动作轻一点,别磕坏了。” “薛向昌,武庚五个人是直接行凶者的可能性极大。”听完初步的尸检结果以后,钟扬立刻就想到了把陈子豪从派出所里带走的那几个人,这些人身上都是有把子力气的,把人活活打死,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微微沉下了脸:“必须全力追捕薛向昌等五人的下落。” 尸体虽然已经被运走了,但是工地这边的侦查还没有结束,钟扬将目光投向了宋清辞。 “陈子豪的尸体是在你家工地的地基中被发现的,死亡时间与你们工地浇筑地基的时间高度重叠,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宋清辞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怎么了,整个人变得有些吊儿郎当的:“解释,我需要什么解释?” 他冷笑了两声,意味不明的说:“就是因为他的尸体出现在了工地上,导致工期都被延误了,我还没找他要一个解释呢?” 叶书愉只觉得这个人没皮没脸:“如果不是你们拖欠了工钱,不给又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你现在还在怪别人,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宋清辞指着自己还没有好利索的脸:“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只带了两个人就来了这个工地,不仅被绑架,还被他们打了一顿。” 他竟然直接恶人先告状起来了:“公安同志,我就想问一下,之前绑架我的邢凯,什么时候判刑啊?” “那你等着吧,”阎政屿定定的看他一眼:“你终归是知道的。” “呵……”宋清辞嗤笑了一声:“一个私生子还在这大言不惭,你等着所有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 阎政屿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好啊,我等着。” 说完这话,阎政屿不再给宋清辞任何一个眼神,他轻轻拍了拍蹲在脚边的队长,低声道:“队长,走,我们再去周围看看。” 他总觉得陈子豪的死亡,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讨薪这么简单,如此急迫的,不惜连续赶工也要迅速完成那片区域的混凝土浇筑。 陈子豪的死…… 更像是为了隐瞒什么东西。 阎政屿牵着队长,开始在偌大的工地里面不断的走动观察,队长的鼻子时不时的动两下,努力的搜捕着一切异常的气味。 他们在一片已经建到四层高的楼体前停了下来,这是目前整个工地上最高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框架裸露着,周围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安全网。 一些未用完的钢筋凌乱地堆放在脚手架下的空地上。 这里的安全标准远远的不达标。 阎政屿走上前去晃了晃那些脚手架,这么多的铁架子,按道理来说,凭借阎政屿一个人的力量是完全不应该可以晃得动的。 可偏偏,这些脚手架在阎政屿推动以后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阎政屿皱着眉喊来了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苦哈哈的跑了过来:“阎公安,您有什么指示?” 阎政屿指了指这些脚手架:“你往上爬两步。” 项目经理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搐着:“这……这……” 阎政屿眯着眼睛冷笑:“你也知道很危险?” “这些脚手架的绑扎固定不牢固,卡扣也根本没有拧到位,下面就是钢筋水泥,工人们天天在上面走来走去……”阎政屿说到这里,声音越发的严厉了:“你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吗?” 项目经理连连哈腰:““是是是,阎同志批评得对,我马上就安排,今天就加固,以最快的速度消除隐患。” 阎政屿点了点头,抓住了一根绳索,打算开始往上攀爬,他的脚刚刚踩上第一层的脚手架,钢管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看起来非常的不牢靠。 项目经理吓得脸都绿了:“阎同志……你……你要不还是下来吧,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下面那么多的钢筋,这要是从上面摔下来,能直接把人给扎成筛子。 “阎同志……”项目经理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面真的很危险,您千万别再上去了,您有任何的闪失,我都担待不起啊……” 阎政屿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满脸着急的项目经理,他看起来仿佛是在全心全意的替他考虑,只是在担忧着他的安危。 可阎政屿却总觉得,他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6节 于是阎政屿没有理会项目经理,又往上爬了几层,与此同时,这些脚手架晃动的感觉也越发的明显了,而且越往上走,铺在脚手架上的木材板就越发的劣质。 有的边缘甚至已经破损,露出了下面的空洞。 而这些空洞的下方,就是那些散乱堆放着的钢筋。 阎政屿没有理会项目经理的劝阻,还是选择了上去看看。 “你在这里等着。”对项目经理丢下这么一句话后,阎政屿伸手抓住了钢管,脚下用一力,身体便轻盈的开始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虽然很快,但却非常的谨慎,每一步都落在了相对结实的横杆上,避开了那些有松动的连接点。 项目经理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可却又不敢大声阻止,只能小心翼翼的盯着阎政屿,生怕他从上面掉下来,也害怕他上去以后发现那些东西。 他只能默默的祈祷,这个年轻的公安对这些建筑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 就在阎政屿即将要攀上第四层平台的时候,队长也动作敏捷的跟了上来。 几个起落间,队长竟是比阎政屿还先一步踏上了四楼的平台,它无声的落了地,回过头来专注的盯着阎政屿,似乎在担心着他的安危。 阎政屿轻轻笑了一下,手上一个用力,也翻身上了平台。 四楼是这栋建筑目前施工进度的最顶端,整体的框架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但是因为尚未完工,很多原始的材料就这样裸露着。 角落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有钢筋,水泥,沙子……还有整齐的码放在角落里的砖块。 因为原本在施工,空气里面到处都弥漫着粉尘,微微有些呛人。 队长努力的嗅了嗅鼻子以后,就直接冲着那一堆钢筋跑了过去。 它的一只爪子搭在了一根钢筋上,回过头来冲着阎政屿叫:“汪汪汪……” 阎政屿心中一动,抬脚走了过去,然后轻轻拍了拍队长的脑袋,以示鼓励。 队长兴奋地甩着尾巴,让开了路,但依旧冲着那堆钢筋一个劲的叫唤。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随手拿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螺纹钢,他拿在手里头掂了掂,倒还是挺沉的,拿在手里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是队长既然冲着这堆钢筋叫了,那就说明这东西确实有问题。 问题在哪呢…… 阎政屿下意识的握住了钢筋的两端,用力的掰折了起来。 “啪——”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道令人胆寒的断裂声,这根用来做承重的钢筋,竟直接在阎政屿的手里断成了两截…… 第79章 “哗啦啦……” 在钢筋断裂的一瞬间, 一堆灰黄色的沙子倾泻般流淌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石子,煤渣, 以及一些生活垃圾。 这些钢筋里面竟然全部都是中空的, 只是用劣质的金属在表面上轧出了螺纹, 伪装成了标准螺纹钢的模样。 难怪虽然看起来和普通的螺纹钢没有任何的区别, 却只用力一掰就断了。 这些钢筋完全都是包着铁皮的填充管, 是彻头彻尾的残次品,别说是用来建房子了,阎政屿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挨的那棍子,恐怕品质都要要比这些钢筋要好许多。 也正是因为这堆填充物里面有一些生活垃圾,散发出了一些异常的气味, 才引起了队长的警觉。 阎政屿沉着脸, 将手里的那两半截钢筋丢开了来, 随后又从旁边的那堆建材里随意的捡起了两根。 他刚才掰这根钢筋废了不少的劲,所以这一次阎政屿没有再徒手去掰,而是将这两根钢筋斜着靠在了墙壁上。 随后他脚下用力, 狠狠的踩了上去。 “咔嚓……” “咔嚓……” 两根钢筋如同意料之中的应声而断, 弯曲变形处的外层铁皮被撕裂开个一道狰狞的口子, 里面的填充物不断的顺着这个破口涌出来,洒的满地都是。 如果用这样的建筑材料来建房子, 恐怕只要楼里上来的人一多,都不需要地震等自然灾害,只是风轻轻一吹建筑物就会直接坍塌了。 这般劣质的建材根本就承受不住整个楼体的质量。 阎政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视线忽然又转向了旁边那堆着的红色的砖块。 如果这些钢筋都这样劣质, 那这些砖块会不会也有问题? 阎政屿抬步走近了一些, 随手拿起了一块砖, 用手掂了掂,这个砖块看起来和普通红砖没什么区别,拿在手里的重量也是差不多的。 但是有了之前钢筋的前车之鉴,阎政屿并不觉得这些红砖的质量会有多么的上乘。 他一只手捏住砖块,高高的举了起来,然后用力的朝着脚下的地面上砸了下去。 “彭——” 砖块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那种清脆的撞击声,而是像一块受潮的土胚一样,转瞬间就碎裂开来了。 这个砖头不是裂成了几大块,而是直接散成一堆大小不一的碎块和大量的红色粉末。 碎块的边缘锋利,但质地却十分的松散,断面处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和灰白色夹杂的纹理。 这是明显的烧制温度不足,烧制时间不够所导致的,是被正规的砖场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阎政屿沉默的看了一眼,随后蹲下身捡起了一块稍大一些的碎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将其捏住,用力的碾搓了起来。 “沙沙沙……” 那块碎片在阎政屿的手里几乎没有坚持到两秒钟,就化成了细细的粉末,簌簌的落了下来。 用这样的钢筋和砖块建成的房子,怎么能住的了人? 但紧接着阎政屿又低眉沉思了起来,他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显而易见。 宋家人就算再怎么贪财,也不至于愚蠢到修一个这么轻而易举就坍塌的楼吧? 一旦楼板断裂,整栋楼坍塌,那可能就会直接埋葬掉成百上千个家庭。 这么大的责任,就算宋老爷子没退下来,他都承担不起,更别说现在的宋家已经在政坛没有什么人了。 即使他们再暴力敛收,再不将普通百姓的命看在眼里,也不至于做出一个这么显而易见的愚蠢决定。 所以…… 在这些劣质建材的背后,肯定还藏着其他别的事情,只不过目前还没有被发现而已。 阎政屿之前就觉得陈子豪不至于仅仅因为讨薪就被杀人灭口,但是……如果是他知道了宋家人动用这批劣质建材的理由呢? 那就有了一个足够的杀人灭口的动机了。 阎政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断裂的空心钢管和一块较为完整的砖头,伸手揉了一下队长的脑袋,对它说道:“我们下去吧。” 队长低吠了一声,紧紧的跟在了阎政屿的身后,一人一犬,沿着那不断摇晃的脚手架,慢慢的爬了下来。 等在下面的项目经理的心脏疯狂的跳动着,几乎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 他一直在祈祷着阎政屿只是随便看一看,不会仔细的去检查那些建材,他觉得阎政屿只是一个刑警,对这些建筑材料应该不会特别的了解。 可是,当项目经理看到从上面下来的阎政屿手里拿着半截钢筋和一块红砖的刹那间,整个人被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 项目经理绝望的闭了闭眼,连话都有些不会说了:“阎……阎公安……” 阎政屿缓步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请你解释一下,这种质量的钢筋和砖头,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工地上的?” 说完这句话,阎政屿直接当着项目经理的面,徒手将钢筋给掰成了两半。 项目经理当场就给阎政屿跪下来了,被吓得浑身都在打哆嗦:“阎公安,饶命啊……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些材料都是上面特批的,我只是按照指示安排使用……”项目经理双手不断地作揖,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我没有检查过这些东西,我没有想到这么劣质……” 采购的单子项目经理当时是看过的,他看到那些夸张的数值的第一时间,就猜测到这些建材可能会有问题了。 但是搞这一行的,谁不会贪污一点东西啊…… 就算用了一些品质没有那么好的建材,这楼也能好好的盖起来,起码顶个十年二十年的不成问题。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批建材的质量竟然会差到这种地步,只是徒手就能够掰断了。 项目经理真的快要被吓尿了,努力的从脑海里面搜刮着一切的语言,试图将自己撇干净:“公安同志,这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听命令办事,你不能抓我啊……” “听命令?”阎政屿静静的看着项目经理,冷声询问道:“你听谁的命令?” “就是集团的采购部,还有宋总……”项目经理伏在地上,几乎不敢抬头,说话的时候不断的打着哆嗦:“他们说,让我在工程上配合一点,验收的那边他们都已经打点好了……” “我职位低,不敢不听啊,”项目经理声声哭诉,仿佛自己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阎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了,但这个事情真的不是我能做主的,求您明鉴……” “行,”阎政屿用手里的半截钢筋碰了碰项目经理的肩膀:“既然按照你的说法和你没关系,那你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受怕的了,起来吧。” “谢谢阎同志。”项目经理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就在他张开了嘴,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阎政屿却突然来了一句:“你跟我回案发现场那边去,正好宋清辞也还在,到时候你把你刚才和我说的这些话,再原原本本的重复一遍。” “啊……?”项目经理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颤巍巍地问:“还……还要再说一遍吗?” 当着宋清辞的面这样推卸责任,他不要命啦? 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怎么?你不愿意?” 他明明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放声威胁,但项目经理却有一种预感,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阎政屿当场就敢把他给铐起来。 于是项目经理只能哆哆嗦嗦的点头:“没……没有不愿意。” 短短一两百米的距离,项目经理感觉恍若隔世一般,等来到案发现场的时候,他更是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金婧已经将陈子豪的遗体给运送回法医中心了,其他人这边正在处理着后续的工作。 看到回来的阎政屿手里拿着奇怪的物件,众人脸上都有些诧异。 阎政屿也没有废话,直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再次来了一个徒手掰钢筋和徒手掰砖块。 “哎呦?”潭敬昭看着阎政屿这一手,惊异的睁大了眼睛:“你这是在干什么?耍杂技吗?” 他说着这话,满脸的跃跃欲试,直接从阎政屿的手里面接过了半根钢筋,也试着用力的掰了起来。 潭敬昭没想着这钢筋会这么轻易的断裂开,使得劲有些过大,导致在钢筋断裂的刹那,他有些刹不住车,直接摔倒在地上。 屁股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潭敬昭整个人都傻掉了,他缓缓的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阎政屿:“这是……啥情况啊?” “不对……”雷彻行伸手将潭敬昭掰断以后掉落的半截钢筋给捡了起来,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这中间是空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7节 阎政屿用眼神示意着躲在人群后方的项目经理:“你来说。” 与此同时,他又喊住了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宋清辞:“宋大少爷,你这是要去哪?” 宋清辞一点一点的转过了身,讪讪的说道:“那个……我想去方便一下。” 阎政屿面带微笑的盯着他:“经理有一些话要说,宋大少爷应该也不至于急着一时半会儿吧?” 宋清辞脸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后槽牙咬的嘎吱嘎吱的响。 宋鸿宽离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工地,绝对不能被这些公安们发现那些劣质的建材。 可这才多久啊,就被阎政屿给找到了。 宋清辞感觉阎政屿简直就是来克他的,自从遇到阎政屿以后就没有一点好的事情发生过。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的说:“行,你们说,我听着。” “这是我在那边在建的那栋楼里发现的,”阎政屿伸手指向了那栋才建了四层的楼:“里面堆放着大量的劣质钢筋,和质量不合格的砖头,用这样的建材建起来的房子,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话音落下,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留在现场的一个工头第一个抢步上前,拿起了那半截钢筋,他看着那明显的断裂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怎么会这样?” 这些东西他们每天入手,如果他们建出来的房子塌了,砸死了人,那他们不也成了杀人凶手了吗? 另外一名脾气火爆一些的工人一把抓起了那块红砖,双手用力的一捏砖块的边缘就立刻崩掉了一块,他再一用力的搓了一下,果然瞬间就化为了齑粉。 这名工人顿时额头青筋暴跳,怒不可遏的对着宋清辞喊了起来:“王八蛋,你这个畜生,为了钱,什么丧良心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啊?!” 叶书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们怎么敢……这要是楼盖起来卖出去了……” 项目经理在阎政屿的注视下,颤颤巍巍的解释道:“这些东西都是宋总安排的,跟我没关系啊,不信你们可以问小宋总,他也是知道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的射向了宋清辞。 “你怎么解释?”潭敬昭拿着那半截空心的钢筋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宋清辞的面前,几乎快要将断面怼到他的脸上:“你们公司,就是用这种伪劣的东西来盖房子吗?!” 宋清辞的眼珠子迅速转了一下,立刻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这肯定是下面的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宋清辞伸手指向项目经理,一口黑锅直接从天而降:“是不是你和采购部的那帮人贪污腐败?用了劣质的建材?” “宋清辞,你少他妈的血口喷人!”项目经理原本还在害怕呢,觉得自己摊上事儿了,但是听到宋清辞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顿时就急眼了。 他也顾不上害怕自己会不会担责任了,直接大声的喊了起来:“采购单可是你爸亲手签的字,每次这些材料运过来的时候,你们可都是专门派人来盯着的,现在出事了,就想全部都推给我?”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项目经理直接炸了毛,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的全部都给倒了出来:“你之前让我把采购单子销毁了,我告诉你那单子我还留着呢,你等着坐牢去吧!” “你少在那里诬陷我!”宋清辞听到项目经理的这些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顾不上风度了,直接开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项目经理撕扯了起来:“收了黑钱,现在倒想反咬我一口,谁给你的狗胆?” “好了,别吵了,”钟扬一声厉喝打断了这场丑陋的狗咬狗,他的目光冷冷的扫向项目经理:“你刚才不是说采购单子还在吗?” 项目经理颤声回答:“在的在的,就在我办公室那个小床上的枕头缝里……” 这也算是项目经理留的一个心眼。 他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采购单的不对劲,但是后面宋清辞又弄了一个假的单子,让他把原本的单子给销毁掉。 项目经理没有销毁反而偷偷藏了起来,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大公无私,而是想着等到时候楼盘建成了,可以利用这个向宋家勒索钱财。 承包一个项目干下来才能赚多少啊,肯定还是敲诈勒索来钱比较快。 项目经理觉得宋清辞既然让他把这个采购单给销毁掉,就说明宋家是不愿意把这些事情给爆出来的,那他去勒索就肯定能勒索到钱来。 想法总是美好的,只可惜啊,还没有实施呢,就已经被发现了。 钟扬喊了一声潭敬昭:“你去跟着他把采购单拿回来。” 潭敬昭点了点头,高大的身影直接将项目经理整个人都给笼罩其中了:“走快点。” 项目经理点头哈腰的说:“这边……跟我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项目经理掏出钥匙,手颤抖的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办公室的锁。 办公室里面的空间不算太大,除了一个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以外,还有一张休息用的单人小床,床上的被子枕头都随意的堆放着。 项目经理回头看了潭敬昭一眼,一个大块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使得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耍半点花招,只能认命的去翻自己的枕头,片刻之后,他拿出了一张小心折叠起来的纸:“这……这个就是了。” 潭敬昭一把接过,看也没看的塞回了口袋:“走,回去。” 钟扬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张折叠的有些皱皱巴巴的采购单展开了来。 单子上面采购的日期是2月12号,在陈子豪失踪的前两天。 一共采购了两百吨的螺纹钢,每一吨的单价竟然只有四百多块钱。 钟扬在单价上面停留了许久,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项目经理的身上:“你来说,正常的螺纹钢的单价是多少钱?” 项目经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两千二……” “多少?!”钟扬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许多,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多少?” 项目经理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正常的价格应该是两千二一吨。” “呵……”钟扬看着这个采购单上面离谱的价格,直接被气笑了。 现在建筑工地上面这批建材的单价竟然只有正常建材价格的五分之一。 这么劣质的材料,能建出什么好东西来? 当宋清辞看到这张采购单的刹那间,整个人仿佛被用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久久的没有办法回过神来。 直到钟扬将单据拍到了他眼前:“宋先生,请你解释一下,这张在2月12号由你父亲亲笔签字批准的采购单,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清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说道:“我要见我的律师。” “当然可以,”钟扬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到时候你有的是机会见律师。” 说完这话,他直接示意几个公安把宋清辞给铐起来:“宋清辞先生,你现在涉及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危害公共安全,我们将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紧接着,钟扬面向周围的工人们,扬声说道:“锦绣华庭项目本身涉及严重偷工减料,使用劣质建材,我们将会对项目的相关负责人,予以刑事拘留,锦绣华庭项目全面查封,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得启动。” 工地彻底的停工了,这些工人们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再干活的,也没有了收入的来源。 可他们却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愤怒的情绪,反而是喜气洋洋奔走相告。 “好,抓得好,早就该查了,这帮黑心肝的,用泥巴糊房子骗老百姓的血汗钱,不得好死啊……” “查封,必须查封,这种楼盖起来谁敢住啊,这都是要害人命的。” 有一个工头满脸激动的说道:“公安同志,你们这是干了件大好事,不能让这帮畜牲再继续祸害人了。” 人群彻底的沸腾了,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抓,把他们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 “子豪兄弟,你看到了吗?公安同志给你做主了,这帮王八蛋要遭报应了。” “给子豪兄弟报仇,严惩凶手!” …… 在一阵阵的欢呼声中,潭敬昭三两步就跨到了宋清辞的面前,反手就掏出了手铐。 宋清辞这下是彻底的慌了,他下意识的连连后退,说话的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我的律师!” “还不能抓你?”潭敬昭冷笑了两声:“我抓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潭敬昭一把扭住了宋清辞的胳膊,毫不留情的将他的手腕给铐了起来。 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的宋清辞整个人都懵掉了,忽然的,他的视野里面闪过了阎政屿的身影。 宋清辞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冲着阎政屿喊了起来:“阎政屿,你别忘了,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你身上流着一半宋家的血,你就这么对我吗?!你就一点都不顾兄弟之情吗?!” “兄弟之情?”阎政屿缓缓的转过身来,目光冷冷的盯着宋清辞:“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们之间,何曾有过半点情分?” 阎政屿挥了挥手,似是有些不耐烦:“赶紧带走,真是碍眼。” “阎政屿,你听我说,”宋清辞不愿意就这样被带走,还在苦苦挣扎着:“你去找我爸,你去找我爷爷,我保证只要你肯开口,宋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就当你是我亲弟弟,”宋清辞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不断的和阎政屿打着感情牌:“以后宋家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你好好想一想……” 宋清辞自以为给出了一个无比优渥的条件,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种话,恐怕都会迫不及待的答应下来。 阎政屿的目光一寸一寸的转回了宋清辞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上,幽幽的开口:“宋家?” “那是什么东西?” “宋清辞,”阎政屿往回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宋家的门楣高不可攀?觉得你们宋家有金山银山,人人都该跪着去求?” “但是我告诉你,”阎政屿俯视着宋清辞浑身上下的优越感,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稀罕。” 更何况…… 宋清辞口中所谓的宋家,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阎政屿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带走。” 第80章 康和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内, 宋鸿宽整个人半眯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腿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涂着一些蓝紫色的药水。 他的脸上被熊燕霞抓出了好几道鲜血淋漓的爪痕, 配上这些颜色怪异药水, 显得他整个人的面目狰狞到有些扭曲。 宋鸿宽的表情也非常的不好看, 他整张脸都阴沉的有些可怕, 手背因为用力的握着床沿而青筋暴起。 他活了这几十年, 除了当初在下放的时候吃过几年的苦,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的羞辱过。 而今天,他居然被一个低贱的农民工老婆给抓花了脸,还被一个小崽子生生的咬下来了一块肉。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就在宋鸿宽愤愤不平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 柯玉音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 她身上的香水味也飘进了宋鸿宽的鼻腔中, 让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8节 宋鸿宽皱着眉头,捏了一下鼻子:“你喷这么浓的香水做什么?” 柯玉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不管不顾的坐在了宋鸿宽的病床边, 她看宋鸿宽脸上的伤, 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的天呐, 你这是怎么了?” 宋鸿宽有些无语的闭上了眼,不断的给自己洗脑着:这是我老婆, 这是我老婆…… 得知宋鸿宽竟然是被陈子豪的老婆和儿子给打成这样的,柯玉音瞬间就皱起了眉头:“真是反了天了,一群泥腿子,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儿?” “报公安, 马上报公安!”这些该死的泥腿子, 前段时间绑架了她的儿子, 还打了一顿,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结果今天又打了她老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当真以为自己能够无法无天了。 柯玉音满脸愤怒的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找律师,非得让他们进去待上几天……” 否则这群人真的是没完没了,永远都没有个停歇的时候了,就应该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宋家的厉害。 “报什么公安?”宋鸿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当时那个泼妇打人的时候,那群公安就在旁边看着呢。” 一个二个的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都在阻拦,实际上都恨不得他被打得再狠一点。 就算报案了,除了能把他们批评教育一顿,还能怎么办呢,又不可能真的抓起来关进去。 “你说什么?”柯玉音正在心疼的想要去触碰宋鸿宽的脸呢,骤然间听到这样的话,手指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他们就一点都没作为吗?” “举报他们啊,”柯玉音终究还是没有去触碰宋鸿宽脸上的伤,她收回了视线,缓缓说道:“就该让这些公安一人背一个处分,免得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光盯着我们。” 要是这些公安们早早的就把那些该死的农民工给制住了,她又何至于去卖自己的首饰? 最近一段时间,她都不好意思出门去社交了。 “肯定是那个该死的阎政屿搞的鬼,”宋清菡不假思索的说道:“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宋家好。” 提到阎政屿柯玉音心里就一肚子的气,她盯着宋鸿宽,表情又凶狠又委屈:“你要是敢真的弄出一个私生子来……” 宋鸿宽烦躁的挥开了柯玉音的手:“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都到了宋家生死存亡的关键了,却还是只在乎这些争风吃醋的戏码。 柯玉音被他一吼,更来劲了:“你凶我,你竟然凶我?”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指直直的指着宋鸿宽的鼻子:“你是不是外面有哪个小情人了?” “你说啊!”柯玉音抽起病床上的一个枕头就直接冲着宋鸿宽的身上打了过去:“你今天要是说不清楚,我跟你没完,你,还有你的那个小野种,你们就等着……” 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院长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当着外人的面,宋鸿宽一把夺过了枕头,冷声呵斥了一句:“你没完了是不是?!” 柯玉音气的脑袋都快要炸了,但是不想被别人看热闹,便只能赌气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把后背对着宋鸿宽。 “宋总,你的伤口处理的很及时,没有感染的风险,只需要按时换药休息就可以了。”说完这话以后,院长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把手里拿着的那个文件袋递了过去,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宋先生,宋太太,之前你们委托本院做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现在做亲子鉴定的时间还是蛮久的,原本院长打算结果出来以后安排人给宋家送过去的,但恰好今天这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他就直接给拿过来了。 柯玉音立马抬起手将文件袋给夺了过去,三两下扯开了袋子的封口,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我倒要看看,这个小野种……” 话说到这里,柯玉音突然如遭雷击一般的晃动了两下,她的整张脸变得惨白一片,抓着鉴定结果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宋鸿宽……”柯玉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出了这个名字:“你竟然……你竟然……” “你竟然真的在外面有野种!” 枉费她之前一直都相信着宋鸿宽的为人,以为是宋清辞弄错了,所以才同意了再去做一份亲子鉴定。 可现在…… 这结果是如此的清晰又刺眼。 阎政屿就是宋鸿宽的亲生儿子! “你个王八蛋!”柯玉音直接一拳头砸在了宋鸿宽的胸口上,砸的他一个闷哼:“你竟然真的和那种下贱的女人生了,儿子还这么大了,你瞒了我二十多年啊,我要跟你离婚!” 柯玉音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扑上去就要撕打宋鸿宽,却被院长给死死的拉住了:“宋太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宋清菡也傻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宋鸿宽,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喃喃道:“爸……你……你真的……” 眼看着场面已经彻底的失控,院长无奈,只能不顾形象的大吼了一句:“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好的豪门的修养呢?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泼妇嘛。 柯玉音被院长吼的耳膜一震,她死死的咬着后槽牙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行,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宋鸿宽心里头也是莫名的一紧,只觉得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透露着一股诡异:“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长理了一下刚才拉扯柯玉音的时候被弄乱的衣服,重新把那份鉴定报告从柯玉音的手里拿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根据dna分型比对结果,显示即阎政屿与宋先生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但与此同时……”院长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稍稍停顿了一下:“鉴定结果还显示,阎政屿先生与宋太太之间也存在着生物学亲子关系。” 柯玉音的哭骂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样,张着嘴巴,但是却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她茫然的看着院长,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那个小公安也有血缘关系?” “对,”院长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已经呆若木鸡的宋清菡,眼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之色:“宋清菡小姐与宋先生,以及宋太太之间……均未检测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院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宣布了最后的结果:“阎政屿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但宋小姐不是,可能当年在乡下生小孩的时候抱错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一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宋清菡拼命的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胡说,我就是我爸妈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是呢,你搞错了,一定是你们医院搞错了!” 她冲上前,一把从院长手里抢过那几份鉴定报告,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宋清菡紧咬着牙关,瞪大了眼睛,努力去看。 可白纸黑字,各种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数据都清晰无比地印在那里。 关于她和宋鸿宽以及柯玉音的部分,都明确的写着: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宋清菡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纸张从她颤抖的手中悄然滑落。 她踉跄着后退,整个后背都撞在了墙壁上,但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将全身的力气都抵在了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落了下来。 宋清菡抱住头,发出受伤的小兽般的呜咽声:“我是宋清菡……我是你们的女儿啊……怎么会不是呢……” “爸……妈……” 宋清菡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整个人好像都快要碎掉了。 柯玉音也彻底的懵了,他的目光在崩溃的宋清菡和同样震惊的宋鸿宽来回的扫荡,落在了那些散落的报告上。 她走过去,将那些报告一张一张的捡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上面的字,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可能呢?清菡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亲手抱到的……怎么会……” 柯玉音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瘫坐在地的宋清菡,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维护:“清菡不怕……你就是妈妈的女儿,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不管这上面写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妈妈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她搂着宋清菡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 而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宋鸿宽,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眼神里面突然迸发出了狂热的喜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鸿宽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变大,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那笑声却依然止不住。 这样反常的大笑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宋清菡都在骤然间停止了哭泣,满脸惊愕的看着他。 院长甚至以为,他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精神失常了。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宋先生,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好得很,”宋鸿宽笑了好一阵,才渐渐的停了下来,他伸手擦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满脸的亢奋:“你们不懂。” 就在院长进来的前一秒,他都还在为工地上面发生的事情焦头烂额。 陈子豪的尸体被发现了,工地被停工,项目被查封…… 这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家真的是大厦将倾了。 但是现在…… 这份荒诞又离奇的亲子鉴定报告,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阎政屿,那个态度强硬,正在把他们宋家往死里查的重案组的刑警,竟然是他宋鸿宽和柯玉音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是宋家名正言顺的血脉! 反应过来之后,宋鸿宽瞬间就被难以言喻的狂喜给淹没了。 他的儿子,在市公安局的重案组,是侦办这起很可能将宋家置于死地案件的关键人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宋家在最危急的关头,在最要害的部门,有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流着相同血液的自己人。 无论阎政屿现在对他们宋家是什么样的态度,有多么的抵触。 血缘上的牵扯是,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 阎政屿是宋家的种,他的身上流着宋家的血。 只要让他知道真相,让他认祖归宗,让他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宋鸿宽相信,凭借宋家的财富,权势,再加上这层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关系,他绝对有办法让阎政屿转变态度。 至少,可以让阎政屿手下留情,可以让他提供一些内幕的消息,可以在关键时刻网开一面。 甚至……倒戈相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种巨大的喜悦让宋鸿宽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都快要冲破胸膛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家的危机被巧妙化解了,甚至还能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至于崩溃的宋清菡,此时在宋鸿宽的眼里已经是完全不值一提了。 毕竟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女,在家族存亡和亲生儿子面前,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快,”宋鸿宽突然抓住了柯玉音的手臂,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你先别管那些了,赶紧想办法联系上我们的儿子,我要见他,把鉴定报告拿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们才是他真正的父母,宋家才是他的根。” 柯玉音还有没从这巨大的身份错乱中回过神来,茫然道:“可……可是清菡……” “清菡的事以后再说,”宋鸿宽不耐烦地打断了柯玉音的话,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利用这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来拯救宋家:“现在最重要的是认回我们的儿子,他是重案组的刑警,有他在,我们宋家这次就有救了,你能明白吗?!” 宋清菡坐在地上,听着宋鸿宽冷酷急切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原来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一丁点儿的血缘。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9节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宋清菡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清菡,清菡你去哪儿?!”柯玉音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毕竟宋清菡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一时之间根本没办法割舍的开。 “站住!不许追!”宋鸿宽厉声喝止了柯玉音:“现在追她有什么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丫头片子跑就跑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阎政屿,他是我们的儿子。” 柯玉音被宋鸿宽吼的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宋鸿宽,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精致的妆容也花了,整个人都显得极其的狼狈:“你……你疯了吗?清菡她……”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宋鸿宽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你现在还是不明白吗?我们宋家现在大难临头了。” 宋鸿宽看了一眼院长:“你先出去吧。” 院长点了点头,走出去以后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帮忙关上了病房的门。 等到脚步声走远了,宋鸿宽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急切的说道:“锦绣华庭这个项目是我们最后的筹码了,一旦这个项目停止不前……” 宋鸿宽掰开了,揉碎了,把公司目前遇到的危机完完整整的讲给了柯玉音。 柯玉音震惊的后退了两步,满脸的不可置信:“怎……怎么会这样?”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你和清菡去卖首饰?”宋鸿宽语重心长的解释道:“锦绣华庭的项目必须要进行下去,但是老爷子现在已经不管用了……” 宋鸿宽大睁着眼睛,里面的神情让柯玉音都觉得有些瘆得慌:“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让阎政屿站在我们这一边,短时间内,哪怕是清辞,也得给他让道……” 柯玉音被宋鸿宽描述的危机给吓到了,她声音发颤的问:“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亲自去一趟,”宋鸿宽果断道:“带着人去找他,把人请回老宅,先跟老爷子见一面,这个时候,我们必须要表现出我们最大的诚意和重视。” 柯玉音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好……我去,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她去厕所重新补了一下妆,然后就带着两名守在门外的保镖急匆匆的下了楼。 刚走到停车场,柯玉音就看到一辆警车从大门处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三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利落的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正是她要去找的阎政屿。 柯玉音下意识的抬步迎了上去,但等走到了阎政屿面前,她张了张嘴,打算喊人的时候,那句儿子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阎政屿长眉微挑:“有事?” 柯玉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阎……阎同志,这么巧啊,我正想找你呢,我丈夫他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谈一谈。” “正好,”阎政屿闻言,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我也有一些事情要找宋鸿宽先生,带路吧。” 柯玉音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阎政屿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侧身引路:“这边请。” 一行人沉默地的穿过了医院的走廊,来到高级病房的区域。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鸿宽正靠在床头假寐着,他听到动静以后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阎政屿出现的刹那间,他的眼中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政……政屿,你来了啊,来快坐,这边坐。” 他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热切的近乎有些与谄媚了。 潭敬昭挤眉弄眼的看着和他并排走着的雷彻行,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这是咋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熊彩燕抓的是宋鸿宽的脸,并没有抓到他的脑子吧? 雷彻行抿着唇摇了摇头:“且先看看吧。” 看看这夫妻俩究竟在耍什么幺蛾子。 这高级病房里面,不仅有椅子,还有沙发,只不过沙发离病床要远一些。 但阎政屿还是选择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慢,漫不经心的看向宋鸿宽:“不知道宋先生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宋鸿宽情绪有些激动的让柯玉音把个新鲜出炉的亲子鉴定报告拿给阎政屿看:“你是我们的儿子,亲生儿子。” 阎政屿接过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却并没有低头去看,视线依旧落在宋鸿宽的脸上,他语气轻缓的说道:“我知道。”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宋鸿宽和柯玉音都愣住了。 “你……你知道?”宋鸿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阎政屿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早就知道了。” 宋鸿宽只觉得心里的那股不安陡然间扩大了许多,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两年半之前,把我的养母杨晓霞送进去的时候知道的,”阎政屿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当年她为了能有个儿子傍身,在阎家能站住脚跟,买通了接生婆把我和宋清菡做了个交换。” 柯玉音忍不住尖声道:“你把你的养母送进了监狱?!” 她不敢相信阎政屿能如此的冷情冷肺:“她毕竟是养了你这么多年的……” “那又如何?”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里面一片冰凉:“她犯了拐卖儿童罪,犯了罪就应该要付出代价。” “是我亲自把他送进去的,”阎政屿在柯玉音震惊的目光中,幽幽开口:“一共判了三年,现在已经服刑两年半了,也差不多快出来了。” “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阎政屿轻笑了一声:“你们还可以交流一下育儿经验。” 刹那之间,病房里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鸿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了。 阎政屿甚至能够将抚养他长大的养母送进监狱,那他们这些从未尽过抚养责任的亲生父母,又能在阎政屿这里讨到半点好处吗? 他看着阎政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眼前的这个青年,似乎根本没有常人应有的情感软肋。 阎政屿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只淡定的掏出来了一张纸,缓缓地在宋鸿宽的面前展开了来。 那是一张逮捕令。 上面的名字,赫然就是宋鸿宽。 “经查证,锦绣华庭项目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行为,使用大量粗制滥造伪劣不合格的建材……”阎政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近宋鸿宽:“宋鸿宽先生,相关的采购文件上有你的亲笔签字批准,你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现在依法对你予以刑事拘留。” 宋鸿宽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他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逮捕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他的亲生儿子,竟然是来抓他的! 阎政屿没有再给宋鸿宽反应的时间,直接毫不留情的将他铐了起来。 潭敬昭立刻走到了病床的另外一边,和阎政屿一左一右把宋鸿宽从床上架了起来。 “你等一下……”宋鸿宽的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慌:“政屿,你先把我松开,你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了以后你再……” “抱歉,”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宋鸿宽的话:“我不想听,也没有这个义务要去听你说话。” “如果你实在要说的话……”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你可以到看守所里和你的好大儿宋清辞慢慢说。” 宋清辞……也被抓了?! 宋鸿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直到柯玉音扯着宋鸿宽的袖子,哭喊着不让带走的时候,宋鸿宽才终于如梦初醒。 他紧紧的抓着柯玉音的手臂,指甲用力到几乎都快要掐到她的肉里去:“去老宅,找老爷子……” 老爷子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柯玉音整个人愣愣的,哭都快要哭不出来了。 她完全没想到丈夫会被公安抓走,而他的大儿子宋清辞也已经被抓起来了。 明明几天前她还在幸福的买买买,怎么眨眼间,事情竟然就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了…… 柯玉音想要去拦,可却根本拦不住,只能无助的落着泪,眼睁睁的看着宋鸿宽被架出病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的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警车闪烁着车灯扬长而去,柯玉音仿佛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她扶了一把墙壁,才使得自己没有倒下去。 片刻之后,她突然抬起了头来,目光凶狠的瞪向旁边不知所措的保镖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她踩着高跟鞋走向车子的方向:“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车送我去老宅,去见老爷子!” —— 宋清辞被抓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被带进了审讯室。 头顶上刺目的白光将他脸上残留的青肿照得无所遁形,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快四个小时了。 面对钟扬和叶书愉的轮番讯问,宋清辞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问累了,宋清辞终于开了口,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尽人意:“我要见我的律师。” 而后面被带回来的宋鸿宽,情况和宋清辞大同小异,他虽然不至于始终沉默,但说出来的话却跟搅屎棍似的,要么避重就轻,左顾言它,要么就直接推脱,说自己不清楚。 潭敬昭接近一米九的个子,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宋鸿宽,你是公司现任的主要负责人,锦绣华庭项目是你们公司的重点项目,用如此劣质的建材,你敢说你不知情?没有你的默许和授意,下面的人敢这么做?” 宋鸿宽微微垂下眼皮,不痛不痒的说道:“公司规模大,业务也很多,我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采购环节可能存在着一些问题,但这需要内部的审计和调查。” “至于那位陈姓工人的不幸……我深表痛心,但此事与我个人绝无关系,我相信法律会还我清白,在我的律师和集团法务团队介入之前,我不便发表更多的意见。” 无论审讯人员如何变换策略,施加压力,宋清辞和宋鸿宽父子就像是防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样,坚决不吐露任何有效的信息。 连续几个小时的审讯,除了消耗了时间和精力,完全是一无所获。 夜已经很深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却灯火通明。 “这父子两个,嘴是真的硬,”潭敬昭灌了一大口凉掉的茶水,脸上写满了烦躁:“一个闭口不谈,一个装傻充愣,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雷彻行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我们没有给这父子两人串供的时间,他们担心露馅,自然是什么话都不会说的,闭紧嘴巴,拖时间,等律师,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策略。” 叶书愉整理着空白的审讯记录,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也不能就一直这么干耗着啊……” “他们现在所倚仗的,无非是宋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和财力,”阎政屿抿着唇,轻声说道:“他们以为只要拖下去,就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简直就是可笑,”钟扬冷哼了一声:“以为消极对抗什么都不说,就能够高枕无忧了?陈子豪的尸体就在他们的工地上,一个二个的,都休想推卸责任。” 说完这话,钟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吧,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没有精神可是不行的,明天等法医那边的正式报告出来了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突破口。” 忙了这么长时间,大家伙也确实有些疲惫不堪,在钟扬话音落下以后,便纷纷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翌日清晨,虽然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但重案组的成员们还是准时的出现在了办公室里,只不过不少人眼中都带着血丝,只能用浓茶提神。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0节 上午九点刚过,金婧就带着鉴定报告走来了:“各位,陈子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纷纷围拢了过来。 金婧微微清了一下嗓子:“死者陈子豪,男性,今年32岁,根据尸体现象,和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25天左右,也就是2月14日至2月16日之间,这与工地浇筑水泥的时间是吻合的。” “除之前已发现的绳索捆绑导致的生前索沟及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外,没有发现锐器刺切等立即致命的外伤”金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解剖发现,死者的胸腔和腹腔内有大量的血凝块,总量超过了1500毫升。” “这些损伤均为钝性暴力所致,受力面积大,力度也猛,”金婧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说道:“所以……陈子豪的直接死因,是重度钝性外力作用于胸腹部,导致了肝脾破裂,引发的急性大出血。” 金婧放下了那份鉴定报告,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通俗来讲,陈子豪是被人活活殴打致死的。” 只是为了讨要血汗钱,为了对跟着自己的乡亲们负责,就被这样残忍的虐杀了…… 潭敬昭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简直不是人……等我把他们抓到的。” 颜韵微微皱着眉:“薛向昌那五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金婧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以后,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一个关节的大小,这个东西的表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可疑物质,整体呈现出一种灰绿色,微微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边缘有棱有角的,看起来有点像是石头。 金婧把袋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是我们在解剖的过程中,在死者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的。” “它被食物残渣包裹着,从位置和形态判断,应该是陈子豪在临死前不太久强行吞咽下去的,”金婧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桌子上:“这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物证,但是目前没办法判断出来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这个小东西上。 叶书愉戴上了手套,小心地拿起了物证袋,她隔着袋子轻轻捏了捏里面的物体。 “有点硬,但不像普通的石头那么沉……边缘还挺锋利,”叶书愉仔细的端详着:“这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或者敲下来的碎片。” 颜韵凑近了看,眉头紧锁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忍:“这么硬,还有棱角,生生吞下去……那得多疼啊……”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东西的来源,”雷彻行从叶书愉的手里接过了物证袋,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着:“有点像玉,但是又没有玉的温润和光滑。” 钟扬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说道:“陈子豪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东西要么是来自于案发现场,要么……就是他从凶手的身上弄下来的。” “对,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这东西的来源,”潭敬昭攥着拳,重重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突然眼睛一亮:“你们还记不记得宋家那个老爷子?” 之前去调查宋老爷子的时候,只有阎政屿,潭敬昭和雷彻行三个人去了。 一听到他说宋老爷子,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佣人说,宋老爷子丢了一个玉麒麟。” “你们的意思是……”叶书愉眨了眨眼睛:“陈子豪不是在工地被打死的,而是在宋家老宅遇害的,这块碎片,很可能就是他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从某个玉器摆件上掰下来或者撞下来的,然后情急之下吞了下去?” “很有可能,”雷彻行肯定的点了点头:“工地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咱们去找聂队申请搜查令吧。” 之前阎政屿他们虽然去了一趟宋家老宅,但是只是例行询问了一番,没有去搜查的资格。 想要去寻找到那个玉麒麟摆件,就必须要有搜查令才行。 钟扬喊上了雷彻行:“你跟我一起去找聂队。”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聂明远的办公室门口,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了聂明远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的时候,聂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还摊着几份文件,看到钟扬和雷彻行进来,他抬了抬手:“坐,什么事?” “聂队,打扰了,”钟扬把在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了疑似玉麒麟摆件碎片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我们请求立即对宋国忠居住的宋家老宅,进行彻底细致的勘察。” 听到这话的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你们的推断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这个发现也很重要,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宋老爷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这个搜查令……恐怕有些难办。” “聂队,”钟扬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这个线索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聂明远微微抬了抬手:“我只能说我努力去尝试一下,尽可能的把搜查令给申请下来,你们也别光想着依靠我这边,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别的线索。” 钟扬点了点头:“是。” 聂明远抬手挥了挥:“行,忙去吧。” —— 在阎政屿他们对命案进行调查的时候,经侦这边也对宋家的公司进行了一番彻查。 主要查了宋氏集团的账本,报表,银行流水等各种财务方面的东西。 因为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主要的负责人都被抓起来了,公司里面群龙无首,再加上查找的及时,很多的资料都没有来得及销毁,经侦的同志们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 财务经理瑟瑟发抖的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搬了上来:“都……都在这里了。” 经侦这边带队的是支队长王静娴,她盯着财务经理那紧张不已的脸,轻轻笑了一声:“你在害怕什么?” 财务经理瞬间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行,”王静娴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和颜悦色的:“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紧接着她便开始安排自己的同事们仔仔细细的开始查账,宋氏集团这么多年的账本,累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只是查了一下宋氏集团这些年的发展历程,就已经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宋氏集团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用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九年,除了依靠了一下宋老爷子的人脉以外,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以贷养贷,反复进行杠杆。 通俗来讲,就是他们不断的向银行贷款,然后用这些贷款来的钱去买地,买了地以后再用这块土地去向银行贷新的款项。 如此反反复复,最终的结果就是宋氏集团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了房地产这个行业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 但是这样做的风险是巨大的,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公司就会在短时间内快速的崩盘。 王静娴看着这些资料,心里面一阵阵的叹气,在这个时候,一名负责查看银行流水和贷款合同的公安抬起头对她说道:“王队,有点发现。” “什么情况?”王静娴放下了自己手里的资料走了过去。 那名公安指着一些银行贷款的流水说道:“在过去的几年里,宋氏集团和银行几乎每个月都会有贷款相关的业务来往,但是最近半年却一项都没有了。” 王静娴点了点头,她拿着那份银行信贷汇总表目光转向了财务经理:“这是什么情况?” 财务经理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在集团的掌事人已经被抓,他也完全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只有老老实实的全部交代,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财务经理深吸了一口气,把公司现在的困境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公司一直采用着短贷长投的模式,风险极高,银行那边觉得我们公司里的杠杆太多了,所以最近半年都已经不放贷了。” “银行不放贷了,但到期的债务总是要还的,你们怎么办?”王静娴步步紧逼。 财务经理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所以……所以就有了锦绣华庭的项目。” 这么大的一个集团,这么庞大的财富,宋家人自然是不愿意让它就此流失的。 所以锦绣华庭,就是宋家人孤注一掷,用来回血的最后的赌注。 这个项目被寄予厚望的原因,并非是为了打造什么品质居所,而是……它被设计成了一个十分歹毒的吸血的工具。 王静娴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的目光紧盯着财务经理:“你给我说清楚。” 财务经理浑身一震,哆哆嗦嗦的说道:“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一个楼盘从建设开始到封顶,直到最后具备出售的条件,周期是非常长的。” “但是集团的资金链已经等不及了,所以……”财务经理哭丧着一张脸:“所以宋总就想到了一个快速回流的办法。” 锦绣华庭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宋家的商业大厦就会彻底的搭建起来了。 可如果失败的话,宋家也就完了。 所以……从这个项目一开始的时候,宋家就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楼盘建好,也完全没想过这个楼盘可以用来住人。 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用极少的钱财购买到一大批劣质的建材,勉勉强强的搭建出一个地基,让老百姓们相信他们这里是在建楼盘就可以了。 然后他们就会将这个才刚刚开始投入生产的楼盘拿去预售,预售的价格要比普通楼盘的价格要低,如此一来,老百姓们自然会迫不及待的掏钱来买。 这样,他们就可以坑到老百姓们口袋里的钱,一但预售款到账,公司短缺的现金流就可以被补上。 紧接着,他们就会直接遣散掉工地上所有的工人,让整个楼盘烂尾。 这样一来,他们不用再花钱去建楼盘,公司的危机也能够支撑的过去。 就只剩下了买了这些楼盘的老百姓。 他们掏空了钱包,背上了几十年的贷款,却根本等不到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子…… 第81章 王静娴听着财务经理声泪俱下的话, 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她的胸腔里面不断的燃烧。 “这么做,你们公司倒是能重新焕发光彩了,”王静娴沉着一张脸, 一字一句的问:“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老百姓呢?他们掏空积蓄背上几十年的贷款, 满怀期待的等着属于自己的新房……” “他们几乎付出了所有, 等啊, 盼啊, 可到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个堪堪打了地基的烂尾楼,”王静娴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语调,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财务经理,厉声质问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们也做得出来?!” 财务经理被这番话刺得猛地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的撇过了头去, 不敢与王静娴对视:“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丧良心轻易做不得,可是王队长,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上面的大老板们决定了的事情, 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缩着脖子, 声泪俱下的解释道:“我也有家要养啊……我就只能……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账,去走流程, 我要是敢多说一个不字,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你确定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静娴打断了财务经理带着哭腔的辩解,语气没有丝毫的松动:“我要告诉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将来都会作为重要的证人证言记录在案, 甚至可能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你必须要为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任。” “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财务经理忙不迭的点着头:“我没有撒谎,我不敢啊……” “还有……”财务经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一下子抬起了头来:“如果……是说如果,我能提供一些别的线索,是不是有机会从轻处罚?” 王静娴肯定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关于锦绣华庭工地的那些建材,”财务尽力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几乎是竭尽一切地抓住了可能减罪的机会,迫不及待的说道:“一开始运过去的材料虽然也不是什么上等货,但却也没有现在这么离谱。” “上个月那一大批空心的螺纹钢和一碰就碎的酥砖,都是最近才紧急调拨过去的,”财务经理一边回想着一边说:“之前那些工人们大闹着要罢工,要讨工资,都还没来得及建设,那批刚运过去的建材应该还没有投入使用。” 财务经理喘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现在应该都还在工地上放着呢。” “嗯,”王静娴在心中盘算了片刻,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干活,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财务经理:“感谢你的配合,这些线索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 财务经理心中一喜,下意识的搓着手:“那我这……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 “当然算了,”王静娴肯定地回答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并不能够改变你也参与了这起案件的事实,你作为财务负责人,对异常采购价格的审核放行,对虚假成本核算的操作,都涉嫌构成犯罪。”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财务经理:“所以,你现在也需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财务经理脸上那因为提供了线索而升起的希望,在刹那间被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了好几秒,才颤着声音回答道:“王队长……我都已经全部交代了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还提供了新线索,怎么……怎么还要抓我啊?我……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啊。” “法律讲究的是事实和证据,”王静娴目光沉静:“听令行事并不能成为你可以知法犯法的理由。” “你主动交代,并且主动配合,在量刑的时候会予以考虑的。”王静娴轻轻瞥了他一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1节 财务经理简直就是如遭雷击,他低着头,失魂落魄的喃喃道:“完了,我完了……全完了……” 忽然,项目经理又突然抓住了王静娴的手臂,眼巴巴的看着她:“那……我这样算自首吗?算立功吗?求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刑啊?我家里有老还有小……” 看着他这幅伤心欲绝又可怜巴巴的模样,王静娴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的同情。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很抱歉,”王静娴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任何立功减刑的机会,但只要你积极配合,有悔罪的表现,法律会酌情考虑给你减刑的。” 这番话虽然没有承诺,但好歹是给了财务经理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吸到了一口空气一样,连连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王队长,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求……只求能够宽大处理……” 很快的,两名公安走上前,将精神萎靡的财务经理给铐了起来。 除了他以外,另外几名在关键环节负有责任的中层管理人员,包括采购部的经理,成本核算的主管等,也被依次抓走了。 当这些平日里在宋氏集团有头有脸的人物们,被公安们铐着,垂头丧气地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公司彻底的混乱了。 很多很多的员工看着这一幕,在那里指指点点。 “怎么都被抓了?” “我听说宋总和小宋总在前几天就被抓进去了……” “我的天……连财务的人都被抓了……公司是不是要彻底完了?” “完了完了……肯定完了,大老板被抓了,小老板也被抓了,现在管事的也被抓了……这公司还能有救吗?” “那我们怎么办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上个月的项目奖金都还拖着呢……”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的蔓延了起来,起初还是小声的议论,但很快的就变成了大声的喧哗和争吵。 公司里的员工们再也没有办法安心工作了,纷纷从工位上站了起来,聚集在一起面色惶恐的讨论着。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还等什么啊?!公司都要没了,我们的工资可就拿不到了,赶紧看看有什么能拿的,能卖的,好歹能弥补一点损失吧。”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对,我们可不能白干啊。” “这些桌椅,还有柜子,都可以搬走……” “复印机,打印机,这可都是好玩意儿啊……” “这几盆花好像还挺贵的吧?” “大家快点搬呀,能搬什么搬什么,晚了可就没有了……” 于是场面彻底的失了控,整个大楼都陷入到了混乱当中。 大家伙合力抬走了一个个沉重的实木办公桌椅,撬开了文件柜,什么本子,笔之类的,一股脑的往兜里头塞,成箱装的纸巾,纸杯等也全部都被一抢而空。 在这片混乱中,一个年轻的助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率先冲进了一个管理人员的办公室,然后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颤抖着手抓起了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手忙脚乱的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了起来,听筒的对面传来了管家沉稳的声音:“喂,这里是宋宅,请问哪位?” 助理的声音因为太过于焦急而变了调:“出事了,出大事了,公司这边来了很多公安,财务经理,项目经理他们……好多的负责人都被戴上手铐抓走了。” 他一边讲着话,还一边回头看向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生怕会被人突然闯进来:“公司……公司全乱了,员工们都在在抢东西,桌椅板凳的什么都搬,根本拦不住啊,您……您快告诉老爷子,快想想办法啊,要不然公司就要被人搬空了。” “什么?”管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骇:“好,我知道了,你尽量稳住,我立马去禀告老爷子。” 宋国忠此时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温润的核桃。 儿子和孙子接连被抓,项目也被查封,再加上工地上死了人,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办法平息下来。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房间,他甚至忘记了敲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老爷子,不好了,公司那边……出大事了。” “慌什么?”宋国忠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有些不悦的看向管家:“有什么话慢慢说。” 管家语气急促的将从小助理那里得到的消息讲述了一遍:“现在公司已经彻底的乱。” “混账!!”宋国忠听完这些话,只觉得浑身的气血瞬间涌上了头顶,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这些人都是土匪吗?! 公司的东西都敢抢…… “小刘他们人呢?”极度的愤怒和大厦将倾的恐慌感不断的交织在一起,不停的冲击着宋国忠已经年迈的身体。 他猛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晕,身体下意识的在空中晃了晃,管家连忙伸手将他给扶住了:“老爷子……” 宋国忠摇了摇头:“没事。” 管家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刘经理他们也被抓了,公司现在群龙无首……” “备车,”宋国忠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立刻去公司,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在我宋国忠还没倒的时候,就敢如此放肆。” 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宋氏集团总部的楼下。 往日里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大堂,此刻却是一片狼藉,不少员工抱着箱子扛着东西从楼梯上下来,匆匆地跑出了大门。 安保人员们也早已经不知所措,有的试图上前去阻拦,却被更多的人给推开。 宋国忠在管家的搀扶下来到公司,看到这如同被抢劫了一样的景象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破碎的纸张散落了一地,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桌椅,各种柜子的门也全部都被撬开了…… “反了……都反了!!”宋国忠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之前打电话把他叫来的那名助理吩咐道:“把现在还能管事的人,各部门剩下的负责人,全都给我叫到会议室去,立刻,马上去开会!” 那个助理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说:“老……老爷子……能管事的……他们刚才都被公安带走了啊……现在……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管事情的人了。” 宋国忠这才恍然想起电话里说的负责人被抓了的话。 他环顾着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慌失措,麻木躲闪的陌生面孔。 那些熟悉的中层骨干,一个都不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众叛亲离的孤立感,在这一瞬间将宋国忠给紧紧的包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非常不甘心的吼了一句:“那就把所有还在的人都叫过来,都去大会议室。” 助理慌忙跑去传达,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过来了。 其他的人要么早就跑了,要么就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在混乱当中搜寻着值钱的东西。 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在这么多人都被抓了的前提下,宋国忠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还能够力挽狂澜。 宋国忠站在会议室的正中央,看着面前那寥寥无几的人,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彻底的指挥不动了。 他宋国忠的名字,在这栋大楼里,早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古人诚不我欺。 宋国忠看着那些在眼前晃动的,不断的搬运着公司财物的人群,看着满目疮痍,如同废墟般的办公楼,又想到自己叱咤风云一生,最后宋家却落入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嗬……嗬……” 宋国忠一时之间怒火攻心,他张大了嘴巴,却连半点声音都无法再发的出来了。 他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刹那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绞痛,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国忠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也僵硬的向后倒了下去。 管家惊慌失措的伸手去扶:“老爷子……” 半个小时以后,宋国忠躺在了康和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院长做完检查以后,对一旁焦急万分的管家开口道:“急火攻心,气血一时上涌,加上年纪大了,血压有点高,所以才会晕倒,问题不大,静卧休息一会,输点液平稳一下,应该很快就能醒了,但是情绪上可不能再受任何的刺激了。” 管家连连点着头,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老爷子,心头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爷子的病根本不在身体上,可是……就连老爷子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宋国忠躺在医院里面输液的时候,阎政屿这边已经申请到了宋家老宅的搜查令。 三辆警车拉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停留在了宋家老宅朱红色的大门前。 潭敬昭走过去,用力的叩响了门环:“开门,公安办案。” 过了约莫一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佣将门缓缓的拉开了一条缝隙,她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公安的时候,下意识的就想要把门给关上。 潭敬昭直接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亮出了证件和搜查令:“开门,我们现在是依法对宋家老宅进行搜查。” 女佣不敢再阻拦,低着头缓缓的将门给打开了来。 公安们瞬间鱼贯而入,就在人群四散开来的时候,雷彻行突然注意到一个年轻些的男佣正悄悄的背过了身,似乎想往宅子里面跑。 雷彻行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紧接着就看到那名男佣一溜烟的跑到了书房,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就想要拨打号码。 雷彻行站在他的身后,幽幽的开口:“你想干什么?” 男佣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他的脸色阵阵发白,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没想干什么……我……” 雷彻行伸出了手:“把电话给我。” 男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将电话给交了出来,雷彻行在接过的刹那间,毫不犹豫的将电话线给扯断了。 随后他侧头看了那名男佣一眼:“去楼下的大厅里集合,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走动。” 男佣讪讪的点了点头:“知……知道了。” 老宅里佣人的数量并不多,除了管家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以外,就只剩下了用来打理庭院厨房和做清洁的人。 一共七个佣人,全部都被聚集到了前厅,由两名公安守着。 这些佣人干的都是粗活,对宋家的业务一无所知,大多数都是从乡下雇来的老实人,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面无人色的低着头,连大气不敢出一声。 钟扬迅速的布置了任务:“颜韵,小叶,你们俩带着技术科的同志,重点检查一下书房,客厅,以及所有可能作为案发现场的房间,注意寻找血迹和搏斗痕迹……” 在众人纷纷领命离去以后,钟扬戴着手套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是从陈子豪胃里面取出来的疑似玉石的碎片。 他扫视着这几个噤若寒蝉的佣人们:“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恶性的杀人案,受害者是陈子豪,相信你们中有人听过这个名字,甚至也见过他。” 雷彻行在钟扬问话的时候一直仔细的盯着这几个佣人,他注意到,当钟扬提到陈子豪名字的刹那间,有几个佣人明显有了反应。 尤其是那个之前在宋国忠面前作证说薛向昌偷了玉麒麟的中年女佣,她的头似乎埋得更低了。 “现在,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核实,”钟扬继续说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宋鸿宽和宋清辞父子两人已经因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和刑事案件,被依法逮捕了,宋氏集团正在接受全面的调查,问题非常严重。”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2节 钟扬说完这番话以后,刻意的等待了片刻。 佣人群里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和抽泣声。 他们此前一直都在这,偌大的宋家老宅里面工作,对于外面的事情都不太了解。 如果宋鸿宽和宋清辞都被抓了,公司也要倒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雷彻行适时的接过了话茬:“我要提醒你们一句,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你们还知情不报,甚至帮忙隐瞒犯罪事实,那可就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了。” 他抿着唇微微笑了一下,拔高了音调:“那叫包庇,叫共犯,是要跟着一起坐牢的,到时候,可没人保你们,毕竟宋家人自己都自身难保。” 坐牢两个字一出来,让这些本就恐惧的佣人们更加的面无血色了。 钟扬举起了手中的物证袋:“我现在需要你们辨认一样东西,都仔细看清楚了,这个碎片你们有没有在宅子里见过,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类似质地和颜色的东西?” 佣人们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向了那个小袋子。 之前被雷彻行重点关注的那名中年女佣眼神不断的躲闪着,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 雷彻行目光锁在了她的身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中年女佣迟疑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当时……” “你可要想清楚了,”钟扬在一旁厉声说道:“你现在说实话,我们还可以算你戴罪立功,如果你再继续隐瞒,那就是罪上加罪了。” “我说,我说……”对于牢狱之灾的恐惧压垮了这名中年女佣,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之前说谎了,那个玉麒麟不是薛向昌那五个人偷的,是被摔碎的。” 雷彻行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果不其然,之前那宋老爷子说的什么因为薛向昌五个人偷了东西才被解雇,全部都是用来打发他们的理由罢了。 “你别急,慢慢说,”雷彻行看到这名中年女佣有了松口的迹象,也就不再向她施加压力了:“你只要把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就可以。” “就……就是2月14号那天,”中年女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那天早上的时候,薛向昌那五个人很早就带着陈子豪过来了,那么一开始是先去了老爷的书房,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听到书房里面传来了好大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碎了,还有骂人的声音。” “我当时还挺好奇的,”中年女佣说到这里,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下:“但是我们当时都被管家赶到后院去了,他不让靠近前院和书房……后来,后来管家才叫我们进去收拾书房里面的东西……” 中年女佣仔细的回忆着:“当时进去收拾的时候,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玉麒麟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管家让我们赶紧擦干净,把玉麒麟的碎片都扫起来,装到垃圾袋里,”中年女佣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管家还说……如果我们敢把那天看到的,听到的说出去,就要把我们辞退……” 中年女佣的眼泪流的更凶了,满脸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份工作,我肯定不想被辞退啊,所以我就说谎了……” 雷彻行点头应和了一下,随后又问道:“那玉麒麟的碎片呢?装进垃圾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中年女佣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垃圾是每天固定有人来收的……那天中午的垃圾袋,应该是第二天早上被收走了吧?” “收垃圾的是谁?什么时候来?”钟扬在旁边问了一句。 一个负责庭院卫生的男佣缓缓开口道:“是……是一个专门来收我们这片儿垃圾的,我们都叫他小赫,大二十来岁,开着一辆小货车,每天早上……十点左右会来一趟。” 雷彻行将这些信息记录在了本子上,随后又继续问道:“小赫全名是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几个佣人都摇头否认:“不知道全名,就知道叫小赫,平常都是管家和他联系的,我们都不太清楚。” “行,”雷彻行收起了记录的本子:“麻烦你们了。” 在他们问询的时候,其他人也在老宅里面到处搜查着。 阎政屿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一寸寸地检查着庭院的地面,石阶和植被。 当他检查到那个位于庭院的西北角,被几丛翠竹半掩着的八角凉亭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凉亭的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周围则是一圈用白色碎石子铺就的小径,石子大小非常均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一丝冷意。 但在这一片惨淡的白色中,一颗石子的侧面,有一点黄豆大小的暗红色的斑痕。 阎政屿用镊子将那颗石子夹了起来,用手电筒对准了斑点,仔细的观察着。 片刻之后,阎政屿招呼着离他不远的颜韵:“你过来看看这个。” 颜韵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像血迹。”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四下扫视了一圈这个凉亭:“这里很有可能是陈子豪的被害现场。” “那恐怕又要麻烦一下金姐了,”颜韵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如果能够检测的出来这一滴血迹是属于死者陈子豪的,那这宋家的老爷子也就跑不了了。” 阎政屿拿着装有石子的物证袋,回到前厅那群佣人们的面前:“2月14号那天,陈子豪是不是被带去过院子西北角的那个凉亭?” “有……”一个年轻的女佣,怯生生的开口道:“那天陈子豪一开始是被带进了老爷子的书房去的,后来又被抓着往凉亭那边去了,管家不让我们去后院,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听到了惨叫……” “对,我也听到了,”一名男佣点头附和道:“就是陈子豪在叫,叫的特别惨,可能在挨打……” 在这些佣人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中,公安们勉强拼凑出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陈子豪在早上的时候被薛向昌五个人从派出所里带到了宋家老宅,一开始是被带进了书房里,能在书房里面发生了某些争吵,导致了玉麒麟被打碎,随后便又被带到了院子里的凉亭处,被殴打了一顿。 他在被殴打的时候发出了惨叫,惨叫声被这些佣人们听了去。 这颗石子上面的血迹,可能就是陈子豪在被暴力殴打的时候,滴落下来的。 虽然这一次在宋家老宅的搜查找到的线索不算太多,但却都格外的关键。 只要能够确定石头上的血迹,是属于死者陈子豪,便可以拼凑出他死亡的真相了。 返回市局后,阎政屿第一时间就将那块石头交给了金婧。 金婧仔细的看了一眼石头上暗红色的斑点:“确实疑似是血点,等着吧,我尽快出结果。” —— 三月中旬的京都,天气还是蛮冷的,重案组的六个人齐出阵,连带着其他的一些公安干警,一窝蜂的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钟扬看了眼手中的地址,对照着门牌号:“就是前面这家,小赫就住这儿。” 潭敬昭三两步跳下了车,毫不犹豫的开始敲门:“请问小赫在这儿吗?”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你们找谁呀?” 他人长得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张大半个脸都给包了起来,手里面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当看到这么多的公安站到门口的时候,小赫的馒头差点都掉在地上了,他颤抖着声音说:“公……公安同志,我也没犯事啊。” 阎政屿走上前一步,冲着小赫温和的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来找你只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宋家老宅的垃圾是你负责清理的吧?” “那……那些垃圾怎么了吗?”小赫有些不明所以:“我可都是按照规定处理的……” “不是你的问题,”阎政屿微微眨了眨眼睛,说话的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2月15号,是你去宋家老宅运的垃圾吗?” “是……是的……”小赫咽了口唾沫:“宋家老宅的垃圾一直都是我负责收的,每天早上十点准时去,我记得很清楚……” 叶书愉的马尾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你把垃圾运到哪里去了?” “在西郊的垃圾场,每次都运那儿。”小赫下意识的回答道。 “我们要去垃圾场找点东西,”钟扬直截了当的开口:“需要你带路,指出2月15号那批垃圾的具体位置。” 小赫愣住了:“现……现在吗?可是我今天还要去收其他地方的垃圾……” “我们已经和你们垃圾站的负责人协商过了,”钟扬冲着小赫扬了扬眉毛:“你今天只要协助配合我们调查就可以,放心,不会扣你工资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赫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你们稍微等我一会,我收拾一下。” 几分钟后,小赫锁上了屋子的门,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警车。 他拘谨地缩在后座的角落,眼睛时不时的瞟向安静趴着的队长。 这狗长的…… 可真吓人啊……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象逐渐的变得荒凉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不平。 “快到了,”小赫指着前方不远的地方:“就在那里了。”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臭味就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这是整个京都最大的一个垃圾场,除了腐败的食物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味道浓烈的几乎都快要化形了。 “老天爷……”一个年轻的年轻公安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连声叹气道:“这味道简直了……” 大家在车里穿戴整齐,戴上了好几层厚厚的口罩,这才从车上走了下来。 可看着眼前的景象,所有人的心里面都是狠狠的一沉。 西郊的这个垃圾场占地面积实在是太广阔了,几乎一眼望不到边,垃圾堆的像一座座的小山似的。 “咳咳……”颜韵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我们真的能找到玉麒麟的碎片吗?”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队长的脑袋:“辛苦你了,回去以后给你加鸡腿。” 他给队长的四只脚上面都穿了鞋子,以防被哪些尖锐的垃圾给划伤,但是鼻子上面却不能堵着了,否则就会闻不到味道。 队长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然后又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阎政屿的掌心,似乎在说它并不辛苦。 “老周,老周,你在吗?”小赫冲着垃圾场门口的值班室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沾满污渍的工作服,看到小赫带着一群公安,明显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公安同志要找2月15号宋家老宅的垃圾。”小赫解释了一句。 老周点了点头,眼神在公安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队长的身上:“这狗……也是公安?” “警犬,”阎政屿简单介绍着:“受过专业的训练。” 老周哦了一声:“行,那你们找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随后小赫便领着众人走进了垃圾场,他熟门熟路地往左侧拐了过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垃圾场的工人,看到这群公安的时候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公安们也要来捡垃圾吗?” “应该不至于吧……”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就是这儿了,”小赫指着面前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垃圾堆说道:“宋家老宅运过来的垃圾都在这里,2月15号的垃圾,过了这么久,恐怕都已经被埋到了最底下去了,找起来肯定会很麻烦。” 钟扬看着眼前的这座垃圾山,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再麻烦也得找,大家伙都行动起来。” 搜索开始了,即使大家都已经带了好几层的口罩,那股子臭味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面钻。 潭敬昭刚撕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腐烂的菜叶和剩饭的酸臭味就立即涌了出来,让他控制不住的有些想要干呕。 “你悠着点儿,”阎政屿面不改色的翻开了另外一个袋子,给他讲述经验:“开袋子的时候不要直接拿脸冲着,最好侧过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3节 潭敬昭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他实在是不想张嘴说话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始终没有见到玉麒麟的下落。 中午休息的时候,十几个人聚在垃圾场边缘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当摘下口罩喝水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我感觉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一名年轻的公安瘫坐在地上:“我是垃圾的一部分,我已经和垃圾融为一体了。” 潭敬昭苦笑着拧开了水壶:“这才哪到哪啊,还有的干呢……” 叶书愉靠在一棵枯树上,无精打采的垂着头:“我现在觉得,审讯室简直就是天堂啊,就算宋清辞一言不发,枯坐四个小时也无所谓了,至少那里没有味儿。” 阎政屿蹲在队长的身边,给它喂了些水和狗粮。 队长也是累着了,喝完水以后就趴在地上直吐着舌头。 钟扬走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队长还好吗?” “还能坚持,不过消耗很大,”阎政屿摸了摸队长的脑袋,有些心疼:“这种环境下,气味混杂,搜索难度太大了。” 队长低声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阎政屿的手,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下午的搜索变的更加的艰难,阳光让垃圾加速发酵,臭味也越发的浓烈刺鼻,不少公安都出现了轻微的头晕症状,只能轮换着到远处去透气。 队长的工作却从未停止。 它在垃圾堆中来回回不断的穿梭,鼻子始终贴近着那些垃圾袋。 夜幕逐渐降临,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快要被垃圾给腌入味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碎掉的玉麒麟。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扔到这里来?”潭敬昭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神麻木的问了一句,他的脸上沾着些许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狼狈。 “再找找吧,”阎政屿看着那成堆的垃圾轻叹道:“还有这么多没翻过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垃圾场没有大的照明设备,继续搜索只会变得越发的困难,而且还伤眼睛。 钟扬想了想,决定让大家先休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咱们再继续。” 垃圾场边缘的简易板房里,搭建起来的临时的洗漱间,一下子成为了被争相抢夺的存在。 当热水冲刷掉了身上的污垢和臭味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了解脱般的叹息。 洗完澡出来,潭敬昭忍不住发出了抱怨:“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我也是,”叶书愉眉头皱的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了:“我感觉这味道已经快渗透到我的肉里去了。” 阎政屿在洗漱结束以后,便开始给队长洗澡,它安静地站在水柱下面,闭着眼睛享受着阎政屿的按摩。 阎政屿一边搓,一边柔声说着:“今天真是辛苦了。” 听到这话的队长睁开了眼睛,故意甩了一下身上的水,溅的阎政屿满身都是。 阎政屿有些无奈的在队长的屁股上面拍了一下:“调皮是不是?” 队长吐着舌头,尾巴微微摇晃着,看起来得意极了。 阎政屿带着一身清爽的队长走出了淋浴间,来到了临时安排的板房里,现在条件艰苦,大家就只能凑合着睡一下大通铺。 阎政屿走进来的时候,潭敬昭正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面擦头发,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垃圾场的余味。 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你确定你洗干净了?” “洗了十分钟呢,”潭敬昭不以为意的说道:“反正明天还得沾一身,差不多得了呗。” 阎政屿没再多说什么,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了下来。 现在还有几个同事没洗完,等大家洗完了再一起去吃饭,阎政屿暂时没什么事儿干,就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在阎政屿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臭味,虽然这个味道淡了许多,但依旧清晰可辨。 阎政屿睁开眼睛,就看到潭敬昭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甚至还有要躺下来的架势。 他一脚抵在了潭敬昭的后背上:“你等等?” 潭敬昭一愣:“怎么了?” 阎政屿皱着眉头:“你再去洗洗。” “什么?”潭敬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刚洗完啊。” “你没洗干净,”阎政屿有些嫌弃的推了他一把:“身上还有味道。” 潭敬昭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老阎,你是狗鼻子啊?我都洗过了,而且明天还要继续翻呢,臭就臭点呗,等全部找出来之后再彻底洗也行啊,今天实在累得不行了……” 他说着就又要躺下,阎政屿却在眨眼之间翻身而起,一手按住潭敬昭的肩膀,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颈侧方,双腿一绊一压,就把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壮上一圈的大个子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你干嘛呀?”潭敬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动弹不得了。 阎政屿用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巧的关节控制和重心的压制,让潭敬昭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太臭了,再去洗洗,不洗干净别睡我旁边。” “你……”潭敬昭又急又气,一张脸涨的通红:“你不会是有什么洁癖吧?” “你就当是有吧,”阎政屿笑眯眯的说道:“你要是不去洗干净,我就把你扔到垃圾堆里,让你去和那些垃圾做伴。”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潭敬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怂道:“你先给我松开。” 等他重新把自己洗的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时候,阎政屿终于大发慈悲的让他上了铺。 潭敬昭凑在阎政屿的身边,眼睛亮闪闪的:“你刚才控制我的那个办法,你教教我呗。” “啧,”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你今天还不累?” 潭敬昭挠着后脑勺,乐呵呵的笑着:“等这个案子完了,你再教呗,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有些拿他没办法:“行,等案子结束了的。” 潭敬昭瞬间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一下子冲到角落里面,把正趴着休息的队长给薅了起来,一边揉着它的脑袋,一边说:“等到时候你爹给我教会了,可要好好见证一下我是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揍的。” 休息了一晚上,众人又变得精神抖擞了起来,大家伙重新穿戴整齐,再次朝着垃圾堆进发。 在第三天的上午十点左右,众人都感到了一阵阵的疲惫和沮丧,队长却突然在一堆垃圾袋旁停了下来。 它的耳朵完全的竖了起来,身体微微往下压了压,尾巴绷得直直的,发出了低沉的犬吠声:“呜呜汪……” 阎政屿快步朝队长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招呼着周围的同事们:“队长有发现。” 所有人立刻围拢了过来,无数双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上。 阎政屿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随后将其打开了来。 在一堆碎纸和茶叶渍的堆里,一些灰绿色的玉石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书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终于找到了!” 颜韵立即取来了物证袋,阎政屿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了进去。 “队长厉害呀,”钟扬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的拍了拍队长的脑袋:“回去以后给你加十个鸡腿。” 东西找到了,大家伙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再次去到淋浴间洗澡的时候,每个人都搓洗的格外的认真。 潭敬昭甚至还找到了垃圾站的负责人老周借了一把刷子,他使劲的刷着胳膊:“我感觉我的皮都要被刷下来了,但总觉得还有味儿。” 阎政屿也给队长彻头彻尾的清洗了一遍,擦干净毛发以后,队长抖了抖身上的毛,顿时又变得精神焕发了,完全看不出在垃圾堆里工作了三天的样子。 “我们队长真精神。”阎政屿揉了一把队长毛茸茸的头顶,夸赞了一句。 队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阎政屿的手,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满足。 虽然最近几天一直在那些垃圾堆里面闻来闻去,但是爸爸夸他了耶,那么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队长快步跟上了阎政屿的步伐,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兴奋极了。 阎政屿一行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了,钟扬拿着刚发现的线索去向聂明远做禀报了,其他人则是全部都瘫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颜韵直接趴在桌子上面小憩了起来:“太累了,让我歇一会儿,钟组回来了要开会的话记得喊我一声。” 就在一群人只顾着喘气的时候,金婧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她手里面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检验报告,喜气洋洋的说道:“各位,鹅卵石上的血迹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一听到你们回来,可就马不停蹄的过来告知你们结果,不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潭敬昭忍不住撇了撇嘴:“金姐,我求你了,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金婧看着大家伙紧张兮兮的表情,终于笑出了声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鹅卵石上面发现的血迹与死者陈子豪的血型完全匹配。” “这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一下子就不困了,她满脸兴奋的说道:“我就知道那个地方绝对是第一案发现场。” “真好,”颜韵也将脑袋抬了起来,她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刚从垃圾场里面带回来的那堆玉石碎片:“只要能够拼凑到一起,我们就可以实施逮捕了。” “那么现在……”钟扬戴上了一双雪白的手套,将那堆玉石的碎片一个一个的拿了出来:“让我们来完成最后的一步吧。”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钟扬将那些玉石的碎片一块一块的拼凑在了一起,最后又从颜韵那里接过了从陈子豪胃里面提取出来的那一块碎片。 轻轻地放在了玉麒麟右上角的空缺处。 “咔……”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碎片嵌入了空缺处。 严丝合缝。 完美无缺。 “还真是……”颜韵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喃喃的说道:“宋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一点人事都不干啊。” 钟扬的脸上露出了完全放松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同志们,我们找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他挥了挥手,满面春风:“可以实施抓捕了。” 这一边,宋国忠在医院里面休养了三天,终于可以出院。 他心里头还惦记着宋氏集团,可他终究是年纪大了,退下来又这么多年了,而且这个案子现在几乎都快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没有几个人愿意冒着风险去帮助他。 宋国忠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窗户边上,若有所思的看着下方。 管家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的胳膊:“老爷子,咱们先回去吧,什么事情都没有您的身体重要啊。” 宋国忠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嗯。” 但是就在他们刚刚打开病房的门,准备出院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宋国忠先生。” 宋国忠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看到阎政屿,雷彻行和潭敬昭三个人身上穿着整齐的制服,将他们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4节 宋国忠下意识的蹙了蹙眉:“什么事?” 阎政屿将逮捕令举在了宋国忠的面前,一字一顿的叙述道:“我们在你家的庭院里面找到了染着陈子豪血迹的石子,吩咐佣人扔掉的那个被打碎的玉麒麟,我们也在垃圾场里翻出来了……” 宋国忠下意识的呼吸一紧,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们……” 阎政屿抿着唇,微微一笑,声音清晰的回荡在宋国忠的耳边:“宋国忠先生,你涉嫌故意杀人,我们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第82章 宋国忠的手上戴着手铐, 安安静静的坐在审讯椅上。 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白得有些刺眼,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每一处斑点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位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掌权者, 此时竟显得惨淡了许多。 宋国忠低垂着头, 静静的坐在那里, 不发一言。 因为他的身份毕竟和普通人不同, 所以审讯的人换成了聂明远和钟扬。 钟扬将一个盛着温水的搪瓷缸子推了过去,轻声说了句:“喝口水,好好想想吧。” 宋国忠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钟扬以为他不会喝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 将那个搪瓷缸子捧在了掌心里。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凑到了嘴边, 小口小口的喝着, 喝水的时候,宋国忠还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珍馐美食一样。 一杯水喝完, 宋国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要见阎政屿。” 聂明远和钟扬都对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意料, 聂明远眨了眨眼睛, 手指轻轻敲击着记录本的封面:“为什么?” 宋国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个笑容, 但表情却极其的僵硬,只是脸部肌肉在不停的抽动:“有些话,我想跟他说。” 钟扬沉吟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聂明远和宋国忠两个人, 屋子里面安静的能听到两个人低沉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阎政屿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木制的折叠椅,他把椅子放在了审讯桌的侧面,双腿交叠坐了下去。 他微微掀起眼帘,带着几分打量的视线看向宋国忠:“你要见我?” 宋国忠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四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按理来说应该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可偏偏阎政屿的眼神里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那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而是一种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以后,日积月累下来的沉淀。 宋国忠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了无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国忠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知道,”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从血缘关系上来说的话,我应该喊你一声爷爷。” 宋国忠的呼吸被哽住了,他有些意外阎政屿竟然如此的坦诚:“既然如此,你难道不知道宋家有多少财富,宋家的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这也是宋国忠始终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阎政屿身为重案组的一员,只要他能够在这其中周旋一番,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让他们处理掉那些证据,宋家就可以全身而退。 到时候阎政屿就是宋家的大恩人,他身上还流着宋家的血…… 后半辈子的财富简直就是可唾手可得。 可偏偏阎政屿铁面无私,甚至亲手把他给抓了回来。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能留情面。” “你难道不清楚宋家是靠什么发家的吗?”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宋国忠,眼神里面平静无波,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宋家赚了这么多的钱,身上到底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你自己心里面最明白。” 宋国忠苦笑了一声,他盯着阎政屿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照出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污秽。 过了许久,宋国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苍凉的叹息。 “我过了这么大半辈子……”宋国忠的声音轻的仿佛是耳语:“临了临了……却落得个名声尽毁,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眼神空洞:“真是不甘心啊……” “你只是不甘心,最后被抓住了而已,”阎政屿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宋国忠虚伪的脸面:“如果不是陈子豪的死牵扯到了后面的这些事情,你们用粗制滥造的建材制造烂尾楼,去坑害老百姓钱的这个事情,恐怕已经成功了。” “那些付了首付款的老百姓,他们用了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个注定建不起来的楼,就这么白白的打水漂,”阎政屿面露嘲讽:“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宋国忠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停的颤抖着。 “你曾经也是底层的老百姓,你小的时候也吃过苦,”阎政屿的声音低了下来:“可现在有了钱,便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了吗?” 宋国忠自嘲的笑了笑:“是啊。” 自从他身居高位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过曾经过的那些苦难的日子了。 “宋家到我这里,就这样断了,”宋国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到这里,宋国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他扯了扯嘴角:“或许……你从小不在宋家长大,也是个好事,最起码……你的父母把你养的很正直。” 阎政屿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了那么一点些微的苦涩。 对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来说,无论是宋家还是后来阎家,都从来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宋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背,像要要重新找回一点昔日的尊严一样:“我都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聂明远和钟扬,最后又落回到了阎政屿的身上。 “开始吧,”宋国忠轻轻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一五一十回答。” “嗯,”聂明远清了清嗓子:“那就从你们制定了锦绣华庭这个项目开始说起吧。” 宋国忠点了点头,他双手交握放在了桌子上,指尖无意识的相互摩擦着:“锦绣华庭……是去年开始筹划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坐在侧面的阎政屿,眼神复杂:“那个时候,宋氏的房地产业杠杆太高了,我们在三个城市同时开了五个项目,摊子铺得太大,可银行那边的贷款申请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批下来。” 宋国忠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眼看着资金链就要断了,公司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供应商开始催款,材料款拖着没结,几个小股东也在闹着退股……” 所以他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从老百姓口袋里面掏钱的法子。 这时候商品房预售制度刚出来不久,监管并没有很严格,所以这个项目一开始进行的非常的顺利。 宋国忠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钱,大部分都拿去填之前的窟窿了,真正能用在锦绣华庭工地上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材料费不能拖,拖了工地就得停工,所以公司账上仅剩的那点钱,都优先支付了材料款,至于工人的工资……”宋国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只能先欠着了。”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磁带转动的微弱声响。 “去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宋国忠满脸苦涩地说着:“工人们闹得很厉害,以陈子豪为首的那帮人,三天两头来项目部要钱,说不发工资就罢工。” “锦绣华庭的项目太关键了,是集团唯一能够来回血的手段,”宋国忠眨了眨眼睛:“当然不能罢工。” “所以……”聂明远扯了扯嘴角:“你就把陈子豪给杀了?” “没有,”宋国忠否认道:“我只是想让陈子豪消停一点,不要再闹了。” “我找人打听过,陈子豪这人脾气硬,但是很守法,也没什么不良记录,我就想着找个理由,让公安把他关上几天,工人们群龙无首,也许就好对付了,”宋国忠低着头,默默的说着:“我找了幸福路派出所的李副所长,他以前收过宋家的好处。” 所以陈子豪就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被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但是我没想到……”宋国忠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陈子豪被抓以后,又冒出来了一个邢凯。” 陈子豪只是嘴上说着要罢工,但实际上,工地还是正常运转着的,但是邢凯是真的带人罢工了。 整个工地上,上百号工人全部都停了工。 塔吊停了,搅拌站停了,运输车也停了,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 一整个施工队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非常的有凝聚力,几乎是一呼百应。 陈子豪是他们的包工头,说话比较有分量。 “所以我就想着,把陈子豪给拉拢过来,”宋国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由陈子豪去劝说那些农民工,效果肯定会比我们好的多。” 所以在2月14号那天,宋国忠安排了薛向昌五个人去把陈子豪带到了宋家老宅。 他想要亲自和陈子豪谈一谈,当面解决问题。 “为什么要派五个人去?”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是接一个陈子豪,需要这么多人手吗?” 宋国忠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知道陈子豪态度强横,他可能不会配合,人少了,根本治不住他。” “所以……”阎政屿轻点着手里做记录的笔:“陈子豪那天到了你们老宅以后,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是吧?” 宋国忠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上下的骨头和力气一样。 他低着头,许久之后,从喉咙里面吐露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2月14号那天,陈子豪被薛向昌五个人强硬的带到了宋家老宅,在书房里面见到了宋家的掌权人宋国忠。 宋国忠的书房很大,两面墙上砌着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子上面摆着好几件玉石摆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国忠就坐在书桌的后面,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马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蔼可亲的老人。 听到动静以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了:“陈师傅来了,快请坐。” 宋国忠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佣人说道:“赶紧给陈师傅泡杯茶,再拿些点心过来,陈师傅在里头辛苦了,得先垫垫肚子。” 佣人很快就端上来了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茶香袅袅,糕点诱人,但陈子豪没有动,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西北戈壁滩上一棵迎风挺立的白杨树,与这间精致舒适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宋国忠的那张笑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实在是太虚伪了…… “宋老爷子,”陈子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国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用不着拐弯抹角的,也用不着这些。”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陈师傅是个爽快人,也好,”宋国忠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书桌的对面:“你来看看这个。” 陈子豪警惕地看着那份文件,却并没有任何的举动。 “陈师傅,你不必这么防备我,”宋国忠乐呵呵地说着:“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呢。” 陈子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只要陈子豪愿意安抚住那些农民工,就可以直接获得十万块的现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5节 陈子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国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国忠依然在笑,而且笑容中多了几分笃定:“陈师傅,可是十万块钱,你在工地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但是现在只要你点点头,签个字,回去跟你那些老乡和工友们好好说说话,让他们安心干活,别再闹事,这些钱,马上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陈子豪紧绷的脸,说话的语气更加的温和了起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样:“人嘛,总是要现实一点,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你说对不对?” “有了这十万块,你老家的房子就可以翻新了,而且……”宋国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幽幽开口:“你也不想你的儿子长大了以后跟你一样的干这种脏活累活吧?有了这钱,你就能送你的儿子去好的学校念书,将来也能做个人上人……” 书房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落地钟的指针吧嗒吧嗒走动的声响。 陈子豪盯着那份协议,盯着那十万块的数字。 就在宋国忠以为他说动了陈子豪的时候,陈子豪却突然抬手,将这份协议狠狠的撕成了碎片。 “宋国忠,”陈子豪红着眼睛,将撕碎的协议狠狠的砸在了宋国忠的脸上,碎纸片刹那间飞溅了起来:“你能给我十万块钱的封口费,却发不起我们的工资吗?” “你把我们这么多人像牲口一样使唤,现在想用钱来收买我,让我去骗我的父老乡亲们,让他们继续给你卖命,”陈子豪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想的还真是美啊……” 他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告诉你,你少做梦了!” 陈子豪愤怒的声音不断的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回荡,震得书架上的书本似乎都颤了颤。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他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一样。 宋国忠端起了佣人刚给他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陈师傅,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钱可是一个好东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宋国忠这副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姿态,让陈子豪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下来。 他明白,他跟这种人是讲不清楚的,所以陈子豪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了下来,不发一言。 在他的心里面,有远远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陈子豪只能用沉默来对抗,这令人作呕的虚伪。 宋国忠也不催促,重新拿起了之前的那份文件,慢悠悠地翻看着,他偶尔端起茶杯品一口茶,仿佛书房里根本没有陈子豪这个人一样。 他们都在等,等着对方先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子豪的目光无意识的扫过了这间奢华的书房。 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他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字画,博古架上那些玉器,瓷器摆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随便拿出去一件,恐怕都够付的起他们所有人工钱了吧? 可他面前的这个人,却依旧连最基本的工资都要克扣,都要拖欠。 甚至还想要收买良心。 陈子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子豪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他瞥见宋国忠手边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一个摊开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纸滑出了一小截。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的去瞧了一下,锦绣华庭几个字就这么撞入了他的眼帘。 鬼使神差般地,趁着宋国忠低头看手中文件,薛向昌等人的注意力也因为长时间的僵持而有些松懈的瞬间,陈子豪突然探身,一把将那张纸整个给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只在一眨眼间。 宋国忠还不清楚陈子豪究竟拿到了一份什么样的文件,他只是放下了茶杯,面露不悦:“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师傅……我今天已经非常的……” 宋国忠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子豪就已经急速后退了,他的背抵在了墙壁上,目光飞快的扫向了手中的纸张。 只看了几行,陈子豪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竟然是锦绣华庭的项目书,上面明目张胆的写满了要如何偷工减料,节约成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陈子豪的头顶,随即又被熊熊的怒火烧得滚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宋氏不是没有钱,他们可以付得起工钱,他们只是不愿意承担资金链断掉的风险,为了他们所谓的商业帝国,所有的工人和买了房子的百姓,都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用这么多老百姓和工人们的牺牲,来成就他们宋氏集团。 “宋国忠,你个王八蛋!”陈子豪死死的攥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一双眼睛红的仿佛要嗜血:“你们原来抱的是这样的想法,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们怎么能做出这么丧良心的事情来?!” 宋国忠突然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里的管家:“怎么办事的?” 管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他上前半步,带着诚惶诚恐的声音说道:“老……老爷,这是项目部今天早上紧急送过来的,需要您最终签字确认……我就放在这摞文件最上面了,想着您随时会看……刚才,刚才还没来得及收好……” “废物!”宋国忠从牙里挤出两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断的跳动着。 这个文件就这样暴露在陈子豪的面前,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计划。 宋国忠的脸色已经彻底的阴沉了下来,刚才那伪装的平和荡然无存,他眼神变得冰冷又危险:“陈师傅,有些东西,你只有当做没看到,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陈子豪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的抓着那份项目书,满眼的嘲讽:“对你们这种黑心烂肺的奸商来说当然好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往书房门口冲去。 他要把这份项目书交到公安局,他要拿着这份项目书去报案,他要把宋氏集团的阴谋都给披露出来…… 宋国忠厉声下令:“给我拦住他!” 薛向昌五个人立刻扑了过来,他们原本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此时房门被堵住,陈子豪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 一步步的往后退,到了窗边,双手将那份项目书紧紧的护在身后,身体微微的下蹲,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把东西给我,”宋国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的可怖了:“陈师傅,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把项目书给我,可以在我刚才承诺的基础上再给你加十万,二十万现金,你今天就可以拿走,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我呸!”陈子豪啐了一口:“二十万?两百万也买不了你的良心,也赔不起那些被你骗了的老百姓,宋国忠,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宋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商场如战场,讲良心的早都饿死了,陈师傅,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天真那又如何?”陈子豪不躲不闪的迎上了宋国忠的目光:“我要去举报你们,把你们做的这些破事都昭告天下,让你们付出代价!” 宋国忠挥了挥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冷声吩咐薛向昌五个人:“拿下。” 薛向昌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陈子豪知道,仅仅凭借他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五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 绝望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红木书桌上摆着的那些沉重的玉石摆件。 于是,在第一个保镖的手即将抓住陈子豪胳膊的瞬间,他突然冲向了书桌的方向,伸手胡乱地抓了过去。 “砰——” 一个白玉笔筒被陈子豪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陈子豪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而沉重的东西,那是一尊放在桌角的青玉麒麟摆件,那只玉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此刻,这只玉麒麟落在陈子豪的手里,成为了他用来攻击人的武器。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双手抓住那尊冰凉的玉麒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得最近的薛向昌狠狠砸了过去。 薛向昌脸色一变,急忙侧开了身。 玉麒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在眨眼之间碎裂开来。 这只玉麒麟是宋国忠最喜欢的一只摆件了,看到陈子豪这样的不配合,宋国忠眼中最后的一丝伪善也彻底的消失了:“一群废物,还不快点给我抓住他?!” “按住他!”薛向昌低吼了一声,武庚跟着另外一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瞬间就抓住了陈子豪的手臂,将其拧到了他的背后。 陈子豪拼了命的挣扎了起来,他常年干活,力气不算小,一时之间竟让三个人有些控制不住。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紧接着,管家走上前,递给了薛向昌一根麻绳:“把他捆起来。” 薛向昌立刻就用绳子勒住了陈子豪的脖子,又在他的腹部狠狠的给了一拳。 胃部遭受重击,陈子豪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他整个人瞬间蜷缩了起来,抵抗的力量也被瓦解了大半。 紧接着,陈子豪的头发被人从后面狠狠的揪住了,他的脸被迫扬起,一记沉重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回荡,陈子豪的嘴角破裂了,血腥味在口腔里面弥漫。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薛向昌错骂了一声,随后一把探入他的怀里,把那份项目书抽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双手递给了面色阴沉的宋国忠。 宋国忠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陈子豪一眼,只是示意了一下管家。 管家很快划了一根火柴,一小簇火苗突然蹿起,点燃了项目书的一角。 火焰不断的往上攀升,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那些文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宋国忠毫无表情的侧脸,也将他眼底那一丝狠戾给映照的清清楚楚。 项目书很快就化作了一小团蜷曲着的焦黑色的灰烬,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又被宋国忠面无表情的拂落在地,他还特意又用脚碾了碾。 陈子豪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份文件化为了灰烬。 他依旧用力的挣扎着,透过压着他的人腿之间的缝隙,死死的瞪着宋国忠,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不识抬举的东西,”宋国忠慢慢踱步到被压制着的陈子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对着薛向昌等人抬了抬下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薛向昌眼神一狠,点了点头。 按住陈子豪的几人立刻会意,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的不断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身上。 陈子豪没有呼喊,也没有求饶,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痛呼声都闷在了喉咙里。 宋国忠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薛向昌几个人都有些打累了,宋国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子豪,现在,你改变主意了吗?” 陈子豪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改!” “我就算死……”陈子豪断断续续的说道:“也要把你们干的这些缺德的事情说出去。” 又一记重拳狠狠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胃部,他不断的干呕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依旧唾骂着,每一个字都似乎浸满了血与恨:“你们那些材料建的房子会害死人……你们不得好死……” 宋国忠看着陈子豪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耐心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 陈子豪那双嗜血的眼神,让宋国忠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更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6节 他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碾死,却偏偏要露出毒牙的蛇,在时时刻刻的威胁着他。 留着这种人,后患无穷…… 陈子豪已经知道了太多太多了,而且他的意志非常坚定,根本不能用常规的手法来收买或者是恐吓。 今天一旦放陈子豪活着出去,宋氏集团明天可能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宋国忠微微眨了眨眼睛,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这么的不识抬举,那就永远的闭上嘴吧。”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补充道:“别在这儿,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宋国忠的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扇通往庭院的落地窗:“带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得……干净点。”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陈子豪就知道他完蛋了,他今天是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宋家老宅的大门了。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宋国忠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能随着他的死一起被埋进土里。 他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线索…… 陈子豪的眼睛因为暴力的殴打而充血,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他看到了一小块的玉麒麟碎片。 那碎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离他的脑袋非常的近。 陈子豪的双手被捆了起来,没有办法活动了,但他的脖子还能动,于是他借着拖拽的力量和身体的惯性,猛地将脑袋杵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将那一小块玉麒麟的碎片给叼在了嘴中。 陈子豪的这个动作做的非常的明显,但是薛向昌几个人并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垂死之人,在临死之前徒劳的挣扎罢了。 一小块玉石,又冷又硬,破碎的边缘也十分的锋利,但陈子豪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其吞进了肚子里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藏匿证据的方法了。 或许他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的家人,他的工友,他的父老乡亲们,发现他不见了,报案了呢? 万一他的尸体被找到,法医剖开了他的肚子呢? 这块玉石……是不是就可以作为证据了? “妈的,还不老实!”薛向昌察觉到陈子豪艰难吞咽的动作,以为他是想咬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后颈。 陈子豪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薛向昌等五人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外面的院子上。 二月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在陈子豪的脸上,宋家老宅沉沉的庭院,看起来宛若那阴森的阴曹地府。 陈子豪被拖着,划过那硌脚的鹅卵石的小径,最后在一处亭子下面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薛向昌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松开了手,另外四个人也放开了对陈子豪的钳制。 陈子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凉亭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的扫过围上来的五道黑影。 他们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毫不掩饰的,让人发慌的杀意。 拳头像雨点般落了下来,也不再避开陈子豪身上的要害。 太阳穴,后脑,脖颈,心口……每一次的击打都无比的沉闷,无比的凶狠。 陈子豪的意识渐渐的开始涣散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似乎也有些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他的眼前渐渐变黑,视野里面只剩下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和闪烁着的光斑。 紧接着就是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堵厚厚的墙给隔绝在外了。 在意识彻底的沉入黑暗之前,陈子豪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次到了这个时间都会开满白色的花朵,儿子总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面去摘槐花,说是要让妈妈做糕点。 妻子坐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给他补磨破了的工装裤,生活很清简,但却很温馨。 工棚里的兄弟们围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廉价散酒,乐呵呵的说明年一定要把全部的工钱都带回家。 邢凯那小子涨红了脸,搂着他的肩膀,和他憧憬着明天:“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嫂子这样好的媳妇。” …… 这所有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定格在了书房地面上,那一块玉麒麟的碎片。 碎片散发着青绿色的幽光,如同坟地里的鬼火一样…… 拳脚不知又持续了多久,直到地上那具身体彻底的不再动弹,甚至连最本能的痉挛都没有了,薛向昌几个人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薛向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子豪的颈侧,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紧接着他又翻开了陈子豪的眼皮,用手电筒光束照向了陈子豪的眼睛,陈子豪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线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已经死了。”薛向昌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着地上那具以怪异姿势蜷缩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随后,他返回了书房,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子,都处理好了。” “嗯。”宋国忠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桌边。 “这里面有点钱,”宋国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的说道:“你们五个拿去把这些钱分了,今天晚上就离开京都出去避避风头,找个地方待着,暂时别回来了,等风头过了以后我会联系你们的。” 除此以外,他还准备了雇佣停止的合同:“你们安保公司那边,跟老板把工资结清楚,千万不要扯皮。” 薛向昌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明白,谢谢老爷子。” 说完这话,薛向昌又问道:“那……外面那个,怎么处置?” 宋国忠原本是打算把陈子豪的尸体也让薛向昌这几个人处置了的,后来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些打打杀杀恐吓威胁的事情还可以,处理尸体这种隐秘细致的活就不能交给他们去办了。 万一这些人露出什么马脚,被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他这里来,那不是一切都完蛋了。 “尸体你们就不用管了,”宋国忠挥了挥手,催促道:“你们只管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薛向昌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但也没有多问,很乖顺的点了点头:“是,我们这就走。” 等书房的门被薛向昌关上以后,宋国忠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之后,宋鸿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爸,什么事?” “你到老宅来一趟,”宋国忠语气平静的说道:“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不要惊动其他人。” “爸,出什么事了?”一进门,宋鸿宽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声:“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宋国忠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个包工头陈子豪,被我弄死了。” 宋鸿宽顿时一惊:“怎……怎么回事?” 宋国忠大致讲了一下陈子豪的死因,随后吩咐道:“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你一会儿去把尸体处理了去。” 宋鸿宽虽然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但很快的就冷静了下来:“要怎么处理?” “锦绣华庭的工地,”宋国忠缓缓地吐露着自己想了半天的计划:“趁着晚上没人把他埋到工地上的地基里去,用水泥给浇筑了。” 水泥封住的尸体里面没有空气,尸体也就不会腐败,只会脱水变干,不会有任何的味道流露出来。 到时候地基一打,房子盖起来,谁能想得到这里面会埋着一具尸体呢…… 宋鸿宽没有犹豫:“行,我一会儿就去办。” 审讯室里,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完以后,宋国忠露出了一个惨淡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面混杂着自嘲,不甘,还有一丝荒谬的宿命感。 “呵呵……”笑声从宋国忠的喉咙里面挤出来,又干又涩:“我原本以为我的计划该是天衣无缝的。”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钟扬的身上:“你们重案组的速度太快了,只要你们再晚上两天,只有两天啊……” 宋国忠的语气里面满是遗憾:“只要两天,西郊垃圾场里的垃圾就到了每月一次的焚烧时间。” 到时候一把火放下来,所有的证据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可惜啊……真是可惜……”宋国忠低垂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实在是太快了,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阎政屿:“你养的那条狗!” “宋国忠,你错了,”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和宋国忠对视着:“人在做,天在看。” “只要你有所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留下证据,”阎政屿清浅的声音,字字清晰:“法律是公平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 哪怕宋国忠曾经身居高位…… 在宋国忠全部交代以后,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也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都撂了。 锦绣华庭工地上的事情全部都被暴露了出来,工地被勒令无限期停工,银行那边也闻风而动,第一时间申请冻结了宋氏集团所有的账户和关联资产。 宋氏集团其他的一些项目也全部被紧急叫停,公司里的人卷钱的卷钱,跑路的跑路,短短数日的时间,制霸了房地产行业多年的宋氏集团就彻底的倒下了。 公司被迫宣布了破产清算,但破产并不代表着他们欠的那些钱就可以不用还了,法院的清算组迅速介入了调查,开启了资产评估,债务登记,财产查封等等,一系列的程序。 宋国忠居住的那栋见证了他半生起伏的老宅,宋鸿宽一家四口居住的奢华的现代别墅,以及他们名下其他的房产,车库里的各种车子,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珠宝首饰…… 这些所有曾经象征着宋家财富的东西,此刻全部都变成了需要被登记,被拍卖,用来偿还巨额债务的商品。 别墅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训练有素,轻声细语的佣人们此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人没有了半分的恭敬,一窝蜂的拥进了主人们居住的卧室,想要拿走一些东西用来偿还自己的工资。 柯玉音这位昔日里养尊处优,处处讲究排场的宋太太,此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徒劳的拦着那些佣人们:“放下,都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白眼狼,我们宋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宋清菡此刻也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跟着柯玉音试图阻拦他们:“不许动我的东西!” “我呸!”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她平时在厨房里帮工,此刻一反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状态,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宋清菡。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宋家完蛋了,欠了那么多钱,这些东西早晚是别人的,我们伺候你们这么久,拿点辛苦钱怎么了?” 宋清菡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崴,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她的手肘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柯玉音见状,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扶女儿,却被另一个抱着一个花瓶往外走的男佣故意撞了一下,也狼狈地跌坐在了女儿的身边。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看着这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嘴脸的佣人们,欲哭无泪。 果不其然…… 恶人终究是要让恶人来磨才对。 母女俩原本以为,没有了前呼后拥的佣人伺候,需要自己动手打理生活,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艰难了。 可现实的残酷远不止于此。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7节 在佣人们一哄而散之后,几名法院的工作人员来到了别墅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哭喊着扑向了检察官。 “同志,检察官同志,你们可来了,这些强盗……他们抢我们家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的私人财产啊,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中一名检察官皱了皱眉,示意法警将情绪激动的母女俩稍微隔开一点,然后展开了手中的文件,宣布道:“柯玉音女士,宋清菡女士,根据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裁定,现依法对被执行人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及其家庭共有财产进行查封,清点和评估。” 他看着恍然无助的母女二人,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的情绪:“这栋别墅以及室内所有的可移动资产,均在查封清单之内,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什么?查封?凭什么?!”柯玉音简直是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我们的家,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花钱买的,凭什么拿走?!” “这是法院的生效裁定,”检察官公事公办的说道:“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房屋,我们需要进行拍照和登记造册,任何阻碍执行公务的行为,都将承担法律后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而言,如同是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们被请到了别墅门外的草坪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工作人员,像对待仓库里的货物一样,进入她们曾经精心布置的每一个房间。 相机的闪光灯时不时的亮起来,工作人员们戴着白手套,熟练地给家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贴上了标签。 母女二人又哭又闹,苦苦哀求,甚至到最后都开始试图撒泼打滚了。 可始终都没有任何的作用。 最终,屋子里面所有有价值的物品都被登记贴上了标签,别墅的大门口也被贴上了盖,有法院鲜红印章的封条。 两道交叉的封条,彻底的隔绝了母女二人和过往的生活。 “好了,查封程序暂时完成,”所有的一切工作结束以后,检察官对着呆若木鸡的母女俩说道:“现在请你们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被依法查封,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离开……? 去哪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的退到了别墅门前的空地上。 她们两个人现在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了。 “妈……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宋清菡看着门上刺眼的封条,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柯玉音搂着宋清菡,眼泪也是簌簌的往下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样。 怎么办? 丈夫,儿子,公公都被抓了,她的娘家人也参与到了宋氏集团的项目里,她的哥哥也被抓了起来,嫂子对她几乎是恨之入骨,现在也根本没有脸面去回娘家。 天大地大,此刻竟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处了。 在母女二人痛哭流涕,满脸绝望之际,周围却凑过来了一些保姆和佣人,他们指着母女俩,议论纷纷。 “啧啧,好好瞧瞧,前几天还鼻孔朝天呢,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 “我给你讲哦,我之前在他们家干过,那叫做一个抠门啊……” “你们看那个宋太太,以前出个门恨不得八个佣人跟着,现在哭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哈哈……” “还好我现在不在他们家干了,要不然恐怕连工钱都要不到,还得跟着她们一起被扫地出门。” “听说男人都抓进去了,就剩这两个,以后可怎么活哦……” “还能怎么活?以前造那么多孽,现在是报应来了,等着看吧,更惨的还在后头呢。”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一样的扎进了宋清菡的耳朵里。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侮辱和嘲讽? 宋清菡气的满脸通红,伸手指向那些围观的佣人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闭嘴,都给我滚!” 她这色厉内荏的吼叫,非但没有吓退那些人,反而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更肆无忌惮的指点。 “哎哟,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脾气倒是不小,可惜啊,宋家倒了……” “有本事别让法院封门啊?跟我们凶什么凶?” 宋清菡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过去理论,却被柯玉音死死的拉住了:“清菡,别……别去了……” 柯玉音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走……我们先离开这儿……” 宋清菡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可是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柯玉音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清菡……清菡!妈想到了一个人,或许……或许她能帮我们。” 宋清菡下意识的拽紧了柯玉音的手臂:“谁呀?” “辛婉晴,” 柯玉音一字一顿的说道:“婉晴不是一直喜欢你哥吗?追在他身后跑了那么多年,我们去找她,她肯定愿意帮我们的。” 宋清菡脑海里面想起了那个总是被自家哥哥冷脸相对,却始终打扮得体,笑容温婉的姐姐。 “好,我们就去找辛姐姐,”宋清菡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了扬,满脸都是肯定:“辛姐姐那么喜欢哥哥,对我又那么好,她肯定不会拒绝我们的。” “对,肯定是这样,”柯玉音在脑子里面疯狂的盘算着:“婉晴喜欢清辞,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在咱们宋家是落了难了,可这也是她的机会啊,只要她能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想办法,让清辞答应娶她。” 说着说着,柯玉音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开了:“一定让清辞明媒正娶,婉晴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清菡越听越觉得可行:“好,咱们现在就去。” 因为辛家的别墅和宋家的别墅不在一起,母女两人身上又没有钱,也没有车坐,步行走了将近三个多小时才走到了辛家的别墅门口。 初春傍晚的寒风像细密的针,吹在人身上扎着疼,母女二人走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狼狈的如同是乞丐似的。 柯玉音颤抖着手,按响了门铃,对宋清菡安慰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片刻之后,一个佣人打开了门,好奇的打量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你们找谁?” 柯玉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整张脸都露出来:“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来找婉晴。” “哦……”佣人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说道:“原来是宋太太啊,你稍等一下。” 这名佣人丝毫没有要将她们请进去的打算,说完这话以后,竟然直接再次把大门给关上了。 宋清菡气的直跺脚:“什么人啊?!一会儿等我见到了辛姐姐,一定要让她好看!” 母女两人被晾在门口,等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终于等到了辛婉晴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庭院里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无比的温婉秀丽。 在看到辛晚晴的一瞬间,宋清菡就开始不自觉的撒娇:“辛姐姐,你终于出来了,你不知道你们家里刚才那个佣人……” 辛婉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辛家的事情,似乎还轮不到你们宋家人来管吧?” 宋清菡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对她这般冷淡的辛婉晴,下意识的喃喃开口:“那个……辛姐姐,你怎么了?” 辛婉晴的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宋清菡点了点头,抬脚就想往别墅里面走:“我和妈妈都快要累死了,你赶紧让我们进去休息会儿吧……” 但辛婉晴却挡在门口没有动,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我凭什么要让你们进去?” 宋清菡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辛……辛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哥吗?”宋清菡到了此时都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辛婉晴和以往的不同之处,她直接脱口而出:“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辛婉晴漂亮的唇边逸了出来,她脸上那份常有的温婉柔顺,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喜欢……”辛婉晴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在品味着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一样:“柯阿姨,清菡妹妹,你们该不会愚蠢到……” “以为我真的会喜欢宋清辞那个眼高于顶,自以为是,除了有个好爹以外,一无是处的烂人吧?” 第83章 眼高于顶, 自以为是,一无是处…… 柯玉音和宋清菡从来没有在辛婉晴的嘴巴里面听到用这种形容词来描述宋清辞。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傻了眼, 嘴巴张着, 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辛婉晴看着她们震惊到近乎滑稽的表情, 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 她双手抱在胸前, 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以前追在他的身后,一天到晚的陪着笑脸,忍受着他的冷嘲热讽和忽冷忽热,不过是因为……” 在母女二人诧异的目光里,辛婉晴继续说道:“辛家的项目一直需要借助宋家的渠道和影响力罢了。” “我们都是各取所需, 演戏而已, ”辛婉晴的嘴角弯了弯:“你们还真当我看得上他啊?” “不……不可能……”柯玉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后来,清辞停了和你们辛家的合作,你……你不是依旧经常来找他吗?难道那也是假的?” “哦, 那个啊……”辛婉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随即, 她又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婉的浅笑,而是真正开怀的, 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和讽刺的大笑:“哈哈哈……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宋清辞,谢谢他的那份自大和绝情啊……” 辛婉晴笑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要不是他当时那么果断的停了合作,和我们辛家划清了界限, 我们说不定还得继续和你们宋家绑在一起。” “那现在……”辛婉晴撇了撇嘴:“啧……说不定我们也得被你们拖下水, 跟着一起接受调查, 资产冻结呢。” 辛婉晴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宋清辞啊?” 她每说一句话,柯玉音和宋清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最后,母女二人面无人色,如果不是互相搀扶着,恐怕都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行了,”辛婉晴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她似的:“看在你们曾经对我态度还算好的份上,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她目光淡淡地掠过她们绝望的脸:“我没有跟着其他那些人从你们宋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至于收留你们……”辛婉晴轻轻摇了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做梦了吧?” “你们爱去哪去哪,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再来烦我。”辛婉晴说完这句话,干脆利落的转过了身,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别墅。 “婉晴,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阿姨以前待你不薄啊……” 柯玉音连忙抬脚追了上去,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佣人在她的面前关上了大门。 “辛姐姐……”宋清菡不断的拍着门:“辛姐姐,你开门啊,你就算不喜欢我哥哥,这么多年你也是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的,你不能这么做啊……” 但无论母女两人怎么苦苦的哀求,那扇关起来的大门却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宋清菡呆呆的站在原地,脸上泪痕交错,最初的哀求变成了彻底的崩溃和怨毒。 她突然抬脚,狠狠的踹向了那纹丝不动的大门,直接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辛婉晴,你个骗子!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们的哭喊和咒骂声在一片空旷中不断的回荡,显得无比的凄厉和绝望。 可再也不会有一扇门为她们打开了…… 寒冷,饥饿,疲惫,羞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8节 无数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的淹没了母女二人。 她们还能去哪呢……?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别墅区域,举目四望,一片茫然。 宋清菡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们现在怎么办?” 除了一开始下放的那几年,宋清菡基本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新款的首饰没有抢到,或者是和小姐妹闹了点别扭。 像这样流落街头,身无分文的处境,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想象过的噩梦。 柯玉音死死的咬着牙关:“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突然,一个身影突然的撞进了她的脑海。 阎政屿!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身份,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关注过的儿子。 阎政屿是她生的,他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法律上来说,他都是她的儿子,对她有赡养义务。 母亲落难,儿子怎么能袖手旁观? “去找……去找阎政屿,”柯玉音拽着宋清菡的手臂,从齿缝里面挤出了阎政屿的名字。 宋清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柯玉音说的是谁以后,脸上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找……找他?他恨我们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管我们呢?” “你懂什么?”柯玉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宋清菡的话:“他是我儿子,是我生的,而且他现在是刑警,是公职人员,他要面子,要注意影响,我们去找他,他不可能不管我们的。” 宋清菡突然觉得柯玉音说的非常有道理。 毕竟…… 是亲儿子,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 “可是……”紧接着,宋清菡就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我们就……就这副样子去找他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柯玉音,她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等狼狈。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里宋太太的体面和尊严? 以这样一副乞丐般的形象去见那个从未将她当作母亲的儿子,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柯玉音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宋清菡戴着玉镯的手腕上,随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耳朵,那里还有一副耳环和项链。 她们被赶出来的时候不允许拿走别墅里的东西,但戴在身上的倒没有被撸掉。 “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首饰当了,”柯玉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换点钱以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换身像样的衣服……然后再去找他。” “当掉?”宋清菡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只翡翠镯子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宋鸿宽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都很喜欢:“不,我不要……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而且我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件首饰了……” 之前公司危机卖首饰的时候,除了这个镯子,剩下的她全都卖掉了,她不想把这唯一的首饰也给当掉。 “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首饰呢?”柯玉音没好气的瞪了宋清菡一眼:“难不成你想要被饿死冻死吗?” “而且……”柯玉音说话毫不留情:“阎政屿是我儿子,无论如何,他都得管我,可你呢?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阎政屿要是不管你,你就只能去睡桥洞。” “还是说……”柯玉音微微掀起了眼帘,一瞬不瞬的盯着宋清菡:“你想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清菡此刻终于从身份的变化上面转变了过来,她一下子就慌了。 她的亲生父母的情况她已经有所了解,她的亲妈现在还在坐牢,亲爸是个烂赌鬼,被人打瘸了腿,回到了农村的那个破房子里等死。 她绝对不能回去这样的家,回去了她亲爸肯定会把她卖了换嫁妆,再去继续赌博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裹挟住了宋清菡,她死死的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妈,我错了,我不回去,你别不要我,我当,我把镯子当了,我都听你的,你别赶我走……” 柯玉音拍了拍宋清菡的手,缓声说道:“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母女两人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当铺,柯玉音强撑着最后的一点体面,拉着柯玉音走到了柜台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老板,我们来典当东西。” 当铺的老板是个于是多岁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在她们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柯玉音颤抖着手,取下了项链和耳环,一起放在了柜台上,耳环和项链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了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宋清菡咬着嘴唇,极其不情愿的褪下了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也放了上去。 当铺的老板拿起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的检查着,片刻之后,他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了下来:“项链细了点,钻石净度也一般,镯子水头还行……” “一共……”当铺的老板微微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八千块吧。” “什么?”柯玉音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千?老板你可看清楚了,光这条项链就要三万多,你……你就只给八千块?!” 当铺的老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 “您说的那是您买进来的价格,我这里是当铺,收的是抵押物,看的是它现在能值多少钱,好不好出手,”当铺的老板说话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我给你八千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拿着去别家问一问,或者看看珠宝店收不收?” 柯玉音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当然知道当铺会压价,但没想到竟然会压到这种地步,这当铺老板完全就是在趁火打劫。 八千块钱能干个啥呀,宋清菡当场就急了:“老板你再加一点吧,八千真的太少了……” 当铺老板终于抬起了眼皮,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就这个价。” “爱当不当,不当的话,门在那边,您二位可以换一家试试,”当铺老板伸手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慢走不送。” “当……”柯玉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露出了这么一个字眼。 她们现在又累又饿,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找另外一家当铺了,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如果还换不到钱,晚上恐怕真的要去睡大街了。 “好嘞,”当铺老板动作麻利的开好了票,点了八千块钱的现金递了出来:“您收好了,下次再来啊。” 柯玉音几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沓子钱:“我们走。” 走出当铺以后,母女二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吃了顿饭。 宋清菡一开始还嫌弃饭馆的卫生差,不愿意进去,直到柯玉音说了不吃就饿着的话,她才扭扭捏捏的坐在了木凳上。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两人却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两大碗面条连汤带水的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去。 吃饱喝足以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柯玉音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过去习惯性的优雅:“走,我们去找阎政屿。” 两个人问了路以后,辗转坐上了通往市公安局的公交车。 车上的乘客不算多,但宋清菡却始终觉得有人在似有若无的打量着她,让她羞愤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终于在市局附近的车站停了下来,柯玉音走到值班室的窗口处:“你好,我们想找一下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阎政屿。” 值班室的公安打量了她们一眼:“有什么事吗?现在已经下班了,你们可以明天再来。” “我们……我们是他的家属,”柯玉音连忙说道:“我们现在有急事找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或者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值班的公安伸手指了一下宿舍的方向:“阎同志这个点应该是回宿舍了,你们可以去那边找宿管问问。”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小同志。”柯玉音点头应了下来,心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 按照值班的公安所指的方向,母女两人只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一栋宿舍楼。 楼下看门的宿管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他此时正坐在里面听着收音机,看到柯玉音和宋清菡走过来,宿管大爷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从窗户里面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大爷您好,我们找刑侦支队的阎政屿,”柯玉音脸上堆起了几分笑容:“我们是他的家属,有点急事。” “行,你们等一会,”宿管大爷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我上去把人喊下来,宿舍楼里面都是男同志,你们女同志进去不太方便。” 片刻之后,宿舍楼的门被打开了,阎政屿步伐沉稳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随便罩了一件夹克,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这个身份给了柯玉音一定的底气,她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再次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你总算是出来了,我是你妈,你知不知道?!” 柯玉音理直气壮的给阎政屿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是我儿子,我现在没地方去了,你就得负起责任来,你先给我和妹妹找个住的地方,然后再给我们一些钱去买衣服,买首饰……” “就是,虽然我们两个同一天生的,但是我就勉强喊你一声哥吧,”宋清菡满脸的骄横:“妈妈虽然没有养过你,你终归是妈妈生的,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阎政屿看着他们这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想笑:“柯女士,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客观事实,我不否认,但是这二十多年,你从来没有尽到过抚养的义务。” “更何况你现在身体健康,并未丧失劳动能力,”阎政屿双手抱胸,静静的看着柯玉音:“等到你老了,干不动了,作为你血缘上的儿子,我当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但是现在……”阎政屿勾着唇,轻轻笑了笑:“就免开尊口了吧。” 柯玉音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你个不孝子,哪有你这么对亲妈的?” “这不就在这儿呢?”阎政屿脸上的表情未变:“你如果觉得心理不平衡,可以选择现在就去法院起诉我,法院判多少我就给多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们的四肢上:“但是你们现在有手有脚的,想必法院应该也不会判的,所以你们还是先尝试一下自食其力吧。” 宋清菡见柯玉音再次吃瘪,把这一天积累的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直接尖声骂道:“阎政屿,你还是不是人?!妈妈可是你的亲妈,你这么冷血你配当刑警吗?我告诉你,我要去举报你,举报你不孝顺父母,道德败坏,我要让你把身上的这身衣服给脱下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区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已经有几扇窗户因为好奇而打开了。 “举报我?”阎政屿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当然可以,举报电话需要我告诉你吗?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督察部门吗?” 宋清菡只觉得阎政屿的笑让她寒毛倒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的说道:“你笑什么笑?我警告你,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随你的便,我干的不孝顺父母的事情可多了去了,”阎政屿的目光向下撇着,满不在乎的开口道:“我的养母杨晓霞被判了三年,是我亲手送进去的,亲生父亲宋鸿宽,还有我那个好哥哥宋清辞,以及我血缘上的爷爷宋国忠,也都是被我送进去的……” “怎么……”阎政屿微微弯了弯腰,眼睛眯成了一个月牙,他紧紧的盯着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的眼睛:“你们想要进去陪他们几个了?” 母女二人瞬间就怂了。 虽然现在没有钱,但好歹是自由的啊,她们可不想坐牢,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且,她们觉得阎政屿根本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能把她们给送进去…… “走……快走……”柯玉音的声音不断的打着颤,一把拽过宋清菡,直接逃也似的跑开了。 阎政屿看着母女二人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 在原书的剧情里,原身早早的就死了,或许也就没有捡到,在那个巷子里面奄奄一息的队长,重案组里面也没有了一个叫做阎政屿的存在。 宋家也如同现在这般的设下了一个这样的局,但是可能因为没有队长的帮忙,他们寻找证据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就如同宋国忠说的那样,只晚了两天…… 西郊的垃圾场迎来了一月一次的焚烧,那个包裹着玉麒麟碎片的垃圾一并被烧了去。 陈子豪拼死吞进肚子里的证据,再也没有了被拼凑在一起的可能性。 自此以后,无数的百姓用自己的血与泪,堆积出了宋家庞大的商业帝国。 使得宋清辞有了时间和金钱,把阎秀秀像遛狗一样的,玩弄在鼓掌之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9节 但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阎政屿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走回了宿舍楼,遇到了等候在门口的潭敬昭。 潭敬昭已经知道了阎政屿的身世了,他相信阎政屿能够独自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下去。 但是作为朋友,他还是想要来看一看阎政屿的情绪怎么样:“处理完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好家伙……”潭敬昭伸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有些同情的说道:“这两人竟然还有脸来叫你们养她们?这脸皮都可以和长城的城墙一拼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他曾经享受过父母全心全意的疼爱,所以现在并不在乎这些。 只是……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断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也不会再让这个世界的小阎政屿,和他一样的失去自己的父母。 —— 离开市公安局都宿舍区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先住进了招待所里。 “双人间,十块钱一晚。”招待所的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报出了价。 十块钱……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柯玉音的心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放在以前,这不过是她随手给保姆的小费罢了,现在却要用来支付她们母女二人一晚上的住所。 柯玉音沉默的付了钱,接过了钥匙。 招待所的环境算不上差劲,甚至可以说是很干净,但宋清菡在走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还是控制不住的捂住了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妈……我们就住这里?这……这怎么住人啊?” 柯玉音何尝不觉得难以忍受? 她住惯了宽敞明亮,带有独立卫浴的套房,这种地方,在过去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眼下…… “将就一晚吧,”柯玉音疲惫的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我们去找个房子租,总比睡大街要强。” 话虽如此,对母女二人来说依旧是非常的不适应,她们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熟睡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面色也更加的憔悴了。 她们用招待所公共卫生间的水胡乱的洗漱了一下,连镜子都不敢仔细照,就匆匆的退了房。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终于租到了房子,房间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平方,里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两把凳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外物。 房租一个月五十块,押一付三。 宋清菡看着这个比招待所还不如的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妈,我不要住这里,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我们去找别人借点钱,租个好点的……” “借钱?找谁借?”柯玉音的声音非常嘶哑:“我们现在还能去找谁借钱?还有谁会愿意借给我们?你知道我们剩下的钱还能撑多久吗?” 残酷的现实让宋清菡顿时哑口无言:“我……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母女俩人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缓慢而痛苦的煎熬。 她们没有工作,只能坐吃山空,那典当首饰得来的几千块钱,在支付了房租,押金,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下来。 她们必须要出去找工作了。 但是,找工作对她们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柯玉音已经五十多岁了,过去几十年里,除了下放的那段日子,她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宋太太去交际应酬,美容购物。 宋清菡年轻,但同样毫无工作经验,她的大学是混过去的,学的专业知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除了逛街打扮,吃喝玩乐以外,她什么都不会。 母女俩碰壁了无数次,遭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这才深切的体会到,离开了宋家那棵大树,她们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自食其力都显得如此的笨拙。 她们开始为几块钱的菜钱斤斤计较,开始吃起了最便宜的馒头咸菜…… 日子在焦虑和互相抱怨中一天天过去。 支撑她们没有彻底崩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庭审日。 那是她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等庭审结束了,等你爷爷,你爸,你哥他们出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柯玉音总会这样低声对宋清菡说:“他们毕竟是男人,有本事……等他们出来,我们就还能像过去一样的生活。” “对,只要等爸爸和爷爷他们出来就好了……”宋清菡也会跟着点头应和,尽管她心里也没底,但她需要这个念想来对抗眼前令人窒息的生活。 她们靠着这点虚幻的希望,艰难的挨到了庭审那一天。 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楼前,国徽高悬。 柯玉音和宋清菡早早的就来了,两个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了一些。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的,柯玉音看到了一群面容黝黑粗糙的农民工们。 那些人以邢凯为首,黑压压的坐在一堆,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邢凯之前绑架了宋清辞,还动了刀子,自然也是要被判刑的,他的宣判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出来了。 法理之外,总是会有人情。 当时的法院考虑到邢凯绑架宋清辞只是为了替农民工讨债,而且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所以就只判了他两年的有期徒刑,还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在缓刑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只要邢凯不再干其他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三年结束以后,他那两年的牢也就不用坐了。 除了这些农民工以外,柯玉音还看到了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袖子上面还带着白色的袖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镶着黑框的陈子豪的黑白遗照。 遗照上的陈子豪眼睛直勾勾的往前看着,吓的柯玉音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她赶紧低下了头,去努力的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传被告人到庭。” 审判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法庭侧面的门被打开了来,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薛向昌等人,全部都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入了法庭。 宋家的三个男人看起来神色萎靡,没有了半点曾经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柯玉音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 宋清菡也拼命的捂住了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着。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公诉人用确凿的证据逐一指控了被告人的各种罪行,辩护律师自然也对其做了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所有的辩护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宣判时刻。 审判长站起身,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对被告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经审理查明……” “被告人宋国忠,为掩盖其主导的锦绣华庭项目严重偷工减料,欺诈销售之罪行,在被害人陈子豪发现关键证据后起意灭口,指使被告人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对陈子豪实施暴力殴打致其死亡……” “此外,被告人宋国忠作为宋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在锦绣华庭等房地产项目中,决策并组织实施以不合格建筑材料冒充合格产……” “被告人宋国忠,犯故意杀人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 宋国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审判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人宋鸿宽,明知其父宋国忠杀人犯罪,非但不报案,反而协助转移,藏匿尸体……”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宋鸿宽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宋鸿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一朝行差踏错,竟要承担这般严重的后果。 “被告人宋清辞……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宋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高贵的头颅,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来。 薛向昌作为杀害陈子豪的带头人,被判了十三年,其他四个人也分别被判了七八年的有期徒刑。 当所有的判决宣读完毕,法槌落下的刹那间,柯玉音和宋清菡彻底的瘫软在了座位上。 她们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被这接二连三的重刑判决砸的粉碎。 宋国忠被判处死刑,他过去曾经那些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宋家有所帮助的人,这下恐怕恨不得直接一蹦八丈远。 而宋清辞人生中最黄金的年岁,也将在高墙里面度过。 等他和宋鸿宽出来的时候,外面恐怕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个,要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毫无指望的十几年光阴。 后半辈子……她们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 可她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海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将她们彻底的淹没了。 另一边的旁听席上,听到这些人判决的刹那间,熊彩燕眼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流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怀中陈子豪的遗照,将脸贴在了相框玻璃上,泣不成声的说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杀了你的人……他们都得到报应了……判了……都判了……你可以安息了……” 熊彩燕的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角。 以邢凯为首的工友们,也都红了眼眶,不少人默默的抹着眼泪。 一个年轻的工人哽咽着低声说:“子豪是为了咱们大家伙才……才遭了这毒手,虽然这些人都遭了报应了,但是子豪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邢凯深深吸了一口气,蹲在了熊彩燕的面前:“弟妹,你别哭了,小陈的仇已经报了,而且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在呢,以后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孩子。” 其他的工友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对,嫂子,你和孩子以后都归我们管。” “陈哥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 “我们一定供他念书,让他上大学,以后可不能再跟我们一样下这种苦力气。” ……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承诺着,质朴的话语里面充满了真挚的情义,他们也都不富裕,但是却愿意为了替他们而牺牲的陈子豪,承担起这份照顾家人的责任。 熊彩燕缓缓的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真诚的脸,心中悲痛之余,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抱着孩子,对着工友们深深的弯下腰:“谢谢……谢谢大家……子豪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大家的……” 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群,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现场。 柯玉音和宋清菡却依旧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们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0节 “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宋清菡崩溃的扑进了柯玉音怀里,整个人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 柯玉音机械般的拍着宋清菡的背,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只剩绝境。 法庭外的阳光正好,但似乎再也照不进她们的生命里了。 —— 宣判之后,时间对于宋国忠而言,变成了一种及其缓慢的毒药。 死刑,立即执行。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伴随着审判长法槌的敲下,每一个字都宛如噬魂钉一般狠狠的楔入了宋国忠的魂魄深处。 在等待执行的这段时间里,宋国忠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每一个晨昏的交替,每一次看守送饭时铁门的关合,都在提醒着他,他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他离枪决又近了一步。 宋国忠变得的极度敏感和脆弱,任何一丝一毫的响动不能够让他惊呼出声,心脏狂飙到几乎都快要炸裂了。 他开始出现了幻觉,常常觉得陈子豪就站在囚室的角落里,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无声的盯着他。 宋国忠开始出现了拒绝进食的情况,只能依靠着被灌入一些流食来维持着生命的特征。 他的身体迅速的消瘦了下去,到执行的前一晚,他瘦的如同是一具披着松弛的人皮的骨架了。 宋国忠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瑟瑟发抖。 这天晚上,管教送来了一顿极其丰盛的饭菜。 这一次的宋国忠没有拒绝,他狼吞虎咽的将这些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晚上,月光洒在囚室里,宋国忠躺在硬床板上,睁大了眼睛。 他这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当中不断的闪回着,他曾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宰,能把所有的规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此时此刻,宋国忠才终于明白,他自己只不过是一枚在欲望的驱使下,不断往前走的棋子而已。 他的贪婪和欲望,终究葬送了他自己。 天,终究还是亮了…… 铁门被狱警缓缓的打开,宋国忠被带出了囚室,手脚都被加上更加沉重的镣铐。 重达几十斤的铁镣和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宋国忠最终在刑场上背对着人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站在高处,接受着所有人仰望的宋老爷子,在临终的生命之前,做出了这辈子最卑微的姿态。 “砰——” 一道仿佛能够撕裂灵魂的巨响在宋国忠的脑后炸开。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 在这一道声音中,被彻底的湮灭。 宋国忠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颓然扑倒在地。 他的脑袋对着的地面上,渐渐地洇开了一团暗红色的液体。 风轻轻地吹着空旷的刑场,卷起细微的尘土,慢慢地抚平了那摊刺目的鲜红。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醒,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而宋鸿宽和宋清辞父子两人,则是从京都被押往了遥远的大西北。 这里,和京都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目之所及的是望不到头的灰黄相间的戈壁滩,远处的地平线被不断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岩石切割成了一片片。 空气里面似乎永远都蒙着一层沙尘,天空高远又苍白。 风才是这里永恒的主人,狂风裹挟着粗粒的砂石,无休止的拍打在监狱的围墙上,留下斑驳的岁月侵蚀的痕迹。 空气干燥的仿佛能够吸走肺里面的最后一丝水分,呼吸之间,口腔里面都带着沙土的味道。 监舍里面的条件也非常的简陋,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大通铺里,半夜还有不少的人在打呼噜,吵得根本睡不着。 这里的伙食也非常的粗糙,基本上见不到什么油星,这对于吃惯了精细食物的父子来说,几乎是难以下咽。 可为了维持体力,又不得不强塞下去。 水资源在这里尤其的珍贵,每天的用水都是定时定量的,没有多久,父子二人就变得蓬头垢面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糙,甚至还有些开裂。 但是比起恶劣的居住环境,繁重而又艰苦的劳动改造任务,更是让人难以承受。 这所监狱里面的每一个犯人,都需要参与当地的抗风沙,固水土的工程。 每天清晨,天还完全亮起来,父子两人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内务,否则的话就要受到惩罚。 “磨蹭啥呢大老板,还当这是在自己家里呀?”一个编号4537的老犯人,阴阳怪气的踹了一脚宋鸿宽的床沿,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八年了,是监舍里的头目之一:“赶紧的,你要是敢耽误了出工,全组跟着你们一起,老子饶不了你!” 宋清辞低头快速叠着被子,手指因为前一天的劳作而肿胀僵硬,动作也就不免迟缓了起来。 旁边另一个精瘦的犯人立刻嗤笑出声:“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手啊,昨儿个挖了几个坑啊,就成这样了,啧啧啧,真是金贵啊……” 父子两个人也不敢还嘴,只能默默的整理好床上的东西,然后拖着尚未从昨日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的身体,列队走向监狱外面广阔而荒凉的劳动区域。 在工头分配好今天的工作以后,4537号立马把最硬的一块土地划给了宋鸿宽和宋清辞:“这段儿就归你们了,挖的坑一定要达标,深度和宽度要是不合格的话,今天就没饭吃!” 宋鸿宽和宋清辞连声答应着,根本不敢说出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 可这里的土地实在是太硬了,一铁锹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需要反反复复的用力,才能把坑给刨出来。 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的虎口和掌心很快就被磨的起了血泡,可他们却不敢停下来。 于是只能继续干活,由着血泡被磨破,流出里面的脓水和血迹,每动一下,都在钻心的疼。 即便如此,旁边的犯人看着他们如此费力的样子,依旧在冷嘲热讽:“使劲啊,没吃饭啊,就你们这速度,到了天黑都挖不完。” 工头巡视过来,看见他们进度缓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磨洋工呢?要不要给你们配台挖掘机啊?动作都快点的!” 除了挖坑种树以外,边疆最常见的防风固沙的办法是扎草方格。 这是一项非常考验耐力和意志的活计,需要人半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手工扎制一个个一米见方的草方格。 宋鸿宽和宋清辞因为来的比较晚,所以每次分配给他们的草杆往往更短,更粗糙。 “喏,你们的材料,” 分发材料的工头是个滑头,故意把一堆品相最差的推给他们:“可要好好干啊,这可是最光荣任务,到时候你们都是治沙功臣。” 戈壁的沙地在烈日下被烤的滚烫,隔着粗糙的裤子都能感到一股灼热。 沙粒几乎是无孔不入,宋鸿宽和宋清辞的手指很快就在粗糙的草杆摩擦和勒割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扎的什么玩意儿?松松垮垮的,一阵风就吹跑了,都重新扎,你以为这是你们家糊弄人的豆腐渣工程呢?这里的东西可都要实实在在的!” 监工厉声呵斥了几句,引来周围几个犯人幸灾乐祸的低笑。 宋清辞咬着牙,默默的将扎好的方草格拆开重新做,汗水流进眼角的伤口,刺的他视野都模糊了起来。 除此以外,他们还需要搬运石块修筑简易的挡沙坝。 工头指着远处一块明显体积巨大的石头对父子二人说道:“赶紧的,过来把这个石头搬过去。” 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沉重的分量仿佛要把锁骨都给压断了。 脚下的沙地崎岖不平,走了没几步,宋鸿宽脚下一个趔趄,石块突然一沉,绳子狠狠的勒进宋清辞已经破皮的脖颈间,疼得他下意识的闷哼了一声。 “看着点路,废物,” 旁边抬着较小石块经过的一个犯人开口骂道:“摔坏了石头,耽误了工程,你们担得起吗?” 宋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爸……撑住……” 刚才的那个犯人忍不住挑了挑眉:“哟,还挺父子情深?那你们就多干点吧。” 父子两人的脖子后面和肩膀处的血肉全部都被粗糙的绳索反复摩擦着,每当汗水淌在上面的时候,都如同撒盐一般的疼。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风沙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和皲裂,养尊处优的细嫩的皮肤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老树皮般的粗糙与黝黑。 父子两人的体重急剧的下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来,两个人的眼睛里也消失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了疲惫和麻木。 偶尔不用做工的时候,宋鸿宽就会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被风沙模糊的落日发呆。 他那无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别墅的庭院。 宋清辞被风沙磨去了所有的棱角,身上的傲慢消散的干干净净。 在这片被风沙遮盖的荒原上,这样没日没夜劳作的日子,他们还要再坚持十多年…… —— 京都华曜私立高级中学,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几个穿着校服发型精致的女生围在一起听着磁带,时不时的瞥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孤单的身影。 女孩身上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百褶裙下露出了一双白皙的小腿,可脚上却踢踏着一双手工缝制的布鞋。 “哎,看见没?她那个铁皮铅笔盒,”一个女生捂着嘴,低声笑着:“这也太老土了,我上小学以后就没用过了。” “啧啧啧……你看她那个鞋子,”另外一个女生满脸的嫌弃:“不知道是怎么进到我们学校来的,拉低我们班的档次。” “听说是拿了什么农村优秀学生的奖学金进来的呗,”另外一个女生故意拔高了语调:“也就成绩还过得去了,不过啊,在咱们这,考试成绩高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小声点儿,别让人给听见了,回头去班主任那汇报思想,你们就等着受罚吧。” “切,还敢告状,乡下来的小土妞,她有那个胆子吗?” …… 这些声音细细麻麻,无孔不入的钻进了陈嘉禾的耳朵里。 她努力的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有些发白了。 陈嘉禾强行让自己不受干扰,一双眼睛死死的锁在面前的数学符号上,可那些数字却不由自主的变得模糊了起来。 下午放学以后,周围的同学们麻利的收拾了书包,互相约着出去玩耍。 陈嘉禾将那个掉了漆皮的铁皮铅笔盒塞进了妈妈给她手工缝制的书包里面,仓皇的背在背上想要逃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嘉禾的前面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陈嘉禾没防备,被结结实实的绊了个正着。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过去,膝盖好死不死的撞在了水泥地上,疼的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1节 陈嘉禾手里的布书包脱手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撒了出来,铁皮铅笔盒摔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哐当声。 “你没长眼睛啊?!”绊倒了陈嘉禾的男生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你把我的鞋子踩脏了,这是我爸给我新买的……” 陈嘉禾强忍着膝盖处钻心的疼痛,慌里慌张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我给你擦干净……” “对不起就完了?” 那个男同学的眼里带着无尽的恶意:“这样吧,你只要给我舔干净,我就不让你赔了……” 陈嘉禾脸色白了几分,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发冷:“明明是你先绊我的。” “那咋了?”男同学双手抱着胸,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嘉禾:“你要是不给我舔干净了,我明天就让你从学校里面滚出去,你信不信?” 最终,陈嘉禾还是咬紧了牙关趴了下去,但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要碰到鞋子的一瞬间,那个男同学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他扯着嗓子疯狂的大笑着:“你们瞧瞧她这下贱的样……” 紧接着那个男同学又看了一眼陈嘉禾:“你竟然还真的舔啊,实在是太恶心了,我怕你舔完,我的鞋都没办法穿了,赶紧滚蛋吧你!” 陈嘉禾死死的咬住了嘴唇,血腥味不断的在口腔里面蔓延。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恶心人的话,默默地将散落在地面上的书本和摔瘪的铁皮铅笔盒全部都给装回了书包里,沉默着走出了教室。 当走出学校的大门,拐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的时候,陈嘉禾佯装的镇定再也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壁上蹲了下去,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因为她是乡下来的,是被学校破格提拔的,就要承受这样的侮辱吗?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京都,好不容易能免了学费,可为什么开学的第一天就让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地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改变自己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未来。 她来到这里以后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认真读书,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就在陈嘉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她的视野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里面拿着一张雪白的纸巾。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来,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张格外清隽的面庞,那人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把眼泪擦擦吧。” 陈嘉禾的哭声突然止住了,但她却并没有去接对方手里的纸巾,而是慌里慌张的站起身来,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但她却已经受到了这个世界上足够多的恶意,她不太相信突然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会如此善待于她。 等到确认两个人之间有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的时候,陈嘉禾这才满脸警惕的看向面前的人:“你……你是谁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缓缓的吐露出两个让人心安的字眼:“公安。” 第84章 听到公安两个字以后, 陈嘉禾眼里的警惕明显松动了,她迟疑了几秒,又小步的挪了过来, 接过了阎政屿手里的纸巾。 “谢……谢谢……”陈嘉禾小声说着, 抓着纸巾慢慢的把脸上的眼泪给擦了个干净。 阎政屿对于陈嘉禾了解的不算多, 唯一知道的, 也就是根据前世的剧情, 依稀拼凑出了一个她的结局。 在原书的剧情里,阎秀秀进入到这所高中以后,从别人的口里不少次的听到过陈嘉禾这个名字。 陈嘉禾比阎秀秀早一年入学,在高一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完试以后,她选择了在学校的楼顶一跃而下, 结束了自己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每当阎秀秀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 她的那些同学们就会在她的耳边说起陈嘉禾。 “不会吧, 不会吧……你不会也要像那个陈嘉禾一样,直接跳楼吧?” “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至于这么玩不起吧?” “你怎么在偷偷哭啊?陈嘉禾跳楼之前哭的可惨了, 你不会也想要寻死吧?” “你可千万别学陈嘉禾一样一声不吭的从楼顶跳下去, 那多吓人啊……” …… 所以阎政屿在9月1号开学的这天找了过来, 他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 在陈嘉禾擦完眼泪以后,阎政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嘉禾简单的叙述了一下今天在学校里面被欺负的过程:“我想过要告诉老师的……” 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满是复杂和挣扎:“但是我又害怕老师觉得我麻烦……毕竟我是从乡下来的,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而且……而且他们是……” 陈嘉禾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这些同学们家里面都有钱有势, 老师会不会觉得是我在惹事呢?” “我害怕这里的老师如果觉得我麻烦的话……”陈嘉禾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们会让我直接回去。” 可是她不能回去…… 她之所以能够来到京都上学, 是因为她之前的考试成绩是全县第一, 她是被破格录取到这里来的。 她在这个学校上学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甚至是住在学校里的吃穿用度,学校全部都是包了的。 如果她离开了这个学校,回到老家去,她的爸爸妈妈就拿不出来钱让她念高中了。 陈嘉禾紧紧的抱着那个手工缝制的书包,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我想要念高中,我想要考大学,我不想一辈子都在老家的那个山沟沟里,我不想早早的就嫁人,我不想像村子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被驯化,被驯服……”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嘉禾缓缓的蹲下了身,把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陈嘉禾一开始从学校里面出来,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等哭够了,她还是要回去的。 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老家,她在京都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她只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陈嘉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的冲阎政屿笑了笑:“我平常也没有这么爱哭的,只是今天有些难受,让你看笑话了。”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你想要不被人欺负,就得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陈嘉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我也想要强大起来啊……但是那些人家里面都有钱有势的,我拿什么和他们比?” “有钱有势不能作为欺负人的理由,”阎政屿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在陈嘉禾的心里面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 陈嘉禾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教……教什么?” “教你格斗的技巧,”阎政屿的眼里带着几分清浅的笑:“虽然使用暴力不好,但你们还是小孩子,你只要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自然就不敢再欺负你了,当然,前提是对方先动的手,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你也要有分寸。” “大多数的人本质上都是欺软怕硬的,”阎政屿意味深长的说道:“当你不再显得好欺负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陈嘉禾呆呆地看着阎政屿,几秒钟过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我要学!”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没有任何的犹豫:“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可以吗?” “可以,”阎政屿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向了她的手腕:“但是你太瘦了,有些营养不良,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学。” 陈嘉禾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我……我没有钱……” 学校虽然说是支付了她的生活费,但是却并没有直接给她钱,而是她在学校食堂里面的一切吃喝都免费。 “我请你,”阎政屿轻声笑了笑:“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说完这话以后,阎政屿就转身往巷口走去了,他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陈嘉禾还站在原地,满脸犹豫地看着他。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帮我?”陈嘉禾小声问:“我们又不认识……” 阎政屿沉默了起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因为我有个妹妹,”阎政屿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她也遇到你这样的困难,也能有人愿意帮助她。” 这句话是真的,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陈嘉禾不会知道,有一个和她相似命运的女孩,最终走向了和她一样的结局。 但这一次,这些都将会被改变。 陈嘉禾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小跑着跟了上来,又从书包里面扯下了一张作业纸,写了几个字:“我得把这些记下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走一边说:“等我考上大学赚了钱以后,就还给你。” 阎政屿低眉浅笑:“好。” 面馆离学校不远,开在一条老街上,面馆的老板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妇女,看到阎政屿和陈嘉禾进来,她笑着打招呼:“里面有位置,要吃点什么?” “来两碗牛肉面,”阎政屿在其中一张的空桌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两杯茶水:“一碗多加些肉。”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动作麻利的下面去了。 陈嘉禾有些拘谨地坐在木凳上,好奇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店里的墙上贴着几张新的电影海报,柜台上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着新闻,这些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面很快就被端上来了,是用很大的瓷碗装着的,碗里面的汤色非常的清亮,牛肉也切的很厚实,碗的中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嘉禾看着面前的那碗面,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但却没有动筷子。 “吃吧,”阎政屿把筷子递给她:“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陈嘉禾小声说着:“这……这太破费了……” 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吃过不少次面了,可却从来没有放过这么多的肉,如果被妈妈看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 “一碗面而已,”阎政屿轻声说了一句,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之后发现陈嘉禾还在愣神,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嘉禾这才拿起了筷子,一开始的时候她吃的很小心,小口小口,一根一根的嗦着面。 但很快的,她的速度快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吞虎咽了。 即便如此,陈嘉禾依旧吃的很认真,仿佛把吃饭当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她先是把牛肉都挑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开始吃面,喝汤,最后才把牛肉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很久。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轻声问了一句:“你经常吃不饱饭吗?” 这姑娘瘦的,和他刚穿越过来时所见到的阎秀秀都有些不遑多让了。 陈嘉禾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着:“还好吧,粮食不够的时候多喝水就可以了,喝饱了也就不饿了。” “但是我成绩好,学校会给我发补助,”说到这里,陈嘉禾的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扬了扬:“还是能吃饱的。”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九月初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陈嘉禾下意识的裹紧了校服的外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2节 阎政屿带着她往市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几袋方便面和几瓶牛奶。 “饿了的时候就拿出来吃,多喝牛奶能长个子,”阎政屿把东西塞进了陈嘉禾的书包里:“你现在太瘦了,需要增加营养。” 陈嘉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市局的宿舍楼下有一个小操场,上面立着单杠,沙袋等简易的器械,是平常大家伙用来操练的地方。 就着两盏昏黄的灯,几个身影正在活动着。 看到阎政屿带着一个小姑娘过来,几人纷纷调侃。 “小阎啊,这从哪儿带来的小姑娘?你可别说是你女儿啊……” “好小子,老牛吃嫩草……” “去去去,”阎政屿有些嫌弃的挥了挥手,开始介绍道:“这是陈嘉禾,华曜高中的学生,在学校里遇到点麻烦,我想教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 “防身术?”其中一个公安挑了挑眉,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陈嘉禾:“小姑娘在学校被欺负了?” 陈嘉禾低下了头,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嗯。” “哎哟,这事儿你得找我啊。”听说阎政屿带了个小姑娘回来,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就从楼上冲下来了,结果一下来就听到了这番话。 他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陈嘉禾的面前像堵小山似的:“我老家奉天那旮旯,从小就是打出来的,街头混混见了我都绕道走,来来来,小姑娘,我教你两招实用的,保准下次谁碰你谁后悔。” 其中一个身形消瘦的公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大个子,你那套太野蛮了,别把人家小姑娘教成女土匪。” 说完这话以后他转向了陈嘉禾,下意识的放缓了语气:“其实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气势,那些欺负人的小崽子,多半都是纸老虎,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不过……”潭敬昭将陈嘉禾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犹豫的说道:“你这小身板,能接受的了训练吗?” “所以今天先不教具体的格斗技巧,”阎政屿在旁边解释道:“先让她了解一下基本的概念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先建立信心。” “那感情好,”潭敬昭蹲下身,仰着头看向陈嘉禾:“小姑娘,你要记住,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怂,他们就会越来劲。”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小小的操场俨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教学场地,几个公安们轮流上阵,各展所长。 “站直,”阎政屿手里拿了一根树枝,轻轻的在陈嘉禾的肩膀上面点了一下:“肩膀向后,但不要僵硬,把头抬起来。下巴微收,眼睛平视着前方。” 陈嘉禾努力的照做,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她不自觉的有些含胸驼背。 “往后打开,”阎政屿温柔的纠正着她的姿势:“对,就这样,呼吸,深呼吸,感受你身体的拉伸……” 等陈嘉禾学了一点基础的东西以后,潭敬昭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摩肩擦掌了:“如果有人从正面推你,千万不要后退,只要后退了,你就输了气势了。” 潭敬昭站到了陈嘉禾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来,你推我试试。” 陈嘉禾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潭敬昭的胸口。 潭敬昭笑道:“用点力,你没吃饭吗?” 陈嘉禾加大了力度,潭敬昭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你看,我虽然退了,但是我的重心没有丢,如过我在这个时候抓住你的手腕,往侧边一带……” “你这样就要失去平衡了,”潭敬昭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所以关键是要把重心往下沉,你的双脚要站稳。” 渐渐的,陈嘉禾眼神变的坚定了起来,虽然胳膊腿还有脖子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但她却很开心。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蒙尘的珍珠被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了一样。 “好,今天就到这里,”阎政屿看了看手表:“你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停下了动作,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她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深的鞠了个躬:“谢谢各位哥哥姐姐,谢谢你们。” 阎政屿将陈嘉禾送到了学校门口,分别之际,他开口提醒道:“你要记住,生命只此一次,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换,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陈嘉禾此时还有些不太理解阎政屿话里的意思,愣愣的点了点头:“好,我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败的,我还要考大学呢。” 看着陈嘉禾明媚的笑脸,阎政屿下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好,我等着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陈嘉禾站在校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阎哥,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只是因为教我防身术,还因为……因为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话的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在老家,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好好读书就行了,在这里,同学们觉得我说话可笑,只有你……你是真的在听。”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嘉禾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学校的大门,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阎政屿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潭敬昭正坐在宿管大爷的值班室里和他唠嗑,看到阎政屿以后起身走了出来:“送回去了?” 阎政屿的脚步没停:“嗯。” 潭敬昭也跟了上来:“那小姑娘,眼神里有股劲儿特别像我弟弟小时候,他那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哭,就咬着牙瞪着对方,直到把对方瞪得心里发毛。”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嗯哼?” “后来我教了他几招,他把领头的那个小子摔了个狗吃屎,”潭敬昭笑了几声,又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就再没人敢惹他了。” “有时候啊,人就是得有点血性……”潭敬昭发出了一声感慨:“否则在这个世道上,根本就活不下去。” 阎政屿笑了笑:“你说的对。” 夜色渐深,整个城市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嘉禾躺在宿舍里的床板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的复习着今天学过的动作。 站直,抬头,眼神坚定,重心下沉。 —— 荣城,是一个位于京都以南一千多里的地级市。 这里保存着完好的明清古城墙,每年秋季的庙会也举办得十分的盛大,总是会吸引不少的游客前来游玩。 尤其是城西那块被称为老戏台的空地,自民国时期就是各种民间艺人的聚集地。 每到傍晚的时候,说书的,唱戏的,耍猴的……各种各样的摊子便都支了起来,吸引着饭后纳凉的市民们。 而最近半个月,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来的金家杂耍班了。 这个班子的规模不算大,总共也就只有十来号人,但节目却是花样百出。 班主姓金,是一个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男人,据说他家里曾经是武术世家,但这些武术表演其实都挺一般。 只不过,班子里面一只浑身金黄的小猴子,却格外的吸引人的眼球。 那只小猴子的大小看起来和一只猫儿差不了多少,但却会各种各样的杂技,它会作揖,会翻跟头,甚至还能跟着训猴子的老头吹出来的笛子的声音而跳舞。 10月12号这天,是礼拜日,傍晚六点刚过,老戏台周围就已经围了三层人了。 金班主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请看咱金家班的绝活,灵猴献舞!” 训猴子的老头吹起了笛子,小猴子穿着一件红艳艳的小褂子,开始一板一眼的跳起了舞来。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的喝彩,甚至还有人拿着几张毛票往场子里面的地上扔。 人群中,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前排,看起来有些惹眼。 男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梳着一个大背头,脚上穿着擦的锃光瓦亮的皮鞋,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女人要年轻的多,最多也不过三十岁,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穿一件淡紫色连衣裙,手里还拿着个皮质的手提包。 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连衣裙和小皮鞋,正睁大眼睛盯着那只猴子。 “爸爸,你看,它会跳舞!”小女孩兴奋地拉着男人的手,声音又尖又亮。 男人是小女孩的父亲,名字叫做沈霖,他听到女儿的声音以后,温和的笑了笑:“是啊,敏敏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沈书敏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一刻不离那只猴子:“我也想要一只这样的小猴子。” 旁边的官文怡摸了摸女儿的头:“这种猴子要从小训练,很不容易的,而且猴子毕竟是动物,野性难驯,很容易伤人。” “那有什么难的?”沈书敏的话脱口而出,说话的语气天真得有些残酷:“只要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然后砍断它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就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听到这话以后突然转过了头,满脸惊恐的看向了沈书敏。 他不由自主地的退后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你……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恶毒?” 沈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赶紧弯腰对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童言无忌,瞎说的,敏敏,快跟叔叔道歉。” 沈书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她的眼睛却还死死的盯着那小只猴子。 那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脸色依然很难看:“那你们夫妻俩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教孩子?” 他嘟嘟囔囔了两句,挤开人群走了。 而这一家三口的周围,也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似乎生怕和他们有牵连。 官文怡蹲下身,面露不悦的看向了沈书敏:“敏敏,那种话不能乱说知道吗?猴子也是生命啊,砍掉手脚多残忍啊。” “可是砍掉手脚以后它就不会伤人了呀,”沈书敏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班的王晓明养了一只兔子,它老是咬人,后来他爸爸就把兔子的牙拔了,现在可乖了。” 沈书敏的这话让更多异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沈霖沉下了脸,拉住了沈书敏的手:“好了,不看了,我们回家。” “不嘛,我还要看,”沈书敏挣扎了起来:“猴子还没表演完呢……” “我说回家就回家!”沈霖难得的对沈书敏严厉,声音提高了些:“你看看你刚才说的什么话?!” 沈书敏被沈霖板着的脸给吓到了,她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巴,不再反抗。 官文怡叹了口气,牵着沈书敏的另一只手,转身离去。 这一家三口离开以后,散开的人群又无意识的聚集在了一起。 杂耍还在继续,锣鼓声,喝彩声,笛子声混合在一起,非常的热闹。 表演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多,才终于结束,金班主拖着疲惫的身躯,简单洗漱以后就直接钻进了帐篷里:“大家都早点儿休息。” 按理来说,大家伙的生物钟都已经养成了,即使前一天再劳累,也会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准时起来。 可偏偏这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直到九点半左右,班子里面最小的一个学徒小豆子被尿给憋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拉开帐篷的帘子。 就在这刹那间,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死……死人了!!!” 惨叫声将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给惊醒了,金班主鞋都没有穿好,就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小兔崽子鬼叫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金班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3节 在老戏台的空地中央,昨天小猴子跳舞的那个位置,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或许……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仰面躺着,四肢呈大字型张开,双手双脚全部都被一根又一根粗长的铁钉深深地钉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鲜血不断的从钉孔的周围渗了出来,在地面上蔓延成了四片暗红色的血泊。 金班主走近看了一眼,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那个女孩的四肢,竟然全部都被砍了下来! 她的手臂从手肘的部分,小腿从膝盖以下,全都被砍断了。 就像是古代刑法里的人彘一样! 女孩四肢的断口一片处血肉模糊,骨头渣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砍砸过似的。 血液已经半凝固了,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还活着。 她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喉咙深处断的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金班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叫声和呕吐声。 “救……救人……”金班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喊道:“报公安,快点!” 他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的那张脸,虽然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但他认出来了。 这是……昨晚那个说要砍断猴子手脚的小女孩。 沈霖和官文怡夫妻俩赶到医院的时候,沈书敏已经在抢救中了。 官文怡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栽了过去。 沈霖及时扶住了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在发软。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到了手术室门口的长椅旁,却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盏红灯。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可怕,“我的敏敏……” “为什么……”官文怡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是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昨天还说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还答应她周末带她去动物园……” “沈先生,沈太太,”当地的公安端着一次性的纸杯递了过来:“喝点水吧,手术可能还要一会。” 官文怡几乎都快要碎掉了:“我不喝,我的敏敏还在里面……” 沈霖机械般的接过了杯子,当他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究竟有多么的冷。 “谢谢。”沈霖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像是被砂纸摩擦过的一样。 这名公安点了点头,默默的退到了一旁,但是却没有走的太远。 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以后,手术室门上的灯突然熄灭了。 官文怡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踉踉跄跄的扑到了手术室的门口,沈霖也跟了过去,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挨着,都在发抖。 很快的,门开了。 刚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官文怡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 主刀的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的说道:“手术还算成功,患者的命保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官文怡的眼泪再次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 “但是……”主刀医生话锋一转,轻轻叹了一口气:“患者四肢的损伤有些严重……” 主刀医生努力的斟酌着词句:“患者的四肢创面被破坏的非常严重,我们尝试了接续,但血管和神经的损伤不可逆……” 官文怡满脸茫然的看着主刀医生,在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听不懂中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断肢没有办法被接上了,而且还会有增加感染的风险,所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看到官文怡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我们只能做清创缝合,无论如何,终究还是保命要紧。” 手术室门前突然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官文怡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像是在看主刀医生,又像是在看主刀医生的身后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声音:“不!!!!!!” 她不是哭,也不是喊,像是一种从喉咙深处被迫挤出来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短促,尖锐,又破碎。 “不……”官文怡疯狂的摇着头:“不……不可能……医生你骗我……你骗我……” 她用力的抓住了主刀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没了手没了脚……她以后怎么活?怎么活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主刀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抱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命,她还小,生命力也强,只要能够扛过感染以后……还可以装假肢……” 后面的话官文怡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装假肢。 她的女儿,她才十一岁的女儿,以后竟然只能靠假肢生活了。 她的女儿……以后再也不能画画。 明明她那么喜欢画画,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她的水彩画。 她还在学校的舞台上跳了一只小燕子,她说她想要像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飞翔。 可是现在别说飞了,她连走路都不能了…… “我的敏敏……”官文怡再也支撑不住的滑坐到了地上:“我的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为什么啊……” 沈霖站在一旁,仿佛是一尊石像一样。 他听到了主刀医生的话,也听到了官文怡的哭喊,但那些声音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似的,模糊而不真实。 沈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画面。 昨天傍晚,他的女儿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爸爸,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砍断手脚,它就不会伤人了。” 而现在,她自己被绑了起来,被钉在了地上,也被砍断了手脚。 那句童言,成了一句及其恶毒的诅咒,反过来施加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金家班……”沈霖嗜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旁边的公安:“是他们害了我女儿,抓住他们,让他们给我女儿偿命!” “沈先生,你冷静一些,”那名公安微微皱了皱眉头:“案件我们还在调查中,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真凶的。”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沈霖和官文怡看向了床上的沈书敏。 沈书敏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被包的像是一个木乃伊一样,只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却苍白如白纸,没有一丝的血色,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让人以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就在她即将要伸手去触碰的时候,却被护士给制止了:“患者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 这名护士早已经见惯了生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家属,麻烦请让一下。” “让我看看她……”官文怡抓着病床的栏杆不肯松手:“你让我再看看我女儿啊……” “沈太太,患者现在很脆弱,需要无菌的环境,”护士耐心的解释着:“你们现在的触碰只会加深她感染的风险,等她情况稳定了,你们自然可以进去探望,但现在还不行。” “好……”官文怡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滴在了沈书敏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敏敏……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官文怡被沈霖抱在了怀里,跟在护士的身后,一起来到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透过门口的玻璃,他们看到沈书敏被推进了最里面的床位,几个护士围上去给她的身上接上了各种各样的仪器。 那些冰冷的机器不断的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的人有些瘆得慌。 官文怡的手指按在了玻璃上,指甲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了几道刮痕,她的脸几乎和玻璃紧紧的贴在了一起,呼出的气体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团白雾,又慢慢消散了去。 “敏敏……”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似的:“别怕……妈妈在这里……爸爸也在这里……” 沈霖站在官文怡的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紧紧的握成了拳。 他看着沈书敏,看着那些插在她身上管子,突然想起了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团,笨手笨脚的托着她的头。 她在他的怀里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一样,他慌得有些不知所措,护士笑着说:“没事,爸爸抱抱就不哭了。” 奇怪的是,她真的不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黑亮亮的的眼睛像两颗葡萄一样。 那一刻,沈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发誓要保护好她,要让她平安健康地长大,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 可现在…… 他的女儿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有了四肢,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生死未卜。 他失败了。 他没能保护好她。 沈书敏说要砍断猴子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 现在沈书敏的情况和她所说的一模一样。 钉住手脚,砍断四肢。 一字不差。 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安抚好官文怡的情绪后,沈霖直接冲进了荣城市公安局。 沈霖站在门口,逆着光,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把金家班的人全部都抓起来。” 值班的公安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4节 “我说,把金家班所有人都抓起来!”沈霖提高了声音,几步就冲到了接待台前,他的双手撑在台面上,斯声喊道:“尤其是那个训猴子的老头,肯定是他害了我女儿,肯定是!” “沈先生,您冷静一点,”值班的公安被他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们……” “调查什么?”沈霖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女儿现在躺在医院里面,没有手没有脚,她才十一岁,十一岁啊,你们在干什么?在调查?你们要调查到什么时候去?” 沈霖的手指不断的在台面上敲击,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肯定那个杂耍班子里训猴的那个老头,把我女儿说的那几句话记在了心上,怀恨在心,然后用那种方式残忍的伤害了她……” “沈先生,你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比值班的公安看起来要沉稳一些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是荣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王稷明,也是现在这个案件的负责人,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王稷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人请到了接待室里:“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无缘无故的抓人。” “证据?”沈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扯了扯嘴角:“我女儿被砍了手脚钉在地上,这不是证据吗?她晚上说了那句话,第二天就出事了,这不是证据吗?那个老头是训猴子的,我女儿说要砍了猴子的手脚,他就砍了我女儿的手脚,这还不够明显吗?!” 王稷明并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产生任何的恼怒,他见过太多受害者的家属了,也见过太多这样被痛苦和愤怒吞噬的人。 他等沈霖吼完,才缓缓开口:“沈先生,您说的这些是动机,确实是疑点,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我们已经对金家班进行了调查,”王稷明十分有耐心的给沈霖解释道:“我们在金家班众人喝的饮用水里面查到了安眠药。” 按道理来说,金家班的人不至于所有人都睡得那么沉。 毕竟帐篷并没有多么的隔音,要把那么长的钉子钉到地里去,发出的动静可是不小呢。 但是金家班所有人都睡得特别的死,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而且金家班是最近才来到荣城的,和沈霖一家人之间没有产生过任何的矛盾。 虽然说训猴子的那个老人有一定的动机,但是他的猴子现在都活的好端端的,他没有必要就为了那么一句童言童语,直接做下这么残忍的事情来。 而且还堂而皇之的把人钉在他们金家班表演的台子上,那可能性就更小了。 沈霖迟疑了一瞬:“安眠药?” “嗯,”王稷明微微点了点头:“水里面安眠药的剂量不小足够让他们一觉睡到天亮,所以帐篷外面发生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听见。” “所以……”王稷明轻轻叹了一口气:“伤害你女儿的凶手,很可能不是金家班的人。” “不可能,”沈霖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一定是他们自己下的安眠药,就是为了洗脱嫌疑。” “沈先生,”王稷明拿出了一叠检测报告给沈霖:“我们可以确认金家班所有的人都中了安眠药,他们很大概率真的是无辜的。” “沈先生,请你好好想一想,”见沈霖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王稷明再次开口道:“您和您的太太有没有和别人结过仇?近期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或者是……有没有做过什么可能引来报复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沈霖的身体猛然一僵。 “没……没有,”沈霖无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安安分分的生意人,没得罪过别人。” 说着说着,沈霖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是要有报应,也不应该报应在我女儿的身上。” “真的吗?”王稷明显然是不太相信,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沈先生,这个案子的手段非常残忍,凶手是有预谋来的,而且还带着很强烈的恨意来,这种恨意,通常不会凭空产生。”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沈霖仿佛是恼羞成怒一般:“肯定是金家班,肯定是那个老头,你们不去抓他反而来怀疑我?我女儿都那样了,我能害自己的女儿吗?!” “没人说是您害的,”王稷明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们只是需要排查所有可能性……” “排查什么?”沈霖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女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面,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怀疑到我的身上来,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抓不到凶手,让我的女儿白白受罪,我跟你们没完!” “沈先生,这个你不用担心,”王稷明的心里面大概有了一些数,态度变得漫不经心了起来:“因为这个案子太过于残忍,京都那边已经派了重案组下来。” 王稷明简单的讲述了一下重案组的成员们在组成以后破获的大案要案:“请你相信,重案组一定会查明凶手的。” “所以……”王稷明将尚且温热的茶水推了过去:“沈先生,还请您冷静冷静。” 沈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因为刚才的嘶吼而导致有些发干的嗓子得到了滋润,他的情绪也有些缓和了下来:“重案组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王稷明缓缓开口:“您先回去吧,任何的消息,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沈霖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王稷明把她送到了门口,看到他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渐渐消失在了拐角处。 回到市局以后,王稷明靠在椅子上面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副队长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情况怎么样?” “这个沈霖有问题,”王稷明思索着沈霖刚才那欲盖弥彰的表现:“他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副队长把文件递给了他:“查了一下沈霖的背景,他今年三十六岁,荣城本地人,没怎么正经念过书,十来岁的时候就开始混社会了,跟着城西的黑虎帮的老大在那一带混了好几年,打架斗殴,收保护费的事情没少干。” 王稷明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拧紧了。 档案里记录着关于沈霖的几次治安处罚。 1973年因为聚众斗殴被拘留了十五天,1975年因为寻衅滋事罚款一百元…… 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案子,够不上刑事,也不至于到被人寻仇的地步。 “1980年底,黑虎帮出了件大事,”副队长指着资料上的一处地方继续说道:“帮里的两个核心成员内斗,导致了一死一重伤,涉案的人员判了十二年,帮派也就这么散了,沈霖自此以后就收了手,在城南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 “当年黑虎帮死掉的那个人,和坐牢的那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王稷明沉思了一瞬后问道。 副队长翻了翻资料,缓缓开口:“死者的名字叫姚松涛,坐牢的叫江训北。” “沈霖老婆官文怡原本是城南那边洗脚城里的一个按摩小妹,”看到王稷明的视线落在了沈霖的婚姻登记信息上,副队长就顺着说:“现在她只在家里面带孩子,做全职太太,没有出去工作了。” 看完这则材料,王稷明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是有人寻仇的话,那么很大概率就是当年那些黑虎帮的成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副队长微微点了点头:“只不过黑虎帮解散,以后这些人也都各奔东西了,现在想要调查的话,非常的困难。” “再困难也得查,”王稷明站起了身:“从沈霖刚才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们的。” —— 两天后…… 沈霖一大早就等在了荣城市公安局的门口。 他今天特意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却并不是往干净利落的收拾。 而是专门换了一件看起来不太干净的衣裳,把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临近出门前还特别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使得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这样的沈霖,看起来竟是有些惹人同情了。 九点二十分,一辆的黑色的面包车从街角驶了过来,在市公安局的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王稷明等当地公安局的公安们还没有反应呢,沈霖就直接扑了过去。 车门打开,钟扬率先下了车,他都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臂就已经被人紧紧的抓住了。 沈霖睁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满脸焦急的问道:“你们就是从京都来的重案组?” 钟扬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想要拂开沈霖抓着的手:“对,我是重案组的组长钟扬,你是……?” “我找的就是你们重案组,”沈霖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迫不及待的说道:“我女儿的案件拜托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我女儿才十一岁,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打止痛针,每次醒来都问我她的手呢,她的脚呢……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我求求你了,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钟扬用力的将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好的,沈先生,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这次来就是专门侦办这个案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霖连连点着头:“你们赶紧去抓人吧,就是金家班的那个训猴子的老头,他肯定是凶手,但是这边的公安们都不抓,他还说是我搞错了……” 沈霖满脸痛苦的哀求:“一定是他,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 就在沈霖和钟扬对话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们也陆陆续续的下了车。 在看到沈霖的第一时间,阎政屿的眼睛就若有所思的眯了起来。 因为在沈霖的头顶上方,浮现了几行鲜血淋漓的字迹。 【沈霖】 【男】 【36岁】 【于4537天前,在荣城市杀害姚松涛】 第85章 4537天, 十二年前…… 一个跨度时间,这样长久的命案没有被发现,沈霖还是凶手。 那他的女儿被用以如此残忍的方式伤害, 会不会是12年前那个死者亲属的报复? 阎政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跟着人群走下了车。 钟扬走上前和王稷明打招呼:“王队你好, 我是京都市刑侦大队重案组的钟扬。” 王稷明刻握上了他的手, 满脸笑容的说道:“钟组, 久仰久仰,自从接到消息,就一直盼着你们重案组来了。” “哪里的话,”钟扬笑着摆了摆手:“王队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啊。” 一群人简单的客套了一番,王稷明的右手往前伸了伸:“走吧, 咱们去里面说。” 与此同时, 荣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马复兴拦住了沈霖跟过来的步伐:“沈先生, 请您先离开吧,重案组的同志们已经到了,我们要开一个内部会议, 请您不要再打扰我们办案, 有任何的消息, 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内部会议?还要开什么会?!”沈霖整个人不依不饶:“我都说了好几次了,凶手就是那个训猴子的老头, 你们赶紧把他抓起来!” “沈先生,请您冷静,”马复兴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很温和,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这个沈霖这几天没完没了, 不分场合的吵闹, 让他感到无比的厌烦:“办案要讲证据,不能空口指认,金家班所有人已经排除了嫌疑,这一点我们也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您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解释?你们那叫什么解释?”沈霖瞪着一双眼睛,满脸的气愤:“你们的明明就是敷衍,不是那个老头还能是谁?” 沈霖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我女儿刚说了那句话,晚上就出事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们不去抓人,在这儿跟我扯什么证据,我告诉你,我女儿的手脚就是证据,她流的血就是证据。” 走在前面的阎政屿忽然回了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他的视线落在沈霖的脸上,让沈霖有一种被看穿了内心一切的慌乱。 阎政屿一步一步的靠近了沈霖:“沈先生,好像从案发到现在,你每一次都是咬死了是驯猴的大爷伤害了你的女儿,王队长他们已经反反复复的告诉你了,有证据表明金家班很可能是被栽赃的,真凶另有其人,可你好像……根本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你好像是急不可耐地,想让公安把那位驯猴的老大爷后给抓起来。” “沈先生,你这么着急,到底是想为你的女儿讨回公道,还是……”阎政屿逼近了沈霖,一字一顿的说道:“还是说你只是想快点给这个案子找个凶手,好让它尽快了结?”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的问了一句:“难不成你和训猴的大爷有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霖依旧梗着脖子:“我跟那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仇?我都不认识他,我这是……我这是为女心切,我女儿遭了那么大的罪,我这个当爸爸的能不急吗?” “你们不抓凶手,反而在这里怀疑我……”沈霖有些色厉内荏的指控道:“你们还配当公安吗你们?” “我跟你们这些人说不清楚,”沈霖等了阎政屿一眼,愤愤地转过了身:“相信你们这些公安,还不如我自己去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5节 说完这话以后,沈霖直接转身离开了公安局。 看到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王稷明微微松了一口气,对阎政屿投去一个了略带佩服的眼神:“还是你有办法,我们这几天都快要被他给烦死了。”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应该的。” 一行人聚集在会议室里,没有了沈霖的打扰,大家都开始畅所欲言了起来。 “这个沈霖……”雷彻行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对劲。”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太着急了,他不太像是一个单纯的想为女儿抓住凶手的父亲,”钟扬应了一声。 雷彻行盯着那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在害怕,他害怕我们查下去,会查到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拼命的想把我们的视线死死的钉在金家班,钉在那个大爷的身上,好像只要能定了他们的罪,这个案子就能快点翻篇了,他也就能安全了。” 钟扬微微叹了一口气,总结道:“他想要的是结案,而不是破案。” 说完这话以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王稷明:“王队,你们的前期调查,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是这样的,”王稷明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始介绍起了金家班的基本情况:“金家班一共十二个人,来到荣城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天的时间,他们之前一直都是在各个城市里面表演杂耍,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荣城。” “案发以后,我们对所有人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和背景调查,都是走江湖卖艺的,底子不算绝对干净,有小偷小摸的和打架斗殴被处理过的情况,但没有暴力犯罪的前科,更别说这种……虐杀性质的了。” 王稷明颇有些无奈的继续说道:“他们和沈家唯一一次的接触,就是案发当晚的表演,根据班子内部人员和周围摊贩的证词,表演结束后他们就收了摊,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到了帐篷里休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与沈霖一家有过其他交集,更谈不上有什么仇怨。” “最关键的是,案发当晚他们所有人都喝的水里面都被下了安眠药,所以帐篷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王稷明说到这里,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药是下在公共水壶里的,我们检测了水壶内壁和每个人的水杯,只有水里有药,容器上没有留下额外的,可疑的指纹,如果是他们自己下药伪造不在场证明,逻辑上也有些说不通。” 阎政屿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着,笔尖摩擦着纸页沙沙作响。 听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来:“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让金家班的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从而完成自己的暴行。”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王稷明点了点头:“所以,真凶大概率不是金家班内部的人,而是一个了解他们的作息,能接近他们水源的外部人员,而且,这个人对沈家,应该有很深的了解,或者仇恨。” “但到这里就又有些说不清了,”王稷明愁眉苦脸的,脸上的皱纹深的几乎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如果凶手不是金家班的人,又怎么会这么清楚的了解他们的作息呢?” 这是案子调查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难点和疑点。 “那沈霖呢?”钟扬选择了先将这个问题绕过去:“你们调查他了吗?” “查了,”王稷明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沓材料:“十几年前沈霖在黑虎帮算是一个小头目,当时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之类的事情做了不少,后来黑虎帮里面发生内斗,导致了一死一重伤。” 阎政屿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这两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 王稷明翻看着资料,先说了那个重伤的名字,随后又说道:“死的那个叫做姚松涛。” 阎政屿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 姚松涛…… 他从沈霖的头顶上看到的那几行血字里,沈霖在十二年前杀害的人的名字也叫做姚松涛。 阎政屿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问:“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王稷明看着资料上的记录:“动手的人名字叫做江训北,也是黑虎帮的成员,案发后没多久就主动投案自首了,他是和姚松涛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冲突,这才失手杀了人,当年江训北被判了十年,去年刚刚刑满释放。” 阎政屿在纸上面写下了江训北这三个字。 明明当年杀死姚松涛的是沈霖,江训北为什么要去投案自首? 他是故意替沈霖顶罪?还是被威胁了? 现在这个案子里沈书敏被如此残忍的对待,会不会就是江训北的打击报复? 这个可能性,一点都不小。 “那个重伤的呢?”雷彻行忽然又问了一句问。 “重伤的人……”王稷明皱了皱眉,翻找了一下:“当年重伤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后据说脑子不太清楚了,有严重的后遗症,他家条件不好,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就出院了,后来……离开荣城了,具体的去向不明,档案里记载的不多。” 钟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江训北,出狱后和沈霖有过接触吗?” “我们查了,没有,”王稷明摇着头说:“至少明面是上没有的,江训北出狱以后回了老家,他的老家离荣城两百多公里,他回去以后就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了。” “而且……如果江训北当年和沈霖有什么仇怨,就算要报复的话,也应该在他刚刚出狱,最冲动最无所顾忌的时候动手,怎么会等到出狱快一年了,才突然用这种方式报复?”王稷明很快就否认掉了这个猜测:“而且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去对付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逻辑上有些牵强。” 颜韵想了一会儿后,轻声说道轻:“除非……对沈霖心怀怨恨的人不是江训北,而是另有其人,或者说……当年的案子,背后还有隐情。” “也有可能,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王稷明把沈霖和官文怡的个人资料复印件分发给了重案组众人:“这是我们现在调查到的有关于沈霖和官文怡夫妻俩的所有线索,你们可以看一下。” 阎政屿接过资料以后,迅速的翻看了起来。 沈霖的的资料上显示,在黑虎帮解散后不久的1981年初,沈霖就用一笔钱在城南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 刚开始只是一个小本经营,勉强能够糊口,但现在生意越做越好,已经是一家小有规模的建材公司了。 当年的沈霖只有24岁,黑虎帮解散以后,那些非法的收益也全部都被没收了,沈霖是哪里来的钱开了这么一家建材店的? 阎政屿把资料推到雷彻行面前,指着资料上的这个地方给雷彻行看:“这笔钱,他是哪来的呢?” 雷彻行也有些纳闷:“这个沈霖绝对不简单,必须要好好的查一查了。” 他把案发现场沈书敏的照片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这种残忍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普通报复或精神变态的范畴,它带有强烈的仪式性,惩罚性和象征意义。” 雷彻行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就算当众说了句要砍断猴子手脚的狠话,会引来如此灭绝人性的报复吗?概率太小了,但如果,凶手真正想惩罚的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她的父亲沈霖呢?” 叶书愉的眼珠子转了转,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父债女偿吗?” “而且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颜韵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笔帽:“这像是在执行一种扭曲的审判,凶手很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沈霖,他的女儿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就遭到了这样的报应,那他当年做过的事,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或者是一种警告,”潭敬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凶手在警告沈霖,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凶手全部都知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女儿,生意……都可能会因为那件往事,而被剥夺,被摧毁。” 阎政屿看着资料上沈霖那张略显模糊的登记照,微微眯了眯眼睛。 四千五百三十七天。 十二年零五个月。 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 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十二年的复仇者。 那个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失去了四肢的十一岁女孩,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承受的这份非人的痛苦,竟源于她的父亲在很久以前,欠下的一笔血债。 债,总是要还的…… 只是偿还的方式和代价,有时会残酷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这样……”钟扬很快就想好了调查的方向:“我们兵分三路,颜韵你和大个子去深入追查沈霖的社会关系,看看他当年在黑虎帮的时候,还有没有和其他人结过仇怨,小阎你和老雷去追寻一下这个去年出狱的江训北的下落,我和小叶我们俩去医院,看看能不能从沈书敏身上获取一些线索。” “是。”众人纷纷点头,答应开始行动了起来。 王稷明在一旁乐呵呵的开口:“诸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尽管跟我提。” 钟扬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当然,我肯定不和你客气。” —— 荣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三楼,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主治医生带着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往病房的方向走。 沈书敏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主治医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温婉,她一边走,一边说道:“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但是情绪非常的糟糕,她有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 “有一点的风吹草动都会受惊尖叫,”主治医生推开了病房的门:“我们之前给他用了一些镇静剂,但剂量不敢太大,怕影响神经的恢复,你们问的时候要稍微注意一下。” 房门打开的刹那间,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就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含糊不清的,类似于小兽呜咽般的声响。 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在走进病房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投向了病床上的沈书敏。 她此时躺在病床上面,倒还算安静,没有大吵大闹,失声尖叫的情况。 但沈书敏脸上的表情却分外的狰狞,因为她此时,嘴巴里面正死死地咬着她的母亲官文怡的右手。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撕咬,不是孩子撒娇似的轻轻用牙齿触碰一下,而是类似于野兽撕咬猎物般的,用尽全力的噬咬。 官文怡的手背到虎口的位置,已经血肉模糊了,鲜血顺着沈书敏的嘴角不断的往下淌,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了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官文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边身子几乎伏在了床边,她疼的眼泪都已经出来了,但却始终没有把自己的手给拿开。 而且她另一只手却还在轻轻的拍着沈书敏的脑袋,声音嘶哑的,一遍遍的重复着:“敏敏不怕……妈妈在……妈妈陪着你呢……” 官文怡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这……”叶书愉有些不赞同的皱紧了眉头:“再这么继续咬下去,你的手都要废了。” 官文怡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是苦涩的笑:“没事的,只要敏敏开心就好……” 沈霖看到钟扬和叶书愉,直接几步跨到门口,将他们和病床彻底的隔离开来,满脸厌烦的说道:“怎么又是你们?你们不去抓凶手,一天到晚的往医院跑什么?” 钟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却没接他的话茬,甚至连敷衍的回应都懒得给,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官文怡:“官女士,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我们现在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一下你女儿,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我们比任何人都想要尽快的抓住凶手。” 官文怡倒还是挺配合的,她艰难的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沈书敏,说话的声音更轻更柔了:“敏敏,敏敏你看,公安的叔叔阿姨们来了……他们是来帮我们的,来抓那个坏人的……” 她连哄带劝的说:“你好好的回答他们的问题,把那天晚上记得的事情都告诉他们,好不好?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抓住那个坏蛋了……” 沈书敏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口。 官文怡迅速的把手给抽了回来,那只手已经有些惨不忍睹了,深深的齿痕嵌在皮肉里,鲜血淋漓的。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却顾不上自己,目光始终落在沈书敏的身上。 沈书敏缓缓的移开了眼睛,那双属于十一岁的孩子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独有的的天真,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仇恨的愤怒。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摩擦过一样:“抓……抓住他……” “对,抓住他。”叶书愉上前一步,在距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了身。 她没有试图去碰触沈书敏,也没有靠得太近,只轻声说道:“沈书敏,我们是公安,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抓住伤害你的人。” 沈书敏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叶书愉,听到这话以后,她突然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笑容。 她的牙齿上还沾着母亲的血迹:“抓住他……把他的手脚也都砍下来,砍得碎碎的……” 沈书敏说话的声音十分尖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然后……拿去喂狗!” 叶书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倒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她只是觉得沈书敏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想法有些太极端了。 但她很快的压下了这些思绪:“那抓住凶手以后是法律要审判的事情,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和爸爸妈妈看完杂耍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杂耍两个字的时候,沈书敏的身体明显的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了几分恐惧。 她急促的呼吸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记得……看完……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之后呢?做了什么?”叶书愉十分温柔的询问。 “我……吃了绿豆糕,妈妈做的,”沈书敏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然后……看了一会儿动画片。”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6节 叶书愉的语气始终温柔:“后来呢?就去睡觉了吗?” “嗯,”沈书敏点了点头:“我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那天晚上,沈书敏在睡梦中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就好像有人捏住了她的鼻子一样。 沈书敏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发现,在黑暗中,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团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而她的鼻子也确实被捏住了。 她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捏着她鼻子的是一只猴子,那只不久前,她所看到的会跳舞的猴子。 沈家的房子在五楼,睡觉的时候进来的房门是锁着的,沈书敏卧室的门也被关起来了,只有窗户留了一道缝隙,主要是用来通风的。 毕竟这么高的楼层,一般人也根本没办法从窗户上爬上来,可偏偏这只小猴子爬上来了,而且通过窗户留下来的那个缝隙进到了沈书敏的卧室里。 小猴子见沈书敏醒了,一点都不害怕,它歪了歪头,捏着沈书敏鼻子的爪子竟然又加了点力气,甚至还用另一只爪子,在沈书敏的脸上飞快地挠了一下。 沈书敏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猴子,结果这只猴子的动作奇快,一下子就跳到了窗户旁边。 它用爪子扒拉开了窗帘,钻出了被打开的窗户,彻底的消失在了沈书敏了眼前。 沈书敏也连忙追到了窗户旁边,她扒着窗户往下看,结果就看到小猴子已经安安稳稳的落在地上了,甚至还在对着她手舞足蹈,就仿佛是在嘲讽她一样。 “该死的臭猴子……”沈书敏一下子也来了气:“你别让我抓到你!” 沈书敏迅速的扯过放在床头的衣服,三两下就套在了身上。 她原本是想要把爸爸妈妈都叫醒,陪她一起去抓猴子的,可这只猴子实在是跑的太快了,她担心等她把人叫醒的时候,猴子已经跑的不见影了,所以就独自一个人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沈书敏往楼下跑的时候还在想着,臭猴子千可万不要跑远了,她一定要抓住它,让它好看。 出乎意料的是,等到沈书敏跑到楼下的时候,发现小猴子竟然还在原地待着。 看到沈书敏出现,小猴子非但没害怕,甚至还吱吱的叫了两声,似乎在挑衅。 沈书敏气极了,张牙舞爪的朝着小猴子冲了过去:“死猴子,你给我站住!” 就在这一瞬间,沈书敏的背后突然冲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拿着一个布袋子,将她从头到脚的给套了起来。 沈书敏的眼前一片漆黑,那个袋子把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罩住了,袋子的布料非常的粗糙,而且里面还有一股怪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她被那个人扛在了肩膀上,不停的往前走。 沈书敏被吓坏了,她拼命的挣扎着,手脚胡乱的踢打,想把这个袋子给弄掉。 但袋子底下被人给扎了起来,她根本踢不开。 沈书敏说到这里的时候,叶书愉忽然开口问:“那你还记得绑走你的这个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 “我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样,他是从我后面出现,”沈书敏身体有些轻微的发抖:“但是我可以确定那个人是个男人。” 当沈书敏被扛在肩膀上往前走的时候,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了起来:“放开我,救命啊……爸爸!妈妈!” 似乎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吵了,扛着她的那个人终于出了声:“闭嘴!”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瘆人的紧,而且与此同时,那个男人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沈书敏的头上,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那个男人又说道:“你要是再敢叫一声……” 那个男人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现在就弄死你,你信不信?” 沈书敏所有的哭喊和挣扎在那一瞬间全部冻结了。 她信,她当然信。 她不敢哭,也不敢闹了,只期待于她的爸爸妈妈快点发现她,把她找到。 那个男人扛着沈书敏,不发一言的往前走。 钟扬将凶手是一个男人的信息记了下来:“那后来呢?” 沈书敏闭了闭眼睛,小声的说道:“等我被那个男人从麻袋里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看杂耍的那个戏台上了。” 之前热闹非凡,围满了人的那块空地,此时变得异常的冷清,整个戏台只剩下了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沈书敏的目光慌乱的扫过,一下子就看到了戏台不远处,支起的属于戏班子的帐篷。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沈书敏卯足了力气,朝着帐篷的方向嘶声尖叫了起来:“救命啊!!!”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了出去,可却没有引起任何的动静。 那几个帐篷从始至终都是静悄悄的,就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啧。”一道不耐烦的咂嘴声从沈书敏头顶的斜后方传了过来,他此时已经在沈书敏的身后把她的手脚全部都给绑在一起了。 “你可真是不乖啊……”男人轻声叹了一口气,将一块又脏又硬的烂抹布塞进了沈书敏的嘴巴里,幽幽的说道:“别想着喊了,今天不会有人来救你。” 说完这话以后,男人突然把沈书敏给翻了过来,让她仰面朝天的躺在了地上 月光比刚才似乎更亮了一些,惨白惨白的照了下来,沈书敏终于能看到那个压在她身上,摆弄着她手脚的男人了。 男人蹲在沈书敏的身边,看起来身材蛮高大的,但是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头套,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位置,沈书敏根本看不见男人长什么模样。 男人低着头轻轻笑了笑,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了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把斧头,一把可以用来砍柴剁肉的斧头。 男人拿着斧头,在沈书敏的面前晃了晃:“之前看猴子的时候,你不是说……” 他的呼吸不断的喷洒在沈书敏的身上,吓得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砍断它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对吧?” 沈书敏的大脑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她想要张口解释说她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可是她的嘴巴被堵了起来,她一个字也说不清楚,只能发出一连串的呜咽声。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男人的声音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满是平静的说道:“就跟你那个爸一样。” “既然你这么喜欢砍人的手脚……”男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掂了掂手里斧头的重量:“那就由你先来尝试一下吧。” 男人高高的举起了斧头,斧刃在稀薄的月光下,划过一片骇人的光芒。 “唔!!!唔唔唔……”沈书敏疯了似的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她想要尖叫,她想说她错了,她再也不要砍猴子的手脚了……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别怕……”男人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变成了从未有过的温和:“很快的……” 话音未落,男人举着的斧头裹挟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重重的落了下来,无比精准地砍在了沈书敏的左臂上。 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海啸一样,排山倒海般的席卷而来。 沈书敏痛的几乎都快要晕过去。 她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 太疼了,杀了她吧!!!! 但是男人根本听不到她内心的话,男人手里的斧头再次落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的砍在了沈书敏的右臂上,紧接着,是大腿…… 沈书敏几度疼的昏死过去,又几度再次被疼醒。 “铛铛铛!!!” 沈书敏甚至听见了男人最后把钉子钉在她的四肢上的声响。 “疼……实在是太疼了……”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沈书敏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官文怡拼了命的捂住了嘴,从嘴巴里面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的女儿,她可怜的女儿…… 怎么能遭受这样残忍的事情…… “我看到了猴子!”沈书敏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的扭曲了起来。 叶书愉心中一紧:“你什么时候看到的猴子在哪里?” “他在钉我的手,然后我看到了猴子……好冷,好疼……”沈书敏说话的声音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那只猴子……那只跳舞的猴子……它……它在看着我,它在笑……它在笑!” “啊!!!”沈书敏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开始在床上疯狂的摆动,撞得床栏都在哐哐作响。 “猴子,是那只猴子!是它害我的,是它,砍死它!砍死它!!!” “敏敏……敏敏……”官文怡起身扑了上去,不顾一切的用身体压住了沈书敏,泪如雨下的说:“不是猴子,是人,是坏人,你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呢……” 沈霖也冲了过来,他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癫狂的沈书敏,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钟扬和叶书愉:“你们满意了?!非要来问,非要刺激她,她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 主治医生赶忙快步上前,一边安抚着再次濒临崩溃的沈书敏,一边示意护士准备镇静剂。 沈书敏瘦小的身躯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几声怪响,整个人眼神涣散,显然是又陷入了那晚血色的梦魇中无法自拔了。 “敏敏,看着我,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官文怡哭得几乎快要虚脱,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只完好的手,抚摸着沈书敏汗湿的额头。 护士熟练的配好了药,针尖刺入皮肤,透明的药液被缓缓推入。 沈书敏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的软了下来,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起来,那双盛满了恐惧的眼睛,也终于不堪重负的阖上了。 主治医生微微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叶书愉:“两位公安同志,你们也都看到了,患者现在的心理和精神状态都已经濒临崩溃,刚才的回忆对她造成了二次创伤,短期内,绝对绝对不能再进行任何形式的询问了。” 钟扬脸色微凝:“我明白的。” “沈先生,”简单的和主治医生说了几句话以后,钟扬把沈霖给喊了出来:“麻烦你出来一下,我们有几句话,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沈霖侧身倚着墙壁:“你们要说什么?” “沈霖,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装疯卖傻,继续隐瞒吗?”叶书愉双手抱着胸,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沈霖装模作样的说道:“隐瞒什么了,我女儿都这样了,我还能隐瞒什么?我听不明白你们的话。” 钟扬冷笑了两声:“怎么,你女儿刚才复述案发当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你是一个字都没听吗?” 沈霖眨了眨眼睛:“我当然听了。” “你最好是听了,”钟扬的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在你女儿刚才的叙述里面,凶手抓住你女儿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跟你那个爸一样,”钟扬复述了一遍这句话,逼问着沈霖:“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沈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但依旧咬牙辩解:“敏敏可能是吓坏了,听错了,也许这是凶手胡说的呢?”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我女儿都成这样了,你们不去抓那个天杀的凶手,老是揪着我不放是什么意思?!” “沈霖,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钟扬语气坚定的说道:“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你的女儿,他是冲着你来的,你的女儿之所以会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根本原因在你的身上,是你惹下了这种不死不休的仇家,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你。” 钟扬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你还是不肯交代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7节 “你放屁,”沈霖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说道:“你们这是血口喷人,破不了案就往受害者家属的身上泼脏水,我沈霖行得正坐得直,从来都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至于你们所说的什么仇家,我根本不知道!” 说到最后,沈霖开始胡搅蛮缠:“也许就是那个训猴的老头子心理变态,就是他害的我的女儿。” “沈霖啊沈霖,”叶书愉毫不留情的反驳道:“沈书敏这个受害者已经亲口承认了,绑架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根本不是一个老头,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沈霖,我们现在不是在给你定罪,而是在给你机会,”钟扬语重心长的说:“凶手显然是对你怀有极深的怨恨的,这种怨恨能让他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情,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是你女儿,那么下一次呢?是你的妻子?还是你本人?” 他紧紧盯着沈霖的眼睛:“你现在所隐瞒的每一点,都是在给凶手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也是在把你和你的家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你难道想看到你的妻子或者你自己也落得和你女儿一样的下场吗?” “你闭嘴!”沈霖像是被钟扬戳中了要害一样,他用力的挥了一下手,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没有得罪人,没有!” 沈霖越说越激动:“我不知道什么仇家,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抓那个砍了我女儿手脚的王八蛋,或者你们直接拿出证据来,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证明跟我有关,我沈霖认了。” “如果没有的话,就少在这里污蔑我,给我滚蛋!”沈霖指了指走廊不远处楼梯的方向:“我现在要进去照顾我女儿了,慢走不送。” 说完这话以后,他狠狠的瞪了钟扬和叶书愉一眼,转过身走进去用力的将病房的门给关了起来。 叶书愉看着那扇被关起来的房门,眉头紧锁:“这个沈霖,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东西?” 钟扬也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他拒绝交代,那就只能说明这个事情很严重,甚至比她女儿被砍了手脚都还要严重的多。” —— 阎政屿和雷彻行这边则是调查起了江训北的行踪。 根据目前王稷明这边调查到的资料显示,江训北在刑满释放以后就直接回了老家。 他老家离荣城市区两百多公里的路,也不算太远。 江训北根本没有杀害过姚松涛,他是为了替沈霖顶罪才入狱十年的,他当时愿意顶罪,坐这么多年的牢,沈霖肯定是许诺了他很多好处的。 但是如果江训北出来以后,沈霖不愿意支付那些好处了,他就有了很大的动机。 所以……阎政屿想要去见一见这个江训北。 雷彻行得知阎政屿想要去见江训北以后,也觉得很有必要:“凶手很明显的是为了报复沈家人来的,沈霖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让人如此仇恨的事情,应该就是在黑虎帮的那段时间里。” 现在黑虎帮解散了,帮里面的帮众也都不知所踪,江训北好歹算是一个知情的人。 于是两个人又带了几个当地公安局的刑警,一起开车前往了江训北的老家。 江训北的老家在一个叫做平陵店的村子里,这里并不是阎政屿以前曾经去过的山村,而是连带着周围的十几个村子,全部都建在一片平原上。 现在是十月月中旬,秋意已经很浓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麦田刚刚被收割完毕,留下短短的麦茬,被一捆一捆的捆放在一起。 放眼望去,黄澄澄的一片,漂亮极了。 车子拐下国道以后,驶入一条略显狭窄的乡村水泥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风中哗哗作响。 按照王稷明提供的地址,他们很快找到了目的地,平陵店这个村子不算小,村里的房屋沿着一条主路分布,大多数的人家都是用红砖砌成的平房,院墙也都不高,能看见里面晾晒着的玉米。 阎政屿他们的车子在村口的一处石碾旁停了下来,几个村民们好奇的望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看起来胆子要大上许多,直接走过来问:“你们是谁啊?” “老乡,我们打听个人,”阎政屿摇下了车窗:“江训北是住这个村吗?” 老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村民,再次问道:“你们是公安啊?” “对,市公安局的,”阎政屿出示了一下证件:“找江训北了解点情况。” “你们找他干啥事儿?”老汉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他又犯啥事了?这孩子……不是才出来没多久吗?” “您别误会,”雷彻行打开车门走上前:“江训北没有再犯事儿了,是我们在查别的案子,有些过去的事情,需要找他核实一下。” “哦,那你们找对人了,”老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我是江训北他爹,他现在在村东头那边伺候他的地呢,我带你们过去吧。” 江父在前头带路,步子迈得不大,但走的很稳。 阎政屿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了一整个村子。 此时正是午后,村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或是有汉子开着三轮车突突突的驶过。 “小北这孩子……唉,”江父边走边摇头:“年轻时候不懂事,在城里跟人瞎混,吃了大亏,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人也蔫了,话也少了,就知道埋头干活。” “我跟他妈就指望他能安安生生的种种地,娶个媳妇,别再……唉……”江父叹息声里充满了对于儿子未来命运的担忧。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村东头有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河水缓慢的流淌着。 河边开辟出了一小片的菜地,种着些白菜和萝卜,长得郁郁葱葱的。 一个穿着简单褂子的男人将裤腿高高的挽了起来,正背对着他们,弯腰从一个大粪桶里舀出浓稠的粪水,小心的浇在菜畦边上。 浓烈的肥料气味随着飘了过来,大家伙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鼻子。 “小北。”江父喊了一声。 那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的直起了腰,转过了身来。 江训北今年二十七岁,十年的牢狱生涯让他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要显老一些,他的个子不算矮,但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彻底的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他看到父亲身后穿着警服的阎政屿等人的时候,眼睛不受控制的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但很快的又归于平静了。 江训北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就站在原地,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喊道:“爸,有啥事?我这身上不干净,有味,可别熏着公安同志了。” 雷彻行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菜地的边沿,摆了摆手:“没事,江训北同志,我们找你了解点情况,不着急,你先忙你的,我们就在这儿说也行。” 他低头看向菜地里种的菜,带着几分赞赏的对江训北说:“这菜种得不错啊,肥料用的也都挺足。” 阎政屿的关注点不在菜上,他在看到江训北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投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阳光稀稀拉拉的洒下来,让江训北整张脸都埋在了阴影处,有些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头顶上血色的字迹却很清晰。 【江训北】 【男】 【27岁】 【于4661天前,在荣城市偷盗500元整】 【于4675天前,在荣城市抢劫金店】 【4729天前,于荣城市参与斗殴,致人轻伤】 …… 每一个字都记录着江训北年少轻狂时所犯下的罪行,他在黑虎帮的时候,干了不少打架斗殴,偷窃抢劫的事情。 可他没有杀过人。 江训北坐了十年的牢,但他没有杀害姚松涛。 甚至…… 在刑满释放以后,江训北也没有对沈书敏动过手。 可在他们前来的路上,阎政屿接到了钟扬打来的电话,根据沈书敏的复述,这个凶手很明确是为了报复沈霖而来。 可如果江训北不是凶手的话。 那又会是谁呢? 第86章 江训北放下了手里的粪勺, 在旁边的水桶里草草洗了洗手和脚上的泥,然后慢慢的走了过来。 “这说话也不太方便,”江训北憨厚的笑了笑:“到我家里去吧。” 雷彻行微微点了点头:“行。” 江训北家的院子不算太大, 打开院门以后就看到了三间坐北朝南的红砖平房, 院子的一角堆着一些柴火, 整个院子都打扫得非常干净。 江母是个瘦小沉默的妇人, 看到儿子带着公安回来, 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不迭地去灶间倒了三碗白开水,又小心地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个纸包,在每个碗里都捏了一小撮白糖。 “同志,喝水, 放了糖的。”江母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说话的声音细细的。 “谢谢大娘。”阎政屿温和的道了谢。 江训北则是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打了水, 仔仔细细的将手上,胳膊上以及脸上的泥垢都给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又回屋子里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再次回到堂屋里后, 江训北对江母低声道:“妈, 你去里屋歇会儿吧, 我跟公安同志们说点事。” 江母担忧的看了江训北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默默的退了出去。 江训北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公安同志,你们还有啥事要问啊?” 雷彻行缓缓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黑虎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江训北突然蹙了蹙眉头, 似乎是有些不太愿意再提及这些往事:“当年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是结案了, ”雷彻行的目光紧紧的锁住了江训北的脸:“但我们最近在查另一个案子,可能和你当年的事有些关联。” “另一个案子,什么案子?”江训北看起来似乎是真的不知情,整个人都显得非常的迷茫:“跟我有啥关系?我出来以后就一直在这儿,哪也没去,啥也没干。” 他急急的辩解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我已经改好了,我不会再犯事了。” “你别紧张,”雷彻行声音放缓了一些:“就是想问问,你当年在黑虎帮的时候,跟一个叫沈霖的熟悉吗?” “沈……沈霖?”江训北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明显的变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面,有瞬间的惊愕,有一闪而过的怨恨,还有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忌惮。 江训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了起来,他低下头去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认……认识,但是不太熟,就是……在帮里一起混过。” “你确定不太熟吗?”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往前压了压:“据我们的了解,当年你在黑虎帮混的时候,沈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江训北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十年的牢狱生活,不好熬吧?”雷彻行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在替他感到遗憾:“当年的案子,难道就没有半点隐情吗?” “没有……”江训北依旧否认:“人就是我杀的,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你们可以不要再问了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不行吗?” 阎政屿一直默默的观察着江训北,他看起来除了在提到沈霖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所反应以外,对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淡淡的。 “江训北,”阎政屿喊了他一声:“我们这次过来找你,不是问你过去的事情,而是想要告诉你,沈霖家里出事了,就在几天前。”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8节 江训北茫然的抬起了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 阎政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沈霖的女儿沈书敏被人刻意打击报复砍掉了四肢,现在还在医院里面,虽然她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已经没有办法自理生活了,她的下半辈子,只能交由别人来照顾。” 说到这里,阎政屿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又补充道:“沈霖的女儿沈书敏今年才十一岁。” 江训北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怎……怎么会这样?” 他的反应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惊骇,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或者幸灾乐祸。 江训北看起来,确实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们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雷彻行接过了话头,有些感慨的说:“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明显是带有强烈恨意的打击报复,而且目标直指沈霖,江训北,你觉得会是谁干的?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江训北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他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出来以后就直接回家了,跟外面的人都没有什么联系……” “而且……”江训北的眉头紧紧的皱着,整个人都难以理解:“谁会这么狠,对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下手呢?” 到了现在,江训北依旧没有把他替沈霖顶罪的事情说出来。 阎政屿感觉,江训北其他方面暂且不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守信誉的人。 江训北现在的生活环境一目了然,困苦,又清贫,与沈霖如今的小康之家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他替沈霖顶了十年的牢狱之灾,出来过的却是这种苦日子,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怨天尤人了。 但江训北的言语间对沈霖竟没有多少的怨恨,他甚至好像已经认命了,而且大有一种想要彻底的与过去割裂,重新开始生活的架势。 阎政屿觉得如果不拿出一些实际的证据,单凭这么简单的询问,江训北是不会开口的。 于是他想了想:“江训北,为了尽快查清楚真相,也为了排除你的嫌疑,我们需要在你家里看一看,可以吗?” 江训北丝毫不介意,直接大大方方的说道:“看吧,随便看,我家里就这点东西,没啥不能看的。” 得到允许以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开始了对于江家仔细的勘察。 在堂屋里检查了一番,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之后,两个人就来到了江训北的卧室。 卧室的面积不大,但出乎意料的整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温馨了。 床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旧书桌,书桌被擦的很干净,上面还放着几本书,窗子的角落里面还栽着一盆菊花,花朵开得正艳。 衣柜里面的衣服全部都整齐的挂在一起,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卧室的主人对它们都非常的爱惜。 阎政屿将屋子里的情况大致扫了一眼之后,视线落在了靠墙的床上。 这个床不是常见的木床或者是铁架床,而是用红砖垒起来的,荣城属于非常偏南方的城市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不应该用得到类似炕一样的床。 阎政屿便伸手指了指:“这是炕吗?” “不是,”江训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小的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到处翻,从床上掉下来过好多次,我爸就想办法给我用砖头盘了一个这种大床,之后我睡觉就再也没有掉下过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走到床的边缘仔细的察看着。 这个床搭建起来的时间确实应该蛮久的了,大部分的砖块都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褐红色,砖块的表面也有非常多的磨损。 然而,当阎政屿的视线移到床体紧贴墙角的最里侧时,他的目光却突然凝了凝。 那里大约有七八块砖头的范围,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砖块要鲜亮的多,看起来应该是刚砌上去不久的。 而且,这个角落正好被那张旧书桌的侧面挡去了大半,如果不蹲下来特意查看的话,极难发现。 阎政屿伸出手指,在那几块新砖的边缘轻轻叩击了几下,声音略显空洞。 他回过头看向江训北:“你这床是新砌过一部分吗?这几块砖看起来挺新的。” 江训北顺着阎政屿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他走过来凑近仔细瞧了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回事?没有盖过新的啊。” 他满脸纳闷的扭头朝外面喊:“爸妈,你们过来一下。” 江父江母急忙走了进来,两个人对着那几块砖看了又看,都是满脸的困惑,连连摇头。 “奇了怪了,”江父嘀咕着:“这砖……不像是咱家原来的,谁没事儿动这地方啊?还就动这么一小块地方?” 江母也紧张了起来,她一把将将训被拉到了一旁,小声的跟他说道:“小北,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你……你又惹啥事了?” “妈!”江训北满脸的焦急:“我真没有!” 他回来以后就老老实实的种地,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干过。 阎政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训北说:“这地方不对劲,我们需要把这几块砖拆开看看,你放心,如果是误会,我们会负责帮你恢复原样的。” “拆,拆吧,”江训北对此毫无异议:“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往我的床底下藏东西。” 雷彻行找江父借来了锤子,一下一下的砸在了那几块颜色异常的砖上。 这几块砖似乎是在慌忙之中被贴上去的,粘合的并不算太牢固,没一会儿第一块砖就被轻松的撬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一股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腥甜的气息,从砖块后的空洞里隐隐约约的飘散了出来。 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的凝重。 他们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 这是陈旧的血腥味。 江训北离得近,也闻到了这种味道,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砖块被一块块的取下,露出了里面一个的空洞。 阎政屿拿着手电筒照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灰黑色的,看起来肮脏不堪的麻袋。 麻袋的表面,深深浅浅的浸染着大片大片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污渍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江训北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的盯着那个染血的麻袋,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怎……怎么会……” 阎政屿戴上了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从空洞里取了出来。 麻袋的口处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系着,阎政屿解开绳结,缓缓将袋口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混着铁锈味扑鼻而来。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把斧头。 一把老旧的,布满了暗红色与黄褐色锈迹,几乎□□涸血液完全包裹的斧头。 斧刃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可疑的碎屑状附着物。 沈书敏说过,装她的麻袋很粗糙,而且麻袋上面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几乎已经魂飞魄散的江训北:“我刚才看到,你们家院子里的墙角堆着一些装化肥的袋子,那些袋子和这个麻袋,长得一模一样。” 江训北拼命的摇着头:“我不知道,公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出狱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家了,我也没有去伤害过别人,更没有砍过沈书敏的四肢。” “我发誓,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江训北诚惶诚恐的辩解,满脸都是绝望:“我才刚出来啊,我已经改好了,我不会再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了……” 阎政屿当然知道江训北没有做过这些,因为他的头顶上,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文字描述。 可这些东西出现在江训北的卧室里,就算不是江训北做的,他应该也和凶手非常的熟悉。 江母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拼尽全力的用手捂住了嘴,破碎的话语还是从手指缝里流露了出来:“你怎么,你怎么……” 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的不相信自己,江训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踉跄着后退。 他指着那个麻袋和斧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这不是我干的,我没见过这些东西……” “你个孽障啊,”江父又惊又怒,一张脸上老泪纵横:“那你说,这是啥?” “你说你改好了,你不会再去碰那些脏事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让江父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这是啥呀?就在你的床底下……” “你个天杀的……”江母几乎是彻底的崩溃了,她扑过来,对着江训北连哭带打:“你说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赶紧跟公安同志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不是你藏的,又是谁藏的?你想再进去是不是?你想让爹娘替你操碎心是不是?你赶紧说啊……” 江训北瘫坐在地上,不躲不闪的任由江母打骂,他只是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却根本解释不清楚:“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冤枉……可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辩解在染血的凶器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连他的父母都不愿意再相信他,这些公安难道就会相信了吗? 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先保护现场,”雷彻行稍稍安抚了一下江父江母激动的情绪,然后从包里面掏出大哥大给市局那边打了个电话:“我是雷彻行,我们现在在平陵店村,江训北的家里,发现了疑似沈书敏伤害案相关的凶器,请求支援……” 挂断电话后,雷彻行和阎政屿将江家的三个人都带出了江训北的卧室,暂时将江训北卧室的门给封锁上了。 堂屋里,江训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团,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了似的。 江母在一旁不断的抹着眼泪,江父蹲在墙角,抱着头唉声叹气。 阎政屿走过去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温声说道:“你先别着急,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不是你藏的,那你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这个人想让你成为他的替死鬼,把你再次送到牢里去。” “就是就是,”听到这话的江母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姜训北的肩膀上:“你赶紧说,你给公安同志解释清楚,你可不能再去坐牢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旁的人?”阎政屿轻声安抚着江训北:“这个人既然能够把东西藏在你的房间里,他和你应该很熟悉,甚至是在你家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好好想一想……” 江训北咬了咬牙,最终缓缓的抬起了头来:“我说……我都说。” “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从头说起吧,从你当年在黑虎帮杀了姚松涛,从你去坐牢开始说。” 江训北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他不敢看自己父母的眼睛,只低着头,非常小声的说:“我没有杀姚松涛……” “啥?” 江父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加深了一些,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从口腔里面发出了一个满带茫然的音节。 “你说什么?你个孽障,你再说一遍?”江母的反应则是要大得多,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刚说啥?你没杀人,那……那你为啥去坐牢,为啥一坐就是十年啊,为啥啊,你告诉我啊……” 江训北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几乎要缩进脖子里,随后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妈……我没杀姚松涛……我是……是替沈霖顶罪的……” “顶罪……?” 江父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母直接是彻底的爆炸了,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训北避开了江母的视线:“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是顶罪的……” 这一下子,江母彻底的崩溃了。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的扑到了江训北身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挠,去捶打。 “你个天杀的,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你这是要活活挖了我的心肝啊,十年,十年啊……你知道我跟你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在所有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我们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们省吃俭用的攒下点钱就想去看你……” 江母字字句句,全是这十年的痛彻心扉:“我们以为你是一时糊涂犯了法,我们恨铁不成钢,可我们更心疼你啊,我们想着你出来就好了,出来就能重新做人了……可你……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替人顶罪的,你替谁顶的啊,谁值得你用十年去顶罪啊,你图啥啊?图啥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9节 江母的哭骂几乎是声嘶力竭,她的指甲在江训北的胳膊和肩膀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拳头也狠狠的捶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真的想要打死江训北,她只是觉得心痛,为她这十年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感到无比的心痛。 江训北面对江母的打骂没有任何的闪躲,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背,使得自己能够更好的承受江母所有的愤怒和悲伤。 眼泪和鼻涕糊了江训北一脸,他咬着牙,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年轻不懂事……是我蠢……我对不起你们……” 江父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气来了,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朝着江训北打了下去:“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蛋,十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你为个啥?!为个啥啊?你把爹妈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扫帚打在江训北的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训北蜷缩着,任凭打骂,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我当时年轻气盛,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没有考虑到你们,是我做的不对劲,是我错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的孝顺你们了,我不会再去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阎政屿赶忙喊着其他的几个公安把江父江母给拉开了来。 “大叔,大娘,你们先冷静一下,现在打骂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阎政屿在人被拉开以后,用力的按着江父的肩膀说道:“咱们先让他把话说完,只有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现在是谁要害他,要害沈霖一家,才能把真凶给揪出来。” 江母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都说,今天全部都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阎政屿将几乎虚脱的江训北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碗糖水:“喝口水吧,慢慢说,从头开始,所有的细节,都不要漏。” 江训北双手颤抖着捧过了碗,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和沈霖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江训北只有十三岁,他的个子刚刚蹿起来一点,整个人虽然瘦得像根麻杆一样,但他心里头却觉得自己已经是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很早就没有念书了,在家里种地又觉得没什么出息,跟着村里的人去建筑队干了两天,觉得又苦又累,又不自由。 所以,后来就干脆跟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偷摸着跑到了荣城去。 城里是真的大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没有见过的,但也是真的让人感到害怕。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都到处乱撞,身上的钱也很快就花光了,一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就在他们蹲在巷子口,琢磨着是去偷还是去抢点吃的东西的时候,沈霖出现了。 沈霖那时候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是在江训北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眼里,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穿着当时非常时髦的牛仔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油亮的,手里夹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走起路来都好像带着风。 沈霖看到他们几个又脏又饿的怂样,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是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没地方去,没饭吃?” 江训北傻愣愣的点了头:“是。” 沈霖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面带笑容的说道:“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混吧,不仅有饭吃,还有钱花,而且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就这么着,江训北和几个半大的小子一起进了黑虎帮。 虽说是正式的加入了帮派,但其实也就是一群混混聚在一起,收收保护费,帮人看看场子,打打架,偶尔干点偷鸡摸狗,强买强卖的勾当。 那段时间,江训北觉得自己可威风了,他穿着沈霖给的旧衣服,口袋里偶尔还能有点零花钱,下馆子吃饭的时候也能大声的吆喝,走在街上的时候,很多人看到他们都躲着走。 江训北觉得那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就是出人头地。 沈霖对他也一直都很不错,有好处的时候会想着他,打架的时候也会护着他一点。 渐渐的,江训北开始在心里面把沈霖当成了亲大哥,他总想着他这辈子就跟定沈霖了,为他卖命也都是值得的。 可这种风光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年,在1980年的时候,黑虎帮的帮主因为贩毒被抓了,头目一倒,底下的人一下子也就都乱了。 一时之间黑虎帮内群龙无首,人人都想要当新的老大,多占点地盘,多捞点好处,于是帮里分成了两大阵营,成天到晚的吵架闹腾。 沈霖也算是一伙有点实力的小头目了,但是姚松涛那边的势力明显要比沈霖大的多,因为姚松涛比沈霖大好几岁,资格更老,手下的人也多,他一直看不起沈霖这种后起之秀。 两边为了抢一个油水很足的夜市摊位的管理权,摩擦了好几次,火气也是越积越大。 那天晚上,冲突终于彻底爆发了。 四五十号人乌泱泱的聚集在一起,一言不合就直接打了起来。 人太多了,乱七八糟的混成了一团,打到最后,人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下了黑手,一棍子砸在了沈霖的后背上,使得他踉跄了一下。 姚松涛瞅准了机会,嘴里骂着脏话,一拳就打在沈霖的脸上,沈霖被打得偏过了头,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这一下,好像彻底点燃了沈霖骨子里的凶性,他嗷的吼了一嗓子,抓着手里的刀,不管不顾的就朝着姚松涛捅了过去。” 一刀,两刀,三刀…… 姚松涛起初还在叫骂,但很快的,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叫骂的声音也渐渐的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己肚子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沈霖仿佛是疯了,江训北不断的拉着他,喊着他,他却全部都听不见,只一个劲的捅着姚松涛。 直到姚松涛彻底的不动了,江训北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霖哥……死……死人了……” 沈霖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松涛的身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沾满了血的刀,脸上的凶狠和疯狂在刹那间迅速的褪了去,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惊恐。 沈霖的手骤然一松,沾满血的刀子直接“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沈霖只慌乱了一瞬间,就看到了站在他旁边,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江训北。 沈霖没有任何犹豫的一把抓住了江训北的手,他手上沾着的姚松涛尚且温热的血,也一并被染到了江训北的掌心里。 “小北,”沈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的砸进了江训北耳朵里:“哥带了你这么久,哥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是不是?” 江训北茫然的点了点头,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对。” “哥今天就求你一件事,”沈霖抓着江训北胳膊的手更加的用力了,另一只手飞快的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刀,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江训北颤抖的手里:“你能不能……替哥把这个事扛下来?” 江训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满脸不可置信的盯沈霖:“扛下来?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沈霖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死……死人了!!!!” 刹那之间,还在打斗的人群全部都停了下来,然后一哄而散。 江训北也想要跑,可沈霖却死死地拽住了他。 “你听哥说,”现场眨眼间就没有了其他任何人的存在,沈霖哑着嗓子说:“你才15岁,还没有成年,法院判案的时候,对未成年人会从轻处理的,而且你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的,是失手了,你还能去自首,主动自首还能够减刑,算下来最多就两三年,两三年就能出来了。” 江训北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哥……” 沈霖竟然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江训北面前的地上。 “小北,哥求你了,哥给你跪下了,”沈霖仰着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血污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你看在哥这些年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替哥进去顶了好不好,就两三年,等你出来哥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霖不停的给江训北画着大饼:“到时候你要钱给钱,要啥给啥,哥的生意以后分你一半,哥给你在荣城买房子,把你爹妈都从农村接过来享福,给他们养老送终,哥说到做到,小北,你就帮哥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许着天花乱坠的承诺。 当时的江训北只有15岁,正是年少轻狂,愿意为了哥们义气两肋插刀的时候。 看到沈霖如此的跪在地上求他,然后又承诺把他爹妈也接到荣城来好好照顾,再加上江训北也觉得坐个两三年的牢也没有什么的,于是就答应了。 两三年的时光,换来爹妈和他下半辈子的好日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所以江训北将沈霖给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行,霖哥,我……我替你扛。” 沈霖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情,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好兄弟,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你放心,哥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说人是你失手杀的,记住,就说在混乱中失手杀了人,别的什么都别说。” 于是,江训北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握着那把杀了人的刀,走进了公安局。 可后来的事情,发展的却如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一样。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沈霖所说的什么两三年就出来的情况。 就算江训北未成年,就算江训北自首了。 但姚松涛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判决下来的时候,江训北站在被告席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期徒刑十年啊…… 判刑的时候,江训北已经十六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人生最好的年纪,全部都是在布满了铁丝网的高墙里面度过的。 出狱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江训北穿上了一开始的那身早已经不合时宜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空瘪的帆布包,手里捏着释放证明,缓缓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监狱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却也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全然陌生,令人惶然的气息。 江训北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几经辗转,打听到了沈霖的下落。 沈霖现在开着一家建材公司,出门都是坐着小轿车,结了婚,有了女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江训北想着找沈霖去问问,问问当年跟他说的那些话究竟还做不做数,就算不能够全部兑现,哪怕只给一点钱,让他能够稍稍喘口气也好。 在去的路上,江训北整个人都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沈霖还记不记得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一点兄弟情分。 但幸好,沈霖还是记得的。 两个人见面的地点是在沈霖的家里面,沈霖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到江训北的时候,脸上带着疏离又礼貌的微笑:“你是……小北?” 他赶忙站起了身来,让江训北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跟哥说一声,哥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沈霖伸出了手,要跟江训北握手。 江训北把手在裤子上用力的蹭了蹭,才僵硬的伸了过去。 沈霖的手温暖又干燥,只是简单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想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江训北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终究还是缓解了一些紧张,他吸了一口气,忐忑不安的说道:“不……用了,沈……沈总,我……我不渴。” “哎呀,叫什么沈总,生分了不是?还是叫哥,”沈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上,透过烟雾看着江训北:“怎么样,在里面受苦了吧?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哥这儿……” 江训北鼓起勇气打断了沈霖的话:“霖哥……我这次来,是想……是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沈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弹烟灰的动作顿了顿:“当年?当年什么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忘了。” “就是……就是姚松涛那件事,”江训北看着沈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我替你顶了十年,当初……当初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霖脸上的笑容彻底的消失了。 他慢慢的把烟按灭在了精致的烟灰缸里,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的放在膝盖上,整个姿势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训北,”沈霖开了口,他缓缓的说着,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了江训北的心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训北的心直直的往下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的意思是……人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我替你坐了十年牢,当初你跪着求我,答应我出来以后……” “够了,”沈霖突然打断了江训北的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江训北,我看你是坐牢把脑子坐糊涂了吧?人是你杀的,刀上有你的指纹,现场有人看到你拿着刀,是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的,法庭上证据确凿才判你十年,白纸黑字的判决文书都下来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0节 “这都过去十年了,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人是我杀的?”沈霖眯着眼睛:“你把我沈霖当什么了?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训北,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一样:“我告诉你,江训北,我沈霖现在是正经的生意人,守法的好公民,我公司开得好好的,家庭幸福又美满,我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过去,早就一刀两断了。” 沈霖的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你别以为我们当初在一个什么破帮派里混过几天,你就可以把这么大一口杀人的黑锅,随随便便扣到我头上来。”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江训北身上,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抽得粉碎。 江训北气得浑身发抖,也跟着站了起来:“沈霖!你……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你说的那些话都被狗吃了吗?十年!老子最好的十年在牢里过了,我爹妈差点被我拖累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的良心呢?!” “良心?”沈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绕过了茶几,一步步的朝江训北逼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江训北,这世道讲的是证据,是法律,不是你那套可笑的江湖义气,法院判了你,你就是杀人犯,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想翻案?拿证据来啊,你有证据吗?!除了你一张破嘴,你还有什么?!” “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就算是说破了天去,杀人的也是你!” 沈霖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江训北甚至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那仿佛……是他这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沈霖伸出了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江训北的鼻子上:“我告诉你,趁我现在还愿意好说话,你赶紧给我滚蛋,滚回你的农村老家去,老老实实种你的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屁话,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次这么做的后果。” “滚?”江训北气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所有的委屈,愤怒,以及不甘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把打开了沈霖的手低吼道:“他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江训北挥拳就想朝沈霖的脸上打去,沈霖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往前一送,甚至带着挑衅:“来啊,打,你打啊,你这一拳打下来,我立刻就报公安。” 沈霖有恃无恐的说:“江训北,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你是刚放出来的杀人犯,你跑到我这来敲诈勒索不成就暴力袭击,这可是罪上加罪,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关进去,监狱的滋味你还没尝够是不是?” 江训北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沈霖说得对,他有前科,他刚出来,如果现在动手,沈霖绝对有能力把他再送进去。 而且,沈霖说他敲诈勒索……他也确实是来找沈霖要钱的…… 看着沈霖脸上那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狞笑,江训北恨得牙根都在痒痒,可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收起了手。 沈霖看到江训北怂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北啊,听哥一句劝,认命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你还能有条活路。” “如果要是再折腾下去,对你和对你那可怜的爹妈都没有什么好处,”沈霖从钱夹里面抽出了几张纸币,施舍般的递给了江训北:“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做兄弟的给你的路费。”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江训北最后一点尊严。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雕塑一样。 愤怒,仇恨,屈辱,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像一只大手一般紧紧地攥住了江训北的心脏,让他几乎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沈霖这个曾经跪在江训北面前痛哭流涕,求他救命的男人,现在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却如同在打发一个叫花子一般,给他一百块钱,让他滚蛋。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法院已经判了,沈霖有地位,有钱,有关系。 而他呢。 他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杀人犯烙印。 再闹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失去自由,他爹妈又怎么办? 认命吧…… 只能认命。 江训北没有接过那一百块钱,只最后再看了沈霖一眼,然后踉跄着冲出了那栋光鲜的小楼,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得知了当年的这些事情,江父江母那是又气又心疼。 气他做了这么蠢的事情,又心疼他的这些遭遇。 “我的傻儿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啊?那是杀人啊,那是要命的罪啊,你怎么就……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啊……”江母已经没有力气打了,她抱着江训北,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 一家三口,在这简陋的堂屋里,互相抱在一起,不停的哭泣着。 那哭声里,是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和委屈。 阎政屿和雷彻行默默的等在一边。 过了好一阵,江家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息了下来,但江母依旧紧紧的抱着江训北的手臂,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阎政屿微微低头思索着,江训北刚才叙述的时候不像是在说假话,既然他已经回到了老家,这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安安稳稳的种地,也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报复沈霖,所说的这些,跟他头上的血字也能对的上。 等到这一家三口的情绪全部都缓和下来以后,雷彻行才终于出声:“这么说来,你现在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下了,也没有想过要报复沈霖了?” “报复?”江训北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拿什么报复?我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再看见他。” “那么……”雷彻行若有所思的问道:“如果这把斧头和这个麻袋不是你放的,谁又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你家里,放进你每天睡觉的床底下呢?这个人,不仅要熟悉你家,熟悉你的生活习惯,很可能……还知道你和沈霖之间真正的恩怨。” 江训北沉思了片刻,缓缓的说道:“我想到了一个人……” 雷彻行瞬间追问:“谁?”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 江训北现在每天都在家里面伺候着小河边上的那些菜地,所以每次菜熟了以后,他就会摘下来,用担子挑着到镇上的集市里头去卖。 那天早上,江训北刚刚走到集市上,就看到了一个的半大少年蹲在路边,眼巴巴的盯着那些卖熟食的摊子。 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瘦了,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猴子一样,他穿着一件早已经看不出来颜色的外套,外套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脚踝。 他就那么蜷缩着蹲在卖炸糕的摊子斜对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金黄色的糕点,那少年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得江训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的看见。 少年的眼睛里含着一种饿到了极致的人,对食物最本能,最卑微的贪婪。 那一瞬间,江训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蹲在荣城陌生的巷口,又冷又饿,对未来一片茫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东西的自己。 鬼使神差般的,江训北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你很饿吗?” 那个少年看着江训北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抿紧了干裂起皮的嘴唇。 江训北指了指不远处的炸糕摊子:“想吃吗?我请你吃。” 那个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渴望却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江训北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小摊子那儿买了好几块炸糕,走回来递给了少年:“吃吧,趁热吃。” 那个少年看了看江训北,有看了看举在面前的炸糕,犹豫了几秒钟后,终究还是伸手抓了过去。 刚出锅的炸糕很烫,但少年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大口的炸糕下去,烫的他不停的嘶哈嘶哈的,又噎的直伸脖子。 江训北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找了个地方蹲下来,开始卖菜。 他没想到,那个少年吃完以后竟然没走,而是磨磨蹭蹭地,也挪到了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蹲着,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忽然小声说道:“谢谢……” 江训北摇了摇头:“没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忽然又问:“你这菜……咋卖?” 江训北报了价,少年哦了一声:“我帮你一起吧。” 于是少年蹲在江训北的旁边,时不时的帮他吆喝两声,有人来问价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帮江训北递个袋子,或者在江训北忙着称重收钱的时候,帮他看着担子别被人顺手牵羊。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了。 在没有人来买菜的时候,江训北就问那个少年:“你多大啊?怎么不上学?”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今年十九了,从北边过来的,家里头已经没人了,到处流浪着,打点零工。” 听到少年说自己十九岁,江训北都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少年看起来个子不高,又瘦又小,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江训北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很同情这名少年的遭遇,但是他自己的日子过的也就这样,他不是圣人,他没有办法去承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他也没有说以后要让少年跟着他干之类的话,只是又壮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咧开了嘴角,呲着一口大白牙,缓缓吐露出了三个字眼:“李韶瑞……” 听到这话的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他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少年依旧重复:“李韶瑞。” 江训北抿着唇看向少年,目光好似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你认识沈韶瑞吗?” 李韶瑞摇头,满脸的茫然:“不认识。” “沈韶瑞……?”听江训北讲到这里,阎政屿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沈韶瑞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当年那场打架斗殴,除了死了一个姚松涛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伤的,他的名字就叫做沈韶瑞。 不过这个人在住院清醒过来以后就彻底消失在荣城了,所以阎政屿也就没怎么注意过。 可此时,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李韶瑞。 阎政屿觉得这个事情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江训北缓缓的说道:“沈韶瑞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第87章 沈韶瑞竟然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阎政屿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诧异之色。 按照之前在资料上面所看的, 重伤的沈韶瑞当年只有七岁,在医院里面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便被他的妈妈给接走了。 因为当时黑虎帮打架斗殴的地方是在一个夜市上, 那里有很多的摊点, 所以阎政屿便以为沈韶瑞是当时被无辜牵连到的路人。 可如果他是沈霖的儿子……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的话, 今年也恰好是十九岁。 如果对沈霖打击报复的人不是江训北, 那么是沈韶瑞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大了。 雷彻行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连忙问江训北:“你觉得最近和你见面的这个李韶瑞,是不是当年的沈韶瑞?” 江训北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他皱紧了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残片中寻找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形象。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1节 他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我说不准。” 当年的沈韶瑞只有七岁, 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 虽然也挺瘦, 但小孩总归是有点肉乎乎的,而且他的眼睛也很亮。 可现在这个李韶瑞…… 江训北回忆着说:“他太瘦了,瘦得已经脱了形, 就跟长期吃不饱饭似的, 而且这么多年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长的很快的, 五官的变化也很大,我是真的认不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的名字太像了,我根本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雷彻行点了点头, 表示理解。 从七岁的稚童到十九岁的青年, 中间隔着十二年的岁月和未知的经历, 外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单凭江训北模糊的记忆,确实难以确认。 于是雷彻行就又问江训北:“那么你那天在镇子上和李韶瑞见面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具体都做了些什么?把你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的遗漏。”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叙述:“那天在镇上菜卖得还算顺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担子就差不多空了。” 所以江训北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挑着空担子回家。 李韶瑞还是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见江训北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训北往镇子外面走,李韶瑞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起走。 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就要出镇子了,李韶瑞还在后面跟着。 江训北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小李啊,我要回家了,你也……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天都快黑了。” 李韶瑞站在离江训北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那件旧衣的衣角。 傍晚的风吹过来,显得李韶瑞更加的单薄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于卑微的恳求:“江哥……我……我没地方去。” 江训北愣了一下。 李韶瑞继续小声说着:“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我能……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几天?就几天,等我……等我找到个活干,攒下点钱能租个地方住了,我马上就走,真的,我吃得很少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帮你家干活,行吗?” 他说完话后,就眼巴巴的望着江训北。 江训北看他挺可怜的,就答应了下来:“行吧,不过我先跟你说好,我家的条件也不好,你别嫌弃。” 李韶瑞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惊喜的神采,他连连点着头:“不嫌弃不嫌弃,谢谢江哥,谢谢。” 就这样,江训北把李韶瑞带回了家。 到家以后,江父江母看到江训北带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回来,都还挺意外的。 江训北就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没地方去,来借住几天。 江母心软,看李韶瑞瘦得可怜,也没多问,赶紧就去灶房热了点饭:“粗茶淡饭的,你别嫌弃。” 李韶瑞大口大口的吃着:“非常好吃,谢谢婶子。” 江训北家里一共就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江父江母住着,一间当做吃饭会客的堂屋,还有一间是江训北的卧室。 也没有另外的房间给李韶瑞住,所以他就直接和江训北住在了一起,刚好江训北的床是用砖砌的,非常的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也不会拥挤。 李韶瑞住下以后,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非常的勤快,甚至可以说是勤快得有些过分了。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李韶瑞就起来了,他会在院子里的井里面打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 扫院子的时候也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些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看见江母要做饭,立刻就会去抱柴烧火,看到江父要下地,他也扛着锄头跟上去。 而且李韶瑞也不嫌脏,像清理猪圈,沤肥,挑粪浇菜这种活,李韶瑞也是抢着干。 在江训北叙述李韶瑞在江家做的这些事情的时候,江母忍不住插话道:“是啊,公安同志,那小李在我们家住的这几天,真的又听话又懂事,这孩子命苦,但人特别的踏实,我当时还想着他要是一直留在咱家也挺好的,就当多了一个儿子……” 江母说着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和受伤的表情,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记忆中那个沉默勤快的可怜青年,和现在伤害了人以后又诬陷给她儿子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小李他……他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情吧?”江母迟疑的说道:“他图啥啊?我们家对他挺好的啊……” “你懂个屁,简直就是妇人之仁,”江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江母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谁知道他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可怜巴巴的,是不是心肝早就黑透了,烂完了。” “咱们家,除了咱们,就他一个外人住过几天,还跟咱儿子睡一个屋,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这杀人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咱儿子的床底下?”江父翻着白眼反问:“难不成是咱们两个老糊涂了,自己藏进去要害咱儿子?” “这怎么可能?”江母自然是连连摇头:“我怎么会要害儿子呢?”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然真的是那个勤劳又乖巧的李韶瑞干的。 江母的嘴唇哆嗦着,咒骂声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天杀的啊,挨千刀的白眼狼啊,我们老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拿你当个人看……你……你怎么能反过来害我儿子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个不得好死的玩意儿啊……” “婶子,您先冷静一下,”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安抚江母:“你只有把更多的线索告诉我们,快点找到李韶瑞,才能洗脱江训北身上的嫌疑。” “好好好……”江母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你问,你还有啥想知道的,都尽快问。” “嗯,”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李韶瑞在你们家住了多久?你们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住了四五天吧,”江训北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没有五天整,第五天早上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要走了。” “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阎政屿又问:“他有说为什么要突然走吗?” “那天应该是9月17号吧,”江训北仔细的回忆着:“他说是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我问他找了啥工作,在哪儿干,他支支吾吾的不太愿意细说,就说是个能吃饱饭的活。” “我看他好像不太想说,也就没再追着问了,”说到这里,江训北颇有些感慨:“人嘛,谁还没点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呢,我就想着,他能找到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也挺好的。” 阎政屿将目光看向了那个染血的麻袋和斧头:“李韶瑞离开的时候有带什么东西吗?” “就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身旧衣服,我妈心软,给他装了一包烙饼,还有几个煮鸡蛋让他拿着路上吃,我还给了他几块钱的零用钱,”江训北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我把人家当兄弟,谁成想,人家把我当傻子。” 当时江训北把李韶瑞送到村子口的时候,还叮嘱他:“安顿好了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李韶瑞笑着答应了:“那当然。” 可话虽如此,李韶瑞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江训北之前一直在心里想着,不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任何人有了好去处以后,都不愿意再回到这穷乡僻壤了。 所以江训北能够看的开,觉得也挺无所谓的,反正只要能找着工作,能吃饱饭就行。 所以他也就没有再留意过李韶瑞。 谁成想,这人走的时候,背着的包里面不仅装了他们家用来装饲料的麻袋,还拿走了一个斧头呢? 阎政屿听到这些话,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家里的斧头少了一个吗?” 麻袋的数量比较多,少一个轻易发现不了算是情有可原,但是斧头应该不至于吧? 江训北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秋收……是真的忙。” 李韶瑞离开的那段时间,正是秋收的时候,江训北声音沙哑地解释:“地里的那些麦子,熟了以后就那么几天的时间,必须得抢着收,不然一场雨下来就全部都要被糟蹋了。” 那阵子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是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骨头都快要散了架,回来一沾着床就睡。 “这段时间连柴都顾不上劈,我自留地里种的那些菜也没时间看管了,都蔫了好多,”江训北摇着头说道:“哪还有心思去留意工具房里的斧头在不在?” “麦子这两天才刚刚全部割完,脱了粒,装车卖掉了以后这才算是喘了口气……”江训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仿佛是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印证:“都在忙着抢收,还真没注意。” 江父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没发现斧头少了。” 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他又问江训北:“李韶瑞离开以后的事情,你确定是一无所知了吗?” 江训北对此非常的肯定:“对,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好,”雷彻行将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那么你就说一下有关于你所了解到的沈韶瑞吧。” 江训北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他微微开口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在我刚刚加入黑虎帮的时候,沈霖就已经是一个人带着沈韶瑞了。”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去描述那个早已模糊的孩子形象:“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人也聪明,小嘴挺甜,见着帮里的人就张口闭口哥哥的喊。” 江训北那个时候刚刚加入黑虎帮不久,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小弟,是个人都能够吩咐他几句。 所以天天满脸崇拜的喊着他哥哥的沈韶瑞,就让他非常的欢喜。 “那段时间,沈霖忙着他的事业,经常的不着家,大多数时候都是把沈韶瑞往据点一扔就不管了,”江训北轻叹了一声:“我那会儿没有什么多的活儿干,就经常带着他,给他买点零嘴,或者陪他玩。” 提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江训北干裂的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柔和来:“后来……断断续续的从帮里一些老人那里听到了沈韶瑞是怎么来的。” 江训北有些无奈的抿了抿唇:“沈韶瑞的出生,是一个意外。” 那时候的沈霖也就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老天第一,他第二的年纪。 当时的沈霖在荣城西街那片已经混出了点名头了,他为人狠辣,打架也不要命,再加上模样长得也确实周正,所以身边围了一群半大的孩子把他当偶像。 其中也有不少小姑娘。 “这当中有一个姑娘,叫李雪,”江训北说出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听说是附近纺织厂家属院的,年纪跟沈霖差不多,她特别崇拜沈霖,觉得他很威风,是真正的大英雄,所以那姑娘几次三番大胆的跟沈霖表白,说想跟他处对象。” 十五六岁,正是对男女那点事儿又好奇又向往的时候。 沈霖大概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直白热烈的追求,也没多想什么责任啊未来啊的,只是觉得有面子,就答应了。 所以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 半大的少男少女,刚刚处起了对象,干柴烈火的,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部都发生了。 李雪自己自己也是个孩子呢,啥也不懂,一开始肚子大了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胖了,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怀了七八个月了,想打掉都难,最后只能生下来。 沈韶瑞生下来的时候,沈霖十七岁,李雪才十六岁,两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手忙脚乱的养起了另一个小孩子。 江训北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啊。” 李雪有了孩子以后,想法就变了,她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所以她就求沈霖:“你收手吧,咱们找个正经活干,哪怕苦点累点,一家人安安稳稳总是能过好日子的。” 可那时候的沈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 沈霖正享受着当大哥的感觉,他看着手底下吆五喝六的小弟们,以及占着几条街的地盘,只觉得这才是男人该过的生活。 至于李雪口中所谓的安稳,他根本不屑一顾。 那天,沈霖在外面收完保护费,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雪出乎意料的没有带着孩子睡觉,而是一直在等着他:“沈霖,我们谈谈。” “谈啥?”沈霖漫不经心的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支点燃了,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升腾,他看都没看李雪一眼:“没看我这刚回来,累着呢吗?” “就谈这个,”李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说你累,可你到底在累什么?是跟人喝酒吹牛累,还是打架抢地盘累?你看看小瑞,他今天又咳嗽了,我摸着还有点发烧,药也早就吃完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去诊所赊账人家都不让了。” 沈韶瑞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激动和不适,他直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 沈霖皱了皱眉,被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质问弄得有些烦:“哭什么哭?烦不烦?说什么没钱,前两天不是刚给过你二十块吗?” “二十块?!”李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二十块够干什么啊?!小瑞的奶粉,米糊,药钱,家里的米面油盐,还有这破仓库的租金,你说说二十块够几天?沈霖,你看看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阴冷又潮湿的,孩子能不受凉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2节 沈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这不是没办法吗?等老子再拿下东街那两个台球厅手头就宽裕了,到时候给你租个楼房,行了吧?别他妈整天哭哭啼啼的,晦气!” “又是等,又是拿下!”李雪的情绪彻底的崩溃了,她哭着喊了出来:“你这句话说了多久了?从我们最开始处对象的时候你就在说,你说等有了钱就好好过日子,可结果呢?你现在越陷越深了,以前还是小打小闹,现在呢?我听说你们上个月把人腿都打断了,那是要坐牢的,沈霖,你清醒一点吧!” “你懂个屁!”沈霖像是被李雪戳到了痛处一样,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把烟头狠狠的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男人在外面拼事业,不狠点能站得住脚吗?打断腿又能算的了什么?那是他们不长眼,敢碰老子的生意,老子现在走出去,谁不喊一声霖哥?这不比那些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几十块的窝囊废强?” “霖哥?哈哈……霖哥……”李雪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指着怀里哭声渐弱,只剩下了抽噎的孩子:“你这所谓的霖哥确实威风,可是威风能当饭吃吗?能当药吃吗?能给你儿子一个暖和干净的家吗?沈霖,我要的不是你当什么霖哥,我要的是你当个爹,当个丈夫,我要的是安稳日子。” 李雪不停的抹着眼泪:“哪怕穷点苦点,只要晚上你能好好的回家,我也不用担心你被人砍死在街上,不用担心公安半夜来敲门,这要求过难道很分吗?!” “安稳?苦日子?”沈霖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年轻人特有的狂妄:“李雪,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那些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人吵破头的黄脸婆有什么区别?老子跟着老大混,眼看就要出头了,几条街的兄弟都跟着我吃饭,这才叫男人该过的生活,你说的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穷酸日子,老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逼近了一步,带着烟味的呼吸不断的喷在李雪脸上:“我告诉你,别整天拿孩子和这些破事来烦我,老子在外面拼命,不是为了回来听你唠叨这些的,能过就过,不能过就……” “就不能过,怎么样?!”李雪仰起了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眼神里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沈霖,我十五岁就跟了你,我还给你生下了一个儿子,可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除了担惊受怕,除了守活寡,除了抱着生病的孩子连药都买不起,我还得到了什么?!你的风光,你的兄弟,那都是你的,跟我,跟小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颤抖着,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出来:“我最后问你一遍,沈霖,为了我,为了小瑞,你能不能收手?哪怕先从帮里退出来,找个正经工作,我们去摆个摊,或者我去求求我爸妈,让他介绍你去建筑队当小工……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沈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仿佛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的女人。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只有无尽的烦躁。 “真是够了!”沈霖恶狠狠的说道:“不可能的,老子走到今天可是不容易,你别做梦了,你要的安稳日子,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李雪心中那早就摇摇欲坠的希望。 她不再哭了,眼泪似乎早就已经流干了。 李雪低头看了看怀里小脸烧得通红,茫然无知的孩子,又抬头最后看了沈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和决绝。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将还在咳嗽着的沈韶瑞,塞进了沈霖的怀里。 沈韶瑞闻着父亲身上的烟味,再次哭了起来,他的小手张着,用力的伸向了李雪。 但李雪却再也没有看沈韶瑞一眼。 她只是默默的拿过了一个帆布包,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沈霖抱着突然被塞过来的儿子有些手足无措,孩子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李雪,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你要去哪?!” 李雪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背在肩上,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仓库的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消散了:“沈霖,你守着你的江山,继续当你的霖哥吧。” “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了。” 说完这话以后,李雪决绝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身影投入到了外面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仓库里,只剩下沈霖,和怀里啼哭不止的沈韶瑞。 沈霖笨拙地颠着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走了正好,还清净,老子就不信了,老子还养不活你这个小崽子。” 沈霖就这么成了单亲爸爸。 可他又哪是会好好带孩子的人呢? 他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外面混着的。 沈韶瑞小的时候,磕了碰了是常有的事,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沈霖忘了,或者几天不回来,孩子就靠帮里其他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跟个小乞丐似的。 直到……江训北被沈霖带进黑虎帮。 那时候沈韶瑞已经五岁了,不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看着,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受伤了也会自己处理伤口。 江训北看孩子挺可怜的,就多照顾了一些。 沈霖也乐得有人替他管孩子,所以也就默许了。 沈韶瑞跟江训北非常亲近,或许就是因为,江训北算是那段混的乱日子里,少数会给他一点稳定感和温饱的人吧。 “火拼那天晚上……”江训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痛苦而恍惚:“我害怕出事,就提前把小瑞安置在了我们平时常待的那个夜市据点的小屋里,还叮嘱他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乖乖等我回去。” “可是……”江训北的语速慢了下来:“可我万万没想到……不知道因为我当时走的太急了,没有把门锁好,还是有人故意把孩子给放出来了。” 混战开始后没多久,小小年纪的沈韶瑞竟然也跑到了现场,不停的哭喊着:“小北哥哥……爸爸……你们在哪里?不要打了……” 江训北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的发着抖:“那天那里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小瑞的哭喊。” 火拼的现场那么乱,到处都是挥舞着的棍棒和叫骂的人影,沈韶瑞一个七岁的小孩子,钻进了人堆里,根本就看不见。 等到江训北发现沈韶瑞的时候,已经是所有人都在沈霖一句死人了的尖叫声里四散而去以后了。 那时姚松涛已经死了,沈霖正抓着江训北的手让他顶罪,整个现场空无一人。 然后江训北就看到在一个桌子旁边,沈韶瑞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韶瑞脸上,身上全部都是血,他的眼睛紧闭着,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江训北当时脑子直接‘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直接就把沈韶瑞给抱了起来,想要送到医院里面去。 可沈霖却死死的拽住了江训北的胳膊,他眼睛还瞪着地上姚松涛的尸体,满脸的急切:“你这是要干什么?赶紧拿着刀去自首啊,现在就去!等迟了,公安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江训北抱着沈韶瑞,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小瑞他……他伤成这样,得送医院啊……” 沈霖把沈韶瑞从江训北的怀里接了过来:“小瑞是我的儿子,我能不管吗?你先去把你的事给办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马上送他去医院,你快去自首,再磨磨蹭蹭的,我们全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江训北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痛苦表情:“我……我当时真的慌了神了,姚松涛死了,我也答应了顶罪,沈霖催命一样的催我,而且……而且我想,沈霖说得对,那是他亲儿子啊,他总不会不管吧?他肯定比我更着急送医院……我就……我就信了。” 江训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那么……扔下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小瑞,像个傻子一样拿着刀去了公安局,去替沈霖顶那了该死的,漫长的十年罪。” 阎政屿微微垂下了眼帘,笔尖不停的在李韶瑞和沈韶瑞这两个名字上面来回切换着。 他看了资料的,沈韶瑞最后确实是被送到医院里面去了,但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了,而且还伤到了头部,醒来以后直接变成了一个傻子。 一个被父亲带入了危险环境,在父亲制造的暴力冲突中身负重伤,最后很可能又被父亲为了掩盖主要罪行,而延误救治,甚至弃之不顾的儿子…… 这种经历所催生出来的仇恨,足以吞噬一切的人性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 沈韶瑞的智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出院以后整个人便不知所踪。 现在出现的这个李韶瑞,会是当年的沈韶瑞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智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你进去之后,有没有沈韶瑞的消息?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训北满脸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了,此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其实……”江训北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去找沈霖要钱的那次,也是问了一下沈韶瑞的下落的。” 阎政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有问到吗?” “没有。”江训北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从监狱里面出来以后,打听了一下沈霖的下落,知道了沈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开了一个建材公司,还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满了。 江训北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 沈霖把他们这些人害成了这样,自己倒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家庭幸福。 那他呢?沈韶瑞呢?还有当初那些跟着沈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江训北去找沈霖的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小瑞呢?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沈霖听到江训北提到沈韶瑞的名字,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淡漠,就好像江训北在说着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他端着咖啡,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管好你自己。” 雷彻行听完这些话,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阎政屿,低声问道:“我觉得……这个前段时间出现的李韶瑞,就是沈韶瑞的可能性非常大。” “年龄就是对得上的,两个人都是19岁,而且……”雷彻行提起了李雪的名字:“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姓李,如果他恨沈霖,不愿意再跟着他一起姓沈,把自己的姓改成李也是非常合理的。” 阎政屿对此深以为然:“沈韶瑞这次回来非常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报复沈霖。” 这十二年来,沈韶瑞可能过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地狱般的生活。 而当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个造成他一切痛苦的源头,却早已洗白上岸,另娶了娇妻,过上了美满富足的生活。 就仿佛过去的那些血腥,和那个叫做沈韶瑞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沈韶瑞的整个人生悲惨的遭遇全部都是沈霖导致的,可现在的沈霖却放下了和过去的一切,生活的这样的幸福。 这一幕肯定是更加的刺激到了沈韶瑞。 “所以他没有对沈霖下手,反而是伤害了沈书敏,”阎政屿拧着眉说道:“他不是想直接杀了沈霖,他想要的是夺走沈霖现在所珍视的一切,毁掉沈霖幸福的生活。” 雷彻行缓缓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整个事件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凶手不仅报复了沈霖,还嫁祸了江训北,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他不仅恨,而且还很聪明,懂得利用一切的条件。 “必须要尽快找到他,”雷彻行沉声说道:“他很有可能会对官文怡也痛下杀手。” 两个人交谈间,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颜韵带着其他几个痕检的公安赶到了现场。 他们一共开了两辆车,因为前面阎政屿和雷彻行过来的时候只开了一辆车,车上还有其他的公安。 他们现在不仅需要带走这个屋子里面所有的证据,还要带走江训北和江父江母三个人,车子有些坐不下。 “你们好,”颜韵快步走进了院子,笑着和江家一家三口打招呼:“我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颜韵,主要负责痕检方面。” 江训北愣愣的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颜韵跟着阎政屿走进了江训北的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染血的凶器:“现场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的介绍了一下,随后说道:“现在疑似是凶手嫁祸给了江训北。” 颜韵点了点头,动作麻利的戴上了手套,然后对着身后的同事示意道:“先拍照固定现场的环境,我来看物证。” “麻袋质地粗糙,属于农村常见的化肥袋子,” 颜韵低声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同事说道:“表面有大量疑似血迹的浸染,分布不均匀,但主要集中在底部和中段,呈喷溅状和流淌状结合的模式。” “嗯……”颜韵伸手指向了其中一个地方:“袋口内侧的边缘,有少许疑似人体表皮组织或衣物纤维的浅色附着,需要提取。” 紧接着,颜韵的目光移向了那把斧头,神情变得愈发的严肃了一些。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了几个不同尺寸的工具:“斧头是单刃的,加上木柄全长约35厘米,刃宽约8厘米,整体锈蚀严重,但刃口部分相对保存较好,有多次打磨和使用痕迹……” 全部检查完以后,颜韵又拿出了几张沈书敏四肢伤口处法医初步勘查的照片,将其放在桌子上,仔细的对比了起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3节 “根据初步形态学的比对显示,这把斧头的刃口弧度,厚度,以及这里卷曲缺损的形状,都与受害者沈书敏尺桡骨断裂处的骨质压痕和切削痕迹高度吻合。” “虽然还需要回去进行更精确的微量物证检测,但以我目前的勘查所见,这把斧头,极大概率就是造成沈书敏四肢离断伤的主要致伤工具,”颜韵说着话,转头看向了江训北:“目前,你的嫌疑很大。” 江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哭带喊的说道:“我们家小北改了,真的改了,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我知道,”颜韵轻声说道:“但物证就在他的卧室里面,他是第一嫌疑人。” 江训北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认命般的开口:“东西是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你们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公安同志,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抓住真正的凶手,我不想再背黑锅了……”江训北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母,满脸的苦涩:“我妈她受不了的。” “你放心,”阎政屿满脸认真的对江训北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 “只要你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肯定能够还你一个清白。” 江训北泪定定的看了阎政屿半晌,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们。” 颜韵此时已经指挥着技术人员把所有的物证都装袋了。 阎政屿伸手指了指门口的车子,对江家三口人说道:“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只要能够证明江训北是无辜的,就会放你们回来。” 江训北期期艾艾的答应了下来:“嗯,我跟你们走。” —— 钟扬和叶书愉从沈书敏的口中得知了是金家班的那只小猴子,把她从家里引出去以后,从医院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荣成市局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正在往市局赶,”钟扬沉声说道:“金家班那只猴子问题很大,麻烦你们把金家班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回去以后有些话要问。” 因为命案是发生在金家班表演的地方,终归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表演被停了下来。 所有人也都被勒令留在了原地,不能到处乱跑,要随时准备着公安这边的问询。 一个多小时以后,钟扬和叶书愉第一次见到了金家班的一群人。 金班主长得有些大腹便便的,他走在最前面,忐忑不安的搓着手:“公安同志啊,这是又有啥事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 钟扬迎面走了过去:“还有一些话要问。” 金班主讪讪的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问吧。” 钟扬视线从金班主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训猴的那位老人的身上。 老人姓谷,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已经全部都白了,身材也非常的干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穿的很久了,洗的都有些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黄色的,浑身毛发油亮的小猴子,正乖巧地蹲在谷大爷的肩膀上。 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的摆动着。 它似乎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一只小爪子紧紧的抓着谷大爷肩头的布料,黑豆似的眼珠子四处转动着。 这竟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金丝猴。 钟扬和叶书愉让其他的成员们先在会议室等待着,单独将谷大爷和小猴子带进了一间询问室里。 “谷大爷,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叶书愉放缓了一些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只小猴子真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悟空。”古大爷轻轻摸了摸悟空的头顶,它立马就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音,然后还用脑袋蹭了蹭谷大爷的手心。 叶书愉对于这个名字有些诧异:“怎么叫这个名儿?” “我是盼望着它能像齐天大圣一样聪明,机灵,”谷大爷笑眯眯的说道:“也能够逢凶化吉。” “它似乎很听你的话?”钟扬仔细的观察着悟空的一举一动。 “很听话,也很通人性,”谷大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很多指令它都能明白,练习节目也肯下功夫,就是胆子有点小,怕生人,除了我以外,不太愿意亲近别人。” “案发那天晚上,十月十二号到十三号的凌晨……”钟扬切入了正题,语气严肃起来:“你和悟空,在哪里?在做什么?” 谷大爷显然已经被问过多次了,他叹了口气:“在帐篷里睡觉,我们班子所有人,那天晚上都睡得特别死,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一点动静都没听见,醒来以后才知道有孩子出事了。” 他脸上的后怕非常的真切:“悟空一直都在我身边,它晚上从不乱跑的,更别说跑那么远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你能确定,整个晚上悟空都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吗?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应该是没有的,”谷大爷稍稍犹豫了一下:“我睡觉之前,悟空就在我身边,我睡醒的时候,它也在,它不会乱跑的。” “但你没有办法确定在你睡着的时候,悟空有没有跑出去过,”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您觉得呢?” 谷大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一个劲的说着:“悟空很乖的,从不会乱跑的。” “悟空确实很乖,也不会乱跑,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带着它跑呢?”钟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除了你以外,在金家班里面,还有谁和悟空比较亲近吗?或者说,悟空还愿意听谁的话?” 沈书敏是被悟空引出去的,这个做不了假。 所以案发的当天晚上,金家班肯定是有人没有睡着的。 “悟空怕生,班子里其他人想摸摸它,它都躲着的,”谷大爷慢慢说道:“不过……有一个人,有点特别。” “谁?”叶书愉立刻追问。 “小九,”谷大爷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是个傻子。” 钟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傻子?” “对,”谷大爷点了点头,有些唏嘘的说道:“小九也是个苦命人。” 大约是在五六年前的时候,金家班在另外一个城市里面演出,散场以后金班主就想着到处逛一逛。 然后就在一个垃圾堆旁边看到了小九。 那时候是冬天,小九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破单衣,他趴在地上,学着旁边野狗的样子,在舔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吃。 他浑身又脏又臭,看起来特别的可怜,金家主看着实在是不忍心,就把他带回了班子。 金班主给他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给换了件厚实的衣服,还给了热饭吃。 本来想问小九家在哪,父母是谁,打算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小九的脑子不太清楚。 小九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的,问东答西,连自己叫啥,多大也都说不明白,就知道傻笑或者是发呆。 他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太可怜了,金班主没法丢下他不管,就让他跟着班子,干点杂活,好歹有口饭吃。 因为小九是在垃圾堆旁边被发现的,不知道叫啥名字,发现他的那天是某个月的九号,金家主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叫小九。 “小九虽然有点傻,但是人老实,没有什么坏心思……”谷大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乐呵呵的笑开了:“他特别的喜欢动物,班子里的狗啊,马啊,他都爱凑上去,但最神奇的,是悟空。” 谷大爷侧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安静的悟空:“悟空除了我,平时可是谁也不让碰的,可小九第一次见到悟空的时候就直愣愣地盯着看了,他不怕,也不伸手抓,就只是看,悟空也不躲,也看着他。” “后来小九经常蹲在悟空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嘴里发出一些奇怪怪的声音,或者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只猴子和一个傻子,竟然实现了跨越种族的无障碍沟通。 谷大爷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小九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的时候,悟空也会回应,小九有时候不高兴了,悟空甚至还会去安慰他。” “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谷大爷摇了摇头:“但是小九和悟空自己能明白。” 叶书愉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 这个小九除了脑子不正常,是个傻子以外,其他的一切都非常符合凶手的侧写。 钟扬赶忙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当地公安:“去把小九带过来。” 谷大爷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九不在啊。” 钟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不是要求金家班所有人都在原地待命,随传随到吗?” 那名公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小九他……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发烧,早上起来就迷迷糊糊的躺在帐篷里起不来,我们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好把他给硬拖过来,而且……他智力有些问题,话都说不利索,能知道啥呀?” “糊涂,”钟扬有些罕见地动了怒:“凶手的手段这么残忍,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够放过,一个能够和猴子无障碍沟通的人,嫌疑太大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霍然起了身:“叶书愉,马上叫上人,我们现在就去他们的驻地。”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的赶回了城西老戏台附近金家班的临时驻地。 几顶颜色暗淡的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周围一片寂静。 金班主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帐篷:“那个就是小九住着的。” 他说完这话以后走了过去,站在帐篷外面喊了几声:“小九,小九你在吗?” 帐篷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钟扬的心头,他立刻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面光线昏暗,铺着的草垫上有一层铺开的褥子,角落里还堆放着几件衣服。 但里面空无一人。 帐篷里的褥子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压痕,但本应躺在那里发烧的小九,却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沉了下来:“人不见了。” “早……早上还在的,”金班主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给他送了碗热水,他还躺在那里哼唧呢……后来我们就都被叫去公安局了……” 金班主拼命的摆着手:“那跟我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怀疑到我身上来啊……我们真的没有伤人……” “找,”钟扬铁青着一张脸下了命令,然后又补充道:“安排几个人控制住沈霖和官文怡,我怀疑凶手可能会对他们两个人下手。” 小九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 “干什么,干什么?”沈霖看到自己身边再次出现了公安,这也不问他问题,只一个劲的盯着他看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 那个公安轻瞥他一眼:“疑似伤害你女儿的凶手跑了,他很可能会再次对你和你的妻子下手,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 沈霖皱着眉头:“就算是要保护,也不用这么近吧,你这搞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一样。” 那名公安嘴角扯出一抹嗤笑:“有没有违法犯罪,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沈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还想要再跟那名公安再说几句,但那名公安却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沈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气鼓鼓的走了回去。 在沈霖和官文怡两个人都被看护了起来,荣城市局派出了大量的公安在寻找小九的时候。 这天晚上,距离沈家二十多公里外的荣城北郊,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被人用绳子绑在了一棵树上。 小男孩哭的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你是谁啊?你放开我……我害怕,我要找妈妈……” “妈妈?”一个头上戴着面罩的人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过的可真幸福啊……” 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子,不停的在小男孩的脸上面比划着:“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把你的眼睛给戳瞎了,你还能这么幸福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4节 第88章 晚上九点, 荣城市局连带着暂时空闲的派出所,几乎所有的公安都被派出去寻找小九了。 重案组的六个人,则是围坐在了一张会议桌的旁边。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荣城市派出所的法医老赵拿着一沓检测报告, 哑着嗓子说道:“无论是麻袋上面提取到的血迹, 还是斧头刃口和木柄处提取到的血迹, 全部都和受害人沈书敏的血液样本完全吻合。” 他微微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这就是作案工具,凶手就是用这个麻袋将沈书敏套走,然后再用这把斧头砍掉了她的四肢。” “辛苦了。”钟扬深吸了一口气, 点了点头。 在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 大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只不过现在是更加的证实了。 老赵摆了摆手:“应该的,都是分内的事。” 老赵坐下来以后,颜韵紧随其后的开口了, 只不过她说出来的话, 却让大家为之一振。 “凶器上面没有发现江训北的指纹。” 颜韵摊开了核检报告和放大的照片, 一字一顿的说道:“斧头的木柄上一共提取到了七枚有效指纹。” 她把照片推到了桌子中央,轻轻抿了抿唇:“这七枚指纹全部都属于同一个人, 而且纹路清晰,特点明确。” “我将这七枚指纹与我们从金家班小九帐篷内提取的指纹样本进行了比对,对比结果完全吻合,”颜韵眉头紧锁着:“也就是说……现在可以肯定, 伤害了沈书敏的人, 就是小九。” 潭敬昭额头上的青筋狠狠的跳了跳:“竟然真的是他?!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 “这很不可思议, ”颜韵说话的时候满脸的疑惑:“小九的智力不正常,他是在四五年前被金家班的班主给捡回来的,他在班子里面这么多年,如果他真的恢复了智力,这当中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吗?” 雷彻行迟疑着说:“一个智力不正常的痴呆儿,不可能做的出来这么复杂的伤害,还能在事后把凶器藏到别人床底下。” “这确实不符合常理……”叶书愉接话道:“小九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咿咿呀呀的哼唧几声,这样一个连基本生活都需要人照料的人,怎么可能策划并执行如此周密的犯罪呢?” 钟扬用指尖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如果……” “小九的脑子好了呢?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傻?” 公安这边已经用小九帐篷里搜寻到的东西,和沈霖做了dna鉴定了,只不过这个时间需要久一些,暂时还没有办法出结果。 但大家基本已经能够推测的出来这个小九就是当年的沈韶瑞,是沈霖的亲生儿子了,所以他有充分的动机。 “我们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小九就是沈韶瑞,就暂时将他称之为小九吧,”雷彻行接着钟扬的话说道:“如果他早就恢复了智力,或者说是从来都不是一个傻子,那为什么凶器上面会没有江训北的指纹?” 小九利用李韶瑞这个身份接近了江训北,在他家里面住了一段时间,摸准了江训北一家人的作息,还把凶器藏在了江训北床底下。 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嫁祸。 雷彻行带着几分疑惑的说道:“这个麻袋,还有这把斧头,都是江家人日常所使用的东西,上面肯定会有他们的指纹的。” 颜韵点了点头,翻开了报告中的一页:“是的,凶手在印上自己的指纹之前,刻意清除了原有使用者的痕迹,而且凶手的指纹像是故意印上去的一样,每一枚都非常的清晰。” “这说不通啊,”叶书愉皱眉道:“如果是栽赃陷害的话,理应是江训北的指纹越多越好,可凶手却反其道而行,不仅擦掉了江训北的指纹,还只留下了自己的,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问题。 阎政屿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他看来凶手的行为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矛盾。 凶手精心策划了一场绑架伤害,却留下了指向自己的指纹,他试图栽赃陷害,却清除了被栽赃者的一切痕迹…… 还有沈书敏的证词…… 阎政屿忽然睁开了眼,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说……小九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嫁祸给江训北呢?” 如果小九就是沈韶瑞的话,江训北应该算得上是他以前那段黑虎帮时的时光里面唯一对他好的一个人了。 他不至于让坐了十年牢的江训北在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以后,又重新陷入到这种风波里去。 “而且凶手刻意留了沈书敏的命,”阎政屿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过来的时候,缓缓解释道:“沈书敏的供词里面有一句话,年纪不大,心倒是挺毒的,跟你那个爸一样。” 钟扬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沈书敏告诉我们,凶手绑架她的目的是为了向她的爸爸沈霖复仇,”潭敬昭恍然大悟的说道:“但其实,凶手这句话不是说给沈书敏听的,他是说给我们听的。”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凶手知道沈书敏一定会把这句话告诉我们,我们也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去查找沈霖的过去,一旦调查沈霖,就势必会牵扯到当年黑虎帮里发生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会找到江训北。” “我们的调查一直在被凶手牵着鼻子走,”雷彻行绷着一张脸,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们一旦开始调查江训北,就一定会发现他家床底下藏着的凶器,正常情况下,这会成为关键性的证据,我们也一定会将调查的重心完全转移到江训北的身上。” 颜韵在旁边默默的接了一句:“作为一个有前科,曾替沈霖顶罪,坐了十年牢,可能心怀怨恨的人,具备充分的动机。” “但凶器上只有小九的指纹,”叶书愉喃喃道:“所以我们又会困惑,会重新审视……” “他是在……”阎政屿缓缓吐露出四个字眼:“拖延时间。” 凶手做了这么多,却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陷害江训北,他的目的是将公安调查的方向给偏移了去。 趁着所有的公安的视线都被转移到江训北身上的时候,凶手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再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就比如现在…… 没有人知道小九现在在哪里,他又去做了什么事情。 潭敬昭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可以把江训北一家人都给放了吧,顺便也可以再问问他,看看按照他对于沈韶瑞的了解,能不能提供一些有效的线索。” 阎政屿喊住了他:“稍微等一下。” 在他们带着证据回来,交给法医和痕检那边做检验的时候,阎政屿向金家班的所有人打听了一下小九的长相。 他前世的时候学过犯罪侧写方面的知识,现在快要把小九的画像给画出来了,但是还差一些细节。 阎政屿将画板搁在了桌子上,一边画画一边对潭敬昭说道:“等我把画像画完和你一起去。” 于是潭敬昭又坐了下来:“行。” 二十多分钟以后,阎政屿拿着画像站起了身:“走吧。” 江训北一家都被安置在了一个休息室里,听到开门的声音,江训北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看到走进来的阎政屿和潭敬昭,江训北搓着手指,忐忑不安的问道:“你们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嗯,”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画像给递了过去:“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江训北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李韶瑞。” 阎政屿又再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江训北对此非常肯定:“当然。” 江父江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江母“啊”了一声,用手指捂住了嘴:“这……这就是前阵子住在咱家那个小李……” “你说说,这模样看着这么乖巧周正,”江母指着画像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怎么就能做下这种伤害别人的勾当,还要陷害我儿子呢?” 说完这句话以后,江母又补充道:“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结果是不是出来了?”江父急切地问,布满老茧的手不停的搓着膝盖:“是不是能证明我儿子无辜了?我们能回家了吗?” 阎政屿轻声道:“是,你们可以回家了。” 江家的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阎政屿又告诉江训北:“但是斧头的手柄上没有你们一家的指纹。” 江训北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说:“怎么会呢?” 凶手都要陷害他了,怎么会把他的指纹擦掉? 阎政屿没有回答江训北的问题,而是提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在你的记忆中,沈韶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个问题让江训北陷入了回忆。 他的眼神飘远了一些,声音也变得轻柔了起来:“小瑞他……特别乖,又懂事,又听话,还很粘人。”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你见过的李韶瑞,还有一个身份是金家班里面的傻子小九,我们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们其实都是一个人,都是当年的沈韶瑞。” “当年沈韶瑞虽然被送到了医院,但是因为伤势过重,而且伤到了脑子,醒来以后就变得智力不正常了,”潭敬昭在旁边补充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被人抛弃了。” 潭敬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忍:“他一个人在路边和狗抢吃的,被金家班的班主捡了回来……” 得知小九这些年的过往,江训北彻底的蒙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声音嘶哑的说:“怎……怎么会?” 在他的记忆里,沈韶瑞还是那个天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小屁孩,他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能变成一个傻子呢? 阎政屿轻叹了一口气:“他现在估计已经恢复智力了,所以才会找沈霖报仇。” 现在公安这边已经安排人去保护了沈霖的老婆官文怡,沈霖本人也已经被请到市局来了。 当年顶罪的事情,也需要重新调查。 事情真的很多,阎政屿忙的都有些头大。 他看向江训北:“你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年是沈霖指使你顶罪的?” 江训北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没有,沈霖很小心的,他让我拿着那把刀里里外外的擦了三遍,把所有可能留下他指纹的地方都处理干净了。” 随后江训北自己又握了上去,所以刀子上面只有江训北自己的指纹。 这也成为了判他十年罪行的铁证。 “那这个先放一放,”反正沈霖现在人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一时半会也跑不掉,所以阎政屿便又问起了沈韶瑞:“按照你对于沈韶瑞的了解,你觉得他现在可能去哪?” 江训北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如果他已经在沈霖身上完成复仇了,那他唯一可能去找的,就是李雪了吧。” 阎政屿的眸光一沉:“你知道李雪的地址?” 在小九失踪的第一时间,公安这边也想到了他可能是去找李雪了。 但是当年的纺织厂已经倒闭了,纺织厂的大院也是人去楼空。 在现在这个年代,想要找到一个人的下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目前李雪的地址还在调查当中。 但没想到,听到阎政屿这话的江训北竟然点了点头:“知道。” “在沈霖那里没有得到小瑞的下落以后,我就去找了李雪。” “李雪现在也重新嫁人了,而且还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生活的也挺幸福美满的,”江训北撇了撇嘴,有些替沈韶瑞不值:“要不说这两个人当年能走到一起,都是一样的自私自利,现在他们全都把小瑞给忘了。”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问江训北:“你从哪里得知李雪下落的?” 江训北毫不犹豫的回答:“沈霖说的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5节 “你说什么?!”潭敬昭瞬间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面青筋暴跳:“沈霖不是说他不知道李雪的下落吗?!” 小九消失不见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去问了沈霖的,但沈霖完全一问三不知,问他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可现在江训北却说李雪的下落是沈霖告诉她的。 潭敬昭的手指头攥紧了,捏得嘎吱嘎吱的响:“这该死的沈霖,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 “啊这……”江训北也是满脸的疑惑:“这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吧?” “先不管这些了,”阎政屿让江训北在前面带路:“立刻带我们去李雪的家。” 江训北没有任何的犹豫:“好。” 江父江母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潭敬昭抬手制止:“二老先在局里休息一会吧,我们保证把江训北安全的带回来。” 江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行,那就麻烦小同志了。” 三分钟后,两辆警车冲出了荣城市公安局的大门。 李雪居住在城北近几年新开发的一处住宅区里。 六层的楼房整齐的排列着,楼间距也要宽敞的多,路旁还种着一排香樟树,路灯也是非常的明亮。 车子直接开到了一栋楼的门前,单元楼的门半敞着,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楼上传来了几道交谈的声音,还有女人的抽泣声。 阎政屿一行人往楼上走去,越走这些声音就越发的清晰。 刚刚踏上三楼的楼梯口,阎政屿就看到302的门敞开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那里,正低声交谈着。 而那女人的哭泣声,也正是从302里面传出来的。 江训北指着那扇门,肯定的说道:“这里就是李雪家了。” 阎政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一股不祥预感从脊椎处窜了上来。 他快步走上前,掏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京都重案组的。” 门口的派出所的公安转过了头,看了一眼阎政屿手里的证件,又扫视了一下阎政屿身后的几个人,叹了一口气:“重案组的同事啊……” “是这样的,”那公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缘由:“这户人家七岁的儿子失踪了,怀疑是绑架或者拐卖,我们现在还在调查当中,但到目前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的案子可能与这户人家有关,”阎政屿伸手指了指屋子里面:“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进去问一下。” 为首的公安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不过……小心点啊,孩子母亲的情绪已经崩溃了。”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是经典的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走进门就是一个狭窄的过道,过道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正对着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女人蜷缩在男人的怀里,肩膀剧烈的颤抖着,不断的从嘴里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她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还烫了微卷。 只不过因为此时她哭得满脸泪痕,有几缕碎发被眼泪粘在了脸颊上,显得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的黑,鼻梁上面还戴着一个黑框眼镜,虽然情绪有些低落,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蛮有精神的。 此时他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无意识的拍着她的背,不停的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家和一定会找到的……” 这两人,就是李雪,和她的丈夫郭岩。 听到脚步声后,郭岩抬起了头来,看到又进来几个公安,他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又疲惫:“孩子……找到了吗?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 雷彻行清了清嗓子,尽量的让自己说的话不再刺激到李雪:“你们好,我们是京都重案组的,我们现在调查的一起案子可能和你们儿子的失踪有关,为了尽快的找到孩子,我们需要问几个问题。” 李雪从郭岩的怀里抬起了头,似乎是因为哭的久了,她的眼睛肿的厉害:“行,你问吧。” 雷彻行就把沈韶瑞可能回来复仇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可能恢复了智力,并且正在对沈霖及其家人进行报复,沈霖的女儿沈书敏已经受害了,沈韶瑞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李雪说道:“很可能就是你们的孩子。” 雷彻行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郭岩猛地推开了怀里的李雪,他像是推开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郭岩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个炮仗一样大声吼叫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还有一个儿子了?” 他声声质问着:“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跟我是第一次谈恋爱吗?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 李雪被推得一个踉跄,倒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她看着郭岩,语无伦次的说道:“不……不是……老郭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李雪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斜着眼睛瞪了一眼雷彻行,仿佛是在怨恨他把这个陈年旧事给说出来。 “好的很,李雪,你真是好的很……”郭岩额角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的:“我们的家和才七岁,他才七岁啊!”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郭岩一拳捶在了沙发上,恶狠狠的说道:“我跟你没完!” “先不要扯这些了,可以吗?”雷彻行颇有些无奈的说道:“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找到你们的儿子的下落,晚一分钟都会多一份危险。” 郭岩用力喘了几口气,双手捂着脸搓了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了沙发上,但刻意和李雪拉开了距离,使得沙发中间空出了一大块。 雷彻行见此,拿出了笔录的本子:“就说一下你们是怎么发现郭家和不见了的吧。” “好……好,我说,”郭岩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有消,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今天下午我学校有教研活动,六点半才结束,家和在第三小学上二年级,平时四点半就放学了,一般都是自己回家,因为学校就在小区后面,五分钟的路。” 郭岩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李雪:“剩下的你来说,我回来的时候,孩子就已经不见了。” 李雪蜷缩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抱着自己,还在抽噎。 听到郭岩的话,她断断续续的补充道:“家和是四点四十左右回来的,放下书包以后就说要出去玩,我……我跟他说六点前必须回来吃饭,他答应了。” 阎政屿捏着手里的钢笔,询问道:“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玩?和谁玩?” “就……就在楼下,和楼里的几个孩子,王奶奶的孙子,还有刘家的双胞胎,”李雪抹了一把眼泪:“我站在阳台看了,他们确实就在楼下的空地上玩弹珠,和平常是一样的,我就没多想,直接去厨房做饭了……” 李雪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做好饭的时候,发现已经六点二十多了,可家和还没有回来,我就下楼去找了,王奶奶说她孙子六点就被叫回家了,刘家的双胞胎说家和在王奶奶的孙子被叫回去之前说要回家喝水,就走了。” “我……我当时就慌了,就到处找啊,小卖部,学校的操场……我全都找了,可都没有,”李雪说到这里的时候,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岩:“等到七点多的时候,老郭都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出去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找到,就……就报案了……” 叙述完事情的经过,李雪再次崩溃了,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嚎哭声:“我的家和……我的儿子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现在好不容易生活幸福了,好不容易摆脱过去的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果又遭了这样的罪……”李雪的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不断的汹涌而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郭岩看着李雪这副撕心裂肺的模样,却再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的去哄,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安慰。 阎政屿环视了一下这个客厅,墙角有一个专门用来给孩子玩的区域,那里摆着很多的玩具,桌子上面还有一张全家福。 李雪和郭岩一左一右的搂着一个小男孩,每个人都笑得非常的灿烂。 这是一个普通的,简单温馨的三口之家。 “李雪同志,”阎政屿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半晌,转过头来问李雪:“当年,你为什么要抛弃沈韶瑞?” “抛弃?”李雪大言不惭地说道:“这怎么算抛弃呢?我把孩子交给他爸了呀,沈霖是他亲爸,他养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我……我一个女人,那时候没有工作,也没收入,我怎么养儿子啊?” “更何况这么多年了……”李雪带着点厌恶的说道:“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的是第二次,”阎政屿微微皱起了眉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在沈韶瑞出院以后,你为什么把他扔了?” 李雪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她满脸茫然的说:“什么……什么扔了?我没扔过啊。” “我就是在孩子一岁左右的时候丢给了沈霖就直接走了,”李雪的脸上全是疑惑:“然后我就再没回去过,你说的住院,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雷彻行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他将资料上面的内容说给了李雪听:“根据我们的调查,十二年前黑虎帮火拼事件中,沈韶瑞受伤住院,醒来以后被他妈妈给带走了。” “我真不知道啊……”李雪的表情不像是在作假,她似乎确实对此一无所知:“我没有把孩子带走过,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受伤了,也没有去过医院,自从我当时把他扔给沈霖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阎政屿抿紧了嘴唇,眼神冷了下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是当年的档案出了问题。” 这些记录全部都是手写的,可能做记录的公安也不认识沈韶瑞的母亲。 但他怎么会显示沈韶瑞的母亲带走了他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信息是当时做记录的公安从沈霖的口中获取到的。 毕竟……一个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孩子的母亲。 雷彻行肯定的说道:“沈霖在撒谎。” 潭敬昭气的浑身都在抖:“这个沈霖,他到底撒了多少谎,又隐瞒了多少事情?” 江训北看着这样的李雪,心里头一阵阵的发酸:“小瑞摊上你们这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李雪盯着江训北看了一眼,见他身上没有穿警服,整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公安的样子,便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是谁呀?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理直气壮的说:“沈霖不是有的是钱吗?他在那风风光光的当着他的老大,养一个儿子,难道还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魔窟,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我彻底的跟过去断了,我有什么错?” “可他是你儿子!”江训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眼眶通红的说道:“他叫你妈妈!” 沈韶瑞小的时候,有一次感冒发烧了,缩在江训北的怀里,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不停的喊着妈妈。 小时候那么乖,那么乖的小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是李雪和沈霖害的。 “够了!”李雪有些烦躁地打断了江训北的话,声音嘶哑的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是我儿子不见了,我的家和不见了……” “你们就非要扯那些过去的破事吗?”李雪将目光投向了雷彻行:“公安同志,我求求你了,先找到我儿子行吗?那些陈年旧账,后面再说。” “我们在找,”雷彻行回答道:“全市的公安都出动了,都在找。” 他略微沉思了一瞬,问李雪:“你仔细想一想,对你和沈韶瑞来说,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比较特殊的?他可能会去到的?” 可李雪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他才一岁多,连话都说不清楚,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案件的调查在这里停滞了下来。 阎政屿低着头想了想,觉得突破口还是要在沈霖那边,便给市局打去了一个电话。 市局这边,钟扬和叶书愉两个人提审了沈霖。 钟扬坐在审讯桌的一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审讯桌的对面,沈霖斜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他一只手搁在了椅背上,另一只手不耐烦的摩挲着膝盖。 对于钟扬所说的江训北替他坐了十年牢的事情,沈霖全盘否认:“那小子坐牢,把脑子坐坏了吧?” 沈霖嗤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二郎腿微微晃了晃:“自己进去蹲了十年心有不甘,现在出来了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公安同志,这年头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们现在却来翻这些旧账……”沈霖的嘴角扯出了一道讥讽的弧度:“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还是说……”沈霖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钟扬:“你们实在是找不到伤害我女儿的凶手,就只能这样胡搅蛮缠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6节 “沈霖,胡搅蛮缠的到底是谁?”叶书愉强忍住了翻白眼的举动:“你也知道你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所隐瞒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把你剩下的家人往火坑里面推一步。” 沈霖脸上的痞笑僵了一瞬:“叶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女儿出事我当然比谁都痛心,但那是凶手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去抓凶手,在这儿跟我翻陈芝麻烂谷子,有用吗?” “你们要是真的觉得杀了姚松涛的人是我,那你们就去找证据去,”沈霖整个人往椅子上一躺,姿态非常的娴熟:“要是找不到证据,就别在这里跟我废话。”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公安推开了门:“钟组,有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 钟扬看了沈霖一眼,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了审讯室:“小叶,你继续问。” 他刚接过电话,阎政屿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了过来:“钟组,我们现在在李雪家,李雪的孩子失踪了……” 阎政屿将李雪的供述全部都给重复了一遍,钟扬的眼皮子狠狠的跳了跳:“好,我明白了。” 再次回到审讯室,钟扬意味深长的问沈霖:“你之前不是说,你不知道李雪的下落吗?” 沈霖挑眉:“对啊,不知道,怎么了?” “那为什么你能告诉江训北李雪家的地址?”钟扬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沈霖的眼神飘向了别处,扯出了一个干笑:“这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公安都是大嘴巴。” 他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你们肯定会把我知道李雪下落的事情告诉给我老婆,我老婆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前面还有一个儿子,我不想破坏我们现在幸福的生活。” “一旦让我老婆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闹,”沈霖皱着眉头说道:“到时候不就家宅不宁了嘛。” “可你们现在的生活已经被破坏了,”钟扬沉着一张脸,声音冷冷的:“你的女儿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情,全部都是你造成的,可是你到了现在还在隐瞒,你简直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我自私?”沈霖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质问着:“我要是不去拼,不去闯,我老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你们给我钱啊?!” 钟扬微微掀起眼帘,淡淡的看向沈霖:“请你坐下。” 沈霖喘着粗气,瞪了钟扬一样,几秒钟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钟扬等他呼吸稍微平复一些以后换了个话题,这是阎政屿刚才打电话告诉他的消息:“沈韶瑞当年出院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由母亲接走的,但是李雪根本就没去过医院,所以,到底是谁把孩子从医院带走的?” 沈霖知道这个事情比较好查,只要问一下当年登记的公安就知道他在撒谎了,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直接说:“我花了点钱找了一个女人,让她假装是李雪,把孩子从医院领出来了。” 钟扬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沈霖撒谎说道:“还能是为什么?只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儿子是个没妈的孩子罢了。”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钟扬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阵的无语:“这只是你为了把孩子扔了,找的一个借口吧?” “那倒没有……” “算了,我说实话吧,”沈霖想了片刻之后,撇着嘴角笑了笑:“孩子傻了治不好了,就是个累赘,黑虎帮也倒了,我要重新开始过日子,我总不能带着个傻子结婚吧?” 叶书愉手里记录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沈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呵……”钟扬对此只觉得无比的讽刺,李雪当初让他收手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不干,等到孩子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受了伤傻了以后,他倒是想要抛弃过去,好好过日子了。 他追问道:“所以,孩子被人从医院带出来以后,到底去哪儿了?” 沈霖直言道:“我送给一对夫妻了,他们没孩子,想要个男孩……” 钟扬继续问:“那对夫妻现在在哪里?姓甚名谁,有没有联系方式?” 沈霖恢复了一开始吊儿郎当的样子:“时间过的太久了,我忘了,这谁记得清啊……” “沈霖,”叶书愉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不要再撒谎了。” 沈霖双手抱着胸:“我忘了就是忘了,你们再怎么逼问我也想不起来啊。” 钟扬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再和孩子联系过?” “没有,”沈霖果断摇头:“他们说会带着孩子回老家,好好养,给别人了,就是别人家的儿子了,跟我都没关系了,我还联系他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沈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你们已经关了我二十四个小时了,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的话,就把我放了吧,不要再说这些无所谓的废话。” 叶书愉气得牙关都咬紧了,可是也没办法,只能把人给放了。 临走之前,钟扬忠告道:“你最好注意一点,现在的沈韶瑞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对你下手。” 沈霖毫不在乎的说:“这就不需要你管了。” 沈霖大摇大摆的走向了门口,路过叶书愉的时候还刻意撞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斜眼看她:“小同志,火气别这么大嘛,查案要讲证据,懂吗?” 叶书愉被气的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她死死的咬住了下唇,才忍住没有一拳挥过去。 沈霖嗤笑了一声,迈步走出了市局的大门。 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 所有的公安都几乎忙到了后半夜,但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人,于是只能两班倒,稍稍有一个休息缓和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大家伙哈欠连天的走进市局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城北那边芳草街派出所的电话。 “孩子找到了,但是……”电话里的声音迟疑而沉重:“情况很不好,孩子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送去市一医院抢救了。” 于是,重案组的一行人立马兵分两路,一路赶去了案发现场,另外一路驱车赶往了市一医院。 叶书愉和潭敬昭到的时候,郭家和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里,李雪整个人都瘫在了郭岩的怀里,浑身都在颤抖着。 可能是因为儿子的受伤,让他们摒弃了前嫌,两个人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水火不容。 “我的家和……我的家和啊……”李雪的哭声从郭岩的胸口闷闷地传了出来,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妈妈只求你好好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妈妈什么都答应你……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郭岩的下巴抵在了李雪的头顶,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李雪散乱的头发上。 叶书愉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潭敬昭微微瞥了一眼,随后走向了一旁芳草街派出所的公安:“具体什么情况?” 那名公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报警的是公园晨练的周大爷,他是在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在翠湖公园北边的小树林里发现郭家和的,郭家和当时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我们赶到的时候,孩子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已经昏迷了。” 潭敬昭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脑子里面飞速的运转着。 这个凶手伤害了沈书敏,也伤害了郭家和,但却都没有要他们的命。 潭敬昭冲叶书愉招了招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现在好像懂了凶手的心理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什么?” 潭敬昭轻声说道:“凶手的报复是心理层面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人。” 叶书愉也察觉到了这个,只是她还是没有太想明白:“详细说说。” 潭敬昭沉声道:“凶手现在需要的是让李雪看到现在的这一切,看到她最珍视的儿子的下场。” “因为死亡太简单了,只有痛苦才会长久。”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在用这种方式,让李雪和沈霖再次体会一下当年的处境?” “远远不止如此,”潭敬昭沉吟了片刻:“他可能还想让李雪和沈霖做出选择,他想要看看李雪和沈霖会不会像当初抛弃他一样重新抛弃现在的儿子和女儿。” “如果沈霖和李雪现在都放弃了他们的孩子,凶手心里的恨意可能还会减少一些……” 叶书愉的视线落在了哭诉不停的李雪的身上,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寒:“可是……无论是沈霖还是李雪,都没有抛弃他们的孩子。” “这就是凶手内心根源的所在了,”潭敬昭一字一句的说道:“他当年被抛弃了,他心里面过不去这个坎儿……”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几张纸。 李雪猛地从郭岩的怀里抬起了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下子就抓住医生的手臂:“医生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怎么样了?他……他还活着吗?!” 郭岩也踉跄着跟了过来,扶住了几乎瘫软的李雪,声音颤抖着问:“医生……求求您……救救他……他才七岁……” 医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孩子的情况很危险,他的右眼球被锐器多次刺穿,导致眼球破裂伤,眼内容物脱出,伴有严重的眼内出血和感染,更麻烦的是,因为损伤波及到了眶内结构,已经出现了继发性颅内压增高和脑水肿的迹象。” 他顿了顿,看到李雪和郭岩茫然又惊恐的眼神,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简单来说,孩子的右眼保不住了,而且因为眼睛和大脑是连通的,眼部的感染和出血已经影响到了脑部,如果不立即手术摘除眼球,清除感染灶的话,孩子很可能会因为脑疝而死亡。” 死亡…… 轻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李雪和郭岩的头顶。 李雪的身体晃了晃,要不是郭岩死死的搂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不停的哆嗦:“摘……摘除眼球?不……不行啊医生……他才七岁……他不能没有眼睛……他以后怎么办啊……他……” “保命要紧,”郭岩还算冷静一些:“医生,手术的成功率高吗?摘除眼球后,能保住命吗?” 医生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死亡率超过分之九十,但是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 他看向了李雪:“术后孩子会永久性的失去右眼的视力,而且因为脑部受损,可能会遗留一些后遗症,比如头痛,癫痫,或者认知功能等,这些都需要长期的康复。” 李雪捂住了嘴,不断的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摇着头,拼命的摇头,眼泪疯狂的涌了出来:“不行……不行……我的家和,我的儿子他那么聪明……他学习成绩那么好……他不能……不能变成傻子……不能……” “李雪,”郭岩抓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家和活下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能陪着他照顾他,让他慢慢好起来,但要是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郭岩的声音也在颤抖,眼泪也流了下来,但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下,他只能强迫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李雪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崩溃的哭声。 她瘫倒在了郭岩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郭岩搂着她,抬头看向医生,咬紧了牙关:“医生,我们签字,我们做手术,请你们……一定要救活他。” 医生点了点头,将夹板递了过来,指着其中的一页:“这里是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有眼球摘除术的专项同意书,麻烦你签个字。” 郭岩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勉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那字迹歪斜颤抖,几乎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医生收回了夹板:“我们会尽全力的,你们……在外面等吧。” 说完这话以后,他转过了身,重新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医生的身后缓缓关上了,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 郭家和虽然已经找到了,但是凶手依旧逃脱在外,依旧还是有大批量的公安在寻找他的下落。 再加上很多人赶去了发现郭家和的现场,整个荣成市局基本上都已经空了,只剩下了几个值班的公安。 官文怡却在此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她满脸的惊恐:“不好了,沈霖失踪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7节 第89章 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 穿透树叶间的间隙,在公园里的湖面上落下片片斑驳的阴影。 现场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围住了,穿着制服的公安们守在警戒线的外侧, 脸色凝重。 警戒线内, 技术人员正在紧张的工作着, 他们需要拍照, 测量, 提取物证。 阎政屿弯着腰,仔细的查看起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槐树的树皮非常粗糙,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喷溅状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了,但有些还保持着湿润的黏腻感。 血迹的分布非常有规律, 主要集中在树干的中段, 也就是郭家和被绑的时候胸口到头部的高度。 “喷溅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颜韵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标尺和相机:“说明受害人是站立时被攻击的,攻击者应该比受害人要高。” 阎政屿直起身, 目光落在了树下那片被血浸透的落叶上。 落叶堆里, 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刀子还静静的躺在原处。 刀子是非常普通的钢制水果刀, 手柄是用木头做的,刃长约十厘米。 此刻刀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刀尖处尤其的厚重。 雷彻行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夹起了刀,对着晨光仔细的看了看。 “刀刃有轻微的卷曲,”他若有所思的说道:“凶手在行凶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 可见他对受害人是满含怨恨的。” 阎政屿正在记录着现场情况, 手里的笔飞快的移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了树干下面那截被割断的绳子。 绳子的一端还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断口非常的整齐。 “绳子是事后割断的……”听到阎政屿说的这话,芳草街派出所的一名公安伸手指了指人群的外头:“绳子是周大爷割的,当时是为了救孩子。” 阎政屿的视线顺着那名公安望了过去,就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矿泉水瓶。 但大爷的手抖得非常的厉害,矿泉水瓶子里面的水如同沸腾了一般,不断地跳跃着。 而且大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发直,很明显的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阎政屿走过去,在周大爷的身边坐了下来。 雷彻行见状也跟了过来,轻声开口喊了一句:“周大爷?” 周大爷的身体猛地一颤:“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想……我没想会看见……我就是……就是来晨练……” “您别怕,慢慢说,”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您救了那孩子,是见义勇为呢,我们现在需要您帮忙,抓住伤害孩子的坏人,您能再把今天早上遇到孩子的情况复述一遍吗?” 周大爷喘了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能……”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晨雾低低的贴着湖面,在枯黄的芦苇丛间不断的游走。 周大爷每天都是这个点儿来公园晨练。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是退休的机械厂工人,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的沿着湖边的跑道慢跑。 可就在路过北边这片林子的时候,周大爷突然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就停下了脚步,朝着那股味道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大爷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受伤的猫猫狗狗,他就想着过去救一下,毕竟猫猫狗狗也是一条生命。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踩过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来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竟然看到林子里那棵特别粗的老槐树上,竟绑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郭家和。 郭家和整个人背靠着树干,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用麻绳死死的捆住了。 那个绳子勒得很紧,深深的陷进了郭家和的手腕里,他的手腕被磨破了皮,血顺着绳子不断的往下滴。 郭家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身上一件天蓝色的棉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 最让周大爷头皮发麻的是,郭家和被绑在那里头歪向了一边,他右眼的位置……是空的。 一片血肉模糊的窟窿。 周大爷当时就被吓的腿软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震得枯叶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想喊,可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周大爷就那么愣愣的跌坐在地上好半晌,直到看见郭家和的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了一下。 郭家和还活着…… 那一瞬间,周大爷浑身上下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他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树林,冲上了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很快,步道上零星几个晨练的人都被这周大爷的喊声所吸引,惊疑不定的围拢了过来。 有人问道:“这是咋了?” 周大爷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的指向了树林的深处:“孩子……里面有孩子……被绑在树上……浑身是血……快……快救人啊!”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跟着周大爷冲进了树林,当看到槐树下面那骇人的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快!快去打电话,报告公园的值班室,让他们联系公安和医院……”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人扭头就往外跑,想要去找公园管理处的值班人员,有人想要上前看看孩子的模样,可面对那一片鲜血淋漓的场景,腿肚子直打转,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周大爷喘着粗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直接捡起了凶手遗落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郭家和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颤抖着手,用刀刃拼命去割那粗硬的麻绳。 刀刃割断最后一缕纤维的时候,郭家和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的朝一旁倒了下去去。 旁边两个年轻人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了,小心翼翼的将郭家和平放在了铺了外套的地上。 有一个人伸手去探了一下郭家和的鼻息,非常激动的大喊道:“还有气,还活着……” 片刻之后,救护车赶到了现场,将郭家和拉去了医院。 案发现场也很快被封锁了起来,周大爷作为第一发现人,被留在了现场,接受民警初步的问询。 说完这些以后,周大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没死吧?救……救回来了吧?” 雷彻行肯定的回答:“救回来了,大爷,多亏您发现的及时,送医也及时,命保住了。” 周大爷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去,一直紧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复着那简单的几个字:“救回来了就好……救回来了就好啊……” 这边颜韵已经完成了对脚印的提取。 林地里的泥土很湿,前几天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脚印也保存得相当完整。 但问题在于,脚印的数量有些太多了。 “至少有十三组完全不同的脚印,”颜韵皱着眉头,指着地上那些混乱的痕迹:“这其中有周大爷的,有嫌疑人的,有当时见义勇为的群众的,还有后来赶到的公安和急救人员的。” 她蹲下身,用标尺比对着其中一组较深的脚印说:“嫌疑人的脚印比较清晰,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鞋码41。” 钟扬站在她的旁边,仔细的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从树林的边缘一路延伸到了槐树下,在树下有长时间的停留痕迹。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树底下的脚印非常杂乱,基本上一直在围着这棵树转圈。 “他在树下待了很久,”钟扬看着那些脚印说道:“至少停留了十几分钟,他不是在绑人,就是在实施伤害。” 脚印从树下离开时,步幅变得更大了一些,步态也更加的仓促了,一路延伸到了树林的西侧,消失在围墙底下。 “嫌疑人翻墙走了。”钟扬一路跟着这些脚印走到了围墙边。 围墙是用红砖砌的,不到两米的高度,墙头上有明显的蹬踏痕迹,还几块砖松动了,掉在了地上,钟扬问芳草街派出所的同事:“墙外面是什么?” “一条老巷子,”那名公安苦着一张脸说:“这里四通八达的,连着好几个老旧的小区,还有两个菜市场,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没办法追踪到嫌疑人的下落。” 这是一个嫌疑人精心挑选的作案地点,既偏僻又隐蔽,晚上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来。 而且他选择的逃跑路线也对自己非常有利,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非常容易脱身。 这个凶手…… 表现出了和所有人的认知里面都截然不同的冷静和聪慧。 “颜韵,”钟扬翻上墙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最后又走了回来,开口道:“把刀和绳子带回去吧,做一个全面的检验,脚印的样本也全部带回,和之前小九在金家班留下的鞋印做比对。” “已经在做了。”颜韵点了点头,小心的将证物全部装袋。 现场勘查已经接近尾声了,重要的物证也全部都被封存,警戒线内的关键区域也已拍照记录完毕。 晨雾早已散尽,初升的日头将树林照得一片透亮,众人带着所有的证据和线索,开车返回了市局。 路上的车子时不时的鸣着几声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偶尔路过的早点,摊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整个城市,丝毫没有受到这起血案的影响。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钟扬别在腰间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一眼,发现是局里值班室的号码。 简短几句话后,钟扬挂断了电话,脸色变得无比的阴沉:“值班室的同事说,官文怡来局里了,报案说沈霖失踪了。” “我怀疑……”钟扬的手指屈伸着,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沈韶瑞终于要对他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而且这一次……恐怕不是像对沈书敏和郭家和那样,还能留着一口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无比的凝重:“沈霖落在现在的沈韶瑞手里,凶多吉少,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阎政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脚下油门不自觉的加深了一些。 车子还未完全驶入公安局的大院,阎政屿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焦急的朝着车子的方向拼命的挥着手。 阎政屿刚把车停稳,官文怡就扑了过来,她用力的拍打着驾驶座的车窗:“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去找人啊,沈霖不见了,那个凶手……那个疯子肯定是要去杀他,你们快去啊……” 钟扬推门下了车,双手按在了官文怡的肩头上:“官文怡同志,你先冷静一下,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找人需要线索,我们漫无目的瞎找的话,短时间内很难有结果,而且说不定还会错过最佳的营救时间。” “我们先进去,你把你知道的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钟扬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安抚着:“好不好?” 官文怡带着满脸的泪痕,点了点头:“行……” 钟扬将几乎瘫软的官文怡扶进了接待室里。 阎政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歇歇吧。” 官文怡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她喝了一小口水,断断续续的开始叙述:“我……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医院守着书敏,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 “昨天晚上,沈霖看我撑不下去了,就让我回家睡会儿,说是今天早上再让我去换他,”官文怡低垂着头,满脸的懊恼:“我……我就回去了,结果今天早上,我大概七点多赶到医院想去换他的时候,却发现病房里面没有人,沈霖不见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8节 “我要是不那么贪睡就好了,”官文怡整个人非常的自责:“你说我这么多天都已经坚持下来了,怎么就唯独这天自己回去了呢?” 官文怡吸了吸鼻子,眼泪涌了出来:“我问了书敏,书敏说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爸爸。” 这时候她就有些慌了,连忙跑去了护士站。 “有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告诉我,她说大概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见沈霖从病房出去了,当时那护士还随口问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早,沈霖说……”官文怡努力地回忆着护士说的话:“他说他有点闷,出去买份早餐,顺便也透透气……” “买早餐?”钟扬抓住了时间的节点:“从凌晨六点多离开,到你七点多到医院,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都没有回去吗?在医院附近买早餐,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官文怡摇着头,泪水涟涟:“我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也打电话问了几个他常联系的生意上的朋友,都说没看见他……” 钟扬沉思了片刻:“现在凶手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沈韶瑞了,你仔细的想一想,有没有哪个地方对于沈霖和沈韶瑞两个人都比较重要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官文怡整个人又委屈又愤怒:“我连他前面有过一个那么大的儿子的事情,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把他过去的那些烂事瞒得死死的,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经生意人一样,我上哪儿知道他和以前那些破人破事还有什么联系?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现在到底在哪啊?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那个那个他生的孽障给害了啊?你们公安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啊?!” “你先别着急,”雷彻行温声说道:“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 钟扬忽然抬起了眼:“会不会在当年黑虎帮火拼的地方?” 毕竟沈韶瑞就是在那里受的伤,自此以后变成了一个傻子,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不在那,”荣城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王稷明摇了摇头:“这个方向我们已经想到了,接到官文怡同志的报案后,我第一时间就安排了附近派出所的同志,把老街夜市周边彻底的筛了一遍,但什么发现都没有。” 阎政屿在脑海里面将沈韶瑞这短暂十九年的经历全部都过了一遍,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沈韶瑞真正刻骨铭心的痛,不是从火拼开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是他在被医院救回来以后,被他的亲生父亲抛弃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的那一刻。” “你是说……”王稷明若有所思的说道:“沈韶瑞可能把沈霖带到了……当年他被沈霖扔掉的地方?” “对,”阎政屿肯定的点了点头:“那里对沈韶瑞而言,是真正的痛苦的根源。” “可问题是……”王稷明重重都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十年前沈霖究竟把沈韶瑞扔在哪儿了,他自己在都说不清楚,他还骗我们说是把孩子送给了一对没有儿子的夫妻。” “我们现在去找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不一定完全没有线索,”阎政屿没有气馁,他将目光转向了钟扬,轻声问道:“钟组,你还记得金家班的班主是在哪里捡到小九的吗?” 钟扬的眼神一亮:“在惠州。” “对,”阎政屿站起了身,走到了墙上挂着的荣城市区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滑动着:“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 沈韶瑞最后出现在惠州,应该是当时有人路过荣城的西北方向的时候,发现了独身一人的他,顺带着就把他给带走了。 不过后来可能发现沈韶瑞智力不正常,就随手把他丢掉了。 阎政屿的指尖在地图西北角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沈霖当时扔掉沈韶瑞,去的地方应该不远,这里是老工业区的边缘,流动人口多,管理也很混乱,沈霖想要处理掉沈韶瑞这个麻烦,这里是最可能的选择。” 王稷明也走到了地图跟前,仔细的看着阎政屿圈出来的范围。 那一片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共涵盖了四五条老街,两个废弃的小型工厂区,以及一片即将要被推平,建成商品楼的平方区。 “就算缩小到这个范围,搜起来也够呛,”王稷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响:“而且这里都是些七弯八绕的胡同,地形复杂得很。” “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了,”钟扬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行动起来吧。” 在上车之前,钟扬又对官文怡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搜寻方向,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到沈霖的,你现在先回医院等消息吧,只要有任何的情况,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官文怡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留在这里除了添乱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叶书愉走过来,轻轻的扶住了她:“我送你出去吧。” 五分钟后,两辆载满了人的军用吉普车驶出了荣城市局的大门。 车子到达了阎政屿圈出来的那些地方的时候,王稷明双手插在腰间,皱着眉头说道:“这里胡同太多了,车子根本进不去。” “那就步行,”钟扬斩钉截铁的说:“我们一寸一寸的找,沈韶瑞带着沈霖,目标不小,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区域里,就总会留下痕迹。” —— 沈霖忐忑不安的走进一片荒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裳,身形消瘦,蹲在地上的时候,看着和一个孩子差不多。 沈霖在距离那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 那人似乎听到了沈霖的脚步声,站起身,缓缓的转了过来。 他看着沈霖,歪着头笑了笑,如同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来了啊?” 沈霖仔细的盯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可如何都没有办法在他的身上找出十二年前那个乖巧小男孩的影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颤抖,如同是指甲摩擦黑板一样的难听:“你……你是小瑞?” “是也不是,”他嗤笑了一声,说话的声音非常的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长久没有说过话的生涩感:“我叫李韶瑞。” “你愿意姓李也行,”沈霖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声:“跟你妈姓也挺好的……” 李韶瑞咂了咂嘴:“难得你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沈霖看着面前的李韶瑞,忐忑不安的回答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这些年我也一直都在想你……” “想我?”李韶瑞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讽刺:“想我什么?想我怎么还没死?”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霖急忙的辩解着,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就把沈韶瑞给扔了,”李韶瑞的语气平静的有些可怕:“是你把沈韶瑞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可你却不要沈韶瑞了……” 李韶瑞的脑子里面还清楚的记得黑虎帮火拼那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那天晚上其实很热闹,夜市街上挂满了灯泡,黄黄的光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有糖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很多人挤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味道。 江训北牵着才七岁的沈韶瑞,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他们据点。 那天江训北的手很大,也很暖和,带给了沈韶瑞满满的安全感。 那个时候的江训北伸手摸了摸沈韶瑞的头,满脸温柔的对他说:“小瑞,你今晚上不要乱跑,就乖乖的待在据点里,听到没?” 沈韶瑞十分乖巧的应声:“好。” 黑虎帮所谓的据点就是夜市上的一个破破烂烂的旧门面,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 但沈韶瑞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对他最好的小北哥哥。 江训北离开的时候,还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给了沈韶瑞:“吃吧吃吧,吃完了就睡觉,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沈韶瑞咬着包子,含糊的应了一声,那个包子的肉馅很香,他在吃着的时候,肉馅里面的油甚至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江训北用袖子给沈韶瑞擦了擦,最后又揉了揉沈韶瑞的头,就出去了。 沈韶瑞吃完包子,感觉有点无聊,就趴在了桌子上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开始还很正常,夜市街的喧闹声远远的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似的,但慢慢的,声音开始变了。 不再是往常那种热闹的,欢快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尖叫和哭喊,还有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似的。 沈韶瑞坐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也越来越吵,有人在骂脏话,还有玻璃破碎的刺耳的声响。 他开始有些害怕了,但他还记得江训北的话,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去。 所以他只是爬到了窗户旁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面看。 然后,沈韶瑞就看见了地狱。 夜市街上那些挂着的灯泡好多都被打碎了,光线变的明明灭灭的,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翻倒的摊子,还有踩烂的食物。 好多好多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打架,他们当中有拿棍子的,还有拿刀的,全部都扭打在了一起的。 沈韶瑞看见血溅在墙上,滴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黑乎乎的。 他瞬间就想要缩回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窗户的缝隙里面伸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力气也大得吓人,攥得沈韶瑞的胳膊生疼。 沈韶瑞被吓得尖叫了起来,他拼了命挣扎,可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的抓着他。 “哟,这不是沈霖那龟孙的儿子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沈韶瑞的头顶响了起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了满口黄黑的牙齿。 男人觉得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用他来威胁沈霖,肯定能够让沈霖有所退让。 就算没有办法彻底的把这个夜市的管理权给让出来,但是起码也能够争得一些利益。 “放开我,放开我!”沈韶瑞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打他,但他的拳头打在那人的身上,却像是挠痒痒一样,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小家伙还挺有劲,”那人直接从外面将窗户彻底的给打开了,双手掐着沈韶瑞胳膊就把他给提了起来:“走,我带你去找你爸去,看看你爸是要儿子,还是要这条街。”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打架,棍子挥舞的呼啸声,惨叫声,哭嚎声……种种声音吵得沈韶瑞头晕眼花。 “沈霖,沈霖你给老子看好了,”那个男人扯着嗓子嘶吼着,把沈韶瑞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了起来:“你好好看看这是谁,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要是再不让步的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他!” 沈韶瑞被举到了高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霖。 “爸爸……”沈韶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哭喊:“救我,爸爸……我害怕……” 沈霖自然也看见了沈韶瑞,但他当时正和几个人打的正起劲呢,完全忽略掉了沈韶瑞的哭喊。 “沈霖,你到底听见了没有?你要是再不让步,你这宝贝儿子可就要没命了。”那个男人厉声吼了一句。 沈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沈韶瑞以为他要放下铁棍,要来救的时候。 沈霖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沈韶瑞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又残忍的笑。 “少拿我儿子威胁我,”沈霖没有妥协,选择了硬刚:“有本事你就把他打死算了,老子今天要是退一步,就不姓沈!” 时间在这一瞬间,好似突然变得慢了许多。 沈韶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无比的清晰,他看见抓着他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暴怒,还看见了他的父亲重新挥舞起了铁棍,砸向了扑过来的一个人,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然后,沈韶瑞就飞了起来。 抓着他的那个男人暴怒之下,把他像扔沙包一样,狠狠的扔了出去。 世界在沈韶瑞的眼里面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无数破碎的灯泡,看见了无数张扭曲的脸,然后整个脑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好像什么都要看不见了。 “爸……爸爸……”沈韶瑞虚弱的喊着,努力的朝着沈霖方向爬了过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9节 每动一下,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疼,血从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沈韶瑞看不清路了,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但他爬得太慢了,打架的人群不断的涌动,更多的脚踩了过来。 最后,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的踹在了沈韶瑞的后脑勺上。 他只来得及看到沈霖把刀子捅进了姚松涛的肚子上,紧接着,他的世界就彻底的黑了。 所有的声音,疼痛,恐惧,都消失了。 沈韶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一直一直的往下坠。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面了。 而且……还变成了一个傻子。 李韶瑞的思绪从记忆里抽离,荒地周围的风似乎吹得更凶猛了,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一阵阵的疼。 他看着前面似乎有些脆弱的沈霖,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可就是一个傻子,你也不愿意放过……” 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沈霖守在沈韶瑞的病床边,沈韶瑞半梦半醒之间,却说出了几句几乎让沈霖肝胆俱裂的话来。 “爸爸……刀子……红红的……” 这只是一个傻子说的梦话,正常的人都不会多么的在意。 可是沈霖心里有鬼啊,所以他怕啊…… 怕这个傻子万一哪一天好了,在别人的面前说漏嘴了,他让江训北替他顶罪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沈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花钱找了一个女人把沈韶瑞从医院里带了出来,然后自己又把沈韶瑞给扔在了这里,想要让他自生自灭。 “但很可惜啊……”李韶瑞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沈韶瑞命大,没死的了。” 可他的命也不好,因为他遇到了一伙人贩子。 那伙人贩子一开始捡到沈韶瑞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他们觉得这么大的一个男孩,肯定能卖不少的钱。 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沈韶瑞是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于是就随手把他给扔掉了。 李韶瑞声声质问:“你知道沈韶瑞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韶瑞撸起了自己的袖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 沈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鞭痕,有烫伤,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齿印…… “看到没?这都是拜你所赐,”李韶瑞一步步的靠近了沈霖,近的沈霖都能够闻到他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你知道,在垃圾场里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吗?”李韶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 “夏天的时候,苍蝇蚊子围着你转,伤口流脓以后发了臭,蛆虫不停的在里面爬。” “冬天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往骨头缝里钻,你只能钻进腐烂的垃圾堆里,靠着那点发酵的热气取暖。” “饿极了的时候,就跟野狗抢它们吃剩的骨头,发霉的馒头,不管抢没抢过,都会被那些野狗咬……” 李韶瑞的个子要比沈霖矮上半截,他仰着头,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你摸过冬天结冰的馒头吗?硬得像石头一样,咬上一口牙都能崩掉,但是你得吃,因为不吃就得饿死,你喝过阴沟里的雨水吗?又脏又臭的,里面还有虫子,但是你得喝,不喝就得渴死。” “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没有人在乎你是死是活,”李韶瑞眼神里的癫狂越来越浓了:“像个真正的垃圾一样的活着,腐烂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李韶瑞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样,透着无端的冷:“因为你觉得沈韶瑞会暴露你,所以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给扔掉了。” 沈霖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人提到沈韶瑞的时候,用的全都是第三人称的他。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沈霖低着头不敢去看李韶瑞的眼睛,只一个劲的说着:“我现在可以好好的弥补你了,我现在开了个公司,有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沈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要在当年他抛弃了沈韶瑞的地方见面,如果他不来的话,就会直接弄死沈书敏。 反正沈书敏现在也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对于沈霖来说是一个拖累,他帮沈霖解决掉了沈书敏以后,沈霖还可以再去寻找他的第三春。 沈霖基本上是没有参与过沈韶瑞的成长过程的。 在沈韶瑞一岁半之前,一直是李雪在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 李雪心灰意冷离开后,沈韶瑞便被沈霖随意地丢给了黑虎帮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弟兄们轮流照看,后来更是直接甩给了可靠的江训北。 在沈霖的记忆中,沈韶瑞这个儿子的成长轨迹从始至终非常模糊的。 他只是觉得,似乎只是一个眨眼间,沈韶瑞就已经长大了。 但是沈书敏不一样,从沈书敏还在官文怡肚子里的时候,沈霖就开始期待了。 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满怀期待的计算着预产期,笨手笨脚的准备婴儿用品。 在无数个深夜,沈霖强撑着困意爬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的为沈书敏冲泡奶粉,动作熟练的为沈书敏换尿布。 他见证了沈书敏吐出的第一个奶泡,绽开的第一个笑容,摇摇晃晃的迈出第一步,含糊不清的喊出第一声爸爸…… 沈霖一点一点的把沈书敏从一个小鼻嘎养到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这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舍得呢? “但是你放过敏敏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沈霖带着几分哀求的说道:“她才11岁啊,小瑞,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你冲我来啊,你放过敏敏吧,她是无辜的……” “无辜?”李韶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格外的癫狂和凄厉,不断的在荒地上空回荡,甚至还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哈哈哈……”李韶瑞笑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无辜?沈霖,你竟然在跟我说无辜?” 李韶瑞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沈韶瑞当年不无辜吗?!沈韶瑞甚至只有七岁,比你那所谓的敏敏还要小四岁!” “沈韶瑞当时被带进了火拼的现场,他哭着喊你爸爸,让你救他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李韶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你说有本事就把他打死……” “你现在知道心疼你女儿了?知道她是个孩子了?当年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沈韶瑞?!当年你怎么没想过放过沈韶瑞?!” 沈霖他眼中滔天的恨意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年太年轻,不懂事,走了歪路,但是我现在已经改了,我真的已经改了……” “我想跟过去彻底割裂,我想好好的过日子……我有了文怡,有了敏敏,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沈霖言辞恳切的说道:“只要你不再怨恨,放下执念,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改了?”李韶瑞只觉得沈霖的这番话无比的好笑:“你杀了人,让江训北替你坐了十年的牢,你毁了沈韶瑞的一辈子,结果你现在说你要金盆洗手了……” 他的眼里带着极致的讽刺,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一样的看着沈霖:“李雪当年就差跪下来求你,求你别再混了,求你看在沈韶瑞的份上,找个正经活路。” “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收手?”李韶瑞一双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嗜血了:“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过安稳日子?” “凭什么?!”李韶瑞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声嘶力竭的说道:“沈霖,你告诉我,凭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差别却这么大?沈书敏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沈韶瑞呢?他是你想方设法要抹掉的错误,是你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吗?!” 沈霖面对李韶瑞的质问,下意识的躲开了视线,带着满腔的无奈问道:“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下?才肯……罢手?” “放下?罢手?”沈韶瑞扯了扯嘴角,随后走向了向荒地边缘一片及腰深的野草丛里。 他弯下腰,在里面窸窸窣窣的摸索了片刻,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破破的布包。 李韶瑞拎着包,走回了沈霖面前,把包里的东西全部都倒在了沈霖的脚边。 那是一把水果刀,以及一根铁棍。 沈霖看着这两样武器,眨了眨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韶瑞用脚踢了踢那两样武器,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很简单,我们就按照当年的那种方式,像个男人一样来一决生死。” “只要你赢了,我就放过你的宝贝女儿沈书敏,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李韶瑞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笑容不断的扩大,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我不仅会弄死沈书敏那个小残废,你那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我也会好好照顾的,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家破人亡……” 可沈霖迟迟没有去触碰落在他脚边的武器,甚至还在试图劝李韶瑞:“小瑞,你不要这样,打打杀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是要坐牢枪毙的,你听爸爸一句劝,回头是岸……” 李韶瑞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地的上空不断的回荡,癫狂又悲凉:“沈霖,沈霖啊沈霖……你现在竟然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了?” 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沈霖给焚烧殆尽:“那你告诉我,当年你手里的刀子捅进别人肚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犯法?让江训北替你顶罪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回头是岸?你为了掩盖杀人的秘密,把沈韶瑞这个亲生儿子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等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杀人要偿命?!” “沈霖,你的法律,你的道义,是不是只用来要求别人,从来都不约束自己?”李韶瑞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刀,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因为你是个懦夫,你是个烂人,你只顾着你自己,来啊,有本事我们就来决斗,让我看看当年叱咤风云的霖哥怎么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模样。” “我不仅要弄死你的女儿,我还要好好的折磨她,我要先用刀子划划她的眼睛,然后再捅进她的肚子……” 沈霖在李韶瑞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下,终于发了狠。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子,不顾一切的向着李韶瑞冲了过去:“闭嘴!我让你闭嘴!我杀了你!!!!” 然而,沈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刀口上舔血,敢打敢拼的霖哥了。 多年的养尊处优,声色犬马,早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磨平了他的狠劲。 这全力的一扑,看似凶猛,实则脚步虚浮,破绽百出。 而李韶瑞这些年里过得那么的苦,身上带着一股子野狗一般的韧劲,他眼神一冷,面对挥来的刀锋竟是不闪也不避,他只是微微侧过了身,紧接着,手中的铁棍就精准的打在了沈霖持刀的手腕上。 剧痛之下,沈霖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子差点直接脱手而出。 李韶瑞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利用铁棍的长度优势,如同耍猴子一样的戏耍着沈霖,他一次次的格挡开沈霖的攻击,铁棍时不时的抽打在沈霖的身上。 “啪啪啪……” 棍棍到肉的声音沉闷又结实,沈霖很快就变的狼狈不堪了起来,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的脚步变得踉跄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李韶瑞一边游刃有余的挥动着铁棍,一边吐露出一句句冷嘲热讽:“你就这点能耐?当年在夜市街一人追着三个人打的霖哥,如今就剩下这点扑腾的劲儿了?” 李韶瑞一棍抽在沈霖试图往前冲的小腿上,直打得他一个趔趄:“你的刀呢?哦,在这儿,你这手抖得跟得了疯病似的,拿的稳吗?当年捅人的狠劲哪儿去了?喂狗了吗?” 沈霖简直是羞愤交加,嘶吼着再次挥刀刺了过去,可这倾尽全力的一下却被李韶瑞轻而易举的架开了,铁棍顺势横扫而去,重重的砸在了沈霖的肋骨,痛的他直接蜷缩了起来。 “啧啧,真是不禁打,看来官文怡把你伺候得太好了,骨头发酥了吧?也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抱着年轻的老婆,哪里还记得怎么拼命呢?”沈韶瑞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鄙夷:“可惜啊,你的这些好日子,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能安心吗?沈老板?” 就在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公安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来。 李韶瑞是面对着公安们前来的方向的,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狂奔而来的公安。 “闭嘴!你给我闭嘴!”沈霖已经彻底的疯狂了,他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再次扑了上去。 那刀尖直指李韶瑞的胸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韶瑞冲着狂奔而来的公安们笑了笑,突然一下收回了格挡的手,由着沈霖握着刀子扎了过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毫不留情的打在了沈霖持着刀的手臂上。 沈霖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叫,整只右手彻底的失去了力量。 那把寒光凛冽的刀子,缓缓的从他的手里掉落了下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0节 “控制住!” “上!” 数名公安瞬间冲了上来,将沈霖死死的按在了地面上。 直到脸颊底在粗糙的地面上,鼻腔里面充满了湿腥的泥土气息的时候,沈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沈霖挣扎着抬起头,不顾脸颊被碎石硌得生疼的感觉,只一双眼睛死死的剜向了李韶瑞:“你是故意的,你算计我!” 明明之前把他打得像个死狗一样,可到了最后关头却收了手。 落在公安的眼里,就是他沈霖要杀李韶瑞。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公安们到来之前,李韶瑞那满脸的恨意竟在此刻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于空白的,纯粹的茫然。 李韶瑞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露出了宛若稚子一般天真的表情。 第90章 沈韶瑞的眼睛里面带着孩童般未经世事的清澈, 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些困惑。 他的状态, 让在场所有的公安都感到了一丝诡异。 沈韶瑞微微歪了歪头, 一双眼睛清澈的如同被水洗过似的,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游移了片刻, 最后……落在了沈霖被血染红了的手臂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 沈韶瑞蹲在了距离沈霖不远的地方。 然后,他微微噘起了嘴,对着沈霖手臂上枪伤的位置,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的, 及其认真的吹了两口气。 随后沈韶瑞又侧过了头, 带着满脸天真的笑容对沈霖说:“呼……呼……就不痛了哦。” 沈霖彻底的懵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了过来:“沈韶瑞, 你少在那装,王八蛋,你陷害我, 你现在装什么傻?!” “安静点, ”按住他的潭敬昭低喝了一声, 手臂上加重了一些力道:“起来。” 沈霖的怒骂声变成了闷哼,他嘴里不再骂骂咧咧了, 但一双眼睛却还直勾勾的瞪着沈韶瑞。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的锁着,他从见到沈韶瑞这个人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 沈韶瑞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变化,转变的太突然, 太彻底, 也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精心策划了多年复仇, 心机深沉到能预判警方的行动,最后甚至可能故意诱导沈霖刺伤自己的人,会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举止宛若幼童的傻子吗? 阎政屿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韶瑞?” 沈韶瑞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阎政屿,但眼神里面一片茫然,对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反应。 阎政屿心中一动,换了个称呼:“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迈开腿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用手指了指自己,肯定的说:“小九,小九!” 阎政屿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旁边的雷彻行已经完全看愣了,他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明明就在刚才,沈韶瑞还拿着棍子要和沈霖拼命,可这一转眼,却跟换了个人似的。 “暂时还不确定,”阎政屿摇了摇头,随后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柔声的跟沈韶瑞说话:“小九,刚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沈韶瑞看着阎政屿,眼神里面只有陌生和胆怯,他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可却没有人能够听得清。 他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急得脸都有些发红了。 最后,沈韶瑞竟然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含糊的抽噎:“呜呜……找……找金叔叔……金叔叔……怕……我害怕……” 沈韶瑞的哭声稚嫩又无助,如果忽略他的个子的话,他现在所有的行为都像是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孩童。 “这孩子好像真的不对劲,”王稷明低声对钟扬说:“他这眼神和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钟扬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但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先把人带回去吧,要是真的有问题的话,可以找个医生给他来看看。” 沈霖因为胳膊上面被打了一枪,所以要先送到医院去处理伤口。 他被在被带上车的时候,用尽全力的大喊着:“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在演戏,他是装的,他全部都是装出来的,他是故意的,我没有想着要伤害他……” “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被打,”沈霖提到这里的时候是真的委屈了:“他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满带恨意的瞪着沈韶瑞:“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来讨债的……” 但是沈韶瑞根本都听不懂沈霖说的这些话,只一个劲傻愣愣的看着大家:“金叔叔……我害怕……” 公安们和沈韶瑞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的对话,一个问地,一个答天,完全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所以在回去之前,钟扬给市局那边的值班人员打了个电话:“麻烦去金家班将金班主和周大爷请过来吧。” 或许……他们俩能够帮着公安从沈韶瑞的嘴里得到一些线索。 坐在回市局的车上,阎政屿又观察了一番沈韶瑞的反应。 他蜷缩在靠近车门的一侧,身体微微地朝车窗的方向倾斜,仿佛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但很快的,沈韶瑞的注意力就被车座上面的布料给吸引去了。 因为这辆车已经用了很久了,所以铺在车座上面的布料有一些脱线,沈韶瑞便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那处脱了线的线头。 他歪着头看着被抠出来的细小的线丝,然后用两根手指捻了起来,将其举到了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车窗没有完全关严实,留了一条细小的缝,秋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灌了进来,沈韶瑞额前的一缕头发被风吹动,扫过了他的睫毛。 他立刻就停下了抠线头的动作,转而尝试着去捕捉那缕发丝。 沈韶瑞手指笨拙地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到,所以有些不高兴地扁了扁嘴,最后更是直接气急败坏的把整只手掌都盖在了额头上,他胡乱的抓了几下,把额前的头发抓的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 随后他就又忘记了那一撮头发,把手放了下来,继续低头去研究座位上的线头。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的时候,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沈韶瑞的身体随之晃了晃,他先是受惊般的缩了一下脖子,随即似乎觉得这摇晃蛮有意思,便将屁股微微往上抬了抬,使得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也左右摇摆了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使得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看不真切。 而且沈韶瑞的嘴里还含糊地哼起了几个完全不成调的音节,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哼歌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挺自得其乐的。 那样子,像极了被放在摇篮里轻轻摇晃的婴儿。 沈韶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毫无认知。 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动作,都不是一个思绪正常的成年人可以轻易伪装的了的。 阎政屿靠在座椅上,目光沉沉。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阎政屿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前世的时候,还是通过互联网大致了解过一些,也看过一些相关病症的资料。 所以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沈韶瑞的身体里面,真的装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其中一个聪颖机智,犯下了重罪。 而另一个……却又是如此的懵懂无知。 人格分裂这种精神疾病在现代这个年代来说还是有些太前沿了,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组织着语言:“现在坐在这里的沈韶瑞,和刚才与沈霖对峙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啥?”潭敬昭的脑门上顶着好几个大大的问号:“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阎政屿冲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别急,听我说嘛,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叫做人格分裂,也称之为双重人格。” “在我的理解里,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住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阎政屿十分耐心的解释着:“当其中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另一个人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拥有不同的记忆,性格,甚至可能还会有完全不同的名字。” “人格分裂?”钟扬的眉头拧得死死的,他努力的消化着这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个把我们牵着鼻子走的沈韶瑞,和现在这个……” 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一眼还在专注玩着座椅上线头的沈韶瑞:“是同一个身体里,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 “可以这么理解,”阎政屿点了头:“在一般情况下,这种人格上的分裂都源于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十年前沈韶瑞头部的重创和之后被沈霖的遗弃,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触发点。” 他在被遗弃以后分裂出了复仇的那个人格,那个人格承载了过去所有的痛苦,记忆和仇恨。 而原本的主人格因为脑子上的重创,退化到了两三岁的稚龄时期,用来逃避这无法面对的现实。 这个解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寒。 究竟是怎样的崩溃和痛苦,能逼得他硬生生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呢? “金叔叔!”沈韶瑞在回到市局看到金班主的一瞬间,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金班主怀里,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够给他做主的家长一样,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呜……金叔叔……你去哪了……好多……好多人……黑的……有血……我害怕……他们抓我……呜呜呜……” 沈韶瑞的表达异常的混乱,但金班主却听懂了。 他动作熟练地轻轻拍着沈韶瑞的背,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小九不怕,金叔叔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啊,公安叔叔们都是好人,是带你回来找金叔叔的,不怕啊,乖……” 等到将沈韶瑞给安抚下来以后,金班主诚惶诚恐地看向后面跟进来的公安们:“是不是搞错了?这孩子确实是脑子不太好,可能给你们添一些麻烦……” “但是……”金班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沈韶瑞会做出伤害人的事情:“你们看就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拿刀去伤人呢?” “先进去说吧。”钟扬现在还没有从阎政屿所说的人格分裂当中回过神来。 “好,好……”金班主拉着沈韶瑞的手,哄着他往里面走:“我们小九不怕啊,金叔叔在呢,咱们先进去好不好?” 沈韶瑞紧紧地依偎着金班主,乖乖的点了点头。 钟扬打开了一间接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沙发:“先坐吧。” 叶书愉很快端来了两杯温水:“喝点水,歇一歇。” 金班主道了声谢,试了试水温发现不烫,以后,才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沈韶瑞的唇边:“来,小九,喝点水,温的,不烫。” 沈韶瑞就着金班主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颜韵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急急忙忙地拿着一堆资料冲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被金斑竹搂在怀里的沈韶瑞,转身向钟扬说道:“翠湖公园郭家和被绑现场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 钟扬眨了眨眼睛,抬脚走出了接待室的房门,站在了走廊上:“什么情况?” 颜韵打开文件夹,将几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从现场遗留在树下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1节 一共提取出了三枚指纹,每一枚的纹线都很清晰,特征点也非常明确。 “现在可以确定,刀柄上的这些指纹……”颜韵扫了一眼被关上的接待室的门,轻声说道:“就是沈韶瑞的。” “嗯……”钟扬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感觉意外,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接受沈韶瑞的身体里面住着两个人格这种说法了。 “不过脚印还没有来得及对比……”颜韵思索着说:“嫌疑人遗留的脚印为41码,鞋底的花纹为横向的波浪纹。” “我想……”颜韵迟疑了一下:“直接和沈韶瑞现在穿的那双鞋进行对比检测。” “行。”钟扬也觉得挺有必要的,所以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个人再次推门走进了接待室。 “麻烦金班主,”颜韵戴上了一双白手套,面容严肃的说道:“你可以协助一下,让他先把这双鞋换下来吗?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痕迹比对,这里有干净的拖鞋。” 金班主虽然有些不太愿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被这么多的公安给怀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用哄劝的语气说道:“小九乖,这双鞋子脏了,让公安姐姐看看,咱们换双鞋穿好不好?” 沈韶瑞听不懂什么证据,什么对比,但他愿意听金班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子,觉得换一双干净的拖鞋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颜韵立刻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将沈韶瑞脚上的鞋子给脱了下来。 紧接着,她将鞋子的底部展示给了众人看。 那双鞋的鞋底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底部的花纹虽然有些磨损了,还是可以看到有横向的波浪纹。 颜韵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拿起右脚的鞋子将鞋底对准地上的一张白纸,然后用手掌在鞋面的各部分均匀而用力地向下按压着,以此来确保鞋底的花纹能完整的印在纸上。 按压片刻后,她小心地提起了鞋子。 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右脚鞋印。 横向的波浪纹如同水波般展开,甚至连鞋底边缘磨损的形态也都呈现了出来。 紧接着,颜韵将在案发现场拓印下来的鞋印,和现在的这个鞋印放在了一起进行对比。 两个鞋印,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颜韵摘下了手套,无比肯定的说道:“小九就是凶手。” “不可能!”金班主不可置信的大喊了一声,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这绝对不可能,公安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小九他是个傻子啊,他连路都认不全,话都说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跑到什么公园去绑人?还……还捅刀子。” 金班主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有人在栽赃,肯定是有人在陷害他,小九这么老实的孩子……” “金先生,您先别激动,我们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但证据是做不了假的,”阎政屿斟酌了一下词句,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金班主解释道:“根据沈韶瑞目前的表现,以及他与其父亲沈霖对峙时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状态,我们怀疑,沈韶瑞可能患有某种严重的精神分离症状。” “啥?”金班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个词语陌生又骇人:“啥意思?一个人还能分成两个人不成?” “可以这么理解,”钟扬语气凝重的又解释了一遍:“我们推测,犯下这些案件的可能是另一个我们现在还完全不了解的人格,这个人格心怀怨恨,行为也非常的残暴。” 金班主只觉得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连连的摇着头:“不,不会的……我养了小九五年多了,他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他就是傻,就是反应慢,胆子小,我也从来没见他发过疯,更别说是去伤害人了。” 情急之下,金班主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公安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破不了案,就……就想拿我们小九顶罪啊?!” 潭敬昭沉声呵斥了一句:“金班主,慎言。” 钟扬抬手示意潭敬昭稍安勿躁,随后轻叹了一声,对金班主说道:“我能理解你护犊心切下的口不择言,但办案是讲证据,讲逻辑的,我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行凶的人就是小九另一个人格。” “我们现在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金班主喘着粗气,颓然坐了下来:“你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钟扬示意阎政屿开始做笔录:“沈韶瑞,也就是小九,在大概一个多月前,在你们金家班刚到荣城落脚不久的时候,是不是消失过一段时间?” 金班主愣了一下,回忆道:“是……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那个时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要忙着要安顿,还要表演,所以就有些乱糟糟的。”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金班主伸手摸了一下沈韶瑞的脑袋,面露歉意:“小九平时很乖的,就是在帐篷附近待着,但可能那两天人太多了,所以一个没看住他就不见了。” “后来……”金班主沉思了片刻:“我们是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桥洞底下找到小九的,他当时浑身脏的不成样子,而且饿坏了,带回来以后连着吃了好几个大馒头。” “他一共丢了几天?”钟扬又问。 金班主的努力想了想:“大概……有五六天吧。” “时间对得上,”雷彻行在旁边翻着资料:“江训北的口供里面,所说的自称李韶瑞的人,就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出现在他家的。” 钟扬点点头,继续问:“那么……在沈书敏出事之后,大概本月13号到17号左右,小九有没有再走失过?” “也有,但是只有一天,”金班主回答道:“早上发现人不见了,晚上就在附近给找着了,我当时还骂他,让他别乱跑呢。” 钟扬追问:“确定只有一天?” “对,”金班主回答的非常肯定:“就只有一天。” 钟扬心中了然。 一天的时间,足够沈韶瑞的另外一个人格从金家班溜出去,将凶器藏入江训北家的床底,再返回来了。 他看着金班主,语气有些严肃:“小九之前的这几次走失,你为什么没有在我们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提及过?” 金班主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这……公安同志,这没啥好说的吧?小九他脑子不好,走丢不是常有的事吗?这些年带着他走南闯北的,隔三差五他就会迷路一次,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一两天,我们找回来就是了,都习惯了,也没觉得是啥大事,更没往案子上去想啊,谁能想到这……” 他的话音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 “小九走失的时间,恰好能与我们掌握的几起案件的关键时间点对应上。”钟扬缓缓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金班主的心上似的。 “每一次小九不在你视线里的时候,都发生了与他紧密相关的案子,”钟扬眯着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金班主,到现在,您还认为,我们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指控小九吗?” 金班主张了张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沈韶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了他的脊椎骨里去,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难道这些年里,这个傻孩子的体内,真的还藏着另一个可怕的人? “可……可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附在小九的身上,”金班主声音干涩的做着最后的挣扎:“那现在这个是小九啊,他就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不能把那个什么人格做的事情,算在这个傻孩子的头上吧?这没有道理啊!” 这也正是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法律究竟要如何审判一个身体的两种意识呢? 钟扬沉吟了片刻,对雷彻行说道:“你们先照看一下,我去联系一下聂队。” 接待室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沈韶瑞在沙发上坐久了,不安的动了动,小声对金班主说:“金叔叔……回家……想回家……” 金班主搂着他,心情复杂极了,只能含糊地应着:“好,好,等公安叔叔说能回了,咱们就回家。” 在距离接待室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钟扬大致的讲述了一下现在案子的情况,聂明远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双重人格吗……?” 虽然没有亲自经办过类似的案件,但是也听说过,这种案子无论是取证还是定罪都有些困难。 聂明远略微思索了一下,以后开口道:“案子的情况,我现在基本了解了。” 嫌疑人主体意识涉及罕见的精神疾病,常规司法程序面临着障碍。 “这样吧,”在钟扬还没有提出请求的时候,聂明远主动说:“我帮你们调一个精通犯罪心理的专家过去,协助评估嫌疑人的真实精神状态。” 钟扬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愧是聂队。” “行了,别贫了,”聂明远轻哼了一声:“赶紧干活去吧。” “好咧!”钟扬扬声回答了一句,然后喜滋滋的挂断了电话。 “京都那边会尽快协调安排有相关经验的心理专家过来协助评估和审讯,”钟扬返回接待室以后说道:“但这需要时间。” “所以……”钟扬的目光投向了金班主:“在专家到来之前,沈韶瑞作为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必须得交由我们监管。” “什么?!”金班主立马就急了:“还要关着他?钟组长,你也看到了,他现在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把他关在这地方,他得多害怕啊,这……这不成啊,那个杀人的又不是他。” “金班主,规定就是规定,在责任理清,确保不会有新的危险发生之前,他必须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钟扬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金班主还是有些不太同意:“小九就是一个傻子呀,你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呢?” “金班主,你的心情我们是非常理解的,”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那个危险人格再次出现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同意你将他带回金家班的驻地,一旦另外一个人格再次醒来,在无人有效监管的情况下,再次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情,怎么办?”钟扬几乎是绞尽脑汁的给进班主分析:“这个责任,我们公安机关负不起,恐怕您,也负不起吧?” 金班主的脸白了白:“可是……他现在是小九啊,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关在这里,跟坐牢有啥区别?他会吓坏的……” 把一个傻子关着,似乎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以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这样吧,”钟扬有所妥协的说道:“不让沈韶瑞离开公安机关的监管范围是底线,但是,我们可以为你和沈韶瑞安排一个相对宽松些的环境。” “我们这里还有几间内部的值班宿舍,条件虽然比较简单,但也还算干净,你可以陪着沈韶瑞住在其中一间宿舍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钟扬说完这些以后问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在金班主考虑的时候,阎政屿又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这样既能保证沈韶瑞在我们的视线和控制之下,一旦有任何的变化都可以及时处置,也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对小九这个人格的刺激和伤害。”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全心全意的都在替沈韶瑞考虑:“这已经是在现有的规定和风险的考量下,我们能做出的最妥善安排了。” 金班主也知道他不能再得寸进尺,就只是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那……那要住多久?” “到京都安排过来的心理专家赶到为止,”钟扬轻声笑了笑:“很快的,也没有几天时间。” “行,”金班主点了点头,将怀里的沈韶瑞搂的更紧了一些:“但是你们不能像对待犯人那样对待他,他就是个孩子心性……” “您放心,”钟扬承诺道:“在心理专家的评估出来之前,我们是不会将他和刑事犯同等对待的。” 公安这边给沈韶瑞和金班主安排的宿舍布置的还挺温馨的,房间不算太大,约莫十来平米的样子,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脸盆架。 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窗户是朝南的,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窗台上面还放着一盆绿油油的仙人掌。 安顿好之后,钟扬将金班主叫到了门外走廊,缓声交代道:“金班主,房间里面有内部电话,可以直接接通值班室,一旦发现沈韶瑞有任何的异常,请你立马向我们汇报。” 金班主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食堂送来了一份简单的饭菜,沈韶瑞倒是大快朵颐的,但金班主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的吃了一些。 吃过饭以后,沈韶瑞眯着眼睛:“金叔叔,困了……” “睡吧,金叔叔在这儿呢。”金班主温声的哄着,右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拍打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嘴里哼起了一支旋律简单的小调。 折腾了这么久,沈韶瑞是真的很困了,没一会儿的时间,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 金班主却没有任何的睡意。 他低着头看着沈韶瑞熟睡的脸,内心思绪万千。 五年多的朝夕相处,这个傻孩子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金班主都可以说得上是了然于心。 可他从未想过,在这具单纯如白纸的躯体里,竟然还藏着一个被仇恨和痛苦填满,双手沾满了鲜血的灵魂。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2节 —— 在沈霖手臂里的子弹被取出来,医生宣布可以出院了以后,他再次被带到了荣城市公安局,同时带过来的人还有江训北。 沈霖在看到江训北的时候,眼神下意识的躲闪开了,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训北则是一个劲的瞪着沈霖,大声质问着:“你当年为什么要把小瑞给扔了?” 沈霖翻着白眼说:“关你屁事?又不是你儿子。” “你他妈……”江训北直接怒了,冲上去就想要打沈霖:“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公安们连忙上前把人给拉开了。 钟扬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说道:“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次找你们过来是有正事的,别在我们这儿吵架。” “哼!”江训北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又瞪了沈霖一眼:“懦夫!” 沈霖气的嘴唇都在哆嗦,指着他对钟扬说:“公安同志,你可是看到了,是他一直在挑衅。” 但钟扬却根本没理他,只是抬步朝前走去。 随后沈霖和江训北两个人被带到了一个很空旷的房间里,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桌椅板凳,只立着两个人体模型。 颜韵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刀,非常严肃的说道:“请你们现在拿着这把刀,捅向人体模型的腹部。” 沈霖和江训北都有些愣住,像是没有听明白颜韵的话一样。 江训北眨着眼睛,满脸的疑惑:“捅这个人体模型?” “对,”颜韵点了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朝着它的肚子上捅。” 沈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手上打着石膏呢,不方便。”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他:“没关系,你可以用左手。” 江训北倒是很听话,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抓着匕首用力的捅向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噗嗤……” 一声闷响,刀刃完全的没进了人体模型只留下了刀柄在外面。 江训北下意识的把刀给拔了出来,转身看向了颜韵。 “继续,”颜韵绷着一张脸,语气平淡的说:“不要停,连续捅刺。” 江训北咬了咬牙,再次捅了进去。 第三刀,第四刀…… 直到捅了二十多刀,颜韵才终于叫停:“差不多可以了。” 江训北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子还给了颜韵。 颜韵转头看向沈霖,低声说道:“该你了。” 沈霖此时的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公安让他对着一个人的肚子,连捅十几二十刀的事情,实在是太像他当年杀姚松涛的时候做的了。 所以他很明确的拒绝道:“我不会左手用刀……” 阎政屿强硬的把刀子塞到了沈霖的手中:“你必须要捅。” 沈霖盯着那把刀,喉结上下的滚动着。 他有些慌。 他不敢。 可周围全部都是公安们催促的声音。 “快点,别废话。” “又没有让你杀人,你在害怕什么?” “只是让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些事情罢了,别在那磨磨蹭蹭的。” …… “啧,”江训北在旁边满脸鄙夷的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捅个人体模型都不敢,你什么时候怂成这样了?当年的你……” 眼看着江训北就要把沈霖杀了姚松涛的事情再说一遍,沈霖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了江训北:“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江训北直接梗着脖子:“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我捅!”沈霖捏着刀子的手不断的用着力,然后狠狠的捅进了人体模型的腹部。 十几刀之后,沈霖随手将刀子扔在了地上,翻着白眼说道:“现在可以了吧?你们满意了吧?”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慌,但是也能够肯定当年杀了姚松涛的那把匕首上面只有江训北的指纹,就算江训北说了是替他顶罪的话,公安这边也没有什么证据。 “当然,”阎政屿轻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拉开了房门:“请跟我到这边来。” 江训北和沈霖两个人被带到了一间休息室里,阎政屿还特意给他们倒了茶:“麻烦了,请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随后阎政屿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霖突然开了口:“你到底跟这些公安们说了些什么?” 江训北冷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沈霖咬牙切齿的说着:“就算你说人是我杀的,他们也不会信,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而且……”沈霖试图再次给江训北洗脑:“你替我顶罪也是属于犯罪,到时候事情暴露了,你也落不了什么好。” “我愿意,”现在的江训北已经不会再相信沈霖的鬼话了,他冷冷的看了沈霖一眼:“跟你没关系。” 沈霖的脸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气的他牙根都在痒痒:“好,你好的很!” 江训北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夸奖。” 两个多小时以后,在两人坐的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江训北,”潭敬昭径直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对他说道:“你可以走了,感谢你的配合。” 江训北站起身来,看了沈霖一眼:“你好自为之。” “那我呢?”沈霖着急忙慌的问道:“凭什么他能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名公安一左一右的站在了他的两侧。 这是押解的姿态。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沈霖一下子就慌了,大声的叫喊着:“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去告你们。” 可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中间的一间审讯室的门开着,沈霖被推了进去,按在了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前面有一张同样固定住的桌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刺目的白光让沈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了。 他想要站起来,但立刻被身后的公安给按住了肩膀。 雷彻行的声音从沈霖的前方传了过来:“坐好了。” 沈霖这才看见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钟扬坐在中间,雷彻行在左侧,阎政屿紧随其后的走进来坐在了右侧的位置,打开了笔录本。 “我要见律师,”沈霖大喊道:“我有权利请律师。” “当然可以,”钟扬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些东西。”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沈霖梗着脖子说:“我没杀人,就是那个江训北在污蔑我。” 钟扬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沓子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很厚,最上面是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拍摄的年份已经很久了,看起来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是一个腹部的特写,上面的刀口横七竖八,皮肉都翻了出来,鲜血淋漓的。 沈霖的眼皮子狠狠的颤了颤。 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被他捅死的姚松涛的腹部特写。 沈霖强装镇定:“你们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怪吓人的。” “刚才让你们捅的那两个人体模型不是随便做的,”钟扬十分好心的将资料给打开了来:“它们是按照姚松涛生前的体型,身高以及体重专门定制的,模型的骨骼结构,肌肉厚度,脂肪层分布,都尽可能的还原了姚松涛的身体特征。” 沈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了起来。 “你刚才捅的那把刀……”钟扬仿佛没有看到沈霖脸色的变化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和当年杀死姚松涛的凶器是同款,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重心,都完全一致。” “而你刚才捅的每一刀,都被我们记录下来,和当年的尸检报告进行了对比,”钟扬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笑:“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沈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开始剧烈的颤抖:“不……不可能的……” 他整个人都快要傻掉了。 他当年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可万万没想到,这些公安竟然还能用这种方法找到他。 “沈霖,”钟扬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大人一般的劝他:“不同身高,不同臂长,不同用力习惯的人,捅刺造成的伤口特征都是完全不同的,可你刚才捅刺的那个人体模型的刀口角度,入刀方向,以及拔刀轨迹……都和当年的尸检报告结果一致,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 “如果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我们可以等你的右手好了以后再做一次测试。” 沈霖彻底的瘫在了椅子上,冷汗不断的顺着毛孔冒出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他干的,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霖,”钟扬加重了一番语气:“现在已经证据确凿,如果你还负隅顽抗,那就只能是罪加一等了。” “我……”沈霖缓缓的抬起了眼,看着那可以把他钉死的证据,认命般的开口道:“我承认……” —— 从京都过来的心理专家的名字叫做许欣瑶,她今年三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五,身材匀称又挺拔。 她身上的警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也是严严实实的扣着,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下露出了一张格外英气的脸。 许欣瑶下车的时候,重案组的全体成员都站在办公楼的门口迎接着,钟扬看到她后上前了一步,伸出了右手:“许同志,一路辛苦了。” 许欣瑶利落的回握:“钟组客气了,材料我在路上已经看过了,情况紧急,我们直接谈案子吧。” 钟扬哈哈笑了两声:“许同志还真是急性子。” 许欣瑶轻轻抿了抿嘴:“嫌疑人现在在哪?” 钟扬回答道:“在审讯室里,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目前情况稳定,另外一个人格始终都没有出来过。” “嗯,”许欣瑶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说:“按照我的判断,沈韶瑞的体内确实存在着两个人格,主人格就是你们看到的傻子小九,智力约等于两三岁的儿童,他性格温顺,依赖性强,对暴力行为有着本能恐惧。”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3节 “而副人格……”许欣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轻啧了一声:“根据犯案的手法,以及他对沈霖的针对性报复来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完整的认知能力和情感体验,智商可能高于平均水平,性格极度的危险,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 颜韵疑惑的问道:“许同志,你怎么判断出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副人格的?” “这个是有判断标准的,”许欣瑶很认真的解释道:“首先就是占据身体控制权的时间比例,目前来看,沈韶瑞的傻子状态是常态,再有一个就是对身体的原始所有权,沈韶瑞刚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受伤以后变成了傻子,这是创伤的直接产物,应视为主人格。” “最重要的是……”许欣瑶在审讯室的门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家:“这个副人格不是被动出现的保护性人格,而是主动形成的复仇型人格,他记得所有的伤害,保存着所有仇恨,并且有能力,有计划的实施了报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根据现有的资料,我推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两套完整的记忆,能随时随地的接管身体控制权,换句话说,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什么时候隐藏,就什么时候隐藏。” 潭敬昭皱起了浓眉,只觉得事情有些大条:“这岂不是防不胜防?” “理论上是这样的,”许欣瑶点头说道:“所以我才要求尽快介入,这种人格的结构极其不稳定,副人格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并且做出无法预测的行为。” 此时的审讯室里,沈韶瑞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的抬起了头来,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 他不喜欢这里,这里冷冷的,而且还没有金叔叔,他想要回家。 许欣瑶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确认了一下沈韶瑞脸上的表情以后才走进了房间。 她坐在了沈韶瑞的对面,柔声问道:“你叫小九,对吗?” 沈韶瑞乖乖的点了点头:“是。” “你能带我去找金叔叔吗?”沈韶瑞忐忑不安的问道:“这里怪怪的,我不喜欢。”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叫做李韶瑞呢,”但许欣瑶完全没有理会沈韶瑞的问题,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几分压迫感:“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沈韶瑞脸上的神情愈发的茫然了。 但许欣瑶选择了继续说下去:“你随母姓,象征着新生,也象征与过去的彻底决裂,我没说错吧?” 沈韶瑞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许欣瑶唇角微微勾了勾:“你不仅是在复仇,也是在保护这个傻子,如果你不想这个小傻子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被判刑的话,那就出来和我好好谈一谈吧。” 沈韶瑞脸上的肌肉开始了微妙的调整,眉宇间的稚气也一点点的褪去了。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不是沈韶瑞常有的傻笑,反而有着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抬得稍高了一些,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冷笑。 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眼尾出现几道细纹。 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韶瑞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变成了一条缓缓露出了毒牙的毒蛇。 “行。”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说话的语调,节奏,以及咬字的方式,全都不一样了。 那里面,带着一种玩味的冷淡:“如你们所愿,我出来了。” 第91章 许欣瑶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 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李韶瑞。”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可以这么叫。”李韶瑞点了点头,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还直接跷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沈韶瑞从来都不会做, 因为他总是坐得笔直笔直的, 甚至是有些拘谨, 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杀人犯, 或者是变态,”李韶瑞说话的语气轻松的好像只是在闲谈一样,但每个字里却都带着刺:“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 许欣瑶听到这里的时候,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看来……眼前的这个青年, 曾经所受到的创伤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许欣瑶眨了一下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 无比慎重的问道:“那么李韶瑞,你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你出来吗?” “知道啊。”李韶瑞突然又笑了,他这次笑得要比刚才明显的多了。 他咧着嘴, 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就是想要搞清楚我是不是装的, 该不该枪毙我, 能不能用精神病当借口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些老套的问题吗?” 许欣瑶略微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好像对法律程序很了解?” “因为看的多了,”李韶瑞耸了耸肩, 满不在乎的说道:“偷东西的,打架的,杀人的,还有像沈霖那样让别人顶罪的, 见得多了, 自然也就懂了。” 他提到沈霖的时候, 语气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 许欣瑶仔细的观察着李韶瑞的微表情,这其中包括他面部肌肉的松弛程度,瞳孔的大小变化,以及呼吸的频率……这一切都被她细致的记录了下来。 所以她能肯定,现在的李韶瑞对于沈霖这个人,其实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的。 但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对于沈霖没有这么大的恨意,又怎么会做出报复的行为呢? 许欣瑶沉吟了片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恨沈霖吗?” “恨?”李韶瑞歪了歪头,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否认道:“不,我不恨他,恨是一种情感,是需要投入很多的精力的,我只是想让沈霖付出代价,这和纯粹的恨不一样。” 许欣瑶点了点头,理解了李韶瑞的意思:“所以你对沈书敏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报复沈霖当年做的事情,一报还一报而已,实际上算不上多大的怨恨?” “聪明,”李韶瑞赞许的看向了许欣瑶,随后又轻声感叹道:“可惜那个傻子不明白啊,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但我懂……” 李韶瑞再次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平静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知道怎么让沈霖更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痛苦。” 许欣瑶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李韶瑞低着头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扔掉后不久吧。”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天气特别的冷,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那种冷意,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让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韶瑞一个傻子,被人贩子扔在了惠州的冰天雪地里。 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到了冬天的时候总是会下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往下砸,砸在人的脸上可疼可疼了。 而且惠州的天空也一点都不蓝,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片乌云压了下来,低的好像要压到了地上。 沈韶瑞站在无人问津的马路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衣裳,棉袄的袖口破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填充物,被雪浸湿后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他的裤子也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已经冻的有些发紫了。 沈韶瑞很饿,非常的饿,肚子里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好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他的肠子似的。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只能无助的喊着:“爸爸……妈妈……”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沈韶瑞的话。 因为整条路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不停的呜咽。 雪落在了沈韶瑞的睫毛上,化了以后又流进他的眼睛里,又冷又涩。 他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可一双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手指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了。 所以沈韶瑞只能继续往前走,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风吹着他单薄的身体东倒西歪的,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却也只能往前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只会愈发的冷。 走啊走,沈韶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但是他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垃圾堆,那堆垃圾就堆在一个墙根下,上面还盖着新鲜落下来的雪。 但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腐烂的菜叶,和半个发了霉的馒头。 沈韶瑞的肚子叫的更响了。 但是他很开心,他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那堆垃圾堆的面前,捡起了那半个发霉的馒头。 馒头在外面冻久了,硬的像块石头似的,沈韶瑞啃了半天,馒头也只受了个皮外伤。 就在他准备把馒头塞到一衣服里捂一下再吃的时候,斜刺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团黑影。 那个影子快的跟个闪电似的,一口就咬在了沈韶瑞的手腕上。 沈韶瑞惨叫了一声,本能的松开了手,那半个馒头掉落在了雪地上。 那道黑影见此情况瞬间松开了口,扑向了那半个馒头,三两口就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沈韶瑞才看清这道黑影的模样,这原来是一条野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身上的毛发一缕一缕的打了结,也瘦成了皮包骨。 野狗吃完馒头以后,抬头看向了沈韶瑞,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沈韶瑞捂着生疼的手腕,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巴一咧,哭了出来:“呜呜……我的馒头……还我馒头……”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样。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馒头,为什么要来抢他的? 他肚子已经很饿了,为什么连一条狗都要欺负他? 哭声在空巷子里不停的回荡,沈韶瑞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他一脸,被冷风一吹,刀割一样的疼。 紧接着,沈韶瑞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厚厚的棉大衣,头上还戴着一个棉帽子,看起来暖和极了。 可这个男人看到无助哭泣的沈韶瑞,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吵闹。 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吵死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直接抬起脚,重重一下踢在了沈韶瑞的腰上。 沈韶瑞瞬间摔在了雪地里,他的后背撞在冻得僵硬的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 而且沈韶瑞的后脑勺也磕在地上了,“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晕。 他躺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世界仿佛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男人抬脚走了过来,站在了沈韶瑞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暗,只那一双眼睛看的让人胆寒。 “给我闭嘴吧你!”男人恶狠狠的说道:“再哭,我直接弄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都快要吵死了?!” 男人家就住在这附近,本来下了班只想好好休息一会,结果这个小屁孩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吵得他脑瓜子突突的疼。 在离开之前,男人还最后威胁了一句:“小杂种,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沈韶瑞躺在雪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4节 可是他不敢哭了,他害怕那个男人回来,怕那个男人真的打死他。 他只能用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把所有的哭声都给憋了回去。 沈韶瑞就这样在地上躺了许久,等到身上的疼痛都有所缓解以后,他又再次爬了起来。 雪还在下,天也更暗了。 走着走着,沈韶瑞又看见了一个垃圾堆,这个垃圾堆比刚才那个大的多,堆在一排平房的后面。 那里很多的房子都亮着灯,窗户玻璃上蒙着水汽,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其中还有人在做饭,那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散出来,让沈韶瑞的肚子抽搐的更厉害了。 但是沈韶瑞不敢走到那人面前去,他只能尽力的奔向了垃圾堆,他跑得踉踉跄跄的,直接摔了一跤,脸埋进了雪里,呛了一口冰冷的雪沫。 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脖子里全是雪,化了之后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面,更冷了。 但沈韶瑞已经全然顾不上了,他一个劲的扒拉着那堆垃圾,什么烂菜叶子,吃剩的骨头…… 只要是能吃的,他全部都塞进了肚子里去。 扒拉着扒拉着,沈韶瑞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惊呼声:“看,那里有个小乞丐。” 沈韶瑞回过头,看见了五六个小孩。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指着沈韶瑞嘻嘻哈哈的笑。 沈韶瑞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翻着垃圾,这一次他找到了半根腐烂的胡萝卜,他把胡萝卜捡了起来,擦掉了上面的雪,直接就要往嘴里塞。 “喂,小野种,”一个男孩冲着沈韶瑞喊道:“那是垃圾,狗都不吃的东西。” 其他小孩立马跟着哄笑了起来。 沈韶瑞听不懂小野种是什么意思,依旧自顾自的啃着胡萝卜。 可那些小孩却愈发的起劲了:“啧啧啧……他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呀?没人要了,才会在这里捡垃圾吧?” 沈韶瑞这下听懂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努力的解释着:“我有爸爸妈妈。” “骗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尖声喊道:“有爸爸妈妈你怎么会在这儿捡垃圾?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肯定是你太讨厌了,不听话,你的爸爸妈妈才把你扔掉的。” “不是,”沈韶瑞提高了声音,手里的胡萝卜掉在了地上,他咬着牙说:“我听话。” “你就是,你就是!”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喽……” “没人要的小野种,好可怜哦……” 这些小孩一边喊,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子和雪团,朝着沈韶瑞砸了过来。 沈韶瑞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很单薄,这些小孩们每砸一下他都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试图伸手去挡,可短短的两条胳膊,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飞过来的东西。 “走开,”沈韶瑞强忍着哭腔:“你们走开……” 可这些小孩却笑得更欢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朝沈韶瑞扔了过来,迎面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流进了沈韶瑞的眼睛,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好疼,真的好疼啊…… 沈韶瑞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垃圾堆旁。 这群小孩围了上来,他们站在沈韶瑞旁边,围成了一个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就像之前的那个男人一样。 “看,他流血了。” “活该,谁让他在这儿捡垃圾的。” …… 沈韶瑞看着这些小孩,突然大叫了一声,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将最开始骂他的那个胖男孩推倒在了地上。 “你是坏小孩!”沈韶瑞瞪着一双眼睛,咬着牙说的。 “哎呦喂……”胖男孩摔了一个屁股墩,疼的呲牙咧嘴的:“你敢推我?!” 他抓起一把雪洒了过去,爬起来就直接给了沈韶瑞一拳:“你这个小野种,还敢打我?!” “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个小野种……” 沈韶瑞自然也是要反抗的,可是他又瘦又小,再加上孤立无援,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的小孩呢? 沈韶瑞的肚子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他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发酸,甚至开始了干呕,可是他已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所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还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不断的往地上撞。 这些小孩下手根本没轻没重,沈韶瑞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阵的模糊,可能都快要死掉了。 他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毕竟死了应该就不冷了,不饿了,也不疼了。 可是……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韶瑞满带卑微的祈求着,如果这个时候有爸爸妈妈在就好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来保护他就好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韶瑞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于是…… 李韶瑞出现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李韶瑞浑身滚烫。 那股火焰是如此的凶猛如此的剧烈,以至于它直接压过了寒冷,压过了疼痛,也压过了饥饿。 李韶瑞只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死在这里?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打他,骂他?凭什么就连一条狗都可以抢他的东西?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随便的踢他?凭什么这些小孩都可以这样的欺负他?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啊?! 李沈韶瑞松开了抱着头的手,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血红色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一开始打他的那个胖男孩脸上幸灾乐祸的笑,他看见了那个羊角辫女孩眼里恶毒的光,他也看见了其他每个小孩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李韶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了狠的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小孩,站了起来。 小孩们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李韶瑞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着,但却不是因为寒冷和害怕,而是因为新的那股快要喷涌出来的怒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血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了嘴里,带着一股咸咸的腥涩的味道,但李韶瑞却觉得…… 很美味。 “你……”胖男孩指着沈韶瑞,声音有点发虚:“你想干什么?” 沈韶瑞没说话,直接扑了上去。 胖男孩比李韶瑞壮,但李韶瑞比他狠的多,他直接张开了嘴,用力的咬住了胖男孩的耳朵。 他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啊……!!!!” 但李韶瑞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哭喊而松口,反而是更加的用力了,他的牙齿深深的陷入了胖男孩的肉里,温热的血液不断的涌进了他的口腔,那种味道竟是让他更加的兴奋了。 他像野狗撕扯猎物一样撕扯着胖男孩的耳朵,胖男孩拼命的挣扎,用手打他,用脚踢他,但他就是不松口。 直到他硬生生的从胖男孩的耳朵上面咬下了一块肉来。 其他小孩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胖男孩捂着耳朵在地上来回的打滚,血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李韶瑞吐掉了嘴里的碎肉,转头看向了其他的小孩。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其中一个小孩竟是直接被吓得尿了裤子。 “怪……怪物……”羊角辫女孩颤抖着说。 “怪物?”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的承认着:“对,我确实是个怪物,但是……是你们把我变成怪物的。” 李韶瑞歪了歪头,朝他们走了一步:“还要来打我吗?” 小孩们被吓惨了,尖叫了一声以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很快的,这里就只剩下了李韶瑞和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胖男孩。 李韶瑞只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胖男孩就被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别……别过来……”他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韶瑞没有再打他,只是重新走向了垃圾堆,从雪地里捡起了那半根腐烂的胡萝卜,再次放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然后就吞进了肚子里去。 沈韶瑞是个傻子,可能早就忘记了过去吃过的食物的味道,没有觉得这个胡萝卜很难吃。 但李韶瑞知道味道很差,吃在嘴里又苦又涩,还有一种腐烂的怪味,让他想吐。 但他必须得吃,因为他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活下去。 不远处房子里的大人们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 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再次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着的胖男孩,迈开腿飞快的逃离了这里。 等那些大人们过来了,他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他不是那个傻子沈韶瑞,不会呆呆的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自此以后,每当饥寒交迫到了极限,或者是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那个懵懂,畏缩,只会哭泣的沈韶瑞,就会退到意识的最深处去,由李韶瑞接管这具身体。 李韶瑞懂得观察环境,懂得判断危险,知道哪里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过夜处,记得哪些垃圾桶附近的餐馆会在固定时间倒掉还能吃的剩菜。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5节 沈韶瑞在温暖的幻梦里躲避着现实的凛冽,李韶瑞则是在一片荆棘中开出了一条血路,让这具脆弱的躯体得以延续。 直到那个黄昏,这具身体被金班主发现。 金班主给了沈韶瑞一碗热饭,一个避风的角落。 他甚至还说:“那傻孩子,笨的很,但没事,只要跟着我们戏班,就总能混口饭吃。” 这些对常人许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沈韶瑞而言,却是溺水之人能够抓到的唯一的一块儿浮木。 金家班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很温柔。 他们只教沈韶瑞简单的动作,就算他笨手笨脚的模仿,做的一点都不标准,依旧会得到夸奖,还会被奖励一块饴糖。 他们给他起名叫小九,不去探寻他的过去,当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他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睡过大通铺,也睡过破庙,但却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再也没有在冬夜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人对他拳脚相加。 他吃饱了,喝足了,也安全了。 于是,李韶瑞就沉睡了。 整整五年,李韶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可直到金家班,来到了荣城。 那些所有被傻子沈韶瑞抛弃在了记忆深处,被时间封印的画面,开始不断的闪回。 在脑袋里面一阵尖锐到足以撕扯灵魂般的剧痛过后,李韶瑞再次苏醒了。 他开始了报复。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所以凶器上的指纹现场的痕迹,他全部都没有处理。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诉沈霖和李雪,那个被他们当初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孩子…… 又回来了。 听完李韶瑞的叙述,许欣瑶的笔在纸上快速的移动着:“所以……你认为你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沈韶瑞?” “差不多吧,只不过这是曾经了,”李韶瑞轻轻笑了笑:“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许欣瑶挑了挑眉:“比如报复沈霖和李雪?” “应该说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李韶瑞纠正道。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其实我挺羡慕那个傻子的,”李韶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那些被打被骂的时候,不记得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也不记得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的耻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金班主疼他,有戏班子的人照顾他,他……其实挺幸福的。” 李韶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情,”李韶瑞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我记得沈霖杀人时候的凶狠,记得他把沈韶瑞扔下,转身离去的残忍,记得人贩子发现沈韶瑞是傻子后把他踢下车的那个冬天,也记得在冷风中差点被冻死的感觉……” “我记得所有的事,所以……总要有个人来算这笔账的,”李韶瑞掀起眼帘看一下许欣瑶,似乎是在寻求认同一般:“对吧?” 但他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许欣瑶的回答,很快就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了:“那个傻子下不了手,也想不到这些。” “所以……”李韶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那就由我来,我替他记住,我替他计算,我替他动手,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傻子,继续被金班主宠着。” 李韶瑞双手撑在了桌子上,轻声说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欣瑶摇了摇头:“你认为你所做的这些是在保护他?” “我是在完成他内心深处最深处的愿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傻子,”李韶瑞嗯哼了一声:“那个傻子虽然傻,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他懂的什么叫爸爸不要他了,他懂的什么叫做被人欺负,也懂的什么叫疼。” “这些感受一直都埋在他的心里,只是他不会表达,”李韶瑞虽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傻子,可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尾始终带着一丝浅笑,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温柔:“所以我替他把它们都挖出来,变成现实。” “所以你砍掉了沈书敏的四肢,戳瞎了郭家和的眼睛?”许欣瑶不紧不慢的说着:“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复沈霖和李雪?”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韶瑞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沈韶瑞那个傻子最信任的,除了金班主以外,就是悟空那只猴子了,可沈书敏那个丫头,竟然想把猴子的手脚砍掉,绑起来供她玩。” “我一开始也没想对她怎么样的,可谁让她这么恶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个人显得更慵懒了几分:“沈霖生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直接杀了他们,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李韶瑞摇了摇头:“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以后还会痛苦吗?”李韶瑞幽幽的说道:“死人一点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许欣瑶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欣瑶缓缓解释道:“他不是简单的一个创伤保护者,他是一个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独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过治疗让李韶瑞这个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遗弃,被虐待,被欺凌的记忆依然存在。 “而且……”许欣瑶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即使经过治疗以后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识也可能继续分裂出别的人格来。” “因为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用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钟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整理所有材料,准备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于其他的……让法庭和专家们去决定吧。”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6节 三天后,荣城市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与许欣瑶的判断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为发生的时候,处于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李韶瑞则是在策划和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但由于两个人格共存于同一躯体内,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赖性和脆弱性,不适合常规的刑罚执行。 最终,决定将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和监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上午。 沈韶瑞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着,眼睛四处张望:“金叔叔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医护人员轻声的安抚他:“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照顾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却没有大声的哭闹,只是小声的抽泣着,那小模样看得人无比的心疼。 但当将人送到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金班主看着沈韶瑞,一下子老泪纵横:“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挣脱开了医护人员的手,直直的冲进了金班主的怀里:“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紧紧的搂着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养了你五年,我咋就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苦,这么大的恨呢,我要是早发现……早发现……” 金班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压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着手去给金班主抹眼泪:“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没有哭呢,我给你呼呼……”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话的金班主,眼泪流的更凶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医护人员叹着气走过来:“咱们先进去吧,挡在这门口不太好。” 金班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的答应着:“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里,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带栅栏的窗户。 墙面被刷成了浅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沈韶瑞一进来就直奔床铺而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的看着金班主:“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金班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摸着沈韶瑞的头,声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过…… 这里只是小九一个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伤心,已经自顾自的和悟空玩起来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给悟空指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家具:“这里好大呀,比帐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着没心没肺的沈韶瑞,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小李……你在吗?小李……叔叔能见见你吗?” 沈韶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气一点点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着金班主的手也松开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开了去。 他抬起了眼,眼神里面是金班主从未见过的冷淡:“什么事?” 金班主微微愣了愣,虽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亲眼看到这种转变,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养了五年的小九。 金班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呢? “如果我早点发现……”金班主满心满眼都是自责:“是不是就可以扭转乾坤,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李韶瑞轻轻的笑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很感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不用怪你自己。” 他静静的看着金班主,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我不后悔我之前做过的所有的事情。” 金班主捂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我舍不得啊,我养了五年的孩子……现在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且……”金班主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给李韶瑞讲起了自己的无可奈何:“金家班这么多人,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的……” 他们会的节目总共就那么多,这一个地方的人看腻了,就不会再看了。 他们想要有持久的收入,想要养活金家班这十几号人,就必须要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金班主的眼里带着浓烈的不舍:“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这里只有医护人员,又怎么可能会照顾的如他一般尽心呢? “不是一个人,”李韶瑞的声音放轻柔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俩会一直一直互相陪伴着对方的。” “可我放心不下啊……”金班主一张脸皱的像个苦瓜一样,只觉得心里面酸涩的厉害,就像是有人要硬生生的从他的胸口弯掉一块肉一样:“小九还是个傻的,他吃不到自己爱吃的饭怎么办?冷了要怎么办?病了又要怎么办?要是……要是再有人欺负他……” “不会的,”李韶瑞的声音很稳重,像是一个特别值得信任的大哥哥:“这里是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规矩,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欺负人,而且……有我在呢。” 李韶瑞走到了窗户边上,看着下面已经有些枯黄的树叶:“金叔叔,您救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给了他五年温暖,这已经足够了。” “真的,现在你就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吧,”李韶瑞背对着外面的天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傻子,也会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唱新的一出戏,小九会在这里好好的活着,”李韶瑞抿了抿唇,无比郑重的说道:“我向你保证。” 金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李韶瑞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就像过去五年里,他无数次摸着沈韶瑞的脑袋一样。 “好好的,”金班主声音嘶哑着说:“都好好的。” “等我以后有时间了,就来看你们……” 李韶瑞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随后,金班主招呼着其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蹒跚着,但是,他没有回头。 李韶瑞站在窗边,看着金家班所有的人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嘴角微微下垂着,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金叔叔呢?”沈韶瑞小声的问着,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金叔叔走了吗?”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了过来。 很轻,也很稳。 “他走了,但我还在。” 第92章 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 气氛庄严又肃穆。 沈霖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穿着橘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 整个人如丧考妣。 他的右手上的夹板已经拆了, 伤势也已经完全好了, 这几个月的羁押让沈霖瘦了一大圈, 他的眼窝深陷着, 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 在距离沈霖不远处的证人席上,坐着两个非常特殊的人。 其中一个是已经宣判了的李雪。 因为她犯下的遗弃罪,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现在已经是在服刑期间了。 李雪的手上也戴着手铐, 只不过用一件灰色的外套给盖住了,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开庭到现在, 她几乎就没有把头抬起来过。 证人席上坐着的另一个人则是江训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头发也重新修剪过了,他的背挺得非常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有精神。 “全体起立。” 法槌敲响后,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缓缓的步入了法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 目光扫过了整个法庭, 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的沈霖身上。 “本院认为……”审判长面容严肃的说道:“被告人沈霖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指使他人作伪证,情节严重,构成了妨害作证罪,对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情节恶劣,构成了遗弃罪。” 每念出一项罪名,沈霖的头就垂的更低了一些。 审判长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告人沈霖所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案发后长期逃避法律追究,毫无悔罪表现,妨害作证罪导致他人蒙冤入狱十年,造成了严重后果,遗弃罪致使亲生儿子身心遭受严重创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应从重处罚。” 沈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一字一句都宣读:“被告人沈霖……最终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得知这个消息的刹那间,沈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可他杀了人,就该要偿命。 最后,审判长将目光投向了江训北:“关于原审被告人江训北被错判一案,经本院再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现判决撤销原荣城市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宣告江训北无罪。” 江训北在听到宣告无罪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的咬着牙,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虽然无论如何也换不回他失去的十年青春,但至少,他的罪名被洗清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7节 他的父母也不必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审判长面无表情的敲下了法槌:“闭庭。” 两名法警走上前,将沈霖和李雪带离了法庭。 沈霖在经过证人席的时候,目光和江训北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但江训北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沈霖忍不住在想,当年他如果没有想着要逃脱法律的制裁,而是在杀了人以后直接就去自首了,是不是就不用被判死刑了? 是不是会如同江训北一样,十年就出来了? 他是不是……还能活着……?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做错了事,就得要付出代价。 法庭宣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冬了,最近几天,天气也越发的冷了些,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是今年荣城的第一场雪。 江训北在初雪的这一天,拿到了沈霖被依法没收财产后给到的赔偿款。 这笔钱到手的第一时间,江训北就跑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然后来到了精神病院。 虽然外面飘着雪,温度也很低,但是室内却很暖和。 江训北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办理了探视手续,然后被带到了一个活动室里。 活动室很宽敞,地上铺着软垫,墙边还有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图画书和简单的玩具,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散落着几块积木和两个布娃娃。 沈韶瑞此时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坐在地垫上,他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几块彩色的塑料片。 那些塑料片可以拼插在一起,构成一个全新的图案,沈韶瑞试图拼出一些形状,但他没有掌握好力度,拼好的部分很快就散开了。 不过沈韶瑞并没有气馁,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把这些塑料片全部给拆开了,又重新来过。 江训北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在沈韶瑞的面前蹲了下来。 “在玩什么呢?”他轻声问道。 沈韶瑞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沈韶瑞皱着眉头想了想,把一片红色的三角形形状的塑料片给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小孩子在分享玩具一样。 江训北伸手接过了塑料片,心里微微一颤,十几年前的沈韶瑞也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递给他。 “谢谢。”江训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 随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将其打开了来。 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包子的香味在温暖的房间里很快就弥漫开了。 这是沈韶瑞曾经最爱吃的。 江训北非常的庆幸,那家包子铺过了这么久还开着。 沈韶瑞的注意力立刻被包子给吸引了,但是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看着江训北:“给我的吗?” “当然,”江训北递过去一个:“小心烫啊。” 沈韶瑞这才接过了包子,他先是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刚蒸好没多久的包子里的汤汁有些烫,沈韶瑞一边吸气一边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江训北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将沈韶瑞安置在据点里,或者是多给他几个包子,让他慢慢的吃。 会不会…… 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慢点吃,还有。”见沈韶瑞吃完了,江训北又递过去了一个。 沈韶瑞接了过来,却没急着吃,而是掰了一小块,举起来放在了江训北的嘴边,开心的说道:“你也吃呀。” 江训北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就着沈韶瑞的手把那一小块包子给吃进了嘴里。 看到沈韶瑞的嘴角沾了点油渍,江训北很自然的用纸巾给他擦了擦。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沈韶瑞有些愣愣的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江训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但是却无端的让他想要亲近。 沈韶瑞突然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江训北收回了手:“我叫江训北,你可以叫我……小北哥哥。” “小北哥哥?”沈韶瑞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呀,那你可以叫我小九。” “小九。”江训北轻声叫了一句。 “哎。”沈韶瑞声音响亮的应了一声,眼睛笑的直接弯成了月牙。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训北陪沈韶瑞玩了很多幼稚的小游戏。 他教沈韶瑞玩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沈韶瑞学着他的样子拍手,虽然节奏有些不对,巴掌也拍不响,但他玩的特别的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江训北的手看。 江训北用积木搭了一个小房子,沈韶瑞看到了,非要自己也搭一个。 但是他放下积木的时候,手不太稳,刚搭好的房子一下子就倒掉了。 就在江训北以为沈韶瑞会哭闹的时候,沈韶瑞却突然咯咯的笑起来,伸手把倒了的积木推得更散了一些,玩得不亦乐乎的。 一直玩到天都要黑了,江训北有些不舍的将沈韶瑞一把揽在了怀里。 沈韶瑞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任由江训北抱着,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江训北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江训北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小北哥哥,你哭了吗?”沈韶瑞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没有,”江训北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灰尘迷了眼睛了。” “哦,”沈韶瑞相信了江训北的借口,但他想了想后,直接伸出了手,在江训北眼睛旁边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拍拍,灰尘飞走。” 江训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好,谢谢小九。” 看到江训北松开了他,开始整理起自己带来的包,沈韶瑞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要走了吗?” “嗯,”江训北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再来看你。” 沈韶瑞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江训北的袖子,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训北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很快的,下个礼拜,下下个礼拜,我都来。” 沈韶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真的吗?” “你不会像金叔叔那样,再也不来了吧?” “真的,”江训北满脸认真的说:“我说话算数。” 沈韶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那你一定要来哦。” 江训北点头:“一定。” 江训北收拾好东西以后站起了身,沈韶瑞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着江训北走到了活动室的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 “回去吧,”江训北对他挥了挥手:“外面怪冷的。” 沈韶瑞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训北狠了下心转身往走廊的另外一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发现沈韶瑞还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棵在风里摇曳的小草。 “快回去,”江训北提高了声音,威胁道:“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沈韶瑞这才不情愿的挪动了脚步,他的身体退到了活动室里面,但头还在外面探着,眼睛一直追着江训北的背影在看。 江训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韶瑞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立刻举起了胳膊大力的挥着,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江训北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不敢再回头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凉凉的。 江训北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又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消散掉了。 沈韶瑞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他是谁,那个曾经甜甜的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孩子,已经永远消失了。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这个沈韶瑞只有两三岁智力,整个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似的。 他可以继续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填写,直到其变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抽完了烟,江训北把烟头按灭,紧了紧衣领,抬步走进了风雪中。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踏在积雪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下个礼拜,他会再来。 下下个礼拜,也会来。 以后的每个礼拜,只要他还能走的动路,就一定会来。 有些债,可能再也还不了。 但有些陪伴,还可以继续。 这就够了…… ——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8节 重案组的众人回到京都市局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回来了啦?”聂明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扫:“荣城那边的结案报告我看过了,办的不错啊。” 钟扬带头敬礼:“聂队。”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就别整这些虚的了,”聂明远摆了摆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得,今天也别折腾了,这也没几个小时就要下班了,直接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汇报。”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期待又忐忑的说:“聂队,这……不合规矩吧?” 聂明远白了他一眼:“那要不其他人放假,你留下来?” 潭敬昭瞬间就怂了:“那还是不要了。” 他拔腿就往门外走,走出去老远还在冲聂明远挥手:“聂队,我明天一定准时来报道。” 阎政屿看到这一幕,嘴角向上牵了牵:“大个子这速度,出奇的快啊。” 叶书愉有些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活该,谁要他非要在那装模作样的问。” 随后她也抬脚往外面走:“现在……我们干嘛去?” 潭敬昭听到她的话,又兴致勃勃的跑了回来:“我有点饿了,要不咱们出去搓一顿吧?” “这感情好,我也有点饿,”钟扬慢慢踱着步:“但是去吃什么呢?”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要不去吃上一次雷组订的那家私房菜馆吧?那味道真是绝了,不愧是祖上当过御厨的。”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伙的一致好评。 叶书愉在一旁连连吞口水:“可以可以,我也有点馋了。” 颜韵犹豫了一下:“可是……御膳坊好像要提前预订吧?咱们现在去,能有位置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雷彻行之前订过一次,大哥大里面存了那边定位置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听筒对面传来了一道女音:“您好,御膳坊。” 雷彻行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晚上还有包厢吗?我们大概六个人。” “请问您贵姓?有预订吗?”女侍者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雷彻行回答道:“姓雷,没有预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稍等,我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女侍者回来了:“雷先生,您今晚几点过来呢?” 雷彻行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大概……五点左右吧。” 女侍者轻声说道:“好的,给您安排了包厢,您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御膳坊里面的装修布置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因为是冬天,院子里面栽种的几株腊梅树开花了,空气里一阵幽香浮动。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侍者迎了上来:“客人贵姓?” 雷彻行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女侍者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一些:“雷先生您好,这边为您安排了听雨轩,请随我来。” 大家伙看着听雨轩里面熟悉的置景,相视一笑。 毕竟上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听雨轩这个包厢可是很火热呢,如果不是他们态度太过于强硬,恐怕都会直接被人给抢去了。 “各位请坐,”女侍者递上了热毛巾和菜单:“需要现在点菜吗?” 雷彻行来的次数最多,最是知道什么菜好吃,他接连点了好几道菜,然后抬头问大家:“应该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没有,你看着点就行,”潭敬昭已经迫不及待了:“多点肉。” 于是雷彻行就又点了几道菜,女侍者一一记了下来,又问:“需要酒水吗?” “开车来的,不喝酒,”钟扬说道:“来壶好茶吧。” 女侍者开始介绍:“我们这里有特级的龙井,碧螺春,还有大红袍……” 钟扬没有纠结:“就龙井吧。” 女侍者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要退出去的时候,叶书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上次来这听雨轩还是跟人吵了一架呢,这会儿就直接带我们进来了?” 她不信邪的又问了一句:“这听雨轩这一次不用再预留给什么少爷小姐的吧?” 女侍者满脸的尴尬:“不……不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快步离开了。 潭敬昭啧了一声:“看来人家记得咱们。” “记得也好,”钟扬淡淡道:“省的麻烦。” 正说着话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钟扬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请进。” 门开了以后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毛,认出了来人:“胡老板?” “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胡老板快步走了进来,连连拱着手:“我这不是听说几位贵客来了,特地过来打个招呼嘛。” 胡老板说着话,拿出了一包烟,挨个递了过来。 “胡老板客气了,”钟扬抬手拒绝:“我们就是来吃个便饭,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胡老板见大家不接,也只能讪讪的把烟给收了起来:“几位能来我们这小店,那是我们的荣幸,今天这顿就当我请了。” “那不行,”钟扬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我们有规定,可不能白吃白拿。” “这怎么能算是白吃白拿呢?”胡老板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上次那事呢,确实是我们店里做的不好,怠慢了各位,今天这顿就当赔罪了,赔罪。” 叶书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胡老板,这次你不怕再得罪么什么小姐少爷的了?” 胡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叶同志说笑了,哪有什么小姐少爷的,来的都是客人,都是贵客啊。” 那宋家那么家大业大的,宋老爷子以前还有那种人脉关系,这群重案组的说送进去就送进去了。 他要是不给招待好了,到时候万一心血来潮要查他这馆子,他上哪说理去。 所以今天接到电话,得知是重案组的这群人又来了以后,老板就立马给吩咐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和最好的服务。 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把这几尊佛伺候好了。 “胡老板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饭钱我们绝对不会少,”钟扬的态度很是坚决:“你要是不收钱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了。” 胡老板有些为难:“这……这……” 迟疑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不过这茶就当是我送的了,你们可不能再跟我客气了。” 钟扬还想再说什么,雷彻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钟扬会意,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谢谢胡老板了。” “应该的,应该的,”胡老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退了出去,临走前他还反复叮嘱:“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千万别跟我客气。” 等人走了以后,叶书愉捂着嘴直乐呵:“你们看见胡老板那表情没?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他是怕咱们查他的店。” 雷彻行低声说道:“怕点也好,免得又跟之前似的。” 正说着话呢,菜品上来了。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嘴里:“好吃,这味儿真是绝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就是贵了点,”叶书愉的腮帮子里被塞得满满的:“要不然我真想天天来吃。” 潭敬昭斜着眼睛看她:“那你想着吧,看看你的工资够不够花。” 叶书愉直接从他的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只虾,然后凶巴巴的瞪着他:“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潭敬昭无奈的摇了摇头:“母老虎……” 叶书愉一时之间没听清:“你说啥?” 潭敬照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有,夸你呢。” 这番话引来了一阵阵的轻笑。 颜韵颇有些无奈的点了一下叶书愉的额头:“傻孩子。” 叶书愉满嘴都是食物,嘟嘟囔囔的来了一句:“我才不傻!” 颜韵只觉得更好笑了:“好好好,你不傻,一点都不傻。” 吃完饭,结过账以后,胡老板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 那股子殷勤劲儿让叶书愉忍不住在车开远后吐槽:“这位胡老板,怕是往后见着穿警服的都得供着了。” 雷彻行稳稳的把着方向盘,嘴角也噙了点笑意:“由他去吧,开门做生意,多个心眼总比少一个的强。” 车子在冬夜的京都街道上平稳的行驶着,车窗外的城市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雷彻行开着一辆七座的车,挨个将人送回了家。 车子最后在市公安局的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雷彻行拉下手刹:“到了。” 阎政屿下了车,温声提醒雷彻行:“路上开慢点啊。” 雷彻行低笑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调转了车头,引擎声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的清脆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阎大哥,潭大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宿舍楼旁的小操场上,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此时正朝他们用力的挥着手。 路灯的光晕柔和的洒在女孩的脸上,映亮了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女孩正是陈嘉禾。 今年九月初开学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小巷子里哭,阎政屿想要改变她在书中跳楼自杀的结局,便将她带到了这边来,教了她一些格斗的技巧。 陈嘉禾小跑着走了过来,呼出来的气体在冷风中凝成了小小的白雾,她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起了一阵阵的红晕:“你们可回来啦。” “嘉禾?”潭敬昭看见她有些意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9节 “我来练习呀,”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去荣城的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过来的,宿舍楼这边晚上锻炼的公安哥哥们可好了,教了我好多实用的招数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几下,虽然动作还谈不上多么的专业流畅,但一板一眼的,能看得出来确实是认真练过了的。 而且陈嘉禾的眼神里也褪去了几个月前阎政屿刚见到她时候的怯懦与惶恐,多了几分锐气。 “现在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不怎么怕了,”陈嘉禾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呢。” “嗯,”阎政屿肯定的说道:“挺好的。” 潭敬昭更是直接咧嘴笑了,他的大手拍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可以啊丫头,真有恒心,怪不得我看你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在学校怎么样,没耽误学习吧?” “没有没有,”陈嘉禾连忙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我都是做完了功课才来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感觉锻炼之后,脑子好像更清醒了,背书做题的效率都高了不少呢。” 紧接着,陈嘉禾又说起了一些学校里的琐事。 比如哪个老师讲课特别的有趣,班里的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学校食堂新出的菜品…… 她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可以可以,”潭敬昭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眼里闪过了一抹促狭的光:“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的怎么样了,咱们来过两招。” 陈嘉禾的眼睛一亮,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是立刻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架势。 她的双手握拳抬到了胸前,左脚往前探了探,重心也沉了下去:“好啊,请潭大哥指点。” “哎呦,架势可以啊,”潭敬昭来了兴致:“来吧,攻过来试试,你别害怕啊,我收着力呢。” 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的专注了起来。 她记得阎政屿教过的,面对强敌的时候,一定切忌犹豫和蛮力。 所以陈嘉禾没有冒然直冲,而是脚下快速的移动着,试图寻找到潭敬昭的视线盲区或着重心不稳的瞬间。 阎政屿没有出声,默默的退开了几步,将路灯下这片小小的空地让给两人。 只见陈嘉禾突然一个滑步前冲,右拳直击向了潭敬昭的腹部,在潭敬昭侧身格挡的瞬间,她左腿又迅捷的一个低扫,直冲潭敬昭的小腿胫骨。 潭敬昭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讶色,他确实没料到,陈嘉禾这动作虚虚假假的,竟然把他都给唬住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虽然陈嘉禾的招式对于潭敬昭来说依旧有些轻飘飘的,但却也已经初具雏形了。 结束以后,陈嘉禾有些忐忑的看着潭敬昭:“潭大哥,我……我是不是太差了?” 潭敬昭摇了摇头,朝着她用力的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笑容:“你这可不差。”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真的很棒,看来这段时间你确实没有松懈。” 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陈嘉禾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阎政屿这才走上了前来:“下盘还要更稳一些,发力的时候不要先送肩膀,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还有,虚招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了。” 阎政屿一边说着,一边简单的做了几个示范的动作。 陈嘉禾看的目不转睛:“我记下了。”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阎政屿看了一眼手表:“过量训练反而不好,而且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的停了下来,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潭敬昭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现在冬天天黑的早,也挺冷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来回跑不安全,以后不用天天过来了。” 看到陈嘉禾脸上瞬间掠过的失落之色,阎政屿补充道:“你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以后可以等周末放假的时候过来,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教你。” 听到这话的陈嘉禾眼睛又亮了:“好,谢谢阎大哥,谢谢潭大哥,我周末一定来。” 阎政屿提起了她的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潭敬昭三两不跟了上来:“一起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到了学校门口,陈嘉禾用力地朝两人挥着手:“我到啦,谢谢阎大哥和潭大哥,我们周末见哦。” 说完这话,她从阎政屿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脚步轻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目送她离开后,阎政屿和潭敬昭这才并肩往宿舍走去。 沉默的走了一小段,潭敬昭忽然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氤氲开来。 “看着这小丫头……”潭敬昭有些感慨的说道:“可变化真大啊,我还记得刚认识的那会,像个鹌鹑似的,胆子小的很,现在那股子劲儿……啧,真好。” 阎政屿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嗯。” “有时候吧……”潭敬昭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办完那些个糟心的案子,看着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心里头总是堵得慌,沉甸甸的,觉得这世上的脏东西怎么就没个完呢……” 他顿了顿,脚步也放缓了些:“可是转头,看到像陈嘉禾这样的孩子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没被压垮,反而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的挣出来,活出了个新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劲儿了。” “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潭敬昭比划了一下:“练拳时那股认真不服输的劲,多鲜亮啊。”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世道确实总有阴暗的地方,但也总有人努力的向着光长。” “咱们穿上了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铲除那些脏东西,让更多的普通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的,照着他们自己的心思,好好活出个人样来吗?” “也是,”潭敬昭又咧着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无论时代如何的变迁,技术如何的进步,有些东西总是互通的。 比如…… 对正义的追求,对善良的守护。 以及对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生命的尊重。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重新走到了宿舍楼下。 “行了,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潭敬昭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明天还得去见聂队呢。”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楼梯。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门对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了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阎,”潭敬昭在开门前忽然回头:“谢了。” 阎政屿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 潭敬昭笑了笑:“没啥,就是觉得……一起办完案子,一起吃顿饭,一起教教孩子,再一起回这里,挺好的……” 他说完后,也不等阎政屿的回应,径直拧开门了把手,高大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 阎政屿在门口站了一秒,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低眉浅笑的脸上。 然后,他也拧开了自己的房门。 —— 时间像指尖的沙子一般无声的滑落,转眼间便来到了一月中旬。 京都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干冷的北风卷着尘沙,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疼。 这天晚上放学了后,陈嘉禾像往常一样的,先是去食堂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到了教室里面开始自习。 就在她对着一道数学题和证明题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的桌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就看到班主任皱眉看着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来到走廊里,班主任语气复杂的说道:“你的父母来学校了。” 陈嘉禾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班主任没有察觉到这个,继续说着:“你父母现在在学校门口,我和教导主任去劝了,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愿意走,让他们进来谈,他们也不肯,非要你立刻出去。” “这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在这闹,影响非常不好,”班主任抬手拍了一下陈嘉禾的肩膀:“你出去看看吧。” 陈嘉禾抓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猛的收紧了一些,她的骨节泛白,指甲几乎都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们……他们来干什么?”陈嘉禾的声音干涩又嘶哑,几乎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嘉禾,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你毕竟是学生,现在又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候,你先过去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考完试再商量,行吗?这么堵在学校门口,围观的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多,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父母,学校门口,大吵大闹…… 这几个熟悉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一刻变的摇摇欲坠。 陈嘉禾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走吧,”班主任推了一下陈嘉禾的后背:“我和你一起去。” 陈嘉禾转过了身,脚步虚浮的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楼梯间里昏黄的光线将陈嘉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扭曲又变形。 越往学校门口走,隐约的嘈杂声就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正常的放学的喧闹,而是一种混合着尖锐的叫骂,众人的议论和劝阻的声音的混乱嘈杂。 陈嘉禾的心跳的像擂鼓一样,不断的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还没完全走到校门口呢,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大嗓门就穿透的吵吵嚷嚷的人群,尖利的刺了过来。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这么半天你死哪儿去了?老娘和你爸大老远的跑来,腿都站僵了,你缩在里面当乌龟是吧?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个不孝女,没心肝的东西!”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赶紧给我滚出来!” 陈嘉禾听得明白,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泼辣,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陈嘉禾的神经。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过去。 此时的校门口堆了一大群的人,有背着书包好奇张望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学校的保安和老师,还有路过这里,被咒骂声吸引过来的闲人。 而这其中,有两个人特别的显眼。 陈父穿着件半旧的棉大衣,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闷头抽着一根廉价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他时不时的抬头瞪一眼学校大门,嘴里不停的嘟嘟囔囔着。 陈母身上裹着一件艳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特意烫成了小卷,用发夹别在了耳朵后面。 此刻,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学校里面,唾沫横飞的叫骂着。 她每一声的叫骂都中气十足,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管自家闺女啊?”陈母对着一个学生的家长吼了一句,转头又冲着校门里面喊:“陈嘉禾,你听见没有?!赶紧给老娘死出来,你再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不走了,老娘非要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0节 陈嘉禾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那所有的视线,明里的,暗里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全部都聚集在了陈嘉禾的身上。 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钢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了她的身上,扎进了她拼命想要维持的尊严的。 陈嘉禾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耳朵里面嗡嗡作响,胃部也是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看到了她。 “你个死丫头!”陈母三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陈嘉禾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陈母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陈嘉禾的耳膜都有些发麻:“这破书别念了,听见没有?” 陈嘉禾浑身一个激灵,几个月来练习格斗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用力的把胳膊一拧,竟然真的挣脱了陈母的钳制。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在在发抖,但却说的无比的坚定:“我要期末考试了。” 这一下,不仅陈母愣住了,严紧跟着走过来的陈父也停下了脚步。 陈母完全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竟然敢反抗,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反了你了?!” 尖利的咆哮声几乎能掀翻屋顶,陈母下意识的扬起了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陈嘉禾的脸上。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陈嘉禾的脑袋偏向了一边,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我养了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是吧,翅膀硬了,敢不听老娘的话了?!”陈母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要伸手去揪陈嘉禾的头发。 “住手!”班主任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陈嘉禾身前:“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老娘跟自家闺女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陈母叉着腰,唾沫横飞:“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学校管天管地,还管我教闺女不成?” 这时,陈父慢吞吞的开口了:“老师,我们自家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比较好。” “陈先生,”班主任又急又气:“陈嘉禾是一个学生,现在正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能不能让孩子先考完试?你们这样冲过来又打又骂的,还要强行带人走,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和前途吗?” “前途?”陈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尖刻刺耳:“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前途?读再多的书,将来不还是嫁人生孩子吗?浪费那工夫干啥?” “她陈嘉禾生是我们老陈家的人,死是我们老陈家的鬼,”陈父呲着一口长久抽烟被熏成的大黄牙:“老子今天就是要把她带回去。”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现在就带她走,”教导主任闻讯赶了过来,试图讲道理:“再等几天,让孩子期末考完试不成吗?” “也是为了这臭丫头好啊,”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们都是文化人,你们来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陈母一把拉过了还在发懵的陈嘉禾:“我们给这臭丫头说了门好亲事,这不是急着让她回去嫁人的吗?” 陈嘉禾整个人都傻了,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我不可能回去嫁人的,我现在的学习成绩很好,学校还发奖金,我都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我可以挣钱了,我不是吃白饭的了,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去嫁人?”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淌,陈嘉禾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能给你们钱,你们就让我上高中吗?我现在都不需要你们给我交学费了,这些东西学校都替我负担了的,你们怎么还要让我去嫁人?” “不是你之前初中毕业的时候找的那一家,”陈母满脸笑意的说道:“我们给你重新找了一个,人家条件可好了,在镇上都能排得上号的,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人家家里可是开肉联厂的,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 “不仅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而且人家还说了,彩礼这个数呢……”陈母伸出了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五万,整整五万块呢。” 陈母说完这话以后,将目光看向了班主任:“老师,你们说说,这还不是好事吗?我们当爹妈的还能害她吗?我们这不是就想着赶紧来接她回去相看相看,好把事情给定下来嘛。” “我不嫁人,我不去!”陈嘉禾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你们想用五万块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什么卖不卖的,”陈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可是五万块,你知道五万块是多少钱吗?够给你弟弟在城里买个楼房娶媳妇了,也够你爹妈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你个死丫头,读了两天书心就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嘉禾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和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写满算计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别做梦了!” “你个死丫头,”陈父拿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不嫁人,你还想要干什么?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而且人家有钱有势的,说起来还是你高攀了,你别不知好歹。”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陈嘉禾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而且他们也没办法硬来,毕竟这里还有老师呢。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个这么不孝的闺女啊,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现在她翅膀硬了,爹妈的话一句都不听了,还要诬赖我们卖了她啊,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啊,我不活了啊……” 陈母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众人的反应。 她看到有人摇头叹息,更是来了劲,竟然直接朝着陈嘉禾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班主任完全没有见过这般的撒泼打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招架了,连忙跟着教导主任过去扶人:“嘉禾妈妈,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别这样……” 可陈母的力气却大的惊人,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根本拉不起来。 陈母就这样跪在地上,哐哐的的磕着头:“嘉禾啊,就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了,你就听妈一句劝,跟妈回去吧,那真的是好人家啊……” 陈嘉禾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直接咬出血来了。 下跪,磕头…… 如果她不答应,她就是不孝。 巨大的道德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死死的压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 可她知道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陈嘉禾紧咬着牙关:“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自己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陈嘉禾竟然还不答应,陈母干脆把眼一闭,直接开始寻死了:“行,你这是要逼死我……” 说完这话以后,陈母直接站起来拔腿就往教学楼里冲了进去。 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跑。 陈母一溜烟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楼,她打开了走廊里面的一扇窗户,一条腿跨坐了上去。 随后她转过了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嘉禾:“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死在你面前!” 第93章 呼啸的寒风中, 陈母的一条腿悬在四楼的窗户外面,她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窗框,但身体却还在摇晃, 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追上来的陈嘉禾, 整张脸显得狰狞又扭曲:“陈嘉禾, 你可看好了。” 陈母尖利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跟我回去, 不乖乖的嫁人, 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逼死亲妈的罪名,我看你还怎么读书,怎么见人!” “报公安……快报公安啊!!!”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喊着,只觉得事情彻底的大条了。 片刻之后,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消防大队的消防官兵们,还有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群人, 他们仰着头, 指着四楼那个模糊的人影, 议论纷纷,惊呼不断。 “让开, 都让开,不要聚集,全部往后站。”公安和学校的保安们奋力的维持着秩序,用身体组成了人墙, 将看热闹的人群不断的往后推。 “快去找棉被和褥子, 数量越多越好, ”消防队的指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绷着一张脸,急促的声音不断的通过喇叭传了出来:“有帆布吗?体育仓库有训练用的垫子吗,有多少拿多少,全部拿过来……” 现在是1993年的1月份,消防队伍里还没有后世的那种救生气垫,只能尽可能多的搜集棉布褥子等用来当做缓冲。 现场的消防员和老师们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一部分人冲进了学生的宿舍楼里面,也不管是谁的了,见到棉被和褥子就抱起来往外面跑。 还有的人从体育器材室里抬来了训练跳高用的布垫子。 楼下的空地上,消防官兵们将这些能找到的缓冲物一层一层的铺开了来。 棉被,褥子,布垫……全部都堆叠在了一起,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缓冲层。 可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医院的医护人员们抬着担架,神色紧张的仰望着楼上,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 四楼的走廊里,此刻也是挤满了人。 除了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以外,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和消防队的消防官兵们。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千万不要激动,”一名女警努力地劝着:“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好好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是啊,这位家长,生命就此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消防指挥员没有办法靠得太近,时时刻刻的盯着陈母露在外面的那条腿:“你先下来吧,我们保证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陈母仿佛是有那个表演性人格,她看到聚集在这里这么多的人,神情愈发的激动了:“你们别过来,过来我马上就跳下去,你们要劝就劝劝我那个没良心的女儿是她逼我的,是她不孝,你们当公安的,当老师的,都可以来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大,还给她找了好婆家,她却不知感恩,还要逼死我啊。”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引起了一片低呼声。 班主任靠在墙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教书育人十多年了,处理过学生打架,厌学等等一系列的事情,甚至胡搅蛮缠的家长也见过不少。 可像今天这样,家长以跳楼相逼,当着全校师生和公安消防的面逼迫女儿嫁人的场面,她还是闻所未闻。 班主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陈嘉禾,那孩子像是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只那一双眼睛,黑的有些吓人。 教导主任急得满头大汗,他挤到了陈嘉禾的身边,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陈嘉禾同学,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很危急,你妈妈的情绪失控,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啊,你先假装答应她行不行啊?只要先把她哄下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学校一定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算老师求你了。” 但陈嘉禾却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 她绝对不能就此妥协。 只要她这一次妥协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无尽…… 如果今天她用假话把她妈骗了下来,她妈知道了这一招是好使的,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她妈都会以死相逼。 “这一次是跳楼……”陈嘉禾面无表情的说道:“下一回呢,喝农药还是上吊?” 只要她妥协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她妈的控制了。 教导主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他知道陈嘉禾说的是对的,可眼下这局面…… 陈母听到了陈嘉禾的话,直接坐在窗台上哭天抢地:“白眼狼啊,我真是白生养你了啊,我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了,女儿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此时,已经有几名消防官兵找学校的老师打开了通往楼顶的门。 他们打算在其中一名消防官兵的身上绑着绳索,从楼顶上降下去,然后趁着陈某不注意的时候,从窗户那里将她强行推进去。 但绳索的固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很高。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把陈母给劝下来。 楼下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在议论纷纷。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1节 “这当妈的也太狠了吧,真跳啊?” “我看就是吓唬人呢,真敢跳的话早就跳了。” “这闺女也是倔啊,先答应下来能怎么样啊?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她一辈子也就毁了。” …… 消防官兵这边见劝不动陈母,也不想劝着陈嘉禾答应这么一个无理的要求,所以就将视线转向了陈父。 “陈大哥,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的,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肯定得拿拿主意,稳住场面是不是?” 一名消防官兵先是将陈父给吹捧了一番,随后说道:“嫂子这么闹,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但是呢……万一这真出点什么事,人要是没了,就算是拿到了钱,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名消防官兵设身处地地站在陈父的角度,替他考虑着:“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是不是?” “所以啊……”这名消防官兵拍了拍陈父的肩膀:“你看你能不能把嫂子劝下来?” 但陈父如果能够听得进去,早就不会同意陈母这么闹了。 他不仅没有去劝陈母,反而是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陈嘉禾,对着她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你看看你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是杀人凶手我给你讲。” 陈父几乎是用尽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着自己的女儿:“老子真是白养了你十几年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养你就是养了个讨债鬼,养了个白眼狼,要是早知道,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到尿桶里面溺死算了。” “还读书,读个屁的书!把心都给读野了,连爹妈的话都敢不听了,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得跟我们回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个事情由不得你!” 陈父冲过去扯了一把陈嘉禾的胳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妈拉下来,不然老子……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眼看着陈嘉禾再一次扬起了巴掌,消防官兵赶忙冲过去拦了下来:“说话就说话,打孩子做什么?” 陈嘉禾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听着父亲的污言秽语,母亲的阵阵哀嚎,还有周围那些纷纷议论的声音…… 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比这冬夜的窗户里吹来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冷。 这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蛮横和逼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陈嘉禾的脑海里却突然异常清晰的闪过了一幕画面。 那是在市局的宿舍楼下,在那盏老旧的路灯旁。 阎政屿在纠正她一个出拳的动作后,曾淡淡的说过一句话。 当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此刻却觉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格斗,学的不仅仅是怎么打人,更是要知道怎么站稳,只有你的心里站稳了,脚下才能稳,面对任何局面的时候,一旦你慌了,就先输了一半。” 心里站稳了。 脚下才能稳。 于是,陈嘉禾极其缓慢的,抬起了低垂许久的头。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被陈母一巴掌打过的红肿还没有消,但那双眼睛里的懵懂和茫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陈嘉禾的目光扫过了坐在窗台上演技浮夸的母亲,扫过了气急败坏依旧在咒骂着的父亲,扫过了焦急无奈的老师,扫过了还在劝解着的的消防员们…… 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堆厚厚的铺在一起的棉被褥子上。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陈嘉禾的脑海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了这几个月练习格斗积攒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朝着窗台上的陈母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陈嘉禾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了,以至于旁边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距离最近的那个消防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伸出了手:“别……” 可已经晚了。 陈嘉禾在陈母错愕瞪大的眼睛里,在周围人骤然爆发出的惊呼和尖叫声中,一把揽住了陈母的腰身,直直的带着她朝窗户下面坠了下去。 “啊——!!!” 陈母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她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要坠出窗外的刹那间,陈嘉禾的唇贴近了母亲瞬间扭曲惨白的脸。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陈母的耳膜:“你不是想死吗?” “好啊。” “我陪你。”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今天把它还给你。” “天啊——!!” “跳了,真的跳了!” “两个人,两个人一起跳了!” 楼下围观的群众里炸开了锅,恐怖的声浪直接冲天而起。 楼顶上面消防员手里的绳索才刚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垂下去。 陈嘉禾却勾起了唇角。 冰冷的空气疯狂的撕扯着身体,那重失重的感觉瞬间了席卷了全部的感官,胃部猛烈的翻搅着,心脏跳的像要要炸开。 但陈嘉禾却觉得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陈母彻底的傻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都在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彻底的灰飞烟灭。 巨大的惊恐让陈母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着,瞳孔也是放大到了极致,那一瞬间,她的下身猛的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浸透了她身上厚厚的棉裤。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那堆厚厚的棉被上。 最上面的几床棉被被砸的爆开了来,里面的棉花如飞絮般溅出。 巨大的冲击力即使经过了层层的缓冲,依然让陈嘉禾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似的,喉咙里甚至涌上了一股腥甜。 但在最后的一刻,她凭借练习格斗时形成的保护本能,堪堪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脖颈。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 “快,救人啊……” “担架,快点,担架抬过来……” 消防员们,公安们,医护人员们,连呼带喊的冲了上去。 棉被堆里,两个身影一动不动的躺着。 医护人员迅速的进行了一番检查:“两个人都有意识,生命体征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没事……” 陈母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瘫在散乱的棉被堆里,身下一片腥臊。 她的脸色死白死白的,眼神也涣散了,浑身筛糠一样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当医护人员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吗?” 陈嘉禾觉得自己哪哪都疼的厉害,但却还是坚决的甩开了医护人员搀扶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她走得很稳。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瘫软如泥,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陈母面前。 陈嘉禾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冰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妈,不是想死吗?” 陈嘉禾扯了扯嘴角:“我成全你了啊。” “你看看你现在,”她的目光扫过了陈母身下的那摊污渍,带着几分嘲讽的问道:“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陈母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说什么,可牙齿却不受控制的磕碰着,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成曲调的音节。 经过这一遭,陈嘉禾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了,她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在医护人员准备将她们两个强行抬上担架的时候,陈嘉禾忽然弯下腰,凑近了陈母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陈母灰败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陈嘉禾接下来的话,瞬间将那点光芒冻成了冰碴:“回去以后,我就去找把刀,先把你给我找的那个肉联厂婆家,他爹,他妈,他全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杀了。” 陈母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的抽气声。 “杀完了他们以后……”陈嘉禾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再回来杀了你,杀了我爸,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弟弟。” 陈嘉禾的嘴角咧着:“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然后,我再自杀。” 陈嘉禾直起了身,看着母亲瞬间变的惨无人色的脸,只觉得内心愉悦极了:“这样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地底下团聚。” 最后,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无比认真的问了一句:“你不满意吗?” 陈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里挣脱开来了,她拼命的扭动着身体想要远离陈嘉禾,眼神里充满了像看怪物一样的惊恐:“疯子,疯子……你疯了,你不是我女儿,你是个疯子!!” 陈嘉禾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疯子?”她轻轻的重复着,随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呀,我确实是个疯子。” “但是……”陈嘉禾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是你们把我逼疯的!” “妈……”陈嘉禾扯了扯嘴角,笑意盈盈的问:“你确定还要我再去嫁人吗?” 一想到陈嘉禾刚才所说的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的话,陈母就疯狂的摇起了头:“不嫁了……不嫁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后怕:“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想读书就读书……妈不管了……妈再也不管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2节 陈嘉禾真心实意的笑了。 瞧啊。 只要她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够再逼她了。 陈父跌跌撞撞的从楼上冲了下来,他的脸色比陈母好不了多少。 围观的人群自动的为他分开了一条路,让他能够走到妻子和女儿的身边。 陈父冲到了近前,却在距离陈嘉禾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这个他养了十六年,一直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在他眼里几乎从没有当过一个人看的女儿,此刻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心悸。 陈父的心里一下子又恼怒了起来,他想像以前一样的用父亲的权威把陈嘉禾压服,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虚张声势的:“陈嘉禾,你……你反了天了。” “怎么……”陈嘉禾幽幽的看着他:“你也想跳楼?” 陈父气得浑身都在抖,他用手指着陈嘉禾:“好,好,你厉害,你翅膀硬了,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色厉内荏的说道:“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不听话吗?那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女关系,你是死是活,在外面是杀人还是放火,都跟我们老陈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断绝父女关系,在这个时候的乡土观念里,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陈父冷着脸看着陈嘉禾,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到崩溃,悲伤,或是哀求的神情来。 可现实却和他想象的恰恰相反。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嘉禾满脸兴奋的说道:“希望你说话算话。” 陈父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梗着脖子说:“老子说话当然算话,以后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口说无凭。”陈嘉禾朝一个围观的同学借来了纸和笔,刷刷刷的写下了一份断亲书。 她用墨水蘸在拇指上按下了一个手印,随后将其递给了陈父:“来,签上你的大名。” 陈父满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你可别后悔!” 陈嘉禾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 陈父是一个非常大男子主义又好面子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于是他也按下了一个手印,还让陈母也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陈嘉禾宝贝似的收起了那张纸,笑意盈盈的说:“谢谢叔叔阿姨。” 陈父的脸黑的像锅底的灰一样:“你个白眼狼!” 现场的公安见事情落了幕,赶忙加大了疏散围观人群的力度。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没啥好看的了,该回家了。” “赶紧散了,明天不上班,不上学了?” 医护人员则是将陈嘉禾和陈母都拉上了车。 班主任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这丫头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陈嘉禾和陈母被送到了医院以后,伤势的情况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陈嘉禾的伤势相对较轻,身上有多处的擦伤和淤青,左侧的肋骨断了一根。 而陈母的情况则是要严重的多了,除了和陈嘉禾类似的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她的右脚脚踝在坠落的时候骨折了,肋骨更是直接断了四根。 而且还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情绪变得非常的不稳定,她时而呆滞,时而哭闹,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安静下来。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不同的病房里。 陈父在办完手续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坐在陈母病房外的长椅上抽着烟,被护士呵斥了好几次才改掉了。 在住院期间,他没有去看过陈嘉禾一次,仿佛真的已经当这个女儿不存在了。 但陈嘉禾却乐得清净。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的传来,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澈。 那道拖在她身上,令人窒息的家庭的枷锁,被她亲手给砸碎了。 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她觉得非常的值得。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班主任匆匆的赶到了医院。 她手里提着一网兜的苹果,还有一摞包好的试卷。 “嘉禾,怎么样?还疼吗?”班主任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陈嘉禾,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我没事。”陈嘉禾摇了摇头,想要坐起来,被班主任轻轻按住了。 “你别动了,好好躺着,”班主任拿出了那摞试卷:“学校领导讨论过了,你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法再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但你的学习情况老师们都清楚,就这么算缺考太可惜了。” “所以……”班主任迟疑的说道:“如果你的身体撑得住话,咱们就在病房里考,我一个人当你的监考老师,时间也可以放宽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期末考试对陈嘉禾而言,不仅仅是检验学习成果的途径,更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价值,把握自己未来的重要方式。 她用力的点着头:“老师,我可以的,我现在就能考。” 于是,就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陈嘉禾就着班主任带来的小木板垫着试卷,极其认真的开始了答题。 身体上的疼痛时不时的袭来,握笔的手也因为姿势固定久了有些发麻,脑震荡带来的轻微晕眩感也有些干扰着思考。 但陈嘉禾始终咬着牙,全神贯注的写着卷子上的题目。 这些知识,是她昏暗的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光,是她通往充满希望的未来的阶梯。 陈嘉禾写得很慢,但极其的专注。 班主任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是酸楚又欣慰。 当班主任再一次来到医院的时候,她的手里拿了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嘉禾,看看。” 陈嘉禾接过了那张纸,手指有些颤抖,目光急切的扫过了上面的数字和名次。 年级排名:1 她是年级第一,她考了第一名! 泪水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陈嘉禾的视线。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用这份成绩单,狠狠的回应了所有的质疑和轻视。 她证明了她自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家庭,等待嫁人的工具。 她有头脑,有能力,她完全可以靠着自己,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来。 “好孩子,好孩子……”班主任轻轻的拍着陈嘉禾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值得的,你的一切努力都值得。” 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过去十六年积压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隐忍,都随着泪水给冲刷干净。 哭完之后,她擦干了眼泪:“老师,谢谢你。” 除此以外,她更想去谢谢那个把她从小巷子里领到了路灯下的人。 在身体有所好转以后,陈嘉禾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分享这份喜悦了。 “阎大哥,潭大哥,”陈嘉禾像献宝一样的把那张小心折好的成绩单双手递了过去:“我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这么厉害呢,”潭敬昭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冲着陈嘉禾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都跳楼了还能考第一,你这脑子啊,将来绝对有大出息。” 陈嘉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咱不提跳楼的事了呗。” 阎政屿看到成绩单以后也赞扬了一番,但紧接着又板起了脸来:“陈嘉禾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行为有多危险?” 陈嘉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阎政屿很认真的跟她分析她行为的危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跳歪了呢?万一消防官兵没有在底下铺到足够厚的褥子,万一要是摔的缺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阎大哥,我知道很危险,”陈嘉禾满脸认真的说:“但我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决绝:“就算是摔个半死不残的,我也认,总比被他们带回去嫁人的好。” “我不想被困在那个山沟沟里,像个生育工具一样的过完一辈子,没有自我,没有希望,没有未来……那是灵魂的死亡,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陈嘉禾愈说,眼睛愈发的亮了:“凭什么女孩子就只能做一个附属品,当一个工具?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想要走的路,我不想被困住,不想被安排,更不想被卖掉。” “说得好,”潭敬昭忍不住大声喝彩了起来:“人活着,就得活出个自己的样来,凭什么要被别人摆布呢,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你的想法确实没有错,”阎政屿先是肯定了一下陈嘉禾,紧接着又说道:“但是以后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有任何的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你要学会依靠一下大人。” 陈嘉禾用力的点了头,满脸笑容的说道:“我记住了啦。” 阎政屿看着已经焕发了新生的陈嘉禾,想起了书里的剧情。 在她原本的命运轨迹里,她恐怕也遭遇了这一幕吧?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陈嘉禾在学校里面也不受待见,同学之间的那种暴力也影响到了她的学习成绩,导致她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失利了。 双重打击之下,陈嘉禾最后选择了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而现在,她活下来了,她不仅考了年级第一,她还挣脱了原生家庭。 阎政屿忍不住在想,既然陈嘉禾的命运可以改变,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改变自己亲生父母的命运?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世界才五岁的阎政屿,就不要再做一个孤儿了吧…… ——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拍着大腿,哭哭啼啼的说着话:“我这好好的房子,结果现在死了个人在这,我以后还怎么租啊……” “您先别哭了,”叶书愉闻着屋子里面传来的血腥味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了房东大妈身旁的报案人:“你先给我们详细说一下你发现现场的经过吧。” 报案人是死者隔壁的邻居,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就住在死者的隔壁……我这几天老是能闻到一股臭味,一开始还以为是对面的垃圾没倒,或者是死老鼠的味道……可现在那味道越来越重了,中午我在家吃饭的时候都能闻得到,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报案人微微顿了顿,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201:“我就想着过去敲敲门,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结果我刚一拍门……门就自己开了条缝。”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满屋子都是血,一个人倒在地上,都臭了……”报案人心有余悸的说道:“太吓人了。” 潭敬昭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然后问还在哭哭啼啼的房东大妈:“您对死者有什么了解吗?” 房东大妈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公安同志,我了解的不多,我只知道死的这姑娘叫贾桂香,今年22岁。” “她租我这房子才住了三个月,”房东大妈叹了一口气:“但是她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房租呢,那可是六百块钱。” 这一片地方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小商贩的聚居地,人员比较复杂,流动性也很大,一般有钱的人是不会租住在这里的。 叶书愉觉得有些问题,所以就问了一句:“付房租的时候是这姑娘自己交的钱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3节 “不是不是,”房东大妈摇着头说:“交钱那天不是她交的,是另外一个男的,那男的年纪看着不小了,得有四五十岁呢,穿得倒是挺体面的,那个姑娘陪着那男人笑吟吟的,可亲热了,我估计啊,是她的什么相好之类的。” 叶书愉有些怀疑这个男人,便追问道:“您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吗?他长什么模样?具体是做什么的?” “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房东大妈皱着眉头想了想:“长相嘛,个子挺高的,但是稍稍有点胖,看起来挺有钱的,至于是做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人家也没说啊。” 这时,旁边那个报案人突然小声的插了一句:“可能……可能是贾桂香的姘头。” 叶书愉转头看向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报案人被她这么突然盯着,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这贾桂香……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工作的,我住在她隔壁,经常能听见动静,她白天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屋里睡觉,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才出门,每天都是到了后半夜或者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而且……”报案人迟疑着说:“而且她穿得特别那个,就是各种各样的裙子,又露胳膊又露腿的,打扮的可妖艳了,我们这栋楼里有人私下说,她可能是附近歌舞厅里的陪酒小姐……或者……更那什么的。”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更那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报案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那种靠男人养着的女人呗,我看到过好几次了,早上她回来的时候有男人送她,而且都不是同一个。” “所以说,”房东大妈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自爱,如果不是她一天到晚的和这么多男人来往,又怎么会直接被人杀了呢?” “我真是遭了无妄之灾,”房东大妈只觉得无比的晦气:“我这房子以后都租不出去了。” “慎言,”叶书愉拧着眉头:“死者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说这些话做什么?” 在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询问房东大妈和报案人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则是进入到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的屋子,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玻璃茶几和两把木头椅子。 但此时此刻,这些家具上全都被溅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 地面上的情景则是更加的触目惊心。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客厅的沙发旁边一直延伸到了卧室的门口,宽度约二十厘米,边缘非常的不规则,很明显是死者在受伤以后,努力的往卧室的方向爬行所留下来的痕迹。 卧室的门口,一具女尸面朝下倒在血泊中。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裙子因为被大量的血迹浸透,都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色泽了。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皮肤呈现出了一种暗绿色,裸露的小腿上出现了大块的尸斑。 颜韵提着勘查箱蹲在客厅的中央,在地面上用白色的粉笔圈出了几个相对完整的脚印。 地上的脚印很凌乱,但是却能够清晰的看得出来是两个人的。 因为其中一个脚印并没有穿着鞋子,就是单纯的脚丫子的印记,死者的脚上没有穿鞋,她的脚也比较小,所以这个脚印很明显是死者的。 而另外穿着鞋子的偏大一些的血脚印,则是凶手留下来的。 颜韵微微低着头,用尺子测量着凶手脚印的长度:“鞋印全长28.5厘米,这是一双43码的鞋子。” 紧接着,她又量了两个鞋印之间的距离:“两个连续右脚的步幅约156厘米,左脚的步幅约158厘米。” 颜韵心算了几秒:“凶手的身高大约在1米77到1米82之间,体重大约在140斤左右。” 听到这话的一名年轻公安微微点了点头:“所以说……凶手的体格比较偏瘦。” 颜韵低声应道:“对。” 金婧带了两名助手蹲在尸体的旁边,进行着初步的尸检。 “死者的双臂有多处防御伤,”金婧翻看着死者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甲床内有暗红色的物质,可能是搏斗时抓挠凶手留下的皮屑和血迹。” 紧接着,金婧又检查起了死者身上其他的伤口,一边说一边示意助手将其记下来:“颈部右侧有一处刺创伤,腹部七处刺创伤,后背两处刺创伤……” 金婧说着话,又伸手指向了死者后心处的一个创口:“这一刀应该是致命伤,从后背刺入,刺中了心脏。” 钟扬站在她旁边,面色微沉:“这么多刀,要么是这个凶手对死者含有恨意,要么就是……” 金婧轻声补充了一句:“要么就是凶手的力气比较小,他没能做到一击致命,遭受到了死者的激烈反抗。” 钟扬应了一声:“死亡时间呢?” “现在天气比较冷,尸体腐败的速度也会比较慢一些,”金婧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腐败程度,做出了一个大致判断:“时间应该是在一周左右。” “不过具体的时间,还要解剖以后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来进一步的确认,”金婧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姑娘死的太惨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则是检查起了屋子里的陈设。 “门锁被破坏了。”雷彻行站在门口,指着锁孔的周围。 木质的门框上有几处明显的撬痕,漆皮被剥落了下来,露出了浅色的木头。 阎政屿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凶手的手法很粗暴,像是用螺丝刀或者是类似的工具强行撬开的。” 但紧接着他又有些疑惑:“凶手怎么会这么大摇大摆的直接撬锁呢?他不怕惊醒了屋里的死者吗?” 雷彻行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两个人紧接着来到了客厅,客厅靠着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矮柜,最上面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中间的抽屉被完全拉出来了,倒扣在了地上,最下面的抽屉虽然还在原位,但很明显的被翻动过。 阎政屿蹲在抽屉旁边看了看:“没有指纹,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 “嗯,”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凶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但他不是一个专业的小偷。” 毕竟专业的小偷撬锁的手段没有这么的拉胯。 随后两人又来到了卧室里,卧室里面的景象比客厅更加的凌乱。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皱巴巴的堆在地上,两个枕头都被用刀划开了,白色的棉絮散落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衣柜大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全都被扯了下来,堆在了地上。 而且阎政屿注意到,这些衣服的摆放方式很特别,它们不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而是被一件件抖开,检查过了以后才被丢弃。 雷彻行看着这些衣服,若有所思:“抢劫杀人吗?” 两个人接下来把整个房子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贵重的物品,雷彻行轻声道:“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随后两人返回了客厅,雷彻行告诉了大家他们的检查结果。 此时,询问完报案人和房东大妈的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正好回来了。 听到了雷彻行的话,叶书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入室盗窃吗?凶手在翻找东西的时候,被死者发现了,所以情急之下直接杀人灭口?” “不仅仅是入室盗窃,他应该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阎政屿摇了摇头,提到了那些散乱的衣服:“凶手检查的太仔细了。” 叶书愉将自己从房东大妈和报案人那里获得的线索大致说了一下,雷彻行恍然大悟:“怪不得凶手会直接撬锁进来。” 潭敬昭也瞬间明白了:“所以凶手以为死者像往常一样的出门了,却没想到案发的当天死者在家里睡觉,他惊醒了死者。” 雷彻行点了点头:“我们把凶手的行动路线从头捋一遍吧。” “案发的那一天,凶手撬锁打开房门进来,然后开始在客厅里面翻找,”雷彻行的脑海里面开始慢慢的演化着案发当天的情景:“但是凶手的动静吵醒了死者……” 他伸手指了指客厅中央那片最密集的血迹,正色道:“死者发现了凶手,可能是在质问他,或者是发出了惊叫声,凶手的第一反应就是控制住死者,所以他一刀刺中了死者的颈部,但是这一刀并不致命,于是死者开始反抗。” “嗯,”潭敬昭觉得他的非常的有道理:“所以屋子里面的家具什么的都被打翻了,死者和凶手发生了非常激烈的搏斗。” 雷彻行走近了沙发,指着扶手上的那些抓痕和血迹说道:“死者受伤后扑向了沙发,可能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自卫,或者是想要稳住身体,但是凶手追上来了……” 他模拟着凶手的动作:“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的,从死者的左前方攻了过来,死者身上的伤口主要集中在左侧,这说明凶手是站在死者的左前方的。” 金婧应和了一下雷彻行的话:“确实。” 她大概指了一下位置:“凶手当时应该就站在这里。” 阎政屿仔细的观察着沙发上那些血迹的形态,他指着一处滴落状的血迹,继续雷彻行的话:“死者当时手臂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伤口在流血,所以留下了这样的血迹。” “只是凶手的手里有刀,”叶书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叹息,只觉得心里面沉甸甸的:“即使死者反抗了,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她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所以她最终选择了逃跑。” “她爬得很艰难,”雷彻行语气凝重的说道:“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大约三米的距离,这些血痕断断续续的,死者可能中途停下来过,或者是想要试图站起来。” “但是她都失败了。”雷彻行指着死者身体倒下的地方。 卧室的门框上有几条血手印,死者一点一点的往上攀爬着,但却没有来得及够到门把手。 “而这个时候,凶手追了上来,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刀,”雷彻行凝视着那滩血泊:“凶手在杀了死者以后,继续在房间里面进行了翻找,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所以卧室的床单,被子,以及衣柜里散落的衣服上面,都沾了一些血迹。 而凶手也没有处理案发现场,任由案发现场留下了他的脚印和指纹。 这个凶手,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凶手在杀了人以后非但不逃跑,反而是继续找东西,”钟扬的眼神微微一凝,满脸的疑惑:“他到底在找什么?” 第94章 案发现场检查完毕以后, 尸体被装进了裹尸袋里运上了车,准备带回法医室去做进一步的尸检。 于是钟扬就开始安排起了接下来的各项事宜:“小叶,大个子, 你们俩去调查一下贾桂香的工作地点, 去的时候不要直接亮明身份, 先暗地调查一下, 这个歌舞厅肯定不简单。” 叶书愉瞬间正色了起来:“明白。” “老雷, 小阎,”钟扬转头看向了两人:“你们懂点技术,就先去技术科那边协助分析现场提取的指纹和脚印吧……” 钟扬的一席话还没说完,阎政屿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钟组,让我去歌舞厅那边调查吧。” 他的金手指是非常适合用来锁凶的, 如果凶手就在歌舞厅的话, 就可以直接盯住他, 那么后续的调查也就会变的轻松的多。 钟扬没有过问理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乐呵呵的点头答应了:“行, 那就你和小叶去吧。” 毕竟歌舞厅那种地方比较乱, 也比较危险, 怎么都得要有一个身手好的人才行。 但是打听线索的话,女孩更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所以一男一女的搭配正正好。 “你们千万要小心一些,”钟扬仔细的说着注意事项:“那里头打手估计也不少,小阎,你可要保护好小叶啊, 你们俩悄摸的去, 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同时应道:“好咧。” 下午六点的时候, 两人都打扮一新,重新做了造型。 阎政屿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不仅打了领带,脚上还换上了一双擦的锃光瓦亮的尖头皮鞋。 潭敬昭的身体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哟,这是要去相亲啊?” 这话说的其他几个同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雷彻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以可以,非常不错,这西装穿上真是有模有样。”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4节 “就是可惜……”钟扬煞有其事的摇着头,可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是专门等着有人去问他一样。 “啊?”潭敬昭非常果断的询问出声:“可惜啥呀,这不是挺好看的嘛?” 钟扬强忍着笑意,当阎政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这身行头,不去歌舞厅当少爷,真是可惜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潭敬昭直接笑得直不起了腰,口水都差点喷了出来:“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死死的咬着下嘴唇,饶有兴致地比划着:“这身材,这比例,如果你去歌舞厅做少爷的话,我保证那些富婆肯定都争着抢着要点你。” 阎政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了头去:“钟组,您就别打趣我了。” 钟扬哈哈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身行头确实挺好看的……” 话还没说完呢,钟扬的耳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叹声:“哇——” “好漂亮啊……” 钟扬下意识的转过了头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叶书愉提着裙子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大家。 她身上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款式和贾桂香死亡时穿的那条有些相似,是特意仿着那个款式找来的,裙摆长长的散开,遮到了她的脚踝的位置,显的身材非常的高挑。 叶书愉习惯性扎着的马尾辫消失不见了,头发被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了肩头。 而且她的脸上还化了妆,眉毛描得有些细长,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微微上挑的眼线让她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加的妩媚了。 叶书愉踩着一双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走了进来,有些不太自然的在大家面前转了个身,裙摆荡开了一个圆形的弧度。 她用手拨了拨卷发,仰起了下巴,轻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潭敬昭立马大声嚷嚷了起来,然后伸手指向了阎政屿:“刚好,你可以直接去歌舞厅当头牌,老阎去当少爷,你们俩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该打!”叶书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凶巴巴的说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裙子很不错,”颜韵围着叶书愉转了一圈,随后伸手指了指叶书愉的脚,犹豫着说:“但这鞋……你行吗?” 叶书愉怎么能承认自己不行呢? 于是她直接高高的仰着头,大踏步开始往前走:“你可看好了……” 她一开始迈的几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可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的摇晃了起来,鞋跟一歪,眼看着就要直接摔下去。 “小心。”颜韵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了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好好走路不行吗?” 叶书愉稳住了身体,有些懊恼的踢了一下脚上的高跟鞋,大声吐槽道:“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人穿的,你说那些姑娘怎么能穿着这么高的高跟鞋还健步如飞呢?” 她这一踢用了很大的劲,鞋都差点直接飞出去了,又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潭敬昭走过来,臭屁的伸出了胳膊,带着一副施舍的样子:“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勉为其难的把手臂借给你吧。” 叶书愉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工作,拼了。” 她咬着牙,来来回回的走着,试图让自己走的更加顺畅一些,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的原因,导致叶书愉现在的动作非常的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你这样不行,”颜韵摇了摇头,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有点太不自然了,穿高跟鞋走路是有技巧的,你先把头抬起来,步子小一点,用大腿带动小腿,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颜韵一边说一边示范着,虽然平常上班的时候她穿的也是平底鞋,但她不像叶书愉一样,一次高跟鞋都没有穿过,所以还是多少有点经验的。 叶书愉尝试着模仿颜韵走路的姿势,但效果依旧是惨不忍睹,只不过这次终于没有要摔跤了。 潭敬昭在一旁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好像一只鸭子呀。” 这番话直接气的叶书愉又想要去打他,但她穿着高跟鞋又根本追不上,最后只能摆摆手,放弃了挣扎:“算了算了……就这样凑合吧,反正进了歌舞厅都是坐着的,也不用走多少路。” 钟扬也在抿着唇轻笑,他都快把自己的大腿给掐肿了,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笑出声来,毕竟嘲笑女孩子不太好。 “好了好了,快去快回吧。”眼看着这场笑话实在是有些止不住了,钟扬用力的紧绷了一张脸,扔了一把车钥匙给阎政屿,把两个人往外头赶。 赶到一半,他又叮嘱:“记住了,你们是去摸情况的,不是去端窝的,无论看到什么都先记下来,千万别打草惊蛇,要安全第一。” 京都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叶书愉在出门的时候身上又披了一件皮草,倒是真的有几分贵妇人的样子了。 坐进车里之后,她又开始和那双高跟鞋较劲。 叶书愉尝试着把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一边活动着脚趾,一边唉声叹气:“我的天呐……我这才穿了半个小时,就感觉脚都要断了,那些女人天天穿这个是怎么活下来的?” 阎政屿瞥了她一眼:“没事,反正就穿这么一次,不过你穿这双鞋子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叶书愉虽然嘴上嘟囔着,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些。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被人夸好看,哪怕她是一名刑警。 车子缓缓的驶入了一片相对繁华的区域,整条街上所有的招牌都做的又大又讲究,远远看上去亮堂堂的。 “就是前面那个了,金孔雀歌舞厅……”叶书愉指着车子的右前方,撇了撇嘴,吐槽的:“这个名字……可真够俗的。” 阎政屿抬眼看了过去,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上面贴满了彩色的瓷砖,在霓虹灯的照射下闪闪的发着光,在这周围一整条街的商铺旁边都特别的显眼。 小楼的楼顶上立着一块巨大的招牌,“金孔雀歌舞厅”六个大字非常的明显,这六个字体周围闪着非常亮的红色的灯光,旁边还有一只开屏的孔雀图案,绿色的灯管勾勒出了孔雀羽毛的形状。 阎政屿和叶书愉到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了,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歌舞厅的门口停了不少的车辆,打扮各异的男男女女正在不停的进进出出。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各样的香水的气息,耳边还传来了一阵阵时下最流行的迪斯科节奏。 阎政屿把车停在了歌舞厅对面的停车场里,但是却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继续坐在车里观察着进出的人群。 歌舞厅的门口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来往歌舞厅的人群当中也大部分都是男人,女性人员非常的少。 而且就在这为数不多的女性当中,绝大多数都还是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歌舞厅里的工作者。 “看够了吗?”叶书愉看到阎政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些女性工作者身上,挑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再等等吧,”阎政屿看了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四分:“现在人还不多,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会儿。” 歌舞厅的门口有监控探头,但只有一个,角度也非常的有限,歌舞厅侧面的小巷里有一个后门,偶尔有穿着工作服的人从那里经过,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员工通道,停车场有一个看车的老头,但收费非常的随意,给多给少似乎都行。 八点钟的时候,进出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阎政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打开了车门:“走吧。” 叶书愉也推门走了下来,脚刚落地的一瞬间,她就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她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路面的缝隙里,她用力给拔出来的时候,又差点崴到了脚。 叶书愉盯着一对走进了歌舞厅的男女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阎政屿的手臂。 阎政屿的动作微微僵了一瞬。 “你别多想啊,”两人走了几步,叶书愉突然小声说:“我只是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这样不会引人怀疑。”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嗯,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多想。” 叶书愉一定不是怕崴了脚才会揽着他的。 “那就好。”叶书愉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都甩开了,强迫自己进入了角色。 两个人穿过了马路,走向了金孔雀歌舞厅。 越往门口靠近,音乐的声音就越大,那种混杂着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烈。 门口的保安盯着他们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话,直接帮忙打开了门,踏进来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金孔雀歌舞厅的大堂里面灯火通明的,水晶吊灯不断的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正对着大门的地方立着一个巨大的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 吧台的右侧还有一个向上的楼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是从楼梯口传出来的。 看到阎政屿和叶书愉,一个涂脂抹粉的男人从吧台后面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到了胸口,露出了一点点的胸肌,胸肌上面,一根银色的项链紧紧的贴着。 男人的脸上涂着粉,眉毛修得又细又长的,嘴唇上也抹了口红,还是那种大红色的,他走路的时候,臀部扭动的幅度比绝大部分的女人还要大。 阎政屿下意识的远离了一些,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 “二位……”花衬衫男人拉长了声音,目光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身上转了一圈,满带笑容的说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吧?看起来挺面生啊,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 他说话的的声音非常的尖细,带着一股刻意的嗲气,让叶书愉瞬间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挽着阎政屿的手臂紧了些,身上的皮草也拢了拢。 “以前来过几次,只不过次数比较少罢了,”阎政屿面不改色,语气随意的说:“觉得你们这儿不错,所以今天特意带朋友过来玩玩。” 花衬衫男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更盛了一些:“那是那是,我们金孔雀在京都可是这个……” 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开口介绍的:“咱们这儿啊,小姐少爷都是一流的,二位是想要包间呢,还是先去舞池里玩玩?” “包间吧,”阎政屿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们俩都比较喜欢安静。” “好嘞,”花衬衫男人拍了拍手,朝吧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兰兰,带两位客人去三楼的包厢,玫瑰厅。” “哎。”一个年轻的女孩应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裙,领口开的很低,长发烫成了小卷披在了脑后,脸上化着浓妆,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 “二位请跟我来,”兰兰说话的声音很甜,即将要迈上楼梯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当心台阶哦。” 楼梯上面同样铺着红色的地毯, 高跟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梯两侧的墙上还贴着各种各样的壁纸,壁纸的图案是繁复的欧式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的暧昧。 叶书愉加快了脚步和兰兰并排走在了一起,看似随意闲聊一般的问了一句:“你叫兰兰是吧?” “是呀。”女孩转过了头,轻轻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叶书愉低低应了一声,又问道:“你没有全名吗?” 兰兰愣了一下,连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一些:“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是叫艺名的,真名……不重要。” 这句话里面有一丝细微的苦涩,叶书愉捕捉到了,但她没有深究,而是顺着话题往下说:“那你们这儿姑娘多吗?都像你这么漂亮吗?” “还行吧,有一百来号人,”兰兰语气放松了一些,笑意盈盈的:“但是漂亮的多了去了,我只能算一般的。” “那你认识……”叶书愉嘴里面咀嚼着受害者贾桂香的名字,最后出口变成了两个字:“认识香香吗?我听朋友提起过,说你们这儿有个姑娘叫香香,长的可漂亮了。” 兰兰的脚步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转过了头来,仔细的看了看叶书愉:“你认识香香?” “不算认识吧,只是听朋友说过几次,”叶书愉故作自然的问道:“怎么,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没事……”兰兰犹豫了一下:“只不过……她请假了。” “请假?病了吗?”叶书愉颇有些遗憾的说:“我本来还想要来见一见这个大美女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5节 “我不知道怎么了,”兰兰摇着头说:“她请假请了一个多礼拜了,经理说她病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病,我们姐妹几个想去看看她来着,但不知道她住在哪,她从以前住的地方搬走了,新家的地址没有告诉我们。” 她的语气里有一些担忧,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一个多礼拜……”叶书愉低声喃喃着,这个时间和法医推测的大致死亡时间是差不多的:“那确实还挺久的,她平时工作认真吗?” “认真啊,”兰兰很肯定的说:“香香姐应该是我们这儿最拼的人了,她天天都来的,而且很少请假,所以这次请这么久,我们都觉得有些奇怪。”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了三楼,音乐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给隔开了,所以这里的走廊里要比楼下安静一些。 整个三楼全部都是包厢,每个包厢的门上挂着牌子,兰兰在玫瑰厅的门口停了下来,推开了门。 包间里面的面积不算太大,大约只有十五个平方,墙上贴着暗红色的绒布,挂着几幅油画玫瑰。 包厢的正中间是一张长长的软沙发,前面还放着一个玻璃茶几,沙发的对面有一台电视,还有一些音响设备,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二位请坐,”兰兰打开了灯,昏暗的灯光让房间里显得更加暧昧了一些:“我先帮你们开设备吧。” 她熟练的打开了电视机和音响,又调试了一下话筒,然后又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酒水单:“二位要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洋酒,啤酒,饮料……” 阎政屿接过单子随意的扫了一眼。 上面的价格贵得有些离谱,只一瓶普通的啤酒就要二十块钱了,几乎是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洋酒更是动辄上百。 阎政屿点了一个最常规的:“先来一打啤酒,再加个果盘。” “好的,”兰兰记下后又问:“那二位要不要现在点歌?或者……” 她看着阎政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要不要点几个陪唱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很会唱歌的,而且还会喝酒,保证能让二位玩得开心。” 叶书愉立刻摇头:“不用了。” 她说得太急,引得兰兰多看了她两眼:“这位女士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 兰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我们这里也有陪唱的少爷,都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身材好,唱歌也好听。” 叶书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不……不用,就我们俩就挺好的。” 兰兰见此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点头:“好的,那我先去拿酒水了,二位请稍等。” 门一关,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叶书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沙发上,她把身上的皮草脱下来,往旁边一扔:“我的妈呀,紧张死我了。” 然后她又想要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却被阎政屿制止了:“先别脱,万一一会儿有人进来。” 他微微顿了顿,又低声说:“而且你这个动作,一看就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叶书愉悻悻的把脚放回了地上,哭丧着一张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这伪装的工作还真不是人干的。” 阎政屿没接话,而是起身在包间里面转了起来,整个包间的墙面,沙发的缝隙,茶几的底下阎政屿全部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连卫生间也没有放过。 叶书愉坐在沙发上面好奇的打量着他:“你这是在干嘛?” “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阎政屿正说着话呢,就从沙发缝里捏出了一张小纸片。 叶书愉大吃一惊:“还真让你给找到了?” 纸片是用硬卡纸做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大哥大的电话号码。 只不过卡片被酒水打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起来,电话号码有好几个数字都看不清楚,名字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姓。 “姓张……”叶书愉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半晌,眉头紧紧的皱着:“姓张的人可太多了,这上哪儿找去?” 这年头,大哥大可还是个稀罕物,买一个可是要花不少钱的,这张纸片应该是之前来到这个包厢里的某个客人留下来的。 阎政屿刚把纸片收好,坐回沙发上,兰兰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一打啤酒和果盘放在了茶几上,又拿来了两个杯子,倒满了酒。 “二位请慢用,”兰兰伸手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按这个铃。” “兰兰,”叶书愉叫住了她:“你先别走,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呗。” 兰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女士,我们这儿有规矩,陪聊是要收费的。” “那就收费,”阎政屿土大款的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放在茶几上:“我的朋友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了解你们这儿。” 兰兰看着那张钞票,眼睛亮了一下,态度也明显的殷勤了不少:“二位想问些什么?” 叶书愉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小口。 她其实不太会喝酒,但此时必须要装样子。 “我们可是专门为了香香来的,”叶书愉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我朋友可是给我强烈推荐了她,结果现在见不到人了,我就对这个香香更好奇了,你给我讲讲她呗。” 兰兰点了点头:“香香姐唱歌是最好听的,她还会唱粤语歌呢,可厉害了,我们这儿根本没几个人会。” 叶书愉微微眨了眨眼睛:“她是香江那边的人吗?” “香香姐说话的口音不像,可能是特意学过粤语吧,”兰兰仔细的思索着:“她平常不太聊自己的事,我只知道香香姐在金孔雀做了有两年多了……” 阎政屿此时插了一句:“那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常来的客人?” 兰兰瞥了他一眼:“这位老板,您问这个……” 阎政屿又抽出了一张百元钞票,轻轻的放在了茶几上。 兰兰咬了咬嘴唇,因为她不陪着喝酒,所以赚的钱不多,即使这两百块钱不能全部到她手里,光分成也够她半个月的收入了。 “香香姐的人缘一直都挺好的,跟几个姐妹关系也都不错,但是要说特别好的……”兰兰缓缓的吐出了一个名字:“应该就是翠翠姐了,香香姐和翠翠姐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阎政屿直接大手一挥,做出了一副特别阔气的模样:“那就点这个翠翠吧,让她过来陪我们喝几杯。” 兰兰有些犹豫的说道:“翠翠姐她……今晚有台,不一定有空。” “那就想想办法,”阎政屿翘着二郎腿,把茶几上的两百块钱往前推了推:“这是你的辛苦费,不用和翠翠分。” 金钱的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兰兰深吸了一口气:“那……二位稍等,我去看看翠翠姐那边方便不方便。” 她快速的收起了那两张钞票,塞进了裙子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我尽快回来。” 片刻之后,兰兰领着另外一个女孩进来了,翠翠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条宝蓝色的亮片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她一进门就笑着打了招呼:“两位老板晚上好,我是翠翠。” “翠翠姐,这两位老板想找你聊聊天,唱唱歌呢,”兰兰介绍完后很识趣的退了出去:“我去催一下果盘和零食。” 翠翠很自然的走到了沙发边,在阎政屿的斜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了一边,然后直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啤酒:“我先敬二位一杯,感谢捧场。” 叶书愉也跟着喝了一口:“我听兰兰说你和香香是好朋友?” “是啊,我和香香是老乡,”翠翠笑得很是温柔:“这个地方有个同乡,能说说家乡话,挺不容易的。” 叶书愉颇为遗憾的说道:“可惜香香最近没来上班,你知道她生什么病了吗?” “不太清楚,”翠翠低垂着眼帘:“做我们这行的,熬夜喝酒是常有的事情,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我有个姓张的朋友,以前经常来找香香,”叶书愉状似无意的问道:“但是最近有点联系不上香香了,所以就托我们过来问问清楚。” 她眨着一双眼睛,满脸无辜的说:“你知道这位姓张的朋友吗?” 翠翠脸上的笑容彻底的淡了下去,看着阎政屿和叶书愉的目光里面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她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二位……不是真的来喝酒找乐子的吧?” 翠翠直视着叶书愉的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想打听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了起来。 像翠翠这种在歌舞厅里面混迹了多年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是非常强的,继续伪装也就没有必要了。 所以阎政屿直接从西装口袋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将其放在了茶几上。 那金色的警徽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的醒目。 翠翠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你们竟然是公安……” “翠翠姑娘,你不用紧张,”叶书愉没有说出贾桂香已经死了的事情,只是柔声安慰着她:“我们现在调查一起案件,与贾桂香以及和她经常联系的这个客人有一定的关系。”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够配合……”叶书愉轻轻拍了拍翠翠的手背:“如果你知道香香和她经常来往的一些客人的情况,还请你如实告知我们。” 翠翠听完,久久的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问了一句:“香香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香香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她从来不会请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假的。” “目前还不确定,”叶书愉从自己的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本子:“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来理清楚一些情况,翠翠,如果你真的是香香的好朋友,那你应该也希望搞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吗?” 翠翠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一起:“香香她最熟悉的客人……不姓张。” 她抬起眼,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姓向,叫向天顺。” 叶书愉紧接着又问:“这个向天顺今年多大了?长什么模样?” “他今年应该四十八了吧,”翠翠略微沉思了片刻:“人长得有点胖,但总是戴着一副眼镜装的斯文败类的模样,他来的次数多了,我们也就知道了一些他的底细。” 翠翠口中所描述的向天顺,和房东大妈所说的陪着贾桂香一起来租房子的那个人的特征,几乎是完美的匹配在了一起。 阎政屿来了兴致,将翠翠喝完的酒杯又给她倒满了:“详细说说。” “向天顺这个人……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翠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弧度:“他是个赘婿,你们知道吗?” 向天顺原本是个农村娃,老家是在西北那边很穷的一个山沟沟里。 他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可却因为他是个男娃,他爹妈几乎拼了命的供他读了书,就指望着他能鲤鱼跳龙门,有一天可以光宗耀祖。 向天顺这个人也是个有脑子的,而且念书也特别的用功,在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好的情况下,他硬是靠着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考上了京都的大学。 那可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每一个都无比的金贵。 向天顺在大学里面认识了一个富家女白佳潼。 白佳潼是煤老板白老大的独生女,家里真的有矿的那种。 她自小娇生惯养着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算的上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白佳潼第一次见到向天顺的时候,是在一次学生活动会上,那个时候的向天顺虽然穷,穿得也土里土气的,但长得不差,身上还有股穷小子特有的宁折不弯的清高劲。 就这股子清高劲把白佳潼给彻底的迷住了。 富家大小姐嘛,见惯了围着她转的公子哥,冷不丁见到这么一个对她爱答不理的穷学生,反而觉得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特别。 于是白佳潼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倒追,她追人追得几乎是全校皆知,不仅送饭送水送衣服,甚至还把向天顺的爹妈都接到了京都来享福。 向天顺一开始就言辞恳切的拒绝了白佳潼,表现的特别的有骨气,说自己是一个穷小子,配不上白佳潼这样的千金大小姐。 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佳潼一追就是直接追了三年,直到他们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向天顺才终于答应了下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6节 白佳潼以为自己终于用真心打动了这个寒门贵子,感动得不得了,当场就送给了向天顺一套房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轰轰烈烈的倒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向天顺刚来到京都的时候,就被这里的花花世界给迷了眼,他想要一直在京都生活,想要在京都扎根。 可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能够支撑着他考上大学就已经是砸锅卖铁,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他想要在京都彻底的安稳下来,凭着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世,根本没有办法做得到的。 所以精心挑选了一番,最终物色上了白佳潼这个富家女。 向天顺用了大一整整一年的时间琢磨透了白佳潼的性格,算好了时机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白佳潼的面前。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高自傲的人,他那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根本就是演给白佳潼看的。 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向天顺知道自己如果再不答应,可能就要彻底的失去这根让他往上攀爬的通天梯了,所以就半推半就的入赘了白家。 白老大就这白佳潼这么一个女儿,虽然对这穷小子非常的不满意,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女儿的喜欢,认了下来。 入赘的头二十来年,向天顺做到了一个完美赘婿的样子,他对白佳潼百依百顺,伺候的无微不至,在白老大的公司里也是从底层做起,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显得特别的能干又特别老实。 白老大也就渐渐的放下了心来,把一些生意交给了向天顺打理。 白佳潼自小就是一个傻白甜,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幸福得不就得了,对于公司的事情也是从来都不过问。 直到两年前,一切都变了。 因为白老大去世了。 顶梁柱一倒,家里就再也没有了能压的住向天顺的人,他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出来。 向天顺先是成宿成宿的不回家,借口说是在外面应酬,后来就直接泡在了歌舞厅和夜总会里。 他不仅找小姐,喝酒,赌钱,甚至还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什么荒唐事情都干了个遍,仿佛是要把过去几十年的压抑的情绪全部都发泄出来似的。 白佳潼一开始还有些不相信,她完全不敢相信对她那么温柔的丈夫,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等到证据摆到面前的时候,白佳潼人都快要疯了,那以后她几乎是天天都跑到歌舞厅里来闹。 她又哭又喊又骂,整个人撕心裂肺的,最严重的一次,还直接伤到了几个女员工。 可次数多了,大家就都麻木了,因为向天顺根本不在乎。 白佳潼在那边哭的都快要断气了,他照样能搂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喝酒划拳谈笑风生,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可白佳潼除了大吵大闹以外,拿向天顺一点办法都没有。 公司的大权早就已经落在了向天顺的手里,家里的钱也都是向天顺说了算,白佳潼一个从小被宠坏的大小姐,除了哭闹以外,根本不懂的怎么去夺权,怎么去保护自己。 向天顺在歌舞厅里最喜欢找的人就是香香。 香香年轻又漂亮,又特别的听话,而且还特别会来事,总是能够懂得哄向天顺心花怒放。 所以向天顺在香香的身上花钱也特别大方,无论是衣服首饰还是包包,只要香香多看两眼,第二天保准能送到她的手里。 当然,香香也是挨白佳潼打骂次数最多的一个。 白佳潼每次来闹的时候,只要是看到香香在场,也不管向天顺有没有在找香香陪酒,直接冲上去就是一顿耳光。 因此,香香的身上总是带着伤,有一次还直接被白佳潼用包砸破了额头,流了好多的血。 说到这里的时候,翠翠突然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一丝羡慕的神情:“虽然香香挨打挨骂的次数最多的,但每次她挨了打,向天顺都会给她一大笔补偿,光是拇指粗的金链子都有好几条。” 翠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说句没良心的话……要是只是挨几巴掌,被骂几句,就能换来那么多的钱……我也愿意。” 听到这话的叶书愉表情有些疑惑,因为贾桂香的家里面没有发现任何的贵重物品,所有的珠宝首饰都不翼而飞了。 难道说……这个凶手真的是抢劫杀人? 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这些珠宝首饰吗? “反正我们这种人……”翠翠破罐子破摔的说着:“脸面不值钱,命也不值钱。” 叶书愉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劝些什么,只干巴巴的说了句:“你也不要这么想,人命还是很珍贵的。” 阎政屿则是在沉思着。 向天顺处心积虑上位,隐忍了二十多年才最终原形毕露,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会是杀死贾桂香的凶手吗? 之前兰兰也提到了,贾桂香最近几个月搬了新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新家的地址。 向天顺是陪贾桂香租了房子的人,他是知道贾桂香住在什么地方的。 沉吟片刻之后,阎政屿再次问道:“向天顺最近一次来找贾桂香是什么时候?” 翠翠想了想:“上周……上周二晚上吧,他和香香在包间里待了很久,后来好像还吵起来了,第二天香香就请假了。”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上周三到周四的夜间。 叶书愉飞快的把这个日期记录了下来:“你有听到他们在吵什么吗?” “门关着,听不太清楚,”翠翠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天……向天顺走的时候很生气。” “好的,”阎政屿正色了起来,声音有些严肃:“翠翠姑娘,你今天告诉我们的一切都非常重要,但是今天我们来向你打听消息的事情你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明白吗?” 翠翠看着阎政屿凝重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向天顺今天来了吗?”叶书愉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有……”翠翠摇了摇头:“自从香香请假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叶书愉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这个向天顺的嫌疑很大啊……” “行,那今天就先这样吧,”阎政屿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身来,对翠翠说道:“我们就先走了。” 翠翠勾着唇笑了笑:“好,以后要来的话还来找我啊,我给你们便宜一点。” “算了算了……”叶书愉连连摆手,重新穿上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这种地方,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走到楼下的时候,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的,那个花衬衫经理看到他们两个,扭着腰走了过来:“二位这就走了?不再玩会儿?” “不了,”阎政屿摆了摆手:“还有点事。” 花衬衫也没有拦着他们,将他们送到了门口,热情的招呼着:“那下次再来啊。” 走出歌舞厅,冬夜里的寒风吹在脸上,叶书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我的天,可算是出来了,里面那味儿熏得我脑袋疼。” 阎政屿笑着打开了车门:“走吧,回去就好了。” 车子驶入了市局大院,叶书愉偷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里面的灯还亮着,看来其他的同事也都还没下班。 她微微撇了撇嘴:“啧啧啧……这都是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车子停好后,叶书愉推开了车门,脚刚一落在地上,就叫了一声:“哎呦……” 阎政屿从驾驶座绕了过来:“怎么了?” “脚……”叶书愉苦着一张脸:“脚后跟磨出泡了,有点疼。” 她扶着车门,小心翼翼的把高跟鞋给脱了下来,脚后跟处一片通红,还有一个小水泡。 阎政屿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轻笑出声:“要不我背你吧?” “你想得倒美!”叶书愉瞪了他一眼,满脸的倔强:“我只是脚后跟被磨破了,又不是残废了,哪里需要你来背我?” 说完这话,叶书愉直接咬着牙气急败坏的大踏步往前走。 但她走路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滑稽,像一只跛了脚的鸭子似的。 阎政屿低着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叶书愉的身边。 阎政屿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颜韵和潭敬昭正两个人正趴在桌上,比对着一堆放大的鞋印照片。 钟扬和雷彻行则是在讨论着其他一些线索的细节。 看到他们回来,潭敬昭瞬间笑出了声:“哟,我们的大美女特工回来啦?怎么样,歌舞厅的任务还顺利吗?” 叶书愉没好气的把高跟鞋往自己办公桌下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快别提了,这破鞋简直就是刑具,脚都快断了。” 但她随即又精神一振,喜滋滋的开口道:“不过我们收获可不小,有重大发现哦。” “你少得意,”潭敬昭挤眉弄眼的说着:“我们这里也有大发现。” “哦?”叶书愉微微挑了挑眉头:“你先说说。” 潭敬昭把一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递了过来:“金法医在解剖的时候发现,贾桂香……怀孕了。” “你说啥??!”叶书愉直接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该不会是向天顺那个老东西的吧?” “那个老家伙都四十八岁了,贾桂香才二十多啊……”叶书愉直接赤着脚站了起来,气得在原地转圈圈:“向天顺都能当贾桂香的爹了,这个老不羞的……” 潭敬昭不知道叶书愉所说的向天顺是谁,只是将那份尸检报告给打开了来,指着其中的几行字说道:“孕期大约在十二周到十三周之间,也就是说贾桂香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胎儿也已经初步成形。” 阎政屿目光微微一凛:“所以……向天顺给贾桂香重新租了一个房子,是为了让她养胎吗?” 第95章 “向天顺?”潭敬昭很是好奇的问:“这是谁啊?” 叶书愉立刻来了精神, 她语速飞快的把今晚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总之,就是个靠老婆娘家发家的渣男,老丈人死了以后就原形毕露了。” “而且啊……”叶书愉加重了语气:“翠翠描述的向天顺的外貌, 跟房东大妈说的那个带贾桂香来租房子, 一次性付了一年房租的男人特征完全吻合, 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给贾桂香提供住处和经济来源的, 就是这个向天顺。” “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等等……”潭敬昭听完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困惑了:“这有点说不通啊,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个向天顺对贾桂香还挺上心的啊,那他有什么必要杀她呢?” “孩子都有了, 不是更应该好好供着吗?”潭敬昭站在向天顺的角度想了想, 如果他是向天顺的话, 就算不想让自己老婆知道自己在外头有人了,那就悄悄养着呗。 完全没有必要把人给杀了,而且还一尸两命呢。 潭敬昭这番话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如果贾桂香肚子里怀的真的是向天顺的孩子, 而且还一直在经济上面支持贾桂香, 那么他的杀人动机就会无限的削弱了。 “直接动手杀人的,应该不是向天顺, ”阎政屿眉眼微扬:“不管是翠翠还是房东大妈,都说向天顺是一个偏胖一些的人,但是按照现场的脚印和步伐,凶手是一个体型偏瘦的男人。” “差不多, ”颜韵点了点头, 开始补充自己的调查结果:“我和雷哥还有技术科的同事们, 把从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鞋印,都与全市公安系统数据库里所有存档人员进行了比对。” “很遗憾……没有发现匹配项,”颜韵有些无奈的摊着手:“凶手应该是个初犯,没有前科。” “确实,”钟扬对此也比较赞同:“凶手在离开的时候没有清理指纹,也没有刻意的破坏脚印,反侦察意识非常的薄弱。” “尸检的结果也差不多可以佐证这一点,”雷彻行将尸检报告翻开了来,指着尸体上面的伤痕照片说道:“死者贾桂香身上一共发现了十一处刀口,这其中只有后心的那一刀是致命伤,直接刺穿了心脏。”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7节 “前面的十刀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深度也是不一样的,”雷彻行根据这些刀口判断道:“这说明凶手在行凶的过程当中,动作是慌乱的,没有章法的,直到最后一刀才偶然刺中了要害,这种作案手法也符合初犯或者临时起意的特征。” 他继续翻动着报告:“另外,根据对死者胃内容物的详细分析,金法医将死者的死亡时间进一步精确到了上周四的凌晨零点到四点之间,今天是礼拜六,死者死亡已经超过八天了。” 最近一段时间天气比较寒冷,气温也比较低,所以尸体腐的败速度也相对较慢一些,直到腐败气体大量产生,气味明显的渗出来以后,才被死者隔壁的邻居察觉到,报了案。 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贾桂香和向天顺吵架的时间是在上个礼拜二,礼拜四的凌晨她就遇害了,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太过于巧合了一些吗?” “所以……即使向天顺不是凶手,贾桂香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关系,”钟扬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着时间线:“上个礼拜二,贾桂香和向天顺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纠纷,于是她向经理请了假没有去歌舞厅上班,在礼拜三休息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礼拜四的凌晨被杀害。” “一名身高约1米77到1米82,体型偏瘦,没有前科,也没有反侦察意识,经验较少的男性,在礼拜四的凌晨,潜入了贾桂香的住所,翻找物品,”钟扬紧接着又总结了一下案发的经过:“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被贾桂香发现了,她在慌乱之中持刀连续的捅刺贾桂香,最终导致其身亡。” “那么……这个向天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潭敬昭仔细的琢磨着。 “目前还没办法确定,”钟扬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去会一会这个向天顺。” 在阎政屿和叶书愉两个人去金孔雀歌舞厅探查线索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我们在今天下午调查了贾桂香的身份背景,”雷彻行从桌子上面翻开了另外一份文件:“贾桂香的老家在贵黔省安顺市下面的一个偏远苗寨,她父母早亡,目前亲人只剩下了一个弟弟,名字叫贾桂明,今年十六岁了,正在当地的县城读高中。” “对,”钟扬在旁边补充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公安协助我们找到这个孩子,再把他送到京都来。” 贾桂明作为贾桂香的直系亲属,可以处理一下她的身后的事宜,而且,也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信息。 反正现在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时间上也比较方便。 线索分享完后,钟扬就开始部署起了第二天的任务:“明天咱们兵分三路。” 钟扬先是将目光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俩明天去会会这个向天顺,顺便拿到他的dna,到时候和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个检测,看看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向天顺的。” “小叶,你和大个子一起继续深挖贾桂香的社会关系,看看贾桂香平常接触的人里面,有没有体型符合凶手侧写的男性。” “至于颜韵……”钟扬稍微停顿了一下,笑眯眯的说道:“就只能辛苦你跟我这个老人家一起了,咱们明天再去一趟这个金孔雀歌舞厅,我已经申请了联合检查,到时候和消防治安几个部门来一个彻底的搜查,把这个歌舞厅摸个底朝天。” 钟扬总觉得凶手从贾桂香那里拿走的东西,可能涉及着什么秘密,这个金孔雀歌舞厅里面,恐怕也藏着事儿呢。 分完工后,钟扬看了一眼墙上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的挂钟,拍了拍手:“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虽然是礼拜天,但案子不等人,只能辛苦各位继续加班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钟扬这番话语落下后,在场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加班有抱怨,反而是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对于破案的急切。 叶书愉此时的脚上已经换了一双平底鞋了,她急急忙忙地冲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以后又转过来看着慢慢悠悠的大家:“一个个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她双手叉着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别讨论啦,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办案子,知不知道?” 潭敬昭双手交叠着,放在后脑勺上,一步一步的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罗嗦死了。” 叶书愉给了他一记白眼,然后脚步轻快的冲下了楼梯,她一边走,还一边欢快的喊着:“解放了,我终于活过来了……” 她终于不用再受那破鞋的罪了。 大家伙晃晃悠悠的跟在叶书愉的后面走,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叶还真是……”钟扬发出了一道来自整个重案组年纪最大之人的感慨:“青春活力啊……”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了京都一片静谧的别墅区里。 这里的道路宽敞又洁净,道路两旁种的植物也全部都被精心修剪过,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立别墅全部都是高墙深院,铁门紧闭,无一不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车子缓缓的驶入了别墅区的深处,这个别墅区阎政屿和雷彻行之前来过,因为宋清辞一家曾经也住在这里。 车上坐的除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以外,还有一名负责采血的法医助理,主要是为了用来验dna。 雷彻行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致,眼神有些复杂:“这些有钱人,好像都喜欢扎堆住在这一片。” “但这一片的风水可不太好啊,”阎政屿开玩笑的说着:“之前的宋家,现在的向天顺,可都是摊上事儿了。” 雷彻行闻言,侧头看了阎政屿一眼,也忍不住乐了:“小阎啊小阎,没想到你对风水这方面的造诣这么深啊?” 他煞有其事的说:“到时候你也给我好好算一算,看看我适合住在哪。” “行啊,”阎政屿毫不犹豫的答道,然后直接当着雷彻行的面掐指算了起来,过了片刻,缓缓说出了一个地址:“我觉得你特别适合住在荣华南路114号。” 这个地址正是市公安局宿舍的地址。 雷彻行听明白以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个臭小子。” 两个人打趣交谈着,很快就来到了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前。 此时别墅的门大开着,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几个佣人低垂着头,耳观鼻鼻观心的不发一言,像一尊尊门神似的在那站着。 阎政屿和雷彻行打开车门走了过去,几个佣人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抬起了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二位是有什么事吗?主人家这会儿可能不太方便待客……”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雷彻行直接亮出了证件:“现在有些情况需要找向天顺先生和白佳潼女士了解一下。” 那名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飞快的往屋门瞟了一眼,显得有些为难:“原来是公安同志……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正在……正在商量一些事情,您看……要不二位在这儿稍等一下?” “没事,不要紧。”雷彻行直接拒绝了,然后绕开了佣人朝屋子里走了进去。 佣人想拦又有些不敢,只能焦急地跟在后面,低声劝道:“公安同志,真的……里面现在正乱着呢,您二位……”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雷彻行已经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屋门。 “姓向的,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就在门开的刹那间,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着门口砸了过来。 雷彻行身体迅速的朝侧面闪了一下,那烟灰缸便紧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 烟灰缸径直撞在了阎政屿身后的门框上,又被弹回摔落在地,转瞬间摔的四分五裂。 雷彻行站稳了身形,脸色沉了下来,抬眼朝屋子里面看了过去。 屋子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宽敞奢华的客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似的,什么酒瓶,摆件,杯子……全部都被砸掉了,满地都是狼藉的碎片。 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有些发福,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 看这副长相应该就是向天顺了。 他的手里面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平静的有些吓人,只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在发疯。 白佳潼身上还穿着一件睡衣,似乎是刚起床不久,头发都还有些乱糟糟的。 她正歇斯底里的砸着东西,一边砸一边骂:“向天顺,你不要脸,你就是个畜生,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白佳潼的声音沙哑又破裂:“以前是那个姓贾的贱货,现在又换了这个,这个女人比咱们女儿的年纪都小,你都能当人家的爹了,你要不要脸啊?!” 紧挨着向天顺的沙发上,坐着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妆容被眼泪晕开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无比的楚楚可怜。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紧紧的挨着向天顺,眼神怯怯的望着发疯的白佳潼,身体还在微微的发抖。 面对白佳潼的疯狂指责和打砸,向天顺满是不耐烦的吐出了一口烟圈,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无比的冷淡:“骂够了吗?每天都是这一套,你烦不烦?” “我烦?!到底是我烦人,还是你做的事情太恶心?!”白佳潼气的浑身都在抖。 与此同时,沙发另一端的四个人也全部都在指责着白佳潼。 这其中有一对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夫妻,这夫妻中的老头人比较干瘦,似乎是早年间的时候吃了很多的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身上穿着一件西装,西装的料子很是高级,但明显的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不相符,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老太太则是要富态一些,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灿灿的项链,手腕上还有两个玉镯子,手指上还戴着硕大的金戒指。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都极力的向着富贵靠拢,却又总透出一种突兀和局促,像是刚穿上新衣的乡下人进城一样,处处不自在。 此刻,老太太正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东西,说砸就砸了啊,这得多少钱呐,天顺啊,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又不顾家,又不贤惠,整天就知道闹,都把好好的家弄成什么样了?” 老头也板着一张脸,他虽然没有直接说话,但看那样子也是对白佳潼非常不满意的。 除了这老两口以外,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女。 男的是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的花哨,斜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瞅着白佳潼,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而且他整个人特别的瘦,瘦的有些诡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还有一点溃烂。 女的则是向天顺的妹妹向天美,她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穿着一件非常紧绷的裙子,手里拿着个小镜子在补妆。 向天美偶尔抬头瞥一眼战场,翻个白眼:“嫂子啊,你嫁给我大哥这么多年,都没能给我们老向家生下一个带把的,我大哥没有休了你,就已经是对你够好的了,你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向天顺的父母,弟弟和妹妹俨然已经将这富丽堂皇的别墅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们对着原本的女主人白佳潼极尽嘲讽和贬低,言语粗鄙,神态倨傲。 完全就是一副子系山中狼,得志就猖狂的姿态。 阎政屿在踏进这个屋子的一瞬间,就在向天顺的头顶上看到了几行漂浮着的血字。 【向天顺】 【男】 【48岁】 【在10天前,于京都市雇佣他人入室行窃】 【在115天前,于京都市参与贩毒】 【在465天前,于京都市参与贩毒】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此看来……凶手之所以杀了贾桂香,就是纯粹的找东西被发现以后的恼羞成怒了。 向天顺雇佣了凶手去偷窃,但是却并没有雇佣凶手杀人。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走了进来,绕开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从里面捞起来两把还算完整的椅子,擦干净了上面的污渍后递给了雷彻行一把,然后自己彻过一把径直坐了下来。 他饶有兴致的的看着这夫妻俩:“你们在吵什么?” 白佳潼瞪着这两个突然闯入,还自顾自坐下的陌生男人:“你们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公案组的,我叫雷彻行,”雷彻行介绍完自己以后又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阎政屿:“这位是我的同事,阎政屿。” “公安?”白佳潼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就来劲了,她直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雷彻行的手臂:“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他现在天天在外面找女人也就罢了,今天还直接堂而皇之的把二奶都带到家里来了,你们赶紧把他给抓起来。” “白佳潼,你真是够了,”向天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厉声呵斥道:“就算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公安同志上门肯定是有正事要办的,不是来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 “正事?什么算正事?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算正事吗?”白佳潼丝毫不退让,尖声的反驳了起来。 “真是够了,”向老太满是嫌弃的看着白佳潼:“你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做人家儿媳妇的样子?不孝顺公婆,也不伺候丈夫,也不友爱弟妹,现在还跟你男人吵吵嚷嚷的,像话吗?” 白佳潼气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你们向家当初是个什么光景全忘了是吧?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山沟沟里挖野菜吃呢,你们全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现在到好,直接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了?” “你……你放肆!”向老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没大没小,天顺,你好好看看你媳妇,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8节 向天齐也丢掉了烟头,阴阳怪气的说着:“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现在才是当家人,这所有的产业也都是大哥在辛苦打理,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多伤感情啊。” “再说了,你没能给大哥生个儿子,咱们老向家以后总得有人继承香火吧?大哥找别人,那也是为了咱们向家着想不是?” “对啊,”坐在向天顺旁边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姐姐,你可不能这么野蛮的,不像我,我从来都不和向总吵架。” 白佳潼的眼神凶狠的像要吃人一样:“你个小贱人,你少在那里装可怜了,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立刻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家!” 那女孩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眼泪又一次的涌了出来,她不仅没有按照白佳潼我说的离开,反而更往向天顺的方向缩了缩。 女孩带着哭腔,细声细气的说着一些添油加醋的话:“姐姐……你……你别生气,别吵了,生气对身体不好的……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住了,向总看我可怜才带我过来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这话说的柔弱又无助的,看起来无比的可怜,可在现在这种情境下,再配上她那瑟缩又紧挨着向天顺的姿态,落在白佳潼的耳朵里,就是最高级别的挑衅。 “我撕烂你的嘴!”白佳潼彻底的疯了,她尖叫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扑了上去,一把就揪住了那个女孩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死命的往外拖:“你个贱人!” 女孩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痛呼,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挣扎。 可向天顺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样,屁股钉死在了沙发上面,一动不动的。 阎政屿和雷彻行冲了上去,用了好大的劲,才将两个人给分开了来。 雷彻行将白佳潼按在了椅子上:“有话好好说,你要是再动手打人,我们就要请你去局子里面一趟了。” 阎政屿则是挡在了年轻女孩的面前,沉声说道:“你也少说两句,别再刺激人了。” 紧接着,阎政屿将视线投向了向天顺,面露不满:“你是屁股上沾了胶水了,一动不动的?” “还是说……”阎政屿微微拧了拧眉头,剖析着向天顺内心的想法:“你就是喜欢看两个人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以此来彰显你这个人的魅力所在?” 在阎政屿看来,向天顺这个人的内心早就已经在前面二十多年的卑躬屈膝里扭曲了。 所以他一朝得势,才会如此高调的挑衅白佳潼。 “你觉得在这个家里面,你当家做主了,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了,”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向天顺:“你享受着两个女人为了你打的死去活来的样子,对吧?” 两个女人打架的源头就在于向天顺的身上,他但凡制止一下都不至于这样。 向天顺被说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但他不敢对着阎政屿他们发火,只能侧眸看向等在门口的佣人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进来把这里收拾一下。” 佣人们这才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们仿佛是对于这幅场景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一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指手脚麻利的清理起了地上的东西。 “让二位同志见笑了,”向天顺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重新坐回了沙发啥:“家里……杯子什么的都被打坏了,也没法招待二位喝水,实在抱歉啊。” “没事,”雷彻行对此无甚表情,只淡淡的说道:“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要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向天顺重新拿了一根烟点上,身体往后靠着,摆出了一副松弛的姿态:“请。” 雷彻行的视线在那个年轻女孩和白佳潼的身上扫了一眼,随后开口道:“向先生,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贾桂香的女士吗?她今年二十四岁,在金孔雀歌舞厅工作。” 就在贾桂香这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白佳潼又直接炸了:“怎么了?那个贱女人又怎么了?” 她四下扫视着,仿佛要现场把贾桂香给揪出来似的:“她在哪儿呢?她托你们来的是不是?” “白女士,”雷彻行都有些无奈了:“如果你继续打扰我们查案的话,我们就只能先请你离开了。” 白佳潼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讪讪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好……我不说了,你们继续。” 她可不能离开,毕竟除了贾桂香那个老贱人以外,这里还有一个小贱人呢。 向天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认识。” “公安同志,既然你们问了,我也就不瞒着了,”向天顺又吸了一口烟:“我承认我和这个贾桂香是有过一段,男人嘛,有的时候应酬多,逢场作戏的,身边没一个女人陪着,也说不过去,是吧?” “逢场作戏?”阎政屿微微挑眉:“贾桂香怀孕也是逢场作戏的一部分?” 向天顺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向老太直接惊呼出声:“怀孕?男孩女孩?”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场合了:“是我的大孙子不?那还不赶紧的把人接过来啊,在外面住着像什么话,得好好养胎,这可是我们老向家的……” “老太太,”阎政屿冷着眼瞥了过去:“您能不能安静一点?” 向老太被这眼神一刺,后面的话语瞬间噎在了喉咙里,她嗫嚅着缩了缩脖子,讪讪的坐了回去。 “是……我知道她怀孕了,”向天顺伸手揉了揉眉心,褪去了刚才那般轻描淡写的样子:“所以我才外面给她租了一个房子,房子在二楼,相对安静点,也安全一些,就是想让她在外面安生养着。” 雷彻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随后又问:“你上周二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厅是不是和贾桂香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些什么?” 向天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显然没有料到公安们已经查了这么多东西了,他喉结滚动着,沉默了几秒:“是……是因为钱。” 向天顺缓缓解释着:“她仗着自己怀孕了就狮子大开口,问我要的数目有些太大了,我不想给就吵起来了。” “那之后呢?”雷彻行紧紧地盯着向天顺:“为什么最近这一周多你都没有再去找过她?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只是因为一些钱,你就彻底不管不顾了?” “我觉得她太贪得无厌了,”向天顺舔了舔嘴唇:“你对一个女人太好了,她是会蹬鼻子上脸的,所以我就想着先冷她几天,给她一个教训,不能让她觉得怀了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我才刻意没有再去联系她,想着等她冷静下来,知道错了,再去见她。” “那你恐怕是见不到了,”在向天顺诧异的目光里,雷彻行一字一句的说道:“贾桂香已经死了,就死于你给她租住的出租屋里,我们目前怀疑是他杀。” “什么?!”向天顺脸上的血色在霎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放大的瞳孔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阎政屿一直观察着向天顺脸上的神情。 一个人瞳孔的变化是很难作假的,看他的这副样子,应该是真的对贾桂香的死不知情。 “死……死了?”向天顺喃喃的重复着,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一般:“怎……怎么会……怎么就死了呢?” “那……那孩子呢?”最初的震惊之后,向天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祈求:“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雷彻行看着他,满脸的无语:“向先生,大人都已经死了,你觉得,三个多月的胎儿还可能存活吗?” 这句反问的话,彻底的打碎了向天顺心里最后的侥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他抬起了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传出了一阵压抑又破碎的哽咽声。 “没了……都没了……” 向天顺仿佛被这个真相给击垮了:“这……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了,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哎呀,没了就没了呗,”向老太完全不理解向天顺的崩溃,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哭什么哭,一个大老爷们儿的,孩子没了再生一个就是了,找个能生的女人还不容易吗?” 向老太说着话,瞟了一眼,坐在向天顺身旁的年轻女孩:“我看仙仙就挺好的……” “再生一个?哈哈,哈哈哈……” 此前一直安安静静的白佳潼脸上露出了一阵扭曲又快意的笑容,她仿佛是失了控一般,拼命的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向天顺,对向老太说道:“再生一个,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们只能等下辈子啦!” 白佳潼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但脸上扭曲的表情却并没有收回去:“你们不是一直怪我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给你们向家留后吗?我告诉你们,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她伸手指向向天顺:“是向天顺自己不行,他早就偷偷去医院检查过了,他的精子质量不行,活跃度低得可怜,自然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贾桂香那个贱人能怀上,还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呢。” “现在好了,那贱人死了,她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向家种的东西也没了,你们向家……绝后了,”白佳潼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是疯了一样:“向天齐不能生,向天顺也不能生,哈哈哈哈哈……绝后了!” 向天顺捂着脸的手缓缓的滑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死死瞪的着白佳潼,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一样,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白佳潼说的,是事实。 向老太和向老头两个人如遭五雷轰顶:“不……不可能……天顺他……他身体好好的……” 仙仙也惊呆了,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离向天顺远了一点。 吵吵嚷嚷的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佳潼那疯狂又悲凉的笑声在不断的回荡。 雷彻行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向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杀害贾桂香的凶手。” “请你务必和我们说实话,”雷彻行将向天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上周二晚上,你和贾桂香的争吵真的仅仅是因为钱吗?有没有涉及到其他事情?” 向天顺闻言,手指无意识的摩擦在一起,很明显的心虚的表情,但还是依旧咬紧了牙关不愿意承认:“就是因为钱,没有别的……她就是贪心……” 阎政屿观察着他的这个小动作,缓缓的在笔录本上写下了撒谎两个字。 就在这个时候,向天顺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砖头般大小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向天顺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拿起大哥大看了一眼,当看清楚来电的人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很明显的慌乱,然后迅速伸手直接按下了拒接键。 铃声戛然而止,可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却再次顽强的响了起来。 向天顺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他能又一次的用力的按下了拒接。 但那电话铃声却是不依不饶,没过一会儿又打了过来。 这个打电话的人,看起来非常的执着。 “向先生,”阎政屿看向额角冒着冷汗,眼神躲闪的向天顺,淡淡开口:“来打电话的这个人有非常要紧的事情来找你,要不你就先接一下吧。” “没……没什么急事,就是一些生意上的琐事罢了,”向天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等会儿再回过去就行了。” “还是接一下吧,”阎政屿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万一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呢?我们也不差这一两分钟。” 向天顺有些骑虎难下,在阎政屿和雷彻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只得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听筒完全的贴近了耳边,在接起来的一瞬间,快速说道:“我现在很忙,待会儿再跟你说。” 不等对方回应一个字,向天顺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向天顺:“谁啊?” 向天顺把大哥大放回了茶几上,解释道:“一个……一个不太懂事的生意伙伴,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催……” “哦……”阎政屿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向先生,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电话吗?” 向天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哥大递了过来:“看……看吧,只是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没有什么好看的。” 阎政屿接过大哥大,动作熟练的调出了最近的通话记录。 当看清楚这一串电话号码的时候,阎政屿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这个电话号码,和他昨天在金孔雀歌舞厅的沙发缝里面搜出来的那张卡片上面的电话非常的相似。 那张卡片因为被酒水打湿了,所以变得有些模糊,只留下了开头和后面的几个数字,而打给向天顺的这个电话号码开头和后面的数字和那张卡片上的,一模一样。 阎政屿默默的将这个电话号码记在了心里,然后又问向天顺:“打电话的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向天顺不愿意说:“就是一个生意上的伙伴,不重要。” 阎政屿也没有强行在问,只是淡淡的说道:“方便我把你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都抄录一份吗?” 向天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的。 难道他拒绝,这个年轻的警察就可以不抄录了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9节 向天顺咬了咬牙关,点了点头:“抄吧抄吧。” 他努力的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反正就只是一个电话号码而已,应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全部抄录完毕以后,阎政屿将大哥大递还给了向天顺:“谢谢配合。” 向天顺的嘴角抽搐着:“不用客气。” 雷彻行看着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年轻女孩:“这位姑娘是?” “她叫仙仙,”向天顺似乎不知该如何具体的介绍,声音低了下去:“也是金孔雀的。” “仙仙……”阎政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明显也是艺名的称呼,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向先生还真是专一,找的都是金孔雀的姑娘。” 向天顺尴尬地笑了两声:“啊,对,我比较喜欢那里。” 阎政屿收起了笔记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方便在你家里转一转吗?” 向天顺都有些麻木了:“请便。” 于是阎政屿和雷彻行将整个别墅都搜查了一遍,但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他们俩去搜查别墅的时候,法医助理给向家的所有人都采了血样。 “今天就先这样,”阎政屿检查完最后一处地方后,对向家人说道:“后续的调查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关于贾桂香的案子,如果想起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请立即联系我们。” 离开别墅时候已经到正午了,阳光洒下来,有些暖融融的。 坐进车里,雷彻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揉着眉心说:“这一家子……真是……” 阎政屿发动了车子,他没法直接说出向天顺贩毒的事,便开始旁敲侧击:“雷哥,你注意到向天顺的那个弟弟了吗?我觉得他的脸色很不对劲。” “嗯,”雷彻行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我怀疑他在吸毒。” —— 这一边,钟扬和颜韵带着消防部门以及市场稽查的人,猝不及防的来到了金孔雀歌舞厅。 “老规矩,”钟扬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位负责人快速交代着:“动作要快,检查要细,特别是那些平时不对外开放或者看起来有异常的区域。” 几位负责人点了点头:“明白。” 钟扬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开始行动。” 金孔雀歌舞厅门口两个原本懒洋洋的保安看到这阵仗,瞬间脸色一变,他们刚要上前询问,就被治安大队的同志给抬手拦住了:“执行公务,请配合检查。” 因为此时时间还是早上,歌舞厅里面已经没有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了,空气里面还残留着那种污浊的气息。 大厅里面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卫生,显得颇为冷清。 昨天接待过阎政屿和叶书愉,穿着花衬衫的经理,在看到涌进来的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但紧接着又迅速堆起了更加夸张的笑:“哎哟,各位领导,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嗲,目光飞快的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在心里快速的评估着形势:“这是……哪阵风把各位领导都给吹来了?我们金孔雀一向是合法经营,积极配合政府工作的呀。” 钟扬面无表情的亮出了证件:“只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联合消防和治安部门进行例行检查,你不用这么紧张。” 听到刑侦支队几个字的时候,花衬衫经理的眼皮狠狠跳了跳:“领导,这……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老板今天不在,好多资料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齐,而且……我们这正准备搞卫生呢,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怕是要脏了各位领导的脚,要不……各位先到办公室喝杯茶,等我们准备准备?” “不必了。”消防一名负责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然后直接指挥着身后的消防员们开始行动。 花衬衫经理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一边点头哈腰的应付着,一边眼珠子到处乱转,显得非常的焦躁不安。 就在治安的同志要求调取员工名册的时候,花衬衫经理忽然扭头,对着吧台附近的一个年轻人使了使眼色:“小刘,快去把办公室柜子里锁着的那些证件资料都拿出来给领导们过目,快点。”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脸色一白,立刻点头朝着楼上走去。 但他才刚刚迈了几个台阶,就被钟扬一把给拽回来了:“拿资料需要往楼上跑吗?” 他指着一楼一个挂着牌子的屋门:“你们的办公室不是在那里?” 年轻人浑身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记错了。” 钟扬轻声笑了笑:“小小年纪,眼神就这么不好了啊?” 花衬衫经理见状,急忙上前来打圆场:“哎哟,领导,您别吓着孩子了,小刘是新来的,不懂事,这办公室确实不是在楼上,您跟我来吧。” 治安大队的人守住了每一层楼梯的楼道口,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此期间胡乱行动。 花衬衫经理带着钟扬去检查账簿了,颜韵则是安排人到处搜索了起来。 她检查的很仔细,将一楼二楼全部都转了个遍,但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直到上了三楼,将所有的包厢都检查完以后,颜韵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她叫住了一名治安大队的同志:“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三楼的格局好像有点小?” 治安大队的同志摇了摇头:“有吗?” 他眨着眼睛到处瞅了瞅:“好像差不多啊。” “不对劲……”颜韵非常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肯定有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退到了走廊的尽头,开始用脚步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她迈出的步伐不大,但异常的稳定,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一步,两步,三步…… 从走廊的尽头一直走到楼梯口,颜韵一共走了七十五步。 那名治安大队的同志好奇的看着她:“你这是?” 颜韵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二楼走去:“先去二楼再看看。” 二楼走廊的格局与三楼类似,颜韵站在二楼楼梯口同样的起始位置,用同样的步幅,再次开始了丈量。 当颜韵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下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八十三步。 二楼走廊的长度是八十三步。 她转过身,对跟着下来的几个同志斩钉截铁的说:“三楼有隐藏空间。” 其中一名治安的同志满脸惊讶:“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说不对劲呢” 颜韵准备去三楼找一找这个隐藏空间,但在台步往上走的时候,她对那名治安的同志说了句:“麻烦你去下面把钟组喊上来吧。” 那名治安的同志点了点头:“好咧。” 颜韵从一名消防员那里借了一把扳手,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停的敲击着。 片刻之后,钟扬和那名穿花衬衫的经理一块走了上来。 花衬衫经理一看颜韵到处敲敲敲,吓得魂都快要飞了:“这……这是做什么啊?这墙万一要是敲坏了……” 颜韵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花衬衫经理:“是吗?” 她松开了手里的扳手,一步一步的朝着花衬衫经理走过去:“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二楼的走廊长度为八十三步,三楼的走廊长度只有七十五步?” “冤枉啊,领导,”花衬衫经理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可能是你累了,步数说错了……” “数错步数了?”颜韵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他,继续拿着扳手敲啊敲。 当她敲在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油画上的时候,敲击的声响明显变得清脆了起来。 在这幅油画的后面,有一个隐藏空间。 颜韵直接安排了几个消防的同志:“把这幅画扯下来。” 花衬衫经理人都要傻了,几乎是没命一般的冲了过来:“不能扯,不能扯,这个画很贵的,领导,我求你了,真的不能……” 但是,颜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阻拦。 搭衬衫经理接下来所有的话语,都被淹没在了油画被扯落的声音里。 油画被扯落的一瞬间,一个四四方方的门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花衬衫经理颓然跌倒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钟扬看都没看花衬衫经理一眼,直接快步走上前来:“进去看看。”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又奢靡的味道,猛地传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在场的每个人都快被这股味道呛的给呕出来了。 屋子里面没有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钟扬在门口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开关,然后轻轻的按了下去。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灯亮了,大家也都看清了屋子里面的情形。 颜韵的眉头紧紧的锁着,一脸嫌弃:“真恶心。” 只见这个房间的面积不小,装修也是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处都是倒落喝剩的酒瓶。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尺寸十分夸张的圆形水床,床上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八个人,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部都衣衫不整,甚至有的还完全赤身裸体。 突然打开的灯光惊醒了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人群,有的人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来。 治安的负责人举着手电筒照了过去:“赶紧都起来,公安例行检查!” 这一嗓子直接把宿醉的睡意惊了个烟消云散,床上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啊——!” “公安!” “快跑!” “我的裤子……” 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里面鸡飞狗跳,有人试图抓起散落的衣服来遮住身体,有人害怕的想往角落里躲藏,还有人依旧昏昏沉沉的,搞不清状况。 场面混乱至极。 钟扬厉声命令:“所有人不许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花衬衫经理都快要哭出来了,站在门口惶惶不可终日,一时之间进退为难。 钟扬侧头瞥了他一眼:“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花衬衫经理苦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几乎快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 “我什么我?”钟扬绷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的:“你是这里的经理,这里有个暗门,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0节 “知……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花衬衫经理也不敢再隐瞒了:“我虽然是这里的经理,但这些事情也不归我管啊,这金孔雀又不是我开的。” 颜韵没有去管那些睡在床上的可疑人员,而是仔细的在房间里面开始搜寻起了线索。 就在她盯着茶几上面一堆喝剩的酒看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只穿着短裤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偷偷的在地毯下面摸索着什么。 颜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开始朝那个男人的方向移动了过去。 只见那个男人从地毯下摸出了一个小纸包,迅速的朝着地上一个没有打翻的玻璃杯里放了过去。 那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浑浊的液体,看样子是这个男人直接想要把纸包里的东西给浸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男人即将要把纸包丢进杯口的一瞬间,颜韵一个滑铲过去,狠狠一脚踹在了男人握着纸包的手腕上。 “啊……” 男人痛呼了一声,手指下意识的甩开了。 那个小小的纸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 颜韵抿着唇,信手将纸包稳稳的抓在了手中。 钟扬察觉到了这番动静,抬脚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颜韵伸手指了指还在地上捂着手腕痛呼的男人:“他想销毁这个东西。” 钟扬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打开看看。” “嗯。”颜韵点了点头,一层一层的打开了那个纸包。 只见纸张的中央,赫然是一堆白色的的粉末状晶体。 这些晶体的颜色有些不太均匀,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阵诡异的光泽。 第96章 钟扬用手指着纸包里的白色粉末, 脸色阴沉的都几乎快要滴出水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男人已经被两名公安干警死死按住,铐上了手铐。 因为他的手腕被颜韵踹中, 有些红肿起来, 手铐的圈圈堪堪卡在他肿痛的手腕上, 每一次细微的活动都带来一阵疼。 但这疼痛, 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恐惧的千万分之一。 他瘫跪在地上, 几乎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似的,牙齿也在打着摆子。 “我……我不知……不知道……领……领导……”男人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否认和本能的恐惧以外,已经彻底的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不知道?”钟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没有半点笑意的弧度。 他不再看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男人, 而是将目光扫向了房间里的其他七个人。 整个屋子里的八个人, 正好四男四女, 昨天晚上一行人进行了好一番的激战,此时套在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是皱皱巴巴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甜腻腥膻的味道, 一群人堕落又沉沦。 在钟扬看过来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慌忙低下了头去。 “都不承认,是吧?不承认就罪加一等, ”钟扬的声音清晰的想在每个人的耳边:“你们可是被抓了个现行的,现在不说,等到了局里去,到时候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我说, 我说……领导我说……” 钟扬话音未落, 角落里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陪酒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是毒……但……但是我没吸, 真的没有吸,我就是……就是陪他们喝酒,睡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领导,这不关我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惊恐万分的指向了那几个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撇清自己的嫌疑。 她这一开口,另外三个陪酒女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哭诉了起来。 “对对对,领导,都是他们几个吸的,我们就是陪酒是的,我们哪里有钱买那个啊,那个太贵了……” “我们不敢沾的,沾了这辈子就完了,我们就是赚点辛苦钱……” “他们吸了以后就……就乱来……我们也是没办法……但是我们没有吸,真的没有吸……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四个女人七嘴八舌的将矛头一致指向了那四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钟扬冷冷地看着这场推诿与指控,脸上的寒意丝毫未减:“知道是什么就好,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带走,立刻通知缉毒大队那边接手。” “还有……”钟扬转过头来,看着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的花衬衫经理:“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当双手被铐起来的时候,花衬衫经理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努力的想要站起来自己走,可双腿却仿佛是那煮烂的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两名公安无奈之下,只能一左一右的架着他,在地上拖行。 颜韵小心翼翼的用证物袋将那个纸包封装好:“钟组,根据现场初步来看,毒的存量不算太大,应该只是供他们这些人自己吸食用的,但存在交易和容留吸毒的嫌疑是跑不了了,这个暗室,就是他们的毒窝和淫窟。” 钟扬环视着这个奢靡又肮脏的秘密空间,眼底一片冰冷:“贾桂香在这里工作,她接触的也是这样的环境,她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颜韵略一沉吟:“可能性很大。” “或许……凶手在她家里翻找的,”颜韵迟疑着说:“就是这家歌舞厅贩毒的证据。” “嗯,”钟扬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对身边一名负责协调行动的治安大队负责人说道:“你安排一下,留一队人在这里守着。” “现在这个点,歌舞厅大部分的员工还没有来上班,等到晚上那些陪酒女服务员们来上班了,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给我请回局里去协助调查,”钟扬最后又扫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我倒要看看,这金孔雀的羽毛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脏东西。” 那位负责人神色一凛,立刻开始调度人手,布置起了蹲守和抓捕的任务:“明白。” 现场的勘查和人员押送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进行。 颜韵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本来以为只是来查贾桂香的社会关系,没想到却捅出了这么大一个毒窝。” “贾桂香所处的环境非常的复杂危险啊,”钟扬微微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毒,色情,暴力……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不是轻易能够调查的清楚的。” “咱们安心查命案就行了,毒的事情交给缉毒大队那边去管,”钟扬摆了摆手:“先回去吧,把这几个人突击审讯了。” 因为这个事情牵扯的有些大,直接把局长龙松然都给惊动了。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龙松然沉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娱乐场所绝对不能成为藏污纳垢,滋生犯罪的温床。” 他拍了拍钟扬的肩膀:“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了,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破获。” 钟扬慎重的点了点头:“是。” 龙松然又将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也给安排了过来:“老聂,你跟着一起调查,一定要尽快抓捕真凶。” 聂明远瞬间站直了身体:“明白。” 这回抓回来的人有些多,重案组的人还有几个在外面调查别的线索,都有些审讯不过来了,于是刑侦支队的其他刑警们也都参与了进来。 审讯花衬衫经理的人是钟扬和聂明远。 花衬衫经理瘫坐在审讯椅上,我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扭捏作态的风韵,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聂明远和钟扬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压迫感十足,让狭小的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起来。 聂明远翻开了笔录本:“姓名。” 花衬衫经理哆哆嗦嗦的回答:“黄……黄思勇。” “性别。” “男。” “年龄。” “三……三十七。” “职业。” “金……金孔雀歌舞厅,经……经理,”说到经理两个字的时候,黄思勇的声音小了下去:“领导,我……我就是个挂名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挂名的?”钟扬冷哼了一声:“挂名的经理能知道暗室的机关?能负责给客人供货?黄思勇,到了这个地方就别耍花腔了,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是你唯一的出路,继续隐瞒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黄思勇被钟扬吓的浑身一抖,眼泪鼻涕一下子全出来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领导,我真的不是主谋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这个歌舞厅……它也不是我开的,我也不是真正管事的,我就是……就是张老板放在前台的一个幌子而已。” 聂明远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张老板是谁?” “张定安,他叫张定安,”黄思勇急急忙忙的说道:“歌舞厅是在张定安名下的,那些货也都是他拿给我的。” 黄思勇畏惧地看了一眼两位公安:“他定期会给我一些货,让我悄悄的卖给歌舞厅里信得过的,有钱的熟客,赚的钱也全部都要上交的,他有一个本账,拿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他心里都有数,我……我不敢作假的。” 聂明远应了一声,随后又追问道:“张定安手里的货,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黄思勇拼命的摇着头,脸都白了:“张老板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些的,他每次都是单独找我把东西给我,收了钱就走了,进货的渠道他一直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 “我……我猜他肯定是有上家的,但是……”黄思勇颤颤巍巍地解释着:“具体是什么人,在哪里,我这种小角色就不知道了。” 眼看着再问不出来有关于毒的东西,钟扬便将话题引到了命案上面:“你们歌舞厅的陪酒女贾桂香,她死了,你知道吗?” 黄思勇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愕:“死……死了?贾桂香?香香?我……我不知道啊,领导,我真的不知道,她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就……死了呢?” 他这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假的,确实是对贾桂香的死讯感到非常的意外和震惊。 钟扬继续问:“上个星期二晚上,向天顺在你们歌舞厅和贾桂香大吵一架,你知道吗?他们在吵什么?”钟扬继续问。 黄思勇努力的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向老板来了之后不太愉快的走了,我就连他们吵架了,我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呢?领导,我就是个经理,又不是专门听墙根的……”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钟扬板起了脸:“那你知道张定安住在哪里吗?怎么联系他?” “知道知道,我知道,”黄思勇也明白,如果自己继续还说不知道的话,肯定都要吃挂落了,所以急于表现:“他家的地址就在锦绣花园……” 说完地址以后,黄思勇又满脸的哀求:“领导,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的,求求你们,看在我是主动交代的份上,一定要宽大处理啊。” 聂明远把这些信息记录了下来:“黄思勇,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都会一一核实的,如果你有半句假话……” “不敢,绝对不敢,”黄思勇直接指天发誓:“领导,我说的都是真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气氛同样的紧张。 颜韵和一名刑侦支队的年轻刑警,正在审讯那个试图销毁毒品的瘦削男人。 因为长期的放纵和毒的侵蚀,让他看起来要苍老的多。 坐在椅子上面不停的抖着腿,眼神飘忽不定的。 “姓名。” “曹……曹俊。” “年龄。” “三十四。”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颜韵的声音冷静,不带有什么情绪,却让曹俊更加的不安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1节 “知……知道,吸……吸了不该吸的东西,还……还想藏起来。”曹俊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另外一名刑警按照流程询问:“昨天晚上,在那个暗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吸了多少?东西哪里来的?” 曹俊知道自己人赃并获,也抵赖不了了,所以就一股脑地全都交代了:“昨……昨天晚上跟几个朋友,还有叫来的几个小姐在那里玩,玩得晚了就都睡那儿了,东西……东西是从黄经理那里买的,几个人分着吸了。” “那个纸包……”曹俊提到纸包的时候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是我自己剩下的一点,因为那东西贵,我想着留一点,后面还能再吸,因为我没有多少钱了。” “然后……”曹俊抬头看了一眼颜韵,又飞快的低下了头去:“当时我怕……怕被你们查到,就想着浸到水里化了,说不定……说不定就验不出来了,还能逃过法律。” 颜韵手里的笔轻轻的点在本子上:“三楼那个暗室,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曹俊一板一眼的回答:“就是干这些的,溜冰,找小姐,有的时候还赌点小钱,那地方隐蔽,隔音也好,是张老板和黄经理弄出来专门给熟客们玩的。” 颜韵将这些线索记了下来,然后又问:“你认识贾桂香吗?就是歌舞厅里那个叫香香的陪酒女。” “香香?”曹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认识,长得挺水灵的一个姑娘,不过她一直都是被向老板向天顺包着的,场子里的人都知道,向老板看得紧,我们也就只能看看,不敢跟他争的。” 颜韵和同事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曹俊基本都回答了,但关于贾桂香的死,他提供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和贾桂香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是被向天顺罩着的。 公安在这两个看起来知道的比较多的人这里,都没有获取到和贾桂香的死有关的线索。 但是在另外一名刑警询问其中一个叫静静的陪酒女的时候,却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静静今年二十八岁了,身上的风尘味很重,在一名刑警提到贾桂香的时候,静静突然说了句:“星期二那天晚上贾桂香有没有和向天顺吵过架我倒是不太知道,但是她打了我的一个客人。” “详细说说。”问询的刑警瞬间来了兴趣,客人殴打陪酒女的事情很常见,陪酒女打客人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对那个客人的印象挺深刻的,”静静喝了一口水,定了定心神:“那个客人特别的年轻,我都不知道他成年了没有。” 静静仔细的回忆道:“他是跟向老板一起来的,向老板好像还挺看重他的,专门给他开了个好包间,那个客人不怎么唱歌,就让我陪着他喝酒,而且非常的不老实,不给钱就直接在我身上到处乱摸……” “结果还没怎么着呢?香香突然就冲进来了,”静静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抹后怕的表情:“她连门都没敲,进来以后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冲到那个客人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啊,打的可响了,都差点把我都吓傻了。” “嗯,”问询的刑警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香香就拉着那个客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话,表情特别的凶,当时包厢里面还放着歌呢,我没听清说了什么,然后……然后香香就拽着他急匆匆地走了,向老板当时好像在外面接电话,回来发现人不见了,还问我来着。” 静静说完,又补充道:“对了,香香那天晚上好像情绪特别不好,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哭过了。” 又是和向天顺有关…… 问询的刑警立刻追问了起来:“那个年轻客人叫什么名字?” 静静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向老板没介绍,他自己也没说,做我们这行的,客人不说,我们是绝对不会多问的。” 问询的刑警表示理解:“这个客人长什么样子,你具体描述一下。” “个子……不算特别高吧,反正没到一米八,我那天穿了高跟鞋,感觉比他矮不了太多,”静静努力的回忆着:“他人挺瘦的,脸有点长,鼻子蛮高,看他身上的穿着不像特别有钱的样子,但向老板对他挺客气的。” 个子不算太高,人又比较瘦,而且还很年轻…… 这下子,这名问询的刑警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个客人……跟凶手的侧写有点像啊。 问询的刑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当时那个客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那估计是没有了,”静静也有些无奈:“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真记不清了,包厢每天都是打扫的,就算是留下了什么东西,恐怕也早没了。” “好的,”问询的刑警很客气的说道:“谢谢你的配合。” 审讯完黄思勇,获得了张定安地址后的第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便立刻联合了治安和特警部门,部署了对张定安的抓捕行动。 但当他们到了锦绣花园,看到张定安家里情况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屋子里面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洗劫。 俨然是已经人去楼空了。 别说是张定安了,连他的妻儿也都消失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铁青:“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公安干警们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对各个房间进行了一番细致的勘查。 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整个屋子里面值钱的细软,现金,存折,金银首饰等物品,一概都不见了。 “钟组,看这样子,是收到风声收拾了贵重物品跑了,”一名缉毒警走到了钟扬身边,低声说道:“他们离开的时间没有太久,厨房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钟扬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起来,他走到了阳台上,望着楼下小区里偶尔走过的居民,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来晚了一步……” 张定安不仅涉及着毒,还关联着贾桂香的命案,现在让他跑了,就等于是直接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钟扬叹了一口气:“我们去走访隔壁的邻居和楼下住户吧,问问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张定安一家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公安们敲响了张定安家邻居的大门以后,开门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大爷。 “对门的小张啊……”老大也回忆着说:“就是今天刚吃完午饭吧,我下楼扔垃圾,看到他们一家子急匆匆的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提着,小张他媳妇眼睛都红了,好像哭了。” “还以为是小张跟他媳妇吵架了呢,”老大爷眨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倒还挺八卦:“我还劝了劝他们,说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的,有啥事说开了就行了。” 说到这里,老大爷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结果人家理都没理我。” 紧接着,他们又问到了一家一楼的住户,回答问题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我看到了,他们开车走的。” 小伙子指着院子前面的空地:“之前车就停在那,当时我还问他呢,说这么着急出门干啥,结果那姓张的特别凶的瞪了我一眼,还冲我吼,让我少管闲事。” “你说这算什么事啊,”小伙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好心好意的关心他,他凶我干什么?” 钟扬就问他:“你知道那辆车是什么牌子,什么颜色的吗?知道车牌号码吗?” 小伙子对于车辆的牌子和颜色倒是能够说的出来,但是说到车牌号码的时候就卡壳了:“这谁记得哦,好像有个什么八,还有个什么六的,反正寓意挺好的。” 走访完所有的邻居之后,钟扬底眉沉思着:“我们在歌舞厅漏掉了什么人吗?” 因为按照这张定安逃跑的时间来看的话,应该是在他们还在歌舞厅里面抓人的时候,张定安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但是明明当时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住了,也没看到什么人打电话啥的。 颜韵微微想了想:“可能传递消息的那人原本就不在歌舞厅里面。” 他们抓人的时间是早上,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那么早的跑去歌舞厅娱乐,但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不定。 可能就是哪个员工在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公安把歌舞厅给查封了,于是急匆匆的跑了,还把消息告诉给了张定安。 钟扬对此也很无奈:“没办法,防不胜防。” 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钟扬联系了指挥中心:“嫌犯张定安,约两小时之前驾驶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车牌是京a****58,携家人从锦绣花园小区逃跑,身上可能携带了大量的现金和贵重物品。” “现在申请交警大队支援,查找张定安的车辆,然后全城通缉,堵住各个出入口。” 虽然申请了协查,但钟扬却对此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张定安提前这么久逃跑,肯定是计划好了逃跑路线的,而且对方又是驾驶着车辆,一旦混入车流或者是选择什么偏僻的小路逃离,抓捕的难度将会无限加大。 —— 这一边,阎政屿和雷彻行将从向天顺一家提取到的血液样本送到了法医中心。 阎政屿将标记好的样本袋递了过去:“金法医,这些是向天顺及其直系亲属的样本,麻烦尽快和死者贾桂香腹中胎儿的生物检材做亲子鉴定比对。” 金婧接过样本:“好,已经排上优先级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随后又指了指其中一个单独标记的样本袋:“这份是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的样本,这个人……我们怀疑他有吸毒的嫌疑,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在化验的时候给他做个毒物筛查?” 金婧闻言,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行,我备注上,如果吸过的话,血检是能查出来的。” 阎政屿勾着唇瓣笑了笑:“行,那就麻烦金姐了。” 金婧没好气的说了一声:“知道麻烦,就少给我找点活吧。” 两个人从法医中心出来,刚刚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就听到了一阵凝重的议论声。 看到阎政屿和雷彻行进来,叶书愉立马凑了过来:“你们回来了啊,钟组和颜韵早上直接端了个毒窝,就在那个金孔雀歌舞厅。” “我的天呐,我们之前去的时候完全没看出来啊,”提到这个事情,叶书愉都有些后怕了:“幸好我们点的是成箱的啤酒,你说万一我们要是点了那些调的乱七八糟的酒,那酒保再给我们的酒里下个毒……” 叶书愉一番话没说完,先是自己打了个寒颤:“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颜韵很肯定的说道:“我怀疑贾桂香的死,和贩毒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脸色严肃:“我们也觉得。” 说完这话,阎政屿翻开了从向天顺那里抄录而来的电话号码和通讯录名单,指着其中一个号码和名字说道:“这个人在今天我们询问向天顺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 颜韵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的老大,惊呼出声:“张定安?!” 阎政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你知道他?” “那可太知道了,钟组现在已经带人去抓捕了,”颜韵把从黄思勇那里获得的线索简单说了一下:“这个人是歌舞厅实际的掌权者,而且还是个大毒犯。” “希望钟组能把人抓住吧,”叶书愉双手撑在下巴上,盼望着:“可千万别让人给跑了啊。” 结果这话说完没过多久,钟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叶书愉迫不及待的接起:“钟组,情况怎么样啊?” 钟扬的声音里面透着几分疲惫:“人跑了,你们再去翘一下黄思勇的嘴,看看他知不知道张定安其他的窝点。” “啊?”叶书愉人都傻了,下意识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破乌鸦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潭敬昭的眼里带着几分挫败感:“那这咋办?” 此时购票没有实名制,身份证也没有普及,人海茫茫里面想要找到一个人,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别丧气,”阎政屿将手搭在了潭敬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了张定安,我们不是还找到别的线索了吗?” “张定安这么急着联系向天顺,恐怕不仅仅是通风报信那么简单。” 黄思勇被抓,他们的毒品销售地点暴露,张定安在仓皇之间逃走。 阎政屿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张定安急需处理掉手里的货,来安排其他的后路,他这个时候联系向天顺……” “交易,”雷彻行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他接二连三的打电话过来,可能是为了在逃跑前把手里的货全部都给交易出去,我们可以加强对向天顺的监控,看看他接下来的动向,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张定安的踪迹。” “有道理,”潭敬昭瞬间就不颓废了,整个人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这个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我保证把这个向天顺盯的死死的。” “哦,对了……”之前一直说着毒的事情,差点都忘了凶杀案了,颜韵之后觉得提到了静静:“我怀疑静静见到的这个客人,就是杀害贾桂香的凶手。” 阎政屿看了一眼审讯记录:“我想去再见一见这个静静。” 雷彻行微微挑了挑眉毛:“给嫌疑人画像吗?” “对,”阎政屿轻轻点头:“指纹和脚印都没有在系统里面匹配到,这个凶手很大概率是初犯,如果可以根据静静的描述勾勒出嫌疑人的大致样貌,我们排查起来会容易得多。” 雷彻行知道阎政屿画像的能力出众,但还没有亲眼见过:“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2节 静静再次被带到了审讯室里,整个人都有些紧张:“我……我不是已经交代完了吗?” 阎政屿铺好了铅笔和绘画的纸张,冲着静静微微笑了笑:“你别怕,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对,”颜韵也在一旁安抚她:“我们只是想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年轻客人的长相,尽可能的描述的详细一些,我们需要还原他的样貌。” 静静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静静开始了描述:“他……脸型是比较瘦长的那种,不是圆脸,也不是方脸。” 阎政屿点了点头,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了一个瘦长的脸型轮廓。 “眼睛……就是单眼皮,不大,但也不算特别的小,就是……有点细长,看人的时候感觉有点冷。”静静努力的寻找着词汇。 阎政屿根据描述,画上了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并适当调整了眼神的角度,传达出了一种阴冷的感觉。 静静继续说道:“他的鼻子挺高的,鼻梁很直,嘴唇……很薄,颜色也有点淡,抿着的时候有点凶。” 静静讲完五官以后,阎政屿又追问了一句:“他的发型呢,头发大概有多长?” “发型……就是普通的短头发,”静静回忆着:“比平头稍微长一点,两边剃得挺短的,而且头发有点乱,没怎么打理过的样子。”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阎政屿停下了笔,将画本转向了静静:“你看一下,这个样子像不像你那天见到的那个客人?” 静静凑近了画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像,太像了,就是这个感觉,公安同志,你画得太像了。” 阎政屿的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有了这张画像,排查的范围将大大缩小。 他又让静静确认了几处细节,做了微调后最终定稿。 阎政屿把画像画完的时候,钟扬也回来了,重案组的六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嫌疑人画像。 画像上的人看起来非常的年轻,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这……这也太年轻了吧?”叶书愉忍不住说道:“看起来顶多二十的样子,说不定还没成年呢,他……他真的是凶手吗?” “年龄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钟扬沉声道:“正是因为年轻,行事的时候会更加冲动一些,而且也会不计后果。”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确实反侦察意识薄弱,这反而与现场留下的凌乱痕迹和直白的作案手法比较相符,结合体型侧写,”钟扬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人是凶手的嫌疑,非常大。” “画像有了,接下来就是找人,”雷彻行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缓缓开口:“这个点,歌舞厅那边上班的陪酒女和其他的工作人员差不多也都被抓回来了,正好可以把这个画像多复印几份,让他们去辨认一下。” 大家伙拿着复印的画像,穿梭在各个临时关押点和审讯室里。 “见过这个人吗?认识他吗?知道叫什么名字?知道住哪里,和谁来往吗?” 同样的问题被重复了几十遍,回答却大同小异,令人沮丧。 “这个客人……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在店里见过一面吧,但真的不熟,名字不知道。” “好像是向老板带来过的客人,就那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谁记得住他的名字啊,每天客人那么多。” “脸是有点印象……但真叫不上名字来,客人不说,我们也不能直接问啊。” “不知道,没见过。” “……” 几十号人问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画像上这个年轻男子的姓名,住址或者其他任何具体的身份信息。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大多数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向天顺带来的。 阎政屿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突破口还是在这个向天顺身上。” 他想着再去一趟向天顺的家里,但却被钟扬给制止了。 “小阎,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人不是钢铁做的,弦绷得太紧了会断,向天顺有大个子盯着,他跑不了的,”钟扬难得的拿出了一副长辈的架势:“你和老雷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先养足精神,有天大的事情,都明天早上再去干,案子是办不完的,也急不来。” “那行,”阎政屿也没有强求:“那我们明天早上再过去。” 钟扬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阎政屿也确实是有些累了,回到宿舍洗漱完毕以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但因为心里头记挂着案子,这一晚上睡得不算特别的安稳,第二天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雷彻行起的甚至更早一些,阎政屿下楼的时候,他便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 阎政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么早?” “还行吧,”雷彻行扔了两个包子过来:“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阎政屿就着包子咬了一口,唇齿留香:“好吃。” “嗯。”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专注的开着车。 他们的车子刚刚驶近向家的别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雕花铁门内走了出来。 向天顺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真皮手包,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晦暗了。 他的眼袋浮肿着,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雷彻行直接把车停在了向天顺的面前:“向先生,这是要去哪啊?” 向天顺的脚步停了下来,带着几分烦躁:“你们怎么又来了?” “有些情况,还想再向您了解一下,”阎政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将向天顺上下打量了一番:“向先生这步履匆匆的……” “啊?哦……没,没想去哪,”向天顺脸上露出了一抹愁容:“就是……家里太吵了,乌烟瘴气的,想出去找个地方躲躲清静,两位公安要问话是吧?那里面请吧。” 他似乎放弃了立刻出门的打算,转身示意两个人进别墅。 阎政屿和雷彻行对视一眼了,跟着他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景象与昨日相比,少了一些狼藉,但砸碎的东西还没有被补回来,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客厅里的人不多,只有向老太一个,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闭着眼睛,嘴里却不停歇地嘟囔着。 一个女佣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捶着肩膀。 “命苦啊……我真是命苦啊……”向老太自怨自艾的哭喊着:“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两个儿子,就指望着开枝散叶光宗耀祖呢,可结果……我们老向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根都要断了啊,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啊……” 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说个没完没了。 “妈,”向天顺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仿佛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又狠狠的踩了几脚,他厉声呵斥了一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没人把你当哑巴!” 向老太被儿子一吼,讪讪地闭上了嘴,但脸上那副天塌了的哀怨表情丝毫没有减少。 雷彻行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主人:“白女士呢?” “不知道,”向天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显得烦躁不堪的:“可能去找哪个朋友那哭诉去了吧。” “提起白佳潼的时候,向天顺眼底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这个家,她爱回不回。” 向老太在一旁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不下蛋的母鸡,脾气还大……” 向天顺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彻底的噤声。 “两位公安,这大清早的,到底还有什么要问的?”向天顺将手包扔在了一边,点燃了一支烟。 阎政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张画像,展开递到了向天顺面前:“向先生,这个人,你认识吗?” 就在画像展开的一瞬间,向天顺夹着烟的手指突然僵了一下,烟灰簌簌的往下落。 但紧接着他就装起了无辜:“这是谁啊?没见过,阎公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没见过?向先生,你确定吗?”阎政屿的声音冷了下来:“金孔雀歌舞厅里不止一个人都说见过这个人,而且她们明确指出,是你把人带过去的,时间大概在半个多月前,需要我把人都请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吗?” 向天顺的脸色白了又白,眼看着说不过了,就直接胡搅蛮缠了起来:“她们说是我带过去的就是我带的了?那些是什么人啊,是坐台的,是陪酒女,为了钱,为了脱罪,她们什么话说不出来?” “她们的话也能信吗?”向天顺甚至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指责起了阎政屿和雷彻行:“公安同志,你们办案要讲证据,可不能听那些下九流的人胡说八道,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向天顺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我向天顺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每天接触的生意伙伴不知道有多少,我怎么可能记得每一个我带去过歌舞厅的人?” “也许是我哪个生意上的朋友带过去的,也许是他自己混进去的,那些女人看错了,记混了,这都很正常啊,”向天顺说着说着,直接理直气壮了起来:“凭什么她们一指认,你们就来找我?这像话吗?” 雷彻行在一旁冷冷开口:“向天顺,我们既然来找你了,自然是有我们的依据,这个人和贾桂香的死有关,你最好老实交代,隐瞒不报或者作伪证,后果你是知道的。” 向天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旧强硬:“贾桂香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不认识,你们有本事,让那些陪酒女去把他找出来啊,找我干什么?”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无论阎政屿和雷彻行如何的询问,施加压力,向天顺都像一块滚刀肉似的,咬死了不认识,没见过,记不清。 期间,向老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也看出儿子在跟公安顶牛,忍不住插嘴问:“天顺,这画上的是谁啊?是不是你在外面的……”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然脑补出了新的剧情:“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啊,如果是的话,赶紧把人给接回来……”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向天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差点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如果不是的话,公安为啥拿着这么一个年轻人的画像来找你啊?”向老太的想象力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要是真是我孙子……那可得认回来啊。不能流落在外……” 向天顺简直要疯掉了,本来现在案子查到这里就已经让他够难受的了,结果他妈还在这里添乱:“你闭嘴吧你,别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向天顺的妹妹向天美穿着睡衣晃晃悠悠的走下了楼来。 阎政屿顺势叫住了她,也拿出画像询问。 向天美瞥了一眼画像,眼神迷离:“谁啊?不认识。” 随后阎政屿让向家的其他几个人也都看了一眼画像,但都说不认识,没见过。 眼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继续耗下去也只能是浪费时间,阎政屿和雷彻行便暂时放弃了。 阎政屿收起画像,最后警告了一句:“向先生,希望你好好回想一下,知情不报,或者故意隐瞒,只会让事情对你越来越不利。” 向天顺别过了脸:“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哦。” 离开向家别墅的,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车子往前开了一点,雷彻行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路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桑塔纳。 车窗上面贴着深色的膜,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一缕熟悉的烟雾飘了出来。 正是潭敬昭。 雷彻行靠边停下了车,和阎政屿一起走了过去。 潭敬昭和另外两名刑警三班倒,正在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向天顺。 潭敬昭把车窗摇了下来,打了声招呼:“你们出来了啊,问得怎么样?” “死鸭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阎政屿摇了摇头:“你们这边呢,有什么动静?” 潭敬昭也是一脸的无奈:“从昨天晚上我们接手监控开始,这一家子就几乎没有消停过,一直都在吵架,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先去忙别的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呢,向天顺跑不了的,只要他有任何的异常动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给摁住。” “行,”阎政屿看着潭敬昭眼底的血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3节 但是接下来好几天的时间,公安这边封锁了京都通向外省的所有的出入口,又把所有和金孔雀歌舞厅有关的人员全部都调查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向天顺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一直老老实实的在上班。 就好像这个杀害了贾桂香的凶手,和张定安全部都人间蒸发了似的。 直到第六天下午,阎政屿接到了一个通知,贾桂香的弟弟贾桂明被接到京都来了。 挂掉电话以后,阎政屿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雷彻行:“我们先回局里吧。” 雷彻行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好。” 他也想要去见一下这个贾桂明,这姐弟两人相依为命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贾桂明应该是对贾桂香最了解的人了。 两个人驱车赶回市局的时候,贾桂明还没到。 颜韵在旁边解释着:“是当地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送过来的,刚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刚下了火车,现在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嗯,理解。” 毕竟贾桂明还没成年,一个人跑这么远,确实不太安全。 很快的,一辆车子缓缓的驶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院,就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阎政屿的心跳却莫名其妙的快了两拍。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簇拥着走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旧袄子,微微垂着头,整个人都很瘦。 贾桂明站在那里,扯着嘴角,看起来无辜又羞涩:“你们好,我来接我姐姐回家。” 可是,阎政屿却在他的头顶看到了几行极其刺目的血字。 【贾桂明】 【男】 【16岁】 【于15天前,在京都市入室行窃,并杀害贾桂香】 第97章 除了阎政屿以外, 重案组的其他人在看到贾桂明的一瞬间,也全部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的这个长相,和歌舞厅里面的陪酒女静静所描述的那个年轻客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潭敬昭此时手里还正拿着一张画像呢, 他原本是想要拿来给贾桂明看一下, 想让他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的, 可潭敬昭万万没想到吧这个人竟然就是贾桂明自己。 贾桂明见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劲, 一下子感觉心里面有些慌, 非常不安的问了一句:“怎……怎么了?是我姐姐的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钟扬笑着摇了摇头,他走上前,不着痕迹的用手掌按下了潭敬昭拿着画像的手腕:“你这一路赶来辛苦了,先进来坐吧, 喝口水, 咱们慢慢说。” 现在确实不是亮画像的时候, 潭敬昭的粗眉拧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顺着钟扬的力道, 将那张画像重新卷了起来。 贾桂明跟着钟扬往接待室的方向走, 潭敬昭就站在原地, 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贾桂明的后背。 阎政屿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你先别急, 这孩子只有16岁,心智不太成熟,咱们慢慢问就是了。” “嗯,”潭敬昭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 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满:“这小子问题大了去了。” 钟扬将贾桂明请进了接待室里, 让他坐在了椅子上。 贾桂明四下扫视了一番:“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叶书愉手脚麻利的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语气温柔的说道:“你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肯定是累坏了,先歇一歇吧,见你姐姐的事情先不着急。” 钟扬在贾桂明的对面坐了下来,说话的语气很轻缓,如同拉家常一般:“对,我们要先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姐姐在京都这边工作,所以你是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家吗?” 阎政屿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它的这个位置正好能清晰的看到贾桂明的侧脸。 “嗯,一个人,”贾桂明低下了头,双手习惯性地绞在一起:“我们那边的公安找到我,说姐姐出事了,我就赶紧跟他们过来了。” 贾桂明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钟扬抽了张纸递给了贾桂明,然后又问:“你家里好像就剩你和你姐姐了?” “对,”贾桂明接过了纸,却没有立刻擦眼泪水,只是紧紧的捏在手里:“我爸妈……都去得早,是我姐姐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钟扬的声音更温和了些:“那你们姐弟俩,感情肯定很深吧?” “那是当然,”贾桂明对此非常肯定:“我是姐姐亲手养大的,姐姐这些年里,又当爸又当妈的,我特别的感谢姐姐,能有这么一个姐姐,我也觉得很幸福。” 钟扬点了点头:“能跟我们说说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这些年你们姐弟俩是怎么过来的?” 这番话似乎打开了贾桂明记忆的阀门,他嘴唇颤抖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了起来:“我老家是在贵黔省下面一个很偏很偏的苗寨里,那里山高路远的,也特别穷,寨子里拢共都没有多少人。” 贾桂明的声音飘忽了起来,仿佛回到了那片贫瘠的山峦里:“我记得我五岁那年,我爸生了一场重病,躺床上起不来了都,寨子里的巫医也治不好,说是得送到镇上的医院里面去,可我们家里根本没有钱送我爸去医院,我妈急得没法子,就想着上山去挖草药,自己给我爸治病……”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捏着纸巾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山路也特别滑,我妈去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后来寨子里的人在山崖下面找到了她……摔得……” 贾桂明突然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继续:“我爸的病本来就很重,听到妈没了以后一口气没上来,没几天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我姐……我姐那时候,也才十三岁。” 十三岁…… 十一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偏远的苗寨里,失去了双亲,还带着一个只有五岁的幼弟。 他们要怎么生活呢? “寨子里的人都挺心善的,就这么东家给碗米,西家给把菜的接济了我们一阵子,”贾桂明抹了把脸,絮絮叨叨的说着:“但我们没办法一直靠着别人,姐姐那时候本来在念书的,她的成绩很好,老师们都说她聪明,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可出了这件事以后,她毅然决然的辍学回了家。” 贾桂明在提到贾桂香辍学养家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做伪:“寨子的周围都是山,妈妈就是从那座山上摔下来的,我怕的要死,根本不敢再上去,可姐姐说再怕也得去,因为山上有野菜还有有草药,挖来了可以自己吃,还能卖了换点盐巴。” 那时候的贾桂香总是背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背篓,穿梭在杂草荆棘之间,她的手上脚上全部都是被石头和树枝划破的口子。 有一次,贾桂香为了采崖边一株能多卖两分钱的药材,差点也摔了下去,是路过的猎户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落得个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那个时候的贾桂明年纪小,不懂得想要活下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他只知道喊饿,只知道哭。 可每次贾桂香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不管有多么的累,多么的害怕,总是会先把贾桂明抱在怀里,细声的安慰:“阿明不怕,姐姐在呢,姐姐一定能把你养大的。” 后来,贾桂明渐渐的到了该念书的年纪。 寨子虽然小,但是里面还是有一个小学,学校看在他们姐弟俩可怜的份上,直接帮他免掉了学费。 但是书本费和杂费,对于贾桂香和贾桂明姐弟俩来说,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贾桂香想要去求寨老,可他们家欠寨子里的情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天晚上,贾桂明看见贾桂香一个人躲在灶房后面咬着袖子哭,她哭的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出声。 贾桂明说到这里的时候,也跟着抽泣了起来:“我知道,姐姐是想让我读书的,可是她没办法。”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过年的时候,寨子里有一个早年出去打工的叔伯回来了,他穿的非常的光鲜亮丽,说是在京都那样的大城市里面,只要肯卖力就能挣到钱。 贾桂香一下子就动心了,她特意用自己挖草药卖的钱买了一瓶酒,去找了那个叔伯:“能带我一起去大城市里赚钱吗?我什么都能做的,我想挣钱供我弟弟念书。” 叔伯一开始不太愿意:“不行不行,你年纪太小了。” 可贾桂香直接跪在了地上:“我求求你了,我已经这样了,我弟弟一定要念书啊,我给你磕头……” 那叔伯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我可以带你去,但是这个不好做,你要想清楚。” 贾桂香终究还是走了,她走的那一天,天还没有亮,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给贾桂明做了饼,把能卖钱的东西全都变卖了,然后把这些钱全部都留给了贾桂明。 她抱着贾桂明,一字一句的叮嘱:“阿明,姐姐去给你挣学费了,你要在家里好好的,听寨老的话,等姐姐寄钱回来了,你就去上学。” 贾桂香跟着那个叔伯,走了好远的山路去坐车,贾桂明年纪小,不知道上学的重要性,只知道姐姐要离他远去了,他不想一个人,他害怕。 所以他追了出去,在后面哭着喊姐姐,贾桂香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但终究还是扭过头走了…… 贾桂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京都离我们的寨子有多远,也不知道……姐姐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哭了很久,才勉强能继续说下去:“姐姐到了京都安顿下来后,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钱不多,但从来没有间断过,同时她还寄了很多的信,信里总是说她很好,工作也不累,让我一定好好的读书,听老师的话。” 靠着贾桂香寄回来的钱,贾桂明上了学,买了书本,偶尔还能吃上一点肉…… 他以为贾桂香真的在京都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直到两年前,贾桂香按照往常的时间一样,在过年的时候回了苗寨,可那段时间她看起来非常的累,脸色也很不好。 贾桂明还看到了贾桂香身上各种各样的伤。 那时候的贾桂明还是非常关心姐姐的,他提起扫把就要和人去拼命:“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贾桂明拍着胸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 贾桂香眼神躲躲闪闪,只借口说是工作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在贾桂明的再三逼问之下,她才终于说出了真相:“对不起阿明,对不起……” 贾桂香抱着贾桂明,哭的不能自已:“姐姐没本事,姐姐找不到别的工作,只能在歌舞厅里陪人喝酒唱歌……这些伤,是喝醉了酒的客人打的,还有一些是……” 当着弟弟的面,贾桂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话来,她只是不停的哭:“阿明,姐姐脏,是姐姐对不起你……但姐姐没办法,姐姐想让你读书,想让你出人头地,想让你离开我们这个穷山沟沟……” 贾桂明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了,他疯狂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恨啊……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我恨那些欺负姐姐的人,我更恨……恨我为什么要读书,如果我不读书,姐姐就不用去做那种事情,就不用被人欺负……” 他的悲痛是如此的汹涌,如此的真实,几乎都快要淹没了整个房间。 贾桂明几乎是声声泣血,语气里满是对至亲之人牺牲的痛彻心扉,和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控诉。 任何听到这番叙述的人,恐怕都很难将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与杀人凶手联系到一起。 他的痛恨是真的。 可他杀了他的亲姐姐,也是真的…… 阎政屿始终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贾桂明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 贾桂明说了很多话,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也就拿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杯口的边缘,留下了清晰的水渍和唾液的痕迹,杯壁上面也落下了好几道他的指纹。 贾桂明一直诉说着姐姐是如何的省吃俭用,如何一次次的在信里鼓励他,如何描绘他考上大学后的美好未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情感,构建出一个感人肺腑的姐弟情深,长姐如母的故事。 但阎政屿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罪犯了,他们在忏悔的时候涕泪横流,有的时候那情感真挚的连他们自己都能骗的过去。 贾桂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双眼红肿,脸上糊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姐姐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去做陪酒女就是为了让我好好念书,我也一直在努力的学习,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够考上大学回报姐姐,可没想到姐姐竟然被人给害了……” 贾桂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公安们,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期盼:“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害死她的凶手,一定要为我姐姐报仇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4节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站起了身,走到桌边拿起了贾桂明喝水的那个杯子。 他的手指稳稳的握住了杯子的底部,避开了贾桂明指纹的位置:“这杯水已经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贾桂明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就在阎政屿走出接待室之后,雷彻行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看着阎政屿轻轻笑了一声:“我去给他倒水,你去干你的事吧。” 阎政屿微微一挑眉,果然不愧是他师父,竟然这么懂他:“谢了。” 他拿着杯子来到鉴定科的时候,颜韵此时正盯着电脑对比着一些数据。 看到阎政屿过来,颜韵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阎政屿把杯子递了过去:“上面有嫌疑人的指纹,你把它提取出来跟案发现场的指纹做一个对比吧。” “啥?”颜韵满脸的诧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不是去接待贾桂香的弟弟了吗?” “确实是贾桂香的弟弟,”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解释着说:“但也是重大的嫌疑人,这个贾桂明,就是静静说的那个被贾桂香打了一巴掌的年轻客人。” 颜韵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跟着颤了颤:“我的老天爷……这凶手该不会真的是这个贾桂明吧?” 阎政屿轻轻应和了一声:“可能性很大。” “行,”颜韵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给我二十分钟。” 颜韵拿出了专用的指纹刷,蘸取了一些粉末,轻轻的将其刷在了杯子的杯壁上。 当粉末附着之后,指纹线条便开始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随后,颜韵动作小心的用胶带将这些指纹一一提取固定。 做完这些,她将提取到的几枚指纹放到了扫描仪下,老式的平板扫描仪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运行声,绿灯闪烁间,将指纹图像转化为了数字信号,传入到了旁边的电脑里。 等待传入的这个间隙,颜韵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感慨:“现在有了电脑就是好啊。” 她看着缓慢移动的进度条,轻叹了一声:“早两年的时候,这指纹比对还全靠眼睛呢,拿着放大镜在灯光底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的时候都看的眼睛发花,直流眼泪。” “要是碰到什么模糊的,残缺的,那更是头疼,不仅得反反复复的看,而且还得好几个人一起看,就这样,还不敢轻易下结论,”说到这里,颜韵突然勾唇笑了笑:“科技进步就是好,现在办案都方便多了。” 九三年的电脑对比二零二五年还是比较慢,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阎政屿斜倚在柜子上面看着:“确实,以后会越来越方便的。” 颜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比对报告。 颜韵的目光迅速的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特征点连线图和标注,最终定格在了报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小……小阎……”颜韵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你快看……” 【指纹特征点吻合度:99.9%】 【结论:认定为同一人。】 “嗯。”阎政屿低声应和了一下,他在见到贾桂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凶手了,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太过于震惊。 但颜韵却是大惊失色:“贾桂香是贾桂明的亲姐姐啊,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呢?” 阎政屿语气淡淡:“一个犯罪分子的心理,尤其是走到了杀人这一步的,已经不能再用常理去简单的揣测了。” “罢了罢了,”颜韵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的平复着翻腾的思绪:“我还是先把资料打出来吧。” 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接待室的时候,贾桂明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了,他没有再哭了,脸上还有了一些笑容。 看到阎政屿,贾桂明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关切的问道:“阎公安,你回来了啊,真是辛苦你了,拉肚子了还要去帮我倒水,太不容易了……你现在好点了吗?” 拉……肚子……? 阎政屿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雷彻行,雷彻行满脸无辜的说道:“你不是昨天吃了涮羊肉,今天肚子不舒服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他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解释阎政屿拿了杯子一去这么久呢? 阎政屿只觉得一阵无奈,这理由找得……还真是朴实无华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顺着话淡淡的应了一句:“嗯,好多了。” 贾桂明扬着嘴角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阎政屿直接从后腰掏出了一副手铐,二话不说的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贾桂明瞬间傻眼了,立马挣扎了起来:“你们干什么?铐我干什么啊?放开我,我又没犯事,凭啥抓我?” 他嘶声的叫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尖利又扭曲。 颜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犯没犯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哎呦?”潭敬昭捏了捏手里没来得及展开的画像,用力的挑了一下眉毛。 “你这小子,不老实啊……”他走过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的把贾桂明给拎了起来,拽着就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你……你们要干什么?”贾桂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要见我姐,我要把她的尸体带回家……” “不着急,”潭敬昭身手在贾桂明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你有的是时间去见你姐姐。” 贾桂明很快就被按在了审讯椅上,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里的那根弦也早已绷到了极致。 他带着满腔的怒意,看着眼前的公安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我又没有犯法!”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叫嚷,直接拿出了一叠现场的照片,摊在了贾桂明的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上面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在一大片血泊的中央,贾桂香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地上,尸体都已经腐烂了,有些放大的部位的皮肤颜色诡异又肿胀,看起来极其恐怖。 贾桂明在看到这些照片的一瞬间,就彻底的崩溃了。 “啊——!!!” 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声,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的向后仰了过去,却因为被固定在了椅子上根本没办法起来,所以只能拼命的扭动着身体,双手胡乱的蹬踹着。 眼见着躲闪不开,贾桂明只能用手推开了那堆照片:“拿走,拿开!不要给我看,滚开啊!!!”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来回的挥舞着,把照片全部都给推到了地上去。 阎政屿默默地将其捡了回来:“贾桂明,就算你把眼睛抠出来,这些画面也不会消失,因为这是既定的事实。” 雷彻行在旁边又补了一刀:“你姐姐的尸体在八天以后才被人发现,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有了蛆虫……” “别说了,我求求你了,别说了……”贾桂明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绝望。 但此时的审讯室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的情绪,阎政屿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将那份指纹鉴定报告推了过去:“贾桂明,这个你要怎么解释?” 贾桂明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什么?” 阎政屿很好心的回答道:“指纹鉴定结果,请你告诉我,你的指纹为什么和现场遗留下的血指印是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要杀了你姐姐?” 听到这话的贾桂明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的抬起了头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头发凌乱,眼睛也是红肿不堪,但此时他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股极度扭曲的情绪。 贾桂明盯着那份指纹鉴定报告半晌,突然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笑。 他先是嘴角扯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气音,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贾桂明仰着头,睁大了眼睛疯狂的笑着,眼泪却仿佛是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随着笑声不断的汹涌而出。 这副场面,看的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笑了好一阵,贾桂明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阎政屿:“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贾桂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似的:“所有人……从小到大,寨子里的每一个人,学校的老师同学,甚至路上遇到的陌生人,只要知道我们家的事情的……” 他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火山喷发般的怨毒:“所有人都对我说,阿明啊,你姐姐养你不容易啊,你姐姐为了你书都不读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 “你姐姐为你付出太多了,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好好回报你姐姐啊,你可千万不能忘本,做出对不起你姐姐的事情……”贾桂明的拳头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声响,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贾桂明只是嘶吼着,复述着这些,他听了成千上万遍的话。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厌烦和深沉的恨意:““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贾桂明剧烈的喘息着,唾沫星子不断的喷溅了出来:“从我记事开始,这些话就像是苍蝇一样,天天在我耳朵边嗡嗡嗡,嗡嗡嗡,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听得我都想吐!!!” “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也知道她为我付出了很多,”贾桂明咆哮着,声音因为太过于激动而破了音:“可那是我逼她的吗?是我拿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辍学养我的吗?” “那是她自愿的!都是她自愿的!!!”贾桂明歇斯底里的喊着:“是她自愿不去读书,是她自愿去挖草药,是她自愿跟人来京都,是她自愿去卖——!!” 说到最后那个卖字的时候,贾桂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仿佛被羞辱的愤怒:“她把自己卖了,就为了那点让我读书的钱,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毁了。” “从她走上这条路开始,她就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寨子里的人背后会怎么说她?以后谁还会娶她啊?她这辈子完了,彻底的完了!!!” 贾桂明吼得声嘶力竭,眼泪疯狂流淌:“可她是为了我啊!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她给我的恩情太大了,大得像当初我妈滚下去的那座山一样的压在我的身上,从我小的时候一直压到了现在,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他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拿什么还?我怎么还?!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一辈子都要活在对她的愧疚里,一辈子都要背着忘恩负义的罪名。” “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做得不好,只要我的成绩有一点点下滑,只要我买了一点稍微贵一些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说看啊,这就是贾桂明,他姐姐为了他都卖身了,他居然还敢这样……” 贾桂明的眼神变得愈发的疯狂,整个人都陷进了自己用怨毒所编织的逻辑里:“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尖利,令人的骨头都一阵阵的发寒:“每次收到她寄来的钱,我都觉得那钱是脏的,上面沾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她在歌舞厅里被那些男人摸过的恶心味道,我用那钱买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吃的每一口饭,都让我恶心的想吐!!!” 贾桂明疯狂的摇晃着手臂,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的响:“我也想过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要离开那里,去挣大钱……可是这座山太沉了,几乎快要把我压死了,我跑不掉,我也逃不开,我永远都是那个靠姐姐卖身养大的贾桂明,永远都是!!!” 他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嘴角咧开了一个惨然而又诡异的笑:“所以……我觉得是为什么?” 阎政屿看着贾桂明疯狂的眼睛,轻声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杀了她?” “因为只有贾桂香死了,压在你身上的这座山才会没了,只有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你欠她的,才能够一笔勾销,”阎政屿直白地揭开了贾桂明内心的想法:“我说的对吗?” “我……我也不想的……”贾桂明低声喃喃道:“一开始……我没想杀人的……真的没想……” “都是我姐自找的,都怪她!”贾桂明很快的就又开始推卸责任了起来:“我都十六了,我是个男人了,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她凭什么还要像管小孩子一样的管着我?凭什么她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贾桂明的情绪再次激动了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还有那个向天顺,都是他!”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5节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满脸都是恨意:“要不是向天顺那个王八蛋,我也不会……我姐也不会死,他才是杀人凶手,真的,公安同志,你们去抓他,去抓向天顺啊……” “和向天顺有什么关系?”雷彻行疑惑道:“从请你说详细一点,从头开始说。” 他略一沉吟了一下:“就从你为什么来京都说起吧,案发之前星期二的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金孔雀歌舞厅里?你那个时候不应该在老家吗?” “那段时间已经期末考完试,放寒假了……”铁证如山之下,贾桂明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字一句的全部都交代了:“我不想一个人回到寨子里去。” “寨子里又冷又无聊,那些人……只要见了我就是翻来覆去的说着那几句话,什么你姐不容易要报恩之类的,听得我耳朵都快炸了,”提起自己的老家,贾桂明满脸都是烦躁:“我真的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所以在临近放假之前,贾桂明就想着去京都找贾桂香玩,顺便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他提前给贾桂香写了信,贾桂香同意了,还给他寄了路费。 贾桂明到的那天是下午,他在火车上面摇晃了好几天,才到达了京都火车站。 京都是真的大,人也是真的多,楼也是真的高,贾桂明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他在出站口的方向看到了他的姐姐贾桂香,贾桂香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烫了头发还化了妆,跟在家里时候完全不一样,全然就是一副城里人样子。 贾桂香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的,满脸的油光,还腆着个肚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贾桂香却还是笑意盈盈的介绍:“阿明,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向先生,你可以叫一声姐夫。” 贾桂明看不上这样的姐夫,他只是撇过了头去冷哼了一声。 贾桂香一根手指头直接戳在了贾桂明的脑门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向天顺却不气恼,只是打着哈哈在那笑:“没事没事,阿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只是现在跟我不熟悉,可能会对我有一些误会,等熟了就好了。” 然后向天顺就引着贾桂明来到了停车场:“走吧,我专门订了个包间,给你接风洗尘。” 贾桂明还是头一次坐这种小轿车,这车上可真软和啊,车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贾桂明一时之间都有些找不着北了。 吃饭的餐厅也是非常的高档,就连服务员身上穿着的衣服都非常的光鲜亮丽,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笑意盈盈的,说话也是细声细语。 端上来的菜精致的像是一幅画一样,贾桂明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筷子。 向天顺呵呵的笑着,不停的给贾桂明夹着菜:“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啊?一个人在老家生活还可以吗?你姐最近怀了孩子,身体有些不太方便,可要好好听话,不能气着你姐啊……” 贾桂明只觉得向天顺问的这些话全部都假惺惺的,但当着人的面他又不能发作,所以只能愣愣的点头,然后大口大口的吃菜。 直到向天顺起身去上厕所,贾桂明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质问贾桂香:“你是疯了吗?你怎么能怀他的孩子呢?!” 贾桂香之前给贾桂明写过信,信里面提到了有关于向天顺的一些事情,所以贾桂明是知道向天顺有老婆孩子的。 贾桂明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贾桂香:“你明明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的,你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你这算个啥啊?你这是……你这是当人家的小老婆,生出来的是野种,是见不得光的!” 对着贾桂香受伤的眼睛,贾桂明依旧在口不择言:“你陪他喝喝酒,睡睡觉,拿点钱也就算了,怎么能……怎么能弄出孩子来呢?你这辈子是真不想好了?以后谁还敢要你……” “阿明,”贾桂香挣脱了贾桂明的手:“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贾桂香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声音压的非常的低:“你不懂,但是我心里有数的。” 她耐下性子给贾桂明解释:“就是因为怀了孩子,向天顺才对我越来越大方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们已经找人看过了,我肚子里面怀的是个男孩,”贾桂香抓住了贾桂明的胳膊,用力的攥着:“向家现在就缺一个男孩,向天顺的老婆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向天顺的弟弟还是个不能生的,只要我把这个男孩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向天顺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贾桂香缓缓的描述起了一个美好的未来:“等钱到手,我就不用再在歌舞厅里看人脸色,陪人喝酒卖笑了,我们就离开京都,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南方也好,北方也好,找个安静的小城。” 她的眼神飘向了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好的幻境:“姐给你找当地最好的学校,让你插班进去安心读书,到时候我再盘个小铺子,做点正经小生意。” 贾桂香说着说着,声线都不由自主的柔和了下来:“到时候,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了,没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你有个在歌舞厅里陪酒的姐姐,我们可以抬起头做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她握着贾桂明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重新开始。” 贾桂明听着贾桂香所描述的蓝图,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这样的话,就没有人再会对他耳提命面的说他姐姐为他付出了多少,要让他报答之类的话了。 他不用再愧疚,也不用再被指指点点。 贾桂明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真的心动了,他甚至觉得向天顺都看着都顺眼了很多。 贾桂香虽然怀了孕,但还是要上班,不过她不用再陪睡,陪酒了,只需要把酒卖出去就可以。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里,贾桂明一直都是跟着向天顺在到处玩。 向天顺开着那辆小轿车,带着贾桂明去了天安门广场,去了王府井…… 那商场里的东西看得贾桂明眼花缭乱,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比白天还要好看,街上的人都穿得光鲜亮丽的。 贾桂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在他们的寨子里,天黑以后除了星星和月亮,就只剩下了煤油灯的那点光。 京都有店,有车,有高楼,有永远都看不完的新鲜玩意儿,贾桂明彻底的喜欢上了这里,觉得只有这里才是人该活的地方。 他不想走了,他想要彻底的留在京都…… 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吃完饭以后,向天顺走了,贾桂明帮着收拾碗筷,忍不住开口道:“姐,京都真好啊,我们等拿了钱,就留在京都不好吗?这里什么都有,学校肯定也比别的地方好,我们去别的地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可贾桂香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到处都是,可她全然顾不上,只满脸严肃的看着贾桂明:“不行,阿明,我们绝对不能留在京都。” “为什么?”贾桂明非常的不理解,甚至还有点生气:“你在京都这么多年,好吃好喝的,我想留在这里就不可以了?” “太危险了,”贾桂香耐下性子来解释:“向天顺的老婆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如果她知道我给向天顺生了个儿子,绝对饶不了我。” “而且……”贾桂香又说起了其他的顾虑:“歌舞厅里认识我的人不少,万一被撞见了,风言风语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走过来,想拉贾桂明的手,却被贾桂明给躲开了。 贾桂香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坚持:“阿明,听姐姐的话,等钱到手了我们立刻就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才能真正的重新开始,留在京都,就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的。” 可贾桂明脸上的不满和叛逆之色越来越浓:“有什么睡不安稳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你眼里只有你那点提心吊胆,只有你想的所谓的安全,你根本不懂我!” 在贾桂明看来,他的姐姐只考虑了自己,从来都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她不懂京都有多么的好,不懂他究竟有多少的喜欢这里。 贾桂明觉得,贾桂香只是想像以前一样,把他牢牢的拴在她的身边,拴在她觉得安全的壳子里。 她一点都不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京都的繁华,京都的热闹,京都的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活法。 姐姐不懂,但是向天顺懂啊。 向天顺带着他玩,给他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带着他体验各种各样惊险又刺激的项目。 贾桂明一开始还对向天顺横眉冷眼的,可这几天接触下来,贾桂明觉得向天顺是一个非常够意思的人。 于是贾桂明开始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着,叫的无比的亲热。 向天顺听了也高兴,笑得眼睛都没了。 星期二那天晚上吃完饭,向天顺神神秘秘的对贾桂明说:“姐夫带你去玩个好玩的,让你今天开开眼。” 贾桂明没有任何的犹豫就跟着去了。 他们来到了金孔雀歌舞厅,那里面的灯光闪的人头晕,音乐震的心跳都加速了很多。 而且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女人,她们身上只穿着一点点的布料,在舞池里面扭来扭去,说话声音也是细细的。 贾桂明才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看着那些女人,只觉得心头痒痒的厉害,在一旁接二连三的咽着口水。 向天顺瞧见他这样子,哈哈的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贾桂明的肩膀:“瞧你这怂样,长这么大,应该还没体验过女人的滋味吧?” 贾桂明羞涩的应了一声:“没……没有……” 向天顺这下子直接笑的连肩膀都开始颤抖起来了:“那今天姐夫就让你尝尝鲜。” 说着话呢,向天顺直接让人给开了一个包厢,叫了一个陪酒的姑娘过来。 那姑娘名字叫做静静,长得白白嫩嫩的,身上也是香喷喷的,坐在贾桂明的旁边给他倒酒,细声细语的说:“客人,您请。” 贾桂明端起酒杯的时候,指尖还和静静的手指碰在了一起,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呼吸明显的粗重了起来,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磕磕绊绊的说:“静……静静姑娘……” 贾桂明从来没有碰过女人,心里像是有猫抓一样。 向天顺看着他就一直笑,然后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了来,露出了里面一些白色的粉末。 贾桂明好奇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姐夫,这是啥呀?” 向天顺把纸包递了过来:“阿明,你可以试试,这可是个好东西,保管你吸了以后快乐似神仙。” 贾桂明觉得向天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诡异,他有些怕,但却又止不住的好奇。 “这个……我姐知道了,会不会骂我啊?” 向天顺笑眯眯的说:“你不说我不说,你姐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你也清楚,你姐只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向天顺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大家长一样的开始劝:“只有姐夫愿意对你好,你觉得要是没有姐夫,你能体会到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吗?” 贾桂明觉得向天顺说的非常有道理,于是便将纸包给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一下子飘起来了。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那座压着他的山不见了,那些烦人的话也不见了,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服的每个骨头缝都在叫,脑子里面好像有烟花在炸开似的。 太爽了……贾桂明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那种舒爽的感觉传递到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似乎连灵魂都在跟着颤栗。 贾桂明愉悦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就只剩下了亢奋的情绪。 坐在他旁边的静静看起来更漂亮了,脸在灯光下好像都会发光,身材那么好,手指那么软…… 贾桂明的手不受控制的摸了上去,静静非但没有躲开,还主动的往他身上靠了靠。 向天顺这个时候嘿嘿一笑:“你们忙你们的,我出去接个电话啊。” 于是,整个包间里面就只剩下了贾桂明和静静两个人。 贾桂明的胆子更大了,他的手开始往静静的衣服里面伸,触碰到掌心的皮肤又滑又嫩,贾桂明感觉自己大脑皮层的褶皱都在那一瞬间舒展开了。 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想要静静,现在就要得到…… 什么恩情,什么姐姐,全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只剩下了眼前的快乐。 可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进行到最后一步,包厢的大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给一脚踹开了。 贾桂香疯了一样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扬起手给了贾桂明一巴掌。 她指着掉落在茶几上面的那张纸,凑近了贾桂明的耳边,满脸绝望的说了一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毒品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6节 贾桂明整个人都懵掉了,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疼,脑海里面只剩下了贾桂香所说的这句话。 他呆愣愣的看着贾桂香,任由对方把他拉了出去,然后他们去了另外一个包厢。 贾桂香把包厢门打开的时候,向天顺正坐在里面。 向天顺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贾桂香,脸色变了变:“你……这是怎么了?” 贾桂香指着向天顺,把吸剩的纸包团成了一团狠狠的砸了过去,浑身都在颤抖:“你怎么能带我弟弟吸这个东西?” 她真的是气极了,对着自己的金主也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向天顺,我真是恨死你了,我弟弟才十六岁,他还要念书,他还要考大学,你不能就这么把他的一辈子给毁了!” 紧接着,她又将矛头转向了贾桂明,连名带姓的喊起了他的名字:“贾桂明,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才多大啊,你就敢碰这种东西,你还敢对女人动手动脚,我接你来京都,是让你学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的吗?!” “你给我滚回老家去,现在!立刻!马上!!” 贾桂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尖利的有些刺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全部都是失望。 还有一种让贾桂明无比厌恶的,居高临下的控制。 “你真是够了!”贾桂明也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压在心底的羞耻,愤怒,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对于姐姐管束的叛逆心理,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奔涌而出:“从小到大你都在管我,吃喝拉撒什么事情都要管,我不能为我自己活一次吗?!” “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我是一个人,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贾桂明伸手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向天顺:“凭什么我想干什么你都要管?凭什么你可以为了钱去陪男人睡觉,还要给人家生孩子,我就不可以找点乐子?!” “什么下三滥……”贾桂明气到了极点,直接开始口不择言:“你比那个静静脏一千倍,一万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下三滥?!” “你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卖的婊子,现在在这装什么清高?!” 第98章 贾桂香听了贾桂明这近乎于嘶吼的话,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动静。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贾桂明,看了很久很久。 却没有再骂他, 也没有再打他。 贾桂香只是浑身疲惫的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吧, 算姐姐求你了……” 贾桂明这个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他做不出承认错误的事情, 所以便依旧梗着脖子和贾桂香硬刚:“出去我就出去……说的好像我怕了你似的。” 他推开门走出了包厢, 身后响起了贾桂香和向天顺吵架的声音,但所有的话语声都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给掩盖了,贾桂明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他漫无目的地在歌舞厅里游荡,闪烁刺眼的旋转灯球将男男女女的脸切割的支离破碎,那些穿着暴露, 画着浓妆的陪酒女郎依旧扭动着腰肢, 带着笑容穿行在不同的客人之间。 就在不久前, 这些景象还让贾桂明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充满了禁忌的诱惑。 可现在, 贾桂明看着她们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 心里却只剩下了一种烦躁, 甚至隐隐还有些厌恶。 姐姐那张满是苍白疲惫,仿佛心死了一样的面容, 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般,牢牢的蒙在了他的心上。 贾桂明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面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去厕所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那冰凉的水不断的刺激着皮肤,却始终冲不散心头的憋闷。 贾桂明还在一个没有人的卡座角落里呆坐了很久, 看着周围醉生梦死的人群, 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单,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最后,他不知不觉的晃荡到了歌舞厅后台的员工休息室里,静静的等待着。 等到贾桂明快要睡着的时候,员工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贾桂香独自一个人站在了门口,她已经重新整理过自己,脸上的妆也补了一些,但眼睛还依旧肿着。 她看到贾桂明的一瞬间,二话不说,直接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贾桂香的手很凉,力道却很大,直接拽得贾桂明一个趔趄:“跟我回家。” 贾桂明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被贾桂香几乎是拖拽着离开了歌舞厅。 进门之后,她径直走进了贾桂明睡觉的那间小隔间,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了他的东西。 贾桂明靠在门框上,看着贾桂香忙碌的背影,心中暗暗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声音干涩的问了一句:“姐……你这是干什么?” 贾桂香手下的东西不停,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托相熟的人去给你买火车票了,今天晚上你就回老家去。” 这一瞬间,贾桂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的,嗡嗡的响。 今天晚上就走?回去那个他拼了命也想要逃离的山沟沟吗? “我不走!”贾桂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变的尖利了起来:“凭什么让我现在就走?我还没待够呢。” 贾桂香终于停下了手的活,转过了身来。 屋子里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贾桂香脸上,映出一半明亮一半深暗,她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的坚硬,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似的。 “由不得你,”贾桂香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金孔雀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再待下去,你就真的要毁了。” “我怎么就毁了?我不过就是……就是好奇试了试,”贾桂明又惊又怒,上前两步,试图争辩:“而且当初是你同意了我过来的,才没几天呢就赶我走?” “我让你来,是让你体会一下京都的繁华,从而更用心的读书,不是让你来学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的,不是让你跟着向天顺那种人鬼混,更不是让你碰那种能要人命的白粉!” 贾桂香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你看看你今晚的样子,跟那些混混,那些瘾君子有什么区别?贾桂明,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现在要是不走,以后就再也别认我这个姐姐,我就当……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这话说的确实是有些狠,短暂的僵持之后,贾桂明率先低下了头:“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听话,我一会就走,你别不要我……” 贾桂香看着弟弟低垂着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着的肩膀,坚硬的心防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是她所有的牺牲和希望的意义所在。 贾桂香缓缓的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贾桂明有些扎手的短发上:“知道错了就好,阿明,你要听话,金孔雀那种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能碰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殷切的期盼:“  向天顺给你的那东西……你只吸了一次,应该还没有那么深,到时候瘾犯了的话,忍一忍,扛过去就好了,一次毁不了一辈子。” 贾桂香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钱,塞进贾桂明手里。 那钱还带着贾桂香的体温,她轻声的说着:“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回去以后……要是实在难受的话,就买点糖,买点好吃的,分散分散注意力,忍一忍就过去了,姐姐不会害你的。” 贾桂明攥着那卷钱,手指微微收紧,头垂得更低了:“嗯……我知道了,姐,我听话。” 收拾完东西,贾桂香亲自把贾桂明送到了火车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贾桂香帮他把行李整理好,又反复叮嘱了几句话:“路上小心啊,回去以后好好念书,钱不够了就给姐姐写信。” 贾桂明努力的扮演着一个听话的弟弟,将这些叮嘱全部都一一应了下来。 到了快要发车的时间,贾桂香推了他一把:“去吧。” “嗯。”贾桂明轻轻应了一声,背起包,顺着人流慢慢的走进了检票口。 他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贾桂香还站在原地的时候,用力的朝她挥了挥手。 可等到离开贾桂香的视线以后,贾桂明脸上的乖巧和愧疚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把刚刚到手的那张火车票拿去退了,又在火车站里面转悠了一段时间,等到确认贾桂香离开以后,贾桂明又离开了火车站。 但贾桂明也不敢再去找贾桂香了,因为他知道贾桂香绝对不会欢迎他,甚至很有可能直接会亲自把他送回老家去。 思前想后,贾桂明想到了向天顺,那个带着他见世面,带给他快乐,而且非常理解他的姐夫。 贾桂明在公用电话亭里给向天顺打去了一个电话,等了没有太久,就看到对方开着车来接他了。 再次见到向天顺的时候,贾桂明心里还有点打鼓,可向天顺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问:“走,姐夫带你去散散心,压压惊。” 这一次,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金孔雀歌舞厅,向天顺熟门熟路地带着贾桂明绕到后面一条僻静的小巷,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阎政屿听到这里的时候稍微打断了一下贾桂明,大致的描述了一下金孔雀三楼那个隐藏空间里的装修情况,问他:“那个房间是这个样子吗?” 贾桂明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对,那张床特别的大,我记得很清楚。” 雷彻行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所以……向天顺也是知道的。” 怪不得他会和大毒犯张定安有联系,说不定两个人之间还有合作呢。 “你继续说,”雷彻行点了点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贾桂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阎政屿,只觉得这个公安的视线让他心里毛毛的:“然后我们就又喝了一些酒……” 酒意微醺的时候,向天顺像是变魔术一样,再次掏出了一个熟悉的小纸包。 他把东西推到贾桂明面前,笑的意味深长:“怎么样,之前没尽兴吧?今天补上……” 贾桂明看着那包东西,只觉得心惊肉跳的:“我……我姐说……” 向天顺看着他迟疑的样子,没有强迫,只是慢悠悠地说:“怎么,怕了?也是,你姐肯定跟你说了不少吓人的话,不过嘛……”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这东西就像抽烟喝酒一样,得分人,如果懂得享受,适可而止,那就是神仙日子,只有那些没出息,管不住自己的,才会被它毁了。” “我看你啊,是个聪明的孩子,也知道分寸,昨天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难道不好吗?”向天顺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诱惑:“忘掉所有的烦心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感觉……确定不想再试试了吗?” 贾桂明的呼吸渐渐变的急促了起来,昨晚那短暂却极致欢愉的体验,像毒蛇一样的钻进他了的记忆,不断的啃噬着他那点可怜的抵抗力。 他的喉结来来回回的滚动着,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就……就一点。” “这就对了嘛。”向天顺笑着把纸包又往前推了推。 这一次,没有了贾桂香突然的闯入和惊吓,贾桂明在向天顺的指导下,更更深入的体验了一把那种虚幻的极乐。 意识模糊之间,他甚至记不清向天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只记得后来又进来了一个比静静更加成熟,更会撩拨人的陪酒女。 在毒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所有的羞耻和顾忌都被贾桂明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像是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一般,笨拙而又贪婪地探索着陌生的欲望领域,最终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转变。 那一晚,贾桂明感觉自己仿佛攀上了人生的巅峰,所有的不快,压力,以及对姐姐的愧疚和怨恨,全都被这极致的快感洪流冲刷的一干二净。 当他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向天顺端来了水和食物,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醒了?感觉怎么样?昨晚休息得不错吧?” “嗯……”贾桂明含糊的应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适的厉害。 下午的时候,向天顺又带着贾桂明到处闲逛,吃喝玩乐,在这个过程当中绝口不提花费,显得整个人无比的大方。 贾桂明也沉浸在了这种被照顾,被理解的错觉里,一时之间,对于向天顺的信任和依赖,已经彻底的超过了姐姐贾桂香。 可这种美好的假象,却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击碎了。 起初,贾桂明只是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就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就是一种细微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涩感和乏力感开始不断的蔓延。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7节 贾桂明以为是自己玩累了,没有太在意。 但很快的,这种感觉就开始升级了。 贾桂明觉得仿佛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悄无声息的钻进了他的血管,爬进了他的骨髓,在慢慢的啃食,攀爬似的。 那不是一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意,一种从内脏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挠到的空虚和焦躁。 贾桂明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细麻麻的冷汗,他忍不住对向天顺说:“姐夫……我有点不舒服。” 向天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怎么了?是不是玩太累了?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不……不是累……”贾桂明摇了摇头,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越来越难受。 那种痒和空虚感越来越强烈,渐渐变成了一种抓心挠肝的渴求。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昨晚,飘向那白色粉末带来的瞬间极致的安宁与欢愉。 身体对那种状态的记忆被无限的放大,变成了此刻痛苦深渊里的唯一的解药。 贾桂明开始坐立不安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沙发的扶手,眼神涣散,呼吸变得粗重:“姐夫……我……我那个……就是昨天你给我的那个……还有吗?再给我一点……就一点……我好像……有点想……” 向天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颇为为难的说道:“阿明啊,不是姐夫不给你,但那东西……不能常碰的,你姐姐知道了,非得跟我拼命不可,而且那玩意儿贵着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一点,姐夫,求你了,就一点点,我难受……我浑身上下都难受……像有蚂蚁在咬……”贾桂明的哀求声里带上了哭腔,那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几乎快要崩溃了。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内脏在抽搐,灵魂都像是要被那种空洞的痒意给吸走了。 到最后,贾桂明滑下了沙发,直接跪倒在了向天顺的面前,双手紧紧的抓着向天顺的裤腿,涕泪横流:“姐夫,亲姐夫,你行行好,给我一点吧,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毒瘾击垮,尊严扫地的少年,向天顺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极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但是却只有不到昨天分量的一半。 “唉……看在你这声姐夫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些吧,”向天顺全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但就这一点点,下不为例啊,可千万别让你姐知道。” 贾桂明几乎是如获至宝,迫不及待的将其打开了来。 可那一点点的粉末带来的缓解是及其短暂的。 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救一片燃起的草原之火一样,瞬间的清凉过后,是更加凶猛反扑的灼烧感。 “不够……姐夫,还不够……再给我一点吧,求你了……”贾桂明眼神涣散,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向天顺这次的态度坚决了许多:“阿明啊,不是姐夫不帮你,这东西可是金贵得很,我总不能一直白给你吧?我自己也是要花钱的。” “我有钱,”贾桂明立刻想起了贾桂香给的那卷钱,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了出来:“我给你钱,都给你,买,我买还不行吗?” 向天顺瞥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钞票,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再说了,姐夫我也不缺这点钱……” “不过呢……”向天顺话锋一转,带着诱饵般的语气:“钱我可以不要,粉我也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更多,但前提是,你得帮姐夫一个小忙。” 贾桂明迫不及待的回答道:“什么忙,姐夫你说,我一定给你办到。” 向天顺笑眯眯的说道:“这个点儿,你姐应该还在歌舞厅里,不知道哪个包厢卖酒呢,正好,家里没人。” “你去她屋里,帮我拿一样东西出来。”向天顺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贾桂明愣了一下:“什么东西?既然是我姐的东西,你……你直接去拿不就行了吗?你们不是……” 向天顺又笑了笑:“我要是自己去拿,你姐肯定不乐意啊,说不定又要跟我吵,她现在还怀着我的孩子呢,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得了,你是她的亲弟弟,你去拿的话,就算被她发现了,她顶多也就是说你两句,总不至于跟你真的置气,对吧?”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姐好,”向天顺开始和贾桂明推心置腹:“免得她老是藏着那东西,整天胡思乱想的。” “好,”贾桂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东西在哪里?是什么?” 向天顺满意的笑了:“你可要小心点,拿到东西以后,直接来找我就行。” 贾桂明来到出租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黑着灯。 看来……姐姐还没有回来。 于是贾桂明摸着黑走了上去。 屋子的门锁着,昨天贾桂香把他送到车站的时候,把钥匙给收走了,所以贾桂明没有办法直接开门。 但幸好,他提前准备了一把刀,可以把门给撬开。 黑暗中,贾桂明双手紧紧的握着刀柄,对准了门锁的位置。 “吧嗒……” 一声轻响,锁舌彻底的弹开,贾桂明像做贼一样的闪身走了进去,然后迅速的反手带上了房门。 毕竟是来偷东西的,所以贾桂明没有敢开灯,只是摸着黑,凭着记忆蹑手蹑脚的走向了客厅墙角的那个矮柜。 因为他知道姐姐贾桂香一些值钱的东西,还有积蓄,全部都放在这个柜子抽屉里面的一个小铁盒子里。 就在他拉开抽屉,全神贯注的跟小铁盒的锁头较劲的时候。 一声极其轻微的,但在黑暗中却无比清晰的响动,从他的身后传了出来。 那是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贾桂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耳朵里只剩下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冲刷着太阳穴的轰鸣。 黑暗中,一个身影站在卧室的门口:“谁?是谁在那儿?!” 贾桂明听出来了,这是姐姐贾桂香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懵了,这个点姐姐不应该是在歌舞厅里面上班的吗?现在怎么会在家里呢? 贾桂明根本不知道贾桂香请假了,他浑身僵直的蹲在柜子前方,背对着贾桂香,根本不敢转过身去。 整个客厅安静的有些可怕。 贾桂香显然也是被吓得不轻,她迷迷糊糊之中听到屋子里面有动静,就起来查看,却没想到竟然是有人跑到了他家里来偷东西。 就在她挪动着脚步,想要冲到外面去呼救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蹲在那里的那个人影轮廓无比的清晰。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贾桂香停下了脚步,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试探的喊了一句:“阿……阿明?” 这两个字一出来,贾桂明浑身剧烈的颤了颤。 被认出来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就在贾桂明脑海里面,思绪万千的时候,贾桂香已经把客厅的灯给打开了。 骤然亮起的灯光,将贾桂明那张带着惊慌失措的脸暴露无遗。 贾桂香看着眼前的场景,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真……真的是你,阿明。” 震惊过后,就是滔天的失望和无法遏制的愤怒:“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火车票都买了,你答应我回去了的。” 贾桂香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质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你还撬门进来,你这是在干什么?偷东西吗?你偷到自己姐姐头上了?贾桂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贾桂明被贾桂香劈头盖脸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我……我没想偷别的,是向天顺,他……他让我来拿他的东西的,他说有东西落在你这儿了,我只是……只是来帮他拿回去而已。” “向天顺的东西?”贾桂香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脸色更加的难看起来:“他有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就算是有,也轮不到你来偷,贾桂明,你这是做贼,你知不知道?!” “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贾桂香痛心疾首的说着:“阿明,算姐姐求你了好不好,你别再跟向天顺那种人混在一起了,他有钱有势,他玩得起,咱们跟他不一样,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跟着他,除了学会撬门偷东西,除了学会吸那些害人的白粉,你还能得到什么啊?” “你只会越陷越深,只会彻底的毁了自己,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懂什么?!”贾桂明被她的话刺激得暴跳了起来:“你什么都不懂,你就会指责我,说我堕落了,说我毁了,你除了会管着我,骂我,你还会干什么?向天顺他能带我见识世面,他能让我快活,他能给我钱花,你呢?!” 贾桂明声声质问着:“你除了给我那座压死人的恩情山,除了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还能给我什么?!” “快活?他给你的那是快活吗?那是毒药,是把你往死路上引。”贾桂香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吸了,是不是?!你又去碰那东西了是不是?,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不是好东西,沾上它,你这辈子就完了,全完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贾桂香几乎是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似的,她想要骂醒她的弟弟,她想要挽救他…… 然而,这些话落在已经被毒瘾和极端情绪所控制贾桂明的的耳朵里,就成为了最刺耳,最令人厌烦的唠叨。 他看着姐姐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只觉得脑子里面一阵嗡嗡作响。 体内那股蚀骨的痒意和空虚感,如同被唤醒的恶魔一样,再次开始疯狂地啃噬起了贾桂明的神经和理智。 他不想听。 他受不了这无休止的说教,他只想让这声音停下,马上停下。 “闭嘴!”贾桂明咆哮了一声,眼神骤然变得狂乱了起来,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给我闭嘴,别再说了!” 或许是极度的烦躁让贾桂明失去了控制,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用暴力打断这令他崩溃的言语,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在贾桂香因为他突然的暴吼而愣怔的瞬间,他握着手里的刀,用力的挥了过去。 贾桂明手里的刀尖上,沾染了一抹刺眼的红。 等他在抬头的时候,就看到姐姐贾桂香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脖颈的侧面,鲜血不断的冒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你……你竟然……”贾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凉和无法言喻的悲哀:“你竟然……伤我?贾桂明……我是你亲姐姐啊!!!” 可亲姐姐这三个字,此刻非但没有唤起贾桂明丝毫的愧疚和清醒,反而是让他眼底的暴戾燃烧的愈发的疯狂了。 “我今天……我今天非要替死去的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成器,没良心的畜生不可!”贾桂香哭喊着,伸手就去抓沙发上的鸡毛掸子。 可此时,贾桂明的理智已经彻底的崩坏了。 他再一次握紧了手里的刀,不管不顾的朝着贾桂香刺了过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让贾桂香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的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的弟弟,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 “你够了吧,够了吧!”贾桂明嘶吼着,根本不给贾桂香任何说话的机会,他已经完全的陷入了疯狂。 他的脑子里面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让她停下,让她消失。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不用任何人管! 贾桂明拔出了刀刃,却又再一次狠狠的捅了进去。 一下,又一下。 他捅的位置毫无章法,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一般,瞬间在贾桂香墨绿色的睡裙上晕染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呃……阿……阿明……” 贾桂香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鬼般的弟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唤醒他:“停……停下,我是姐姐啊,你……你不能……不能被那东西控制了,醒……醒过来吧,不能……不能杀人……”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8节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奄奄。 但贾桂明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鲜血的刺激,暴力带来的畸形的释放感,混合着毒瘾的灼烧,让他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他红着眼,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别再说教了!去死吧!!!” 贾桂香在血泊中艰难地挣扎着,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卧室的方向,一点一点的爬了过去。 她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每爬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贾桂香的手指沾满了血,终于触碰到了卧室的门。 可就在她即将要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间,贾桂明已经追过来了。 一片黑色的阴影彻底的笼罩了她。 贾桂明站在贾桂香的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女人。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人性也泯灭了。 他双手握住了刀柄,高高的举了起来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贾桂香的后心,狠狠的,决绝的,捅了下去。 “噗……” 刀刃穿透了皮肤,深深的没入了血肉里。 贾桂香伸向门把的手,无力的垂落了下来,在门板上留下了几道蜿蜒的血指印。 她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剧烈的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的,永久的黯淡了下去。 那瞳孔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至死也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从来没想,她会有一天,死在她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和尊严,亲手养大的弟弟的手里…… 客厅里,死寂如同黏稠的墨汁一般沉沉的压下了来,几乎快要令人窒息。 在浓烈的血腥味中,贾桂明却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毫无声息的姐姐。 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一样,无比淡定的从贾桂香的身上跨了过去,继续搜寻着他想要的东西。 他翻箱倒柜的找,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拿着那把染血的刀子,把枕头,被子全部都给划开了来。 最后,贾桂明在衣柜的最底层,在一件冬天穿的袄子里的夹层里面,找到了向天顺要的东西。 他将其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屋子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搜刮了个干净。 紧接着,贾桂明走进了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仔仔细细的把身上的血迹洗了个干净。 洗完之后,他甚至还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没有太多杀了人以后的惊慌失措。 贾桂明甚至还对着镜子努力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随后,他毫不留情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血腥气息的家。 他没有立刻去找向天顺,而是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才去敲了门。 向天顺的视线在贾桂明的身上快速扫过:“东西拿到了?” 贾桂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嗯,给你。” 向天顺接过那张纸,迫不及待的展开了来,当看清楚上面内容的时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等到把东西贴身收好,向天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了贾桂明:“没被你姐发现吧?没有惊动她吧?” 贾桂明脸不红心不跳的扯着谎,语气无比的轻松:“没有,姐夫你放心,我去的时候家里黑着灯,静悄悄的,我姐都不在,我找到东西就出来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其实在冒汗,但长期在姐姐面前撒谎练就的本领,再加上此刻对毒品和金钱的极度渴望,支撑着他完成了这番表演。 “好,干得不错,”向天顺拍了拍贾桂明的肩膀,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了贾桂明手里:“这是答应你的,里面是钱,足够你花一阵子了,还有……” 他又拿出一个纸包,比之前给的要大一些:“这个也给你,算是奖励。” 贾桂明接过了信封和纸包,当意识到纸包里面包裹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都有些激动的手足舞蹈:“谢谢姐夫。” 向天顺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不过阿明啊,听姐夫一句劝,这东西你拿着就赶紧离开京都吧,最近一段时间,最好都别在京都露面了。” 贾桂明原本就是想要离开的,毕竟他已经把他姐姐给杀了,这个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 但是他又害怕被向天顺察觉到异常,所以就故意装作不满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想啊,”向天顺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这东西毕竟是从你姐那儿拿的,虽然她现在没发现,但万一她哪天想起来,发现东西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肯定是你啊。” “你姐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到时候肯定要来找我吵,跟我闹,她现在还怀着我的孩子呢,情绪不能太激动,也不能轻易吵架,对胎儿不好的。” “就算是为了你姐,也为了你以后还能在京都立足,”向天顺双手搭在了贾桂明的肩膀上,将他推出了屋门:“你先出去避避风头,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或者去别的城市玩玩,等风头过了,姐夫再去找你,好不好?” 贾桂明便顺势答应了下来:“好,我听姐夫的。” 于是,当天下午贾桂明就用向天顺给的钱,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回到了老家。 他以为只要他离开,时间就会冲刷一切。 可没想到,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当地的公安就找到了他,说他姐姐死了,需要让他来京都把他姐姐的尸骸带回去。 讲完案发的经过以后,贾桂明就开始了痛哭流涕的忏悔:“我错了……我是个畜牲,我罪该万死,我杀了我的亲姐姐,我不是人……” 可他的这忏悔来的太迟,也太虚伪了。 贾桂明现在哭的这么惨,也不过只是鳄鱼的眼泪而已。 阎政屿面无表情的看着贾桂明涕泪横流的表演,心中没有半分的波澜:“向天顺让你去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贾桂明抬起红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是……是一张纸,手写的……好像是……什么交易的证明。” 雷彻行紧接着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贾桂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当时觉得,这东西对向天顺那么重要,他肯花大价钱让我去偷……肯定不一般,所以……所以我在拿去给他之前,偷偷找地方复印了一份。” 他想着,以后还能拿这个东西继续要挟向天顺给他给钱,给粉。 阎政屿都有些震惊于他的无耻:“复印件在哪?” “在……在我身上,外套内兜里,缝在夹层了……”贾桂明低下了头。 阎政屿起身走到了贾桂明的身边,在他的外套内衬处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处夹层。 他找了把剪刀,将缝着的线头给剪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是一份向天顺和金孔雀歌舞厅的负责人张定安之间的交易记录。 主要内容就是向天顺利用自己的煤矿公司,为张定安提供毒品运输上面的协助,张定安则是利用其国外渠道,帮助向天顺所在的煤矿公司拓宽产品销路,从而让两个人实现双赢。 而且这份记录是手写的,上面不仅签了两个人的名字,甚至都还按了指纹。 阎政屿看着这份记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没有在向天顺的头顶上面看到他有关于贩毒的罪行,原来是还没有开始。 雷彻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这份东西已经可以作为铁证,用来给向天顺定罪了。” 审讯告一段落,贾桂明被带了下去。 阎政屿和雷彻行拿着着份至关重要的复印件,回到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他们两个人刚才审问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也在隔壁的房间里面观看着,所以对于贾桂明交代的东西也都是知道的。 “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雷彻行将那份复印纸放在了桌子中央:“贾桂明的供述很清楚,再结合这份东西,已经明确的指出了向天顺的罪行,他涉嫌唆使盗窃,与毒犯勾结,意图贩毒。” “是这么一个道理,”钟扬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说:“但现在并不是最适合抓捕向天顺的时机。” “金孔雀歌舞厅的负责人张定安,才是这条毒品供应链上最核心的人物,向天顺只是他运输线路上的合作者之一。” 大家伙也都明白钟杨的意思,纷纷点头应和:“确实。” 如果现在就动手抓了向天顺,必然会打草惊蛇。 张定安及其同伙,很可能会闻风而逃,切断所有的联系,到时候他万一直接出国了,那可就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张定安这个人非常的狡猾,案发以后他就彻底的藏了起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他任何的行踪,”钟扬皱着眉头说道:“我判断,现在恐怕只有向天顺可能还和他保持着某种联系。” “没毛病,”潭敬昭深以为然的应和着:“那咱们就放长线,钓大鱼。”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马上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京都的街头,年味已经相当浓了,各大国营商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大街小巷也都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时不时的飘来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 凛冽的寒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节日的温暖。 但是这个案子实在是太重要了,根本没有办法延后或推迟。 钟扬将那份作为重要证据的复印纸收好,环视了一圈:“情况大家也都清楚,越是到了年关的时候,这些人越可能利用节日的人流搞动作。” “所以……”他微微叹了一声:“今年这个年恐怕要辛苦大家了,案子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刻,需要人紧盯着,大家回家的计划……可能得取消了,都得留在京都,随时待命。” 过年,对于华国人的意义不言而喻,阖家团圆,几乎可以说的上是一年到头所有人最大的盼头了。 尤其是他们这些常年奔波在外,与危险打交道的刑警们,能安安稳稳的回家过个年,更是难得。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钟扬看着自己这群无怨无悔的战友们,心头一热,用力的点了点头:“好,等案子破了,我就申请给大家补假,到时候好好的放个长假,现在,各就各位,保持最高警戒。” 傍晚下班以后,阎政屿给江州打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起来后,传来了赵铁柱那粗犷又带着点憨厚的声音:“喂,哪位?” 阎政屿的语气不由自主的放的柔和了一些:“柱子哥,是我。” “哎哟,小阎啊,”赵铁柱满是惊喜的说道:“咋样啊?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大案子,忙坏了吧?” “嗯,”阎政屿握着听筒,略带歉意的说:“现在案子到了关键的时候,走不开,今年我就不回去了,秀秀那边还得麻烦你和嫂子了。” “说这外道话干啥?”赵铁柱大手一挥:“我现在跟你嫂子都把秀秀当成我们亲女儿看了,我这好着呢,你就安心办你的案子吧,家里一切有我们呢,就是你嫂子念叨你好几回了,说想你了……还有秀秀……” 正说着呢,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雀跃的少女声音:“是哥哥吗?是哥哥的电话吗?” 赵铁柱笑着把听筒递了过去:“是你哥是你哥,秀秀快来接电话。”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9节 “哥,”阎秀秀的声音脆生生的:“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你咋还没回来呀?队长都想你了。” 阎政屿的心里一软,放柔了些声音:“我这边工作忙,今年就不回去了。” “啊?”严秀秀的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失望:“不回来了吗?” 但紧接着,她又强行把情绪给压了下去,努力的笑着:“我知道的,哥,你在京都要照顾好自己啊,我这边都挺好的,梅婶子今天晚上炖了鸡,可香了……” 阎秀秀絮絮叨叨的汇报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阎政屿感觉自己都能够想象的到,电话那头妹妹扬着小脸,努力让自己显得快乐的样子了。 “好,等我忙完这阵儿了就回去看你们。” “嗯,哥,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啊,要按时吃饭,最近天气冷了,可要穿厚一点,不要感冒了。”阎秀秀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叮嘱着。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急促的犬吠声:“汪汪!汪汪汪!” 那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焦急无比。 “是队长,”阎秀秀在那边喊道:“哥,队长听出你的声音啦。” 阎政屿的眉眼间一片柔和:“队长。” 听到阎政屿在喊它,队长的吠叫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阎政屿勾着唇笑了笑:“队长,听好了,请现在立刻对着赵铁柱同事的方向,卧倒。”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听筒的对面立马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赵铁柱看着像自己扑过来的大黑狗,满脸的无奈:“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别闹了……” 队长现在愈发的强壮,那四条腿上的肌肉捏着硬邦邦的,赵铁柱一个经验丰富的公安,想要制服他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小阎……”眼看着自己被压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赵铁柱只能无奈的求救:“你快让队长停一下吧。” 阎政屿清浅的笑声传了出来:“队长,回来。” 刹那间队长四个爪子一收,立马站直了。 赵铁柱终于爬了起来,然后冲着队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急败坏的说道:“今天晚上,你的鸡腿没收。” 阎政屿又和他们聊了一些家常,最后才在赵铁柱一遍又一遍要注意安全的叮嘱,和阎秀秀依依不舍当中挂断了电话。 时间转眼,就到了除夕当天。 因为这个案子既牵扯到了命案和毒,所以是市局这边和隔壁的缉毒大队一起联合侦办的。 双方人马都在密切的关注着向天顺的行为,就连监视他的人,都是安排了两拨。 一边是缉毒大队那边的缉毒警察,另外一边就是市局的刑警们了。 除夕这天,正好轮到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值班。 他们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向天顺家别墅不远的地方,他们这里可以通过望远镜看清楚向天顺家里发生的事情,但是向天顺却看不到他们。 虽然今天是除夕,但向天顺家里的气氛,却和节日的喜庆没有任何的关系。 阎政屿透过望远镜,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吵架。 向老头和向老太对着餐桌的方向指手画脚,嘴唇激烈的开合着,很明显的是在骂街。 白佳潼带着女儿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低头吃着饭,对两个老人的责骂声充耳不闻。 而向天顺本人,则是愁眉苦脸的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脸上没有丝毫过年的喜悦。 向天美坐在另外一侧,摆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至于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他此时并不在家里,因为他已经被关到戒毒所里面去强制戒毒了。 当然……还有一个贾桂明在里面陪着他。 阎政屿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淡淡的说道:“看来……现在向天顺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雷彻行闻言扯了扯嘴角:“内忧外患啊,家里面鸡飞狗跳的,外面还有我们和缉毒的兄弟时刻惦记着他,能好过才怪了。” 两个人又监视了一会儿,车窗被人轻轻的敲响了。 只见潭敬昭猫着腰站在车外,手里抱着一个用棉袄裹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阎政屿打开了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看着冻的不停哈着气的潭敬昭:“不是让你回去歇会儿吗?怎么又来了?” 潭敬昭立马钻进了车里,咧开嘴角露出了满口洁白的牙:“在宿舍里面也睡不着,我想着,你俩在这喝西北风,怪可怜的,就从食堂煮了点饺子,给你们送过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了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热乎着呢。” “呦,”雷彻行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潭敬昭:“你小子行啊,难得还惦记着我们。” 潭敬昭哼哼了两声:“谁叫咱们是革命友谊呢?” 他又从大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还热乎的水杯:“诺,专门灌的糖水,可甜了,将就喝点吧。” 阎政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眼睛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快零点了,一起吃点吧,也算是过年了。” 于是,就在这辆执行监视任务的黑色桑塔纳里,三个人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凑在一起吃起了饺子。 时针刚刚指向零点,车外就响起了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 灿烂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照得无比的敞亮。 潭敬昭一边嚼着饺子,便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夜空中不断绽开的璀璨花朵,黝黑的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看看这烟花,果然不愧是京都啊,比我们奉天那儿放的可带劲多了。” 但紧接着,他又伸手捂了一下耳朵:“就是动静太大了点,耳朵嗡嗡的。” 阎政屿也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状烟花在夜幕中央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的,瞬间将半个天空都染亮了,随即又化作了万千金色的流星雨,簌簌的落了下来。 如梦似幻,美丽至极。 阎政屿微微勾着唇,轻轻笑了笑,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三次看烟花了。 不知不觉,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啊…… 第99章 戒毒所里的墙面是铁灰色的, 冰冷又沉默,空气里面始终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所有的人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条纹号服,在监管人员的注视下, 拼命的对抗着体内的瘾。 贾桂明被送进这里, 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他杀害贾桂香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但在那之前, 鉴于贾桂明有明显的吸毒史和毒瘾的症状, 所以他被先行送入了戒毒所里进行强制隔离戒毒。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贾桂明的另外一种囚禁和惩罚了。 贾桂明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号服,衬的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更加的单薄了,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营养不良的小孩似的。 他的头发被剃成了板寸, 露出了青色的头皮, 让他那张稚气未脱, 却早已布满了阴鸷和颓丧的脸,显得格外的突兀。 自从在火车上的卫生间里偷偷吸食了最后一点存货,被带到到京都来以后, 贾桂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那白色的粉末了。 他从贾桂香家里面拿到那份证据交给向天顺以后, 向天顺给了他很大一包毒品。 那原本是足够两个月的存量的, 可贾桂明骤然之间没有了管束,直接变得毫无节制了起来, 不过才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就已经快要吸完了。 一次又一次的飘入那虚幻的云端,那种精神被彻底麻痹,所有烦恼和罪恶感都烟消云散的极致愉悦, 让贾桂明早已经深深的爱上了。 在贾桂明老家那边的公安找到他, 带着他赶来京都的路上, 他就已经犯过了一次瘾。 那时的他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涕泗横流,哈欠连天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公安不知道他吸过毒,所以对他的警惕也比较松,在贾桂明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过后,公安也就相信了。 而且贾桂明还假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在火车上的卫生间里面又吸了一次,把最后的一点存货也消耗干净了。 如此毫无节制吸食的后果,就是贾桂明这么一个才接触了没多久的年轻人,他的瘾已经比很多老玩家都要大得多。 所以在贾桂明被被送入戒毒所的第二天,他那被压抑住的欲望,就再次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起初的时候,贾桂明还只是烦躁,他只觉得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似的。 他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的粗糙,扎的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有些疼,周围任何一点的细微的声响都让他觉得刺耳无比。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和莫名的焦躁感,一阵阵的袭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面蠕动一样,让贾桂明控制不住的在床铺上翻来覆去。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同舍的人都在睡觉了,一个离贾桂明近的人被他吵醒,忍不住的嘟囔了一句:“新来的,你给我消停点,大晚上的不睡觉吗?” 贾桂明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张口就骂:“操……他妈的……痒……难受……” 他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同房间的其他几个戒毒人员,此刻也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持续性的噪音吵得有些烦。 “新来的,你他妈有完没完?”床铺离贾桂明最近的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低吼了一声:“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什么转,要死出去死去,别在这儿碍眼!” 贾桂明正处于毒瘾初发,理智濒临崩溃的边缘,听到这话以后,直接就对着那个男人扑了过去:“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张监管人员的脸出现在后面:“大半夜的,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报告,”离贾桂明床铺最近的那个男人伸手指着他:“他一直闹腾,吵得大家没法休息,还想打人。”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立刻附和了起来:“对,这小子严重影响了秩序。” 监管人员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毒瘾开始发作的典型前兆,而且这个新人显然缺乏自制能力,已经开始干扰他人了。 “1057,”监管人员喊了一声贾桂明的编号:“出来。” 贾桂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门口,然后铁门被打开,两名身材魁梧的监管人员一左一右的将他架起,将他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要小的多,只有两三平米,而且里面除了一张光秃秃的床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四面的墙壁连带着地面,全部都是水泥的原本色泽,看起来无比的压抑。 贾桂明看着这个如同水泥棺材般的小房间,眼中闪过了一丝恐惧。 他本能的后退了半步。 可监管人员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了进去:“哪那么多废话,赶紧进去!”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0节 铁门在贾桂明的身后重重的关上,门上面的小挡板也被人从外面拉了起来,来自走廊的光线被彻底的隔绝。 刹那之间,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几乎将贾桂明给彻底的吞没了。 无边的黑暗中,贾桂明只能够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个小房间里,似乎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很快的,更强烈的症状如潮水般涌来了。 先是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往外淌,贾桂明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到最后反而是糊了满脸。 他用力的擤着鼻子,却只带来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意又开始了。 贾桂明感觉有无数细小的长着绒毛的蚂蚁,钻进了他的肌肉,骨髓,甚至灵魂深处,它们正在那里安营扎寨,坚持不懈的啃噬着。 那种痒,无法触摸,无法挠到,却真真切切的存在着,并且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难以忍受。 “呃……啊……”贾桂明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阵压抑的痛苦呻吟。 他不断的用手抓挠起了自己的胳膊,胸口和脖子…… 贾桂明十根手指头上的指甲在入所的时候被统一剪得很短,几乎已经贴着肉了。 但此刻,他硬是用那又短又秃的指甲,在皮肤上面挠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抓的浑身上下都鲜血淋漓的。 即便如此,却还是不能够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皮肤上的刺痛和鲜血的刺激,反而让那股痒变得更加的清晰,更加的猖狂了。 贾桂明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部都在抽搐,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放声尖叫。 “给我……给我一点……就一点……” 贾桂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扑到了铁门前,满脸痛苦的哀求着:“我求求你们了……给我一点粉……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我保证,我吸完这最后一次就再也不吸了,求你们了,给我吧,给我吧……”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铁门,双手徒劳的拍打着,不断的发出砰砰的闷响。 眼泪,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不断的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摊污渍。 贾桂明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布满了红丝,眼神也涣散疯狂,他整个人已经完全的被毒瘾给控制了。 观察窗外,一名监管人员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看着里面那个如同困兽般不断挣扎,哀求着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自残,撞墙,用最卑微的言辞乞求…… 每一个被送到这里来的人,在毒瘾发作的时候,都会上演类似的戏码。 人性中最丑陋,也是最脆弱的一面,总是在这里被赤裸裸的剥开展示。 监管人员的目光扫过了贾桂明被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手臂和脖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只要不出人命,不造成严重的自残后果,这种程度的抓挠,在他们的看来,早就成为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身体的痛苦,本来就是戒毒的过程中必须承受的一部分,这是对之前放纵的惩罚,也是摆脱毒魔控制的必经之路。 “求求你……开门……给我一点吧,就吸一口,一口就好……爸爸……爷爷……我叫你祖宗了……给我吧……”贾桂明的哀求声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体内的痒意几乎已经达到了顶峰,贾桂明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用身体摩擦着水泥地面,试图用另一种刺激来对抗那无法触及的痒。 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贾桂明在地上滚啊喊啊叫啊,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了,到最后,他甚至有些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身上的皮肤给撕破,然后把手伸到身体里面去抓挠。 几个小时的时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渐渐的,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翻滚变成了偶尔的抽搐# 到最后,贾桂明被抓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样了,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新抓出的血痕覆盖着旧伤,有些地方已经结起了薄薄的血痂,混合着灰尘和汗渍,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贾桂明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瞳孔都有些失焦了,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的那场酷刑给抽离而去,只剩下了一具破败的躯壳似的。 两名监管人员走了进来,他们面对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至若无闻,只走到贾桂明的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 确认贾桂明只是虚脱,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两个人就直接一左一右的把他从地上给架了起来。 他被带到了医务室里,那里已经有一名医生在等着了,没有过多的询问,医生便手脚麻利地处理起了他身上的伤。 仿佛是做过千遍万遍似的,这名医生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的迅速,而且简单粗暴。 伤口处理完成之后,监管人员又拿来了一套干净的号服给贾桂明换了上去,然后再次将他架起,送回了原来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个钢制的,带有夹层的饭盒被推了进来, 饭盒很厚实,边缘的视角都被切割的非常的圆滑,显然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 而且也没有筷子给贾桂明用,吃饭用的是一种塑料勺子,勺子的勺柄也是专门制成了圆的,就是为了以防他们这些人自残。 饭盒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没有一丝的油腥。 贾桂明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了强烈的厌恶和委屈。 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简直比猪食都不如。 下意识的,贾桂明想起了从前。 姐姐还在的时候,家里面虽然不富裕,但总是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弄点有油水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子肉末或者是半个煮鸡蛋。 后来姐姐去了京都,寄了钱回来,他的生活就更好了,在学校食堂的时候也能打点荤菜,偶尔还能买点零食吃。 再后来……到了京都,他跟着向天顺更是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现在,竟然就给他吃这个? “呸!”贾桂明用尽力气,朝着饭盒的方向啐了一口:“狗都不吃的东西,拿走,给我拿肉来,我要吃肉,吃好的。” 如此,他还觉得不够,甚至直接走上去一脚将饭盒给踹翻了,将里面的饭菜撒的满地都是。 片刻之后,小窗再次被打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那里,声音冰冷:“不愿意吃?那就饿着吧。” 这里的监管人员才不会惯着贾桂明,他们进来之后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连带着饭盒也给拿走了。 贾桂明气得浑身发抖:“你最好别求着我吃饭!” 他蜷缩在了铺位上,闭上了眼睛,试图睡过去,可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胃部的抽搐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后半夜的时候,贾桂明就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前面瘾上来的时候,耗费太多的体力了,现在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可是,现在的他就连那清汤寡水的饭菜也没得吃了。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贾桂明感觉自己的胃部仿佛是有火在烧一样,饥饿感一阵阵的袭来。 于是他又挣扎着爬起了身,踉踉跄跄的扑到了铁门边,用力的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有人吗?我饿了,给我点吃的吧,什么都行的,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他。 贾桂明便扒在了观察窗上,看着外面面容严肃的监管人员,脸上努力的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我……我饿了……同志,你给我点吃的吧……我求你了……” 那名监管人员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歉,现在食堂早就关了,你想吃的话,等明天早上吧。” 贾桂明这下子脖子也不梗了,嘴也不硬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饿……我快饿死了……” “饿一顿死不了的,”监管人员的声音冷硬无比:“你既然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是你自己把饭菜踹翻了浪费粮食,没有人逼你这样做,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明天早上才有饭吃,回去吧。” 贾桂明背靠着铁门,缓缓的滑坐在了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了过来,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的寒凉。 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伤口也在隐隐的作痛。 可这里没有姐姐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妥协,没有向天顺看似慷慨的施舍和诱惑,甚至没有外面世界那一点点虚伪的自由和选择。 在这黑暗的囚室里,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的人生,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开始,就已经提前走向了终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桂明又因为两次毒瘾严重发作时表现出的狂躁行为,给监管人员毫不留情的关进了这个小黑屋里。 当第三次被关进去的时候,贾桂明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的大脑已经全部被毒素所占据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只感觉有无数把锉刀,在他的骨头缝里,神经末梢上,一寸一寸的锉磨着。 贾桂明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似乎在异常的放电,脑海里面各种扭曲的画面,不受控制的来回闪现。 “痒……好痒……给我……求求了……” 贾桂明无意识的呢喃着,声音干涩的如同被砂纸磨过似的。 那种痒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的从骨髓的深处向外渗透,直到弥漫到四肢百骸。 这种割骨削肉一般的痒,让贾桂明的脚下不由自主的踉跄了起来,他整个人匍匐在地,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可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大脑皮层也为之一颤,他似乎重新体会到了一股极致的愉悦。 贾桂明像是找到了某种新的方法,于是他咬紧牙关,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贾桂明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可也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了他的整个大脑皮层。 于是,贾桂明更加迅猛的砸着自己的头了。 温热的鲜血不断的涌出,顺着眉骨流淌了下来,模糊了贾桂明的视线,甚至连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那种剧烈的疼痛一瞬间传到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贾桂明的眼前被鲜血沾满,红红的一片,他似乎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野里面却突然出现了他的姐姐贾桂香。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睡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贾桂明。 贾桂香的眼睛里面没有了贾桂明记忆中的温柔和关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怜悯。 一种对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阿明……” 贾桂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了贾桂明的脑海里:“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贾桂明瞪大了被鲜血糊住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那个幻影。 贾桂香满脸的痛色:“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爹妈留给你的这条命吗?” “不……不是的……姐姐……” 贾桂明猛地摇着头,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他徒劳的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个幻影,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向天顺,都是他害的我,” “是你自己的选择,阿明,” 贾桂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失望更浓了:“路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去吸那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人逼着你杀了我。” “我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崩溃的大哭了起来,眼泪混合着鲜血,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额头一次次的撞击在已经沾染了鲜血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跟向天顺鬼混,我不该碰那东西,我更不该……杀了你……”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1节 “姐姐,你回来吧,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一定好好做人……” 贾桂明几乎是泣不成声,他磕头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仿佛想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回不去了,阿明,” 贾桂香依旧站在原地,声音缥缈而决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有你这个弟弟。”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垮了贾桂明。 他所有的哭喊,哀求,忏悔,都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不——” 贾桂明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加疯狂,不顾一切的将其砸在了地面上:“我磕头,我给你磕头,我求求你……” 贾桂明额头上原本就破裂的伤口再次崩大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甚至都能看到其中一点惨白的颜色。 世界在贾桂明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粘稠的红,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痒意,也被这自我毁灭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我赔给你……姐姐……我把命赔给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贾桂明瘫倒在血泊中,意识开始了抽离。 贾桂明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大,吵到了外面的监管人员,他把门打开以后,看到里面骇人的景象,吓得差点直接晕过去。 “他妈的……”监管人员脸色骤变,骂了一句以后立刻掏出了对讲机:“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三区静闭室1057号情况异常,头部严重自残,大量出血,需要紧急医疗支援,重复,需要紧急医疗支援。” 片刻之后,几名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七手八脚的将已经意识模糊的贾桂明给抬上了担架。 “情况太严重了,”一名医护人员简单检查了一下以后,面色严峻的说道:“必须得送医院抢救。” 贾桂明我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灰白,呼吸也变的非常的微弱,就连瞳孔对光的反应都变的非常迟钝了。 车上,急救的医生和护士紧张的进行着生命体征的监测和维持,肾上腺素也被注射进了贾桂明的身体里。 如同回光返照般,贾桂明有了片刻的意识清醒。 “我……我不想死……”贾桂明无比恐慌的说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染血的嘴唇间溢了出来:“我想活……” 一名医生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会没事的 。” 贾桂明反手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大睁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救……救我,医生,求求你了,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似的:“我还年轻……我才十六,我还没成年,我还要回去上高中,我的成绩……很好的,我还没……没考大学呢,我姐……我姐姐她还等着我……” 可贾桂明的声音还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就连抓住医生的手的力道也在迅速的流失。 医生一边指挥护士继续用药,一边努力的和贾桂明说:“坚持住,深呼吸,看着我的眼睛,坚持住……” 但贾桂明的瞳孔,终究还是扩散了。 他的目光渐渐的失去了焦点,他越过医生的脸,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着,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了。 护士急促的喊道:“室颤,心跳停止。” 急救医生立刻扑了上去:“准备心肺复苏。”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了贾桂明胸骨的位置,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力的按压了下去。 “一,二,三,四……” 医生在心中默数着,额头上青筋隐现。 每一次按压,贾桂明瘦弱的身体都会随之起伏一下。 可他的自主心跳却从始至终都未曾恢复。 医生头也不抬的喊:“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按压,吹气,再按压,再吹气…… 简单的动作,医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足足按压了半个多小时,贾桂明的胸腔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心跳复苏的迹象。 那名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记录时间吧,1993年2月5日,凌晨2点17分,临床死亡。” 护士默默的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时刻。 床上,贾桂明静静的躺着。 他的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新鲜涌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暗红发黑的狰狞颜色。 贾桂明的额头上自己撞出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浓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还想活着,他那样卑微的祈求着医生救他的命。 可没有用,所有的办法都终归是徒劳。 在他沾染上毒,在他亲手杀了他姐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会走上这样一条极端惨烈,自我毁灭的道路。 贾桂明在戒毒所内自残身亡的消息传到市局重案组时的时候,已经是2月5号的上午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了几道斜斜的光柱。 重案组的几个人对此都感到无比的意外,毕竟以头抢地硬生生的把头骨撞裂,导致颅内出血而亡,这个过程可是非常的痛苦的,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刚结束一轮监视任务回来换班的叶书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沉默了好几秒钟。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贾桂香为了这么个弟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连命都搭上了……真是一点都不值。” 坐在她对面的潭敬昭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听到这番话以后,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谁说不是呢,可怜之人……他也是可恨。” 颜韵眼里闪过了几分唏嘘:“贾桂香的尸体现在还在法医室里冻着呢,本来是想着等着贾桂明戒毒结束以后,看看他的意见再处理。” “可现在贾桂明也死了……”颜韵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扔进了椅子里面:“现在这要怎么办?” “贵黔那里太远了,大费周章的送回去也挺麻烦的,”潭敬昭想了想:“要我说啊,干脆就在咱们这边埋了算了,反正他俩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别的亲人了,案发地在京都,案子是咱们给办的,后事……咱们也就顺手给料理了吧,也算是有始有终。” 颜韵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觉得潭敬昭说得也挺有道理,人死如灯灭,总得入土为安。 “不过……”颜韵微微迟疑着:“这事儿还是得跟钟组报告一下,按程序来。” “那是自然。”潭敬昭说着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在外面指挥监视点的钟扬。 钟扬显然也有些意外贾桂明的死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嗯,我知道了,处理意见,我同意你们谁有空就去联系一下民政局那边指定的殡仪馆,按无名尸或者特困人员的流程申请火化吧。” “费用从局里的相关经费里走,回头打报告找我批,埋的地方……”钟扬顿了顿,又补充道:“找正规的公益墓地,别太偏僻,手续要齐全。” 阎政屿此时正和钟扬待在一起,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钟扬简单解释了一下:“贾桂明死了。”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火化后,把骨灰分开埋吧。” 钟扬挑了挑眉:“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周围光秃秃的树枝上,淡淡说道:“把贾桂香和贾桂明分开埋吧,我想……如果贾桂香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愿意再和这个弟弟挨得太近。” “没毛病,”电话那边的叶书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要是贾桂香,摊上这么个白眼狼弟弟,我恨不得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活着的时候一直被这个弟弟拖累,如果死了都还要和他埋在一起……”叶书愉说话的时候带着浓烈的个人情绪,显然是对贾桂明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那实在是太膈应了。” 颜韵也轻声附和:“分开……也挺好的,各自清净。” “好,”钟扬笑着摇了摇头:“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事情后续的联络和手续全部都由潭敬昭一个人承包了,他跑了两天,把所有的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火化的这天是一个上午,天气阴沉沉的,整个过程都非常的简单,没有亲属的哭丧,也没有什么悼词。 颜韵和叶书愉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尸体被推进了焚化炉。 烈焰吞噬了一切,也烧尽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和痛苦挣扎。 到最后,只剩下了两捧轻飘飘的骨灰,被分别装进了骨灰盒里。 墓地选在了京郊一处面向普通市民的公益陵园,两个墓穴之间相隔了几十排,中间隔着许多陌生的墓碑,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监视向天顺的行动仍在紧张而枯燥的进行着,重案组和缉毒大队的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阎政屿轮休的那天下午,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没有回宿舍补觉,而是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郊区的陵园。 陵园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萧瑟声响。 贾桂香的墓碑很新,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仿佛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阎政屿将一束小雏菊轻轻地放在了贾桂香的墓碑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朵正对着碑文。 “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阎政屿看着墓碑上贾桂香的笑脸,轻声说着:“我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只信证据,信科学,信自己眼睛能看到,手里能摸到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阎政屿的唇角扯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我却从三十多年以后,来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我站在这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没有办法用我以前相信的那套东西来解释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几片雪花从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无声的落在了阎政屿的肩头。 贾桂香是一个陪酒女,但她却从未自甘堕落。 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女性,她的身上有着非常多的闪光点。 只是命运弄人,让她死在了24岁这一年。 阎政屿的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所以……我希望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如果可以的话,”阎政屿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说道:“贾桂香,我希望你下辈子,能投胎做一个独生女。” 她会有一个真正疼爱她,保护她的爸爸妈妈家庭,不用大富大贵,但温暖和睦。 她不用在十三岁就扛起一个家,不用为了谁去挖危险的草药,更不用为了谁去歌舞厅那种地方,赔上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阎政屿的声音愈发的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愿景:“你可以安心读书,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人生,你还会遇到一个真正珍惜你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庭,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 最后,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郑重其事的告别:“这辈子,你太苦了,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再见。” 阎政屿转过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陵园蜿蜒的小径尽头,融入了苍茫的冬日暮色中。 只有墓碑前那束不起眼的小雏菊,还在静静的散发着微弱的生机。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的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贾桂香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阎政屿来时的足迹。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似乎要将这人世间的罪恶,悲苦,以及遗憾全部都给掩埋起来。 或许,下一个时空,下一个春天,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重新开始。 —— 冬去春来,京都街头的柳树梢头都已经悄悄冒出了嫩黄的芽苞。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2节 对向天顺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日复一日的蹲守,跟踪,监听,枯燥又熬人,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考验着每一个参战人员的耐心和意志。 3月17号这天,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公安们已经有所松懈了,蛰伏了许久的向天顺,终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那家煤矿公司露面,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一家银行。 向天顺将一张银行卡交给了银行的工作人员:“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换成金条。” 那个工作人员查完他银行卡里面的余额以后非常的吃惊:“需要把500万全部都换成金条吗?” 向天顺点了点头:“确定。” 工作人员面带迟疑的说:“数额有些太大了,要兑换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向天顺对此不以为意:“你尽快吧。” 工作人员如实说道:“最快也要三天哦。” “行,”向天顺应和道:“三天之内必须要办好。”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好的。” 向天顺轻哼了一声,转身从银行走了出来。 不远处,监视着向天顺的车辆里面,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了。 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看到向天顺动作,但是听不清楚他和银行工作人员具体的谈话。 “数额可能很大。”阎政屿判断道。 钟扬表情凝重:“他可能是在取钱,很大概率是要拿给张定安的。” 众人待在车里面没有动,看到向天顺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原地四下扫视了一番,这才驱车离开。 潭敬昭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咱们去问问那个银行职员,看看向天顺到底干了些什么。” 就在他的手搭在车把上,正要把车门推开的时候,雷彻行却突然按住了他的胳膊:“再等一等。” 潭敬昭有些不明所以,他扭过头来面带不解的看向了雷彻行,但终究还是听话的没有什么动作。 十分钟过后,向天顺竟然又去而复返了。 他在银行的大厅里面转了一圈,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人,之后又回到了他之前办业务的那个窗口:“刚才有没有人来问过我?” 银行的工作人员满脸疑惑:“什么?” 向天顺见此点了点头:“哦,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的放心离开了。 车里面,潭敬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个乖乖……这老狐狸,真够狡猾的,差点就打草惊蛇了。” 钟扬意味深长的看了潭敬昭一眼:“这就是经验,干咱们这行的,有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能沉得住气,你还年轻,眼力见儿还得跟着老雷多学学。” 潭敬昭用力的点着头,冲着雷彻行竖起了大拇指:“老雷,还得是你啊。” 三天之后,向天顺提了一个黑色的大手提袋走进了银行,将金条全部都给装了进去。 然后他把手提袋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驾驶着离开了。 钟扬立马通过对讲机对所有参加行动的小组下达命令:“目标已经取货,跟上。” 重案组和缉毒大队的人员开着好几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向天顺车子后面不远的地方。 向天顺的车子开得很稳,但路线却逐渐的偏离了市区的主干道,朝着城郊结合部的方向驶去了。 路上的车流渐渐稀少,建筑也变得低矮破旧。 雷彻行低声道:“注意,目标可能要选择交易或藏匿地点了。” 果然,向天顺的车子拐到了一条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小路上去了。 跟踪的车辆被迫在路口停了下来。 这里的环境空旷又毫无遮拦,再继续跟下去,非常容易暴露。 雷彻行踩下了刹车,看着向天顺的车尾灯在颠簸的小路上跳跃了几下以后,彻底的消失不见:“不能再跟了。” 潭敬昭笑眯眯的伸手摸了一把队长背后油光水滑的毛发:“队长,接下来可就要靠你了。” 现在没有后世那么发达的监控,也没有什么无人机,纯粹靠跟踪的话,很容易把人跟丢。 所以阎政屿在半个多月之前,将队长从江州市局借调了过来。 现在这个技术手段相对匮乏的年代,队长那异常敏锐的嗅觉,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车子继续往前开也不会再被向天顺发现之后,阎政屿打开了车窗,让队长的脑袋露在了外面,确保队长可以闻得到向天顺身上的味道。 “队长。”阎政屿轻唤了一声,队长立刻支棱起了耳朵,挺直了身躯。 它的鼻翼飞快的翕动着,努力的嗅闻着空气里面残留的味道。 阎政屿根据队长的反应,不断的指挥着车辆:“直行,前面有岔路,右边走……” 这一边,向天顺开着车子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处特别荒废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特别深的芦苇荡,现在的天气还比较冷,芦苇荡里面的水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淤泥。 向天顺把车子停在了芦苇荡的边缘,从后备箱里面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手提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 袋子很沉,勒的他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里面装着他几乎倾尽所有,才勉强凑够的500万元的金条。 这是他的诚意。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左右,向天顺的面前出现了一排用建筑工地上面的旧铁皮搭建起来的房子。 那房子歪歪斜斜,锈迹斑斑,好像随时都要倒塌似的。 向天顺走了过去,站在房子面前咽了口唾沫,然后三长两短的敲起了门。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身高有将近两米,浑身肌肉结虬,如同铁塔一般的人影堵在了门口。 壮汉男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向天顺,从鼻腔里面哼了一声:“进来吧,张老板在里面。” 向天顺知道这是张定安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他勉强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他捏紧了手里的袋子,低着头,从那壮汉的身边挤了进去。 可就在看清楚屋子里面情景的一瞬间,向天顺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抬着头,看着坐在屋子中央沙发上的张定安,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却原来,除了门口那个如同门神一样的的壮汉以外,这屋子里面还有七八个男人。 他们身上的衣裳穿的普通,但却个个眼神凶戾,身形精悍,每一个都非常的不好惹。 更让向天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人手里,都明显的握着铁棍砍刀一样的武器,甚至还有枪。 张定安翘着二郎腿,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沙发上,他身上的西装熨贴的整整齐齐的,还打着领带,头发也是梳的一丝不苟,还抹了蜡,做了造型。 两个多月的逃亡生涯,没有,在张定安身上留下任何落魄的痕迹,反而使得他整个人看着更加的儒雅了一些。 他的手里面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正慢悠悠的抽着。 张定安听到向天顺的问话以后,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十分悠闲的吐出了一个烟圈,烟圈直接飘在了向天顺的脸上。 他似乎很欣赏向天顺这副惊恐失措的模样,他慢条斯理的又吸了一口雪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毒蛇在吐信子一般:“向老板,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出门在外生意难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张定安又靠回了沙发椅上,斜着眼睛看向天顺:“我多带了几个兄弟,也是为了确保咱们这次的合作能万无一失。” “毕竟……”张定安笑意盈盈:“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你说是不是?” “你少给我来这套,”向天顺紧紧地抱着装着金条的手提袋:“张定安,你要的钱我给你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向天顺虽然心里面有些害怕,但是输人不能输阵,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 听了这话的张定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冷笑了一声,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样:“向老板,你还真是……” 张定安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天真无邪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定安夹着雪茄的手缓缓的抬了起来,然后对着向天顺的方向,极其随意的向前挥了挥:“动手。” 下一秒钟,屋子里面七八个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壮汉,如同是得到了狩猎信号的鬣狗一般,迅速的扑向了向天顺。 向天顺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的想将怀里的袋子当做武器抡起来:“你们敢!” 但一切都是徒劳。 一只穿着厚重靴子的大脚狠狠的踹在了向天顺的膝弯处,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惨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跪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三四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从不同的角度死死钳住了向天顺的胳膊和脖子,将他整个人死死的在了地面上。 向天顺的脸被粗暴的压进了泥里,嘴里瞬间充满了沙土和腥味。 紧接着,向天顺的怀里面骤然一轻,那个装满了金条的黑色手提袋就直接被人用蛮力给硬生生的扯走了。 他拼命的挣扎着:“我的金条,还给我!” “砰!” 向天顺的脑袋上又挨了狠狠一脚,他瞬间感觉眼前一黑,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张定安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面,悠闲自得的吸着雪茄。 他甚至还特别好心的告诫向天顺:“向老板啊,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当哥哥我的给你上一课,这世道,人心叵测,生意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下回……如果还有下回的话……”张定安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向天顺脸上的表情:“你可要记住了,多留个心眼,别以为揣着点黄白之物,就能换来别人的真心实意,像你这么……天真,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他的尾音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样,狠狠的扎进了向天顺的耳膜。 “张……张定安,你他妈出尔反尔,黑吃黑,你不得好死!”向天顺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脸颊和身上的伤痛,但他还是死死的瞪着张定安。 他死死的咬着牙关,口腔里面充斥着血腥味:“你以为……你抢了老子的钱,就能跑得掉?老子告诉你……老子在来之前……留了后手。” 向天顺努力的昂起被按在地上的头,表情狰狞又扭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慑力:“我告诉你,要是我今天出不去,要不了多久,那些公安就会上门了,我走不掉,你也跑不了,大家一起玩完!” “哦?”张定安那种玩味的表情终于被他收了回去,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来到了向天顺的面前,微微弯下了腰。 他的阴影完全的笼罩住了向天顺。 张定安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告诉公安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3节 下一秒钟,一把黑漆漆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向天顺的脑门上,张定安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向老板,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 第100章 阎政屿一行人根据队长的指引来到了芦苇荡, 很快就发现了向天顺停在那里的车。 芦苇荡里面到处都是沼泽地,唯一能过人的地方也是泥泞不堪,向天顺的脚印在其中清晰可见。 因为他提着一个特别沉重的装着金条的包, 所以右侧的脚印要比左侧的深的多。 车子在边缘停了下来, 公安们鱼贯而出, 钟扬观察了一番向天顺遗留下来的足迹, 随后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在了一起,朝不同的方向迅速做了的手势。 刹那之间,刑侦大队和缉毒大队混合编成的行动小组,立刻从不同的方向,利用地形和芦苇的掩护, 悄无声息的朝着那个用铁皮围起来的房子包抄了过去。 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踩在松软的淤泥和枯草上, 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响。 阎政屿牵着队长走在最前面,队长的身体压得很低,两只耳朵直直的竖了起来,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的房子。 离得近了之后, 能够隐约地听到房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打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一些极力压制的痛苦的呜咽。 情况有变…… 钟扬抿着唇,再次打了几个手势, 示意大家伙按照计划进行,但是动作要快。 眨眼之间,各小组都已经抵达了预定的位置,将整个铁皮房子的前后左右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破旧的铁皮墙并不怎么隔音, 里面拳脚加身的闷响和含糊的哀鸣声更加的清晰了。 阎政屿站在了门口, 抬起右脚, 用尽力气冲着门锁的位置,狠狠的踹了过去。 “砰——” 一声炸响,铁皮门剧烈的晃动了两下,里面的情景瞬间呈现在了阎政屿的面前。 只见在不大的房间里,向天顺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他身上衣服被撕扯,脸上糊满了鲜血,额角破裂,鼻子也歪在了一边,嘴唇肿得老高,牙齿都掉了好几颗。 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着向天顺,对他连踹带踢又打,拳脚棍棒相加,把向天顺打得都已经皮开肉绽了。 阎政屿举起了枪:“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 “你他妈的……”在看清楚阎政屿身上制服的刹那间,张定安怒火中烧,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向天顺,恨不得直接将其生吞活剥。 他原本以为像天顺所说的留下了线索,带条子来,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张定安在气急败坏之下,即便是被阎政屿拿枪顶着,却还是把手里的铁棍高高地抡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向天顺的后脑勺狠狠的砸了下去。 阎政屿眯起了眼睛,左脚脚尖点地,右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侧踹,狠狠的踹在了张定安右臂的位置。 张定安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了不远处的铁皮墙上,而他本人,则是抱着一阵发痛发麻的右臂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不许动!公安!” “双手抱头,蹲下!” 转眼间,被踹开的门里面接二连三的涌进了一大群的公安,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房子里面的每一个歹徒。 就在这个时候,张定安突然抓过了自己的一个小弟,用力的推向了阎政屿,然后一个转身就翻出了窗户。 雷彻行厉声喝道:“拦住他!” 房子窗户外面,正是负责后方封锁的潭敬昭带领的小组。 “站住!” 潭敬昭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瞬间就堵住了张定安的去路。 张定安刚从窗户逃出来,还惊魂未定呢,结果就看到一个如此强壮的公安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下更慌了。 但他这种亡命之徒,即使是已经成为了困兽,也不愿就此被捕。 他低吼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朝着潭敬昭猛的身侧冲了过去,试图凭借横冲直撞闯出一条生路。 但他这个小身板,又如何能够越得过去潭敬昭。 只见潭敬昭不闪不避,在张定安略过身侧的一瞬间,右臂屈起,一个肘击,如同铁锤般狠狠的砸在了张定安的胸口。 张定安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下意识的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趔趄着向后退去。 和潭敬昭一组的公安们迅速围了上来,准备给张定安扣上手铐。 可此时张定安的凶性已经被彻底的激发了,他强忍着疼痛,眼中凶光毕露。 “砰——” 张定安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对着近在咫尺的潭敬昭,扣动了扳机。 潭敬昭浑身一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腹部左侧的衣物迅速的被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旁边的公安几乎是目眦欲裂,下意识的就想扑过来扶住潭敬昭,查看他的伤势:“大个子……” 张定安趁机挣脱,转身就想往更深的芦苇荡里钻。 “别……别管我,” 潭敬昭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血流如注的伤口,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推开了想要来搀扶他的同事:“快去追……抓……抓住他。”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张定安疯狂逃窜的背影,那里面没有半分因为受伤而生出的怯懦,只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其他的公安们看到潭敬昭受伤,更是怒火中烧,转瞬间,便如同离弦的箭般朝着张定安逃跑的方向冲了过去:“追!” 缉毒大队的几名公安冲在最前面,他们一边追击,一边大声警告:“张定安,站住,再跑开枪了。” 可张定安哪里肯听? 他仿佛是一头发了狂的猛兽,不顾一切的在芦苇丛里狂奔着,他跑的跌跌撞撞,昂贵的西装被枯苇划得破破烂烂,皮鞋也跑丢了一只。 张定安赤脚踩在冰冷尖锐的碎石和苇茬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但他全然不顾,只没命的往前狂奔,他的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里。 只有成功逃脱了,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眼看着警告没有效果,追在最前面的那名缉毒警眼神一厉,果断抬手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正中张定安的右腿。 张定安惨叫了一声,失去了重心的他,下意识的向前扑了过去,他在泥泞里翻滚了好几圈,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泥和枯草,整个人愈发的狼狈不堪。 但他还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按照他所犯下的这些罪行,一旦被抓回去,他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让张定安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他挣扎着翻过了身,背靠着一丛特别茂密的枯苇,右手紧紧地握着枪,对准了正在逼近的公安们。 张定安的脸上混着泥泞和鲜血,但他却在疯狂的狞笑:“来啊,来抓我啊,打死我啊。” 他嘶吼着,已经完全的失去了理智,手指疯狂的扣动着扳机。 “砰!砰!砰!” 子弹四处乱飞,不断的打在周围的的芦苇和泥地上,溅起点点烟尘和碎屑。 追击的公安们反应迅速,立刻寻找起了掩体或者是扑覆在地:“大家小心,注意隐蔽。” 带队的缉毒队长在掩体后冷静下令:“火力压制,注意安全。” 几名缉毒公安依托着地形,开始了还击,子弹不停的打在张定安藏身的芦苇丛附近,压制的他根本抬不起头。 张定安打光了最后的一颗子弹,愣愣的看着手里的枪,无论他如何扣动扳机,都只传来一阵咔嚓的空响。 一名眼尖的公安立刻喊了一声:“他没子弹了。” “上!” 几名公安迅速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去,一个人控制住了张定安的手臂,一个人压制住了他的身体,另外一个人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脖颈。 眨眼之间,张定安就彻底的无法动弹了。 他手中的空枪被夺走,双臂也被粗暴的反扭到了背后。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冷的手铐牢牢锁住了张定安的手腕。 一切的挣扎都停止了。 张定安像条死鱼一样瘫在泥泞里,粗重的喘息着。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睛里面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颓败。 在刚才枪战的过程当中,张定安身上又中了两枪,不过都没有打,在什么致命的地方。 他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的架着,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在路过那个铁皮房子的时候,张定安咧开了干裂染血的嘴唇,满是自嘲的说了一句:“我张定安,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最后……最后竟然栽在了向天顺这个卑鄙小人的手里……” “呵呵……哈哈……”张定安仰头大笑着,可那笑声却无比的嘶哑难听,如同是夜枭的啼哭一般,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铁皮房子里面,战火也已经平息,在绝对的人数和火力的压制下,除了从后窗逃窜的张定安以外,其余的打手全部都被制服了。 他们被戴上了手铐,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被押上了警车。 那个黑色的手提袋也在房间的角落里面被找到,黄澄澄的金条安然无恙。 房子里面还发现了五公斤的毒,全部都是白色的粉末,应该就是张定安一开始答应了向天顺,拿到黄金以后要交付的东西。 只不过这两个人狗咬狗,到头来谁都没有讨到好罢了。 向天顺在挨了张定安那一铁棍以后,便彻底的昏死过去了,阎政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还有呼吸,脉搏很弱,”阎政屿抬头对旁边两名公安说道:“把他抬出去送医院吧。” 那两名公安找来了一块旧门板,小心翼翼的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向天顺挪了上去。 阎政屿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检查现场其他的情况呢,就听到房子外面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 阎政屿心头一紧,大踏步走了出去。 就见在刚才张定安翻出去的那个窗户外面,潭敬昭正跌坐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几名公安围在他的身边,用一条衣服上面撕下来的布带子包扎着伤口。 潭敬昭的腹部不断的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的手指,但他却还在咧着嘴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4节 阎政屿蹲在潭敬昭的身边,从一名公安的手里接过了布条,仔细的包扎了起来:“怎么就给自己搞成这样了?” “没事儿,小伤……” 潭敬昭咧了咧嘴,强行挤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子弹擦过去的,没打在要害上,暂时还死不了。” “闭嘴吧你。”阎政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用力的扯了一下手里的带子。 “嘶……好疼,”伤口被勒到,潭敬昭疼的呲牙咧嘴的:“老阎,你这公报私仇。” 阎政屿颇为无语的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疼死你算了。” 潭敬昭又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可是因公负伤,我光荣,回头,钟组可不得给我多放两天假,让我好好养养……” “养你个头,”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不停,包扎好以后搀着他站了起来:“流这么多血,就少说两句节省一下体力吧,你再废话,当心失血过多真晕过去,到时候假期变病假,把你工资全扣光。” 潭敬昭果然乖乖闭上了嘴,只不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面还带着几分得意。 毕竟……这种光荣的事情,可不是谁人都能有的。 “行了,”阎政屿驾着他慢慢地朝停车的方向挪动:“走吧,先送你去医院。” 潭敬昭整个人都靠在了阎政屿的身上,嘴里不停的念叨:“妈的……张定安那孙子,枪法真臭,要是再准点,说不定我就真的交代了……” “行了,省点力气吧。” 阎政屿无奈的说了一句,但架着他的手臂却更稳了一些。 犯案的人员全部都被抓了起来,现场证据的固定和搜查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潭敬昭腹部中弹受伤以外,整个抓捕行动也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了。 以张定安为首的犯罪团伙全部被一网打尽,缴获了大量的金条,武器,还有毒品。 潭敬昭和向天顺,连带着张定安,全部都被送到了同一家医院进行手术治疗。 潭敬昭身上的伤是最轻的,那颗子弹没有伤及重要的脏器和大的血管,只是造成了肌肉组织的贯穿伤。 手术非常的顺利,子弹被取出后,伤口进行了清创缝合。 麻药劲过去没多久,潭敬昭就在病房里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叶书愉正趴在潭敬昭的病床边打着盹,看到他醒过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你醒了呀?” 她快步起身,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温水:“渴了吧?” 叶书愉把水杯递到了潭敬昭的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来,慢点喝。” 潭敬昭于是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温热的水。 他喝完水,眨了眨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 他记得行动结束后,大家应该都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审讯,取证,写报告…… 叶书愉把水杯放回了床头柜上,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嫌弃的说道:“怎么?我来照顾你,还委屈你了?那你想让谁来?”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潭敬昭额头的虚汗,动作算不上多么的温柔,但很仔细:“抓了那么多人,张定安那个老狐狸的手下个个都要撬开嘴,现在正是加紧审讯的关键时候,有我在这儿看着你,你就偷着乐吧,少在那挑三拣四的。”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潭敬昭非但没有恼,反而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他知道叶书愉就是这样的性子,虽然有点嘴上不饶人,心地却是热的。 潭敬昭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应着:“是是是……叶大小姐亲自照顾,我老潭三生有幸。” 叶书愉看他那副老实认错的样子,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板起了脸来:“少贫嘴,好好躺着休息,医生说了,你这伤虽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得好好养一阵子,可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了。”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看了看病床上的潭敬昭:“潭公安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 潭敬昭咧嘴笑笑:“还行,能忍住。” “嗯,”医生点了点头,然后说起了正事:“你们送来的那个重伤患,向天顺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叶书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患者在遭受殴打时,后脑勺部位遭受了非常沉重的钝器击打。” “也就是说……”医生微微叹了一口气:“通俗点讲的话,就是从脖子以下,包括躯干和四肢的运动功能,感觉功能,基本上都丧失了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高位截瘫。” “而且,以目前的损伤的程度和位置来看,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医生迟疑着说:“恐怕他下半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能保住命,已经算是手术比较及时。” 叶书愉听到这话以后撇了撇嘴,转身问潭敬昭:“这……算不算得上是,恶有恶报?” 潭敬昭深以为然的应着:“是吧,他在选择和张定安这种穷凶极恶的歹徒合作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叶书愉伸手帮潭敬昭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你先休息着,我去那边看看情况。” 潭敬昭乖乖答应:“你去吧,我这儿没啥事,睡一觉就好了。” 叶书愉又叮嘱了他两句有事按铃叫护士,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病房。 向天顺做完手术以后,就被转移到了一个独立的监护病房里,门口还有公安看守。 只不过向天顺目前还没有醒过来,他的家人实在是太吵了,医生担心他们会影响到向天顺的伤势,所以不允许家属进去探望。 于是向天顺的父母和妹妹,三个人就坐在了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但他们也没有安静的坐着,向老太太手里面拿着一个大哥大,唾沫星子四处飞溅:“姓白的,你这个杀千刀的贱货,丧门星,你男人现在躺在里面生死不知啊,你做人家媳妇的,不来医院端屎端尿的伺候着,还在外面逛大街,买衣裳……”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天打雷劈啊,怎么不劈死你这个不守妇道,狼心狗肺的东西。” 向老太把电话开了外放,刺耳的女声从听筒里清晰的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厌恶:“呵,你儿子命还挺硬的啊,竟然还抢救过来了,真是遗憾啊,怎么就没直接死了呢?” “早死早超生,这种男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祸害家人,”白佳潼骂起人来也是不肓多让:“等他死了以后,我们老白家的东西就又回到我手里了,你们姓向的一分钱都别想分,你们就抱着他那点偷鸡摸狗弄来的脏钱做梦去吧。” “你……你放屁!”向老太气得浑身哆嗦:“我们家天顺怎么就浪费粮食了?他挣大钱,养着我们一家老小,没有他,你能住大房子,穿金戴银的?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向天美坐在旁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此刻她眉头紧锁,显得非常烦躁不安:“嫂子,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再怎么说,我哥也是你丈夫,是你女儿的父亲,他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人都不到医院来看一眼,像话吗?” “闭嘴吧,向天美,”白佳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要不是你们这一家子吸血鬼,无穷无尽的吸我们白家的血,拖累着向天顺,让他整天琢磨着怎么搞快钱,怎么填你们这个无底洞,他至于胆子大到去碰毒品吗?” “他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活该,是报应,”白佳潼字字诛心:“我告诉你们,向天顺他就算这次没死,等他醒了,等着他的也是法律的审判,那是要枪毙的,还不如现在直接死了干脆,省得丢人现眼,还连累我和女儿。” 向老头一直闷头抽着旱烟,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对着电话嘶声骂道:“白佳潼你个毒妇,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天顺是你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现在说这种话,你的良心呢?让狗吃了吗?” “良心?”白佳潼在电话那头冷笑连连:“你们向家跟我讲良心?真是天大的笑话,要不是向天顺当初跪着求我爸,靠着我们白家的本钱和人脉,他能有今天?” “你们一家子,从老到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们白家吸过去的血?现在跟我讲起良心来了?”白佳潼早就在这些年的骂架当中,锻炼出了一副好口才:“我告诉你们,向天顺要是真的判了死刑,我第一个放鞭炮庆祝,我可算是能摆脱你们这群蚂蟥了。” 这一家子人吵得几乎要把走廊的屋顶掀翻了,负责看守的公安脸色非常难看,几次想要出声制止,可面对这种家庭伦理骂战,又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这个时候,叶书瑜走到了近前。 向老太直接冲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公安同志,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儿子他苦啊,他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养活我们老两口和他弟弟妹妹,才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我儿子不是坏人,你看看他现在,人都成这样了,多惨啊,你们行行好,就可怜可怜他吧,别再给他判刑治罪了,他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啊?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话,她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就要往地上磕头。 叶书愉连忙用力拉住了向老太的胳膊:“老人家,你先起来,向天顺是否犯了罪,犯了什么罪,需要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然而,向老太像是铁了心要演这出苦情戏似的,她死死的赖在地上,任凭叶书愉怎么拉,就是不起来。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儿子可怜”,“放过他”,“他不是故意的”那套说辞。 拉拽了几下,叶书愉也有些烦了。 她本就性格爽利,最不耐烦这种胡搅蛮缠。 见向老太不肯起来,她也懒得再费力气,干脆松了手,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在走廊另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叶书愉双臂环抱,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干嚎的向老太,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似的。 她这一坐,倒是把向老太给整不会了。 按照她的预想,女公安不是非常的心软吗? 看到老人家下跪,不应该惊慌失措,连连安抚,甚至心软答应些什么吗? 怎么这个女公安就这么看着? 向老太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有些尴尬的抽噎。 医院走廊的地面很硬,硌的她膝盖生疼,她偷偷瞄了瞄叶书愉,见对方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讪讪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向老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一名护士走过来站在向老太的面前:“3床向天顺的家属是吧?病人刚才手术的费用已经产生了,需要先去住院部的缴费处预交一部分,后续的治疗和药物才能跟上,这是缴费单。” 说着话,护士把单子递了过来。 刚才还同仇敌忾咒骂白佳潼的向家三人,一听到交钱两个字,气氛瞬间就变了。 向老头瞥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眼皮一跳:“我没钱,钱都在老太婆那儿。” 向老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放屁!我哪儿有钱?家里的存折不都是你收着的吗?上次天顺给的那点生活费,早给天美买裙子花完了。” 向天美不高兴的放下了补妆的镜子:“妈,你胡说什么呢?那裙子才几个钱?哥上次给家里拿钱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后来他说公司资金紧张,就再没给过,你们别想赖我头上。”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吵作了一团,谁都不愿意去碰那张缴费单。 护士语气强硬了起来:“家属请尽快去缴费,如果费用不到位的话,一些药物就没有办法用了,病人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离不开药物和设备的支持。” 这番话清晰的传到了电话对面的白佳潼的耳朵里。 “哈哈哈哈……”:白佳潼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笑:“向天顺,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你费尽心机,从我和我爸身上吸血,要去养活的一家人,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你活该啊向天顺。” “白佳潼,你笑什么笑?”向天美立刻对着电话喊了起来:“我哥再怎么说都是你丈夫,你赶紧拿钱来医院交费!” “拿钱?”白佳潼的笑声戛然而止,变得无比的冰冷:“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你们向家不是有本事吗?自己想办法去吧,我巴不得他早点断药,赶紧死了算了,也省得再恶心我。” “你……”向天美气得说不出话来。 “嘟——嘟——嘟——” 白佳潼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了一串忙音。 叶书愉坐在长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果然啊…… 恶人还是要有恶人磨才行。 向天顺醒了以后,叶书愉就和在门口守卫的一名公安一块走了进去。 向天顺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的像是压了铅块似的,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麻药没有过去,又试着想转一下头看看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一样,纹丝不动。 一股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向天顺的心里面滋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5节 他集中了全部的意志,试图抬起手臂。 可身体始终寂静无声,就仿佛他的躯干和四肢早已经不属于他了,只是放在床上的一堆毫无生气又沉重的肉。 不……不对。 无穷无尽的恐慌如同一整片汪洋一般,铺天盖地的倾倒了下来,彻底的淹没了向天顺所有的意志。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想要挣扎,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却仿佛是一具尸体一样,始终僵直着。 除了眼珠子还能转动,除了还能发出声音,向天顺的脖子以下,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任何的控制权。 “啊……啊……”向天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热泪淌过了眼角,滑入了鬓发,又顺着脖颈的弧度向下流去。 脖颈处传来了一阵湿漉漉,痒丝丝的感觉,很轻微的感觉,但在此刻全身失去知觉的对比下,这点痒意竟显得如此的清晰,如此折磨人。 向天顺想伸手去擦,去挠一下,可无论他的大脑发出多么强烈的指令,那双曾经数钱,签合同,搂女人,甚至挥舞棍棒的手臂,都如同两段没有生命的朽木一样,静静的搁置在身体的两侧,一动也不动。 痒意持续着,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慌。 “医……医生,护……士……” 向天顺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呼唤:“痒……帮我擦擦脖子……” 脚步声走近,出现在向天顺模糊泪眼中的,却不是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而是一身笔挺警服的叶书愉,以及另一名表情严肃的男公安。 向天顺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叶书愉走到床边,快速的给向天顺擦了一下眼泪。 “谢……谢谢……” 向天顺的喉咙滚动着,干涩的道了一声谢。 叶书愉将脏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向天顺,你现在能回答问题吗?” “能,”向天顺的眼里闪过了一股刻骨的恨意:“张定安!” 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怨恨:“都是张定安这个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是他把我害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张定安已经被抓起来了,”叶书愉翻开了笔录本:“请你现在老实交代,你和张定安之间有什么交易?” 向天顺都成了这样,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把他和张定安之间的交易全部都说了。 他所说的内容和贾桂明从贾桂香家里面偷来的那份协议上面写的大差不差。 “那贾桂香呢?” 叶书愉将这些内容全部都记录了下来:“案发的前两天,星期二的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厅,你和贾桂香到底吵了什么?” 听到贾桂香这个名字,向天顺的眼睛里面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无声的滑落了下来。 “我……我也没想到……贾桂明那个小畜生,他真的敢杀了他姐啊,” 向天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香香的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儿子,我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没了……” 向天顺的弟弟因为吸毒,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向天顺自己因为小的时候家里面条件不好,所以发育没发育好,有一点弱精,自然孕育孩子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 贾桂香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向天顺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我和香香吵架,也是因为贾桂明,”向天顺咬牙切齿的说着:“香香发现我带着贾桂明出去玩,还给他尝了粉,当时就特别生气……” 贾桂香红着眼睛,指着向天顺的鼻子,手都在抖:“向天顺,你给我听好了,阿明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但你如果再敢碰他一下,再敢拿那些害人的东西毁了他,我跟你没完。” 向天顺以为她就是发发脾气,还在那里哄着:“香香,你别生气,对咱们的儿子不好,阿明他就是好奇,玩玩嘛,一次两次没啥事……” 可向天顺话还没说完,贾桂香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向天顺的心里直发毛:“一次两次?向天顺,你别把我当傻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敢带坏我弟弟,我不仅立刻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我还会把你跟那个张定安干的那些肮脏事,一五一十全都捅到公安局去。” 贾桂香绷着一张脸,无比的认真:“你不是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吗?你不是想要钱要路吗?我就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要是毁了我弟弟,我就毁了你,毁了你们所有人,大不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向天顺从来没有见过贾桂香这副模样。 贾桂香一直都是温顺的,可那一刻的她,却仿佛是像护着崽子的母狼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狠劲。 向天顺不得不信,贾桂香真的能说到做到。 于是他赶紧赔笑脸说好话,甚至还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你可千万别冲动,对孩子不好,对我们都不好……” 向天顺哄了好久,贾桂香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因为贾桂香怀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向天顺对贾桂香就没怎么设防,结果就不小心被贾桂香听到了他和张定安打电话的事情,还发现了那张单子。 当时贾桂香就说:“你把单子给我来保管吧,我也不求别的,就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能给我一笔能够让我们好好生活的钱。” “到时候我再把单子还给你,”贾桂香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的柔和:“我也是给咱们的儿子留一个保障。” 贾桂香跟了向天顺好几年了,虽然出身不好,但一直都非常的听话,也没有耍过什么心眼,再加上向天顺确实非常注重这个孩子,所以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却没想到出现了贾桂明这么个意外,逼的贾桂香拿那张单子来威胁他。 虽然对向天顺自己来说,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也知道贾桂香和贾桂明姐弟两个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着长大,贾桂明在贾桂香心里的地位绝对也不低。 他担心贾桂香真的会拿这份单子来告发自己,所以就想着干脆让贾桂明去把单子给偷回来。 反而贾桂明是贾桂香的亲弟弟,就是算被发现了,贾桂香也顶多骂他一顿,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向天顺也没想到,贾桂明竟然直接把贾桂香给杀了,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暴露了出来。 向天顺说到这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张定安,枪毙他,一定要枪毙他!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 “你的供述,我们都记下了,” 叶书愉合上了笔记本,语气平淡:“法律会给你,也会给所有的受害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潭敬昭的伤没几天就养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但向天顺却只能在病床上躺着,但因为他的家里没有人给他交费用,医院也不是做慈善的,所以就只能把他给请了出去。 又因为向天顺身上还有案子,他也不能直接回家,再加上他是一个完全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也没有办法安排到看守所里。 所以,向天顺最终以监外执行的名义,被送到了民政救助站,在此等待着法院的宣判。 时间在向天顺这里彻底的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变成了一滩粘稠又发臭的流体。 它不再是日升月落,也不再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由一次次的失禁,一阵阵褥疮的抽痛,一回回护工粗暴的翻动所标记的循环。 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别无二致,除了身体的腐烂在日渐严重。 向天顺所居住的房间大约只有六平米,整个房间里面干干净净,唯一的家具是他身下躺着的铁架床。 房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只有上方那块巴掌大的毛玻璃,能透进走廊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光。 那光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变的东西,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似的,无悲无喜的注视着向天顺的腐烂。 每一天,他都感觉他的肢体像是不属于他的肉块,在那里沉重的拖拽着,他能感觉到尿液不受控制的流出来,温热的浸湿裤裆,然后又迅速变冷。 可根本没有人管。 只有一个驼着背的护工老头,会时不时的进来一次。 “你怎么又拉了?” “又尿了。” “恶心死了。” 这三句话,成为了老头嘴里最常念叨着的咒语。 每当这个时候,老头就会戴上一副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橡胶手套,动作粗鲁的将向天顺给翻过来。 向天顺身体许多的部位长期的浸泡在排泄物和汗液当中,变得非常的脆弱敏感,每当护工老头用粗糙的纸张擦拭过后,都会带来一股火辣辣的疼。 换床单更是奢侈,往往一周才有一次。 更多时候,护工老头就只是将湿透或者弄脏的部分草草的卷到一边,再在下面垫上几张干草纸。 所以,向天顺的身体几乎永远都处于一种潮湿又阴冷的状态。 各种污渍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具有侵略性的恶臭,刺鼻的让人眼睛都有些发酸。 向天顺只能日复一日的,被淹在尿骚味和腐烂味里。 而在最近一段时间,这股味道当中,又加入了一股甜丝丝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是肉腐烂的味道。 向天顺的尾椎骨,两侧髋骨肩胛骨等持续受压力的部位,已经长出了褥疮。 那些地方的皮肤发黑发紫,像是一块坏死的皮革一样,溃烂,破口,到最后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脂肪。 渐渐的,有细小的蛆虫从这些发烂的皮肤里面爬过,持续不断的啃食着向天顺的血肉,似乎要将他从内部一点点的掏空。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了下去。 向天顺浑身上下都只剩下了一层松垮的皮,勉强的包裹住了骨头。 脸颊也深深的凹陷,颧骨像两把高高耸立着的山峰,眼窝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洞。 吃喝拉撒,这些所有最基本的生存活动,都成了对向天顺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每次喂食的时候,护工老头都会拿一个手柄特别长的勺子,掰着他的嘴,把一些稀粥或者是糊糊给灌进去。 向天顺受损的喉部肌肉常常不听使唤,食物总是和着口水从嘴角不断的流出来,淌过下巴和脖子,最后消失在已经污秽不堪的衣领里。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因为食道的呛咳,引起全身剧烈的抽搐,那种窒息般的痛苦,让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球都几乎要爆出眼眶。 可护工老头只是冷漠的看着,等他缓过了气,就再灌下一勺。 “天道好轮回,”这是护工老头和他唯一说过的不是嫌弃他的话语:“你在害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了。” 向天顺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污秽里面被浸透。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和身下这张同样在腐烂的床上。 向天顺的意识越来越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过去与现在,真实与幻象,疯狂的交织在一起。 他有的时候会做梦,梦到那灯红酒绿的歌舞厅,梦到他坐在最豪华的包厢里,怀里搂着最漂亮的姑娘。 可每次睁开眼的时候,又会被深深打入残忍又绝望的现实里。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向天顺几乎都已经没有一个人样了,终于来到了庭审的那天。 即便他已经瘫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法律也没有对他有任何的优待。 向天顺得到审判长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敲在他的耳膜上:“被告人向天顺……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嗡——” 向天顺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死立执……怎么可能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6节 他瘫了,他连动都不能动了,法律不是对残疾人,对不能自理的人有照顾吗? 如果是死刑的话,那他这两个多月忍受的是什么? 他忍着蛆虫在骨头里爬,忍着自己的屎尿糊在脸上,忍着比地狱还不如的煎熬…… 他咬着牙,靠着那点活下去的念头,才没有在恶臭和腐烂中彻底疯掉。 他怎么可以死呢?! 向天顺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阵非人般的嚎叫。 嘶哑,破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不……不——!!!” 口水混合着之前喂食残留的糊糊,从他扭曲的嘴角里喷溅了出来。 向天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审判长的声音传来的方向,里面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他从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山沟里爬出来,踩着别人的肩膀,舔着刀口上的血,才爬到了今天。 他住过大房子,睡过最漂亮的女人,喝过一口抵得上农民一年收成的酒。 他是人上人,他逃离了黄土,逃离了贫穷,他拥有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 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向天顺声嘶力竭的大吼着:“我不服,我要上诉!” 他没有杀人,杀了贾桂香的是贾桂明,贩卖了大量毒品的人是张定安,他只是其中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份子而已,怎么就要判他死刑了? 可他最终还是被拉到了刑场。 这个地方很空旷,风中带着青草的气息,和他所居住的那个房间里面的臭味完全不一样。 是如此的清新。 可却也是如此的让人恐惧。 向天顺被人从担架上抬了下来,放在一个垫子上。 他被摆弄成大字型趴着,脸侧向了一边。 向天顺没有办法动弹,只能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翠绿翠绿的青草在随风轻晃。 片刻之后,一个坚硬,冰冷的圆形的金属物体,轻轻的抵在了他后脑勺的正中央。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向天顺所有的意识。 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话语。 但法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砰——” 一声枪响,向天顺的头猛的一顿,所有的一切都归为了平静。 ——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零三分,京都农业银行南城支行。 保安打了个哈欠,眼睛瞄向了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七分钟下班。 大厅里只剩下了三个客户,一个在二号窗口办理转账业务的老太太,一个靠在填单台边皱眉研究表格的中年男人,还有角落里坐在长椅上,似乎睡着了的一个流浪汉。 柜员们已经开始整理起了票据,相互间说着着些下班以后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横冲直撞的停在了银行的门口。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四个人,每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上面还带了头套,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猎枪。 高个子男人举着枪对准了其中的一个柜员:“全都不许动,谁要是敢叫一声,老子手里的枪可是不长眼。” 银行里面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拼命的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另外三个男人则是把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扔在了其中一名柜员的脚边:“现在把所有的钱都给我拿出来,装到这个袋子里。” 那个柜员手指颤抖着,抓在手里的钱直接掉在了地上。 其中一名匪徒十分暴躁的敲了一下柜台前的玻璃,厉声催促道:“你他妈给我快点的!” 就在这个时候,支行的经理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声音一阵阵的发抖:“各……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人,钱……” “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废话?”高个子的那个劫匪直接将手里的猎枪对准了经理,扣动了扳机。 经理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体便无力的晃了晃,紧接着,整个人就重重地砸倒在了地面上。 鲜血瞬间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蔓延开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拿着猎枪的高个子劫匪环视了一圈,声音一阵阵的发冷:“你们谁还有意见?” 第101章 五月初的风, 已经带上了暖意,可向老头,向老太以及向天美三个人, 却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 身材魁梧的保镖, 如同拎小鸡仔一样的, 将他们三个人给扔出了别墅。 向老头铁青着一张脸, 试图用手扒住门框,却被保镖毫不留情的掰开了手指,向老太瘦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徒劳的蹬着腿,嘴里不断的发出阵阵嚎叫。 向天美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玄关处的柜子,眼睛瞪得浑圆, 嘴里不住的咒骂:“白佳潼, 你个不得好死的贱人, 你敢动我,我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是向家的房子, 是向家的!” 可那保镖面无表情, 直接将她整个人横着给举了起来, 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地扔在了外面的草坪上。 向天美摔的眼冒金星,嘴里的叫骂声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另外几名保镖就迅速上前,扯起了她身上的首饰和衣裳。 “你们干什么?强盗,土匪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向老头一边叫着,一边试图保护住自己手腕上那块昂贵的手表。 可保镖只是一把拽过他的胳膊, 动作利落的解下了表带, 紧接着, 他身上的皮夹克羊毛衫连带着脚上软底的皮鞋也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了贴身的秋衣和秋裤。 向老太哭得撕心裂肺的:“那是我的金镯子,你们不能抢,丧良心的啊!” 但无论他们怎么哭喊哀嚎,到最后还是被扒了个精光。 向天美用双臂紧紧的环抱住了自己,满脸幽怨的看向了别墅门口。 白佳潼静静的站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番闹剧:“向天美,你要是再敢瞪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你……你……”向老太颤抖着手指着白佳潼:“哎哟喂……没天理啦,丧尽天良啊,儿媳妇要把公婆和小姑子赶出家门啊,我儿子才刚落了难,尸骨未寒啊,这毒妇就要霸占家产,把我们这些老的少的往死路上逼啊……” 她一边哭嚎,还一边用手不断的拍打着地面,看起来委屈至极:“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孝道,有没有王法啦,我可怜的儿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蛇蝎心肠的婆娘啊……” 向老太哭得抑扬顿挫,涕泗横流,渐渐的,周围出现了晃动的人影。 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了来,向老太哭喊的更加起劲了。 她甚至开始在地上打滚,把头发和脸上弄得全都是灰土,整个人看上去凄惨无比:“大家看看啊,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吧,我儿子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还要赶我们走,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白佳潼却只轻轻笑了一声:“你演够了吗?” 白佳潼的声音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哭的倒还是挺卖力的,正好现在日子无聊,看看戏也挺不错。” 向老太的哭声顿了一顿。 白佳潼往前踱了两步,语气轻缓:“你以为,别人的指指点点就能让我屈服?就能让我把你们这三条蛀虫再请回屋里,继续吸我的血,啃我的肉?”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厌倦:“向刘氏,你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年,自从你们一家子靠着向天顺住进来以后,闹出了多少动静,撒了多少泼,让这些左邻右舍的看了多少笑话?” 白佳潼轻轻摇了摇头:“我的脸,早就被你们丢尽了。”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如果你只是想要靠别人的指指点点来逼我就范的话,还是趁早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你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向老太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的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哭嚎。 向老头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摆出了长辈的架子:“白佳潼,你……你放肆!就算我儿子判了刑死了,你也是他的媳妇,是我们向家的儿媳,孝顺爹妈是天经地义,你敢不孝,法律都容不下你。” “呵,”白佳潼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或者干脆就是脑子坏了?法院的判决书需要我贴在你的脑门上让你看清楚,再念给你听吗?” “法院都已经判了离婚了,我和你们那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了,还孝顺爹妈,你们算哪门子的爹妈?”白佳潼看着他们的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垃圾似的:“不过就是就是几个上门来打秋风,耍无赖的穷亲戚罢了,哦,不对……” 白佳潼微微歪了歪头:“现在连穷亲戚都不算了,因为你们儿子已经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我应该早点买些炮来放的。” 向老头强压着怒火和寒意,哑着嗓子说:“好,好,白佳潼,算你狠,你要划清界限可以,但我们儿子的东西,你得给我们,天顺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的产业,还有这房子,车子,存款……那都是我们向家的,你必须分给我们,这都是我们应得的。” 白佳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她这次连冷笑都懒得给了,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向老头:“你们是瞎吗?不认识字吗?还是耳朵都聋了?听不清楚人说的话,人家法院都判了,他被判了死刑,而且剥夺了没收了所有的个人财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所有的个人财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也就是说向天顺所有的钱全部都被没收了,现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白佳潼的,是我和我女儿的,和你们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赶紧滚!” 向老太在呆滞了几秒后,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哭喊:“菁菁,菁菁啊,我的乖孙女,你快出来,你妈疯了,她不要爷爷奶奶了,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说着说着,向老太甚至还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菁菁,奶奶疼你啊,小时候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呢……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别墅门口,一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了出来。 正是白佳潼和向天顺的女儿,白菁菁。 因为向天顺是入赘的,所以生下来的女儿也是跟着白家姓。 白菁菁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是不懂道理的稚童,对于父母之间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白佳潼眉头皱了皱:“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她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 白菁菁轻轻摇了摇头,安抚的拍了拍白佳潼的手臂:“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这话,她转过视线,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地上哭喊的向老太:“奶奶?” 白菁菁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无尽的冷:“您是不是忘了,您跟我说过的话了?” “您说我是个丫头片子,说我没有跟着向家的姓,到底不算向家正经人,说我是赔钱货……” 她每说一句,向老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说到最后,白菁菁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柔和也消失了:“现在,我爸死了,钱没了,你们就想起我是孙女了?就想起疼爱我了?奶奶,你的疼爱,还真是让人恶心啊。” 白菁菁彻底的冷下了脸来,对着那几个保镖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我妈花钱请你们是让你们来看戏的吗?赶紧把人弄走,看着碍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7节 保镖队长的眉毛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对于这个小姑娘的气势有些意外:“是,小姐。” 他挥了挥手,其他的几个保镖再无任何顾忌,两人一组,直接架起还在试图哭闹的向家三口,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走了。 向老太的哭嚎声,向老头的叫骂声,向天美的尖叫声,不断的在人的耳边回荡。 白佳潼和白菁菁站在门廊下,目送着那三个身影在保镖的挟持下,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的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拐角。 白佳潼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妈,”白菁菁将脑袋靠在了白佳潼的肩膀上,轻声问:“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白佳潼沉默了片刻:“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紧了紧搂着女儿的手臂,转过身,走进了灯火明亮的别墅里。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在她们的身后关上,将过去所有的混乱,不堪,全部都隔绝在了外面。 被赶出别墅以后,向家三口人无处可去,最终只能一路乞讨着返回了家乡。 等到终于回来的时候,向老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脸上刻满了皱纹,皱纹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她的眼神呆滞,只偶尔间或一轮,她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肮脏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家当和半个没吃完的硬馍。 向老头佝偻着背,脸颊深陷,原本在京都养出的那点虚胖早已消失殆尽,露出了被风霜刻画的嶙峋的骨架。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向天美也早就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昂贵的化妆品掩盖下的真实肤色暴露了出来,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们原本以为乞讨的日子已经足够痛苦,等回到故乡以后才发现,那些流言蜚语更是能杀人。 一个眼尖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用烟杆指了指低着头走在一起的三个人,不确定的问旁边的人:“哎,那是不是……老向头?还有他婆娘和丫头?” 另一个老汉伸着脖子仔细瞧了瞧,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嘿,还真是,不是说被他那个在京都发了大财的儿子接去享清福了吗?穿金戴银,住大楼房的呢,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乡间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向家三人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向老太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向老头脸上腾的升起了一股病态的红晕,他弯下腰,咳的撕心裂肺。 向天美别过了脸,手指死死的掐进了掌心。 “哟,这不是向叔和向婶嘛?还有天美妹子?”一个老太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在向天美的身上刮过:“这是……从京都那大地方荣归故里啦?哎呦,看着可……可真是朴素啊……” 这个老太太以前托媒婆上门给自家儿子议过亲,但向天美嫌人家穷,没瞧得上。 老太太脸笑意的说着:“怎么没见你们家天顺大老板送你们回来啊?也没开那小轿车了?这大包小包的……哦,就一个破袋子啊?” 她的话,狠狠的刺激着向天美。 向天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关……关你什么事?” “哎呦,瞧你这说的,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关心一下嘛,”老太太的更加灿烂了:“不是都说天顺在京都当了大老板,钱多得用卡车拉吗?咋能让爹妈和妹子受这罪呢?该不会是……嘿嘿,听说外头现在抓得严,有些买卖可不好做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那钱来得不干净……” “看看那样子,比几年前走的时候还惨。” “享福?怕不是惹了祸,让人赶回来了吧?” “活该,当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向老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真正崩溃的,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向老头猛的拉起了她和向天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 可这个老屋他们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 三间低矮的瓦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纸也是破烂不堪,在暮色中,仿佛是一张咧开嘴,正在无声的嘲讽着他们。 这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唯一能睡的破床上,盖着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满是恶臭的旧毯子,勉强度过了一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向老头翻出了角落里生锈的锄头和镰刀,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了自家那几亩早已荒弃多年的地里。 地在向阳的山坡上,曾经也是能长出庄稼的好地,但已经荒了快十年了,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土地因为长期的干旱和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 向老头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刨了下去。 锄头的刃口崩起了几点火星,只在板结的土块上留下一个白点,锄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向老头喘着粗气,不信邪的又刨了几下,可当年那个能轻松犁地,挑起百斤担子的壮年农民,经过近十年在京都的养尊处优,早已经被酒肉和懒惰淘空了身子,只剩下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老骨头。 向老太尝试着用镰刀去割那些坚韧的野草,可没几下就累的气喘吁吁的,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回想起了京都别墅里那些不用动手就能得到的美食和华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嚎哭了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收了我们去算了。” 向天美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草和坚硬的土地,只觉得一种彻底的无力和厌恶涌上了心头。 她不是回来当农妇的,她应该是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被人伺候的城里小姐,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就算是乞讨,都比下苦力好得多。 向天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我不干了,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绝望和折磨。 向老头有些不死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刨地,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厚茧,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的更加厉害了,有的时候,咳出的痰里都还带着血丝。 可开垦出来的地,不过巴掌大几块,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也是稀稀拉拉,黄蔫蔫的。 向老太除了哭,就是拖着衰老的身体,去山坡上挖点勉强能吃的野菜,或者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一点陈粮剩饭。 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更多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哟,向婶,又去挖野菜啊?京都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老向头还下地呢?你能行吗?别累死在田埂上了哦。” “听说他家天顺是贩毒被抓的,都已经枪毙了,钱全没收了,啧啧啧……” 这些难听的话语,成为了一日三餐,必须要经历的东西,苦涩难咽,却又无法摆脱。 向天美在实在承受不住之后,偷了家里面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跑了。 这个家,仿佛是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似的,船上的人除了互相怨怼和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生气以外,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向天齐被送回来了。 他身上的毒瘾已经戒了,整个人仿佛是脱了一层皮似的,几乎都快没有一个人样了。 “爸,妈,我回来了。”向天齐的声音沙哑干涩,然后目光直接扫视着屋内:“家里……还有钱吗?” 向老太看到儿子以后,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抱着他哭:“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向老头则是警惕的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哪还有钱啊?饭都快吃不上了。” 向天齐一把推开了向老太,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少糊弄我,我哥以前那么有钱,就没偷偷给你们留点什么?首饰呢?值钱的东西呢?” “没了,全没了,”向老太尖声叫道:“都被白佳潼那个贱人抢走了,我们差点死在外面,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向天齐的眼神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根本不信老两口说的话,直接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把本就家徒四壁的老屋掀得更加的狼藉了。 “真的没有了,天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向老太哭着阻拦,却直接被他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什么也没找到的向天齐,变得更加的暴躁易怒了,他一把抓住了向老头的衣领:“钱呢?给我钱!” 向老头老泪纵横:“我……我去哪里弄钱啊?” “我不管,你去借,去偷,去抢!”向天齐嘶吼着,将向老头狠狠的推在了地上,直接对着他拳打脚踢。 从此,这个家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向天齐彻底的成了一个寄生虫。 他一点活也不干,整天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钱花光了,就回来向老两口索要。 不给钱的话,轻则咒骂摔打,重则拳脚相加。 向老头的身上多了不少青紫的痕迹,向老太也经常鼻青脸肿。 向天齐稍有不顺,就在那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哥会去干那个吗?我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们欠我的!” 向老太整日里以泪洗面,向老头咳得更凶了,他看着癫狂的小儿子,眼神里一片死灰。 这个曾经因为儿子发财而趾高气扬的家庭,如今成为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笑话和毒瘤。 老两口白天要经历繁重的劳作,晚上回去以后还要随时面对向天齐的暴力。 日子过得怨声载道,鸡飞狗跳,没有一刻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当地的公安喊他们老两口去认领尸体。 却原来,他们的小儿子向天齐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 停尸房的水泥台上,向天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他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眼睛半睁着,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老两口只是沉默着,用板车把向天齐给运了回去。 没有请人,也没有弄仪式,老两口就只是在祖坟的旁边,随便挖了个坑,把人给埋了进去。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哭,他们的眼泪,似乎早在这些日子的折磨当中耗尽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回了老屋。 向老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摸出早已空了的烟袋,放在嘴里干嘬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8节 向老太靠着斑驳的土墙,望着远处埋葬了儿子的方向,眼神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了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一般。 到最后,连叹息都厌倦了。 —— 案子结束了以后,重案组的众人直接放了一个礼拜的假。 但假期都在工作日,对阎政屿来说就有些尴尬。 如果回江州的话,赵铁柱和孙梅都得上班,阎秀秀和赵耀军又要上学,他就算是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索性就想着不折腾了,就留在京都的宿舍里,清清静静的当几天废人算了。 对门的潭敬昭得知了他的决定,踢踏着拖鞋就晃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斜倚在门框上,把走廊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老阎,真不回去啊?” “嗯,”阎政屿正在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来回跑也麻烦。” “那正好,”潭敬昭眨了眨眼睛,说的一本正经:“我也懒得动弹,就留下来陪你做个伴儿吧,不然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窝在这宿舍里,多可怜啊,跟个空巢老人似的。”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配合道:“对对对,你当然是专门为了陪我才留下来的,感激不尽啊,潭大善人。” “知道就好,”潭敬昭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净的牙:“就这么定了,这几天咱哥俩就好好歇着,养养膘。” 于是,假期头三天,两人真就在各自的宿舍里彻底的瘫了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饿了就去食堂里打饭,剩下的时间,就和楼下宿管的大爷一起就着飘着雪花的电视机,看一看节目。 第四天的时候,潭敬昭敲开了阎政屿的门:“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老阎,咱们出去转转吧,吸点人气儿。” 阎政屿合上了手里的一本书:“去哪?” “雍和宫,”潭敬昭的眼睛有点发亮:“听说那里许愿特别灵,有啥愿望都能成,咱去拜拜,求求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咱以后少碰点硬茬子,案子顺当点,也求个平安。” 阎政屿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干,觉得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行。” 两个穿着便服,融入了京都初春的人流。 雍和宫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火气,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 潭敬昭去请了香,分给了阎政屿一把。 阎政屿接过了那捆细长的香,指尖传来了一阵粗糙的触感,淡淡的檀木气味飘来,有些陌生。 “愣着干什么?”潭敬昭的神色里面带着少见的认真:“许愿的时候要心诚一些,”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暖意和香气扑在了脸上。 阎政屿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了一阵风吹过檐角铃铛的轻响,远处还有模糊的诵经声,以及周围信众们低声的祈愿。 该许什么愿呢? 阎政屿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定在了那些受害者绝望的眼神,以及家属们崩溃的哭嚎声。 血色,泪光,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沉重。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香,心中默念:“不求功名利禄,不求个人顺遂,只愿……罪案少一些,枉死的人少一些。” “愿我手中所经办的每一个案子,都能水落石出,愿这香火所至,能涤荡几分戾气,换人间多一分安宁。” 这个愿望,有些宏大,有些空泛。 但却是阎政屿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默念完毕后,阎政屿躬身三拜,将香插好。 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潭敬昭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老阎,这附近有家涮羊肉,咱们去尝尝吧。”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的跟着。 那家店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门面不算太大,但里面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 潭敬昭盯着快速变色的肉片,眼里冒着光:“今天就咱俩,可算是没人抢肉吃了。” 鲜嫩的羊肉在醇厚的蘸料里滚过以后送入口中,那滋味真的是一绝。 阎政屿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在此刻放松的环境里,就着美味,也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他们聊一些刚才在雍和宫里的见闻,聊队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刻意避开了沉重的案子。 吃到半饱的时候,潭敬昭隔着氤氲的热气,仔细看了看阎政屿,忽然啧了一声:“老阎,你这头发……是不是有日子没剪了?” “都快把眼睛遮住了,办案的时候不碍事吗?” 潭敬昭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板寸:“看我这样,多利索。” 阎政屿下意识的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确实,发梢已经快戳到睫毛了:“最近不是忙么,确实忘了这茬。” “正好,”潭敬昭咽下一口羊肉,擦了擦嘴:“我上次剪头发的那家店,老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还特别便宜,就在这附近,一会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 阎政屿也没有推辞:“好。”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老师傅一眼就认出了潭敬昭:“哟,大个儿又来啦?这次还是板寸吗?” “这次不是我,我这是给您带生意来了,”潭敬昭熟络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指了指阎政屿:“我同事,头发太长了,您给拾掇拾掇,精神点就行。” 老师傅给阎政屿洗完头以后,指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画报说道:“小伙子,我看你脸型端正,头发也有厚度,要不要试试这个样式?” “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老师傅热情的推销着:“我的手艺你放心,保准好看,到时候再给你上点摩丝,定定型,走出去倍儿有面子。” 阎政屿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了师傅,普通剪短就行,不要太夸张了。” “那这个呢?两边推短,上面留长一点,吹个造型,也很精神。”老师傅又指向了另外一个明星的画报。 阎政屿依旧拒绝:“真的不用了,剪短,清爽点就可以。” 老师傅似乎是有些惋惜,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的底子,不弄个发型真是浪费了。” 潭敬昭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乐呵呵的,但听着老师傅一个劲儿的向阎政屿推销各种花哨的发型,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故意板起了一张脸:“师傅,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怎么光给他推荐啊?我上次来的时候,您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弄个时髦的发型?” 老师傅正在给阎政屿修剪鬓角,闻言从镜子里瞥了潭敬昭一眼,笑眯眯的说:“大个儿,不是我不给你推荐,你看看你这身板,正气是正气,威武也威武,但跟墙上这些发型,它不搭调啊。” 他说着话,手里的剪刀也不停:“你这头型,板寸最合适了,精神又利落,一看就是干正经事的好汉子,你的朋友不一样,他长得……” “嗯……”老师傅思索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长得有点像画报上的明星,试试也无妨嘛。” 潭敬昭瞪起了眼睛,佯装怒道:“好哇,亏我还觉得您手艺好,专程带朋友来照顾您生意,您倒好,拐着弯的说我长得像大老粗,那我下次可不来了啊。” 老师傅哈哈笑了起来:“别呀,大个儿,开个玩笑嘛,你这模样多好啊,有福气呢。” 潭敬昭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阎政屿从镜子里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觉得有些好笑。 别看潭敬昭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常说话做事的时候,那孩子气真是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阎政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瞬间绷直了身子,看向了潭敬昭。 潭敬昭也从椅子上面弹了起来,他脸上之前的玩笑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严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间,心都一下子绷紧了。 潭敬昭低喝了一声:“老阎。” 这是是枪声,而且距离不远。 阎政屿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围巾,直接站了起来:“听到了。” 老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子都差点掉了,他满是茫然的看着瞬间变脸的两个人:“哎?这……这是咋啦?什么动静?” 但阎政屿和潭敬昭却已然冲出了理发店的大门。 “诶,诶诶诶!”老师傅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举着剪子追到了门口,看着两人狂奔而去的背影,急得直喊:“你们跑什么呀,头发还没剪完呢,钱也还没付呢,怎么就跑啦?这算怎么回事啊……” 阎政屿在百忙之中回头,朝着老师傅的方向喊了一句:“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不会少了您的钱,现在有急事,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他和潭敬昭的身影已经拐出了胡同口,彻底消失不见了。 老师傅捏着剪子,目瞪口呆的站在理发店门口,嘴里喃喃重复:“重……重案组?公安局的?我的个老天爷……” 现在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零五分。 距离理发店只有两道巷子的农业银行南城支行里,死一般的寂静。 银行的经理就那样不省人事的倒在了地上。 劫匪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柜员:“赶紧装钱,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要不然,你就跟他一个下场!” 死亡的倒计时,如同一柄利剑一般,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一开始抓钱的那个女柜员直接就崩溃了,眼泪不停的流,手抖的厉害。 眼看着那个高个的劫匪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猎枪,她旁边一位年长的女柜员一下子将她给挤开了来,双手疯狂的将成捆的百元大钞往那个袋子里面塞。 一开始的那名女柜员见此,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打开了抽屉。 其他几个柜员也是一拥而上,没命的把钱往袋子里头装。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手提袋逐渐的鼓胀了起来。 五点零八分。 从面包车撞停,到手提袋里面被装满了钱,仅仅只过去了五分钟的时间。 这几个劫匪训练有素,而且做过非常周密的计划。 五分钟时间一到,即使柜员们手里头抓着的钱还没有装完,他们也直接喊停,没有再让继续装了:“够了,走!” 高个子的劫匪低吼了一声,另外两个劫匪立马把手提袋给拿了过来,拉上了拉链就往外面走。 其中一名又瘦又矮的小个子劫匪率先跳上了面包车的驾驶座,双手搭在了方向盘上,右脚踩在了油门上:“动作快点的。” 高个子劫匪三两步冲到面包车的旁边,拉开了车门,然后一个箭步蹿了上去。 那两名提着手提袋的劫匪紧随而来,其中一名劫匪上了面包车,把手提袋往车里面拖,另外一名劫匪则是站在面包车的外面,帮着他往里头推搡。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9节 阎政屿和潭敬昭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潭敬昭大喝了一声:“站住!公安!” 刹那间,开车的那名劫匪直接一脚油门踩到了底,面包车一下子就蹿了出去。 车上面,拿着猎枪的劫匪嘶喊了一声:“上车啊!快!” 留在最后面的那名劫匪,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面包车给甩在了后面。 他惊恐万分的大叫了一声:“等等,我还没上车啊,慢点!” 他迈开了双腿拼命的追赶着不断加速的面包车,车门的两侧,他的两个同伙探出了身子,奋力地朝他伸出了手:“快,再快点,抓住啊,公安追上来了!” 就算阎政屿和潭敬昭两个人体力再好,光靠两条腿,肯定也是跑不过人家面包车的。 电光石火之间,阎政屿的目光瞥到了街边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冲过去一把将摩托车的车主从车上薅了下来:“公安办案,征用一下你的车。” “哎,你干什……” 车主踉跄了一步,惊呼声噎在了喉咙里。 阎政屿已经翻身跨上了摩托车,将油门拧到了地上,潭敬昭在同一时间大步迈来,长腿一跨,稳稳的坐在了阎政屿的身后。 “抓紧了。”阎政屿提醒了一句,摩托车便载着两个人,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急速的窜了出去。 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了一股子黑烟,只留下了车主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愣了几秒,才跳着脚大喊:“抢劫啊,光天化日的抢车啦!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公安,我的车,我的车啊!!!” 摩托车在阎政屿的操控下,在街道上面灵活的穿梭着。 面包车里面,气氛也是紧张到了极点。 落后的劫匪眼看着摩托车轰鸣着急速逼近,而自己却与面包车的距离越来越远,整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如同破风箱般的不断拉扯着,双腿也似灌了铅:“等等我,大姐,等等我啊!” 驾驶座上,被称为大姐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个被追的狼狈不堪的同伙,瞳孔里面闪过了一抹狠辣之色。 “大姐,怎么办?” 趴在门边的高个子劫匪回头急喊了一句,看着后面越来越近的摩托车,内心焦急不已:“老四还没上来。” 大姐的嘴唇在面罩下动了动,吐出的字眼让车厢内的温度骤降:“开枪。” “啥?” 高个子劫匪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驾驶座。 “我说,” 大姐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开枪。” 另一个扒在门边的劫匪也惊呆了,他失声喊道:“大姐,你是疯了吗?那是老四,是我们的兄弟。” 大姐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那咱们就等着他被抓,看他能撑几分钟不把咱们卖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去吃枪子儿,或者把牢底坐穿。”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们自己选。” 高个子的劫匪紧紧的抓着猎枪,手心里面全是汗。 刚才在银行里,他开枪打死那个经理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加快几下,就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似的。 但此刻,当他的枪口要对准一起谋划,一起行动的兄弟的时候,他就有些迟疑了。 高个子劫匪面罩下的额头上,青筋隐隐的跳动着。 “快点,废物!” 大姐从后视镜里看到摩托车又逼近了一截,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了起来:“再不动手,我们都得玩完,你是想死吗?!” 高个子劫匪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挣扎的痛苦,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举起了那支沉重的猎枪。 他闭了一下眼,又猛地睁开,对着跟在面包车后面狂奔着的兄弟的脑门上按下了扳机:“老四……对不住了……” “砰——” 又一声枪响,正在狂奔的老四向前猛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直了一瞬。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然后整个人直挺挺的砸了下去,鲜血迅速的从他的额头上蔓延开了。 老四的眼睛大睁着,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了一下手,试图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抓了满手的虚无。 他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涌出了一股含着血沫的微弱气流:“大……姐……” 阎政屿的摩托车在枪响的下一秒,就经过了这具刚刚倒下的躯体。 他把车子的速度稍稍减慢了一些:“老潭,去看一下。” “好。”潭敬昭从摩托车上面翻身而下。 阎政屿则是再一次拧动了油门,继续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面包车里,开枪的高个子劫匪看着视野里迅速变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老四,握枪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悲了,因为那辆该死的摩托车竟然如同复附骨之蛆一般,单枪匹马的追了上来。 他眼里带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大姐,那个公安又追上来了。” 大姐的眼神更冷了,毫不犹豫的说道:“给他两枪,直接打死。” “嗯!”高个子的劫匪重重点了点头,把老四的死直接算在了阎政屿的头上,他带着满腔的恨意,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对于危险的直觉早已经融入了阎政屿的骨髓里去,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阎政屿将车把猛地一歪,轮胎瞬间摩擦在地面上,响起了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划破了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 子弹以毫厘之差,擦着阎政屿的左侧耳廓飞了过去,狠狠的钉进了摩托车侧后方路边的砖墙里,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摩托车失去了平衡,在惯性作用下继续侧滑了一段,最终歪倒在了路边。 阎政屿在最后一刻松手跳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形。 左耳边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了下来。 他抬手一抹,指尖染上了鲜红。 耳朵被子弹擦伤了,但万幸,只是皮外伤。 阎政屿抬头望去,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已经再次加速,拐过前方的一个路口,彻底的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追不上了…… 阎政屿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扶起了摩托车,推着往回走。 摩托车的车主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他看到自己的车子被摔成了这样,气得直跳脚:“你……你……你怎么开车的?把我车摔成这样,你必须给我赔,你说你是公安你就是啊?证件呢,我要报案,告你抢劫。” “这位同志,”阎政屿看着车主,停下了扶车的动作,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公安。” “刚才情况紧急,所以才征用你的车辆你的损失,我们一定会按规定赔偿的,”阎政屿温声的解释了一番,然后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还倒在那里的劫匪:“现在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赔偿的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说,可以吗?” “可以……”摩托车车主的气焰顿时消了不少,但因为他也是受害者,所以依旧在那吹胡子瞪眼的:“但你们要照价赔偿啊,我这车才买了没多久呢。” 阎政屿笑着点头应了下来:“好的,一定。” 和摩托车车主商量完,阎政屿便继续往回走,潭敬昭看到他耳朵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关切的问了一句:“没事吧?” “只是擦伤,不碍事,” 阎政屿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地上的劫匪:“他呢,情况怎么样?” “死了……”潭敬昭咬着牙关,从齿缝里面咬出了几个字:“近距离中弹,颅骨都碎了,当场就没救了。” “这群劫匪,全都是狠角色。” 第102章 傍晚的夕阳散落下来, 劫匪的尸体以一个扭曲的姿态瘫在那里,身下粘稠的暗红色还在缓慢的向外浸润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硝烟味,围观的人群被赶到的派出所的公安们暂时拦在了警戒线的外面。 阎政屿蹲在劫匪的旁边, 目光聚焦在了他尸体的上方。 那里, 漂浮着几行仿佛由猩红血液书写的字迹。 【冯衬金】 【男】 【27岁】 【5分钟前, 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294天前, 于林州市抢劫杂货铺, 被拘留14天】 【441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并伤人】 【588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一连串的抢劫罪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抢劫了多个地方, 且各个地区之间跨度都特别大。 这是一群流窜作案, 经验丰富的悍匪。 直到最后一行字, 显现在阎政屿的眼前。 【2175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这不是仅仅一个穷凶极恶,身上罪行累累的抢劫犯, 他甚至还是一个强奸杀人犯。 阎政屿的呼吸微不可察的滞了一下。 开面包车的那个劫匪和坐在面包车里面的另外一个劫匪, 因为车子的阻挡, 导致阎政屿没有瞧见他们的人,所以也就没有看到他们头顶的字迹。 但是, 那个站在车门边,悍然向他开枪的高个子劫匪…… 阎政屿闭上了眼,快速的回忆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左人焰】 【男】 【31岁】 【于4分钟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并枪伤陶在邦】 除此以外, 其余的罪行都和冯衬金头顶那串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完全相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0节 这个陶在邦, 就是银行经理的名字了。 阎政屿猜测,那两个未曾看到的劫匪,所犯下的罪行估计也是大差不差的。 潭敬昭见阎政屿蹲在尸体旁边,脸色凝重,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老阎?” 阎政屿站起身,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先给市局打个电话,把现场的情况说一下吧。” 虽然当地派出所的公安已经赶过来了,但小小的一个派出所,还是没有办法承办这么大的一个案子的。 等待大部队赶到的间隙,阎政屿伸手指了一下银行:“我们去里面看看,问问那几个柜员。” 银行经理陶在邦还有呼吸,已经被当地派出所的公安们开车送往了最近的医院,但他体内淌出来的血还残留在地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也未完全散去,带着一种让人惊魂不定的恐惧气息。 几名女柜员相互依偎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派出所的公安们倒的热水,都还在微微发抖。 银行里面的保安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手里头拿着个电棍,根本没来得及使用。 他此时被吓得直翻白眼,都快要晕过去了,派出所的一名公安正在低声的安抚着他。 阎政屿拉过了两把椅子,和潭敬昭一起坐在了她们对面:“各位姑娘,放轻松点,别紧张,现在已经安全了。” “我们现在还需要再了解一些细节,能请你们说说吗?” 其中一名年纪大一点的女柜员情绪要好得多,她微微点了点头:“可以。” “但是那些人脸上都带了头套,根本看不清楚什么模样,我就记得拿着猎枪的那个男人特别的凶,二话不说就开枪了。” 这名女柜员说到开枪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无意识的颤了颤:“他们当中有一个个子特别小的劫匪,听声音是个女的,其他的几个劫匪全部都听那个女劫匪的话……” “她没进到柜台这边来,一直在门口那边,离得有点远,”女柜员仔细地回忆着:“那个女劫匪一直在那掐着表呢,时间到了以后,钱都没装完就让走了。” 潭敬昭问:“能形容一下她的声音吗?年龄大概有多大?有没有什么口音?” 女柜员皱着眉头想:“声音……不算很尖吧,有点冷,没什么起伏,年龄听不太出来,但肯定不是小姑娘。” “至于口音……” 她露出了歉意的神色:“我说不好。” 潭敬昭又问:“那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没有什么特别的,”女柜员对此很肯定:“她根本就没有说几句话。”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柜员抽泣着补充:“那个女的声音……让我觉得特别害怕,比那个拿枪的男的还怕……” 阎政屿拧着眉沉思着,看来这个小个子的女劫匪,应该才是这个团伙里面的头目。 她极其的冷静,果断,掌控力也非常的强。 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家伙。 二十多分钟以后,市局刑侦支队连带着法医中心等部门的车辆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金婧拎着勘探箱,穿过警戒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耳朵上的血迹:“你这耳朵?” “没事,只是擦伤而已,”阎政屿指了指冯衬金的尸体:“先做尸检吧。” 金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迅速的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死者头部中弹,一击毙命,”金婧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了出来:“凶手在开枪的时候很果断。” 紧接着,她又检查起了死者的双手和体表的特征。 金婧抬起了死者的手,指着他手掌和指关节处厚实发黄的老茧说道:“看这里,他手上的茧子很厚,分布位置像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所留下的。” 她又示意助手掰开了死者的嘴,用手电照了照:“死者的牙齿烟渍很重,焦油沉积明显,是个老烟枪。” 金婧脱下了一只手套,拿过笔记录了起来:“从手掌老茧的类型和分布来看,这个人干过不少的体力活,家庭情况应该很不好。” 因为重案组一大半的人都放假了,所以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也来到了现场。 他听完金婧的结论以后,叹声道:“所以……这应该就是他们抢劫的原因。” “差不多,”金婧应和了一声,又开始仔细的扒拉起了死者额头上的枪伤:“从创口的形态,残留物和初步测量来看,应该是12号猎枪弹,弹丸为独头弹,不是霰弹,这种弹头的穿透力很强,近距离击中头部……基本没有生存的可能。” “猎枪的来源得好好的查一查,”聂明远眉头紧锁:“这种12号口径的猎枪,民用市场上有一定的存量,但发射独头弹对枪管的要求比较高,不排除非法改装的可能性。” “弹壳已经找到了,”阎政屿拿着三个透明的物证袋走了过来,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枚弹壳:“可以送检,看看能不能对比出枪膛的痕迹。” 聂明远把弹壳接了过来,分析道:“今天这群劫匪都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在五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了杀人,抢钱和撤离的动作,如果不是小阎和小潭就在这附近,恐怕就要让他们得逞了。” “而且,他们对自己的同伴也能够下得去狠手,”聂明远最后又看了一眼死者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凝重了一些:“他们有组织,有预谋,而且还心狠手辣,很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会把尸体带回去局里以后可以查一下指纹和dna,如果曾经有过案底的话,调查起他们的身份来源就会简单很多了。” 紧接着,聂明远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部署:“以现场为中心,对周边所有街区,进行地毯式走访,只要是看到了这辆面包车的目击人员,一个都不要漏。” “通知在岗执勤的交警,加强路面的巡查,所有进出京都的公路全部都提高戒备,严密盘查可疑车辆和人员。” …… 命令一条条的下达下去,整个京都的公安们全部都行动了起来。 “小阎,小潭,”聂明远看向了两人:“你们两个是目前对匪徒样貌,声音,和动作习惯最有直观印象的人,你们俩配合技术科的同志,把车辆的痕迹和追击路线捋清楚了。” 阎政屿和潭敬昭齐声应道:“是。” 聂明远又看了一眼阎政屿的耳朵:“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别感染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医务人员提着药箱过来给他进行了清创和包扎。 伤口不深,只是有一点子弹擦过的灼烧,处理的过程也没有多么痛苦。 处理完伤口,阎政屿和潭敬昭立刻投入到了对面包车痕迹的勘查中。 此时,几名技术科的同事们正蹲在银行门厅的地上,进行着脚印的拓印工作。 大厅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平日里的客流量不小,再加上案发时的混乱奔跑,瓷砖的表面布满了重重叠叠,方向各异的鞋印。 这些印记模糊不清,如同被顽童胡乱涂抹过的画板似的,想要在其中精准的找到每一个劫匪的脚印,实在是太难了。 看到阎政屿和潭敬昭走过来,其中一名技术科的公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挫败的说道:“太乱了,有价值的立体鞋印基本上找不到,我们只能尽力的多采几个样,但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阎政屿看着瓷砖上面凌乱的痕迹,点了点头:“尽力就好。” 相比之下,银行门外水泥地上留下的车辆痕迹就要清晰的多了。 面包车驶过来的速度很快,停留在银行门口的时候是急刹制动的,所以地面上留下了很明显的刹车痕迹,轮胎印也是清晰可辨。 一名技术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出来的图案:“根据轮胎的花纹和轮毂的尺寸,基本可以锁定车辆的类型是国产的微型面包车。” 他还从轮胎印的边缘夹起了几粒非常细小的颗粒:“这些是嵌在轮胎的花纹里,在急刹时被挤出来的。” “这种颜色的矿土,在市区这一带并不常见,”技术员仔细的分析着:“这有点像一种矿石,车子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是去过矿区或者是建材市场。” 潭敬昭摸了摸下巴:“凭这些轮胎印,如果我们在某个地方找到疑似的车辆,能做出同一认定吗?” “可以的,”这名技术员很肯定地回答道:“就算是同等型号的车辆,它的花纹的磨损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阎政屿和潭敬昭拿上了这名技术员绘制的轮胎的花纹,开了一辆车,朝着那辆面包车逃跑的方向追踪而去了。 阎政屿摇下了车窗,初春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旁的行人,对潭敬昭说道:“别开太快了,找目击者问问。” 潭敬昭将车子停在了一家杂货铺的门口,阎政屿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下午天快黑那会儿,五点多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一辆开的特别快的黑色面包车?” “看到了,看到了,”小卖部的老板提起这辆面包车就是一肚子的火:“开的可快了,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差点撞到我家娃儿。” 他在那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开这么快,是不是要去上坟。” 阎政屿追问道:“你知道车子往哪边开走了吗?” 小卖部的老板指了指右前方:“那边那边,我当时还追过去骂了两句呢,结果人家根本没理我。” 得到了有效的线索,阎政屿真诚道了谢:“谢谢你啊,真是帮了大忙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一直问了将近四个多小时,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阎政屿和潭敬昭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垃圾站附近。 隔着挡风玻璃,阎政屿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垃圾站院子里的黑色面包车。 潭敬昭把车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车门,手指摸向了腰间的配枪:“小心点,可能有埋伏。” 他们之前出来的时候是放假,所以身上没有带枪,要不然的话,直接两枪打爆车轱辘,这群劫匪一个都逃不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和潭敬昭一左一右的包抄了过去。 但很遗憾的是,车里里面空空如也,劫匪早就不见了。 垃圾站的一名工作人员看到鬼鬼祟祟的阎政屿和潭敬昭,大喝了一声:“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那名工作人员举着手电筒照在了他们俩的身上,大声呼喊着:“小偷!抓小偷啊!” 阎政屿额头上一脸的黑线:“我们是公安,不是小偷。” “你们是公安?”垃圾站的工作人员依旧有些不信:“公安大晚上的跑这来偷东西?” “抱歉,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在正在查一个案子,和这辆面包车有关系,”阎政屿拿出证件给垃圾站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这车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你见过开车的人吗?” 看到了证件,工作人员也就不再警惕了,他缓声说道:“这车是我捡回来的。” 他用手电筒指了指垃圾站侧面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我当时还以为是谁家不要的破车,才给扔那儿了,结果过去一看,车还挺好的,钥匙都插在上面没拔呢。” “我寻思着这车也没坏啊,扔了多可惜,就……就试着给开回来了,停这儿了,”这名工作人员对于自己贪小便宜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我想着要是明天没人来找的话,说不定……” 车是劫匪扔那儿的,这名工作人员开回来也无可厚非,潭敬昭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你开回来的时候,车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车里头是空的,啥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说:“公安同志,这车……这车不会真是贼赃吧?我可什么不知道啊,我就是捡的。” “你别紧张,你没有犯事儿我们也不会抓你,”阎政屿安抚道:“能带我们去你发现这辆车的地方看看吗?” “当然,”工作人员赶忙答应着,拎着手电筒就在前面带起了路:“跟我来吧。” 在跟着这名工作人员往前走的路上,阎政屿给市局打去了一个电话,叫了支援。 “就是这儿了,”垃圾站的工作人员用手电筒指着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的杂草被碾压过,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区域:“车就停这儿,头冲着林子里。” 阎政屿和潭敬昭立刻检查了起来,因为这一块地方是有水源的,所以潮湿的泥土上面清晰的印下了轮胎的花纹,和技术人员绘制的图纸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在轮胎印的旁边,还清晰的留下了几行脚印,脚印朝着树林的深处延伸而去了。 阎政屿打着手电筒:“过去看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1节 垃圾站的那名工作人员,又害怕,又好奇地跟在了他们俩身后。 但追踪没有太久,脚印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树林里的地面上覆盖了许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而且随着他们逐渐的深入,脚底的落叶越来越厚,灌木杂草也变得愈发的茂密了。 夜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树叶摩擦的呜咽声,仿佛是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似的。 潭敬昭看着杂草丛生的树林,有些丧气:“追了这么久,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没事,别灰心,”阎政屿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温声道:“早晚会抓住他们的,他们留下了脚印,这已经是很重要的证据了。” 潭敬昭吐出了一口闷气,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脚印判断出他们大概的身高和体型,缩小排查的范围。” 在等支援的时间,阎政屿和潭敬昭也没有闲着,他们把那辆面包车从头到尾的搜查了一遍。 只可惜,这三名劫匪当中有一个心思细腻的,将车子打扫的很干净,没有遗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连半枚指纹都没有。 但幸好,还能根据脚印分析。 一名技术员指着其中一个最大最深的脚印说道:“这个鞋码是44码,根据脚印的压力分布和步幅长度来推算,这个人的身高大约在1米85到1米90之间,体格比较壮硕,走路姿势有点外八字,但不算太严重。” 阎政屿听了这话,眼前立刻浮现起了那个站在车门旁,据枪朝他射击的人影:“这个脚印应该就是属于拿枪的那个高个子匪徒的,他在行动中充作主要的武力威胁,在银行里面开枪射击了经理的人应该也是他,身高和体态都能够对得上。” 技术员又指向了另一个稍微小一些的脚印:“这个鞋码是42码,推算身高在1米75到1米80之间,体型中等偏瘦,步态相对平稳,压力分布都很均匀。” 这应该就是除了高个子和女劫匪以外的第三名男性匪徒。 最后,技术员指向一组明显小的多的脚印:“这个鞋码非常小,只有35码,根据步幅和脚印深度推算,穿鞋者身高可能只有1米55左右,体重很轻。” 按理来说,有了这些线索,排查范围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了。 但这些线索实在是太宽泛,太模糊了,想要根据这些特征找到劫匪,依旧如同大海捞针一样。 一名公安有些垂头丧气:“这上哪找人去?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身高体型相似的人那么多,一旦这几个劫匪逃窜到其他的省份,那就完全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现在的时间都已经来到了后半夜,参与侦破的每一个人都很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聂明远一把推开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几分喜悦:“有一个好消息。” 在大家伙的注视下,聂明远一字一句的说道:“刚才医院那边打来了电话,说陶在邦手术很成功,已经抢救过来了,虽然伤势很重,但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潭敬昭眼睛陡然瞪大了一些:“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此一来,这个案子,死亡的就只有那么一个劫匪,算得上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消息了。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聂明远看着办公室里面强打着精神的部下们,轻咳了一声:“瞧瞧你们这一个个哈欠连天的样子。”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他挥了挥手:“剩下的都不是一晚上就能干完的活儿,都给我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再继续。” 紧接着,聂明远又对阎政屿和潭敬昭道:“尤其是你们俩,你们这假期还没结束呢,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就交给支队这边跟进就行了,你俩先把剩下的假给休完吧。” 但阎政屿直接就拒绝了:“聂队,我要查这个案子。” 旁边的潭敬昭也立刻跟上:“我也不休,聂队,我和老阎是唯二正面接触过了劫匪的人,不让我们参与,其他的兄弟们不是更要无从下手了吗?” 聂明远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们啊……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刚喘口气吗,好歹把剩下的三天假休完,这个案子是块硬骨头,有的啃呢,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但阎政屿和潭敬昭两个人依旧坚持:“案子就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把这几个劫匪揪出来,这假休了也休不踏实。” 聂明远拿两个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摇着头说:“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们,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一切行动听指挥,该休息的时候必须要休息,别到时候案子没破,自己先累趴下了,到那时叫苦叫累,我可不会再给你们放假了。” 潭敬昭立刻挺直了胸膛:“保证不会。” 阎政屿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也得从明天开始,”聂明远挥了挥手:“这会儿太晚了,给我滚回去睡觉去。” 两个人和其他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宿舍。 跑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的,也确实有点累了,两人几乎是沾床就睡。 但生物钟还是让他们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来了。 两个人在食堂吃了早饭,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有人在了。 阎政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雷哥?” 雷彻行眯着眼睛看着他俩,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你们两个,不地道啊。” 潭敬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什么?” “南城支行这么大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雷彻行踱步走过来:“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潭敬昭揉着后脑勺说:“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休假嘛,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想着我休假?” 雷彻行斜睨了潭敬昭一眼:“那你怎么不休息?” 潭敬昭一下子被噎住了,他咧着嘴嘿嘿傻乐,试图蒙混过关:“我这不是和小阎正好碰上了嘛,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宿舍睡大觉呢。” 雷彻行转身走到办公桌上坐下:“行了,别傻站着了,过来把现在掌握的线索给我捋一遍,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雷彻行听得非常仔细:“他们用的是猎枪,虽然威力大,但在城市里其实不如手枪便携隐蔽,之所以选择这个,要么就是他们搞不到手枪,要么就是对他们来说猎枪更顺手一些。” “这可能和他们的身份背景有关,”雷彻行思索着说:“比如……他们来自矿区或者是林区,接触猎枪的机会要更多一些。” “咱们今天可以先从京都周边的几个矿场和采石场查起。” 潭敬昭听得连连点头:“我明白的,那我们现在就去。” 雷彻行拿起了挂在门口衣架子上的外套:“我和你们一起。” “雷哥,” 阎政屿却坐在椅子上面,没有动:“矿区那边,你和大个子去查吧,我想留在局里从另一个方向试试。” “哦?”雷彻行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阎政屿正襟危坐:“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死者的面容和指纹,虽然现在我们的信息库并不完善,但至少可以先在系统内部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行,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你留在局里查档案和系统,我和大个子去跑外围,” 雷彻行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临出门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保持联系,有任何发现立刻通气。” 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好。” 技术科里,几台笨重的电脑正在嗡嗡作响,技术人员正拿着死者的照片和指纹比对着。 阎政屿走向技术科的负责人:“我想借一下电脑,查点资料。” 负责人指了一台空着的电脑:“你可以用那个。” 阎政屿轻声道谢:“麻烦了。” 按照常规的思路,技术科的公安们会用死者的面容和指纹,去一点一点的筛查那些已经录入的有前科的人员资料。 但是因为这些数据都很庞大,所以筛查起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会习惯性的先从京都这边有前科的人里面找起。 但阎政屿有捷径。 他知道死者的名字叫做冯衬金,还知道他在294天前,在林州市因为抢劫了杂货铺,被拘留了14天。 所以阎政屿便直接尝试着将这个信息给调取出来。 但很遗憾的是,现在的网络并没有后世那样的发达,这种小的拘留的案子并没有联网,阎政屿没有在信息库里面搜索到。 于是阎政屿又想到了冯衬金犯下的令一个案子,他在高原县奸杀了一个叫做范其嫦的女孩,那个案子距今已经快六年了。 根据冯衬金头顶的血字来看,这应该是他犯下的第一个案子。 一般情况下,凶手在第一次犯案的时候,手段都不会特别的成熟,所以通常会留下很多的线索。 阎政屿尝试着搜索了一下,竟然真的把这个案子的信息给调取了出来。 这个案子至今未破,已经成为了一个积案,当年调查这个案子的公安们持续追踪了一年多,实在是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以后,才把案子给封存了。 所以整个案子的信息是非常详细的。 阎政屿调阅的资料因为年代久远和当时的记录条件有限,所以主要以文字报告,手绘的现场图和一些照片所构成的。 资料的首页,贴着被害人范其嫦生前的一张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孩正值青春年华,只有21岁,她的笑容清澈又明媚,眼睛像高原上未经污染的湖泊似的,亮晶晶的映着光。 她将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头,扎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范其嫦是高原县剧团里小有名气的歌舞剧演员,照片里的她身姿挺拔,即便只是一副静态的影像,也能够感受的到那份属于舞台的灵动与自信。 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现场勘查的照片。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阎政屿的心都不由得沉了沉。 范其嫦原本笑容如花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和肿胀。 她漂亮的五官几乎扭曲变形了,眼睛充血严重,原本明亮的大眼睛只剩下两条肿胀的细缝,嘴唇也破裂了,齿缝间含着不少血迹。 范其嫦的身上穿着剧团表演用的白色连衣裙,这原本应该是纯洁与美好的象征,但此刻,照片上的裙子已经被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和不明来源的秽物所浸透了。 裙子的布料在肩膀和胸口处被撕裂开来,露出了下面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肤。 法医的报告显示,范其嫦在生前遭受了极其残忍的虐待与暴力。 她的双臂上有清晰的抵抗伤和约束伤,手腕上面还有勒过的痕迹,绳子曾经深深地勒进了肉里。 更令人触目的是,范其嫦的右臂被完全折断了。 法医推断,这是在范其嫦遭受侵犯前,凶手为了迅速的剥夺她的反抗能力,故意使用暴力造成的。 范其嫦的双腿也同样未能幸免。 她的大腿及小腿上,分布着多处深浅不一的刺创和划伤,这些伤痕凌乱又密集,似乎并非是单纯的为了杀人,更像是一种泄愤的折磨。 更恐怖的是,范其嫦的身上有着好几个人的痕迹。 她穿的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演出服,材质相对较厚,当时侦破这起案件的公安在裙子上面提取到了一些指纹和掌纹。 鉴定报告指出,经过对比分析以后,可以确定这些指纹和掌纹至少来自三个不同的个体。 因为案发的时间是六年前,再加上高原县也不是什么大都市,侦破案件的手段也非常限,根本无从去查找这些指纹和掌纹的来源,所以只能搁置。 法医也从女孩的身上提取到了一些男性的体液,但由于当时技术条件的局限性,无法进行精确的个人识别。 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范其嫦被侵犯以后还是活着的。 但凶手们为了防止她将自己给供述出来,最后活生生的将其给勒死了。 更可恶的是,凶手勒死范其嫦的凶器,竟是从她的连衣裙上面取下来的。 那是一条放在腰侧,用来作为装饰的蝴蝶结丝带。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2节 现场照片的特写,聚焦在了范其嫦原本纤细如同白天鹅般的脖子上。 那条丝带被凶手拿着横向环绕了过去,又在后颈处交叉,深深地嵌入了皮肤组织里,留下了一条极其骇人的痕迹。 更令人心碎的是,勒痕的周围,有一道道凌乱又细密的,竖状的血痕。 范其嫦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还没有完全丧失活动能力,所以她用没有断的那只左手,拼了命的想要把丝带给扯开。 她自己用手指头,抓出来了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即使只是照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而且案发的地点就在剧院里,当时的公安们查询了剧院里面的每一个人,最后却全部都被排除了嫌疑。 他们耗时一年多,采访了成千上万人,采集了数千份的指纹,一遍又一遍的进行了人工比对,可最后却无一吻合。 凶手仿佛幽灵般的出现在了高原县,在奸杀了范其嫦以后,又神秘消失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明确指向的随身物品,除了验不出来的指纹和体液,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阎政屿看着案件的资料,眼神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 这些人在第一次犯案的时候,计划就已经很周密了。 阎政屿抿着唇,将从冯衬金尸体上面采集下来的指纹扫描进了电脑里,和这个案子里面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很快的,对比结果就出来了,其中的两枚指纹比对上了,分别是冯衬金左手大拇指的指纹,和右手食指的指纹。 阎政屿沉默着,将比对记录打印了下来。 这一边,雷彻行和潭敬昭也有了进展。 他们在城北的一处矿场附近找到了这辆面包车的来源,这辆面包车是属于矿场的一个工头的。 工头看到面包车照片的一瞬间,就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儿子把我的车给偷了,偷车贼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骂完以后,就抬眼看着雷彻行和潭敬昭:“公安同志,我这车子啥时候能还给我?” “先不急,”雷彻行将死者的照片拿给了工头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工头瞅了半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见过,不认识。” 到此,面包车的线索就彻底的断了。 潭敬昭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这几个劫匪可真够滑溜的,偷了车子,干一票就扔……” 雷彻行将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也正常,如果他们足够贪心,我们的案子也就没有这么难办了。”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返回了市局,潭敬昭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一进门就扑向了阎政屿:“老阎啊,你是不知道……” 潭敬昭一番话还没说完呢,阎政屿直接将指纹对比报告递了过来:“有新的发现。” 潭敬昭一下子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我勒个去,这就对比上了?”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接张开双臂,给了阎政屿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是你厉害啊,怎么这么快就对比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阎政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哭笑不得的挣开了他:“你可悠着点吧,我这耳朵还伤着呢。”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 潭敬昭连忙松开了来,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丝毫未减:“快说说,你这究竟怎么弄的?” 阎政屿轻咳了一声,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也没什么秘诀,主要是基于对这伙人的作案手法的判断的。” “他们行动迅速,计划周密,下手狠辣,撤退果断,不像是一般的本地毛贼临时起意,更符合流窜作案的特征,很可能并不是京都本地的人。” 阎政屿一本正经的解释着:“所以我就没把比对的重点放在京都的数据库里,而是和外省的一些未侦破的恶性案件对比了一下。” “原来如此,还是你的脑子好用啊,”潭敬昭握着拳头,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要是换了我,肯定要先把京都和周边几个市的指纹库翻个底朝天,那还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马月去。” 不同于潭敬昭的激动,雷彻行就要相对冷静的多,他看完对比报告以后问阎政屿:“和聂队说过了吗?” 阎政屿已经和聂明远汇报过了,聂明远给高原县那边的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现在已经要将两个案子并案侦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聂队的意思是,等你们俩回来后就可以动身前往高原县了,咱们去进行实地调查,以这起旧案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挖出这伙人的底细。” “这感情好,”潭敬昭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立刻出发:“那还等啥呢,赶紧走啊。” 雷彻行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潭敬昭:“你急什么?高原县离京都可不近,难不成你要开车过去?” “聂队已经协调好了,” 阎政屿解释道:“咱们坐火车去,今天晚上就有一趟途经高原县方向的列车。” 除了阎政屿三个人以外,聂明远还从支队里抽调了三名经验丰富的同志一起,组成了一个六人联合调查组。 正说着话呢,聂明远就带着另外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现在的情况都知道了?” 众人点了点头:“明白。” 聂明远的视线扫过:“你们六个人,代表的是咱们京都刑侦的脸面和决心,到了那边,要尊重当地的同事们,要虚心请教,毕竟他们对当年案子的情况要更了解一些。” “有任何想法和发现,都要多沟通,不要摆架子,更不许闹矛盾,”聂明远仿佛是一个殷切的老父亲似的,一字一句的叮嘱着:“还有就是安全第一,这伙人手里有枪,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你们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干仗的,发现危险的时候要及时撤退,不要硬拼……” 聂明远一口气说了许多的叮嘱,从调查纪律到生活细节,几乎是事无巨细。 虽然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了,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唠叨,但却是聂明远真心实意的关切。 众人齐声应道:“聂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六个人陆续的上了火车。 就在他们刚刚在火车上安顿下来不久,潭敬昭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他只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就突然变了,仿佛是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求助般的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咋办啊?” 阎政屿有些疑惑:“谁呀?你这么纠结?” 潭敬昭苦着脸:“是……是叶书愉打来的。” 雷彻行头也不抬的说:“那你接啊。” “我……我有点不敢……” 潭敬昭缩了缩脖子:“我估摸着,她肯定是知道咱们跑出来查案了,咱们没叫她,以她那臭脾气,非得把我骂死不可。” 雷彻行不禁有些莞尔:“骂就骂呗,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潭敬昭更怕了,声音都低了好几度:“小叶骂起人来,可比吃了我还要可怕……” 在潭敬昭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里,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一次,然后又响了起来。 阎政屿直起身,只觉得有些好笑:“瞧你这出息,赶紧接吧,要不然一会儿小叶更生气。” 潭敬昭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下一瞬,一个清脆的女音就透过听筒传了出来,连名带姓的喊着:“ 潭,敬,昭!” “你个没义气的家伙,还有小阎和雷哥是不是也都在?你们倒好啊,一个个的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听说出了大案子,假期都没休完,紧赶慢赶的从老家往回奔。” “结果呢?”叶书愉直接把三个人都给数落了个遍:“人刚到京都,气儿都没喘匀呢,就听说你们已经坐上火车,跑到千里之外查案了?你们把我和颜韵还有钟组三个大活人就这么撂在京都,算几个意思啊?!” 叶书愉的声音又急又快,充满了被抛弃的委屈和不满。 听的旁边支队的三名同志都有些忍不住侧目,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潭敬昭被这火力十足的话语轰得脖子一缩,声音都矮了三分:“哎呀,你别生气,别生气嘛……听我给你解释……” “解释?好啊,我听着呢,” 叶书愉不依不饶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潭敬昭努力的组织着:“聂队直接下令了,当时想着你和颜韵还在休假,路上联系也不方便,就没来得及通知……” “来不及通知?潭敬昭,你糊弄鬼呢?” 叶书愉的声音又陡然拔高一度:“你们出发前在局里折腾那么久,就没人想起来给我和颜韵打个电话吗?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啊,” 潭敬昭急得直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这次主要是……主要是……” 潭敬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求救的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阎政屿忍着笑,把大哥大接了过来:“这次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行动太仓促了,所以才没来得及和你们通气。” “你们留在京都,可是有大作用的,”雷彻行也在一旁帮腔:“咱们兵分两路同时调查,才能更快嘛。” 这个时候,另外一道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颜韵:“雷哥,没啥大事儿,就是小叶觉得这么大的案子,我们应该共同面对,你们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让她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谁说的?我可没说啊,”叶书愉梗着脖子:“我的用处大着呢,你们在高原县好好查你们的,我们在京都这边也不会闲着,说不定我在这边挖出的线索,比你们翻山越岭找到的还管用呢。” “是是是,说得太对了,我们小叶同志和颜韵同志那都是绝对是顶梁柱,”潭敬昭忙不迭的应和,语气真诚的近乎夸张:“京都那边可就全指望你们了,咱们双线开花,齐头并进。” 好一番安抚之后,电话终于挂断,潭敬昭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似的,长舒了一口粗气。 他整个人瘫在卧铺上,还有些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这简直比对着枪口还紧张,办案子也没这么难啊……”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面摇晃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高原县停了下来。 阎政屿一行六人提着行李刚走下火车,就看到出站口附近的有几个穿着便服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一块简陋的纸壳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京都的公安同志。 举牌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汉子,他的脸颊上面有些高原红,但眼神却很明亮锐利,腰杆也挺得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朝自己走过来,汉子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他伸出了宽厚的右手:“从是京都来的同志们吧,一路辛苦了,我是高原县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闻仲锋。” “闻队您好,劳烦你们亲自来接。” 雷彻行作为此行的负责人,立刻上前握手回应。 “哎呀,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闻仲锋说话的语气里透着股西北汉子的直爽:“接到你们市局的电话和协查通报以后啊,我们全局上下都很重视,范其嫦的这个案子,压在我们心头六年了。” “年年清积案,年年看到它,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没想到,还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闻仲锋连声吆喝着:“走走走,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去局里,坐下慢慢说。” 他引着众人出了车站,外面停着一辆吉普和一辆面包车。 闻仲锋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条件有限,车有点旧,同志们别嫌弃啊。” 潭敬昭呵呵的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闻队客气了,这车挺好的,可比我们挤火车舒服多了。” 六个人分乘两辆车,倒也坐得下。 车子驶离了车站,开上了高原县平整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都比较低矮,但空气却特别清新,阳光毫无遮挡的洒下来,天空都显得格外的高远湛蓝。 坐进车里,闻仲锋就开始迫不及待的介绍起了情况,显然对这个案子投入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你们发过来的凶手的照片我们都已经看了。” “我们这两天也没闲着,组织着人手拿着他的照片,四处走访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意:“有人把他给认出来了!” 第103章 “哦?!” 潭敬昭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谁认出来的?在哪认出来的?” 闻仲锋微眯着眼睛:“就在以前的老农机厂旧址那块, 六年前时候,那里有个扩建厂房的工程,招了不少外地来的临时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3节 “你们不是说凶手手上有老茧, 以前做过苦力活吗?”闻仲锋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拿着老照片, 找到了当年工程队的一个老工头, 还有一些一直在本地做零工的人。” “有个叫刘老六的, 以前在工地上做饭, ”闻仲锋说到最后都有些手舞足蹈了:“一眼就把人给认出来了,说这人名字叫冯衬金。”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阎政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在死者头顶上看到的名字也是冯衬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真的有人记得。 “刘老六现在在哪里?”潭敬昭迫不及待的询问道:“我们得和他详细聊一聊。” “我就知道, ”闻仲锋乐呵呵的说:“我来接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去把刘老六给带回局里去了, 一会儿你们到了就可以直接问。” 潭敬昭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感情好。” 说话间, 车子已经驶入了高原县公安局的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的主楼,楼体上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到了,条件有些简陋, 各位多多包涵啊。” 闻仲锋下了车,热情的引着众人往楼里走:“咱们先去会议室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范其嫦案的卷宗, 还有我们这两天的走访的笔录, 都已经摆在会议室里了, 刘老六也在。” 一行人跟着闻仲锋走进了办公楼,来到了二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的桌面上整齐的码放着几摞厚厚的的卷宗,以及一些笔录。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帽檐,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他缓缓抬起了头来,满脸的忐忑不安。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公安局,所以整个人都显得很紧张,一直在舔嘴皮子。 可他面前的桌子上面正放着一杯水呢,他也不敢喝。 闻仲锋正要介绍,阎政屿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男人的对面坐了下来,轻声说:“你就是刘师傅吧?” 刘老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嗯,对。” 阎政屿微笑着,语气轻缓:“刘师傅,你别紧张,我们是京都来的公安,这次请你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问几句话而已,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刘老六的目光越过阎政屿,看了一眼后面涌进来的一大群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好。” 阎政屿指了指他面前的水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你别着急,咱们慢慢说。” 或许是阎政屿平和的态度起到了作用,刘老六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杯子小心的抿了一口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了喉咙,他似乎也镇定了一些:“哎……公安同志,你们问吧。” 阎政屿没有直接问案件相关的,而是先拉家常般的闲聊了起来:“刘师傅,你现在还在干活吗?身体情况怎么样?” “还行……”刘老六放下了水杯:“现在就是在建筑队帮着看看材料,干点零活啥的。” “那你这身体不赖呀,”阎政屿冲着刘老六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认得出来冯衬金,记忆力也是真的好……” “没有没有,现在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刘老六摆了摆手,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我之所以记得冯衬金,是因为我和他打过一次架。” 刘老六眨了眨眼睛,陷入了回忆当中:“那会儿……大概是八七年吧,我在农机厂扩建的工地上做饭,冯衬金那小子,那时候在工地上当小工。” 冯衬金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他平常总是一个人闷着,也不怎么跟别人说话,看起来还有些阴恻恻的。 不过他干活倒还算卖力气,工头也没说他什么。 刘老六就是个做饭的,跟这些干力气活的工人们接触的不算多,平时就是打饭的时候能有个照面,之前也根本没有留意过冯衬金。 后来有一回,刚发完工钱没多久,刘老六把刚领的工钱用块手帕包着,塞进了自己的枕头里,想着下午抽空去街上扯点布,给媳妇和孩子做身衣裳。 可就在他转身去灶台添把柴火的功夫,钱就没了。 刘老六那叫个急呀,那可是他起早贪黑一个月的工钱呢。 他立马就慌了,把睡觉的地方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来又跑到了伙房,工棚的外面去找,急得满头大汗的,可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个人悄悄跟刘老六说:“我好像看见冯衬金那会儿鬼鬼祟祟的在你窝棚门口晃悠过,还进去了一下。” 刘老六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怒气冲冲的去找了冯衬金,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冯衬金蹲在木板床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子钱,正在那儿数呢。 刘老六当时眼睛都红了,他立马冲上去了,揪着冯衬金的领子就吼:“冯衬金你个狗日的,敢偷老子的钱!” 冯衬金一把甩开刘老六,把钱往怀里一塞,瞪着眼睛吼了回来:“谁偷你钱了,这是老子自己的!” 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冯衬金看着瘦,劲可一点都不小,下手也特别黑。 两个人在工棚里打得你来我往的,桌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 刘老六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个小偷,你就是个贼!” 冯衬金却死活不承认:“老不死的,你敢诬陷我,我打死你!” 后来,不知道冯衬金从哪摸出来了一个刮灰用的铲刀,照着刘老六的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刘老六当时直接就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伤口处的血不停的往下涌,糊了他一脸。 刘老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后怕,他抬手,拨开了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露出了靠近左侧额角的位置。 那里,赫然有一条长约七八厘米的陈旧性疤痕,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了,但那痕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你们看,”刘老六咬牙切齿的说:“这就是冯衬金当初打的,这个龟孙下手可真是狠啊,偷了我的钱,还不愿意承认……” 潭敬昭有些疑惑:“你伤的这么重,没有报公安吗?” 刘老六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唉……我们这些出来卖力气的,遇到这种事,一般都不兴找公安的。” “一来太麻烦,而来也是怕耽误了干活。” 潭敬昭的眉头拧得死死的:“后来怎么处理的?” “后来就惊动了工头了,他看到我头上血渍呼啦的也吓坏了,就让人把我送去了卫生院,至于冯衬金那小子……”刘老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被工头压着,把他身上的钱分了一多半给我,算是医药费和补偿。” “而且……”刘老六说到最后,又乐呵起来了:“工头觉得冯衬金太会闹事了,当天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刘老六坐直了一些,愤愤不平的说道:“他下手可是一点没收着,差点要了我的命了都。” 雷彻行点了点头,语气沉肃:“刘师傅,你受苦了,这些人确实是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下手也是毫无顾忌。” 他顿了一下,又问:“刘师傅,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打架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刘老六皱着眉,努力的回忆着:“应该是……春天过了,夏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应该是五六月份吧,具体的日子是真记不清了。” 旁边的闻仲锋立刻翻开了卷宗,对照了一下:“范其嫦遇害的日期是1987年6月19日,和冯衬金被赶出工地的时间很接近。” 阎政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冯衬金是否真的行窃了暂时还无法肯定,但能够确定的是,他是在被工头驱逐了工地以后不久就侵害了范其嫦。 或许是因为心里不顺,也或许是找不到新的活干,屡屡碰壁,冯衬金气急败坏之下想要发泄,可又不敢再和工地上的人打一架,便只能对着比他弱小的范其嫦下手。 阎政屿紧接着问道:“刘师傅,当年你们干活的农机厂工地,距离县里的剧团大概有多远?” “剧团啊,不算太远的,”刘老六想了想:“就隔着几条街,从我们工地走过去,大概四五公里的路,慢点走也就二十分钟,那会儿晚上也没啥别的事,我们有时候收工早了,还结伴溜达过去,在剧院门口蹭着看看海报的。” “偶尔有钱了,也买张最便宜的票进去瞅瞅,范其嫦……那姑娘是真的俊啊,跳舞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刘老六说着,语气里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对美好事物的怀念,但紧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就是可惜了……” 距离很近,步行可达。 这进一步增加了冯衬金及其同伙作案的地理便利条件。 但犯案的不仅仅冯衬金一个人,于是阎政屿便问起了冯衬金的社会关系:“刘师傅,你当时在工地有没有听说冯衬金是哪里人?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或者,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的比较密切?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找过他?” 刘老六皱紧了眉头,努力的搜索着记忆,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真不知道,他独得很,很少跟人唠家常,他是哪里人,啥来历,没人清楚,工友们私下也议论过,觉得他神神秘秘的,不过……”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 潭敬昭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不过……好像有那么一回,” 刘老六不太确定的说:“大概是打架之前没多久吧,有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工地上找过他,当时我们还挺稀奇呢,因为冯衬金平时根本没女人搭理的。” “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冯衬金的婆娘,打趣了他几句,但冯衬金却很凶的让我们不要乱说,说那不是他婆娘,是他大姐,”刘老六压低了声音,带着股八卦的意味:“我觉得肯定就是他婆娘,那女的训冯衬金跟训孙子似的。” 阎政屿瞬间想到了那个女劫匪,银行的柜员们也都说,三个男劫匪都非常听从这个女劫匪的话。 这个大姐,就是这几个劫匪的头目。 阎政屿稳了稳心神,立刻追问:“刘师傅,你还记得那个大姐长什么样吗?她说话什么口音?” 刘老六努力的回忆着,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再加上就见了那么一面,他的印象很模糊:“样子……记不太真切了,就记得个子不高,在女人里面也算矮的,眼睛倒是挺大,别的……真说不上来了。” “至于她说话……反应不是我们本地的,”刘老六迟疑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声音好像有点软乎乎的,听起来还挺乖,应该是个南方的。” 潭敬昭听完,忍不住咂了咂嘴:“好家伙……意思是这几个劫匪六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这大姐难不成真是他们的祖师奶奶?” “刘师傅,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忽然开口打断了刘老六,然后转身看向闻仲锋:“闻队,麻烦给我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 闻仲锋虽然有些疑惑,还是立刻让人去取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阎政屿将白纸铺开了来,铅笔尖落了在纸页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阎政屿先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人物轮廓,然后画了一个偏圆润的脸型,但这张脸的下巴并不十分肥厚,反而带着一丝硬朗的线条。 紧接着,阎政屿画了一双大眼睛,但眼型却没有画成圆溜溜的可爱型,而是略微狭长了一些,上眼睑的线条平直甚至有些下垂,只在眼角处微微收细了一些。 阎政屿赋予了这双大眼睛一种沉静,甚至是有些冷冽的凝视感。 因为刘老六也记不得嘴巴和鼻子长什么样了,所以阎政屿对于这方面的处理就相对简洁了一些。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这个所谓的大姐的侧写画像便呈现在了纸上。 阎政屿放下了笔,将画像转向了刘老六:“刘师傅,你看看,根据你的记忆,这个人有没有一点像你当年见过的那个大姐?” “你别说……” 刘老六看着画像,声音都提高了些:“这感觉……还真有点像,她身上就是有股这种劲儿。” 说到最后,刘老六忍不住连连夸赞:“公安同志,你画的可真好,几乎是一模一样。” 阎政屿知道刘老六说的有些夸大其词了,毕竟他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过去这么久了,能记个大概已经很不容易,所以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并没有多少振奋。 但闻仲锋却如获至宝般地接过了画像:“不愧是京都来的同志啊,还有这本事,现在有了这个画像,咱们找起人来可就容易多了,她既然六年前在高原县待过一段时间,就总会有人能把她认出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伙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刘老六都摇头表示不知情。 问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刘老六把他能回忆起来的都说完了,见这些公安真的没有要把他给抓起来的打算,他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刘师傅,非常感谢您,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破案的帮助非常大。”阎政屿站起身,真诚的道了谢。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4节 因为刘老六今天本来还是要上班的,被带到公安局来问问题,可是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闻仲锋还特意给他申请了一笔误工补助费。 潭敬昭看着刘老六拿着误工费笑呵呵离开的模样,撞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这个闻队还真是个实在人,办事利索,也没啥架子,对老百姓也挺照顾的,还给刘老六误工费呢。”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闻仲锋部署任务的背影上:“嗯,看得出来,范其嫦的案子压在他们心头也很久了,现在有机会重启,他们也挺上心,有他们的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也能顺利很多。” 闻仲锋让人把这个大姐的画像复印了上百份,分发给了公安局里的所有人:“基本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了,京都来的同志提供了关键的线索,这个画像上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六年前范其嫦被害案以及不久前京都银行劫案的重要嫌疑人,是犯罪团伙的头目,外号大姐。” “各小组立刻行动起来,以这张画像为主要参照,在全县范围内,进行拉网式,地毯式的走访排查,”闻仲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我知道,这个办法很笨,费时也费力,但这个案子压在我们的肩上六年了,范其嫦的冤魂还在等着我们,哪怕只是一丝的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现场的公安们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是,保证完成任务!” 片刻之后,他们迅速领取了复印好的画像,奔赴了县城的各个角落。 闻仲锋走回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阎政屿等人苦笑道:“希望……能有所收获吧,六年前我们几乎把整个县城都翻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找到,现在有了更具体的画像和关联信息,也许……真的能把这个案子给了了。”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呢,公安局办公楼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切的喊声。 “公安同志啊,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给我们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含着无穷无尽的悲痛。 众人立马朝着楼下走了过去。 刚来到一楼,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搀扶着一对老夫妻,颤颤巍巍的进来了。 老夫妻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在了地上:“闻队长,我们听说……那个害了我家嫦儿的杀千刀的被抓到了,是不是真的?求求你们,一定要枪毙他,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给我苦命的女儿报仇啊……” 夫妻两个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的用袖子抹着滚滚而下的泪水,仿佛要流尽六年来的心酸与绝望。 这三个人,正是受害者范其嫦的父母,以及她的姐姐范其娥。 眼前的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公安心头都是一沉,得亏这老两口还有另外一个女儿支撑着,否则这六年的煎熬,真不知该如何度过。 “快起来,快起来,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啊……” 闻仲锋急忙上前,七手八脚的试图将两位老人给搀扶起来。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赶紧帮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范母。 “你们别急,也别激动,”闻仲锋连声说道:“咱们有话进去慢慢说,到里面坐下说。” 众人将这一家三口搀扶进了一楼的接待室,扶着他们在椅子上坐下。 阎政屿倒来了几杯热水,递到了他们手中,范母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范其娥接过,小心的喂母亲喝了一小口。 范母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她死死的抓着闻仲锋的胳膊,急切的问:“闻队长,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那个畜生是不是已经抓住了?我的嫦儿……可以瞑目了吗?” “大娘,我们确实是取得了重大的进展,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嫌疑人,”闻仲锋叹了口气:“但是他已经死了。” “死了?” 范母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痛哭了起来:“死了?就这么死了?我的嫦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就这么一枪死了?!” “妈,这是好事啊,说明他已经遭到报应了,”范其娥搂着范母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其他几个人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范母终于冷静了一些:“好,好,死了好,死了好啊……” 紧接着,范母又将目光投向了闻仲锋:“闻队长,公安同志,我能看看那个畜牲吗?”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害了我女儿。” “人是在京都那边被抓到的,你们没办法见,”闻仲锋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不过有照片,你们想看吗?” 范其娥斩钉截铁的说:“看,照片也要看。” 闻仲锋便对身边的一位公安吩咐了一句,很快,他就拿来了一张冯衬金被击毙以后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冯衬金倒在地上,满头都是血,他的眼睛半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死亡瞬间的惊愕。 “活该,真是活该呀啊!”范母一边骂,一边又痛哭了起来,即使凶手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也回不来了。 “闻队长,” 范母哭了一阵,再次抓住了闻仲锋的手,泪水涟涟的哀求:“这个死了,那……那另外的呢?当年害我女儿的不止他一个啊,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把他们都抓住啊,一个都不能放过,都要枪毙,给我女儿报仇,不然……不然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范父也在一旁用力的点着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公安们。 “大娘,您放心,” 潭敬昭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冯衬金和他的同伙,一个都跑不了的,我们可以向您保证,一定会把剩下的凶手都揪出来,将他们绳之以法。” 在众人的一番安抚和郑重的保证下,范家三口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趁着气氛稍缓,阎政屿问道:“范其嫦出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什么异常?” 范父范母都茫然的摇了摇头。 范母哽咽道:“没有啊……嫦儿那孩子听话,在剧团练功也很刻苦,除了排练演出,她哪儿都不去的,出事前几天,她还高高兴兴的说团里要排新舞,她有机会当主角……谁能想到……呜呜……” 说着说着,范母又悲从中来。 范父也叹气:“我们都是老实本分人家,没得罪过谁,嫦儿性子也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谁会下这样的毒手啊……” 似乎问不出什么了,阎政屿正准备结束询问呢,忽然注意到,一直拿着冯衬金照片的范其娥,神情有些不太对劲。 阎政屿疑惑的看向她:“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范其娥抬起头,看了看阎政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照片,犹豫了搞半天,才不太确定的开口:“公安同志……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我就是看着这个人的照片……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哦?”雷彻行的精神为之一振:“你在哪儿见过的?还有印象吗?” 范其娥努力的回忆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照片边缘:“时间……可能也是好几年前了吧,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没关系的,”雷彻行没有催促:“很多记忆深处的细节,都需要时间慢慢来回想,你不必有压力。” “这张照片你可以先留着,平常有空的时候就看看,”雷彻行声音温和的说:“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不确定的细节,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范其娥郑重其事得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好,我一定仔细的想。” 妹妹的仇……她一定要出份力的。 送走了受害者的家属,接待室里的气氛久久的不能平静。 潭敬昭叹了口气:“唉……看着真难受,也这家人这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雷彻行沉声道:“所以,我们更要把剩下的凶手全部抓到。” 时间在走访中一点一点的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也从明亮转为了昏黄。 第一批外出排查的公安们陆续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高原夜晚的风一样,带着凉意。 “东街老招待所当年的服务员退休回老家了,儿子接走了,联系不上……” “西关那片工地早就拆了,当年的工头前年得病没了,问了好几个老工人,都说对这么个女人没印象……” 一条条信息汇总过来,大多都是模糊,断续的,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指向。 阎政屿坐在角落里,手里无意识的转着一支铅笔。 他原本以为来到高原县这边以后,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但现在除了知道那个女劫匪的大致画像以外,依旧是一无所获。 拿着画像去找人,确实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但是太耗费时间了,而且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所以阎政屿就想起了冯衬金头顶上出现的另外一个罪行。 他曾经在林州市抢劫过一家杂货铺,还被拘留了14天,这是他犯下的所有案子里面唯一一次被抓捕过的。 因为抢劫而被拘留,这种案子在现在实在是太常见了,所以并没有被录入数据库。 可既然冯衬金被拘留了,就一定会留下案底,留下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阎政屿就想着去林州一趟,只是这个线索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给雷彻行和潭敬昭解释。 雷彻行看着阎政屿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有话就直说吧,别憋着了。” 阎政屿便直截了当的开口:“现在的排查太麻烦了,我想要单独行动。” “什么单独行动?”潭敬昭的耳朵很尖,一下子就听到了阎政屿的话,他跃跃欲试的凑了过来:“你又有什么新头绪了?”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只是想试一试。” 潭敬昭不假思索的说:“那我跟你一起呀。” 但阎政屿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潭敬昭:“不必了,现在不确定性太大,很可能会白跑一趟,就没必要浪费太多人力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雷彻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人去单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 雷彻行脸上不赞许的意味很明显:“这太危险了,他们手里有枪。” 但阎政屿依旧坚持:“我只是去走访调查线索,不会直接抓人的,雷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雷彻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行,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必须要立刻撤离。” “明白,” 阎政屿的心中一松,紧接着就说道:“那这个事儿,你别告诉聂队呗。” 聂明远如果知道了的话,是一定不会同意的,毕竟他这单独行动属于是无组织,无纪律了。 “你还知道啊?” 雷彻行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就是你好意思说,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还得我给你背锅。” 阎政屿难得的耍起了赖,他伸手去揉雷彻行的肩膀,前世,雷彻行作为他的师傅的时候,他常做这个动作:“哎呀,雷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滚蛋,” 雷彻行没好气的拍开了他的手:“少来这套,我是怕你真出点什么事,到时候没法跟组织交代……” “罢了罢了,”雷彻行轻叹了一口气:“去吧去吧,查你的线索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啊。” 阎政屿也收起了玩笑,认真应道:“是。” 林州市在高原县的南边,距离不算远,想要过去还得坐火车。 正好他们今天刚刚来到高原县,随身物品都还没有收拾,阎政屿便直接背着包走了。 因为阎政屿买票的时间有些晚了,卧铺已经没了,所以阎政屿便只能坐硬座,幸好现在不是过年或者是节假日的高峰期,阎政屿还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好歹能倚着窗户休息休息。 从京都出发,坐了两天的火车赶到了高原县,在高原县只停留了大半天,一直忙着梳理线索,询问证人,绘制画像,屁股还没坐热呢,又马不停蹄的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连续的长途颠簸,让阎政屿的身体感到了一丝疲惫,火车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了。 但阎政屿没有抱怨,甚至觉得这奔波是很有必要的。 时间就是生命,案件也不等人,早一分钟抓到这一伙匪徒,老百姓们就能早一分钟安全一些。 只是,当阎政屿风尘仆仆地赶到林州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机关单位的下班时间通常是五点半,这会儿,除了值班人员,各科室都已经人去楼空。 阎政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值班室,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明了来意:“同志你好,我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阎政屿,警号是******,目前有个紧急案件需要调阅一份几年前的案卷,我想找档案室的同志帮个忙。” “京都来的?”值班的公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同志,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档案室的人早下班了。” “而且,”那名公安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疑惑的说道:“你要调阅案卷,得有正规的手续吧?京都那边发协查通报或者联系函了吗?我们这边没接到通知啊。” 阎政屿解释道:“事情比较急,是正在侦办的重案,涉及跨省流窜犯,我想先查阅一下,如果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后续手续肯定能补上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5节 “能不能麻烦您联系一下值班领导或者档案室负责人?我可以当面说明情况。”阎政屿试图再争取一下。 但值班的公安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悦:“同志,你这不符合规定啊,档案室是机要重地,哪能说进就进的?没有正式手续,也没有我们上级领导的通知,我就这么把你放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阎政屿:“你把我们公安局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查就查的菜市场吗?” 值班的公安伸手指向了外面:“明天上班以后,你带上手续再来吧。” 眼见沟通无效,阎政屿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他压下心头的挫败感,对值班的公安说道:“好,打扰了。” 从林州市公安局出来后,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办理完入住,阎政屿走在了林州的街道上,林州地处要偏南一些,这会儿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夜晚的空气里面带着一丝嘈杂。 阎政屿随便找了一家店,要了一碗卤肉粉。 粉店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会儿店里没有什么其他人,老板就坐在他的对面和他搭话:“兄弟,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是来出差还是探亲啊?” 阎政屿抬起头,轻声应和着:“嗯,我从北边过来的,来找人。”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闲聊:“找亲戚吗?” “算是吧,一个远房亲戚,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联系了,只知道可能在这边待过,” 阎政屿顺着话头,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了冯衬金的照片和女劫匪的画像:“你见过这两个人吗?” 老板看的很认真,但最终却摇了摇头,带着歉意的说道:“对不住啊,兄弟,我还真没见过。” 阎政屿心中早有准备,并不十分失望:“没关系,谢谢老板,麻烦您了。” “客气啥,” 老板倒是热心:“我这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挺多的,你要是实在找不着,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样,照片你留我这儿看看呗?我晚上收摊了,拿给隔壁几个开店的老伙计也瞅瞅,他们有些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万一有人见过呢?” 阎政屿犹豫了一下:“行,那就麻烦老板了。” 他留下了自己招待所的房间号,又递过去了照片:“如果有什么消息,随时可以告诉我,我就住在对面的招待所,姓阎。” 老板爽快的接过了照片:“好嘞,包在我身上。” 阎政屿谢过了老板,付了钱,慢慢走回了招待所。 南方夜晚的闷热让他出了一身的薄汗,所以阎政屿在回到招待所的第一时间就去洗了个热水澡。 招待所的床有些逼仄,但总归是比睡在火车上要舒服的多,阎政屿躺下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醒了,洗漱完毕后,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匆匆吃完,便再次走向了林州市公安局。 这一次,门口值班的公安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比昨天那个要年轻一些,看到阎政屿走近,他主动问道:“同志,有什么事吗?” 阎政屿再次出示了证件,并说明了来意。 年轻的公安想了想:“调阅档案啊……这个得找档案室的李主任,这样吧,我先带你进去看看,如果李主任同意的话,你就可以查了。” 阎政屿连忙道谢:“太感谢了,同志,麻烦你了。” 年轻的公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都是同志,客气啥?” 他领着阎政屿走进了旁边一栋二层小楼,敲开了档案管理科的办公室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公安。 她的头发剪的很短,几乎都快要贴着头皮了,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的形式风格都非常的利落。 “李主任,这位是京都公安局来的阎政屿同志,说有重要案件需要查阅一份旧档案。” 年轻公安介绍道。 李主任放下了手里的笔,直接问道:“京都来的?要查什么?” 阎政屿立刻上前一步,详细的说明了情况:“李主任您好,打扰了,我想查找一份大约九个月前的案卷,当事人名叫冯衬金,男性,案发的时候应该是26岁,案件性质是抢劫,目标是一家杂货铺,处理结果是治安拘留14天,就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李主任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说:“九个月前,冯衬金……名字我没什么印象,你坐一下,我给你查查。” 她起身走到一排高大的铁制档案柜前,熟练的拉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相应年份和案件的抽屉,她手指飞快的在一张张卡片上划过,仔细的查找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主任几乎翻遍了那个时间段所有抢劫类治安案件,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李主任合上了抽屉,带着几分遗憾的说道:“没有,按照你说的时间段,无论是治安处理还是刑事立案,都没有一个叫冯衬金的当事人,治安拘留14天的抢劫案,那个季度倒是有几起,但名字都对不上。” 阎政屿听到这话以后,微微叹了一口气:“麻烦李主任了。” 毕竟林州市这么大,抢劫被拘留的案子不止公安局能办,街道的派出所也能办。 市公安局没找到的话,就只能去街道派出所了,不过这样麻烦的多。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李主任,我想问一下,林州市一共有多少个派出所?” 李主任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二十四个。” 听到这个数字,阎政屿顿时觉得头都有些大了。 “慢慢找吧,”李主任笑了笑,有些好奇的打量了阎政屿几眼:“一个简单的治安拘留的案子,应该不至于让你这么大老远的跑一趟吧?怎么个事儿?” 于是阎政屿就把案子简单的讲了讲。 李主任听完,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将二十四个派出所的名称和方位都誊抄了一份:“你拿着吧,到时候找起来也方便。” “还有啊,就光靠你一个人,就算拿着京都的证件,下面的派出所也未必会买账,” 李主任说着话,又帮着开具了一份正式的协助调查函,还盖上了公章:“你拿着这个,再去下面的派出所查,就会顺利很多了,至少,他们不会轻易的把你挡在门外。” 阎政屿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对着李主任轻轻鞠了个躬:“非常感谢您。” 李主任闻言,那张素来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浅淡的笑意:“谢什么?我们穿上这身衣服,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把这些作奸犯科,祸害百姓的凶手,一个一个的揪出来,绳之以法吗?” 说完这话,李主任还给阎政屿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到时候如果案子破了,人被抓住了,你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她静静的看着阎政屿,目光里面满是温柔:“我也希望……那个叫范其嫦的女孩子,能够早日瞑目。” 阎政屿的眼尾弯了起来,黧黑的瞳孔中闪着一抹细碎的光:“一定。” 离开档案室,走出林州市公安局大楼的时候,南方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 阎政屿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那份列着二十四个派出所名称的清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离市公安局最近的一个中山路派出所,迈开了脚步。 日子在林州市闷热的空气和无数次的询问,失望中艰难的向前爬行。 阎政屿凭借着李主任给的协助调查函和那份详细的清单,一个派出所接一个派出所的跑。 连着跑了二十个派出所,却始终一无所获。 档案员们的态度也是各个不同,有的热情配合,翻箱倒柜的帮忙找,有的则是敷衍了事,随便翻翻登记簿就说没有。 但阎政屿始终没有气馁,在市区没有找到以后,便转向了郊区和乡镇的派出所。 路途开始变得遥远又颠簸,有的时候需要搭乘摇摇晃晃的郊区班车,甚至偶尔还要靠步行。 南方的烈日毫不留情的挥洒下来,汗水逐渐浸透了阎政屿的衬衫。 阎政屿将吃完的饭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抬头望了望西边天际那轮开始泛红的落日。 清单上,还剩下了四个派出所,今天,还能再跑一个。 这是一个位于林州市东郊,城乡结合部的,名字叫做向阳坡的派出所,向阳坡派出所管辖区域比较复杂,流动的人口也很多。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现在的时间是五点过十分,能够赶在下班之前到达。 阎政屿拦下了路边的一辆三蹦子,报了地名,三蹦子的驾驶员载着他,在斑驳的土路上疾驰。 五点二十四分,阎政屿在派出所下班前,堪堪赶到。 接待室很小,只有一个年轻的户籍警在值班,听到阎政屿的来意,他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查档案?还是去年下半年的?去年的治安案卷,好像还没完全整理归档,有些可能还堆在仓库里……” “可以帮我查一下吗?”阎政屿的语气诚恳:“这个案子真的很重要。” 年轻户籍警看了看阎政屿眼里的血丝,点点头:“你等一下,我去后面看看周师傅在不在。”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后院蹒跚着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有六七十岁了,满头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的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见阎政屿盯着自己的腿看了一眼,周师傅咧着嘴笑了笑:“我这可是勋章嘞,年轻的时候抓毒贩留下的。” 说完这话,他朝阎政屿挥了挥手:“跟我来吧,时间有点久了,我得想想放哪儿了。” 他带着阎政屿穿过了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了派出所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前。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老式的铁皮档案柜,有些漆面已经剥落了,地上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袋和纸箱,显得有些杂乱。 “我们所小,也条件差,有些往年的治安案卷,没移交给分局的,就暂时堆在这里,” 周师傅解释了一句,目光在几个档案柜上扫过:“去年下半年……七八月份……” 片刻之后,周师傅从柜子最上层抽出了一个浅黄色的档案袋,用手拂去了袋面上的灰尘,就着光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紧接着,他把档案袋递了过来:“没错,就是这个了。” 连日来的奔波,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阎政屿紧绷的肩颈刹那间松了松,接过档案袋的时候,情绪都有些激动。 档案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缠绕着,系着一个简单的结,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线绳,从里面掏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犯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表,表格右上角,还贴着一张一寸的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赫然就是冯衬金,他的头发被剃成了青皮短寸,露出了整个额头和耳朵。 他此时正目视着前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悔意,反而充斥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 冯衬金的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歪斜,看起来仿佛是在挑衅着公安一样。 照片里的冯衬金,比起银行抢劫案现场要稍显年轻一些,但那股子阴鸷凶狠的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阎政屿的视线迅速的扫过了照片,看向了表格上面填写的文字。 姓名:冯衬金 性别:男 年龄:26岁 民族:汉 …… 直到最后一行,写着冯衬金的户籍地址的钢笔字,映入了阎政屿的眼帘。 临渊市,千叶县,白湖村。 第104章 临渊市, 千叶县,白湖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6节 看到这个地址的刹那间,阎政屿胸腔里的心脏都有些剧烈的搏动了起来。 耗费了这么多时间, 跑了这么远的路, 终于是找到了。 “周师傅……” 阎政屿的声音有些沙哑:“太感谢您了, 这份档案……真的重要了。” “找到了就好, 能帮上忙就行, ” 周师傅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不过……这个原件你不能带走。” “理解,毕竟是规矩嘛,”阎政屿勾了勾唇,显然心情很好:“我只要一份复印件就可以。” “行, 你等着。” 周师傅接过了档案袋, 领着阎政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档案室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 这应该是一间打印室, 里面摆着一台型号老旧,体积笨重的复印机。 周师傅按下了开关,机器内部立马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嗡鸣, 紧接着他就将冯衬金的信息表小心的铺在玻璃板上, 盖好盖板, 按下了复印键。 “嗡……咔哒,咔哒, 嗡……” 复印机一边转一边响,如同触电了似的。 周师傅看了眼阎政屿,有些不太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们这个派出所片区大, 事情杂, 经费也紧, 所以用的都是上面局里淘汰下来的东西,反正也没坏,就凑合着用了。” “怎么会,”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位周师傅,即使已经头发花白,腿脚也不太方便,却依旧兢兢业业地坚守岗位:“这台机器和您一样,都是老当益壮,是咱们公安队伍的瑰宝。” 这话说得周师傅愣了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深深的笑容,他摆了摆手,似乎是愈发的不好意思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嘴巴就是甜。” 周师傅将剩下的几页材料也一一复印好,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复印件是否清晰完整。 全部复印完毕,他将还带着一丝机器温热的复印件整理好,递给了阎政屿:“拿好了。” 阎政屿双手接过:“谢谢周师傅。” 两人从小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周师傅眉头微蹙:“我们这向阳坡地方比较偏,回市里的班车这个点已经没有了,你怎么回去?” 阎政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想说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的时候,周师傅却已经朝外面喊了一声:“小赵,小赵你过来一下。” 之前那个年轻的户籍警闻声跑了过来:“周师傅,啥事啊?” 周师傅指了指阎政屿:“你今天不是要回市里吗?顺路把阎同志一块儿载上吧,这大晚上的,路可不好走。” 小赵很爽快,立刻点了点头:“没问题,阎同志,你住哪儿啊?” 阎政屿说了一下招待所的名字和大概方位。 “那地方我知道,挺顺路的,” 小赵招呼着,去院里推来了一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走吧。” 周师傅把阎政屿送到了派出所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阎同志,坐稳了啊,晚上风大,路也有点颠,你可要抓紧咯。” 小赵户回头叮嘱了一句,拧动了油门,摩托车载着两人快速的驶入了郊区的夜幕中。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闷热,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小赵是个热心肠,路上还跟阎政屿闲聊了几句。 得知他是为了追查重案凶手特意从赶来的,言语间充满了敬佩:“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一个人跑这么远,我爸妈肯定不放心,还真是辛苦啊……” 大约四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阎政屿所住招待所的门口,他跳下了车,再次向小赵道谢。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小赵挥了挥手,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大声鼓励道:“加油啊!阎哥,早点把那些坏蛋都逮住。” 摩托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阎政屿站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进去休息,而是在附近找起了公用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潭敬昭那熟悉的嗓门,只不过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们也在忙碌着:“喂?哪位?” 阎政屿轻声回答:“是我,阎政屿。” “老阎?” 潭敬昭的声音立刻高了几个度,透着一股惊喜:“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我正准备给你打过去呢,我们这边有新发现了。” “巧了,”阎政屿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我也找到新线索了。” “哦?那感情好,”潭敬昭兴致勃勃的:“说来听听。” 阎政屿特意卖了个关子:“你先说吧。” “行,”潭敬昭嘿嘿一笑,也没再推辞:“是受害者范其嫦的姐姐送来的消息,她说想起来在哪见过冯衬金了。” 那大概是在范其嫦出事之前,半个月左右的时候。 那天晚上,范其嫦她们剧团排练新节目,结束得特别晚,范其娥有点不放心,就骑了家里的自行车,去剧院接她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那条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黑咕隆咚的,只不过姐妹俩一起走了很多回了,也不怎么害怕。 结果那天晚上,刚进巷子里没多久,她们面前突然窜出来了好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是附近街面上有名的小混混,整日里游手好闲的,经常在剧院的门口晃晃悠悠,还对着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们吹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几个小混混以前也跟踪骚扰过范其嫦,所以虽然姐妹两被他们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太过于惊慌失措。 毕竟他们就是嘴上哗哗两句,胆子不算太大,就是膈应人而已。 而且……虽然范其嫦胆子小一些,但范其娥是一个非常泼辣的,她叉着腰骂上几句臭流氓滚远点之类的,这些人也就嬉皮笑脸的散了。 那天,范其娥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支,将范其嫦护在身后,就指着那几个人骂开了:“好狗不挡道,再不走,我可要叫公安了……” 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范其娥的这招不管用了,她骂了半天,那些小混混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靠得更近了。 范其嫦紧紧的抓住了范其娥的衣服,范其娥心里也有点慌了。 这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条更黑的岔道里,突然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 他的步子很快,走到那几个混混旁边的时候,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他一边打还一边吼:“滚!都给我滚!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几下打得挺狠的,混混们嗷嗷叫着,很快就一哄而散了。 那人打跑了混混,转过了身,朝着姐妹俩走了过来,满脸关切的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没吓着吧?” 范其嫦当时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很感激的说:“没,没事……谢谢你啊……” 但是范其娥觉得这人长得怪怪的,看起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一把拉过了范其嫦,急急忙忙地说:“没事没事,谢谢你了,我们得赶紧回家了。” 她蹬上了自行车,载着范其嫦,用最快的速度骑出了那条黑巷子。 那个男人还在后面追了两步,但是没追上,最后就算了。 回到家以后,范其嫦还替他说了两句话:“那个人看着挺凶,但心肠还怪好的。” 这只是个小事,姐妹俩以前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情,所以范其娥也就没怎么在意。 再加上那天晚上,天也挺黑的,她也没有太瞧的清楚那个男人的样子,她也就没往心里去,渐渐的就淡忘了。 直到前几天,范其娥看到了冯衬金的照片。 直到她把照片拿回去以后,苦思冥想了许久,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事情。 范其娥就急急忙忙的跑到了公安局来:“我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群混混可是有五六个人呢,冯衬金就算拿了个棍子,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把人给打走了。 而且那些混混她们也都认识,就住在这附近,街里街坊的,平常也就是嘴上花花几句,不可能真的对她们姐妹俩做什么。 可偏偏那天就像是中了邪一样,骂都骂不走。 范其娥的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我怀疑……那几个混混根本就是被冯衬金给事先买通了的,来配合他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嫦儿。” “嫦儿性格单纯,很容易相信人,”范其娥说到这里的时候,满脸都是懊恼,她用力的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脑袋:“你说如果我当时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嫦儿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大意,怎么就只当是寻常的骚扰,没往深里想,我要是……” 泪水随着范其娥的捶打不断的滚落了起来。 “别这样,你别这样……”潭敬昭一个箭步上前,连忙抓住了范其娥的手腕,阻止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潭敬昭的手劲很大,但动作里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柔:“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那些人心肠都黑透了,算计得那么深,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哪能想得到他们是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你别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 雷彻行也沉声劝慰:“这不是你的错,你现在能想起这些细节,已经对我们的破案有很大的帮助了,我相信你妹妹也不会怪你的。” 在两人一番的安抚下,范其娥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但她眼中的恨意却愈发的决绝了。 她用力抹去眼泪,咬着牙说:“对,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六年前的时候,高原县这边的公安只有凶手的指纹和体液,也没有个照片画像啥的,所以就算那个时候有人认识冯衬金,也没能调查的出来。 但现在…… 如果冯衬金当年真的买通了那几个小混混,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他们此行或许就能够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了。 潭敬昭在电话里面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随后又说道:“我们现在正准备去其中一个小混混的家里。” “怎么样?”潭敬昭颇有些洋洋得意:“这个线索,够劲吧?” 阎政屿听着潭敬昭邀功般的话语,忍不住牵了牵嘴角:“确实相当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复,潭敬昭更得意了,他嘿嘿笑了两声,顺口就问:“那你调查到什么了?” 阎政屿握着听筒,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复印件,平静的开口:“嗯,确实查到了点东西,找到了冯衬金的详细户籍地址。”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无比的寻常。 以至于电话那头的潭敬昭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顺着自己原先的预设思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接茬道:“没事儿的,老阎,查不到也正常,我跟你说……等等!” 话说到一半,潭敬昭的舌头像是突然打了个结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钟,陡然提高了好几度的吼声,如炸雷般在阎政屿耳朵边响了起来:“你说啥?!” 阎政屿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些,连旁边路过电话亭的行人都诧异的扭头看了一眼。 “你再说一遍?你刚说啥?你找到啥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刚才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冲击的七零八落的。 阎政屿被他的反应逗的有些想笑,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找到冯衬金确切的户籍地址了。” “我……我嘞个去,” 潭敬昭在电话那头足足愣了两三秒:“牛,老阎,你太牛了!” 他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地址呢?地址是哪儿?快说快说。” 阎政屿缓缓的报出了地名:“临渊市,千叶县,白湖村。” 眨眼间,电话那头咋咋呼呼的呼喊变成了雷彻行沉稳的声响:“地址确定吗?” 阎政屿轻声应和:“确定。”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7节 雷彻行听着阎政屿的声音很疲惫,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这几天找线索累坏了吧?” 阎政屿没有否认:“还好,找到东西就不觉得累了。” “别硬撑,” 雷彻行温声道:“既然已经拿到了关键地址,你就不用再折返高原县了,直接去千叶县吧,你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一下,我们这边抓紧时间把几个小混混的情况问清楚,也会尽快动身过去,到时候我们在千叶县汇合。” 这个安排确实更有效率,还避免了往返的劳顿,阎政屿应和了下来:“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挂断电话之前,雷彻行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啊。”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嗯。” 挂断电话以后,阎政屿转过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回去。 “老板娘,麻烦您个事,” 阎政屿递过去了一些钱:“能请你帮我去火车站,买一张明天最早去临渊市千叶县的车票吗?这是票钱和一点跑腿费,麻烦你了。” 这个年代,网络还十分落后,想要买火车票必须得去火车站的售票大厅。 老板看了一眼跑腿费,眼睛亮了亮:“那当然可以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票买好了我给你送上来。” “麻烦你了。” 阎政屿道了谢,转身上了楼。 这一边,雷彻行一行人在范其娥的指引下,来到了一个名字叫做毛哥的小混混的家里。 门打开以后,出现了一张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脸。 毛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当中的范其娥:“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你主动来找我的一天?” 他眯着眼睛,搓了搓手:“你说这大晚上的……” 潭敬昭瞬间往前走了一步,将证件怼在了毛哥的脸上:“公安办案,找你有点事。” 毛哥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大半,他的脸色白了又白,下意识的就想关门。 潭敬昭直接把脚抵在了门缝里:“赶紧把门打开。” 毛哥期期艾艾的应了一声,拉开了门,侧身让众人进去,屋子里面,一个老妇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进屋以后也没有过多的寒暄,雷彻行直接拿出了冯衬金的照片和大姐的画像,递到了毛哥面前:“仔细想一想,认识这两个人吗?” 范其娥还在旁边提醒道:“六年前你们在三里巷堵过我和嫦儿。” 毛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认识。” 雷彻行目光一凝,立刻追问:“这个女的也认识?” “认识,”毛哥很肯定的说:“我们一块喝过酒。” “这个是冯衬金,这个女的叫左人秋,”毛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她让我们管她喊秋姐。” 雷彻行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你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喝酒?我可警告你,这两个人都是犯了重罪的,你要是有任何的隐瞒,就是帮凶,到时候也要把你抓起来,想清楚了再说。” 毛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事到如今,他也不敢隐瞒了:“那姓冯的……他说他看上范其嫦了,想跟她处对象,但是没机会接触,就想了个办法,让我们几个晚上去三里巷那条黑路堵她们姐妹俩,要装得凶一点,调戏她们的样子,然后他再拿着根棍子冲出来,把我们打跑。” “秋姐还给了我们10块钱,”毛哥低下了头,声音喏喏的:“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六年前,这群混混也就都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对于没有什么来钱手段的他们来说,10块钱已经不是少数目了,更何况还请他们吃饭喝酒。 雷彻行想到了抢银行的另外两个人:“当时除了冯衬金和左人秋,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他们一起?或者你后来有没有见过他们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毛哥摇了摇头:“就他们俩,后来……后来也就没怎么见过了。” “他们当时有没有说他们是哪的人?从哪儿来的?”雷彻行又问:“你知道他们平时住在哪里吗?” 毛哥努力的回忆着:“说过一嘴,好像是说从北边来的……” 听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名字的时候,雷彻行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阎政屿刚刚查到了冯衬金的户籍地址,是在千叶县的白湖村,在地理位置上是极偏南的,而毛哥却又说是在北边。 这一南一北,足足跨越了上千公里…… 完全相反的两个地址让雷彻行沉思了许久,他想了想后,换了个角度问:“六年前,范其嫦出事以后,公安应该也找你们问过话吧?当时怎么没说这个事?” 毛哥讪讪的说道:“那时候……哪想到那么多啊,范其嫦长得漂亮,想跟她处对象,打她主意的人多了去了,我们也就收了十块钱演了场戏而已,完全没当成一回事,谁能想得到杀人的就是那个冯衬金呢?” “再说了,当时的公安也没拿照片给我认啊……”毛哥摊着手,一脸的无辜。 不过他说的倒也是事实,当年的排查受到了很多条件的限制,没有明确的嫌疑人的画像,确实容易让人忽略掉。 然后雷彻行他们又走访了另外的几个混混,他们说的话都和毛哥所说的大差不差,知道冯衬金和左人秋两个人的名字,听他们提起过是从北边来,其他的就都一无所知了。 从最后一个混混的家里出来,潭敬昭忍不住问:“雷哥,这两个地方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咱们还去千叶县吗?” “去,”雷彻行步伐沉稳,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毛哥这几个人说的话可以相互印证,可信度较高。” “但对于他们所说的地址,”雷彻行摇头轻笑道:“很可能是冯衬金和左人秋胡诌的,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户籍地址暴露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阎政屿调查出来的地址更可信一些。 而且现在短时间内也联系不上阎政屿,毕竟大哥大在这个时候还是个稀罕物,他们出来办案子,拿的大哥大是公家的,也就只有一个。 阎政屿跟他们打电话都只能用公用电话。 “有道理,”潭敬昭点了点头:“那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就奔千叶县。” “嗯,”雷彻行轻轻应和了一声:“小阎应该会比我们早到一些,到了以后肯定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其他的事情等咱们汇合了再说。” 现在时间也挺晚的了,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也不太安全,所以他们就先将范其娥给送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范其娥转过了身,带着哀求的说道:“公安同志……我妹妹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求求你们了。” 雷彻行和潭敬昭郑重承诺:“我们一定尽力。” 他们在得知千叶县白湖村这个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托高原县刑侦大队的队长闻仲锋帮忙买了火车票。 第二天到了京都市公安局上班的时间的时候,雷彻行一行人已经坐在前往千叶县的火车上了。 雷彻行在火车上给聂明远打了个电话,现在发现的线索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报,以及下一步前往千叶县白湖村调查的计划。 但雷彻行没有提这个线索是阎政屿私自调查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聂明远在电话那头语气严肃的说:“我会协调临渊市和千叶县那边的同事们给你们打配合。” 阎政屿在火车上面晃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抵达了千叶县。 千叶县的火车站要比高原县的大一些,人流也更密集。 阎政屿到了以后没有离开火车站,直接在原地找了个空椅子坐了下来,一边假寐休息,一边等待雷彻行和潭敬昭等人的到来。 下午四点左右,两方人马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老阎,”潭敬昭一眼就锁定了阎政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你小子搁这猫着呢?” 他在阎政屿的胸口砸了一拳:“说行啊你,赶紧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查到线索的?我这两天抓心挠肝的想,就是没想明白。” 阎政屿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示意他往外走:“先出站吧,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慢慢跟你们说。” 正好大家也都有点饿了,便找了个饭店坐下来吃饭。 千叶县这边地处偏南,温度也更高了一些,服务员在他们坐下来以后,给每人上了一杯凉茶。 阎政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缓缓叙述了起来:“拿着画像找人太耗时耗力了,我就一直在想,像冯衬金这种流窜犯,犯下了这么多的案,中间跨度好几年,不可能一直潜行无踪的。” “像他这种有暴力倾向,习惯性用犯罪获取财物的人,在流窜的过程中,肯定还会犯下不少案子。” 阎政屿的目光扫了一眼众人,继续道:“在银行抢劫的时候,他们计划周密,手法老练,但这很可能是后期发展的结果,早期的时候,应该会有过一些小型的偷窃或者是抢劫。” “只不过这种案子就算被抓了,处罚也不重,留下的记录也不会进入重点人员的数据库,容易被我们的常规筛查忽略掉,但是……”阎政屿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原始的纸质案卷里,肯定会有所记录。” 雷彻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你判断,他可能有被治安处罚的记录,而且这份记录可能因为没联网而被我们遗漏了,但为什么是林州呢?”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轻轻笑了笑,说出了他早已经打好的腹稿:“京都在北边,高原县在南边,如果把冯衬金的活动轨迹以这两点为轴的话……” 阎政屿拿笔在本子上面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图:“林州在这里,它虽然不是核心大城市,但却是连接南北几条公路和铁路的重要交通枢纽。” “这里人员流动复杂,管理相对疏松,非常适合作为流窜作案的中转站和落脚点,”阎政屿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很多流窜犯都喜欢选择这类交通便利,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是我基于犯罪地理学和流窜犯行为模式的一个推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确定性也很大,”阎政屿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了头:“但我觉得值得去冒险一试,” “与其在高原县被动的等待,不如主动去可能的地方碰碰运气,哪怕希望渺茫。” 阎政屿指了指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苦笑了一下:“不过……运气确实不太好碰,找了很久才找到。” 这番解释,非常合情合理,阎政屿将一个无法言说的金手指提示,完美的包裹在了严谨的分析当中。 潭敬昭听的啧啧称奇:“老阎我服了,你这脑子真的没说的,天生就是干刑警的。” 雷彻行也点了点头,满眼都是赞许:“辛苦你了,等回去了,我一定向聂队给你好好请个功。” 一行人从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洒下了最后一抹余晖,公安局也到了快下班的时候。 阎政屿便提议道:“咱们六个人目标不小,全部都去县局,动静太大了。”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深邃:“如果左人秋一行人真的逃回了这里,按照他们缜密的逻辑,说不定会监视着县公安局的一举一动……” “你说的有道理,”雷彻行瞬间就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接话道:“我们六个人风尘仆仆而来,还全部都是生面孔,直接涌进县公安局,确实太扎眼了。” 如果他们真的在监视着公安的动向,恐怕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会让他们再次逃窜。 到时候再想要抓捕,就会愈发的困难了。 雷彻行拿出了买的当地的地图看了看:“白湖村在县城的东南方向,距离县城大概有三十多公里路,路况估计不会太好,我们需要一辆交通工具。” “这样吧,”雷彻行沉思了片刻:“我一个人去县局交涉,协调车辆配合,你们先找个招待所安顿下来,等我交涉好了,再去找你们汇合,详细商量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 这个安排很大程度的降低了暴露的风险,众人都点头同意了下来。 雷彻行赶到千叶县公安局的时候,还有十来分钟下班,他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装作了一个十分焦急的普通群众。 “同志,公安同志,我要报案……” 值班的公安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他看到满脸焦急的雷彻行,连忙站了起身:“同志,你别急,进来慢慢说,要报什么案?” 等到被带到接待室里,雷彻行突然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同志你好,我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雷彻行,现在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见你们局长。” 这个年轻的公安被雷彻行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愣的。 他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眼,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了起来:“你……你稍等一会,我去请示一下……”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警服,大约五十岁上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还有些发懵的年轻公安。 “雷彻行同志,你好你好,” 中年男人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是千叶县公安局的局长,姓赵,我们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正等着你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这位小同志没什么经验,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啊。” 雷彻行与他握了握手:“赵局长,打扰了,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我们就直接过来了,这次调查的目标比较敏感,需要高度保密和隐蔽。”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8节 “明白,我明白,”赵局长很爽快的说:“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提。” “行,”雷彻行没有客气:“我们需要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最好是本地常见的车型……” 赵局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局里有两辆挂牌的民用车,你看你想用哪一辆?” 雷彻行随意挑选了一辆:“就这个吧。” 赵局长乐呵呵的应下了,随后又问:“需要我们帮忙吗?毕竟我们的同志对这块比较熟悉,能带带路。” 雷彻行想了想:“也行,找一个比较眼生的同志吧,这伙人比较警惕,我们动静不宜过大。” 赵局长摸着下巴想了想,目光落在一旁那个还有些紧张的年轻公安身上,忽然眼睛一亮:“小肖,你过来。” 年轻公安赶紧上前一步:“局长,你说。” 赵局长问道:“我记得你是去年毕业刚分来的吧,家也不是本县的,对下面的村镇还不太熟?” “是,局长,”肖瑞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分配到咱们县还不满一年,下乡镇熟悉情况的时候跟着几个老同志跑过七八个村,白湖村路过了两次,但没怎么进去过。” “正好,” 赵局长对雷彻行道:“雷同志,你看小肖怎么样?他是新人,还脸生,而且你别看他年轻人可机灵了,在警校的时候成绩很不错的。” 雷彻行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肖瑞章。 小伙子站得笔直,虽然还略显青涩,但眼神非常清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参加工作的认真劲。 “可以,就肖同志吧,” 雷彻行点头应了下来,随后问肖瑞章:“这次的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要抓捕的目标可能是持枪重犯,需要绝对保密和服从指挥,你能做到吗?” 肖瑞章一听涉及持枪重犯,立马挺起了胸膛,声音洪亮的保证:“能,我保证服从命令,严守秘密,绝不掉链子。” “小肖,”赵局长伸手拍了拍肖瑞章的肩膀:“你一会儿把车子开去加满油,明天一早就接了雷同志,他们。” 肖瑞章伸手敬了个标准的礼:“明白。” 雷彻行刚一回到招待所,潭敬昭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雷哥,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 雷彻行简短的将经过说了一遍,“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太好了,” 潭敬昭摩拳擦掌的:“我倒要看看,这个白湖村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呢,肖瑞章就来到招待所里接他们了。 他开着车来到了一家肠粉店门口:“咱们先吃个早餐,这可是县里老字号的肠粉,加了特制的辣酱,味道相当不错。” 做出来的肠粉热气腾腾的,是千叶县这边的特色美食。 阎政屿轻轻咬了一口,肠粉瞬间在嘴里化开了,又软又滑又嫩,辣酱的味道也是非常的独特,这是一种在北方不怎么能吃到的美食。 潭敬昭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了嘴里:“今天怎么安排?” “咱们先不去白湖村,”肖瑞章发动了车子:“我知道邻村有个包打听,名字叫做赵老七,他平常最爱蛐蛐人,这周边十里八乡的谁家的事情他都知道,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情况,再去找人。” 雷彻行对此没什么异议:“行,那就听你的。” 车子沿着乡村的土路颠簸前行,阎政屿看向了窗外,六月份的南方原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不远处有一片白茫茫的湖面,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 “那就是白湖,”肖瑞章指着那片白色的湖说道:“这湖里面产盐,但是现在产量不高了,我听一些老人说,民国的时候,这湖养活了大半个县城呢。” 雷彻行仔细的看着地图:“白湖村,四井村,老王庄……这一片三个村子挨在一起,互相通婚的也多吧?” “对,”肖瑞章点了头头:“虽然赵老七住在四井村,但是对于白湖村的事情也是门清。” 四井村要比白湖村更小一些,十户人家散落在盐湖的旁边,赵老七的家在村尾,是一间比较矮小的土坯房。 “七叔,”在看到赵老七的一瞬间,肖瑞章立马换上了这里的方言,他递上去了一包烟:“我们想跟你打听个事。” 赵老七接过了烟,别在了耳朵上:“坐吧,凳子自己搬。” 几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围坐在一起,雷彻行说明了来意:“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左人秋和冯衬金?” “秋丫头啊,知道,”赵老七说着话,摇了摇头:“这丫头啊,还真是造了孽了……” “哦?”雷彻行挑了挑眉毛:“这话怎么说?” 却原来,冯衬金和左人秋现在竟然是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姐弟,之所以不同姓,是因为左人秋是他母亲蒋佩佩和前夫生的,冯衬金是蒋佩佩的二婚丈夫带过来的。 赵老七吸了一口烟,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冯衬金呢,上面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左人秋底下也还有个弟弟,这一家子关系乱的很啊。” “之所以说秋丫头命苦,”赵老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因为她那个妈不干人事。” 阎政屿拿出了笔记本记录:“麻烦您详细说说吗?” “蒋佩佩这个女人啊……”赵老七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是唉声叹气:“她命硬,不仅克亲,还克夫,什么什么都克,这一片就没人不知道她的。” 人们总说蒋佩佩的命比白湖的盐还要咸,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 蒋佩佩家里的条件一开始还挺好的,她刚出生的时候,国家还在打仗,那个时候都不管学校叫学校,而是叫学堂。 她是学堂里面唯一的女孩子,上学的第一天,学堂里的先生就夸她很聪明,学字学的快。 可就在当天晚上,蒋佩佩的父母准备把她接回家的时候,路上却横冲直撞的开过来了一辆车,她的父母只来得及将她给推开,却双双倒在了血泊里。 开车的人家里也是有钱的,直接就赔给了蒋佩佩五百块。 那是五十年代初,建国都还没多久呢,五百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蒋佩佩成了孤儿,揣着五百块的买命钱,家里的亲戚们突然都变得热情了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蒋佩佩领回家。 最后是她的姑妈取得了胜利,她把蒋佩佩领回家的时候,满脸笑容的说:“我一定把你当亲生的看。” 可七天后的傍晚,姑妈就在后山被野猪给撞了,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后来,蒋佩佩的小叔又把他给领走了,可也没几天,他在一次砍柴的时候,斧头偏了一下,直接砍在了自己的腿上,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瘸子。 从那以后,蒋佩佩这个名字就成了人人口里的瘟神。 小孩们看见她就唱顺口溜:“蒋家女,命里煞,克死爹娘不算啥,姑妈死,叔瘸腿,谁收养她谁倒霉。” 那五百块钱还在,可却再也没有人敢养蒋佩佩了。 无奈之下,蒋佩佩被送去了县里的孤儿院,她手里的那笔钱也被政府给接管了。 蒋佩佩在孤儿院长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政府给她安排了一个糊纸壳子的活,一个月有五块钱的工资,政府还把她那五百块钱还给了她,只要她不大手大脚的花钱,无论如何都是饿不到肚子的。 可她身上的这笔巨款,很快就被街上一个叫做左大强的二流子给盯上了。 左大强成天到晚没什么活干,就在街上晃荡,但是他人长的特别的精神,而且嘴还特别甜。 每当有别人告诉他,蒋佩佩克亲,让他离远一点的时候,他都会跟人家吵起来:“佩佩是个好女孩,那些人出事只是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而已,怎么能怪到佩佩身上呢?” 左大强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不嫌弃蒋佩佩克亲的人,所以蒋佩佩很快的就沦陷了。 她带着身上的一笔巨款嫁给了左大强,然后生下了大女儿左人秋,和小儿子左人焰。 左大强用蒋佩佩带的那笔钱做了点投机倒把的小生意,在村子里盖了三间砖瓦房,还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村里面的风向渐渐的就变了,也没人再说蒋佩佩克亲了,反而还说她旺夫。 可好景不长,在左人秋十岁,左人焰八岁的那年,左大强去白湖边上摸鱼,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在湖心里找到左大强的尸体的时候,人都已经泡得发白了。 所有的人都感觉很奇怪,因为左大强的水性特别的好,他怎么可能会淹死在白湖里呢? 于是,克夫的名声又钻了出来。 蒋佩佩跪在灵堂里,看着左大强的遗像,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人都说蒋佩佩是个煞星,谁粘上她谁就得死。 可守寡三个月后,媒婆又上门了。 “佩佩啊,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么守着过完下半辈子啊,隔壁白湖村的那个冯老五,他老婆病死了,留了两个双胞胎儿子,那俩娃儿都六岁了,已经能帮着干点活了,和你还挺相配的,而且冯老五人也老实,还会做一些木匠的活,你嫁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蒋佩佩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家。 她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克夫的煞星。 只要再嫁一次,过得幸福快乐,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冯老五比蒋佩佩大了九岁,整个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见面的那天,他带上了两个儿子。 冯衬兵和冯衬金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干净的小褂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的身后。 “我会对你孩子好的。”冯老五声音沙哑的说着。 蒋佩佩也挤出了笑容:“我也会对你儿子好。” 再婚的那天,没有办什么婚礼,只是简单的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几个亲戚。 冯老五确实是一个木匠,但手里的活却不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村子里面打牌喝酒,他输了钱就回来打蒋佩佩,有的时候连带着蒋佩佩的一双儿女也一块打。 可即便如此,蒋佩佩却始终任劳任怨的,她把冯老五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拼了命的对对方好,连带着冯老五的两个儿子也要啥给啥。 而她自己的亲生儿女,左人秋和左人焰两个孩子,却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左人秋就要去挑水喂猪,左人焰则是需要去捡柴放羊,冯老五的双胞胎儿子冯衬兵和冯衬金两个人,只需要穿得干干净净的,背着书包去上学堂就好。 每当左人秋和左人焰也说要去上学堂的时候,蒋佩佩就哭哭啼啼的告诉他们:“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啊,家里供不起四个孩子……都是我没用,你们要我的命啊……” 到最后,蒋佩佩一边自己扇着巴掌,一边怒吼:“我去卖血,把我卖了给你们上学堂好不好?!” 蒋佩佩动手的时候丝毫没有收着力,直接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左人秋也害怕了,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妈,你别打,别打了……我不去上学了,我再也不去上学了……” 蒋佩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害怕冯老五不高兴,害怕她又死了,害怕村里人说她果然克夫…… 所以她拼命讨好冯老五,讨好他的两个儿子,蒋佩佩不仅苛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连自己也没有放过,她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老黄牛在干,无论田里的活有多么的重,她都从来没有央求过冯老五,只自己一个人死命的坚持着。 这下子,村子里的风向就变了。 大家伙儿不说蒋佩佩克亲克夫了,只在背地里说她是个傻子,说她对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那么的不上心,却对着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孩子长大了以后是要跟她离心的。 但是当着蒋佩佩的面,村民们却是另外一种说法。 他们说蒋佩佩这个后妈当的好,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后妈,说她是村子里最勤快的女人。 话说的多了,蒋佩佩自己都信了,对待自己的二婚老公和继子越发的好了。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年,冯老五在县城里给一户人家做家具的时候,却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了下来。 还没等到送到卫生院呢,直接就没气了。 这一下子,整个村子里都炸开了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9节 “看吧,蒋佩佩又克死了一个。” “这女人真是扫把星转世啊。” “灾星!把她赶出去!不能再让她留在我们村子里了,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克死的……” 第105章 冯老五的灵堂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一口薄棺材,两盏长明灯,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蒋佩佩跪在棺材前, 眼睛干涩的发疼,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真是作孽哦, 冯老五多结实的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 克完一个又一个……” “小声点, 人还在这呢,别让她听见,把你也克了。” 一句句的话语,仿佛钝刀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割着蒋佩佩早已经麻木的神经。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 也许村民们说的是对的, 她的爹娘死了, 姑妈死了,小叔瘸了,左大强死了, 冯老五也死了, 好像只要和她扯上了关系的人, 最后都会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蒋佩佩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吧,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佩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蒋佩佩的耳边响起,是冯家的一位远房长辈,蒋佩佩要喊一声唐叔公:“事儿办完了,你也……节哀顺变, 老五虽然走了, 但日子还得过啊。” 她的眼珠子缓缓的转向了说话的人, 动作滞涩的像生锈的机器似的。 可蒋佩佩张了张嘴,只除了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没过一会,她又把头转了过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似的。 堂叔公等了又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屋子里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四个孩子。 左人秋一直站在堂屋的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蒋佩佩。 她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抽条了起来,但整个人却瘦得厉害,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经不合身的衣服,袖子裤子全部都短了一大截。 冯衬兵和冯衬金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往日里仗着蒋佩佩无原则的偏袒,在左家姐弟面前颇有几分小主人的颐指气使,此刻却像是两只被骤雨打懵的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即使他们再不懂事,也模模糊糊的知道,家里那个总是无条件拥护着他们的后妈,再也不管他们了。 左人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我害怕……” 可蒋佩佩却毫无反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的荒原,和无休无止的诅咒。 左人秋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走到了蒋佩佩的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人都走了,你……起来吧,地上凉。” 可蒋佩佩的目光却始终未曾聚焦。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处在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她照常的吃饭睡觉,可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绳子牵引着完成似的,整个人迟缓又空洞。 渐渐的,村子里开始传,蒋佩佩疯掉了。 冯老五头七那天,左人秋早早的就起了床,想着得去把家里的地给翻一翻,可是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行人踏着晨霜气势汹汹的朝她家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冯老五的大哥冯老大,他常年劳作,整个人长的很是强壮,他此时板着一张脸,显得格外的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冯老二,冯老三,冯老四,以及几个旁系的堂兄弟,全部都是冯家能说得上话的男丁。 左人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挡在了院门口。 “秋丫头,起得早啊,”冯老大在几步之外站定,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你妈呢?” 左人秋抿了抿嘴唇:“在屋里。” “嗯。”冯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就要往里走。 “大伯,”左人秋没有让开路,瘦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老二性子急,直接推了左人秋一把:“我们找你妈说点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挡道。” 左人秋的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她鼓足了勇气:“我妈……我妈身子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冯老三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这是老冯家的大事,跟你个外姓丫头没关系,赶紧让开!” “我不让!”左人秋猛的抬高了声音,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这是我家,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左人焰和双胞胎都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这阵仗,被吓得连连缩在了左人秋的身后。 蒋佩佩却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左人秋硬把人给拽出来了,但她的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眼前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们,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冯老大看见蒋佩佩,毫不客气的说道:“老五家的,你出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来,是想要商量一下老五留下的房子和地的事。” 蒋佩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焦点,也没有回应。 冯老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五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规矩你是懂的,这房子是当年老五的爹娘帮着盖的,这地也是老五从爹娘那里分来的,是老冯家的根,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媳妇,老五在的时候你住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五不在了……” 左人秋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头顶,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盖这房子的钱用的是我姥姥姥爷的赔偿款,是我妈的,跟你们冯家有什么关系?” 冯老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娘嫁到了冯家,就是冯家的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冯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有地契。”左人秋转身就往屋子里头冲,很快又冲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得纸。 她把那张纸打开,举到了冯老大的面前:“你看,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县里盖过章的。” 冯老大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就直接伸手将地契给夺了过去。 左人秋扑上去想抢:“还给我!” 可冯老四身高力大,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她。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地契?什么地契?”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的裂响,那张承载着左人秋全部希望的纸,就被他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左人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被撕碎的纸张上,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左人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衬兵和冯衬金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的靠在一起。 冯老四把碎纸随手扔在了地上,还碾了一脚,轻飘飘的说:“现在没了。” 左人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又破碎,带着熊熊的怒火:“你们……你们是强盗!” 她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狼,红着眼睛,朝着冯老四狠狠的撞了过去。 冯老四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左人秋的脸上。 左人秋被打得偏过了头去,脸颊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的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冯老四。 “姐姐……”左人焰哭喊着要扑过来,被冯老三一把拎住衣领提溜到了一边。 冯老二在旁边呵斥道:“反了你了,还敢跟长辈动手。”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蒋佩佩,依然安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就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掠夺,欺凌,绝望,都与她毫无关系。 冯老大似乎也觉到场面有些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老五家的,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和地都是老冯家的根基,不可能让你一个外姓妇人占着,还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 他扫了一眼左家姐弟,眼神轻蔑至极:“我们老冯家仁义,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们给你一天时间,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搬出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收房子。” 第二天上午,冯家人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给扔了出来,被褥,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全部都散落了一地。 “妈,”左人秋跪在蒋佩佩面前,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蒋佩佩却如同是一个死人。 左人秋放弃了和她说话,开始指挥着三个弟弟:“把东西都背上。” 一家五口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最后,一群人走到了村尾,来到了山脚下的荒地前,秋日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姐,我好冷。”左人焰小声的说。 左人秋把包袱放下,跑进了山林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拖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接下来,她指挥着三个弟弟,用这些枯枝勉强的搭起了一个茅草屋,虽然四面都在漏风,但至少还有个顶。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0节 劝的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谁不知道蒋佩佩克……” “行了行了,”胡猎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老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半辈子了,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话传开以后,村民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原本对山脚下那一家人的零星同情,也彻底变成了漠视和刻意的遗忘。 连同着胡猎户,也被划入了那一边,整个村子里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脚和山腰隔离开了。 冬去春来,眨眼间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左人焰十三岁了,冯衬兵和冯衬金也十一岁了。 正如村里老话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男孩的饭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似的,蒋佩佩依旧不事生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人秋拼命的干活,可却根本供不上五张嘴,尤其是那三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少年人的嘴。 饥饿,如同野草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疯狂的滋生。 于是,三个男孩开始了偷窃。 第一次偷窃,是冯衬金干的,那天左人秋去胡猎户那里了,家里只剩下了蒋佩佩和三个男孩。 冯衬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看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就想起了前几天路过村口时,看到张寡妇家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得半干的玉米棒子。 他鬼使神差般的溜出了木屋,趁着中午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摸到了张寡妇家的后院,迅速的扯下了那两根玉米,塞进了怀里,扭头就跑。 回来以后,他立刻就把玉米给烤了,左人焰一开始还有点不敢吃,但烤玉米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啃得满嘴焦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后来,冯衬金拉上了冯衬兵和左人焰,他们偷盗的范围越来越广,手段也越来越熟练。 村民们很快就察觉了,一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的找上门来。 “左人秋,管好你弟弟,他们把我家刚长成的南瓜给偷了。” “我家少了两只鸡,是不是也是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干的?” 每当有人骂上门的时候,左人秋就扑通一声跪在来人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弟弟……” “求求你,饶他们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然后,左人秋还会当着村民们的面,抄起木棍把涉事的弟弟揪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村民们看着这幅情景,也就不再追究什么了。 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一个疯娘和几个不省心的弟弟,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认错又是下手管教的,他们又还能怎么办呢?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就会丢下几句狠话,也就作罢了。 但这三个男孩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他们从来都不会改。 偷了东西以后被打一顿,疼上几天,饿上几天,然后又忍不住的继续去偷。 每当这个时候,左人秋就会拖着被打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挨家挨户的去道歉,哪怕人家没丢东西,她也去道歉,她低眉顺眼,嘴里不断的说着赔罪的话,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这样的戏码,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回。 村民们一开始还愤怒,后来又是无奈,到最后甚至都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毕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家人就像是荒野里的杂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对着左人秋那么个哭哭啼啼,磕头作揖的女娃子,很多村民也确实拉不下脸来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渐渐地,只要不是偷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村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他们去了,只当是破财消灾,离那晦气的一家子远一点。 左人秋十八岁那年,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但眼里却始终带着一种无法被磨灭的野性。 左人焰十六岁,冯衬兵和冯衬金十四岁,都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能抵事了。 这年的秋天,胡猎户进山准备冬猎,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也没怎么在意,毕竟猎户进山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他进山的第九天的晌午,村里几个结伴上山采山货的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她们个个都被吓的面无人色,说是在山坳里发现了胡猎户的残骸。 胡猎户被熊给袭击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半,现场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消息传来,人人自危,谈熊色变。 胡猎户那么好的身手都栽了,谁还敢轻易上山? 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左人秋拿起了胡猎户的那把猎枪,带着三个弟弟,进了山。 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纯粹是去送死,有人说他们是穷疯了,想靠熊胆发财,也有人说,这是蒋佩佩的晦气连累了胡猎户,现在又要克死自己的孩子了。 蒋佩佩依旧待在小木屋里,对屋外的喧嚣和即将发生的危险浑然不觉。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任何的消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四个孩子已经葬身熊腹,甚至开始议论要不要组织人上山找找残骸的时候,第四天的傍晚,四个身影出现在了村尾的土路上。 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泥土和血污,左人秋的肩膀处还裹着撕下来的布条,隐隐渗出了血迹,左人焰的胳膊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脸上毫无血色,冯衬兵眼角乌青,冯衬金一瘸一拐。 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他们还拖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黑熊。 左人秋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她指挥着弟弟们,把熊拖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 然后,她拿出了胡猎户留下的剥皮刀,开始对黑熊进行剥皮分解。 熊皮非常的完整,只有头部和胸口有一点破损,熊胆也被完好的取了出来。 左人秋把大部分的熊肉都分给了村民们,每家都送了一点,说是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担待。 然后他们就把熊皮和熊胆拿去卖了,换了一笔钱,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走的那天,村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声笑语。 “走了,那几个祸害可算是走了。” “老天爷开眼啊,终于是清静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村民们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似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然而,这种轻松和庆幸只持续了几天。 有人路过山脚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间小木屋的烟囱里,居然还在冒着细细的炊烟。 几个大胆的村民透过窗户去看,就发现蒋佩佩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慢吞吞的喝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 孩子们走了,蒋佩佩却没走,她还留在这里…… 一瞬间,村民们又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这个灾星和晦气的源头还杵在村子边上,谁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祸患。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蒋佩佩几乎足不出户,她总是一个人住在木屋里,她一个人住在木屋里,从来都不到村子里去,就算偶尔有村民路过的时候,她也像是没看见似的。 时间久了,村民们那根紧绷的神经又慢慢的松弛下来。 只要她不主动来克大家,大家也就当她不存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老七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他捏着烟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蒋佩佩那个女人啊……这些年对孩子不管不顾的。” “就是苦了秋丫头,”赵老七提起左人秋的时候满脸都是惋惜:“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小就要拉扯三个弟弟,当爹又当妈的,那三个小子又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懂事也不听话,成天到晚偷鸡摸狗的,净惹祸了,秋丫头是真的不容易。” 潭敬昭有些话想要和阎政屿说,却又碍于赵老七在现场没有办法直说,于是便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递到了阎政屿的眼前。 阎政屿看了一眼,大致的意思就是左人秋一行人抢劫的时候用的那把猎枪,估计就是从胡猎户那里拿走的那一把。 “差不多。”阎政屿冲潭敬昭微微点了点头。 雷彻行发现了他们俩的互动,于是便将赵老七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他们最近回来了吗?” “回来了呀,”赵老七颇为感慨的说道:“就前几天,刚回来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公安们全部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赵老七没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变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过去快十年了吧,秋丫头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 雷彻行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衣锦还乡?” “可不是嘛,”赵老七似乎也替左人秋感到高兴,笑嘻嘻的说着:“他们回来的时候可是开了一辆小汽车呢,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车,但在咱们这乡下地方,能开上车回来,那就是了不得的了。” 潭敬昭听着这话,心中一阵冷笑。 衣锦还乡?靠着抢劫得来的锦么? “而且他们还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呢,给我们都送了一些,”赵老七有荣与焉的指了一下自己放在柜子上面的酒:“那个就是秋丫头送的,你们要尝尝吗?” 阎政屿立马摆手拒绝了:“不用了。” 赵老齐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很显然就只是炫耀,并没有打算真的把酒给拿出来的打算:“他们还说,过段时间就要在村子里重新盖房子呢,说是要盖个敞亮的砖瓦房,把蒋佩佩接过去享福,唉……蒋佩佩那个女人,糊涂了半辈子了,临了临了,倒是要沾上闺女的光了。” “他们四个全都回来了吗?”阎政屿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冯衬金已经在银行抢劫案的现场被灭口了。 “没有,最小的那个老四没见着,”赵老七想了想说:“秋丫头说,老四在外面混的好,被城里有钱的姑娘给看上了,要招他当上门女婿呢,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啧啧,这小子,”赵老七咂巴这嘴,带着几分羡慕:“倒是好运气。” “确实是运气好,”阎政屿附和着赵老七的话:“七叔,他们回来以后你见过吗?他们现在这么有钱,变化应该很大吧?” “那确实,”赵老七嘬了嘬早已熄灭的烟嘴,眯着眼睛说:“秋丫头早些年吃了苦了,这个子一直没长高,但是她随了她妈蒋佩佩长得可俊呢,反而是焰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比他姐还要矮半个头,现在长得可高了,又高又壮的,真是在外头挣了大钱了……” 说着话呢,赵老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疑惑地问:“肖公安,你们今天来打听这些陈年旧事,还问得这么细……他们不会是……在外面犯啥事了吧?” 赵老七虽然不认识阎政屿这一行人,但是他认识肖瑞章,肖瑞章是县里的公安,以前也向他打听过一些情况。 肖瑞章随口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上头要求对长期在外,最近突然返回原籍的人员做个例行的人口情况了解和登记。” “你也知道现在外面发展快,人也杂,有些人出去了好几年干了啥,咱老家这边也不清楚,就想着调查调查,”肖瑞章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是干这活的嘛,你忘啦?” “哦……”赵老七点了点头:“那这确实是应该调查一下,他们要是真的在外面胡来了,可不能轻饶。”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1节 “那就谢谢七叔的配合了,”肖瑞章站了起来,语气诚恳的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赵老七摆了摆手:“行,以后有啥事再来找我啊。” 上了车,肖瑞章发动了引擎,朝着白湖村的方向开了过去。 “衣锦还乡,还准备盖房……”潭敬昭冷哼了一声:“看来赃款还没挥霍完,打算落叶归根了,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呢。” 肖瑞章在距离白湖村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将车子停了下来:“咱们不要进村,以免打草惊蛇。”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树林:“直接从这里绕过去,就可以到达村尾的木屋了。” 雷彻行点了点头:“检查一下装备,小心一点。” 阎政屿确认了一下腰间配枪的保险,手指在枪套上面轻轻按了按。 此时时间还是上午,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树林里面静悄悄的。 七个人借着树木和地势的掩护,远远地绕开了白湖村的主要房舍区域,从村子西侧的外围,向着山脚木屋的方向迂回靠近。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接近了村尾,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木屋。 木屋旁边的空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打下了一圈地基,旁边还堆着一些红砖和木料,确实如赵老七所言,一家人已经在准备盖房子了。 只不过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农忙,找不到那么多的人来帮忙盖,所以就暂时停了下来。 雷彻行打了个手势,七个人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向小木屋包抄了过去。 毕竟这伙人手里有一把猎枪,还是比较危险的。 阎政屿从东侧靠近了一些,他蹲在了一堆红砖的后面,仔细的观察着。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已经快到晌午了,村子里面有人开始做饭,但小木屋里却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的人声。 一切都安静的有些异样。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从砖堆后面跃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贴近了木屋门侧的墙壁。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一脚踹开了木门:“公安,不许动!”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或者是逃跑,都没有出现。 门开的刹那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猛地从屋里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屋子的中央,一张木头桌子歪斜着,上面杯盘狼藉。 因为现在天气还没有那么热,这些东西估计就是昨天晚上才吃的,所以也还没来得及腐败。 可以从打翻的食物残渣里面,看见几个未完全煮烂的蘑菇片,和一些肉块。 桌子的边缘还留下了一些啃剩的骨头,还有几块咬了一半的玉米饼子。 而桌子周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三个人。 离门口最近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蜷缩着侧躺在地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双眼圆睁着,眼球可怕的凸了出来,里面布满了血丝,几乎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周围糊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还混合着白沫。 此刻,他的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死亡,彻底的扭曲变形了,显得异常的狰狞可怖。 阎政屿在他的头顶上空,看到了几行猩红色的字。 【左人焰】 【男】 【29岁】 【17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并枪伤伤陶在邦】 【17天前,于京都市枪杀冯衬金】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在左人焰旁边的不远处,躺着另外一个稍微瘦小一点的男人。 他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仅口鼻处满是黑褐色的呕吐物,连耳朵和眼角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右手伸向了桌腿的方向,五指痉挛的张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想要抓住什么支撑似的。 阎政屿也在他尸体上方的半空中,看到了几行血色的字体。 【冯衬兵】 【男】 【27岁】 【十七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最靠里面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妇人。 她背靠着墙壁,头歪向了一边,灰白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都有些发黑,嘴角也挂着已经干涸的深色的污迹,身下还有一摊可疑的深色水渍,正散发着阵阵恶臭。 但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她仿佛从来没有感受到痛苦一样。 阎政屿也通过她头顶的血字,认出了她来。 【蒋佩佩】 【女】 【49岁】 【于一天前,在白湖村毒杀左人焰,冯衬金,毒伤左人秋】 当得知在食物里面下毒的人是蒋佩佩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震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几个人回来以后,因为分赃不均而导致起了内讧,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蒋佩佩选择了把自己和几个孩子一块送走。 木屋的地上到处都是喷射状和流淌状的呕吐物,已经干涸板结了,颜色从黄白到黑绿,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木屋里的空气本就差窗户被封死了,门也被关着,此时被这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填满,让好几个公安都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雷彻行仔细的检查着木屋里面的情况,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铁青着一张脸,戴上了手套,仔细的观察着死者的口鼻和手指。 “看起来像是急性中毒,”雷彻行说着话,他又观察了一下食物残渣:“呕吐物里面有未消化的食物,剩下的菜里面也有,看起来像是吃到了毒蘑菇。” 阎政屿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猎枪,左人秋也不见了踪迹。” 雷彻行的脸色变得无比的凝重:“是她下的毒?还是说……她中毒的迹象比较轻,逃跑了?” “现场没有强行灌食的痕迹,死者衣物完整,除了自己抓挠以外,没有其他的外伤,”雷彻行皱着眉头,沉思着:“如果真的是谋杀,毒肯定就混在了这些食物里,而且还是他们主动吃下去的。” “至于左人秋……”潭敬昭在一旁接话道:“她只需要找个借口少吃或者是不吃。” 肖瑞章勉强止住了干呕,擦着嘴角走了回来,他只是一个户籍警,上班还不到一个月,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现场。 听着这些分析,肖瑞章脸上血色都快要褪尽了,他颤声道:“她……她连自己亲妈和亲弟弟都……不放过吗?” 雷彻行将大哥大递给了肖瑞章:“给县局打个电话吧,报告这里发现了三具尸体的情况,请求技术支援。” “还需要安排人在通往县城的各个路口设卡,排查左人秋的下落,她身上带着猎枪,危险性极高。” 肖瑞章接过电话,手指还有些微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力的按动了按键。 打完电话以后,阎政屿一行人便暂时先将现场给封锁了起来,毕竟他们之前是为了抓人而来,并没有带设备。 随意进去检查,会破坏了第一现场。 在关门的时候,阎政屿的视线落在了木门的插销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于是阎政屿便想起了他一开始踹门的时候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这说明,这个门当时就没有锁上,只是被关起来了。 雷彻行见阎政屿盯着门看,走过来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低声道:“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左人秋如果离开的话,大概率是从门走的。”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小木屋的旁边堆放着不少的建材,木屋后面就是黑黢黢的山林,里面的草都有半人搞,处处都可能成为左人秋藏匿或者逃离的路径。 “她肯定没有走远,否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现场,至少会处理一下尸体,”雷彻行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她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了。” “在周围搜一下吧,我们分头行动,”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注意一下安全,她手里有枪。” 几个人立刻行动了起来,在周围翻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潭敬昭摇了摇头,眉心紧锁着:“这个左人秋不简单,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对这座山太熟悉了,”阎政屿望着寂静的山林,缓缓说道:“左人秋在这里长大,十六岁的时候就敢带着弟弟们猎熊,她如果藏进了这座山,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她。” “那就把整座山都给翻过来,”雷彻行的语气很严肃:“左人秋的危险性和冷酷程度远超一般的罪犯,必须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患无穷。” 几人讨论着,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 很快的,县局的大部队就开着车子,卷着尘土,从村子的方向疾驰而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跑得气喘吁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车子停下来以后,十来个公安迅速的下了车,现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看热闹的村民们拦在了外面。 但有一些眼尖的村民,还是瞧见了木屋里面发生的情景。 窃窃私语声迅速的响了起来,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 “哎呀妈呀,真死人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蒋佩佩就是个扫把星。” “克死爹娘克死男人,现在好了,把自己亲崽子都克死了。” “何止,你看她自己不也躺那儿了?真是把自个儿也给克进去了啊。” “造孽啊……这一家子,从根上就带着晦气。” 潭敬昭听得眉头紧拧,心头火起,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村民们,呵斥道:“都退后,这里是凶案现场,无关人员禁止靠近,禁止喧哗,如果你们再在这里散布谣言,干扰公务,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依法处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2节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似有若无的窥探和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事情也不至于到达现在,这种根本无法挽回的地步。 潭敬昭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扫过之处,村民们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支援的公安们迅速装备好了设备进入了案发现场,开始拍摄,测量,提取痕迹。 县局派来的法医姓秦,是个本地人。 他只大致的扫了一眼尸体,就做出了判断:“菌子中毒了。” 雷彻行凑上前了几步:“这么快就下结论了?” 秦法医在吃剩的几个碗里面,用镊子拨弄了几下,夹起了一块煮的颜色发暗的蘑菇碎片,肯定的说道:“这个就是毒源。” “这种君子的名字叫做白毒鹅膏菌,老百姓也叫它毁灭天使,或者是白罗伞,”秦法医仔细的解释着:“这种菌子菌盖纯白,菌柄细长,有菌环和菌托,看起来其实挺漂亮的,甚至还有点仙气,一般对菌子了解不深的人,都喜欢把这种漂亮的东西采回家去。” “这种菌子的毒素极其顽固,毒性极强,而且还耐高温,煎炒烹煮都破坏不了,”秦法医说到这里的时候,缓缓叹了一口气:“死亡率也极高,死亡的过程也是非常的痛苦。” 秦法医描述着,目光扫过了地上七窍渗血的冯衬兵:“你看这个年轻人的死状,因为他年轻代谢快,摄入量也大,酒精还加快了毒素的吸收和发作,剧烈的胃肠道反应和可能的神经毒性就直接导致了休克,呼吸循环衰竭。” “他死前经历了严重的呕吐,腹痛和痉挛,”秦法医指着冯衬兵扭曲的手指:“这是那是窒息感和内脏剧痛的本能反应。” 最后,秦法医走到了蒋佩佩的遗体旁,他蹲下身,轻轻拨开了遮住她脸颊的灰白乱发。 当蒋佩佩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秦法医的动作明显的顿了一下:“咦?” 雷彻行注意到了秦法医的异常:“怎么了?” 秦法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的观察蒋佩佩的面部表情。 秦法医眉头紧锁,满脸的疑惑:“她的表情不对。” 蒋佩佩的脸上虽然也有很多的污迹,但她的嘴角确实向上弯着的,这个笑容嵌在她枯槁死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和悚然。 “这种毒素发作时的痛苦程度,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间酷刑,”秦法医伸手指着蒋佩佩的嘴角:“可你们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痛苦,反而像是在笑。” 雷彻行问道:“会不会是毒蘑菇本身有致幻的成分?导致她在痛苦中产生了幻觉,所以笑了?” “不可能,”秦法医肯定的摇了摇头:“白毒鹅膏菌的毒素主要是肝毒和肾毒,没有致幻的作用。” 秦法医沉思了片刻,说道:“我需要对她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他重新戴上了手套,开始小心翼翼的检查蒋佩佩的衣物和身体表面。 秦法医先是检查了蒋佩佩的双手,翻看了她的指甲缝。然后,他的手探向了蒋佩佩身上的衣物。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右侧口袋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了顿,紧接着,他用镊子,在蒋佩佩的衣服口袋里面夹出来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很普通,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折叠得紧紧的。 秦法医走到了门口的光线处,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展开了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一变,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这……这是……这毒竟然是她下的?!” 雷彻行本就在秦法医的身边,听到这话,立马将纸给接了过来,然后又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你们快过来看。” 纸张上面没有什么称谓,字迹也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书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迹深深的印入了纸背,透着一股狠戾的决绝。 却原来,在蒋佩佩浑浑噩噩了十来年,当她的孩子们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竟然也慢慢的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蒋佩佩的反应还是有些慢,所以左人秋几个人以为她还是疯着的,在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她。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要丰盛一些,冯衬兵几杯酒下了肚,话也就多了起来。 左人秋皱了皱眉,低声呵斥道:“少喝点吧,什么话你都敢往外说?” “怕啥?”冯衬兵不以为意的打了个酒嗝:“我亲弟弟我们都能杀,还有啥好怕的?” 冯衬兵虽然这样说,但开枪的却不是他,而是左人焰,他嘟嘟囔囔的:“大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晚上做梦的时候还梦见老四瞪着我看。” “闭嘴吧你,”左人秋彻底的冷下了脸:“过去的事你提它干吗?少了一个人,咱们的钱不是更多了吗?你最好把嘴给我缝起来,把这些事情都烂在肚子里,以后半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冯衬兵和左人焰两个人嘟囔着,又灌了几口酒:“知道了,知道了……” 坐在角落里的蒋佩佩端着碗的手,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碗沿磕在了她的牙齿上面,发出了一阵阵的咯咯声,但却被冯衬兵放下酒瓶的声响给掩盖了。 蒋佩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她旁敲侧击的试探了一番,冯衬兵嘴上没有什么把门的,把他们犯下的所有的罪行都如同倒竹筒一样的,全部都告诉给了蒋佩佩。 那一瞬间,蒋佩佩感觉,天是真的塌下来了。 脚下坚实的土地迅速的消失着,整个人向着无底的深渊飞速的坠落了下去。 冰冷,黑暗,绝望的罡风不断的撕扯着蒋佩佩刚刚凝聚起来的魂。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命硬克亲,孩子们不会从小受尽白眼,如果不是她懦弱发疯,孩子们不会无人管教,为了口吃的去偷去抢,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不是她这个没用的妈,孩子们或许……或许也能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哪怕穷,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是灾星,是祸根,她不仅克死了亲人,现在,还把孩子们也克成了抢劫犯,杀人犯! 巨大的罪恶感和自我的憎恨铺天盖地的倾倒而来,腐蚀着蒋佩佩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 这比当年父母惨死,比被赶出家门,比受冻挨饿,比所有的流言蜚语加在一起,还要痛苦千倍百倍。 因为这一次罪孽的源头,指向了她自己。 孩子们是她带到这世上来的。 现在,他们变成了恶鬼。 她作为母亲……她得负责。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让孩子们继续错下去了,不能让他们在罪孽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就由她开始,由她结束吧…… 蒋佩佩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听家里的老人吓唬小孩说:“山上有一种白蘑菇,漂亮得像仙女的裙子一样,但那是阎王帖,吃了会肠穿肚烂,死得极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蒋佩佩表现的更加正常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迟缓,但会偶尔对孩子们露出笑容了,也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了。 甚至有一次,左人秋抱怨肩膀酸痛的时候,蒋佩佩竟然还伸出手,给左人秋按了按肩膀。 左人秋开始还有些诧异,但紧接着就放松了下来,她觉得母亲的神智在慢慢的恢复是一件好事。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蒋佩佩来到了后山一处潮湿的林地里,在一片腐朽的落叶和苔藓中间,看到了几簇菌盖纯白如雪的蘑菇。 它们在晦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纯净而妖异的美。 蒋佩佩将这些蘑菇一朵一朵的采了下来。 整个过程当中,她的心跳的很厉害,但奇异的是,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抽干了似的。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要把这些蘑菇采回去,带给孩子们吃的使命。 回到木屋以后,蒋佩佩慢吞吞的生了火,将那些蘑菇仔细的洗干净了,混入了左人秋才买回来的新鲜肉里。 蒋佩佩在炖肉的时候放足了酱料,掩盖掉了一切的异常,锅里的汤汁逐渐开始翻滚,蘑菇的颜色也渐渐的变化了,散发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给三个孩子们摆上了碗筷,面带笑容的招呼他们:“快来吃饭,妈现在也恢复正常,以后我们一家子就好好过日子。” 饭桌上,这一盆红烧肉炖蘑菇得到了一致好评。 左人秋还夸奖了一句:“妈今天做的菜真香。” 冯衬兵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大筷子,塞进了嘴里:“嗯,好吃,比起县里的馆子也是不差的。” 左人焰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玉米饼子吃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蒋佩佩笑眯眯的说着,给自己也盛了小小的一碗。 她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微微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短暂而又虚假的天伦之乐。 紧接着,蒋佩佩也夹起了一块浸满了汤汁的蘑菇,缓缓的送入了口中。 咀嚼,又吞咽。 蘑菇……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了,都被浓重的调料给掩盖了。 但蒋佩佩知道,死亡已经顺着食道,滑入了她的身体,也即将滑入她的孩子们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那就由她来了断…… 第106章 蒋佩佩的那份绝笔信, 像一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雷彻行将证物袋封好,交给了一旁的痕检人员,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个母亲……也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他并非是在为蒋佩佩的犯罪行为开脱, 只是多年的刑警生涯, 让他见过太多因为绝望而铤而走险的悲剧了。 蒋佩佩这份以自我毁灭为终点的抉择, 有些太过于惨烈。 她在听到那些话以后, 完全可以去报案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现在银行抢劫案的四名劫匪,冯衬金被当场灭口,冯衬兵和左人焰死于中毒,只剩下了左人秋一个人在逃。 雷彻行迅速的收敛了情绪:“现场的三个人都是吃了毒蘑菇而身亡的, 左人秋可能吃的比较少, 所以还有行动能力。” “她自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也知道中毒以后的反应,”阎政屿接着雷彻行的话说道:“只要她不想死……” “卫生院!”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潭敬昭神情振奋的吐露出了三个字来:“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前往最近的医疗点。” “我知道最近的一个卫生院在哪, ”肖瑞章觉得自己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带着几分喜意地说道:“我带你们去。” “好, ”雷彻行点了点头,随即对赶来支援的县公安局的同志们说:“这边后续的调查取证工作, 可能就要辛苦你们了。” 肖瑞章开上了来时的那辆面包车,风驰电掣地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而去了。 这个卫生院是附近三四个村子共用的,离白湖村也不远,只有五六里的路。 没一会儿, 众人的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一个红十字的标识挂在小楼的门口, 小楼的旁边还有不少的平房,有居民住在里面。 雷彻行喊了一声肖瑞章:“把车停远点,别直接堵在门口。” “好。”肖瑞章点了点头,将车子停在了卫生院侧面几十米外的屋子背后。 几个人下了车以后迅速地观察着环境,卫生院的正门只有一个出入口,周围有很多的居民房,远处还有一大片的菜地和农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3节 这个地方,不是特别好藏人。 “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听我号令。”雷彻行整理了一下衣服,检查了一下配枪,独自朝着卫生院的正门走了过去。 卫生院很小,门口也没有护士站,右手边的第一间屋子就是诊室,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 雷彻行走了进去,反手轻轻的带上了诊室的门。 医生抬起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陌生面孔:“你是……” 雷彻行直接掏出证件在医生的面前亮了一下,同时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压低声音说道:“公安执行任务,不要出声,也别惊动其他人。” 那名医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雷彻行从怀里面掏出了一张左人秋的画像,递到了医生的面前:“见过这个人吗?” 医生看了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昨天后半夜来的,说是吃菌子中毒了,上吐下泻的,病人当时的情况还挺吓人的,我们给她洗了胃,今天早上症状缓解了一些,但人还是很虚弱,现在正在楼上的病房里打吊瓶呢。”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雷彻行的情绪都有些激动了:“她住在哪个病房?” “201,”医生很快的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会儿病房里面应该就她一个人。” “你听我说,”雷彻行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表情也愈发的严肃了起来:“你现在悄悄的去通知楼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和病人,疏散到楼外的安全区域,不要跑,也不要喊,千万不要惊动201的病人。” 医生的脸色白了白:“好,我这就去。” 卫生院里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一共也没几个,很快就疏散完了。 雷彻行来到了卫生院的门口,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原本还在原地待命的公安们,瞬间全部都涌向了卫生院。 二楼的走廊里面光线有些暗,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201在走廊的最里面。 一伙人排着队,贴着墙前行,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到201的门口,雷彻行对肖瑞章使了个眼色。 肖瑞章立刻会意,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用当地的方言说道:“查房,量下体温。” 他在说这话的同时,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可是却根本拧不动。 肖瑞章有了一瞬间的纳闷,他抿着唇,再次敲了一下门:“麻烦开下门,要量体温了。” 可门内却依旧是一片寂静。 “不对劲,”雷彻行眯起了眼睛:“大个子,撞门。” 潭敬昭低喝了一声,侧身用肩膀朝着门板狠狠的撞了过去。 “砰——” 老旧的木门并不算十分的结实,一声轰响之后,门锁应声而开,房门猛地向内撞了过去,撞在了墙上又弹了回来。 就在门开的一刹那,众人都瞧得真真切切,房间里的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乱。 而病床对面的窗户却正大敞着,一个黑影正单手撑着窗台,纵身往外跳了出去。 “左人秋,”潭敬昭大喝了一声:“站住!” 左人秋头也不回的直接跳了下去,窗户下面并没有什么缓冲物,二层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落地的时候左人秋踉跄了一下,脚腕有些扭到,疼的她呲牙咧嘴的。 但左人秋立刻就咬牙稳住了,她一把扯掉了包裹着枪管的床单,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二楼201的窗户,抬手就是一枪。 走在最前面的潭敬昭下意识的扑向了旁边的墙壁,弹头打在了窗户上,玻璃渣四散溅来。 “都小心一点,”潭敬昭转头心有余悸的对自己的同志们说道:“对方的猎枪是独弹头,杀伤力很大。” 雷彻行来到窗户旁边看了一眼左人秋逃跑的方向:“包抄。” 左人秋开完一枪以后,脚下没有丝毫的停歇,转头就朝着远处的农田和树林跑了过去。 她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等到公安们翻身下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了。 阎政屿抿着唇,加快了速度:“不能让她进林子。” 现在还有机会抓住左人秋,可一旦她进了树林,再想要抓捕就千难万难了。 潭敬昭一边鸣枪示警,一边大喊着:“左人秋,你跑不掉了放下武器。” 左人秋对此恍若未闻,反而跑的更快了,并且她再次回身,朝着潭敬昭的大致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呼啸着落在了潭敬昭身侧的墙角,在灰砖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潭敬昭心头一凛:“注意掩护,找掩体推进。” 几个人借着荒地里的障碍物,快速的向着左人秋逼近。 左人秋虽然无比的凶悍,但毕竟她刚刚中了毒,现在正体虚着,所以她逃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而且用猎枪射击也比较麻烦。 眼看公安们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还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菜地,越过了菜地才能到树林。 左人秋知道自己很难在被合围之前冲进树林了。 她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菜地旁边一间土坯窝棚冲了过去。 窝棚的门口,有一个听到了枪声,正准备锁门躲起来的老乡。 他猝不及防的被左人秋一把揪住衣领给拖了出来,挡在了身前。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他!”左人秋尖厉的嘶吼着,病态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眼神凶狠如困兽一般,手却微微发抖着。 那老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胆子倒还是挺大的,即使是被人拿枪指着,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行为。 阎政屿一行人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手里的枪口指向了左人秋,但却有些投鼠忌器。 雷彻行拔高了声音:“左人秋放下枪,你逃不掉的,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我有什么错?!”左人秋的情绪似乎濒临崩溃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有错吗?!” “冯衬金那个废物,干个活磨磨蹭蹭的,就该死,我妈她疯了,她也要杀我,”左人秋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你们都逼我!都是你们逼的!” 趁着左人秋和雷彻行说话的这个间隙,阎政屿猫着腰,悄悄地挪动到了窝棚的后面去。 被挟持的老乡感觉顶在自己头上的枪口晃动的厉害,左人秋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面催生出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常年劳作,力气不小,而且这女人现在只顾着对着公安吼,枪口虽然顶在他的头上,手指却没完全扣在扳机上。 而且……她的胳膊因为虚弱,很明显的在抖。 那老乡趁着左人秋的注意力在公安身上的瞬间,抡起了自己的手肘,朝着左人秋手臂的肘关节内侧,狠狠的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左人秋整条胳膊瞬间都麻了,她下意识的按在了扳机上,但是枪口却斜了,一枪没中,打在了菜地里。 “你找死!”左人秋带着无边的愤怒,再次举枪冲向了这名老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摸到了窝棚后面的阎政屿立刻冲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左人秋的腿上。 左人秋本就体虚,下盘不稳,被这猛力的一踹,整个人下意识的向后仰倒了过去。 趁此机会,阎政屿一把抓过了猎枪的枪管。 可左人秋却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她躺在地上一脚踹了过来,不管不顾的,直接开枪射击。 阎政屿抓着枪管朝向了没人的地方,子弹一个又一个的打出来,落在菜地里,落在窝棚的土墙上,轰开了一个个小洞,泥土簌簌的落了下来。 此时,其他人也赶到了。 潭敬昭死死的锁住了左人秋的腿,阎政屿和雷彻行合力,终于将猎枪从她手中强行掰脱。 左人秋仍在疯狂的挣扎,嘶咬,踢打,整个人状若疯虎,口中不断的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她彻底的制服,反剪了她的双手,给她戴上了手铐。 这一瞬间,左人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菜地的泥泞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泪水混合着泥土,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但她的眼神深处,那抹冰冷与狠戾,仍未完全消散。 被挟持的老乡瘫坐在一旁,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过了好半晌,他才喘过气来,对着公安连连作揖:“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捡起了那杆还散发着硝烟味的猎枪,小心的退出了枪膛里剩余的子弹。 此时,阎政屿才有时间仔细的瞧上一眼左人秋头顶的那些血字,这一行行的血字里面,桩桩件件都是她犯下的罪行,比阎政屿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的犯人都要多得多。 【左人秋】 【女】 【31岁】 【18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教唆枪杀冯衬金】 【459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 【606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2194天前,于高原县教唆杀害范其嫦】 …… 【7047天前,于千叶县杀害冯老五】 【7922天前,于白湖村杀害左大强】 当看到冯老五和左大强的死都和左人秋有关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头皮发麻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左大强死的那一年,左人秋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 阎政屿缓缓的转过了身,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左人秋,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身上沾满了污泥,手腕被铐了起来,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又可怜。 “左人秋,”雷彻行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你涉嫌参与特大银行抢劫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左人秋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似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4节 远处,卫生院的医生和疏散的人群们正忐忑的张望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县局更多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赶来。 左人秋被带到了县局的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让她新染的红色指甲显得格外的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偶尔与桌面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左人秋整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了,逃跑时的疯狂消失不见,晚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玩味的疏离感。 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负责审问,潭敬昭负责记录, “左人秋,”雷彻行绷着一张脸,满是严肃的说:“都已经到这里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犯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都说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是知道的。” “政策?”左人秋抬起了眼皮,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这怎么判应该都是个死刑了吧?我还需要在乎什么政策吗?” 她转动着手腕,欣赏着自己指甲上那抹艳红,慢悠悠的开口:“我犯下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让我从哪一件事情交代?” 阎政屿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那就从头说起。” 左人秋眯着眼睛想了想:“那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不着急,”阎政屿目光平静:“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左人秋与阎政屿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红指甲,片刻之后,嗤笑了两声:“你这个公安……还真是意思,行啊,那就从头说起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左人秋自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从早吵到晚,根本吵不停。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嚎,破碎而又恶毒的话语,反反复复的研磨着左人秋尚且稚嫩的神经。 左人秋的父亲左大强拿着母亲蒋佩佩的钱做了点小生意,还又赚了一些,于是就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了起来。 每当蒋佩佩因为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闹的时候,左大强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妈不够,你还想克死我吗?我拿你点钱做生意是看得起你。” 蒋佩佩拖着左大强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强……你别去……那狐狸精不是好人……” “我呸!”可左大强却直接一脚踢开了她:“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他甚至还放话威胁:“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这克夫的晦气相,除了我左大强,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老子愿意娶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要不然,你出去了,光那些唾沫星子都能直接把你给淹死!” 蒋佩佩害怕啊。 从她八岁那年,父母死掉的时候,她就背上了克亲的骂名,这一骂就是几十年年。 即使后来她被政府安排到了孤儿院里,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这个时候还没有冷暴力,无声的霸凌这种说法,但蒋佩佩已经快在这种孤独的环境里面被逼疯了。 所以哪怕左大强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算计于她,她还是把左大强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可这样是不对的…… 左人秋看着蒋佩佩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左大强在家里面吆五喝六的样子,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左大强消失了,就好了。 没了左大强,母亲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不会再挨骂,也不会再恐惧了,家里也会安静下来。 她和弟弟,也不用再面对父亲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村里人因母亲而异的眼光。 至于没了父亲家里会怎样…… 年幼的左人秋没有想过那么远。 那年的夏天异常闷热,白湖的水位似乎都比往年低了一些。 左大强又想拿钱去办事,蒋佩佩多问了一句,左大强就直接摔了碗。 他指着蒋佩佩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撂下了一句话:“晦气,老子一会去白湖里摸两条鱼,祭祭祖宗,去去你这身晦气。”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头也没有什么人,左人秋偷偷摸摸的,紧跟着左大强溜了出去。 夏天的湖水边水汽蒸腾,泛着白茫茫的微光,靠近岸边的水很清澈,还能够看见偶尔游过的小鱼。 越往湖心走,水就越深,颜色也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据说是湖中心有暗流,很危险。 但左大强自恃水性好,没在近岸的方向多停留,径直朝着他常去的一处湖湾游过去了。 左人秋安静的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后,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左大强的背影。 等到左大强摸完了鱼,转身朝岸边游过来的时候,左人秋却突然将一张渔网兜在了左大强的头上,然后拿起了一根棍子,死命的敲打着左大强试图游回来的手臂。 左大强整个人都跌进了湖水里,湖水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惊慌失措的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左人秋手里的棍子却直接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左大强呛了水,剧烈的咳嗽着,他的双手胡乱的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缠了一手的渔网。 左人秋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大强在水中挣扎,扑腾。 湖水变的浑浊,翻腾起了阵阵泥浆,左大强的挣扎渐渐变的无力了,拍打水面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头几次沉了下去,又顽强的冒了出来,他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里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左人秋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左大强之间的距离。 终于,左大强彻底的沉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了一串渐渐平息的气泡,和那张漂浮起来的破旧渔网。 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慢慢的归于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审讯室里,左人秋的叙述停了下来。 她抬起了眼帘,笑意盈盈的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对于这个开头,你还满意吗?” 潭敬昭满脸的复杂:“他是你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左人秋依旧在笑着:“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只可惜啊……”左人秋微微顿了一顿,笑意变的有些苦涩:“我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没有了左大强,还有一个冯老五。” 阎政屿垂下了眼帘,眸底蕴含着深沉的光:“所以冯老五也是你杀的?” “当然,”左人秋十分干脆的承认了:“他比左大强更该死!” 这个比蒋佩佩大了近十岁的木匠,整个人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一种木屑的味道。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装的人模人样的,可没过多久,他的真面目便暴露出来了。 冯老五在家里面不事生产,还成天到处喝酒打牌,喝醉了以后,不仅打蒋佩佩,还打左人秋和左人焰。 甚至,明明家里面的钱都是蒋佩佩的,冯老五却不允许他们姐弟俩去读书,左人秋都要恨死他了。 她忍了两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一次机会,邻村有一户人家盖新房,请冯老五去帮忙修葺房顶的木梁。 冯老五有了活,整个人更加的嚣张了,在那里骂着左人秋和蒋佩佩:“不知道给老子把东西装一下的吗?老子可是要去赚大钱的!” 左人秋主动帮着冯老五擦拭了所有的工具,尤其是那个用来攀爬的木梯。 她拿了一块浸了煤油的布,仔细的擦拭了木梯最上面的几级横档,尤其是脚踏面的中心位置。 煤油的量不多,但她涂抹得很均匀,让木头表面吸附了一层滑腻的油膜。 做完这一切,左人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傍晚时分,噩耗传了过来,冯老五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砖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雷彻行审视着面前这个语气轻松的女人:“先后死了左大强和冯老五两个人,当时就没有引起公安机关的重视吗?” 左人秋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安同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左大强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呢,还是一个小孩。” “而且白湖年年都能淹死人,多左大强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谁会去报案?冯老五摔下来的时候,我都不在那块儿,”左人秋扯了扯嘴角:“谁会怀疑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身上?” “更何况……”左人秋依旧在笑着,可眼里却是无尽的冷:“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的死是我妈克的。” “冯衬兵和冯衬金呢?”阎政屿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左人秋:“他们抢了你和你弟弟念书的机会,还仗着冯老五和蒋佩佩的偏袒在家里趾高气扬,你对他们的恨意,恐怕不比对冯老五少吧,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们?” “当然报复了呀,”左人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似乎更浓了一些:“公安同志,我十岁就敢杀人了,你觉得,我会轻易饶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吗?” “你们应该也调查过了,”左人秋换了一个非常轻松的姿势:“在冯老五死了之后没多久,我妈就彻底疯了,不管事了,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村里到处偷鸡摸狗,对吧?” “他们挨了那么多打,我还带着他们挨家挨户磕头道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改呢?”左人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一次又一次的,像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一样。” 雷彻行的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做的。” “当然,”左人秋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当着村民的面打他们,用的是细树枝,虽然抽得响,看着也吓人,但都是一些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眼神陡然变得极其的阴狠,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样直刺过来,连隔着桌子的阎政屿和雷彻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只有在背地里……关起了门来,在我说了算的时候,”左人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们……尝试过把烧红的针,顺着指甲的缝隙,一点一点的插进去的感觉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自己被铐住手,纤细的指尖对着灯光,仿佛是在欣赏着什么艺术品似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伤能比的,它不仅钻心,还刺骨,能让人疼得浑身抽搐,甚至还尿裤子,却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也不影响他们第二天继续活蹦乱跳的去偷去抢,”左人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是漫不经心的:“然后,回来继续接受我的管教。” “公安同志,恭喜你猜对了哦,”左人秋的目光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那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一开始不听话的弟弟,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训诫出来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吐出一那句话:“他们,就是我养的三条狗,这辈子,都要注定替我卖命。” 左人秋从来没有把他们三个人当人看,所以才在冯衬金没来得及上车,有暴露风险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的舍弃了。 她平淡的叙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留下了阵阵粘腻而又恐怖的余韵。 阎政屿的指尖轻叩了一下桌面。 这个左人秋的犯罪心理形成之早,手段之冷酷,操控欲之强悍,都远超一般的案例。 从她弑父开始,再到后来杀了继父,再到用极端暴力驯服两个继弟和亲生弟,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精准,极其有效。 她善于利用一切的环境和伪装。 她的内心,早已经是一片扭曲了。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生理性的不适中挣脱出来:“六年前,你的三个弟弟在高原县,奸杀了一名舞蹈演员,你还记得吗?” 左人秋皱着眉头想了想:“哦,想起来了,那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 “那就说说吧,”阎政屿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说说关于范其嫦,你所知道的一切。” “六年前啊……”左人秋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个时候,我那三个弟弟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正是血气方刚,躁动不安的年纪……” 长期的颠沛流离和边缘的生活,让他们的身上充斥着暴戾的原始欲望。 他们开始谈论起了女人,用最粗鄙下流的语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饥渴和占有欲。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5节 左人秋听得懂他们的潜台词,他们想要安顿下来,想要和一个女人成家,想要正常男人该有的东西。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底子是脏的,是靠着偷抢活下来的,一旦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久了,露出了马脚,被公安盯上,那就是灭顶之灾了。 而且那段时间,风声比以往还要紧一些,城里时不时的能看到公安在巡逻,一些治安不好的区域也被反复清理了。 为了稳住这三个越来越难控制的弟弟,也为了找点相对安全的营生掩人耳目,左人秋把他们塞进了三个不同的工地里,当临时工。 虽然这个活很累,赚的钱也少,但至少有个临时的落脚点,和看似合法的身份。 但是因为偷盗抢劫了这么些年,早就已经成为习惯了,冯衬金在干活的时候手不老实,偷了工地上一个做饭的人钱,结果还被人给抓住了,挨了一顿打以后直接被扔出了工地。 冯衬金捂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他们临时租住地方。 委屈,愤怒,疼痛,还有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像火山一样的在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 冯衬金对着左人秋:“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老子真是受够了,要钱没钱,要女人没女人的,还得挨打。” 冯衬兵和左人焰也被勾起了欲望:“要不咱们去找那种卖的?反正也就是花点钱。” “花钱?”左人秋头也没抬的说道:“你们知道那些卖的女人一晚上要多少钱吗?就你们现在赚的这三瓜两枣,够找几次的?” “那怎么办嘛?”冯衬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厉:“那就干脆找个不花钱的。” 冯衬金在工地上面干活的时候,听工友们说过,就在距离他们工地不远处的剧院里面,有一个跳舞的妞,长得特别的漂亮,身段也好。 “要是能睡了这女人,”冯衬金舔着嘴唇,眼睛里面的欲火不断的燃烧着:“这辈子就算是死了,都值了。” 左人焰便催促起了左人秋:“姐,你给想个办法呗,把那个女孩给弄来,让哥几个好好尝尝鲜。” “办法倒是有一个,”左人秋慢条斯理的说着:“就看你们听不听话了。” 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听话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于是,左人秋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很可惜的是,那天晚上范其嫦姐姐骑着自行车接范其嫦回家,计划并没有如愿实行。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范其嫦对冯衬金产生了一定的好感。 左人焰立刻调整了策略,她让冯衬金时不时的买一张最便宜的边角座位进去看演出,演出结束以后就去找范其嫦搭讪,夸她跳舞好,夸她漂亮之类的。 冯衬金按照左人秋的指导,表现的非常拘谨诚恳,绝口不提任何冒犯的话,只说自己是从外地来打工的,喜欢看跳舞。 范其嫦毕竟年轻,还涉世未深,再加上前面那失败了一半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很快就放下了对冯衬金的戒心。 冯衬金在取得了范其嫦一定的信任之后,假装不经意的说道:“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和你说话,交朋友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你姐姐好吗?我怕她误会我是坏人。” 范其嫦单纯的以为这只是冯衬金的自卑,懵懵懂懂的就答应了。 两个人相处的越来越熟悉,在那天晚上,范其嫦演出结束以后,冯衬金满脸兴奋的跟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不好?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冯衬金还拿了一块布,把范其嫦的眼睛给蒙了起来,美其名曰要让她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到这个惊喜。 “好啊。”那天的演出很成功,范其嫦的心情也很好,她穿着雪白的演出裙,静静地等在了剧院的后台。 视线被剥夺以后,范其嫦的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了起来,她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那声音很轻,但可以肯定确实是有好几个。 范其嫦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衬金?这里还有别人吗?是什么惊喜?” 可没有人回答她。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还有一只手,在扯着她的裙子。 范其嫦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开始拼命的挣扎,用双脚乱蹬:“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衬金,救命啊……” 范其嫦的尖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冯衬金用手给死死的捂住了,只剩下了破碎的呜咽。 可她的力气如何敌得过三个早有预谋,且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呢? 范其嫦的挣扎很快就被压制住了,她身上的布料被粗暴的扯破,褪了下来。 如同是被无情践踏的百合花瓣。 蒙在范其嫦眼睛上的布也在挣扎中被扯落了,她看见了面前喘着粗气,眼睛兴奋的发红的冯衬金,也看到了左右两边抓着她,同样满脸迎斜笑容的左人焰和冯衬兵。 旁边不远处,灯光的阴影里面还站着一个个子很矮的女人,她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要……求求你们……”范其嫦微弱的哀求声,很快就被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给淹没了。 左人秋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背对着这场暴行。 她的耳朵里面充斥着布料的撕裂声,肉体的碰撞声,男人满足的闷哼声以及女孩那逐渐弱下去的绝望的抽泣。 左人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既无兴奋,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 她得在这里放哨,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们的行为。 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剧院里面的人也全部都走了,整个剧院都很空旷,门也关着,范其嫦叫喊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等到全部的事情结束以后,范其嫦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 她的眼睛红肿的几乎睁不开,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里,凝聚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左人秋对这种恨意太熟悉了,她就是因为这种怨恨,才杀掉了左大强和冯老五。 她非常的清楚,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罢休,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都给拖入地狱。 所以,左人秋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动手扯下了范其嫦腰间的束带,扔给了三个弟弟:“把她勒死。” 冯衬金愣住了,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却没敢接。 左人焰声音有些发干:“姐……这就不用了吧,她都这样了……” 这三个弟弟虽然在这些年里干了很多偷盗抢劫的事情,但还从来都没有杀过人,一时之间根本有些下不去手。 “她看到我们的脸了,”左人秋有些厌恶的看着三个弟弟:“你们以为,你们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她还会放过你们吗?只要她还有一口气,爬也会爬到公安局里去,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左人秋眯着眼睛,开口威胁:“现在你们倒是害怕了,刚才的胆子呢?我告诉你们,要么现在就把事情做干净了,要么明天咱们就全都进去吃枪子儿,你们自己选。”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以后,眼神变得凶狠了起来。 冯衬金最先抓过了那条丝绸系带,在手里面用力的绞紧了,紧接着,左人焰和冯衬兵也咬了咬牙,上前帮忙。 左人秋就站在一边,无悲无喜的看着这一切。 范其嫦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仇恨的眼睛,最后一点一点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一切都结束了。 冯衬金喘着粗气松开了手,丝带深深地嵌在了范其嫦脖子里面,脖子那里被勒成了一圈的黑紫色。 三个男人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变得无比的苍白,浑身都在颤抖。 但左人秋却对此习以为常,无比冷静的检查了一下范其嫦的尸体,确认对方已经死透:“行了,别抖了,把这里收拾一下。” 走出剧院以后,左人秋带着教训的口吻,对三个惊魂未定的弟弟说道:“这次就当是有个经验,都给我记住了。” “以后不管做任何的事情,要么做绝,要么就不要让人看见你们的脸,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闷闷的回答:“知道了。” 所以,大半个月前,他们在京都抢银行的时候,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脸给蒙了起来。 潭敬昭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像左人秋这样,从童年起就将杀戮,酷刑与控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实在是太罕见了。 她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恶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 潭敬昭盯着左人秋的眼睛,目光如刀一般,他想要劈开她这副皮囊,看看内里的灵魂究竟腐烂成了什么模样。 阎政屿轻咳了一声,压下这种心理的不适感:“左人秋,按照你的说法,京都的银行抢劫案你们谋划周密,得手后也成功撤离,还分到了巨额的赃款,最后为什么要回到白湖村来?” 毕竟他们在外面流窜逃亡了十几年了,从来都没有被抓住,现在返回白湖村,反而有点像是在自投罗网了。 一直表现的很冷静的左人秋,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扯动着,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人秋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被笑了出来。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映着她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笑了好一会儿,左人秋才渐渐的止住了,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带着泪痕的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厉害:“为什么回来?哈……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可能是……早就被我那个疯妈给传染了吧,我的脑子也不清楚了,”左人秋喃喃道,语气飘忽:“明明……明明只要拿了那笔钱,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改个名换个姓,谁还能抓得到我们啊?” “可是……”左人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和软弱:“可是……她终究是我妈啊……” “我看着她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扫把星,从来都没有像个人一样的活着……我心里……” 左人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合适的词汇,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烦躁的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我就是想着,我现在有钱了,我有能耐了,我能带她过好日子了。” “我想让她看看,她的女儿不是废物,能让她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让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都来巴结她,羡慕她……” 左人秋微微闭上了眼睛:“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我把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憧憬:“我都想好了,就盖个三层的小楼,有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就像我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小别墅一样,楼前弄个小院子,种点花,种点菜……我妈她……她以前最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了……” “可是啊,”左人秋猛地睁开了眼,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冯衬兵那个管不住嘴的蠢货,废物!”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左人秋的拳头都攥紧了,手铐的链条绷得笔直,手背上青筋暴起,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恨意:“我跟他强调过多少遍了,要管好自己的嘴,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可他非不听,喝酒喝多了就忘形,那些不该说的……全让我妈给听了去。” 左人秋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我以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懂我,但我妈能,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恨那些人,恨这个世道!” 左人秋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说道最后,情绪都有些失控了:“我以为我们母女是连心的,是最亲的,我以为我回来是来享福的,是来扬眉吐气的!” “可她也想要我的命!!!” 最后一句话,左人秋是嘶吼出来的。 她用被铐住的双手,疯狂的捶打着面前的审讯桌。 “哐!哐!哐!” 金属与木质桌面撞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左人秋面目狰狞,双眼赤红,之前的冷静,嘲讽,玩味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癫狂和痛苦。 “她是我妈啊,她凭什么?凭什么连她也想要我死?!我在外面拼命的挣钱,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啊,她就这么对我?她想我死啊!” 左人秋吼得声嘶力竭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手铐因为她剧烈的挣扎,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疯狂的宣泄着。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左大强,冯老五,村里那些人,现在连她……连她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6节 说到最后,左人秋的嘶吼逐渐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哽咽和咒骂,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几乎都快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支撑着她走过了无数黑暗岁月的心弦,在提到母亲意图毒杀她这件事情的时候,彻底的崩断了。 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被治愈过的伤口。 左人秋渴望被爱,被认可,却又不断的被抛弃,被伤害。 所以最后,她选择拉着所有人一起遁入地狱。 左人秋心底的恶,在十岁那年就滋生了出来,一直到现在,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再也消除不掉。 第107章 当地县公安局把左人焰和冯衬兵的尸体拉回去以后做了一个详细的尸检, 确认死因就是白毒鹅膏菌中毒导致的急性肝肾功能衰竭合并呼吸循环衰竭。 也采集了他们的指纹和dna,与范其嫦身上残留的指纹与体液相匹配,可以确定就是他们三个人奸杀了范其嫦。 只不过, 人死如灯灭, 刑事责任的追究在他们断气的那一刻, 便已经终止了。 左人秋的判决书下来的也很快, 抢劫案现场弹道的痕迹和左人秋手里猎枪的弹道痕迹是相符的, 而且她本人对于杀害了左大强,冯老五等人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几个案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左人秋数罪并罚以后,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 行刑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空气里面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监舍的铁门被打开, 两名面容严肃的法警站在了门口, 左人秋似乎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了,她平静地站起了身,还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囚服。 左人秋无比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让法警给她戴上了沉重的手铐和脚镣。 专门用于死刑犯的脚镣分量极重, 是用铸铁打造而成的, 环扣非常粗大,但中间连接的铁链却不长, 仅能让人迈出很小的步子。 对于身高只有一米五,本身就非常瘦小的左人秋来说,这副镣铐的重量几乎有她体重的二分之一了。 她拖着这副几乎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的, 缓慢而又艰难地的向外挪动着。 铁链与水泥地面摩擦, 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的回荡。 左人秋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吃力,脚踝处的皮肤很快就被粗糙的铁环磨红了,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的抿着嘴唇,目光平视着前方通道的尽头。 这么些年,大风大浪经过了不少,生死边缘也走了不止一回,左人秋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所以她的内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她十岁的时候就把死亡攥在了手里,对生命的敬畏,早就在一次次冷酷的选择中被磨蚀殆尽了。 这么多年,左人秋小的时候吃了足够多的苦,长大了以后偷盗抢劫,也享了足够多的福,所以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只是……在心底的深处,还是有一丝细微的,无法忽略的刺痛。 蒋佩佩的影子,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那是还没有疯癫的蒋佩佩,她会笨拙的给左人秋梳头,把左人秋的脸洗的干干净净的,还会在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采过一把野花,装饰着她。 左人秋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以为她们母女是连心的。 她以为她们是白湖里两株紧紧缠绕,共同抵抗风浪的水草,她们有着共同的命运,分担着旁人的白眼,忍受着男人的欺凌。 她们本该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蒋佩佩是左人秋冰冷一片的心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左人秋铤而走险,杀人越货,心里面却还总有着一丝扭曲的念头。 她想要蒋佩佩这个受了大半辈子苦的女人,后半生能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只是……她犯下的罪太重了,重到清醒过来的蒋佩佩完全没有办法忍受。 终于,左人秋来到了刑场。 秋风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吹打在左人秋的眼前,如同她即将逝去的生命一般。 天空中的黑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浓厚的快要让人窒息了。 左人秋被带到了指定的位置,身后传来了一阵子弹上膛的机械声。 她没有回头,挺直着瘦小的脊背。 在枪声响起的最后一刹那,左人秋的脑海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她还是当一个男人好了…… —— 左人秋被枪决以后,这个案子也就算了结了。 但是这个案件所带来的影响,却久久未曾平息。 蒋佩佩悲惨而又扭曲的一生,像一面放大镜一样,将偏远乡村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迷信思想,以及对女性的污名化压迫,赤裸裸的展现在了当地政府和社会的面前。 这场悲剧的源头,固然有左人秋心狠手辣的原因,但那些如同枷锁一般的克夫克亲的迷信观念和乡村的舆论暴力,也是将罪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重要手段。 县里专门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会议上,主管宣传和妇女工作的领导语气沉重:“必须下大力气,在这些观念落后的乡村,开展一次反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提升妇女地位的思想宣传活动,就从白湖村及周边几个受此案影响的村落开始。” 很快的,一支由县妇联和公安局联合组成的科学文明宣传工作队就此成立了。 这天上午,村子里的大喇叭在打谷场上响了起来,村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现在请所有人都来到打谷场上开会,带上自己的板凳,全体村民注意了……” 没过多久,打谷场上陆陆续续的来了一百来号人。 工作队的队长县妇联的一位姓耿的副主任,她今年四十多岁了,在妇联里面也算是工作经验丰富吧。 耿主任拿着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白湖村的乡亲们,大家好,我们是县里来的宣传队,我们今天来,不是搞什么运动,也不是来批评谁的,就是想跟大家伙儿拉拉家常,聊聊天,说说咱们生活中的一些老观念,老想法。” 她指着宣传标语上的“破除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几个大字:“就拿咱们有时候会听到的一些说法来讲吧,比如克夫,克亲。” “咱们经常说某个女人命硬,会给自己亲人带来灾祸,但是大家好好想想,这种说法真的有道理吗?”耿主任看着坐在那里的村民们:“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被另一个人的命给克坏的吗?”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就有了反应。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巴着旱烟:“干部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有它的道理,你看看咱们村之前那个冯老五家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附和道:“有些人的命啊,就是带着煞气,沾上就倒霉,这不是迷信,这是老经验。”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很显然,蒋佩佩的案例在他们心中,就是克亲克夫最有力的证据。 这个时候,肖瑞章站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制服,说起话来,看着比耿主任要有份量的多:“乡亲们,我是县公安局的肖瑞章,蒋佩佩家里的事大家都清楚,我们公安部门更清楚,但是,我们要用事实和道理来分析啊……” 肖瑞章顿了顿,看着村民们:“左大强和冯老五的事,都涉及到了违法的因素,绝不是什么命硬克夫所导致的,把一系列的不幸简单的归结到一个女人的命不好上,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科学的。” 说到这里,肖瑞章不由得拔高了音量:“这种想法,不仅害了蒋佩佩的一辈子,还会继续残害你们。” 虽然还有不少村民满脸写着不服两个字,但也有一些村民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耿主任赶紧趁热打铁:“乡亲们,咱们再好好想想,如果一个男人的家里出了事,比如他的父母早亡,或者他自己做生意失败了,我们会说这个男人克家,败运吗?这样的事情很少吧?” “可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女人身上,就成了克夫克亲了呢?”耿主任扯着嗓子,一字一句的质问着:“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偏见?是一种对于女人的不公平?” 这番话戳中了一些妇女的心思。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小声的对旁边的人说:“人家干部说得在理啊,咱村东头老赵家,前几年他爹妈接连死了,他自己承包的鱼塘也赔了,咋没人说他克家呢?” 但立刻就有反对声音响了起来:“那不一样,男女能一样吗?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妇联的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忍不住插话道:“老祖宗以前还说天圆地方呢,现在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了,老祖宗还认为打雷是雷公发怒了呢,现在小学课本就教这是自然现象了。” “克夫克亲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的科学依据,完全因为古代科学不发达,无法解释一些偶然的悲剧,就把责任推给了无辜的人,尤其是女人,”这位女同志瞪着一双大眼睛,掷地有声的说:“这就是封建糟粕!” “你说糟粕就是糟粕了?”一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头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你们城里人懂啥?我们乡下有乡下的规矩,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子,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眼看着争论要升级了,耿主任赶紧缓和气氛:“这位大爷,您先别急,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大家讲道理的。”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家的闺女孙女,因为一些根本不由她控制的事情,就被周围的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一辈子都抬不起来头,也找不到好婆家,甚至还被家里人嫌弃,您心里会好受吗?”耿主任言辞恳切:“老人家,咱们也要将心比心啊。” 渐渐的,现场不少人的神情都松动了一些。 一名公安的女同志立刻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这其中有不少妇女依靠自己劳动致富,成为家庭的顶梁柱,甚至是带动乡邻的案例。 她一边展示图片,一边讲述:“大家都来看看,这是隔壁县柳树屯的张桂兰,她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承包了一片果园,现在成了致富的带头人,谁不说她能干?” “这是河湾村的王秀英,她丈夫残疾了,可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村里谁不佩服她?” “她们是克夫吗?”这名女同志问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等到村民们的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们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改变了命运,赢得了尊重。” 女同志目光扫过整个打谷场上的村民,铿锵有力的说道:“女人,一样可以顶起半边天,甚至,可以撑起整片天。” 这些出现在身边的鲜活的例子,比单纯的说教有说服力的多,村民当中,不少妇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的讨论起这些能干的女强人。 “再说了,”公安局的一名男同志也加入了进来,他举着普法的手册:“从法律上讲,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一个人要为亲人的意外死亡负责,更没有什么命硬就要低人一等的说法。” 他面容刚毅,话语严肃:“随意用克夫克亲这样的言论攻击孤立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的,还可能构成侮辱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咱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了,无论做什么事情要讲法律,讲道理,不能凭一些没影儿的瞎话就随便给人定罪。” 乡下人对于公安还是很有敬畏之心的,法律条例说出来以后,原本很多还在振振有词梗着脖子狡辩的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耿主任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开始播放起了他们带来的录像带。 里面是用当地方言演播的,根据蒋佩佩的案例改编成的电影。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于蒋佩佩处境的女性,一开始就在周围人的歧视和克亲的流言中艰难求生,但她最终在村干部和妇联的帮助下,学习了技术,自强自立了起来,不仅摆脱了污名,还带领同村的姐妹们共同致富,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 参演的人员也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演技说不上多好,故事也有些理想化,但是整部电影情感真挚,用的都是村民们最熟悉的乡音,很多人还都是看了进去。 这场反封建迷信的普法宣传一共持续了一个多月,乡亲们一开始还有些抵触,但后来却也慢慢的愿意倾听反思了。 当然,这千百年来沉淀的思想观念,不可能指望这几次的宣传就彻底的扭转。 宣传队走了以后,村民之中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嘀嘀咕咕的声音。 “说的比唱的好听……” “命啊,有时候不信不行……” “女人太强了也不好……” 但更多的,是妇女们的眼中燃起了光亮和勇气,甚至还有一些妇女主动围住了工作队的女队员们,向她们询问一些相关的知识和法律。 因为宣传工作取得了初步的成效,县里还决定,配套开展妇女技能培训,设立乡村法律咨询点,表彰“好媳妇”,“好婆婆”,“致富女能手”等活动,用实实在在的引导和帮扶,来巩固宣传的成果。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7节 男女平等的种子已经被撒了下去,生长在了这些相对于闭塞的乡土上。 白湖依旧在沉默着,但湖边的这些村庄里里,已经有一些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的改变着。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这里将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蒋佩佩。 —— 案子办完以后,阎政屿一行人自然也就返回了京都。 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京都市公安局的局长龙松然和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做了一个案件汇报。 “辛苦了,”聂明远面带笑容的和几个人握了握手:“这个案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美结束,你们每个人都出了很大的力。” 龙松然也是面带赞许的看着几个人:“案件的简报我已经看过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清楚那么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犯罪动机,你们也是相当不容易,都辛苦了。” 雷彻行敬了个礼:“报告龙局,聂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聂明远直接大手一挥:“这几天都累坏了吧?案子结了就先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小雷啊,”聂明远拍了拍雷彻行的肩膀:“你的人,你安排好。” 雷彻行应声道:“是,聂队。” 当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直接就被钟扬,颜韵和叶书愉三个人给堵在了走廊。 叶书愉凶巴巴的瞪着他们:“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就偷偷摸摸的给办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在组里面都快闲的长蘑菇了?” “天天对着旧卷宗,一点新鲜劲儿都没有。” 旁边的颜韵抿着嘴轻笑:“是啊,这案情这么复杂,还涉及到多年的积怨和连环犯罪,痕迹和心理分析上应该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没能第一时间参与学习,真是遗憾啊……” “听到没有?”钟扬转向了阎政屿三个人,故意板起了一张脸,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严肃:“你们三个,把组里的其他同志晾在一边,导致团队资源未能充分利用,影响了整体的战斗力,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潭敬昭愣了一下,整个人紧张的手都无意识的搓在一起了。 听钟扬的话,好像是要上纲上线啊…… 钟扬背着手,目光从他们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手,指了指办公楼侧面的训练操场:“看见没有?” 他微微顿了顿,在叶书愉快要掩饰不住的偷笑声中,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个人罚跑五十圈,现在,马上就去。” 潭敬昭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阎政屿也有些愕然。 五十圈倒也不至于跑不动,只不过这刚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的…… “怎么,有意见吗?还不快去?”钟扬却依旧板着一张脸:“要是不服的话,那就再加十圈。” “那倒是没有,”雷彻行一手一个的拽过了阎政屿和潭敬昭,认命般的说道:“走吧,跑步去。” 叶书愉在后面挥着手,声音里是憋不住的笑意:“加油哦,五十圈,我看好你们。” 阎政屿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阵清明。 这哪里是真的处罚,不过就是意思意思,给没有参与案件的几个人一点小小的心理平衡罢了。 三个人上了跑道以后,保持着节奏慢慢悠悠的跑着。 钟扬拿了个喇叭,站在操场的边上喊:“都没吃饭吗?跑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只好加快了点速度。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几丝凉意吹在脸上,倒还挺舒适的,抛开了案件的压力,纯粹的体力奔跑反而让紧绷的神经进一步的松弛了下来。 跑了大概六七圈,身上微微了见汗,气息也开始变粗的时候,钟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潭敬昭,你步子迈那么大干嘛?显你腿长?注意保持队形。” “雷彻行,摆臂,注意摆臂,没学过跑步吗?” “阎政屿,呼吸节奏乱了,注意调整。” 钟扬像个严格的教练似的,时不时的挑一下刺,引得场边的叶书愉和颜韵都笑的有些直不起腰了。 跑了十圈以后,钟扬的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语气愈发的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停停停,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才十圈就喘成这样,平时怎么训练的?五十圈跑完估计得叫救护车,丢不丢人啊,赶紧过来。” 三个人慢慢停下了脚步,调整着呼吸,走向了场边。 叶书愉蹦蹦跳跳的递过来了几瓶水:“辛苦啦辛苦啦,三位受罚的大功臣,快喝点水吧。” 颜韵贴心的把他们的外套拿了过来。 钟扬把喇叭扔给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刑警:“怎么样?处罚深刻不深刻?下回还敢不敢吃独食了?” 阎政屿将水瓶的盖子拧紧,保证的说道:“再也不敢了,下次有案子一定第一时间呼叫支援,绝对不单干。” 雷彻行用毛巾擦了擦汗,笑着说道:“多谢钟组手下留情。” “少来这套,”钟扬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洗洗吧,一身的汗臭味,晚上……” 他顿了顿,看了下天色:“都别安排了,我请客,给你们洗洗尘,给某些没赶上趟的人好好解解馋。 “好哎,”叶书愉立刻欢呼了起来:“钟组万岁。” —— 在现在这个年代,道路上基本都没有什么监控,dna鉴定也尚在摸索阶段,人口普查登记都还没有完整。 所以在一个人犯了案子,想要诚心躲藏起来的时候,公安是很难将其找出来的。 而阎政屿虽然是用金手指找到了冯衬金的户籍地址,但是他给雷彻行和谭静昭的解释也非常的具有说服力。 因此,龙松然单独将阎政屿喊到了办公室里:“我们做刑警的,既要能冲锋陷阵,也要善于总结提炼,将实战的经验升华为可供学习借鉴的理论和方法,只有这样,我们的队伍才能不断的进步。” “公安大学的大四刑侦专业有一堂主题授课,主要讲的是流窜犯罪案件中的地理画像,”龙松然递给了阎政屿一纸公文:“你到时候给这些学生们好好讲一讲你的方式方法。” 阎政屿将其接过:“是。” 授课的这天,公安大学的阶梯教室内几乎是座无虚席。 大四的学生们即将走向自己的岗位,对来自一线实战单位的经验分享充满了渴求。 阎政屿站在讲台上,穿着整洁的制服,身姿笔挺,看起来极具说服力。 面对着台下上百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眼睛,他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紧张。 “同学们,”阎政屿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了这次持枪抢劫案的背景:“假设我们现在接到了这样一起案件,嫌疑人手段老练迅速撤离现场,遗留的有效线索极少……” “我们这个时候该怎么办?”阎政屿目光扫过台下,抛出了两个问题:“我们是坐在这个县城里干等?还是大海捞针?” “我的选择是……跳出这个县城,去可能的地方主动寻找,”阎政屿展示了一张简化版的区域交通地图:“这就是我当时绘制的嫌疑人潜在活动区域分析图……” “我们可以根据已知的犯罪地点,推断交通枢纽,结合流窜犯常见的心理特征,来筛选重点的区域,”阎政屿的讲解由浅入深:“这种地理画像,可以在信息匮乏的时候,帮助我们缩小侦查范围,明确排查方向,变被动为主动。” 紧接着,阎政屿又引入了更多的案例,大部分都是前世他记忆中的经典案例改编。 课堂气氛十分的活跃,学生们都被这种将地理,心理,以及社会分析结合的方式,深深吸引了。 在互动的环节,不少学生都十分踊跃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阎老师,如果嫌疑人反侦查意识特别强,故意避开常规交通枢纽呢?” “阎老师,这种分析方法的准确性如何评估呢?会不会导致侦查方向错误?” “对于没有明显前科,初次流窜作案的嫌疑人,这套方法还适用吗?” 阎政屿面对这些问题,全部都一一耐心的解答了,他既肯定了方法的有效性,也坦诚了方法的局限性。 “任何分析工具都必须与实地摸排,技术侦查等其他手段相结合,”全部讲解完以后,阎政屿总结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包治百病的药方,刑侦的手法也是一样,我们最依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头脑和判断力。”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 一群学生将阎政屿团团围在了讲台上,继续向他请教着一些问题。 好不容易把问题给解答完,刑侦系的老教授又握着了阎政屿的手:“阎同志,你讲的内容太好了,给我们的学生开阔了眼界,也给我们的教学提供了新的思路,真的太感谢你了。” “您太客气了,”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多总结一些,这些学生将来也就能少走一些弯路,我们共同的盼头,不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能更安宁,更踏实吗?” —— 日子在结案后的琐碎忙碌与短暂的闲暇中悄然滑过,转眼间便来到了七月。 北方的盛夏,干燥又热烈,灼灼的阳光下,蝉鸣鼓噪,连公安局大院里的树叶都显得有几分蔫哒哒的。 这天下午下班以后,阎政屿刚回到宿舍不久,宿管大爷就在楼下冲他喊:“小阎,江州的电话。” 阎政屿下了楼,将听筒举到了耳边:“喂?” “小阎啊,在忙不?”电话那头传来了赵铁柱标志性的大嗓门,即使是隔着电话线,阎政屿都能够感到那股子兴奋劲。 “柱子哥,”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这不是我家那臭小子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嘛,”赵铁柱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和激动:“京都的政法大学,哈哈。” “那太好了,”阎政屿也由衷的感到高兴:“恭喜啊,耀军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同喜同喜,”赵铁柱乐得合不拢嘴:“这不是放暑假了嘛,这小子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就想着去京都看看,提前熟悉熟悉他未来要战斗四年的地方。” “你嫂子也想带他出去转转,见见世面,我这一想,你不就在京都嘛,刚好秀秀不是也放暑假了嘛,到时候让你嫂子带俩孩子去转转,”赵铁柱说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看你工作忙不忙?方便不?” “方便,”阎政屿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道:“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暑假时间长,我就在附近给你们租个短租房吧,比住招待所要方便一些,”阎政屿在心里快速的盘算着:“到时候带你们好好去转转。” “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你了。”赵铁柱有些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跟我还客气什么?”阎政屿笑骂了一句:“定了哪天来?车次告诉我,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下周三,”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道:“火车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 “行,”阎政屿轻声应下:“我等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阎政屿抽空在市公安局的附近转了转,租下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还简单的置办了一些被褥和生活用品。 最近一段时间,重案组里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案,钟扬听说他家要来亲戚,很痛快的批了几天假:“好好玩儿啊。” 周三下午,阎政屿提前跟组里打了个招呼,来到了火车站接人。 这一趟来京都还是挺远的,赵铁柱有些放心不下,也请了几天的假。 赵耀军眼尖,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站口的阎政屿,他扔下了手里的行包裹,一溜烟的蹿了过来:“小阎哥。” 赵铁柱认命的提起了他扔下的包袱,在后面笑骂道:“这个臭小子。” 赵耀军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阎政屿的身边,手动比着个子:“小阎哥,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 “哥,”阎秀秀也跑了过来,脸颊因为兴奋显得有些红扑扑的:“我好想你呀,你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孙梅走在后面,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小阎啊,又要麻烦你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8节 “嫂子,你说这话就有点见外了,”阎政屿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包裹:“路上辛苦了吧,咱们先去安顿下来歇一歇。” 阎政屿租的这个房子比不上江州,他们自己买的大,但赵耀军和阎秀秀还是很兴奋,跑来跑去满屋子的打量着。 阎政屿则是和赵铁柱,孙梅三个人将行李归置了一下,收拾完以后,屋子里也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晚上吃啥?”赵耀军满脸期待的看着阎政屿:“那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吗?” 阎政屿笑着拍了拍他的脑门:“走吧。” 因为这会儿时间也已经挺晚的了,而且大家过来舟车劳顿的,阎政屿就没有带他们去太远的地方,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字号的地道炸酱面。 大师傅确实很会做,每一根面条上面都裹满了酱料,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赵铁柱一个劲呼噜呼噜的嗦着面,连话都少了。 吃完面以后,阎政屿就让大家伙早早的歇息了,毕竟第二天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那可得起个大早。 阎政屿借了雷彻行的车,刚好让四个人全部都坐下了。 夏日的黎明前还有几分凉意,但广场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群。 当东方既白,国旗护卫队的队员们踏着铿锵有力的正步,走向旗杆的时候时,整个广场上都鸦雀无声的。 赵耀军的身体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抹鲜红。 当国歌奏响,国旗冉冉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飘扬,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人都在齐声奏唱国歌的时候。 那一刻,赵耀军觉得刺激的胸腔里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的燃烧着。 如此的滚烫,如此的坚定。 看完升旗以后,他们在广场上拍了照片,还参观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赵铁柱因为还有工作,所以只在这里待了两天,以后就返回江州了。 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则是在阎政屿的带领下,又逛了好几处地方。 他们穿过了故宫的午门,行走在巍峨的宫殿和深深的庭院之间,对着对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惊叹不已。 他们去了颐和园,在长廊上漫步,在湖面上游弋。 他们还去爬了长城,登上苍翠的山峦,整个京都的轮廓都尽收眼底。 当然,京都的美食也没有放过,烤鸭,涮羊肉,冰糖葫芦……全部都成为了这个夏天独特的味觉记忆。 孙梅总是心疼花的钱有点多,但阎政屿和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总能得逞。 一天傍晚,闲来没事,阎秀秀突发奇想:“哥,这段时间我们把整个京都都快要转遍了,但是我还没有去过你工作的地方呢。” 阎政屿想了想:“那我带你去操场上转转吧。” 两人过来的时候,操场上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正是之前被逼的,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起跳下了四层高楼的陈嘉禾。 她的母亲觉得她是个疯子,害怕真的闹出人命,就再也没有管她了。 因为陈嘉禾的学习成绩好,学校免了她的学费和住宿费,甚至还专门为她设立了一笔奖学金,把她的生活费也给解决了。 不过陈嘉禾还是保留了以前的习惯,只要闲来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和熟悉的公安们练一练。 她看到阎政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阎大哥。” “嗯,”阎政屿打了声招呼,给陈嘉禾介绍着:“这是我妹妹,阎秀秀。” 阎秀秀满脸好奇的打量着,伸手指了指她刚才压腿的地方:“你也会吗?” 陈嘉禾点了点头:“怎么,你也会?” 阎秀秀直接比划了几个招式,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学过几年。” 陈嘉禾的眼睛都直了,直接发出了邀请:“来试试?” 阎秀秀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这么在操场上你来我往的比划了起来。 自那以后,陈嘉禾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训练场上,反正现在放暑假了,就她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也怪无聊的。 陈嘉禾话不多,但和阎秀秀之间却有着一种天然的默契,有的时候甚至只是一个眼神,阎秀秀就能懂她了。 两个女孩一起跑步,一起压腿,相互对打,汗水浸湿了衣衫,头发粘在了额头上,却笑的格外的畅快。 打累了,她们就并排躺在训练场里的草地上,看着天空渐渐变成绛紫色,星星一颗一颗的冒出来,天南地北的聊着天。 她们分享对未来的憧憬,对某些事情的愤怒不解,也聊一些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在这个夏日的训练场上,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友谊迅速的生根,又悄然的生长。 但欢乐的时光却总是过得飞快,赵耀军政法大学报到的日子接近了,孙梅开始张罗着给他准备入学的用品,阎秀秀的暑假也即将要结束。 离别的气氛渐渐弥漫,阎秀秀最不舍的人,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陈嘉禾。 在要返回江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女孩又在操场上切磋了一场,然后照例躺在了草地上。 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嘉禾姐,”阎秀秀声音闷闷的说:“我明天就要回江州了。” 陈嘉禾望着头顶的星空:“嗯,一路顺风。” “可是……”阎秀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舍不得你。” 陈嘉禾侧过了脸,一瞬不瞬的盯着阎秀秀,星空映在她的眸底,染上了几分水渍:“我也舍不得。” 再将孙梅和阎秀秀送去火车站的路上,阎政屿看着阎秀秀闷闷不乐的样子,笑了笑:“舍不得嘉禾?” 阎秀秀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好朋友是可以一辈子的,”阎政屿温声道,“你们未来的路还长,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共同努力考同一所大学。” 阎秀秀瞬间就不哭了,连忙扒拉着自己的包裹:“我现在就给嘉禾写信。” 她写完以后,无比郑重的将信纸递给了阎政屿:“哥,你可一定要把信给嘉禾啊。” 阎政屿将信封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好,一定。” ——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自从时间踏入了1995年,阎政屿便总是会想起前世父母被杀害的那个夜晚。 5月4号这天,阎政屿目光虚焦的看向窗外的某处,雷彻行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了神。 “你怎么了?”阎政屿转过头,对上雷彻行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身体不舒服吗?” 阎政屿下意识的扯了扯嘴角:“没有。” 雷彻行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阎政屿的旁边坐了下来,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脸色看着不太好,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别硬扛着。”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 “那就回去补觉,”雷彻行不假思索的说:“反正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到收尾阶段了,我替你去钟组那儿请个假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阎政屿觉得自己的这个状态也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工作,便答应了下来:“也好,麻烦了。” “小事,”雷彻行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了皮肤上,阎政屿却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回到宿舍,只是简单洗漱过后,阎政屿便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所有的声音也消散了,整个宿舍里面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阎政屿以为自己会直接睁眼到天亮,但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张终究还是拖垮了身体。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断漂浮,最终跌入了一个清晰的,可怕的梦境。 那是前世,1995年的5月17号。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金灿灿的,透过槐树新长的叶子,在四合院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阎勋和毕文敏两个人都请了半天的假,在家里面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毕文敏将买来的蛋糕放在了桌子的中间,点上了蜡烛:“阿屿快来,吹蜡烛之前要许愿。” 小小的,只有七岁的阎政屿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我想要爸爸妈妈永远都陪着我。” “我们阿屿今天可就七岁喽,”吃饭的时候,阎勋用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揉了揉阎政屿的头发:“再过几个月,等九月份开学以后,就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了。” 毕文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把阎政屿搂进了怀里:“可不是嘛,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家阿屿竟然也长这么大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时光飞逝的感慨:“妈妈还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 电视里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打着妖精,热闹的背景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蛋糕上的蜡烛被吹灭了,奶油沾到了阎政屿鼻尖上。 阎勋用筷子蘸了点啤酒让阎政屿舔,他被那古怪的味道辣得直吐舌头,逗的毕文敏在一旁笑得都快要直不起腰来了。 晚上八点多,阎政屿有些困了,他迷迷糊糊的被毕文敏领着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背心和短裤,躺进了柔软的小床里。 毕文敏轻轻哼着摇篮曲,拍着他的背。 阎勋在门口探出了头,小声的说说:“快睡吧,小男子汉。” 阎政屿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入了香甜的梦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一阵奇怪的响动钻进来阎政屿的耳朵里。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不安的动了动。 凭借着,更大的动静传了出来,椅子被翻倒在了地上,还有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阎政屿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他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来,正准备要去开灯的时候,毕文敏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 她伸手就捂住了阎政屿的嘴巴,无比紧张的开口:“嘘……” 阎政屿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但是因为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小小年纪的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文敏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的像纸一样,她将阎政屿紧紧的箍在了怀里,力气大的惊人:“阿屿……不要出声。” 她抱着阎政屿冲进了主卧,然后拉开了衣柜,将他给塞了进去。 紧接着,毕文敏开始疯了似的把柜子里挂着的衣服往下扯,无论冬夏,不管新旧,一股脑的堆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9节 各种衣物,被子,一层又一层的迅速将阎政屿给掩盖了。 “阿屿,听着,”毕文敏的脸凑近了那堆衣物,颤抖着声音:“不要出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管听到了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要出来,记住,绝对不要。” 衣物堆里,小小的阎政屿拼命的点着头。 然后,柜门被轻轻的合上,毕文敏又打开了卧室的窗户,随后就抬脚离开了。 “咚——” 外面客厅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更加剧烈的响动。 有吵闹声,有挣扎声,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皮肤的嗤啦声。 阎政屿在衣柜的底层,透过厚重的衣物,听到了所有。 他用两只小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脸颊的软肉里。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捂住嘴的手掌,但他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呜咽。 只是身体抖动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跳动的几乎要炸开胸膛。 许久之后,外面的动静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很慢,很沉,一步一步的,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而来。 “吱呀——” 主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走了进来,他的手里面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正在滴滴答答的落着血。 “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又低沉,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 男人先是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床底下,发现没有以后,又一把拉开了衣柜的门。 男人看着里面凌乱的衣物,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捅了进去。 “噗……噗嗤……” 刀子一次次的扎进了堆叠的衣物里,就在距离阎政屿的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衣服被子被男人捅得千疮百孔,棉絮四处纷飞。 “他妈的……”男人的嘴里发出了满是戾气的嘟囔声:“小兔崽子呢?”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不信邪,紧接着又开始扒拉起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衣服被扔在了地上,盖在阎政屿头上的保护层,迅速的变得薄弱了起来。 阎政屿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的陷进肉里,他睁大着眼睛,透过面前最后几层轻薄的夏衣,向上看了过去。 男人扒拉衣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对衣柜底层这堆看似随意塞放的旧被子产生了怀疑。 他弯下了腰,脸也凑近了些。 就在这一刹那,阎政屿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双眼睛离他不过一尺之遥。 男人的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遮盖住了口鼻和大部分脸颊,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 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白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张得极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幽深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黑洞一样。 而此刻,这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阎政屿从未在任何人类眼中见过的,嗜血的凶光。 疯狂,残忍,兴奋……混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像是盯住了猎物的野兽一样。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阎政屿的脑海里面一片空白。 只有那双可怖的眼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深深的刻进了灵魂深处。 就在男人即将要掀开盖在阎政屿头上的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毕文敏在临走前打开的窗户起到了作用。 一阵穿堂风灌了过来,将窗户吹的打在了墙面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男人听到了响动,走到了窗户跟前,他看着大开的窗户暗骂了一声:“妈的……真是晦气。”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几眼,夜色下,远处的道路上一片沉寂,只有路灯投下了几个昏黄的光圈。 “小兔崽子……跑得倒挺快。”男人又骂了一句,没有再看那衣柜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人的脚步声穿过了客厅,到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的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满室的血腥。 衣柜的最底层,阎政屿依旧蜷缩在破败的衣物之间,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僵硬的如同一个雕塑一样。 直到第二天,有邻居发现了这场惨案,报了公安。 嘈杂的人声嗡嗡的传来,一个女公安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惊呼出声:“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阿姨在这里……”那名女公安紧紧的搂着阎政屿颤抖的身体,不住的安抚着:“阿姨会保护你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阎政屿靠在女公安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客厅。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地面上,墙壁上,甚至还有天花板上,都被溅上的血。 那种暗沉的,粘稠的,已经部分氧化发褐的红色,无处不在。 在那片猩红中央,倒伏着两个阎政屿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之前还在给他过生日的爸爸妈妈。 整个世界都在阎政屿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了这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红。 抱着阎政屿的那名女公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又用一只手将他的视线给遮挡了起来:“别看了,孩子,别看……” 于是,阎政屿所有的感官里,就只剩下了那些忽远忽近,完全听不真切的声音。 “太惨了……” “小孩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吓坏了吧,造孽啊……” “这夫妻俩平时多好的人,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可怜哦……这孩子……眼睛都直了,怕是要吓傻了……” 第108章 1995年5月17日, 宿舍楼下的老槐树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阎政屿上楼拿了个礼盒, 又转身走了下来。 阎政屿站在熟悉的四合院的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个四合院坐北朝南, 里头住了七八户人家, 院子的的中间有一口天井,周围牵了好几条晾衣绳,上面挂着各色的衣服。 此刻正是晚饭之前,各家各户都有人声和炊烟飘出。 住在左侧厢房的葛大爷正拿着一个水壶,慢悠悠的给窗台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着水。 葛大爷长的很是精瘦, 听到动静以后抬起了头来, 熟悉的和阎政屿打招呼:“哟, 小阎同志,又来了呀?” 阎政屿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是, 葛大爷您浇花呢。” “可不是嘛, 这天干得厉害, ”葛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着阎家的方向咂了咂嘴:“今天是那小娃儿生日?” “对, 今天要七岁了。”阎政屿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院子的右侧。 “去吧去吧,他们两口子估计正做饭呢。”葛大爷摆了摆手,又低头侍弄他的花去了。 阎政屿便转身朝右拐。 右手第一间屋子的门大开着, 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 正拿着把扫帚扫着门前的水泥地。 他穿着件半旧的衬衫, 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动作不紧不慢的。 屋里,一个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翘着腿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脆响。 她磕完的瓜子皮随口就吐在了地上,有些甚至飞溅到了男人刚扫干净的区域。 可男人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等女人吐出来,就默默的将那片瓜子壳扫进簸箕里,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阎政屿对此情景也是习以为常了:“奉大哥,又在干活呢?” 奉名利闻声抬起了头,看见是阎政屿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朴实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阎同志又来了啊。” 他看了眼屋里优哉游哉的林萍,带着几分腼腆的说道:“这……这不是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媳妇嘛,可不得好好疼着。” 林萍听见了,扭头飞了个白眼过来:“德行,就你会说。” 奉名利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扫起了地。 就在这个时候,更右边的一扇木门被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七岁的小阎政屿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脸颊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一样。 他一眼就看见了阎政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的跑了过来,直接搂住了阎政屿的大腿。 小阎政屿仰着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阎哥哥,你来啦。” 他的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奶里奶气。 这张脸,阎政屿前世看了三十多年,但在他的记忆里,却很少有这般鲜活的时候。 此时,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满心欢喜的依赖着他。 阎政屿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却觉得非常不赖。 “嗯,来了,”他伸手,在小孩柔软的发顶上面轻轻揉了揉:“别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0节 “不会,”小孩脆生生的应道,松开了搂着阎政屿腿的手,转而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只小手温热,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小阎哥哥你快进来,爸爸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蛋糕呢。” 小孩的力气不小,拖着阎政屿就要往屋里走,阎政屿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 客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红烧鲤鱼,青椒肉丝…… 在一堆饭菜的中间,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奶油蛋糕,蛋糕上面还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阎勋此时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哎呀,小阎来了,”毕文敏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了抹布迎了上来,语气亲切:“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路上热吧?赶紧坐下歇歇,喝口水。” 毕文敏顺手接过了阎政屿脱下的外套,非常自然地挂在了门后的衣帽架上。 阎勋也笑着招呼:“菜齐了,就等寿星和他的小阎哥哥一起开动了。” 小阎政屿已经兴奋的跑到了桌边,使着吃奶的劲儿把一把沉重的木椅子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推到了阎政屿的跟前。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小阎哥哥,你坐这里,我们一起吃蛋糕。” 他眼神里的期待和快乐,是那样的纯粹。 他不该在半天之后,落得一个父母双亡的下场。 “好。”阎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小男孩拉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毕文敏温柔的提醒儿子:“阿屿,先洗手。” “哦。”小家伙又噔噔噔的跑去了卫生间,他踮着脚尖打开水龙头,胡乱的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以后又跑了回来,紧挨着阎政屿坐下。 一家人落座,阎勋开了一瓶汽水,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橘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十分的诱人。 “来,”阎勋举起了杯子:“今天是咱们阿屿的七岁生日,祝我们的小男子汉,生日快乐,健康成长。” “生日快乐,阿屿。”毕文敏也举起了杯子,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小阎政屿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起了自己的小杯子:“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小阎哥哥。” 毕文敏小心翼翼的将七根彩色的小蜡烛插在了蛋糕上,阎勋划了一根火柴,将蜡烛一根一根的点燃。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阎政屿起了个头,大家立马跟着唱了起来。 小阎政屿拍着手,也跟着大声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蛋糕上的火苗。 歌唱完了,毕文敏提醒道:“阿屿,先许个愿,然后再吹蜡烛。” 小阎政屿立刻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了下巴上,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脸的虔诚。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鼓起了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呼——” 七根蜡烛应声而灭,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好,”阎勋鼓起了掌:“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毕文敏拿过了一柄塑料小刀,开始分蛋糕,第一块带着最大的一朵奶油花,放在了小阎政屿的面前。 第二块则是给了阎政屿,然后才是阎勋和她自己。 蛋糕是那种老式的奶油,甜得有些发腻,但在这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已经是顶级的美味了。 小阎政屿吃的嘴角和鼻尖上都沾上了白色奶油,像是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似的。 毕文敏一边笑着,一边用手帕给他擦干净了。 阎政屿用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送进了嘴里,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生日蛋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又温馨的,阎勋讲着文化局里的趣事,毕文敏说着幼儿园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小阎政屿时不时的插两句嘴,讲学前班小朋友们的玩具和游戏。 阎政屿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的听着,只偶尔的时候简短的回应一两句。 吃完了饭,阎勋和毕文敏将阎政屿按在了沙发上,两个人去厨房收拾起了碗筷。 阎政屿朝着正在帮妈妈擦桌子的小家伙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阎政屿好奇的盯着阎政屿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阎政屿将包装盒递给了他:“打开看看,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阎政屿拿了个剪刀,一点一点的将其拆开了来,露出了一个崭新的望远镜。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整个人都呆住了:“小阎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们学前班里的一个小朋友就有一个,平常可宝贝了,他借着拿过来看了几眼,看东西特别的清晰。 小阎政屿其实也挺想要的,只不过他问那个小朋友打听了一下价格,实在是太贵了,所以就从来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过。 阎政屿看着他欣喜的样子,笑了笑:“这是个秘密。” 小阎政屿却没有丝毫气恼,反而用力的点了点头,满脸的严肃:“嗯,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我谁也不告诉,谢谢小阎哥哥。” 他爱不释手的摆弄着望远镜,立刻跑到了门口,对着院子外面看来看去,嘴里不断的发出兴奋的低呼。 毕文敏和阎勋也看到了礼物:“小阎,你这太破费了。” “一点心意而已,”阎政屿无所谓的说道:“阿屿喜欢就好。” 毕文敏擦了擦手:“你这孩子……谢谢了啊。” 小阎政屿玩望远镜玩累了,阎政屿就打开了电视,给他放了孙悟空,然后将阎勋和毕文敏叫到了卧室里面。 阎勋看着阎政屿满脸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发生什么事情了?” 阎政屿扯了一个理由:“是这样的,最近这一片的治安情况有点复杂,我发现好像有人在盯着你们,要对你们不利,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行动的时间。” “盯上我们家?”毕文敏一下子就急了:“为什么呀?我们就是一普通职工家庭,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没得罪过什么人呀。” “没事,先别急,”阎政屿缓声说着,在此刻显得无比的可靠:“我们只要提前做好防范,就不会出什么事,总之,有我在呢。” “你们就跟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什么异样,”阎政屿说了一下注意事项:“我也要离开一下,以此来降低嫌疑人的警惕性。” 阎勋将毕文敏紧紧地搂在怀里,面色凝重的说:“好,我们听你的。” 三个人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小阎政屿正趴在沙发上,模仿着电视里面孙悟空的动作,摆着不同的手势。 听到动静后,他扭过了头来,看见阎政屿拿着外套似乎要往外面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小阎政屿瞬间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小阎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啊?”小家伙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跑过来,抱住了阎政屿的大腿,把脸埋在他的裤子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小阎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呀,我舍不得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阎政屿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快。” “真的吗?”小阎政屿抬起了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真的,”阎政屿郑重的说道,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我们来拉钩。”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阎政屿站起了身,对着阎勋和毕文敏点了点头。 毕文敏站在门口,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小阎,以后有空常来啊,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阎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朗声说:“天都已经快黑了,你路上可要小心着点。” “好,”阎政屿乖顺的答应着:“你们也早点休息。” 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各家各户的屋子里面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对面的葛大爷听到动静将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了半个身子:“小阎同志,不多玩一会儿啦?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阎政屿脚步没有停下:“还有点事情要忙,葛大爷您歇着啊。” “哦哦,那确实事情要紧,路上慢点啊。”葛大爷也没有多问,又将脑袋给缩了回去。 阎政屿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绕到了阎家厨房窗户后面的地方。 他背靠在墙上,抬起了手腕,就着路灯的微光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潭敬昭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我没来迟吧?” “没有,”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刚刚好。” 阎政屿跟潭敬昭说了一下有人盯上了阎家的事情,特意喊他过来帮忙。 走的近了,潭敬昭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带着几分调侃的问道:“蛋糕好吃吗?” 阎政屿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放心,专门给你留了一块。” 潭敬昭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阎政屿转过了身,曲起手指在厨房窗户的木框上轻轻敲了敲。 快速的敲了三下,然后再慢敲两下。 窗户里面立刻有了动静,插销被轻轻的拉开,阎勋的脸出现在了窗户的后面:“小阎?” 阎政屿点了点头:“嗯,是我。” 阎勋立刻将窗户完全打开了:“快进来,小心着点。” 窗户后面,台面上的东西都已经全部被清理出去了,方便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进出。 阎政屿双手撑着窗台,身体轻盈的一纵,便利落的翻了进去,潭敬昭紧随其后。 阎勋和毕文敏以前也见过潭敬昭,阎政屿带着他来蹭过几顿饭。 阎勋轻轻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对潭敬昭说道:“这大晚上的,还让你专门跑一趟,麻烦了。” “你这太客气了,”潭敬昭摆了摆手,满脸无所谓的说道:“我跟老阎是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再说了,我们干公安的,为人民服务也是应该的。” 小阎政屿看到去而复返的阎政屿,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小阎哥哥……” “嘘……”毕文敏连忙上前,一把捂住了小阎政屿的嘴:“阿屿乖,小声点,小阎哥哥和这个哥哥都在跟爸爸妈妈玩一个抓坏蛋的游戏呢,你不能出声,不然坏蛋就会发现了,游戏就输了,知道吗?” 小孩子对于游戏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和理解力,他立马用小手捂住了嘴巴,还用力的点了点头,乖乖地窝在妈妈怀里,一动不动了。 “来,潭同志,尝尝看,”阎勋伸手指了一下用纱罩特意盖着的蛋糕:“专门给你留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1节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潭敬昭也不矫情,直接坐在桌子旁边就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这味道真不错,手艺真好。” 吃完蛋糕,潭敬昭用纸擦了擦嘴,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接下来咱们怎么安排?” “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道:“咱们在这里中捉鳖就好。” 阎勋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小阎政屿有些困了。 毕文敏牵起了他的手:“走吧,去睡觉。” 小阎政屿打着哈欠,又看了一眼阎政屿:“小阎哥哥,你不能趁我睡着了,偷偷走哦。” 阎政屿觉得有些好笑,轻轻应了一声:“好,不偷偷走。” 小阎政屿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屋子里面,四个大人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等待着。 凌晨十二点半,毕文敏困的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小阎啊……这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再等等,”阎政屿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十分肯定的说道:“就在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来。” “嫂子,你别急,老阎这家伙别的不说,那直觉可是邪乎得很,他说今晚有情况,那肯定八九不离十的,”潭敬昭在阴影里坐直了身体:“咱们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整个四合院都变得万籁俱静了起来,屋子里面亮着的灯光一盏一盏的被熄灭了,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好像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又用某种方式弄得异常怪异,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贴着门缝挤了进来:“有人吗?睡下了吗?” 客厅的阴影里,阎政屿对着几个人打了个手势,于是大家伙就都蹑手蹑脚的站到了门后面死角的位置,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便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从怀里面掏出了一把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影子,侧着身子,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借着门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惨淡的月光,阎政屿和潭敬昭都清晰的看到,来人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把长度约莫二十公分,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刀子。 屋子里面很黑,男人也没有注意到周围埋伏的人影,而且他似乎对于屋子里的格局非常的熟悉,进来以后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接就往主卧的方向走去了。 主卧室的门虚掩着,男人来到门前,将其轻轻的推开了。 卧室里面要更黑一些,窗帘也拉了起来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隐约的看到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的轮廓,好像有两个人正在熟睡。 男人走到了床边上,右手高高地扬了起来,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子,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狠狠的朝着床上隆起的被子捅了下去。 然而,意料之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刀身刺入的感觉也明显的不对。 很软,很蓬松,毫无阻力,没有一点应有的刺入血肉的顿挫感。 男人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的灯却突然被打开了,骤然亮起的光线将男人脸上的错愕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毕文敏站在门口,满脸的愤怒:“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阎政屿和潭敬昭迅速的冲了上去,试图将其给制服。 男人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吼,不管不顾的挥刀就向阎政屿刺了过去。 他的刀光凌乱,却带着一股狠劲。 “小心。”潭敬昭眼见刀尖直奔阎政屿的胸腹,厉喝了一声,抬脚就朝着男人的手腕踹了过去。 只要他这一脚踹到,男人抓着的刀子必然脱手。 可偏偏,阎政屿完全没有要避开刀子的打算,甚至还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拉了一把潭敬昭。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潭敬昭势在必得的一脚落了空。 “噗嗤——” 男人手里的刀子狠狠的刺进了阎政屿的腹部,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在布料上面洇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毕文敏的惊呼声变成了尖叫:“小阎!” “老阎!”阎政屿受伤的瞬间,潭敬昭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他用肩膀重重的撞在了男人的胸口处,将其狠狠的撞倒了床边,与此同时,左手死死地扣住了阎政屿的手腕,手则是一记重拳砸在了对方肘关节的内侧。 男人嘴里发出了一声痛呼,五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当啷——” 刀子掉落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响。 潭敬昭手下动作不停,膝盖顶着对方的后腰,将他的两条手臂反拧到了背后,另一只手迅速的从腰间取下了手铐,干脆利落的将对方的手腕给铐死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用了不到两三秒时间。 制住了凶手,潭敬昭立刻回头看向了阎政屿:“你怎么样?” 阎政屿靠坐在墙边,手捂着腰腹处,指缝间不断地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却还是对着潭敬昭强挤出了一抹笑容:“没事,小伤。” “你再坚持一下,”阎勋一阵风似的跑去了客厅,又转了回来:“我已经报案了,也联系了救护车,他们马上就到。” 毕文敏看着阎政屿腹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吓的声音都在发颤:“小阎,小阎你怎么样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阎政屿喘着气,对潭敬昭说道:“看看他究竟是谁。” 前世,他之所以选择做一名刑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抓住这个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 只是当时的阎政屿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案发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面睡觉,对于当时的情况了解的并不多。 现场也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线索,以至于一直到三十六岁因公殉职,他都没有将这个凶手抓捕归案。 这一直是他心里的执念。 “好。”潭敬昭应了一声,一把揪住了那人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扭了过来,扯下了他脸上蒙着的布,让他的五官暴露在了灯光下。 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因为这个歹徒,竟然就是住在阎家隔壁的奉名利。 在所有人的眼中,奉名利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形象。 他平常说话做事都是吞吞吞吞的,无论别人和他说什么,让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会答应下来。 奉名利也从不和人起争端,而且对自己的媳妇也特别的好,完全就是一个居家好男人。 之前在等待歹徒上门的时候,大家伙猜测了不少的人,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奉名利。 半天之前,他还在扫着家门口台阶上的垃圾,对着媳妇吐的满地的瓜子壳,任劳任怨。 可现在,他却拿着刀闯入了阎家,要致所有人于死地。 “怎……怎么会是你?!”毕文敏的声音也充满了震惊,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奉名利,为什么?我们家……我们家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奉名利被潭敬昭死死的按着,脸贴在了水泥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听到这话以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种温吞,腼腆,甚至还有些懦弱的神态彻底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混合着无尽疯狂和怨恨的表情。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而那双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嗜血凶光。 这双眼睛,终于与阎政屿前世在衣柜里面看到的那双眼睛,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了一起。 “呵呵……哈哈哈……”奉名利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无比,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意:“是我……当然是我,我就是要把你们全都杀了,你们……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不再温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满是淬毒的恨意。 奉名利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阎勋的脸上,整个人剧烈的挣扎了起来:“最该死的……就是你,阎勋!我早就该把你杀了!早就该!!!” “老实点!”潭敬昭低吼了一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奉名利的脸重新按回了地上:“少在那废话。”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小阎政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下了床,赤着脚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爸爸,妈妈……” 当看到靠在墙边上,脸色惨白的阎政屿的时候,他的睡意完全被吓没了。 “小阎哥哥,”小家伙跑到了阎政屿的面前,看着他腰间的血,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小阎哥哥……你疼不疼啊?你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你别死……” 阎政屿看着她哭成了泪人的样子,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没事,不疼的,也死不了,你爸爸已经打了电话了,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你骗人……流了好多血……肯定疼……”小孩哭得更凶了,他伸出了手,想要去捂那个流血的伤口,又有些不敢碰,只能对着那里不停的吹气。 “呼呼……我给小阎哥哥呼呼,呼呼就不疼了,小阎哥哥你别哭……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我还有前几天爸爸买的大白兔,都给你……你别疼……” 没过一会儿,公安局的支援和救护车就都赶到了现场。 雷彻行看到阎政屿腰间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怎么搞成了这样?” 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简单的给阎政屿包扎了一下。 雷彻行站在旁边,看着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然后转过头来训斥潭敬昭:“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跟组里报备一下,就你们两个人,太冒险了。” 潭敬昭刚要开口说话,阎政屿就伸手扯了扯雷彻型的衣摆:“我也是担心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你别怪大个子。” 雷彻行无奈的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好,少说两句吧。” 医护人员处理完伤口以后,将阎政屿抬上了担架。 “小阎哥哥……”小阎政屿看到阎政屿要走了,哭喊着又要扑过去,被毕文敏紧紧的抱住了。 “阿屿乖,小阎哥哥要去医院治伤,你跟着去,小阎哥哥还要照顾你,医生叔叔就没法好好给他治伤了,知道吗?”毕文敏不停的安抚着儿子:“等小阎哥哥的伤口好一点了,妈妈就带你去医院看他,好不好?” 小阎政屿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好……我不耽误医生叔叔给小阎哥哥治伤。” 他的鼻子微微抽了抽,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那……那你等我,我明天早上就去看你,你要好好的。” 阎政屿扯了扯嘴角,冲他笑:“好,一言为定。” 担架被抬出了屋子,穿过了拥挤的邻居们。 潭敬昭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顺便对雷彻行说:“我去照顾一下,好歹有个人看着他。”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2节 雷彻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围观的人群里,林萍身上穿着件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奉名利的外套,满脸好奇的打量着阎家的屋子。 直到她看见奉名利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的押着,戴着手铐从她面前经过。 林萍整个人都懵了,愣了两秒钟,她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他?快点放开他!” 雷彻行走到了她面前,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你是奉名利的什么人?” “我……我是他老婆,我叫林萍,”林萍声音尖利,愤怒至极:“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什么事了?” “林萍同志,”雷彻行表情严肃:“你爱人涉及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现在,也请你跟我们回市局一趟,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 “刑事案件?”林萍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不可置信地反驳着:“不可能啊,你们胡说八道吧,我男人平常最老实不过了,怎么可能犯事呢?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雷彻行很肯定的说道:“你的爱人被我们抓了现行。” “奉名利!”林萍转头看向了即将要被押上警车的奉名利,嘶声喊道:“你说话,你到底干什么了?!你说啊!” 可奉名利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看着林萍。 灯光打在他青白交加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着十分的狼狈。 忽然,奉名利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无比的扭曲,怪异,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奉名利不说话,就只是那么盯着林萍笑,笑得林萍浑身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然后,他被公安推上了车。 就在这一瞬间,奉名利突然开口了,他哑着嗓子,缓缓吐露出了几个字眼:“不都还是因为你吗?” “你胡说八道,”林萍双腿一软,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名女公安将她拉了起来:“林萍同志,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到公安局慢慢说。” “我的老天爷……”住在大院里的一名大神拍着胸脯,眼睛瞪得溜圆:“这小奉平时瞅着多老实的一个人,见人就笑,说话声音都不大的,这……这怎么就拎着刀上门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老头嘬了一口烟嘴,缓缓吐出了一圈灰白的烟雾,摇着头说:“平常对我们那叫一个殷勤,啧……没想到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可不是嘛,”葛大爷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你们说,他到底是图啥啊?小阎一家多和气的人,跟他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啊,平时也没见他们吵过嘴红过脸啊。”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大妈神秘兮兮的说道:“有的时候啊,就是这种老实人,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了。” “最可怜是林萍那丫头……”有人看着林萍被带走的背影,惋惜的说道:“平时瞧着挺厉害的一个人,这下……天都塌了,嫁了这么个男人,她往后可怎么过啊?” “唉,造孽啊……” “得亏是没出人命,”各大爷瞥了一眼阎家那扇还敞着的门,心有余悸的说道:“你们说……这个奉名利会不会也想杀我们啊?” 这话引得一片唏嘘和后怕,不少人都下意识的紧了紧衣领。 毕文敏紧紧的搂着被吓坏了,此刻正趴在她肩头不断抽噎着的小阎政屿。 “别怕,”阎勋作为受害者和第一目击者,需要去市局做一份详细的笔录,他拍了拍毕文敏的肩膀:“你先带阿屿去刘婶家歇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了。” 毕文敏点了点头,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算是什么事啊……” 这一边,医院里。 医生和护士们动作麻利的进行了清创,缝合和包扎。 阎政屿身上的刀口不算太深,幸运的避开了主要脏器,但失血不少,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等阎政屿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都已经亮了。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潭敬昭手里正拿着一个包子在啃。 看到阎政屿睁开了眼睛,潭敬昭三两下将一个包子吞了下去:“医生说你不能吃这个,不是我不给你吃啊。” 说完这话,潭敬昭端起杯子递到了阎政屿的唇边:“我晾了一会儿了,现在不烫,你先喝两口水。” 阎政屿就着他的动作,喝了一些水。 病房里面很安静,晨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摇晃。 潭敬昭放下了杯子,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你是故意的。” 他不是在问阎政屿,而是非常肯定的陈述。 阎政屿若无其事的躺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说什么?” 潭敬昭没理会他的装傻,又拿起了另外一个包子,慢慢悠悠的吃着:“奉名利的那一刀,你完全有能力躲过去。” 他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你不但没躲,还挡了我一下,你是故意让他刺伤你的。” 阎政屿挑了挑眉,继续装做一无所知的模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当时太乱了,我只是没看清楚刀子在哪里。” “呵,”潭敬昭短促的笑了一声:“行,就当是你没看清,那我问你,以你的身手和当时的位置,下意识的侧身和格挡很难吗?老阎,咱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打过多少配合了,你什么水平,当我不知道?” 阎政屿沉默着,没接话。 潭敬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不就是想让奉名利多判几年吗?奉名利持刀入室,意图杀人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但是否造成了实际性的伤亡,对于量刑的影响还是挺重。” 他顿了顿,看着阎政屿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你觉得这一刀,挨的很值?” 值吗……? 用一刀皮肉之苦,换一个杀人未遂且造成警务人员重伤的情节,基本上可以让奉名利把牢底坐穿了。 这当然值了。 他前世追查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抓住的凶手,又怎么会让他如此轻易的跑掉呢? 阎政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不闪不避的迎上了潭敬昭的目光:“你会说出去吗?” 潭敬昭把最后半个包子恶狠狠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含糊的嘟囔道:“说?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可什么都没看到,至于我的同事当时是脚滑了,还是眼神不好了,或者是突然想试试刀子快不快了……关我屁事啊。” 阎政屿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傻充愣的样子,低着头弯了弯嘴角:“大个子,谢了。” 潭敬昭轻笑了一声:“跟我还客气啥?” 担心阎政屿在病床上躺着无聊,潭敬昭就天南地北的和他谝闲传,唠家常。 潭敬昭在说话的时候还一直盯着手表上的时间,等到距离手术结束,过去八个小时的时候,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面拿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医生说了,手术结束的八个小时内要禁食,这会儿时间到了,你可以先喝点粥。” 潭敬昭说着话,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撇去了最上面的一层米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气,这才递到了阎政屿嘴边:“来,张嘴,今天你是病人,我就好好的伺候你。”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阎政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咽下去吃了大半碗:“谢谢。” 潭敬昭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又喂了他两勺粥。 吃完了粥没一会,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小阎政屿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小阎哥哥……你好些了吗?” 毕文敏跟在儿子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一些新鲜的水果。 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是浓重,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我们来看看你。” 阎勋的手里面提着一个保温桶:“我专门用老母鸡炖的鸡汤,一会儿趁热喝一点,好好补补身子。” “你们来了……”阎政屿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一把被潭敬昭给扶住了:“这手术才刚做完,伤还没好呢,你就别乱动了。” “对对对,”毕文敏把水果放在了床头柜上,满脸认真的说道:“看你这样子……真是遭了大罪了,流了那么多血……可吓死我们了。” “小阎,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阎勋对阎政屿的所作所为非常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提前警觉,我们昨天晚上恐怕……” “对啊,你可一定要好起来。”毕文敏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泪,即使现在已经安全了,但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依旧让她浑身发凉。 小阎政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阎哥哥……你……你还疼吗?” “不疼了。”阎政屿看着小孩儿关切的眼眸,心中顿时一软。 这确实只是一点小伤,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的自己,如同他一般,经历一次父母双亡的悲剧。 这里有他在。 才七岁的小孩。 就应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 “你骗人……”小阎政屿摇了摇头,小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流了那么多血……妈妈说要好好养着,不能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抓着背脚的手,反而在口袋里面掏了起来。 过了片刻,小阎政屿掏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两颗糖之前被他攥在手心里面许久,已经微微有些融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了奶糖上的纸,努力的递到了阎政屿嘴边,眼巴巴的说:“小阎哥哥,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我每次打针怕疼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吃糖。” 阎政屿笑着张嘴,将那颗糖果吞了进去,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就在口腔里面化开了。 小阎政屿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紧张兮兮的问了一句:“甜吗?” “甜,很甜,”阎政屿的声音还有些哑:“吃了糖以后真的不疼了呢。” 小孩瞬间破涕为笑,献宝似的把另一颗糖也塞到了阎政屿的手里:“那这颗也给你,等你又疼的时候吃。” 阎政屿的眼尾弯了起来,瞳孔里面闪着细碎的光:“好。” —— 奉名利被审讯的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夜没怎么睡觉,让他看起来异常的憔悴。 雷彻行和钟扬坐在了奉名利的对面,桌子上面除了记录的纸笔以外,还放着那把作为凶器的刀子,刀子被装在了证物袋里,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姓名?” “奉名利” “年龄?” “25” 在审讯之前,雷彻行他们已经初步了解过了奉名利的为人。 他是京都机械厂的一个普通工人,平日里少言寡语,待人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从未与人红过脸,更别说打架斗殴了。 奉名利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而且还愿意吃亏,别人让他加班就加班,让顶班就顶班,好说的不得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3节 在家里的时候,对妻子林萍也是百依百顺,工资全交,家务活也全部都被他一个人给包揽了,还被邻居们戏称为二十四孝好丈夫。 林萍的性格有些外向,甚至可以说是泼辣,两相对比之下,奉名利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一样。 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深夜手持利刃潜入邻居家里,意图行凶,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雷彻行抬了抬眼帘:“为什么要杀人?” 奉名利涣散的目光慢慢聚起了焦,落在了雷彻行脸上:“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个贱人!” “她?是谁?”雷彻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根据现有的信息,阎勋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林萍,我老婆,”奉名利猛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不知足的贱货,拜高踩低的婊子!” 雷彻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既然奉名利心中恨意的指向是自己的妻子,那又为何会对邻居阎勋一加下手呢? “你恨你老婆,”钟扬有些纳闷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杀别人?” 奉名利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起来,那股扭曲的恨意里又掺杂进了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羞辱。 他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声:“为什么?!因为阎勋勾引我老婆,因为林萍那个贱人眼里只有他,她整天念叨的就是阎勋,阎勋,阎勋!!!” 奉名利吼的声嘶力竭的,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的屈辱和不甘,都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一样。 在所有人的眼中,奉名利就是老实本分的代名词。 他妻子林萍百依百顺到了一种卑微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林萍说东他不敢往西,林萍指狗他不敢撵鸡。 奉名利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美好的日子,换来妻子哪怕一丝一毫的满意。 可林萍却一直都在嫌弃他,她嫌弃奉名利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嫌弃他木讷,不懂浪漫情趣,嫌弃他窝囊,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人,升迁无望,工资微薄。 她总是拿奉名利和别人比。 比得最多的,就是隔壁的阎勋。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他说话斯文,举止得体,不像奉名利一样只会闷头干活。 而且阎勋还写得一手好字,偶尔还会在报纸上发表一些小文章,林萍总觉得他非常的有才气。 阎勋还会做得一手好菜,不像奉名利,做出来的饭菜跟猪食似的。 而且阎勋还经常会在下班的路上顺手带一束应季的鲜花,或者几样时令的水果。 周末的时候,阎勋就会拿着相机,带着打扮得体的毕文敏去公园里照相。 林萍不止一次的看过那相片,照片上的夫妻二人笑容灿烂,幸福都快要透过相纸溢出来。 阎勋甚至还买了一辆小轿车,不像他们似的,每次出门就只能蹬自行车去,如果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话,就只能赶公交车了。 公交车上人又挤,还经常没有地方坐,站一路下来,腿都要站酸了,而且车子还总是摇摇晃晃的,晃的人脑袋疼。 “看看人家阎勋,再看看你,”这句话几乎成了林萍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人家下班回来还知道带花哄老婆开心呢,你呢?除了那身的机油味儿,还有什么?” “毕文敏的命真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还会拍照,多有情调啊,我嫁了你,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每当阎勋对毕文敏做了什么的时候,林萍就在那里骂骂咧咧的指桑骂槐。 奉名利就一个劲的低着头,也不说话。 见此情景,林萍就更生气了:“看看你那个怂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连人家阎勋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奉名利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习惯了逆来顺受,他以为,林萍只是抱怨几句,发泄一下生活的不满就可以了。 他甚至还在暗暗努力着,想要多挣点钱,或许有一天也能让林萍坐上小汽车。 可林萍的抱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不间断的刺激着奉名利那颗脆弱又敏感的心。 林萍的每一次比较,都在否定着奉名利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全部价值。 阎勋这个名字,渐渐的成了奉名利心中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奉名利开始害怕听到阎勋的名字,害怕看到阎勋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 每当听到隔壁传来欢笑声,看到阎勋体贴的为毕文敏拎包,开车门的时候,奉名利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了,只剩下窒息般的难受。 奉名利不止一次的开始想。 如果阎勋死了就好了。 如果这一家子人都消失了就好了。 他们死了,林萍就不会再念叨了。 他们死了,就没有人再拿阎勋来和他比较了。 案发的那天,阎勋像往常一样的开着小轿车回到了院子。 车停稳后,阎勋先下车了,然后绕到了副驾驶,很绅士的替毕文敏打开了车门,还伸手挡了一下车顶。 阎勋紧接着又打开了后备箱,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看起来就很沉。 阎勋看着毕文敏,语气温和:“东西挺多的,我来拿就行了,你先进屋歇着。” 毕文敏脚下没有动,但却也没有帮着拿东西,她就只是笑意盈盈的站在车边看着阎勋:“我等你一起。” 阎勋也回头看向了她,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 下午的阳光洒在了他们身上,给他们的影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画面看起来无比的温馨。 因为现在天气已经暖和了,所以奉名利家里的门大敞着,林萍坐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奉名利蹲在门口,正在试图修理一把有些松动的椅子。 林萍看着奉名利那窝窝囊囊的样子,胸腔里面一股无名火直接就蹿起来了:“看看,你看看人家,同样都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似乎还担心被别人把这些话给听见,林萍反手关上了门:“人家阎勋就知道疼老婆,大包小包的都自己提,舍不得让毕文敏沾一点手,你呢?你除了会蹲在这儿摆弄这破椅子,你还会干什么啊?!” “人家阎勋多会来事啊,知道今天孩子生日,就买了这么多东西,你呢?你记得我生日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你送了什么?一块破布,说出来我都替你寒碜!” 林萍一脚将奉名利手里正在修理的椅子给踹翻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情趣没情趣,连对老婆好你都学不会,真是个废物!” 林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鞭子一般的,狠狠的狠抽在了奉名利的心上。 积压了数年的屈辱和愤懑,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爆发了出来,冲破了他身上老实本分的外壳。 奉名利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林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你真是够了,成天到晚都是阎勋阎勋,既然他那么好,那你去找他啊!你去跟他过啊!!”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回应林萍。 林萍被吓了一大跳,但紧接着,那种被挑衅了,威严的暴怒让她豁然站起了身,直接指着奉名利鼻子骂了起来:“哎哟,你还真是长本事了,还敢跟我顶嘴了,奉名利,我告诉你,我当初嫁给你就是看你老实,你现在能耐了,学会吼我了是吧?” 她仿佛是终于找到了奉名利身上的不堪似的:“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这么跟我说话,这日子就别过了,我们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砸在奉名利的脑门上,将他所有的愤怒都给砸了个烟消云散。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不如意,还被人看不起,如果连这个家都没有了,那他还能剩下什么呢? 他将真正的沦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不要……萍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奉名利脸上的狰狞瞬间褪去了,他惊慌失措的抓住了林萍的一裤腿,语无伦次地求饶:“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窝囊,我不该跟你顶嘴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婚,求求你了萍萍,我不能没有你……” 奉名利哭的涕泗横流,整个人都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以后一定改,我努力赚钱,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求你了,别离开我……” 林萍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模样,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厌恶。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丈夫,冷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滚开,看见你就烦。” 话虽如此,但终究,她也没有再提离婚两个字。 奉名利如如蒙大赦般,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萍转身回屋的背影,又听着隔壁阎勋家里传来的嬉闹的声音。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袋里面疯狂的回荡,并且越来越清晰。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阎勋! 如果没有阎勋,林萍就不会整天念叨,就不会嫌弃他,更不会想跟他离婚! 杀了阎勋……杀了他全家,让他们都消失! 只要他们都死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林萍也就只会看着他一个人了…… 奉名利从家里面翻出来了一把刀子,然后接了半盆水,将磨刀石给浸湿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旁边,开始一下,又一下的,缓慢的打磨着刀刃。 “沙沙沙……” 刀子上面的铁锈一点一点的被刮下来,逐渐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钢蓝色。 奉名利的动作非常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所有的愤怒,屈辱,都在这单调又重复的动作中,被一点一点的研磨成了一种浓烈的的杀意。 林萍被奉名利的动静惊醒,皱了皱眉随口问了一句:“你磨这破玩意儿干嘛?” 奉名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刀钝了,磨利索点,明天刚好买只鸡回来,宰鸡给你吃。” “真是闲的你。”林萍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的回屋了。 夜幕在奉名利近乎机械的磨刀声中如期降临。 四合院里的灯火一家一家的熄灭,林萍也睡着了,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奉名利躺在床的外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的等待着。 当一片万籁俱静之后,拿上了那把打磨的无比锋利的刀,走了出去。 奉名利观察着阎家人很久了,知道他们在出门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把一把钥匙放在窗框的夹层里。 所以奉名利趁着他们家没人的时候,偷偷的将钥匙拿了去,配了一把。 他以为这一夜,他会彻底的解决掉困扰了他多年的梦魇。 可万万没想到,屋子里面的人早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行动,布置下了一个陷阱,正等着他去钻呢。 奉名利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挣脱了出来,满是痛恨的看向了雷彻行和钟扬:“你们现在你明白了吧,阎勋必须死,他们一家都必须死!” “只有他们死了,我的日子才能清净,林萍……林萍才会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说着说着,奉名利就开始痛哭流涕了起来:“只可惜……到头来功亏一篑,我没能杀的了阎勋……” 雷彻行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内心早已经扭曲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其实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个事情,可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凶残的道路,选择了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4节 人性的幽暗,有时候……比那最锋利的刀刃都要狠得多。 —— 奉名利持刀入室杀人,被当场逮捕,证据确凿,他根本辩无可辩。 法槌敲响,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响起:“被告人奉名利因生活琐事长期积怨,产生极端狭隘报复心理,并于深夜潜入被害人住所,意图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被告人犯罪动机卑劣,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凶残,虽因被害人提前防备及公安人员及时制止而未造成死亡后果,但社会危害性极大,情节特别严重,应依法予以严惩。” 审判长略微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宣布:“被告人奉名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奉名利听到这话的时候,猛地抬起了头来,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无期徒刑,那可是一辈子啊…… 他要一辈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面等死吗?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其实被林萍说几句也是可以的,他根本没有必要要杀了阎勋啊。 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奉名利像个孩子一样,在被告席上无声的痛哭着。 铺天盖地而来的悔恨,几乎都要将他给压垮了。 可他已经采取了行动,就再也没有后悔的可能。 林萍安安静静的坐在观众席上,无比的,她现在也知道了,奉名利之所以会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和她也有挺大的关系的。 奉名利的家人几次三番的找上了她,将她打的鼻青脸肿的,即使她戴了口罩,却还是遮盖不住眼角和颧骨处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瘀痕。 林萍听了宣判的结果,内心里面只剩下了一片麻木,她不想知道奉名利究竟要被判多久的刑,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和他离婚。 这段时间里,林萍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她的名声扫地,婆家恨她入骨,未来的日子也是一片迷茫。 林萍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可奉名利在里面死活不同意签字,一时半会儿的,这个婚根本离不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将逼得奉名利杀人的骂名背负多久…… 不过,阎家人在听到奉名利的下场的时候,就显得高兴的多了。 毕文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真是活该,想要害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阎勋搂着毕文敏的肩膀,眼中没有太多的波澜:“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阎政屿是受害者,作为了证人出席了庭审现场,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庭审结束,人群开始了有序的退场,阎政屿随着人流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六月的阳光有些耀眼,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阎政屿微微眯起了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小阎哥哥。”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小阎政屿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阎政屿的身边:“小阎哥哥,坏蛋被关起来啦,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啦,我妈妈说,无期就是要关一辈子,对不对呀?” 阎政屿低下了头,像以往那样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嗯,对,他做了坏事,所以就要接受惩罚。” 小阎政屿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崇拜:“小阎哥哥好厉害呀,如果不是小阎哥哥,我们就要被坏人欺负啦。” 说着话,他突然挺起了小小的胸膛,用一种近乎于庄严的语气,大声宣布道:“我要像小阎哥哥一样,长大了之后做一名公安,打倒所有的坏蛋!” 阳光落在了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他的眼眸清澈见底,闪耀着无尽的光芒。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街道的几声喧嚣。 阎政屿听着这稚嫩的童声,忽然怔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的他,站在孤儿院的门口,双手捏的紧紧的,一字一句的在心里面许下诺言: “我长大了以后,要做一名公安,抓住杀害了我爸爸妈妈的坏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明天更番外哦~ 休息一个月,三月三号开《犯罪模拟器,但是警察》这本书,宝宝们点个收藏吧,求求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