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第1章 那场著名的大雪 1978年2月13號。 报纸上说:整个北方都在下雪。 雪落在东北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高高隆起的煤矸石山上,落在宛如撕开大地创口的海州露天矿上。 雪也落在那条连通各大矿井的內部铁道上。 这条东至新邱露天矿,西至清河门矿,长约50公里的矿区铁路,原本是为了方便阜新境內各大矿场之间的煤炭运输,如今已经成为矿区工作者与附近居民出行的必要交通工具。 “呜——”伴隨著一声汽笛鸣响,车轮碾碎积雪,一辆冒著煤烟的窄轨火车停下。 “五號坑到了!该上工的上工,该探亲的探亲,都別耽误事啊!”乘务员扯著大嗓门提醒。 乘客们或拎著藤编的矿工帽,或抱著咕咕叫的老母鸡,一个接著一个地跳下车。 等上车通道腾出空当,韩君安一个大跨步登上火车。 別著红袖章的乘务员守在车门口。 韩君安从口袋中掏出指节大小的车票,那上面印有矿务局內部的红戳,可以凭此免费乘车,不必掏五分钱买票。 乘务员熟稔搭话,“又去市里?”顺手將接过去的车票撕成两半,丟到车门外。 韩君安笑著点头。 “朋友有事找我帮忙,过去看一眼。” “我看行!有活做总比闷在家里强,赶明替我跟你爸问个好。”乘务员回身张望,给他安排了一处四周无人打扰,又吹不到过堂风,飘不进煤灰的好座位。 韩君安谢过这份好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木製的火车长椅坐起来硌屁股,与四十几年后安稳又舒適的高铁有著天地之別,却是当下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是的。 如每个俗套故事般,韩君安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他是个二流网文写手,每日除了高强度上网衝浪就是深夜码字,结果码著码著便把自己送走了。 这辈子的他是东北矿区一户人家的小儿子,从小身体不好,在反覆休学中一路读到高中毕业,正好赶上77年冬季高考恢復,结果…… 东北、12月、高考,这三个词完全不適合放在一块。 他强撑著完成了12月10號的语文和政治考试,然后猝然倒在零下30度的西北风中,高烧三日不退,直接转为肺炎,差一点死在医院。 好在因祸得福,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 “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安排你回城?这破农场真是一刻也待不了,简直是拿我们当牲口使!” 两位应当是知青的年轻人,一边穿过这节车厢,一边旁若无人的抱怨。 “已经在托人弄,只是当下返城的知青那么多,工作岗位却那么少,实在不好安排。” 確实不好安排,韩君安在心底发出同样的感慨。 他去年七月份从高中毕业,时至今日仍没有一份正经工作。 在街道登记表格上,属於不折不扣的“社会閒散人士”。 按理说,手捏高中学歷不可能什么正经工作都找不到,可就跟那位知青说的一样,大规模的返乡导致当地的空缺职位非常紧张,韩君安本人又捏著一份要命的医嘱——“不適合高强度体力工作,注意休息与日常营养。” 这便导致坐办公室的清閒活轮不到他,去矿上的重体力活不敢要他。 矿区每年能上报的死亡名额非常有限,矿工们都用不过来,怎么还能分给个病秧子? 哥姐一直劝他先养好身体再考虑工作,可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已经花掉不少积蓄,他实在没脸继续当米虫,得亏还有一手好字,能在別人家办红白喜事时帮忙记录。 钱给的不多,聊胜於无。 韩君安思来想去,还是得给自己找份正经营生。 翻出纸和笔。 重操旧业,继续写文。 一来,好歹有个路径依赖,前世能靠笔头子吃饭,这辈子没道理做不到。 二来,80年代可是作家的红海。 这是一场必然要伴隨改革开放席捲而来的文化热潮,是龙国在压抑近十年后肯定会迎来的文化復兴,是文坛命中注定一定会收穫的最好时代! ……也是作家们普遍比其他人更有钱的年代。 这完美符合他对未来职业的心理预期——不必费劲心力出风头,不必搅弄大时代风云,只当踩中时代风口的那只“猪”,做日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老登。 说来並不惭愧,人人都討厌老登,人人又都渴望成为老登。 当然,他敢写文还有另外一个缘故在,在前世记忆甦醒后,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座记忆宫殿,上面储存了他看过的所有书籍、电影、电视剧、长/短视频、游戏等一系列內容。 他再也不是“开卷马冬梅,闭卷马什么梅”! 好耶! 事实上,他已经利用记忆宫殿完成一本三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 小说以曾获得奥斯卡最佳短片提名的《调音师》为原型。 韩君安根据国家与时代特色做出相应的修改。 薅外国羊毛,享幸福人生。 別问为什么不直接抄书。 文笔千人千面,一味抄袭只会翻车。 为防止新版《调音师》水土不服,韩君安特意找位相熟的文学爱好者朋友帮忙参详。 对方看完文稿后拍案叫绝,说了一大堆意味不明的奇怪言论,然后强烈建议他將《调音师》投给《盛京文艺》。 说起《盛京文艺》许多人会感到困惑,但如果提到《东北文艺》、《鸭绿江》这些如雷贯耳的刊名呢? 不少人会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本大名鼎鼎的刊物! 《东北文艺》在1946年12月於东北解放区哈尔滨创办,建国后迁往奉天,是新龙国最早的省级文艺期刊,1966年停刊,72年再度復刊时定名为《盛京文艺》,至今仍是全省乃至全国最知名的期刊杂誌之一。 出道作起这么高的调子? 韩君安有点迟疑。 他只是眼馋每千字最低2元的稿费,並不是很想让出道作挑战省级大杂誌,这行为类似小学生跑去高考、新手作者跑去起点,主打“越级证道!” 朋友却一个劲劝他要有信心,不可看低自身的创作天赋,在韩君安依然犹豫后,被迫爆出提出此推荐的真正原因——他有位朋友在《盛京文艺》当编辑,能够在过稿方面说上话。 很好。 没有辜负韩君安特意找对方参详的苦心。 说句不算暴论的事实,在东北这地界,上矸山捡煤这类享受“大自然”馈赠的活儿都得找个关係,更別提杂誌过稿这等大事。 半个月过去,《盛京文艺》始终没有回覆。 韩君安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稿子究竟过没过? 如果没有通过或需要修改才能刊登,他非常乐意配合。 去招待所改稿可是年代文中久仰大名的固定情节! 正好今日那位朋友有事请他帮忙,碰面时可以再諮询下过稿事宜,顺带討论新书梗概,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其他人脉关係网能用。 抱歉啊,他亲爱的朋友,如今只能可你这一只羊薅毛。 第2章 涨价一毛 “呜——”窄轨火车到站。 乘客们依次下车,韩君安坠在最后。 今日约他的朋友叫匡雨信,如今在高级中学当数学老师。 高级中学也是韩君安的母校,距离火车站並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即可抵达。 他一边快步行走,一边打量周遭。 今日街上的人却格外多。 不,更准確地说,今日街上的青年格外多。 这些青年穿著相当统一,或黑或深蓝的厚重棉袍,臃肿得像木桩的同色棉裤,双手如母鸡抱窝般往袖口內一缩,面上则掛著异於寻常的喜气。 那种不加掩饰的喜气让韩君安没有忍住,一个劲地往对方脸上瞅。 “……然后你就差点被当做流氓抓起来?” 教师大办公室內,匡雨信听著好友的魔幻经歷,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韩君安忙解释:“这也不能怪我,他们看起来特別开心,是那种……”他努力寻找准確措辞,“……那种对未来抱有强烈希望的开心。” 匡雨信扶额:“他们当然开心嘍,今天可是高考发榜日。”他加重语气,“记得吗?去年的冬季高考!你考完第一天便壮烈牺……病倒的高考!”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韩君安登时愣住。 “啊,这么快便发榜了……” 比小说可能没过稿更惨烈的现实出现。 ——高考落榜! 匡雨信也是没放过他:“我请你来正是为这事。” “高考隔了十一年才重新举办,上面很是重视,学校的这份录取单可会见诸报纸,校长让我找个最会写字的人来。你说这活除了你,还有谁能接下?” 韩君安:“……” “我的朋友,我虽然靠卖字赚点小钱,可让落榜生写高考录取单?这未免太看得起我!” 匡雨信哈哈大笑:“用不著谦虚,如果不是这届高考在冬天举办,你怎么可能会落榜?”他用肩膀撞下韩君安,语气压得很低,“放心,我还给你爭取了五分钱的润笔费,不会让你白乾的。” 此言一出韩君安再没办法拒绝。 那可是五分钱啊! 他平日在红白事上帮忙一整天也不过挣三分! 韩君安马上挥毫泼墨。 在恢復高考的前几年,源於信息高度集中化与管理粗放化,教育部门只会通知考生是否被大学录取,並不会给予更详细的考试信息,如详细的各科成绩、目標院线的录取分数线等等。 这导致录取单非常好写。 左不过三行。 每一行又只写考生姓名与院校全称。 可能是地处矿区,三个录取院校基本都围绕矿业或地质学院展开。 韩君安一边书写77年冬季高考录取单,一边暗暗下定决心。 今年七月份的夏季高考务必一次性上岸。 他也要成为此时代的大学生! 多么具有含金量的头衔! 啊…… 想到成为大学生的未来,他便心神荡漾…… 到时候再有人请他写字,必须涨价,涨到——一毛钱! 伴著簌簌落笔声,匡雨信走向办公室中间的铁皮煤炉,將坐在上面的铸铁水壶拎下来,又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个小纸包。 那是一包喝得没剩多少的茶叶。 先在搪瓷水杯里放了一小捏,想了想又放了一小捏,隨后小心放回原位。 “哗啦……” 热水倾泻而出。 韩君安落下最后一笔,准备去跟匡雨信嘚瑟,碰巧覷见好友肉疼的小表情,怀著好奇往那搪瓷杯里一探。 “嚯!我这么有面儿?”他惊了,“这包茶可好久没拆过。” 匡雨信先问正事,“写完了?” 韩君安点头:“正等墨跡干呢。” 匡雨信这才回答上个问题:“少在那里寒磣人,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是……人都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如今买个茶还要购货券,那玩意比粮票还难弄!” 这是独属於当下的特殊困扰。 放在四十几年后,买茶只需点开电商平台,下到十几块的口粮茶上到营销出来的小罐茶,下单付款即可轻鬆获得。 “当我成了大文豪,给你买一屋子的好茶,让你喝得喝不过来。”韩君安豪气挥手。 匡雨信摆手:“不用成文豪,等你拿到《调音师》的稿费,请我搓一顿就成。” 韩君安目移。 “……你最近有《盛京文艺》的消息吗?” 匡雨信皱眉:“还没有接到回信?”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韩君安微微頷首。 “以《调音师》的质量不可能被拒稿,是不是回信还在路上?”匡雨信自问自答,“也对,邮政发包裹慢得很,哪怕是省內也需要给四五天,再加上7號过年,保不准是信件耽误在路上了。” 韩君安另有一层忧虑。 “確定不是因为《调音师》剧情不符合当下的过稿要求?” 原片剧情非常简单。 失意钢琴家假装盲人调音师,因“看不见”从而窥得大量顾客隱私,某日他被请进一位客人的家中工作,却发现房主倒在血泊中,而手拿利刃的老妇人就站在他身后,他被迫继续装作盲人调音求生,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原片並没有告诉观眾,调音师最后是死亡还是生存,留下颇具罗生门味道的开放式结局。 韩君安很喜欢原片的结构与悬念设置,没有对故事情节进行大幅度刪改,只將原版的钢琴家调音师改成琵琶调音师,並將故事设置在民国,主角假装盲人调音师,被请进一座公馆,隨后发现主人家已死,而凶手就站在他身后,结局依然是开放式结局。 整个修改最难搞的地方是画面转文字。 文字固然更具有想像空间,但想將层层反转的故事付诸於纸面,实在考验作者安排情节与运用文笔的能力。 幸亏他前世有上千万的码字经验,硬是靠头铁啃下这根硬骨头。 这些沉没成本也让韩君安在发现《调音师》不符合要求后,依旧尝试投稿。 面对这份担忧,匡雨信坚决摆手。 “这不可能,我老同学上次跟我通信时还讲,如今与过去不太相同,在创作政策上有所放宽,一些內容大胆、思想尖锐的讽刺小说不再被大肆批判,反而成为当下杂誌社急需的一类文稿。” “等等,”韩君安发现不对劲,“什么讽刺小说?《调音师》不是讽刺小说,那是一本纯文学向的悬疑小说。” 匡雨信挑眉:“现在屋里没有別人,你大可以承认下来,我又不可能举报你。” “这跟举报没有任何关係,《调音师》是一本非常正经的短篇小说。”韩君安再次重申。 实话实说,一开始匡雨信也跟韩君安想法类似,可他转念一想,不对!他了解自己的好友,对方不可能单纯地包饺子,里面绝对还藏著一碟“醋”。 於是乎,在进行一番思想混战后,他终於明白过来了。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等韩君安答应,匡雨信径直询问,“谁是·小·说中的『调音师』、『死者』与『凶手』?” 韩君安更不明所以:“为什么要强调小说,难不成还要联繫现实……”好似福至心灵,他忽然反应过来,“哦?哦。哦……你是这个意思。” 原来在匡雨信看来,《调音师》的內容別有深意。 “装瞎的调音师”是在暗示那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表面超然物外,实则用“盲”自保,用“盲”获利。 那么其他人是…… 我嘞个七舅姥爷。 这误会太离谱了 第3章 天崩开局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 他慌了。 以他多年连载网文的经验,涉政的下场可比涉黄惨痛得多。 他也终於明白为何匡雨信在第一次阅读时会蹦出那些古怪词汇。 为了確定这份过度解读不是自己臆想,韩君安不得不多追问一句。 “诚然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但你不觉得自己的解读有点牵强?” 匡雨信关注点很歪:“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我喜欢这句话,简直是对『文艺作品在创作出来后,创作者便失去解读权利』的最完美的缩句。” “……” 已经彻底没办法跟这阴谋论上头的傢伙正常对话。 韩君安只能严肃声明:“《调音师》不存在任何讽刺,如果委员会来找我谈话,我绝对不会承认莫须有的指责!” 见状,匡雨信非但没恼,反而纵容点头。 “好好好,我相信你没有类似的意思,相信你没有为了那碟醋包那盘饺子。” “你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相信……”韩君安无奈极了,隨即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没有把这无厘头的猜测告诉给你那位编辑的好友吧?就是在《盛京文艺》任职的那位编辑。” 匡雨信回答很乾脆:“当然没有啦。” 韩君安长舒口气:“太好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揣测,很容易把我送进去……” “如果一篇文章的讽刺需要旁人提醒才能看出来,那么这篇小说一定失败到极点。以《调音师》的的质量,我完全不需要画蛇添足。”话落,匡雨信甚至哈哈笑起来。 “……” 韩君安第一次开始庆幸,还没有得到来自杂誌社的消息。 如果这位编辑也如匡雨信般看待《调音师》,也坚定地相信《调音师》在平等地发出最具时代特色的讽刺,他不敢想像自己以何种形象在文学界亮相。 別人是“时代作家、伤痕作家、知青作家”,他是“无条件扫射所有阶层的讽刺作家”。 更別提在当下这尷尬的时间点。 如果赶在卢新华发布《伤痕》之后,也就是1978年8月份之后,《调音师》的错误解读还不会引起太多討论度。 毕竟伤痕文学已经兴起,其他文学必须暂避光芒。 偏生现在是78年2月份! 他极有可能成为先一步捲起时代巨浪的弄潮儿,別名“被枪打死的出头鸟”。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刘鑫武先生的旷世巨作《班主任》已於77年11月在《人民文学》上发布,並且掀起范围不小的討论热潮。 有《班主任》在前,《调音师》应该不会引起太多討论……吧? 很好。 韩君安从现在开始祈祷。 ——请別让《盛京文艺》的编辑產生类似的错误解读,如果对方一定会產生类似的解读,至少也要延缓看到稿件並发布稿件的时间,实在不想因为讽刺文学出名。 录取单上的墨跡干透,安保科派人取走,並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布告栏。 墙外马上传来几乎衝破屋顶的惊叫与哀嚎。 韩君安却哼著小曲將五分钱塞进裤衩兜,隨后捧起那杯泡好的茶,主动谈起下本小说。 《调音师》已经完稿,不管那篇小说接下来会產生多么令他头禿的误会,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再管。 新书更重要! 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那种要命的误解再见了您嘞! “我姑且將下本书命名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韩君安激情澎湃。 是的。 他准备向这本废经典科幻名作下手。 虽说这部作品的评价差异化严重,推崇之人將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討厌之人只將其视作营销大手发力的结果,但在放在当下(1978年)却是独一份的新颖与先锋。 韩君安也只需要这份新颖。 他在文笔方面没有竞爭力,在尖锐方面又害怕被下架,只能在求新求变上努力使劲。 原片讲述的是歷史教授约翰在任教十年后突然辞职,几位学界好友前来送行。閒聊中,约翰透露自己的身体永远停在35岁。为了不被识破,他每十年便更换身份远走他乡。他自称曾与佛祖论道、被原始部落奉为神、与梵谷为邻、隨哥伦布航海,甚至就是歷史人物“耶穌”。朋友们从考古、生物、宗教、心理等角度轮番质疑,却找不到確凿漏洞,反而一步步被这个“缩略人类文明史”动摇了各自的认知与信仰。影片没有留下確凿的结局,只让观眾自行判断约翰所言是否属实。 汉化版会换上符合当下时代的背景设定,再將主角曾经的经歷改成“隨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见陆秀夫背幼帝投海”,结局也会保持模稜两可的开放式结局。 韩君安在敲定“那个男人”前也曾有过摇摆不定,还是今日同匡雨信的对话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不信有人能对“那个男人”的剧情產生任何误解。 看他用无形的大手提前堵死脑补怪的发挥。 哼哼! 匡雨信確实没有脑补,他已经被徐徐道来的剧情梗概震在原地,“隨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 这些高度浓缩的词汇扎根自源远流长的歷史,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幻想过的场面,寄託了无数人一种如梦似幻、却永不可能实现的追求。 君安如今竟想把它们写出来,把它们付诸於文字,付诸於方方正正的汉字! “这个想法太妙了!”匡雨信忽而站起身,一双眼睛亮得嚇人,“你必须要写这个故事!我必须要看到这个故事!这简直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忧虑爬上眉梢。 “这是个好故事,却是个很难写的故事,想要做到令读者產生与书中人物相同的怀疑,必须將真实歷史与虚构情节紧密捏合,这绝不是能轻易完成的工作。你只写过一本三万字的短篇,我担心你处理不好这项挑战。” “你究竟是在质疑我,还是在变著法夸讚『那个男人』?不过请你放心,《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只图个新鲜新颖,远没你想像中的那么高不可攀。”韩君安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抬手拍拍好友肩膀,“相信我吧,我可是很胆小的人,绝不做超越能力上限的事情。” 闻言,匡雨信下意识笑了。 “你还胆小?你可是胆敢嘲讽当下所有文人的勇士,”话音微妙一顿,“我亲爱的朋友,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韩君安:“请讲。” “你不会再在这本书中讽刺任何人吧?” “我从来不在书中塞私货,更不会阴阳怪气的骂人。”韩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 匡雨信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保证,“你可以相信我,我绝不向委员会举报。” 韩君安:“我相信你,但我真没这么干过。” 这种篤定到极致的回覆反而让匡雨信的疑竇如野草般疯长。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他,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內有猫腻,多少人靠“赌咒发誓”来攀咬撕扯。 看来这本书里面还是埋了东西,至於埋了什么东西,恐怕得看到成稿才能確定。 “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匡雨信开始催促,“我再扒拉扒拉还没有朋友能够帮上忙,真想儘快看到成品啊。” 很好的决定,完美符合韩君安出门前的打算,却莫名让他感到不安。 “我会儘快的……” 在几乎没有娱乐项目的当下,跟朋友坐著閒聊是一项上好的休閒活动。 两人共同分享一壶口感乾涩的茶水,两块放得没那么好吃的鞋底糕,然后赶在太阳落山前分別。 匡雨信目送韩君安走进火车站,掉头骑向邮电局,风混著大雪呼呼砸在脸上,倒是让他想起不少往事。 他从被分配到此地,便知晓学校內有一风云人物——韩君安。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万眾瞩目的焦点。 韩君安生得好极了! 可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匡雨信却形容不来,只每次见到他便会想起往日在地下阅读圈,费劲读到的一位张姓女作家的书。 他的脸上没多少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同石膏没差多少。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一双蓝眼睛近乎要溺死每一位对视者。 是了。 韩君安拥有一双蓝眼睛。 据说是家里有毛子血统,到了他这一代发生了返祖现象,哥哥姐姐们只是捲髮加轮廓深邃,他则获得更醒目的標誌。 当一人生得好又远近闻名,你很难不想办法同他结交,当你意识到生得好只是对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时,你很难不成为此人的朋友。 他知道老天爷赐予好友无与伦比的才华,却没想到这份才华在《调音师》上发挥还很多,正在酝酿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还是重头戏! 《盛京文艺》至今没有回稿恐怕会影响到君安的创作心情,还得催一催回稿,別让自家好友被任何事情耽误创作新文。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了! 此刻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东北天黑得很早,夜幕逐渐爬上天穹,邮局点门口空无一人。 匡雨信停车进门。 先花1分钱买张“邮电部统一电报稿纸”,再趴在柜檯上填写具体內容。 【收报人:刘元文 详细地址:盛京省奉天市大南门大帅府《盛京文艺》编辑部 电报內容:……】 邮电局规定电报不足7个字也要按7个字计费,他必须把一切催促压缩在七个字之內。 哪怕每字0.03元,7个字也要花费0.21元! 终於,他落下笔来。 【电报內容:稿件回復儘快!】 第4章 多么有胆气的文字 《盛京文艺》编辑部。 奉天著名的小青楼(大帅府)。 一身绿的邮递员站在门口等待,保卫科的同志別著手枪守在他旁边。 片刻,一道矮胖的人影从楼里钻出。 “是刘文玉同志?” 刘文玉气喘吁吁点头。 “你好,有你的一封电报。”邮递员从邮包中翻出一封电报投递单。 刘文玉接过电报,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看,便听保卫科的同志询问。 “刘编辑,是谁的电报?” 刘文玉老实回答:“老家的一位发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姓匡,在中学当老师,之前也来过几次信,档案上应该有记录。”话落,他还將那份电报投递单拿过去让他们扫眼。 確定上面如刘文玉所言,保卫科同志们这才放行。 刘文玉重新钻回小楼。 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拆开电报。 【稿件回復儘快!】 “什么稿件?什么回復?匡雨信这傢伙又要干什么?”他语气不耐。 诚如回答保卫科盘查那般,他跟匡雨信是一个大院长大的髮小,关係好到穿同一条开襠裤。 当年匡雨信被组织推荐去工农大学,刘文玉则留在老家专注文学创作,去年年底凭藉两本小说被调进《盛京文艺》当编辑。 在此之中,两人的联繫始终没有断过,甚至在匡雨信就职高级中学后反而越来越密切。 这本该是好事,却造成了刘文玉的大暴躁。 匡雨信总是要在信中孜孜不倦的安利他新结识的朋友、一位据说让人见之忘俗的奇人——韩君安。 一次很好,两次没问题,三次四次五六次,又不是乾隆在这里作诗,能不能克制点! 以他多年来的识人经验,假设韩君安真有匡雨信形容得那么好,那对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简直把他朋友忽悠得不知东南西北,也让他自此对“匡雨信”、“匡雨信的信件”、“匡雨信的新朋友韩君安”產生了牴触心理。 骤然看见这封没头没尾的电报,刘文玉冒出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猜测,“不会又跟那劳什子韩君安有关係吧?匡雨信这该死的傢伙!” 文学月刊社小说组在小洋楼二楼的一个大房间。 刘文玉拐过一楼楼梯,正好碰见从二楼大办公室走出的童玉云,他下意识打个哆嗦。 童玉云是他的直属上级,任何经他之手的小说都需要对方点头才能过二审。 “童叔,你也出来打水啊。”刘文玉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童玉云扫眼他:“小刘,你筛选稿件的进度要加快了,不要总拿些不合格的作品上来,如今咱们组就只有你没有通过二审的稿件。” “是,是……我会儘快的。”刘文玉訥訥回復。 童玉云眉头微蹙,没再多说,背著手离开。 刘文玉愁眉不展地走进大办公室,刚在位置上坐下,同事便从旁边桌探头。 “又被童叔骂了?” “嗯,要我儘快审稿,”刘文玉欲哭无泪,“好作者都有固定合作的编辑,哪里能到我个青瓜蛋子手上!” 同事安慰:“好啦好啦,说不定你今天就能捞到一本超级精彩的作品,或许还能得到童叔的青睞呢。” 刘文玉皱著苦瓜脸:“我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精彩。” 同事嘿嘿一笑,提醒他记得查看今早送来的邮件,又再度闪回审稿工作间。 “今早送来的邮件?”刘文玉立刻联想到那封没前文的电报,“该不会是上封信今天才到吧?” 他在桌上成山的信件中翻找,找出一封今日刚送达,在半个月前发出的、发件人为匡雨信的信件。 他火速拆开信件,阅读起来自老友的问候。 越往下读,他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最后甚至变成川字纹。 【君安以“君安”为笔名向《盛京文艺》投了一本短篇小说,名字叫《调音师》。 並非我为他吹嘘,我以多年来的文学素养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我读过最新鲜的讽刺小说,我希望你如我般喜欢这本小说,並且儘快给予我们回復,请千万別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当然,我强烈邀请你猜一猜君安到底在书中暗示些,这本小说又缘何如此特殊与不可替代……】 “怎么又是韩君安?!”不详的猜测成真,刘文玉真是有些受不住“以前在信中念叨那骗子还不够,如今直接推荐那骗子的小说?讽刺小说?哈!哪里有新人作家能够写好讽刺小说!” 他自顾自下了定论:“如果连韩君安都能写好讽刺小说,我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心里是一千万个不相信与质疑,可刘文玉不能直接捡起《调音师》並扔进垃圾桶,他的编辑素养告诉他必须得看完小说再下结论。 顺带一提,他已经做好用最严厉的词句回信的准备。 也是碰巧,《调音师》的稿件就在分给他的投稿山中,刘文玉急赤白眼地翻出那封信。 拆开后第一眼:惊艷。 “人虽然很会忽悠,但这笔字倒是真不错。” 阅读正文第二眼:惊艷 “好有趣的文笔,故事写在纸面上,画面却呼之欲出,哪怕与当下惯用的笔触截然不同,却也是別有一番风味嘛。” 阅读正文第三眼:还是他妈的惊艷 “这剧情结构未免太强了!一层扣著一层將情节铺开,每一层的信息差都给得很到位,读者粗读起来没有任何难度,细读却能品出更多內涵,留白与铺设达成完美平衡。” 至於看完那充满悬念的大结局——刘文玉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这是真敢写啊! 这是真敢骂啊!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毫无避讳,骂得……让他也自惭形愧。 作为那十年中装聋作哑的一份子,在看见这篇《调音师》时,他好似被人剖开了某个无法同人言说的阴暗面,那里藏著一些自己回想起来都会害怕与恐惧的怪物。 拋开个人阅读体验,从编辑的视角出发,《调音师》也是一部顶级短篇小说。 对於小说创作来说,通过故事的讲述刻画鲜明、独特、丰满的人物形象是基本目標,小说人物形象的思想容量和艺术水平则决定著文本价值乃至小说家创作的水准。 在当下的纯文学创作上,刘文玉可以保证並没有多少人比韩君安走得更远,探索得更深,不管是对故事敘事的探索,还是对於故事立意的挖掘。 此刻,过去对韩君安的质疑硝烟云散,只剩下由衷的心服口服。 “怪不得匡雨信那么频繁的提起君安,假设我能见到君安,我恐怕也会这么干,”他一边汗淋淋地平復思路,一边用手摩挲这篇厚厚的文稿,“从文笔处理、题材选择、结构搭建,每一处都很成熟,真看不出竟出自新手作家笔下。” 不。 不对。 只有新手作者才能写出如此意气风发的文字,才能有胆气去批判那些早已经被嚇破胆,甚至留下长久脓疮的问题。 多好的讽刺小说啊! 好到刘文玉不愿意写退稿信。 他非是质疑《调音师》的质量,而是担心《盛京文艺》恐怕不能刊登如此狂放大胆的短篇。 诚然,上面由於会议举办在政策上放宽了过稿条件,但政策与落地永远隔著一层厚实的高墙。 举个很经典的例子,在京剧领域,上面曾经明令禁止二十几折京剧公开演出,但“禁戏”名单的出炉,反而是为了保护其他剧目能够正常演出。 因为文化部门很容易由於上行而下效的原因,將所有京剧戏目一刀切,名头非常好听“自知不够、不足、不行……” 久而久之,没有被禁的戏也成为了“禁戏”。 思考间,刘文玉已经將稿件与钢笔摆好,只需筹措好腹稿,便能一气呵成地写出这份退稿信。 钢笔悬在纸上一息又一息,墨渍於稿纸上晕开墨团。 嘭——刘文玉猛然放下钢笔,抄起《调音师》,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最前方走去。 他得拼一下! 至少要替《调音师》尝试一次! 不能一点痕跡没留下便被退稿! 第5章 提前预定席位 《盛京文艺》採用三审制。 刘文玉需要先將稿件提交给小组组长童玉云,童玉云通过后再將稿件提交给吴竞,吴竞觉得不错再提交给负责终审的范成。 如果稿件涉及过于敏感的题材,还需要再提交给d组分管刊物的主编,做进一步確认。 一般来说,d组分管刊物的主编多为作协的d组领导兼任。 刘文玉凭著一股衝劲快步走向大办公室的中间。 小说组所在的办公室特別大,编辑们的工位由两张三抽桌拼成一组,邻桌与邻桌之间留下阔绰的过道。 童玉云的办公位在最前方靠窗户的位置。 快要走到近前,刘文玉的脚步反而放慢,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心头。 童叔本来便对他选不出终审的稿件很头疼,如今他又拿著一本烫手山芋过来,这岂非更让童叔看不上他! 內心经过一番激烈斗爭,刘文玉还是硬著头皮站在童玉云工位前,抖著嗓子说出请求。 “童叔,我这里有份稿件,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靠!这该死的《调音师》!这该死的君安!他但凡写得再差一点,他也不必堵上未来的职业生涯拼死一搏! “这是看了什么好文章?竟让你跟个绵羊似的咩咩叫起来。”童玉云接过稿件,反手丟到一旁的“稿件山”中,“回去吧,等我空下来再看。” 刘文玉没动。 “童叔,这稿件有点特殊,您、您能不能现在看一眼?” 童玉云扫眼面前说话都哆嗦的新人,於心底无声地嘆口气。 小同志不容易,调进小说组也有三个多月,始终没有能过终审的稿件。 如今终於又拿了篇文稿上来,哪怕这篇文稿不太行,他也得想点说辞安慰下,免得打击新来的同志的工作积极性。 想到此处,童玉云还真在刘文玉的期待中,拿起那份名为《调音师》的稿件。 “嚯!这作者的小字写得真是俊,有那么几分汉唐风韵。” 他先是快翻了几页,眉头不知因读到什么內容紧蹙起来,隨后翻页的速度慢下来,目光在每一行字跡中徘徊,偶尔还会返回去阅读。 三万字的短篇,童玉云却整整看了半个多小时。 刘文玉站得双腿隱隱发麻,心底也七上八下地打鼓。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调音师》真没有办法过稿? 如果连童叔也觉得不行,那么岂不是…… 哎!怎么回信才能安慰到君安,真不想让那么有才华的作者停笔。 童玉云合上文稿,工整地放在桌面乾净处,右手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你真是丟了个大地雷给我。”他终於开口。 刘文玉又是一哆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君安写得特別好才会——” 童玉云打断他:“这稿件別说在《盛京文艺》上发行,它甚至没有任何可能过额外审查。那群人可不会允许有人指著鼻子骂他们,哪怕他们確实跟君安描写的主角很相似,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都是蝇营狗苟,各为自己打算,嘖……” 最后那声嫌弃余韵悠长。 刘文玉虽別的本事差些,可在察言观色领域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能也不可能凭两本小说便被调进《盛京文艺》当编辑。 听到童玉云这番言论后,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升起希望。 眼珠子一转,立刻接话。 “那行,我给君安写退稿信去,只可怜这么好的作者没了希望,听说他身体还不好,不知道接到噩耗该多么伤心” “哎!你等等!”童玉云赶紧拉住他,“小刘啊小刘,不是我教训你,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的话可还没有说完,《调音师》虽不能发在《盛京文艺》上,却能发在其他刊物上啊。” 刘文玉没懂:“您的意思是……” “走!咱们找老范去,这事得他出手。” 老范全名范成,负责最终审核,他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是编辑部赫赫有名的老大哥,也是拋开那群兼任主编外,唯一被全体编辑认同的真·主编。 兼任主编搞不定的事,但老范一定能搞定。 老范的办公室在三楼。 两人一路上到三楼。 敲门,进门。 屋內正中间的位置摆著一张大长桌,上面堆著一摞又一摞书信,老范正在终审意见栏中奋笔疾书,哪怕意见写得溢出边缘,拖到稿签下面的底脚也没停止。 “篤篤篤。” 童玉云敲敲桌面,探头往那提稿签一看,“都要退稿的文章,何苦写这么多。” 正好范成写完放下钢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人家作者费劲心力地写了稿件过来,哪怕不能刊登,我们当编辑的也要重视。我如今多写两个字顶多累点,可对於投稿的作者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他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顺带还同后方的刘文玉打声招呼。 刘文玉毕恭毕敬地回復。 童玉云没跟范成废话,直接甩出《调音师》。 “你先看,看完咱们俩再聊。” 范成接过文稿,首先发出感嘆。 “嚯!真是俊俏的字啊!” “这笔字是君安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童玉云骄傲补充,“君安就是这本书的作者,相信我等你看完后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范成的好奇心被吊起来。 他看稿的速度很快,差不多十来分钟便结束。 稿子被认认真真地重新整理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范成看向童玉云,“你是想要《调音师》在即將復刊的新杂誌上发行。” “还是你了解我!”童玉云一拍大腿,语气那叫个兴奋,“《调音师》內容大胆、语言锋利,註定上不了《盛京文艺》,但却能在我们筹备的纯文学杂誌上一展锋芒。 如此一本佳作若不让全国人民都瞧一瞧,若不能让那些至今仍蒙脸遮羞的傢伙们臊一臊,你我何故在此地苦苦煎熬?”话落,他又没忍住,使劲砸下桌面,“这才是该被刊登的文章!” 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同政治有著深度掛鉤,这导致各大杂誌社都处在“停刊/復刊”中反覆摇摆。 隨著去年那场重大会议的结束,目前盛京內部也对各大文艺部门进行调整。 落在《盛京文艺》上便是,他们终於在时隔多年后重新拿回独自发行文章的权利,让文学儘可能地回归文学,让作品更关注生活与审美。 其象徵性的表现便是“修改刊名,重新敲定过稿与约稿条例”。 事实上,在《盛京文艺》还是《鸭绿江》/《东北文艺》/《处女地》时,这本纯文学向的杂誌是全国最先锋性也最为大胆的杂誌,他们肆无忌惮地討论著后世人都会震惊的话题。 听著两位上层大佬的討论,刘文玉暗暗心惊。 《盛京文艺》至今仍保持著高关注度,一旦刊物进行文学向重启,那肯定会引来全国文艺关注者的瞩目。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平台! 如果能提前预定新刊的刊登位,那等刊物一经发行,君安会立刻引起无数关注。 君安是要一炮而红啊! “你说话真是一点不讲究,小心被人听见再给你扣个帽子。”范成故作其事地叮嘱。 童玉云却冷冷一笑:“扣吧,隨他们扣,反正帽子戴得够多,不怕戴不过来,他们只能做这最后的挣扎了!” 范成不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只转而將刘文玉叫到近前,一一询问这位名为“君安”的作家的情况。 “哦,原来是个新人呀,”他发出由衷地感嘆,“新人確实敢写敢想,我们这群老人胆子都要被嚇破了,哪里还敢如此行事。” 这话刘文玉没法接,只在那里一个劲低头。 “让君安过来改稿吧,文字还是有点累赘,得再精简一下。”范成仔细叮嘱,“小刘,眼光不错,捞到这么个好作者,联繫君安这事便交给你来办,左右是你朋友推荐过来的,一些內里情况你也熟悉,別让咱们的好作家受委屈啊。” “是!我一定好好安排!”刘文玉激动得脸颊发红。 童玉云也拍拍他的肩膀:“小刘,你这才叫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竟给咱们挖来这么个好作家,你以后会有大前途的。” 闻言,刘文玉差点落下泪来。 终於被认同了! 匡雨信——好兄弟! 君安——好兄弟!! 第6章 四世同堂 哐当哐当…… 火车一摇一晃地在铁轨上爬行,煤灰顺著车窗缝钻进车厢。 “咳咳咳……”韩君安被呛得低声咳嗽,脸颊不自觉瞥向窗外。 正好瞧见一辆蒸汽火车在隔壁轨道驶过。 那辆火车大概有50节,每一节都用篷布绳网简单固定,能够在空隙中窥见下方黑黝黝的不规则物体。 那是煤炭。 一车又一车的煤炭。 这些煤炭將会运往祖国各地,成为国家发展与城市建设最坚固的基石。 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北方皆为了此任务擼起袖子加油干。 “实至名归的长子啊……” 韩君安跳下窄轨火车,踏上通往矿井的渣油路。 渣油路在后世无人问津,放在当下却是不折不扣的好玩意,以炼油副產品“渣油”作结合料,再將碎石、砂砾混合,便成为“次高级路面”。 虽说一条渣油路仅有四五年寿命,在那之后便需要年年“补油”、“封层”,但村里人还是將维护道路当做大事来对待。 每到冬天下大雪,家家户户都要出门扫雪,並且一定要將雪堆推得离主道非常远,免得雨雪浸润这条“好路”。 中途经过供销社、生產队、战备仓库、韩家店医院,终於到了五號坑……旁边的韩家。。 以前韩君安总不能理解上一代人口中的大家庭是什么概念,直到他也在这样的一个大家庭中长大。 他们总共有11口人。 且不论奶奶、父亲与母亲三位长辈,单论韩君安他这一辈人,便有兄弟姐妹共六人。 大哥韩君明、大姐韩君华、二姐韩君英、二哥韩君睿、小弟韩君安、小妹韩君兰,又有大嫂崔文静与小侄子韩臣凌。 得亏只有大哥结婚,其他人目前都是光棍,不然家里的人口数还能涨。 与家里蹲的他不同,哥哥姐姐工作得很早,且每个人的工作都挺不错。 大哥是611厂(氟化学总厂)的科室主任;大姐在公交总公司当司机;二姐之前在文工团,后来转业到西山商店当营业员;二哥毕业后被分配到矿区所属的更生厂(更生车间)当钳工。 枣红色的木门没有关死,虚虚留出一道小缝来。 韩君安推开大门,迈过门槛,回身將插销別回去。 这处院落是北方院落的经典四合院布局,共有正房三间、倒座房一间半、下房三间、门房两间。 三间下房租给了一户姓田的人家,姑且不多提。 正房的东厢住著大哥、大嫂与年仅四岁的小侄子,西厢则住著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奶奶。 大姐和二姐共同分享那两间门房。 由於父亲住院,母亲便和二哥、小妹与他住在那一间半的倒座房中。 不,更准確地说,他们四个睡在一张大炕上。 抖落肩膀上的雪花,韩君安抬腿走向倒座房。 此刻,天已经彻底暗下,唯有电灯的光芒透过封窗用的透明塑料布透出。 外面的半间是为了烧火专门留出来的小屋,掀开厚重的门帘才是房间真容。 一张横贯整个房间的大炕映入眼帘,这炕大到睡十几个壮汉不成问题。 此刻,一家九口或躺或臥地待在上面。 奶奶坐在靠门的地方纳鞋底,母亲坐在她身边缝衣服,两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认真。 大哥守著炕桌旁,翻著一本卷了毛边的旧书,大嫂坐在他旁边嘀嘀咕咕,偶尔得了声回应,便兴高采烈地自行讲下去。 大姐和二姐紧贴著坐,人手一个毛线团,织针上下飞舞间,却见二姐偷瞄大姐的手法,不动声色地將织错的部分返工。 二哥躺在稍远点的地方,一本薄杂誌盖在脸上,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 小妹则跟小侄子在炕尾歘嘎拉哈,羊拐骨掷得噼啪乱响,嘻嘻哈哈的笑声充盈整座房间。 在没有恢復记忆前,韩君安对此画面习以为常;恢復记忆后,韩君安每每看到类似的画面,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经典名梗——好多人啊。 一家九口、四世同堂。 真是个大家族!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眾人纷纷看向门口。 见是韩君安回来,奶奶面上一喜。 “快来奶奶这儿坐。” 母亲頷首:“回来就好。” 大哥问:“外面冷吗?听广播里说今天又要下大雪了。” 大姐催促:“快点上炕吧。” 二姐紧跟著:“別站在门口发呆。” 二哥把脸上的书往炕上一丟:“可算来个能说话的人!你再不回来,我都要闷死了” 小妹:“哥,你考试怎么样——” 这问题没有说完,便在纷至沓来的“闭嘴!”中戛然而止。 啊,忘了这是不能问的雷区,小妹悻悻一笑,赶忙抄过小侄子挡在身前。 小侄子没听懂大人间的隱秘对话,还在那里傻呵呵地笑。 “小叔好,欢迎小叔回家……” 这下韩君安还有什么不明白。 怪不得所有人都在下屋消磨时光,合著是害怕他被高考落榜击倒,在这儿等著安慰他呢。 一时间,他內心竟有些五味杂陈。 家里人这么关心他,他却完全没提过《调音师》,更別提投稿一茬。 真是该死啊。 但请原谅他。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你们別一惊一乍地嚇唬君兰,她自小魂儿就轻,万一嚇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韩君安边出声安慰小妹,边脱掉厚实的棉袍,“匡雨信今儿请我去学校也是为高考这事,录取通知单下来了,学校得找个写字好的人誊写,免得在报纸上丟份。” 他原不想现在说二次高考这事,既话赶话说到此处,也便顺势往下说。 “匡雨信还说今年可能会开夏季高考,我想再考一次,”棉袍搭在臂弯中,韩君安郑重其事地看向母亲,“妈,您同意吗?” 屋內轻鬆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高考不是开玩笑。 作为鲤鱼跃龙门的关键点,它需要参与者心无旁騖的复习,並且再碰那么点鸿运。 诚然,高考决定了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未来,可对於当下的韩家而言,韩君安的要求意味著在接下来的半年中,他无法为家庭做出任何贡献,甚至需要家庭继续供养他。 考虑到他从去年七月份高中毕业便没有任何正经工作,如果拖到今年七月份还持续不干活,那將会是整整一年的休息期! 整整一年没工作! 多可怕啊。 母亲静静地看著小儿子,片刻后望向坐在炕桌旁的大儿子。 “如今你父亲住院,你是家里半个主心骨,这事得你点头,別让兄弟间闹出嫌隙。” 大哥还没有开口,大嫂便急不可耐地接话。 “妈,君安这学歷已经很不错,去年12月的高考都已经失败,没必要再来一次,又浪费钱又浪费时间……” 二姐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你少在那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小弟爱读就读,爱考就考,没用你花一分钱,你搁这担心个屁! 大哥不愿意听这话:“老二,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她的担心合乎情理。” “什么叫合乎情理?”二哥也凑了过来,“大哥,你可別娶了媳妇忘了娘,咱们家四个人上班挣钱,小弟还偶尔打个零工,怎么连考个试都不让?你是老大也不能这么霸道。” 大姐在中间和稀泥:“你们都冷静,大哥没有立刻拒绝,凡事商量著来。” “君华,你是理解家里情况的,”大嫂立刻拉拢她站自己那一方,“我们哪个月不交家用?怎么如今连个『不』字都不让说。” 二姐冷笑:“交家用?你什么时候交过家用,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工资都补贴谁去了!” “你冤枉人!”大嫂哭天喊地。 “我冤枉谁了?”二姐一点委屈不受,“你弟弟昨天去我们商店买了十斤青鱼,他没有正经工作,这钱他妈的哪儿来的?你敢说不是你给的,我明儿就去举报他——” 眼看越说越过分,大姐连忙拉她:“老二,你少说两句话。” “老二!对你嫂子尊重点!”大哥也开口呵斥。 二姐立刻將眼睛瞪起来。 二哥则吹了个口哨:“小崔还有青鱼能吃啊,我还以为那次游街示眾后,他再也没脸见人,哈哈哈……大嫂你够顾娘家的啊。” 大哥调转枪口:“你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不过去说一嘴,可怜我们君安,在自己家也要受委屈……” 第7章 老么的反击 很好。 又一轮家庭爭斗开始了。 只有在大家庭生活过的人才清楚,世界上真有“家庭內部阶级”与“家庭內部爭斗”这回事,且运行规则相当动態化。 二姐敢说话是因为她在商店工作,在当下的经济背景下,她可以为家里搞来很多东西,对家里的贡献比月工资17元的大哥更大,所以她既敢懟大哥、也敢懟大嫂。 二哥敢火上浇油是因为他是钳工,一份前途无量的职业,外加他生来喜欢挑事,引用爷爷生前评价他是“战犯” 韩君安习以为常地听著,並非常自觉地闭麦。 他不挣钱,他不分担任何家庭重担,他就是家庭重担之一。 他没资格说话。 好想过稿,好想挣钱,好想站在可以说话的位置…… 韩君安轻嘆口气,同母亲交换个无奈眼神,拎著棉袍走到坑尾,將棉袍叠好放在樟木箱上,再脱掉浸满雪水的厚重棉鞋,把身体砸在火热的炕席上。 “啊……舒服!” “小叔……”大侄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要听故事!听猫猫警长的故事……” 猫猫警长正確的称呼是《黑猫警长》,是韩君安带娃时为了哄小孩,特意从记忆殿堂翻出来的老故事。 《黑猫警长》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那经典主题曲旋律更是成为刻在dna中的回忆。 “眼睛瞪得像铜铃~” 印象中《黑猫警长》特別长,其实一共才五集,分別是《痛歼搬仓鼠》、《空中擒敌》、《吃红土的小偷》、《吃丈夫的螳螂》与《吃猫的娘舅》。 韩君安五集小故事全都讲过,甚至还以《柯南》为灵感,原创了两个小故事。 直接给大侄子迷得白天念叨,晚上念叨,就连做梦也想著“猫猫警长”。 韩君安將小傢伙抱在怀里,用手戳戳那肉嘟嘟的小脸。 “还想听黑猫警长呀?你都听了多少次,怎么一点不嫌腻歪?” 大侄子不语,只一味哀求。 小妹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小哥,讲点吧,你这故事可比《安娜·卡列尼娜》更有趣。” “那是严肃文学,《黑猫警长》怎么比得上?” 话虽如此说,韩君安还是从善如流地讲起来。 反正没办法插嘴大哥们的吵架,自行找个事情做。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森林被雷雨劈得忽明忽暗,树叶簌簌地拍打在窗户上。 熊猫正在给生病的妈妈餵药,忽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停在窗户外。 祂静静地望著室內,倏地亮起灯笼般的绿眼珠。 见状,小熊猫嚇得將药碗摔在了地上。 伴隨著“嘭——”的一声,窗户被从外面砸开,一双大手伸进屋內,带走了可怜的小熊猫。 熊猫妈妈倒在床上无助嚷道『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韩君安讲得很沉浸,声音隨著故事情节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讲到兴头上甚至还挥舞两下手臂。 在他这激情四射的讲述声中,吵架內容逐渐发生变化。 “我告诉你姑奶奶还没有出门,由不得你在这里唧唧歪歪……灯笼大的绿眼珠?这是什么动物?听上去有点奇怪哎。”由於一只耳朵分给小弟讲述的《黑猫警长》,二姐骂著骂著便问出困惑。 大嫂也没有痛击落水狗,甚至顺著这奇怪的思路继续。 “猫猫警长是这么残酷的故事吗?我记得大米复述的时候不这么样啊。” 大哥:“你们继续吵,我想把这故事听完再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狂野又新颖的小故事,一只耳、黑猫警长、食猴鹰……这些人物从哪里蹦出来的?君安这脑子怪会想的。” “君安也只是去岁运气不好,但凡有个好身体,他哪能落榜,”大姐沉沉嘆气,旋即锁紧眉头,“等会儿,这故事怎么回事?不適合讲给小孩子听吧!” 至於二哥……他老早便从战斗中撤退,咕嚕嚕滚到小弟身旁。 韩君安低头。 “?” 二哥堂堂正正地回视。 “瞅我干啥?继续讲啊!对了,最好给点前情提要,我不是很喜欢猜新出场人物的背景。” 韩君安:“……行。” 黑猫警长的故事还在继续。 眾人认真聆听,就连奶奶和母亲穿针引线的速度都不免放慢。 电灯一晃一晃,將墙壁上的背影拉长。 “……巨鹰倒栽葱似的倒在巢穴中,两架直升飞机拉出大网,將整个巢穴连锅端!一只耳躲在暗处望著这幕,愤恨地拍打地面,背著行囊再次逃向远方。故事到此结束。” “等会?!”二哥率先不干,他呲溜从炕上爬起来,“这算什么结束,一只耳后面还要干什么?黑猫警长没有意识到周遭暗藏危险吗?要我说就得大规模的排查,绝不能落下一丁点的线索。” 二姐马上接话:“排查可不够,还要发挥人民的力量,我们搞个悬赏,肯定能让黑猫警长一下子逮到一只耳,解决所有潜藏危机。” “比起排查悬赏,更应该在逮捕材料上下手,”大哥提出不同意见,“就拿逮捕食猴鹰的那张大网来说,什么样的材料能在具有轻便性的同时拥有高强度和韧性?” 大姐:“或许只是普通的织网吧,飞机开起来是什么感受?我只开过重型卡车。” 他们非常认真地討论情节,积极参与到对抓捕一只耳的推演中,完全忽略韩君安在旁边满脸无奈的小表情。 “第一,这只是个写给小朋友的故事;第二,你们要不然继续吵架?我不太习惯让自己的故事作为你们討论重点。 二哥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弟,虽然这故事幼稚点,但比寻常故事有意思啊,要是杂誌上都是这种故事就好了,我肯定每个月都买。” “幼稚吗?”大嫂发出截然不同的意见,“这故事成熟到不適合小孩子听,我都担心大米会被嚇到。” 话落,她便看见死死缩在小叔怀中的大米。 没有恐惧、没有担心,只有对下个故事的渴望。 “……好吧,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大嫂重新看向韩君安,“关於你想要再试一次高考这事——” 爭吵声猛然静下来。 大家不动声色地丟过目光。 二姐更是舔舔嘴唇,隨时准备二次开战。 “我看挺好的,小叔这么有才华,不用在正路上也是浪费,只要君明点头就行。”大嫂如此说道。 儘管她没有明说是被《黑猫警长》折服,眾人却已心领神会。 问题在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大弯后再次转回来。 大哥也不拐弯抹角:“君安从小身体不好,没法跟我与老二似的进工厂,有个大学文凭方便分配工作,爸也经常念叨想要家里出个大学生,这是个好事。君安,你记得去医院同爸说一声,別让他为这事担心。” 这话说出口,事情便算彻底敲定。 韩君安对这结果並不意外,只是感到深深的愧疚。 他没跟家里讲过杂誌投稿的事,这意味哥哥姐姐做好他四五个月不干活、不工作,只专心待在家里复习备考的准备。 与其说这是莫大的信任,不如说这是莫大的放纵。 他赶忙保证:“如果有人找我写字,不管多少钱,我都一定过去,爭取多赚一点零钱补贴家里。” 二姐不乐意听这话。 “你都要考试了还管什么卖字呀,一颗心哪能两处用。別担心家里用钱,四个上班的工人,供得起你那口饭,爭取考个状元回来,赶明我好到商店炫耀我的大学生弟弟。” “你等会儿,先让我去矿上炫耀,不对!”二哥猛然把目光扫过来,“小弟,你这故事有文字版吗?我回头带到厂里跟同事们分享,他们肯定会喜欢这故事的。” 大姐插话:“君安应该把这故事整理下,这么好的故事不应当只留在家里,我看投到杂誌社去说不准也能过稿,到时候你便成了作家。” “得了吧,就他还能当作家?”二哥瞬间笑得前仰后翻,“我承认他挺会编故事的,故事编得也挺精彩的,但作家得是什么大人物才能当得上?少在那里给他造无用的幻想。” “韩君睿你说话呢你放屁呢,有你这么打击弟弟积极性的吗”二姐弯起手肘便是一拐子。 大哥也是满眼不赞同。 “小弟確实有才华,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將一个完整的故事信手拈来。” 二哥被骂得措不及防。 “不是,这怎么成了批斗我的大会?我不服,我要抗辩。” 眼瞅著一群人又要吵吵起来,“咚——”的一声巨响忽而从墙外传来。 屋內立刻静下来。 这是五號坑本日最后一次卸煤,这也意味著家家户户要开始做饭了。 母亲放下手上的衣服,利落地下坑穿鞋,並叫上大嫂和二姐同她一块去厨房帮忙。 晚饭很丰富。 酸菜炒土豆丝、燉干茄子把、尖椒干豆腐,再配上两碟咸菜,与一锅热气腾腾的豆包。 很好的伙食。 吃得韩君安差点晕碳,玩歘嘎拉哈时也屡战屡败,气得去找二姐求助。 一天结束,盖著厚实到压得喘不上气的棉被,韩君安一刻失眠都不曾有,直接抵达周公的牌桌。 第8章 过稿信到了 “爸,抱歉这么晚才来看你。” 矿总医院小花园。 上午九点半,阳光灿烂,暖洋洋地披在身上。 韩君安扶著父亲韩正生散步。 韩正生腿不好,行走时得拄著木拐杖,两人走得格外缓慢,碰到能休息的地方,还会喘口气再继续。 “你能来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弟姐妹都忙,用不著总掛念我,”韩正生放下拐杖,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看我是有什么事?” 乌云挡住半片阳光,韩君安紧了紧棉大衣,在他身旁坐下。 “我……去年高考没被录取。” 韩正生侧头看著小儿子抿紧的下唇,想想这话题该从哪儿继续,片刻他拍拍自己那只瘸腿, “还记得这双腿是怎么坏的吗?” 韩君安一愣:“记得,您说过是当年被鬼子弄坏的。那群该死的畜生!” 当地在建国之前是多年的日占区,遭受鬼子迫害的倖存者不胜枚举,他父亲正是其中一员,家里人每每提到鬼子便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唾其肉,韩君安自也不例外。 韩正生嘆口气:“腿才坏掉那阵,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活著也没有意思,咱们家是做豆腐的,自古打铁、撑船、磨豆腐都是苦活累活,哪个做豆腐的人能没有双好腿?可日子还得继续,我和你妈妈还是挺过来了。 建国之后咱们家豆腐坊併入国家,我便到蔬菜公司上班,那时候他们见我都吃惊,纳闷我个瘸子居然能撑起一个豆腐坊。我呀不光能做豆腐,我还一路做到总经理的位置,再后来嘛……入院查病,病退休养,一直到今天。” 那个时候气氛特別紧张,几乎到不受控制的地步,父亲被一些人盯上,为了防止事態恶化,他在老朋友的帮助下入院治疗旧疾。 一开始是十二指肠溃疡,后来被查出患有胃癌,做了四五次大手术治好了胃癌,现在又出现了结肠癌…… 整整十二三年,父亲在医院和家里两头捣腾。 家里有一个病號已经够难受,韩君安幼年时候也不消停,隔三差五便进医院,整个家庭都闹得鸡飞狗跳,大哥、大姐很早便上班挣钱,二姐也是因为这事从文工团转业,说是没前途,其实是没“钱”途。 韩君安没忍住:“先入院再查病?” 韩正生佯装打他:“少说不利於团结的话。”话题掰回正路,“人生就是这样,起起伏伏没有尽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今日的落榜只是一时的,回头再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乌云撤走,阳光重新撒在身上,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 这是韩君安听过最好也是最贴心的安慰,好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 “爸……” 韩正生拍拍他叠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今年还打算继续考吗?” “嗯,妈跟大哥都同意了。” 韩正生笑了:“那可太好了,不过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凡事要以身体为重,別跟我似的这个病房出那个病房入。” “爸,你肯定会好起来的。”韩君安努力安慰父亲。 韩正生却只笑了笑。 “走吧,回去吧,一回儿又该飘雪花了。” …… 平静的旧时光过得很慢又很快,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 起床捲铺盖,穿棉衣棉裤,在烧火的大锅里舀水洗脸,蹲在门口刷牙,去冻得邦邦硬的茅房解手。 一整套流程下来,韩君安魂儿去了大半个。 好想念21世纪! 至少不用在噗噗的时候看见其他人的噗噗…… 吃完早饭,奶奶去生產队大棚帮忙摘瓜,母亲骑车去市里照顾父亲,大哥、大嫂、大姐、二姐和二哥纷纷出门上班,家里只剩下他、小妹与小侄子。 天气好,阳光很充足,韩君安盘腿坐在炕桌后,一手铅笔,一手稿纸。 很好。 开写! 先写《黑猫警长》,再写《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多亏前几天大姐提醒,他这才回过味来。对呀,如今还没有《黑猫警长》,他怎么不能把这故事修缮一番,再投稿出去呢。 过不过再说,至少是条能挣钱的道儿。 韩君安始终秉持一个理论——想要靠文字赚钱,那便认认真真对待写出来的文字。 你糊弄它,它糊弄你,早晚糊弄死。 韩君安计划中本次成稿的速度会非常快,感谢大侄子的一番锤炼,他对这故事非常熟悉,胸中有故事,下笔如有神。 现实却比他想像得更残酷。 家里有个四岁的孩子简直是个折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要抱抱,一千字写不过,他便必须得起身处理这些问题,不然小孩子能把嗓子哭到嘶哑。 他小妹倒是乖巧,只隔三差五问“想出去玩!”、“小哥河上结冰了,咱们俩去滑冰唄!”、“小哥你写什么,我想看一眼~” 韩君安也不能怪他小妹不懂事。 16岁正青春期的大姑娘想要出去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由於当下返乡青年太多,社会大环境不大好,家里总要拘著一点。 艰难地熬到中午,韩君安又开始灰头土脸地引火做饭。 没有在农村生存过的人恐怕无法相信,引火其实是个技术活,烧火更加是个技术活。 一顿操作猛如虎,焰火微微如烛光。 韩君安大气都不敢喘,一点点往灶膛里放乾柴火,眼瞅著火势要大起来,远处却忽然传来超级大声的一句—— “韩君安的掛號信!” 韩君安下意识打个哆嗦。 噗嗤——火灭了。 “……” 双手在棉裤上擦两下,韩君安面无表情地起身,面无表情地拔出插销,面无表情地推开大门。 一辆印著邮局字样的二八大槓停在门口,一身绿的邮递员举著一封信,笑得那叫个促狭。 这人是隔壁老刘家的大儿子,跟他差不多年纪,上到中学便不再念书,接父亲的职当本地的邮差,之前给《盛京文艺》投信也经过他手。 “这恐怕是某位同志等待多时的回信吧?”他贱兮兮开口,“要不要拆开看看结果?我们韩家店真能出个大作家吗?” 韩君安不陪他犯贱,直接將那封信夺过去,低头一扫发件人,確实是《盛京文艺》寄来的。 深吸口气稳住情绪,他没有立刻拆开,转头对邮差嫌弃挥手。 “滚。” “嘖!咋这么个小气呢,连个结果都不愿意分享……”邮差不情不愿地嘟囔,重新骑上二八大槓离开,“回头得让妈过来一趟,看看韩老三究竟过没过,不能真成个大作家吧……哈!这笑话比任何二人转都有趣~” 重新將大门別上,韩君安拎著信件大踏步走回倒座房。 小妹和大侄子在趴在炕桌上等饭吃。 “小哥,饭呢?该不会又没生起火?” 韩君安脸上一热:“有封信需要拆,等我拆完就给你们热饭去。” 他从炕沿的针线筐搜出小剪刀,沿著右侧短边剪开,再將信封往旁边一倒,信件便出来了。 翻开一看。 【韩君安同志: 你好! 您的稿件《调音师》已通过本社终审,现邀请您来编辑部对稿件进行最终修改……已为您联繫《盛京文艺》出版社招待所……待遇如下每日0.8元补贴……请於2月20日前电报告知抵达车次,以便安排接站……】 略过所有繁复词汇,韩君安只关注到两点。 第一,《调音师》顺利过稿。 第二,他被邀请去奉天改稿。 期待已久的招待所情节终於要来了。 他终於能睡上单人床了! 虽然激动的点有些歪,但他激动的心情不逊分毫。 “我的妈耶!小哥居然要发书了?!”倏地一道刺耳的惊叫在耳畔响起,韩君安回头一看,正是不知何时挪到他背后的小妹,“不要偷看別人的信件。” 小妹毫无愧疚,反而兴奋地站在炕上蹦躂,“我小哥要成大作家啦!我小哥要发书啦!”喊到高兴甚至抱著大米开始晃悠,“大米,以后你就不是普通的大米,你是有个作家小叔的大米!!” 她的快乐真心实意弄得韩君安也忍不住笑起来。 万事开头难,他终於走出了最难的一步。 只要这本书顺利刊登,后续的好日子指日可待。 第9章 有人在家吗? 太阳爬下山坡。 那封过稿信摆在炕桌中间。 钨丝灯的光芒照亮每个方块字。 韩家10口人围著炕桌面面相覷。 “等我捋一下,”二姐率先开口,“君安的短篇小说被《盛京文艺》相中,现在对方邀请小弟过去改稿,不仅包吃包住,还每天给八毛钱的补贴?” 二哥嘭地向后一躺。 “每天八毛,一个月就是24块钱!这小子光住招待所就能月入24块?钳工干著还不如作家爽。” 大哥不满:“凡事怎么能只看钱?君安过稿才是最令人吃惊的事情。” “是你说君安很有才华的!”二哥腾地坐起来反驳。 大哥寸步不让:“有才华跟能过稿是两回事,杂誌过稿很困难的,就算是君安也要等到上大学之后吧。” “那就是大哥错了,”二哥笑得贱兮兮,“我们家大哥也有犯错的时候啊。” 此刻,大哥非常想暴揍臭弟弟。 嘭嘭嘭—— 院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韩君安扫眼墙壁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七”。 夏天七点钟来人串门倒还正常,冬天七点钟……哪个正常人会顶著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出门? “谁这点来拜访?”他將困惑问出声。 眾人也是不解。 大哥让其他人待在屋內,领著老二过去开门。 “……这么晚……今天恐怕不行……哎,刘大妈!你跑慢点——” 伴隨著二哥一句高喊,同村的刘大妈掀帘进屋。 那双精明的小眼珠一一闪过炕上眾人,最后落在韩君安脸上。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君安暗叫不妙。 別是刚子(下午的邮差)回家说了什么吧?! 果不其然,刘大妈开口便是:“小姚,我都听刚子说了,你也別太伤心,如今这年月哪那么容易当作家,得什么人才能在杂誌上发稿,”她边说边一屁股坐在炕上,“要说我呀,你就是太纵著君安,说不上班就不上班,到矿上卖苦力也能赚两个大子,他爸爸在医院住著,当儿子的怎么能啥也不干呢。” 母亲努力保持礼貌:“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不劳您费心。” “哎呦,都是邻里邻居的,哪能不关心一声?自从正生进医院,你们家的日子呦……”刘大妈故作懊恼地打嘴,“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话的,免得传出你们有不满情绪,再让委员会上门调查。” 韩君安清晰地看见二哥已经死死握住拳头,大哥在旁边使劲拉住他,二姐也不耐烦地舔嘴唇,一副即將喷射毒液的架势,大姐忙扯她衣角,不让她当眾犯浑。 要说他们家和刘大妈也没什么大恩怨,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往昔父亲顶门户,旁人让他三分面,自不会多说什么。 自父亲进医院后,人走茶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也值得上门闹一番。 若是能看他们家的笑话,大家自是乐不得。 “刘大妈,你恐怕误会了。”韩君安朗然开口,在刘大妈诧异、哥哥姐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平静地將话说完,“今日的信件確实是《盛京文艺》发来的,不过並非拒稿信,而是邀请我去《盛京文艺》改稿,原不想大肆宣扬打击別人,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关心,我也只得厚著脸皮说出实话。” “这不可能!”刘大妈不信。 韩君安直接將信件往前一推:“您接受过扫盲教育,应该能看懂信上的字。” 刘大妈粗暴地接过信件,一阵疯狂扫视后,分外悻悻地放下信件。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她赶忙为自己找补,“不过这也不能算確凿的过稿信,只是邀请你过去改稿,上面又没说具体稿费,也没说具体刊登日期,不是我泼冷水,你小心无功而返。” 二姐冷嗤:“可却说了包吃包住,每日8毛补贴,如此无功而返確实值得担忧。” “改稿说不定有时间限制,七八天能挣几个钱?”刘大妈继续嘴硬。 大哥补充:“信上说得很明白,一切以完稿为准,没有具体时间限制。” 刘大妈:“……时间太晚了,我先回家了,赶明再来你们家串门。” 二哥拦住她的去路。 “替我给你们家刚子带句话,就说我明天在路口等他,好长时间没见这弟弟,我得好好·疼·爱下他。” 刘大妈狼狈离开。 脚步声还没有走远,屋內便爆发出足以掀开房顶的笑声。 “哈哈哈……”韩君安用肩膀懟懟二哥:“打算用什么疼爱刚子?” 二哥不回答,只晃晃攥紧的拳头。 大哥用力拍拍韩君安的肩膀:“刚才那番回答有理有据,我都不敢相信是我小弟说的。” 韩君安耸耸肩膀。 “我也想向大家证明我有能力,不再是往昔只会躲在你们身后的老么,也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家庭责任。” 大哥静静地看著他。 除眼睛顏色不同外,两人有著极为相似的容貌,只不过一人18岁,一人28岁。 片刻,大哥用力揉揉他乱鬨鬨的捲髮。 “稿酬都还没有確定,就在这里提分担责任,好大的口气!” 韩君安面色一赧。 “会確定的!也会拿到的!” 大哥笑得更开心:“你当然会拿到啊,只是……”他轻嘆口气,“你再当两天老么也没关係,我是你哥,不会介意这些。” “……” 韩君安语气闷闷:“別逗我哭。” “好好好,不逗你。”大哥笑著推著韩君安上炕,“快坐下吧,才解决家庭困境的大功臣。” 眾人重新坐回炕上。 屁股还没有坐热乎,砰砰砰—— 院外又传来砸门声。 韩君安:“……又是串门的?” “不能吧。” 一语成讖。 “听说你们家君安往杂誌社投稿了?” “是吗?刚子没说这事,只说君安拿到一封信。” “还得是君安脑子灵光,咱们普通人哪能受到杂誌社邀请呢。小姚可算是要熬出头了!” 送走第二位客人,一家人再次坐回炕上。 砰砰砰—— 不必多想又是客人在敲门。 “韩君安接到杂誌社回信”像一颗砸在平静水面上的大石子,不必等圈圈涟漪散开,光是那一下就能激起巨大的火花。 事件的中心·全村的中心——韩君安——抓狂揉脸。 “……我恨刚子。” 二哥面无表情:“放心,我会告诉那小子什么叫谨言慎行!” 客人进门,客人坐下,客人讲话。 “每天八毛?这也太多了!还得是文化人,咱们这群大老粗哪能挣这么老些!” “小姚命好呀!丈夫不行还有儿子们,一排三个儿子,其他人哪有这福气。” “你们俩大姑娘还不打算结婚?差不多就行,女孩子不要那么挑剔,如今小弟也能立得住,她们俩也该考虑大事了。” “……” 反正乱七八糟说什么话的都有,一直折腾到九点左右。 不是大家不想再来拜访,纯粹是外面太冷了,冷到压根无法出门,这才制止住整个村里沸腾的八卦欲望。 可想而知,明日绝对又是各路人马轮番上阵的一天。 为此,大哥赶忙在休息前宣布。 “我明天向厂子请个假,带著君安把临走前的准备弄好,先去火车站问车次,再到邮电局回信,然后去粮食局將地方粮票兑换成全国粮票,再从家用中拿出20元给君安,大家看行吗?” 眾人纷纷同意。 二姐甚至觉得20元太少了,应该再多拿一点。 韩君安赶忙阻拦,他甚至连这20元都不想拿,他是出去挣钱的,不是出去花钱的。 带那么多钱不要命啦! 大哥无视他的反驳:“君华,行李方面还有什么要添的?” 大姐想了下:“添两件厚衣服吧,奉天那里肯定比咱们这儿冷,鞋子也得备一双厚的,免得穿起来冻脚,要不再去医院取点药?万一用得上呢。” “別光想大件,你们也得想想小件,”二姐插话,“毛巾、牙刷、水杯,喝水跟刷牙的都得新的,还有木梳、拖鞋,这东西可多了去。这样,我明天去商店打听下,到时候直接弄一套回来。” 二哥也问:“君安,你要表不?我手里刚好有个好表,出门在外必须得有硬货撑场面,可不能让人看低你。” 韩君安被大家的担忧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出去改个稿,用不著当个大事来对待,瞧给你们紧张的。” 二姐不赞同这话:“咱们这儿离瀋阳四百多里地,你又是第一次出门,要不是时间太紧张,我都想找个人陪你过去。”说到这里,她眼圈都红了,“不然我跟商店请假,陪君安过去一趟,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拋开哥哥姐姐们一百万个不放心,出行筹备工作相当顺利且迅速。 2月20號,早上九点半。 韩君安吃完母亲包的酸菜馅饺子,在大哥的护送下抵达火车站。 害怕他拎不动,行李按照最低数量拿,只带了两个软壳衣箱,大哥將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一直等到十点二十分乘务员清退送行人员,他才起身离开。 十点半。 火车准时出发。 韩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身后车站那逐渐变小的身影,眼前不知为何一片模糊。 第10章 出乎意料的初见 在悠长的鸣笛中,火车缓缓驶进奉天站。 韩君安缀在人群最后,双手拎著提包跳下火车。 “是……韩君安同志吗?” 忽而一道弱弱的声音从眼皮下传来,韩君安吸吸鼻子,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裹著绿色军大衣的年轻男子站在他面前,奶白色的气流正从他的嘴边呼出,胸前还抱著一张大白纸,上书【欢迎韩君安作家抵达奉天!】。 脚趾在棉鞋里扣了扣,韩君安替人尷尬臭毛病又犯了。 “……我是韩君安,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刘文玉,是《盛京文艺》派来接您的编辑,”刘文玉边自我介绍,边企图接过韩君安一左一右拎著的两个软壳衣箱,“我帮您拿行李吧,雨信说过你身体不太好,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大作家因为两个衣箱累倒。” “原来您就是雨信的编辑朋友啊,”韩君安將其中一个衣箱递过去,“我没他形容得那么娇气。话说刘编辑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戴著帽子和口罩,也没有自报家门。” 刘文玉接过衣箱,笑了笑。 “你低估了自己的辨识度。” 匡雨信曾经在信中写道【你无需知晓韩君安长什么样,只需挑人群中最醒目的人询问,我敢打赌有九成九的机率,那就是韩君安】。 事实证明,匡雨信是对的。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我还是得承认,你比我想像得更年轻,恐怕要嚇编辑部其他人一大跳。” 两人一边穿过火车站,一边用交谈拉近距离。 “这不可能,”韩君安笑著反驳,“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怎么会嚇到见多识广的编辑们?你把我形容得太夸张了。” 刘文玉笑得更开心:“你知道吗?如今编辑部人人都在猜,究竟是何等勇士才能写出如《调音师》般尖锐的讽刺短篇,而你的形象显然出乎所有人预料。” 韩君安的步伐微不可查地顿下。 祈祷失败。 还是被杂誌社的编辑们误会《调音师》另有深意。 贼老天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他努力辩解:“其实《调音师》是一本纯粹的悬疑小说,我写的时候没有其他想法,那些暗示与讽刺都是一家之言,並不一定代表这本短篇的全部含义,或许还拥有其他可能。” 这已经是很直白的澄清。 奈何,刘文玉还是跑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我懂你的想法,每个人看书的角度不同,最终能从书中品出来的味道也不同。你不想让我们的判断钉死別人对《调音师》的赏析,这是很正常的担忧,”他甚至给出更直接的建议,“下次提建议可以用肯定语,不必含糊其辞,我们尊重作者的个人想法。” 尊重个人想法,却没有一句话听进去。 韩君安抿紧下唇,又换种话术。 “我其实有点担心这种说法传出去会伤害到一些人,也影响到其他人的团结,我父亲总说『破坏团结的话不要讲』。” 刘文玉回话的语气更坚定。 “你別害怕,我们压抑思想、遭受禁錮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我们可以大声说话,说每一句不触犯法律的话,”看出韩君安还是在担忧,他压低声音,“別告诉別人是我说的,不过主编们要给《调音师》安排一个最好的刊登平台,好到出乎你预料的那种。” “……” 韩君安不好奇这“最好的刊登平台”是什么,他只求这“平台”別把他送走就行。 人还是不能太贪。 他要是不图过稿的稿费,何至於跑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说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误解一本悬疑小说喂! 《盛京文艺》的招待所距离小青楼不远,给韩君安开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清净、窗外风景好。 刘文玉將衣箱放在地上,又领著他在四周转悠,熟悉水房、卫生间和餐厅的位置。 他特意叮嘱:“招待所的卫生间能洗澡,你记得早点去,免得去晚洗凉水。” 韩君安一愣:“还能洗澡?” 刘文玉懂他的诧异。 “能洗!水都是从锅炉房拉过来的,这是特意为作家们准备的福利。” 韩君安立刻竖起大拇指。 招待所果然最棒了! 外地人不能明白想洗澡就洗澡是何等快乐,但北方人一定非常清楚,尤其是家用卫生间普及率为零点几的当下。 夏天倒还好说,去深井打点凉水,站在院子里,隨便冲一下身体就行,冬天这么干便是找死。 是以,每到冬日,洗澡便成了个大难题。 家里无法解决,必须得去澡堂子。 可一家人吃饭都是难事,实在是拿不出那份閒钱。 就算有多余的钱,去哪里洗澡也是个大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街面上的澡堂少之又少。 韩君安上次洗澡还是过年之前,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跑去矿区为工人开设的澡堂蹭水,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再也没有洗过第二次澡。 感觉身上都要臭了。 岂可修! 那些年代文写手怎么从来不提生活中会碰见的麻烦事啊! 简单收拾一下,韩君安隨刘文玉去《盛京文艺》报导。 第一关便碰上个大问题。 安保科的门卫围著韩君安转悠来转悠去,目光死死盯住那双蓝眼珠不放。 “你这眼睛是……” 韩君安扫了一眼他別在腰后的手枪,非常乖巧地回答。 “返祖,家里祖上有毛子血统。” “具体哪一辈?”门卫盘问。 韩君安:“我姥姥的妈妈,我应该叫呃……外曾祖母?” 门卫表示理解。 东北地区的混血儿並不少,只是很少有如此明显的外貌特徵。 经过一番细致盘查,安保科这才让韩君安签字进门。 刘文玉边上楼边安慰他:“不是刻意针对你,我们这栋楼不光有编辑部,还有d组、作协和其他协会的一些领导,安保科不敢懈怠。” “没事,我只是挺吃惊安保科真会带枪巡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好奇打量內部。 迎面是一道低矮的墙裙,中间镶嵌著彩色的瓷砖,楼梯莫名隱匿在內大门的后方,陈年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幽暗的门楣肃穆挺立,这栋洛可可风格的青砖小洋楼气势逼人。 “一楼东侧有三个大房间,靠北面的那间是作协办公室,”刘文玉热情介绍,“那也是少帅当年枪杀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老虎厅』。” 韩君安特意往那“老虎厅”的方向看眼,一瞬间同歷史擦肩而过。 “旁边的房间呢?” “哦,挨著那间是资料室,靠南面一间是音协和《音乐生活》编辑部,说来你可能不信,”刘文玉特意將声音压得鬼气森森,“有人晚上在这条走廊上见过红狐狸。” 韩君安非常配合:“哦,那很可怕了。” 刘文玉挫败:“你压根没被嚇到,”话落,他自己便忍不住乐起来,“我们小说组在二楼,诗歌组、报告文学、散文和评论组都在三楼,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到时候带你逛一圈。” “別!我在诗歌方面可谓十窍通了九窍。”韩君安忙阻止。 刘文玉心领神会:“一窍不通。” “正確。” 两人说说笑笑间便来到二楼大办公室门口。 童玉云早已经等待多时,见刘文玉露面火速迎上去。 “文玉,韩君安作家呢?我怎么没看到……” 他急迫的询问声渐落,仰头对上低头看来的韩君安。 “您好,我是韩君安。”韩君安主动打招呼。 童玉云下意识向后推了两步。 他看著眼前这位长相丝毫不逊於电影明星的年轻人,发出了最不可置信地反问。 “你居然是韩君安?!” “嗯。” “咦?!!” 这声“咦?!!”並非从童玉云口中发出,而是从童玉云身后的办公室发出,小说组剩下11名编辑堵在办公室门口,闻言每个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我以为韩君安同志是那种……瘦削尖锐愤世嫉俗的长相,没想到居然长得这么帅。” “长得这么俊朗,文章那么狂野,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不应该来写文,应该去隔壁电影厂,那儿准保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11章 抵达第一夜 韩君安承认他跟大眾印象中的作家不太相同。 但生得高、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总要允许有人,帅比金成武,才比唐伯虎。 至於被人评价文章狂野……文章並不狂野,是解读者狂野。 他可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非常抱歉我同大家想像得不大相同,希望没有太让你们失望。”韩君安开个玩笑,缓解当下状况。 刘文玉也赶紧打圆场:“我也没想到君安同志不光年轻还这么帅气,不过常言道字如其人,韩作家倒是跟他的字跡很相似。” 童玉云一听这解释,反而接受了韩君安的与眾不同。 “君安同志的这笔字確实不错,不知道你学的是哪一派?” 韩君安:“启蒙字帖是《姜夔跋王献之保母帖》。” 童玉云点头:“怪不得如此独特,风格端庄大气,透露著初唐欧阳询的影子,还有二王小楷的风韵,这確实是姜夔字最大的特点。”他顿了顿,“不好意思,今日让你看了笑话,大家只是太吃惊你的年轻跟不同寻常。” 韩君安表示並不在乎。 童玉云接著说:“走吧,同我去三楼,老范从今早便等著见你,《调音师》的修改问题需要细致地聊一聊。” 三楼办公室。 范成將两张题签稿递给韩君安。 “这是我根据当下的文稿列出来的修改意见,你先瞧瞧有哪里不明白,然后我们再细致交流。” 韩君安双手接过修改意见,低头认真地看起来。 意见写得很明白,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出写字之人的负责任態度。 至於修改方面…… 一是文字囉嗦,还能继续精简,炼字的功底也不够,整个行文不只需要保持流畅度,更需要保证文字的简练与精准。 范成甚至写到——“你非常乐意写废话,一些刪掉也不影响剧情的废话,不知道这毛病从何而来,后面行文时还请多加注意”。 从水文而来呢,韩君安目移。 写惯三百万字的人一下子去写三万字的短篇,他没有水漫金山,全靠(挣钱)的自觉撑著。 二是主次描述含糊,主要剧情与次要剧情的区分不大,导致剧情带来的衝击感减弱。 原话是“主次分明是基本功之一,该详细描述的事件不要吝嗇笔墨,没必要的剧情一笔略过即可,短篇应以简练为主”。 又是从长篇带来的坏习惯,韩君安继续目移。 果然还是回归长篇吧,至少有让他发挥的空间。 三是讽刺大胆辛辣,又过於赤裸露骨,应当考虑削减其指向性,留有更具有思考的余韵。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修改指导,详细列举1、2、3、4条不同修改方向,每一条都详实且具有实践性,看得出作者是在认真思考后写下的建议。 由於每一条都写非常认真,以至於韩君安在读完后都產生了困惑。 我莫非真在写讽刺小说……? 啊…… 似乎察觉到韩君安的动摇,范成还在旁边多加补充。 “第三条修改意见不光集合了我的想法,也集合了小说组负责人童玉云老师,和二审吴竞老师的想法,我们都觉得这么处理带来的效果会更好。” 童玉云紧跟著说:“但结局是完全可以保留的。事实上,这个结局才是整个短篇的神来一笔。” 范成点头赞同。 “讽刺小说精髓在於把脓包掐破,却让它自己喊疼。” “讽刺的终点不是“坏人倒霉”,而是『好人也一起失灵』,最后的最后应將矛头转向读者,他们以为自己站在岸上,水却早就淹到下巴,”童玉云又道,“老范那句话应当改一改,脓包被掐破,镜子却照出自己。” 范成想了想,赞同这句修改:“我们当以此文为所有阅读者留下一道警惕:当我们面对不公沉默不语时,我们极有可能成为下个受害者。” 童玉云拊掌喟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老祖宗的旷世名句。” 韩君安愣愣地听著两人討论。 他创作《调音师》的时候,只想写一本与眾不同的书,但不同人看到这本书却能读出不同含义。 匡雨信觉得他在嘲讽,平等地扫射每一个阶层。 范成觉得他在警醒,让大家警惕沉默不语的威力。 童玉云则能顺势联想到《论语》。 太奇妙了。 “君安同志,你一直不说话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范成注意到他的沉默,非常好心地出声询问,“我们並非你本人,对於你的创作理念无法很好的理解,你有任何意见都请提出来,我们只希望《调音师》变得更好。” 韩君安:“不,听到你们的对话,我想到另外一首现代诗。” 童玉云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韩君安將那首著名的碑文念了一遍,又將最后一句喃喃重复。 “……等到刀口对准我时,周围已无人为我说话。” 童玉云怔怔地看著悵然的他,片刻猛然一拍大腿。 “这就是你创作的灵感吧?你应该把这首诗也放在短篇中的。” 韩君安心下一慌:“不是的,您误会我的意思……” “老童,你別总是一惊一乍,”范成拉住老友,“短篇哪有地方放诗歌?这得让诗歌组的人单独刊登。” 韩君安极力解释这首诗並非他原创,而是偶然看到的海外碑文,並且创作灵感也並非来自於此。 显然,范成和童玉云相信了前者,但没有相信后者。 再次走出副主编办公室,韩君安半张脸都是麻的。 很好。 他刚刚又为那该死的误会添了把火。 晚上必须得洗个澡,冲冲满身的晦气!! 目睹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童玉云走回办公桌对面。 他捡起一本正准备刊发的《盛京文艺》翻了两页,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老范,你有没有跟上面的同志们谈过復刊这事?” “別著急,他们说会推进这事,”老范打趣,“你这是为谁如此著急?” 童玉云也不遮遮掩掩:“没见君安之前,我只是心里著急;见了君安,我连眉头都著急。”他点点自己那两撇八字眉,“咱们这一批新人作者里面唯有君安最爭气,其他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可再爭气的作家也得发作品,新刊模稜两可,连个刊名都没有,我真不知道下回再见君安怎么讲。” 道理確实如此,亏得君安沉得住气,没问稿费和具体刊发时间,不然范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动摇,童玉云乘胜追击:“你顶著副主编的名头干著主编的活儿,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咱们不如儘快把復刊这事落到实处,也好叫那群尸位素餐的蠢货儘早滚蛋。” 范成想想这套流程的难办程度,又看眼办公桌上“副主编:范成”的名牌。 “行,我把吴竞叫来,咱们去跟上头彻底敲死新刊的事。” 童玉云笑了:“那君安的作品……” “你这小心思是一点也不藏啊,”范成隨了他的心意,“《调音师》就放在新刊第一期,稿费嘛……千字3元。” “有点少,不如给千字4元,如果《调音师》市场反馈好,下次约稿就给千字5元。”童玉云积极反馈。 老范:“新人作家常规操作是千字2元,我给3元够高了。” “就定4元了!我这便通知刘文玉去!” 童玉云拍拍屁股走人。 “哎——你!” 老范象徵性地追了两步,不多时又重新坐回原位,扫眼桌上那副名牌,“啪”地將其扣倒。 “该定做个新名牌了。” …… 滚烫的热水打在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发出雀跃的欢呼,韩君安忍不住轻哼小曲。 “燕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总感觉忘了点什么,但忘了什么? 算了,先洗澡吧!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韩君安拎起毛巾和洗脸盆回到房间,將身体砸在那张久违的单人床上。 “舒坦!” 跟床铺腻歪一会儿,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军大衣掛起来、毛衣掛起来、裤子掛起来……他抚摸著裤子上笔直的裤线,忽然想起离家前母亲掏出铁熨斗一点点地熨好,嘴里还叮嘱著“到地方就掛起来,別穿著皱巴巴的裤子出门”。 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收拾到最后还翻出个包起来的花手绢,韩君安怀著困惑打开。 一张压在最上方的纸条,下面隱隱透出大团结独特的花纹。 纸条上是大哥的字跡。 【大家又给你凑了50元钱,害怕你不愿意接受,特意藏在行李中,出门在外,钱是人的胆,別觉得有负担,全家人等你回来。 註:30元为君英所出,君华与君睿各出5元,我与你大嫂共出10元。】 “……怎么会有人现在就想家啊。”韩君安捂脸哀嚎。 第12章 奇葩同行们 单人床睡起来比想像中更舒坦。 韩君安美滋滋地起床,美滋滋地洗漱,美滋滋地坐在饭堂中。 “君安同志,早上好!”刘文玉激情澎湃地打招呼,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韩君安像是被太阳灼烧的老殭尸,下意识往暗处避了避。 “……你也早上好,刘文玉同志。” “君安同志,我今天给你带来个好消息,”刘文玉兴致勃勃开口,“上头已经敲定你的稿费了!” 这是韩君安爱听的话题。 鑑於他本人比较在乎形象,遂克制衝动,矜持頷首。 “多谢你告诉我,其实到编辑部再谈也来得及。” “哎呦,这可不能到编辑部说,”刘文玉左右看眼,確定此刻饭堂中无其他人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童主任给你申请到千字4元!正常新人只有2元,你是第一位拿千字4元的新人作家!” 假设《调音师》定稿三万字,那么便能拿到120元?! 前段时间他还为能有三分钱一天的零工活儿喜不自胜,如今一本小说竟要卖出120元的天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幸福来得太突然,韩君安甚至无法立刻反应。 刘文玉却对这短暂的沉默產生误会。 面对如此惊喜还能喜怒不形於色,真不愧是君安! “这次不光定下稿费,还敲定了《调音师》具体要放在新刊的第几期,我之前担心要是放在后几期肯定会削减外部的关注,没想到它会被放在第一期!”他脸上的喜气不加掩饰,“虽然不確定是第一期的哪个位置,但这终究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这下韩君安是真沉默了。 一觉醒来世界上忽然多了些,他应该了解却完全不了解的信息。 “文玉同志,我很开心你告诉我这些好消息,只是……”他顿了顿,“什么新刊?我不记得昨天有聊过新刊的事情。” 刘文玉一愣:“嗯?没聊过吗?” “你只说过『最好的刊登平台』,没有提过分毫关於新刊的事情。”韩君安保持平静。 刘文玉一拍脑门:“哎呦!我昨天本想等你跟主编们谈过后再说,结果……一下子便给忘了,”他悻悻一笑,赶忙將《盛京文艺》即將重组文学性报刊的事情道来,並且重重强调新刊会受到大量的外界关注,“不过也是奇了怪,主编们之前还没有这么著急,昨天下午却忽然变得特別急迫,搞得编辑部內部也跟著乱起来。” 昨天下午……韩君安忍不住產生怀疑。 这么著急推进应该不是为刊登《调音师》吧? 不不不! 他不能如此看重自己,他个小小新人不可能影响省级杂誌復刊/重组。 “不管《调音师》放在哪本杂誌上刊登,我的职责都是做出最完美的文章,”他拋开脑中的思绪,“吃完早饭后请带我去改文吧,早点修改好,早点出结果。” ——早点结稿费! 千字4元,他来了!! 如果不是饭堂中的人员逐渐变多,刘文玉甚至想站起来鼓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愧是韩君安啊! 顶著刘文玉古怪的目光,韩君安吃完抵达奉天后的第一顿早饭。 编辑部为作者们设置的改文房间就在二楼大办公室的旁边,这里原本是一间小型图书馆,如今也兼职做改文房间。 韩君安抵达的时间並不晚,大概早上九点左右,房间內已经坐著两三位伏案工作的人。 写过文的朋友肯定知道,写文过程中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有人来打扰,只要有人/物/事可以阻止作者继续坐在原位,靠耗光自己的头髮写出两个註定要刪除的文字,作者一定会欣喜若狂。 是以,当韩君安走进那座房间,三位埋头苦“写”的作家们立刻跳起来,无比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你好,您一定是韩君安作家,那位让整个编辑部都鸡飞狗跳的人。”说这话的作家名叫刘釗林,部队作家出身,最近因《啊,索伦河谷的枪声》频繁出入《盛京文艺》。 面对老作家的打趣,韩君安赶忙回道。 “我是韩君安,但没有让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 刘兆林笑了:“你別谦虚了!我们老早便听闻你的大名,知晓整个编辑部都盼著《调音师》的作家来报导,原以为会来个荒唐落魄的老作家,不成想来了位又高又帅的白豆腐,哈哈哈……” 另外两位作家也跟著笑起来。 笑过之后双方做自我介绍。 一位作家叫金禾,是ahq人,为人爽朗大方,喜好开玩笑。 另外一位作家叫邓刚,也是个新人作家,为人靦腆內敛,不太乐意讲话,只一双眼睛隔三差五便往他脸上扫。 韩君安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莫非是早上的米粒黏在脸上了?” “不,是……”邓刚又扫眼他,“我每次看见你的蓝眼睛就像看见了故乡的海,深沉忧鬱却又波澜不惊。” 韩君安:“能让你想起故乡是我的荣幸。” “你们俩別那么文縐縐,”金禾搂住韩君安,“给我看看你的文章唄!我倒要看看整个编辑部为之沸腾的文章得有多好!” 韩君安並不吝嗇,直接將稿件丟给他们。 诸人一一传阅。 刘兆林放下稿件,重新坐回原位。 改稿!改稿!! 不然要被新人拍死在沙滩上。 金禾放下稿件,走到水房来了两句呼麦。 痛苦!痛苦!! 新人怎么都比他更会写! 邓刚放下稿件。 “更像大海了,看似平静无暇,实则波涛汹涌,须臾之间便夺走生命。” 韩君安:“……” ——我的同事是奇葩。 拋开需要一句话一句话雕琢文章,韩君安简直要爱上改文(的过程)了。 每天在独属於自己的单人床上醒来,吃著饭堂大师傅准备好的伙食,坐在不冷不热的图书馆中修改,还有三两个作家朋友陪伴。 无孩童之乱耳,无钱財之劳形,奉天小青楼,三层图书室,韩子云:何苦之有? 不光工作环境好,空暇之时刘文玉还经常带他去奉天各处游览,甚至找关係带他去奉天医院检查身体。 医生的结论跟老家差不多,处於缓解期的慢性肺心病。 医嘱也是一模一样,需要慢慢休养,別做高体力活动,冬天戴口罩,遇大雾、沙尘天別出门,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气好的地方生活。 韩君安倒觉没什么大不了,却把刘文玉弄得眼泪汪汪,一副“天妒英才”的糟糕表情。 得益於他非常擅长做个倾听者,很快便跟《盛京文艺》的诸人混熟,拋开那层省级杂誌的华贵外壳,大家也只是芸芸眾生中的平凡人。 毕竟新编辑要蜗居在美术编辑的工作室中;到了饭点,主编、主任一起奏响锅碗瓢盆交响乐;小楼每天不是喊“老范!”就是喊“老范”,主打个“范主编救命哇”。 但老范確实足够强悍,硬是在一个月之內跑通了省內的两级审核,如今只等国家层面的审核通知。 至於新刊的名讳? 《鸭绿江》。 一个经典又刻骨铭心的名號。 很快,一场决定《鸭绿江》命运的会议正式举办。 坐在大会议室的上首,范成不动声色地摆正新定製的名牌——【主编:范成】。 今日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敲定刊登在《鸭绿江》第一期(七月)的稿件。 首先也是重中之重的第一篇(头篇)文章选定。 纸媒时代的头篇非常重要,是“定调子、定门面、定销量”的三定稿件。 当读者翻开杂誌,注意力最集中、记忆最深的只有前 600字。 头篇的选题、立场、关键词,会天然成为后续文章的“母题”和引用坐標。 而在发行方面,邮局征订目录只给 80字內容简介,写的就是头篇標题加上摘要,基层宣传部门、厂矿图书馆、中学资料室决定是否续订,往往只看这 80字。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头篇是否亮眼决定了新刊的销售数额,与杂誌的后续命运。 第13章 头篇究竟选谁? 童玉云率先开口。 “我建议將韩君安同志的《调音师》选做《鸭绿江》第一期的头篇!” 《调音师》的质量人尽皆知,经过这一个月来的反覆修改,本就优秀的初稿更是拥有质的提升。 这建议马上得到编辑们的頷首。 童玉云骄傲扬起下巴。 没错! 我们君安就是如此得人心。 《调音师》就是如此权威! 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时,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作品要推荐,”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二审负责人吴竞不急不缓道,“我推荐刘鑫武同志的《面对祖国大地》。” 这是个眾人未曾听闻的新文章。 童玉云眉头微蹙:“恕我直言,作为小说组负责人,我还没有看过这篇文章,哪怕是刘鑫武同志的作品也不能越级刊登。” “这是我特意向刘鑫武同志约稿的作品,已经让范主编看过。《调音师》可以越过二审,《面对祖国大地》也能越过一审。”吴竞从容回答。 童玉云反对:“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確实不可,刘鑫武是成名已久的前辈,韩君安是个才出茅庐的愣头青。”吴竞语气嘲弄,“哦,不对,《调音师》是韩君安的出道作,得等这本短篇发表才能算『出茅庐』。” 童玉云“你——”了一阵,发现找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反驳。 刘鑫武確实是大前辈,在特殊时期便曾发表过多年文章,去年11月凭藉在《人民文学》头条发表的《班主任》,被评论界视为“新时期文学的第一声春雷”,更是成为无数读者追捧与热议的对象。 细数当今文坛的第一风流人物,除刘鑫武外,再无旁人。 考虑《鸭绿江》復刊后的头篇,他確实是最適合的作家人选。 童玉云不死心。 “小说不能光靠作者名气,我们也要看文本质量,请吴编辑拿出《面对祖国大地》,我们用质量说话。” 吴竞还怕童玉云不说这句话,闻言火速拿出那本捏了好久的稿件。 “来来来,都看看我们刘鑫武同志的最新大作,你们一定会非常喜欢。” 《面对祖国大地》是一篇好文章吗? 当然。 那么跟《调音师》相比呢? 不好说。 刘文玉很坦诚地说出想法。 “《面对祖国大地》的主角很迷茫,高考使他认识到新的社会流动是建立在知识基础上,而他却恰恰错过了接受教育的时机。於是他提出了『现在千里马吃香,我没意见,四个现代化需要千里马。可是,百里马、十里马怎么办呢?』” 同事顺著说:“作者只拋出了问题,却无法回答这一问题,文章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刘鑫武的文字很『钝』,我们需要一把尖锐的刀,挑破存在於社会上的脓疮,《调音师》才是那把刀。”童玉云更加不客气,“事实上,如刘鑫武这样的作者就跟装盲的调音师一样,他们过去处於曖昧地位,如今写出来的文字也带著偏颇和廉价。” 吴竞立刻把眉头竖起来。 “我们在討论文章,不是在討论作者,你不要误导別人。” 童玉云砰砰砸桌。 “是你先说以韩君安的资质没资格登上头篇的,这世上哪有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 “我所言的作者是作者拥有的名气,这些名气会是杂誌被订阅的根本,我们总不能费劲巴拉地做出一本杂誌,却弄到没有任何读者愿意买帐的糟糕地步。”吴竞腾地站起来。 童玉云也站起来:“铜臭气!《鸭绿江》復刊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纯文学的理想!我们要向世人证明《鸭绿江》的理想长存,我们依旧是以前的先锋文学杂誌。” “理想又不能付帐单,我们的新编辑们被迫跟美术编辑蜗居在一个房间里,连个正经的床铺都没有,这就是你追求文学的下场。”吴竞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不可理喻。” “你榆木脑袋!” 双方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吴竞认为刘鑫武可以为杂誌带来更高的销量。 这些销量有助於帮助《鸭绿江》打开后续销路,一旦换成韩君安这等无人知晓的新作家,哪怕头篇为《调音师》,也不会多少人愿意订阅。 童玉云则认为《调音师》的质量比《面对祖国大地》更高。 《鸭绿江》是为了文学创办的杂誌,他们理应將作品质量摆在比杂誌销量更高的位置,放《调音师》做头篇才是正確的决定,既可以彰显《鸭绿江》復刊的决心,又能使得杂誌调性遗世而独立。 眾多编辑们一半被吴竞说服,一半又被童玉云说服。 別怪他们立场不坚定,实在是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 d组派来的主编有心打圆场。 “不如第一篇放《面对祖国大地》,第二篇放《调音师》,两全其美嘛。” 童玉云立刻调转枪口:“人爭一口气,佛爭一炷香,这事没有两全之法。” 吴竞也是同样口吻:“不错!世人只记得第一名,谁会记得第二名?” d组主编被懟得目瞪口呆,只得將目光看向上方稳坐泰山的范成。 “老范,你看这……” “新刊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不劳您多加费心。”范成礼貌又不失果断地回復。 才踹掉这群蠢货,別想再对他的杂誌指手画脚。 好好的会议无疾而终。 编辑部的消息向来压不住,很快便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中不脛而走,等传到金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夸张成“吴竞跟童玉云因《调音师》在会议室干起来,两人一人打对方一个乌眼青!” 金禾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找韩君安求证。 为什么要找话题中心人物求证? 大抵是社內没有谁比他关係更硬吧。 刘文玉满奉天陪著他溜达,童玉云隔三差五便跑来关心,老范做饭也只会叫他一个人过去,就连招待所大师傅备餐都要提前问他有没有忌口。 纯粹的特殊待遇。 不过金禾是心服口服。 他看过《调音师》,那本稿件的內涵狂野到跌破所有人眼球,骂天骂地骂祖宗,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骂一遍,骂得那叫个直抒胸臆,也叫观者看来格外痛快。 说句大实话,他也想写类似的文章,奈何不管怎么写都比《调音师》露骨。 也是奇了怪,《调音师》最妙的地方在於——你无法从行文用词中挑出毛病,可但凡长点脑子、了解时事的人都会明白,作家在骂人,作家在暗喻,作家在肆无忌惮地嘲讽。 以至於他很长一段时间內没办法把韩君安同《调音师》对上號。 光看《调音师》,你会觉得他的创作者应该是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指尖永远夹著根烟,嘴角总是下撇,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冷冷的、夹杂著风霜雨雪。 但韩君安却是个俊朗的年轻人,穿著特別时髦,据说有不少编辑和改稿者都在学他的穿著打扮,只可惜不得精髓。 除了会炫耀姐姐织的毛衣、奶奶纳的棉鞋和二哥暂时借给他戴的手錶外,他不怎么主动同旁人讲话,更不爱发表对时事看法,眾人討论时永远是最后一个发言,有著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更有著与文字不相符的儒雅。 矛盾的综合体,也是迷人的討论中心。 嘖。 真好奇他怎么看头篇要被刘鑫武夺走的糟心事。 第14章 生气?倒不至於 招待所房间內,韩君安低头查看刚刚送达的信件。 这是一封从老家发来的信件。 与往昔的关怀不同,这封信用严肃口吻询问了另外一件事—— 【小弟,今年夏季高考报名已经开始,不知你是否还有继续考学的心思? 家里人的態度与上次谈论高考问题时一致,你若愿意深造,我们必將支持;你若想在文学的道路上钻研,我们也不会反对。 註:若要参加今年的夏季高考,请务必在五月份之前到家,报名需要你亲自到场。】 78年夏季高考报名採用分省分批次的方式。 各个省份之间的报名时间截然不同,一般都在4-5月份。 他原以为老家会在5月份左右开始,没想到四月初已经开放报名通道。 必须得回家准备考试! 改稿虽好,大学更妙! “篤篤篤……”木门被敲响,韩君安头也不回地回答,“门没关死。” 金禾推门而入,他倒是很会读空气,立刻嗅到些微妙。 “又出事了?” “没事,只是家里人来信通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將信纸叠好,“今年的高考报名要开始了。” “三月份便开始报名——”扫眼掛在墙上的日历,金禾的质疑声戛然而止,“4月4號!我感觉你来还没有两天,怎么这么快便四月份了。” 韩君安合上抽屉,起身走向他。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还以为能多待一段时间呢。” “才认识你不久,居然就要跟你分开,”金禾倍感不舍,“哎,老天爷真残忍。” 韩君安笑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金禾本来想问他怎么看头篇被夺走一事,想了想还是改口为:“我们老家托人带了两斤羔羊肉来,晚上来我屋里涮锅吧,就当是给你开送別宴。” 前面的话balabala,后面的话balabala……韩君安只注意到那句“涮锅”。 要知道如今“涮锅”可是高档菜,一顿饭顶普通人两三天工资,多亏金禾是ahq人,这才能弄来点羊肉,否则要吃上口锅子是千万个不容易。 很好。 发挥饕餮之口吧! 金禾此人也確实仗义,晚上大傢伙涮锅时,他没怎么动筷,一个劲往韩君安碗里夹肉。 一开始刘兆林和邓刚也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得知韩君安居然要提前回家后,两人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吃!你先吃!甭管我们!这顿送別饭舍你其谁! “……” 很好的涮锅,却让韩君安吃得很辛苦。 刘兆林眼泪朦朧,邓刚泪洒现场,还有个金禾在旁边悲痛呼麦,三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肯放他回屋休息。 由於太长时间没有熬夜,韩君安引以为傲的“夜猫子”体质已然失效。 第二天一早,他不得不拖著沉重的步伐,带著厚重的眼圈爬到饭堂。 一抬眼又对上刘文玉迷濛的泪眼。 “君安,你真要走了吗?” “……等我吃完饭再谈。” 肚子里若是再没有点碳水,他估计能当场晕倒。 別高看他的身体情况喂! 金禾是个大嘴巴,在接受了一上午各路人马的慰问后,韩君安无比確定这一点。 “谢谢您的关心,確实是要回家了……我也想念大家的。” “给我的吗?这些备考资料很珍贵的,非常感谢。” “如果没考中欢迎来诗歌组就职……啊,这確实是很重要的邀请,不过还是考中比较好吧?” “……” 由於外界的关心实在太热情,韩君安被迫逃回招待所。 “篤篤篤……”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韩君安还以为是哪位老熟人来拜访他,一边坐在桌前整理慰问礼物,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请进,门没关死。” 木门发出“吱嘎”又“吱嘎”的声音。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一道陌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韩君安停下手中工作,起身看向大门的位置。 吴竞尷尬地站在门口,右手拎著两本被棉绳系好的书本。 “上午好,君安同志。” 他是最后一批得知韩君安要回家备考的人。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很真实——哦,漩涡中心的人物要走,这是个好事啊,他说不定能藉此机会,让韩君安先行服软。 只要韩君安心甘情愿地退出《鸭绿江》的头篇竞爭,童玉云那老傢伙再怎么力挺对方,也会失去反对的空间。 他承认《调音师》质量不错,但他从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写出多么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字。 韩君安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笔下的文字又能有几分底蕴? 眾人对《调音师》的分析极有可能是借题发挥。 就跟某些人士认定《红楼梦》是悼明文学一样。 韩君安跟吴竞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两人基本上没有单独说过话,忽然间看到这位主编过来还挺让他吃惊。 他赶忙將人请进来,摆好招待客人专用的座椅,並且从暖水瓶中倒了杯热水。 “请用。” 吴竞捧著热水坐下,目光非常克制。 “听说你要回家备考?” “嗯,去年高考落榜,今年打算再冲一衝。”韩君安也不吝嗇於说出实话。 吴竞点头:“年轻人提升学歷是好事,未来的社会肯定属於高学歷人才,”他舔了舔下唇,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只旁敲侧击地询问,“你应该听说內部近期的爭吵,关於你跟刘鑫武同志的作品谁更有资格当头篇……” 好直接!韩君安惊了下,却没露出任何异色。 对於《调音师》跟《面对祖国大地》的爭论,他当然有所耳闻。 不光因为有一位大嘴巴朋友,更因为有不少编辑都跟他讲过这事。 ……儘管他们大多数人都在惋惜《调音师》的头篇被夺走。 事实上,他这人不喜欢出风头,不在乎头篇的位置究竟给谁。 但如果有人为这事跑来打压他? 那很抱歉。 他真会生气。 出乎意料,吴竞问得很含蓄。 “你怎么看刘鑫武这位作家?” “很好的作家,我还挺喜欢他的作品。”韩君安微笑回答。 吴竞长舒口气,很好,有谈判的空间。 “就是受困於个人背景,写作时逃脱不开阶级性的窘境。”韩君安笑著把话说完。 吴竞愣怔:“阶级性的窘境?刘鑫武同志吗?” 韩君安頷首承认。 “我恐怕得请你详细阐述这个想法,”吴竞极力压抑不满,“贸然对前辈发出如此大胆的指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这正是韩君安需要的。 “以《班主任》举例,刘鑫武作家塑造的体现教育『正常形態』的角色无疑是石红,作者对於在良性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优等生向来不吝讚美之词,然而这个角色成长並非在学校教育中完成,也不仅仅在於她的父亲拥有小小的权力,她的母亲是个小学老师,而在於哪怕在极特殊的年代,那个家里的书架屹立著《暴风骤雨》《红岩》《茅盾文集》等书。” 吴竞没懂:“我没听出任何问题。” “作家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手法揭示出,即使再特殊的时期也没能衝垮一部分掌握资源的人,更没有在社会心理层面消解对资源集中现象的认同。”韩君安语气平淡,不像是说什么石破天惊的狂悖言论,而是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这等小事。 “刘鑫武同志的自身立场决定了他文章的立场,而这文章立场没有逃离阶级层面上的敘事窘境,甚至加强了他所存在的阶层的立场。” “……” 吴竞怔怔地看著侃侃而谈的韩君安。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握著水杯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关於你的评价……这个嘛……”他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起来。 第15章 最终决定 假设某种藏在帷幕下的秘密没有被挑破,吴竞不至於自我怀疑,偏生韩君安以最轻描淡写的姿態打破这点,他便不得不直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同样的创作窘境有没有出现在《面对祖国大地》上? “这么问可能有些冒犯,你跟刘鑫武同志新文的主角很相似,那个角色因为原有价值体系被摧毁,潜藏的『三信危机』爆发,对未来產生迷茫。假设你是那本小说的作者,你可以回答这问题吗?” 韩君安:“回答什么问题?” “如何解决普遍存在於青年中的迷茫问题。”吴竞身体前倾。 韩君安认真思考,更认真回答。 “我不可以,事实上没有人可以。” 吴竞困惑:“为什么?” “这种迷茫可以分为两点,对大多数回城知青来说,他的虚无感来自於回城后的『个人』出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会恐惧不確定的未来很正常,我也会產生相同的恐惧; 而对於另外一部分人而言,虚无感来自於落差。” 吴竞更不明白:“什么落差?” “今日与往昔的落差,我们曾经在理想主义的道路上走过,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青年对『意义』的高度渴求,人生意义与国家、民族意义的相接,个人意义与大时代的意义同步,忽然间迎来了社会转型,青年们从『大我』看到『小我』,从集体敘事缩减到个体选择,巨大的失落感与负面情绪自然应运而生……” 后面的一切话语都化为“balabala……” 吴竞听得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聊天范畴超出他所了解的知识范畴。 “呃……呃……呃……”他从未如此迅速的动用脑迴路,等看见摆在桌面上的那份稿件时,眼睛倏地亮起来,“哦,你原来有在写新文啊。” 这话题转移有点过於迅速,但韩君安还是顺水推舟。 刚才说得確实过火,万一被举报到委员会,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是给我小侄子写的童话。” “童话?”闻言吴竞更加开心,“我喜欢童话故事。” 炸裂的话题结束,正需要简单轻鬆的童话缓衝情绪。 “介意我看眼吗?” “请。” 韩君安主动送上《黑猫警长》的稿件。 吴竞抱著“缓一缓”的心情翻开《黑猫警长》,然后再度陷入大迷茫中。 谁是一只耳?谁又是食猴鹰?吃红土的小偷? 比起充满隱喻的人物与背景设定,吃掉丈夫的母螳螂都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吴竞低头看眼手中的文稿,抬头看眼微笑等待的韩君安。 “给……给小孩子的故事?” “很好看吧?”韩君安特別骄傲,“我小侄子可喜欢了。” 吴竞嘴巴张张合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比较好。 他只是很確定一件事——谁他娘的再说一句《调音师》没有隱喻,他绝对会用猎枪打爆对方的脑袋。 怎么会有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写起东西来便狂野奔放,恨不得语不惊人死不休。 考虑到继续问文学性问题,他肯定会又一次不知该回答什么,吴竞索性转到最朴素无华的话题。 “马上要回家,有没有给家里人备一些特產?可不能白来奉天一趟。” 韩君安:“还没来得及办。” “那可得赶快了,要是缺粮票或布票同我说一声,我手头正好有富裕的,你尽可以拿去用。”吴竞比想像中更大度。 “真的吗?这承诺可太重了。” 如今的粮票布票是硬通货,別管吴竞为什么而来,他若是真能让出几张票,韩君安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吴竞哈哈一笑:“我把票给刘文玉,你带他去买东西。”他顿了顿又问,“那本《黑猫警长》打算发表吗?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儿童文学》就职,你要是有想法直接把文稿投过去,我会写信跟他说这事的。” 这是韩君安更爱听的话。 “谢谢您愿意帮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您。” “嗨,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作者早晚会被发现,我只是顺水推舟,再跟我聊聊你说的作者个人困境吧……” 吴竞必须要承认,拋开所有外部偏见,同韩君安交谈的感觉相当不错,怪不得编辑部人人都爱他。 韩君安不多言语,却每一句话都特別尖锐,愿意当安静的聆听者,也能在最適当的时候提出意见。 太棒了! 棒到吴竞走出招待所才想起来自己为说服韩君安低头而来,结果……非但没说服韩君安,还承诺了好几张粮票/布票/购货券,甚至还要帮忙介绍下本书的投稿途径。 “……算了,反正君安值得,去找范成说选《调音师》当头篇的事吧。” 下午三点半,主编办公室。 范成翻阅著手中的《调音师》,不多时將稿件放下,抬头看向坐在桌对面的韩君安。 “改得不错。” 韩君安长舒口气:“谢谢您的夸奖,这份算是最终版吗?” “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但……”范成笑得很促狭,“总不好继续把你留在《盛京文艺》,免得耽误真正重要的大事。” 韩君安:“我会把您刚才的话当做『可以』。” “你的理解很正確,”范成开了个玩笑,“接下来我们谈谈稿费和补贴吧。” 韩君安克制住激动。 “我听编辑部的安排。” “《调音师》最后定稿是两万八千字,按千字4元计算是112元,补贴的话……”范成拿出一页纸,钢笔在指缝间转悠,“今天是5號,你总得回去收拾行李,还要给家人朋友们购买礼物,我便算到10號吧,那从2月20號到4月10號,总共是50天,每天8毛钱补贴,补贴费便是40元钱。” 等会? 已经定稿还要多算5天? 这有点……韩君安不安地看向范成,却见范成狡黠地眨了下眼,一副“嘘!你知我知”的表情,他立刻顺水推舟地认下。 “是的,我想10號才会走。” “那行,总计152元,”范成火速签名,並翻出抽屉中的公章盖下,“去財务处领钱吧。” 152元!! 看著条子上的金额,韩君安兴奋得差点晕倒。 世界上还有比发工资更开心的事情吗? 不会再有了! 他再也不是每日赚三分的可怜鬼,他可是手握152元巨款的大富豪!! 范成看他掩不住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跟著翘起来。 “正好今天你来,我想听听你对《鸭绿江》头篇的想法。” 韩君安很坦诚:“我很希望《调音师》可以上,但我也很清楚编辑部要面对的问题非常复杂,所以……我尊重大家的选择,只要您记得《鸭绿江》是为什么復刊,便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抉择。” 別看他昨晚对著吴竞大说特说,其实他还是更倾向於选《面对祖国大地》当头篇。 再纯文学向的杂誌也有销量问题要克服。 闭门造车绝对不行,要想將《鸭绿江》卖向各个省市城镇,藉助刘鑫武的名气是最佳的途径。 这並非羞耻的答案,而是堂堂正正的抉择。 况且,他也不想因为一个杂誌头篇得罪刘鑫武那小气鬼。 但凡被刘鑫武记掛上,岂非要一而再再而三被各种文章中提及? 还是算了吧。 韩君安离开。 范成留在办公室內。 看著桌面上的主编名牌,他再次將其“啪”地倒扣。 “復刊的初心啊……” 不多时,吴竞敲门而入。 “老范,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范成抢先一步开口:“我已经决定选《调音师》当头篇了,如果你还要为《面对祖国大地》爭取,我只能请你免开尊口。” “你猜怎么著?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话,”吴竞耸肩,“比起首刊的销量,我更在乎《鸭绿江》的质量,我们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復刊的机会,別为了点蝇头小利搞砸它。” 范成对他前后的巨大转变感到吃惊。 “我能问是谁说服了你吗?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人能说服比顽石更顽固的吴竞。” “还能有谁?当然是韩君安,我上午去找他聊过,他……”吴竞不好把聊天內容直接说出口,但是却必须要承认,“他確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范成挑眉,“忽然又不觉得吃惊了。”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我们要做好《鸭绿江》首期叫好不叫座的准备。” 吴竞点头:“这是为了理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有没有可能《调音师》或许会卖得很好?”范成怀有希望。 吴竞:“我承认君安很神奇,但你別得寸进尺……” “抱歉……” 第16章 最棒的礼物 4月10號,在编辑部眾人的依依不捨中,韩君安坐上回程的列车。 回望长达50天的改稿生涯,实在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第一次离开老家,第一次住进招待所,第一次吃到杂誌主编炒的菜,他甚至还拿到了一张手绘的素描画,来自美术编辑的临別礼物。 更重要的是——他赚钱了! “真希望能一直带薪改稿啊。” 三个半小时后,火车抵达老家。 韩君安连背带抱將四大包东西捣腾下火车。 前来接站的大哥和二哥惊呆了。 “你是去改稿的吧?”二哥迷惑,“怎么出去两个行李,回来四个行李?別是把招待所都打包带回来。” 大哥抬腿踹脚旁边的臭弟弟,上前一把將小弟抱进怀里。 “君安,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在家里每天担惊受怕,看你都瘦成什么样……”感受著比临行前明显大一圈的身体,大哥的感嘆戛然而止,“咋还胖了呢?!” 二哥暴笑如雷。 “哈哈哈……” 韩君安:“……这可不是我期待的久別重逢。” 大哥略微狼狈地鬆开他,努力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 “不管怎么样,你安全回家就是最棒的,”话音未落,他便拿起地上的两个衣箱,“快回家,家里特意给你做了手擀麵,滷子还是你爱吃的青椒西红柿。” 二哥拿起剩下的两个衣箱子,嘴里还不忘补充。 “知道你爱吃二姐做的手擀麵,妈特意让二姐下厨。也是奇了怪,她做的怎么就比其他人好吃?哪儿来的秘方啊。” 韩君安目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还真知道这份秘方,他二姐做手擀麵时会放鸡蛋,麵条揉出来便非常有劲道,母亲做手擀麵时从来不放。 更准確地说,母亲捨不得在揉面时放鸡蛋,更偏爱做鸡蛋滷子或臥个鸡蛋在碗底。 一行三人出了火车站。 大哥和二哥今日骑了两辆二八大槓过来。 一辆车用来放行李,四个衣箱被用麻绳紧紧捆在车座上。 一辆车用来载韩君安。 大哥骑放行李那辆车,二哥骑带韩君安的这辆。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他其实不乐意做二哥的乘客。 他二哥骑车非常不稳当,路上专门挑有坑、有石头或难骑的地方走。 韩君安坐在后面,感觉魂儿都要被顛飞了。 这还不够,二哥边骑车还要边聊天。 “奉天怎么样?”、“你们在哪儿干活?”、“大帅府?那也太厉害了!!”、“有没有看到大帅的房间?”、“老虎厅长什么样?”各类问题层出不穷。 等到了家门口,韩君安满脑袋瓜都是“奉天、奉天、奉天”。 他晕乎乎地下车,晕乎乎地开门,晕乎乎地听到大哥的臭骂。 “你个臭小子!不会好好骑车,后面还带著人呢,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大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来不及卸东西,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打。 二哥撒腿就跑,边跑还要边为自己解释。 “我也没比君安大两岁,干嘛总朝我发脾气!妈!妈——你来管管君明!” “你他妈的还敢顶嘴?”闻言大哥更加生气,笤帚疙瘩抡得虎虎生威,“君明是你能叫的吗!给我老老实实叫大哥。” “我不——” 一人逃一人追,院內灰尘渐起。 大姐闻声从倒座房中走出。 “又在闹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她便看见站在自行车边的韩君安,“小弟?” 韩君安挥手:“好久不见,大姐。” 两人刚想敘旧,又见二姐也从正房探头,右手还捏著把湿漉漉的菜刀。 “吵什么吵,去门口看看小弟有没有回来……大哥,你追君睿干嘛?你们俩不是去车站接君安回家吗?” “君安已经安全回来了,”大哥没有停脚,甚至骂得更大声,“这小子就跟脑袋有坑似,明知道君安坐在后座,还他妈的乱来!万一顛出点事,他皮实不怕,君安怎么办,总不能刚回家便进医院吧。” 二姐深吸口气:“韩——君——睿——”她抡著手中的刀就往前冲,“你又皮紧了是吧?!” 这下大姐再顾不得韩君安,赶忙跑过去拦二姐。 “君英,你手里拿著刀,把刀放下再说。” 韩君安站在门口,看著院內鸡飞狗跳的兄弟姐妹,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哈哈……” 很好。 这乱七八糟的家庭生活。 非常老韩家。 最后这场闹剧在母亲的镇压下划下休止符。 二哥仍不死心地嘀咕。 “我只比君安大三岁,他60年,我57年,怎么他是个宝贝,我就是路边的野草。你们都偏心眼。” 母亲瞪他:“这话说起来没完了?非要在你小弟回家的这天说?” 二哥这才想起旁边还坐个刚回来的韩君安,臊眉耷眼地瞅眼小弟,低下脑袋,不再多言。 韩君安安慰地拍拍二哥。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抱歉。” 这是二哥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歉意。 其实韩君安能够理解二哥,在多子女的家庭环境中,老二其实是最难的存在。 没有老大受重视,没有老么受宠,只能靠特殊行为去爭夺父母的注意力,二姐是拼命通过有用证明家庭地位,二哥则是靠跟大哥叫囂。 午饭时间。 一家人盘腿围坐在炕桌旁,一大盆过水麵条摆上桌,一中盆青椒西红柿卤也摆好,再来三碟小咸菜,一碟二姐弄来的切片肉肠,一碗自家做的大酱,一小盆特意剥出来的白菜菜心。 上车饺子下车面的“面”便齐活了! 韩君安甚至还在自己碗里翻出个荷包蛋。 呲溜~ 吃完这顿丰富的午餐,韩君安兴致勃勃地拆礼物。 小侄子多日不见叔叔,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韩君安便一边宠溺地搂住小侄子,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我这次去奉天给大家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每个人都有份。”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首先是给大哥带的书,”他掏出四本捆好的书籍递给大哥,“我特意去新华书店寻的,都是跟化工相关的书籍,那营业员跟我说好多外地人都会买,大哥你看看適合不?” 大哥接过来一看书名,喜色立刻盈满眉梢。 “没错,这正是我寻的几本书,咱们这边的新华书店不进,我还发愁怎么才能买到。君安,我太喜欢这礼物了。” “你喜欢就好,”韩君安接著掏出一个军绿色的大包,“二哥,这是给你带的工具包。” 二哥满不在乎地接过去,“我手头有工具可用,还用你再费时……”他的话在拆开包裹,看见那工具上的“工”字时戛然而止,“是『工』字牌的工具。”如果不是盘腿坐在炕上,他绝对会尖叫著蹦起来,“居然是『工』字牌的工具!!” “工”字牌指的是奉天工具工业厂,以用料扎实、不偷工减料著名。 当下的钳工们很骄傲能有一把“工”字牌的工具。 二哥死死抱住那个工具包,“这是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师傅有一个『工』字牌的扳手,他金贵到压根不让我碰,你怎么买到的!这得多少个工业券?天啊!我居然真有了一套!!” 他停顿片刻,忽而懊恼嘆气,“我开始后悔刚才故意顛你了。” “……猜到了。”韩君安面无表情。 “嘿嘿嘿……”二哥又厚著脸皮蹭过来,“谢谢我小弟,我明天去厂里一定要狠狠炫耀,这是天底下最棒的礼物。” 韩君安挑眉:“別谢我,谢我朋友吧,多亏他神通广大。” 人的天赋总是五花八门。 韩君安的天赋或许是略通文采,刘文玉的天赋便是百分百资源互换。 能出入《盛京文艺》编辑部的人非富即贵。 閒聊中难免谈到东家长西家短,但凡有个缺口能钻,刘文玉便能敏锐注意到,然后是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怪不得吴竞说买东西时特意点名刘文玉,谁能想到这货当编辑一般,当掮客天赋异稟。 別说是工业券,更难搞的购货券也能弄到。 真乃神人也! 第17章 被灌了迷魂汤 大哥和二哥的礼物掏完,紧接著便是给家中诸位女士们的礼物。 韩君安首先掏出六条花里胡哨的纱巾。 “这是奉天当下最时髦的尼龙纱巾,一个要1.5元呢,我特意给每个人都买了条,你们自己选要哪条。” 不患寡而患不均。 比起给每个人都买礼物,不如都买一样的礼物,再让他们內部自行分配。 “你这孩子真是会乱花钱,”母亲轻轻抱怨句,隨后捡起一条蓝色纱巾往大嫂身上搭,“你皮肤白,这条正好衬你,君英取镜子给你嫂子照眼。” 大嫂摸著搭在肩膀上的丝巾,眉宇间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1.5元呢,有点太贵了,我……我这个……” 母亲温柔地给她戴上,还接过二姐递来的镜子放在她面前。 “文静,君安身体不好,经常给家里添麻烦,多亏你这个当嫂子的大度,他好不容易有了能回报你的地方,总得让他表现下。” 韩君安忙接话。 “妈说得没错,我特意给每个人都买了,当然包括嫂子的这份。请你务必收下。”话落,他还哄著小侄子,“妈妈戴纱巾好不好看呀?” “好、好看……”大米口齿不清地回答,哈喇子又蹭了一身。 “那……那我就收下了?”大嫂嘴里说著问句,却不断对著镜子调整纱巾的位置,最后还朝大哥摆弄下,“好看不?” 大哥从文字中抬个脑袋。 “好看。” 大嫂笑得更开心,“君安谢谢你呀,你太有心啦。” 韩君安忙摆手:“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把其他纱巾往前推推,“大姐,二姐、小妹,你们也来选一条。” 大姐二姐都没动,只將目光看向母亲。 母亲不太想要:“都年轻人戴的玩意,我这么大岁数,不太合適。” 听到这话,奶奶从纱巾中挑了条青色纱巾,柔柔地搭在她身上。 “妈,你这是干嘛?”母亲一愣。 “你疼你儿媳妇,我疼我儿媳妇。”奶奶为母亲系上纱巾,“我们家木兰长得好看,戴什么顏色都漂亮。” “妈……” 看著母亲和奶奶其乐融融,韩君安悄悄跟大姐、二姐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分完纱巾,他又掏出贼厚的一大卷花布。 他本想去买成品衣,发现那价格贵得超出想像,毕竟要买六个人的衣服,於是转去扯了布头。 “妈,这是的確良的花布,花样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我一共扯了10米,夏天马上就要到了,不管是做裙子还是上衣都很合適。” 的確良是当下最时髦也是最流行的布料。 的確良花布那可是有钱有布票都买不到的好物件。 大傢伙立刻围上来。 大嫂抚摸著上面清雅秀丽的蓝色,笑得合不拢嘴。 “小弟是有本事,连花布都搞得到,奉天的花色比咱们这儿新鲜啊,回头做一件衬衫裙肯定漂亮。” 大姐也围著布料开心:“做衣服肯定会剩下些余料,我给大家做成头绳,別浪费了这种好布料。” 二姐用肩膀懟下韩君安,“这花布不便宜吧?一米多少钱?” “……3块4。” “多少?!”二姐差点没晕过去,“你花34元买了一卷布!!” 这话一出,大嫂停下抚摸,大姐停下盘算,奶奶和妈妈齐刷刷看过来。 韩君安目移:“这已经是便宜价格,正价要4块呢。” “老天爷哎!你这个败家子!!”二姐本想使劲拍两下他,想了想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34块钱啊!你赚多少钱经得住这么花,你、你——” 妈妈也赞同二姐这话。 “花钱给家里买礼物有个心思就行,花这么多钱,太浪费了。” “也还好啦,”韩君安斟酌著开口,“我这趟挣了一百多,这些东西只花了不到50块,还剩50块钱可以交家用。” 其实还剩100块。 总收152块,买礼物花了52块。剩下的钱正好凑个整数。 实话实说也无妨,奈何他兜里没钱,心里发慌,还是小小撒了个谎。 “多少?!”二哥发出惊嘆。 韩君安:“……剩太少了?” “不不不,”二哥惊得连工具包都放下,咕嚕嚕滚到他旁边,“你出去改稿挣了一百?!” 韩君安:“你是觉得太多还是太少?” “太多了吧!我还以为你只能挣个十几块钱呢,”二哥说出真心话,“算上补贴也只有个五十左右吧。” 韩君安大惊失色:“啊?!” 再一看其他人的心虚表情,他骤然发现这错误认知居然並非个例。 家里每个人都觉得他这趟出去只能挣个几十块回来。 忽然想起压在行李最深处的那50元,他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们偷偷给我塞了那么多钱,我原以为你们是担心我在外面受气,结果是担心我在外面饿死?!” 二姐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听匡雨信说过,好多杂誌让作者写文都不给钱,只给个荣誉的名称,万一你也是……对吧?” “……怪不得你们只关注那八毛钱补贴,合著你们是觉得我只能赚到那八毛钱!” 还他那日的感动喂! 好好的分礼物环节瞬间变成对小弟的暴击。 韩君安被震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比较好。 还是母亲打破这片死寂。 “君安赚钱想交家用是一件好事,也能给家里面减轻些负担,但他终究没有正式工作,收入也不稳定,今年就交……20元?”她试探性地说出这数字,並等待其他人的反驳。 出乎意料的是,大家纷纷同意。 就连大嫂也没有任何异议。 “君安赚钱不容易,少交点家用也没关係,反正家里还有我们在。” 很好,韩君安產生了愧疚。 他悄悄戳戳大哥:“……你们知道我藏了私房钱吧?” 大哥擼擼他那头捲毛:“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二姐忍不住嘆气:“这么实诚,怎么在社会上混?哎!” 大姐直接转移话题:“杂誌社说了什么时候刊登作品吗?” “哦,大概会在7月份吧,他们改了刊名叫《鸭绿江》,需要一段时间来筹备。” 韩君安说得很轻鬆,家里人便没能意识到七月份的《鸭绿江》究竟代表著什么,更无法想像到自家小弟还没有出道便已经闹出个大事来。 燕京。 刘鑫武家。 “什么叫《面对祖国大地》没能选上?”好友听著刘鑫武愤愤不平的讲述有点回不过神,“你確定说的是你刘鑫武的《面对祖国大地》?!” 刘鑫武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盛京文艺》那群傢伙没有选我的作品当復刊后的头篇,反而选了个新手作家挑大樑。” 朋友详细追问:“新手作家?有多新?” “那部取代《面对祖国大地》的作品是他的第一本小说。”刘鑫武说出这话时,心都在流血。 朋友目瞪口呆。 “他们疯了?范成是彻底被d组的人逼疯了?!” “你別问我,你去问范成,我想著《盛京文艺》要復刊才会好心好意把新作投过去,没曾想他们居然这么不拿我当回事,”刘鑫武又气又恼,“还真当《盛京文艺》是什么了不得的文学杂誌!” 朋友不再多言,任凭刘鑫武肆意发泄情绪。 “你知道更搞笑的是什么吗?写信通知这事的人居然一个劲为那位叫、叫……”刘鑫武仔细回忆,“哦,叫君安的作者说好话,说他是个好人,说他不是坏人,说他也只是遵从编辑部的最终决定,让我別责怪对方。” 朋友:“啊?!” 刘鑫武气得浑身发颤:“那个君安靠一篇新作夺走我的头篇,还让我的朋友一个劲替他说好话,简直是没有天理王法了!” 朋友努力给出建议:“不如你把稿件撤回来,反正这才四月份,现在撤稿也来得及。” “我不!”刘鑫武很倔强,“《面对祖国大地》被放在那篇新作之后,我倒要看看他们编辑部推的那本书能比我好多少,如果他们不能让我心服口服,等著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朋友:“……被你这傢伙盯上算那新作者倒霉。” 第18章 《鸭绿江》首期发行 回家的第一天——完美。 回家的第二天——“君安,记得去医院看爸,顺带把炕扫了。” 回家的第三天——“韩君安,把你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臭袜子丟得哪里都是,你还指望我帮你洗吗?!混小子!” 放纵的时光永远不超过三日,听著二姐的暴喝从窗外传来,韩君安绝望地低下脑袋。 “……我还能当没有请你来过家里吗?” 匡雨信盘腿坐在炕上,笑得贼大声,“哈哈哈!这话说得太晚了。谁能想到名声在外的君安同志,回家之后竟然还要听自家二姐的臭骂。” 韩君安:“……早知道就不把那包茶叶给你了。” 匡雨信笑得更加张狂:“晚嘍!我昨晚已经把包装拆开。”他故作陶醉地深吸口气,“那茶叶的味道,那叫个地道~” “……”韩君安啪地扑在炕桌上,一双蓝眼睛幽幽的,“某位同志是个大坏蛋,只知道嘲笑他可怜又无辜的朋友。” 匡雨信又低头闷笑,“好啦,不是故意笑你的,”他推推韩君安,“起来复习,这次可不能再落榜。” 韩君安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强行从炕桌上爬起来。 “来来来,把你准备的资料呈上来,咱们俩大干一场。” 备战高考是一件漫长又迅速的事情。 知识点一个个筛,日历一页页翻。 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终於要来了。 知了在树上一声声地叫著,蝉鸣宛如附骨之蛆縈绕不去。 初夏的夜里,大哥躺在院外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著蒲扇,小风卷著些许凉气扑在脸上,对面倒座房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嫂踩著拖鞋从正房里走出来。 “快要十点了,进屋睡觉吧。”站在摇椅旁边,她看眼大哥目之所及的方向,“君安还在学习啊。” 大哥嘆气:“到底是高考,哪有那么容易。” 大嫂在附近的小凳子上坐下,“我听说这届报名的人特別多,就连毕业好些年的老学生都去报名了,也不知道君安能不能……”她及时止住后面的丧气话,“哎,要是海州庙没被推平就好了,我还能给君安上柱香去。” 家中有个考生並不容易。 母亲为了能让君安好生学习,带著小妹搬去跟奶奶同住,君睿跟更生厂申请了短期住宿,君英则疯狂从商店捣腾东西,本地食品厂做的香肠、糕点厂出品的鞋底糕、酱货厂的猪耳朵等玩意层出不穷。 別的事情不提,为了给弟弟补身体,她是真能捣鼓。 单论这点,崔文静得佩服自家小姑子。 “对了,君英下午的时候还说,《鸭绿江》第一期会在7月1號寄过来,她让我们盯著点,別叫小弟看见,免得影响到备考心情,你记得早点起床把杂誌拿进来,”交代完这事,大嫂忽而来了兴趣,“你说君安的文章长什么样?我还没看过他写的正经八本的文章。” 大哥其实对这事也很感兴趣,“別著急,我们早晚能看见。好啦,回屋吧,不然大米又要闹了。” “这孩子真是爱粘人……” 月朗星稀,摇椅在院落中吱嘎吱嘎,钢笔在纸张上唰唰唰唰。 7月1號,《鸭绿江》復刊第一期发售。 首次印刷三万册。 比起动輒十几万/几十万的印刷数,三万册显得保守且小气,却依旧让杂誌社眾人无比紧张。 刘文玉甚至到慈恩寺去求了炷香。 那位老和尚假模假样地给了句佛偈。 “善星照命,天德相隨;一念回光,逢凶自吉。” 刘文玉:“……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事先声明,我並不是为自己而求。” 老和尚合十手掌。 “施主,请回吧。” …… 《盛京文艺》是陪伴许多奉天人的经典文学报刊。 哪怕它的曾用名多到一只手数不清——《东北文艺》、《东北文学》、《处女地》、《文艺红旗》、《鸭绿江》——依旧有不少老读者坚持不懈的订阅。 王文明正是其中一人。 他是奉天一所高中的教师,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懒惰。 与当下绝大多数中產阶级差不多,他也非常喜欢文学,特別爱看俄国文学,挚爱那些冰天雪地中发生的悲壮故事,家里的书架上摆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安娜·卡列尼娜》、《战爭与和平》、《牛虻》等大部头。 出门前,他从邮箱里掏出《鸭绿江》,塞进绿色大挎包中,骑著二八大槓往学校去。 高中的课程並不多,上午拢共两节数学课。 上完第一节数学课,等第三节课的空档,他决定找点乐子。 搪瓷茶杯中倒满热水,王文明慢条斯理地翻开杂誌。 头篇小说名为《调音师》,作者:君安。 “新作家吗?没听过这名字。”这疑惑浅浅划过脑袋,没有多做停留,注意力便被文章的第一句死死吸引住—— 【王生每天出门前,都会练习如何看不见……】 “练习看不见?”他蹙眉,“为什么要……哦,他居然个装盲的调音师?” 接下来是一段火辣大胆的描述,细致地描绘当装盲人有什么好处。 人们会比正常人更相信盲人的耳朵,会在盲人面前做一些私密之事,“盲”是个很好的面具,给予人们发泄自我的机会,也满足人们对於窥私的渴望。 在看这段话时候,王文明能够听见心臟在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巨大狂响。 “这、这也太胆了,”他嘴上虽这么说,喉结却不自然地上下滚动,“啊……盲人。” 【……那滩血像一个被弹错的音阶,沉沉地砸在公馆的地板上,王生目不斜视地踩上那摊血跡……】 “等会?血跡?尸体?杀人了!”王文明下意识將脑袋往杂誌上凑,生怕自己错过哪句影响故事走向的话,“死的人是……房主?!”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往后挪。 王生强作镇定,继续坐下调试琵琶,想藉助“盲人”身份矇混过关。 凶手却不断试探他是否真为盲人。 【……金石般的乐声从手下滚出,王生忽然想起来笔记本还在外套的口袋里。 身后是一道比寂静更轻的呼吸。 琴声戛然而止——】 这句话正好落在一页的页尾,王文明下意识往后翻了页,《面对祖国大地》、作者:刘鑫武,撞入视野。 放在平日,他绝对会对“刘鑫武”这三个字趋之若鶩。 那毕竟是当下“顶流”! 可现在他只毛躁地將那页重新翻回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地重新確定。 “这就完了?这就是结局?!”他猛地站起身,一种被愚弄的怒火油然而生,又在短时间內化作困惑,“真……结束了?” 王文明一时愣怔在原地。 脑海中既有对这精巧故事的震撼,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我应该再读一遍,免得落下什么细节。”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 王文明愕然抬头。 不到三万字的小说整整读了45分钟。 这部短篇信息量这么大? 第19章 他是我的榜样 马上要去上课,王文明只得暂时搁置《调音师》。 上课时他却心不在焉,脑海中总转悠装盲的调音师、血泊中的死者、手持利刃的死者……一幕又一幕幻想中的画面浮想联翩。 “啊!”他猛然停下写公式的粉笔,“原来是这个意思!” 45分钟的数学课结束,他步履匆匆地返回办公室。 他必须要用文字验证猜测,验证君安是否在用这个“装盲人”的故事,影射那些为了自保而假装看不见的人,那些被时代误伤的读书人,以及那些失去理智的盲从者。 才赶到办公室门口,便见一群人围在他办公桌旁边。 “慢点翻,我还没有看完”、“別总往前凑,让別人也看眼”、“翻页吧,快点翻页”等声音层出不穷。 “你们在干什么?”王文明迟疑询问。 一群人仓促回头。 “呃……分享你新买的《鸭绿江》?” 王文明对同事们不问自取的行为很诧异。 “没有通知主人便分享他的杂誌?” 一位同事悻悻:“抱歉,实在是这头篇故事太好看,我一个没忍住就……” “哦,你说的是《调音师》吗?”提到这篇心头好,王文明的態度不自觉地缓和,“我也觉得那是篇好故事。这位叫君安的作家太会写了。” 其他人赶忙点头附和。 “对呀对呀,他的描写手法特別精彩,开篇拋出悬念也太妙了!” “这是我近十年看过最纯粹的文学作品,甚至比一些外国作品都不逊色。” “之前《人民文学》评判《班主任》的短篇技巧不够好,我对此嗤之以鼻,结果今天一看《调音师》,”说话那人一拍大腿,“《人民文学》说得没错啊,刘鑫武的技巧確实粗糙。” “我跟你有一模一样的感受!!” 一群有同样感受的人执手相看泪眼。 王文明也决定——“那咱们一起把故事看完?” “好呀!!” 故事又一次在那“戛然而止——”后落下帷幕。 “……这就结束了?”有人发出不可置信的追问。 王文明长嘆口气:“果然如我所想,主角最后死掉了。” 有人本能反驳:“不对!主角没有死!” 又有人发出反驳的反驳:“主角肯定死了!” “主角没死!!” “死了!” 很快,一群因文章志同道合的老师们再次因为文章结局吵起来。 由於王文明实在嘴笨口拙,没能吵过另外一位超级会打嘴仗的歷史老师,他怒而抽回自己的杂誌,夹著全校唯一的一本《鸭绿江》,满肚子火的回到家中。 才推开浅绿色的防盗门,便看见自家儿子毫无形象地倒在木沙发上,脸上还盖著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 “嘭——”他砸上大门。 儿子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盖在脸上的书不自觉向下滑落,他又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 王文明阴阳怪气地开口。 “不会看书便別折磨书,什么样的好书到了你手里都成废物。” 王健康,王文明的儿子,直接將才抓住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现在这书真成废物了!老子不是你的撒气桶,別在外面受了气便回家发火,我好不容易才从乡下回来,你非得把我再赶去北大荒才舒心。” “什么叫赶去?”王文明將挎包丟在餐桌上,呵斥的声音比以往更大,“你们是为了国家去的,你们的命运是跟国家相关联的,这是种莫大的荣誉!” 王健康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什么荣誉?回来当掏粪工的荣誉吗?!” “你——” 父子俩瞪得跟生死仇人。 最后还是王文明深吸口气。 “好好好,我不同你讲,等你撞了南墙就知道国家的好。” 王健康不回答,只继续冷嗤。 等父亲进屋,王健康开始翻父亲的挎包,本想掏个块八毛钱出去玩,不成想只翻出一本《鸭绿江》。 他不耐烦地翻开杂誌,头篇文章《调音师》映入眼帘。 “啥破文章,还叫调音师,不过这开头……”他还是耐住性子把故事看完,“完了?” 对这结局迷瞪了四五秒,他静静坐会儿,又將页码翻到第一页,重新再看了一遍。 然后,王健康直接杀到小伙们的集会场,將那本《鸭绿江》砸在桌子上。 “都来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好故事。” 其他人没?正眼瞅他,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有个相熟的好友捧场。 “好啦,知道你当掏粪工不甘心,用不著拿本破杂誌找回场子。” “你们——”眼见这群懒哥们蛮不在乎,王健康直接翻出《调音师》,大声地朗诵起来,“王生每天出门前,都会练习如何看不见……” 眾人继续摆弄著手里的活儿,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 伴隨著故事深入,眾人纷纷坐到王健康周围。 等到故事讲完,王健康已经成为眾人的中心。 “我就问你们,这——是不是好故事?” 一根大拇指竖起来。 接著是更多真心实意的大拇指! “艹!这文章太牛了!作者叫什么名字?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王哥,还得是你啊!居然能搜刮到这种优秀的故事。” “我跟你们说,我听到这故事心里……心里堵得慌!过去那多年说不出的心情都被人说出来。有些人就是为了自保故意装看不见,呜呜呜……我根本不想离开家,可还是被打包送走,凭什么老大就要吃亏啊……” “不,这篇文章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不应该做沉默者,我们要站起来反对不公平!” 《班主任》曾经是最先锋的小说,可跟《调音师》比起来还是太小儿科了。 讽刺文学的魅力在於放荡不羈。 它替人们说出那些不敢说的话,替人们讲出那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以一种叛逆的姿態违背了当下人们所熟悉的社会规训。 而对於年轻人而言,这种叛逆正是他们所嚮往的,是他们在迷茫中可以看见的一束光,一条不確定但绝对感兴趣的路。 而君安,这位初次听闻名字的作者,也因此成为无数年轻人心中,那叼著菸斗,用笔刻画不公、用文字嘲笑世人的榜样。 “我决定了,从今以后刘鑫武不再是我的人生导师,君安才是!!”一位小伙子握紧拳头,“这才是真正的好文学。” “等会?是我先下的这决定,你不许比我更早!” “我要给君安写信,我一定要给他写信,我有太多心里话想要对他说!” 《鸭绿江》是一本发行量很少的书,但这不影响《调音师》火速在各大阶级中引起广泛的討论。 对於中產阶级而言,无论是討论《调音师》的故事,还是討论《调音师》背后的含义都有无数话题可讲。 对於年轻人而言,如此狂悖的文章值得大量鲜花与掌声,君安先一步成为了广大青年的代言人。 而对於工人而言,《调音师》的魅力也大得惊人。 大家不关心君安在隱喻什么,大家更关心这故事多么精彩。 开头勾人心魂,中间令人止不住留冷汗,结局却留下悬念万千。 工人们的追捧大胆且朴素。 每当有人在休息时间绘声绘色地讲起这故事,准能吸引一大帮人驻足围观。 不管怎么听都不觉得厌烦,不管何时听都觉得有趣。 有多才多艺的工人甚至拿来琵琶,一人当故事的主角,演绎那装盲人的调音师,一人做故事的旁白,绘声绘色地描摹,还有工人倒在地上装那惨死的屋主,哪怕是故事中的舞娘们也有的是工人愿意出演。 工厂对这种活跃气氛的事情向来持鼓励態度,甚至欢迎工人们在下次文艺匯演上正式表演。 甚至还有记者跑来採访,不多时这桩工人同志们的趣事便刊登在报纸上,又迎来社会各界一连串的掌声。 现在只有文学界没有表明对《调音师》態度。 他们究竟怎么看待这部狂悖放荡的短篇? 第20章 君安其人 文学界对这部横衝直撞的作品態度复杂。 单文本创作的角度来看,比起同样“冒犯”的《班主任》,《调音师》的文本质量更高。 事实上,以当下的艺术標准来讲,《班主任》也是一本有“问题”的小说,在《人民文学》召开的短篇小说会议上,便曾指出这一问题。 【与其说这是短篇小说,不如说这是“长篇的短制”,形象刻画严重不足,人物更多承载现实问题的矛盾因素而没有充分形象化,且通常在敘述者的抒情和议论中结束,社会性的议论、现实政策话语不经过任何处理直接进入文本。】 用人话总结,完全不尊重读者,將作者的意念和感情强行加给读者。 《调音师》则走上同《班主任》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笔墨尽数用在对故事的结构处理上,在“主人公王生”的形象刻画中,更是不吝嗇挖掘人性的阴暗面。 明面上没有社会性的议论与现实政策討论,却將所有討论点都埋在三方人物的设定上。 在整个故事中,作者的情绪是完全隱身的,作者没给出任何抒情和议论。 將自身拋於故事之外,又將故事推到討论的风口浪尖。 这是很高明的处理方法,也是很纯粹的文学化操作。 非常可惜的是,小说创作从来都不能止步於文本,文本背后所隱藏的意味也是批判小说的要点,甚至这“要点”比小说本身的质量更重要。 王濛很快便在《光明x报》上发表文学评论。 【评小说《调音师》的现实意义与艺术探索 文学创作领域正迎来思想的艺术的復甦,近期问世的短篇小说《调音师》(作者:君安),以民国期间一座老公馆发生的谋杀案为舞台,通过描述主角,一位装盲的调音师,对“装聋作哑”、“以盲获利”等行为发出尖锐的讽刺,同时也对人性的诸多欲望大胆批判。 这部作品的出现是当下文艺创作解放思想、大胆探索的可喜成果。 一、讽刺的矛头:荒诞离谱的现实 小说的核心力量在於其鲜明的讽刺精神,作者没有描绘宏大的歷史场面,而是將镜头锚定在“王生”这偽盲人身上,进而展现出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小型社会將会面临秩序失衡,揭示了日常生活中不为人所知的隱晦悖谬。 例如,小说中著力刻画了“王生”作为盲人进行调音时,各色客人们会將无法对社会展示的习性肆意发挥…… 二、艺术的探索:在非经典环境中塑造经典人物 在艺术上,《调音师》也做出有益的探索,作者继承鲁迅先生以来的龙国现代文学的现实主义讽刺传统,善於运用夸张、对比、白描等手法,在不动声色中凸显事物的荒谬性。 小说语言简洁精炼,人物对话特点鲜明。 更重要的是,作者努力在非典型环境中深度挖掘人性,以强有力的衝突开篇展示出人性的阴暗与晦涩,避免脸谱化,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和艺术感染力。 三、不足与展望 当然,作为一部在思想解放初期涌现的讽刺作品,《调音师》难免有其局限性,部分讽刺笔法略显直白,对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度挖掘尚留有空间,艺术结构的精巧也可进一步加强。 但瑕不掩瑜,这部小说运用讽刺武器廓清思想迷雾,这种尝试是极其宝贵的。】 王濛的看法很特殊,他认为《调音师》借用“装盲”,展现了社会在无监管下的状態。 將具体的人物抽象化,又將抽象的人物社会化,这也是种文学评论的解读角度。 支持《调音师》的评论家中有一部分持有与王濛相同的看法,也有一部分评论家认为这本讽刺小说真正的目的是反思——反思蒙昧、盲从与一系列的认知偏差。 对此,反对者怒不可遏,直接在报纸上开撕。 有人道:【在新长征起步之年,文艺应塑造英雄形象、为群眾服务。短篇小说《调音师》却聚焦一位脱离劳动实践的青年,通篇过度个人化的感伤情绪,艺术手法晦涩,背离了大眾化方向。】 有人呵:【作品將描写的焦点集中在一位错误的主角身上,主角(王生)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眼光看待周围投身具体工作的普通劳动者。思想基调是消沉的,艺术手法是含混晦涩的,社会效果是有害的!】 有人骂:【社会主义文艺的中心任务,是塑造推动歷史前进的英雄形象。而《调音师》却將一个脱离劳动实践、思想飘忽的青年作为绝对主角。既没有出现工人,也没有出现农民,这种对创造歷史真正主力军的忽视和简单化处理,反映了作者生活根基的薄弱和……】 也有人跳脚:【《调音师》刻意模仿西方现代派文学的技巧,作者似乎將形式的“新奇”和“深奥”当成了艺术追求的最高目標,忘记了社会主义文艺最根本的要求是为最广大的人民群眾服务。】 在这群人的大肆攻击下,君安戴上“立场有问题、屁股有问题、脱离群眾”等帽子。 別说。 批发帽子的效率还真挺高。 高到等刘鑫武终於筹备好反驳言论时,环顾一周发现他竟然成为了中立派。 是的。 虽然刘鑫武觉得《调音师》还算不错,但依旧坚定地站在反对派一边,为此还泼墨挥毫写了一篇文学评论。 【关於小说《调音师》的几点艺术思考……】 由於这篇文章又臭又长,只简单挑关键词来阐述。 【一、人物塑造失於简单化、脸谱化,削弱了讽刺的深度与说服力。 二、情节安排带有明显的人工编织痕跡,损害了现实主义的真实感。 三、讽刺手法流於表面和闹剧化,语言缺乏锤炼与个性】 总结这位大神的观点:《调音师》文学化创作不错,立意更是美妙,但他绝不承认,於是乎便在鸡蛋里找骨头,硬生生堆砌出这篇文章。 这番明贬实褒的支持言论弄得反对派很无语。 这究竟是他妈的反对,还是以自身名气给对方站队? 哪儿来的蠢货! 面对如此质疑,刘鑫武怒不可遏。 “我在说实话!我是一位教育家,你们必须得允许有人说出实话,况且君安对那些年的讽刺没有问题,这也是我们当下所需要的——” “闭嘴!滚——” 今年本便是多事之秋,又碰上一篇石破天惊的《调音师》,整个文学界乱成一锅粥。 一方说“开放思想!文学必须纯粹化!”,一边说“脱离大眾!文学必须为社会服务!”。 而在这激烈的討论中,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作家——君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摆到檯面上。 人们吃惊他的才华,好奇他的来歷,更对他本人感到千万分的憧憬。 拋开一切纷乱的政治因素,《调音师》从文学层面上来看,这是一篇好文章,一本好得不像新人作家的好文章。 所以很多人不相信《鸭绿江》杂誌在后记中的说法—— 【君安是一位从未发表过文章的年轻作家,编辑部选他的《调音师》当头篇是非常大胆的决定,內部也因此事吵了很多回,最终大家还是决定要以质量为主,希望君安和广大读者们看见这部文章不要太惊讶。】 世上真有如此天才? 不可能吧! 而漩涡的中心·新晋的天才·我们的韩君安同志在做什么? 备考。 第21章 別躲在里面不出声 “嘭——”捲起来的书本敲向额头,匡雨信竖起眉头,“老实写卷子,不许东张西望,要是再敢错题,你小心我拿鸡毛掸子教训你。” 韩君安瘪嘴,捏住铅笔继续在草稿纸上验算。 本以为脱离学校的时间不长,重新捡起课本学习会很容易,结果…… 还是低估了学习的威力。 高考在任何年代都不简单! 好不容易做完一张数学试卷,等著匡雨信判题的过程中,韩君安忍不住好奇。 “《鸭绿江》应该发布了吧?你觉得……”在好友冰冷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啦,我不问了。” 匡雨信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批改错题。 他其实很想告诉韩君安真相,比如《调音师》引起了轩然大波,又比如哪怕地处边缘小镇,也有无数人討论,又比如……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还有5天高考,现在告诉韩君安这种好消息会直接打击他对考试所有的积极性。 任谁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讽刺文学的开创者,未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时,都不会对高考抱有百分之百的全神贯注。 韩君安却对这阻止產生误解。 莫非……《鸭绿江》扑街了? 也对,毕竟是后世不怎么听闻过的杂誌,復刊扑街倒也正常。 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住老范,但……他拿到了稿费,编辑部拿到了復刊通知,就算第一期扑街,大家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什么叫美好的未来?”听著刘文玉大呼小叫的声音,童玉云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平日很精明个人,怎么现在犯糊涂!” 喜色僵在脸上,刘文玉两只眼睛冒出四个问號。 “第一期卖爆了,无数增刊订单纷至沓来,这也不能高兴?” 童玉云翻白眼:“当然能高兴,前提是我们能把增刊发出去。”说到这件喜事,他便愁上心来,“首期才印了三万册,第二期居然要发三十三万册,这个增长量级……简直是要逼死我们,上哪儿去找印这三十三万册的纸!” 纸荒是当今社会所有人必须要克服的资源缺失。 77年恢復高考,总共570万人参考;78年夏季高考,又有610万人参考。 这么多人参加高考,光印高考卷子的纸张便掏空了不少地方的纸张储备。 78年五一节,国家出版局为缓解“书荒”,又一次重印35种中外名著,再次被迫性地动用了贮存纸张。 当下別说《鸭绿江》拿不出这三十三万册的增印纸,就是整个盛京都拿不出这些纸。 老范为了这事急得满嘴起泡,《鸭绿江》终於要借著《调音师》在全国范围內打出名气,怎么能因没有纸而计划落空? 於是乎,他踩著那双破凉鞋跑遍了各大印刷厂和相关部门,嘴皮子磨破就为討到一点点纸张。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各大印刷厂也没有任何库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直接让老范破防,他跑去文化局撒泼打滚。 “今天必须得给我批点纸!你要是不批,我就是赖在这里不走啦,我们《鸭绿江》苦啊,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效,却因为没有纸……哎呦喂,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那群领导看著他唱念做打样样俱全的做派,是目瞪又口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五万册的余量。 这数字距离三十三万册的目標还是差太远。 是以,童玉云等老编辑们也为这事折腾得直上火。 终於迎来一鸣惊人的机会,却因为现实因素要半路折戟。 痛! 太痛了! 刘文玉却有另一重更直接的担忧。 “如果到了最后还是求不到那些纸张呢?” “那就只能给其他杂誌社开放转载了,”童玉云说起这事不大高兴,“嘖!我们將君安培养出来,却白白让那群混蛋摘桃子。” 刘文玉没接触过文章转载。 事实上,发表在《盛京文艺》上的文章很少被其他杂誌社转载。 毕竟《盛京文艺》是地方杂誌,还是风格与属性都特別独特的地方杂誌,只有他们转载其他杂誌的份,从来没有外地杂誌转载他们。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儿。 猛然间提到转载,刘文玉不由得要多问一句。 “如果其他杂誌社转载《调音师》的话,需要再给君安稿费吗?” “当然要给啊,转载费也是一笔稿费,”正好说到这件事,童玉云便顺势提醒刘文玉,“记得给君安写信说这事,免得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笔钱却不敢花。” 刘文玉应下,“好,等考试结束后,我给他写信,”他顿了顿又解释,“雨信特意来信提醒,让我別在高考结束前联繫君安,怕影响君安的考试心情。” “18岁、高考、一炮而红……我们君安真是有个辉煌灿烂的人生呀。”童玉云还打算再感嘆两句,却听窗外传来大呼小叫,推开窗户往下一看,门口竟站著几位极为面熟的其他杂誌社同僚。 “让老范给我出来!他妈的不要脸!自家杂誌社没有纸张便跑来抢我们杂誌社的纸张,你他妈的欺负我们杂誌社没人是吧?!” “別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滚出来!!” “楼上那是老童吧?老童你给我下来,亏你他妈的还喝了我的酒,转头就让老范来抢我的纸,你要脸不要脸?!” 爬——童玉云火速关上窗户,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囂,”他状似无事发生地感慨,“去把风扇打开,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刘文玉:“……怪不得能挤出五万册,原来是抢了其他杂誌社的份额。” 不知是该感慨范主编罪恶,还是该感嘆韩君安——真是个罪恶的男人。 別看各路人马闹腾得厉害,恨不得为《调音师》真刀真枪地来上一发,实际上《调音师》传播到全国各大主要城市也花了將近一个月时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信息传递也很慢。 韩家人固然察觉到社会上对《调音师》的討论渐长,奈何自家小弟的高考更加重要,便无人敢多加討论,只专心致志做好高考前最后的后备工作。 1978年,7月20號,夏季高考如期而至。 天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蝉似是不活了般叫个不停,教室內的气氛压抑又沉闷。 20號、21號、22號……三天转瞬即逝。 答完最后一门英文,韩君安魂不守舍地走出教室。 面对大哥、大姐、二姐、二哥的关切目光,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可能需要睡一觉。” 回家之后,韩君安倒头就睡,一路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其实如果不是耳旁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谁在吵,让我多眯会儿……”他扯起毛巾被盖在脑袋,“半小时后叫我……” 奈何,那声音动静太大,他不得不掀开眼睛。 裹著毛巾被坐起来,望著远处炕桌旁手持牡丹牌收音机的匡雨信,韩君安表情难看。 “我现在抡起扫炕条的笤帚揍你还来得及吗?” 匡雨信笑得很神秘:“你听。” “听什么……” 一阵短促“东方红”电子音后,转入沙沙的短波声。 “各位同志们注意啦!最近,我省出版的杂誌《鸭绿江》刊登了一部锋芒毕露的讽刺小说《调音师》。作品一经刊登,群眾是三层外三层,比看新电影还热闹!《鸭绿江》杂誌更是供不应求!” 韩君安噌地从炕上爬起来。 “等会?《鸭绿江》没扑街?!” 第22章 不要放弃! 匡雨信比韩君安更疑惑。 “什么叫扑街?扫大街吗?” “呃……这是我碰见的广东作者们经常用的口头禪,但这事不重要,”韩君安强行撤回话题,“重要的是——《鸭绿江》卖得很好?” 匡雨信反问:“谁告诉你《鸭绿江》卖的不好?” “你们啊,”韩君安毫不犹豫地回答,“1號发行的杂誌,今天是23號,我都没收到任何反馈,这种反应肯定是销售情况不好啊。” 匡雨信:“有没有一种可能……” 韩君安竖起耳朵。 “我们没告诉你是害怕你被这事影响?”匡雨信很无奈,“不管《调音师》受欢迎或不受欢迎,你的备考状態都很容易受到影响,为了防止你考前状態出现任何问题,我们特意闭嘴不言。你怎么会误会这番好意?” “……”韩君安开始极生硬地转移话题,“受欢迎就好,这说明我在写作领域还是有些天赋的。” 匡雨信对韩君安偶尔流露出的、对人性本恶的揣测非常诧异。 老韩家气氛很好,上面四个哥哥姐姐也都护著他,再受罪的时期都没让么弟吃苦,怎么会对“本恶”如此敏感? 最后,他只能归结於——有些人生来如此,这种“高敏感”对常人而言是毒药,对於创作者而言是嘉奖。 他不同好友纠缠这尷尬话题,直接切入正事。 “正好你考完试,一些事情也需要你出来回应。”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筐信件。 是的。 一筐信件。 东北比较常见的柳编木筐,两个小臂左右的长度,春天用来背粪,夏天用来背草,秋天用来装粮,冬天用来拾柴,现在它又多了一个用处。 “……我如果问是谁给我寄的信,会不会显得我比较傻?” “不会,”匡雨信拣出其中一沓被细绳捆好的信件,“这一份是文玉和你那位叫金禾的朋友的来信,剩下的……”他朝筐里划了下,“都是读者来信,文玉精挑了一些有价值的信件转递给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君安又扫眼那满满当当的一筐信。 “这居然不是全部?” 匡雨信白眼他:“怎么可能是全部?你的《调音师》火遍大江南北,想给你写信的青年不计其数,编辑部已经被来自全国的信件砸得晕头脑胀。” 在正式翻看信件前,韩君安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 “《调音师》真有那么火?” 匡雨信神秘一笑:“討论《调音师》的报导足够我做个剪报本,这还是仅限於我能收集到的报纸。 “……你应该没把剪报本带来吧?” 匡雨信目移。 “快点看信吧。” 韩君安:“別让我瞧见那玩意。” 匡雨信继续目移。 恐怕不太可能,这可是君英特意要求他拿过来,说是有特別大的用处。 韩君安没注意到他心虚的表情,正低头咔咔拆信。 首先看朋友们的信件,刘文玉总共发了三封过来。 第一封信来自《鸭绿江》没发布前。 【……我要如实地向你承认,我很担心杂誌销量不好,选《调音师》作为头篇固然是一份巨大的荣耀,可你要承担的压力太大了。 6月17號,我去慈恩寺给你上香,希望那位老和尚没说谎话蒙我,愿我们、愿《鸭绿江》安好。】 第二封信来自《鸭绿江》发布后一周。 【……佛祖替我证明以下言论绝非撒谎。我的朋友,你已经成为无数青年人的榜样,当我走到街上,每个人都在討论《调音师》;当我走进图书馆,每个人都企图借阅一本《鸭绿江》,小青楼经常能看见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们,他们好奇追问你是否还在招待所,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见到你,与传说中的君安对话。 当然,《调音师》的爆火也给我们带来一点点小麻烦,但请相信老范的能力,他永远都能让事情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进行。 对了,老范还联繫了你老家的作家协会,他们应当会在高考结束后联繫你,跟组织保持关係永远不是错误。】 “作家协会?”韩君安搔头皮,“这可是个惊喜。” 在他还是网文写手时,作协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儘管加入作协不会对成绩起到半点好处,但有个协会的名头顶著,说出去那是相当好听。 如今人在家中坐,协会找上门。 风水轮流转。 接著看第三封信件,这是五天前发过来的。 【……君安,请你不要在意文学界內部对於《调音师》的討论,他们只是痛恨自身的面具被你打破,一如你不喜欢俄国文学一样,你觉得那些文字剖开你,让你被迫去面对內心的阴暗,《调音师》也剖开了他们,让他们去面对曾经犯下的错事。 老范给燕京去了不少电报,应该是去请他旧日故交帮你澄清,童玉主编和吴竞主编也没有閒著,各自发动关係联络朋友。大家都在儘可能地帮你,请你千万別为这事上火,你身体本就不好,万不能再被此事伤到。 老范已同意其他杂誌社对《调音师》进行转载,转载费为千字3元,后续若收到白条,请到当地邮局领取现金匯款。 註:白条模板为——某某社转载贵作,稿酬某元已匯至我部,现转上,请查收。 万望你一切安好。】 这是比作协邀请更好的消息。 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如果不是匡雨信还坐在对面,韩君安的嘴角绝对会高高翘起。 至於外界的评论…… 还是那句话,钱到手就行,別听王八放屁。 深呼吸平復喜悦之情,他接著翻出下封信。 这封信是金禾寄来的,內容倒是也简单易懂,主打两个字“牛逼”,扩展一下“我滴朋友,你太牛逼了!”。 略过。 邓刚的信件。 【……很厉害,向你学习……何时来大连?我必须做东请你……】 记下了。 刘兆林的信件。 【……其他编辑指著老范大骂……老范还是得逞……莫要被他人言论影响……】 仔细品味这桩趣味。 朋友们的信件看完,接下来是读者来信。 【亲爱的君安同志: 您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在给您写信之前我才经歷了人生的一大挫折,已经预定好的考试名额被取消,数月来的努力复习付之一炬。 更糟糕的是,部队里又有24岁以后不能提乾的规定,我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绝境。 然后,在这死寂般的荒芜中,我看见了您撰写的《调音师》。 这么说或许让您感到惊讶,但我確实从《调音师》中获得了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学力量,区別於我看过的所有文学名著与专业期刊,这种力量大胆直接,携著来自关外荒芜气息,直接击中了我。 我无意跟您討论《调音师》中的诸多隱喻思想,鑑於您將解读的权利完全让渡於读者,您大概也是不想同我討论的。 单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调音师》不光新颖大胆,语言措辞、故事结构也足够圆满,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是一位新人作家,这只是您的第一本正式发表的小说。 您让我对自己写过的文字產生某种悔意。 我或许是不该写文的,不该將所有幻想付诸於文学。 …… 回信请寄:黄县新兵连管謨业】 等等? 看见寄信人的名字后,韩君安猛然打个摆子。 他做了什么? 他对未来的文坛大家做了什么? 怎么忽然便对写作產生悔意? 不会真因为《调音师》停笔不写吧? 不要哇! 韩君安放下这封信,下炕穿鞋跑到旁边,翻出压在木箱里的钢笔和信纸。 匡雨信愣愣地看著他:“这么著急写回信?” 韩君安顾不得回答,抄起写信套装,又吭哧吭哧坐回炕桌旁。 他怕自己再不写回信,这蝴蝶翅膀便要扇飞一位真正的文坛大家。 管謨业同志等一等,你的大佬马上就来! 不要为一点小事就放弃文学。 岂可修! 第23章 乡土社会 在差点將管謨业未来的文学道路蝴蝶后,韩君安再也不敢对读者来信掉以轻心。 万一又有哪位大家因《调音师》准备弃笔,那他真会成为龙国文学界的大罪人。 ……虽说以当下文学界的评论態度而言,他似乎已经成为罪人。 嘖。 一群老古板。 给管謨业的回信很简单直接,鼓励他继续创作,別为当下困境焦虑,要相信文学会给他应有的报偿。 那可是很大很大的“报偿”哦。 实话实说,韩君安也想有一个,诺贝尔什么的,听上去便非常適合装点餐桌。 嘻嘻。 荒诞的幻想时间结束,韩君安继续埋头阅读,手中的钢笔与信纸隨时准备著,万一再出现一位道心破碎的读者,他务必及时回信拯救。 【君安老师: 您好! 我是一名去年才落榜的老三届,正在准备衝刺今年的夏季高考。 原谅我在这一时间点给您写信,有些话在看完《调音师》后当真是不吐不快。 王生是一位失败的琵琶演奏家,在一次演出失败后,他便再也无法登台演出,於是偽装成盲人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您用流畅的文笔掩盖了王生这一选择非必要性,假设王生不从事调音师,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人类的未来是否註定要走向既定的命运? 我乐意同您探討这一问题。 回信请寄:海盐县县医院余华】 很好。 管謨业之后是余华。 比起差点崩溃的前者,后者竟只在质疑人物塑造。 这问题真正常啊。 韩君安提笔便回信,內容同样不复杂,承认人类存在途径依赖,王生只会演奏琵琶,他的人生的所有都建立在琵琶之上,哪怕不能演出,他也必然从事跟琵琶相关的工作,成为调音师是王生的必然选择,至於是否要装盲…… 【人类的恶在无人看管时会经过成千上万倍的放大。 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道德倡导更高的行为標准。 我们不能只像野兽般活著。】 在写出“活著”二字时,韩君安感到些许古怪,不过他片刻便將这古怪拋於脑后。 反正《活著》的灵感不会从这句“活著”中汲取,没必要担心那么多。 继续下封信。 【君安兄: 见字如晤。我是在图书馆抢到这期《鸭绿江》的,一开始仅是好奇为何这么多学生围著,等看完您创作的《调音师》后不免得大为震撼。 当下文学阵地很少有作者愿意探討人性之恶,伟光正的形象固然可爱,可对“恶”的挖掘也不能缺失,艺术应当保有两面特性,不能是非黑即白的套组。 善的伟大需要恶的卑劣来衬托,不然便失去了其伟大。 读罢《调音师》,我控制不住创作的欲望,即兴作画两幅,同信件一併寄给您,希望您喜欢。 同时,我也要跟您讲,我正在创作一组油画,原本很犹豫该用什么样的笔墨去绘製,可读过您的《调音师》之后,我决定放弃『红、光、亮』的绘画习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绘製。 如果这组油画有幸公开展览,我想邀请您前来观看,万望您赏光。 回信写“燕京美术学院九公寓 302陈丹卿”即可,传达室老李头认识我。】 嚯! 又是一位大神。 为了確定猜测,他倒出那两幅隨信而来的画作。 一幅画绘製的是,王生带著墨镜为琵琶调音,舞女站在旁边大大方方地换衣服,看似眼盲的王生却闪过死鱼眼般的光芒。 一幅画绘製的是,王生抱著琵琶弹奏,身前是倒在血泊中死者,身后是手持利刃的妇人,一抹赤红的血跡蜿蜒地漫过三位人物,直到画幅尽头才消失,紧张的氛围似要化作实质。 不愧是能画出《xz组曲》的大神,两幅简单的速写便將故事情节詮释得淋漓尽致。 至於是否比《鸭绿江》杂誌的配图更好? 考虑到他还没看过《调音师》正式发布的版本,暂时无法回答此问题。 但韩君安还是写了感谢信,这类愿意二次创作的大神放在任何时候都值得感谢再感谢。 別把二创不当付出喂! 再下一封。 【尊敬的君安大哥: 我非常高兴能给你写这封信,也希望您能在看见后给予我回復。 在初见《调音师》时,我简直惊为天人! 我的人生经歷非常复杂,既下乡务过农,也曾应徵入伍,后来又到柴油机厂当油漆工。 恢復高考后,我於77年考入復旦大学,就读中文系评论专业。 在一节分析课上,老师引用徐裳评《祝福》的话——“人世间的惨事不惨在狼吃阿毛,而惨在封建礼教吃祥林嫂”,正巧我隨后便看见您写的这本《调音师》,再想起那些年在乡下的时光,这使得我深刻地意识到:比经济破坏更可怕的是对精神、心灵的摧残。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已经决心为此写出一本小说,並取名为《伤痕》。 若您能有幸看见这本书,请务必来信於我。 回信请寄:復旦大学中文评论系卢新华】 好傢伙,炸鱼连卢新华都炸出来了。 这可是伤痕文学的开创者。 別管《伤痕》这本书从文学角度来看是否幼稚,但《伤痕》无疑证明卢新华切中了那一批青年人的心声。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截然不同的社会风潮。 领先常人半步是天才,领先常人一步是疯子。 韩君安不想做疯子,也不准备跟当下风潮对著干,他顶多写一些不隨大流的文字。 【卢新华同志,我很高兴看见这封来信,你让我了解一部分读者群体的想法。 这很好,非常好。 可我有一言也要说,过去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间,农民一直在过著这样的生活,从基层上来看,龙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人们常说乡下人土气,这“土”字似乎带著些蔑视的味道,可我们的民族从来都和泥土分不开,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歷史,也自然要受到土的束缚。 土地是最接近人性的“神”,不是常有“土地公/土地婆”这类说法吗? 乡村的人口附著在土地上,一代又一代地生息繁衍,一代又一代地瓜熟蒂落,像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又在土地无法承载时隨风漂泊到他乡。 伴隨著城镇化的普及,乡土社会存在的习俗已不再適应。 於是乎,“土”成为骂人的词汇,“乡”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 我不会一味將乡村社会视作民风淳朴的归园田居,那只是没有在乡下居住过的隱士,脑袋中幻想出的理想乡,但也请別对这些守著旧日生活习俗的老辈子抱有恶意。 他们並非愚钝,而是聪明在其他地方。 以我举例,我自小体弱多病,家里人对我多有宠溺,烧火劈柴之事一概不让做,长大后引柴烧火竟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我二姐为此不免笑我,说我是个笨鸭子,她本人却连一百字的短文也写不成。 所以,我和她究竟谁才是“笨鸭子”? 同样的道理也可放在乡下人与城里人身上。 话说到此处似乎扯远了,我要说的是——还请你宽容地看待万事万物。 我们固然要反思过去发生的种种,从歷史中吸取教训,在歷史中习得更好的未来,可我们同时也要放开胸怀,让步目光不仅仅局限於过去,更要放眼未来、放眼世界甚至放眼全宇宙。】 不得不承认,刘文玉挺会筛选信件。 可谓是大神薈萃,萝卜开会。 好在其他正常读者的来信也不少,有碰到感兴趣的信件,韩君安也会不吝嗇文笔,积极给予回復。 来信中还夹杂著几封来自报社的文字採访稿。 有的报社是生怕事情不大,问题那叫个刁钻,韩君安只当没看见,丟到旁边。 不过也有些问题问的比较平顺的报社,他便挑挑拣拣著回答。 回信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匡雨信从耐心陪伴再到无聊乏味,最后蹭了顿饭溜之大吉。 当然,他在离开前也將说好的剪报册交给了君英。 二姐不动声色地頷首。 “明天记得来吃饭,我们家可得好好感谢你。” 匡雨信:“放心吧,我保准来!” 两人说这话时,韩君安正在帮母亲、小妹和二哥收拾东西,考试结束他们也该搬回倒座房,遂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声蛐蛐。 吃晚饭时倒是有谈到《调音师》刊登的事情,话题却如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家里人的冷淡让韩君安徒生不自然。 平日有点喜事都要敲锣打鼓地庆祝,怎么这次如此淡然? 哎。 还有点小失落。 第24章 故交登门 失落归失落,日子还要照常过。 韩君安还以此为契机劝自己看开点,不要太在乎家里人的反应。 花费一下午和一晚上弄好回信,韩君安第二天一清早便起床,准备去邮局寄出回信。 由於要寄送的信件非常多,他担心花费时间太长,还特意叮嘱家里別等他回来吃午饭。 二姐跟他一块出门,闻言使劲拍下小弟的后背。 “別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赶紧办你的事情去吧,少在这儿磨磨唧唧。” 韩君安:“……姐,很疼哎。” “哎?有吗?”二姐赶忙拉起弟弟左看右看,確定只是臭弟弟的撒娇后,又抬手作势要拍第二下,手臂在落下的顷刻变成轻推,“走走走,赶紧给我走。” 韩君安嘿嘿一笑,挎上大绿包,蹬上二八大槓,火速逃离现场。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 他哼著收音机中一遍遍播放的歌曲,顶著夏日微凉的晨光,吭哧吭哧地向邮局骑去。 二姐却没有同他一块走,站在院门口观望一段时间,確定小弟真正离开后,她火速跑回家中。 “大哥!”她在院里高声呼唤,“赶在小弟回家前,快去医院把爸爸接回来。” 大哥忙从屋內走出,“哎,知道了,我这就去。” 大嫂挺著显怀的肚子紧跟著从正房走出来。 “你骑慢点,小心別摔著,”她看向小姑子,“君英,这事有必要瞒著君安吗?到底是为他庆祝,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姐扫眼她的肚子,“快进屋吧,外面下了露水,小心地滑,”她转而朝倒座房喊,“妈!该烧水烫毛了,別把那只熊掌放臭了。” 母亲黑著脸从倒座房走出来。 “吼什么吼?生怕別人听不到咱们家得了只熊爪!”话落,她朝下房租户的位置扫眼,见那里没动静才继续往下说,“我这辈子都没碰过熊瞎子,到了这把年纪忽然要处理熊掌,你倒是真会难为你妈。” 二姐连著两句被骂,顷刻间便失去好心情。 “我搭上不少人情和票子才寻来一只熊掌,本想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你倒先把我臭骂一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非但不觉得有问题,甚至更加理直气壮。 “当妈的骂自己女儿还不行?全家就属你主意最正,倔得跟个毛驴似的还不够,眼珠子一转就是个歪主意,还要拖著全家人一起操劳。” 二姐被骂得也生出火气。 “你就是不喜欢我!”她怒道,“全家你最喜欢大哥大姐,我和君睿就是路边的野草,要不是君安出生时碰上那事,你也不能对他——” “君英!” 门房处忽然传来声厉喝,大姐扶著门框,眼睛死死瞪住她。 二姐猛然咬住下唇。 “……我先回屋,做饭的时候叫我。” 她大踏步跑向门房,不等大姐再说第二句话,径直摔上大门。 大姐听著身后传来的那声“嘭!”,睫毛微微颤抖。 她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向母亲。 “妈,你別跟君英生气,她也是为家里好,为给君安庆祝,她张罗了好长一段时间,瓜果蔬菜都是她弄来的。” 母亲的余光扫过那道停留在门房窗户后的人影。 “做饭吧,今个要做大宴,六个碟八个碗,正经要一段时间呢。” “……好。” 晨雾散去,日头爬上,蝉又不死心地叫嚷。 二哥下夜班回来,一进家门便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微妙气息。 他下意识压低存在感,躡手躡脚地回屋。 小妹正盘腿坐在炕上看杂誌。 “哎,家里出什么事情?”他边放好挎包,边低声询问小妹,“说好要给君安庆祝出道作大获成功,怎么气氛压抑成这样?” 小妹摊手:“你问我,我问谁。” “你这么大个人戳在家里,结果一点事儿都不知道?”二哥也是纳了闷,“你长耳朵干什么用。” 闻言小妹不太高兴:“会不会说话?还是我小哥好,跟你这种人真没法交流。” “嗨!你这什么態度?以前亲亲密密叫二哥,如今只认你小哥!”二哥使劲点点她的额头,“下回再也不请你吃糖了。” 小妹不在乎:“不吃就不吃,”她低头又翻一页杂誌,“回头我跟我班同学说我小哥是君安,有的是人愿意请我吃东西,你是不知道在我们学校君安有多火。” 二哥咋舌:“没良心的小崽子。” “二哥,你就是嫉妒,”小妹不惯著他,“嫉妒我小哥出名,嫉妒他比你更能挣钱,嫉妒咱爸咱妈更喜欢他而不是你。” “我嫉妒他个病秧……”二哥没把那个词说完,“得!我不跟你小屁孩计较。” 片刻,他又戳戳小妹,“君安真有那么火?” “全校师生的榜样,我们老师甚至在上课时给我们念那本《调音师》,还说只要君安继续写下去,铁定能成为当代文豪呢。”小妹可是一点没夸张,“你说小哥下本书会写什么?我可老感兴趣了。” 闻言,二哥更加没精气神,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九点半,气温逐渐升高。 大哥驮著父亲回到家里。 面对这位一家之主的久违回归,整个家庭都欢欣鼓舞。 奶奶老泪纵横。 父亲安慰地拍拍奶奶。 “妈,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可千万別哭。” 奶奶擦掉眼泪,“君安的新书能够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太让人意想不到了,没有枉费我天天都在心里为他祷告,佛祖还是庇佑他的。” 二哥没忍住,小声叭叭:“费劲巴拉写出个文章,现在变成了佛祖庇佑,君安听了绝对会哭的。” 二姐瞪他:“少说两句!” 一家人簇拥著父亲走回倒座房,大哥把大炕桌从库房里拉出来,母亲从厨房探头提醒。 “菜差不多了,等君安回来就能开席。” 父亲面色一柔:“辛苦你了。” 母亲摆手:“没事,东西都是二丫头捣腾来的,我只是出份力罢了。” 父亲向来对这二女儿不吝夸讚。 “还得是我二姑娘,有你在家里,我放心多了。” 闻言二姐面上一喜,“也、也还好啦。” 篤篤篤——院外传来敲门声。 二姐赶忙爬下炕。 “我去开门!指定是君安又忘记带钥匙了,这小子总是丟三落四。” 她眉飞色舞地衝出房间,脚步停在大门口时,一股后知后觉的懊悔冲淡喜色,或许不该对母亲说那些话…… 二姐怀揣著忧愁推开房门,下一秒忧愁消失,疑惑爬上眉梢。 只见自家门口挤著满满当当一下子人,为首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稍后一点是个胸前掛相机的年轻男子,再往后则是探头看热闹的本村村民。 刚子也夹杂在其中,张口便大喊。 “二姐,咱们市的秘书长和作协主席过来探望君安,还带了一位记者同志拍照呢。” 二姐面无表情。 “我长眼睛了。” 刚子继续:“我怕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二姐努力没有翻白眼。 臭小子,她是商店的营业员,每年过节这群上头的老大都要过去探望,以表示对劳动人民的尊重,她看秘书长的次数可比这群傢伙多,更別提…… “王叔,好久不见。”她假惺惺地挤出个笑容。 王秘书露出个尷尬笑容:“是有段日子没见面了,”为防止话题进行不下去,他赶忙给旁边的李主席使眼色。 李主席倒也乖觉。 “同志你好,请问这是韩君安同志的家吗?我代表本市作协特意来拜访这位新锐作家。” 王秘书接著补充:“市里难得出一位远近驰名的作家,我也是代表市里来探望的。”他还指著旁边的记者说,“本市的日报也想对韩作家进行採访。” 那位记者忙不迭点头:“我叫李雪峰,您叫我李记者就好。” 二姐不是很想让三人进门。 “君安出去了,暂时不在家。” “那请允许我们在里面等候。”李主席顺势说道。 二姐咬住口腔中的软肉,经过一番並不激烈的斗爭,还是让出进门的空间。 “请进。” 三人从善如流。 门外还挤著一堆看热闹的乡里乡亲。 刚子不嫌事大地吼:“君安出息啦,二姐不得摆桌宴啊!” 二姐直接吼回去:“狗皮痒了直说!” 刚子秒怂。 其他乡里人哄然大笑。 屋內,父亲正在同大哥討论《调音师》,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抬眸正跟领头的王秘书对上。 王秘书:“……好长时间不见,韩大哥。” 第25章 久仰大名 面对这位忽然登门的故人,父亲保持著一贯的温和態度。 “確实有段时间不见,”他彬彬有礼地回復,“原谅我腿伤没好利索,没办法下地跟您问好。” 王秘书咽口唾沫:“大哥,您別这么说……” 二哥一开始没认出王秘书是谁,片刻才从记忆中翻出这个人影。 “艹!这不是知道爸进医院,便撇得乾乾净净那畜——嗷!”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大腿里子传来的疼痛惊到闭嘴。 二哥眼含热泪地看向伸出“罪恶”之手的人。 只见大哥怒目而瞪,对自家臭弟弟敢口出狂悖言论分外恼怒。 平日嘴上便没有个把门的,这种节骨眼也不懂得闭嘴。 说得再小声也不行! 二哥被嚇得忍不住打嗝。 “嗝~嗝~嗝~” 大哥:“……” 顾不得管这不靠谱的臭弟弟,他赶忙从炕上爬下来。 “诸位请稍等片刻,我去取椅子来。” 王秘书顺坡下驴:“好,麻烦你了。” 那位李记者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那个……我能不能跟著去?我非常希望能详细记录君安作家生长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大哥还没想好如何拒绝,二姐已拎著三把折凳进屋,后面还跟著端托盘的大姐。 二姐:“诸位请坐。” 大姐:“请喝茶。” 三位来访者坐下,一人捧著一杯茶水。 没有人主动开口。 气氛变得更加尷尬。 二姐朝二哥使个眼色,嘴里说道:“君睿,厨房缺了点柴火,你去仓房取点来。” 这话明显是要把二哥支开,二哥自是不情愿,可在大哥和二姐凶狠的眼神威胁下,他还是乖乖爬下炕。 小妹也是懂得看眼色,火速跟著往下爬。 留下需要陪父亲的大哥,二姐领著其他人离场。 出了倒座房,去到正房的东厢,二姐才稍稍放开嗓子。 “老二,你他妈的犯什么混!那话也是能当面说的?!” 二哥心虚却更生气。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他们先不当人的。” 大姐难得生气:“君睿,那个节骨眼上,人家没有落井下石就很不错,你不能再指望別人雪中送炭,今日是君安有了大出息,王秘书才愿意代表上头来探望,若是今日没有君安这茬,我们等不来王叔叔。” 二哥不语,只死死握紧拳头。 二姐本想再骂两句,可看著二弟痛苦的表情,不忍心將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家里出事时二哥正处在青春期,他对於这群前些时日还亲昵喊著“韩大哥”,后一日便闭门不见的“长辈们”,有著超乎寻常的深刻印象。 人情冷暖、人走茶凉——青春期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面对这现实。 事实上,家里人也不能轻易接受这种世俗落差。 可医院里的父亲需要人照顾,家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君安需要人照顾,嗷嗷待哺的小妹也需要人照顾,更別提生活费、抓药钱、兄弟姐妹的未来出路,这些现实问题比心理问题更急需解决。 在家里出事前,二姐虽爭强好胜,却也是娇养的。 家里出事后,二姐凌晨两点去矸石捡煤,六点半回来烧火做饭,然后正常去文工团上班。 眼泪浸透了枕头,却还要咬牙撑下来。 “大哥,你这些年辛苦了。”王秘书期期艾艾地开口。 韩正生风轻云淡地回答:“还好,多亏家里孩子们爭气。” “確实很爭气,君安这次写得短篇引来非常多的关注,就连最上面也……”王秘书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起《调音师》的內容,再联想到这赤裸裸的现实,忽然生出种被后辈指著鼻子骂的不舒適感。 对於君安而言,他写的究竟是装盲人的调音师,还是倒在血泊中的死者,亦或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对作品的解读方向永远逃不开作家的创作背景。 韩正生似乎想到了跟他一模一样的方向。 “请別想太多,我向来教导我的孩子们,不要说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做不利於团结的事。” 不知王秘书是信了还是没信,反倒是李主席来了兴趣。 “您介意多讲讲君安吗?不瞒您说,我跟他的主编范成认识,对方特意写信叮嘱我要照顾好他,我很少见老范这么照顾一位作家。” “君安那孩子確实招人喜欢,我也没想到他在创作领域这么有天赋……”提起儿子,韩正生便有太多话可说,大哥也有太多话可以附和。 一时间,室內气氛竟其乐融融起来。 说到最后李主席甚至提前爆出想法。 “我本来是想请君安到图书馆上班,他既然要等高考成绩,那这事便得拖一拖,不知道家里其他人愿不愿意接班?反正我们协会目前是腾出这么个名额。” 图书馆的工作是清贵活儿,是没有硬关係走不通的工作。 忽然间拋下这么个馅饼,就连父亲也颇感吃惊,不过他没有贸然答应。 “等君安回来再说吧,別看他年纪小,却很有主意,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既这么讲,李主席便不再纠缠此事,继续聊起君安作家的童年往事,比如四五岁学书法,小时候经常编故事骗村里其他小朋友的吃喝,做事便要全力以赴……短短半个小时,韩作家的老底便被扒得一乾二净。 十一点半,韩君安终於推开院门。 “妈,隔壁刘大妈怎么搬著板凳坐在咱们家门口?我差点挤不进来……” “家里来客人了,”二姐打断他的抱怨,边解释边朝倒座房的方向指了指,“爸爸和大哥正在接待呢。” 韩君安第一反应是——“爸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正好去市里,应该给爸带点猪头肉。” 他隨后才意识到关注点不对,他应该说:“我们家还认识能將爸爸请回来接待的客人?” 二姐深吸口气:“他们是来找君安同志的,”她似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韩君安同志,赶紧去见客。” “……好的。” 韩君安灰溜溜往屋內走。 掀开哗啦啦的门帘,他走进倒座房內,跟父亲与大哥交换个眼神,准备迎接未知的狂风暴雨。 三位来客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需要添水了。”那位李记者很有礼貌地开口。 “……我是韩君安。”韩君安不得不自我介绍,“你们要找的韩君安作家。” 三人脸色骤变,就连王秘书也没有稳住表情。 “你……你是小五?”他不可思议地出声,目光在这俊朗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年轻人脸上徘徊,最后落在那双极为独特的眼眸上。 韩君安没认出他是谁,但听这熟悉的长辈称呼还是点头。 “对,我是小五,您是……” “天啊,原来君安作家真跟老范形容得一样,”李主席噌地站起来,一个箭步衝到他跟前,“你好,我是本地作协的李爱竹主席,《鸭绿江》编辑部那边应该有说过我要来拜访的事情吧?” 疑问句但肯定语气。 “说过倒是说过,只是没想到诸位会来得这么快,”韩君安扫眼剩下两位,“这两位也是咱们作协的同志?” 李主席摆手:“不是,他们一位是咱们市里的秘书长,一位是咱们报社的记者,都是仰慕韩作家的大名才来的。 我同你说实话,要不是老范给我写信,我都不敢相信那位写出《调音师》的君安同志竟然是我们作协的同志,我知道近期外界对《调音师》的批评声有点大,但你要相信我们內部的態度,我们协会是会坚定支持每一位东北作家,北方作家不容易啊,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 这位李主席是真能讲,就这么站在此处,拉著他的手臂硬说了七八分钟,韩君安瞄准机会,终於插了句嘴。 “我们坐下来聊吧,我看王秘书和李记者也有很多话要讲。” 王秘书赶忙接话:“是呀,老李坐下来聊,別累到我们的君安作家。” 李主席这才意识到他有些过度激动。 “对对对,咱们坐下聊。” 第26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问题来了。 屋內只有三把椅子。 而且每把上面都有人。 韩君安是该跟父亲与大哥坐在略高一点的炕上,还是坐在那把並不存在的椅子上。 李主席朝李记者使个眼色,李记者火速起身。 “君安同志,请坐在我这里吧。”他还体贴地给了个理由,“我是来给三位拍照的,怎么能坐著。” 韩君安道谢並坦然坐下。 仔细论来,李主席此次来就三件事要干,认识君安同志、聊一聊图书馆的工作、说说协会后续对君安(作品)的安排。 “我们要举办关於《调音师》的研討会,您作为创作者,请务必前来参加,我將亲自为您介绍本地的其他同志,协会也有些福利需要你出面领取。” “下本书准备写点什么?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你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关外能出一位名震全国的大作家不容易,协会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也非常愿意配合。” 对於这份好意,韩君安並没有拒绝。 没在小城生活的人恐怕想像不到人脉关係的重要性。 县城“所罗门”正是依靠这“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关係。 作协算是一眾关係中的顶级人脉。 李主席需要有位本地大作家震声势,他需要有份硬关係稳老家。 双贏。 关於图书馆的工作……韩君安有心应下。 家里小妹的未来还没著落,如果能討个清閒活儿,倒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我会在明天或后天去协会报到的,请会长儘管放心。”他无比丝滑地改口。 李主席瞬间笑得合不拢嘴。 “好,我一定等你。” 李主席完事,接著是王秘书。 他的来意很简单,看看新晋大作家是否需要市里的帮助,如果需要的话,尽可以大胆开口。 韩君安本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唯有……他转头看向坐在炕上的父亲。 父亲微不可察地摇头。 大哥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衝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韩君安撇过脸。 “……矿总医院的双人病房还有空位吗?” 这年月医院里找不到单人病房,双人病房便算顶级病房。 再往下的便是四人病房、六人病房、八人病房等等。 说来好笑,他父亲原来住四人病房,后来因病房不够用挪到六人病房,再后来还是因为病房不够用,挪到了八人病房。 住过寢室的朋友们应该能明白八人间的吵闹,八人病房的吵闹是八人间的几何倍数。 他每次去探望父亲都到外面的小花园,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大冬天在外面,而是里面吵得压根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家里人也想过办法,奈何在医院这地方有钱不如有权。 甭管这次换病房能挺多长时间,他终究希望父亲能过得再舒服点。 父亲却道:“我在现在的病房住得挺好,用不著兴师动眾。” 王秘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父子俩中间徘徊,最后依旧应下这份要求。 “请君安同志放心,我会跟医院聊的,一定给韩大哥爭取个安静病房,”他笑得很和蔼可亲,“到底是多年来的老关係,不看僧面看佛面。” 此言一出,父亲和大哥愈发沉默。 韩君安状似没察觉到屋內的古怪氛围,眉眼弯弯地道谢。 “多谢王叔愿意帮忙,这可帮我解决个大麻烦。” 王秘书就在等他这话。 “君安啊,有个事情叔叔得提前给你交代。” 正题来了!韩君安侧头聆听。 “我们向来支持作家的写作自由,也鼓励创作者们实话实说,不过关於矿上的事……你还是得悠著点。” 王秘书说得曖昧含糊,但现场诸位皆明白真正的含义。 矿上最不能谈的事情是矿,特別是隱藏在矿区运作下的事物。 大家只需要知道矿很好,矿区的人民很好就成。 思及此,李主席和李记者忧心忡忡地望向韩君安。 对於创作者而言,“不能谈”是种冒犯。 特別是写出如《调音师》般讽刺文学的作家,他心中必然有著对於整个社会的澎湃激情,忽然听见此言恐怕受不住。 出乎预料,韩君安笑容未改。 “请您放心,我父亲经常教我,不要说不利团结的话,不要做不利团结的事。” 王秘书頷首。 “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韩君安微笑。 不算聪明人,但至少识时务。 况且,先应下来再说,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保不准王秘书过两天又为別的事来求他,又保不准王秘书会巴不得他把矿区这些糟心事都抖落出来。 来日方长啊。 两位大佬说完来意,接下来便到李记者这小虾米。 李主席和王秘书对视一眼,忍不住好奇年轻作家面对记者现场提问的反应。 这种临场发挥最能体现作家的深层內涵,有些寻常人面对临时性的提问简直语无伦次,连句正经话都措辞不好。 不知道年纪轻轻的君安作家能否如常应对? 父亲与大哥则不住担忧。 君安从小便不喜欢说话,老话虽说贵人语话迟,但君安的“贵”绝对超乎想像。 李记者一开始的提问很平淡。 “您怎么想到要创作《调音师》这样一部如此迥然不同的作品?” 韩君安:“灵感来自於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我也想写一部层层反转的悬疑小说,想到去探討这一故事构型落在纸面上的效果。” “故事构型?”李记者好奇追问。 韩君安点头:“我认为世界上所有故事都拥有一种概而括之的架构,如英雄救美、慧眼识真、好人好报,我们可以在很多民间故事中看到这一构型的扩展。儘管故事中的具体情节与人物大不相同,但总归是这套东西,万变不离其宗。” 说句老实话,李记者没懂。 他依稀觉得这是段很有价值的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进行追问。 幸亏李主席补上这一缺陷,对方噌地从后面躥上来。 “君安同志,你刚才说的故事构型有点抽象,能不能再详细解释?”李主席左右想了想,“能不能告诉我们使用这种故事构型最直接的好处?” 韩君安欣然同意。 “写小说最大的问题在於缺乏足够精彩的故事让读者们保持兴趣,我们常常对情节线的创建游刃有余,但对如何编织情节线捉襟见肘,故事构型便能帮助创作者完成编织,让故事链条变成线性的、渐进的、环环相扣的逻辑流,以此持续构建强力递进的戏剧张力。” 李主席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对这份理论的研究完成了吗?” 其实已经完成,这是前世经典的《故事策略》中的“故事段落”,这类影视理论放在文学上通常需要二度变形,故事构型正是因此而来,多了许多可以適用在小说上的高度凝练的结构。 “没有,我还在进行更多的分析与尝试,这毕竟是个大工程。”韩君安如此回答。 如果韩君安说已经完成,李主席反而要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文学理论研究是艰难且耗时巨大的工作,哪怕韩君安是个妖孽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內完成,这种还需努力的谦辞反而让这话的可靠性翻倍增长。 “看来韩作家真是喜欢文学,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创作还是研究,只要您需要帮助,一定要跟协会吱声。” 话落,李主席將提问空间还给李记者。 为防止继续被抢话筒,李记者跳过故事构型,转而开始询问。 “关於外界对《调音师》有诸多评价,您有没有想要回復的?” 韩君安摇头。 “我尊重每一位读者的解读权利,每个人介於其过往经歷不同,会在同一部小说中看到截然不同的阐述意向,这是非常正常甚至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我们完全没必要牴触或觉得这事情很不正常。” 李记者追问:“哪怕他们在质疑您立场有问题?” 韩君安:“立场是个人观点。” “说您屁股歪?” “我屁股很翘。” “骂您態度有问题。” “我会多反省。” “……” 看得出李记者非常想要藉此採访一鸣惊人,使劲在挑事的角度发问,奈何韩君安情绪稳定,尽数挡回去。 最后就连王秘书都要感慨。 “真是深藏不漏,韩大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父亲但笑不语。 採访结束,李记者要给三位拍照记录。 合照还好,两张结束。 单人照片…… 李记者拍了一张,李记者又拍了一张,李记者又又拍了一张。 李主席:“又发什么疯?” 李记者心虚但理直气壮。 “君安同志非常上相,我、我忍不住嘛。” 李主席:“快点结束。” 於是,李记者一连拍了七八张,並在走之前保证。 “君安同志,我一定会选出一张最像你本人的照片!” “……好。” 第27章 没人通知我? 送走三位忽然登门的客人,迎来狼狈挤进门的匡雨信,韩君安转头对上摩拳擦掌的亲人们。 赶在正式吃饭前,二姐抽出那本剪报纸。 “这是我托匡雨信做的剪报集,记录了《调音师》在全国范围內引起的巨大浪潮,我现在给大家读一读全国人民的反应——” “不要哇!”韩君安迅速抢过那本剪报集,“算我求你了,二姐!给我留点面子。” 二姐懵了。 “这是好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上报纸的,如果不是这些报纸难求,我都想烧给爷爷看,让他以前总嫌弃你身体不好,未来肯定没有大出息,现在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二姐是好心好意,但韩君安实在受不住。 太羞耻! 无异於公开处刑! 韩君安苍蝇搓手般哀求。 二姐撇嘴:“行吧,”她环顾四周,“把给小弟准备的礼物掏出来。” “哎?有礼物收?!”韩君安火速支棱。 大哥送了个亲手做的小木盒,四周被打磨得非常细腻,上面还刻有青竹的纹样,鬱鬱葱葱勃勃生机。 “本是想给你再刻两句话,想了想还是作罢,我这手字不如你好,別污了这盒子。” 韩君安抱著木盒不鬆手:“大哥刻什么都是好的,哪儿来什么污不污的。” 大姐送了件亲手做的衬衣,白色的的確良材质,剪裁非常板正,穿上去特別有隔壁昭和少年的味道。 “你今后免不得要出门,得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別嫌弃我手艺不好。” 韩君安怎么可能嫌弃,他爱得不得了。 这可是他大姐亲手做的衣服。 亲手! 二姐送了只英雄牌的钢笔,型號是英雄100,金色的笔尖看上去特別有格调。 “好马配好鞍,好作家就得有支好钢笔,愿这只钢笔能让你写出更多好文章。” 说实话,韩君安在奉天时也看过这支英雄100,但当时他嫌弃太贵,要足足20元,遂没狠下来心买,没成想二姐会送给他当礼物。 “我如果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会不会对不起大哥和大姐?” 二姐哈哈大笑。 现在只剩下二哥没动静了。 韩君安忍不住看过去。 面对齐刷刷拿出礼物的另外三人,二哥眼里闪烁著巨大的困惑。 “你们是提前商量过的吗?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二姐翻白眼:“蠢货。” 二哥:“……” 无法反驳。 韩君安忙打圆场:“没关係啦,我知道二哥是为我高兴的,礼物只是心意,没送也没事。” “我会送的,”二哥篤定地说,“等我赶明儿的。” 小妹忍不住吐槽:“二哥总这样,张口闭口的赶明儿,也不知赶的哪个明儿。” “哈哈哈……” 其他兄弟姐妹没留情面地笑起来。 窗外传来母亲的呼唤。 “来人端菜!” 孩子们一溜烟地跑出去。 六个碟、八个碗摆上桌,还有个非常显眼的燉熊掌。 “嚯!熊掌?爸,你快吃口。” “老二,你別抢食!君安快吃!” “二姐別总指手画脚,哪儿来那么大的官癮!” “韩君睿,你又他妈的找死?” “韩君英!女孩子家家哪能骂街?你真是跟商店那群人学坏了。” “妈,我、我没有……” 在又一次鸡飞狗跳中,韩君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忽而大腿被轻轻拍了两下,他困惑望去。 只见父亲弯起眼眸。 “做得好,君安。” “爸……” …… 本市日报的採访在第二天便火速发布。 这报导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以前眾人只知君安,不知君安其人,现在大家终於知道君安是谁,多大岁数、长什么样,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写作,又有何等创作理念。 很快,家里人便感受到这份报纸带来的威力。 附近黑市。 说是“黑”市,但找不到卖子弹或危险物品的商家,多是乡里人出来卖些自家园子里长的新鲜水果,挣两个外快补贴家用。 母亲挎著藤编的竹篮,昂头挺胸地在街上走。 “小姚,又来买菜呀?我听闻你们家君安可出息嘍,”一摆摊卖水萝卜的大妈主动同她打招呼,“你什么时候跟小儿子享福去?” 母亲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整理脖子上的青色纱巾。 “我大儿子有出息,二儿子也有出息,不用跟小儿子也能享福,”她点点小摊上的水萝卜,“来一把,我们家君安嘴刁,爱吃最新鲜的应季菜。” 大妈一边麻利地抓起两把递给她,一边笑著附和。 “大作家嘛,嘴刁点也很正常。多给咱们大作家添一把,不算钱的。” “別,你的心意领了,不差这点。” 母亲结帐走人。 不多时,旁边同样摆摊的人戳那位大妈。 “哎,她是谁家的?派头还挺大,免费的东西都不要。” “你还不知道她?”大妈撇撇嘴,“韩君安她妈,就是那个报纸上的君安!” 搭话那人眼睛瞪得滚圆。 “那个蓝色眼睛的作家?我只知道他是咱们本地人,没想到还是咱们附近的人,怎么平日没见过呀。” 大妈挥手:“嗨,他们家那小儿子是个病秧子,从小便不怎么出门,不过长得確实俊俏。”她指指自己空无一物的脖子,“看见她脖子上那纱巾吗?她儿子从奉天带回来的,本地买都买不到。” “哎呦,那可真孝顺,”搭话那人感慨,“不过这人命挺苦的,这么有出息的小儿子偏生身体不好。” “小姚命好!”大妈本能反驳,“她嫁到韩家的时候还裹著小脚呢,她婆婆不是满人嘛,就让她把脚放了。韩家正生原来是兼祧两房的主儿,小姚嫁过去就开始生孩子,结果前面足足死了仨,就这老韩家都没把她休了,好在后面一尾立住六个,六个孩子各个都有出息,大儿子甚至还给她生了孙子,49岁做奶奶!你说她福气大不大?” 福气……大吗?搭话那人琢磨著这词,想了想还是认同地点头。 “儿女成双,子孙孝顺,確实好福气。” …… “君明,厂长找你过去,”同事敲响大哥办公室的淡黄色木门,不等里面传来应答声,率先將脑袋探进去,“大忙人,我要的签名呢。” 大哥扣上钢笔盖:“你倒是会使唤人,想要君安的签名自己讲,偏要我去给你要,你可知君安用什么眼神瞧我。” “左不过是看大哥的眼神嘍,你们家小弟那么乖,怎么会拒绝?”同事溜溜达达地进门,一屁股半靠在办公桌上,“杂誌呢?快点给我!雅娟可迷君安了,我拿出这本杂誌,她指定能跟我去看电影。” 大哥无奈摇头,拉开抽屉,掏出那本签著“君安”大名的《鸭绿江》。 “喏,拿去吧,別说我没帮你追媳妇啊。” 同事弹了下《鸭绿江》,“你这弟弟真是有本事,文章写得多好呀,我要是能写出这种文章,我出门上街都得横著走。你这回也算借了自家小弟的东风。” 大哥蹙眉:“什么?” 同事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不是所有人都能上报纸的。” 怀著疑惑,大哥离开办公室。 去往厂长办公室的路並不远,他却走了很长时间。 路上碰见熟人总要聊两句小弟,一人说“你家小弟厉害呀!”,一人问“他有没有结婚?我家里有个好姑娘”,一人还道“你小弟还卖字吗?我们家办喜事想请这位大作家过去”。 大哥听得是头晕脑胀,在厂內的人气第一次被小弟盖住。 到了厂长办公室,他敲门而入。 “君明来了,”厂长招呼他坐下,“我听说你弟弟成了个大作家?” 大哥绷紧脸颊:“称不上是作家,只是略通文笔,您问这事是……” “哦,也没有什么,只是想著咱们厂也需要文笔好的同志担任联络员,他要是没工作的话,厂子完全可以帮忙安排,这么好的同志不能错过。”厂长笑著说。 大哥摆手:“这恐怕不行,作协已经將他要过去。” “那就没办法啦,”厂长摩挲手指,”你小弟文笔好,想必你的文笔也不错。” 大哥秒懂:“厂子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都请您儘管开口。” 厂长的话说得很慢:“你是老党员,文笔又好,车间正好缺了个d支部书记,要不要爭取?” “可是我父亲……” 厂长不在乎地挥手:“老韩只是住院休养,档案上乾乾净净,能对你有什么影响?况且,你们家前两天才上过报纸,这足以证明你的背景清白。” 之前可不是这么讲的!大哥收敛住情绪。 “谢谢厂里的栽培,我一定会努力的。” 第28章 给姑奶奶敬酒 七月末。 太阳將榨油路晒得发软。 一辆公交汽车喘著灰扑扑的粗气驶过。 市內总共有两条公交线路,一条是“火车站—西铁”的循环线,一条是“解放广场—新邱”的南北线。 两条线加起来不过 20多公里,主要服务矿工通勤和市区主干客流。 別看规模小、车次稀,可在辽西矿区的诸多城市里已算“稀罕物”。 感谢煤炭的馈赠! 韩君华正是本趟公交车的司机。 大姐专心致志地看著前方道路,小心驾驶手底下的巨兽。 “哎,你快看这份报纸,”身后传来乘客的討论声,“这上面说咱们市出了一位大作家。” “你说的是君安吧?我看过他写的短篇。”另外一位乘客回答。 前方的大姐立刻將耳朵竖起来。 有人在聊小弟? “好看吗?我看报纸上把他夸得特別厉害,一位年仅18岁的小年轻,真能写出好作品?” “你懂什么?有才不在年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知道《调音师》有多好。” 闻言,大姐止不住点头。 没错,他家小弟的作品就是这么优秀。 “真有这么好?”另外一位乘客加入这场对话。 “真的!《盛京日报》和《龙江日报》全都转载了,《调音师》在全国都火得一塌糊涂,咱们关外的作品很少能掀起这种热浪。” “那我可得看看,关外的作家不容易,咱必须得支持!”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討论,整个车厢都被传染上名叫《调音师》的病毒。 听著身后愈发热烈的討论声,大姐的嘴角下意识扯起来。 见状,售票员走到车头,小声提醒。 “专心看路。” 大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说完提醒,售票员却没有离开,还扶著把杆站在车头。 “……还有事儿?”大姐迟疑询问。 “啊,也没有大事,就是……”细细的眉毛向上一跳,售货员笑著问,“你家小弟有对象吗?” 大姐诚实摇头:“没呢,他太小了,我妈不准备让他那么早结婚。” 售票员点点头。 “那你打算搞对象吗?” 大姐一愣:“这个……” “以前你小弟和小妹是拖累,你怕男方嫌弃你顾娘家不肯搞,如今你小弟这么有出息,小妹也到能成婚的年纪,你也该考虑解决个人问题了,”售票员掰手指计算,“你是53年生人,今年……25?!” 她忍不住瞪圆眼睛,“嚯!这年纪要再不搞,小心真嫁不出去。” 这话弄得大姐没法回答,只得生硬不失礼貌地笑两下。 …… 西山商店。 午休时间。 售货员们趁著空閒聚在一块嘮嗑。 “今个怎那么多跑来买纸的傢伙?说了一点货都没有,硬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嘰嘰喳喳个没完。” “嗨,近期不是个有个本地作家出了名吗?现在一大堆年轻人想学他写作,也妄图一鸣惊人!” “那作家是叫君安吧?”有位营业员盪了盪二郎腿,“跟咱们商店那韩君英什么关係?” 女伴们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是君英的弟弟。” “嘖!” 要问西山商店最知名的营业员是谁? 当之无愧——韩君英。 不光因为这人是附近有名的小辣椒,又因为她的来歷很不寻常。 她父亲以前在当地是有名的人物,跟商店的关係更是格外亲近,每年进菜买菜都要承蒙他的照顾。 按理说,有这份香火情在,商店应该照顾她。 奈何,她转业的时候父亲进医院休养,名声蒙了层灰,这香火情也不再管用。 是以,她被分配去卖鱼。 卖过鱼的朋友肯定知道,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苦活。 夏天鱼腥味臭得要命,冬天冷得人起冻疮。 冻疮不挑破还好过些,可一旦挑破……擎等著一边手上流脓,一边裹厚橡胶手套,同时还要不间断地刮鱼鳞、扯鱼腹。 这么熬一天下来,手算是半废了。 更別提,韩君英本人闻不得鱼腥。 至今大傢伙都记得韩君英初次杀鱼后,衝到旁边狂吐的惨状。 三年卖鱼硬是没把这位曾经的娇小姐摁死,她先是瞄准仓库的空缺,凭藉会做帐的本事顶上去,再后来又转去蔬菜部。 商店髮菜是个苦活,每年都得从全国各地拉菜,跑火车皮的活儿一般人不敢干,这年月路上不安全,生怕出点事死在里面。 韩君英不怕,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往商店捣腾,津地的番茄、黄瓜,川地的青椒、蒜苗、莲花白,苏南的毛豆、空心菜。 只要上面领导发话,她保准能弄过来。 如今,“韩君英”三个字已经成为整个西山商店的金字招牌。 “对了,我刚才看见君英去见总经理,该不会要给她升职吧?”有个营业员很担心。 “不可能,她要是能升职早升了,怎么能等到今天?现在上头就拿她当拉磨的牛用,啥时候不管用,啥时候便……”回话那人恶劣地在脖颈上比划下,“我倒要看看,到了那时候,她还能怎么囂张?” 话音落下,她没注意到其他女伴已经变了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她身后飘去,她还在滔滔不绝。 “她也別怪上头残忍,谁让她背景有问题,她爸真以为躲在医院就能把这事躲过去,现在好嘍!事儿没躲过去,命要先折进去——啊!” 啪—— 脸上传来火辣辣痛感,那人捂住脸颊,仓皇地仰头看去。 二姐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苍蝇呢。” “你疯了吧?!”那营业员猛然站起来,“我他妈的——” 啪! 二姐又是一巴掌:“我们要微笑服务,营业员可不能骂街。” “我艹!” “吵什么吵?”总经理走出来主持大局,他只当没看见那道显眼的巴掌印,“现在跟大家宣布一件事:韩君英同志从进入商店起便兢兢业业,组织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考验后,决定將她从三级工提拔为大组长,以后专门负责菜市场的工作。” 眾人面色骤变。 “经理!您怎么能同意如此荒谬的事情?她的背景——” “闭嘴!”总经理粗暴地打断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猴子,“刘同志不要乱讲话!韩君英同志的背景很乾净,这是上面已经敲定的事情,报纸上也说得很清清楚楚,谁都不许再背后嚼舌根。” 话音未落,他便似赶苍蝇的驱赶眾人。 “得了,都回去上班吧,別一閒下来就聊天,你们要向小韩学习,爭取再创佳绩!” 总经理逃跑似的离开。 只剩下二姐和眾多营业员。 环顾四周,二姐笑得很可亲。 “怎么著?给姑奶奶贺喜吧,给姑奶奶请安吧!” 眾营业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不同韩君英道句恭喜,后续不知要被怎么针对。 丫崽子岁数不大,折腾人的手段却不少。 “韩姐,我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別跟我计较。” “韩姐,我们库房还有两沓草稿纸,您今个给咱弟弟拿过去用,大作家不能没有纸用啊。” “韩姐……” “姐……” 二姐笑著应付各位“热情”的同事,一双眸子却盯紧远在人群外、还捂著脸颊的那位营业员。 ——你·死·定·了! …… 更生厂 工人正聚在一块排演节目。 “老王,你装死人就装死人,別他妈的总是动!”周师傅扯著大嗓门呵斥,“把他带下去,换其他人上来演。” 老王一边被其他迫不及待的工人往外扯,一边大声喊救命。 “老二!韩老二,你帮我说句话。你答应让我演《调音师》的!” 韩君睿面无表情地挥手。 “拖走。” 近期,《调音师》在工人团体中大受欢迎,工人们为表达自己对文章的欢迎,主动在业余时间將其排演成话剧。 谁来负责这事? 其他厂子或许另有他选,可在更生厂他们却有更好的选择,即,君安作家的亲哥哥——韩君睿同志。 二哥从一开始“谁会想要排这玩意?”,再到“东西给我,角色给你?”,最后到“放著別动,让我来!” “你这弟弟倒是真有出息啊,”中途休息,周师傅在二哥身旁坐下,“想不到那小傢伙还有这本事。” 二哥嘿嘿一笑:“我们家君安就是脑袋灵光,”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脑袋也很灵光,学新东西也的特別快。” 周师傅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厂子后续培训学徒,我会把你放在名单上。” “谢谢师傅! 第29章 百口莫辩 家里人的好消息接二连三,韩君安收到的好消息也不少。 他昨天去邮局寄信,顺带驮了一车信回家。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炕上准备拆信,手中的扇子一刻也不敢停。 说好过去一点不热呢,他怎么热得跟个王八似的? 啊…… 好想念风扇。 好想念空调。 柳编框里的不少信都来自《鸭绿江》,他还纳闷刘文玉怎么又来这么多信件,拆开后发现是转交其他报社或杂誌社的信件。 內容多是通知《调音师》在其报纸/杂誌上进行了转载。 重点是——【《盛京日报》转载贵作,稿酬84元已匯至我部,现转上,请查收。】 转载一次就给84元?! 韩君安兴奋搓手。 这哪里是信件? 这分明是一张又一张的大团结! 来来来。 数数本次又赚了多少大团结! 首先是三份报纸,《盛京日报》、《长春》和《北方文字》,共给252元。 然后是九家杂誌,《收穫》、《十月》、《钟山》、《魔都文艺》、《燕京文艺》、《长江文艺》、《河北文艺》、《花城》、《人民文学》,总共756元。 252+756=1008元。 《调音师》光靠转载便赚了一千多元?! 幸福来得太突然,韩君安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要知道,他前段时间还为五分钱的润笔费欣喜若狂,如今竟能捞到上千元的巨款?! 天啊。 他爱写文! 他必须热爱写文! 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安全无公害又巨能挣钱的工作。 现在该盘算下这一千多元怎么花。 先存800元进去,再交100元当家用,剩下的108再添上80元私房钱,就是188元…… 这价格说不定能拿下一颱风扇! 一想到这关键词,韩君安眼珠都冒贼光。 扇子也不晃了,屁股下的凉蓆也不热了,闭上眼睛,似乎能遥遥感受到那徐徐吹来的凉风。 对。 必须买风扇! 等这股凉颼颼的兴奋劲被现实的热气打败,韩君安才注意到被大团结掩盖的一个细节。 《人民文学》? 韩君安重新把那封信捞回来。 拋开那张白条,下面还有一封信件。 【韩君安同志: 您好! ……不知您是否还有其他文稿想要出版? 短篇、中篇或长篇皆可,我们將激动地等待您的来稿。 《人民文学》编辑部(章)写於1978年7月20日】 韩君安知道应该先激动《人民文学》竟然主动向他约稿这桩大事,可他的想法却先非常不合时宜地进行发散。 《人民文学》作为机关刊物,代表著某种来自上面的態度。 当初刘鑫武的《班主任》正因被《人民文学》刊发才会引来诸多关注,甚至被誉为“新时期文学的第一声春雷”,也是后人肯定与认同的“伤痕文学”鼻祖。 那么问题,《人民文学》刊发《调音师》究竟是觉得这部短篇文本好,还是也被外界疯传的“大胆辛辣的讽刺文学”给带跑偏了? 一想到连《人民文学》也误会他创作的意图,韩君安便坐立难安。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他鬼鬼祟祟、躡手躡脚地走向门房。 匡雨信昨个离开的时候没带他那该死的简报册,应该是还留在两位姐姐的房间里。 吱嘎——韩君安推开木门,右腿才抬起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小哥,你干什么呢?” 小妹抱著大米,特迷惑地看著在自家院里做贼的小哥。 韩君安像被踩到猫尾巴似的跳起来。 “你怎么走道没声啊?!” 小妹撇嘴:“別大惊小怪,小心嚇到大米,”她悠荡两下怀中的小侄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贿赂我吧。” “什么?”韩君安蒙了。 小妹笑得很开心。 “你不贿赂我,我就跟大姐二姐告状,说你趁她们俩不在家,偷偷潜进她们俩房里。” 韩君安神情微变,用脚指头都能知道,这种事一旦被二姐抓到,自己这臭弟弟肯定会被铁拳攻击。 这是他年纪大了,二姐不好掐他大腿里带,放在他小时候,嘖…… 大腿里带掐起来特別疼! “……接受什么贿赂?” 小妹对此早有腹稿。 “过两天我们同学来家里,他们都想见见大名鼎鼎的君安,小哥不许再装菩萨,必须得开口说话。” 她家小哥有个很“坏”的毛病,每当家里来客人,他总会摆出一副微笑,然后岿然不动,一声不吱,就跟奶奶曾经供过的小佛似的,看起来和蔼可亲,实则高居云端。 “……好,”韩君安不情愿地答应,“那你去屋里把你匡大哥带来剪报册给我拿出来。” 小妹一口答应,將大米塞给他,抬腿便朝屋里去。 一来一回。 剪报册到手。 韩君安左手剪报册,右手大侄子,重新爬回炕上。 在翻找之前,他又想起一事。 “最近学校没人欺负你吧?” 小妹低头扣了两下指甲,“……已经没有了,我如果受委屈回来会讲的。” “会讲什么呀,你上次被那个表姐欺负,还不是二姐帮你找回的场子,”说到这事,韩君安也来了火气,“外人不欺负,只欺负自家人,分不清里外拐的东西。” 小妹又扣下手指,最近指缘附近长了倒刺,不扯异物感很强,扯了却容易流血,想了想还是撕下去,虽然见血,之后却会好起来,总比一直扎根刺好。 “好啦,小哥快看报吧,我还得赶在二姐下班回来前再送回去呢。” 韩君安赶忙低头,不多时又抬起来。 “图书馆那个职位,你到底要不要?你决定下来,我好去跟李主席说一声。” 小妹倒在炕上,用胳膊挡住脑袋。 “我会考虑的,再给我点时间。” “你这孩子……” 青春期的小姑娘太复杂了,韩君安完全搞不定,只能先专心翻找剪报册。 《人民文学》是月刊,每月3號才出版,他肯定是找不到相关內容,但可以找同单位出版的《文艺报》,这是一份周报,每周一、三、五发行。 匡雨信收集的报纸很全,《文艺报》轻易便被翻到,甚至不止一份。 第一份日期是7月10號(星期一),標题为【评《调音师》的创作手法】。 第二份日期是7月17號(星期一),標题为【以《调音师》为例,戏论古今讽刺小说】。 第三份日期是7月19號(星期三),標题为【自由创作的权限?论《调音师》的尺度】。 最后一份也是韩君安重点看的那份。 【……我们要尊重作者的创作自由,在不违法法律、不违法社会道德伦理的情况下,允许我们的作家们探討人性,以文为笔去大胆质问社会的不公,去真实反馈存在於大眾认知死角的问题…… 一如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问出“从来如此,便对吗?”,我们也希望更多的作者问出同样的话。】 最后这篇文章还搁了段话落在结尾。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韩君安喃喃接出那耳熟能详的后半句,“因为希望是在於將来,必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这算是彻底给《调音师》下定论。 讽刺短篇,可以写! 反思小说,可以写! 《调音师》更可以刊登! 假如韩君安真写了本狂放大胆的讽刺小说,他会感谢《文艺报》的出言相护,感谢对方愿意用迅哥的话来为自己站台,甚至竖起大拇指道句“大佬,仁义!”。 问题是韩君安没有。 《调音师》是一部悬疑小说。 一部从立意到描写都以“营造悬疑”气氛为重点的小说。 这种南辕北辙的证明让韩君安倍感无奈。 说他们又不听,听了他们又说不懂,懂了又不去改,要他怎么办!? 有种处男被造黄谣的惊恐无措。 这件乌龙事也让韩君安下定决心,下本《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绝对不能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对! 务必精心打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谁也別想再误会他! 第30章 一起去採风吧~ “这一版怎么样?” 送上最新版本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三万字开篇,韩君安严阵以待,等待反馈。 匡雨信却面无表情地把稿件推开。 “这是你写的第9——” “第10版,”韩君安纠正,“最上方不是写著版本数嘛。” 匡雨信听著他非但不觉得有问题,反而分外骄傲的语气,极其抓狂地揉了揉头髮。 “君安,我支持你把文章写好,这是作家应该做的事情,但——你能不能別可著我一个人折磨?”他痛苦捶胸,“九版!整整九版啊!这只是一个开篇!” 韩君安瘪嘴。 “你吼我,”他说,“匡雨信,我们什么关係,你竟然……哈哈哈!不行,演不下去了。” 原本匡雨信还在幽怨地看著好友,被这欢乐的笑声一打断,那点情绪不自觉地消散。 “真是服了你,”他轻轻埋怨了一句,重新將第10版开篇拿过来,“我看!我给你认真看!” 说句实在话,他没觉得过去九版有哪个版本不好,他觉得每个版本都很合適,儘管下一版本会更好,但从整体情况来看,九个版本作为开篇都非常合格。 別看君安努力推陈出新,他本身的创作却非常稳健,压根不像是初次尝试长篇的新人。 第10版也是一样的优秀。 “这开篇很好,语言扎实朴素,內容推进稳妥,不过你给的信息是不是比上一版更多?”匡雨信认真筹措语言,“有种暗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汹涌湍流感。” 韩君安点头:“我正在考虑开篇的信息量取捨,放的太多很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放得太少又缺乏一定的吸引力。” “关於这点……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你需要更专业的人士。”匡雨信放下稿件,坦然直言,“先把这故事投给《人民文学》吧,他们说不定能回答你当下的困惑。 创作者需要交流。 闭门造车绝对不行。 像这类专业性的问题,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回答。 而本地作协那些废物…… 嘖! 他们还沉浸在自家蹦出个大作家的欣喜呢。 在专业领域,匡雨信无权发言,在其他领域,匡雨信却直言不讳。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当下的焦虑可不仅仅是开篇不行,”他撑住炕桌,俯身前倾,“你究竟在急什么?” 韩君安抿紧下唇。 电影与小说有著巨大差异。 小说电影化只需还原小说中的情节,可將电影小说化便要注意到隱藏在画面中的信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电影用画面来讲故事,画面隱藏的信息量比小说更多,同时也更加隱蔽。 如果想要完全还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真实感,必须在背景营造中下狠功夫。 韩君安没有写过类似的东西,当下也没有途径让他去查询类似的內容。 他总觉得这10版开篇都很“飘”。 没有塑造出真实的、从歷史生活中走出来的角色,而是塑造了一个虚擬的、端坐在半空中的角色。 “我曾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则歌谣,长白山头知世郎,纯著红棉罗备襠,长矟侵半天,抡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盪。臂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首民歌讲的是隋末大业年间,王薄起义军在长白山反抗官军的事,很多评论家不喜欢,认定这是乱贼之诗,乏善可陈,我却认为这首民谣很好,非常好!” 匡雨信嫻熟接话:“愿闻其详。” “它的对仗並不工整,韵脚並不完美,但它的情感是真正地从生活实践中获得的,是真正的人民创作,”韩君安顿了顿,“我记得爷爷生前经常说,抗联之所以在东北遍地开花,正因为大家知道反正都是死,不如从死里挣出个活来!” “这两种情绪虽跨越千年,却巧妙地重叠在一起,这才是真正应当光耀千古的文学精品。” 话音刚落,匡雨信便忍不住拊掌轻嘆。 “每当我认为足够了解你时,你总能给我更大的惊喜。不愧是韩君安啊。” “很好的夸奖,但没啥用,”韩君安一脑袋撞在炕桌上,“我知道我写不出那样真实的文字,但我还是希望『那个男人』能够获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来自民间文学的真情实感。” 匡雨信肯定:“你会成为一位好作家的。” “不,我只想对得起我写出来的文字。”韩君安实话实说。 他靠文字赚钱,便决不能糊弄文字。 ——得对得起那些钱! 韩君安还想再赖嘰会儿,但炕桌趴起来挺热的,他怕又起一身痱子,遂皱著眉头爬起来。 “要解决这问题恐怕只有一个途径——”他一拍桌子,目光炯炯,“我们去做田野调查吧!” 田野调查是人类学、社会学与民俗学的核心方法,指的是研究者亲自走进研究对象的生活世界,长期“蹲点”,用参与观察、深度访谈、口述史等方式,把抽象的理论问题还原成可触可感的日常细节。 当然,在龙国我们不说“田野调查”,我们说“採风”,又言“观民风,知厚薄”。 这是封建时代开明政治的一项重要举措。 ……虽然“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记录者韩邦奇却因此丟了“按察僉事”的官。 腐朽的封疆王朝啊。 谁知,匡雨信闻言却没露出喜色。 “我们?”他用手指著自己,“我亲爱的朋友,只有你——” 话音未落,他翻身下炕,踩上凉鞋便往门口蹽,生怕慢一点便被韩君安拽去到太阳底下。 谁要在三伏天做田野调查?! 饶了他吧! 韩君安只是反应慢了半拍,匡雨信已经躥得不见人影。 “匡雨信那小子怎么了?”二姐掀开门帘进来,“像后面有鬼追著似的,跑得那叫个快。” 韩君安:“我宣布將匡雨信踢出我的朋友之列。” “你又为难人家了。”二姐篤定开口。 韩君安不满。 没说话反驳,但脸颊鼓鼓。 二姐看著小弟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动手戳了下。 別说。 手感还挺好。 顷刻,韩君安眼睛瞪得溜圆。 “姐——” “电风扇的事……”二姐火速转移话题。 “你搞来风扇票了?!”韩君安火速忘记刚才的冒犯,“不愧是我二姐,永远这么靠谱!” “……没搞到。”二姐撇脸。 韩君安头冒问號:“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办得到,”二姐敲下他的脑袋,同时也跟他详细解释,“上头近期抓风纪抓得特別紧,上次这么搞还是有工作组过来巡查,不知这回又是为什么。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还是要低调行事,等风波过去再说。” 她安慰地拍拍小弟:“放心吧,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这大热天的在屋內写东西,又闷又热,心都静不下来,哪里能写出好文章?” “关於这事……”韩君安支支吾吾,“我近期要骑车去乡下採风,在外面待的时间会比较长,风扇票再拖时间也行。” 二姐:“三伏天採风?” “……嗯。” “一点余地都没有?” “……嗯。” 二姐有点上火。 “我们供你读书,就是不想你在大夏天还要到太阳底下去受累,你怎么还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韩君安知道二姐是为他著想,遂细声慢语地劝。 “我是为了写书,窝在房间里哪能写得出好书?作家必须得走出去,必须得见世面,不然只能写出纸面上的东西,既不深刻也不打动人。” “可也没有在三伏天出去的,你本就禁不住热,一到夏天就容易起痱子,再这么往外跑……” 二姐一想起弟弟要受罪便不舒服。 她是姐姐,吃点苦受点累没有关係,可她们家君安不能受罪。 奈何,第二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败倒在弟弟哀求的眼神中。 二姐狼狈撇脸。 “……你这么大个人要出去,我难道还能把你绑在家里?” “可我不想让你担心啊,”韩君安笑著解释,“我知道二姐时刻惦记著我,要是不跟你讲,你非得闹腾死,当弟弟的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二姐:“……自己去跟妈说,別想我帮你开口。” 第31章 逆向工程 母亲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同意。 “大伏天出去跑,万一中暑怎么办?” 大哥也不同意。 “身体要紧,採风这事可以等到秋天再说。” 二哥甚至怀疑韩君安在家热傻了,已经开始说胡话。 韩君安也不硬著来,小嘴只一个劲说感谢的话。 一如二姐无法抵抗弟弟的“哀求”,其他人也抵抗不了。 家里人只得捏著鼻子帮忙筹备。 大哥和二哥腾出一辆二八大槓,又是给链条上油,又是给车带打气,生怕这自行车中途给小弟撂半路上。 大姐给他缝好出门用的挎包,还偷偷弄个藏东西的暗袋,並且在包底部绣上“韩君安”三个字。 二姐则从食品厂捣腾来一堆淘汰(?)的槽子糕。 “你总不能空著手拜访人家,礼重了对方不敢收,礼轻了又显得咱事多,我给你在厨房常备七八包这玩意,你出去拎两三包,进一家门给一包。见面三分礼,人家不至於把你赶出去。” 正式出门那日,二姐又领了个年轻人过来。 “君安,你还记得田家老六吧?” 田家是租韩家下房的那户人家。 户主老田没啥正经营生,平日只在大队帮忙,他媳妇不上班,每日就待在家里。 他们家兄弟姐妹总共七个,六个男孩只有老大和老二有正经工作,在矿上打零工,剩下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六都是街溜子,唯一的女孩老七两年前出嫁了。 韩君安对田老六没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 此刻,对方也低著脑袋,面上的神色不太分明。 “姐,啥意思?” 二姐给田老六使个眼色,田老六立刻上前接(其实用抢更合適)过他手中的挎包。 不说话不出声,只一味行动。 二姐在旁边解释:“这年月出门在外不安全,乡间野路万一碰个有坏心眼的人,你应付不来,让老六陪你一块去,两个人做伴,更安全。” “……你是自愿的吗?”韩君安问。 田老六没回话,倒是二姐猛地拍下他的后背。 “臭小子!怎么想你姐姐?我是那逼良为娼的人吗?我每个月给田大妈10斤粮票,还单独给老六7块钱的跑腿费,他要不是老田家的人,还轮不到这好差事呢,”二姐又多解释句,“当然,这份钱大哥、大姐和君睿也各自分担了一部分。” 韩君安:“没想过让我出点?” “……还真没想过。”二姐恍然大悟,隨后又不在乎地挥手,“你手里的钱攒著吧,赶明还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了去,我们多花点,你便少花点。” 韩君安:“你跟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是母女啊。”二姐得意挑眉。 最终,韩君安还是答应带上田老六。 非是布尔乔亚情节作祟,而是…… 东北的荒野挺危险的,矿区这地方可以再加个“更”字。 一切就绪。 出发! “咕嚕……” 骑出去没多远,韩君安便听见身后传来这声音。 “你饿了?”他停车询问。 田老六没回话,只安静地站在田埂边。 这人板寸头,身量很矮,只到韩君安胸口,长得也特別瘦,一件不合身的军绿色衣服麻袋似的套在身上。 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二哥不要的一身旧衣服。 乾瘦的身条带著与黑土地不相符的贫瘠。 或许是背后的耕田太大,又或许是头顶的日光太毒,韩君安心中莫名发酸。 拿下一包掛在车把手的槽子糕,三下五除二地拆开纸包,他伸手將糕点递给老六。 “吃吧。” 田老六死死地盯住那闪耀著油光的糕点,喉结上下滚动,小心再小心地抬眉覷眼韩君安。 “这一包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闻言,他这才双手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碎渣扑得嘴边和手掌心都是。 “哎,你小心噎……” 这话说晚了。 老六被噎得喉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额角上的青筋暴起,眼珠都泛著红血丝,可他却仍在努力地將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根据过去的经验,只有到肚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这种疯狂姿態唬得韩君安忙拧开水杯。 “快,喝口水!” 老六没立刻接过去,仍小心地瞥眼他的神色,隨后双手接过水杯,沿著杯口抿了一小口。 “你大口喝!”韩君安有点急,“我不嫌弃你!大口喝!” 老六这才大口大口往下顺。 见状,韩君安长舒口气。 喝完水,老六又盯著放在车前的槽子糕眼神发直。 “……继续吃吧,別浪费了。” 虽然出发前事故颇多,但整个田野调查的过程都非常顺利。 一开始有些老人家觉得他像经过偽装的劫道之人,不过等他拿出作协的介绍信与印有自身大头照的报纸时,风向齐刷刷地变了。 ——嚯!大作家! 乡里来了个大作家,这种新鲜事总能引来无数乡邻围观。 韩君安一边採访,一边默默忍受来自屋外的种种异样目光。 老六似乎察觉到问题,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后。 与外界想像的不同,田野调查並不会一股脑地接受被访者的回答。 以“民间文学”这一研究方向举例,韩君安需要剥离民间文学受封建文化影响的某些因素,如忠孝节义的封建道德、宗教迷信的消极思想、某些色情的因素与市民文化低级趣味的成分。 然后,再对已剥离的內容进行整合分析,即,通过多方考证確定这一民间文学的真实性。 对一些变化较大的民谣甚至要进行溯源。 比如一句经典谚语“好人要当兵,好铁要打钉”,以前曾是“好人不当兵,好铁不钉”,这个改变反映了人民群眾在思想上发生的巨大变革。 同时,很多文学作品也会变成““第二性民间文学”。 以儿童剧《马兰花》为例,它起初是一部古装童话剧,后来变成儿童跳皮筋时所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再后来又演化成“小皮球,架脚踢,马兰花开二十一;28256,28257,二八二九三十一。” 所以,业界有部分观点认为民眾是淘金者,他们总把好的作品、好的语言和形象挑选出来,使民间作品成为人民喜爱的精品。 高尔基曾在一次报告中说:【只有依靠集体的巨大力量,神话和史诗才能具有至今仍不可超越的思想,与形式完全和谐的高度的美。而这种和谐也是由於集体思维的完整性而產生的。】 一连四五天,韩君安都在白天採访、晚上整理文稿的忙碌生涯中度过。 跟老六也从一开始无话可说,到后来至少能说上一句话,哪怕这句话是“饿了吗?饿了。” 好歹是个进步。 又一日,就在韩君安准备再度出发时,二哥著急忙慌从门外跑进来。 “小弟!快跟我走!” 他抓起韩君安就往门口扯。 田老六眼疾腿快地挡住去路。 韩君安趁机挣脱。 “有事说事,別动手动脚。” 二哥扫眼跟门神似的田老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並如实讲述求助原因。 为了提高生產效率,矿上从德国订购了一台竖井掘进机,对方派来一位工程师安装並调试。 “这是好事。” “好什么呀,”二哥急得直跺脚,“我们更生厂所有人都在等著机器被拉过来,大家已经做好在安装前拆开测绘的准备了,谁知那工程师守著机器不走。” 韩君安:“……” 这年月外匯少,市里能折腾出一部机器钱已经算很有实力。 可附近大大小小的矿井近百个,一家矿井换设备,其他矿井肯定也要跟著换,没钱买更多的机器,那只能让工厂进行逆向工程,即拆开海外机器→测绘→复製。 不道德,但却是为了发展的必然之路。 现在只有一点让韩君安不理解。 “这种事找我有什么用?” “根据我们的打听,对方是个文学爱好者,你也是全市知名的大作家,说不定你过去一趟,能够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咱们顺利把机器拉走呢。” 韩君安眼珠一转,“免费请我过去帮忙?” 二哥:“…別跟我討价还价,这可是为人民服务!” 韩君安不为所动:“说实话。” “这是我师傅第一次带我参加重要任务,万一这事黄了,下回未必还能找我!”二哥合十手掌,“小弟,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你二哥的前途做贡献!” 第32章 太监急什么 不管是为二哥的前途,还是为人民服务,韩君安依旧陪著二哥走了一趟。 那位东德来的工程师目前在招待所午休。 上午十点半,街道上热得要命。 韩君安走到招待所门口已经大汗淋漓,的確良衬衣湿漉漉地趴在后背上。 招待所门口的安保科门卫拦住他们。 “今日立刻有贵客,閒杂人等禁止进入。” 二哥忙解释:“我们是来见那位德国工程师的,”他让出背后的韩君安,“这是我弟弟,市里有名的韩作家,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门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韩君安,重点在那双蓝眼眸上徘徊。 “不好意思,没有上头的命令,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本地居民,你这人怎么回事……” 听著两人的吵吵(二哥单方面跳脚),看著门卫荷枪实弹的架势,韩君安绝望闭眼。 他高估了二哥的地位,还以为是奉厂子或上头的命令来找自己。 合著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韩君安拉住二哥。 “別闹了!小心人家把你逮起来。” “可我、不,厂子还在等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位年轻人捧著一沓文件从后面走过来。 那门卫主动打招呼,“小李秘书回来了,”並自觉让出进门的空间。 小李秘书微微頷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拉拉扯扯的兄弟俩,瞄见那双蓝眼眸时,脚步倏地停住。 “哎,这不是韩作家吗?您怎么有时间来招待所。” 韩君安不认识这人。 “您是……” “我是王秘书的秘书,您叫我小李就行,上次採访可惜没能跟著一起去,”他扫眼颇为尷尬的现场,“这是怎么啦?” 门卫忙解释来龙去脉,又要为自己开脱。 “我们没有接到上面的命令,实在不敢冒险。” 小李摆手:“没事,这是咱们市有名的韩作家,人人都知道他的,让他进来吧。” “好。” 门卫赶忙让开路,还要同韩君安道歉。 “不好意思,韩作家,之前没能认出您。” 恐怕不只是没能认出他那么简单,韩君安在心底默默回復,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你也是尽职尽责,无需道歉。” “谢谢您体谅。”门卫又是再三道谢。 小李秘书抱著文件走到前面,韩君安跟在小李秘书后面,二哥大摇大摆地跟在小弟后面。 安保科成员挡住他的去路。 二哥:“他说让我们进去了。” “小李秘书说让韩作家进去,你不是韩作家。” “可我是韩作家他哥!” “不好意思。” 二哥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小李秘书。 小李秘书却转头对韩君安解释。 “今日的客人比较重要,您进来没有关係,您二哥就……非常抱歉。” “没事,我能够理解,”韩君安朝二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得劝老六,让他別傻乎乎在院里等著。咱们俩晚上回家再聊。” 二哥:“……” 这该死的、见人下菜碟的世界! 啊啊啊—— 一进招待所大门。 嚯! 凉气扑面而来。 “……真凉快啊。”韩君安忍不住感嘆。 小李秘书立刻接话:“今天的客人比较重要,招待所把风扇都拉了出来,还去冰窖调了两大块冰,生怕远客待著不舒服。” 韩君安能说什么,他只能淡淡回復。 “来者是客。” 与他的內敛沉默相比,小李秘书便健谈许多。 两人一边在招待所里走著,他一边四处找话题。 “您比我想像的更不同寻常,想必只要是见过您的人,便绝不可能忘记。” 韩君安:“是吗?” “我看过《调音师》,那真是一篇好文章,前段时间《人民文学》还转载了,这算是给围绕您的爭论定下一锤子音儿,未来再也不怕別人扣帽子。咱们本市採访的日报,我也读过,对於您提到的故事构型,我特別喜欢,就像是拨开了一层围绕在眼前的迷雾……” 韩君安:“谢谢夸奖。” “我听说作协的朋友讲,您最近在为新书做田野调查?” 韩君安:“是的。” “哎呦,这可是个大事,近些年还没什么作家或学者在咱们这边做过调查呢,您倒是格外有心,不愧是大作家。有没有去自治县那边调查过?说不定能给您的创作增加更多色彩。” 本市是多民族混居区,附近有稍大些的蒙古族自治县,也有小型的朝鲜族与满族聚居点。 在此地能窥见地理书上讲的“大杂居、小聚居”的一隅。 “我还没去过,只在附近的十里八乡走访,他们的风土人情和我们大不相同,万一引起什么爭端便不好了。” 小李秘书摆手:“没事,我回头给您批个条,如果有人来找麻烦,您直接把那条拿给他们看,没人敢乱来的。”他顿了顿又道,“关於去招待来客这事……说句您不愿意听的话,这事做得好是功,做得不好是过,您好好个大作家,何苦搅这趟浑水?” 韩君安反问:“如果不是为了这事,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想给咱们的大作家行个方便唄,”小李秘书停住脚步,推开旁边一扇枣红色的木门,“您今个下午便待在这里吧。” 那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 目前无人使用。 只有一台立式风扇静静佇立在角落。 小李秘书主动打开扇。 幻想过无数遍的凉风徐徐吹到韩君安脸上。 小李秘书笑著介绍:“招待所清净又凉快,最適合创作了,我回头再叮嘱营业员给您上点茶水,凉水一吹、小茶水一喝,您这灵感自然来!” 韩君安迟疑。 “这合適吗?” “嗨,他们招待谁不是招待,招待咱们全市知名的大作家也是招待,”小李秘书直接把他推进屋里,还嫻熟从旁边的书柜里翻出一沓草稿纸与几只铅笔,“喏,笔、纸,创作所需都齐全了!” 韩君安:“……我能问你待我这么好的原因吗?” “我喜欢您的文章!像您这样的好作家不可多得,好不容易见到您,哪怕只是借职务之便,我也想给您些好待遇。” “谢谢。” “没关係~” 小李秘书带上木门,脚步都轻快几分。 啊。 君安不愧是君安。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上次採访真便宜李雪峰那傢伙了! 望著乾净整洁的室內,板板正正的桌椅,韩君安无奈地笑了。 “这可真是峰迴路转,没帮上二哥,倒是给我找个舒坦地方干活。” 他在家里写作只能盘腿坐在炕上,那姿势不能说多么舒服,也是一点也不好受,外加屋內闷热空气不流通,写一会儿便浑身是汗,屁股下的炕席更是黏裤衩,每隔一会儿就得换个位置坐,无数次被二哥以“某人屁股又被烫了”起鬨。 重新坐在椅子上,感受到微风吹过来的清凉感…… 幸福如此简单。 趁著状態大好,赶紧多整理些內容。 既然小李秘书愿意批条,那么他可以把后续採风的內容进行稍稍进行修改。 民间文学的种类很多,韩君安主要调查民间神话和民间长诗这俩类目。 神话自不必多言,作为一种语言艺术和文学载体,形成於各个民族的远古时期,並在漫长的歷史时期长久流传、演变,至今仍在部分民族、地区中作为口头文学存在著。 而民间长诗,又名民间敘述诗,主要分为史诗和民间故事诗两类。 韩君安重点关注史诗,它在內容上和神话有著密切的关係,主要歌颂一个民族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克服的各种艰难险阻,结构宏伟,风格庄严。 在北方地区,东起黑龙江,西至天山,南抵青藏高原的广袤领域,存在一条北方少数民族史诗带。 少数民族的史诗多以“艺人口头演唱”而以活的姿態流传於民间。 想要拿到这些一手资料,必须亲自去採访调研。 【……少数民族地区文字歷史出现晚,拥有丰富的口头史诗……】 铅笔顿了顿,韩君安考虑后续该怎么下笔。 “why don’t you keep writing(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第33章 事儿真多 卢卡斯·基尔希,一位在五年內,花了七年时间拿到工程学研究生的苦逼工程师。 受总公司派遣,今日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遥远的东方国度。 马克·波罗笔下的文字走进现实,他却感受不到太多兴奋。 原文所写【大汗之宫殿,以大理石为墙,金饰彩绘,壮丽无比;宫前有大草原,可容数千骑驰逐,大汗常於此张猎网,捕禽无数】的景象看不到许多,只有灰扑扑的天空与同样灰扑扑的百姓。 他感谢当地的接待,可对宴上人们提到的文学並无任何兴趣。 拋开他在漫长路上勉强看懂的、那本名叫《调音师》的中文短篇,他希望对方討论《伊利亚特》、《奥德赛》、《尼贝龙根之歌》、或《卡勒瓦拉》等史诗。 这至少有討论的空间,也无需他装作听不懂中文。 卢卡斯藉口去卫生间趁机离场,状似迷路般在招待所內乱转。 走到一楼拐角,却见一扇房门半开著。 探头望去。 只见一位留著黑捲髮的年轻人伏案写作,风將白色的窗帘掀起来,铅笔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还有人没在楼上待客? 他怀著疑惑走进去。 微小的动静没能惊动书写者。 卢卡斯也没有出声提醒,只站在对方身后,俯身望向那写满字跡的纸张。 【史诗起源於原始氏族社会解体时期,在人类自我意识与民族意识觉醒后发展,与歌谣、神话並称为人类文化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化现象和文学载体。 呈现方式:让主角以最漫不经心的姿態说出来。 史诗选择:《陶干希尔门汉》(蒙古族早期)?《艾尔托什吐克》(柯尔克孜族)? 汉族? 不行。 公元前21世纪从原始社会进入文明社会——夏、商、周三代奴隶社会,实行君主专制、神权专制,导致史诗缺乏土壤。 《诗经》的《大雅》可有能用篇幅? 《生民》、《公刘》、《绵》、《商颂》……敘史? 不行,篇幅较小且歌颂“先王”与社稷之臣,在庙堂而非民间,限制作者和演唱者个人想像与创作。 歷史的双面性。 中原地区文字歷史出现很早,口传歷史不发达。 少数民族地区文字歷史出现晚,拥有丰富的口头史诗……】 铅笔顽固地停在一处,许久也没有动弹。 卢卡斯忍不住出声。 “why don’t you keep writing(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韩君安写得正入迷,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这声音,別看身体巍然不动,小心臟扑通扑通乱跳,魂儿去了大半个。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放下铅笔,侧头向后看。 “……外国人?” 这人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紧紧地系在最高处,多一寸皮肤都没露出来,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装裤,裤线笔直得要命。 日光从上方打下,那头金髮顷刻辉煌起来,连一双蓝眼珠都闪著光,只那拉平的嘴角透著主人掩不住的严肃端正。 “hello,我不是、呃、故意要打断你写、写东西,”对方操著一口不流畅的中文打招呼,“只是呃、好、不明白你为什么没写、写完。” 韩君安:“你会说中文。” “一点点,我在、呃……上学的时候学过,”卢卡斯实在说不下去,“can i speak in english(我可以说英文吗)?” “my english isnt very good(我的英文並不好)。”韩君安流畅回答。 卢卡斯:“至少比我的中文强。”他边说边拉过椅子,在韩君安旁边坐下,“你为什么单独坐在这里?” 韩君安转过身,一只手撑住下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应该在楼上接受招待,怎么会跑到楼下来?” 卢卡斯:“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全招待所的人都知道你是谁。” “我不想兴师动眾。”卢卡斯无奈。 韩君安挑眉:“並不会,这座城市靠煤炭而生,任何有利於开採煤炭的人都是大功臣,龙国人又讲究『远来是客』,你的待遇並不特殊。” “包括你吗?” “什么?” “城市的大功臣?” “我?”韩君安摇头,“当然不包括,我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书生,在物质层面上,我是对这座城市最没有贡献的人。” “那在精神层面呢?” “我为大家提供了一些谈资。” “谈资?” “我是个作家。” “作家?”卢卡斯眼睛微亮,“你发表过文章?哦,对,你刚才写的东西確实跟创作相关。史诗永远是创作者的灵感来源。” “你看得懂?” “我认识的中文比会说的中文要更多。” “你应该说『汉语』,”韩君安切换成汉语並纠正,“在西方语境中,英文和英语没有区別,但在东方语境中,中文和汉语有很大区別。” 卢卡斯受教般点头,也切换成汉语。 “好的,那我认识的中文比会说的汉语要更多。” 韩君安纠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听卢卡斯这么嚼舌学起来,竟觉得格外之有趣。 “哈哈哈……”他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卢卡斯没懂他为什么要笑,还是鸚鵡学舌般也跟著扯了两下嘴角。 实话实说,他並不適合笑,扯出这种表情看上去格外奇怪。 “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卢卡斯·基尔希,一位工程师,同样是一位新手创作者。”卢卡斯率先进行正式自我介绍。 “我叫韩君安,姑且能算得上是一位作家,你可以叫我君安。” 卢卡斯愣在原地想了会儿。 “我对这名字有印象,《人民文学》上有一篇文章写得、特別好,它的作家就叫做君安,我不会如此幸运吧?” 韩君安注意点略歪。 “你居然看过《调音师》?” “事实上,那是他们塞给我的报纸上,唯一能让我看懂的文章,”卢卡斯很实诚,“我对龙国当下的文学用词感到很困惑,太热烈了,太喧闹,我更欣赏冷酷的笔触,但是那个故事非常好看,出乎意料得好看。” 卢卡斯扫眼那沓草稿纸:“介意跟我聊聊你写在纸上的內容吗?” 韩君安反问:“你想要听哪个?事先说明,我可能会用英语和汉语夹杂著回话,毕竟会涉及到专业词汇。” “没问题,我只是对你上面的记录很感兴趣,你在研究民间史诗吗?”卢卡斯是个识货的人,一下子便认出那些文字的真正指向性。 韩君安大方承认。 他们肩並肩坐下,一人操著不熟悉的汉语,一人操著陌生的英语,进行“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样啊,或许是拉丁语的这个单词”的流畅度为零的沟通。 跨语言沟通很费劲。 跨语言沟通专业內容更费劲。 好在卢卡斯对龙国少数民族的史诗很感兴趣,韩君安又格外有耐心,还真让两人顺畅聊下来。 “我不知道龙国还有人在做类似的研究工作,我以为这片土地上的许多文化已经……”防止冒犯韩君安,他並没有把话说完。 韩君安却没在意:“外面向来喜欢妖魔化我们,请別太相信他们的评价。” “或许吧,”卢卡斯顿了顿,“这么说或许有些冒昧,但我还从未见识过龙国真正的田野调查,我会在此地多留几天,你能否在空閒时间带上我一起?” 韩君安:“这个嘛……” “君安,你怎么在招待卢卡斯先生?” 门口传来小李秘书不可置信地惊呼。 韩君安轻描淡写:“巧合罢了。” 楼上找这德国佬都要疯了,差点以为他在招待所里失踪,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小李秘书看眼卢卡斯,快步走到韩君安跟前,压低声音,用汉语追问。 “他怎么会找到这屋来?” 在回答问题前,韩君安必须先提醒:“……他听得懂汉语。” 小李秘书登时变了神色,一句浑然天成的东北话脱口而出。 “啥?那他还搁楼上装听不懂?!” 韩君安莞尔:“可能是觉得你们人多声音杂,一时半刻回復不过来。” 小李秘书没信。 韩君安也没管,兀自讲出来龙去脉,並说出卢卡斯的请求。 小李秘书不可置信地再三確认。 “他是要主动……”扫眼在旁边站著的卢卡斯,他把那句“离开竖井”收回来,只是忍不住感嘆,“君安,你真有本事,解了王秘书的心头大患。” ——更生厂终於能拆机器进行测绘了。 韩君安微微一笑:“我还没有答应呢。” “哎?!” 第34章 啥眼看人低 三楼小会议室,韩君安再次见到王秘书。 “您好,又见面了。” 王秘书笑著迎上来:“不用这么生疏,叫我王叔就行。” 韩君安:“礼不可废。” 王秘书嗅到微妙的不对劲,放弃继续套近乎,等两人在办公桌一前一后地坐好,他直接切入主题。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卢卡斯先生发出的请求,我们真的需要他暂时离开机器一段时间,以便更生厂的同志们对机器做进一步测绘。” 韩君安很好奇:“为什么不等他走了再弄?更安全也更有保证。” “市里不敢赌。”王秘书回。 “赌?” “如果机械在我们拆下后出现问题,而我们又无法將其修好,我们既无法求助这群外国佬,因为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將我们一口气拉黑,同时也没有办法让这个掏空全市外匯的机器继续运作。”王秘书说到这件事情也很头疼,“没人能承受鸡飞蛋打的下场。” 韩君安瞬间明白现在拆的好处。 “放在安装前拆,哪怕安装时发现机械有点小毛病,总能找个藉口糊弄过去。” “愿意为大家牺牲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王秘书一错不错地盯紧韩君安,“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为市里、为百姓做贡献。” 韩君安沉默不语,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膝盖。 这姿態一下给王秘书弄毛了。 “君安!”他快步绕到韩君安旁边,身体半弯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確实在韩大哥的事情处理上不够成熟,但请你看在全市近百个矿井的份上多考虑一下,不要犯知识分子的坏脾气。” “这些矿井是市政府的財政收入,也是百姓的生计来源,卢卡斯先生带来的机器可以极大程度地提高我们的生產效率,让矿工们有更多的收入、更安全的工作环境,不至於……死无全尸。” 这词用得很克制,但韩君安能接上更残酷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还是那句话,矿区有死亡指標,可高危工作的死亡向来猝不及防,此时死亡又该如何量化? “其实我没想要拒绝,”他终於开口,在王秘书愣怔的目光中,冷静地把话说完,“我只是在考虑要带卢卡斯去哪里。” 王秘书:“……抱歉,可能是我太著急了。” 韩君安起身站起来,一下子便比王秘书高出一头。 “我確实是个令人討厌的知识分子,有著知识分子的通病,但我在五號坑附近长大,我对这片哺育我的土地有感情,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家乡变得更好,可以让我家乡的百姓变得更幸福,我会非常乐意去做。” “你看低了我,也看低了自己。” 韩君安欠身:“现在请你原谅,我必须要去完成我自己的贡献。” …… 更生厂 中午十一点半,机械还没被拉过来。 周师傅不记得第几次去问联络员。 “还是没动静?” 联络员摇头:“招待所没派人过来。” 周师傅咬紧后槽牙,“这可要命了!我提前看过那机械一眼,那群德国佬做得精妙,拆起来且得废功夫呢,这时间怕是来不及。” 联络员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再去看一看!市里真需要这批机械,哎!我们怎么就不能自己研发呢。” 周师傅也想问同样的话,片刻只得一声轻嘆。 半个小时后,联络员满脸不可置信又回来。 “事情妥了。” “啥?” “那工程师被调走了,机械马上就往这边拉。” “咋回事?!” 联络员附在他耳边一通嘀嘀咕咕。 不多时,周师傅將二哥叫到跟前。 “我知道之前说过这话,但……你小弟真有能耐。” 二哥没懂:“啥意思?” “他领著那位德国佬跑去乡下了,说是要做、做……”周师傅努力回想那个专业词汇。 二哥试探性接话:“田野调查?” “对!就是这词!”周师傅也是纳闷,“这是啥玩意呀?咋让那德国佬一听便跟狗熊看见蜂蜜似的,屁顛屁顛跟你兄弟走了,都没再问过机械的事儿。” 二哥:“……” 田野调查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 “全体同志注意,我们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完成本次任务!都给我擼起袖子加油干!” “是!” …… 在招待所吃完中午饭,韩君安准备出发。 他的原计划是再借一辆自行车,然后拉上田老六、带上卢卡斯,三人简单利落的出行。 奈何,王秘书实在不放心,派小李秘书过来帮忙,小李秘书又害怕出事,找了两位安保人员隨行。 三人行立刻变成六人行。 老六左手抓著挎包,右手抓著大背篓,坚决不让任何人靠近。 小李秘书面露尬色:“我们是想帮你。” “……” 老六充耳不闻,拎著东西快步跟上韩君安。 “我跟那位老爷子约好下午两点见面。” 韩君安正一边推车往外走,一边同旁边的卢卡斯讲话。 “我之前去过那村里两三趟,也是在旁人口中得知这位老爷爷,据说他会唱《神调》,非常古老的一个版本,我特意请他为我唱一次,”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小李秘书,“这事不犯忌讳吧?” 小李秘书顶著卢卡斯目光,连连摆手澄清。 “当然不犯,我们是为了研究民间文学,研究萨满的当下状態。” 卢卡斯:“萨满?shamanism?我记得这是种原始宗教形態,龙国將其当做民间文学来研究?” 小李秘书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韩君安帮其解围。 “李秘书不太懂这些,出马是我们东北地区盛行的民间信仰实践,你可以把它当成萨满在东北的地方化,是当地民俗的一部分。” “神调又是什么?”卢卡斯继续问。 韩君安:“一种唱腔唱词,我其实没有现场听过,所以我还挺期待的。”他顿了顿又说,“老人家年岁不小,我想著趁他还能唱得动,將这词记录下来,这恐怕是我少见的、可以留给后人查阅的独家文献资料。” 卢卡斯了悟般点头。 “赫德尔认为现代文明切断了人与自然的联繫,並把诗歌变成堆砌辞藻、玩弄形式的智力游戏,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而民歌也是民族文化最基本也最有生命力的表现形式。” 韩君安刚想出声赞同,又听他困惑补充。 “儘管我从来没搞懂过赫德尔说的这番话。” “……那希望你这次能搞懂。” 那位老爷子名叫郑汝文,住在新邱矿旁边的村落中。 顺著坑坑洼洼的小路一路向前,车辆停在一座距离村落中心颇远的小屋门口。 “不好意思,我又来打扰了。”韩君安提高音量。 片刻,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爷子从屋內走出来。 他的腰背弯得很深,走路也一步三顿,好一会儿才到院门口。 “你、你又来了啊,”他笑著同韩君安打招呼,老树皮般的手掌打开院门,“请进,快请进——啊!老三,快跑,毛子来了!” 话落,他以与身形不相符的乾脆利落,抄起篱笆院旁边的锄头,抬手就往前砸。 小李秘书脸色骤变,扯著卢卡斯往身后护。 两位安保人员也火速上前阻止。 赶在他们前头,田老六一把抓住那锄头。 “您看清楚,这是一位外国友人,不是毛子也不是鬼子。” 韩君安在旁语速飞快地解释。 “外国友人?”老人细细打量卢卡斯,“是、是吗?” 卢卡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操著蹩脚的汉语自证。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啥?这洋鬼子说啥?”老爷子没听懂。 韩君安很会翻译:“他说,他是来帮咱们市安装矿井机械的。” “哦……”老爷子手掌一松。 韩君安给老六使了个眼色,老六夺下锄头,顺势將其丟回原位。 老爷子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哇,我、我有点紧张,这是以前被嚇到留下的毛病,您可別在意,別耽误了机械安装,那应该……是个好玩意吧。” 卢卡斯捋了捋这句话。 片刻,茫然地看向韩君安。 “我应该回答哪个问题?是回答我不介意这件事,还是说机械是个好玩意?” 韩君安拍拍他:“不用回答,进屋吧。” 第35章 泪比长生殿上多 一行人走进院门。 这三间土坯房屋脊低矮,黑色的罩布笼住大梁,报纸糊住墙上的脏污,夯土地面被打扫得很乾净。 家具並不多。 一座土炕,一个矮橱柜,一方木桌,两个木椅,外加炕上的两个大木箱便是全部。 老爷子用袖子扫点炕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坐哈。” 小李秘书环顾四周,抬手將一个木椅拿到桌边。 “卢卡斯先生,您坐这里。” 卢卡斯没动,只好奇地看著韩君安。 韩君安正在从背篓里掏东西。 “老爷子,我给你带了两斤面、两斤米,还有一斤大豆油和两包槽子糕,”他將东西亮出来,隨后便吩咐,“老六,你给老爷子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別叫他老人家受累。” 老六闻言立刻行动。 “不用不用,用不著给我带这么多东西,”老爷子开心却也要上前阻止,“我前段时间去大队干活也攒了点粮票,赶明就去粮站换,可別浪费你的粮食,不是饥荒年,可也得节俭著用。这日子是比以前好太多啦,可还是一点点过嘛。” 韩君安笑著拉住他:“没事,就当是我作为后辈孝敬您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爷子的手掌摩挲著裤缝,“我给你拿点果子吧。” 这次韩君安笑著应下。 “行,那我尝尝您的果子味道甜不甜。” “好好好,”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向碗柜,在碗柜里面捣鼓一番,不多时端出一粗陶盘来,上面堆著冒尖的姑娘果。 “別嫌弃啊,自己家种的,就搁那院门上,这玩意出息,特容易生根,风一吹就能活。”老爷子笑著往眾人面前送。 望著那盘还裹著外皮的水果,盯著陶盘上那块小缺口,小李秘书紧张地扫眼卢卡斯。 “我剥开拿到屋外洗洗吧。” “没事,不乾不净吃了没病,”韩君安大大方方地捡起一颗,拨开黄色外皮,径直丟到嘴里去,“嗯,真甜!我记得我姥姥家后院一墙都是姑娘果,我二姐知道我爱吃,经常跑去给我摘。” “是吗?”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你有个好姐姐啊。” “那是当然,我大姐、我二姐绝对是天下独一份的好姐姐,”韩君安一边笑著回答,一边又拨开个姑娘果,兀自塞到卢卡斯嘴里,“尝尝看,这可是我们本地特產,出了东北,你想吃都吃不到。” 卢卡斯上下牙一咬,甜蜜的汁水立刻迸发,有劲道的果皮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细碎声。 “好吃。”他言简意賅地讚美。 见状,老爷子笑得更加开心。 “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给你们摘。”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呢,”韩君安笑著拒绝,“我要是想吃也得自己去摘,总不能还劳烦您老人家,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爷子又是开怀大笑。 小李秘书在旁边已经看愣了。 君安,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庞? 我们俩初见时,我说五句话,你回我两个字,还以为这是“贵人语话迟”,合著你见人下菜碟啊! ……虽然下菜碟的对象与他想像的不同。 寒暄结束。 一行人落座。 韩君安与卢卡斯坐在两个木椅上,老爷子在炕沿边坐下,剩下其他人只在旁边站著。 老爷子对这状態显然有些不安。 “不好让几位老总站著吧。” “什么老总不老总?”韩君安安慰他,“现在没有这种说辞啦,他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僕,况且他们挺乐意站著的,”他看向小李秘书,“是吧?李秘书。” 小李秘书:“……当然,我特得意这么干。” 韩君安满意頷首,转而切入正题。 “老爷子,您记得我找您的事吧?” 老爷子点头。 韩君安翻出硬皮本和铅笔。 “那您先谈谈从哪儿学的《神调》。” “这事说来就远了。”老爷子犹豫。 韩君安:“没关係,您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老爷子一点点地说,韩君安一点点地记。 “我是打关里来的……没有什么家里人,打小便卖给个班子做玩意,侥倖偷学了几句莲花落,后来碰到饥荒年,地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实在活不下去了,说是关外有吃的,我唱著莲花落,一路乞討到了这里……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鬼子就来了……真不是东西啊,我、隔壁的王裁缝,还有邻村的小路都被抓去当矿工了……” “教我唱『神调』那人是附近谁家的……哎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只有三根手指头,我们那时候晚上睡不著,痛啊……鞭子抽在身上痛,肚子饿得痛,每日就那么硬熬著……那群鬼子不拿我们当人看,病了就要拖出去,那时候他就跑过去给人家唱……对,就是唱神调……你別说,他还真会点东西,他一唱人家便不痛了……后来啊后来……” “他也死了……” “忘了是埋在哪个坑里,只记得那日上工就没回过……可还是有人痛啊,鞭子抽得身上真疼啊,他们又跑来找我,饶我学著他唱两句,好歹死了有个托处,不至於做个枉死鬼……” 韩君安记在此处都写不下去。 抬头一看对面的卢卡斯,这生来严肃的德国男人竟也有些眼圈发红。 小李秘书和其他人也死咬牙关,生怕下一秒泪洒现场。 借著翻开本子新一页,韩君安悄悄擦掉眼角边的水光。 “老爷子,您现在能唱给我们听吗?” “当然可以,”老爷子站起身往炕边走去,“我还有个鼓呢,”话音未落,他慌乱看向李秘书,“这、这不是我私藏的,是当年他们摔了之后捡回来的,您、您……“” 小李秘书:“……没事,放心拿著。” “好,老总说好就行。” 老爷子翻开那最里面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文王鼓来,鼓身边缘破破烂烂,鼓面也仍见得缝缝补补的痕跡,唯有铃鐺伴隨著动作依然清脆逼人。 “这鼓啊……是哪个留给我的……”老爷子忍不住想。 韩君安想起门口老人喊出的那声本能性的“老三”。 “老三,”他说,“是老三留给您的。” “对对对,是老三留给我的,也不是说留,就是他人不知埋哪个矿里头,这傢伙什就传到我手里……我这么多年一直拿著,免得老三再找不到我,可他那个人心眼小,许是知道我拿了他的东西,他……他始终不来见我……” “……” 老爷子念叨够了,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还伴隨著“沙沙沙”铃声。 “哎……哎嘿嘿……哎……你看一步要走两三步,迈开虎步,只走连环,傍晚我接兵,有事到营盘,耶嘿嘿……这有著弟子哎,声入山巢……这有著鼓振为帮搬……这手托文王啊,耶嘿嘿……这头顶上三冠帽琉璃瓦……” 苍茫的歌声在破败的屋內响起,这声音穿过土坯房的屋顶,盪起篱笆园上那绿油油的藤蔓,就连门口大槐树上的鸟雀也驻足聆听,仿佛与之一同飘过这寂寥荒漠的土地,越过那苍莽雄浑的原始森林,掠过延绵起伏的山脉,轻而又轻地落在那漫天遍布的煤矸石山上。 卢卡斯露出一种目眩神移的表情,似乎被某种前所未闻的事物震撼到,又似乎从某种仍能温存的梦里醒来。 这种雄劲、粗獷的阳刚之美,充斥著原始旺盛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来自於人民,来自於无论遭受任何非人的折磨也打不倒、挫不败的人民。 终於,他明白了那句话。 ——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 韩君安不理会任何人的震撼。 老爷子唱得很好,只是有些唱词很含糊。 他必须反覆询问並纠正。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黑了天。 眾人准备回程,正往院外走。 “几位老总等一等。”老爷子又从屋里追上来。 面对眾人不解的目光,他面露赧然。 “我有个事儿想打听,就是……县里说会给遇难的矿工们立碑,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倒是不打紧,可是老三……老三他没名没姓,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这情况还给弄吗?” 韩君安没回答,只將目光看向小李秘书。 “弄!”小李秘书郑重其事地点头,“请您放心,不管是谁,我们都会弄的,我们不会让先人们白白牺牲。”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到时候老三也能闻点香火,谢谢你们啊……” 夕阳拉长他的背影,也让那颗顺著脸颊流下的泪珠尤为透彻。 第36章 在海外发表? 夏日的晚风徐徐吹拂。 一轮弯月安静地掛在天穹上。 “篤篤篤……” 小妹屁顛屁顛跑来开门。 “小哥,你终於回来——”她的声音在看见卢卡斯时猛然拔高,“妈!!小哥带了个洋鬼子回家!” “你这丫崽子又瞎喊些什么?你小哥上哪儿勾搭洋佬—”母亲从厨房內向外探头的动作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金髮碧眼的卢卡斯,“还真来了位了不得的客人。” 韩君安努力挤出个並不心虚的笑容。 “惊喜吧?” 只有惊,没有喜! 母亲將他拉到厨房里。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家里来客人这种大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马上就要吃饭,我上哪儿给你整待客的菜。” “家常菜就行,”韩君安不在乎挥手,“人家是来体验风土人情的,没必要闹太大动静。” 母亲反问:“高粱水饭、蘸酱菜,他吃吗?” 韩君安理直气也壮:“我吃就行,”顿了顿问,“妈,你买水萝卜没?我想吃萝卜缨了。” “天底下就你一个怪胎,嫌弃萝卜辣,但觉得萝卜缨水灵,”母亲嘴上虽嫌弃著,还是掀开旁边的罩帘,拿出一筐洗得乾乾净净的萝卜缨给他瞧,“喏,够你吃了,跟个兔子似的,赶明让你大哥种一池水菠萝,免得你总馋。” 韩君安也不等开饭,捡起一个萝卜缨就往嘴里塞。 水灵灵、脆生生。 好吃! 他端著一大盆蘸酱菜往倒座房里走,“卢卡斯,今晚只有蔬菜沙拉,你还要吃吗?” 卢卡斯看著那筐集西红柿、黄瓜、青椒、茄子等时令蔬菜为一体的“蔬菜沙拉”。 “……沙拉?” 韩君安脸不红心不跳:“你们国家的沙拉拌美乃滋,我们国家的沙拉拌大酱,这叫殊途同归。” 卢卡斯半信半疑。 小李秘书一脸绝望。 “君安,我让招待所送饭过来吧。” 韩君安不置可否。 最终,小李秘书还是没这么干,因为卢卡斯本人表示愿意尝试。 家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大哥进屋前过来看眼。 跟眾人打过招呼,与韩君安確认一切无碍,他领著奶奶母亲和小妹去正房吃饭,主动將空间留给客人们。 高粱米水饭很好吃,蘸酱菜很好吃,西瓜皮咸菜也很好吃。 韩君安吃得津津有味。 卢卡斯也在征服筷子的路上越走越偏。 吃完饭,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再次聊起今日的见闻。 “我必须要承认之前的傲慢,”卢卡斯很坦诚,“在我想像中,你的田野调查可能比较幼稚,事实证明本地比我想像的更有生命力。” “这就是民俗的震撼力,这片土地复杂又深邃,辽阔又迷人,生於斯长於斯的人民也拥有著与土地相同的性情。”韩君安拄著下巴,“龙国有句话说得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卢卡斯提问:“我是个创作新手,不明白这类民俗对小说的塑造有什么影响?” “因为民俗拥有超稳定的时空传承性,它使得人们的生活变得固定化、模板化、程式化,甚至对这个区域生活的人民具有普世的法约性,作者创造的角色往往会受限於他们被设定的原生环境,”韩君安顿了顿,“其实作者本人也会受限於这点。” 卢卡斯感觉自己听懂了,又觉得自己有许多没听懂的地方。 “我真好奇你的新书究竟要写什么?得是什么样的內容才能让你如此大动干戈。” 实话实说,韩君安一开始確实抱著丰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素材库的想法,后来又逐渐演变成记录一些註定要消亡的民间文学內容。 在这个时间点,一些老人还活著,一些口口相传的內容还能被记录下来,还能留给后人们去查阅。 一切还来得及。 他不习惯將宏而大的话说出口,“我正在写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顿了顿,“想不想看看开篇?” 卢卡斯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韩君安点头,“我正在积极收集外界的反馈。” 他从书箱中翻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第11版开篇。 卢卡斯如获至宝地接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始阅读,时不时还要询问韩君安这个词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短短三万字,他废了四十来分钟才看完。 韩君安都在旁边完成了本日田野採访的记录。 放下书稿,卢卡斯双眼发懵。 该如何形容他刚才看到的开篇? 震撼? 不。 远比震撼更宏大。 惊愕? 不。 远比惊愕更不可思议。 “你打算写个在考古、生物、宗教、心理都能解释清的软科幻?” 韩君安必须要澄清:“这是个略有新奇、略微有趣的故事。” 卢卡斯显然不相信。 “这是个非常强大的尝试,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怪不得你要去进行田野调查。”他的语调逐渐激昂,“只有足够深厚的资料库才能撑起这部小说。” 韩君安谢谢他的讚美,但必须要谦虚地承认。 “这只是尝试的第一步。” “不仅仅,我有种预感这本书会让全世界震撼,”卢卡斯又重新翻翻手边的稿件,忽然问道,“这本书何时发售?” 韩君安笑了:“我还没有过稿,何谈发售呢?” “那要不要投到海外去,”卢卡斯不吝直言,“你有如此绝伦的才华,不应当只局限於龙国本土,我决不能接受你一辈子窝在这座小城,”话音出口,他便觉察到不对劲,“我没有任何贬低你家乡的意思,只是……你適合更大的舞台,你的才华应当在更大的空间施展,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龙国有一位名叫『安』的作家。。” 韩君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別逗我发笑,我要怎么在海外发书?我既没有绝佳的英文笔触,又不是认识海外的编辑,更重要是那里与我相隔千里万里,我一个人可处理不来。” 哪怕放在四十年后,在海外的报刊杂誌上过稿也仍然是一件难事。 地球虽然被称作“地球村”,不代表真如乡邻村舍般方便。 卢卡斯既敢说出这句话,必然另有打算。 “我可以帮你,”他保证,“我的家族在贝塔斯曼出版社有一定的股份,如果我写信给我的叔叔,他们肯定会考虑出版你的作品,毕竟它是如此的优秀,但凡是一个有眼光的人看到,便绝不可能拒绝它。” 韩君安静静地看著他,片刻忍不住询问。 “贝塔斯曼是东德的媒体巨头吧?你有如此背景,怎么会被公司派到这里来?” 卢卡斯目移。 “……我爱我的工作,安装机械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说实话。” “我叔叔恨我写的书,”卢卡斯面无表情地说,“他骂我的书是全世界最烂的东西,我的堂弟每次聚会都要拿这件事嘲笑我。” 韩君安:“我很抱歉。” “无妨,我会证明自己的,”卢卡斯將话题转回来,“请你认真考虑我的提议,我非常愿意做你在海外的代理人。” 韩君安无奈:“我们在討论一本尚且没有定稿的书籍。” 卢卡斯很顽固:“《调音师》也很好,我们可以先翻译这本短篇,然后我给叔叔寄一封信,你一定会吃惊你能得到的结果。” 韩君安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眼掛在墙壁上的钟表。 已经八点半了。 “你还要在这个话题上跟我纠缠多少时间?” “直到你答应我这件事。” 韩君安投降:“我接受你的邀请,我將授权你作为《调音师》的海外代理人,你拥有翻译並公开发表的权利,关於其中的利益分配……你需要写个合同吗?” 卢卡斯郑重頷首:“我回招待所便擬定,明天早上拿给你確认。” “你明天还来?”韩君安吃惊,“不工作了?” 卢卡斯:“……机械可能还需要静置一段时间。” 这话听上去颇为古怪,就好似对方已经知道更生厂在做什么,韩君安仔细扫眼这位新结交的好友,神色与初见时別无二致,他暂时放下这怀疑。 “……那明天早上见。” “明早见。” 第37章 一份贵重的礼物 天光微亮。 更生厂却仍是一番忙碌景象。 一个个机械零件散落在地上,周师傅带著一群工人,围著这大物件来回摆弄,汗珠顺著额头一点点流下。 “这里记得再清楚点,”他指著一处接口说,“回头我们自己做时务必要注意,还有这里……这个零件是咋做的?老二,你回头想一想啊……” 负责人跑过来,看见地上遍布散落的零件,差点当场晕倒。 他张口便是呵斥:“怎么还有一多半没装?你这工作怎么干的!” 周师傅黑著脸瞪回去:“你跟我吼什么?!我带著同志们熬了一晚上,少他娘的在旁边放屁。” 要不是手里的扳手是“工”字牌,他都想摔在地上以示恼火(其实不是工字牌也不会摔,工具都太珍贵了)。 他一发火,负责人反而软了。 “可、可我们没法交代啊,万一那德国佬派人过来问怎么办?这事不就露馅了吗?” 周师傅反而不急。 “老二,你过来。” 二哥拎著工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脸上都是黏糊糊的油渍。 “师傅,啥事?” 周师傅朝负责人抬抬下巴:“跟他讲讲咱们韩大作家的伟大贡献。” 二哥四平八稳地匯报:“哦,那个……我小弟派人过来通知,说卢卡斯先生明个还跟他一块下乡,让我们不用著急安装,他会稳住对方的。” 负责人:“我咋不知道这事?” 周师傅得意:“可能你没有个大作家弟弟,也没有大作家弟弟的哥哥当徒弟吧。” “……” 比起羡慕,负责人更多是无语。 这一表三千里的关係,究竟在骄傲什么?! 负责人没有立刻採纳周师傅的解释,派联络员去招待所进行证实。 小李秘书亲自过来通知: “是的,卢卡斯先生今日还要陪韩作家下乡,更生厂放心大胆拆,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不多时,小李秘书也將目光投向二哥。 “上头已经知晓是你將韩作家请过来的,这件事情办得很好,”他对负责人叮嘱,“厂里可不能辜负我们好同志的贡献。”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重视。”负责人笑著答应,內心却在抓狂。 ——他也好想有个大作家弟弟的哥哥当下属!! 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二哥知道他该开心,可忙活整整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他没当场晕厥全靠年轻身体素质好,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情绪。 高兴不起来。 太累了! 最后,他只得继续四平八稳地回答:“谢谢,我会加油的。” 负责人跟在小李秘书屁股后面,屁顛屁顛地离开。 周师傅又戳下二哥。 “你小弟说没说啥时候不唬著人家出去耍?別等咱们测完,那德国佬还在外面晃悠。” “不能……吧?” 一语成讖。 卢卡斯一连三天都跟韩君安跑去田野调查,今天记本地民谣,明天听蒙古族演奏自家史诗,后日又跑去朝鲜族看经典民间玩乐。 在丰富多元的民俗调查下,他愈发理解“民俗”与“人”在长久的岁月与土地磨礪中形成的特殊氛围。 那些“民俗”浸透著这片土地的文化因子与內涵,拥有这土地所赋予的气息与血脉。 一种与西方固有观念中截然不同的原始化、生態化,鲜活且灵动地迎面扑来。 午休时,一行人在田耕边的大树下休息。 韩君安盘腿坐下,从食盒里掰了块青椒塞进嘴里。 脆生生的,还带点甘甜口。 好吃! 卢卡斯喝口水:“有没有看《调音师》最新段落的翻译?有问题记得及时標註並反馈,我必须尊重原作者的意见。” 在这三天中,卢卡斯白天追著他做调查,晚上熬夜翻译《调音师》。 別看《调音师》只有短短三万字,但翻译起来也没想像中那么容易。 想要充分展现作品的精髓很考验译者的笔触。 但卢卡斯做的很好,出乎意料得好,也靠谱得让韩君安生出野望。 按照这步调走下去,《调音师》说不定真能在海外刊登。 嚯! 他要开始挣外匯了? 不可思议。 韩君安:“我要如实承认之前对这件事情的不看好。” “你的担忧很正常,”卢卡斯撕块麵包放进嘴里,“如果你立刻相信我的承诺,我反而要怀疑你的智商。” 韩君安又往嘴里丟了块青椒。 “我虽然英文不好,但也能看出你的翻译文笔很好,真奇怪你叔叔会大肆贬低你。” “文笔好不代表能写出好故事,”卢卡斯再谈起这事已然淡定,“我叔叔认为我的作品充斥著玩弄形式的傲慢,没有任何源自作者本身的真情实感。事实上,跟你的作品相比,我的作品確实相当一般。” 韩君安安慰他:“將自己剖开来给读者看,挺可怕的。” “或许,至少他们能写出真情实感的文字,我……不是很擅长诉说。” 韩君安开始出招:“你可以把一些见闻写成游记,那些文字绝对真情实感。” 卢卡斯若有所思:“对,我確实可以这么做,”他的蓝眼睛越来越亮,语气也越来越快,“我甚至还有个更好的想法,我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写成游记!我们看待这座国家的眼光太老土了,它已经截然不同,应当值得一篇崭新的文章。” 这是好事。 儘管不会对长期以来的刻板印象產生太大影响,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改变总要一点点来。 不管是海外印象,还是国內影响。 卢卡斯还在讲述。 “我以前只听闻过非洲的原始崇拜,却不曾想原来中国也有类似的文化土壤,甚至比非洲发展得更早、更加深远。这难道不迷人吗?他们会像我一样喜欢这些民俗文化,喜欢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这是一片有著悠久歷史的土壤,也是一片大得超乎想像的土地,”韩君安往南边遥遥一指,“我们这里是关外,那边是关里,关里与关外的风土人情大相逕庭,过了淮河到南方,豫东、鲁南、皖北、苏北,那里的风土人情与关里也不相同,还有xj、雪区与蒙古草原……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你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 卢卡斯:“你很爱自己的国家。” “你不爱吗?”韩君安反问。 卢卡斯:“……我们有一堵墙。” 韩君安安静聆听。 “我有时会怀疑它会永远在那里吗?永远不变、永远坚定、永远……將一个国家分隔成两部分。”卢卡斯说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韩君安仍察觉出一种微妙的低落。 “我应该安慰你,但……我来自你祖国的对立面,我的祖辈与父辈皆是两场战爭的受害者,我无法说更多的话。” 卢卡斯对这回答没那么意外。 “如果有一天那堵墙消失,”他看向韩君安,“你会考虑去东德看看吗?” 韩君安:“如果你邀请我的话。” “我会记住这个约定。” 韩君安轻笑以声,胳膊撑住脑袋,重新看向面前这片茂密的、隨风摇摆的高粱地。 “你打算什么时候继续工作?” 卢卡斯:“……我可以回去吗?” 这次韩君安是確定卢卡斯知道了內情,知道了更生厂在做不太恰当的事,比如拆开机械测绘,並大规模发行国產版。 “当然可以。” 卢卡斯从善如流:“那好,我明天就会主持安装工作。” 韩君安静了静:“谢谢你。” “等《调音师》出版再跟我道谢吧。” …… 隔日,到货后停滯近四天的机械终於顺利安装。 儘管卢卡斯的助理觉得机械上的损伤比预估中更大,鑑於卢卡斯本人作为工程师並无任何异议,身为助理的他也没资格发表意见。 陪同的更生厂同志们也微不可查地鬆口气。 二哥更是不知在心底唤了几次菩萨保佑。 终於是瞒住了! 机械第一次运行完美结束。 整个矿井爆发出快活的欢呼声。 卢卡斯的嘴角小幅度翘起,他故作无事地整理下衣领,从工作手册中拿出一沓叠好的、四四方方的纸张。 “你是安的二哥?” 二哥:“是。” 卢卡斯將纸张递给他。 “这是维修事项。” 他没解释太多,在王秘书等人的陪同下离场,外面还有记者等著拍照,接下来还有特意为他准备的宴会。 人走了。 二哥漫不经心地打开,目光倏地顿住。 “这可不是……” 他死死地攥住那沓纸,慌乱地去寻周师傅。 “师傅,你看这个……” 周师傅不明白他紧张什么,笑著打开那沓纸。 顷刻间,笑容消失。 那上面不光写了维修注意事项,还用图解的方式,详细阐述在拆解过程中那些周师傅不理解的生產细节。 第38章 流亡文学 这哪里是维修报告? 这分明是生產指导! 周师傅双腿有些发软,他死死抓住二哥的手臂。 “悄悄的,別声张,把李秘书找来!” 二哥郑重再郑重地点头。 他滴个好弟弟哎,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 这究竟是跟卢卡斯说了什么,人家把这玩意拿出来?! 二哥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小李秘书正在招待铁岭艺术团的演出人员们,见二哥步履匆匆而来,心下莫名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朝手下使个眼色,自己拉著二哥走到旁边。 “是君安出事了?” “確实跟君安有关,不过……”附近人多眼杂,二哥不好说太多,“请您跟我来,这件事非常重要。” 小李秘书怀著困惑而来,听到来龙去脉后,怀著更大的困惑发问。 “这个『维修报告』有多重要?” 周师傅:“有了这几页纸,我们將克服现存的技术难点,不需要做进一步实验就能开工復刻。” 小李秘书脸色骤变。 “你们还跟谁说过这事?” “只有我、老二和你,”周师傅难得忐忑,“这、这东西能收吗?不会出问题吧?” 小李秘书也拿不定主意。 他们在最初策划的时候只想过最糟糕的下场,事情败露推临时工出去顶锅。 万万不曾想对方还能主动把“秘籍”交出来。 “你们守著这份维修报告,我去跟上面匯报。” 很快,王秘书便接到这消息。 “你確定不是什么烟雾弹?” “周师傅很確定,”小李秘书提醒,“他是咱们市里最好的工程专家。” 现在轮到王秘书困惑了。 “韩君安怎么做到的?” 小李秘书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他们俩身旁,他们俩甚至没谈过这事。” 王秘书也清楚这点。 事实上,韩君安对待卢卡斯的態度比他们更冷淡。 他们是捧著这位爷,生怕对方撂挑子不干。 韩君安是一点不在乎,隔三差五便揶揄两句,把特別辣的青椒偽装成人畜无害的甜椒餵给对方,笑看对方被高粱水饭噎住,主动引导对方接受蝉的“洗礼”,甚至还怂恿对方去耍朝鲜族的鞦韆。 这种相处方式居然能唬得对方交出“秘籍”? 受虐狂吗?! 不管怎么样,王秘书迅速去找韩君安確认。 今日的宴会还是在招待所內进行。 三楼大会议室。 作协李主席正拉著韩君安敘话。 “我们韩作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看这皮肤都晒黑了,身体还撑得住吧?” 韩君安:“挺好的,我的肺病在夏天不怎么復发。” “咱们这儿的肺病都这样,煤场那边夏天处理煤灰及时点,冬天总指望著大雪盖,空气污染便严重些,”李主席安慰他,“住在矿区嘛,大雪与矿灰总是挥之不去,同志们写文章也经常提到这两个象徵性事物。” 韩君安点头:“风土人情对於作者的创作確实有很大的影响。” “你的创作怎么样?”李主席笑著问,“下本书还打算投《鸭绿江》吗?” 韩君安:“《人民文学》向我约稿了,前些天已经把开篇投过去,正在等对方的回覆。” 闻言,李主席愣住,用一种陌生又新颖的眼光重新打量他。 《人民文学》是作协的机关报,代表著最上头、也是最中央的意见。 假设有一位作者的文章登上《人民文学》,便可称此位作者“鲤鱼跃龙门”。 当时,《调音师》被《人民文学》转刊已经让不少內行人士惊愕。 考虑到自上至下的创作风气正在改变,《调音师》有著与《班主任》如出一辙的先锋精神,刊登它足以彰显《人民文学》的態度,这种转刊还是能被不少人捏著鼻子接受。 ……儘管他们在心底对《调音师》是绝对的不服气。 还是那句话,你韩君安是哪家的部將? 从关外蹦出来的土老炮,会写点东西便敢指手画脚,赶上时代潮流便跑到关里来撒泼,下本书还能再进关吗?! 哼! 现下《人民文学》主动约稿打消了这种消极又恶劣的揣测。 过稿不过稿暂且放一边,这种“邀请”便意味著《人民文学》编辑部肯定韩君安在文学创作上的能力。 多少老作家勤勤恳恳一辈子都没办法登上一次《人民文学》,韩君安才出茅庐便已被主动约稿。 人与人的差距真是大。 李主席说不羡慕是假的,说不嫉妒也是假的,但他清楚知道韩君安註定不属於这个小镇,他抑或是任何人都没办法將要展翅高飞的凤凰留下。 於是,他反而生出些真心实意的关怀。 “君安,不是泼你冷水,你也千万別误会,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些年,风风雨雨闯过来,比任何人都明白『文人相轻』的道理。你出道便一鸣惊人,这固然是好事,可调子起得太高,后面的路便难走。 “不管你下篇文稿过不过,能不能在《人民文学》上刊发,外面的各种评论都不会停止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韩君安知晓“登高必跌重”的道理,也清楚围绕《调音师》的爭论从来没停止。 但他从来不在乎。 非亲非故、非敌非友,这种指指点点与放屁无异。 不对。 放屁还有味儿呢,这种指点可没味儿。 这实话说出来难听,他便换个说辞。 “多谢您的关心,我始终认为作家还是要以写文章为重,外界的爭论与吵闹只是一时的。” 他还想再说两句,王秘书已经领著小李秘书过来。 “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打扰下两位。” 李主席很识趣:“那行,你们聊。” 韩君安隨王秘书离开。 李主席望著他的背影默默嘆气。 他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 別看只隔著一道山海关,但关里和关外实际上存在一种隱而不发的“隔阂”。 一方面源自东北文学吸纳黑土地的民俗特徵,用词腔调带有浓烈的地域色彩,对於非东北地区的读者而言,具有一定的阅读门槛。 另外一方面也是源於“东北文学”这一概念往往要加上“流亡”作为前缀——东北流亡文学。 这是东北沦陷后的“十四年殖民地文学”而独立存在文学形象,它既融合在“左翼文学”“抗战文艺”“延安文艺”之中,又因內在的文学精神而相对独立成型。 建国之后,“流亡”消失,东北文学的发展因时代的好转逐渐落寞。 用“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来形容东北文学再合適不过。 而韩君安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作家,他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创作道路。 不同於任何前人,不同於任何同时代同地区的创作者,他的创作与眾不同,別具一格,这也让他的前路更加扑朔迷离,难以界定。 “才华真是一剂毒药啊,一不小心就连使用者本人都会毒倒。” …… “一本维修指南?”听完两人的解释,韩君安脑子转得倒是快,“你们郑重其事地找来,想必上面不光是『维修』吧。” 王秘书郑重頷首:“他还帮忙解答了更生厂正在克服的技术难题。” 他说得含糊,韩君安却一下子明白过来,想过这份“维修指南”必不寻常,但如此不寻常还是出乎意料。 卢卡斯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你们是要亲自道谢还是……” 王秘书舔下嘴唇:“请您问问卢卡斯先生的意思,如果他需要任何报偿,都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一份巨大的好意。” “没问题,等卢卡斯回来的,”韩君安应下此事,“来了通跨洋电话找他,对方催得急,他必须得马上接。” “好,我等您的回覆。”王秘书顿了顿又道,“我真诚地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虽然不清楚您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份指南又帮市里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您是一位好同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个“您”字……哼哼~ 韩君安勾起唇角:“回去吧。” 第39章 二人转版《调音师》? 半个小时后,卢卡斯归来。 神情比离开前略有不耐,眉梢压著层縈绕不去的阴鬱。 韩君安垂下眼眸,摩擦掌中水杯。 “別告诉我,你的维修指南这么快便曝光了。” 卢卡斯没立刻回答,一味夺过他手中的水杯,水牛似的灌了两大口,隨后又扯松扎紧的衣领。 “跟维修指南无关,是因为別的事情,”他侧头看向好友,“別把那份指南当成负担,我知道参加你的田野调查犯了不少忌讳,请將其当成一份回报。” 韩君安弯起嘴角。 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夺回水杯。 “首先,別用我的水杯喝水;其次……你这回报还挺大的。” 卢卡斯遗憾地望眼那水杯。 “我只希望它能帮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过得更好,”他顿了顿,“不要再让“神调”於矿底响起。” 韩君安给他吃定心丸。 “放心,这个国家不会再出现『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你,毕竟金珠玛米来了,”卢卡斯重复韩君安曾对他说过的话,片刻他又追问,“不问我为什么烦躁?” 韩君安挑眉:“你愿意说,我愿意给个耳朵听。” “我叔叔要把我从德国调去美利坚,”卢卡斯咬牙切齿,“这太可笑了!我的堂弟不愿意接手家业,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韩君安总结:“你也不愿意。” 卢卡斯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我有家族信託,我还有花费七年拿到的研究生学位,我不需要放弃自由的人生去做不自由的奴隶。” “那便拒绝这份邀请。” 卢卡斯迟疑:“……等我到了美利坚再说。” “为什么?” “我叔叔在考虑收购矮脚鸡图书公司,它是美利坚大眾平装书市场的龙头,”卢卡斯的声音很平淡,“如果我们想要出版《调音师》,不会有比它更合適的渠道了。” “……” 韩君安很开心卢卡斯在此等情况下,还想著《调音师》海外出版这事。 不愧是好兄弟啊,但…… “其实仅在德国出版也不错,你不需要这么有压力。” “我给过承诺,我必须要兑现,”卢卡斯反过来安慰他,“你不用想太多,我会处理好一切,然后我会给你寄一封信,你只管等著收样书和稿费。” 韩君安眉眼弯弯:“我有点后悔弄你去盪鞦韆。” 想起那过於惊险刺激的鞦韆,卢卡斯不禁沉默片刻。 “……没关係,挺有趣的。” 韩君安差点压不住嘴角,主动把手里的水杯送出去。 “你继续喝水吧,我去跟李秘书说一声,回头在小礼堂碰面。” 为了庆贺本市又拥有一台海外机械,市里精心筹备了一台晚会,诚邀社会各界与矿区的工人们共同欣赏。 说来挺奇妙的。 这一时代,工人们经常会有联欢晚会、篮球联赛与各类业余活动。 工人们也个个多才多艺。 以他们家举例,他大哥会木工,雕刻各类纹样简直栩栩如生,大姐会跳朝鲜舞,跳得相当標准,二姐则会跳蒙古舞,当年也是文工团一枝花,小妹则会拉二胡,拉得如怨如诉。 二哥和他是全家最笨的。 他比二哥好一点,能唱两句话、有一手好字,也会写点东西。 他二哥就是纯粹的听眾/观眾,为此遭到家里人不少嘲笑,然后每每都在要家庭篮球赛上找回场子。 这种成型的兴趣爱好放在后世打工人群体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別说培养兴趣爱好,下班之后能运动30分钟都相当了不得。 韩君安同王秘书讲了卢卡斯的想法。 王秘书恍然大悟:“原来他也是我们的同志。” 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毕竟国际上各国左翼运动如火如荼,国际纵队依旧是无数青年人的梦想。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劳烦韩作家了,”王秘书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快里面请,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韩君安从善如流地往小礼堂走。 顺著小剧场的楼梯一路向下,卢卡斯就大大方方地坐在第一排的领导席。 韩君安回头扫眼坐在第二排的作协李主席,又看眼坐在第一排的卢卡斯,目光重点落在旁边那个特意留出来的空位。 “韩作家快坐,”王秘书似乎没发现问题,忙在后面推韩君安坐下,確认位置无误,他这才返回既定的区域,附在谁耳边小声匯报。 不多时,小李秘书过来了。 “今天这场演出特意调整过,希望两位看得开心。” 韩君安一开始还纳闷这话什么意思,等看到演出节目才恍然大悟。 可能知道卢卡斯对本土风情感兴趣,一直以保守著称的晚会竟请了萨满来跳大神。 哪怕台下工人们守著纪律,仍能听到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在过去可是禁止中禁止! 卢卡斯却微微瞪大眼睛,扒拉著韩君安嘀咕。 “跟看过的不一样。” 韩君安:“我们看到的原始民俗,这是民俗表演。” “怪不得,”卢卡斯又问,“唱腔也不同?” 韩君安:“神调本身就会发生变化,萨满、出马跟各个堂口之间都不同,我听闻早些年二人转里也有类似的神调,只是未曾亲耳听过。” 卢卡斯状似理解地点头。 说到二人转,二人转还真来了。 “接下来请各位同志欣赏,来自tl市西丰县曲艺团的匯报演出,东北地方二人转说口——《调音师》!表演者:崔凯、王中堂、兆本山。” 等会? 谁? 兆本山? 韩君安与卢卡斯双双抬头。 韩君安是吃惊忽然蹦出个兆本山来。 卢卡斯则吃惊。 “这是你那部作品吗?” 韩君安不敢认:“或许重名了。” “哎——”一个经典的起调,一位带著墨镜、拄著拐杖的演员一步一顿地上台,“老少爷们儿、大娘婶子、知青大哥、民兵小嫂,都往这儿瞅!要问我是哪一个?铁岭西丰王生也!” 接下来演员就唱,他是个装聋的盲人,靠聋赚了不少钱,还窥到不少“香”。 “美哉美哉,乐哉乐哉……” 演员演得很好,韩君安也同其他观眾一同笑起来。 若今日不是正式演出,他挺怀疑这里会安排粉戏。 “粉戏”官方定义是,淫荡的色情戏剧。 但放在二人转这种民间艺术中,演粉戏要比演正戏多得多,毕竟人民群眾喜闻乐见嘛。 其实二人转正戏也挺好看。 杂糅了很多戏曲精华形成的特殊地方剧种都非常有特色,著名的正戏比如《红月娥做梦》就相当好听。 既看演员身段又听演员唱腔,飆车的车速虽然快,但是不直白,咂摸起来还挺有趣。 韩君安看得是挺乐呵,只是好奇兆本山搁哪儿呢。 等剧情演到“王生”走进去,发现尸体,他再定睛一看,嘿!地上躺那人不是兆本山是谁。 合著他演个尸体啊。 韩君安笑得愈发高兴。 兆本山还有这时候呢。 在大佬未发跡之前看见他的黑歷史,这感觉太奇妙了! 他这边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那边卢卡斯神色愈发冷凝。 小李秘书始终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见状心下一激灵。 “君安,君安!”他碰碰韩君安,示意他回头看眼。 韩君安这才注意到卢卡斯的不对劲。 “有问题?” “你提前知道有这种作品吗?”卢卡斯表情严肃,“你有给过他们授权吗?” 韩君安:“別想太多,这是个二人转。” 卢卡斯不接受这种说辞。 “他们没有经过你的授权便擅自改编你的作品,甚至登堂入室的表演,这是侵犯著作权的恶劣行为。”他第一次用如此冲的语气同小李秘书讲话,“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第40章 贵人指点 兆本山是tl市西丰县曲艺团一名临时工。 眾所周知,临时工是一块砖,哪里有雷往哪儿搬。 很不幸,今日到了他顶雷的时间。 “完犊子了!”兆本山在接到通知时双腿颤颤,“我也没干啥呀,咋、咋叫我过去。” 曲艺团团长斜眼覷他:“《调音师》的本子是你写的吧?” “……” “你是为了这事討了个尸体的活儿吧?” “……” “今儿算你命里註定有这一遭,人作者就隔著台下坐著呢,你隔著上头叭叭,人家在下面不得寻思啊,你演这本儿提前跟他说过没?” 兆本山脸色骤变:“啥?那君安在底下坐著?!写这个本子的君安?” “人不光是在底下坐著,这场就是演给人家瞧的,韩作家可不是土里拋食的粗人,他是陪上头接待外国来宾的大人物,你这事办得真是不敞亮,要是闹得太大连累到咱们团,別怪我翻脸无情啊。”团长立刻把干係撇得一清二楚。 兆本山心里也犯嘀咕。 攒本子的时候人人都说好,演本子的时候人人都收钱,怎么出了事都是他的错? 他们这行打以前就这么干,听到好调子,瞧见好本子,拿过来修修改改,上台博观眾一乐,观眾听著高兴,给两个赏钱,这事便算完了。 如今这时代是不同,还能被原作者找上门来。 他也是日子实在不好过,头拱地蹭进曲艺团,结果却找不到机会亮相,更没可能登台演出,必须得想法子博出头。 瞧工厂那边人人都议论这本子,老少爷们喜欢得不得了,这才把本子修改了演出来。 別说。 《调音师》这本子写得真是不错,包袱抖得漂亮,悬念掛得妙,每次演出都满堂彩。 就是短了点,得塞点粉戏进去,不然哪有爷们愿意给赏啊。 兆本山心底盘算。 “团长,做人得讲良心,演出挣得这些票钱都进了谁口袋?不能都往我脑袋上推。” 团长眯起眼:“你威胁我?” “我愿意为其他同志、为团里做贡献,可您可不能一脚把我踹开,咱们也得……意思意思。”兆本山搓搓手指,年少老成的脸颊堆起笑纹。 团长:“你这事的处分背定了。” “那给我兄弟唄,”兆本山笑眯眯地回答,“谁拿不是拿呢,我兄弟拿了我的好处,就当是我拿了。” 团长眼珠子滴溜溜转:“你这是拉帮结伙。” “您说行不行?不行的话,我到韩作家面前可没好话。” 兆本山虽没见过韩作家其人,此刻却也敢扯虎皮嚇人。 “……行,不过提前说好,一会儿你自己个去。” 两人的算盘打得很好,小李秘书却没让这盘算顺利实施。 他直接將艺术团团长和三位表演者全都拉过来了。 去见君安的路上。 饰演“王生”的演员崔凯双腿颤颤。 “老、老兆,我们、我们不会要倒大霉吧,我、我不想被拉出去……” 另外个演员王中堂抬腿就踹。 “別他妈的胡咧咧,你真想死啊!”他转头看眼老兆,“我听说那君安作家人不错,应该……不会下狠手。” 崔凯立刻反驳:“知识分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他妈的不说话会死啊!”老兆也有点忍不住,“平时就潮,这时候犯什么彪。” 崔凯立刻把嘴闭紧。 与想像中的三堂会审不同,真正的会面很平静。 推开一扇小门,未迈步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劝阻。 声线很平,音调很淡,透著跟三伏天不相符的“稳”。 “你把这件事情想得太严重,我向你保证他们这么做是出於纯粹的好意,纯文本改编在国內本身並不常见,他们不清楚这么做有违版权法……儘管我不確定国內是否真有版权法。” 话音停下,说话者闻声看向门口。 兆本山对韩君安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他身量很高,白衬衫、黑裤子,一头略有炸毛的捲髮慵懒地披在肩头,见门口传来声响,便噙著笑意看过来。 一双蓝眼睛宛如深邃的深海,好似能看透人心。 儘管旁边有一位金髮碧眼的外国佬,但他仍是人群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存在。 四人被李秘书带到韩君安身前。 对方坐著。 他们四人跟小兵似的弯腰站著。 韩君安笑著开口:“李秘书,你不用带他们来,我已经跟卢卡斯讲清楚了。”。 小李秘书只道:“哪怕卢卡斯先生不介意,可到底你的作品被人改编,还是让这些人来同你打个招呼,总不能白白用你的本子却一句话不说。” 话落,他没好气地扫眼四人。 这眼风一出,之前啥盘算都硝烟云散。 兆本山硬著头皮,上前找补。 “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请韩作家原谅我们,我们艺术团以后绝不会再演这齣『说口』,我们……”他用胳膊推下团长,“我们团长还决定把演出挣到的钱交给您,这毕竟是您的作品,您理应收费。” 团长一反算计兆本山的稳妥,慌不择路地顺坡下驴。 “对对对,我们会返钱的,我们决不再演了,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也不能怪他们沉不住气,这架势换了谁都要慌。 首先,他们是演员,还是二人转演员,处於职业链条的最低端。 如果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正常人家打死不会让孩子去学二人转。 其次,对方是本省正经八百的大作家。 旁边又是上头的秘书,又是外国的来宾,这地位说是不同寻常都侮辱“不寻常”三个字。 君安真发起火来找他们艺术团的毛病…… 得! 整个艺术团都得倒霉。 实在不敢赌啊! 就在四人紧张兮兮地等待判决时,韩君安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们用不著害怕,我挺喜欢现在演出的这个版本,也不用给我返什么钱,谁挣钱都不容易,”他用胳膊懟下李秘书,“瞧你,把我们的演员同志嚇成什么样了。” 他伸手去扶团长。 团长不敢劳烦他,赶忙站直身体,嘴里还要道谢。 “多谢韩作家宽容,我们以后会长记性的,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韩君安挥手:“无妨,不需要停演,以后照旧演吧,我给你们这份许可了。” “真、真的?”团长都惊了。 这不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简直是棍子没落先塞个甜枣。 “这种话说不得假,我刚才看演出的时候发现工人们特別爱听,人民群眾喜闻乐见的本子就是好本子,好本子就得拿出来经常演。”韩君安继续给眾人吃定心丸。 片刻,他又问:“不知道这改编的本子是谁写的?” 兆本山是有股赌劲儿,他可以不承认这事,反正对方原谅了,何苦再多担个罪名。 可他认了。 “是我写的,”他直接站出来,“我们铁岭的工人同志们都爱看这齣,每天放班后,老榕树下总有一群人念叨这故事,我想著这么好的故事不能白费,便斗胆修改一番,演成了二人转说口。” 韩君安又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裤腿旁细微颤抖的手掌。 年轻的喜剧之王还挺稚嫩,长得老成不代表为人处世老道。 他想了想:“自己写的本子,自己怎么不演主角?” “这……” 韩君安:“下次要是还演这齣,不如你来试试王生,说不定能演得不错呢。” 兆本山一愣,隨后陷入巨大的狂喜中。 有韩君安这句话,接下来这齣戏的主角之位非他莫属,这可是作者钦定的位置。 贵人啊! 对方真是他的贵人! 他就当没感受到崔凯嫉恨与团长诧异的目光,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谢谢韩作家的认可,我一定会努力的,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我……” ——他一定会报答这份提携之恩!! 第41章风评逆转 又在田间地头跑了四五天,时间来到八月上旬。 卢卡斯要走了。 在拖了10通跨洋电话、15通海外电报后,他终於动身离开。 儘管在离开前念叨了无数“写信给我”、“《调音师》双语转刊”、“记得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全本”、“一定补全《老肖的救赎》”,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是的。 《老肖的救赎》。 韩君安捏自《肖申克救赎》的一点灵感发散。 可能是很对卢卡斯的口味,他是一个劲催促快写。 韩君安:“……” 想他死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除非他有一天能在海外出版原作,不然打死也不写国內版。 终於,期盼已久的平静日子来了……吗?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奉天人民广播电台的负责人,我们希望可以將《调音师》改编成评书,准备请刚刚平反的单田芳老同志进行录製……”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盛京话剧团的负责人,我们希望可以將《调音师》改编成先锋话剧,希望您可以答应我们的请求。”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本地文艺团的负责人,听闻有二人转版本的《调音师》,我们的同志们能不能在下乡时进行演出呢?” “……” 上到评书,中到先锋话剧,下到二人转,韩君安一下子收到了无数改编请求。 他本来还纳闷这种改编活儿怎么忽然找上门,然后才知道原来是tl市西丰县曲艺团的功劳。 他们团演的《调音师》在换主角后一炮而红,而主演兆本山每次演出都不忘加个“亲眼见到作者並得到许可”的包袱。 一来二去,听眾们更加知晓东北出了个“君安”,而相关单位也觉察到《调音师》改编的美好前途,一股脑跑过来送钱求改编。 ——钱,你收下;本子,我们用了。 韩君安对於这类收钱还能扩大名气的事情向来很欢迎。 改编费统一报价100元。 这价格一点也不低,堪称“狮子大开口”。 但他还是陆陆续续收到500元改编费,其中还有一份兆本山遣人补交的改编费。 很好。 小金库再创新高——1600元! 88元留在手中做应急钱。 至於他心心念念的风扇……早在卢卡斯第二次来家里时,已经被二姐扛回来。 二姐当时的用词很不隱晦——“可以呀~连王秘书的竹槓都能敲到,哈哈哈……我小弟真厉害。” 韩君安一连三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別瞎说。” 二姐不管,只美滋滋地点开风扇。 等那清凉的小风一吹,韩君安的否认也没了,只剩下满噹噹的、对现代科技的感嘆。 现在韩君安只有两件事要苦恼。 一,高考成绩怎么还没下来? 二,新书究竟过稿没过稿? …… 《人民文学》杂誌社。 今日一早便格外热闹。 “听说了没?君安的新书到了!”朱伟推推旁边的李青泉,“崔主编已经要过去了。” 两人同是被调借来的实习生,平日有不少话可谈。 李青泉挑眉:“社里真看重君安,居然让崔主编负责他。” 崔道义为小说组组长,只负责对接核心稿件,与那些不同寻常的重磅作家。 上一个被他挖掘並扶持的作家是刘鑫武。 对方可是被誉为“文学改革的第一声春雷”。 儘管这“春雷”近期备受批判。 “你说刘鑫武是有什么毛病?怎么忽然跳出来给《伤痕》说好话?”李青泉想不明白这点,“《伤痕》连带他的作者卢新华被骂得多厉害啊。” 朱伟却另有其他看法:“让我看啊,《伤痕》吃亏就吃亏在发得晚,有《调音师》珠玉在前,《伤痕》难免叫其他人鄙夷。” “也倒称不上鄙夷,只是……”李青泉咂摸下嘴,“比起批判人性之恶的《调音师》,《伤痕》的文学立意太浅薄。那群看《调音师》不顺眼的批评家们正因抓不到君安的毛病满肚子火,他卢新华不长眼色地跳出来,不骂他又要骂谁?” 朱伟思考下这说辞,颇为认同地点头。 近期隨著《伤痕》的横空出世,类似的批判之声不绝於耳,就连巴金老先生都被炸出来,这可是是连《调音师》都没能达成的壮举。 ……儘管这种壮举只带来负面印象。 很多批判家在之前觉得《调音师》不够好,语言辛辣、立意偏颇,结构虽好,缺乏质朴,讽刺文学这种事物就不该出现,更不能成为新文学时期的领头羊。 等他们看完《伤痕》…… ——还是《调音师》好! 要骂就骂所有人,要讽刺就讽刺整个社会,骂得入木三分,骂得所有人抬不起头,骂出无数个解读方向来,如此还能敬你是条汉子,只指著一群人骂是什么意思? 狭隘。 太狭隘! 浅薄。 太浅薄! 君安的风评全靠卢新华来抬,一举將毁誉参半的君安逆转为“悍勇之將”。 气得卢新华在接受报纸採访时不得不澄清。 “我给君安同志写过信,我们深刻交流过关於龙国的乡土性,你们不要挑拨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这话没人相信,只当他努力为自己挽尊。 李清泉想起这件事便会忍不住笑起来。 朱伟没笑,反而忧心忡忡。 “外界风评一好转,君安下本书的压力更大了,本来便有一群人等著看君安的笑话,如今不看笑话,期待值往上拔,万一下部作品写得不好,如今有多少夸,到时候便有多少骂。” 李青泉非常好心地安慰:“哪怕风评没有好转,君安下部作品照样要被骂,你以为他们评论家会放过他吗?哈哈哈……別太天真了。” 枪打出头鸟。 君安不光是出头鸟,他与首期《鸭绿江》明晃晃、赤裸裸地砸开了新文学的一片天地。 別的杂誌社暂且不提,光《人民文艺》就在七月后,就收到无数作家的別样新文。 跟以前投稿的拘谨截然不同,这一批稿件大胆狂放,不復过去的颓废与样板。 在当下这特殊时期,人人都要吶喊。 人人都不敢吶喊。 然后,君安喊了出来,喊得贼大声,贼不屑一顾,带著莽荒与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劲儿。 这种鹤立鸡群的姿態,那群人不骂他骂谁? 《调音师》已经是妖魔鬼怪轮番上阵,解读空间所剩不多,君安的下本书最好是一本无可置疑的经典,否则真容易出事。 当然,如果君安能保持住创作水平,在一片不看好中爭出个“好”来,接下来的前途不能说亮得发光,也是亮得让人晚上睡不著。 说来也是奇怪,叫“君安”的作者却写出近十年来最放荡不羈的文章。 究竟“安”在哪儿? 一墙之隔。 崔道义正拆开那份从关外寄来的信件。 一份来自“君安”的信件。 他对这位君安的印象很深刻,《人民文学》极少转载文章,《调音师》算是破了个大例。 一部分原因確实跟外界推测差不多,上面需要他们表態,《调音师》正好卡在这当口上。 另外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调音师》写得不偏不倚。 一味的指责某一方面是愚蠢且错误的,儘管可以在当下迎来无数声赞同,放在未来便未必能有相同的讚许声。 最好的文学创作永远应当脱离时代的束缚,以更高、更全面的角度去撰写文章。 如此写出来的文章才能是经久不衰的,才能成为明耀千古的精品。 但这也是很多创作者难以处理的痛点。 生长环境、地理环境、社会环境都会对创作者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影响都会在作品中如实展示。 当人们分析大家的作品时,绝不会脱离特殊时代的背景分析。 君安高明便高明在,放弃在文章中塞入自身想法,以情节去做描述,留討论空间给读者。 看似让渡权利,实则掌控权利。 如果这篇新文也能有上本书的水平,崔道义绝对会让其过稿。 问题是——新人作家能稳住吗? 第42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信封拆开后第一眼—— “嚯!好俊的一手字,老范居然没骗我。” 打趣完老友,崔道义便全身心投入到稿纸描述的故事中。 首先,这篇文稿的名字很怪。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地球——一个在当下语言环境相对冷门的词汇。 八个字连起来读虽然能够理解,但指向性却非常之弱,他甚至猜不出这会是什么故事的开篇,只能確定一件事,这应该不是讽刺文学。 这位年轻又颇具傲气的新人作者准备挑战新题材。 好事。 有勇气。 坏事。 过度有勇气。 崔道义继续往下看。 一个故事的开端向来是很重要的。 如果一位作者想要描述喜剧,创作者就应当平静而缓和地吸引人们,將人物放在正常环境中介绍出去,简洁地表明他们的性格、环境与各方面的关係,再让巨变在观眾眼前从头发展。 假设一位作者想要写激烈衝突,想要在一开始便牢牢吸引住读者,开端便应一下子钻入激变的中心,哪怕需要在事后回顾,才能使读者理解前情提要。 “那个男人”的开端很平静,甚至有些稀鬆平常。 一位名叫庄生的教授准备离职,正在家中收拾东西,其他教授前来送別,同时也倍感疑惑。 他们不能理解庄生在做了十多年的教授,终於闯过了最艰难的时间段,为什么现在要离职? 如果真遇到无法处理的困难,他们很乐意帮忙摆平。 因为在场的人都是各个领域中的佼佼者。 另外一位教授还调侃庄生很会保养,整整十年都不曾见老。 这可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大家纷纷开起玩笑。 就在这时,一位哲学教授忽然发现,庄生有一个泥质红陶无底筒,筒身表面有平行线纹及黑色彩绘的弧线三角勾连纹,看著特別像红山文化留下来的物件,距今得有5000年歷史。 另外一位歷史学教授忙拿过来研究,极其確定这物件可能是真货。 庄生马上解释这是隨手从地摊上买来的。 那位歷史教授直羡慕他的运气,这可是重要且具有价值的歷史研究文物,多次追问是在哪个地摊、在哪一年买回来。 庄生欲言又止。 “如果一个人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存在存活到今天,你们会怎么想?” 大家以为庄生忽然对幻想故事感兴趣,於是围绕这一话题展开討论。 歷史学家认为假设真有这么个人,也许起初他和原始人一样,但现在他的学识一定会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同时,其他人也困惑,这“人”要靠什么生活? 生物学家表示如果以科学角度来看,那他一定拥有人体细胞完美再生的能力,特別是关键器官的那些细胞。 正常来讲,人体可以存在190年,可每7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会让废物堆积,导致器官衰竭。 如果“这人”的免疫器官很特殊,可以实现完美的代谢和再生,理论上確实可以一直存活下来。 最后庄生如此说:“庄子曾曰: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故事暂时结束。 放下稿件,崔道义陷入沉默。 如此平淡的开头,如此不可思议的结尾,在这中间也没有激烈情节,只是一群人细碎地对话,怎么发展下来的? 不多时,他又重新將稿件拿起来。 视线再次掠过结尾那句话,一个困扰油然而生。 “庄生”究竟是普通教授,还是庄子口中的“大椿”? 崔道义眼珠动了动,缓慢地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柜最深处掏出一本《庄子》。 翻到那一篇《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为大年也。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啪——书页合上。 崔道义眉头蹙得更紧。 他始终认为创作者很难逃离时代束缚,更很难写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 现在与之相关的问题被君安通过这篇文稿拋回来。 写出“鯤”与“大椿”的庄子究竟有没有真正见过两者? 如果见过,是否说明庄子口中的“冥灵者”就是“庄生”? 如果没有见过…… 不,庄子肯定没见过。 崔道义马上醒悟过来,他完全被君安诱导性的敘事带偏了,竟真心实意地假设起世界上存在一位长生不老之人该是什么情况。 好强的敘事功底。 好具有诱导性的行文。 崔道义必须要承认他看低了君安的创作能力,也小瞧这位声名鹊起的新手作家。 静了片刻,他拿起隨信同来的其他书稿。 一份是简陋大纲,讲述故事的后续发展,起承转合的结构很明显。 另一份是君安的自述,陈述创作初心,敲定最终完稿字数在20万左右,同时也表明为意向稿费千字5元。 这些要求都没问题。 崔道义只在一个系列问题上举棋不定。 首先,《人民文学》几乎没连载过长篇小说。 其次,从当前的开篇来看“那个男人”的基调相当宏大,涉及到的內容也极需要作者的底蕴去支撑。 君安能够处理好这些吗? 写长篇与写短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真怕君安写到一半忽然驾驭不了。 不光君安本人要丟脸,他们这些为其破例的人也要跟著倒霉。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拿稿件去找屠光群。 对方是覆审负责人,问问看覆审的意见。 “君安的新文?”屠光群满脸好奇地接过稿件,“我可久闻这位新作家的大名。” 崔道义:“你先看吧,有什么话咱们看完聊。” 屠光群看文稿的速度很快。 三万字的文稿花了40来分钟便结束。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於是乎,崔道义拉著屠光群去机关食堂討论。 醋溜白菜、配上玉米面窝头,再来份不要粮票的葱花清汤。 齐活。 两人打完饭回来坐下。 “边吃边谈,两不耽误,”崔道义啃口窝头,“你怎么看君安这本书?” 屠光群喝口清汤,没啥滋味,但还能入口。 “挺敢写的,怪不得能写出《调音师》,这部《那个男人》也不一般,”他又掰了块窝头,“你有没有注意三万字的开篇,没有任何场景变化,君安將情节钉死在室內这一单一场景中,故事推进也多用对话来呈现。这么先锋性处理方式,多少年不曾见过。” 崔道义一寻思,確实是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可能是敘事写得太妙,尤其那句《庄子》的引用,他怎么想到用这句话?” “主角的名字才有意思,庄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屠光群笑著反问,“咱们这位君安同志真是了不得。” 崔道义摸摸下巴:“想想也是有趣,上本书是讽刺文学,这本书……”他顿了下,“算幻想文学还是算科幻文学?” “幻想吧?”屠光群迟疑著回答,“科幻应该是写工业科技那类,跟这文不沾边。” 崔道义点头:“行,那就按幻想文学算,下午一起去见主编,敲定君安这本新书。” 屠光群没立刻应答,低头扒拉两口菜。 第43章 细思极恐 崔道义眉头一锁。 “什么意思?君安这本书没过覆审?” “……过是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后续怎么办?”屠光群跟崔道义的担忧如出一辙,“这书光发布两三万字效果不佳,发全本就意味著要连载,咱们社还没有连载过长篇,给一位新人作家开前例……” 他欣赏君安这本新书。 不管是从技法上,还是从阅读观感上都非常妙。 题材选择很大胆,没有继续走讽刺文学或《伤痕》这一自怨自艾的路,而在求新求变。 最终的结局也颇引人思考,甚至还带上对古典文学的深入考究。 从以上种种皆能看出,君安是一位纯粹的创作者。 这很好。 非常好。 可屠光群不敢隨意下赌注。 “老屠,我们肯定要叫君安过来改稿,”崔道义劝他看开点,“咱们整个编辑部盯著君安写,君安想写得偏颇也难,你对我们有点信心,也对君安有点信心。” 屠光群塞口醋溜白菜,大师傅今天依旧炒得过火,白菜吃起来梗啾啾的,一点也不脆,一点也不爽口。 “老崔,君安今年多大?” “这个……”崔道义目移。 屠光群:“我要是没记错,咱们这位君安同志才成年吧?虽说不以年纪论高低,但想要铺开『那个男人』的故事情节,后续所需要的东西多了去。” “你也清楚,作者做十分积累,只在书里展现一分。君安得怎么收集这十分,又该怎么驾驭这一分?我都吃惊他能把前面三万字写出来。” 说句实在话,屠光群的担心合乎情理。 《人民文学》可以破例。 前提是“例”要足够漂亮,成绩要足够好。 君安太嫩,名气又太大,全国文学工作者、文艺青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载他的新书相当於杂誌社给自己找了个烫手山芋。 做得好是杂誌社应当应分,做不好杂誌社活该挨骂。 真要为君安、要为《那个男人》,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 屠光群也並非完全否定:“把这书推给《十月》,他们那边正好缺稿,以现在的质量来看,不会有问题。” “可君安是奔著《人民文艺》来的,”崔道义无法接受这种处理方法,“是我主动写信向他约稿,他必然也是经过再三思虑才把文章投过来。君安对我、对杂誌社抱有如此大的信任,我岂能把它推到別人家去?” 屠光群吃掉最后一口饃。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跟我一起去找张广年主编,”崔道义握紧拳头,“如果张主编也说不行,我亲自向君安谢罪。” “行,”屠光群点点好友的餐盘,“快吃吧,窝头都要凉了,本来就硬,一凉更难吃。” 崔道义咬口窝头,玉米面呈现出罕见的颗颗分明的口感,在口腔里疯狂吸吮水分,腮帮子也隨著咀嚼发出酸疼的惊叫。 他费劲巴拉地咽下去:“……谁又惹大师傅了。” 下午一点半。 两人一同敲响主编张光年的办公室。 张广年是一位老同志,最著名的作品包括《黄河大合唱》、《五月的鲜花》,是文学改革的领头羊,主张“文学要反映时代,也要引领时代”。 他在去年主持拍板了刘鑫武《班主任》的发布,也在今年七月份同意了《调音师》的转载。 “主编,君安的新作到了,”崔道义递上稿件,“请您过目。” 张广年没立刻翻阅,反而笑吟吟地瞧向面前两人。 “怎么回事?你们俩难得一块过来找我。” 屠光群言简意賅地总结两人的爭执。 “我不认为杂誌社应该冒如此不值当的风险。” 崔道义反驳:“我们在討论文学,討论纯粹化的文学,便不该畏手畏脚,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没有否认君安不好,只是《那个男人》危险性太高,不可控程度太高,不適合《人民文学》,”屠光群还是那句话,“隔壁《十月》对这类作品翘首以盼,我愿意亲自为君安引荐。” “別介,真到那天也得我来干这事,君安可不是扑奔你来的。”崔道义不冷不淡。 屠光群:“……” 好丑陋的炫耀! 嘖。 下回他也跟君安约稿,省得老崔总搁他面前念叨。 张广年差不多明白关键点在哪一处。 “行了,我一会儿便看,你们下班前过来找我。” “好。” 回到办公室,崔道义紧张万分地等待。 下午四点钟,还不等他去找张广年,编辑部们却接到上面的通知——明天上午编辑部开座谈会,具体討论內容已以纸面形式发给大家,请各位编辑同志认真阅读並思考。 下班路上,屠光群忍不住截住好友。 “不会是君安……” “应该不会吧,”崔道义也不確定,“『那个男人』可比《调音师》和《伤痕》低调多了。” 一语成讖。 第二日一早,编辑部的同僚们陆陆续续抵达。 每个人要么脚步沉重,要么掛著厚重的黑眼圈。 李清泉和朱伟对视。 “你也是……”朱伟问。 李清泉沉重点头:“看过『那个男人』的开篇后,我反覆思考斟酌,真有人能活这么多年?那些理论可行吗?就是七天一个代谢周期啥的说法。” “我不確定庄生是不是存在,但……”朱伟压低声音,“你知道君安写到那个陶罐真实存在吗?” 李清泉瞪大眼睛:“真的?” “嗯,我去问过歷史界的一位朋友,据说那类陶罐是红山文化特有的殉葬品,包括文中一笔带过的勾云形玉佩,好像也是殉葬品,不过它比陶罐更重要些,它的出现首次確定了红山文化的玉器年代。”朱伟说到这里已经满脑袋问號,“君安这都是从哪儿整来的信息,精准得瘮人!” 李清泉咽口唾沫:“这消息有多么內行?” “就这么说吧,我那位朋友能知道是她的老师参与过挖掘,其他人可没这份经歷。”朱伟彻底无话可讲。 ——论我那榜样究竟在写什么惊世骇俗的內容。 眾编辑到齐。 张广年也不拐弯抹角。 “君安同志的新文已经投到我们编辑部,各位应当看过前三万字的情况。今日座谈会只討论一件事:要不要以连载的形式刊登这部小说?” 正方反方各持己见。 正方高举旗帜。 《那个男人》写得好、写得妙,形式很新颖,题材很有趣,既然杂誌社要搞文学改革,那这类与眾不同的文章自然要发表。 至於君安把控不住內容的忧虑……整个编辑部齐上阵,只伺候他一位大神,不信伺候不好他。 反方的態度很直接。 《那个男人》好归好,步子却迈得太大,风险也太高。 君安明显是要往大里写,往深处写,把歷史、生物、宗教与人文结合起来。 这种尝试在龙国文学史上不能说前无古人,也基本属於后无来者。 请问,一位年仅18岁、才写过一部短篇小说的新人作家怎么撑得住? 编辑们固然能帮,但也得他写出来呀。 双方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 如今只看张广年的决定。 张广年很讲理,他只让朱伟讲一讲自己的发现。 朱伟把红山文化这事一说,底下编辑各个面露异色,就连崔道义也有点忍不住。 “真事?” 朱伟点头。 “多真?” “比真金还真,”朱伟嘆气,“我那朋友说能理解君安知晓红山文化,可那陶罐的细节却只有当时参与挖掘的人才知道,不清楚他打哪儿来的消息。” 很好。 张广年就等这话。 “我们的君安同志年纪虽然小,但志气和才气一点不低,调查取材做得又深又广,足以说明他值得杂誌社信任。” 屠光群还要说什么,张广年却一挥手。 “给君安同志写信吧,让他上京来改稿,第一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就定在10月份刊发。” “散会。” 第44章 很会画饼 《人民文学》开座谈会向来是个大新闻。 特別是对文学界內部而言。 这家杂誌社作为全国顶尖的文学期刊,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文学界的风向標。 以近期的两个大事件举例。 自《班主任》发布后,討论文学改革的声势渐起,在《调音师》被转载后,文学创作风气得到很大程度的放开。 考虑到近期《伤痕》在全国范围內掀起的海量討论,很多人在听闻《人民文学》又开座谈会时,第一直觉以为社內要谈论对《伤痕》的处理。 不管是批判还是肯定,这都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曾想到,编辑们开会是为了討论要不要连载君安的新书。 眾所周知,《人民文学》从来没有连载过长篇小说,顶多是在某一期塞进某本长篇小说的高光片段。 这种动輒四五月起步的长时间连载堪称破天荒头一次。 更別提,首次破例就是要为一位新人作者撰写的长篇小说。 哪怕那名新人作者叫“君安”,这一决定也让无数人感到不可思议,並陷入了深深的嫉妒。 隔日清晨,崔道义在上班路上,碰到了不少作者朋友。 在所有或明目张胆或暗地里探听的閒聊中,唯有刘鑫武表现得特別之明显。 “崔编辑,我听说咱们社里又开会了?”刘鑫武推著自行车,笑眯眯地与他並排行进。 崔道义撇眼这位老作家,“刘鑫武同志,有话直说。 刘鑫武放慢脚步,语气不急不缓:“我可不是那挑事的人,我只是好奇咱们这位君安同志又写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作品值得杂誌社如此大动干戈。” 夏日的太阳升起来得格外早,掠过低矮的砖瓦房,照亮墙上鲜红色的红底標语,更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电线缝隙投下细碎影子, 前车軲轆碾碎倒影,崔道义轻巧地將问题拋回去。 “正常作品,不然还能是什么?” 刘鑫武舔了舔后槽牙:“崔主编,你可別跟我打马虎眼。” 闻言,崔道义停住脚步。 “刘鑫武同志,你既然这么说,我便要好好批评批评你。君安同志的作品早晚要刊登,你感兴趣可以等刊登后买本杂誌来看,跑到我这里又想问出什么呢?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刘鑫武被懟得有些抹不开面子。 “我只是问两句。” “我也只是回两句,”崔道义还是缓和语气,“你有功夫在报纸上替《伤痕》摇旗吶喊,不如想想接下来要举办的全国短篇小说评选。” 刘鑫武眼珠子一亮:“真要开了?” “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还是得等正式通知。” “那是自然,我回去好好准备,绝不辜负编辑部的信赖。” 崔道义不动声色地嘆气。 沉不住一点气。 他停车步行进入杂誌社小楼,上楼途中忽然看见迎面走来的屠光群,脸色同样难看。 “你也被问了?”他停住脚步。 屠光群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托君安的福,我们家的门昨天晚上响了又响。” “哈哈哈……”崔道义抬腿跟上,“这群人倒是真关注君安,只可惜不是什么好关注,各个都等著看君安跌下来呢。” 屠光群走出楼梯拐角,安慰地拍拍崔道义。 “想开点,那到底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才,以前不曾见过他的任何文章,结果琵琶一响,天下皆知,大家自然想借下本书称量这位怪才的真本事。” 崔道义失笑:“你倒是把不看好说得漂亮。” “苦中作乐吧。” 屠光群耸肩,双手往后面一背,回办公室干活去。 今日还有好些作者的文章要修改,那位蒋子龙作家投来的《乔厂长》可圈可点,他得想想具体的修改意见,爭取也推出本好作品来。 不能落后老崔太多啊。 崔道义原也打算回办公室干活,桌上还有不少文稿等著他回復,思虑片刻还是拐远路,去趟大办公室。 普通编辑们正在里面埋头工作, 一个杂誌社想要顺利运营,不光得有主编们的努力,还要有小编辑们的勤恳劳动,与印刷厂联络、给作者们寄回稿信,找財务確认稿费等小事全仰仗他们。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野望。 拿到正经编制合同,不必再掛“借调”或“实习”的前缀。 篤篤篤……崔道义敲门。 小编辑们抬头,见是小说组核心主编来此,各个面露期待之色。 “朱伟,你过来下。” “……” 在眾同僚诧异又艷羡的目光中,朱伟昂首挺胸地出门。 到了崔道义面前,他又乖乖低下脑袋。 崔道义不废话:“我记得你挺关注君安同志的?” “是,”朱伟毫不犹豫,“我喜欢他的作品,也看过市面上仅有的几份关於他採访。” 崔道义点头:“那这事交给你办正好,盯一盯君安同志的回信,確认他何时抵达燕京,老范说君安同志身体不好,咱们杂誌社既把人叫过来,决不能让作家同志出事,你虚长他几岁,平日里多操心些。” 朱伟忙一口应下。 崔道义又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社会马上要扩编,爭取留下来啊。” 朱伟好似那看见胡萝卜的驴子,猛然从鼻腔中喷出口热气。 “是!我会努力的!” 崔道义满意点头,也背著手离开。 朱伟抹把脸压下激动,再次昂首挺胸地走回室內,无视周遭的羡慕目光,一屁股坐回木椅前。 李清泉就坐在他旁边的工位,悄悄探过头来。 “老崔交代给你什么事?” “没什么,”朱伟轻描淡写,“只是夸了下我查到的消息,就是关於红山文化和陶罐的那部分。” 李清泉挑眉:“是吗?那你运气挺好的。” “侥倖侥倖。” 朱伟嘴上谦虚,內心就差没笑开花。 他不是运气好,他是运气太好。 谁能想到,因为他对君安同志的高度关注,竟然让他得到了来自主编的私人任务。 说不定他能藉此机会拿到那个扩编名额呢! 於是乎,他干活更有劲儿,就连走路都夸夸带风。 李清泉眯起眼睛。 “嘖,果然有事瞒著我。” …… 儘管当下全国文学界仍在不停地討论《伤痕》,可在燕京这消息格外灵敏的地方,大家却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君安的下部作品上。 如此出乎寻常的待遇究竟在迎接何等作品? 紫竹院。 柳叶温柔地在池水边摇曳,水面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儘管中午时分热气腾腾,可还是有不少年轻人躺在池塘边乘凉。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返城知青或燕京青年,他们因怀揣同样的文学梦聚在一块,形成了立场鲜明的“地下文学”团体。 赵振开望著头顶的柳树枝叶,扯扯的確良衬衫的领口。 “太热了,赶明儿换个地方聚吧。” 冯驥材同样望著那绿荫,抹掉额角的汗渍,努力做望绿止热的奇人。 “去哪儿?我可不知道其他地方。” 赵振开越过他,將目光投向躺在最边上的蒋世伟。 “哎,你有啥主意不?” 蒋世伟吐出叼在嘴边的草叶,“我看你像主意,”他呲溜从地上爬起来,用胳膊肘懟冯驥材,“你最近在《人民文学》改稿,有没有见过那个君安?” 这话一出,赵振开也来了兴趣,从草地上爬起来。 “对了,老冯见过他没有?我可听说他有一双蓝眼珠。多稀罕啊,龙国人,有双蓝眼珠。” 冯驥材面无表情。 “他还没来燕京,我上哪儿见?” 两人双双失望。 蒋世伟又问:“那你看过他的新文没?就是那个让整个《人民文学》都为之震撼的作品?是不是跟《调音师》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没有。” “你白去改稿了,”赵振开又重新躺回去,“君安到底是什么人啊?” 冯驥材晃了晃二郎腿。 “应该是个不同寻常的傢伙吧,毕竟大家都说他是个『怪才』。” 蒋世伟又重新叼起草叶:“那咱们这位『怪才』会不会写诗?” “谁知道。” 赵振开翻个身:“快点来燕京吧,我们可等著见识他呢,哈哈……” 第45章 成绩单出炉 有人盼君安赶快抵京,君安盼高考成绩单赶紧下发。 已经快8月20號,他还没看见高考成绩单。 说好高校会在秋季正式开学,这时间段还不放分,秋季开学还有希望吗? 不会又要重考吧? 韩君安確实眼馋小三届的红利,可这不代表他禁得起一次又一次的高考折磨。 高考虽好,请不要贪多! 幸好,8月20號,高考成绩单终於下发。 韩君安非应届毕业生,成绩单被寄送到户籍所在地的公社,也就是韩家店公社。 公社接到这封信也很诧异,知道韩家小五考大学,不成想成绩单会寄到这边。 公社成员中有一人跟韩家关係较为亲近,是韩君安母亲的妹妹的丈夫,也就是“姨夫”。 两家平日因为一些缘故来往並不密切。 此刻,姨夫却立刻请公社队长当眾拆开成绩单。 “五號坑能这么快安装上新机械多亏君安,他可是咱们公社的大功臣,如今他的高考成绩下来了,咱们一起做个见证,免得闹出说道。” 大队长扫了眼这精明的老东西,从鼻孔中喷出一声冷哼。 “就你心眼小,这么多年邻里邻居,我们还能坑小五不成?” 话虽这么说,大队长还是拆开成绩单。 【奉天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成绩通知正文: 科目政治语文数学歷史地理英语总分 成绩 87 85 95 85 89 90 441 重要提示: 1、志愿填报已完成,考生可根据实际成绩核对原估分情况 2、录取工作將於8月20號正式开始,录取结果由报名单位统一通知 ……】 总分500分,韩君安考了441分,距离满分只差59分。 放在后世,这成绩也稳进全省顶尖梯队,几乎能被国內任何一所顶尖高校录取。 放在1978年,这种差值堪称惊世骇俗。 大队长之前也拆过公社里其他人的成绩单。 最好的320分,最差的160分。 这些都是由平日里成绩相当不错的学生们考出来的。 谁能想韩君安居然甩他们上百分? 確定是在同一场考试? 姨夫在心里核算总分,“不对啊,怎么没把英语成绩算进去?” 大队长慌忙寻找,最后找到一个额外解释。 “除非报考英语专业,否则英语不计入总分。” 姨夫下意识“嘖”了声:“可惜了。” 確实挺可惜的,如果计算上英语分数,这成绩…… 大队长及时停止幻想。 “你们家小五报了哪所大学?” “听我大姨姐说是燕京大学的汉语言系,小五是个作家,希望在这方面进一步发展。”姨夫说到此处还颇感自豪,“不愧是小五,这一圈孩子中就属他最有出息,只可惜当年……” 他停住话头,转身催促大队长赶快把高考榜单排出来,並赶在大傢伙下工前张贴。 大队长心知肚明他是想要炫耀一把。 这是放在谁身上都会这么干。 自家里飞出个金凤凰。 他如今只好奇一件事:“哎,你说小五这成绩算不算今年的状元?” 姨夫不敢大放厥词,万一还有考生比441分更高呢? ……儘管他私心认为这绝不可能。 姨夫再次催促大队长將成绩榜单贴出去,同时亲自去通知老韩家这桩大喜事。 今日是工作日。 大哥、大姐、二姐、二哥都出去上班,韩君安继续领著老六出去採风,只剩母亲在家中操持家务,同时盯著小妹复习功课。 “你想跟你小哥似的考大学,那就老老实实地学,你小哥当时可没你这么坐不住,”母亲一边哄大米,一边骂老姑娘不爭气,“风扇给你开著,柿子给你洗著,咋还学不进去。” 小妹也委屈:“我小哥给我出的这些题,学校没教过啊!老师没教过,我咋可能会做。” “咋著?你小哥还会坑自家亲妹妹?”母亲又剜了这老姑娘,不过也生出些疑虑来,“老师真没讲过?” 小妹诚实摇头。 “真没有,我不记得有这老些公式啊。” 母亲也纳闷这是怎么回事,不多时便听大门被“咚咚咚”的敲响,她赶忙出去开门。 这枣木色的大门才被推开个缝,姨夫那大嗓门便传进来。 “大姨姐,小五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母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开门,脸上飞上紧张的红霞。 “啥成绩?” “441分!” “是好分数吗?” “500分满分。” 母亲心底计算下差值,立刻倒吸口凉气,隨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也盈满喜意。 “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 姨夫摇头。 “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哦,也是,大学肯定忙,等一等也好,”母亲舔舔下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口,她赶忙將大门彻底拉开门,“你快进来喝杯水,我今个燉只小鸡,你留下来吃饭啊。” 姨夫摆手:“用不著啊,我又不是贪你家这口吃的,”他顿了顿,悄悄压低声音,“赶明家里给小五做升学宴,家里杀猪给我留两斤肉就行,我们家有些时候没见荤腥了。” 母亲忙点头:“放心吧,我肯定记得这事。” 她想了想让姨夫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跑去厨房,从橱柜里取了个手掌高的陶罐出来。 “妹夫,拿著。” 姨夫打开陶罐一瞧。 白花花的猪油躺在里面。 “哎呦,这可太贵重了。” 他赶忙要將陶罐推回去,母亲却不允,强行往他怀里塞。 “妹夫,多亏你惦念著我们家,这成绩单要是没你通知,我得有些时候才能知道,亲戚虽然是亲戚,可你记掛著我们家总归是有心了,”母亲舔下嘴唇,“之后小五的录取通知书,你也多多留意啊。” 一听母亲说这话,姨夫往外推的力度便减弱些许。 “那我就……收著?” “哎,收著吧!叫二妹给你炒两个好菜,这板油炒菜特別香,”母亲又往他怀里推了推,“你也少跟她拌嘴,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总打,夫妻和睦家庭才能顺。” 这话姨夫便不往下接。 “我走了啊,等君安回来让大灶头(大哥)去家里叫我,我可得看看咱们家这金凤凰,哈哈哈……” 母亲笑著关上大门。 转头便见小妹抱著大米从倒座房里走出来。 小妹:“妈,谁来了?” “你二姨夫来了。” “咋?他又跟我二姨干仗了?”小妹语气颇为不忿,“不就是没生个男孩嘛,至於天天念叨、年年念叨,就差把我二姨念叨死,他好再娶个进门。” 母亲立刻竖起眉头:“你个没出门的小姑娘,嘴上怎么一点把门都没有?你二姨夫再不好那也是你姨夫,你少掺和人家夫妻俩的事儿。”话落,她又嘆口气,“也怪你二姨命苦,一生了五个,咋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哪怕有一个带把的,两人也不能闹成这样。” 小妹撇撇嘴。 “二姨夫不是为二姨那事来,那他为啥过来?” 母亲提到这事便想笑乐。 “君兰,我问你啊,高考成绩441分啥概念?” “……441?” “嗯,你小哥高考成绩441呢,满分500分的话,这成绩正经不错吧?”母亲掰著手指头盘算,“我约莫是能上燕大的。” 小妹身体晃了下,在母亲连声“小心大米”的呼喊中,用力抵住右边的门沿。 “妈,我爷坟上没冒青烟吧?”她恍若游魂般开口,“不然我小哥咋眼瞅著要当咱们市、不,咱们省的状元?” 第46章 第一任状元 母亲对於高考並无实质性的概念。 於是乎,她在接过自己大孙子后,理所应当地问出以下这句话。 “441分確实很高,但有高到状元的地步吗?状元不得490左右?” 闻言,小妹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不知者无畏。 谁家好人高考只丟10分? 文曲星下凡吗? 不对,在主观题占大多数的文科考试中,文曲星也做不到差10分满分! 小妹重重强调:“妈,441分真是状元分数,今年不会有人比我小哥考得更高了!” ——如果有的话,她会放弃继续上学,乖乖当个图书管理员。 ——外面都是变態,她爭不过! 母亲在得知儿子有可能成为状元后,第一反应非常之冷静。 “那杀一头猪可能不够,要不把咱家两头猪都杀了吧,过年的时候再另找想招。” 小妹大吼:“妈,现在是说杀几头猪的时候吗?现在是说我小哥要当状元了!” “……” 母亲面无表情地將大米塞进她怀里,然后扶住木製门槛,身体一点点往下倒。 “哎呦我的妈,哎呦我的妈,哎呦我的妈……” 小妹想扑上去扶住她,低头瞅眼怀里乐呵呵的大米,吭哧瘪肚地跪下来。 “妈,你没事吧?” 母亲半靠住墙壁,嘴唇白得嚇人,眼睛也亮得嚇人。 “別管我,我、我歇会儿就能好,我……我……我儿子……我儿子他……” 就在小妹手足无措时,奶奶干完活回来了。 “木兰,君安的成绩下来了,大队门口好多人围著看呢,”她的声音清亮又快活,步伐迈得又大又急促,整个人都瀰漫著喜气洋洋的味道,“咱们家君安真是出息。” 话音未落,她注意到一倒一跪的母女俩。 “你妈咋了?” 小妹答:“我妈知道小哥是今年的状元有点受不住。” “啥状元?” 小妹:“小哥保准是今年的市状元,其实省状元也有可能,不过我好像听说教育局今年不打算排名次,那这状元还有效吗?” 奶奶怔怔地看著她。 “我大孙子、你小哥是、是状元?” 不等小妹回復,她“嘎”地向后仰倒。 “妈——” “奶奶——” 奶奶没等任何人跑过来搀扶,手肘撑住地面,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然后“噗通”朝著东方跪下。 “阿弥陀佛,多谢佛祖庇佑。” 此刻,小妹终於发出多日前二哥同款感嘆。 “我小哥费劲巴拉考出来的状元就这么成了佛祖的功劳?那佛祖还挺会抢功的——”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母亲用严厉的眼神打断。 小妹举手投降。 “没有不敬佛祖的意思。” “你敢有?”母亲瞪起眼睛,“別在这里犯浑,赶紧去把你小哥找回来,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快点通知他。” 小妹不能说完全没动,也是身不动肩不摇。 “妈,我小哥为了採风到处乱跑,我咋知道他哪儿去了。” 母亲转念一想也是这道理,便让她去商店找二姐,再让二姐骑车去市里找匡雨信,对方是学校老师,肯定知晓今年的市状元是谁。 小妹能接受这行动路线,闻言火速开始。 西山商店,蔬菜摊旁。 二姐一边掰掉白菜外层的烂叶子,一边问旁边剁萝卜的同事。 “刚才那两人咋回事?张口道喜,闭口討个好彩头,跟脑子有问题似的。” 同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只看著手下一堆又一堆的萝卜片发愁。 “姐,还要剁多少斤?” “那一筐都得剁了,回头好醃成咸菜卖,后个可是矿上开工资的日子,咱得多摆点东西,免得不够他们买,”二姐边回答边把掰乾净的白菜放回摊位,蹲下身將坏菜叶拢成一堆,丟到旁边的大麻袋里,“下班前记得拿走啊。” 同事忙点头:“多谢姐,我们家正愁没东西餵猪呢。” “没事,库房还有点蔫吧菜,你也记得给大傢伙分。”二姐抄起一片萝卜塞进嘴里,脆生生、挺好吃,“对了,给我装两个萝卜,我带回家给君安尝尝,他就爱这口鲜亮味儿。” 同事连声应下。 “放心,我肯定给咱弟弟拿最好的。” “就知道平日没白疼你。” 两人正聊著,小妹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姐,姐~小哥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二姐腾地站起来,“多少分?他考了多少分?” “441分!” 二姐比母亲更了解高考正常的分数线。 “这么高?他该不会是今年的文科状元吧?” 小妹摇头:“是大队贴的成绩单,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妈让你去找匡雨信打听下,看看考生们普遍是个什么成绩。”她顿了顿又悄悄压低声音,“如果小哥真是状元,那得儘快把这事敲定,我听说教育局那边不打算做今年的总排行,那小哥岂不是白拿状元了?” 二姐立刻明白这事的急迫性。 今年的夏季高考虽不是高考恢復后的第一次,却是相当正规的第一次程序化尝试。 在这个节点考出来的“状元”是非常有意义的。 上头在编写工作日誌的时候,甚至会把这些事写上去,1978年全国第一次夏季高考,我市出了一名状元,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里几口人…… 这种传奇际遇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碰不到的机会。 现在只需要解决一个小问题,这份传奇待遇就会落在自家小弟头上。 二姐火速去跟经理请假。 经理不同意:“矿上马上要发工资了,正是该忙活的时候,別忘了咱们商店是有销售指標的。” “就今天一下午,我小弟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我得去学校確认他是不是今年的状元。” 话落,二姐解下围裙,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著她的瀟洒背影,经理目瞪又口呆。 “她小弟不是个作家吗?怎么又成了状元?他们老韩家还有俩韩老五?” 二姐骑车赶到学校时,学校布告栏刚把成绩掛出去。 时任刘校长正在教室办公室慰问。 “匡老师,你辛苦了,咱们学校今年高考的理科成绩普遍很好,状元甚至有340分,稳稳噹噹地能进本科线,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功臣。” 匡雨信不敢居功,忙推说是其他老教师们的功劳。 刘校长就喜欢他如此懂事,顺坡下驴地慰问起老教师们,同时还聊到升职加薪等“小事”。 匡雨信死死握住拳头。 用轻飘飘的好名打发他,把沉甸甸的主任职位分给別人。 这该死的论资排辈! 所以,等二姐闯进来时,只见匡雨信跟个小可怜似的被眾人孤立。 “这位小姐您是……”刘校长有点懵。 二姐开门见山。 “君安考了441分,学校还有人比他成绩更高吗?” 匡雨信:“哎?” 刘校长:“哎?” 其他教师:“哎?” “……看来这成绩確实很高,”二姐心满意足,“这么说他是今年的状元嘍。” 第47章 阳关道与独木桥 “你等一下,”面对这位女士投下的惊天巨雷,刘校长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我们市有人考到441分?” 二姐点头:“我弟弟,韩君安,以前是高级中学的学生,如今是韩家店公社的一份子。” “但这怎么可能?”其他老师表示绝对不相信,“那可是441分!!满分500分,什么人能只差59分满分?!” 高考才举办两届,別说学子们矇头转向,就连这些老师们也摸不清考试组的动向。 能上300分就谢天谢地谢菩萨,这是打哪儿来的441分啊! 二姐挑眉,目光转向匡雨信,笑容带点恶劣的促狭。 “问我做什么?应该问他的辅导老师匡雨信啊。” 刘校长立刻激动地看向匡雨信,其他老师投来的目光也又惊又惧。、 ——又是这小子! 匡雨信心底暗暗叫爽。 ——好二姐!简直救他於水火! 他学著韩君安淡定微笑。 “以君安的情况来看,这种成绩很有可能,我可以带校长去韩家店大队核实,毕竟是咱们学生培养出的学生,多关心点也没错。” 刘校长二话不说,直接答应。 那他妈的可是441分。 甩学校排出来的状元整整101分! 这要是他们学校出来的学生…… 亲眼看见那封原装成绩单,对著钨丝灯確认再確认后,刘校长沉默了近三分钟。 “匡主任,您可真有大才啊。”他对著匡雨信如此讲。 飘走的“主任”又回来了,匡雨信憋笑谦虚:“不敢当。” 二姐冷眼旁观,倏地开口。 “我听说今年教育局不打算排名词?” 刘校长立刻反驳:“不,教育局会排的,”他重复,“哪怕不排所有人,状元的位置也一定会排出来。” 非应届毕业生又如何? 终究是他们学校走出来的状元!! 想到此处,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 今日的韩家店大队格外热闹。 大槐树下的布告栏来了一批又一批人。 “韩家小五”、“441分!”、“状元”等成为本村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儿。 大哥载著大嫂与大姐、二哥在家门口碰面。 大嫂扶住后腰,,七个月大的肚子使得她的身形格外笨拙。 她问:“君安又做什么了?怎么今个人人都同我道喜?” 大姐顾不得回话,赶忙上前扶住她。 “小心门槛。” 大嫂安慰地拍拍她:“没事,我又不是第一次怀孕,没你想得那么娇贵,”她將目光看向二哥,“老二,你消息最灵通,到底怎么回事?” 二哥扣扣耳朵:“你们不知道吗?君安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正张贴在大队布告栏下呢。” 正在抬车进院的大哥停脚。 “已经下来了?君安考得怎么样?” 二哥伸出四根手指头,反覆比划两次。 “441分!”他加重语气,“据说是板上钉钉的状元!甩第二名得有个几十分。” 震撼。 倒也没那么震撼。 “我早知道君安学习好,没想到学习这么好,”大姐笑得与有荣焉,“家里又要有喜事啦。” 大嫂摁住胸口:“还好当时让君安重考,不然可要耽误一位状元郎。” 大哥笑得很开心。 “小弟向来有才华,不受天气影响,果然发挥出真正实力。” 二哥撇嘴:“可惜啊,人活著就不能不受外界影响,君安那身子骨……” 说话间,大哥已经把二八大槓停靠在墙角。 “老二,”他笑得很和蔼可亲,“皮又痒了?” 他抡起地上的笤帚疙瘩就打:“我艹你个臭小子,全家都为他开心,你搁这泼什么冷水?他是哪里对不起你这个哥哥,天天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二哥撒腿就跑,围著院子转圈。 “我说实话而已,人哪能不受天气影响?!你因这生什么气嘛。” “我艹!你借著君安二哥在厂里耀武扬威时,咋不说话这话?你他妈的靠著君安到你师傅跟前卖乖卖好的时候,咋不说这话?老二,做人要有良心!” 大哥这回是上火了,往昔抓弟弟还有点装腔作势,这回一发力直接把二哥摁在地上,笤帚疙瘩抡起来便往屁股上打。 木工的手劲不必多想,转眼便將二哥打得嗷嗷喊妈。 母亲倒是从屋內出来,只站在正房门口摇头。 “老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二姐更是不留情面。 “老二,要点脸吧!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更生厂怎么走关係,你借君安的势没事,兄弟姐妹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可你不能总说这种咒人的话。你每说一次这话,不光诛他的心,更诛妈的心。” 二哥被骂了两通,反而不再叫嚷。 这寧死不屈的態度反而气得大哥加重力度。 “说!知错不知错!” 二哥咬死牙关。 “窝里横的玩意!”大哥一下打得比一下重,,“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你们总要允许我有不甘心吧!”二哥仰头大吼,眼圈红得嚇人,水光在眼底层层堆叠,“这家里天天都是君安长、君安短,妈和二姐只记掛著君安爱吃什么,什么时候管过我?” “是,君安厉害!君安是大作家,君安是状元郎,我呢?我这个当哥哥的,反倒成了他的跟班。你们谁问过我在厂里怎么样?谁关心我给师傅洗了一年多裤子才能学到些东西,你们不能这么偏心眼……” 母亲和二姐沉默下来。 君睿和君安生得太近。 两个孩子只差三岁。 偏生一个健康,一个病弱。 家里人自然对后者投以更多关心。 在这方面確实会忽略君睿的感受。 “可那不是君安的错,”大姐走过来蹲在二哥身旁,目光平静又淡然,“有才华不是君安的错,敢於去爭取不是君安的错,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更不是君安的错。” “老二,你不能將你的不如意推给君安。” 说句不好听的话,君安其实比君睿的处境更惨。 君睿那时候家里还剩最后一点关係,能將他安排到更生厂。 哪怕要给师傅洗裤子才能学本事,可到底是份稳定职业。 钳工——多少人想够都够不到的好工作。 等君安从高中毕业,家里的关係便彻底断了。 別说他身体不好没法安排这等废话,本质上就是父亲的香火情一点不剩,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本事给小弟谋个好前途。 君安没有自暴自弃,他跑去接三分钱一天的白事活儿。 三分钱啊。 少得可怜。 可君安並无抱怨,甚至反过来安慰其他人。 “能挣一点是一点,总比伸手向別人家借钱要强。况且,黑暗的日子总会过去,明天、美好的明天在等著我们。” 诚然,君安靠写文为自己挣了条出路,甚至惠及家庭中其他成员,可这不代表应当忽略一个事实——君安承担了家庭阶级滑落的最大代价。 二哥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这段话。 “可是我、我也……” “君睿,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这件事,別弄到我將爸爸请回来分家的地步,”大姐轻描淡写,“到了那时候便是,你走你的阳关路,老韩家走老韩家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二哥立刻慌了。 “大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姓韩,我也是老韩家的一员!!” 大姐不理会他的呼唤,起身扶住母亲。 “妈,外面热,回屋吧,君安要回来了。” 第48章 通关文牒在哪儿 人人都在念叨韩作家,那韩作家此刻又在做什么? 答曰:韩君安正蹲在邮电局发电报。 半个小时前,他收到来自《人民文学》的回信。 信上通知他《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已经过稿,並將以连载的形式於10月18號刊发,现请他上京写稿,同时附上第一期的稿费。 韩君安的意向是千字5元,《人民文学》给了千字6元。 三万字的开篇总计结算180元整。 看著白条上清清楚楚的数字,韩君安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就喜欢財大气粗的杂誌社。 哪怕没跟《人民文学》的编辑们会面,他也提前给予对方很高的好感度。 还有一封过稿信来自《儿童文学》。 自投出去之后便渺无音信的《黑猫警长》终於有了回音。 在信中,《儿童文学》先是询问此“君安”是否为彼“君安”,又表示《黑猫警长》予以过稿,只是需要君安上京一趟,在编辑们的监督下,修改一些“不合时宜”的片段。 写信的编辑很含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儿童是祖国的花朵,对於他们接触到的文字必须慎重再慎重,诚然您的文章非常优秀,可有些许地方依旧超出儿童文学能接受的上限,希望您来京一趟,编辑们愿意向您详细阐述创作的边界线,有利於《黑猫警长》后续的长期创作。】 韩君安认真回想,没想到哪一处用词超出上限,但编辑们既然提出了这问题,他便虚心接受。 別跟审核对著干。 小心把你告到网际网路中心去! 面对两位杂誌社共同提出的上京邀请,韩君安虽开心又有了带薪改稿的大好工作,还是忍痛回以拒绝的电报。 【近期无法抵京,我將在九月上旬或中旬登门拜访,感谢杂誌社的邀请。】 京城是肯定要去的。 新手村待得够久了,必须得去大城市闯一闯。 可惜,他还没有拿到通关文牒(燕大录取通知书)。 高考成绩单快点来吧。 录取通知书快点来吧。 实在要等不下去了! 在兑换窗口將白条里180元兑出来,他又带著老六骑车去人民银行。 又到了存钱时间! 他原本攒了1600元,算上这次的180元稿费和凑整用的20元。 余额暴涨到1800元。 1800元! 巨款啊! 韩君安自觉这一世可能带点葛朗台属性,每次看见存单上的金额往上飘,就特別想放声大笑。 当然,他还是克制住这种衝动,从剩下的68元零用中抽出18元。 “喏,”他將钱递到老六跟前,“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老六瞅眼那明晃晃的大团结,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二姐已经给过钱了。” 韩君安笑了:“二姐是二姐的,我是我的,我们俩不能混为一谈,”他將那团钞票捲成一团,强行塞进老六蓝上衣的口袋,“拿著吧。” 老六脸色一白,忙抬手去掏那捲钱。 “我真不能要——” 韩君安摁住他的手掌。 这手掌很粗糙,带著些许皸裂,是一双属於劳动人民的手。 “老六,咱们俩这些天在路上不知遇上多少事,多亏有你陪著我,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別嫌弃我给得少就成。” 老六死死咬住下唇,在经歷一番不为人知的激烈自我斗爭后,他缓慢地、一点点地放下手臂。 “小哥,我会报答你的,我对天发誓——” “好啦,”韩君安打断他的誓言,“把钱收好,咱们也该回家了。” 他並非冤大头,也做不到兼济天下。 只是这份钱,他觉得应该给。 小李秘书撤走后,他和老六有几次是真碰上劫道的人。 说是“劫道”比较夸张,可能就是附近村里的懒汉,或者是没工作到处晃悠的年轻人。 大范围的人口流动很容易造成社会混乱,特別在东北这种地广人稀、荒凉偏僻的地方。 他好几次去到附近乡村,骑一个来小时碰不上任何人影,然后横空躥出来个扛锄头或刨錛的汉子。 有些时候是一个人,有些时候是两个人。 实话实说,韩君安並不想跟对方硬碰硬。 打老鼠还怕伤了玉瓶儿。 更何况,这年月指不定对方从哪儿掏出桿枪来了。 这绝不是开玩笑。 东北当下是非常容易搞到枪的,他们家就有一桿能伤人的气枪,他二姨夫家里甚至能翻出很老的盒子炮,同村其他人家也是类似的情况,而且矿区想要找到化学材料非常容易。 面对这种隱藏的高危风险,韩君安会直接跟对方表示,东西就掛在车上,你想要就拿走,我回头决不对外讲,咱们就当从未见过。 一部分人比较有眼力见,拿著剩下的糕点或瓜果火速离开。 一部分人比较轴,死活不肯走。 这时候就该老六出场了。 冲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老六就属於不要命那伙,他有股不要命的狠劲,甭管对面几个人,抡起傢伙事就往前冲,那群“劫道”的一见这情况反而慌了,轮不到韩君安下黑手,夹著屁股灰溜溜跑远。 韩君安很多次感嘆还是二姐经验丰富,知道他让多带个人,不然他真容易折在半路上。 事情处理完,韩君安骑车回家。 推开院门,只见二哥跟个棍似的杵在院中间。 夏天傍晚的燥热捂得他额角汗珠啪啪往下掉,他只死死咬住后槽牙,不露出任何异样。 微妙的气氛让韩君安没有立刻开口发问。 他停好自行车,掀开门帘进屋。 立式风扇吹出清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他探头看向里屋:“大哥,你又罚二哥了?这么热的天,你小心他中暑。” 听到这问话,原来沉默的眾人更加沉默。 大家对视一眼,不知道该由谁同他讲这事。 还是二姐翻身下炕,把韩君安拉到外间,言简意賅地讲述来龙去脉。 “你別跟君睿置气,他向来是个这么脾气,嫉妒心强得要命,自己偏生不顶事,虽说叫做弟弟的包容哥哥有点荒唐,可……”二姐露出些难掩的羞愧来,“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教训他好。” 韩君安眨眨眼。 “大姐真说分家的话了?” “估摸就是嚇嚇君睿,爸还活著,大哥还活著,她还活著,怎么会分家?”二姐说得信誓旦旦,眉梢却压著阴鬱,“你甭管君睿了,赶紧进屋歇会儿吧,再花心思想想状元这事。” 韩君安对於当状元很淡定。 他有记忆宫殿这等大杀器,还勤勤恳恳复习了近三个月,如果再考不出个好成绩,他恐怕真会自掛东南枝。 如今成绩单出炉,他也放下担忧。 接下来就等录取通知书了。 快点来吧。 他那尊贵的通关文牒! 韩君安想了想:“姐,我去劝劝二哥吧。” 二姐面露迟疑:“你去劝吗?我本想自己去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一家人不该说两家话啊。” “还是我去吧,你那暴脾气別再把二哥教训一顿。”韩君安抬腿便往门口走。 二姐急急往前追了两步。 “君安,不管君睿说了什么,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相信我,二哥不会发火的。”韩君安一个劲打包票。 第49章 拿开你的鼻涕 韩君安重新走出门,慢悠悠地踱步到二哥身旁,不扭头去看对方,只望向靠在墙边的半截笤帚疙瘩。 这都打断了? 大哥是真下狠手啊。 二哥听见脚步声传来,用余光扫眼,转而重新死死盯住前方。 片刻,他还是牙缝逼出一句。 “跑来嘲笑我?” 韩君安笑了。 “你弟弟在你心里到底多恶劣。” “……” 站得时间有点久,韩君安换换身体重心。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家里养病,隔壁刚子手贱丟了个长虫进来吗?” “记得,刚子打小就犯贱,我修理了他整整半个月,他不是爱玩长虫吗?我连白仙都请他们家去。”二哥状似冷静,实则愤愤回答。 韩君安又问:“那你还记得我上小学由於这双蓝眼睛,那群同学都叫我怪胎的事吗?他们甚至会在我的桌子上刻这两个字。小孩子的恶意真赤裸啊。” 二哥不客气地嘖声:“记得,你那群小学同学真他妈不够东西,要不是爸爸拦著,我非得怪胎这两个字刻在他们脑门上,谁都敢欺负,以为咱们家没人了。” 韩君安又又问:“那你还记得我上高中前,你特別害怕我又被人欺负,索性带著你好几个工友,赶在放学时跑到学校门口接我吗?” 二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个好哥哥,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情,你也不应该怀疑这件事,你只是因为家里变化有点大,没有调整好心態。”韩君安笑著用肩膀懟下二哥,“进屋吧,咱们家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二哥吃软不吃硬。 笤帚疙瘩打断了也咬死不反思,可听弟弟说两句软和话,他便开始熬不住。 眼圈腾地又红起来,盯著黑布鞋被大脚趾盖顶出来的凸起,他有点可怜也有点委屈地开口。 “君安,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不管你是当作家还是考状元,我都很开心,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他哽咽一声:“他们不再叫我韩老二,他们开始叫我韩老五的哥哥,开始叫我韩作家的哥哥,我好像忽然间便没有了姓名,我在厂子里所努力的一切都被那些该死的前缀取代。” 韩君安能够理解那种心情。 “你一定很不舒服。” “……確实。” 韩君安:“我能做点什么吗?” “……借我个肩膀。” 话落,二哥嗷地一声,靠在韩君安肩膀上,泪水一下打湿那层薄薄的棉布衬衣。 “我確实拿你的身份炫耀过,你是我弟弟,我凭什么不能炫耀我这么优秀的弟弟,只是……我好不容易拿到了升职,然后所有人在恭喜我的时候都要说两句,多亏你有个好弟弟。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他们说的次数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承受不住……” “还有小妹……小妹以前还挺尊重我这个二哥,她现在压根不拿我当回事,我说三句她顶五句……二姐从来不问我爱吃什么,她只往家里捣腾你爱吃的东西……妈也是,只要我在家,她压根不做高粱水饭,在她心里我连口高粱水饭都不配吃……” 前面韩君安还能忍,这句话实在受不住。 “妈不做高粱水饭,不是因为你不吃吗?你说那玩意喇嗓子。” 二哥很委屈:“它就是剌嗓子,但我说得是这个事。大姐还威胁我要分家,爸还在,大哥还在,她居然用分家威胁我,君安啊!这家里真是容不下我了,呜呜呜……” 好的。 韩君安后悔了。 安慰什么啊,这傢伙压根不需要安慰。 纯粹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钻牛角尖。。 当然,触发这些伤心事的源头很纯粹。 韩君安之前便说过,只有在大家庭生活过的人才清楚,世界上真有“家庭內部阶级”与“家庭內部爭斗”这回事,且运行规则相当动態化。 隨著韩君安靠写文获得了社会地位的提升,又靠衍生红利获得了外界的广泛认可。 家庭內部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家里的食物链是,立於顶端的大哥,次顶端的大姐和二姐,中层有话语权的二哥,底端的韩君安,与只需听话的小妹。 现在家里的食物链是,立於顶端的大哥,极其权威的韩君安作家,中层的大姐和二姐,只需听话的小妹与毫无话语权的二哥。 是的。 二哥直接被排挤到最低端去。 大哥还立於顶端纯粹是因为“长子如父”这一稳健的、存在於儒家社会內部的宗法潜规则。 况且,二哥要面对的不光是家庭內部阶级的变化,还是外部社会定位的失衡。 试想一下,一个前段时间还需要你保护的小弟,忽然间越级成为你的大哥,然后所有人对你的称呼直接从本人降级为某大哥的跟班,不管你做出任何成绩,他们都会说“多亏有大哥在,不然你怎么可能成功”、“你这傢伙命真好,居然扒上了大哥的腿”。 这种巨大的高低落差放在外人身上都很难立刻平衡好,更遑论放在兄弟这种更加亲密也更加复杂的关係上。 外加他二哥才21岁,一个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有毕业的年纪,不会处理生活中忽然发生的变故也挺正常……个屁啊!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却一点眼泪都没有?”韩君安忍无可忍地推开二哥,看著肩膀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后背的汗毛立刻绷起来,“別往我身上抹鼻涕啊!” 二哥假惺惺地抽噎:“我、我只是没找到手绢。” “你丫就没想找手绢吧?”韩君安愤然抬高声音,“当个正常的哥哥吧。” 二哥撇嘴。 “君安,你对我没感情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你居然对我如此冷酷,世风日下……” 韩君安:“回头。” “??” 二哥困惑照做。 只见小妹、二姐、大姐、母亲和大哥站在倒座房门沿下。 夕阳落下最后的一抹余光,刮掉她们面上的柔和,只留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 小妹:“说三句顶五句?你现在说一句,我保准顶你十句。” 二姐:“只折腾君安爱吃的?你追姑娘拿的糕点哪儿来的?” 大姐:“分家威胁?不是你先撒泼打滚吗?” 母亲:“想吃高粱水饭是吧?我给你做,你敢不吃完试试。” 大哥没有开口,只抡了抡家中用来扫炕的笤帚疙瘩。 “光长岁数,不长记性啊。” “……” 二哥向后退了两步,抬腿就跑。 “我忽然想起厂子还有工作没做完,先走一步!!” 韩君安双手抱胸。 “老六,摁住他。” 一直躲在下屋的老六像个猎豹似的躥出来,一个猛子便把二哥摁在地上。 大哥抄起笤帚疙瘩又是一顿。 “哥,你轻点,哥,我错了,哥!妈救命啊!我哥要打死我了,大姐!救命啊,大哥要打死我了!二姐,你帮帮忙啊!君安啊!奶奶啊!你们快拦住他,我屁股要烂了。” 这次二哥是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可韩君安看得明白,大哥那笤帚疙瘩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连个灰尘都未必能激起来。 又假哭上了! 他无情撇脸:“……回屋吧,跟我再讲讲围绕这441分的事儿。” 大傢伙跟著他一溜烟地进门。 院內只剩下大哥和二哥。 大哥看著手底下的臭弟弟。 “还闹吗?” 二哥乖乖认错:“不闹了,我知道错了。” 大哥放下笤帚疙瘩,起身踹下他的屁股,“滚起来进屋,別总搞这种事情。” 二哥一个鲤鱼打挺,屁顛屁顛跟上去。 “哥,回头君安上大学,咱们家是不是也该换一换话事人……” 大哥侧目而视。 二哥:“……一点没可能?我最近可有升职嘞。” “要么爸死,要么我死,最差还有君华,你给我滚一边去。”大哥拳头又硬了。 论,臭弟弟为何总要篡权夺位。 二哥:“……” 苍天不公。 让他晚生7年,不然他才应该是老大!! 第50章 是省状元哦 家里人对韩君安考出441的高分,並即將成为市高考状元的事实非常开心。 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大喜事! 对此,韩君安表现得出乎寻常的冷静。 在录取通知书抵达之前,他不想太过於张扬,家里人私下开心两天就行。 虽觉得有些可惜,但家里人尊重韩君安的想法。 决定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开升学宴。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夜里,当地教育局的小楼亮了一晚上灯,不远处的印刷厂也灯火通明。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韩君安掀开夏凉被起床。 蹲在房檐下刷牙,去大缸里舀水洗脸,再捏著鼻子走进厕所。 再说一遍。 他討厌旱厕! 更討厌夏天的旱厕! 母亲今早的饭做得很简单却又丰盛,四个小咸菜,一小碟切片四號肠,与蒸笼上两个暄软的白馒头。 白馒头?! 盘腿坐在炕上,韩君安眼见那笼屉被端上桌。 这是他们家能吃的吗? 当下食物供给本就不多,白麵粉算是极少见的精细加工的稀罕物。 上次看见白馒头还是……哦,他还从没在自家看见过。 说来並不觉寒酸,韩君安最常吃的是杂粮馒头、玉米面窝头、粘豆包与各色杂粮饭。 哦,春天的时候还吃过榆树钱饭。 挺好吃的,很滑的口感,带著些春天的清甜。 家里兄弟姐妹也洗漱完毕,一进屋便看见那两个大白馒头。 “妈,咱们家明天不过了?”二哥直接將疑惑问出声。 母亲没好脸色地瞪他。 二哥悻悻一笑。 母亲解释:“这不是君安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吗?虽不好立刻大肆庆祝,但家里也得表示表示,不能无动於衷。” 二哥不长记性:“这表示可真够隆重的,那可是白面馒头!!” 母亲不再理会他,转头给小妹吊颗胡萝卜,“你赶明也好好考,考个你小哥的高分,妈也给你做白馒头吃。” 小妹非但没露出喜色,表情反而绝望起来。 “那我这辈子都吃不上白馒头了!” ——她的小哥的分数就不是人类能考出来的!! ——別说考441分,她哪怕考400分,她都能成为被学校供起来的天才,问题是……她一个被老师频繁用“你竟然韩君安妹妹”质疑的学生,哪有这种可能啊! 想到一辈子吃不上白馒头的惨痛未来,她便伤心欲绝地靠在小哥肩膀上。 韩君安知道应该安慰她,却还是不客气地笑出声。 “哈哈哈……” 小妹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韩君安往她嘴里塞了块白馒头,这才让她不再绷著脸,反而跟著小松鼠似的吭哧吭哧嚼起来,完全不捨得直接咽下。 韩君安没有吃独食,他將两个白馒头掰开,往每个人嘴里都塞了点。 说实话,两个馒头、十个人分,轮到每个人的份额非常少。 每个人能分到的份额很少。 奶奶、母亲、大哥、大姐和二姐压根不想接受,二哥也在犹豫著拒绝。 二哥:“你吃就行,这是妈给你弄得奖励。” “妈有这份心已经很好啦,况且我也吃了一口呀,”韩君安强行把那一小块馒头塞进他们嘴里,“就当是沾沾我的喜气,大家一起开心才是真的开心。” 不管过程如何,家里人还是都尝到精面带来的天然甜味。 太香了! 简直要把人香迷糊! 小妹更是发自內心地感嘆。 “如果未来能天天都吃上白面馒头,我绝对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对於这点畅想,韩君安毫无任何质疑。 “放心吧,麵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早餐结束,该上班的上班,该学习的学习,韩君安收拾下挎包,骑车去医院探望爸爸。 矿工医院,住院楼,四层。 护士们正在护士办公室里工作。 忽然,一位年轻女护士神秘兮兮地开口。 “哎,你们看今天的报纸没?” 护士们忙著配药、填写患者信息没搭理她。 只有一位年纪稍大的女护士接茬:“你这小喇叭又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 “咱们市今年高考出了个省状元,”年轻护士高声宣布,“整个奉天省的状元出在我们市哎!” 高考——一个牵动无数国人的关键词。 状元——一个千百年来被无数曲艺宣传並神化的词汇。 此刻,两个词並在一句话中,立刻让护士们纷纷抬头。 “真的?” 年轻护士郑重点头:“当然啦,报纸上印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自己个看,不过……”她故意拉长音调,尾音像个小鉤子似的搔得大家心里痒痒,“还有个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们不如猜猜看。” 有个护士不给情面:“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拉倒,我一会儿还得干活去呢。” 年轻护士撇嘴:“有点耐心嘛,我就是想说,咱们还见过那个状元好几次嘞。” “不可能!那种人物要是来医院,我们肯定会有印象,这可是咱们市建国以来的第一位状元。” 她们越是说这状元难得,年轻护士越是得意。 “告诉你们吧,新状元就是韩老头他小儿子——韩君安作家!” “!!” 不等护士们发出诧异的惊叫声,门外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 年轻护士嘖声,起身跑去开门。 只见才谈论过的韩君安作家,正微笑地站在门口。 “早上好,我来探望韩正生先生,在哪里签字登记?” 年轻护士没回话,只看见那双標誌性的蓝眼睛,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啊!是韩君安作家!! 韩君安:“呃,你好?” “你堵在门口做什么?是访客还是病人找上门,”另外个护士边询问边跑过去,“签字就在屋里——” 这位护士也傻愣愣地杵在门口。 ——啊!是韩状元!! 韩君安:“……” 最后,还是一位老护士一脚深一脚浅地,把他领去访客簿上签字。 “没其他事了吧?” “……没有,”老护士紧张地舔了舔下唇,“感谢您来我们医院,这绝对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韩君安犹豫:“……谢谢?” 老护士眼冒热泪:“不、不客气。” 韩君安带著困惑离开。 木门被带上。 屋內传来惊叫声。 “啊啊啊——” 医院只有四间双人病房。 父亲住在最里侧的那一间。 推开双人病房的木门。 清晨的阳光透著格子窗洒进室內,照亮绿色的墙腰与一尘不染的水泥地板,蓝白色的床位隔帘隨风轻轻摇摆。 没有吵吵闹闹的八人床位,没有呱啦呱啦的大声说话。 安静温馨,適合养病。 韩君安第n次满意微笑。 “我真开心当时给王秘书说了这事,”他拉开病房前的椅子坐下,“脸色可比之前好太多!” 父亲对小儿子的执拗很无奈。 “人情债最难还,你倒是一点不害怕。” “別担心,如今是王秘书要发愁如何还我的人情,”韩君安扫眼父亲搭在床单的那只手,粗糙、皸裂,虎口处有个新鲜的裂口,“最近还在医院旁的小房磨豆腐?” 父亲微微一笑:“能挣一点是一点,总好过向別人伸手要钱。” 韩君安有些急:“可你的身体受不住!爸,我愿意帮家里分担,我有攒下一些钱。” “我还没有死,你大哥还没有死,哪里轮得到你来出头?”父亲拒绝他的好意,“况且,我已经享受到小儿子的孝敬。”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句实话,我其实很愧疚的,如果我再爭气些,你也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世上哪有我这种父亲呢?” “爸爸……” 感动时刻不过5秒,病房大门便被“嘭”地一声拉开。 小李秘书气喘吁吁地衝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韩君安时,如蒙大赦。 “君、君安同志,终於、终於找到你了!” 韩君安不解:“有事?” “市长、市长来慰问本省状元了!” 第51章 县誌如何讲 本市出了位省状元可是大新闻,同时也是个大功绩。 这事不光能让教育局得到表扬,市委班子也同样能收穫不小的益处。 国內正在大力恢復高考,韩君安这状元的横空出世便证明,他们积极落实上头的政策,正在狠抓教育、狠抓恢復。 多好的宣传材料! 后世一位落马贪官曾有名言:“做3分,演4分,宣传10分”。 酒香还怕巷子深,更何况是政绩。 於是,市长很认真地叫来王秘书,让他赶快安排好与新任省状元的会面。 王秘书丝毫不敢懈怠。 要知道这“省状元”可是来之不易。 先是高级中学的刘校长跑去跟市教育局匯报,说他们学校培养出一位高考441分的天才,教育局比任何人都清楚本届高考的难度与基础分数线,441压根不是正常学子能考出来的分数。 在经过认真核查与证实后,市教育局不得不承认韩君安確实做到了这一炸裂成绩,他们又火速给省教育局打电话,说话语气很谦逊內容却稍有放肆。 “我们市文科状元最高分441分,省里还有更高的分数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要公布这位韩君安同学是本省文科状元了。” 省教育局接到这通电话也很诧异,他们迅速开始排查,最后通知市教育局。 “不是省文科状元,他就是省状元,理科最高分430,还是比他低11分。” 市教育局:“……好的。” 掛断电话。 “各位同志,我们市出了位省状元,马上给我播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市长:“……哎?!” 人在家中坐,业绩天上来。 很好。 足以上县誌的功绩来了。 市长美滋滋地让属下安排好一切。 然后,一伙人领著记者团队敲响老韩家的大门,在目瞪口呆的母亲口中得知——“君安去医院看望他父亲了。” 王秘书:“……” 料到了一切,甚至连韩君安会出去採风都提前打探清楚,唯独没有想过对方跑去医院。 王秘书抓狂之余还是迅速想出解决办法。 “这更说明咱们韩君安同学能成为状元的不容易,十一口之家,父亲还常年住院,多么励志的求学经歷啊!” 市长:“……你当我不知道韩正生的背景?” 王秘书:“那不去了?” “不!”市长拒绝,“父亲重病在身,韩君安同学依旧努力上进,这確实是很励志的故事!” 王秘书:“……我去吩咐小李去找韩君安同志,让其儘快做好准备。” …… 小李秘书的通知说及时也及时,说不及时也不及时。 在他说完后不久,走廊外侧便传来喧闹的脚步声。 大队伍即將抵达。 韩君安本能地看向父亲。 “爸,你完全有权利不接受他们对你病情的利用。” 父亲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將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李秘书。 “君安是、是省状元?” 小李秘书又將目光投向韩君安。 “君安同志还没有告诉伯父?” 韩君安眨眨眼:“我也是从你口中才知道我是省状元。” 小李秘书瞪大眼睛,“你没有看到今日的报纸吗?报纸上写的很清楚,还有你的照片呢。” “没来得及看报——爸!” 只见淡定了一辈子的老父亲捂住胸口,身体缓缓从半坐的姿態向下滑。 “状……状元……呃……呃……祖……祖……上……” 韩君安拔腿就往门口跑。 “医生!医生!我爸心臟病犯了!韩正生病人犯心臟病了!” 走廊上,负责韩正生治疗的主治医生蒙了。 正在陪市委领导的医院院长蒙了。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市长也蒙了。 “哎?!” 主治医生要疯了,连滚带爬往病房跑。 不要在市委领导视察的时候出问题哇! 他的前途—— 医院院长也要疯了。 不要在有记者跟踪报导的时候出问题! 他的名声—— 市长也要疯了。 好好的慰问,一场註定送他上青云,哦不,县誌的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插曲? 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採访对象的父亲突发心臟病,看来这场慰问是恐怕进行不下去,记者们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缀在队伍最后方。 韩君安顾不得理会市长或任何大人物,他紧张兮兮地跟著医生重新返回病房。 主治医生苍白著脸,上下左右地对躺在病床上、陷入僵直状態的父亲检查。 片刻,他满脸疑惑地站起来。 “呃……家父没犯心臟病,就是……太激动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君安:“哈?” 主治医生抹把脸,用平生最冷静的语调重复,並像问出世界第一未解之谜般询问。 “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才让你父亲受到了如此大的衝击。“” 韩君安:“我拿了省状元。” “什么?” 韩君安重复:“我父亲刚刚知道我是本省的状元,在这之前他好像还不知道我的高考分数。” “……” 很好。 医生现在可以理解躺在床上的韩父了。 如果他儿子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告诉他——爸,从今天起,我就是开国以来,咱们市乃至咱们省的第一位状元啦。 他恐怕也会拥有如出一辙的反应。 这孩子是不是哪儿有毛病啊! 这种足以上族谱的大事为什么不铺垫? 先说分数,再说市状元,然后说省状元。 一下子拋出如此炸裂的信息,不要挑战老年人的心血管健康! “那个……老韩头怎么样?”院长大汗淋漓地从门口探头,“没、没出啥大事吧?” 每个颤音都饱含他对屁股下位置的担心。 主治医生赶忙跑过去匯报。 “没事,就是知道君安同志成为省状元有点激动,没闹出啥大事。” “好,”院长本能点头,那就好——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医生,医生非常郑重地点头。 院长咂摸下老韩头的心路歷程,忽然对这扯淡至极的理由很能理解。 “那確实应该震惊,毕竟是建国以来本市的第一位状元。” 医生还非常不客气地补了句:“咱们市下回再三这样的状元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儘管整个事情很乌龙,好在最终结果都是好的。 市长还是放弃帮韩君安立励志人设。 过犹不及(害怕再出事)。 他只在医院会议室完成这简单的慰问流程。 先同韩君安握手併合照,隨后將200元的、来自政府的奖金当面送给韩君安,最后又借记者之口对其他学子来了番谆谆教诲。 完工! 打道回府! 倒是王秘书多留了会儿,说几句贴心话。 “你要是以后打算回本市工作,如今大肆宣传也无妨,可你註定是要远走高飞的鸟儿,让他们多抢点风头反而有好处。反正你才是真正的状元郎,县誌上也只会记你那一笔,我们这群人反而不会有位置。”话落,他又长嘆口气,“身前名身后名,总得有个才行。” 韩君安並不多言,只安静听他讲话。 走之前,王秘书又看眼躺在床上的父亲。 “韩大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福气呀。” 父亲脸上还留著一抹青白,笑容却是少见的张扬。 “哈哈哈……確实如此。” 后日,此事被如实计入县誌。 【韩君安,字不详(后增为子寧),本市韩家店公社人……父韩正生,前蔬菜公司总经理,母姚木兰,又有哥两人、姐两人、妹一人。 君安幼聪慧嗜学,勤勉篤实,农閒工时撰《调音师》一篇,於《鸭绿江》刊登,顷刻震惊全国。 一九七八年,国家拨乱反正,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韩君安夜伴青灯,以旧卷为纲……其父母亦全力支持,共助其圆求学之梦。 考毕阅卷,计分核档,韩君安以总分四百四十一分(当年高考理科总分五百分,外语不计入总分仅作参考)的优异成绩脱颖而出。 先拔得本市高考头筹,获评市状元;后经奉天省招生委员会覆核,其分数居全省文理科考生之首,荣膺奉天省高考状元,成为恢復高考以来,我市首位省、市双料高考状元。 是年,高考录取率仅百分之六点六,竞爭空前激烈…… 彼时国家人才断层严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之风渐起,韩君安夺魁之事,不仅为其家庭增光,更激励本市境內万千学子奋发向学,破除“读书无用论”的余绪,为我市学风振兴注入动力……彰显我市文脉绵延、人才辈出之象。】 第52章 通关文牒到手 成为本市自建国后的首位状元是什么感受? 韩君安:有点忙,有点累,还有点烦。 在市长慰问结束的第二日,他便接到学校的邀请,刘校长希望他回学校做匯报演讲,主要就是讲学习方法,说学习技巧,给广大莘莘学子餵一口又香又甜的鸡汤。 韩君安並不抗拒这件事,后天如约而至。 学校小教堂初建於20年代,整体风格偏向东瀛风格,建国后又在原有基础上重修,变成了浓烈的苏式风格。 可韩君安保证无论什么风格,在碰上一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观眾时都会显得分外逼仄。 如果用萝卜和白菜比喻台下的观眾,这绝对是够吃一冬的储备。 结束后,面对刘校长的热情迎接,他发自內心地感嘆。 “咱们礼堂还挺装,硬是挤进这么多人来。” 刘校长態度很热切,马上便接话:“其实已经控制人数,咱们市其他中学和小学还打算塞人进来,我害怕打扰你的匯报心情便没同意,你要是有兴趣,后面几天还可以再开,把家里人都叫过来,让他们上台讲讲育儿方针与理念,有无数人多好奇能培养出状元的家庭环境……” 听到后面,韩君安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 见状,身为陪客的匡雨信立刻打断。 “校长,时间不早,韩状元得回家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好好好,”刘校长嘴上赶忙应下,手却死活拉住韩君安不放,“以后要多回母校看看,母校为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请您放心,我对母校也很有感情,”韩君安一边应付,一边尝试从刘校长像钳子般握紧的手中抽出,“您今年二月份还请我过来给考生们写过录取单呢。” 刘校长一迟疑:“……我吗?” 韩君安迅速抽回手掌,隨后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您……” “咳咳咳!”匡雨信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校长,我送咱们韩作家回去。” 刘校长火速接话:“好好好,小匡主任路上注意安全,別叫咱们韩状元摔到碰到。” 本市市区的绝大部分道路都是建国后铺设的,既宽广又辽阔,非常適合骑车通勤。 车路碾过渣油路发出沙沙声,韩君安稍稍领先匡雨信半个车身,夏日傍晚的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那五分钱的润笔费怎么回事?” 匡雨信微微抬头,看著前面好友的背影,“……我害怕你在家里没事做,自掏腰包请你过来,”他迅速补充,“別为此事生气,我不是想用钱羞辱你,只是希望能帮你一把,可惜我能力有限,仅能找这种有点好笑的藉口。” “……” 事实上,韩君安並不生气,甚至没多少恼怒。 一位朋友想要帮助他,又害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於是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想出这么个愚蠢的办法。 其实也並不愚蠢,如果不是他今天阴差阳错地同刘校长谈起此事,这件事情的真相恐怕会被一直隱瞒下去。 这种情谊比任何事物都珍贵。 韩君安顺势放缓速度,与匡雨信並行。 “谢谢。” 匡雨信猛然扭过头来,看到韩君安眼底那份真心实意,咧开大嘴笑了。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知道后会上火。” “我为什么要上火?”韩君安反问,“你也是为了我好。” 匡雨信狂点头:“昔有吕不韦投资秦皇,今有匡雨信投资君安,这也算一场佳话。” 韩君安:“这比喻恰当吗?考虑到吕不韦后期同秦始皇的关係” “……抱歉。” 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哗啦啦摆动,远处田埂边的红色標语清晰又醒目。 远远望见熟悉的公社大队,韩君安放缓速度。 “对了,我刚才忘了问,有必要送我送到家门口吗?” 匡雨信:“关於这事——” “小弟,雨信!!”二姐站在家门门口,瞧见两人骑车过来,蹦起来挥手欢迎。 韩君安面无表情地急剎车。 一只腿撑住地面,一只腿踩住脚踏, “我二姐为什么会叫你『雨信』,这不是你们俩应有的称呼。” “就是……嗯……”匡雨信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回答,双眼却一直盯著家门口的二姐,一抹靦腆又娇羞的笑声悄然浮现,“君英、君英和我……我们俩在……” 二姐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们在搞对象呢。” 韩君安面色骤变:“哈?!” 匡雨信赶忙把二八大槓停好,像个小狗似的跟在二姐屁股后面。 “君英,我买了张电影票,后个看电影去唄,说是有个外国片叫《三十九级台阶》在放映呢。” “行啊,到时候你来商店找我,”二姐扫眼他面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甜蜜地笑起来,嘴里却还是要说,“你少笑两次,回头又被別人以为是软柿子好欺负呢。” 匡雨信笑著连连点头:“放心吧,我只对你笑,只对我们君英笑~” “傻狍子。”二姐笑著骂句。 空气中充满了酸臭的恋爱味道。 哪怕两人隔著一段距离站著,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亲密动作,韩君安依旧觉得被狗粮糊了一脸。 该死的匡雨信! 还他在十几分钟前的感动!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 就在韩君安想要怒目而瞪时,小妹从屋內溜出来上厕所,见到站在院门外的小哥下意识喊了声,然后…… “哎呦,我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快,让君安坐下,跟我们好好讲讲这次的考试。” “王安,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你小哥请进来!” 亲戚们如流水般倒座房里涌出来,直接將他团团围住,面对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韩君安下意识端出假笑。 “各位,下午好。” 这句话好似某个泥塑神像忽然开口,又引出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 韩君安几乎是被这群亲戚架回倒座房里,一个一个盘腿坐下,开始一边恭维韩正生会教育(是的,父亲也从医院回来了),一边疯狂进行各种输出。 他说“我早就说咱君安准成!打小我就瞅著这孩子不一般!”;他又说“老话讲『生下来俩瞳仁儿的指定不是凡人』,咱家君安这双眼睛,那不就是老天爷赏的大出息嘛!”;他还说“身子骨弱点儿算啥?脑瓜子好使才叫真章!没这灵光脑袋能有今儿个这状元?” 要知道,哪怕《调音师》被《人民文学》转载,都没把这群七大姑八大姨炸出来。 如今看来,还是高考更权威些! 於是,韩君安端出多来年的对抗大法。 微笑並沉默。 小妹在旁吐槽:“得!咱们家的『菩萨』又回来了。” 之后的四五六七八天,韩君安一直在类似的境遇中挣扎,上有各中学的匯报演讲,中要回復各位朋友的贺喜信件,下有亲戚们的围追堵截,完全抽不出空质问某位匡姓混蛋为何要拱自家的白菜。 9月5號,韩君安终於收到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学费零元,书本费和生活费另算,每月学校补贴15.5元! 除了免费上学还有补贴外,他並无什么意外之感,甚至没啥惊喜之情。 只是久违的尘埃落定。 通关文牒到手! 母亲磨刀霍霍——升学宴办起来! 后院的两头猪惨遭毒手,两个大鹅也失去威风,六个公鸡更是撒由那拉。 至於米麵粮油等玩意更恨不得掏空家底。 韩君安有些担心,办得这么隆重,万一被批“资產阶级作风”怎么得了。 对此,父亲霸气回答。 “我们在庆祝全市自建国后第一位省/市双状元,同时还是本市第一位考上燕京大学的学生,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事实证明,確实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9月8號,升学宴当天,韩君安好似看见整个市里的人。 天南的、海北的、但凡是个喘气的,都能到他的升学宴上討个口彩。 ——这可是状元的喜酒啊! 当然,市委领导们也没有缺席。 到底是他们市难得的大喜事。 韩君安原本想等风头过去,奈何这状元之风始终不过去,他只能再次藉口创作溜之大吉,中途又把第二期的连载文稿寄给《人民文学》。 又经过一个月的乡下採风,10月2號,晚上八点整,韩君安背上行囊,抵达火车站。 是时候上京了! 第53章 新书刊登 “呕……” 晚上12点,在第2258次从丹东驶往燕京的列车上,韩君安趴在洗漱间的陶瓷水盆前狂吐。 他知道这趟旅程会非常漫长,却依旧低估了15个小时的火车之旅带来的难度。 头好晕,屁股也好痛! 韩君安晕头转向地走回臥铺车厢。 这节车厢中除了他並无太多乘客,他所在的房间更是只有他一位。 想来也是正常,哪有人会愿意在这年代花十来块钱买臥铺票,这都快赶上正常人家一个月的工钱。 若非担心这病弱身体扛不住,韩君安也不愿意花这么老些钱。 坐在下臥的床铺上,想著塞在床下的铺盖卷、两个木箱和一个生活物品网兜,他忍不住深深嘆气。 这么多东西,该怎么折腾到学校。 “老天,来个人帮帮我吧。” 10月3號,11点20分,火车进站。 韩君安背著铺盖卷,扛著网兜,一左一右拎著木箱,狼狈又狼狈地顺著人流,从燕京站北广场走出来。 顷刻,他便被眼前的场景震在原地。 广场边低矮的平房鳞次櫛比,红底白漆的国营招牌“燕京站售票处”“国营小吃部”“燕京出租汽车公司站点”清晰又醒目。 马路上,绿皮公交和无轨电车排队前行,车顶的集电桿擦著架空电线,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响,穿梭的自行车大军也会用“叮铃铃”的声音附和。 脚踩夯实的灰砖地,头望燕京站熟悉的绿色琉璃瓦。 朴实无华的燕京城,竟在猝不及防间,將他从故乡的摇篮中扯出来。 故乡可以是朦朧的,灰扑扑的,带著煤灰与泥土的芬芳。 可燕京城应当是鲜亮的,璀璨的,是……国际性的大都市。 不对。 这里是70年代末的龙国。 这里是70年代末的燕京。 韩君安还来不及发点特文青的感时伤怀,身侧便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问话。 “请问是君安吗?” 韩君安诧异抬头。 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正站在他面前,面上带著些不確定的迟疑,可在目光划过自己的眼眸后火速转为確认。 “你好,君安作家,我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朱伟,”朱伟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伸手想接过韩君安扛著的那一网兜东西,“我是来接您去编辑部改稿的。” 韩君安没把东西交给他。 “我不记得跟杂誌社说过抵京时间。” 朱伟察觉到他的警惕,赶忙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同时还补充说明。 “您虽然没说过具体时间,我知道知晓您会在10月初左右上京,从您老家到燕京的火车站又每日只有一趟,我便每天都过来晃悠一圈,这不正好让我等到您。” 韩君安:“……只为等我?” “当然呀,您恐怕不知道刚刚发售的《人民文学》10月刊掀起了多大的討论度吧,”朱伟这次终於將君安作家的网兜拿到手,“您现在可是咱们《人民文学》最受重视的作家,別说是负责跟您对接的崔道义编辑,就连主编张广年也经常问——”他清清喉咙,学著主编的语调,“君安作家到京了吗?君安作家什么时候到京?君安作家还没有到京?” “等一下,《人民文学》10月刊这么快就发行了?”韩君安不得不打断朱编辑的滔滔不绝。 朱伟点头:“每月1號正式发售,您难道没有收到?” “……確实还没有,快递还在路上。”韩君安扶额。 他就感觉像是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 原来是忘了新书的刊发时间 “没事,我回头跟您拿一份!”朱伟兴致勃勃地接话,“不瞒您说,大家都特別喜欢您的作品,那三万字真是让无数人著迷,大家忍不住討论里面的情节!”他顿了顿,“我其实也很好奇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红山文化?又是怎么想到將那个特殊的陶罐拿出来作为线索。”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陶罐就在我们老家附近出土,我到乡下做田野调查时,有老乡跟我讲了这事,我亲自去出土地跑了一遍,又到我们当地的部门去核实,这才敢把陶罐和一系列的文物写上去。”韩君安从容回答,同时长吁口气,“很开心读者们喜欢这部作品。” 闻言,正准备接过一只木箱的朱伟愣怔。 “您还做田野调查?” 韩君安很谦虚:“我希望这本书言之有物,所以做了点小小的材料收集。” “不愧是君安!”朱伟一边將木箱捏到手里,一边倍感兴奋地回答,“您收集到的材料非常有价值,大大为『那个男人』添彩。哦!我真想立刻回到招待所,然后好好听您讲讲大下一期的梗概。对了,屠光群编辑还给出第二期的修改意见,只等您著手修改了。” 韩君安:“……可我要去学校报到。” 朱伟头顶缓缓冒出个问號。 “?” 韩君安详细解释:“我这趟上京不是为了改稿,我是燕大78届的新生,必须要赶在7號之前去燕大报到。” 朱伟眨眨眼。 “……” “我刚才说的话,您有哪里没听懂?”韩君安很有耐心。 朱伟:“……您不光是全国知名的君安作家,同时还在今年考上了燕京大学?在这场只有6.6%录取率的高考中?” 其实韩君安还可以补充,他还是本市乃至本省的状元。 但为了防止这位朱编辑当场碎掉,他咽下了后续的话。 “我很开心朱编辑来接我,不过我必须要先完成入学报导,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行一步。” 话落,他抬腿向前小走两步。 朱伟左手领著韩君安的木箱,右手抓著韩君安的网兜,下意识追上去。 “我、我送你过去吧!” 韩君安立刻停脚並微笑:“谢谢朱编辑,您可帮了我个大忙!” 朱伟今日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多托个韩君安与他的行李倒也没那么吃力。 从长安街出发一路驶过东单,天安门广场,再拐进西单北大街,进入老城区,街道两旁的灰瓦灰墙的民居一闪而过。 经过西四牌楼,进入南大街,路边有用线网罩著的冬储大白菜垛,掛著“国营”招牌的商店,空气中飘著各家各户午饭的香气。 再穿过新街口豁口,朱伟还停下来跟他说,这里过去是老城墙遗址,不过已经拆得不剩什么了。 同时,朱编辑也讲:“我们换公交吧,实在骑不动了。” 韩君安:“好!” 两人又吭哧瘪肚地挤上公交车。 中途路过燕京电影製片厂与一大片逐渐开阔的田野,最后经过蓝旗营的平房区,一片古典园林式的灰墙和飞檐出现。 燕京大学到了! 两人又大汗淋漓地挤下车。 “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的歌声在南门广场上循环播放,穿蓝色工装的老学生们到处穿梭,一会儿跑去帮助这位新生,一会儿赶来询问那位新生。 只有一人比较不合群,举著本《人民文学》看个没完。 “庄生……庄生……这君安到底想写什么?” 旁边有位同学推他。 “回头再想这事,反正大家都肯定要开『那个男人』的读书会,你先去帮新生报到,”他指下韩君安与朱伟的方向,“喏!那正有两人等著呢。嘖!这学弟身条真不错。” 那人依依不捨地放下《人民文学》,扫眼那鹤立鸡群的瘦削人影,非常赞同这句话。 “哎,是新生报到的吗?”他上前热情搭话。 韩君安微笑:“是的,汉语言在哪里报到。” “那你是问对人了,”他大大方方地伸手,“我是梁邹,汉语言77届的,正好是你的学长。” 此时的梁邹还没有写出《虎口畅想》与《我爱我家》等作品,只是一位平凡的大学生。 话落,梁邹又好奇地打量他的眼睛。 “你是混血儿吗?这年头可不常看见蓝眼睛。” 韩君安摇头:“是返祖。” 梁邹点头,又扫眼旁边满眼紧张的朱伟。 “这位是你哥哥?” “不,他是——”韩君安还没想好怎么介绍,便听朱伟主动自我介绍,“我是《人民文学》的编辑,这次是特意来招待韩作家的。” 梁邹:“哎?!” 第54章 老祖宗的哲学 韩君安並不喜欢张扬或炫耀,拋开“韩作家/韩状元”等外界给予的头衔,他始终认为自己仅是一位创作者,靠勤恳与努力赚点养活自己的三瓜两枣。 於是乎,他紧急开动脑筋,积极思考该如何打圆场。 不成想,对面的梁邹又上下扫视韩君安,忽而语出惊人。 “你是君安吗?那位写出《调音师》的君安作家?” 韩君安:“……” 朱伟大吃一惊:“你怎么认出来的?我们还没自我介绍。” “稍等一下,”梁邹没著急回答,他顛顛跑回原来坐的位子,抄起那本杂誌又跑回来,掀开印有《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中间页,从中翻出一页报纸剪报来,“喏,你们看。” 他极小心、极谨慎地递上。 韩君安探头看去。 上面是某燕京报纸8月份的一期,內容主要为批判《调音师》过度夸大人性的丑恶,在人物的塑造上违背“英雄”主角的塑造原则,应当被打为…… 他及时收回目光,没懂梁邹话语的重点。 “看这里。”梁邹指了指最下方那个角落,那里有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印刷质量差、像素颗粒很大,好在还能看出人物自带的高眉深目与清晰的轮廓线条。 没错。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韩君安。 韩君安:“……你眼力真好,这都能认出我来。” 梁邹当然不能承认为了一睹君安真容,他废了好大劲才寻到这张內容狗屎、但有珍贵影像留存的报纸,是以,他对君安那张模糊的容顏印象分外深刻。 “非常可惜这照片没能记录下你本人千分之一的风采,”他小心地收好剪报,继续热情搭訕,“这位编辑一定是为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而来吧?我现在终於能够理解为何《人民文学》会连载这篇小说!真是嘆为天人的一篇文章!” 闻言,朱伟激动点头。 “没错!我们杂誌社也很庆幸没有错过『那个男人』。” 梁邹又说:“故事中暗藏的庄子思想太巧妙了!我和同学们之前还在討论关於君安埋在文章中的哲学理念呢。要知道现在市面上压根没有敢討论『哲学』的文章。不愧是君安,一如既往的敢写与会写!” 朱伟觉得他很有阅读眼光,一语道破“那个男人”真正的吸引力——藏而不露的哲学理念。 “其实第一期还有更深的隱藏內容没有被解析出来。” “真的吗?”梁邹很激动,“是哪里?文笔还是剧情设计还是……你別说,让我想想看!” 两位粉丝热火朝天地討论,反而將创作者拋在一旁。 韩君安动动差点抠出一室三厅的脚趾头,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谢谢关注他的最新小说,但能否別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討论? 王婆並不想自卖自夸,也不想听別人哐哐表扬。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两人热情似火地討论引来其他同好,他们將三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 这种情况在当下的校园內部还挺正常。 自10月1號最新一期《人民文学》刊发后,但凡有人以“君安的新文/那个男人/庄生”开头,討论者便会如蜜蜂嗅到花蜜般陆续聚集到一块。 君安的新文从立项至刊发仅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放在后世,足以让热搜轮三十次,放在车马慢的当下,依旧能让此事成为本季最大乃至最热闹的重磅新闻。 是以,《人民文学》第十期一经发售,燕京部分的存货顷刻间销售一空。 要知道《人民文学》与《鸭绿江》不同。 后者连加印30万册都要主编求爷爷告奶奶,前者则出手便百万起步。 如此迅速的销售速度饶是放在《人民文学》也堪称一等一的成绩,张广年主编已经著手准备增刊事宜,不过需得等等其他地区的销售结果匯报上来,如此才好定下最终的数量。 编辑部目前粗浅估计还要再来五十到一百万册。 这也是为何朱伟说“如今君安可是编辑部的大宝贝”。 对任何杂誌社而言,能够帮助他们突破销量额的作品向来都是最好的作品,能够写出这类作品的作家更是好作家中的好作家。 这一点哪怕放在《人民文学》也並不意外。 毕竟坊间风评这类统计略带抽象,而杂誌销量额却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数字。 引用某位语气酸涩的同行之言便是——君安確实凭藉《调音师》夺得赫赫大名。 原本青年读者的榜样是刘鑫武,只要杂誌刊登刘鑫武的文章,他们便很乐意支持,如今他们的榜样是君安,只要听闻君安新作在《人民文学》上刊发,他们也非常乐意大力支持。 同时,《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反馈很“特殊”。 並非说这篇文章好抑或是不好,而是这篇文章……有魔力。 哪怕这期《人民文学》刊登了《全国短篇小说评选》的消息,意味著国內文学事业正在缓慢復甦,积极地拥抱未来。 人们还是更关注“那个男人”。 读者无需一字一句地细读这前三万字,只需粗糙到不能再粗糙地扫读,作者埋在文章中的那些鉤子、设在平淡剧情中的期待感,便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看下一期,並且在意识到一个月之后才能见到下一期时,陷入某种大抓狂的地步。 ——真的有人能够长生不老吗? ——庄生一定在骗人! ——那句“大椿八千年”是真是假?!《庄子》中真有这句话?这句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君安用后世网文驾轻就熟的“拉追读”技巧將一眾读者勾引得欲生欲死,也让一眾读者开始纷纷在正文外寻找解法。 比如將积压近十年的《庄子》翻出来。 在过去很长时间內,《庄子》被视为腐朽的、封建余孽的一部分。 哪怕有少数者声音肯定“窃鉤者诛,窃国者侯”,但公眾话语对庄子的印象依旧停留在“需要批判其消极的人生观”,不具有辩证思维和文学价值。 文学或艺术领域对庄子“天人合一”或“自然之道”的公开討论更是稀薄到可怜。 普通民眾连“庄周梦蝶”、“庖丁解牛”等成语也未必熟悉。 如今,情况终於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人们开始对《庄子》感兴趣,开始对《逍遥游》感兴趣,开始探索这一古老的哲学思想,然后愕然又如获至宝地发现千百年前的老祖宗智慧。 这是一场註定要扬帆起航的旅程,而君安非常有幸做了这次文学改革的领航人。 “……我很开心新文能够对大家有所启发,”韩君安抓住眾人的交谈空隙插嘴,“但能不能先放我去报到?” 此刻,聊得正欢的学长学姐们才注意到这位新鲜面孔,与他那格外古怪与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是……”有人迟疑询问。 梁邹赶忙介绍:“这位便是君安作家!他在今年正式成为燕京大学汉语言系的新生!以后我们能经常叫他来读书会谈论啦,”话落,不等任何人回答,他抓住韩君安往外跑,“这边走!报到处在这里!” “哎,等等我!”朱伟左箱子右铺盖卷,著急忙慌地追上去。 其他同学傻乎乎地愣在原地。 “我刚才好像听见梁邹说那名新生是……君安?” “不可能吧,那可是君安哎!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我们碰到。” “可说这话的人是梁邹,他母亲可是沈蓉,写《人到中年》的那位大作家,说不定知道些內幕消息呢。” “那、那这事岂非是、是真的?” 同学们面面相覷,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到,又害怕这馅饼有毒,纠结著不敢往下咽。 毕竟那可是君安! 那个大名鼎鼎的君安! 第55章 被困住了 报到的过程並不复杂,都是些確认录取通知书、移交各类关係等稀碎小事。 如果说有任何比较不同的地方,唯有那老师盯著“韩君安”的名字琢磨了三秒钟。 韩君安还以为又认出他是“君安”。 不料,对方却道:“我对你这分数有印象,报的是文科,总分441,还选修了英文,考了90左右,当时大家都纳闷这成绩应该报外国语呀,妥妥的外交官苗子。” 原来是因为分数,韩君安莫名鬆口气。 “当时有考虑,但还是更喜欢文学。” 那老师又问:“你是今年奉天的状元吧?我约莫不会有比你这分更高的。” 韩君安点头承认。 “哈哈哈,我们文学系白饶个状元郎,”那老师开怀大笑,“我叫程郁缀,是负责咱们汉语言系本届的班主任,以后有事找我就行。” 话落,他又翻下手底的体检报告,“对了,你明日得去北医三院一趟,目前的体检报告看起来不太好,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 闻言,韩君安眉头微蹙。 谁曾想梁邹比他更紧张。 “程老师,怎么个不太好法?重症还是轻症?” 朱伟也紧张屏住呼吸。 此时的燕大正处於拨乱反正的时期,严格遵守教育部最新颁布的规定,对新生入学进行三个月的全面复查。 如果患有严重疾病,心臟病、肺结核、精神病等,学校会先保留入学资格一年,让其回家治疗,唯有治疗复查合格后才能重新入学。 复查仍不合格或病情太严重,直接取消资格,退回原籍。 这事毕竟关係到学生未来的前途,程郁缀並不把话说死。 “校医院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担心学校由於设备不完善出现误诊,还得去做更详细的心肺联动检查,”他停顿片刻,“你患这种病多长时间了?以前有没有看过医生。” 韩君安抿嘴:“我是生来便有肺部的疾病,以前去盛京的医院看过,医生说没太大问题,只需要安静休养。” “这样啊,”程郁缀若有所思地点头,反而安慰起他来,“你成绩非常漂亮,又是咱们这届少见的入d青年,学校会酌情考虑此事的,不用太担心。” 话落,他朝立在旁边的梁邹挥手,“带这位学弟去宿舍吧,你知道位置在哪儿。” 梁邹先忧心忡忡地覷眼韩君安,用近乎“抢”的姿態接过他手中的一个箱子与网兜,隨后慎之又慎地点头。 “放心,我会照顾好君安!” 朱伟连忙左箱右铺盖地跟上去。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位家长——”程老师叫住他,“你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吧,我们学校目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不允许家长隨意探望,也不允许学生隨意出校。” “!!”朱伟瞳孔地震,“不、不允许隨意出校吗?” 程郁缀:“嗯,必须要提前跟系里请假。您要明白我们是请同学们来读书的,每月发补贴和粮票,不是为了让他们到处乱玩。” “可是……可是……” 这下朱伟是真慌了。 “那个男人”预定了整整七期的连载,如今才放出第一期,后面还有六期的內容。 就连排版都提前订到明年的四月份! 现在君安却忽然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那“那个男人”的稿件怎么办? 杂誌社又该怎么办? 前脚“君安——杂誌社的新宝贝”,后脚“抱歉,宝贝被困在高墙里”。 这未免太残忍! 程郁缀不知道朱伟是在为即將遭受重创的连载悲痛,只非常好心地安慰。 “我们应该会在一月份放寒假,不会一直把学生关在学校里。” 朱伟魂不守舍地摇头。 “到了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崔主编,救命哇!! 此时,他真心庆幸自己傻乎乎地每天都过去等著,不然等君安进入燕京大学,杂誌社不知何时才能收到这消息,再处理起来恐怕要比现在费劲千百倍。 去往宿舍楼的路上,梁邹难言紧张地多次追问。 “君安,你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严重到要去北医三院复查?” 韩君安:“一些肺部的老毛病,我相信会没事的。” “肺部的话……那应该不能受凉,更要注意环境,”想到此处,梁邹又是一蹙眉,“咱们宿舍没有暖气,冬天得烧煤取暖,你这病恐怕要遭大罪了。” 闻言,韩君安哈哈笑起来。 “烧煤怕什么?我就是矿区出身,已经是煤的老熟人啦。”他神色柔和,“多谢你关心。” “没什么。”梁邹也笑起来,“你高考分数那么高?441分?还有90分的英语额外分?別说是奉天省的状元,我都怀疑你会是全国状元。” 韩君安谦虚摆手:“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可千万別给我戴高帽。” “哪里是什么高帽,只是有种恍然大悟感,怪不得你能写出《调音师》和『那个男人』,原来还有如此底蕴在。”梁邹是心服口服。 世上竟真有君安这种妙人。 文章做得好,学业更出色,哲学歷史信手拈来,民俗风情熟稔至极。 世间好似没什么是君安不会,也没什么是君安不懂! 梁邹甚至主动发出邀请:“咱们学校有本诗刊叫《未名湖》,你不妨发一篇稿子在上面。当然,你可千万別嫌弃咱们这庙小。” “我不会嫌弃庙小,只会嫌弃自己是个不擅诗赋愚人。”韩君安笑著婉拒。 梁邹显然不信。 他还要再追问,两人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旧旧的一栋小楼。 32號楼,406宿舍。 八人宿舍,木製上下床。 韩君安推门而入时,里面已有一位室友,正在埋头收拾东西。 听到门外有声音传来,他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一人站在最前方,身材很高挑,著身最寻常的蓝色工装,“烂漫”的黑捲髮堆在肩头,带点异域风情的脸上噙著笑意,一双蓝眼眸宛如幽邃的海水般静謐。 “混血儿?”刘震云脱口而出,“燕大还招混血儿?” 还没有拿到矛盾文学奖的刘震云远没未来那么沉得住气,碰到一位相貌与风格整体迥然不同的同学时,还会很冒昧地出声追问。 韩君安噗嗤笑出来。 后面拎著行李的梁邹和朱伟也笑起来。 梁邹必须要感嘆:“你这样貌太有迷惑性了,已经是第几位这么问的人?赶明不如掛块牌子在胸口,上面『非混血,仅是返祖』。” 这话是开玩笑,可其他人都没有笑。 韩君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位新好友。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梁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描述的画面显然是过去多年里知识分子最恐惧的场景(虽没有剃阴阳头那么恐惧,却也不逊分毫)。 笑容顷刻间消失。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他放弃辩驳,“东西放在哪张床铺上?” 韩君安转头看向新室友。 “我是韩君安,该怎么称呼您?” “刘震云,”他舔舔唇角,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摩登现代、带著大都市味道的舍友时,他总想补完后一句,“hen省的文科状元。” 韩君安挑眉:“巧了,我是奉天省的文科状元。” “……是吗?” 韩君安选定了一张中间位置的下铺,梁邹和朱伟帮著將行李放下,还热心地给铺好床铺,生怕韩君安累到一星半点。 刘震云是独自一人来报到,见状有点羡慕还有点好奇。 “他们俩是你家里人吗?” 韩君安摇头:“是朋友。” 梁邹:“!!” 朱伟:“!!”、 ——好君安! 时间差不多,朱伟必须要走了。 离开前,他眼泪汪汪地拉住韩君安不放。 “君安,等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等我將你从这学校救出去! ——《人民文学》还在等你!! 第56章 又被认出来了 朱伟从燕京大学离开,倒公交车到老城墙根,取自己那辆久经风霜的自行车,再吭哧吭哧地骑回东四八条52號。 当下《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办公地点就在这栋龙国戏剧研究院的楼內。 他这一来一回近四个来小时,离开前又没有提前告假,仔细追究起来也算旷工。 是以,朱伟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有坐下,旁边便传来同事“友好”的提醒。 “你倒是真敢躲清閒,崔主编刚刚才来问过你人去哪儿。” 本以为朱伟会恼,不曾想他反而大喜过望。 “崔主编来找过我?太好了!我也正有大事找他呢!” 话落,他抬腿便向主编办公室跑去。 那位同事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悻悻撇嘴,继续埋头工作。 篤篤篤—— 朱伟推门而入。 “主编,大事不妙,君安被扣住了!” 正在稿纸上书写的钢笔停止,崔道义面无表情地望向门口。 “你说什么?” “君安被扣住……”朱伟又重复一遍,隨后意识用词不准確,“君安被困……也不能说是困,就是君安作家虽然抵达燕京,目前却没办法过来改稿。” 崔道义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下顎。 “让我们从事件的开始讲起,”他拉长尾音,“君安同志什么时候抵达的京城?我没有收到任何电报通知。” 朱伟:“君安同志没提前发电报,是我日常去火车站蹲点的时候碰到的。” 儘管崔道义好奇为何自家编辑要蹲点逮捕作家,他还是抓住最要紧的重点询问。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没把他拉到杂誌社来?张广年主编可等著见君安同志。” 朱伟露出一种混杂著骄傲与绝望的神情。 “主编,我是真拉不来啊,君安同志是燕大78年秋季的文学系新生,甚至还是奉天省的高考状元。他现在要去燕大报到,我怎么能拦?坏人前途,天打雷劈。” 崔道义:“……” 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沉默。 死寂般地沉默。 在朱伟说出那句没头没尾的“扣住”后,他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性,比如君安同志由於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逮捕,又比如君安同志由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逮捕,又又比如君安同志由於宣扬过度某种理念被逮捕…… 不能怪他想得太离谱。 那毕竟是君安!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君安! 从《调音师》到《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位作家压根没走过“正路”,作品核心永远剑走偏锋,文章情节永远別出心裁,主打“你们討论伤痕,我讽刺骂人;你们討论反思,我搞哲学启蒙”。 《那个男人》不光是將《庄子》重新拉回大眾视野,甚至將歷史学与生物学再度带回大眾视野。 人们想要追问“旧石器时代”是否真正存在? 新石器时代的龙国是什么样子? 歷史学家凭何判断物品年份? 生物细胞又究竟依靠什么运转? 七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是否属实? 假设庄生真正存在,他有没有见过歷史上的风云人物? 太多太多的问题通过这短短三万字被钓出来。 这篇文章似乎成为了一柄鱼鉤,顺著池塘边垂柳甩下的涟漪,一点点鉤住那些年压抑在人们心底对於世间万物的好奇。 当然,请务必小心。 没人愿意成为空军佬。 这么说或许很残忍,崔道义已经不记得人们上次主动对歷史和生物感兴趣是什么时候,那大概是很远、很远之前吧。 然后,就是这么一位在大眾印象不走寻常路到极点的作家忽然间考上大学了。 还是燕京大学。 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又有种“你丫在干什么”的无敌崩溃。 至於状元什么的…… 当一个人写出如《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之类的文章,他如果不成为状元才是稀罕事吧! “被困在燕大出不来確实比君安同志被逮……”崔道义差点將真心话脱口而出,“这事確实难办。” 朱伟小心翼翼地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要通知张广年主编吗?让他代表编辑社跟燕大接触?” 崔道义想了又想:“燕大这两天还在办理开学事宜,还允许外来人进行探望,你应该记得君安同志住在哪所宿舍,我想明天亲自同他见一面,然后再將人带给张主编面谈。” ——先让他验个货! 朱伟状似无心:“那您不如去北医三院等他,君安同志被学校要求进行心肺联动检查。” “这么严重?”崔道义立刻明白他的潜台词,“行,那明日就去北医三院,我正好有个朋友在里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將最担心的事甩给上级解决,朱伟鬆了一口气,准备告辞离开。 崔道义又叫住他:“你觉得君安同志是什么样的人?” “很爱笑,很亲切,特有魅力。”朱伟不假思索地回答。 崔道义:“……君安同志吗?”他重复,“那个写出《调音师》的君安同志吗?” 朱伟点头。 崔道义沉默。 总感觉自家下属被人忽悠了。 那可是君安,出道便挑战所有人底线,恨不得逆天下之大不韙的君安,怎么可能跟亲切掛鉤? 他幻想中的君安姑且算年幼+稚嫩版迅哥,不过要比迅哥更加锋芒毕露,甚至露骨到扎人的地步。 毕竟年少轻狂啊! ……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医院都不会太清閒。 北医三院也不例外,但比后世的三甲医院还是清閒太多。 韩君安至今都记得前世去眼科医院做检查的情况,本以为专科医院病人数目会少点,进门却发现乌泱泱的一栋全是人,一些项目光是排队就得两个来小时。 就当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隨后发觉在综合医院做局部b超检查至少需要等待两天。 虔诚地为医生的致死工作量祈祷! 学校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他进门报出姓名后,便立刻有护士小姐姐过来,微笑地领著他上楼。 各项检查折腾个彻底,一上午已经结束。 下午两点,韩君安见到负责本次检查的主任医师。 50来岁上下,穿著白大褂,带个厚黑框眼镜。 “心臟无器质性肥大,瓣膜杂音为……良性,”看得出这位医生也鬆了口气,“怪不得燕大让你来复诊,这块確实容易误判,好在你这杂音是因为瓣膜先天性异常导致的。” 害怕韩君安不理解,他还认真解释起来。 “你有肺部的陈旧性病变,外加慢性支气管,这种情况下如果心臟再有杂音,很容易被误判为肺心病带来的动脉高压。” 韩君安记得上次去盛京医院查病,那位医生也提到过这个病。 “肺心病很严重吗?” “那当然了,肺心病可是重疾,”医生说话很直接,“目前在国內没有任何救治手段,可能到了国际上也没有,只能让病人慢慢养著,然后……非常可惜人类还无法克服人体代谢造成的废物堆积。” 片刻,他又一次如释重负地鬆口气,“还好是误诊,我真不想你这样註定要成为国家栋樑的年轻人被耽误。” 误判吗? 或许吧。 韩君安不想纠结。 当然,医生还是照例叮嘱他。 “你的病还是需要休养,別做重体力活动,躲著柳絮等感染物走,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气好的地方生活。马上要冬天了,各家各户一开始烧煤,燕京空气会更差,你的肺病极容易復发,自己多多留意,明年记得来复查。” 韩君安:“好。” “对了,君安作家,门外有两位编辑找你,”医生笑著指指门口,“我很期待《那个男人》的下一期。” “……好。” 第57章 自怨自艾的哀嚎 被认出来了?! 韩君安不可置信地走出诊室。 又一次被粉丝逮住了? 啊…… 《那个男人》这么火? 关上诊室大门,韩君安迎面对上守在门廊上的朱伟和…… “你好,君安同志,我是《人民文学》小说组的主编崔道义,我之前给你写过约稿信,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后续的改稿计划。” 崔道义主动上前,进行目的明確的自我介绍。 韩君安扬起礼貌性笑容。 “您好,崔主编,我是君安,很高兴见到您,”他顿了下,“儘管我很吃惊会在医院跟您碰头,是朱伟告诉您这件事的吗?” 朱伟在被点名后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 “君安,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崔主编能够帮到你,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隱私——” 崔道义打断:“请別怪朱伟,他是担心君安同志的身体才会说,没有任何冒犯之意,我朋友也是在我亮出您作为『君安作家』的身份后,才肯告诉我们內情。毕竟我是你的对接编辑,有必要知晓你的身体情况。” 听著他很长一段的、生怕自己生气的解释,韩君安只觉得奇怪。 “我为什么怪朱伟?他只是在关心我,我由衷地感谢每一位朋友的关心,”他顿了顿,“也包括编辑部的各位。你们如果不是记掛著我,绝不会多管閒事。” 朱伟立刻长舒口气。 崔道义:“……你跟所有人想像得都不同。” 韩君安笑吟吟地开玩笑。 “怎么个不同法?莫非在大家幻想中,我是某种青面獠牙的恶鬼?” ——不,你是锋芒毕露的小號迅哥,外加有多年重病在身的bug,性情应当更加古怪、不可捉摸。 至於面前这笑意盈盈、亲切和蔼,甚至非常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谁能想到会是以创作风格大胆狂放、离经叛道著称的君安?!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了! 崔道义不动声色地將话题扭回去。 “关於后续的改稿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怎么处理?” 三人没傻呆呆地站在门廊上。 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继续聊天。 韩君安:“我知道编辑社很担心后续的连载內容,我会提前將稿件递给你们,如果需要开改稿会,我也会提前向学校请假。 崔道义很直接地拒绝。 “这恐怕远远不够,《那个男人》的反馈比我们预想中的情况更特殊,编辑社决定提高对你后续六期稿件的要求。” 韩君安:“提高到什么地步?” “我们会核实每一句话与每一个关键情节点,你之前寄过来的大纲已经得到了不少修改反馈,一会儿到了编辑社就交给你,”崔道义脚步不停,“当然,你才是这本书的作家,我们还是你的意见为主。” 韩君安抓住一个盲点。 “要现在去编辑社吗?” “你正好现在有时间,无需费劲跟学校请假,干嘛不將这时间利用起来?”崔道义坦坦荡荡,“事先声明,张广年主编已经等候多时。” 韩君安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 张广年对君安的第一印象很深刻。 观相看面逃不开“眼”。 君安有一双很特殊的眼睛。 不是外国人那种卷著阳光或沙滩的轻盈蓝色,是深不见底的、透著静水流深之意的深蓝色。 很奇妙。 很特別。 “久违君安大名,今日终於见到你,”他抬手示意韩君安坐下,“崔主编已经將具体的情况告诉我,编辑部也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我们的作家大多是在职工人或返城青年,很少碰到在校大学生。” 更准確地说,哪怕在《人民文学》这等全国顶级文学杂誌,也几乎不太能见到正在上学的作家。 韩君安抱歉一笑:“我也没想到燕大会严格控制学生出入。当然,学校有学校的考虑,身为学生还是要尊重校规。” 张广年赞同这句话。 “无规矩不成方圆,燕大对学生管得严一点也有好处,”他停下来侧头看向崔主编,“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这是非常(不)委婉的逐客令。 崔主编从善如流地离开。 门外,朱伟还在罚站似的等候。 “站在这儿干嘛?回工位干活去吧。”崔主编朝他挥手。 朱伟看眼他身后:“张主编要跟君安单独谈吗?”他下意识地咽口唾沫,“天啊!君安一定会倍感压力的!” 张广年是个战绩赫赫的狠人。 事实上,他是国內第一批发起反攻的业內人士,在1977年於《人民文学》上发表对极左文艺理论批判文章,同年11月召开批判专题论座谈会。 要知道此时还没有上面的明確文件,他简直是在用身家性命去博。 1978年,他又同他人一起筹备龙国文联及各文艺家协会恢復工作,召开文联三届三次全委会,宣布五个协会恢復工作 同时,他也致力將《人民文学》打造新时期文学的“第一阵地”! 跟这种猛人单独谈话,朱伟实打实地捏把冷汗。 “你看低君安了。”崔主编有不同意见。 如果君安像他预想中的锋芒毕露,他也会產生同朱伟般的担忧,偏生君安稳重妥帖、处事落落大方。 要知道对方可是一炮而红的少年天才,同时还是本省/市状元,这类天之骄子在当下社会能得到的高待遇……没有体验过的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清楚。 在近乎捧杀的境遇下还能稳住性情,对方肯定拥有远超常人的成熟。 他如今只好奇张主编究竟要单独同君安说什么? 有什么话必须单独谈。 一墙之隔。 张广年笑著將一个问题拋出去。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中《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吗?” 韩君安微笑:“您愿意告诉我,我愿意借出耳朵一听,您若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张广年对著回答很满意,继而冷不丁问: “看过卢新华的《伤痕》没有?” “看过。” 张广年:“觉得怎么样?” “……” 韩君安没回答。 沉默在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態度。 张广年嘆口气。 “不要觉得《伤痕》很幼稚,卢新华这一批作者是时代推上来的,他们的创作与其说来源於自身,不如说源於被特殊时代裹挟的社会环境。他们的盛行也仅是因为读者要听见这样的声音,要听见撕裂伤口发出的哀嚎。” 韩君安偶尔会惊讶於自身的敏锐。 张主编在说“撕裂伤口”,他却品出一点微妙的异样。 “伤口被反覆撕裂后,不会陷入更深层的自怨自艾吗?” 张光年没回復,只那么瞧著,似乎在说“继续”。 韩君安:“在我小的时候,我经常抱怨,天气不好,阳光不好,煤灰很臭,就连雪花也不温柔。每当这时候,我二姐就会特別生气,因为她知道这些抱怨只是个引子,它就像一场连环危机的开始,或缓慢或迅速的引爆我的病情,让我躺在病床煎熬十天半个月。” “久而久之,我便明白抱怨是最差劲的选择。诚然,阳光不好,可阴天也別有一番风味;煤灰很臭,但它们承载著本地数以万人的生存;雪花不温柔,或许这种瀟瀟洒洒才是雪花的喜好。” “发泄情绪不是问题,过度发泄情绪才是问题。” 韩君安直视张光年的双眼。 那是一双已走过半个世纪的苍老眼眸。 在那双眼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看见了自己问出那句话。 “张主编,您是否在担心这种撕裂不光会撕开伤口,更会在不知不觉间撕掉整个民族的自信心?” 第58章 大学的真正意义 面对这大胆狂悖的提问,张广年並未生气,当然也没有回答。 他只那么安静地看著。 这是一位初出茅庐不久的年轻作家。 单论年纪,足以做他的孙辈。 清瘦的脸颊方褪去青春期的稚嫩,瘦削的肩膀带著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后遗症,偏生这病也將他锻炼得极其敏锐。 那些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小而碎的人物心理,私密的情感与想法,在经年累月的生活中锤炼为堪称可怕的洞察力,也为他的作品提供了最基础的丰厚养分。 张广年不得不感嘆:“你生来便是当作家的料儿。” 韩君安微微抿嘴。 这种避而不答的態度反而证明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真实存在,他懂得见好就收,顺递来的台阶往下跳。 “多谢您的夸奖,”他停顿下,“这话应当说给我爷爷,他会很乐意听见。” 张广年笑著追问:“为什么这么讲?” “在我小的时候,由於身体不好,我爷爷总要担心我未来养活不起自己,还要忧虑我成为整个家庭的累赘,”韩君安促狭挑眉,“那个时候,他如果能听见像您这种地位的人夸奖我,恐怕会放下一半的心。” 张广年好奇:“怎么是一半?” “老同志总是固执的,不可能通过三言两句便轻鬆改变,”韩君安故作深沉地摇头,“哪怕您身为《人民文学》的总编也不行。” 张广年哈哈大笑。 “看来我还得继续修炼,省得让我们的君安同志总被爷爷质疑,到时候我可得向他老人家解释。” 韩君安又摇摇头:“那倒不必,我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 “……”张广年:“节哀。” 话落,他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他是准备將年轻作家叫进来循循善诱的叮嘱一番,怎么忽然发展成他被年轻作家质问,又对年轻作家说“节哀”,这场谈话的主次关係何时发生了调换? 就当他暗暗迷惑时,又听韩君安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没关係,不知者无罪。” 张广年:“……” 还是小瞧君安了! 他放弃准备好的一切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选中《那个男人》的理由很简单,我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了对哲学的思考,对科学的引用,这是在过去与现在的文学作品中都极少出现的內容。” 韩君安將主场交给总编。 “诚然,我们应当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进行反思,却也不能一味地只是反思,我们也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本来只是想看看这部小说里面的思想会不会掀起风浪,结果你也知道……” 张广年留下意犹未尽的尾音。 韩君安眨眨眼,他其实很想问“我应该知道什么结果”。 他2號从老家出发,3號学校报到,4號身体检查,压根没见过《人民文学》第10期的真容,更加不清楚对方神秘兮兮的『结果』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第一期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 別又是同《调音师》般的反向解读! 想来想去,他还是没问出声,刚刚夺回主权的小技巧失败,暂时別再冒险。 张广年不知道他又一次同“节哀”擦肩而过,还在继续往下讲。 “我始终坚信要想让文学引领时代,便必须超脱这个时代所赋予我们的一切,如此才能创造出真正不朽的作品!有些作家为现在而写,有些作家为未来而写。” 话落,他满含期待地看著韩君安,等待他顺理成章地接下那句话。 韩君安微笑:“我愿意为现在而写。” 抱歉,不吃大饼哦。 什么大饼都不吃哦。 胃口有限,身体不咋地,一口也吃不下去呢! 这回答又一次超出张广年的预料,但无伤大雅,不耽误他將后面的话说完。 “我有种预感,隨著连载持续的进行,《那个男人》带来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这种引领人们重温歷史、思考哲学的声音,才是这哀嚎遍野的年代应当出现的第二种声音。” 韩君安:“……您希望我怎么做?” “目前市面上的『《庄子》热』仅仅是个开始,未来將会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本书,关心你在书中提到的知识,同时也会有一万双眼睛死死盯住你,企图从你的文本中找到问题。” 张广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用文学作品引导读者们走出时代带来的迷茫,鼓励他们主动探索科学知识,是一个大胆至极的尝试。 如果能够成功,这位作家能收穫的红利自然是千倍万倍,如果失败…… 不,且不提失败。 就算是这种尝试的过程,也需要作家具有强硬的创作功底,与更加强硬的创作心性,要硬到能扛得住外界的千锤百炼。 君安不是他做出的选择,是他能拥有的唯一选择。 別看如今“伤痕文学”发展得如火如荼,其他文学也看似非常繁荣,实际上符合要求的文本没有多少。 要么谈得宛如蜻蜓点水般浅淡,要么讲得带有太浓的作家个人说教色彩,要么是故事幽邃晦涩,不適合作为普及读物阅读。 唯有这本《那个男人》谈得足够深,却没有深到需要专业知识才能领悟,君安本身又极度厌恶在作品中输出自身想法,故事发展还一波三折之笔,读起来別具一番趣味。 更妙的是,这本书就出现《人民文学》最需要的时刻,作者君安也刚刚才一炮而红,正是当下全国读者们最好奇发新作的作家。 天时地利与人和。 张广年唯有一点不放心,《那个男人》掀起的热度比他想像中要高,他害怕这位这位年轻作者撑不住要面对的考验。 “你有抗住这一切的信心吗?”张广年坦然发问,“这不会是一段轻鬆的旅程。” 韩君安几乎没考虑。 “如果我做的不好,您为什么要选我?” 闻言,张广年满意頷首。 “在你来之前,我確实怀有疑虑,真正跟你谈过后,我反而放下心来,刚才的问题算是最后的確认,”他微微一笑,“我很吃惊你能考上燕大。” 韩君安微眯眼眸,本能地察觉到后续的话非常重要。 “燕大不光是一所高校,它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社交场所,你即將在这所学校中认识许多在外面终其一生也无法碰到的人。”张广年这番话说得既隱晦又明白,“我不会跟学校要求你停学以配合写稿,只管安心待在学校里,等集中改稿期再到杂誌社来。” 韩君安:“谢谢,这很贴心。” “不客气,你是《人民文学》的作家,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记得多多跟你的教授们请教,他们手里可有真东西,你学个四分五分便足以受用终身。” 接下来,两人又谈谈后续的创作思路与具体实际操作。 张广年在这方面倒是没出太多意见,充分尊重作者的想法,只要求勤跟二审屠光群交流。 聊得差不多,韩君安得走了。 握住办公室的大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张广年的声音。 “关於你的第一个问题……” 张广年直视韩君安的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年轻眼眸。 在那蓝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看见了自己做出的回答。 “只要有如你这般的作者存在,我便不必担心那哀嚎带来的任何撕裂。” 第59章 美好的文稿 噠—— 韩君安带上总编办公室的大门。 面对这条绿油油的走廊,他长长舒口气。 终於谈完了! 別误会,他对张广年总编没有任何意见,他很佩服这位总编大人。 龙国的文化人有一种不同於其他国家文化人的特点。 ——他们搞斗爭。 他可能是个作家,可能是个编辑,更有可能是个(跟政治深度掛鉤)的斗士,是某某协会的主席、某某委员会的大拿。 张广年总编正是在这种斗爭中一轮一轮挺过来,甚至还能率先发起反攻与进一步的追击。 这含金量无需多言! 跟这类政治猛人相处,韩君安很希望能相信对方说的话百分百可靠。 奈何,他在父亲身上学到了一项珍贵经验。 ——离政治远一点! ——离狗屎的、压根无法操控的政治远一点! 是的。 韩君安本能地牴触这群“政治生物”画的饼。 特別是在局面没那么稳定,处於微妙交接的时期,更要小心所有看似风光霽月、回报率超高的“大饼”。 那固然有可能是饼,但也有可能是个“金饼”。 “金饼”贵重,吃了要死人的。 所以,当崔主编询问他都跟总编谈了些什么时,他只避重就轻。 “总编大人能跟我谈什么?无非是后续的稿子该怎么写,又有哪里要修改,”他还装模作样地回忆,“负责二审的屠光群是哪位?总编还让我多多跟他交流。” 崔主编可能相信了,也可能没有相信。 他只將韩君安带到屠光群面前,隨后顛顛去找张总编匯报。 韩君安看著屠光群。 屠光群看著韩君安。 “你是君安?”屠光群上下左右来回梭巡,“真是个年轻孩子。” “……我已经成年了,”韩君安解释年龄问题,“关於第二期的修改意见……” 屠光群:“我已经整理好,你慢慢看,有问题一定要提出来。” 与老谋深算的张总编不同,也与虽看似不动声色,但觉得总心理活动贼活跃的崔主编不同,屠光群极其严肃与负责。 他会核对每一条驳回的修改意见,认真聆听韩君安本人的想法,同时也会积极帮忙开拓思维,並且提供其他专业知识的查询条件与方式。 这种极度专业化的对接方式深得韩君安之心。 不要画大饼,直接搞正事。 不管別人怎么看《那个男人》,是横著看,是竖著看,还是从生物学/歷史书/哲学等角度看,作者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低头写文,抬头数钱。 知晓韩君安本日还需回学校,屠光群便始终盯著时间,三点半左右便招呼朱伟送他回去,走之前还把一兜包好的糕点塞过来。 “拿著回学校吃,食堂油水可能不多,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能让自己再饿到,”他叮嘱朱伟,“小心些,別捨不得交通票,不能累到我们的作家。” 朱伟连声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社內有人知道君安过来改文,免不得对这位久闻大名却始终不见真人的作家感到好奇,遂有同事状似不经意地跑来打探。 “老屠,那位君安作家怎么样?” 屠光群不冷不淡:“一个鼻子两个眼。” 谁料,听见此话的同事非但没失望,反而愈发感到好奇。 “嚯!这么快就博得你的好感?你向来是最难討好的人,老崔为了《那个男人》求了你多少次啊,你始终不肯开口,还是总编下令才捏著鼻子答应。” 屠光群冷静纠正:“我担心君安连载能力合乎情理,这跟老崔求不求毫无关係。” “现在呢?现在也担心君安的连载能力不行吗?” 屠光群:“……没事就出去吧,我一会儿还要面见作者。” 那同事又是一阵狂笑:“啊哈哈哈,下次君安再来,我定要见见这位能折服你的奇人。” 他们俩在谈论君安,总编室也在討论君安。 崔道义鬼鬼祟祟地进门。 “总编,怎么样?” 张广年头不抬,笔不停。 “没头没尾,谁知道你在问什么。” 崔道义搓搓手掌,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態。 “当然是咱们社的新作家君安同志啦,总编觉得这位同志怎么样?” 张广年盖上钢笔帽,双手交叉放在下顎。 “你怎么看这位小同志?” “嗯……”崔道义认真回答,“长相很与眾不同,没有想像中的古怪难搞,反而挺乖巧、蛮听话的孩子。” 张广年微微摇头。 “有句老话叫,蔫吧萝卜支棱芯儿。” 崔道义愣怔:“您不看好他?” “不,”张广年又摇头,“我非常看好他,只有懂得藏巧於拙,用晦而明的人才能活得长久。”苍老的眼眸闪过某种痛楚,“活得张扬有什么用,得活下来才行。” 崔道义知道总编恐怕是又想起伤心事,下意识地伸手安慰。 “老师……” 张广年打断他没说出口的安慰。 “你让屠光群盯紧君安小同志后续的创作,这位小同志別看年纪不大,心里的主意却很正,屠光群看似强硬,一碰上君安同志这类人,他反而会率先倒戈。” 崔道义忙点头知晓,同时也要感嘆。 “以《那个男人》现在的势头来看,杂誌社未来可有的忙嘍。” “有的忙总比冷冷清清强,”张广年摩挲手指,忽而想起另外个事情,“25號开会的文件准备好没?记得把君安同志和《那个男人》也填上去。” 目前文学界举办过三次会议。 第一次是“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第二次是“在京文学工作者座谈会”,第三次也就是即將在10月25號开启的会议名为“《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三刊编委联席会”。 这场会议范围较小,属於期刊界內部的高层业务工作会议。 如果说前两次会议更多的解决政治强加於文学的一系列负累问题,那么这场三刊编委联席会则主要面向未来,著眼於规划三家刊物未来的办刊方针,展现重新启航的崭新姿態。 同时,三家刊物作为我国最具权威性的理论和创作刊物,他们在沟通后所展示的报告內容,对文坛的发展潮流具有高度的引导与示范作用。 用人话总结,能在本次会议上亮相的作品会在短时间之內获得免死金牌。 同时,视为新时期文学初期的標杆作品,一併纳入现当代文学研究库。 没错。 这场会议正是如此之权威。 权威到崔道义本能地想要反对。 “老师,会不会太鲁莽?这本书才发第一期啊,我们还不清楚后面的情况。” 张广年不以为然:“他总会把这本书发完的,况且君安小同志以后的任务重得很,要面对的风浪也大得多,咱们总得先给他支把伞呀。” 崔道义承认他有点听不懂这番云里雾里的话,但他非常尊重老师的想法,立刻將《那个男人》与《那个男人》带来的討论一併添加在报告上。 至於这块石头砸下去会激起多少犬吠? 不知道。 我的文稿很美妙。 第60章 新任小弟 暮色渐深。 北方的夜晚总得来得格外早。 406宿舍內。 程郁缀大马横刀地坐在唯一的那把木椅上。 面色沉得似能滴出水。 刘振云併拢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拘谨地蜷缩在对面的宿舍床边,屁股只敢沾小小的一沿。 君安,你咋还没有回来? 老程来收你了! 程郁缀等得实在有些无聊,不自觉地开始环顾四周,忽而发现一本《人民文艺》正躺在书桌前。 “还挺有閒情雅致,入学第二天就开始订杂誌。” 刘振云很诚实地摇头:“是一位梁学长送来的,说是……”他的声音悄悄变小,“说是要给君安看。” “嘖,梁邹那小子!”程郁缀咋舌,不客气地取过那本《人民文学》,低头一看反而惊了,“还是第十期?这期都要绝版了,我今早去买都说没有货,说什么『那个男人』太火了,卖得特別快,压根调不来货。” 这话有点过度自来熟,弄得刘振云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只能干巴巴地回: “是、是吗?我也没看过。” 好在,程郁缀不需要他接话,兀自打开看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我瞧瞧『那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翻开目录瀏览,原来“那个男人”是书名,发布在第72页,他目標明確地跳转。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1——作者:君安 看到名字的剎那,程郁缀本能联想到自己在等的韩君安。 奇妙。 一日之內竟能见到两位君安。 至於此君安与彼君安的关係? 大抵是没什么关係。 得是何等起名废,才能直接用姓名中的“名”作为笔名。 况且,他也不认为一个刚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能在《人民文学》上发书。 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下到如他这般的寻常老师,中到文学院的各位教授与系主任,上到燕大主管文科的季副院长与燕大校长周培原,都会被一轮一轮地惊动。 哪怕放在燕大,这座全国顶级高校,学生在《人民文学》上发布文章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过目前为止,燕大还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並且在短时间內都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拋去这压根不可能发生的担忧,程郁缀埋头读起来。 他读得很起劲。 他喜欢这类不带政治倾向的文章,这种简单轻鬆的阅读体验让他梦回阅读最原初的状態。 什么都不必多想,纯粹地“看”就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更深了。 “篤篤篤……” 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程郁缀也被从故事中惊醒。 “怎么——” “我进来了,”韩君安推门而入,左手献宝似的提著那兜糕点,“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 目光触及室內面色不善的程郁缀,与拼命朝他使眼色的刘振云,话音逐渐消失。 赶在他出声发难前,韩君安抢先开口。 “程主任,您居然在这!我刚刚才去办公室找过您,本想把体检报告送到您手里,北医三院那边的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体检单上的那个异常是先天性的问题,还好咱们学校校医谨慎,不然真给我误诊了。” 程郁缀的理智告诉他,这小子在转移话题。 “……具体什么情况?”他合上杂誌。 韩君安微不可查地舒口气,快步向前走去,中途非常自然地將那兜糕点塞给刘振云,隨后从挎包掏出那沓检测报告,递到程郁缀手中。 “喏,您瞧,这是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 程郁缀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挺全面的报告,各项检测都有,详尽得有点变態,一看就不是两三小时能做完的。 怪不得拖到这时才回来。 他原本的鬱气早在看文时便烟消云散,此刻再一看这详细解释,更是什么坏心情都没有。 趁此空档,韩君安朝刘振云使个“莫慌!问题解决”的小眼神。 刘振云:“……” 差点以为要在入学第二天便被班主任臭骂一顿。 真是救人於水火! 至於这水火怎么来的…… 刘振云本能想嘟囔两句,鼻尖却传来桃酥特有的,混合著油、糖、面的可口味道。 低头看眼纸包的桃酥,抬头看眼笑意盈盈的韩君安,又低头看眼桃酥。 喉咙上下滚动,刘振云撇过脸去,咽下那点未成气候的抱怨。 韩君安解释得很详细。 “这儿的问题是因为我胎带的瓣膜异常,所以做心臟检查的时候总有杂音,肺病也有一些陈旧性的病灶,再加上慢支和最近出行带来的影响……” 程郁缀点头表示明白。 “行,你身体没大问题就行,这种慢性疾病倒是没关係,不会影响到你正常学习,”他刻意停顿,“不过韩君安同学我得批评你,你打哪儿弄来的糕点?学校发的补助不是让你乱花的!” 韩君安连忙解释: “我碰巧在医院遇见个长辈,他生拉硬拽非得给我塞些,毕竟我这身子骨您也清楚,万一再饿出个好歹来……” 程郁缀打断他的解释:“你小子总有一千万种解释,也不知道奉天来的人,在这京城哪儿那么多亲戚。算了,这都快六点,赶紧去食堂吃饭吧,別真饿坏身子骨。” 话落,他又状似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中的杂誌,“这本《人民文艺》我先借走,赶明再还给你。” 儘管不知道哪儿来的《人民文艺》,韩君安还是从善如流地点头。 “您儘管拿去看,不用著急还,麻烦程老师记掛著我。” “不打紧,谁让你是我学生呢。” 撂下这句话,程郁缀脚底抹油,撒腿就溜。 刚才的《那个男人》才看了小半截,他可得赶紧看完。 这故事真有意思。 君安什么的、庄生什么的……最棒了! 带上宿舍大门,韩君安大大方方地鬆口气。 “差点以为要被老程生吞活剥,”他笑嘻嘻地看向刘振云,“辛苦你帮忙应付啦。” 刘振云摆手,倒也没多嘴追问他到底去哪儿,只是不太隱晦看眼怀里的糕点。 “真是亲戚送的?” 他可知道这位舍友花钱有多大手大脚,昨天收拾行李时光是毛呢大衣就收拾出两件来,更別提皮鞋、怀表等稀罕物。 “当然啦,是一位蛮严肃,其实蛮可爱的长辈,”韩君安搓搓手掌,“要不要拆开尝一块?” 刘振云迟疑:“要去食堂了,吃了糕点还能吃下饭吗?” “这就是你不懂嘍,装糕点的胃与吃正餐的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事物。” 话落,不等刘振云再拒绝,韩君安火速將那纸包拆开,隨手抓起一块便往刘振云嘴里塞。 刘振云才要拒绝,这毕竟是桃酥,需要粮票或点心票才能买到的好玩意,哪能隨隨便便浪费。 ……好香! 桃酥真的好香! “看起来很好吃耶,”韩君安笑得很促狭,又往他嘴里塞了块,“多吃点,別跟我客气。” 眼看他还要塞第三块,刘振云赶快拒绝。 “你快別浪费好东西!” 韩君安遗憾地放回原位。 “那我將这包糕点放起来,赶明你饿了记得自己拿。” 刘振云嘟囔:“你亲戚给你买的糕点,我怎么好隨便乱动。” “这有什么关係,我拿出来就是要跟大家分享的,”韩君安扫眼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宿舍,“那些碰上老班就不讲义气的傢伙,你暂时別告诉他们!咱们俩偷偷吃。” 刘振云还是犹豫。 韩君安却拍拍手:“走吧,去食堂吧,让我想想今天吃点什么好。“ “哦。” 刘振云顾不得反驳,乖乖起身,跟在他屁股后面。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到问题。 不对! 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像韩君安的小弟? 咂摸下嘴巴,舌头舔出一颗卡在齿缝的芝麻。 唔。 就连芝麻也好香啊。 算了,吃人嘴短,小弟就小弟。 第61章 燕大的底蕴 才到食堂门口,韩君安远远便望见梁邹。 约莫已经等了他半天,脸颊被夜风吹得有点僵。 他转身朝刘振云“嘘”声,然后躡手躡脚地绕到梁邹身后。 一只清瘦的手悄悄地、慢悠悠地摁住梁邹右肩。 “猜~猜~我~是~谁~” 梁邹头部佁然不动,只眼睛略略向肩膀斜眼。 “……你知道这嚇不到我吧?” “真~的~吗~” 梁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君安,別这么幼稚。” 韩君安遗憾撇嘴。 “怎么认出我的?眼睛真尖。” 梁邹不吝直言:“你中指第一关节內侧的皮肤很光滑,这是长期写毛笔字的象徵,同时中指的硬茧更加明显,这是经常使用钢笔或原子笔的后遗症。谁需要长期练毛笔字,还要用钢笔工作更长时间?” 韩君安眨眨眼:“你知道不是说得越多,便越能说服別人吧?” “……我有注意观察你的手指,”梁邹嘆气,“现在能放开了吗?” 韩君安放下手臂,表情略有遗憾。 “还以为能嚇你一大跳,低估了咱们梁学长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还是先进去打饭吧,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哦,我带了位朋友给你认识。” 梁邹嘴里说著这话,双脚却分毫没动。 韩君安抬腿离开,刘振云赶忙顛顛跟上去。 路过梁邹时,免不了投去好奇目光。 “梁学长,你还不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倏地!梁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扶我一把,腿有点软。” 刘振云:“……” 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 …… “你们还要笑多长时间?” 食堂最內侧的餐桌上,听著韩君安和岑建功的哈哈大笑,梁邹面无表情地询问。 韩君安与岑建功对视。 “要停下来吗?” 岑建功摇头:“最好不要,能嘲笑梁邹的时候不多,必须得利用好。” “我看也是,”韩君安虽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也適当地淡下来,“梁邹,我还没有谢谢你送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过来,不过程郁缀老师碰巧来找我,顺带把这本书借走了。” 他先解释清原因,然后再提出补偿,“我手边刚好有本杂誌社给的样书,你要是不介意,拿这本杂誌回去看吧。” 话落,刘振云也適当接话:“抱歉,梁学长,是我把杂誌给程老师的……”他停顿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某人的有句话不太对劲,“君安哪儿来的杂誌社样书?《人民文学》为什么要给他样书?” 岑建功不明所以:“现在《人民文学》抠搜到连自家作者都不给样书了?” “什么自家作者,君安不是……”刘振云面色骤变,他猛然扭头看向身侧,“你是《人民文学》的签约作者?” 梁邹开始闹不明白。 “对呀,刚才给建功介绍的时候说过好几次——这位是君安,大名鼎鼎的君安。” 刘振云不明所以地眨眼。 “君安什么?” 梁邹:“君安啊!” “所以,君安什么?” 岑建功:“就是君安!” 刘振云:“……?” 听著三人驴头不对马嘴的谈话,韩君安的笑点终究是压不住。 “噗哈哈哈……” 三人怒目而视。 韩君安火速收敛笑容,为三位朋友解开这误会。 “振云,他们口中的君安指的是『君安作家』,”他摁住胸口,“虽然这么说有点像炫耀,不过我確实是目前在《人民文学》连载作品的君安作家。” 梁邹补充:“《人民文学》歷史上开天闢地的头一遭连载。” 岑建功也补充:“《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大受好评,杂誌第十期已经销售一空。” 韩君安很谦虚地摆手。 “少捧我,赶明要是把我捧上天可怎么得了。” 梁邹面露期待:“那就写个天上飞的故事唄~” 岑建功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趁著没飞之前,也给《未名湖》写点东西唄~” 韩君安被夸得很无奈,当然也挺开心的。 这种同龄之间相对纯粹的夸奖还是很爽的! 想到此处,他又担心地看向刘振云,这位舍友没事吧?能接受这一事实吧? 刘振云已经呆愣在原地。 还好嘴边没留下啥口水,不然真心有些像“阿巴阿巴阿巴”的那类人。 “你是……君安?” 不知过了多久,刘振云忽然傻乎乎地询问。 韩君安点头。 “那个写《调音师》的君安?”刘振云继续傻乎乎地询问。 韩君安笑了:“你看过《调音师》?” “当然!市面上敢骂得那么痛快的作品可不多见,那本《调音师》太敢写了!有种冷冷的灰色幽默。” 刘振云也是进步青年,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调音师》与君安的大名,他只是没想到幻想中叼菸斗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讽刺大师,是他那摩登现代,还特爱笑的室友。 韩君安:“……我究竟在大眾印象中长什么样?” 梁邹不留情面:“反正不是你现在的模样,黑髮蓝眼、一身瀟洒,但凡有个姑娘路过,都止不住地往你脸上飘。” 韩君安瀟洒地甩下黑捲髮:“別羡慕哥,谁让哥天生长得帅,”话落,他憋不住笑意,自行哈哈出声。“不行,说出这种话还是太羞耻了。” 另外三人只用一种“静静看你炫耀”的微妙眼神盯他。 忽而,梁邹想起另外一件事。 “如果你不知道此君安为彼君安,那你是怎么理解刚才介绍时『大名鼎鼎』这个前置词?” 他必须问明白。 刘振云也很理直气壮:“我以为是因为君安的高考成绩!”他指下旁边的朋友,“我今天四处问了下,君安是今年燕大文学系录取的最高分。” 梁邹:“真的吗?他该不会全国的文科状元吧?” 岑建功:“多少分?441分?还有90的英语加分?!” 现在轮到岑建功跟看怪物似的看韩君安。 “你这傢伙不光文章写得好,就连高考成绩也这么高?老天爷给你把哪扇窗户关上了?” 韩君安:“……身体?” “……” 无言以对。 一边聊天一边吃这顿晚饭,离开时梁邹还是没拿走那本样刊,听闻刘振云还未看过《那个男人》,他非常不忍对方错过这一佳作,將这本极珍贵的样书暂时留给他。 “不过你回头还得给我,这毕竟是君安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可不隨意让人。” 刘振云:“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那可是君安的样书,说再多遍都不嫌多!”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宿舍楼走。 韩君安却目不转睛地打量四周路过的同学。 他的同学们其实不值得一提,哪怕他舍友是刘振云、打招呼的同窗是戴靳华,路过的学长是曹文宣,还有许多在电视上见过,但不能说出名字的同学。 可是,他的教授们才是重量级人物。 王耀,龙国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人,公认为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之作,后来是龙国现代文学研究会首届会长,成立龙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燕大学派”。 严家炎,出版首部系统研究现代小说流派的专著,开创武侠文学学术研究先河,提出“新感觉派”“京派”“海派”等小说流派概念,后来是龙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乐黛云,出版首部龙国比较文学教材,后创办燕大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並任所长,被称为龙国比较文学“拓荒者”,使龙国成为世界比较文学第三阶段主导力量 更別提他们的副校长季羡林老先生与校长周元培先生! 是的。 韩君安的教授们要么是流派的开创者,要么是流派的奠基者。 流派的后继者? 路边一条! 那是他们这届学生的位置。 学阀? 不! 他站在学阀还未成立之前。 张总编说得对。 燕大真是个宝贝! 第62章 读者的猜测五花八门 回到宿舍,韩君安还想再夜谈个三分钟。 好歹跟新小弟(不是)交流下感情。 奈何,今日又是去医院检查,又是去编辑部討论,身体一躺在床上,头一沾到那沙沙作响的蕎麦皮枕头,他就好似被深度催眠般,晃晃悠悠地跑去见周公。 刘振云收到好友发来的夜聊信號,刚刚做好准备转头便见他睡得又酣又甜。 “……” 他无奈嘆气,抬手给韩君安掖好被角,又起身去把窗户关死。 十月风大,夜风更是贼,別再感冒。 这人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人民文学》,翻开《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低头认真读起来。 让他瞧瞧君安都写了点什么。 得是什么样的內容,才能让梁邹讚不绝口。 那可是心高气傲到走路都目不斜视的人! …… “宿舍的床怎么会这么硬!”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韩君安浑身僵硬地爬下床。 哪怕睡惯了老家的大炕,他依然要说——“薄木板床睡起来好难受!” 听脊椎舒展时发出的咔咔声,他绝望地怀念后世习以为常的床垫,以及郑重思考再买两床褥子垫在下面。 “振云,赶明你请假陪我出去拉三床褥子回来唄?这床睡著太……” 话语慢慢停下,韩君安愣怔地看著坐在对面下铺的刘振云。 黑色短髮如炸窝鸡般立起来,一对厚重的黑圈眼圈诚实地显示出主人昨晚的夜不能寐。 “你昨晚做什么了?”韩君安特別好奇,“我没听见啥不可描述的声音啊。” 刘振云愣了三秒,忽而意识到刚才有辆车在他脸上飞快地滚过。 “……別顶著那张脸说这种话。” 韩君安歪头:“这是不能谈的?” “……” 刘振云绝望低头,將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不多时,更绝望的声音从掌缝中传来。 “我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写出那个男人的?”他闷声闷气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惊为天人的点子?!我好嫉妒!我真的好嫉妒!” 韩君安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很开心你喜欢这本书,不过嫉妒?需要到嫉妒的地步吗?你太夸张了。” 话音未落,刘振云猛然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 “没到这地步?”他冷笑声,“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你这该死的故事,后面究竟要怎么发展?庄生说得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庄生被折磨到疯癲而臆想出的幻象?” 韩君安秒抓重点,“你怎么会觉得这是被折磨后的幻象?” “这是你给出的故事设定啊!”刘振云很激动,“一位大学教授忽然要离职?在这个时间点吗?还是在更早的时间点?他们所说的真正胜利存在吗?况且,主角还叫庄生!他还有更著名的故事——一枕黄粱。谁知道这是不是庄生做得又一场黄粱美梦?” 说到对这故事的解读,他便滔滔不绝起来。 “我没办法不去思考这些问题,没办法不去推敲那些埋在文笔中的小细节,更没办法不去揣测作者所有未言明的真正用意!” 韩君安:“我可以告诉你” “不——”刘振云紧急阻止,“你不要毁了我的阅读体验!哪怕你是作家本人也不行!” 倒反天罡! 作者竟没有对自己作品的解释权! 考虑到曾发生在《调音师》身上的惨案,对比这不痛不痒的拒绝,韩君安又火速缓过这口气。 无所谓,没反向解读就成。 但他还是有一件事情要澄清——“一枕黄粱的主人公叫卢生,不叫庄生,你记混人名了。” 刘振云眼睛一亮:“所以,这故事果真跟一枕黄粱有关係!” 韩君安但笑不语。 尊重读者的脑洞自由权! ……哪怕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脑洞。 “对了,你真觉得这故事很有趣?” “有趣?”刘振云反问,“你觉得这故事仅是有趣?这故事简直是开创性的!还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开天闢地的开创性!!” 韩君安:“……真的?” …… “社会科学的实践影响並非主要是技术的影响,而是通过社会科学概念被吸纳到社会世界上,並成为它的构成內容来发挥作用。 当社会科学概念为常人行动者所接纳並融入社会活动中,它们自然成为社会例行实践中人人諳熟的要素。 他们的原创性在丧失,即使最初他们在被构建时如同自然科学中的任何新发明那样新颖无比。” 教师办公室,程郁缀埋头撰写教学大纲。 落下最后一笔,他又翻开杜威的《艺术即经验》进行確定。 【艺术往往有两种分化。 如果它足够有用,它就会被社会吸纳,神圣渐渐泛化为平庸,没人察觉它曾经具有革命性。 如果它保持了极高的门槛、歷史地位和独特性,无法被社会吸纳,就会被束之高阁,变成一种在博物馆/教科书里的文化標本,与大多数人的直接审美经验断开。】 看完这段话,程郁缀的思维自然而然地飘到,昨晚熬夜看完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他终於明白为何第十期的《人民文学》会如此迅速地销售一空。 原因很简单。 这部作品的开创性太强了! 这种“太强”甚至不是能被折中的强,是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在当下这个时间段,绝不可取代的“强”。 是在君安写出这本书之前,没有人想到小说还能这么写;是在君安写出这本书后,人人都在重新考虑小说要如何写。 固然,这种开创性带著浓烈的“时势造英雄”的味道。 可那又如何? 或许有一日,君安的创新会被社会吸纳,变成文学討论中烂大街的要素,又或许这类创新所持有的极高门槛、歷史地位和独特性,无法被其他创作者吸收,变成博物馆教科书上的文化標本。 这些对君安而言都无所谓。 他永远是第一位的开创者。 永远是后来者学习的榜样,是使用者的初始样本。 同时,对当下的阅读者而言也无所谓。 他们在此时此刻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颖与衝击。 这种衝击是会內化为某种无法用语言解释的情感,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中,甚至成为下一代口中父辈的故事。 唯一会为此发愁的、恐怕仅有他们这些,要撰写“当代文学简明教程”的人。 “小程,系主任让我们过去开会,说是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同办公室的严加炎教授过来提醒,“你赶紧跟我们走。” 程郁缀合上教案,抬腿追上严教授。 大会议室到了。 推门而入。 系主任季镇淮等候多时。 文学院的各大教授们也尽数在场。 这里要多介绍系主任季镇淮一嘴。 他是龙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专家,文学史大家,主编了《龙国文学史》、《龙国大百科全书·龙国文学》、《近代文学史》,是位不折不扣的业內巨擘。 程郁缀见不得他表情严肃。 文学系开会並没外界想像得那么频繁,毕竟学校当下百废待兴,比起搞学术性表演,大家还是更想要抓好来之不易的手头工作。 忽然间开会,是又出乱子了? 出於一种经验之谈,程郁缀本能性地开始害怕。 第63章 我的老师很美妙~ 人员到齐。 季镇淮不废话,直接开启会议。 “今天早上,《人民文学》的总编张广年先生找过我,我们学校有一位学生正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编辑部需要学校给这位学生开个『创作假』,允许他在上课之余到编辑部完成改稿。” 话落,会议室很是安静。 老资歷的教授们虽然诧异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却也能压制住心绪,不让其外泄。 可如程郁缀等年轻老师便没那么容易。 程郁缀甚至在桌面下,悄悄掐自己的大腿。 大拇指被裤子面料戳得有点疼。 他们学校是燕大不错,燕大是国內顶级高校不错,可学生在上学期间跑去《人民文学》发文章,还是有那么稍稍(?)超出规格! 別说是上学期间,哪怕毕业后在《人民文学》上刊登文章,对燕大的学生来说也並不简单。 燕大是优秀学生代表,不是优秀作家后备兵,更不是顶尖作家群体。 请尊重《人民文学》的地位! 哥们,那可是与《文艺报》、《诗刊》共同领导文学界未来走向的杂誌! 这是从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学生? 怎么会这么厉害?! 程郁缀开始羡慕对方的班主任,有这么一位好学生作为业绩,未来的前途一定亮得对方晚上睡不著吧。 “程郁缀老师是哪位?” 忽而,他听见有人点自己的名字。 下意识应了声,並仰头看向声源处——季镇淮系主任正看著他。 “你们系是有一位名叫韩君安的同学吧?” 程郁缀本能点头。 “这位韩君安同学就是笔名为君安的作家,他创作的幻想小说《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正在《人民文学》连载。” 季镇淮的介绍信息简单且轻飘,却如泰山落石般砸在程郁缀心底。 谁? 谁是君安? 韩君安是君安? 在巨大的诧异之余,他也非常不合时宜地吐槽,真有人不会取名到用自己的“名”当笔名。 韩君安=君安。 好个谜底写在谜面上! 此刻,终於有教授开口。 段宝林教授询问:“確定是我们学校的韩君安小同学吗?我看那篇文章中有许多民俗引用,资料很古旧,不太像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段宝林教授是国內民间文学的大拿,著有《民间文学教程》、《立体文学论》、《龙国民间文学概要》等书籍。 民间文学在国內文学系是小眾科目,段教授也是当下燕大民间文学唯一的教授。 他的说话分量很重,也很权威。 季镇淮不得不回覆:“关於这件事,我也问过张广年总编,据说韩君安同学在老家做过民间文学的田野调查,书中许多引用皆是来源於此,”他停顿一下,“程老师,你比较了解韩君安同学,介绍下他的情况。” 面对一眾前辈齐刷刷投来的目光,程郁缀非常没出息地”嗝~”。 严加炎闭眼。 段宝林抿紧嘴唇。 程郁缀也对自己很绝望。 好在,他还是挺过来了。 “韩君安同学是我们学校汉语言系78届的新生,高考总分441分、英语加分90分,是今年文学院录取分散最高的同学,也是奉天省的状元。” 季镇淮本想问韩君安同学的籍贯,好解释段宝林质疑的“民间文学”相关內容,可听到这份很有记忆点的成绩单后,他反而舒展眉头。 “原来是他,怪不得名字这么眼熟。” 这么说或许很刻板印象,但在东亚社会,成绩好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好武器。 永远锋利、永远有用。 其他教授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也记得这分散,真是一骑绝尘得高。” “確实是录取最高分,当时隔壁学院还派人过来瞧了,特可惜没报他们系。” “毕竟是个超高分嘛。” 段宝林教授也赞同点头:“原来如此,想必这位同学一定是在乡下经过了多年的调查,如此才能將文章写得如此好。” 程郁缀也不知是搭错哪根筋,“应该没调查多久吧,毕竟君安同学今年才18岁,60年生人、还是12月份生日,外加身体不好,我挺怀疑他……” 后面的话自动在诸位教授的幽幽目光中消失。 程郁缀垂下脑袋。 “抱歉,是我多嘴。” 季镇淮的態度很明確,不是討论、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一份面向全体教师的通知。 “关於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给季羡林副院长与周培源校长,两人均对君安同学的行为表示讚扬,我们文学院也要积极应对。 编辑社提出的『创作假』允以批准,根据编辑社与君安同学的自身意愿,每个月给予一定的离校集中改稿时间。 同时,对於君安同学在这期间落下的课程,请各位教授请积极沟通与交流,找时间私下辅导君安同学,別让我们的学生因此被甩下队伍。” 他再次將程郁缀单独点出来,“程老师作为本届的班主任,要注意关注学生的心理状况,君安小同学身体不好,你就得多多注意,负好你应尽的责任。” 程郁缀满口应是。 短会结束。 季镇淮系主任率先离开。 其他教授继而纷纷离席。 程郁缀顾不得其他同僚们的打趣,火速杀到406宿舍。 一到宿舍才知韩君安跑去图书馆学习。 他又大汗淋漓地跑到图书馆,在管理员近乎於杀人的目光中,將“君安”拽到外面来。 “君安,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韩君安眨眨眼:“您知道我是君安作家了?张总编行动还挺快。” 程郁缀面无表情:“首先,文学院的系主任开了个短会,现在全院都知道你是君安作家,”他將“作家”这后缀词咬得特別重,“其次……”他拖长尾音,话音忽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变,“下一期的內容都有什么?你可以提前跟我剧透下,我並不介意!!” “可我介意。” 韩君安毫不留情地拒绝读者这一无理请求。 冷知识,在文稿成型前,就连作者也不清楚文稿究竟会是什么內容。 正所谓“大纲是大纲,卷纲是卷纲,细纲是细纲,正文是正文”。 程郁缀面露遗憾。 “好吧,那我只能跟你讲下学校关於你『创作假』的处理情况,”他负责且认真地介绍,“你运气真得很好,能够得到教授们的私人授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这待遇堪比关门弟子啊。” 韩君安很赞同这话。 这哪里是跟文学界的学术大拿们深度学习,,分明是发出“老师,求罩!求拉!求餵饭”。 程郁缀解释完毕,决定放韩君安继续回图书馆。 韩君安往前才抬起左腿,忽然右手传来阻力,扭头一看,原来是右臂被程郁缀死死拉住。 程郁缀也是深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道理。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下期都有什么內容吗?!今天已经五號了,我还有25天就能看见新一期文稿,提前几天告诉我也无伤大雅。”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