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1、 无能的皇帝 李明夷自黑暗中醒来。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蒙上淡淡的昏黄,眉心抽痛,脑壳如被嵌入异物,稍一动弹,引发强烈的眩晕。 呕……半梦半醒间,他发出乾呕,试图挣扎坐起,右手惯性钻出被窝,探向床头柜,寻找水杯。 入手,黑暗中只抓到一团滑腻。 “恩……” 等等! 李明夷愣住,才察觉被窝里不只一人,可怎么会?单身二十来年,家里猫狗全无,断没有与人大被同眠的道理。 这时脑海中痛楚如潮水退去,渐趋平復。 视野中,先映入一床明黄为底,绣五爪金龙的厚实棉被,棉被尽头,是垂下的轻纱床幔,右侧纱帐外,有烛光丝丝缕缕透进来。 视线右移,棉被上层压著一条雪白纤细的臂膀,自己的右手,不偏不倚,扣在女人裸露在空气中的肩头。 如云的长髮披洒,一张陌生的,熟睡中的,巴掌大的女子脸孔卡在自己的腋窝,吐气如兰。 ?! 李明夷头皮发麻,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向左侧挪动,避如蛇蝎,却撞上了另一团软肉。 他骇然扭头,惊恐瞥见自己左侧,被窝中有另一名女子熟睡,许是睡得香甜,沉浸梦境中的少女翻了个身。 !! 李明夷浑身僵住,身体似不听使唤,大脑极速运转,竭力榨取记忆,尝试理解眼前的一幕。 “冷静……冷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是了,我熬夜通关了《天下潮》最后的剧情线,点完上传存档,然后……”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震动起来的房间,与铺满了臥室的,源自电脑屏幕的蓝光。 《天下潮》,宣传中研发十年,投资十亿的国產大型古风角色扮演游戏。 玩家可任意扮演游戏中一百零八名角色,以不同的视角,走完数千条剧情线。 其剧情丰富度,设定详细程度令人咋舌,只官网售卖的人物设定集,就厚达五十余册。 李明夷大学期间,靠接单代练《天下潮》赚得第一桶金,不同於寻常代练,他尤其喜好钻研游戏內设定,寻找隱藏线索,对重要角色的生平与隱秘如数家珍。 毕业后,赶上失业大潮,索性建了个工作室,继续老本行。 昨晚拿到个稀有帐號,將游戏打穿,完成全游戏,全人物,全流程通关大满贯成就。 “难道与游戏有关?” 黑暗中,李明夷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火。 线索找到了。 但眼下的一切仍无法解释。 想了想,李明夷缓慢地掀开被子,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惊醒了两名“枕边人”。 榻上的三人皆穿著丝绸睡衣,无需打码,这令李明夷鬆了口气,又夹杂著点失望。 將压在胸口的手臂挪开,跨过右侧的少女,双脚摸索著塞进鞋子,深吸口气,猛地掀开帷幔。 烛光爭先恐后涌进来,他眯了眯眼。 古色古香的房间,居中摆放黄铜炭盆,左侧是立式铸铁烛台。 右侧陈设檀木桌案,其上从左至右,是一只手炉,一只焚著御香的销金提炉,以及一面……铜镜。 李明夷凑到铜镜前,旋即,他的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镜中模糊地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孔。 不是他。 “穿越?” 李明夷茫然地打量著年轻许多的手掌,不敢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糟糕…… 昨晚给老板代练还没收钱……痛失八百元…… “哐当!” 李明夷正痛心疾首,忽听到屋外有细密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旋即房门被粗暴撞开。 他扭过头去。 呜! 门外夜色中,呜咽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花,一股脑钻进来,炭盆骤然明亮。 一同闯进来的,是两名披著漆黑甲冑,腰间佩剑的军汉,酷似电影中的禁军甲士。 “你们……”李明夷愣住。 两名甲士同样怔了下,六目相对,其中一个微胖甲士颤声抱拳,急促道:“陛下!赵氏逆贼突袭皇宫,皇城已陷落,太后命我等护陛下离开!” 啊? 陛下?我? 李明夷张了张嘴,这才听见,屋外的黑暗中传来嘈杂的喊杀声。 “陛下,事急从权,恕我等得罪了!”微胖甲士见小皇帝不动,只以为是嚇傻了,朝同伴递了个眼神。 二人起身,朝李明夷靠近。 “啊,你们是谁……”这时,龙床上的两名暖床宫女醒了,变顏变色,缩在被褥中惊呼。 两名甲士脚步一顿,一人抓住李明夷胳膊,一人箭步上前,撕开帷幔,眼神冰冷地递出双手,掐住女子脖颈,“咔嚓”两声,两名花季少女如鸡崽般给掐死了。 李明夷瞳孔收缩! 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只听胖甲士急促道: “陛下,叛军就在外头,若给这宫女暴露位置,便麻烦了。” “可……”李明夷只觉喉咙发堵,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已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他想挣扎,可无论前世今生,都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对象是两名孔武悍卒。 况且,虽不愿承认,可骤然捲入这宫廷政变中,禁军那黑黝黝的甲冑的確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 截至目前,自己仍旧对一切一无所知,基於有限的情报,只料定自己穿越在一个少年皇帝身上,好巧不巧,叛军攻入皇城。 刚穿越就要逃难,这节奏未免快了些…… 尤其没能继承原身半点记忆,这令他难以对局面做出正確反应。 李明夷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竭力搜刮原身记忆,却一无所获。 政变。 李明夷心头又跳起这个字眼,总觉熟悉,眼前的一切,给他某种既视感,就仿佛…… 似曾相识。 却又如隔著一层雾,看不透。 这时,三人已出了寢宫门,沿著迴廊前行,冷冽的寒风灌入单薄的衣衫,李明夷打了个哆嗦。 好冷的寒夜。 他抬起头,望向迴廊外的瓦片斗拱,黑沉沉的天空不见星光。 雪花自黑暗中飘飘摇摇而来,落在额头上,风钻进衣领,冰寒刺骨。 大雪压宫城。 忽然,李明夷发现三人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扭回头,朝前望去。 只见迴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个面带黑纱,头戴斗笠,身披黑裙的女子。 檐下的宫灯照亮了她白皙的肌肤,未遮掩的上半张脸孔上,漆黑的眸子透出幽冷的光,如瀑长发隨意披洒,黑裙下腰肢纤细,曲线曼妙,她双手藏於腰跡,似持握著某种兵器。 “小心!” 两名甲士如临大敌,抽出佩刀,摆出迎敌架势。 一方是宫中的禁军,一方是来歷不明的蒙面女子。 一时间,彼此对峙了起来。 叛军的刺客?潜入宫城的高手?显而易见,对方是奔著自己来的,终是走慢了一步么……李明夷目光一凝,眉头皱紧,只觉这女刺客的打扮,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扶住额头,竭力回想。 眉心再次抽痛,头脑好似沸腾,阵阵眩晕感再次涌现,纷乱的记忆如电影般回闪。 而战斗一触即发。 “杀了她!”黑甲禁军交换了个眼神,如两头髮疯的公牛,又如两柄铡刀合力绞杀过去。 黑裙女子面无表情,眼中似没有两人,自始至终,只淡淡凝望著李明夷。 此刻她眼珠迴转,一缕湛蓝细线掠过双眸,杀意如潮水蔓延而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脊背微弓,腰间持握双刀的縴手骤然朝前方虚按。 一金一银两柄飞刀发出低沉啸叫,剎那间,掠过两名甲士的脖颈。 魁梧甲士的尸体在惯性驱动下又奔跑两步,“扑通”叠声栽倒,温热的血蔓延开。 “呜呜——” 寒风灌入廊道,覆著青光的飞刀盘旋归鞘。 黑裙女子与李明夷间再无阻隔。 她一步步走来,剎那逼近,面纱上方美眸复杂地审视著身穿单衣的少年天子,而后,她突兀单膝跪地,垂首请罪: “卑职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恰在此刻,李明夷眼中恢復清明。 “温染?” 他语气古怪地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方才,黑裙女子掷出双刀的一幕,完美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脑海中迷雾被大手拨开,他终於回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 这叛军攻城,皇帝遁逃的画面,赫然在《天下潮》这款游戏的背景cg动画中曾出现过。 景平元年,南周皇帝病逝,太子柴承嗣仓促继位,西太后辅国听政。 登基不过半月,南周大將军赵晟极以“天命所授”为名,黄袍加身,挥师入京,发动政变。 篡权改国號为“颂”。 自此,开启大颂王朝的统治,而南周景平帝则在政变夜不知所踪。 后来游戏中,许多玩家角色的任务,都与颂帝於民间搜寻景平下落有关。 “所以,我穿越到了《天下潮》中,成了游戏资料背景板上的炮灰小皇帝?柴承嗣?” “按照故事线,当前时间节点,在游戏正式开始十年前……” 至於黑裙女子温染…… 乃是南周皇室豢养在宫中的大內侍卫,出身江湖门派“移花楼”,修为达“穿廊”境,政变夜中,拼死保护柴承嗣,后下落不明。 不过李明夷曾在多条游戏剧情线中,见过温染,那时她藏身於汴州一座尼姑庵中,断了一臂,以npc形式存在,且身藏一条埋的很深的隱藏剧情。 李明夷当初为了攻略温染,著实也下了一番功夫。 毫不夸大地说,他可谓是这方天地里,最为了解她的人。 没有之一。 “陛下,叛军已入皇城,西太后请您前往暂避。”单膝跪地的温染抬起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这台词我刚听过……李明夷眼角抽搐,已然明白,方才的两名甲士,只怕早已投靠叛军,奉命抓他,或想擒他换个前程。 暖床宫女白死了…… 人命如草。 身处绝境,可他却反而镇定了下来。 人最大的恐惧源於未知,可当已知晓一切,还何须畏惧? 李明夷沉沉吐出口热气,散漫在景平元年的寒夜。 他目光沉稳,俯视跪在身下的女子,道:“前方带路。” —— ps:新人求收藏,开头放个脑子寄……tui,算了,大家带著脑子看吧 2、 绝境 如何在一场血腥政变中求存? 李明夷並无太多依仗,棲身的小皇帝並非有独立剧情线的角色,只是块背景板。 在《天下潮》中,出现在cg动画中仅有一次。 因此,李明夷无从得知今夜政变的细节,但既然原本的柴承嗣下落不明,那跟隨剧情走下去,或是最好的选择。 “是。”温染应声,站起身,神色稍有异样。 她总觉得,眼前的景平帝与往常不尽相同。 印象中,皇帝敏感怯懦,每临大事,常慌乱无措,这也是其分明已不年幼,却仍由太后摄政的原因。 简而言之:草包一个。 方才见禁军挟持柴承嗣,她情急出手,本以为会嚇到皇帝,可眼前人却意外的镇定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非…… 自己效忠的这位新皇帝亦如史书中所载,前朝皓帝那般“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剎那,就消弭了。 “阿嚏!”李明夷打了个喷嚏,只觉风吹臀凉,才意识到还穿著单衣:“你且在此地等候,朕……去换套衣裳。” 温染点漆明眸望著皇帝狼狈逃回寢宫的背影,轻轻摇头。 大智若愚?当然不可能。 …… …… 慈寧宫。 宫灯被寒风吹的摇摇晃晃,院墙外,远处的喊杀声在风雪中呜咽著。 数道裹著狐裘大氅的身影,立在高墙深院內。 为首的是一名老妇人,乌髮中夹杂银丝,眼神锐利,贵气逼人,正是柴承嗣的祖母,摄政西太后。 西太后右侧,是一个肥胖少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雀斑点点。 左侧,立著一名头戴乌纱的老太监。 而在三人对面,一名衣著华贵的妃嬪,正给两名宫女摁著,跪在雪地上一口井旁。 西太后冷冷道: “逆贼打进宫了,今夜乱糟糟的,这宫中女眷,谁也保不准如何。万一受辱,那就丟尽了皇家脸面,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淑妃颤抖著跪在井边,仿佛没懂: “我不曾给祖宗丟人……” 西太后下巴扬起,瞧也不瞧她: “你年轻,容易惹事。哀家与陛下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淑妃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 “我要见陛下!陛下在哪……” 老太监面色一沉:“还不动手?!” 两名宫女合力,將淑妃推入井中,“噗通”一声,腊月的井水冰寒刺骨,井中很快没了动静。 其余僕从噤若寒蝉。 雪花飘飘扬扬,仿佛一声嘆息。 肥胖少年烦躁开口: “祖母,咱们还不走么?外头天寒地冻。” 西太后面色转柔,正要开口,忽望向垂花门处。 换了身棉衣的李明夷与温染恰在此时抵达,一眾奴婢神色皆动: “陛下。” 西太后唇角锋利,眼神冷淡,居高临下俯瞰过来。 李明夷也好奇地打量这位刻薄的老人。 不同於背景板角色的柴承嗣,这位西太后在《天下潮》中戏份稍多,是今夜会逃出宫去的人物,而后藏身民间,聚拢了一批南周旧臣,试图拥立端王復国…… 恩,按资料记载,西太后是个偏心眼的,对柴承嗣极为不喜,乃至厌恶,对另一个获封“端王”的孙子极尽宠爱。 『不过十年前的话……端王应还是个小孩子……』 李明夷视线挪移,看向西太后身侧的肥胖少年,恩,是他没错。 察觉被注视,小胖子端王怫然不悦,颐指气使: “你看什么?怎么来的这样晚?让祖母好等!” 这般指责当今天子,无疑是大不敬,可诡异的是,偌大院中竟无人意外。 只因柴承嗣是个软弱怯懦性子,缺乏胆气,被太后压制的死死的。 与之对应,端王是个宠坏的熊孩子,愚蠢跋扈,只能说摊上这两个子嗣,无论谁当皇帝,南周亡的都不冤…… “启稟太皇太后,陛下在寢宫遭贼人挟持,因而耽搁了时间。”温染拱手稟告,將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院中奴婢听的心惊肉跳,不想逆贼竟已深入宫闈。 西太后面无表情。 李明夷上前:“孙儿来迟,令祖母担忧了。” 他竭力模仿出柴承嗣应有的胆怯,降低存在感。 西太后意味深长道:“陛下来的倒是不早不晚。” 李明夷抬起头,透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祖母此言何意?” 一旁,那名法令纹深重的老太监细声细气: “方才淑妃娘娘,想不开投井自尽了。” 李明夷愕然。 淑妃……驾崩先帝最宠爱的妃嬪,亦是柴承嗣的养母……柴承嗣出生时,生母卫皇后难產而死,此后皇后位空悬,柴承嗣由淑妃带大……西太后掌控欲极强,对先帝喜爱的女子皆抱有怨恨…… 李明夷脑海中相关记忆浮现,“景平政变”的资料片中,的確有淑妃入井的片段,但他若没记错,乃是西太后趁机將其杀害,偽造自裁。 想起方才在院外,隱约听见的呼救声……李明夷“蹬蹬”踉蹌后退几步,嘴唇紧咬,失神喃喃: “怎会如此……” 演技拙劣。 但黑暗浓郁,掩盖了他表演的瑕疵。 “杀——” 一股风雪卷著愈来愈近的喊杀声,钻入庭院。 端王惊恐地缩了下脖子,一眾奴婢也慌乱起来。 西太后瞥了怯懦的小皇帝一眼,不再留意,环顾一张张脸孔,冷声道: “今夜赵氏逆贼大不敬,以下犯上,然则,宫中禁卫已將贼子拦在宫城外,哀家已遣人通传殿前都指挥使赫连屠护驾,只须在此等候,待赫卿来援,危局自可迎刃而解。” 她试图安定人心。 不得不说,西太后治国理政能力虽极差,但执掌后宫多年,表演个临危不乱手拿把掐。 只是狐裘大氅下,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內心。 眾人闻言,心下稍定,可就在这时,院墙外,一名年轻太监惊慌撞开门扉,大声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杀进宫城了!” 什么?! 西太后一惊,恐惧转为怒气: “一群酒囊饭袋!数千人,连宫城门都守不住,该杀!该杀!” 眾人再度慌乱起来。 西太后脸色又变了变,竭力镇定道: “莫要慌张!哀家早已差遣尤达去备车,宫中尚有少许精锐,可护送我等衝出重围。哼,那赵贼吃了豹子胆,待哀家出宫暂避,明日天亮,將士与朝野群臣齐聚,反攻倒算,定要杀他赵氏九族!” 李明夷在角落中冷眼旁观,心说:你想的还挺美…… 他意识到,西太后之所以尚能抖擞威风,乃是心存反攻的期望,寄希望於明日朝臣共诛逆贼。 可李明夷知道,南周王朝这株巨树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风吹即倒。 此时此刻,京城之內,赵晟极的人同步在剷除忠於南周的大臣与將领,只等天明,城头变换大王旗。 改朝换代,势不可挡。 至於那个宫中秉笔太监“尤达”么……更早已…… “咣当!” 突然,虚掩的门扉再被撞开,一名中年太监半个身子染血,悽惶道: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尤达投了逆贼,宫中的车輦都给他一把火烧啦!” 李明夷抬头,望向高高的宫闈,隱约瞥见远处一簇火光如旗帜狰狞摇曳著。 “祖母!”熊孩子端王一声鬼嚎,吸引了眾人视线。 只见方才威风凛凛,如军中大將的西太后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股战慄。 全无半点威严。 “尤达……这贱婢……贱婢……”刻薄的老妇人瞪圆眼睛,口中不断喃喃,可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她已黔驴技穷。 端王也大哭起来。 见状,其余奴婢也都彻底慌了神,失去主心骨,更有人眼泪簌簌落下,绝望气氛瀰漫。 叛军已杀入宫城,哪怕援兵这时抵达,也为时已晚。 而失去车驾,一群老弱妇孺,靠双腿如何走得出去? 绝境! 人群角落,李明夷却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的资料不会错,哪怕柴承嗣下落不明,但西太后、温染等人肯定是成功逃出宫闈去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呈现出死局。 哪里出了问题? 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寒风中仿佛掺杂著血腥气。 四周吵闹哀嚎,李明夷闭上眼睛,將一切噪音摒除在外,脑海中,过往打穿《天下潮》时,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数万个选项,看过的无数篇攻略与设定集一一浮现於脑海。 突然,抹眼泪大哭的端王跳起来,发疯般衝过来,一把抓住黑裙女护卫的胳膊,瞪眼道: “你是大內高手!你有修为!你带我出去!带本王和祖母逃出去!” 西太后眼睛一亮。 是了,大內高手若只拼死带一两人,是否有机会逃出重围? 可温染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向飘散雪花的天空: “我能感应到,有至少十道气机封锁住了皇宫,叛军安排了异人或武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藏於深宫还能躲藏一二,可若以力突围,十死无生。” 西太后与端王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掐灭。 重归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被所有人忽视掉的,无能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到了。” 温染扭头看去。 只见李明夷的表情淹没在幽暗中:“我能带大家逃出去。” 3、 蟹阁 当前的情景与记忆中有何种区別? 李明夷能想到的变数只有自己。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刻站在这里的该是柴承嗣,现在变成了李明夷。 如果存在逃生的线索,那大概率就藏在柴承嗣身上。 “陛……陛下?” 庭院里,一道道目光聚集过来,透著不可思议。 西太后先是惊喜,可等看到说话之人,不禁怔住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孙儿,怯懦,孤僻,不成器。 李明夷迎著一双双眼睛,补充道:“我知道,宫內有一条通往城北的密道。” 这条情报,並非源於柴承嗣遗留的记忆,也不曾出现於官方设定集。 而是他在某段剧情线中,意外得知。 密道乃是驾崩的先帝年轻时,为了偷偷出宫游玩,而基於宫內原有水渠改造而成,是独属於皇帝的秘密。 后来,这条密道传给了柴承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此话当真?”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了起来,呼吸急促质问:“你若戏弄哀家……” 李明夷模仿出怯懦的语气:“性命攸关,孙儿不敢胡言。” 虽然並不想搭救这祖孙二人,但他並没有选择隱瞒,猝不及防捲入这局面,他对情况仍知之甚少。 最安全的方法,仍是遵循原剧情的轨跡。 在原剧情里,西太后等人是成功出逃的,所以,或许生机在对方身上也说不定…… 起码,在摸清楚情况前,最好不要妄动剧情线。 “带路!”西太后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光彩,大声道。 端王也催促起来。 “跟我来。”李明夷没有耽搁,转身朝门扉走去。 院內眾人不敢落后,急忙追隨。 李明夷在黑暗中左拐又绕,起初略有迟缓,越往后,速度越快。 这座皇宫他在游戏中穿梭过太多次,就像刺客信条中的佛罗伦斯,对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 沿途只见各殿一片狼藉,物件散落,伴隨火光。 远远瞥见抱著包袱,卷了钱財,仓惶奔逃的宫女和太监,双方默契地避开。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少顷,眾人抵达一座二层阁楼,牌匾上龙飞凤舞“蟹阁”二字。 “入口在二层。”李明夷推开房门,举起手中提灯,照亮通往二层的楼梯。 身后,西太后等人气喘吁吁,闻言,满脸雀斑的端王怀疑道:“你说什么胡话,地道怎能在二楼?” 李明夷迈步而上,头也不回道:“所以旁人才猜不到入口位置。” 提灯的烛光碟机散黑暗,二层被博古架与书架占据,李明夷站在楼梯口,俯瞰跟上来的眾人: “我也不知具体入口,大家一同翻找下,我们时间不多。” 端王瞪眼,又要抱怨,却给西太后打断了。 乌髮夹杂银丝的老妇人喘匀了气,下令道:“都给哀家找!能活动的,都动一动,看哪里是机关!” 她回想起,先帝年轻时,的確动輒在蟹阁读书数个时辰,心中已信了七分。 几名奴婢立即忙活起来,四下散开,在黑暗中摸索,连西太后和端王,都亲自加入其中,可见是逼急了。 李明夷走到一处僻静的博古架前,忽然转回身,审视宛若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黑裙女护卫:“有事?” 温染仍戴著斗笠,蒙面的黑纱微微飘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如一泓明月,整个人如雨水洗过的天街,明艷大气。 李明夷忽然好奇,她面纱下的容貌如何——十年后,断臂隱居汴州的温染已容貌尽毁。 温染眼神异样,眼前的景平帝给她一种陌生感。 她垂下眼帘,道: “属下只是想起,皇后居住在皇城中,只怕已落入叛军手中。” 皇后……李明夷愣了下,才想起,自己应是有个正妻的。 这位正妻乃是北方大胤王朝的一位公主,说是公主,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被送来联姻,原该是成为“太子妃”,结果先帝驾崩,她原地晋升“皇后”。 因礼法缘故,小皇后住在皇城內,而非宫城,截止今日,柴承嗣与这位“皇后”也只见过几面,交谈不过十句,也尚未举办婚礼。 属於已经领了证的未婚妻。 姓秦,名幼卿。 “顾不上了,不过她既是大胤的公主,有这层身份在,反贼定不敢欺辱她。”李明夷平静说道。 在他记忆中,政变后,偽帝赵晟极一直將秦幼卿圈禁在宫中,秋毫无犯,后来为与大胤皇帝交好,试图將这位“南周皇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不料秦幼卿性子刚烈,只丟下一句“一女岂能嫁二夫”,便吞金自尽了。 不过,这个剧情节点距今还很遥远,至少一年內,不会有危险。 温染缓缓点头,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惊喜呼喊: “机关找到了!” 二人忙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身旁那名心腹老太监正双手捧著博古架上一只香炉,喜形於色。 博古架旁,墙壁上一幅南周开国太祖的画像后,传出机扩的“轧轧”声。 “是暗门!”老太监抬手,將画像掀开一角,后头裂开黑漆漆的通道,烛光下,依稀可见台阶绵延向下。 “我们有救了!”有奴婢惊喜道。 西太后也几步奔过来,脸上有了笑容,这时蟹阁外,远远有喊杀声传进来,那是叛军在大肆搜捕宫人。 “快走!快走!”西太后麵皮抽搐,忙夺过一只灯笼,一手提著,在前头照明,一手死死牵著熊孩子端王,率先钻入密道,看也没看李明夷这个孙儿一眼。 几名奴婢这会也顾不上尊卑了,忙尾隨西太后,鱼贯而入。 那名叫刘承恩的老太监扭头看向被排挤在人群外的皇帝:“陛下,快走吧……” 然后他愣了下。 只见昏暗的楼阁內,李明夷不知何时,缓缓將窗户推开一条缝,居高临下望出去,远处黑暗中漂浮著一团团火焰,那是叛军手持的火把。 而在火把簇拥的最中央,依稀可见一个高瘦如猛虎的身影,披甲持刀,杀气盈空。 赵晟极。 “走吧。”李明夷收回视线,平静地看了老太监一眼。 “……哦,好好。”刘承恩莫名心中一突。 温染冷静地旁观这一幕,如蹲伏於宫墙上的脊兽,等二人钻入密道,她如鬼魅一般跟上。 很快,房间中只剩下一幅画像隱没著。 …… …… 深宫如狱,尸横遍野。 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甲士破开风雪,將宫闈搅动破碎,只留下身后尸山血海。 眾人簇拥中,一名身披锁甲,宽肩长身,面如铁铸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酷厉的目光比冬日更为凛冽。 正是南周戍边大將,赵晟极! “搜!將小皇帝柴承嗣带来见我!”赵晟极冷声下令。 眾將士应声,四散寻觅。 赵晟极拄刀立於原地,静默等待,缓解亢奋的神经。 十三年隱忍,终等到篡权机会,今夜这场政变已筹划太久,如今一切顺利,只差抓住柴承嗣,逼迫他写下禪位詔书。 雪花飘飘洒洒,皇宫逐渐安静下来,意味著廝杀的结束。 “报!”一名黑甲將领疾步而来,抱拳拱手:“稟大將军,宫內並未寻到小皇帝及太后踪跡!” “什么?!”赵晟极震怒。 黑甲將领道:“或是由大內高手护送逃离?”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个裹著披风的黑影如鹰隼,飘摇落地,尖利如猫抓玻璃的嗓音响起: “稟大將军,我等已將宫中高手悉数废掉,唯不见一名女內卫,更无一只苍蝇飞出宫墙。” 赵晟极虎目泛起疑惑,天上地下,一群老弱妇孺,能藏匿何处? 他心头忽涌起强烈的不安。 正要下令挖地三尺,只见远处一名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以软甲包裹,容貌与赵晟极有六分相似的年轻公子走来: “父亲!孩儿已寻到小皇帝踪跡!” 赵晟极精神一震,看向长子:“人在何处!?” “孩儿抓到的几名宫中奴婢说,他们逃窜时,曾望见小皇帝一行,朝蟹阁躲藏。” 蟹阁……赵晟极当即挥手,亲自率亲兵,浩浩荡荡,赶往蟹阁。 抵达门外,不用他吩咐,一眾甲士踹开大门,疯狂搜捕。 俄顷。 赵晟极登上二层,来到一面博古架前。 “父亲,孩儿发现一条密道,就在这画卷后方。”年轻公子道。 赵晟极一怔,看向墙壁上那副南周太祖帝画像,灯火中,画中人仿佛在怒视他。 赵晟极驀地拔刀力劈。 “嗤!” 画像居中一分为二,朝两侧炸开。 显出墙壁上,黑黝黝的洞口。 赵晟极脸色无比难看。 “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 “阿嚏!” 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一间厢房內,书柜被用力推开,眾人狼狈钻出,灰尘瀰漫,寒冷逼人,西太后不禁打了个喷嚏。 旋即大喜:“出来了!” 李明夷在人群后头走出,以手掩鼻,站在冰冷的厢房內,目光担忧:“只怕未必。” 4、 通往自由的狗洞 逃出生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可李明夷这句话,却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说什么?”西太后眼角抽动,转回身,手中的灯笼扩散出的橘光照在当今天子的脸上。 温染与端王也看了过来。 李明夷迎著眾人注视,耐心解释道: “反贼胆敢发动政变,势必有十足把握,只怕整座京城已大半陷落。而等赵晟极察觉我们出逃,势必全城搜捕,这密道也难以掩藏。” 闻言,几名奴婢脸色又惶恐起来。 西太后却是下頜高高抬起,拿腔作调,倨傲道: “陛下说此处在城北?岂不正好?禁卫都府衙门就在这附近,赫连屠武功高强,对先帝忠心耿耿,只要与之匯合,自会保护我等周全。” 脱离虎穴,老妇人又觉得自己行了,全然忘记之前跌坐地上的丑態。 李明夷正要说话,忽然望向门外,只听厢房外有脚步声逼近,伴隨光亮。 接著,房门“砰”一声,给从外头撞开。 一个容貌丑陋,髮际线后移,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手持烛台,一手拎著只哨棒,瞪著眼睛,看向眾人。 气氛陷入死寂。 青年先是愕然,继而瞅见人群中的李明夷,大喜过望,激动地丟下哨棒,跪在地上: “陛下!您还在,可太好了!” 唰—— 眾人又整齐划一扭头,盯著李明夷,投来探究目光。 “……” 李明夷面无表情,並未继承原主的记忆,令他对这青年並无印象。 好在这丑陋青年是个话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自顾自说起来,倒將事情解释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乃是宫外僕从,专门负责看护这座院子,守护密道。 先追隨先帝,柴承嗣获取密道后,似也曾出宫游玩不止一次,因而与这“守宅人”相识。 “……小的今晚看见外头兵荒马乱,便猜宫中出了大事,后来见宫中起火了,心头慌的紧,如今陛下安然,小的便放心了。”青年扬起丑脸,挤出笑容。 好丑……李明夷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指了指西太后:“这是朕的祖母,太皇太后。” 又指了指青年,对眾人解释:“宫外僕从……名叫……” “徐公。”青年先是惊讶,旋即爬向太后,笑容諂媚:“城北徐公。” 西太后见他凑过来,只觉好似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不禁嫌弃地后退两步: “不必见礼……你在正好,有逆贼以下犯上,祸乱宫闈,哀家与陛下要与禁卫都府衙门匯合,你可知晓,赫连屠何在?” 徐公脸一垮,哀哀地道: “启稟太后,陛下,这黑灯瞎火,小的只是个守院子驾车的,哪里知晓?只知道,周遭这一大片街区,都给乱兵占了,之前我在院中登高,看见有禁军往皇宫方向衝锋,想必便是赫大统领。”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瞧著皇帝,又补了句: “然后……我看见,有几个好似会法术的异人,伙同好大一批乱兵杀来……后来,那伙禁军就败了,余下的人也衝散了。” 什么?! 西太后脸上神色僵住,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冷风呜呜地灌入厢房,犹如一盆冰水,浇得眾人透心凉。 “你……你可看准了?!赫將军乃是登堂入室的高手,岂会……”老太监刘承恩嗓音尖锐,声线颤抖。 徐公哭丧著脸:“黑灯瞎火,小的也不敢確定,只知道乱兵乌央乌央,朝北城门去了。” 城门失守。 若赫连屠率领的禁卫主力还在,岂会丟失城门? 退一步,哪怕禁军尚有战力,也应驰援皇宫去了,这意味著,眾人想寻求庇护的计划泡汤。 “祖母,咱们去號令城中大臣吧,宰相府也不远。”小胖子端王嘴唇发白。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去寻文臣庇护? 好奇这熊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他深吸口气,提醒道: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城內也不再安全,为今之计,只有出城一条路。” 出城…… 西太后眼珠动了动,她喃喃道: “是了,城里不能呆了,城外还有京营……不,京营只怕也反了,得走的更远些,往南去!我大周幅员辽阔,反贼便是占了京城又如何,只要哀家活著,便可號令各府,集结兵马……” 这一刻,这位垂帘听政了区区半月的老妇人,终於醒悟。 在意识到北城门失守,禁军溃败后,她也再不敢滯留城內。 “可城门若已丟了,该如何出去?”刘承恩语气焦急。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徐公忽然道: “奴婢知晓附近城墙有缺口,秋暮时排水渠垮塌,塌陷出几个窟窿,没修缮完,或可潜出去,叛军想必不知。只是……只怕委屈了陛下与太后。” 西太后嘆道:“时至今时,哪里顾得上许多,速速备车,哀家立刻出城!” “是!”徐公看了李明夷一眼,见其点头,急忙应声,爬起来,扭头飞奔去院中准备车。 刘承恩则命令奴婢,將手中的包袱打开,里头竟是一堆朴素的衣裳,伺候著老太后和端王更衣。 既是潜逃,必须足够低调,总不能珠光宝气的。 这些衣物,原本是为了从宫中突围时,以备不时之需,不想机缘巧合,在这里用上了。 李明夷也跟著换了件靛青色的棉袍,又丟了一件同色袍子给温染: “换衣服。” 温染双手捧著衣物,似在思考,见皇帝盯著自己,用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道: “为什么?” 李明夷换衣的动作一顿,耐心解释: “稍后天亮了,你穿一身夜行衣,多有不便。” 温染点了点头,似认同了这个答案,但仍没有动。 “去啊,我又不看你。”李明夷催促。 “但这是男子衣装。” “……” 李明夷沉默了下,认真道:“条件艰苦,凑合一下。” “……好。”温染点头,转身,朝远处角落走去。 她仿佛全无感情,如同一台冰冷的杀人机器。 这姑娘不是有病吧?亦或者,这就是游戏设计师捏的人设?李明夷心中吐槽。 匆匆换了衣裳,见无人注意自己,他走到屋外,看向正在马棚旁套车的徐公。 马棚里,还余下一匹马,正不安地打著响鼻。 “陛下?”徐公惊讶。 李明夷做了个嘘声动作,又瞄了眼西太后等人,低声问: “你驾车手段如何?” “小人精通御马,陛下放心,哪怕天黑路滑,也准保稳稳噹噹。” “能不能不稳当?” “啊?” …… 俄顷。 换好衣裳的眾人来到院中,只见皇帝陛下一脸愁容地道: “车厢太小,挤不下所有人,只能分出一两人骑马。” 端王眼珠一转,撅起屁股,就往车厢里钻:“祖母,快进来!” 西太后在老太监搀扶下,自顾上了马车。 一副理所当然模样。 余下的几名宫女面面相覷,她们倒不敢与皇帝爭抢,奈何不通骑射。 “你们上去吧,朕骑术总比你们好。” 李明夷发话,走向马棚。 “这……”谁人敢与天子同乘?鬆一口气之余,奴婢们纷纷钻入车厢。 李明夷翻身上马,他上辈子去过马术俱乐部做兼职,不算马术小白,尤其这具身体似乎遗留下的本能仍在,韁绳入手,一股熟稔感升腾。 扭头,看向院子里孤零零,只剩下一个的黑裙女护卫。 “上来吧。”李明夷朝她伸出手。 温染古井无波的美眸眨了眨。 …… …… 叛军人马有限,自不会顾著这片不起眼的街区。 徐公驾车,一马当先,李明夷紧隨其后。 经过主干道时,李明夷看见了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百姓们关紧门窗,熄灭烛火,躲在房间中不敢出来,街道清冷的嚇人。 “对不住了,我无意伤人。”徐公碎碎念著,一咬牙,催动马韁。 车轮碾过地上的尸体,剧烈的顛簸令车厢內的西太后发出惊呼,又很快死死闭上嘴,怕引来叛军。 端王也撞的齜牙咧嘴,有苦难言。 李明夷骑著马,踩著尸体间的空隙,看著前方顛簸不止的车厢,嘴角微翘。 他身后,女护卫感受著皇帝的后背挡住风雪,眼神复杂。 就在眾人有惊无险,即將抵达一处僻静的城墙根时。 前方车轮打滑,竟一头扎进深坑。 “吁——” 李明夷勒住韁绳,只见马车横著倒在地上,车轮兀自转动著,西太后正颤颤巍巍,钻出车厢,身后跟著熊孩子端王,祖孙二人皆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其余奴婢也是齜牙咧嘴。 “噗通!”徐公一个滑跪,哭丧著脸:“天黑路滑,小人惊了圣驾,请太后责罚!” 西太后脸色难看,正要发作,只听李明夷淡淡道: “小心动静引来叛军,该儘快出去才是。” “是啊,娘娘,先出城。”刘承恩劝慰。 西太后深吸口气,瞪了徐公一眼: “还不快打开缺口!?” “是!”徐公急忙爬起,快步走到黑乎乎的墙根下,掀开了一块草蓆,露出后头的“狗洞”。 “大胆!” 搀扶老太后下车的刘承恩见状大怒: “你要太后娘娘钻狗洞?!想死不成?” 西太后也是勃然变色,她以为好歹是个能弯腰走出去的缺口,哪想这般折辱人。 徐公嚇得跪地求饶:“小的不敢,只是……只是……” 他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李明夷下马,踩在铺著积雪的地上,说道: “事急从权,朕先来吧。” 说著,不等其余人反应,他径直走过去,钻进了窟窿,看的眾人一愣一愣的。 李明夷小时候在村中长大,也是爬树翻墙好手,钻个洞而已,自然不会矫情。 而有他这个天子带头,其余人也不好说什么,在沉默的气氛中,一个个有样学样,俯身钻过城门。 身为护卫的温染自觉殿后,先將马车挪走,並抹去地上车辙。 大雪也有好处,用不了一个时辰,足以掩饰掉一切痕跡。 等她钻出城墙,仰起头,只见西太后等人挤在一起,四下张望,似不知前往何处。 她看向李明夷。 只见少年天子屹立於冷风中,高瘦的身躯,竟有些高大。 不知何时起,这位无能的陛下,竟成了这支逃亡小队的主心骨。 5、 各怀鬼胎 “城內暴乱,四城门皆封死,起码天亮前,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李明夷眯眼望向远处: “得先找辆车,趁著雪还不大,道路还能走,儘可能走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徐公: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城吧,可知道哪里能找来马车?” 徐公缩了下脖子,想了想,小心翼翼试探道: “陛下,马车只怕不好找,恩……驴……驴车行吗?” 要哀家坐驴车……西太后脸色发白,几乎晕厥过去。 …… 在封建王朝时期,豢养马匹要高昂的成本,驴车才是民间的主流。 李明夷一行人先朝城外步行了大半时辰,而后老太监刘承恩跟隨徐公潜入夜色,又过了半个时辰,竟当真赶了一辆拉货的驴车回来。 “这连车厢都没有,如何能坐人?” 西太后嫌弃极了,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爬上驴车。 刘承恩將板车上的稻草铺开,又趴下,让端王踩著他后背上车,才直起腰身苦涩道: “仓促间,只能从农户手中买来这个,太后娘娘且先忍耐,等天亮了,走远些,再寻大车。” 眾人陆续上车,將板车挤的满满的,由徐公甩著鞭子,驾车沿著官道绕去西边,再改路往南,以避开城门。 “若再翻车,便取你狗命!”西太后威胁。 徐公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次陛下同乘,肯定稳当啊。 时间到了后半夜,黑暗愈发浓郁了。 驴车行驶在郊外,寒风如刀子般往脖领子里钻,李明夷挤在人堆里,如老农一样,在胸前將两条棉衣袖子拢在一起。 眾人都不吭声,生怕暴露行踪,引来追兵。 李明夷终於有时间梳理思绪。 莫名其妙穿越进了游戏里,接连的变故,令他不得片刻喘息,这会感受著雪花融化在额头的冰凉,周围的一切无比真实。 只怕……是回不去了。 来不及伤感,他转而思考起后续。 根据他已知的情报,自己等人该是顺利逃掉了,自此隱匿於江湖。 不……西太后和端王等人,確信是逃走了,但柴承嗣却未必。 《天下潮》的设定极扎实严谨,若一样藏於江湖,没道理柴承嗣的人物小传与西太后等人不同。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此时品味,颇为耐人寻味。 难道这逃亡路上,出了岔子? 想到西太后,他眼中流露冷色。 无论脑海中的资料,还是一路目睹,他都確信这老太婆与熊孩子就是个大坑。 对自己的存活弊远大於利。 只是在宫中时,危机四伏,稳妥起见,他並未有所行动。 如今出了城,心中顿时有了拋掉这两个累赘的心思…… 只是,如何动手,却要思量。 要不…… 荒郊野岭的,直接將其丟下车? 毕竟……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亲自下令,將原身的养母丟入井中的人物啊…… 不…… 现在还不行,起码要等到天亮。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尚不明朗,胡乱干涉剧情线,未必是好选择。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沉甸甸的,危机感不减反增。 他开始细数自己手中的牌,恩,已知的“剧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十年后,无助於眼前。 倒是即將建立的“大颂”朝,以及大周朝內许多地位不俗的人物资料,他脑子里存著许多。 其中不乏大量极私人的“隱秘”,可以说,这方天地里但凡能叫得上名號的重要人物,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可惜…… 这些人要么在身后不断远去的京城里,要么散落在遥远的天地,同样无助於当下恶劣的局面。 剩下的。 还有…… 修行。 李明夷眼睛亮了下。 这个世界里,是存在修行体系的,若记得不错,当前这个时间节点,修行者分为“武人”与“异人”两支。 身旁总盯著自己看的蒙面女护卫是前者。 异人则是掌握玄奇力量的奇人异士,数量极为稀少。 而李明夷率先想到的,却非这两种主流修行门径,而是《天下潮》中,一条极为隱秘、特殊、强大的门径。 在当前时代,尚不曾出现。 但从官方设定集中,可以確定,这条门径一直尘封著,十年后才陆续浮出水面。 並且,这条门径最关键的一点是,对修行资质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掌握“开启”的方法,凡夫俗子也能获取匪夷所思的力量。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激动起来,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默念《上清六甲祈祷秘法》口诀。 仅当第一句念出来,李明夷便察觉到了这冰冷的寒夜发生了某种异常。 无形的祷文摇摇晃晃,向夜空攀援升起,地上的积雪被驴车轮轂碾过,扬起阵阵雪沫。 夜色中,天地间不可见的元气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李明夷匯聚。 棉衣下,他的任督二脉延伸出的血管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光芒。 一旁,盘膝打坐,头戴斗笠的温染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豁然扭头盯著身旁仿佛睡著了的李明夷,美眸中透出狐疑。 可不待她仔细感应,那匯聚而来的元气又如沙堡崩塌溃散,一切的异样也都消失一空,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幻觉? 温染眨了眨眼睛,这位沉稳冷静的大內高手,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李明夷睁开眼睛,也有些懵逼,他分明察觉到了某种力量的降临,但不知为何,仿佛差了一口气,又断开了。 是时间点不对?无法开启? 还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答案,只能將疑惑按在心底。 …… 与此同时,在他背后,驴车中央。 西太后裹著棉衣和大氅,將端王抱在怀里,满是皱纹的刻薄脸庞在凛冽风中冻得发红,她盯著李明夷的背影,不知在盘算什么。 今晚的皇帝,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但因她向来厌恶这个孙子,所以祖孙二人相处的时光很少,所以她本来也不大清楚柴承嗣究竟怎样,只知道是个懦弱无能的半大孩子。 这会回想起来,也並不觉得柴承嗣此前的表现有何出挑的地方,无非是知道一条密道而已。 这样一想,就不觉得如何了。 她忧心的,还是能否逃走。 赵晟极一夜掌控全城,天亮后必然会派出兵马追捕过来,自己一行人孤儿寡母,只有几个奴婢跟隨,想要靠一辆驴车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只怕走不出几十里,就被追上,之后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做点什么。 西太后眼珠转动著,於黑暗中盯著皇帝的后背,面色阴晴不定。 叛军要抓的是皇帝,倘若將皇帝丟下……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起码要等到天亮。 毕竟局势尚不明朗,若能顺利逃出,唯有挟天子,方能令“诸侯”。 顛簸的板车上,祖孙二人心怀鬼胎,默契地盘算著。 …… 不知不觉间,黑暗渐渐褪去,天蒙蒙亮起来,天空上仍是浅灰色密云,雪势减小。 眾人也得以看清方向,以及与京城的距离。 一望之下,所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怎么才走出这么远?”刘承恩揉了揉眼睛,望著后方那巍峨的城门,嗓音乾涩。 城门其实已经不近了,但仍可以隱约望见城头的旗帜。 甚至,他依稀仿佛看见,城门洞开,有黑漆漆的“蚂蚁”从中涌出来。 那是追兵!? “小人已经尽力了,咱们赶夜路,驴子又载著这么多人,实在走不快。” 徐公也快哭了,他奋力甩著鞭子,毛驴鼻孔喷出白气,速度一下又快了一截。 但无济於事。 “祖母!我们跑不掉啦,跑不掉啦,”端王哭喊著,恐惧令他肥肉都在颤抖,“等反贼追上来,我们是不是都要死?” 绝望的气氛蔓延。 “不会的,我们能逃掉,有办法的,有办法的……”西太后锐利的眼神也透著惊慌,不住安慰著孙子,可事到如今,已没人相信。 忽然,西太后仿佛下了某个决定,脸上的慌乱被决绝取代,毫无徵兆的,她突然站起身,伸出双手,猛地朝背对著她,坐在板车边缘的李明夷推去! 这一刻,她耗尽了生平从未有的力气! 在她扑来的瞬间,李明夷已察觉到动静。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默契……我还纠结怎么合理动手,老太婆你不讲武德…… 心思电转间,李明夷权衡利弊,袖中的拳头悄然鬆开。 或许,是个机会。 可以…… 坑这俩货一回。 他“猝不及防”,从驴车上摔了下去,少年皇帝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就被驴车远远地拋弃了! “啊!” “陛下掉下去了!” 板车上,眾人惊呼出声。 徐公扭头一看,瞪大眼睛,下意识要勒住韁绳,可下一秒,只听西太后冰冷呵斥: “不许停!你若敢减速,哀家现在就命人杀了你!” “太后……”刘承恩怔怔地望著站在驴车中央的太皇太后。 “祖母……”端王也嚇傻了。 西太后微微颤抖著,眼神冰冷,语气残酷: “反贼的目的,只是抓住皇帝,而非我们。若一起走,我们所有人都必定被抓住,活不成。为今之计,只有与皇帝分兵,如此一来,才有生路!” 分兵?分明是弃车保帅。 眾人哪里还不明白,太后是决定牺牲皇帝,换取自己存活。 反贼只要抓住柴承嗣,哪怕仍会追捕太后和端王,也不会追的那么紧,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要怕,陛下死了,还有哀家,还有端王爷!” 西太后又安抚眾人: “等咱们逃出去,与地方州府兵马匯合,大可立端王为新帝,討伐逆贼,为陛下復仇。届时,尔等皆是从龙救驾的功臣!” 大棒加甜枣,驴车上眾人不再吭声,徐公不忍地扭回头,奋力抽打驴子。 李明夷很快沦为雪地里一个小黑点。 就在这一刻,忽然,驴车上一道戴著斗笠的青衣身影飞掠出去,温染靴子蜻蜓点水在雪地里,人如离弦之箭,朝李明夷奔去。 “回来!”西太后面色一变,怒声勒令,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內护卫离去。 “娘娘,反贼的追兵要来了,哪怕有这禁卫保护,陛下只怕也活不成了。”老太监刘承喃喃道。 西太后拂袖转身:“想死就隨她去!哼,一个禁卫罢了,倒是忠心。” …… …… 李明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身坐了起来。 地上铺著雪,加上棉衣缓衝,他並未受伤,只是有些疼。 他扭头,望著远去的驴车,眼中透出明悟: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柴承嗣下落不明,是因为被西太后作为诱饵拋弃了……” 算不算剧情杀? 呵,游戏策划不做人…… 深陷绝境,李明夷扯了扯嘴角,竟还有心思感慨。 这时候,他惊讶望见远处一道青衣破风而来,速度极快,在身后捲起一阵雪浪。 温染慢慢停下脚步,来到李明夷身前,斗笠下的面纱也垂落下来。 四目相对。 坐在地上的李明夷仰著头,笑吟吟地道: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朕。” 下一秒,温染突兀拔出腰间一柄短刀,架在了李明夷脖颈上。 —— 为了多在新书榜呆几天,这本书会晚几天签约,又因为单章字数都很多,所以要控制下,今天一更。 6、 重返京城 天寒地冻,稀薄的晨曦中,白雪皑皑的官道上,刀锋將两人连了起来。 李明夷挑了挑眉,审视著蒙面女护卫: “这是什么意思?” 温染的行为,与人设资料中记载的“忠”字並不吻合。 身姿窈窕,长发披散的女护卫美眸冰冷,持刀的手稳如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声音一如既往,莫得感情: “你……不是陛下。你究竟是谁?” 她终於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这一路上,她始终在观察柴承嗣,无比確定,眼前之人,与印象里那个懦弱无能的天子大相逕庭。 李明夷的表演,能瞒得过西太后,却瞒不过武功高强的她。 虽不想承认,但眼前之人,比大周天子好了太多,判若云泥。 疑点不断累积,终於令她难以忽视。 “为什么这么问?”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脖颈上的刀子不存在。镇定的仿佛对这一幕毫不意外。 温染眸子眯起:“陛下……不该是你这样。” 李明夷笑了,神態自若:“你这话说的,仿佛很了解朕。可是,温护卫啊,了解一个人並不能只听传言,看表面。” 温染沉默。她入宫虽不短,但与柴承嗣交集並不多,了解的確不够“深入”。 只是……未免差別太大了些。 李明夷平静道:“或者说,你认为朕该是怎样?无能?怯懦?庸碌无为?就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般?” 他眼底透出轻蔑: “若朕是那样的天子,何以继承大统?” 说出这番话的目的,自然是为遮掩他身上的疑点。 借这个说辞,他哪怕再展现出不该有的能力,性格如何大变,也有了解释。 温染沉默。 她虽没有说话,但李明夷几乎可以猜到她心中的念头: ——难道,这小皇帝一直在偽装?扮演无能? ——他年纪不大,而无论后宫亦或朝中,群狼环伺。 ——似乎说得通。 ——但……他为何如此镇定?就不怕…… “你似乎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是朕的护卫。” “可我……也可以將你卖给叛军。” “你不会。”李明夷微笑。 “为什么?”温染疑惑。 因为我了解未来……虽然或许从此刻起,未来即將改变。 李明夷用一种篤定的语气道: “因为你並不在意荣华富贵、乃至生死,但很在意师门。师门对你有恩,而你又是个极看重恩情的人。你固然可以投靠赵晟极,但你出身的移花楼不行,你的师父紫竹更不行。” ——他怎么知道,仿佛很了解我。 ——难道,他看过我的档案? 温染默然! 手中刀尖也微微下沉! 这句话涉及到江湖中一段恩怨,温染隶属於的“移花楼”有一个宿敌,名为“拜星教”。 两大门派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状態。 而拜星教与赵晟极关係匪浅,教派內一位圣女,早年嫁入赵府,虽並非正妻,却也为赵晟极诞下一儿一女。 因这层关係,大颂立国后,拜星教一统江湖,逐步將移花楼逼入绝境。 所以,哪怕温染卖了柴承嗣,最多只能换取自己的安全,却无法救下移花楼。 恩,考虑到赵晟极的人设,温染过去,更大概率是自投罗网。 李明夷抬手,捏住近在咫尺的刀尖,缓缓挪开。 他的目光仿佛洞彻人心: “所以,你没有选择,只能站在我身边。” 温染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但这种被眼前少年“吃定”,仿佛自己的心念皆被看透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於是…… “刷!” 被挪开的刀尖再次抵住他的咽喉,且更近了一分,温染眼神冷漠,语气平淡,乏味,如滚过荒原的凛风:“不,你错了。” “哦?” “我有选择,至少可以不再护你。” “可你是朕的护卫,理应保护朕。” “但你现在不是皇帝了。” “……”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愚忠之人终是少数,何况双方並无恩情。 自己不再是皇帝,那她也没必要再做护卫。 非常合理。 温染说道:“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方。” 她手腕一转,刀光闪烁,应声归鞘。 黑裙女子转身欲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明夷眯起眼睛:“你要去江湖,驰援门派?” 温染冷漠的脸上浮现出诧异: ——他这也猜得到?! 如今改朝换代,赵晟极只要坐稳皇位,接下来,必將对南周旧臣,以及相应势力予以沉重打击。 而她所属的“移花楼”,势必遭到官府绞杀,有灭门之危,她必须前往支援。 所以……在原本的剧情中,温染离开了皇室一行人,返回了师门?李明夷顷刻间想明白这点,却不愿放走她。 危机尚未过去,他需要这个大高手。 他平静道:“凭你一人,能救几人?等逆贼一统大周,面对天下海捕,移花楼能逃一时,又岂能逃一世?而朕,可以帮你。” 温染停下脚步。 美眸狐疑地凝视他,意思明显:你都自身难保,还帮我? 李明夷微笑道:“这普天之下,终归受大周统治数百年,叛军虽夺京城,但各地州府,尚有忠心於朕的臣子,有心向朕的士卒。 只要朕活著,这些人便有念想,反贼就一时半刻,坐不稳江山,也无法全力抓捕移花楼。 但朕若被擒杀,天下人再无希望,移花楼哪怕藏匿起来,也无人会替你们遮掩,甚至会爭相检举,如此一来,危险岂不更大?” 他认真道: “朕心知你担忧师门,但反贼昨日政变,绝无可能那么快抽调人手,清理江湖。 只要你肯保护朕几日,待朕安稳下来,你大可离去,朕绝不阻拦,且承诺,只要朕还在,便会尽力护持你师门周全。如何?” 说完这些,他闭上嘴,等待对方回答。 温染安静听完,感受著眼前落魄天子的真诚,她眼眸微垂,似在权衡思索。 雪花飘飘洒洒,四周安静极了。 片刻后,温染抬眸,依旧是不带感情的冰冷声调:“花言巧语。” 她不信! 即便这小皇帝比传闻中聪慧,但大势之下,对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竟扬言能护持师门,未免狂妄。 李明夷嘆了口气,心想终究要用那招吗?他看著黑衣护卫的背影,忽然说: “离开了朕,没了皇室的帮助,你再难解开身世之谜。这你总该知道吧?” 温染再次停步! 李明夷幽幽道:“你如今是否还常在梦中,见蓝鯨入海?” 温染霍然转身,眸子瞪大,死死盯著他! “你……怎会……” “因为朕是皇帝,”李明夷道,“每个大內护卫,身上的任何隱患与疑点,在皇族眼中都不是秘密。” 他本不想在这时候,就透露这段信息。 这涉及到温染的身世之谜……也是当初他攻略涉及对方的剧情线时,得知的背景故事。 温染是个孤儿,被师父紫竹捡到,她在小时候,便常有奇异梦境。 她肯入宫,一是为移花楼,二是想借皇室资源,调查自身谜团。 至今尚无进展。 这信息的来源难以解释,不过,眼下倒可以推諉给皇族內部的调查,反正也没法验证,说谎不怕被戳穿。 “你……知道什么?”温染动容。 “很遗憾,並不多。皇室也不会为了个护卫,耗太多心思。”李明夷说道。 “……”温染失望的模样。 李明夷微笑道:“但皇室的底蕴是你想像不到的,只要朕活著,便答应为你寻找线索,如何?” “……” “考虑一下吧,无论为了师门,还是自己。朕的確处境凶险,但只要活下来,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温染垂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说道:“一言为定。” 答应了!李明夷嘴角微翘。 旋即,就听温染认真地道:“可是,我也无法带你逃出重围。哪怕耗尽內力,也不够。” 这里,终归不是改天换地的玄幻世界。 武道高手,也会被士兵堆死。 西太后已经跑远,追上去也没意义,茫茫旷野,仅凭双腿,插翅难飞。 前方是绝路,后方也是绝路。 这时,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李明夷放眼望去,天色已亮,天地一片皑皑。 城门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蚂蚁”,排列聚集。 那是滯留城外,清晨排队入城的百姓,他们有人是各州府的商贾,有人是走亲访友,或是书生女眷。 此刻,城外的人完全不知晓昨夜城內发生的政变,因此仍遵照城门开启的时辰,从外头的村镇驛站中匯集而来。 而叛军也出城沿著官道搜捕过来。 李明夷站在冷风中,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声自语起来: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柴承嗣离开了京师,又与太后分开,还能藏身去哪里,而不被找到。” 温染不解地看向他,倾听著。 “我始终想不大明白,但是方才太后將我丟下时,我终於想明白了。” 李明夷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他每次攻略游戏,找到突破口时,习惯的微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温染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了一张柔软的……人皮面具。 “这是……”黑裙女护卫忍不住问。 李明夷抚摸著面具,道: “这是父皇放在蟹阁二层的东西,他年轻时溜出宫去,为免危险,每次都戴上这只大周皇室宝库中,珍藏的绝品易容面具,只是自从登基后,就很少用过。” 温染一怔,突然明悟,昨晚眾人四散寻找暗门的时候,李明夷悄然取走了这东西。 等等! 她突然想到,皇帝继承了密道,又岂会不知道入口? 却谎称寻不见,支开眾人视线,目的就是取走这宝物? 那时就在计划这一刻? “我取走它,只是习惯,也是有备无患,想著逃亡路上方便隱藏,而现在是时候了。” 李明夷双手將略带温热的人皮面具揉开,低下头,缓缓將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严丝合缝。 这件前朝“宗师”级异人打造的面具,几乎完美,融入肌肤后,浑然天成。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温染,他的脸孔已不再是柴承嗣的模样,而是属於前世,他自己的样貌,也是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的一张脸。 他微微一笑,咳嗽一声,略下压了点声线: “从此刻起,我叫李明夷,柴承嗣下落不明。” 温染看著眼前,从样貌到神態,全然陌生的少年,先是恍惚,继而点头: “我记住了,那……我们这就往南走?” 李明夷摇头,指了指北方高耸的城门,坚定道: “不,我们哪里都不走,我们回城里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柴承嗣大摇大摆,返回京城? 当然,促使李明夷做出这个决策的真正原因,並非所谓的“灯下黑”,而是…… “我熟悉的那些人,那些秘密,大都在京城啊。” 李明夷心中低语。 王公贵族,帝王將相,才子女眷,异人武夫,乃至贩夫走卒……打穿了《天下潮》全部剧情线的他,对京城內的一切,了如指掌。 只有回到城內,他才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 京城才是他的主场,哪怕大颂皇帝也能掰一掰手腕。 温染定定地望著皇帝陛下迎风冒雪,反向朝城门口走去,她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道: “你难道是故意被太后她……” 李明夷头也不回,风中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若不是我配合,以太后那点力气,怎么推得动我?” “呵,她想用我引走追兵,独自逃生,我又何尝不是將她卖掉,引走反贼的视线?” 7、 太子与帝师 温染望向前方那道单薄背影,突然觉得小皇帝城府深不可测。 摇了摇头,她跟了上去,沉默不语。 李明夷好似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把面巾和刀丟下。” 温染不语,只是凝视著他。 “你这蒙面佩刀的架势,生怕別人不怀疑咱们吗?” 李明夷耐心解释道,旋即又笑了起来: “不过想想,也有好处,起码你没露过脸,不用易容,也不担心暴露身份。” 黑裙女护卫不同於宫中的禁军,乃是隶属於大內高手中的“暗卫”。 即,保护帝王的暗哨。 基於隱蔽目的,暗卫容貌不显露於常人前,宫中只有驾崩的先帝,以及统御暗卫的“大內都统”知晓暗卫容貌。 恩,柴承嗣登基时日尚短,应该也尚未见过。 “好。”温染认真想了想,认为有理,微微侧头,右手摘下斗笠的同时,扯掉了面巾。 黑髮瀑布般流泻。 面纱下,一张肤白胜雪,明艷大气的动人面庞显露出来。 出身江湖的她,少了小女人的柔弱,却平添了一丝英姿颯爽,女子不笑总难免生冷,但落在她身上,却反倒相宜,更为难得的是一点红唇,恰似雪中寒梅,明艷动人。 只是那面瘫脸的神態,仿佛写著四个大字: 生人勿近。 李明夷愣了下,心下幽怨: 这么好的人物建模,却不肯给玩家看,要蒙著,製作组属实是有点大病…… 等看见温染解下双刀,要將斗笠与武器藏匿起来,他忙道: “刀可以埋的远一些,但斗笠不必,就丟在路上吧。” 见温染面露不解,李明夷微笑道:“用斗笠吸引人的注意,刀就不容易被发现。” 是这样吗? 温染心中狐疑,她总觉得,皇帝憋著坏水。 …… 官道上,前方是稀稀拉拉的行人,寒冬腊月,一个个裹得像粽子。 主僕二人混入其中,並不起眼,而隨著靠近城门,前方也排起了长队。 李明夷注意到,只有进城的队列,却无出城的。 不意外。 特殊时期,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进城的百姓们也察觉到异样,窃窃私语著。 忽然,眾人望见城门洞里,乌央乌央涌出来一批剽悍的骑兵。 为首一人骑一匹神俊大马,穿黝黑重鎧,上半张脸覆著一张寒铁面甲,手持一桿大槊,马槊尖端,沁著尚未凝固的鲜血,极为醒目! 而在骑兵队列中,更好似保护著一名披著大氅的贵公子。 城门守军悉数行礼,贵公子翻身下马,与骑兵首领叮嘱了句什么,只是因太远,风雪阻隔,听不清。 说完,贵公子便迈步,钻进了等在城门口的一辆华贵的马车內。 李明夷注意到,那马车竟也是要进城的,想必车中载著什么人。 而骑兵们则如洪流般,朝队列这边赶来,匆匆忙忙,似要沿著官道追赶出去。 “闪开!” 进城百姓们惊恐地向道路两侧避开。 李明夷与温染也混在其中,竭力降低存在感。 “不要看他们,垂下视线。”李明夷压低声音,叮嘱温染。 旋即,却注意到温染浑身紧绷,垂在腰间的双手也下意识摸索著佩刀,却抓了个空。 “噠噠噠……” 马蹄声近。 覆面甲,手持马槊的黑甲將军经过二人的时候,突然,端坐马上,目视前方的他猛地扭头,凌厉的视线骤然横扫向二人所在的区域! 一股沛然难抵的狂暴气息,朝眾人滚了过来! 温染眼中锐光一闪,身为穿廊境武道强者,她本能地要做出应对,就像雌虎遭到雄狮的挑衅,本能驱使下会做出反应。 千钧一髮之际,右手却突兀被一只温暖乾燥的手攥住了。 李明夷眼观鼻,鼻观心,死死攥著女护卫的小手,沉重、有力。 黑甲將军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抖动马韁,率骑兵洪流踏破风雪,朝远处疾奔而去。 直到这时候,温染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 “你认识他?”李明夷低声询问。 將满头长髮用铁釵扎在脑后,扮做男子打扮的温染頷首,说道: “昨夜,是此人率兵,攻破皇宫。此人武道修为极强,绝不弱於赫连屠大统领。” 攻城大將?不弱于禁军大统领,戴半张面具……李明夷脑海中豁然浮现一个名字: 秦重九。 大颂皇帝赵晟极麾下得力战將,江湖出身,天赋极为恐怖,半路入行伍,武道登堂入室。大颂立国后,担任禁军都指挥使一职,手上鲜血无数。 不过,此人令李明夷印象最深的,乃是其身上牵扯出的一个颇有武侠遗风的故事…… 他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深挖过。 “是他么。” 李明夷目送骑兵们远去,深吸口气,扭头重新看向恢復的队伍: “放轻鬆,先进城再说。” …… …… 城门口,华贵的车厢內。 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容貌与赵晟极有六七分相似的贵公子眼神含笑,朝对坐的老人笑道: “徐先生年迈,路途遥远,何等辛苦。何不等一切安定,父皇自会派人迎接先生入朝。” 刚夺了京城,称呼已从“父亲”,换成“父皇”。 坐在对面的,乃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抱著一只暖炉,大有国士风范。 闻言难掩疲惫地笑道: “大公子……呵,如今该称呼为太子殿下了。” 太子轻轻一笑。 名为徐南潯的老者感慨道: “猝闻景平小皇帝登基,大將军挥师南下,此等改天换地之大事,老朽岂能错过?只恨年老体衰,昨夜未能入城。” 旋即,面色转为关切:“敢问,如今城內如何?” 太子微笑道: “一切安稳,京城已落入父皇之手,我们的人也已接管城防,各官署衙门。 南周旧臣或投效,或归顺,至於些许死硬派,死了一些,余下的也都丟入狱中,大体未出乱子……至於朝堂上,杨先生亲自负责稳固庙堂,父皇是放心的。” 徐南潯頷首:“以杨文山的本事,的確可安心。只是那护国寺……” 太子说道:“护国寺昨夜紧闭寺门,今晨也未打开,寺中那位的態度很明显了。” 略一停顿,他皱眉道: “至於那位女国师……幸得先生妙计,早早调离去了南方,哪怕赶回来,见大局已定,凭她一人,纵使道法精深,也翻不出浪花。” “如此就好……”徐南潯舒了口气,乾瘦的手指摩挲暖炉,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地问出最关切的问题: “那柴承嗣……是生是死?” 太子笑容淡去,摇头道: “趁著夜色逃了,不知下落,本宫正带人四下搜捕。不过,先生且宽心,大雪封天,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断逃不远。” 徐南潯忧心忡忡: “若不能擒下那柴承嗣,命其写下禪位詔书,终是不美。” 太子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眼角余光越过寒风掀起的车帘,落在进城队伍中,一道熟悉的背影上。 “来人!”太子心中一动,朝马车外侍候的卫兵道:“將那人严查一番。” 8、攀一座靠山 队伍缓缓挪移著,李明夷与温染眼看著靠近了城门口,突生异变。 只见几名凶神恶煞的悍卒,径直朝二人走了过来。 “不许动!” 李明夷心中咯噔一下,温染也是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她朝前者投去一道隱晦视线: 城门高手不多,一旦暴露,以她的武力,隨时可以带皇帝杀出重围。 但那势必引来城內高手的追杀。 “稍安勿躁。”李明夷摇了摇头,旋即装出一副茫然不安的模样。 他不相信自己这样就会暴露,脸上的面具乃是绝品秘宝,哪怕是修行领域的高人,除非细查,都不会瞧出端倪。 穿越而来,他的气质、神態、细微的动作与习惯,都与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换回了自己的脸,外表看去,年纪也大了几岁,更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都给了他底气。 “军爷,怎么了?”他主动询问。 为首军官面无表情,眼神如刀地端详著他,旁边的同僚还手持画像比对著。 忽然,一只大手掐住李明夷的脸,用力在脸颊边缘摩挲,確认无异样,才鬆开手。 “进城凭证拿来。”士兵道。 李明夷一副懵逼模样,捂著脸,张了张嘴: “军爷你看我二人,身上连行李都没,就知道並非远道而来,本就住在城中,昨日出城游玩,如今返城而已。” 南周朝政糜烂,治安也宽鬆,只在一年中少数时候,以及对驾车进城的行人严格排查。 此外,只收进城费,很多近郊百姓都习惯了不审领凭证,这个理由並不突兀。 “女人?”士兵又看了眼温染,她虽扎著头髮,穿的棉衣也偏向男性,但毫无疑问是个漂亮女子。 李明夷忙將她拽到身后,弯腰露出諂笑,从袖子里递出一粒碎银: “军爷通融一二。” 几名悍卒彼此对视,皆露出男人都懂的神態。 显而易见,这只怕是一对野鸳鸯,大冬天出城游玩,玩的什么可想而知。 “滚吧!” 太子当面,军官自不会收钱,粗鲁地推搡了下,转身快步跑回马车旁復命。 “启稟殿下,那人並无异样。”军官道。 马车內,太子掀开车窗帘,方才也远远瞥见了查验的一幕,这会只见城门口,那个携著姘头的青年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那青年似乎也知道车內是个大人物,远远地朝他抱拳拱手。 举止斯文,像个读书人。 “没事了,退下吧。”太子隨口道,收回手,放下车窗帘。 徐南潯疑惑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太子摇头,自嘲道:“寻了那柴承嗣一夜,看到身材相仿的,便有些眼熟罢了。” 他是亲眼见过柴承嗣的,更与之接触过,莫说那张脸,只瞧方才那青年的神態气度,便没了怀疑。 “原来如此,”徐南潯点头,转而继续之前的话题: “景平帝自然要寻觅,但以陛下多年积累,对南周各州府早已掌控,再加上南方吴家帮助,便是景平逃入江湖,也无法威胁我们,倒是北方大胤朝……尚不知態度如何。” 太子冷哼一声: “大胤只怕对南周內乱,乐见其成。父皇的意思是,继续与大胤交好,为此,还专门叮嘱,不得伤那景平皇后,秦幼卿……呵,柴承嗣跑了,倒要我们照料他的未婚妻……” 车厢內,二人攀谈著,时间流逝。 俄顷,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方才前往追捕的骑兵勒住韁绳,翻身下马,来到车厢旁,双手將一只黑纱斗笠捧起: “回稟殿下,我们在路上捡到此物,斗笠內衬,有宫廷织造局印记。” 太子惊喜,抬手接过打量,眼中掠过寒芒,冷笑道: “果真是往南逃去了,传我命令,加派人手,追!” “是!” “此外,加倍搜捕城內潜藏南周旧党,寧抓错,不放过!” “遵命!” …… …… 城门內。 当李明夷穿过高耸门洞,沿著大街走了数百步,確认后方无人追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轻鬆。 昨夜醒来至今,始终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冒险重回京城,他绷紧的神经,终於得到片刻舒缓。 “问你一件事,”李明夷突然问道:“方才城门口,车厢內的人,你可看清是谁?” 温染理所当然道:“没有。” “你不是目力很好,修为在身?” “你不是说,要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们?” “……”李明夷。 温染皱起好看的眉头:“你认出了那人?” 李明夷摇摇头,惊鸿一瞥,他只觉车厢中人眼熟,应是一个重要角色,但一时不大敢確定。 女护卫见他不语,陪著沉默了会,忍不住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 李明夷没吭声,站在大街上思忖著。 空中的雪又小了起来,眼前绵长的街道一片银白,沿街商铺悉数打烊,往日热闹的京师,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李明夷很清楚,自己只是获得了片刻喘息,但危机尚未过去,他望著飞雪,思绪飘散…… “西太后能暂时吸引走追兵的注意力,但想必维持不了太久,无论世界线是否因我而发生改变,西太后能否逃出生天,赵晟极都绝不会放过我……我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巨大威胁。” “况且,此时此刻,城內的叛军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南周旧臣……只一个夜晚,叛军不可能彻底摆平所有事,定有许多忠於南周的臣子四散奔逃……一万头猪,都要抓个三天三夜,何况是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內,城中会始终处於混乱状態……而我这个没有身份的人,迟早会被搜捕的人盯上……到时候,哪怕我不暴露,也会因『身份可疑』遭到逮捕,死在狱中……” “所以,我必须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內,找到一座可以保护我不被叛军波及,帮我隱藏身份的靠山……” 李明夷念头豁然贯通。 他轻声道:“我想到了。” 冷酷女护卫愣了下:“想到了什么?” 李明夷扭头,微笑著看向唇红齿白的她:“走,我们去寧国侯府。” 温染皱眉道:“是要寻求寧国侯的庇护吗?但以寧国侯对皇家的忠心,只怕如今早已被叛军下狱了,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虽不精於计谋,但也有自己的聪慧。 李明夷微笑道:“没错。所以,我要见的不是侯爷,而是……” 昭庆公主。 9、叩门 昭庆公主並非南周皇室子弟,而是赵晟极的大女儿,也是唯一的千金。 赵晟极在军中黄袍加身时,为提振士气,赐予了手下人许多封號出去,连子女也没放过。 大公子晋升太子。 大小姐获封昭庆公主。 小儿子,也即昭庆一母同出的弟弟,封为“滕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明夷想要寻一座遮风挡雨的靠山,有许多个选择,但他思来想去,认为大颂皇帝的这位千金,长远来看,是最好的目標。 当然,高收益也伴隨高风险,找上昭庆,固然一劳永逸,却也將自身置於了聚光灯下。 但……刀锋上跳舞这种事,从他折身返回京城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畏惧。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候,她该在寧国侯府。” 李明夷辨认了下方向,与温染朝侯府走去,一路上,只见往日繁华的街巷,冷静的如一座空城。 不时望见一股股叛军队伍,横行无忌,闯入宅邸,破门抓人。 甚至有火光升起,不知哪里的宅邸燃烧著。 恐怖气氛,笼罩全城。 也幸亏赵晟极治军极严,且政变顺利,否则城內只怕要乱上百倍。 二人避开一支支叛军,跋涉在大街小巷里,途经一间上锁的,售卖文房四宝的商铺时,李明夷停下脚步,让温染以內力震开门栓,独自潜入其中。 “距离侯府不远了,我听到前方有大批叛军动静。” 温染守在商铺门口放风,见他出来,凝重说道。 李明夷点了点头,道:“我独自上门,你在这附近潜藏著。” 温染挑起眉毛:“那很危险。” 李明夷笑著安抚:“你这个大高手明晃晃地跟著我,才更危险。 放心吧,哪怕我暴露了,他们也不会伤我,只会抓住我。你留在外头,若察觉不对,也好营救我。” 温染想了想,没有反驳。 只是…… 潜伏回城已足够大胆,如今更要独闯龙潭,她想不出,眼前的皇帝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李明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低声叮嘱几句。 温染安静听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纵身一跃,轻盈如狸猫,无声跃上屋脊,而后身躯一点点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擦掉一般,消失不见! 並非真的不见了,而是一种极高明的轻功身法,藏匿在暗处。 看的李明夷眼热不已,武人都这样了,那掌握修行法门的异人,又该如何? 摇了摇头,將杂乱念头拋开,李明夷整理衣冠,迈步出了街巷。 俄顷,拐入寧国侯府正门。 此刻,偌大侯府大门紧闭,正门外,有两列叛军如標枪佇立著,一片肃杀。 “来人止步!” 门口一名军官厉声呵斥,长刀出鞘,指向前方巷子內,孤零零踏雪走来,穿著棉衣的少年。 “此乃重地,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叛军,同样虎视眈眈盯著他,群狼环伺般,仿佛一个回答不对,就要將他撕咬成碎片。 李明夷不慌不忙,停下脚步,朗声道: “昭庆公主可在侯府中?我乃滕王殿下门客,奉滕王之命,前来传信!” 滕王殿下的门客? 叛军们一愣,大將军的三公子喜欢养门客,他们是知晓的。並且,整个军中何人不知,滕王殿下与昭庆公主姐弟情深? 为首军官收刀归鞘,敛去杀气,但仍不乏警惕:“既是殿下门客,可携带验证身份之物?” 这个关节,马虎不得,篡权乃是杀头的买卖,无人敢马虎。 李明夷摇头道:“事发仓促,未携殿下手令。” 说出这句话,叛军们果然脸色微变,李明夷却不急不缓,淡淡道: “不过,这里有一封书信,只需呈送公主面前,一看便知。” 说著,他伸手入怀,將一个刚写好的信封取了出来。 叛军们面面相覷,军官迈步走下台阶,伸手將信封接过,转身递给一名手下: “送进去。” …… …… 寧国侯府內。 中庭宽敞的庭院中,整个侯府的人都被叛军聚集在一起,一个个以麻绳捆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只有为首的一名国字脸的华服中年人站立著,双手却也被牛筋牢牢绑在腰后,双脚也戴上了脚镣。 此刻,中年人正两眼发红,盯著前方架在青石砖面上的一只巨大的火盆。 “噼啪!” 火盆中,烈焰燃烧著,此刻,正有两名双胞胎模样的女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两旁,將脚边的木箱內,胡乱堆著的一只只画轴一根根丟入盆中! 上好的白纸经火舌舔舐,迅速融化开,依稀可见纸轴画布上,青山绿水,题字印章化作飞灰。 “可惜啊,”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隨意捏起一只画轴,缓缓展开一半,端详著,嘖嘖称奇: “京中皆知侯爷酷爱作画,书画水准果然高超,不逊色宫廷画师分毫。” 玉手的主人,乃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静静站在两名护卫中央,声音清冷贵气。 身后的庭院內,刀枪如林。 火光摇曳,映照在她圆润精致的脸上,那是一张相当惊艷的脸孔,琼鼻线条高挺,檀口不大不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流光四溢。 盘起的乌黑的长髮以一根朱釵固定,黑色的披肩上点点的雪花已融化成水滴,沿著腰身后,那条暗红色的披风滚落。 正是昭庆公主。 此刻,她缓缓將画轴合拢,抬头,嘴角噙著笑意,望向双眼发红的中年人: “侯爷,眼睁睁看著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可否心痛?” 国字脸的寧国侯睚眥欲裂,盯著火盆对面,那张漂亮却歹毒的脸孔,声音嘶哑: “要杀要剐,给本侯个痛快,何必如此?!” 昭庆公主噗嗤一笑,嗓音柔和: “侯爷哪里的话,世人皆知,侯爷对南周皇室可谓忠心耿耿,我父亲也是敬佩的很,昨夜城中骚乱,特意下令派兵保护侯府,不得惊扰。” 顿了顿,她笑道: “今早,我更率眾登门,也未杀伤府內一人,可见诚意十足。侯爷该庆幸,是我来了这里,若是我那急脾气的弟弟,或是那位手段铁腕的太子兄长,只怕就不只是烧些画卷这般简单了。” 见寧国侯不答。 昭庆公主笑容不减: “我父上承天命,行此举,也是无奈,並不想大开杀戒,只要侯爷肯点头,为群臣表率,效忠我父亲,本宫可承诺,侯府上下非但无罪,且荣华依旧……” 闻言,跪在地上的府內女眷子女、家丁丫鬟等,皆望向寧国侯。 “老爷……” “父亲……” 寧国侯闭上眼睛,泪水落下,斩钉截铁: “我寧国侯府,世代忠良!只恨不能隨陛下而去!赵氏逆贼,当得天谴!” “冥顽不灵!”昭庆公主笑容一点点消失,“来人,將侯府上下悉数押送死牢!搜出財產入册,充入內库!” 她將手中画轴丟入火盆,火焰骤然猛烈起来! “是!” 庭院內,一眾叛军应声,一批人押解哭喊声大作的家眷,一批人將抄家所得財宝装箱。 这时,一名士卒奔入中庭,来到近前: “稟公主殿下,门外有自称滕王殿下门客者,前来送信。” 小弟的信?他不忙著抓人,这时候送什么信? 昭庆一怔,急忙接过信封,却没打开,而是递给身旁女侍卫查验。 “没问题。” 等面貌清丽的侍卫確认完毕,昭庆公主才展开信纸。 薄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她脸色微变。 10、你究竟是谁? “请隨我来。” 侯府门口,李明夷等了一阵,府门打开,士卒去而復返,为首的叛军客气了几分。 “有劳。”李明夷頷首,抬腿跟隨对方入宅。 时值冬日,侯府內並无太好风景,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凸显气派。 路上,他撞见一群叛军押解著大批侯府罪人往外走,李明夷侧身躲避,目光在哭哭啼啼的女眷身上扫过,而后落在国字脸中年人身上。 他对这位侯爷並无太深印象,只知道他被监禁在死牢中很久,大颂皇帝为得民心,政变后將许多旧臣关押起来,威逼利诱,使其投效。 但寧国侯不曾屈服,在耗尽了颂帝耐心后,满门抄斩。 “这位先生,殿下在中堂等候。”军官提醒道。 李明夷收回视线,頷首跟上,跨过又一道高高的门槛,绕过开阔的中庭。 只见正堂房门大开,堂內白墙上一幅字画下,主位檀木大椅中,一名高贵女子端坐著,手中持握一柄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的摺扇。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军官站在阶下回稟。 昭庆公主挥了挥手,令其退下,细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审视著来人。 她的第一印象是普通,堂下少年虽仪表堂堂,却只穿寻常棉衣,並无装饰。 可仔细审视,又品味出一股不同於这时代寻常人的气度来。 面对自己,毫无紧张谦卑,又不似显贵人家养出的气质,很独特。 李明夷也在打量这位后来声名赫赫的公主。 她端坐正堂,手持摺扇,姿態清冷,贵气逼人。 心中暗道,这建模不愧是后来千万玩家喜爱的“坏女人”。 是的,十年后,如今尚为少女的昭庆出落的愈发美艷,在玩家社区人气评选中始终位列前三。 第一是大颂国师。 而昭庆身上一个著名標籤,就是“坏女人”,別看她外貌动人,实则剖开是个黑心的,纵横朝堂,手段高超狠辣。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李明夷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正堂门口,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双胞胎女侍卫。 这会盯著他,眼神不悦,她们察觉到,这男子方才盯著自家殿下的目光,极为无礼。 哪来的胆子? “说!你究竟是何人,滕王手下的门客本宫都认识,可不曾有你这一號人。”昭庆公主合拢摺扇,语气冰冷。 李明夷放下手,微笑道: “草民一介乡野之人罢了,此番登门,只为助殿下剷除身边奸人。借滕王之名,乃权宜之计,万望殿下莫怪。” 昭庆公主几乎气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大言不惭,想必又是个妄想进身的狂生。 她很清楚,此番改朝换代,固然有一大批人落难,但也有许多不得志之人,试图钻营上位。 这种人,往往志大才疏,动輒语出惊人,她见过太多。 “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若仍故弄玄虚……霜儿。”她不耐烦地道。 双胞胎中,一名侍卫“唰”地抽出雪亮长剑,抵在李明夷脖颈上。 仿佛他一句话说不对,就要饮血当场。 这世界的女子怎么都喜欢用刀剑嚇唬人……李明夷心中吐槽,神態仍泰然自若,视线平稳地看向昭庆,忽然,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当真不在意草民所说么?莫非,是想重蹈绿水亭之覆辙?” 昭庆公主脸色骤变! 绿水亭! 这是大周境內某个不起眼的亭台的名字,本无特殊。 但数年前,她尚且是赵家大小姐时,曾在绿水亭遭身边一名用了许久的亲信刺杀。 因无防备,险些丧命,关键时刻,是她从小最亲密,感情最好的贴身丫鬟,以身躯挡下那一刀。 昭庆並未受伤,贴身丫鬟却死在刺客手中。 此事对她打击不小,自那以后,身边侍卫从不离开,而丫鬟之死,令她自责至今。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晓的人也极少,这少年如何得知? “你在恫嚇本宫?!”昭庆冷声逼问。 李明夷摇头道: “不敢,草民並无恶意,只是想帮助殿下,以换取个进身之阶罢了。” 他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出昭庆预料,果然是个贪图权势的攀附之辈。 但也无形中,令她警惕稍减。 昭庆递给霜儿一个眼神,后者收剑归鞘,同时跨出门槛,命院內叛军皆退去前院。 等这里只剩四人,昭庆才幽幽道: “你说,本宫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上鉤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缓缓道: “草民自然知道。外人大都以为,赵氏三位子女,大公子,大小姐,二公子感情篤好,但稍有些门路之人,都知道,公主殿下与滕王才是一母同出,亲密无间,而嫡母诞下的太子么……与二位殿下的关係,不能说势同水火,只能说势不两立。” 顿了顿,见昭庆不吭声,他继续说道: “若说之前,这还只限於宅斗范畴,但如今改朝换代,太子与滕王虽为兄弟,却分属嫡庶,眼下大將军……呵,应该说皇帝陛下尚压得住,但等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以双方关係,是否还能留下滕王与公主殿下安稳活著?” 这话就诛心了,昭庆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声道: “一派胡言!本宫不知你从何处听来,本宫与兄长不睦,且不说此事子虚乌有,哪怕確有其事,兄长乃嫡子,又已立储,今为太子,地位稳固,岂会针对本宫与滕王?” 李明夷摇头: “真的稳固吗?可据草民所知,殿下生母罗氏……呵,如今该称为罗贵妃,可一直不曾死心吶,况且……太子生母,那位宋皇后的性格,殿下自然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大胆!!” 不等他说完,昭庆大怒,黑金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怒视他: “我赵氏內宅,岂容你置喙?!” 李明夷低垂眼帘,笼著袖子,飞快道: “草民不敢,更无別的意思,只是想为殿下分忧而已,如今城中大乱,局势动盪,太子与滕王皆在努力表现,孰优孰劣,都会落入皇上眼中,左右圣心……此等关节下,凡事应须小心,若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做点什么,总归不好。” 见並未被打断,他一口气继续说道: “草民只要一个进身之阶,便可为殿下剷除身边奸细,若……殿下肯为草民引荐,入滕王门下,做一个真正的门客,草民还可附送另一条,涉及滕王殿下在皇上面前恩宠的情报。” 堂內一片安静。 佯装大怒的昭庆坐在大椅中,美眸流转,似在思索,又好似要將面前少年看透。 …… 片刻后。 她重新慵懒地靠坐回椅背,神態平静,仿佛从不曾生气过: “你似乎很了解我。” 她仍没有跟著李明夷的话题走,而是始终掌握著谈话的主动权。 李明夷淡淡道: “不敢说了解,但的確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些。” “哦?”昭庆似乎终於有了点兴趣: “你且说说,知道本宫哪些事?” 突然就有点像是面试现场。 李明夷想了想,似在措辞,旋即缓缓说道: “公主殿下年芳十九,乃赵家妾室罗氏所出,为赵家大小姐,自小聪颖,五岁识文,六岁作诗,虽为女子,却备受赵大將军喜爱,乃至器重……” 昭庆露出无聊的神色,这些纸面上的东西,隨便都能打探到。 李明夷继续道: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赵大將军其实並不宠爱你,只是为了养出一个才女,用以待价而沽,而你因早慧,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你並不甘心。 故而將心血放在了弟弟,也就是滕王身上,从小悉心教导他,亦姐亦母,寄希望於滕王未来独开一脉,好帮你避免被拿去联姻的命运……” 昭庆眼神豁然锋利! 屋內,名为“冰儿”、“霜儿”的两名侍卫也变了脸色,一时不知该阻拦,还是出去…… 昭庆呼吸微紧,命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但不必出去,旋即才盯著李明夷,不带感情地道: “继续说。” 李明夷说道: “不过,哪怕你悉心教导,可滕王却从小是个顽劣性子,不是读书种子,唯独对耍枪弄棒感兴趣,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却又缺乏习武天赋,导致样样稀鬆,而大公子却有乃父之风,成熟稳重,心思深沉,智慧不凡……这令你倍感焦躁。” “终於,既定的命运还是到来了,赵將军为了拉拢南方带兵的吴家,一执婚约,將你许配给了吴家的浪荡公子吴所为。 只是將门联姻,颇为敏感,容易惹来皇室猜忌,因此,这婚约乃是两家私下定下,极为隱秘,只有少数知情人知晓。 对外,你仍未婚配。 只是隨著如今改朝换代,想必不久后,这婚约便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而最多一两年,殿下你就要下嫁去南方吴家……而这,才是你最担忧害怕之事……” “住口!!” 突然,屋內响起一声女子的厉喝。 嚇了三人一跳。 不知何时,昭庆公主已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盯著他,纤纤玉手死死攥著扇骨,捏的骨节泛白。 昭庆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11、叛徒是一份见面礼 失態! 这一刻,昭庆公主再也无法稳坐,维持高位姿態。 她死死盯著李明夷,心头既警惕,又疑惑。 若说她不甘作为“联姻筹码”的心思,在家中的地位,尚且在权贵圈层內流传,存在被外人得知的可能。 可那与南方吴家的婚约,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了。 眼前这人,如何得知?拥有这等情报之人,岂会是个攀附的草民? “殿下,”李明夷嘴角带笑,声音平稳,似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您或许心中已在揣测,我究竟是何人派来,又怀有何种目的。 但正如我所说,我今日登门,只为在新天地里寻一个位置罢了,殿下大可以將我视为攀附权贵之徒,善加利用。 您只需在意我掌握的情报真偽就好,至於草民的身份……只要殿下答应提携,我自不会隱瞒。” 言外之意,若不答应这场交易,便也没有告知身份的必要。 昭庆公主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嗤笑一声,眼神如刀: “你信不信,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信,”李明夷点头,坦然道:“殿下自可以將我丟去用刑,但我相信以殿下的智慧,不会做这种短视之事。何况……” 他顿了顿,认真道: “任何情报,都会过期。如今城內瞬息万变,若耽搁下去,只怕殿下会后悔。” “你在威胁我?”昭庆眼神幽幽。 “不敢。” 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昭庆公主缓缓坐了回去,漂亮的脸蛋上神色恢復平静,道: “赐座。” 两名女侍卫一愣,冰儿抿了抿嘴唇,从旁侧拽出一把椅子,摆在靠近门槛的“客位”。 这个距离,既算体面,又不会靠近公主太近,方便她们提防。 “多谢。”李明夷掀起棉袍下摆,坐了下来,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无声吐出口气,知道最凶险的阶段已然过去…… 昭庆葱白的手指摩挲著扇骨,略过方才的话题不谈,转而道: “所以,你知道本宫身边那名眼线的身份?” “李三。”李明夷念出一个名字。 没有预想中的惊疑不定,裹著黑色披肩的天字一號贵女眼中透出失望,仿佛在说: 就这? 眼前少年给她的神秘感迅速减退,昭庆开始怀疑自己的期待是否过高,她哂笑道: “看来你的情报已经过时了。护卫李三形跡可疑,本宫半个月前就已察觉,只是恰逢京中巨变,未能及时处置,令此人警觉逃走,早已下落不明。” 李明夷却没有惊愕的情绪,淡然反问: “草民何时说眼线是此人?” 昭庆一愣。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 “其实李三並不是叛徒,而是叛徒拿来『替罪』的工具。请问殿下,李三暴露前,是否有人怀疑检举他?” 昭庆蹙眉:“的確有人检举,但……” 李明夷抬手,打断她的话,淡淡一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否请殿下与我唱一齣戏?呵,並不麻烦,只要將那检举之人叫过来,殿下不必开口,只要请二位侍女配合一下就好。恩……如果此人在这里的话。” 故弄玄虚……昭庆心下不悦,但偏又很吃这一套,好奇心被勾起,略一思忖,頷首道:“可以。” 旋即,她看向冰儿:“將冯武带来。” “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应声,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转身离去。 …… 俄顷,一名黝黑军汉绕过庭中火盆,尾隨冰儿踏入中堂,竟正是方才侯府大门外,守门的那名军官。 冯武面露疑惑,抱拳拱手:“殿下,您叫卑职?” 昭庆面无表情,只管看戏,却听一旁的李明夷厉喝一声:“还不將此人拿下!” 冯武猝不及防,只觉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抵住他脖颈前后。 霜儿单手在他肩膀一压,“噗通”一声,这魁梧军汉竟扛不住这一手之重,跪在地上,腰间武器也给冰儿摘去,隨手丟在门外,发出“噹啷”的清脆声响。 “啊……”冯武大惊失色,茫然跪地,循声望向坐在一旁,宛若审判官的“滕王门客”: “李先生,这是何意?” 李明夷冷笑道: “事到临头,你还不明白?你以为滕王殿下派我过来,递送的是什么消息?你背叛二位殿下,为太子做事,自以为瞒天过海,但也想不到这么快东窗事发了吧?” 冯武一怔,脸上浮现错愕、茫然、不解……种种情绪,他豁然扭头,望向端坐主位的昭庆,语气中满是委屈: “殿下!卑职冤枉!卑职何曾替太子做事?这李先生的话做不得真啊殿下!” 李明夷“呵”了一声,摇头嘆息道: “死到临头,还在试图誆骗。罢了,也叫你死个明白,我问你,半月前,失踪的李三去了何处?” 冯武大声道: “李三形跡可疑,我身为他的上司,提早察觉,稟告殿下,结果那叛徒察觉风声,提早跑了,恰好大將军下令拔营回京,因而无法继续追捕,我哪里知道他去了何处?” 李明夷淡淡道: “不,你知道。因为李三並没有逃,而是死了,是被你亲手杀死。” 昭庆公主豁然看向他。 李明夷眸光冷淡,居高临下,审视军官: “真正的叛徒是你。你提早意识到,殿下已对你们这些护卫有所怀疑,为了自保,你假传主上的命令,让李三向外送信,以將嫌疑转移到他身上,之后主动检举,而这个时候,李三则是按你的命令,离开去了某处,因此才有了『逃走』的误会,而后,你又趁乱离开,单独去见他,將李三杀死。又因这一切恰逢大將军回京,殿下无暇详查,因此才令你瞒天过海。” 冯武脸色微微发白,但仍强装镇定: “李先生,你这些故事……” “故事?”李明夷打断他,摇头,眼神怜悯: “你以为,若没有实证,滕王会命我过来?其实想要证据很简单,因时间匆忙,你只来得及將李三的尸体匆匆投入奉寧府黄龙桥南端,永定街尾的废弃枯井中,而如今天寒地冻,区区半月,李三的尸体尚未腐坏,只要传信回奉寧府,便可找到那尸体…… 並且,你杀了李三后,发现自己的腰玉丟了对不对?没错,那枚腰玉在搏斗中,被李三抓去,就攥在尸体的手里,只是夜晚天黑,你忽视了……我所说的这些,够不够铁证?还要嘴硬到几时?” 冯武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他悚然地盯著“门客李先生”,仿佛撞鬼一般。 而看到这一幕,昭庆公主哪里还不明白? 她霜白的俏脸被一股怒意填满,那既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被戏弄的羞耻。 向来以聪慧著称的自己,竟一时疏忽,被这个区区军汉欺骗,方才还在李明夷面前露怯……想到这里,昭庆公主神色冰冷,摺扇“啪”地砸在桌上: “你……很好,很好,你好大的胆子啊。” 冯武如坠冰窟,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张了张嘴,想要討饶,但深知这位公主性格的他明白,任何的求饶和狡辩,都已没了意义。 他颓然跪在地上,颤抖著,垂下了头: “卑职……错了。” 收工! 李明夷嘴角微翘,掀开衣袍下摆,施施然落座,隨手从茶几上抓了枚糕点,气定神閒地吃著。 从昨晚到现在,他可谓水米未进。 “拖下去!” 昭庆公主闭上了眼睛,酥胸轻轻起伏,没有感情地下令: “挑断手脚筋,与侯府罪人一同下狱。我要知道他所知的一切!” —— ps:已经改成签约状態啦,大家还有月票的可以投一投啦 12、逃跑的皇后 冯武被带下去了。 不一会,前院有悽厉的惨叫声跨过高高的院墙跳进来。 李明夷咽下手中印著“老品轩”字样的糕点,斜瞥见昭庆公主莫得感情的神色,心下嘖嘖称奇: 多漂亮的古风美少女,可惜是个白切黑。 “多谢李先生了。”昭庆公主目光移过来,第一次用上了敬语。 只是美眸中审慎警惕之色,不减反增。 冯武这等隱秘的杀人手段,竟都被此人得知,连埋尸地都一清二楚……这等情报能力,著实恐怖。 她甚至有所怀疑,眼前此人是否也是太子派来的? 牺牲掉冯武,目的是接近自己。 “不必言谢,殿下不怀疑我是太子的人就好了。”李明夷一言点破她的隱秘心思,轻轻嘆气。 用这份情报固然存在危险,但这也是他根据这位天胄贵女的性格而制定的计划。 黑心公主素来骄傲,习惯性看轻天下人,与忌惮风险的庸人不同,她最喜欢聪明人,哪怕存在危险也有底气在博弈中取胜。 常人见了猛虎会躲避,她则会尝试驾驭,收为己用! 因此,李明夷知道想要入这位殿下的法眼,必不能藏拙,反而要锋芒毕露一些,自己这番表现,虽令人起疑,但这层神秘感也会牢牢地抓住对方的心神,这是搏出一条生路的必要条件。 至於冯武杀人的细节,则得益於他上辈子打某一条探案线时,翻阅过的一桩陈年旧案。 事实上,哪怕没有他揭穿,冯武也无法隱藏太久,会在一年內暴露,自己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 不过…… 这是否说明,自己这只蝴蝶的扇动,已经微小地开始改变既定的未来? “李先生说笑了,”昭庆美眸闪动了下,唇角上翘,说道: “无论先生身份如何,总归替本宫剷除了奸人。好坏,本宫还是分得清的。不过,记得先生方才曾说,还有一份关乎滕王的情报?” 她之前是不信的,但经此一事,难免被勾起好奇心。 整个权贵圈子都知道,昭庆与滕王姐弟情深,关係极好,尤其她將弟弟视为挣脱命运的希望,自然关切万分。 而性格乖张跋扈,衝动易怒,不大聪明的小王爷也的確不是个省油的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草民的確有一份情报,准確来说,关乎的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是小王爷在大將军面前的恩宠。” 李明夷语气平静,不等她问,自顾自解释道: “敢问昨夜政变起始,太子与小王爷是否各自领命,一同办事?” 昭庆公主頷首: “那是自然,我父亲只这两个可堪大用的儿子,当然要隨军出战。” 她这话是谦虚了,实则昨夜太子和滕王跟隨赵晟极杀入皇宫,昭庆虽为女子,却也带了一支兵马,在城內抓捕朝廷要员,功劳绝不逊色,只是终归是“公主”,再大的功劳,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明夷说道: “话虽如此,但大將军同样也存了考察两位殿下的心思,在平定京城这件大事上,二位殿下各自出力,也是为了立下足够的功劳,也好在新朝建立后,论功行赏时有一席之地可对?” 昭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与滕王爭抢功劳,表现能力,以博取父亲器重,这是眾所周知之事。 此时此刻,二人都仍在四处抓人,至今未曾合眼。 李明夷认真道: “若一场比赛,只有二人参加,那想获得胜利除了做的足够好之外,更简单的法子是令竞爭对手出错,甚至,后者还要更关键些。” 昭庆冰雪聪明,闻弦音知雅意,面色微变: “你是说,太子会……” “不,未必是太子,”李明夷摇头道:“也可能是太子阵营之人,总归是存在动机的。” 他嘆息一声,幽幽道: “今日城內纷乱,大將军也无暇他顾,乱局之下,出现任何误会,乃至衝突都不意外。不是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昭庆逼问。 “今日上午,滕王殿下为了抓捕人犯,会与太子一方的人马发生衝突,而在衝突中,滕王手下会有一名士兵率先出手,挑起两方乱战,而在乱战中,滕王殿下的人会『误伤』那名重要的人犯,引得大將军震怒。” 李明夷语气平淡,仿佛说书先生一般,描述著尚未发生的事情。 这条情报是他意外获得,在十一年后,从一本民间手抄书册中得知。 书册名为《景平寒夜纪要》,是一名科考屡次不中的落魄书生,走访许多人,收集编撰的一本记录景平政变时,城內发生的诸多杂事的册子。 因题材因素,后被大颂王朝书局封杀,列为禁书。 书中就记录有这件事,包括昭庆焚侯府画卷也在其中。 时间,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唯独滕王与太子一党爭抢的那名“罪人”身份,书中语焉不详。 昭庆公主心头一沉: “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並未质问对方如何得知,甚至不曾怀疑,因为以她对太子一党的了解,故意激化矛盾,令蠢弟弟上鉤,毫不意外。 而一旦小王爷的人先动手,必將引得父亲不喜,给父亲留下一个二儿子不堪重用的印象。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怡茶坊。” 李明夷念出这个地点:“至於时间……” 这时,侯府外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噹—— 这钟声很远,浩大沉闷,那是护国寺的和尚敲响的钟声。 清晨、傍晚,每日在固定的时刻敲响两次,风雨无阻,城內许多百姓都以钟声来校准时间。 李明夷垂下眼帘,轻声道: “来了。” “什么来了?”昭庆公主愣了下。 继而,只听侯府正门外传来马蹄声,清脆的蹄铁锤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戛然而止,前院门扇洞开,数名侍卫簇拥著一个繫著暗色“红巾”的斥候疾奔而来。 “殿下!” 红巾斥候单膝跪地在院中,急声道: “滕王殿下得知景平皇后下落,前往抓捕,太子一方也有人马前去,海先生担心出事,命我前来稟告。” 昭庆霍然起身:“滕王去了何处?” “怡茶坊!” 昭庆公主绝美的脸蛋一怔,猛地扭头,死死盯著端坐堂內的李明夷,心头震动。 此人……又说对了?甚至连时间都料定一般。 李明夷面色不动如山,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可心中却也盪起阵阵涟漪。 景平皇后? 难道是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秦幼卿? 在怡茶坊被双方爭夺的“罪人”,竟是她?难道昨夜她在宫中,没有被关押,而是逃了出来?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情报。 “备车!”昭庆公主强行压下惊愕,沉声下令,旋即看向李明夷道: “李先生,与本宫一同前往如何?” “不胜荣幸。”李明夷起身行礼。 …… 少顷。 昭庆率冰儿、霜儿两名侍女走出侯府,雪中一辆四架马车已备好了。 她纤细的双手按在披肩绳带上,轻轻抖了下,片片雪花沿著暗红披风抖落,只余乌黑的云鬢髮丝间,点缀几点雪粒。 昭庆踩上小凳,钻进车厢,半个身子探进去,纤细腰肢弯折著,竟然罕见的细枝结硕果。 她忽然停顿,扭头朝站在车厢外的青衣少年邀请道: “先生与本宫同乘吧。” 冰儿、霜儿一惊,想要劝阻,却被腹黑公主目光打断。 李明夷眼角余光朝远处一条起伏如龙的漆黑屋脊瞥了眼,隱约看见温染如一位不世出的侠客屹立风雪中,身影一闪而逝。 他收回视线,抬起头,恰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旋即頷首道: “也好。” 略一停顿:“不过,在此之前,还请殿下派遣一队兵马,去一个地方。” 13、吃茶去 侯府外。 车轮转动间,叛军簇拥著马车碾过街道,雪中烙印下两条辙痕。 车厢內。 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车厢宽阔,二人中间摆放方桌,上头有盛放炭火的铜炉,厚厚的帘子將冷风隔绝在外,天香国色的公主披肩上雪花融化成水。 近距离接触,鼻端甚至隱约嗅到芳香,不知是车內薰香,还是来自腹黑公主的体香。 “好看吗?”昭庆白皙的脸孔上,丹凤眼眯起,语气含著警告。 “殿下天姿国色,乃草民生平仅见。”李明夷一脸真诚。 “……”昭庆公主呵了一声,冷冷道: “本宫將你带进车厢,可不是听你吹捧,说说吧,你对这场衝突知道多少?” 以她的身份,从小到大听到的讚誉不知多少,早已免疫。 冒险將此人带进车厢,製造独处机会,目的也是了解更多细节,好方便之后应变。 李明夷微笑道: “与小王爷抢人的,乃是太子一名得力手下,名为『严宽』。” 严宽?昭庆公主一愣,记起了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军中一名『文书总管』出身,后被太子索要去使唤,为其效力许久。” 李明夷继续道: “而滕王身边的护卫中,同样存在太子埋下的钉子,严宽只要暗示那名『钉子』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小王爷都註定理亏。” 昭庆脸色微变,直勾勾盯著他,质问道: “你早知道这些,却不先提醒本宫。” “草民先前说了,殿下会信吗?”李明夷与她对视,毫不怯懦。 昭庆幽幽道: “你最好祈祷一切还来得及,若本宫抵达时,衝突已发生……” “不会的。”李明夷语气篤定。 他对这点並不担心,因为在原本的剧情里,护国寺钟声响起,斥候报信之时,昭庆公主早已押解著侯府罪人离开。 也正因为错开,才未能及时赶去现场阻拦。而这一次,因为李明夷登门,故意在侯府中拖延时间,让黑心公主没离开,所以时间必然足够。 昭庆见他如此镇定,不由心下稍安,对这名神秘的少年愈发好奇。 …… …… 接下来的路程上,二人都没吭声,侯府距离怡茶坊並不算远,也就隔开三条街道。 不多时,车帘外传来女侍卫的声音: “殿下,快到了。” 昭庆公主变戏法般,从小桌底下抽出一根玉如意,玉手持握一端,將厚实的车帘挑起一角。 隔著零星的雪花,李明夷望见了前方的景象。 怡茶坊乃是一座二层高,装修风雅的楼阁,佇立在丁字路口,此刻一楼店门紧闭。 而在丁字路口左右方向,各自有一批人马在茶楼门前对峙著,僵持不下。 左侧一方,为首的是个穿靛青色袍子的中年人,方脸,气质沉稳,骑在马上,手握韁绳。 不认识……李明夷视线一扫而过,投向右侧,视野中心是一个锦衣华服,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的少年。 脸庞稚嫩,头戴束冠,颐指气使的模样,本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此刻左手攥韁绳,右手握马鞭,眼神阴冷。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名身材微胖,蓄著八字鬍,门客打扮的中年文士。 “公主殿下驾到!” 闻声,剑拔弩张的双方同时一愣,皆扭头看过来,方脸中年人眼神一沉,隱晦地摇了摇头。 “姐?”锦衣少年则是阴冷之色瞬间云消雪霽,脸上绽放笑容,把韁绳丟给僕从,翻身下马,屁顛屁顛迎了上去,半点没有紈絝公子派头,甚至有点諂媚。 “停车。” 昭庆公主淡淡吩咐,待马车停靠,她弯腰从车厢中走出,冷冽目光在全场扫过,最后落在少年身上。 “姐,你怎么来了?”滕王笑嘻嘻问,又恼火地道:“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去了?” 昭庆公主素白的脸蛋面无表情,意有所指: “我再不来,你给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小王爷咕噥一声: “抓个人而已,姐你太小瞧我了。” 旋即,他才注意到从亲姐车厢里钻出来个男人,不禁一愣,警惕道: “你是何人?怎敢与我大姐同乘?!” 李明夷饶有兴致审视少年滕王,脑海中闪过对应资料。 可惜,相比於昭庆的超人气,这位未来大颂第一紈絝就乏善可陈了,基本属於“没头脑”类型,若非有个好姐姐帮衬,只靠自己早被心狠手黑的太子给玩死了。 不过这位皇子虽性情顽劣,但也有可爱的一面,起码对江湖人向来慷慨大方,最佩服仗剑走江湖的武道高人,也因此插手了未来江湖中不少事。 甚至在后来拜星教对移花楼的追杀中,小王爷竟违背立场,寧肯忤逆生母罗贵妃,也仗义出手……不过这个行为在玩家中毁誉参半。 多少有点背叛阶级了…… “我新收的隨从。”昭庆隨口解释了句,瞥了远处的太子手下一眼,低声问: “怎么回事?” 隨从?真的假的……滕王心下犯嘀咕,但也没蠢到继续追问,闻言解释道: “昨晚父亲攻入皇宫,不是让人將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住的院子围起来了吗?本想著,皇宫都落在咱们手里了,肯定没事,结果一大早,底下人来匯报,说那个大胤嫁过来的小皇后跑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很严重,便急忙撇下別的事,出来找人,刚得到消息,那小皇后没往城外跑,而是趁著防守鬆懈,带著侍女翻墙出宫来吃早茶了……” 李明夷在旁边面色古怪。 他对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的了解只限於纸面上的情报,毕竟在十年后秦幼卿已死了……也並没什么剧情线……只知道是个很有主见,很刚烈的女子。 可这亲眼目睹的举动,多少有点令他错愕。 叛军血洗皇宫,京城封锁,人心惶惶,改天换地的节骨眼,她冒险跑出宫来,就为了按时吃早茶? 李明夷下意识抬起头,眯起眼睛,隔著飞雪望向茶楼二层。 只见二层临街的其中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似是端坐窗边喝茶吃早点的女子也在欣赏著楼下的爭端。 这时候,许是楼下的变化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窗户里探出一只手,將缝隙稍微撑大了一点。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 指如柔葱,肌若凝脂,灿然莹光,洁白无瑕的犹如雪白的宣纸一般,只是惊鸿一瞥,竟比皑皑白雪更胜一分透亮。 令人见之遐想,楼上端坐的究竟是怎样的少女?美人? “……嘿,姐你说这楼上的小皇后胆子怎么长的,也不怕给城中乱兵抓了去……我想著,若能將她抓回来,岂非大功一件?却不想太子手下这条狗也闻著味过来了,如今相持不下。 按我的想法,直接动刀子抢人,反正谅这个严宽也不敢伤本王……但我又想到老姐你之前反覆叮嘱我,说这个节骨眼,我行事要谨慎,不能落人话柄,所以强忍著……” 滕王诉说著情况,脸上扬起討好的笑容,似在寻求表扬。 昭庆公主听完,心下微微鬆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几分,頷首道: “不错,我的话你可算听进去一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旋即,她抬眸望向同样下马,朝自己走来的中年人。 “严宽参见公主殿下。” 国字脸,靛青色长袍中年人行礼。 昭庆公主眸光冷冽:“严主簿,你倒还识得本宫,识得滕王是皇子。” 严宽恭敬道:“殿下说笑了,下官再眼拙,也不至於认不出二位殿下。” 昭庆冷笑:“既认得,还不带你的人滚开?” 严宽不卑不亢的语气: “殿下恕罪,下官是奉太子殿下手令,搜捕罪人,这楼內乃是景平小皇帝的未婚妻,秦皇后,下官先一步围住,还请二位殿下高抬贵手,容我等將人带走。” “胡说八道!” 小王爷怒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分明是本王的人先到!你敢和本王抢人!?” 严宽呵呵一笑,没道理暴躁的二世祖,依旧看向昭庆: “下官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昭庆丹凤眼眯起:“严主簿是不肯让了?” 严宽笑了笑,没有回答。 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丁字路口的三方兵马將怡茶坊围堵的水泄不通,楼上的少女似乎也饶有兴趣看著热闹。 局势很微妙。 双方互不让步,任何一方想强行抢人,都必须突破对方的防线。 严宽身为臣子,肯定不敢伤害姐弟二人,但抵挡下底下哪些士兵是没问题的。 而最关键的是……一旦叛军內部发生武力衝突,无论结果如何,率先动手的那一方都必然惹得赵晟极不喜。 简在帝心。 严宽犯错,他也只是个臣子,太子最多治个“御下不严”之罪。 可滕王犯错,就得不偿失了。 但却也不能退让,这场政变中,两位皇子爭抢功劳,新朝廷的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若滕王连太子的一个手下都要退让,以后如何立足? 那……僵持下去? 不行。 太子只用一个严宽,就將滕王和昭庆姐弟牵制住,怎么算都亏大了。 分明简单的一个抢人,竟有了点棋盘上双方落子,狭路相逢的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中,昭庆公主突然扭头,美眸看向李明夷,嗓音清冽: “李先生,你如何看?” 霎时间,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向不起眼的李明夷投去目光。 二楼窗旁看戏的小皇后也看了过来。 14、点破 李先生? 在公主抵达的时候,许多人就注意到了与之同乘的李明夷,只是不清楚他的身份。 此刻见昭庆竟开口询问,连严宽也不由凝神打量这个少年人。 “殿下,我只是有些好奇。”李明夷泰然自若,浑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侷促。 “好奇什么?”昭庆公主配合地充当捧哏。 李明夷表情真挚,目光扫过拥堵的丁字路,说道: “我很奇怪,为何这么巧。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滕王与严主簿同时找到了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滕王一愣。 他急於立功,得到消息后火速前来,就遭遇严宽,头脑处於发热状態,没想那么多。 此刻被提醒,才后知后觉,醒悟这局面的確过於巧合了。 世界上当然存在诸多巧合,但秦皇后的下落不为人知,自己都是意外得知,严宽怎么知道的,且不快不慢地与自己堵在门口? “敢问殿下是从何得知景平皇后下落的?”李明夷追问。 “是下属稟告……”滕王下意识回答,而后乾脆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著,而后忽地用手一指: “你!对了,就是你!出来说话!” 被点到的士兵容貌平庸,属於人堆里会被忽视的类型,此刻脸色变了变,硬著头皮走出来,抱拳躬身:“殿下。” 滕王说道:“你来回答他,怎么得知的情报?” 士兵转向李明夷,低著头,一副胆怯模样: “是……是殿下传令,要我们分开四处打探景平皇后行踪,然后……我从百姓口中得知,有人目睹疑似秦皇后的人朝这边来……” 李明夷逼视他:“那百姓如何確定,景平皇后来了怡茶坊?” “……哦,是有人看见她进去这楼里。” “是吗?这大雪天,城中兵乱,哪个百姓如此勇武,有胆量在街上閒逛?” “这……许是生计所迫……” “好,”李明夷点头,改换问题:“是你独自探访得知,还是与同袍一起?” “我们分散开,是我一人。” “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具体一点。” “……三滂街。” “再具体,从哪边走,哪条巷子,第几户人家,是做什么的,那户人家里有几人?年岁如何?”李明夷连珠炮发问。 士兵额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我……” “这么短的时间,你总不会忘记了吧。”李明夷似笑非笑。 昭庆公主眸光幽冷,滕王也察觉出不对劲,他沉著脸盯著那士卒,手中鞭子抖落开: “说!” 扑通! 士兵双膝一软,竟跪在地上。 “他答不上来的,”李明夷淡淡道: “仓促之际,如何编造的出?哪怕他编的出,只要派人去核查一番,谎言自破。” 昭庆公主平静道:“先生的意思是……” 李明夷环视眾人,朗声道: “若刨除巧合,想达成如今的局面,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滕王殿下的人,將情报透露给了严主簿……” “不可能,”滕王断然道,“我得知消息,火速前来,没有耽搁一分,纵然有人想传递消息,也来不及。” 恩,这名士兵虽有机会传递,但那就没必要也稟告滕王,除非另有所图。 李明夷点头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是严主簿得知了消息,並將之透露给了殿下…… 呵,当然,也不排除这士兵先得到情报,再告知严主簿,之后再告知殿下的可能,不过……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严主簿授意。” 国字脸,穿靛青长袍的严宽脸色变了变,不得不开口: “话不能乱说,你只凭猜测,便可污衊本官么?” 李明夷压根没搭理他,继续分析道: “那严主簿有何动机呢?” “他当然有动机,”昭庆公主冷笑出声,“只要故意引滕王来此,製造衝突局面,终会有人受益。” 谁受益? 自然是太子。 太子不缺这一件功劳,但若能藉此激怒年轻的滕王,让他犯错,显然更值得。 只是这些话,点到即止,不好公开明说,但在场的聪明人哪里还想不明白? “好哇,你个叛徒!” 小王爷愣了下,也反应过来,一张脸骤然铁青。 他手中的马鞭突兀扬起,“啪”的一声,抽在空气里,旋即重重摔在跪地的士兵身上。 “啊!”士兵一声惨叫,身体踉蹌著趴在了雪地里。 滕王鼻子险些气歪: “鬼叫个什么?这么厚的甲冑,根本就不疼!来人,把他皮甲扒了!” “……”李明夷。 立即有孔武士兵上前,將其扒得只剩下一身单衣。 这下鞭子抽下去,单衣上迅速浮现猩红血痕,惨叫声也真正撕心裂肺起来。 …… 啪!啪!啪! 大雪中,鞭笞声,惨叫声,迴荡在整座路口,眼看这样下去,要活活打死人,浑身是血的士兵终於扛不住,五指张开,豁然朝一旁的严宽虚抓: “主簿大人!救我啊!您说过我要出事,您会搭救我的!” 严宽面色铁青,后退一步,厉声呵斥: “好一个贼子,竟公然污衊攀咬本官!” 死不认帐。 士兵绝望,先是破口大骂,而后流著泪向滕王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也是被胁迫的啊,这严宽找到我,威逼利诱,命我將情报给您,我也没办法……” “他在说谎。”李明夷淡淡道:“他原本就是某些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只是一直不曾启用罢了。” 士兵:“……” 滕王打得更起劲了。 终於,等这名叛徒活生生被抽晕过去,滕王也没了力气,將沾满血的鞭子一丟,道: “把人拖下去!” 少顷,地上只留下一条拖曳的血痕,狰狞醒目。 昭庆公主揉了揉被惨叫声震的生疼的耳朵,转而看向严宽: “严主簿,你如何解释?” 严宽面无表情,瞥了李明夷一眼,道: “下官不知公主从哪里寻到这人,妖言惑眾,但下官对此的確一无所知。” 態度很明確:我就是死不承认,你能如何? 只是他的底气已不如先前,因为这名叛徒被揪出来,无论他承认与否,滕王一方只要死咬著,哪怕闹到大將军面前,他也占不到便宜了。 这一局的盘面已被对方扳平。 不过,他心中仍有侥倖,因为滕王固然可以借这个由头髮难,出手抢人,但说到底,以武力手段解决麻烦,总归不够漂亮。 之后被大將军得知,被新朝堂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滕王仍难免落得个“鲁莽”、“手段稚嫩”的评价。 昭庆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心中也有破局之法,但始终不大满意,顰了顰眉,她再次看向了李明夷。 这次,不用她开口,李明夷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朝严宽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严宽警惕质问。 直到李明夷閒庭信步般一般,走到了距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二人面对面,交谈声旁人已无从听见。 李明夷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严主簿,你也不想你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情被太子知道吧。” 15、落荒而逃 严宽霍然撑大双眼,险些蹬蹬后退,他竭力控制著不失態,可宽敞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王东! 这个名字有如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万万不曾料想到,李明夷凑过来,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一句……涉及到自己做过的隱秘之事的话。 “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严宽面沉如水,可声音却不由自主,也压低了下来。 李明夷笑著摇摇头: “严主簿不必偽装了,我並不是在诈你。恩,罢了,索性说的明白些,也好叫你死心。 王东此人,並非什么大人物,原是奉寧府內一名商贾。 奉寧府乃此前赵大將军驻军所在,你亦在府內当差,原本你与这王东素无往来,但因为一件涉及军需的案子,你与之有了牵扯。” “当时,你已被太子……当时仍是赵府大公子提携,时常委派你办事。 恰逢军中有一批粮草以次充好,大將军治军极严,此事交给大公子调查,牵扯出了一名仓曹官,数名粮科院的地方官吏。 说来也只是寻常的贪腐,这链条上的官员与王东勾结,以陈米换新米,罪责按说极严重,但好在规模不大,时间尚短,倒也不算大事,其中处置这王东的事,便交在了你手上。” “按规矩,王东一家应查抄財產,不说斩首,最轻也要充军流放。但你財迷心窍,收了王东私下贿赂的一笔金银。 先是从轻处置,又安排人,在其押送京城的路上偽造意外病亡,偷梁换柱,將人放了…… 这件事你做的很隱秘,又自以为是件小事,不会被察觉。 不过隨著后来你愈发被大公子看重,此事渐成你心中一根刺,时常后悔,怎么一时贪財,担了这风险。” 严宽起初还能维持淡然,可隨著李明夷描述愈发具体,他表情也紧张起来。 仿佛伤疤被人揭开,生出恐惧,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的知道! 不是诈我! 他如何知晓的? 李明夷端详他神態变化,微微一笑: “如今改朝换代,严主簿前途不可限量,但若太子知晓你背著他,做过这种事,你猜对你可还会信任?” 严宽沉默。 他先是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缓解紧张,而后復又睁开,隱秘地扫了眼远处的皇家姐弟。 “你在威胁我?”他压低声音。 “不然呢?”李明夷眼神怪异,这不是很明显的嘛。 “……”严宽被他的直白刺痛了,可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道: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到这些事,甚至……你或许掌握著王东的下落?以为可以靠这点拿捏我?” 他摇了摇头: “但你失算了,你大可以去说,但我稍后便会亲自向太子请罪,坦白一切。” 他冷笑:“想用这点小事威胁本官,你想的太美!” 是的! 他已决定主动向太子坦诚! 这看似愚蠢,实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其並非无容人之量,最关键的是,私放王东这件事也真不是大事。 哪个替权贵做事的人乾净?谁没有趁职务之便牟利过? 难道太子不知道底下人不乾净? 当然知道! 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底下的人做事不要太过,不触碰原则问题。 那在细枝末节上隱瞒是可以接受的。 而王东之事,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那严宽若继续隱瞒,只会罪加一等。 与其受制於人,不如自曝其短,只要自己不怕威胁,就无人可以拿捏他。 何况……只要今日的事办的漂亮,功过相抵,大可无碍。 想到这里,严宽念头豁然通达,眼神中紧张退去,甚至有些得意。 他仿佛看到面前年轻人惊愕、沮丧的反应,可令他失望了,李明夷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讚许道: “明智的决定,临危不乱,有断腕的勇气,不愧是太子器重之人。” 略一停顿,他眼神戏謔,嘴角上扬,慢悠悠补了一句: “主簿所想的確很好,可前提是私放王东乃是小事一桩,可倘若这並非小事呢?” 严宽心中莫名一突:“你大可以说明白些。” “如你所愿,”李明夷平静地道: “若我说,此刻王东就在京城之內,在南周宰相范质府中,已被视同南周罪臣,被逮捕了呢?” 晴天霹雳! 这一刻,严宽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鬼一般。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明夷似看透他所想,笑道: “王东被你放走后,先是躲起来疗伤,而后改换身份,前来京师,叩开了宰相范府大门。 恩,他一介商贾,的確与宰相范质无关,否则你早就调查到了。 但你不知的是,他与宰相府的一名妾室有亲缘,此来京师,只为投效范府,寻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运气实在不好,撞上了改天换地的大事。” 顿了顿,李明夷笑吟吟道: “原本他一个小人物也无足轻重,不会引起波澜。但若滕王殿下將此事掀开,会如何?” 严宽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汗珠。 “我替你说了吧,”李明夷嘆道: “王东藏身南周罪臣府中,儼然与之关係密切,而他偏巧是在前几日,从奉寧府来京,他又是被你救出来的…… 呵呵,如此一来,这王东是否有谍探的嫌疑? 他在奉寧府又是替谁办事?会不会是朝廷安插在奉寧府的眼线?而你……与他又是什么关係?” 严宽呼吸急促,脸庞涨红,压低了声音低吼: “你在……污衊!” 李明夷冷笑: “污衊你又如何?你说得清吗?纵使太子肯信你,你觉得大將军会信你吗?你在军中当差,理应知道大將军的性格。” 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在军中几乎尽人皆知。 曾经,赵晟极只因在睡梦中,梦见某个近侍不忠,醒来后便找了个由头,將这近侍斩首! 何其荒诞! 却已证明其“多疑”的性格深入骨髓。 严宽很清楚,一旦这件事闹大,便是黄泥入裤襠,再也说不清了,哪怕他不被牵扯,也势必不会再被重用,前程尽毁。 “不……不对,”心乱如麻之际,严宽脑海中突兀闪过灵光,镇定下来,道: “哪怕……哪怕真如你所说,可范质乃是太子殿下负责抓捕的名录上的,也就是说,范府上下罪人,皆是被我们的人抓住!” 他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王东在太子手里,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甚至……他可以趁著太子尚未过问,提前想办法,將王东杀死。 严宽冷静下来,头脑恢復清明: “范质身居高位,也是昨晚第一批被抓的,如今范府上下应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那是太子殿下掌控的地方,以殿下的智慧,自有明断。” 主动权在己方,这给了他挣扎的底气。 然而,李明夷眼神怜悯,一句话便轻飘飘击垮了他的心房: “是啊,所以我与公主殿下过来前,便单独派人去了大理寺,以范府內一名小人物与寧国侯府有关为由,提审王东。 没错,大理寺或已落入太子掌控,但公主並未索要任何重要人犯,只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如同家丁,丫鬟一般的小人物…… 你觉得,大理寺那边的人,是寧肯得罪死两位殿下,而不放人,还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呵,严主簿,太子党羽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进步』,愿意顶撞二位殿下呀。” 绝杀! 严宽身躯摇晃了下,险些立足不稳,终於彻底失態。 想到王东落入滕王手中,此案被赵晟极得知后的可能性……他只觉脖颈凉颼颼的,仿佛人头已不在颈上。 这一刻,那立功表现的心思,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李明夷如鬼魅的声音仍在迴荡: “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怀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诈你,是虚假的,王东压根不在京城。 这是你的自由,或者,你可以派人去大理寺询问一番,確定真偽……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若你现在赶去大理寺,或还有机会挽回自救,但若你质疑我所说真偽,而继续拖延下去……呵。” 他哂笑一声,摇头道: “如今局面,你继续死撑在这,无非是噁心下滕王,又无法真的威胁到小王爷,景平皇后也大概率不会落在你手里……而你要付出的,却可能是项上人头。” “你只是个当差的,一个月区区几两俸禄,玩什么命啊。”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严宽耳中,他脸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 终於,他不敢赌李明夷话语的真假,只见他一跺脚,转身飞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隨我走!快!” 眾人在风中凌乱。 可严宽双腿一夹马腹,已如离弦之箭,朝大理寺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群叛军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催马跟上,主打个兵荒马乱。 眨眼功夫,这群太子党羽就原路折返,消失在丁字街角,只剩下公主和小王爷两方人马在风中凌乱。 “不是……这人……”滕王张了张嘴,完全处於茫然状態中,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昭庆公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有了片刻呆滯。 在眾人的视角,李明夷只是凑近了,单独与严宽说了一会话,便令严宽落荒而逃,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放。 “这人赶著投胎去啊……”滕王喃喃。 昭庆公主拖曳著暗红色的披风,巴掌大的小脸在寒风中几经变换,上前几步,就要询问李明夷到底说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怡茶坊二楼那扇窗子敞开的缝隙猛地关闭。 然后…… 楼內传出了有人下楼的动静。 景平皇后,出来了! 16、人间一见 楼上的动静立即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昭庆嘴边的询问也咽了下去。 有士兵推开茶楼正门,寒流卷进去,一楼柜檯后边,掌柜与伙计卑微地不敢抬头,竭力降低存在感。 也无人关注他们。 李明夷跟隨昭庆、滕王姐弟跨入一楼大堂,抬头朝通往二层的木製楼梯看去。 有些紧张。 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並无清晰概念。 秦幼卿这位大胤联姻的公主死的太早,只有几张画卷与人物资料留下,而柴承嗣虽与之见过几面,却也並无记忆残留。 她与原身有著一段只存在於名义上的关係。 却连手都没牵过,就成了亡国皇后。 念头百转间,先是一只银色的靴子出现,而后被如云瀑般的纯白裙摆覆盖,从楼梯上款款走下的,是一袭白裙,末端坠著流苏,两只宽鬆的袖管將那晶莹剔透的小手隱藏起来。 视线上移,是白狐尾製成的披肩,衬著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孔,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墨色长髮披肩,发上束了条金带。 门外白雪一映,灿然生光。 李明夷一怔,仰著头,视线定格在少女的脸上,而站在楼梯上的秦幼卿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李明夷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被叛军包围的恐惧与窘迫,只看到了对自己的好奇审视。 似乎,自己这位未婚妻也同样好奇,他如何让严宽落荒而逃。 只可惜,因为面具的存在,秦幼卿无从得知他的真正身份,否则想必只会更为震惊。 昭庆公主也死死盯著她,那是同为妙龄女子,看到姿色旗鼓相当的对手的本能威胁。 一黑红,一白金,彼此爭辉。 “噠……噠……” 秦幼卿与李明夷对视只有片刻,她便挪开视线,看向姐弟二人,也走下了楼梯,神色平静道:“送我回宫。” 神態语气,仿佛並非罪人,而是这片京城的主人。 “没听清吗?我家殿下要回宫。” 这时候,李明夷才注意到,秦幼卿的身后还紧紧跟著一名姿色平庸的胖婢女,有些黑,见眾人发愣不悦地催促。 “送秦皇后回宫,任何人不得叨扰。”昭庆公主看向滕王的部下,冷冷吩咐。 “是!” 立即有士兵应声,將这位大胤公主请出去,並从茶楼后徵用了一驾马车。 目送秦幼卿乘车离开,滕王才没好气地冒出一句: “不是……这姓秦的牛气什么啊?!不是!” 小王爷气坏了: “南周都亡国了,她嫁的小皇帝都跑了,竟还这幅態度。” 昭庆公主瞥了他一眼: “可她仍是大胤皇帝的女儿,这个节骨眼,我们不能与大胤结仇。” 李明夷则在沉思: 虽只惊鸿一瞥,可有这份从容气度的女子,绝对不凡,大胤竟也捨得派过来联姻? 以及…… 这个媳妇真不错啊……他突然觉得,有必要想办法,挽救她死亡的命运。 可旋即,他又自嘲起来,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江,就已经惦记起搭救他人了。 …… “李先生,”昭庆公主收敛心思,重新看向他,好奇道: “方才你如何令严宽离开?” 滕王也才想起正事,太神奇了。 李明夷笑了笑,並未隱瞒,將严宽的黑料说了一遍。 昭庆恍然道: “所以,你之前让本宫派出一队人马去大理寺,就是为了逼迫严宽?” 她对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已经见识过,因此更关心这套操作的因果。 滕王则是一脸懵: 不是,自己老姐从哪里弄的这么个人,竟恰好知道严宽的底细?这么巧…… “等等,”小王爷突然一拍脑袋,急切道: “你有这份情报,干嘛告诉他啊,等先把那个王东抓到手,再以此为把柄,要挟姓严的不更好?” “没用的,”李明夷摇摇头,“今日事情闹的这样大,若抓了王东,事情也瞒不住的。” 他不大愿多解释。 其实,他之所以没选择那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宰相范质在被抓后不久,就投降了。 更无耻地跪舔赵晟极,为他称帝摇旗吶喊。 赵晟极篡权,法理上难以站住脚,因此在大颂朝前几年,他大肆赦免愿意归降的南周重臣。 目的,无非是收买人心,以为表率: 你们看,连南周朝廷的这群元老都归降朕,认为朕天命所归,这哪里还是造反?分明是人心向背…… 所以,范质这手果断投降,获得了巨大回报。 赵晟极非但赦免他全家无罪,甚至连“宰相”的职位都仍保留了下来,当然,也只是保留了名义,並无多大实权。 並且最多三年,等大颂朝稳定后,范质就会因为上朝衣冠不整,而被偽帝罢黜宰相之名,滚去了翰林院养老。 因此,李明夷很清楚,范质归降的大背景下,王东压根没有任何作用。 至於严宽,在原本的剧情线中,因为王东这条线並未“暴雷”,他因成功地在“怡茶坊事件”中,坑了滕王一次,从而备受太子器重,日后仕途平步青云,最高坐到过兵部侍郎,在枢密院也曾任职。 不过,李明夷搅合了这一出,严宽之后会如何,就说不好了。 “罢了,”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此事上深究,笑了笑: “无论如何,你又帮了本宫与滕王一次,不过……现在,你可以透露自己的身份来歷了吧?” 她对这个年轻人太好奇了,也愈发警惕。 李明夷笑了笑,四下看了眼,昭庆立即一挥手,命其余人退去,只留下滕王,与冰儿、霜儿两名侍卫守门。 “不瞒二位殿下,草民出身江湖门派,上不得台面。”李明夷说道。 江湖门派?滕王好奇地打量他:“你可不像个武者。” 昭庆皱眉:“你出身哪门哪派?” 李明夷略一停顿,嘴角上扬,吐出一个令人惊愕的名字:“我乃,鬼谷传人。” 鬼谷传人?! 这一刻,姐弟二人明显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鬼谷派! 乃是江湖中极为神秘、特殊的一个门派,与寻常武林门派不同,鬼谷派人数极少,师徒单传,每一代最多两个传人,少的时候只有一个,以纵横裨闔之术闻名。 鬼谷派弟子往往聪慧过人,极富谋略,且因门派秘术,常常能掌握外人所不知的信息、情报。 不在意江湖,只钟情庙堂,每逢天下乱局,鬼谷弟子便会出山,搅动风云,前朝时便有鬼谷弟子辅佐帝王的典故,南周开国皇帝也相传受过鬼谷弟子的帮助。 可以说,鬼谷传人向来是野心家爭夺的人材。 李明夷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身份,也是因为它既可以完美解释自己投靠的动机,也能解释自己情报的来源——別问,问就是门派不传之秘! 而且,鬼谷传人从小居无定所,跟隨师父学习,属於“黑户”,也能掩饰李明夷没有身份的问题。 並且,最关键的是,在十年后,大颂与北边的大胤衝突愈演愈烈,的確有一个鬼谷传人会出山,入大颂搅动风云…… 李明夷只是提前冒充了对方的身份而已。 “你是……鬼谷派弟子?” 小王爷呆了呆,继而眼冒精光,仿佛打量一个稀罕物一样,就差围著他转圈了。 昭庆公主微微顰眉,本能有些不信,她冷冷道: “若你当真是鬼谷传人,也该去见我父皇,或请本宫替你引荐父皇。” 她在怀疑! 鬼谷传人这个身份太特殊了,虽说当前改天换地,鬼谷传人出山的確说得通。 但……怎么就给自己遇上?她怀疑李明夷在骗她,但没有证据。 “殿下,大將军夺权,建立新朝已是板上钉钉,草民已晚了一步,投靠大將军又有何意义?”李明夷淡淡道: “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与其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 昭庆公主美眸一眯:“你的意思是,要帮滕王?” 换位思考,若鬼谷派弟子想成事,赵晟极又不需要他,那辅佐滕王,击败太子,的確是唯一的可选项。 李明夷笑而不语,態度明確: 你要答案,我给了你答案,爱信不信。 昭庆沉默了一会,忽地展顏一笑: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轻慢先生了。不过……鬼谷一事,终归太离奇,若先生肯委屈一下,不若先在本宫身边做个隨从谋士,若先生真有麒麟之才,我姐弟二人,自当奉为上宾,如何?” 她还是不信,但又不愿意放弃李明夷这个人材。 所以,想要考察一番。 若李明夷今日表现,乃是蓄谋已久,或是太子,或別的什么势力派来的……她有自信,能分辨出来。 可若此人真有惊世才能……哪怕身份来歷不明,她也愿意重用! 毕竟…… 就像李明夷与她见面时点破的那般,最多一两年,她就要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去南方吴家。 而若太子登基,未来她姐弟二人,只怕会更为悲惨。 她必须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弟弟不成器,她也的確急缺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你的隨从……谋士?……我想成为的是滕王首席门客啊……如此一来,才能顺理成章,介入大颂朝堂……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也明白短时间无法消除对方戒心。 今日所做,该適可而止。 尤其,有了昭庆这条大腿,他短时间不担心暴露被捕。 念及此,李明夷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17、昏迷 一番衝突以戏剧化的方式收尾,而城中的动乱还在继续。 这意味著…… 姐弟二人不得停歇,还有太多事要忙碌。 “既然二位殿下有要事在身,在下也就不再叨扰。”李明夷主动开口。 既已立起鬼谷传人的人设,今日事也该告一段落。若继续跟隨,尝试在乱局中浑水摸鱼,只怕画蛇添足,反而不美。 “如此也好,”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解下腰间一枚精致的银牌,抬手拋给他: “城內混乱,先生持本宫腰牌,若遇麻烦,可解危难。” 李明夷接住,腰牌呈银鱼状,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正是他亟需的保命手段。 略一端详,將银鱼收入袖袋,拱手微笑: “多谢殿下。” 昭庆又笑吟吟道: “不出意外,城內动乱明日便会安定,届时本宫或將参与庆功聚会,希望先生能陪同前往。” 庆功会?是了,叛军蓄谋已久,势如破竹拿下全城,接下来,势必要有类似的聚会发生……真是的,夺了朕的江山,还要请朕去观摩,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李明夷心中吐槽。 在初步摆脱生死危机后,他紧绷的心弦得以舒缓,开始有心情感慨。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一个……既能帮助他迅速了解城內情况,也能趁势切入局势,尝试左右一些事的机会。 “殿下邀请,不敢推辞。” 李明夷一口应下,告辞离开。 双方默契地都没有提下次如何见面,既然他能找到昭庆一次,就理应有第二次。 茶楼红漆木柱撑起的门楣下。 滕王眺望李明夷穿过两侧军士,消失在飞雪中,憋了半天的跋扈少年忍不住开口: “姐,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鬼谷传人啊!若是给太子抢去如何是好?” “……”昭庆面无表情看著忧心忡忡的弟弟,生出扶额的衝动,她轻轻嘆了口气,耐心解释: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真信他是鬼谷传人?看上你了?” 滕王一脸骄傲:“姐你不是常说,我是最棒的嘛。况且,我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小弟,你知道为何你收拢了那么多门客,却没一个聪慧的么?”昭庆嘆息。 “为何?” “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 小王爷愣住,好一阵,才回过味来,他脸色微沉,继而狰狞起来: “老姐你是怀疑,他有问题?” “还不確定,总要再看看。”昭庆摇了摇头。 她一双如画出来一般的丹凤细眉隔著满天飞雪,望著逐渐消失在巷弄中的少年。 若说今日局面,尚有对方提前谋划的可能,那庆功聚会上隨机应变,才能考校出对方的斤两。 不过,她如此轻易放对方离开,还有另一层目的。 昭庆轻声道: “你安排人,去试试他的武功。鬼谷派虽不以修为著称,但歷代行走天下的传人,也都该有自保手段。” 她身旁的冰儿、霜儿已经暴露,不適合去。 “好,”滕王扭头,看向叛军队列中,微胖门客右侧的一名黑瘦青年: “熊飞,你去。” 名为熊飞的青年军官跨步而出: “遵命!” 昭庆又补了句: “切记,点到即止,不可真正伤他性命。” 没人注意到,怡茶坊楼顶,飞扬翘起的屋脊一角,一个女子的身影静謐地蹲伏著。 双眸冷漠地凝视著楼下密谋的姐弟,如同蛮荒森林中,蛰伏的猛兽。 她周身光影扭曲,蠕动,周围没有遮挡,可偏却无人察觉她的存在。 …… …… “嘎吱嘎吱……” 李明夷行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內,地上的雪已经厚实了,靴子踩上去会凹陷下去,压实,在身后烙印出一枚枚脚印。 他拢著衣袖,步伐不疾不徐,閒庭信步般,在四通八达的巷子內左拐又绕。 仿佛在乱走,仔细辨认,却颇有章法,始终在远离叛军的方向。 四周寂静无声,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忽然,李明夷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说道: “出来吧。”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与粗糙的雪粒。 “阁下尾隨一路,还不肯现身么?”李明夷沉默了下,朗声开口。 依旧无人回答,可在这条狭窄、绵长的铅灰色巷子左侧上方,一个蒙面,灰衣,背著一柄无鞘长刀的鬼魅身影却悄无声息奔行著。 偌大的一个活人,却轻巧如狸猫,在墙头如一缕黑烟在飘动。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只有身负修为的武人或异人才能为之。 “哼,鬼鬼祟祟,在下可没空陪你。”李明夷语气不悦。 灰衣人却已绕行,来到他头顶上方,悄然蹲伏,重心下移,双手无声抽出背负的长刀,缓缓抬起,瞄准李明夷的脖颈,靴子一点,持刀者如死神般从天而降! 可就在这一刻,尖锐的破空声浮现,熊飞霍然一惊,嗅到了死亡气息,他手中刀本能偏转格挡。 “鐺!” 只见一颗裹著白雪的石头,裹著白色湍流,极速旋转,如流星般袭来,狠狠撞在刀口上,发出金属撞击声,伴隨著一闪而逝的火星。 熊飞愕然看到,一个一身青衣,以同色布条遮住脸孔,手持一桿灰扑扑的铁叉的纤瘦身影突兀浮现在对面。 对方左手持铁叉,右手朝向他,掌心摊开,五指霍然一抓。 呜呜呜…… 白色的湍流在她掌心疯狂匯聚,四周的飞雪也被牵引,仿佛某种武器在疾速蓄能。 “修行者!”熊飞心头生出警兆,脚尖一勾,人以违反重力的姿態,如同猛地翘起的船只,缩回屋顶。 “轰——” 对方掌心一记“空气炮”般的气流轰出,將李明夷身侧由铅灰色石砖砌成的墙壁砸的如蛛网般龟裂。 熊飞骇然。 若他硬抗这一下,哪怕有修为护体,也要受伤,他一咬牙,双腿一屈一弹,人如离弦之箭横跨巷子射出。 人在半空,左手拇指与食指夹著刀刃一抹,嗤嗤声里,刀刃骤然火红如炭,熊飞宛若持一根烧红的铁条,悍然朝温染刺去。 温染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以左手的铁叉扫去。 伴隨一声爆炸般的轰响,李明夷终於转身望过来。 就看到一名手持“烧红铁条”的灰衣人如破沙袋般横飞出去,狠狠砸在巷子里,打了几个滚,卷的积雪崩飞。 而蒙著面的大內高手温染手持铁叉,飘然如謫仙落下,不过衣角微脏。 眼见温染铁叉再次举起,就要投掷出去,將灰衣人扎在地上,李明夷道: “適可而止。” 温染动作一顿,而熊飞则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捂著胸口,骇然爬起,而后一起一落,如飞鸟般翻过小巷,远远遁逃,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寂静,只是附近的民宅中传出声声犬吠。 更远处的叛军也被吸引,朝这里全速前进。 “为什么?” 温染转过身,看向李明夷,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如一台强大的杀戮机器。 “他不是来杀我的。” 李明夷摇头点破了灰衣人的身份: “他叫熊飞,是滕王的贴身护卫。” 温染放下铁叉,罕见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你知道他在跟踪你?” “不知道,”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习惯性诈一诈而已,以昭庆的性格,不难猜出会遣人跟踪我。” 温染默不作声,侧耳倾听了下,平静道: “远处有人在朝这里赶,我们得离开。” “好。”李明夷点头。 正要说话,骤然间,一阵令他难以抵御的心悸涌现,心臟剧烈跳动,將血液泵送全身,头脑如炸裂开般,耳畔迴荡起虚幻的诵经声,剧痛席捲他全身。 发生了什么……李明夷难以组织起有效思考,昏迷前只看到温染扶住了他。 而后,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 …… 李明夷再次从混沌中醒来,只觉口乾舌燥,嘴唇开裂,脑子昏昏沉沉,不够清晰。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逐一跳出脑海: 小巷、廝杀、忠诚度存疑的女护卫。 “嘶……难道游戏崩溃重开了?” 李明夷竭力撑著身体坐起,右手轻轻捶著太阳穴,艰难挪动眼球,环视四周。 自己正身处一座装修华贵的堂屋內,身下是厚厚的针织地毯,两侧是檀木桌椅。 前方,內堂中央摆放著一只火盆,红色的火舌燃烧著,火上还放著一只大茶壶。 仔细端详,铜盆里並非木炭,而是木柴,旁边是被活劈开的半个椅子,凌乱散落。 温染正盘膝端坐在火盆旁,用那根黑漆漆的铁叉拨动炭火,黑髮披散下来,她没有蒙面,姣好的面容被橘色的光镀了一层暖色。 视线再向前,是紧闭的双扇雕花木门,外头依稀透出白色,那是雪映照出的天光。 时间应还是白昼,门缝中透出呜呜的风声。 ……好吧,一切都是真的,穿越真实存在,自己在不久前反向拋弃了一对可恶的祖孙,又反手抱上了一条大腿。 这里有飞天遁地的修行高人,还有面无表情酷酷的女护卫。 “你醒了。” 这时,温染扭回头,晶亮的眸子看向他,拨动铁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18、天下第二美人 “这里是哪?”李明夷揉著额头问。 “寧国侯府。” “……我怎么了?” “你病了。”一如既往的简短回答。 “……”李明夷放下手,有些无奈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我得了什么病?” 肤色白皙,五官大气,仿佛从没有表情的温染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她同样极认真地说道: “我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李明夷。 轻轻嘆了口气,他调整坐姿,屁股朝著火盆蹭了蹭,將自己摆成盘膝的姿態。 隨著头脑逐渐清晰,他发觉全身並无疼痛,仿佛之前的不適从不存在。 “水。有水吗。”李明夷舔舐了下乾涸的嘴唇,声音发涩。 呜—— 这时,火盆上那只铜茶壶细细的壶嘴喷出白色蒸汽,壶盖也微微顶起。 水开了。 温染很自然地用右手拎起茶壶,左手变戏法般取出一只青花瓷碗,嗤嗤声里,一股色泽暗红,且伴隨刺鼻气味的液体从壶嘴注入瓷碗。 “喝。”温染將一碗红汤递了过来。 李明夷警惕地端详这碗可疑的液体,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红糖生薑水。”黑裙女护卫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平淡生冷的语气中,好似藏著一丝骄傲: “给你治病。” 可我特么不是来月经了啊……李明夷张了张嘴,无力吐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就听温染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我从小,每次生病师父都煮这个给我,喝了病就会好。” 李明夷愣住。 他望著黑裙女子那张认真的脸孔,与纯澈的眼眸,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如一汪暖流涌上心头,在这个隆冬里。 江湖人听起来气派,可实则不然,沦落到混跡江湖的很多人出身寒微。 虽说穷文富武,但那是对大户人家而言,真正的江湖人多的是穷困潦之辈。 恩,尤其是“神功大成”之前。 不知多少个少年少女,饥寒交迫地病倒在成为“大侠”的前夜。 温染的出身同样很糟,很糟,在踏入修行门径前,著实过了很多年辛苦日子,生病是难免的,而底层的江湖人更买不起药,或是硬挨著,或是喝一些红糖水。 而等她“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体质迥异於常人,普通的病便不会再有了。 所以,在温染的世界里,红糖生薑水就是她眼中最有效的“药”了吧。 就像每个东北孩子记忆里的黄桃罐头之神。 “多谢。”李明夷沉默片刻,说道。 温染单手端著瓷碗,悬在他面前,眼神逐渐困惑: “为什么不喝?很有用。” 李明夷憋了半天,道:“这是开水啊……” 不是,修行者这么皮糙肉厚的吗?你用手端著半点不觉得烫吗? “……”温染沉默了,四目相对,空气安静极了。 忽然,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以极细微的方式,朝汤碗聚集,肉眼可见的,瓷碗外表面“咔嚓”结了一层薄冰,又融化成水。 片刻后,汤碗上的热气不见了,温染平静地道: “不烫了。” 她就像一个矛盾体,当杀人的时候是个十足的高手,可做日常的小事时,又格外笨拙。 迟钝,且会犯很多一眼愚蠢的错误。 李明夷愣了愣,虽然在游戏里他也修行过,但全无细节,如今真切地看到修行的力量,顿时心生羡慕。 双手接过汤碗,一仰脖,將温热的“汤药”喝的涓滴不剩,仍不解渴,温染又如法炮製了三碗,李明夷才觉得体內不再燥热。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身体內,方才不曾察觉到的变化。 小腹位置,隱约有一团行將熄灭的火,为身体带来丝丝暖流。 再结合方才温染结冰的时候,他以凡人之躯,洞察到的天地元气流动。 “难道……是了,难道我之前突然剧痛,晕厥,是因为那个独一无二的门径?” 李明夷思路霍然贯通。 在今日黎明,他还在驴车上的时候,曾尝试开启那个尚且尘封,不曾显露於人间的修行门径。 当时遭遇失败,可仔细想想,也並不是完全失败,更像是他发送出了一段“信號”,但並未得到“回应”。 而如今,或许是他尝试召唤的那位回应了他。 恩,很可能就是这样,如果我没记错,当初看过的攻略里,的確写了凡人叩开这个门径之初,角色会遭受剧痛……玩家们將之戏称为“破处”…… 李明夷心臟砰砰狂跳,不过,他很快压抑下兴奋,这个猜测仍有待证实。 “我大概明白之前为何『犯病』了。” 李明夷语气低沉,严肃认真。 温染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一定是我大周皇室祖宗在天有灵,感受到国朝倾覆,大为悲痛,然后,我这个子孙后代与祖宗们心灵相通,所以痛晕了。”李明夷一本正经胡扯。 “……”温染木著脸,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但想到眼前人终归是前皇帝,她终归没说什么,只当是信了。 找到了病因,李明夷心头骤然轻鬆,他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带我来侯府的?” 温染盘膝端坐著,说道: “我想著这里已经被查封过,应该足够安全。而且別的地方我也不熟。” “聪明的选择。”李明夷竖起大拇指。 寧国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大门也贴上了封条,没人敢,也没人会这个时候来这种凶险地方。 而侯府內生活设施齐全,只要不惧叛军,是个完美居所。 温染想了想,说道: “之前追杀你的那人,只是个『登堂』境武人,我与他交手时,没有用移花楼的武功,所以你不用担心暴露。” 李明夷微微惊讶,没想到温染心思还挺縝密的。 至於登堂二字,乃是这个世界修行者的境界划分之一。 这方世界里,修行者大体划分为武人、异人。 两者共享同一套境界划分,从低至高,分別为: 初窥门径、登堂、穿廊、入室、炉火纯青……共五大境。 炉火纯青又称“大宗师”境,在整个天地间,也只有寥寥数人,几乎遇不见。 入室境就已是有数的大高手,威震一方的存在。 温染如此年轻,就能踏入第三境“穿廊”,可见天赋之强,而在十年后,她断臂毁容,隱居在汴州寺庙里的时候,修为很可能已达入室。 “你做得很好。”李明夷讚赏道,然后好奇地询问起温染一直藏在哪里。 这才得知,除了他一开始在侯府內的时候,温染不曾跟进来,从他与昭庆出了侯府,到怡茶坊,温染一直潜伏在四周。 可见隱匿身法的强横。 “这么说,没人能注意到你的存在?”李明夷大感惊讶。 温染犹豫了下,说道: “有一个人,应该感应到我了,但当时我躲藏的较远,她没有看见我的样子。” “是谁?”李明夷疑惑。 “你未婚妻身旁那名婢女。”温染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秦幼卿身边那个样貌平庸,甚至有些丑的女婢?李明夷真的惊讶了。 因秦幼卿死的早,所以她身旁女婢的身份,是他並不曾掌握的。 “是的,她是个高手,应该也是穿廊境,但比我要强。”温染异常实事求是。 怪不得秦幼卿敢出宫瞎逛,合著是有所依仗……李明夷恍然大悟,將这个情报记下,嘴上笑道: “终归是大胤的公主,身边有个厉害高手也不意外。” 温染忽然看著他,说道: “你的皇后很好看。” 黑裙女护卫容貌已是不俗,绝对算得上美人,但与秦幼卿相比,的確差了不止一筹,不过她有气质加成,属於不同的类型。 李明夷感慨道: “是啊,我也很意外,单论容貌,她应该能与昭庆並列世间第三,恩,或者比昭庆更高一些。” 温染好奇道:“比第三高,岂不该是世间第二?” 两人都没有提及第一名的问题,因为天下人都知道第一属於南周国师。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確不是第二,”李明夷犹豫了下,嘆道:“不过我现在有点理解,秦幼卿为啥建模这么好了。” 建模?温染没听懂,但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问道: “世间第二美女是谁?” 这一次,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似乎陷入回忆中。 然后,他才语气异常复杂地道: “公认的世间第二美人么,呵,他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 没错,他口中所说的“公认”,指的正是未来整个《天下潮》玩家群体,投票评选出来的“美人榜”。 “男人?” “是啊,他就是大胤王朝皇子,也就是秦幼卿的兄弟,” 李明夷咬牙切齿地念出一个名字: “秦元元!” —— 这两章节奏放缓一些,铺垫下后续。 19、黄金朋友 秦元元,这是个令无数玩家又恨又爱的名字。 天姿国色,却偏是个带把的……恩,李明夷犹记得,在第一届《天下美人榜》评选时,秦元元险些夺魁……只能说网上乐子人確实多。 什么“女朋友不让我看女的,那我看元元殿下总没问题吧”之类的话风靡网络。 尤其他的人气在“弗雷尔大胤”可谓压倒性的第一。 没错,《天下潮》类似魔兽与刀塔的模式,玩家可操控的角色分为两个阵营大区。 南区在大颂,北区在大胤。李明夷属於跨服玩家,大颂玩的更多些,但对大胤同样了解。 穿越那晚,他玩的角色就在大胤朝。不过秦元元如今还是个少年,想再相逢,短时间不可能了…… 呸,相逢个蛋啊!他取向又没问题,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小舅子。 “是姐弟么。”温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堂屋內,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温染忽然又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李明夷盘膝坐在火边,双手捧著茶碗,目光深沉,想了想才道: “我如今攀上了昭庆姐弟,只要不暴露,安全是有保障的。我想先等城內乱局安稳一些,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等外地勤王?出现变数?”温染问道。 李明夷摇了摇头,凝视著火焰,嘲弄的口吻: “勤王?不会有的。只有太后和端王会天真地以为,去了地方可以振臂一呼,他们被锁在宫中太久了,早不知天下事,这三百年来,南周早已腐朽不堪,纵使有忠臣,也力量有限。 赵晟极蓄谋已久,大权在握,早已將周朝北边几个府攥在手里,南边唯有边南都督吴珮可与之抗衡一二,却也投靠了反贼。” “如今赵晟极拿下朝廷,接下来只要昭告地方,余下州府必望风而降,纵有抵抗,也撑不了多久,南周灭亡是註定的。” 温染眸子安静地看著少年侃侃而谈,论断天下事,仿佛这位末代皇帝早已看透一切。 “那你之前誆骗我说,会帮我。”温染平静质问。 李明夷又笑了起来,看向她: “我只是说大势难以挽回,但不意味著没有生机。若我只想保全性命,之前易容后,与你逃走就是了。哪怕周朝藏不住,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北上去大胤,呵呵…… 我只要找到大胤皇帝,表明身份,完全可以过上优渥日子。大胤朝肯定很乐意握著我这个末代皇帝,这是个极好的攻打周朝的名义,还可以號令周朝內的『前朝余孽』。” 当然,前提是自己將被圈养起来,成为阿斗一样的角色。 甚至在特定时候,有被大胤交换出去,换取利益的危险。 这是他绝不愿见到的。 “而我之所以选择返回京师,便是要以如今这个身份,撬动城內仍忠於朕的力量。” 李明夷描述著自己的蓝图: “这场政变结束后,很多如寧国侯这样的忠臣会下狱,也有一些会苟全隱藏起来,这些力量虽零散,却如涓涓细流,难以断绝……呵,南周虽腐朽,可终归是近三百年的王朝,岂会没点底蕴和忠贞之士?京城有,江湖亦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我只要藏身新朝,以新的身份靠近他们,想办法搭救也好,联络也罢,就可以在偽帝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张网,一张藏在新朝廷水面下的暗网。” 顿了顿,他继续道: “非但如此,若有机会,我还可以借力打力,在太子和滕王的爭斗中斡旋,在偽帝抓捕前朝余孽的行动中搬弄是非……如此,以更隱蔽的手段,剷除偽帝赵晟极手下的得力干將。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朕的势力越来越强,而反贼的势力越来越弱,朕將成为一根缠绕在竹竿上的藤蔓,一点点汲取养分,將竹竿吸乾,夺回朕本应有的一切…… 恩,在此过程中,若西太后与端王能爭气些,大可放任她们在江湖中折腾,吸引偽帝的注视,从而让我更好地隱蔽起来。” 温染怔然,眼神古怪。 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分明好似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怎么想,都天方夜谭,困难的几乎看不见曙光和希望。 但不知为何,从李明夷口中说出来,竟带著几分篤定感,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隨的衝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李明夷当然不是疯了,若是真正的柴承嗣,绝对无法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但李明夷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未来,跨越十余年的时间线,他可以轻易判定谁忠谁奸,紧紧扣住时代的脉搏。 可哪怕这样,这仍是个艰难无比的计划。 堪比游戏开了“地狱模式”……但……资深玩家不打巔峰局,岂不是给无数穿越者前辈丟脸? “我觉得,”温染沉吟了两秒,直言不讳:“你是不是惦记著秦幼卿,才留下。” “……”李明夷。 见小皇帝被自己干沉默了,温染想了想,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要走了。” “这么快?”李明夷愣了下。 “你我的约定,是保护你脱险。如今你有了昭庆公主庇护,暂时脱险,我也就没了在你身边的必要。”温染语气平静地说道: “而移花楼需要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点了点头,没有尝试挽留: “也好,你说的没错。是时候分开了,只可惜,我还想著跟你学习几手武功呢。” 然后他又笑了笑: “但也就是想想罢了,如今朕已不再是皇帝,你也不再是护卫,你我不再是东家与伙计的关係,但我很希望与你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么……温染恍惚了下,多么陌生的字眼。 她沉默了下,语气变得生动了许多: “天子的朋友应该很金贵。” “是啊,与朕做朋友可是很贵的,”李明夷感受到离別的沉重,试图以玩笑的口吻冲淡气氛: “朕的朋友可是与修行一样,分品阶的。” “比如说,你给我一百九十八两,可以包年,成为朕的黑铁朋友。你要是给三百九十八两,可以晋升朕的白银朋友。倘若你財力雄厚,拿出六百九十八两,直接晋升黄金朋友,非但享受一年的vip待遇,次年续费的时候还享受八折折扣。怎么样,划算吧?” 他充满恶趣味地胡扯著。 白银朋友……黄金朋友?为爱……批?温染顰眉,竭力尝试理解这些晦涩难懂的话,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竟好似当真了般,喃喃道: “给钱就可以吗?” 而后,在李明夷诧异的目光中,高冷强大的黑裙女子仿佛下了某种决定。 她伸手从铁叉旁,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沉甸甸的小包袱,伸手在里头摸索了下,而后取出一叠银票,以及散碎的金银。 她认真数出一张五百两银票,以及三枚十两的金锭,一起推到李明夷面前的地上,表情诚恳,语气认真: “一年的黄金朋友。” 然后,在李明夷呆滯的目光中,略带一丝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吗?” 不是……姑娘,你是隱藏富婆啊……宫里当差这么赚钱的吗? 还有,我就开个玩笑,你当真是闹哪样……李明夷张了张嘴,迎著她漆黑明亮的眸子,心中猛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 沉默片刻,李明夷嘴角上翘,大大方方將金银收起: “当然可以。” 从宫里仓促出逃,他可谓身无分文,的確需要这笔钱。 温染那万年面瘫,古井无波的脸上,极为罕见的,嘴角以微不可查的弧度,稍稍上扬。 她有朋友了,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括弧:前朝的。 “不过说起来,你俸禄这么高吗,身上这么多钱。还有这个包袱哪里来的,你之前也没有啊。”李明夷好奇询问。 温染“哦”了一声,淡淡道: “在侯府里捡的,应该是府內有人被抓前,藏起来的。” “……”李明夷。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怪不得花起来不心疼。 …… …… 离別的沉重氛围被冲淡,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期间从侯府厨房里找了些菜肉,一锅煮了,又吃了顿“清水火锅”,时间也到了夜晚,雪还在零星地飘落,而外头已彻底黑暗。 整个京城静謐极了。 温染在火堆旁打坐,恢復內力,她將趁著夜色出城,去救援她的门人。 李明夷没有打扰她,独自提著一只提灯,走入了后宅的一间厢房,关上房门,將圆桌上的灯盏点亮。 隨著橘黄的光扩散开,李明夷走向床榻,转身朝外盘膝坐下,而后,他屏息凝神,感受著小腹位置那“气若游丝”般的火。 怀著忐忑与激动的心情,再次念诵起对应的咒文。 他要第二次沟通神明,开启那条尚且尘封的修行门径! 20、初窥门径 夜色里,李明夷盘膝端坐著,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 脑海中回想著《天下潮》中的修行设定。 若说异人与武人的修行,既要灵根天赋,也要后天的刻苦,是两条见效缓慢的堂皇正道。 那他將开启的门径,就有点“邪修”的意思了。 “我记得,游戏世界观的设定集中曾提及,在古老的年代里,曾有鬼神频繁出没於尘世……那时候,修行者也还是搬山填海的『大能』……” “后来,因人、神、鬼的衝突加剧,古代的大修士们联合起来,牺牲自我,封印了神鬼,寰宇澄澈,那一代的修士也隨风逝去。后来的修行者能力就低微了很多。只遗留下来少数古代的,拥有匪夷所思能力的遗蹟,还能勾勒出那个久远年代的辉煌……” 李明夷思忖著。 他印象最为深刻的遗蹟,乃是遍布大周、大胤的“传送阵”。 是的,虽然画风有点离谱,但游戏世界里,总少不了能穿梭於各地的,快速的交通工具。 不过,在他的记忆中,这东西一直损坏著,直到大颂立国数年后,才逐步修缮了小部分,可供使用。 十年后,传送网络才较为完善。 不过开启的耗费、手续仍复杂,寻常人难以使用。 这也是他与西太后等人逃亡路上,无一人提及这东西的原因——压根没法用。 而或许是设计师的恶趣味,此间世界的传送法阵,有一个古怪的名字: 石之门。 李明夷就还掌握著一条隱藏的石之门,只是距离京城很远。 而他將开启的这条“邪修”门径,名为【巫山】,与古代被封印的巫山神女有关。 十年后,少数获得古代口诀的玩家,可以召唤巫山神女降临,与之进行交易。 “记得……神女掌握著世间大部分武功与秘法,玩家可以索要不高於自身两级的任何能力……並且不需要学习,可通过赐福,直接掌握…… 甚至包括直接提升一个修行境界,而无需打破所谓瓶颈……” “不过,这样强大的能力,代价也同样可怕。 任何交易都有代价,且获得与付出,大致相等,一旦索要了任何赐福,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限內,完成向神女的献祭……” “倘若完不成,角色將被神女杀死,成为祂的僕从。” “这条门径越往后,越凶险,隨著后期换取的能力越来越强,需要提供的献祭难度也指数级上升……” “所以,绝大部分选择这条门径的玩家,交易几轮后,极容易死掉……刪號重练……” 李明夷盘膝坐在床榻上,回忆著相关的资料,眼皮微跳。 正因巫山门径的凶险,绝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 后来玩家社区中,將之戏称为“放贷神女”,衍生出“你儘管白嫖,神女从不会输”之类的段子。 不过,与之对应的,但凡选了这条门径,且修为达到高品阶的玩家,无一例外都是大凶人。 李明夷曾经就是这种凶人之一。 …… “復活吧,我的神女。” 李明夷深深吐出一口气,收敛思绪,开始庄严默诵咒文。 这一次,当他念出第一个音符,小腹內那一缕虚幻的火焰霍然膨胀,好似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房门紧闭的厢房內,微风乍起。 圆桌上灯罩內的烛火抖动起来,仿佛在瑟瑟发抖。 无色的涟漪穿透了墙壁与屋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蔓延向幽深的黑夜。 天空中飘落的零星飞雪,也竟悬停在半空,整片区域,宛若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尘封上千年的古老神明,行將降临。 李明夷吐出最后一句咒语,他猛地抬头,只见房间正中央,凭空爆发出强烈的金光,压过了灯罩透出的橘光。 將房梁、墙壁、地板……厢房內的一切,镀成了璀璨的金色。 一个拥有艷世之貌,头戴七星冠,身穿近乎透明的白销金衣,系仙裙,赤著双足的“神女”,自光中走出。 她有著笼罩神性的仪態,薄如蝉翼的纱裙无风自动,白嫩的双足脚趾虚点空气,飘然立於半空。 下一秒,巫山神女垂下纯金色的眸子,审视著床上的李明夷,嘴唇翕动,有縹緲虚幻的嗓音响起: “是你,將吾唤醒?” “……”李明夷怔怔地抬起下巴,目光仔细地在“放贷神女”的纱裙下逡巡了一圈,咬牙切齿,心中不无遗憾地嘆息: “都穿越了,怎么还自带圣光的……” 巫山神女:…… 囚禁於封印中的神女无法真正降临尘世,如今出现的,也只是一道幻影,更缺乏“人”一般的智慧,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只能进行程序化的交易……这是李明夷印象里的神女。 但如今穿越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不敢肯定,当涉及到神明的领域,他的那些既有的经验是否依旧有效。 倘若说真有某种力量导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那最值得怀疑的,便是这些超越凡俗的力量。 这也是他渴望修行的原因之一。 因而,饶是与神女见过了上百次,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他吐槽完毕,仍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惶诚恐: “恭迎神女降世。” 巫山神女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甩手,一抹金光自袖中飞出,“砰”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大卷玉简,色泽淡青,以银线串联,长约二十厘米,落地后自行朝两侧铺展开,玉简上有虚幻的金字时隱时现。 李明夷知道,这是“羽书”,记载著天下近乎全部的秘术。 巫山神女双手摊开,虚幻的嗓音响起: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与此同时,一股文字湍流突兀从羽书中激射而出,强势灌入李明夷的眉心。 几乎是转瞬,脑海中就浮现出交易的规则。 这点上,与游戏设定並无区別,名为“神念传书”。 第一次开启门径,他將拥有一次“免费”换取力量的机会。当然,选择也很有限。 之所以免费要打上引號,因为这就像个诱饵,任何人只要尝试过,就几乎无法拒绝付费的交易。 並且,若只换取秘术,而不获取修为,也意义不大。反之亦然。 呼……看上去我的经验在神明上依旧奏效,获取力量的流程並没有变化……李明夷无形鬆了口气,最初的忐忑与紧张散去。 他的目光在羽书上扫过,並没有去前去挑选,因为他早已確定自己第一次要兑换的能力。 “我请求换取的第一个能力,是『锁心咒』。”李明夷平静开口。 巫山神女冷漠頷首: “准!” 下一秒,羽书內又一抹流光激射而出,这次灌入了李明夷心口! 与此同时,他只觉心口一阵灼痛,衣衫之下,心口位置的皮肤骤然浮现出一根根银色的枝杈,交错纵横。 如同一根扎根在他心口的,银色的小树,又像蔓延出的无数锁链,將他心臟牢牢囚禁! 锁心咒……这是一门初窥门径就可掌握的秘术,已失传多年,用处只有一个。 就是只要发动此咒,与人结成誓言,那么立誓者一旦违背,就將立即暴毙。 换言之,倘若温染向他立誓,承诺绝不向任何人曝光他柴承嗣的身份……在锁心咒下,但凡她浮现出违约的念头,而不中断,那在泄密之前,就会横死。 李明夷日后要在大颂朝潜伏,发展势力,定要收下一个个手下,难免暴露身份,为免泄密,锁心咒將是必须的手段。 不过,锁心咒无法对高於自身两个境界的人生效,因此,哪怕温染愿意,这门咒法也没用…… 好在,他对温染足够放心,而其他人却要提防。 李明夷睁开眼睛,胸口的银色图案已经消失,他一刻不停,继续开口: “第二个请求,我要换取一甲子內功。” 这既是为了能够使用锁心咒,也是为了自保。 异人与武人,皆是吐纳天地元气,转换为內力……在修行根本上差別不大,区別只在於,武人將內力用於增幅武功,而异人用於沟通天地,掌握玄奇秘术。 所以,一甲子內功在身,李明夷后续既可以换取新的秘术,表面上,也可以学习市面上的武功秘籍,成为一名武人。 “鬼谷传人可以不厉害,但至少要有修为在身。”李明夷思忖著。 羽书中的秘术很多,不乏更神奇的,但结合当下的处境,这是他认为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巫山神女神明般的眸子依旧冷淡: “准!” 又是一股洪流自羽书中激射,这次凶猛地灌入了他的小腹位置。 李明夷痛哼一声,紧咬牙关,脸上、脖颈上,肌肤下青筋隆起,有些狰狞。 伴隨一甲子內力不断注入,他体內那一股微弱的火苗,骤然腾起。 在他小腹內汹涌燃烧,而后,那虚幻的火焰吞噬著內力,疯狂壮大。 最终伴隨一声黄钟大吕般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膨胀的虚幻火焰坍缩为一个气旋。 而后成了一枚並无实体,纯粹由虚幻白色火焰转为的“金丹”,在他体內滴溜溜旋转著。 这是每一个异人、武人体內都有的“本命金丹”,日后每一次升境,金丹都会发生变化。 也意味著,李明夷此刻再也不是肉体凡胎,而是踏入了修行的第一个境界: 【初窥门径】 巫山神女的声音在他耳畔迴荡: “以凡人之躯,承受一甲子內力,需六个时辰,方可融为一体。” “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汝得赐福,当於一月內,献祭两具初窥门径修士心头精血。” “逾期不供,吾將取你性命,好自为之。” 巫山神女冷冷道,身影一寸寸退入金光中,隱约可见金光中有无数锁链,一端禁錮著她,一端不知延伸往何处。 只是,李明夷没注意到的是,本该缺乏人性,无法沟通的神女在消失前,嘴角微翘,看向他的目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金光骤然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屋外悬停在半空的雪也恢復如常,飘飘洒洒下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后堂中,火盆旁。 温染霍然扭头看向厢房的方向,微微皱眉,没有任何发现。 “错觉……吗。” 21、颂帝 同一个夜晚,皇宫。 午门广场上搭建起许多只火盆,此刻燃烧著,如同一根根巨大的火炬,或是丰收季田野上的篝火,直指夜空。 叛军们提著木桶与扫帚,將桶中的白雪泼在地上,又用扫帚將红雪扫回桶中,以此清扫著地上的血跡。 远处,绵长白玉台阶尽头的金鑾殿在黑暗中沉默地佇立著。 “噠、噠、噠……” 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靠近,然后,一只手按在紧闭的殿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深红色的沉重殿门缓缓打开,先是烛光蔓延出来,旋即,那只靴子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踏入了光里。 视线上移,北地军靴之上,有色泽明黄,绣著五爪金龙,尊贵无比的龙袍下摆垂落。 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的赵晟极一步步踩著光可鑑人的地板前行。 他面无表情,可那疲惫中带著兴奋的神情,从每一条皱纹中涌现。 金鑾殿內铺著一条宽阔的深红地毯,从门槛蔓延向前,两侧是一根根立式灯柱,烛火明亮。 而在地毯的尽头,是盖在高台上的龙椅。 赵晟极终於走到了龙椅前,转身,缓缓落座,双手也扶在雕刻蟠龙的扶手上。 “陛下。” 这时,龙椅旁的黑暗中,才走出一个穿蟒袍,束金腰带,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若西太后在此,定会一眼认出,正是宫廷掌印太监“尤达”。 也是昨夜背叛了皇室的叛徒。 他手中捧著一只托盘,其上是一只木盒。 木盒里,一只硕大的玉璽,安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 赵晟极单手抓起玉璽,借著烛光端详著,良久,他才將玉璽放回木盒,冷酷的脸孔上,轻轻嘆息: “尤达,这些年潜伏在宫廷,辛苦你了。” 尤公公躬身行礼,泪光闪烁:“奴婢等这一日,已许多年了。” 赵晟极目露感慨。 他从无父无母的军中小卒,走到今日夺得天下,一路走来,尸山血海,终於到今日,拄刀茫然四顾,已不见敌手。 这时,金鑾殿外传来声音:“陛下,景平皇后带来了。” 赵晟极……或者该称呼为“颂帝”回神,望向殿外,道: “带进来。” 俄顷。 两道身影在叛军的押解下,走到殿前。 为首一人,赫然是一身白裙的秦幼卿,她神色依旧平淡,哪怕此刻,仍不见半点畏惧。 “閒杂人等不得入殿!” 秦幼卿身后,那名容貌平庸的婢女正要紧隨,却被士兵抬手阻拦在殿外。婢女眉梢一扬,终究没有发作,脚步也停了下来。 大殿內。 颂帝端坐於龙椅上,居高临下审视著白衣少女,缓缓道: “我与你父亲胤朝大皇帝,曾见过一面,对令尊之豪迈印象颇深,却万万没想到,生出的子女,皆这般清丽。” 秦幼卿如画的眉眼淡然与之对视,语气微嘲: “我与大將军长女也见了一面,同样不曾想到,以將军形貌,竟能养出昭庆公主这般佳人。” 颂帝饶有兴趣地道: “敢如此与我对话,好大的胆气!比你那落荒而逃的未婚夫强太多,可惜,还未过门,便成了寡妇。” 秦幼卿针锋相对,冷淡道: “不劳將军费心,我既嫁入南周皇室,便已是周人,今日落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颂帝那张凶狠冷酷的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稍稍坐直,身体前倾,仿佛扑食的猛虎: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剎那间笼罩大殿。 秦幼卿不言不语,冷笑以对。 一片死寂。 片刻后。 颂帝仿佛睏倦了般,靠坐回椅背,有些慵懒地摆了摆手,道: “尤达,將这位秦小皇后送回住处,之后便住在皇城,一切待遇照旧,不得任何人叨扰,可听清了?” 尤公公躬身称是,手中拂尘一甩,走下台阶,笑吟吟朝秦幼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幼卿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根本不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 等人离开。 殿內只剩下颂帝一人,他脸上慵懒一点点消失,眼神又凌厉了起来,说道: “將太子和滕王叫进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去,少顷,在火把与宫灯的映照下。 一身黑红狐裘的太子,与锦衣少年滕王並肩踏入大殿,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身后的殿门也关闭合拢。 颂帝“恩”了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先看向了二儿子滕王,说道: “听闻是你將出逃的景平皇后带回来的?” 滕王在外跋扈囂张,但在亲爹面前乖顺如鵪鶉,不敢抬头,道: “是。儿臣得知后,火速前往,幸好未出大事。” 小王爷谨记昭庆的叮嘱,只字不提此事上,昭庆与李明夷的存在,也半点不提与严宽抢人的衝突。 果然。 颂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声音中也多了一抹讚许: “做的不错,你也是长大了。” 滕王恭恭敬敬:“能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恩,”颂帝点头,目光又挪向太子,语气冷了几分:“你去追捕景平,结果如何?” 太子眉眼低垂,恭敬道: “回稟父皇,儿臣无能,今晨查到景平一行人逃出城门,儿臣与秦重九统领追隨一路,却不想,只在京郊树林中找见一架驴车,与些许他们的隨身物件,至於景平小皇帝,与西太后,端王等人,却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 “是。儿臣一整日,都在城外四下寻觅,方圆数十里掘地三尺,却依旧並无所获,那群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秦统领怀疑,可能是有强大异人接应,將其带走。”太子解释道。 颂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是双眼直勾勾盯著他。 殿內气氛沉重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异人?”颂帝终於缓缓开口,“是护国寺的鉴贞和尚,还是李无上道?” 太子硬扛著压力,额头见汗: “护国寺一直派人盯著,鉴贞大师不曾离开。至於那女国师,若返回京城,以其霸道性格,只怕不会只救人走这样简单。” 顿了顿,他补充道: “南周朝廷毕竟底蕴深厚,儿臣听闻,大內都统裴寂並不在京师,而去江湖办事,或是此人出手,也未可知。” 颂帝神色阴鷙,全无接见秦幼卿时的温和,他沉声道: “不管是谁,胆敢抢走景平,便是与我为敌,与我大颂为敌!即日起,传令下去,通告天下,南周改颂,凡不遵从者,悉数杀之!此事交由杜汉卿、陈龙甲、徐茂、白师道率兵主办!” “下令黄喜、姚醉负责內外侦查景平一行人下落,以及逃窜的南周旧臣,凡窝藏者,株连三族!凡有检举者,重赏!务必重视吴珮所辖区域!” “滕王,你稍后去知会你母妃,要拜星教在江湖中搜捕景平下落,朕准地方官府配合洪神通,便宜行事!” “太子,你此事督办不力,然念及你过往功劳,暂不处罚,宋、李两家之后入京,你去接待。” “如今大局已定,礼部即日起筹备登基大典,城中须儘快安定,恢復秩序,你二人身为兄弟,当通力合作,可听清楚了?” 太子、滕王皆精神一震,齐声应和:“儿臣遵命!” 颂帝大手一挥,两个儿子如释重负,慌忙告辞。 等大殿中,再次空无一人,颂帝静静坐在龙椅上,大手摩挲著玉璽,眼神飘远,声音嘲弄: “景平?不足……为虑。” …… …… 次日一早,寧国侯府。 “阿嚏!” 李明夷推开厢房门,迎著冷风,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念叨我?” —— ps:明天周一,过两天新书试水,听说读者评论对新书榜排名有好处?沉思两秒,我决定在这里放一个打卡段落,吃饱了撑了没事干的读者老爷可以在这里打卡…… 22、叛徒名单 一夜过去,雪已经停了。 就仿佛象徵著这场政变的尘埃落定。 李明夷站在厢房外的迴廊里,隆冬的冷风吹起屋檐上细碎的雪屑,而庭院中一片纯白。 寂静极了。 他迈步,沿著迴廊来到了后堂,推开门,屋內已空空荡荡。 只剩下中央的火盆散发著余温,木头也已熄灭。 温染走了。 李明夷沉默了下,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於他而言,这里是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世界,从穿越而来,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三天……期间跌宕起伏,身旁总归是热闹的。 可如今,隨著温染去往江湖,他终於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危险的世界。 “呵,寡人寡人,还真贴切。”李明夷咕噥著,忽然注意到,火盆边的地上,横放著那只铁叉,下面压著一叠写满了墨字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將其捡起来,第一张纸上写著两行字: “保重。我走了,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是温染留下的字条,字如其人,冷淡,简洁,毫无废话。 李明夷嘴角微翘,心情有所转好,又看向第二行字。 “我抄录了些武功基础,你可练习强身。不必谢,朋友。” 纸上最下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怪丑的。 他愣了下,往下翻去,才看见一张张纸上,写著一篇最常见的,入门的吐纳法,后面是一套无名拳法,贴心地画了简陋的摆著pose的小人。 ……我昨晚隨口说了句,想和她学武功,所以她听进去了?李明夷怔了怔。 墨渍未乾,是温染连夜写的,在他修行的时候。 “谢了,朋友。”李明夷无声地笑了。 认认真真將纸上的內容看了一遍,而后將之作为燃料,辅以旁边劈碎的桌椅,重新点燃了火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晋升【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他的记忆力大幅增强,纸上內容已牢牢记住。 柴承嗣身为皇帝,从小不缺修行机会,奈何天资受限,无法走两大门径,温染写下的吐纳法门,也偏向强身健体……並不高深。 倒是那篇拳法,李明夷觉得可以抽空练下。 毕竟温染死也不会想到,昨日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今天却已经是…… 李明夷走出堂屋,抬起手掌,五指朝雪地里一根散落的竹棍隔空一抓! 丹田气態金丹旋转,一甲子內力自掌心喷吐。 “嗖”的一下,竹棍被吸入他掌中,內力一吐,“噼啪”爆裂声里,青色的孩童手臂粗细的竹竿四分五裂,炸成无数碎末! “……邪修確实够邪啊……” 李明夷嘖嘖称奇: “要按部就班练,得多少年才能入修行门径?” 此刻,他只凭內力,就已远超常人。 “不过,我只是內功唬人,真实战力仍旧是渣,就像幼童拎著大锤子,也打不过经验丰富的大人。遇到厉害的武人,哪怕对方並非修行者,也能杀死我……” 李明夷对自己的实力很有逼数。 不过,这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 而作为代价,他需要在一个月內,找到两份初窥境的修士心头血。 这对寻常人而言很难,但经过一场政变,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修行者的尸体。 他有充足的时间寻找。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发现令他倍觉欣喜。 穿越后,他对前世的记忆本就觉得清晰了许多,而昨晚融合一甲子內力后,他惊讶察觉,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仿佛得到了巩固和增强。 原本记忆模糊的细节,只要用力回想,都能浮现心头,歷歷在目。 “这样一来,我掌握的情报细节无疑会大大丰富,这比武力的增长都更重要!” 收敛思绪,压下喜悦。 李明夷去了厨房,找了些菜蔬肉食,用铁锅燉了,简单准备了一餐热腾腾的早饭。 他没忘记,今天与昭庆公主有约,而若是无法通过昭庆的考验,局面將落入被动。 而且,他也需要儘快了解城中局势。 饭后,李明夷又在侯府中,找了一条深色披风,梳洗后,披在身上。而后径直穿过一层层院子,来到侯府正门。 府门在外头贴了封条,但许是因为昨日撤离匆忙,竟没有额外地上锁。 他索性用力一推,以物理手段绷断了封条,强行推开深红色的大门。 可等李明夷心情愉悦地跨出门槛,就愣了下。 只见,侯府外的街巷一头,一辆眼熟的华贵马车径直拐了过来,积雪被车轮捲起,如水般迸溅。 “吁——” 驾车的双胞胎姐妹勒住马韁,车窗帘挑开,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瓜子脸。 昭庆公主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说: “你果然在这里。” …… …… 摇摇晃晃的车厢內,那只摆放著暖炉的小桌子两旁,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 昭庆內里换了一套贵气的紫色冬衣,外头的披风与昨日同款。 “殿下如何知晓,在下住在侯府?”李明夷微笑发问。 昭庆公主“呵”了声,审视著他,饶有兴趣道: “这里如今是我赵氏的京城,时刻掌握你的下落很奇怪吗?” 李明夷摇头道: “殿下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十指会交叠在一起,恩,这是一种人无意识自我防御的动作,要改一改,否则以后很容易被熟悉的人看出破绽。” 昭庆戏謔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眼放在小腹处,交叉合拢的手指,娇媚的瓜子脸渐渐失去表情。 那股昨日她领教过的,被看透的恐怖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昭庆鬆开双手,平放於裙上,目光幽邃,说道: “好吧,本宫今早去见滕王,方才回来路上,看到侯府上有炊烟飘起,便猜测是你。” 李明夷丝毫不慌,神色泰然: “在下不过借住一晚,令殿下见笑了。” 昭庆冷笑道:“私闯查封的宅邸可是大罪。”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人美心善,想必不会检举官府。” 昭庆深深凝视著他,嘴角上扬: “李先生这般人物,的確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本宫现下倒是有几分相信,你是出身鬼谷派了。正好,本宫今日上午筹办一场庆功宴会,你这就隨我过去。” 上午举办?不是中午?是了……这种宴会又不是真为了吃饭,时间安排大概和结婚吃席差不多……李明夷心中想著,只是仍觉得一切太快了。 这座城市沦陷的太快,叛军如摧枯拉朽,除开第一个夜晚发生了廝杀,后续竟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今日就开起庆功宴……这只能说明,南周朝廷上下,早已被蛀空。 “殿下亲自相邀,是莫大荣幸。” 李明夷恭维了句,又道,“怎么不见滕王殿下一起来?” “他手头事务多,可不如本宫清閒。” 昭庆隨口道,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滕王方才还与本宫说起你,对你昨日手段记忆深刻,要本宫捎句话,问你可曾知晓他身边是否还有叛徒?” 只是隨口一问,她倒没有多大期望。 可李明夷却忽然道: “殿下车內可有纸笔?” 昭庆怔了下,不明所以,但仍是拉开了二人间的那个小桌子底下的抽屉。 取出一叠纸,一根未曾染黑的纤毫,以及凝固的砚台与沉淀的墨,还有一小瓶清水。 因火炉烘烤,不曾结冰。 李明夷接过,先將暖炉挪到一旁,而后墨条加水磨开,捏起毛笔蘸墨,铺开纸张,歘欻书写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吹乾墨渍,在昭庆狐疑的目光中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这纸上名录,乃是殿下与王爷身旁有背叛嫌疑之人的名单。” 昭庆捏著纸张的葱白玉指一抖,先是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后才凝重地阅读纸上的一个个名字。 竟有十人之多! 怎么可能……他竟真的知道这么多?昭庆面无表情,人有些麻了。 她並不怀疑这份名录的真假,因为太好验证,只要抓起来审问总能確定。 问题在於,一来是叛徒也太多,虽几乎都是外围隨从,並非核心,但能渗透进来这么多,已足够令人心惊。 二来,则是对这位鬼谷传人匪夷所思的情报能力的震撼。 良久,她將名单折起,塞入袖中,语气幽幽地道: “本宫越发怀疑,你是太子派来的人了。” 李明夷镇定自若,逐一將笔墨纸砚收回抽屉: “殿下若对那些下人也这般提防,便不会有这么多叛徒出现。” 扎心了……昭庆沉默,她暗下决心,等回去查证名单后,要將负责自身安保的相应人员严惩。 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 …… ……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陷入古怪的沉默中。 直到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门帘外是“冰儿”的声音:“殿下,到了。” 这次,李明夷先一步起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天空放晴了些,但阳光仍隔绝在云层外,色泽泛白。 他抬头望去,只见车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府邸高悬的牌匾用一块红布遮住,应是时间太过仓促,未来得及更换。 “这是本宫今后在皇城外的公主府。” 昭庆踩著小凳,走了下来,隨口道: “这宅子原本是荣国公主的宅邸,如何?” 荣国公主,乃是驾崩的南周先帝的妹妹,既长公主,也是李明夷这个身份的姑姑。 约莫二十年前,为了联姻,嫁给了北方大胤朝的一个王爷。 彼时,旷日持久的两大王朝间的战爭终於步入尾声,两国转为和平,进入蜜月期,为了表达友好,彼此联姻。 长公主嫁去大胤。 而柴承嗣的生母,卫皇后则从大胤远嫁来南周,不过卫皇后並非大胤皇室成员,但出身同样显赫。 荣国公主远嫁后,这座宅子始终留著,作为其偶尔回来省亲下榻居住。 姑姑的府邸么……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望著从公主府內迎出的下人,喃喃道: “的確气派。” 与此同时,双胞胎护卫之一的“霜儿”忽然贴近昭庆公主,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个姓李的和昨天不大一样。” 23、要等的人 不一样? 昭庆公主精致的脸孔上,凤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抿著嘴唇,没有吭声,示意她继续。 霜儿眼神警惕,凝视著前方李明夷的背影,小声说: “今天的他,身上有让我和姐姐警惕的气息。” 昭庆怔了下。 能令两姐妹紧张,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个鬼谷传人也是修行之人。 这並不稀奇,但昨日的他却如凡夫俗子,没有引起两姐妹的注意。 没人可以一夜间,从凡人蜕变为高手。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今天是故意显露了修行者的气息。 这个推论十分严谨! 是给自己看的吗? 隱含的意思是,警告自己不必再试探? 念及此,昭庆目光深邃了起来。 昨日熊飞重伤返回,带回了李明夷身边有高手护卫的情报,並且,根据熊飞匯报,李明夷竟洞察了他的跟踪。 这一切都在佐证,其“鬼谷传人”的真实性,只是鬼谷派太过神秘,委实难以验证。 而方才一路上,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熊飞“刺杀”之事,这令她对这个少年愈发高看。 …… 这时候,公主府內有下人迎出。 “殿下!宴席筹备过半,已到了许多宾客了。” 昭庆“恩”了声,收束念头,姿態高冷地迈开莲足,领著李明夷进了大宅。 穿过前院,一座绿色琉璃瓦的气派大殿映入眼帘。 此为“银安殿”,乃是民间俗称,次於金鑾殿的王公一级府邸中,用以设宴的场所。 此刻,府內丫鬟、家丁往来穿梭,见公主回来皆驻足行礼。 昭庆与李明夷走入银安殿,只见屋內一张张桌椅上,摆著糕点茶水,已有不少官员到了,三两聚集,热络交谈著,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只是这喜庆,难免有种做作的意味,包裹著紧张。 “殿下到!” 甫一踏入,顿时屋內一名名官员停止交谈,投来目光,相继起身,堆起笑容,朝这边行礼。 昭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仪態大方,点头寒暄。 李明夷竭力降低存在感,观察著一张张脸孔,寻找熟悉的,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但他失望了,这里的文官武將虽可谓济济,但重量级的却没有。 略一思忖,他也就不意外了,他曾看过相关资料,景平政变后,城中重量级的庆功宴,陆续举办了四场。 发起人,分別是昭庆、滕王、太子、颂帝,规格逐步抬高。 昭庆虽身份尊贵,但终归是公主,如今城內又事务繁多,那些各部支柱大臣並不会赴宴,来的多是朝臣里的“中层”。 滕王与太子的摆宴,站队意味浓郁,去哪个,不去哪个,朝臣们难免头疼纠结。 颂帝的庆功宴在最后,只有少数重臣才有资格参加。 不过虽然少了重量级选手,但於李明夷而言,反而更有价值,可以在其中遴选可以为他所用的目標。 这时候,昭庆带著他来到殿內空著的主位桌案旁,一条长桌,后头摆著屏风。 “一起坐吧。” 昭庆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暗暗嘆息,明白了这坏女人的想法。 她当眾將自己带过来,放在身边,无疑是一种“绑定”。 有了这番举动,若自己真有才能,也不必太担心被太子挖走……若自己是个庸才,也不耗费什么。 “在下却之不恭了。” 李明夷微笑,將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收好,双手掀开下摆,坐在昭庆身旁下首位置。 果然,这个举动引得不少人诧异地看向他,纷纷猜测他的身份。 “许久不见,殿下愈发光彩照人,贵气更胜出从前啊!” 不远处,一名老叟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径直走了过来。 他年约七旬,保养得当,穿著一身格外宽大的儒袍,头髮却有些潦草,腰间悬著一只银色的酒葫芦,颇有效仿古代贤人的意思。 只是他脸上的諂媚,將文人应有的清高毁的半点不见。 “戴祭酒,好久不见了,你老身子也依旧康健。”昭庆公主言笑晏晏,却不曾起身。 李明夷听到这个称呼,心中一动,仔细打量这老叟。 戴祭酒,执掌南周国子监,乃京中有数的大儒,好饮酒,自號“酒仙居士”,文采斐然,一手好文笔令先帝惊嘆。 然而这老头却没半点骨气,颂帝一入京,就连夜写了一篇华丽的贺表,属於秒跪的选手。 国子监祭酒本非要职,老头名气又大,颂帝对这类人向来宽容,坦然收下当狗。 不过,李明夷怀疑真正令戴祭酒能在两朝都混的风生水起的真正原因,並非他见风驶舵的本事,而是他有个好侄子。 大胤王朝密侦司的首领“戴某”,与戴祭酒为叔侄亲属。 恩,虽然关係很是一般…… 別问为什么周朝祭酒与大胤高官是亲戚……两国过去二十年蜜月期,联姻都频繁,何况这个。 只是后来,隨著大颂与胤朝摩擦不断,戴祭酒因侄子的缘故,也很快被边缘化。 十年后,唯一高光的场面,是与老对头,另外一名大儒王汴的撕逼论战……不过,这是很后面的事了。 “哈哈,托殿下的福,”戴祭酒笑容热切,恭维了几句,才看向李明夷,好奇道: “这位是……” 李明夷主动开口,微笑道: “在下乃是殿下新收的隨从。” 只是隨从? 看似迷迷糊糊,酒蒙子一般的戴祭酒一怔,眼神却愈发认真。 哪个隨从能坐与公主同席而坐?糊弄鬼呢? 况且与广收门客的滕王不同,昭庆亲近的隨从大多是多年培养……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李明夷这號人物。 等等…… 戴祭酒浑浊的老眼忽然掠过一丝光彩,试探道: “老朽听闻,昨日怡茶坊外,曾有一位李先生为滕王解围。” 消息传的这么快……你们是有微信吗……李明夷心中嘀咕,神色淡然: “正是在下。” 戴祭酒恍然大悟,眼神愈发恭敬客气了几分: “不愧英雄出少年……如何称呼?” “李明夷。” “地火明夷,晦而转明……乃凤凰垂翼之卦象,有弃明投暗之意……” 戴祭酒先是一愣,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大好,但读书人脑子灵光,话锋一转,讚嘆道: “李小友追隨殿下,岂非正应了神凰垂翼?日后必平步青云,老朽提前贺喜了。” 你是真能瞎掰,这也能给你圆上,分明是小时候名字登记,工作人员打错字了……李明夷默默吐槽,客气微笑: “祭酒大人谬讚。” “呵,那老朽便不多叨扰。” 戴祭酒察言观色,点到即止,双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笑著退去。 昭庆公主掛著浅笑,也用衣袖遮住杯盏,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了解戴祭酒多少?” 李明夷目不斜视,嘴唇动了动: “要不要我背诵下他前夜写给陛下那篇马屁文章?” “……” 昭庆公主抿了抿嘴唇,想起了那篇文章的內容,不禁肉麻的微微打了个寒战: “不必!” 她想吐。 …… 这时,又一名身材略矮小,方脸,笑意盈盈,穿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眯眯眼道: “公主殿下,庄某也斗胆敬殿下一杯。” 昭庆公主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笑吟吟道: “庄侍郎也在,方才本宫却是没瞧见。”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你就说这坏女人心多脏吧,骂人都拐著弯,笨一点的都听不出,这句话分明是暗指对方矮小,存在感薄弱。 不过,他对昭庆这副態度也不意外,因为眼前的这位户部侍郎他也认识。 文武十一年状元出身,后入周朝从政,擅长精算,是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人,因此被提拔入户部,难得的是此人长袖善舞,在官场上也是如鱼得水。 而他之所以,在这次政变后,仍官职安稳,没有下狱。 只因为他的女儿,很早前就被偽帝赵晟极的正妻“宋皇后”认做乾女儿。 並且,因为宋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这也意味著,庄侍郎属於太子党。 在立场上,与昭庆敌对,且属於无法爭取的那一类,因此坏女人才这么不客气,阴阳怪气讽刺。 “哈哈哈,” 庄侍郎眼角一跳,却是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讽刺一般,笑眯眯地说: “听闻公主殿下这几日忙碌劳累,没瞧见庄某也实属正常。” 这是暗讽昭庆公主一介女流,却插手政事了。 李明夷饶有兴趣看两个阴阳大师对决。 昭庆公主浅浅一笑:“说来还要提前恭贺庄侍郎,待大局稳定,侍郎或將再上一步了。” 庄侍郎表情微僵,被戳到痛处。 按理说,他有这层关係,有望衝击尚书,可他昨日才听到风声,户部尚书的位子早已被颂朝新贵內定。 李明夷知道,后来上任户部尚书的,乃是东湖李家家主,李柏年。 “哈哈,”庄侍郎调整情绪,笑容洒脱: “庄某非执著仕途之人,对现状已是心满意足。” 顿了顿,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爱笑容: “今生所愿,唯只盼著给安阳寻个好人家。” 昭庆公主睫毛低垂,不咸不淡道: “母后对安阳向来宠爱,视如己出,庄家如今也要出一位『公主』了。” 庄侍郎忙摆手,谦卑地道: “安阳並非皇室,不敢称公主。” 声音却有些得意。 李明夷知道,这老登的女儿,的確因宋皇后的宠爱,成了大颂朝唯一一位异姓公主。 昭庆心情不悦,端茶送客,庄侍郎也识趣离开,走之前看了李明夷一眼,但没有交谈的意思。 等人走了,昭庆驀地看向李明夷,幽幽道: “方才看戏可还舒爽?” 李明夷正襟危坐: “殿下何意,在下不懂。” 昭庆目光幽幽道: “你对庄侍郎似乎比戴祭酒更感兴趣。” 这你都看得出?小昭你莫不是在诈唬我……李明夷沉吟了下,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对庄侍郎那位断腿千金,安阳小公主感兴趣。” 昭庆愣了下,眸光怪异,仿佛在看一个性癖另类的变態。 她想问什么,可又陆续有人来敬酒,不得以打断,每个人都寒暄几句,络绎不绝。 …… 李明夷安静陪在旁边,不言不语,不爭不抢,渐渐的,也再没多少人关注他。 同时,他竖起耳朵,偷听著殿內官员们交谈中,提及的信息,很快,他对如今局势有了大概了解: 忠於南周皇室的小部分大臣或是自杀殉国,或是被关押入狱。 比如西太后心心念念的大统领赫连屠,就重伤被抓,关押在天牢中。 余下朝臣悉数投降,部分被罢黜看押,部分留任维持各衙门的运转,而一些关键部门与位置,已被颂帝的亲信官员接手。 至於逃走的“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行人,从谈话中得知,並未落网,而是消失了。 “西太后和端王果然逃出追捕了……也就是说,我的存在並没有改变这部分剧情线……是谁救了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所有人都认为,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起逃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此外,一些我熟悉的,十年后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在,且遵循著我记忆中的资料,这意味著,我这只蝴蝶目前扇动的翅膀,对大颂朝的影响微乎其微。很好,这意味著大部分情报依然有效……” 比如,他想收下的人。 又比如,他想干掉的敌手。 李明夷思忖著。 忽然,银安殿大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声,伴隨著人群的奚落与起鬨。 李明夷回神,与昭庆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谁人来了?”腹黑公主疑惑询问一旁侍卫。 冰儿站得高,看得远,闻言弯腰回应:“是大理寺少卿,谢清晏来了。” 谢清晏…… 李明夷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顿时有了不同。 他要等的人,来了。 —— 今天七千字,求月票 24、一个浓眉大眼的老谢也叛变了革…… 若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组建属於自己的势力,选择目標无疑要慎重。 李明夷对此进行过认真思考,在他看来,应有如下排序。 首选的目標,应是在大颂朝堂內有一定的官职,掌握实权,或能替他获取情报的,心向自己之人。 简单来说,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一类。价值最高。 其次,是忠诚於自己,或已身陷囹圄,或在逃的忠臣,虽然无法发挥直接作用,但只要將之救出,或找到,便可形成一股如臂指使的地下势力。 再其次,是可以爭取,拉拢的中立方,或者可以用手段拿捏,控制,为自己所用之人。 而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他脑海中,能想到的第一个首选目標。 谢清晏,字永安,出身寒门,科举及第,点翰林。 先入翰林院,后歷经数年地方为官磨练,颇有建树,后被先帝提携,入大理寺任职。 为人正直,不同流合污,属於朝中“清流”。 在李明夷的记忆中,此人乃是个悲情人物,他对南周皇室的忠诚毋庸置疑,是铁桿“皇党”,不过却並非愚忠,而是个心怀天下的人物。 因性格因素,不肯和光同尘,按理说在腐朽的南周朝廷,不该得到重用,大概率终生在七品小官的位置到死。 但一个人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就是柴承嗣的老爹,不久前驾崩的先帝。 坦白讲,先帝並不昏庸,甚至一度心怀壮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尤其是登基前几年,先帝眼睁睁看著朝廷腐朽,地方乱象丛生,有心做个中兴之主。 也因此,才从身世背景乾净的寒门士子中,精挑细选了一批人提拔。 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官职低微时,先帝便时常召见他,君臣推心置腹,大谈变革。 谢清晏感动於先帝的赏识,对先帝极为尊敬,也曾幻想君臣合力,造一段佳话。 可惜…… 南周腐朽太久,沉疴过巨,变革阻力重重,先帝在一次次遭受阻力而失败后,逐渐心灰意冷,心气消散,加上自幼体弱,疾病缠身,后面几年连上朝都不怎么热心…… 这令谢清晏大为沮丧,甚至失望。 不只是他,有相似情绪的人很多。 可饶是如此,他仍对先帝抱有期待。结果先帝因病驾崩,期待彻底落空。 谢清晏只好將期待放在柴承嗣身上,却又遭遇了政变。 以谢清晏的性格与风骨,面对叛军夺权,他本该是以死殉国的。 事实上,与他有相似际遇,被先帝提携的人中,的確有好几名,在政变当夜,意识到大势已去时,选择了含泪殉国。 最极端的一个,甚至带著一家老小,悉数自裁殉道。 可谢清晏却选择了苟活,甚至面对叛军招降,他选择了主动投诚,为颂帝效忠。 此事传开,士林譁然。 那些活下来的读书人们大骂谢清晏虚偽,卑鄙小人,猪狗不如,枉受皇恩。 连民间的百姓们,都不耻他的背叛行径。 家人也隨之受到无数唾骂。 一时间,谢清晏这个往日忠君爱国的清流,成了人人羞与为伍的偽君子。 可真相却是,谢清晏之所以苟活,乃是为了儘可能保住职权,以营救、照顾那些入狱的忠臣及其家眷,为南周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为此,他寧肯背负千古骂名,忍受无数日夜的煎熬。 家人也不理解他,甚至仇视他。 在接下来数年內,他暗中设法救走数十名狱中旧臣,更匿名为在民间反对颂帝的势力提供情报,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终於,某一日东窗事发,颂帝大怒,谢清晏被捕入狱,遭受凌迟之刑,身死刑场。 谢家满门抄斩。 至此,真相方才大白。 只有期间远嫁外地的谢家女儿活下来……得知真相后,痛彻心扉,自知误解父亲。 后来这位谢家女多次帮助民间的“反颂復周”势力……那就是另外一条剧情线了。 李明夷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遇到过谢家女,从她那里得知了许多谢清晏的情报。 因此,谢清晏才成为了他第一个想要收下的臣子。 此前还不敢確定,他是否会出现在今日,直到听到这个名字。 …… …… “是他……” 昭庆公主恍然,眸子里流露瞭然之色,对门口的喧闹便不意外了。 李明夷望过去,只见门口一道穿著官袍,身材清瘦,头戴乌纱,容貌英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两侧鬢角很长,沿著脸颊向下延伸,如同勾勒脸型的两条墨线。 行走间,便有一股气度油然而生。 “呵,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京中清流,谢清晏,谢永安。” 席间一名官员出声高声道,眼神带著几分奚落。 “谢兄竟也会出现在这里,难得,难得,往日不是向来不愿与我等聚会?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哈。” 另外一名官员捋著鬍鬚,端坐席间,眼神戏謔。 更多人没有开口,却都默契地停下交谈,望过来,脸上掛著快意、鄙薄的神采。 按理说,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原本南周的旧臣,皆投靠了颂帝,都是叛徒本不该有尊卑贵贱。 怎奈何,谢清晏以往极不合群,以清流著称,立下了君子的人设。 其余官员自认庸俗,苟全性命,明哲保身,也都说得过去。 可你谢清晏这般的忠君爱国的君子,怎么也归降了? 这种反差,顿时令席间大多数投降的官员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道德优越感”。 大意是: 我的確是小人,但总比你姓谢的一个偽君子强! 奇怪的胜负欲…… 就连戴祭酒与庄侍郎,也都好整以暇看了过来。 而迎著无数道鄙薄,嘲弄的目光,谢清晏面无表情,只是一步步踩著木板走进来,无喜无悲的模样。 他无视了其余人,视线在宴席间一扫,而后径直走到昭庆公主面前,抬起双臂,拱手行礼: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见过殿下。”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仿佛对外人的评判皆不在意。 同时,却也没有討好的意味,用四个字来描述,就是“不卑不亢”。 “不是,一个叛徒他神气个什么……” 李明夷隱约听到,身后有宾客低声嘟囔,但他扭头看去时,又寻不见来源。 昭庆公主漂亮的脸蛋上绽放笑容,语调柔和: “谢少卿可算来了,外头天寒地冻,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接著,这位天骄贵女竟亲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给他。 这副態度,儼然有些热切了,不少人愣了下,旋即明悟过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怕有意招揽谢少卿入滕王麾下。 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南周旧臣归降,而颂帝手底下,武將充裕,文官却不足。 因此,那些既有能力,又肯效忠的文臣无疑成了香餑餑,將继续得到器重,自然引起了太子与滕王的爭抢。 如此说来……公主之所以举办这场宴会,只怕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顿时,方才阴阳怪气的几名官员脸色变了变,生出悔意,伴隨著强烈的不忿。 这女人是想在大理寺安插自己的人手?是了……记得新大理寺卿乃是叛军班底,太子麾下……作为三法司之一的衙门,滕王也想要將手伸进去,掌握一定话语权…… 嘖,小昭啊小昭,你眼光不错嘛,和朕想到一起了……李明夷思忖著,看了黑心公主精致的侧顏,心下感慨: 可惜,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因为谢清晏后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两位皇子任何一人,只宣称为朝廷,为颂帝办事。 而颂帝对此,竟也乐见其成。 果然,谢清晏面对昭庆的好意,却依旧態度冷淡,语气疏离: “殿下客气了,谢某轻贱之身,些许寒气不妨事。这便不再叨扰。” 说著,他放下手,竟作势转身离开,去往自己的位子。 “砰!” 昭庆脸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继而消失不见,白皙皓腕端起的茶盏也重重落了下去,幽幽道: “本宫莫不是得罪过谢少卿?” 显而易见,谢清晏的举动无疑是极为不给面子,而这种反应,落在昭庆眼中,便释放出一个明显的讯號: 谢清晏在与滕王划清界限! 难道……短短一日,对方就已站队太子?入了东宫麾下?这么快? 谢清晏依旧不卑不亢,却是微微抬其头来: “殿下误会了。” 一旁,护卫冰儿突然怒道: “你这人好不懂事!殿下如此回护你,你不感激便罢了,来公主府做客,是什么態度?!” 这就是捧哏了……合格的贴身护卫,会在恰当的时候,替主人说出不方便说的话……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冰儿一眼。 通过短暂接触,他意识到,双胞胎姐妹里,冰儿明显是更懂察言观色的一个。 霜儿则纯粹莽夫杀胚一枚。 谢清晏清俊的脸上,神色依旧淡然,平静道: “昨日殿下派人来大理寺强行索人时,颇为强势,可也不是客隨主便的態度。” 这说的是昨天怡茶坊衝突,那支去抓富商王东的队伍。 昭庆昨日得到回馈,她的下属去要人,大理寺不肯放,便试图强闯,关键时候严宽赶来阻止,后不了了之。 此刻提及,就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顿时,宾客们神色各异,惊愕於谢清晏的头铁,心想难道这个浓眉大眼的,真投靠东宫了? 昭庆表情也愈发难看,这时候,凝固一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淡淡飘了出来: “谢少卿这话,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明夷热身完毕,终於选择下场。 25、败犬 谁在说话? 唰—— 专心看戏的人们一怔,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名从打进来后,始终低调,不声不语的少年人正面容平静,用那双淡然的眼睛逼视谢清晏。 戴祭酒拧开酒葫芦的动作一顿,將银色的葫芦放在桌上,提起了兴趣。 庄侍郎微微皱眉,旋即侧头,旁边的人朝他耳语几句,似在介绍昨日怡茶坊的事。 “这位,想必就是小李先生吧,听闻你令严主簿也败下阵来,后生可畏。” 谢清晏眼珠挪过来,审视著他,“在你看来,本官如何有失公允?” 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是了,严宽昨日去了大理寺……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淡淡道: “公主殿下稽查罪人,乃是替天子行事,若分主客,也该是大理寺的诸多官员是客才对。这主次,可不能顛倒。” 昭庆微微頷首,面色好看了几分。 她与这“鬼谷传人”较量,吃瘪的时候固然不爽,但当李明夷成为队友,替她懟人,就很愉悦…… 谢清晏抿了抿嘴唇,眼眸低垂: “小李先生口才了得,是本官失语了。不过……人犯既入大理寺牢狱,纵使天潢贵胄,也不该非法提人,本官秉公执法,才是尽职尽责。” 这话很刚硬,按理说以他的情商,既选择“苟活”,本没道理这般得罪人。 尤其他此举並非为了投靠东宫。 只有李明夷知道真相: 谢清晏之所以表现的这般无礼,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主管官场刑狱,负责大案要案。而颂帝疑心重这点,尽人皆知。 谢清晏很清楚,他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颂帝不满意,从而將他调去其他衙门。 相反,若他只讲规矩,立一个“认死理”的人设,在颂帝看来,反而可以留下,制衡大理寺卿。 因此,他昨日才拒绝公主提人,甚至严宽也一併被他挡下。只是后来大理寺卿亲自出马,才將他赶开。 “秉公执法?”李明夷却笑出了声。 谢清晏蹙眉:“这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李明夷微微抬起下頜,仰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 “谢大人的確以秉公著称,在周朝时,便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连你当初的同年寻你办事,都被你冷酷拒绝……导致在官场中多了个『谢铁面』的绰號……这也是你人缘不好的原因。” 顿了顿,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是,谢大人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公正么?只怕不见得。据我所知,谢大人为官十余年,可也並不乾净。” 谢清晏眸光骤然幽深: “本官如何不乾净?” 李明夷没急著说,而是看向坏女人昭庆,递出一个请示的眼神。 来了……他又要来了……昭庆心头泛起古怪的预感,这种情绪,她昨日出现过不止一次。 “谢大人为官正直,满朝皆知,”昭庆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般说,可有根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疯狂暗示! 李明夷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谢清晏,四目相对,他毫无徵兆地开口道: “文武十一年,元月,你在清河府任职时,曾为同窗徐林行方便,篡改朝廷案件卷宗,以春秋笔法,將一桩案子里的一名要犯划出,助其逃脱法网。 后来,徐林为答谢你,寻本地中间人,辗转將几十亩上好水田地契掛在你妻弟名下,实则为你谢家掌控。” “同年,八月底。你经手广寒寺修缮寺庙占地一案,与清河县令朱显德勾结,大笔一挥,以不公正判罚手段,卖了清河县令一个人情,从而换取朱显德在另一件事上,违背律法助你。” “次年七月,你调回京师,在翰林院期间,因长子参加本年科举,而动用人脉,请当年任科考主考官的文章宪出手,照顾你谢家子嗣。 而作为代价,你帮文章宪处理了他身上一桩极紧要的麻烦,並且,之后你调任大理寺后,更多次为其行方便。” “一十九年,边南都督吴珮入京期间,大肆打点京师官员,而你也位列其中,並且受贿了一笔不菲的钱財……” 宴席上,霎时间安静了。 从李明夷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一切的窃窃私语就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淡的声线传遍席间每一处角落。 昭庆公主面无表情,脑子有些发木。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明夷是故意这般表现给自己看的。 若说昨日怡茶坊事件可以是事先预谋,那现在如此细致地道出谢清晏做过的隱秘事,又如何解释? 自己说了要考察他,於是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自己的考察。 他真的对朝廷上下了解的这样深?还是说,眼前的一幕,仍旧是一场戏? 一场,谢清晏与他搭台唱给自己的戏? 遗传了颂帝疑心病的昭庆公主有些不確定了。 而对於其他的宾客而言,先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伴隨著“我就说,姓谢的是个隱藏的很好的偽君子”的兴奋。 旋即,一些聪明人看向了一脸淡定的昭庆公主,眼神意味难明起来。 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会以为这些机密情报是一个年轻隨从掌握的。 结合方才昭庆公主与之一唱一和,这群精明官员立即明悟: 这些有关谢清晏的案底,必是公主早已掌握的。 只是姓谢的委实不识抬举,公主殿下才授意隨从,將这些丑事当眾抖落出来。 恩,这很合理,因为公主明显有拉拢对方的意思,所以提前调查,亦是应有之事。 再想深一层,昨日有关怡茶坊外的衝突,真正击退严宽的,只怕也是这位以“美貌智慧”著称,腹黑心狠的公主殿下。 而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则是一个传声筒……这很合理! 李明夷停下讲述,笑著说: “谢大人的確是秉公执法呢。” 他这番话,自然有刷昭庆印象分,展现自己价值的目的。 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至於当眾说出这些,是否会导致自己和谢清晏遇到麻烦,他完全不担心。 自己这一块,他早有算计。 至於谢清晏……呵,事实上,昨日白天,颂帝在占据皇宫后,便用了一整天,接见那些愿意归顺,投效的大臣。 並且与每一个有份量的人,都进行过单独的谈话。 而在颂帝与谢清晏谈话的时候,谢清晏乾脆利落,主动地说出了他做过的很多“脏事”。 恩,这其中一部分脏事,的確是他以权谋私。 谢清晏作为一名能臣,並非追求道德无瑕的君子,他过往同样为自家谋过私利,不否认。 不过,这部分其实很少,为了长子科举的那次,已经是最过分的一例。 贪腐不多,至於“冤假错案”,更是极少。 事实上,李明夷诉说的其中许多个“冤假错案”,皆另有真相。 是谢清晏为了替先帝办事,所做的权宜之计,所谓冤假,也並非真正的冤假。 里头涉及的事很复杂,毕竟想做实事,为国为民,就不可能道德无瑕,免不了沾上污点。谢清晏整体上,是问心无愧的。 而他之所以主动向颂帝坦白,一个是为了展示诚意,取信颂帝。 另一个,也是为了塑造“偽君子”的形象,好让颂帝相信,他的確是个小人,背叛柴氏皇族是真的。 这件事极隱秘,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明夷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公开这些事,並不会导致颂帝改变对谢清晏的安排。 並且,他在描述上,用了春秋笔法,只提到表层,並未涉及更里头的部分。 这也为之后解释消息来源,留好了余地。 而谢清晏则必然会认为,这些黑歷史,是昭庆公主从颂帝那里得知的。 看戏的官员们、谢清晏、昭庆……三方存在一个交错的,完美的信息差。 而这种局面,会导致当眾曝光这件事不会失控。 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確如李明夷预料的那般。 谢清晏听著自己的罪状被公开,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后他深深看了昭庆公主一眼,无声无息,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声音低沉: “臣方才举止失礼,言语不当,让殿下见笑了。” 当眾默认。 “……”昭庆维持著高冷的姿態,轻轻“恩”了声: “皆是前朝旧事,就此揭过吧。” “多谢殿下。”谢清晏深深作揖,一副败犬模样,就要离开,却被李明夷叫住: “谢大人,茶还没喝。” 他右手不知何时,抓起昭庆面前,那只盛满的茶盏,抬高,嘴角上扬,盯著仿佛被抽掉脊梁骨的谢清晏。 谢清晏沉默了下,抬起双手接过,递到唇边,一仰脖,將略显滚烫的热茶灌入食道。 旋即,將空空的茶碗双手递迴在桌上,又拱了拱手,才失魂落魄地走向角落里的位置。 人们纷纷收回视线。 不知是谁带头,席间又热闹了起来,只是气氛相较之前,大不一样。 昭庆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漂亮的丹凤眼闪烁著意味难明的光芒,她红唇动了动,说道: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方才说的哪些话,是本宫教你说的。” 李明夷自顾自,饮了半杯茶,润了润略乾涩的喉咙,淡淡道: “这样不好吗?殿下也不想我太早出风头,吸引太多人的注意吧。” 昭庆抿了抿红唇,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果然是故意的! 26、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李明夷很聪明! 这是昭庆公主对他最新的印象。这种聪明並非局限于思维敏捷,更源於其对人心思,对局势的敏锐把握。 就如他所说,昭庆今日將他带在身边,出席公开场合,是有绑定二人关係的心思。 但同时,这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若李明夷太过耀眼夺目,难免引得多方关注。 就像一只漂亮的大玩具,会被其他“小朋友”疯抢。 而她未必守得住。 因此,李明夷方才大放光彩时,她心头是紧张的。 可等注意到周围宾客平静的反应,她才回过滋味来。 “可这样一来,本宫就要头疼,如何解释这些情报来源的问题了。”昭庆哼哼道,责怪的语气。 李明夷丝毫不慌,笑吟吟道: “这於殿下而言,绝非难事。要么推说是从拜星教得知,要么便是这两日逮捕京中官员,审问探查获悉,以殿下的智慧,遮掩过去全无难度才是。” 拜星教……昭庆眼眸微微撑大,心想他连这点底细都知道? 不过,相较於前几次的衝击,这倒也不算什么了…… 她的生母,当今颂帝的一品贵妃罗氏,乃是出身拜星教的圣女。 因此,昭庆这个大女儿,很早时候便得到了罗贵妃的人脉,掌控了一部分拜星教的资源。 拥有自己的“情报网”。 说起来……李明夷记得,她身边的“冰霜”两姐妹,便是拜星教出身,乃是当初绿水亭刺杀事件后,罗贵妃从江湖调过来,贴身保护女儿的亲信。 昭庆神色淡然,长长的睫毛垂下,不动声色地感慨道: “如此说来,你將一切都算好了。” 她此刻思量,越琢磨,越觉得精妙。 李明夷这番公然揭短,看似鲁莽张扬,可在时间结束后,各方却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群臣会以为情报源於公主。 谢清晏以为是公主得自颂帝。 而哪怕颂帝得知后询问,昭庆为了將李明夷留在身边,也会主动遮掩,可以推给拜星教与自己的调查。 而罗贵妃出於利益,更是会完全站在昭庆这边。 看似炸裂的事件,也只是个水花,很快会波澜不惊,而大出风头的李明夷则会完美隱身,被人们忽视掉…… 昭庆越想,眸子越亮,用掌控的情报做事没什么难的,谁都可以。 但短短时间內,能將这各方势力心思,以及后续影响都考虑进去,既当眾为自己维护了脸面,出了口恶气,证明了能力和手腕,又令事件只局限於小范围谈资,不至於扩散…… 这便是聪明人的手段了。 而她最喜欢,赏识的便是聪明人。 李明夷同样笑而不语。 其实坏女人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表演,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公开与谢清晏敌对,闹掰。 今日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谢清晏结仇。 这样一来,不会有人会猜到,二人私下里会存在关联……这是为后续步骤的铺垫。 至於具体如何与对方建立联繫……他还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说来……” 昭庆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被又一阵喧譁声打断。 只听门外有下人高声道: “徐太师到!” 哗—— 霎时间,宴会厅內人人起身,不敢怠慢,昭庆也是眼睛一亮,中断谈话,盈盈起身,只往门外迎去,脸上掛起灿烂笑容。 进院的,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笑容慈和,大有国士风范。 新朝帝师,大周名仕,鸿儒徐南潯! 李明夷心中一动,躲在人群中,远远打量对方,神色有些古怪。 这位徐太师无疑是真正的大人物,在南周时期,在士林中便有极大影响力,只是因政治风波,被排挤在朝廷权力圈之外。 在此期间,徐南潯游走各地,与各方名仕交好,人虽在野,名声却甚大。 期间结识赵晟极,赵晟极称之为“半师”,更是为其与南周大族门阀宋家牵线,充作月老,促成了赵晟极与宋阀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的婚姻! 后来入赵晟极麾下,担任过太子、滕王、昭庆的授业恩师。 更为了赵晟极谋反出谋划策,各方游说,著实出力不少,因此在造反前的“动员会”上,便已获封“太师”。 人称“徐帝师”。 乃是真正的颂朝元老。 唯一能与之比肩的文臣,也只有后来执掌凤凰台那位杨文山。 不过,真正令这位徐南潯出名的,还是后来,他生命最后几年,与颂帝理念衝突愈发强烈,甚至有决裂的传闻出来。 “徐师!您真的来了!” 昭庆笑容灿烂,亲自迎接上去,为老人摘下大氅。 徐南潯以玩笑口吻道: “殿下邀请,老叟便是爬,也要爬来才是呀。” 眾人配合地笑起来,殿內顿时充斥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知道,以徐南潯的资歷,今日肯过来,无疑是很给面子,是为昭庆这位小公主撑场子来了。 否则,以昭庆的身份,今日是邀请不来什么重臣的。 见徐南潯成为全场焦点,李明夷识相地起身离席,將位置让了出来——帝师到来,坐在公主边上的,必然只有这位。 而李明夷也並不想这么快,就引起太多上层人物的注意。 风险太高。 徐南潯被簇拥著,走到了主位旁,目光扫过人群,微微恍惚了下,只觉好像看到了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孔。 但仔细看去又不见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摇摇头,他也没再在意。 …… 徐南潯的到来,改变了宴会的节奏,也吸引了全场目光,方才那点衝突也无人再提。 只有李明夷站在角落,注意著同样低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清晏。 忽然,他注意到谢清晏起身从后门出了房间,应是去了茅房。 李明夷等了一会,见无人注意自己,也起身问了旁边丫鬟茅房位置,而后坦然从后门走出。 后院。 走出温暖的宴会厅,冬日的冷气扑面。 院子里清扫的乾乾净净,通往茅房的迴廊上,並无什么人。 李明夷沿著迴廊走到侧门旁,转进一条铅灰色石砖建成的宅內小巷,他放慢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出现了个人影,正是如厕回来的谢清晏,他神色依旧木然,像是没有生机的木头。 二人相向走近,谢清晏注意到了李明夷,微微皱眉,旋即挪开目光,没有任何交谈的想法。 然而,就在二人肩膀交错,將要错身而过的这一刻。 李明夷目不斜视,忽然放慢脚步,將声线压的极低: “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 谢清晏原本木然的脸庞,骤然露出惊容,心臟漏跳了半拍,整个人如被雷霆击中,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要看我,控制神態!” 李明夷下一句话紧隨而出: “若你仍记得先帝遗詔,愿为陛下拼死,两日后,戌时去城南红泥酒家。” 谢清晏下意识收敛神態,面无表情,警惕至极,冷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仍旧没看他,只最后轻飘飘拋出一句: “大人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这一句话递出,谢清晏大脑霎时间空白一片,喉咙一下发紧,今晚第一次真正失態! 他想问什么,可李明夷却已加快脚步,与他擦身而过,迅速朝著茅房而去了。 只剩下谢清晏呆呆杵在空无一人,飘荡寒气的狭窄小巷里,脑子里不断迴荡对方最后那句话,种种情绪在本已死寂的內心中疯狂翻涌: 疑惑、警惕、对欺诈与陷阱的本能提防…… 惊愕、激动、对那一丝可能性的隱隱期待…… 种种情绪交匯,他一时不知这是一个圈套,还是潜逃的皇帝陛下当真在向自己求救。 “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最终一切情绪,都坍缩进这最后一句话里。 片刻后。 谢清晏砰砰狂跳的胸腔渐渐平復,他恢復了原本冷漠的姿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向前走,返回宴会厅。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原本已是没有生机的,灰暗一片的眸子,已是微微泛红。 27、你身上有个被人暗算的夏天 俄顷。 李明夷如厕完毕,返回屋內。 克制住看向谢清晏的本能,目光巡游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双胞胎护卫身上。 他很自然地在两女身边坐下,二人看了他一眼,便又都默契地挪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各个宾客,提防可能存在的危险。 李明夷自顾自地吃起面前的糕点,神態不见半点异样。 想与谢清晏搭上线,必须单独见面,这里的关键点在於,如何取信於他。 在这点上,他没有太好的方法,只有赌一把。 方才那句话,是只有柴承嗣与谢清晏两个人才知道的“梗”。 恩,这个情报源於“谢家女”。 数年后,谢清晏东窗事发,被满门抄斩前,他其实就已经有所察觉,却因被监视,无力送家人离开。 因此,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是写了一封极长的遗书,冒险送给了远嫁的女儿。 遗书中记录了一件小事,那是柴承嗣仓促登基后,单独与谢清晏会面时发生的: 小皇帝曾亲手递给他一枚枣糕。 谢清晏对这一幕记的极深,因为那是他对大周皇室最后的一点记忆了。 “不知能否令他冒险前来……” 李明夷思忖著,並无十足把握。 这时候,宴席正式开始,丫鬟们將热腾腾的食材从厨房送进来,依次摆在眾人桌上。 期间公主与徐南潯交替发言,群臣跪舔,气氛融洽热烈。 李明夷顿时有种参加婚礼吃席的感觉,对那些场面话毫无兴趣,只想乾饭。 委实无聊下,他扭头开始打量双胞胎侍女。 说起来,彼此也见过了两天,一直没机会与两人攀谈。 这时候观察下,他发现冰儿、霜儿两女模样虽算不上多美,但称一声清秀是够的。 五官、身材,极为相仿,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神態上辨別出区別。 “……” 姐妹花被盯著,忍不住与他对视。 李明夷眨巴著大眼睛,道: “你们看我做什么?” 姐妹花:?? 不是你盯著我们在看?什么恶人先告状…… 冰儿皱了皱眉,没接茬,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霜儿撇了撇嘴,右手攀上了剑柄,威胁之色尽显,凶巴巴的,露出小虎牙。 李明夷笑呵呵地没话找话: “你们是双胞胎?哪里的人?家里还有別人吗?” “双胞胎有没有心灵感应?就是,一个人疼,另一个也有反应那种?” “你们会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吗?嘶……二位瞪我做什么,难道你们不曾谈过?蛮好,恋爱狗都不谈……” 冰霜两姐妹有点迷了,她们未曾想到,李明夷竟会如此聒噪无聊。 分明在公主面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形象。 昨日今天,几次出言为殿下解决麻烦,她们都看在眼中,对李明夷也心存敬畏。 可近距离接触,才发觉对方还挺接地气的…… 恩,说到底,这位鬼谷传人也只是个气质成熟些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二人年岁还小不少…… 直到宣布正式开席,食物堵住了李明夷的嘴。 两姐妹才齐齐鬆了口气,宛如从唐僧紧箍咒下解脱的猴子。 二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於胸前,下頜微微上扬,腰肢挺直,念诵了句什么,而后才同时拿起筷子,风捲残云地乾饭。 这是拜星教徒的餐前仪式。 …… …… “徐师,外头天冷,且少奔走,待之后手中事情少了,我亲自去拜会您。” 公主府大门外,昭庆公主笑意盈盈,亲自將老人送到了门口。 徐南潯皱纹里都是笑意: “殿下先忙,如今城中大事颇多,老朽身子骨不如你们年轻人,否则定要出力。好了,便送到这里吧。” 旋即,他挥挥手,转身迈步钻进了那只蓝顶的软轿,而后四名轿夫屈膝沉腰,將轿子稳稳抬起,远离公主府。 送別了徐南潯,如谢清晏等其余官员也纷纷告辞。 很快,门口拥堵的车马迅速减少,宾客尽散,宣告这场庆功宴的结束。 昭庆公主这才敛去笑容,有些疲惫地用纤纤玉指揉了揉太阳穴,而后转身返回银安殿。 殿內,府內下人们忙碌收拾。 李明夷悠然自得,拢著袖子站在迴廊中,背后是雕花的木门,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 “殿下与徐太师感情很好啊。” 昭庆走到他身旁,转身,也如他一般背靠著门扇,漂亮的丹凤眼望著庭院中冬日凋零的灰色树杈,轻声道: “太师乃是心存大义之人,本宫素来敬佩。” 你们一群反贼在朕面前说“大义”……李明夷笑呵呵道: “是么。” 昭庆眉梢扬起,有些挑衅的意味: “以你的情报能力,难道会不知?不知太师空有宏图大志,却对南周腐朽的朝廷深感无力,甚而因得罪政敌,被排挤下野? 本宫仍记得,太师曾说过,为官救不了天下,唯有推翻病入膏肓,腐朽不堪的旧朝廷,换一片新天,从上到下为这古老的王朝换血,才是正途。 否则,迟早要被北方胤朝铁骑碾碎。” 李明夷沉默著,没有反驳。 昭庆心中一动,忽然玩笑般的口吻: “说来,你既知晓严宽、谢清晏的把柄,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丑事,那还知道谁的?难道还有徐太师的?” 李明夷平静道: “殿下,这宦海之中,又有几人会干净呢?不过,正如您对谢少卿所说,都过去了。” 昭庆听懂了他的意思。 徐南潯有没有黑料?肯定是有的。 但那是在南周时期的黑料,在南周犯下的罪责。 而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当初的罪,如今便不再是罪。许多曾经的把柄,如今也不再是把柄。 比如曾经有人欺瞒南周皇帝,彼时是大罪,如今还是吗? 昭庆有些不死心地说道: “但总有些事,哪怕改朝换代,也依旧见不得光吧。” 李明夷道:“殿下想说什么?” 昭庆漂亮的脸孔,直勾勾盯著他: “你有太子的把柄吗?” 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李明夷真诚地说道: “现在没有,用不用在下去查一查?” 昭庆深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才扯了扯嘴角,笑道: “本宫说笑的。” 这坏女人,还是在怀疑自己啊……李明夷嘆息一声,也不意外,信任的建立总要时间。 而昭庆则从他这句话中,品味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个鬼谷传人,很可能掌握著一张情报网,一个替他获取情报的组织! 这个猜测並非空穴来风,昭庆当然不会认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物能对整个朝堂了如指掌,那太匪夷所思。 那鬼谷派弟子,为何在传说中手段莫测? 在聪慧与手腕之外,还依靠什么? 她断定,要么是李明夷身后还有许多手下,要么就是鬼谷派掌握某种与情报有关的秘术。 虽说当今时代,大修士不显,许多古老神秘的术法失传,但总有遗留下的。 再考虑到熊飞匯报的,李明夷身边那名强大的护卫……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也因此,她才从没有动过严刑拷问李明夷,从他口中获取情报的念头。 那太过愚蠢,无异於杀鸡取卵。 “那滕王可有把柄?”昭庆再一次问道。 李明夷依旧摇头: “滕王爷虽性格骄横了些,也做过不少错事,但都是小错,无伤大雅。” 昭庆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下,笑道: “那……你可有本宫的秘密?知晓本宫有什么不敢公开的事?”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不要说没调查过,你既选择寻本宫做靠山,肯定进行过详细的了解。”她又补了句。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一会,才眼神复杂道: “殿下真的想听?” 昭庆笑吟吟的: “本宫问的你,儘管说,说错了本宫也不怪你。”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环顾四周,他忽然上前一步,靠的与昭庆更近。 顿时,不远处的冰霜两姐妹眼神一凝,就要上前。 却被昭庆制止。 公主府內,门廊之下,一男一女靠的很近,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吐出的气流,扑在脸上的温热。 甚至近的有些曖昧。 旋即,李明夷將嘴唇靠近昭庆公主精致的耳垂,轻声耳语: “殿下,您该还记得,四岁那年,您吃下那顿午饭的那个夏天。” “那天,一个本该有著极品修行天赋的少女,彻底跌落,沦为凡人。” “只因为,有人动了手脚……” 昭庆瞳孔地震,白皙的脸庞涌起一抹红,那是震惊与愤怒所致: “够了!” —— ps:昭庆一声断喝:票来! 28、昔年事 天空上的灰云有了些许裂开的跡象,隱约有光洒在公主府的屋脊上。 而昭庆精致的脸庞却骤然阴沉,仿佛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极不愉快的记忆,白皙的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了起来。 “你究竟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昭庆酥胸起伏,沉淀情绪后,目光幽邃地盯著他。 李明夷毫不退避,平静说道: “殿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调查?有人调查,就会有人留下痕跡,不过殿下可以放心,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並且只怕再也没人敢说出来。” 昭庆如一头雌豹一样盯著他,一声不吭。 二人的对话有些像打哑谜,外人哪怕听见也无从推测。 然而李明夷对坏女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昭庆生母罗氏,身为拜星教圣女,本身有修为在身。 而颂帝行伍出身,亦曾修行,膂力过人。 因此,二人结合诞下的子嗣,本就比常人有更高概率,拥有修行根骨。 而昭庆便是那个幸运儿。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有无修行潜力,往往要五六岁时,根骨显现,才能判断。 而昭庆三岁时,就已显露出非凡的根骨,其天赋堪称罕见,连生母罗氏都大为惊诧。 按照道理,以赵家的资源,只要悉心培养,以昭庆的心性,未来很大概率,成为足以左右一方局势的“入室”境大人物。 可身处大宅之中,情况又有不同。罗氏身为“妾室”,本就被主母“宋氏”忌惮打压。 加上主母宋氏生出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並无修行根骨。 这也意味著,哪怕昭庆这个庶女只是女儿身,但仍旧对嫡子,乃至主母的地位產生了威胁。 罗氏就此判断: 若女儿天赋曝光,只怕会迎来麻烦,尤其她年岁尚小,根骨未彻底成形…… 故而罗氏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暗中私下餵给她良药,偷偷锤炼根基,想要等她长大一些,天赋彻底稳固,甚至初窥门径,再找个机会公开。 到时候就算主母嫉恨,也没什么法子。 然而,命运在一年后迎来了变化。 某次,罗氏因故外出,返回拜星教期间,无法携带女儿一起,只能將昭庆留在府內。 也就是这一次疏忽,导致年仅四岁的小昭庆吃了一顿掺了某种特殊“毒药”的午饭。 那毒药无色无味,唯一作用,便是摧毁根骨,等小昭庆第二天醒来,察觉到不对时,一切为时已晚。 她体內尚未彻底稳固的根骨,彻底被废,也断绝了修行的可能。 等罗氏返回,得知噩耗,立即怀疑是主母宋氏做的手脚,可她尝试调查,线索却被人为掐断。 这也意味著,此事没有任何证据。 罗氏意识到,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以她妾室的身份,若以此发难,不会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因此,母女二人只能將这个苦果吞下,甚至不能对外人说。 罗氏只能转而,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个孩子身上,彼时她已经怀孕。 可惜,后来生下的滕王虽有根骨,但著实一般……难成大器。 而彼时懵懵懂懂的小昭庆,尚且不知自己失去了几乎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直到她逐渐长大,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也在心底,彻底埋下了对主母,兄长的仇恨,后来倾心培育滕王,未尝没有日后依靠弟弟报仇的想法。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寻找证据,尤其是最近几年,她逐步有了自己的班底后,她开始试图继续调查当年的事。 李明夷是从昭庆的人物传记设定集上得知的这件事。 並且,他曾经在某一条剧情线中,遇到了当初那毒药的製作者……补全了细节。 …… “本宫真的有些想杀了你。” 昭庆沉默良久,低声说道。 “殿下莫要说这些嚇人的话,”李明夷认真道:“在下会当真的。” 二人无声对视著,昭庆忽地展顏一笑,语调轻鬆: “本宫素来敬重有能力之人,对先生拉拢还来不及,说笑而已。” 李明夷也笑了起来,二人稍稍分开,气氛融洽,仿佛交谈的十分投机,看的不远处的双胞胎面面相覷。 李明夷说出这些,的確会令昭庆更提防他,但他更加明白,以昭庆的性格这样做反而会有奇效。 最起码……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他是太子派来的嫌疑。 因为太子再疯狂,也不会为了给昭庆身边放一个探子,而连这般隱秘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得不偿失。 知晓这个秘密的李明夷也再难被太子招揽。 並且,他更不敢將这件事公开,因为涉及到皇室內血腥的阴暗面,谁说谁死,颂帝不会允许有人掌握这种黑料。 而这同样是李明夷当初,寧肯冒险,也选择投靠昭庆公主的真正原因。 倘若某一日,时机成熟,他將会利用这件事,做点什么,但不是现在。 二人笑了一阵,昭庆带著他回到屋內,坐下饮茶休憩,彼此谈天说地。 昭庆惊讶发现,李明夷学识面极广,她旁敲侧击了几个江湖上事,这少年也说的头头是道,似更印证了其出身鬼谷的说辞。 一时间,连昭庆都有些动摇。 “好了,本宫有些疲惫,想要小睡一会。” 昭庆將一块蜜饯咽下,揉著额头,“先生若暂无住处,本宫便命人收拾一间客房先住下吧。” 言外之意: 侯府你还是別住了…… 李明夷忙婉拒道: “殿下好意心领,但在下乡野之民,又有男女之別,下榻公主府只怕不便,稍后自寻客栈住下,等这两日城中安稳了,再寻一住宅即可。” “且隨先生吧。” 昭庆“恩”了声,又向下人吩咐道: “给李先生备下车马,好方便他出行。” “多谢殿下。”李明夷没有拒绝,起身告辞。 今天差不多了,適可而止。 而就在他转身,即將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昭庆公主的声音: “先生知识渊博,那可曾知道本宫苦寻之事的线索?” 她还是不甘心! 想要寻找毒药事件的证据。 李明夷脚步停顿了下,没有回头,说道: “在下爱莫能助。” “无事了。”昭庆挥了挥手,並没有失望的情绪。 鬼谷弟子终究是人,而非鬼神,那件事距今十余年过去了,相关线索早断绝,谈何容易追溯? 况且,如今主母宋氏成了皇后,便是翻出旧帐来,又…… 有何意义呢? 昭庆轻声嘆息,慵懒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睡去了。 李明夷背对著她,走出了房间,朝著前院走去,眼神平静,心中却想起了相关的线索和情报。 可惜……现在这个局面,拿出来只会惹祸,毫无意义。 除非等到特殊的时机,这件陈年旧案才有可能发挥出致命一击的效果。 …… 少顷。 冰儿、霜儿走进门来,抱拳齐声道: “殿下,那姓李的只借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昭庆驀然睁开眸子,哪里有睏倦的样子? “他可曾说去了哪里?” “他说……出去逛逛京城,顺便上个香……”冰儿犹豫著说。 上香? 昭庆愣了愣,而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霜儿,你跟上去看看,切记不要动手,莫要与他身边的护卫衝突。” 29、游戏的隱藏机制 “噠噠噠……” 李明夷骑乘著马匹,手中攥著韁绳,穿行在劫后的京城街道上。 时间已是午后,阳光散播的更多了些,照耀在视野中皑皑的屋顶上,耀眼夺目。 街道边的一些商铺已经开门,有穿著冬衣的百姓用扫帚扫著雪。 这意味著城中的秩序已初步恢復,颂帝並非莽夫,进城后严格约束军纪,除了抓捕南周旧臣外,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 李明夷一路走来,更在街头巷尾,看到不少“安民告示”。 有百姓聚集在底下,低声討论著。 改朝换代……这个歷史书上沉重的词汇,切身体会时,倒也好像与平常的日子並无太大的不同。 可事实上,已经大不一样。 拐过街道,李明夷看到有叛军士兵成队地开过来,他忙勒马躲避,旋即看到队列中走出几人,拎著纸张与散发热气的浆糊。 很快,路口的墙壁上多出了好几张通缉令。 画像上描绘的,赫然是小皇帝柴承嗣,西太后,端王几人。 “看到画像上的人,去官府检举有重赏!隱瞒不报,视同罪人!”士兵朝围观的百姓宣读。 人群外,李明夷心头一凛。 颂朝高层已经猜到他藏匿城中了吗?不……西太后的確是逃走了,所以,是保险起见,杜绝藏匿的可能……亦或者类似的通缉令,会张贴满整个王朝,京城只是其中之一。 李明夷忍住抚摸面具的衝动,策马离开。 他没有急著去找客栈,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某个方向。 路两旁商铺渐渐稀少。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由红墙黄瓦高墙围起来的,气势恢弘的千年古剎。 “护国寺!” 李明夷跨坐马上,眯眼望著寺庙正门高悬的牌匾。 这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庙,亦是政变血雨腥风之中,罕见的独善其身的地方。 在过去的几日內,整个京城笼罩在叛军的铁蹄与刀锋下,唯有护国寺是个例外。 只因为,寺庙住持,鉴贞法师,乃是当代佛门魁首,亦是一位当世罕有的,屈指可数的“炉火纯青”境大宗师。 是一位强大无比的异人。 护国寺一脉,更是颂朝,乃至大胤范围內,传承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修行势力之一。 换句话说,是稳稳的“中立派”! 寺庙虽名为护国,但却独立於王朝之外,既不会为南周皇室而出战,亦不会帮助颂帝新朝。 当然,事无绝对。 比如,李明夷就知道,在未来的十年间,其实护国寺暗中庇护过一些试图“反攻”的南周余孽。 所以,在李明夷的计划当中,护国寺是他必须要爭取的对象,起码也要混个脸熟,在必要时候可以自由进出。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片寺庙就有点像是战爭时期的“租界”,绝境之时,可以遮风挡雨。 哪怕某一日,他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可以借护国寺爭取缓衝时间。 “乓乓乓。”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寺庙外的石头马桩上,迈步上了台阶,举起右手,叩动门环。 不多时,门后有脚步声靠近,镶嵌铆钉的大门扯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僧人带著青色头髮茬的光头。 “施主是……”知客僧疑惑地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 “在下初到京师,久闻护国寺大名,故而前来上香。” 知客僧愣了下,表情有些微妙。 这两日护国寺外被叛军包围,寺庙被物理隔绝,不得进出,城中居民也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生怕被叛军捉拿。 直到今日一早,叛军才撤走,眼前这个少年人还是今天第一位敢登门的香客。 “……有请。” 知客僧迟疑了下,见少年举止得体,不似罪人,也没拒绝,將门打开请他进寺。 “多谢。” 李明夷笑著道谢,迈步跨过门槛,进入护国寺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中道,两侧栽种青松,冬日里松树上堆积著白色的雪,石板路被清扫过,格外乾净。 再往前,便是直奔前殿。 知客僧穿著青色衲衣,踩著布鞋,走在前头,歉意地解释道: “这两日並无香客登门,故而寺內亦未开门迎客,怠慢了些,还望见谅。” 喏,这就是大地方的服务態度了……李明夷微笑道: “是在下打扰了才对。咦?怎么也没见到寺中僧人?” 他放眼望去,冷冷清清,没客人很正常,但护国寺內的僧人可也为数不少,本不该如此。 知客僧嘆息道: “城中变化,寺內僧眾人心惶惶,住持法师今日在正殿讲法,以安人心,寺中僧人都在听法。” “哦?” 李明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接近鉴贞法师的机会: “在下可否有幸,能聆听法师传授?” 知客僧並不意外,鉴贞法师在民间绰號“圣僧”,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无人不尊敬,平常也很少露面,被吹捧很正常。 他想了想,说道: “住持以往讲法,也不禁绝外人旁听,施主若想,贫僧这便带你过去,只是切记不得打扰。” “自然明白,”李明夷点头,旋即却又道:“不过也不急,还是先上完香吧。” 这时,二人已经进入了前殿院子,一座佛殿佇立著。 殿前院子里有巨大的石鼎。里头堆积著厚厚的香灰。 旁边的桌上有一束束用纸条綑扎的黄香,还有点燃的火烛,供给香客使用。 李明夷伸手入怀,取出钱袋,从中抖出一粒碎银,递给知客僧。 这是出公主府前,他向府內管家借的,温染留给他的不是银票就是黄金,之后还得去钱庄兑换了再用。 而后才捡起几只黄香,在火上点著了,没有入殿,只在外头的蒲团上跪下,面容虔诚地望著那不知道是什么佛的塑像闭上眼睛,默默祈愿: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李明夷当然没有那么无聊。 他今日来上香,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验证一下前世游戏中的某些特殊“机制”是否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奏效。 要知道,《天下潮》作为一款游戏,里面是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隱藏机制的。 一个很经典的机制,就是任何玩家,只要进入护国寺,依次在每一座殿宇外上香。 並且念诵同样的祈祷词。 那么完成流程后,就有机会获得一个buff……一定程度上,实现祈祷愿望! 当然,不要误会,这个buff没那么强,且限制很多。 第一,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经过无数玩家穷举实验,得出结论。 只有关乎祈愿者自身状態的愿望,以及一部分指向极为明確的愿望会实现。 比如说,自己感染风寒,那么反覆祈愿病癒,就会真的得到缓解。 不过,根据玩家论坛中高玩的攻略,这个祈愿机制中,性价比最高的其实是涉及“运气”的祈祷。 无论是给自己祈福,还是咒別人倒霉……似乎神佛都更愿意提供帮助…… 所以这个神佛属实也挺恶趣味的…… 第二,祈福获得的buff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到三天,而且效果很微弱,哪怕是增强运气,也十分有限。 但运气这个东西奇妙之处就在於,它在大多数时候可能一点帮助都没有,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出暴击…… 第三,祈愿存在冷却机制,无法叠加,且次数太频繁,失败的可能性会增大。 李明夷觉得,自己此刻很需要增加幸运值,哪怕效果微弱。 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个机制存在,那也意味著,他掌握的其他隱藏机制也同样真实存在著。 “呼。”李明夷祈愿完毕,睁开眼睛,轻轻吐气,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將燃烧的黄香插入石鼎內的积灰中。 而后朝知客僧点点头,二人继续前行,进入了第二座佛殿。 李明夷如法炮製,再次上香祈愿。 恩,游戏中的佛门与现实中不同,经过魔改,但大体是相似的。 毕竟游戏策划也没法凭空编造,比如这佛寺中,每一个院子供奉的佛虽然都是凭空捏造的,但也都不一样,且各有说法。 “也不知道这些虚构的神佛,是否和巫山神女一样,都真实存在著。” 李明夷心中嘀咕,一座一座殿宇地依次拜过去。 这一幕落在知客僧眼中,令他好感大增。 中年僧人阅人无数,很確定这位少年人祈祷的时候极为虔诚,甚至有些刻板地一丝不苟,要知道,上香什么时候都行,可住持讲法却难以遇见。 可这位少年香客竟能抵抗的住去见住持的诱惑,而是在这空荡无人的一座座佛殿中,甘愿依次叩拜…… “好久未见如此虔诚之人!这少年肯定是在为亲人祈福吧!有如此子孙,他的亲人想必也会大为宽慰。”知客僧感慨著。 终於,二人跨入正殿。 这也是最后一座要上香的地点,护国寺后殿並未供奉神明。 只是此刻,正殿所在的院中,摆满了一个个蒲团,上头坐满了青衣僧人。 一直延伸进大殿內。 僧人们皆面朝正殿,留给李明夷的是一大排鋥光瓦亮的后脑勺…… 李明夷望向敞开大门的正殿,率先看到了一名坐在蒲团上面朝眾僧的黑衣老者。 老僧身后,是一座高约六米的庞大金佛。 佛像头颅没入穹顶,在外头不可见,但李明夷知道那是一座没有五官的佛像,意喻著“无相”。 此刻,黑衣老僧正在讲经,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递入人们耳中。 李明夷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他也悄无声息,捏著从上一座殿宇拿过来的,点燃的崭新的黄香,在人群之外躬身拜下。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礼成。 下一秒,一股微风吹来,扰动了黄香散发出的裊裊青烟。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从整座护国寺中扩散而来,悄无声息降临在李明夷身上。 而正在讲经的黑衣老僧,也若有若无,朝他看了一眼。 30、断章 无声无息的力量,宛若透明的轻纱,轻轻笼罩在李明夷身上。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是几乎只有本人才能察觉的,甚至一不留神,都会漏掉。 “成功了……”李明夷心头一喜,“游戏机制仍旧奏效,我真的获得了buff加持……” 这个发现,令他振奋异常。 这意味著,作为一个玩家,他掌握著这个世界里一些涉及“道”的规则。 只不过,他仍有一点不大確定,就是这个机制是只对玩家有效,还是对土著一样奏效? “听说护国寺挺灵的……所以土著也能获得吗?不至於吧,这个机制也不难达成,岂不是说神佛忙的一批……或者存在概率的区別?玩家比土著获得概率高?” 李明夷心中胡思乱想著。 虽然他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是土著,还是“玩家”身份。 总不能自杀一次,试验能否回档復活吧……说起来,哪怕游戏中,死亡也是真正的死亡,回档需要退回主页面,手动操作…… 而他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没法操作……这註定是个悬案。 收敛思绪,沉淀情绪,李明夷將香递给知客僧,托他插入香炉。 知客僧则递给他一个蒲团,示意他可以旁听。 李明夷逡巡了一圈,找了个边缘的空地坐下。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心思去观察上首的黑衣僧人。 视线穿过一个个鋥光瓦亮的后脑勺,精准落在专心讲经的老和尚身上。 坦白讲,鉴贞法师外貌並不苍老,他容貌端正,五官和谐,尤其一双眉毛极黑、极浓密,像是书法大师画在脸上的漆黑笔画,透出苍劲有力的意味。 由此,也衬托的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炯炯有神。 同样漆黑的鬍鬚下,是古铜色的鬆弛肌肤,稍微显出他真实的年龄。 “真高清啊,比游戏里4k画面还清晰……” 李明夷感慨著不同画质下,人物更为生动,连头髮丝都……哦,抱歉,老和尚没头髮。 冒昧了。 他脑海里浮现对方的资料: 鉴贞法师,男,东临府人氏。 其生父家世显赫,乃是南周一位王爷,与府內婢女姌和后有了他。 婢女怀孕后,被王妃得知,大怒,逼迫王爷给个说法。 王爷也是个妻管严,只好將婢女赶出去,勒令打胎,但因怀胎已久,恐伤及母体性命,后来稀里糊涂,还是生了下来。 但私生子终归不被承认,索性被王爷命人丟去东临府的安国寺,给寺庙养著。 小鉴贞在安国寺长大,跟在住持身边,自小就展现出惊人智慧。 三岁开口可诵经,七岁便能写出“富贵如云烟,野草独自生”这般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诗词。 安国寺住持认定他今后必不凡,倾力传授,到了十五岁时,鉴贞已通读藏经,教无可教。 住持索性“赶”他下山,让他去某个偏僻,贫苦的山间小寺拜师。 “莫看那寺庙清苦,可寺中僧人乃为师平生所见,最惊艷之人,且他乃修行中人,有千般妙法,你可去求他收徒。”老住持私下叮嘱他。 十六岁的鉴贞对修行嚮往已久,闻言辞別安国寺,背著行囊,独自前往无名小寺。 不想抵达后,却惨遭拒绝。 鉴贞也不气馁,索性自顾自在山上住了下来。 自己搭建了个草屋,砍柴去山下售卖,赚来几个钱开垦田地种菜……儼然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足足过了一年,那座清苦小寺內唯一的老和尚才被感动,將他收下,並惊讶发现,鉴贞竟有上佳根骨。 可惜,若鉴贞七八岁时踏入修行,前途不可限量,但已经晚了太多,终生成就只怕受限。 鉴贞本人却並不太在意,他对修行好奇居多,却並无走到多高的志向,又因幼年被父亲遗弃,母亲也早病亡的缘故,对感情看的极重。 因此,四年后,老和尚圆寂,他悲伤欲绝,足足七日茶饭不思,竟也没有饿死。 失去求生意志的鉴贞决定投湖,追隨师父而去,却在冰冷湖水即將吞没他身体时,在水面上看到了母亲的样子。 后来也有说法,他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佛。 於是,鉴贞恍然大悟,感悟到生命之可贵,原地晋升入登堂境。 重新扬起斗志的他,决定继续求学,於是直奔南周京城,拜入护国寺,却因出身缘故,遭到排挤,被分配去管理菜园。 结果寺庙中许多弟子学习时,遇到不懂的问题,都去向他请教,名气越来越大,终於惊动方丈住持,一番考校后,方丈惊为天人,收他做亲传弟子。 如此又过了三年。 鉴贞某次走夜路,望见枝头上乌鸦鸣叫,再次顿悟,入穿廊境。 彼时,他已经二十六岁。 鉴贞请辞,决定要云游各方。 方丈准许后,他开始了大江南北的游歷,走遍了南周,也去了大胤,后来又乘船去了东陆,並在海外的东陆开宗立派,建立了“律法宗”。 他的修行境界也不知不觉,水涨船高。 终於在某一日观大日升起时,踏入炉火纯青之境,成为当世大宗师。 而后,年岁已然不小的鉴贞返回南周,回到了护国寺。 此时老方丈已经辞世,恰逢寺內纷爭不休,鉴贞遂执掌护国寺,成为新一任住持至今。 李明夷对这位一代宗师的印象不多,因为十年后,鉴贞已很少露面,大多时候在禪房內修书。 也有一个说法,说鉴贞年轻时与人斗法,遭受过重创,就此埋下病根,哪怕修为通天后,也无法治癒。 並且隨著日渐苍老,再也压不住旧疾,时常头痛欲裂。 因此才很少露面。 哪怕以李明夷的段位,对这位大宗师的了解都很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两段。 一段是鉴贞与传奇人物,公认的当世武道第一人公孙夫差河畔切磋。 另一段,则是某次有南周余孽逃入护国寺,寻求庇护,颂帝亲自来要人,结果年老鉴贞出面,拋下一句: “袈裟之下,三尺立锥之地,风能进,雨能进,唯皇权不能进。” 硬生生逼退颂帝,令其鎩羽而归。 这也是李明夷敢冒著身份暴露的风险,来护国寺的重要原因。 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凭藉面具,逃过鉴贞法眼。 但他相信哪怕鉴贞看出了端倪,也不会点破。 …… 在李明夷胡思乱想的时候,讲经还在继续。 而隨著僧人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將面前的一本经卷翻到的新的一页,黑衣僧人鉴贞的声音迴荡院落: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李明夷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一段,出自第十品“庄严净土分”。 意思是:修行者应超越对物质现象的执著,进入不受外境干扰的觉悟状態。 他上辈子作为一个代练狗,当然不会去学佛经,之所以知道,一是因为这段很有名。 二是因为,这段经文涉及个隱藏任务。 游戏製作为了令背景设定更真实,在游戏中参考了很多现实经典,比如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上辈子的名诗、名篇……基本杜绝了文抄的可能。 但策划又对一部分经典內容进行了阉割,从而设计任务,让玩家可以通过补全缺失的经典,来换取一些隨机小奖励。 李明夷事先並没有预料到,这个隱藏任务会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他记忆中,是要去藏经阁才能触发的。 可它偏偏在此刻出现了。 难道是幸运buff奏效了?这么快? “住持!” 忽然,人群中一个头很大的小和尚忍不住举手发问: “这一段为何在经文中,留下一段空白?” “大头……”周围人皱眉,似认为小和尚打断住持,十分无礼。 鉴贞闻言,却是抬了抬手,压下噪音,神態亲近柔和地道: “因为这一段,並非完整,而是残篇。原文中还有一句,是此篇提纲挈领之精髓,只可惜,在传承中遗失,后世歷代僧人皆考据猜测,试图补全,只是始终未有哪一句,足够恰当,令所有人服气。故而便留白於此,供歷代后人琢磨体会。” 顿了顿,鉴贞又笑道: “昔年我年幼时,第一任师父为我讲经,我也曾问出这个问题,彼时师父便留给我一道考题,要我尝试补全,今日不若也將此空白留给你们,不妨思量一番,看谁补的好。” 这就有意思了……霎时间,院內眾僧皆意动起来。 住持亲自考校,无疑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一时间,不只是“大头”这样的小沙弥,连一旁的知客僧都沉思起来。 很快,陆续有僧人开口,给出自己的答案。 可惜都不用鉴贞点评,其余僧人便摇头否决,认为与原文相比,实在不足匹配。 “哎呀……不行不行……” “我想到一句……罢了,羞於启齿,羞於启齿。” “原文经典微言大义,我等学识哪里够得上……” 眾人先是踊跃发言,但渐渐的,又都闭上了嘴,院中也安静了下来。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註定是个开放题,无法获得完美答案的时候。 忽然间,坐在人群外围的李明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怎么样?” 霎时间,全场目光纷纷惊愕聚集过来,知客僧霍然扭头,看向场中唯一一位少年香客。 满院安静。 31、看破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许多僧人才注意到,多了个不速之客。 他是谁? “大头”沙弥好奇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过来。 而更多的年长些的僧人,则下意识品味李明夷给出的答案。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有人將之完整连贯地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八个字,竟意外的妥帖恰当,就仿佛不是后人增补,而是原文就是这般。 只是有人偶尔弯腰,將遗留在时光长河中的八个字逐一打捞起,又摆放回了原位。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纷纷扭头回望上首的住持。 只见黑衣僧人鉴贞安静咀嚼著这八个字,而后抬起头,目光惊异地看向李明夷,问道: “你是何人?” 知客僧忙起身道: “回稟住持,这位乃是初到京城,来上香的客人,闻听您讲法,故来旁听。” “原来如此,”鉴贞点了点头,漆黑如墨的眉毛微微上扬,神態有些愉悦,“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如何理解这篇章?” 李明夷认真想了想,说道: “於相而离相,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於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於诸境上,常离诸境,不於境上生心……” 这段话是禪宗六祖慧能的阐述,李明夷本不可能记得住。 但得益於初窥门径后,前世记忆陡然清晰,他略一回想,就从记忆宫殿中找到了这句写在游戏中的註解。 这下,鉴贞真的有些惊讶了。 其实填补这八个字並不难,因为这一句无非是对前文的精炼总结。 之所以留下空白,真相併非歷代僧人都想不出,而是出於尊重原文的缘故,没人敢冒大不韙,將自己的话填补进经卷中。 但能用自己的话,將这段经文的道理重新阐述,贯通“无相”的概念,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就连鉴贞本人,都觉得这段阐述相当不错,自己难以更改哪怕一字。 “不想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佛根,当真与我佛有缘,”鉴贞讚嘆道,“外头如此境况,却敢来礼佛,足见诚心。” 不是,別是触发了什么大佬见猎心喜,要收我当和尚的戏码……李明夷有些警惕。 好在,鉴贞接下来只是一笑: “既是考校,总要有奖赏。” 略一沉吟,黑衣僧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一捞。 无声无息,一只茶碗出现在他掌心,而后无形热力瀰漫,茶水迅速升温,又逐步冷却,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扩散。 神乎其神! 隔空摄物……这便是异人的手段。 “是春神茶……”有人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鉴贞微微一笑,手腕扭转,晶莹剔透的茶盏旋转著飞过一颗颗光头,凌空悬浮在李明夷面前。 “天寒地冻,便请小施主慢饮此茶,暖一暖身子吧。” 隨机奖励出现了…… 李明夷怔了下,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 这春神茶他並不陌生,乃是佛门独有的金山茶园中栽种出的茶叶,颇为稀罕。 寻常人喝了,可强身健体,美容养顏,大有裨益。 可对修行者而言,却有另一种附加功效,便是“敛息”,可以令身上一切的元气波动,都得到隱藏。 “多谢大师。” 李明夷沉默了下,双手接过,放在唇边,將温热的茶汤一股脑灌入肠胃。 轰——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李明夷丹田內的“金丹”便骤然凝实了一分。 他今日突破境界后,一甲子內力本不受控制地外溢,此刻却迅速收敛,直至无法察觉。 若冰霜两姐妹现在近距离观察他,就会发现李明夷再次成了一个“凡人”。 不止如此,李明夷只觉一股温热席捲奇经八脉,脸庞微微发烫,面部肌肉紧实……连他的人皮面具,与脸部的融合都更加完美了…… “这……” 李明夷捧著茶碗,有些狐疑,怀疑这奖励真的是“隨机”的吗? 针对性多少有点强了啊老铁…… “嗖——” 茶碗骤然消失不见,鉴贞法师也缓缓起身,环视眾人: “今日讲经,便到此结束,小施主所提八字,与相应解释,你等当好生琢磨。” 说完,这位屹立於当世强者一流行列的黑衣老僧,转了个身,朝大雄宝殿內走去,而敞开的门扇也自动关闭。 僧人们齐声称是,纷纷起身,拎起各自的蒲团,准备离开。 不少人好奇地看向李明夷,但也没有上前“搭訕”。 “不想施主还是位精研佛法之人,”知客僧感慨道,“怪不得之前上香如此虔诚。” 不……我主要是想白嫖buff……李明夷羞愧极了。 …… 喝下春神茶,又完成祈愿,他此次的目的已算达成。 鉴贞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尚不得而知,但从对方的態度看,並没有与自己单独交谈的想法。 李明夷也没有自討没趣,这次登门,能与鉴贞搭上线,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来日方长,凡事过犹不及,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离开,知客僧亲自將他送出门去,翻身上马,他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策马沿著街道离开。 冬日天黑的早,他也得去找个客栈落脚。 然而他刚走出几百米,迎面就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马车两旁还有骑马的叛军拱卫著。 又是哪位新贵来了? 李明夷心中疑惑,旋即觉得车外的几名叛军有点眼熟,他忽然想起,这几人在前日他入城时,在城门口似乎曾见过。 车里的……是那个曾拦住他检查的贵人? 李明夷心头警惕,拔马拐入另一条街道,与这群人错身而过。 等对方远去,他才扭头回望,確定这群人是奔著护国寺去了。 …… …… 护国寺后院,连通著一个花园。 花园中有一座二层八角亭,此刻鉴贞竟没在大殿,而是静静盘膝坐在亭子二楼。 楼阁敞开著,冷风扑打在老僧的脸上。 鉴贞眼神平和地望著外头的冰洞的池塘,与远处光禿禿的树杈,有灰色的麻雀被惊起。 不知在想些什么,既好似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又似乎隱含著忧虑。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有人在登楼。 知客僧走上二楼,小心翼翼道: “住持,新朝的太子来了,想要拜见您。” 鉴贞没有回头:“不见。” 知客僧愣了下,没有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以鉴贞法师的身份,哪怕那个赵晟极来了,也要毕恭毕敬,区区一个太子,他们护国寺还真不怕。 …… “不见?” 前院,太子面色不大好看地反问。 他仍旧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身后跟著一群叛军护卫,气派十足。 知客僧客气地道: “住持方才结束讲经,如今正在休息,不见客。” 太子心头不悦,但不敢发作,勉强扯起笑容,示意手下將携带的几个盒子放下: “既如此,便不打扰了,我改日再来,些许心意,算作寺內香油钱。” 知客僧没有拒绝,笑著道了谢。 太子转身,带人离开了寺庙,等走出正门,他才皱了皱眉,回头望著这座千年古剎,道: “真刚结束讲经?” 他身旁,那名不起眼的车夫说道: “方才属下去问过寺內和尚,的確刚刚结束,咱们就晚了一步。” 太子神色稍微好了点,又有些遗憾: “可惜了。” 他今日登门,倒没有別的目的,只是想与鉴贞结交。对於这位当世一流强者,哪怕他的父皇,也不愿轻易招惹。 当然,朝廷也不如何畏惧鉴贞,毕竟当今这个时代不比古时,哪怕是当世第一的异人,真拼杀起来,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另有一事比较稀奇,”车夫犹豫了下,道: “方才有一个少年来上香,旁听了讲经,答对了鉴贞法师的题目……” 太子怔了下,意外道: “京中还有这等人物?” 车夫道:“方才咱们过来,遇见一个骑马的少年,或许就是他。属下看著其样貌有些眼熟。” “眼熟?” “好像……是昨天在城门口,您派人查的那个少年。” “是他?”太子大感意外。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记住,奈何事情昨天才发生,想忘都难。 只可惜,这一耽搁的功夫,现在去追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太子也不很在意。 他手中事情那么多,哪里会在乎一个少年? “对了,昨日要你派人查的,那个昭庆身边,拿捏了严宽的人有眉目没有?”太子忽然想起这件小事。 车夫沉声道: “属下之前就拿到了消息,但见您忙,便没急著匯报。那人叫李明夷,来歷不明,尚不知其根底,只知道与公主交往甚密。 今日上午他再次与公主同乘,一同赴宴,以隨从身份自居。宴席上,还与谢清晏发生衝突……” 太子安静听完,眉梢扬起: “如此说来,此人只是昭庆的传声筒?” 这符合他的猜测。 倒是谢清晏的態度,令他更为意外,昨日太子就拉拢过谢清晏,但惨遭拒绝。 “本以为这硬骨头打算投靠滕王,如今看来,却是不愿站队,要效忠父皇了,也罢……呵呵,也不差他一人。” 太子冷笑,而后匆匆上车,迅速离开护国寺。 他还有一堆事情要经手,可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 晚些时候,公主府。 昭庆公主站在房间內,愣愣地听完下属的匯报: “你是说,他去了护国寺上香?还在鉴贞法师讲经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讚赏?!” —— 惯例求票 32、倒霉的西太后 冰儿拱手,也是一脸困惑的模样: “是的。属下是等太子一行人离开后,进去仔细询问的。” 昭庆公主久久没有出声,有些走神。 她看似平湖般的脸孔下,心海已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鉴贞法师是何等人物?为何会与李明夷產生关联?他竟还通晓佛法?能被鉴贞讚赏点评……能获此殊荣的,全京城也不多见。 当然,她也明白,一个香客得到讚赏,自然要比僧人容易了太多。 这或许更多的,还是鉴贞法师平易近人的一面…… 但……仍旧很令人惊奇啊。 “他难道知道鉴贞大师今日公开讲经?”昭庆公主自言自语地问。 在她看来,李明夷告辞后直奔护国寺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烧香,结交鉴贞该才是目的。 如此说来,若对方日后真能与护国寺保持友好关係,於她而言,更要牢牢抓住他。 “我知道了。”昭庆压下心绪,问道:“他离开后呢?” 冰儿道:“去了一家客栈,之后没有再出来。霜儿接替属下去监视了。” 昭庆想了想道:“让霜儿回来吧。” 凡事適可而止,她固然可以心存疑虑,但若要真心拉拢对方,应有的尊敬不能少。 不过,相逢至今,也才两日,她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下戒心。 这时候,门外又一名下属疾奔而来,气喘吁吁: “殿下,滕王殿下的人来找您,说滕王在发脾气,请您去劝劝。” “怎么了?”昭庆扶额,对顽劣弟弟很头痛。 “说是王爷本已拉拢的一位官员,被太子那边挖了墙脚。” 昭庆心头驀地一沉。 …… 黄昏。 皇宫之內,寢宫中,颂帝一身宽鬆的常服,姿態略显隨意地半倚半靠在一张小榻上。 聆听著尤公公的匯报: “……黄喜那边说,那群『丙申』旧臣一个个是死硬派,软磨硬泡都不肯归降,更在狱中大骂咱们,无可救药。刑部周尚书上奏,恳请陛下下旨,將这群贼子斩首,以儆效尤。” “哼,”颂帝轻蔑地道,“周秉宪倒是积极,不过若朕刚上位,就杀了这批人,岂不是教天下士子寒心?” 旋即,他又感慨起来: “柴氏皇族倒也不全是废物,好歹有『丙申八君子』撑著最后这点骨气。不,现在是五君子了。” 丙申八君子……是南周先帝当初励精图治,为了挽救王朝腐朽,而提拔的八位“年轻”的能臣。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政变当日,八君子皆在京城,其中两位当场自杀殉国,追隨先帝而去。 谢清晏“忍辱偷生”,是唯一归降的一个。 仍剩下五人,皆被逮捕,关押在刑部大牢中。 “不急,先关押著,想收服烈鹰都要一点点熬,何况人乎?”颂帝隨口道,旋即又问起別的事。 尤达又说起了上午公主府宴席上的趣事。 “哦?昭庆倒与谢清晏斗上了。”颂帝顿觉有趣。 尤公公笑道: “公主该是想替王爷笼络人情的,不想这谢清晏如此不识抬举。只是不知,公主如何知道他这些底细。” 颂帝倒没太多意外情绪,对於自己这个女儿的精明能干,他心中有数。 尤其这点情报也十分表层,昭庆能打探到,也不稀奇。 倒是这个谢清晏的態度令他倍感意外,思忖了下,哂笑道: “朕本还想著,將谢清晏丟去哪个衙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换了,仍教他做大理寺少卿吧。” 尤公公应了声,心知此举亦是为了制衡太子,莫要让太子势力增长太快。 果然,颂帝接著又问起太子。 尤公公道:“太子殿下今日也是与滕王一般,见了许多朝臣,表达善意。倒是下午时,去了护国寺一趟,鉴贞法师没见他……” 这样么……颂帝若有所思,问道: “护国寺外头的兵马今日撤去了,寺內有无变化?” “並无,鉴贞法师只是在寺內讲经,安抚僧人。”尤达说。 其实,他得到的匯报比这更仔细,比如其中也提到了一个上香的少年。 只是尤达身为掌印太监,要筛选消息呈送皇帝,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小事都匯报,所以,这件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不曾提。 包括公主府宴会上,那个替公主发声的“隨从”,在他口中也是轻描淡写带过。 “如此就好。”颂帝点头,最后问道: “景平一行,可有消息?” “……尚无。” 颂帝眯眼望著窗外黄昏一点点暗下去,没有吭声。 …… …… 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黑暗即將吞没天空。 京城以南,一个叫做“石桥”的镇子外,大群南周军卒聚集在这里,他们是地方卫所的官兵。 此刻,为首的小旗官焦急地徘徊在石桥上,翘首以盼。 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暉行將落下,远处一群人出现了! 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人人骑马,穿著漆黑绣银色花纹的奇异袍服,头戴无翅乌纱,人人佩刀,气息彪悍。 簇拥著一辆马车前行过来。 为首的一骑,是一名眼窝深陷,眼神锐利,瘦削冷硬的男子,酷似古装版的华仔。 “唏律律——” 裴寂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冷冷扫视小旗官,手腕一转,飞鏢一样,掷出一枚式样奇异的腰牌。 小旗官双手接住,入手沉淀漆黑,牌子上赫然写著“大內都统”四字! “裴……裴都统?!”小旗官骇然。 大內都统,即,南周朝廷內,整个大內高手的首领。 同时,更是散布各州府內,为皇帝办私事的“暗卫”组织的首领。 “太后驾到,命尔等准备的客栈可收拾妥当?”裴寂冷冷道。 小旗官一叠声点头,急忙领路,引著一行人抵达小镇里最好的一家客栈。 这里已被清场! 马车在眾目睽睽下停在客栈门前,驾车的徐公长舒一口气,跃下车,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而后,风尘僕僕,面色晦暗的西太后牵著端王的手,率先钻了出来,后头跟著太监刘承恩等宫中奴婢。 “参见太皇太后娘娘!” 大群官兵慌忙躬身行礼。 西太后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想要维持贵气,可惜身上朴素的冬衣,凌乱的头髮,实在撑不起场面。 “恩,”她轻轻頷首,“尔等有心了——啊呀!” 下一秒,看到眼前客栈的西太后惊怒出声。 端王也瞪大眼睛,嚷嚷道: “这也叫客栈?如何住人?!” 只见,前头所谓的“客栈”只是个陈旧的二层小楼,门帘狭窄,门口的对联都斑驳脱落了,风一吹,摇摇晃晃,好似要倒塌。 小旗官慌忙解释: “太后息怒,这镇子委实太小,这里已经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住所了。” 裴寂此刻也已下马,闻言看向西太后: “娘娘,旅途艰苦,他们也已尽力。” “唉!” 西太后瞅了眼裴寂,怒容稍霽,长嘆一声: “罢了,左右只住一晚,明日裴都统再护送哀家去寻更好的也就是了。” 竟是意外的好说话。 然而身后的奴婢们却不意外,说来她们能活著,已经是撞了大运。 当日从京城出逃,本无生路,却恰好撞上回京的裴寂一行人。 裴寂在江湖办差,前不久才惊闻先帝驾崩,当即快马返京,但路途遥远,又消息滯涩,导致刚回来,就撞上了政变。 也是他们將西太后等人救走,避免被捉拿的命运。 裴寂却摇头,道: “明日我等只怕无法继续护送太后与王爷,之后的路,便由这些地方卫所士卒护送。” 西太后大惊:“这是为何?” 裴寂表情严肃: “皇帝陛下下落不明,臣等当日事急从权,自知无法硬闯京师,才无奈先救娘娘一行出来,如今总算暂时安全,我等身为先帝钦点护卫,当前往寻找陛下。” 西太后一脸为难: “可如今已过去这样久,陛下不是遇害,便也定然被贼子关押,你等如何搭救得了?为今之计,应当保护哀家和端王,聚集旧臣,反攻……”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裴寂,柴承嗣被她亲手拋弃。 西太后给出的说法,是政变当夜,眾人出逃,她在路上与柴承嗣跑散了。 “是啊,裴都统,莫要犯傻,如今那京城已悉数落入贼子手中,你们能做什么?”刘承恩等人也纷纷苦劝起来。 裴寂沉默了一会,语气稍有鬆动,道: “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但即便我等无法立即去营救陛下,却也可以做些更重要的事。 如今贼子占领京师,之后必然陆续拿下各地州府,而地方官员见中央失守,只怕会一触即溃,所以,我们必须与叛军抢时间,前往各地州府传递消息,组织兵马勤王,或截杀贼子下派的官员……这些都无比重要。” “这……”西太后迟疑。 她也不蠢,知道这事要紧,只是更在乎自身安危。 可见裴寂態度坚决,也明白无法阻拦,最终只好鬆口。 当晚,裴寂一行几十骑略作修整,便策马离开,赶往各州府。 …… 客栈二楼,“甲”字房间。 屋內灯火明亮,西太后与孙儿端王睡一间屋子,没有熄灯,因为熊孩子端王怕黑。 其实老太后也怕。 祖孙二人蜷缩在狭窄的,散发著霉味的床上,端王忍不住掉眼泪: “祖母,我饿……” 他晚上其实吃的不少,但后来吐了,嫌弃太难吃。 西太后心疼不已,拍著乖孙后背,安抚道: “再忍忍,祖母已问过了,明日快些赶路,应能天黑前抵达黄石县。底下军卒已连夜去通报黄石县令,祖母已下令黄石县令筹备『海天盛筵』,至少一百零八道菜,到时候你牟足了劲吃。” “等过了县,咱们再去汴州府城,到时候祖母推举你登基称帝,振臂一呼,便可反攻京师,將那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端王一脸嚮往:“我能登基?那他呢?” 『他』指的是柴承嗣。 西太后冷笑道:“他这会肯定死了,不死也快死了,叛军那般凶残,岂会留下他?” 祖孙二人一边做著美梦,说著话,一边渐渐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端王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只听“咔嚓”一身,床板连带地板一起断裂,塌陷出一个大窟窿。 祖孙二人惨叫一声,愣是从二楼掉到了一楼。 然后,屋內那几个烛台也被震翻,点燃了床幔,火借风势,迅速燃烧起来,不多时,整座客栈化为一片火海,如寒风中的火炬。 狼狈逃出来的西太后一行人,在大群士兵的保护下,表情呆滯地望著面前燃烧的“火楼”。 冷风一吹,瑟瑟发抖。 西太后麵皮颤抖。 端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 京城,一座上等的客栈,天子甲號客房內。 李明夷睡了一个香甜安稳的觉,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泰然安稳。 等在屋內吃完伙计送上来的精美“早点”,李明夷舒服的都有些晕碳了。 “唉,唯一缺憾是没人暖床……” 李明夷无限感慨,忽然想起那两个暖床丫鬟,轻轻嘆了口气…… 洗漱完毕,套上衣裳,走出客栈,天色已然大亮。 李明夷从客栈后院牵回马匹,噠噠噠踏著晨光,来到公主府,出示银色腰牌后,准许进入。 可刚踏入府內,就听到前厅中,传来昭庆与滕王的“爭吵”声。 33、挖墙脚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站在前院,从屋子里传出的模糊声响里,分辨出了滕王的愤怒的骂骂咧咧,与昭庆冰冷的约束勒令。 他停下脚步,將探寻的目光投向宛若两尊石狮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双胞胎姐妹。 二人只是摇了摇头。 “好!我忍了!但这口气本王迟早要撒出去!”滕王大声道。 而后,伴隨“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这场清晨的交谈画上了句號。 穿著锦衣的跋扈小王爷大步流星,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李明夷侧身站在路旁,经过的时候滕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出门去了。 …… 李明夷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昭庆一身家居的长裙,气咻咻地站在博古架旁。 背对著门口,屋內火盆的热气一个劲往外窜。 他没有关门,只是放下厚厚的门帘,微笑道: “滕王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昭庆听出他的声音,深吸口气,平復情绪,转回身来时,精致漂亮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別的事。” 李明夷“哦”了声,慢条斯理走向一张空余的椅子,掀开下摆落座,才缓缓道: “因为太子?”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莲步,也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二人中间地上恰好摆放一只炉子: “准確来说,是因为与太子抢人。” 她简单描述了下,事情並不复杂,夺取政权后,昨天太子和滕王各自出击,去拉拢投降的朝臣。 滕王率先找到了刑部尚书周秉宪,並成功將之拉至自己麾下。 结果滕王离开没多久,太子又找到了对方,周秉宪竟又投了太子。 滕王得知自己被“挖角”后,大为震怒,连夜再去见周秉宪,结果对方任凭滕王怎么骂,也不还嘴,小王爷只好鎩羽而归。 “滕王认定是太子施压,將人从他手里抢走,他那个脾气……唉,若非我叫他过来,要他忍耐,说不得他一时衝动,要去找东宫理论。” 昭庆纤纤玉手轻点胀痛的太阳穴,嘆气道。 这种事,若真闹到殿前,只会沦为笑话…… 抢人本就是各凭本事,滕王幻想讲理,多少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怪不得。” 李明夷頷首,毫不意外的模样。 昭庆狐疑地看他:“你早知道这件事?” 李明夷摇头道: “在下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对那周秉宪有些了解,此人两面三刀,標准的墙头草,如今东宫势大,他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刑部尚书周秉宪……在天下潮里並非重要角色。 此人在先帝驾崩后,就暗中修书,向赵晟极表达过善意。 政变当夜,更主动大开刑部,迎接叛军来接收……標准的叛徒。 而这段日子,两位皇子的“抢人大战”,必然伴隨著衝突,无可避免。 昭庆公主忧虑道: “本宫所在意的,並非一个刑部尚书的去留,这种两面三刀之人,虽位高权重,但拉拢过来也不放心。本宫在意的,是此番爭抢输了,会导致朝中中立之人倾向东宫。” 这种抢人,与之前双方抢夺“秦幼卿”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若滕王吃了这个大亏,无法扳回局势,在旁人看来,便是彻底被太子压制。 李明夷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殿下想怎么做?” 昭庆眼珠一转,盯著他,忽然问道: “你手里有没有拿捏周秉宪的把柄?” 李明夷哭笑不得,一摊手: “殿下想多了,我说过,改朝换代后,很多人的把柄都已经不再有效。” 周秉宪此人,的確黑歷史很多,但几乎都是南周朝廷时期犯下的事。 如今到了颂朝,再翻出来那些旧事,虽不能说毫无意义,但用处著实不大。 不过……这不意味著相关的资料失效,因为李明夷虽然现在手里没有,可以后会有。 周秉宪这个人,在颂朝建立后,也陆续犯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发生。 “真的?” 昭庆眼神狐疑,她有点摸不准眼前这傢伙嘴巴里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周秉宪虽然没法动,可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也大可换个思路。” 李明夷伸手,从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个橘子,悬在火炉上,双手一点点剥开。 “换个思路?” “没错,比如……东宫可以挖人,咱们又何尝不能挖对方的人?”李明夷微笑。 昭庆美眸明亮起来,这的確是个方法,她微微坐直,盯著他: “你有把握挖谁过来?” 李明夷將橘子皮剥开,又將手中晶莹剔透的橘子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递给她。 “……” 昭庆下意识接过,然后只听李明夷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要看你想挖谁了。” 昭庆怔了怔,被这傢伙的口气嚇住了,她有些好笑: “莫非本宫还能点人么?” “殿下可以试试啊,”李明夷將一瓣橘子餵进嘴里,笑吟吟道: “不过先说好,挖不同的人,时间和价码都不同。越重量级的人,时间越长,价码越高。” 昭庆被他隨意的语气逗笑了,只觉他在逗自己开心,揶揄道: “谁都行?那……杨文山,行吗?” 杨文山,与帝师徐南潯齐名,实际权力远超徐。 乃是不久后,大颂王朝建立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的台主。 是颂帝真正倚靠的肱骨之臣,类似诸葛亮在蜀汉的地位。 李明夷露出为难之色: “可以倒是可以,但没有个三五年,搞不定。” 昭庆笑了。 她终於確定李明夷就是在逗闷子。 杨文山可是太子阵营最高地位的核心之主,还给他三五年能挖过来,太过离谱。 “殿下不信?” 李明夷也没法子,他说的是真话,奈何对方不信。 昭庆收敛笑容,被这一逗,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她慵懒地笑道: “罢了,知晓此事困难,本宫也没指望你。” 李明夷身体前倾,表情认真道: “在下没说笑话,是殿下定的目標太高,若低一些,便用不了那么久。” 昭庆见他认真,也被激起脾气,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镇方,如何?” 苏镇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中的步兵。 並非投降的臣子,而是赵晟极麾下嫡系,亦属於“奉寧派”中的太子阵营。 正二品。 昭庆打趣道: “周秉宪是正二品,要挖人,总不能比他品级低,其他人要么不適合,要么与东宫联繫太紧密,这苏镇方,已经算是太子麾下並不算亲近的一个了。” 老苏啊……李明夷默念著这个名字,有些走神,仿佛陷入回忆,旋即说道: “可以。最多半个月,我把他给殿下拐过来。” 昭庆怔了下,见他神態认真,不似作偽,不禁也稍微认真起来: “李先生,本宫这里虽不是军中,不用你立军令状,但话也不能乱答应。” 李明夷微微后仰,笑容自信: “在下自然不会乱说,这样吧,若我办不成,隨便殿下怎么处置。可若我办成了……” “你要如何?”昭庆面露警惕。 李明夷目光在她身上颇为大胆地扫了一圈,就在昭庆眉头竖起,行將不悦的关口,他轻声说道: “若我办成了,就向殿下討一件赏赐,恩,就从公主府里挑。呵,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殿下付不起的那种。” 昭庆莫名有点犯嘀咕。 不过她再沉稳,终究也只是个少女,心性远不如十年后那个纵横朝堂的“坏女人”。 此刻被吊起胃口,想了想,索性点头: “好,一言为定。” “说定了?”李明夷眨眨眼,“殿下到时候可莫要反悔。” “呵,你当本宫是何人?” 昭庆如一只被刺激到的孔雀,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 “只要是本宫付得起的。” 恩,说完这句话,她莫名有点虚,总有种进入圈套的感觉。 於是又冷笑著补了句: “不过,你若输了,本宫也不要如何处置你,也要你的一样东西,如何?” 她盯上了李明夷身后的情报网。 “可以,一言为定!” 李明夷將手里的橘子丟入嘴巴,掸了掸手,就站了起来: “时间有限,那在下这就去准备,不过想拐来苏镇方,还需要殿下给我拨点人手,再拨点经费。放心,不多,几百两就够了。” “可以,”昭庆欣然頷首,朝门外道:“冰儿,你带他去帐房拿钱。” 然后又看向李明夷即將走出房门的背影: “人你要多少?要不让霜儿跟著你?” 李明夷掀开门帘,头也不回: “不必了,殿下其实不必整日派两位姐姐盯著我,我办完事,殿下若想知道经过,我可以向殿下单独匯报。” 昭庆没来由脸蛋一烫,有种被戳破心思的尷尬。 李明夷继续道: “至於人嘛……十来个军汉就够了,对了,滕王身边那个护卫熊飞我看就不错,也熟悉,就他吧。” 说完,人已走出门去。 昭庆坐在火炉边,捏著半个橘子,目光闪烁著。 —— 今天六千七百字~ 34、草园胡同故事多 俄顷。 等人走远,霜儿走进门来,忍不住道: “殿下,您真答应他?万一这傢伙提什么无理要求该如何是好?” 昭庆哼了一声,满脸自信: “苏镇方此人本宫很了解,此人绝不是会受威胁,被人拿捏的性格。若他还妄想著用掌握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情报,来威逼苏镇方,那就彻底打错算盘了,只会鎩羽而归。” 霜儿眼睛一亮,笑道: “原来殿下早已有了谋算,怪不得方才肯与他约定。” “哼,这个李明夷进京两天,在本宫面前出尽风头,本宫方才故意被他刺激,答应他这个条件,他估摸著还暗自窃喜。” 昭庆一副胜券在握的神采: “殊不知,本宫只是配合他演戏罢了,真以为凭藉一点情报优势,就能在朝野无往不利?还是见识太少,不过,此人倒是值得栽培,这次就……让他碰碰壁,长长记性吧。” “至於滕王那边……”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眼含忧虑,將手中有些烤乾了的半个橘子填入檀口,含糊地说: “实在不行,只能找母妃商量一番……” “啊,好酸!” 她小眉毛一下拧成一团,齜牙咧嘴,露出痛苦面具,小香舌將橘瓣推出。 又想到李明夷方才面不改色吃橘子的画面,不禁瞪大眼睛。 “这傢伙……演我?” …… …… 昭庆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哪怕涉及到向滕王要人,也未耽搁进度。 很快,从帐房取了活动经费的李明夷在公主府外,看见了十来个穿著方便行事的便衣,布条绑腿,头戴帽子,簇拥一辆空荡马车而来的军汉。 为首的一个瘦削年轻人,皮肤微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年纪不大。 “李先生,我等奉命隨您办事。” 熊飞走到近前,抱拳拱手,只是语气不免有些异样。 李明夷笑呵呵地在门口嗑瓜子,顺手將瓜子皮塞到他掌心,“惊讶”地道: “这位兄弟脸色怎么有些发白?身上还有汤药味?莫不是受伤了?” 熊飞:“……” 李明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熟稔的语气道: “开个玩笑,都是熟人,不必拘束,將你们要来也是为了滕王殿下办事,只是要劳烦各位辛苦了。” 一眾军汉意外於这位李先生自来熟,不过双方的確不是初次见面。 前天怡茶坊外,他们亲眼见过这位少年人的不可思议。 “先生儘管吩咐。”眾人拱手。 “好,那就出发吧。”李明夷迈步钻进马车,点名熊飞驾车。 黑著脸的熊飞双手捧著瓜子壳,暗道晦气,心知李明夷这是“伺机报復”,故意找自己麻烦,只好忍气吞声充当车夫。 “先生,要去哪里?苏將军眼下还住在军衙中,只怕不好前往。”熊飞是知道此行目的的,低声询问。 李明夷將自己摔进车內软垫中,隨口道: “去东城,草园胡同附近先找个车马行,租几辆板车,再找个最大的商街,买点东西。” 熊飞一愣,东城是京师四城中最穷困的区域,草园胡同乃是一片知名的贫民区,在京师东南角。夹在红拂巷、大鼓楼、堰河之间。 不是说,要拉拢苏將军吗? 去草园胡同做什么? 熊飞不理解,但生性质朴听话的他没有多问。 …… 公主府距离草园胡同距离不短,好在这时代的城市远不如后世大都市那般面积离谱。 两个区谈个恋爱,跟异地似的……地铁动輒一个小时起步。 因此,也没用多久,李明夷抵达了城南“地標商圈”大鼓楼附近。 先租了五辆驴拉板车,而后来到附近的商铺採购,目的也很清晰。 “木炭、米麵粮油、厚实棉布、大捆冬菜豚肉……就这些把车装满。”李明夷大手一挥。 熊飞等军汉立即行动起来。 城內尚未安定,如此大宗採购引得不少商铺老板不安,甚至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叛军。 熊飞等人只好出示腰牌,才得以顺利採购,唯一的插曲是嚇得一群老板压根不敢收钱,只说“孝敬军爷”。 还是李明夷亲自下车,参照市价付了钱,公款消费,他半点不心疼。 而后,採购完成的一行人直奔草园胡同,李明夷命熊飞先找来这片区域的“甲长”,类似社区负责人的角色,是一个老头,念给对方一串名字,而后由老甲长领路,抵达了第一个小院外头。 “回稟贵人,这户人家就是刘大莽家了。” 老甲长戴著瓜皮帽,战战兢兢站在车厢外。 压根不明白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害怕。 李明夷坐在车厢里,只掀开车窗帘,笑问道: “刘大莽平日在家吗?生活过的如何?” 老甲长闻言嘆息一声: “大莽腿残了,不在家还能去哪?前些年还能从衙门领一点点救济,后来也没了,他就在家里帮著编点竹筐,草鞋,纸花之类的卖,日子清苦,紧巴巴的,前些日子家里人都有染了风寒,吃药都没钱……” 甲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半,意识到多嘴了,慌忙捂住嘴。 李明夷点了点头,看向雄飞: “去吧,按照我说的做。” 身材精悍的熊飞点头,示意两个同袍一起,从板车上搬了一堆物品,而后大步敲开了这户一进的,泥土围成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脸色蜡黄的小媳妇,见一群大汉上门,嚇的就要叫,好在老甲长喊住她,一阵安抚。 之后在这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熊飞带人进门,將手中一大堆东西放下,跟村干部下乡慰问似的…… “爹,您出来下~” 儿媳妇扭头喊了声,屋內一个年纪约莫五旬,拄著拐杖的老汉掀开帘子,给儿子搀扶出来。 因生活摧残,五十岁就大半头白髮的刘大莽愣了愣,不明所以。 等看到雄飞几人的气势,不由心头一凛,嘴唇囁嚅: “几位军爷,敢问找谁?” 熊飞几人略显惊讶,这老汉竟只从自己等人气质,就猜出乃是行伍出身。 “你是刘大莽?”雄飞大步上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这些钱和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家的。” 刘大莽怔住,面露茫然,小心翼翼:“你们是……” 旁边的老甲长忙道: “是院子外头那位贵人送的,点名要我带他们过来找你。” “贵人?”刘大莽心中一动,忽然问:“敢问贵人是何姓名?” 熊飞淡淡道: “我家先生姓李。叮嘱过你们不必多问,儘管拿著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李?李……先生?刘大莽茫然了,想不出认识这號人。 他还想追问,可雄飞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半点不肯停留,连带著李明夷和那五架板车,也迅速离开了。 “爷爷,是肉!有肉吃了!” 旁边,躲在母亲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开口,兴奋地盯著地上的几块冻肉,眼巴巴的,挪不动步。 儿媳妇也欣喜地看著丈夫: “这下可以过年了……” 唯有刘老汉单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在想著什么。 …… 接下来,李明夷如法炮製,按照他念出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温暖。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下车,也不去见那些人,只是面庞上一股淡淡缅怀之色,却越发浓郁。 终於,当最后一家人送过去,板车上也已空空如也,从公主府拿的钱花了个乾净。 “走吧,把板车还了,然后找个茶楼歇歇。”李明夷放下窗帘,情绪有些低沉地说。 熊飞憋了一路,这会终於忍不住,看著他问道: “李先生,您对这里很熟悉?” 李明夷笑了笑,摇了摇头。 熟悉吗?当然熟悉。 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只是草园胡同尤为记忆深刻一些。 因为他曾经操作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就生活在这里。 没错,就是刘大莽的孙子,那个小男孩,十年后成为一个少年,李明夷曾经用过的一个帐號,角色就是对方,为了打通相应的任务,他在草园胡同这片小地图足足耗了一个月,后来也因为其他任务,来过几次。 “十年啊,十年竟然都没什么变化,这里和十年后几乎一样……”李明夷心中感慨。 不知道这算设计师偷懒,还是说,对於封建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时光本就是缓慢的。 世界並非日新月异,而是好多年过去,都不会有多少不同。 就像修仙小说里,一个仙人一次闭关,沧海桑田数百年,等出来时人间风貌依旧。 有人说这是bug,但也有人说这才是世界在时间长河中大多数时候的样子。 “走吧。”李明夷说道。 熊飞抿了抿嘴唇,挥起鞭子,驾车远离这片区域,期间再一次忍不住问: “您慰问的这些家,好像都是行伍之人,而且都身上带伤。” 李明夷闭著眼睛,平静说道: “是啊,刘大莽……还有之后的这些人,都曾经是南周地方守备军人,后来受伤退伍,度日艰难。他们甚至是同一支大营里的袍泽。” “难道……”熊飞脑海中灵光一闪。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们都曾是苏镇方的军中同袍。” 35、上鉤 同袍?熊飞怔住了。 牵著韁绳的手紧了紧,他同样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晓这两个字的份量。 在某些人眼里,这只是简单的两个文字,轻飘飘拢共不过十五道笔画。 但在另一些人里,也可以沉重的是另一番光景。 李明夷靠坐在车厢內,轻声开口,他的声音隔著拉开一条缝的车帘,清晰递入熊飞耳中: “大约二十五六年前,彼时弱冠之年的苏镇方应召入伍,与他一同入伍的,还有同样家在京城的一群人。 按理说,京城里的青壮是不太容易被徵召的,但那时候,南周与胤朝的战爭进入白热化阶段,一批批的壮丁飞蛾扑火一样,被两国地方抽出来,编入行伍,简单训练后便飞快投入前线……” “苏镇方就是这时候,被官府征走的,与他一同入伍的,就是刘大莽这批人。只是一开始,他们也並未被分在一起,只是同样在蒙山將军麾下。 名义上,他加入的是西平府的卫所,但那时候整个南周北方与胤朝接壤那一条线,都是战场,西平府虽在京城以西,但也挨著北边的奉寧府,所以苏镇方入伍后没到一个月,便参与了战爭中。” “新兵死的总是会很快,但凡是活下来的,成长速度也极为惊人。苏镇方祖辈都是农户,虽天生力气惊人,但並不是个喜欢廝杀的人,几次战爭,都是靠著运气……或者说是『苟且』,胆子小,才勉强活下来。” 熊飞一愣一愣的。 在他印象中,苏將军作战勇猛,是个杀胚,委实与李明夷的描述不符。 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著。 “……几场战役下来,蒙山將军的队伍被打散打残,他只好后撤修整,重新整顿兵马,这时候,苏镇方才与刘大莽这一批同乡被编入同一个大营。” “刘大莽这帮人与苏镇方不同,是真正一轮轮拼杀才活下来的,所以早已蜕变,有了行伍气,行事作风也更勇猛,苏镇方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经常被刘大莽他们取笑,说像个娘们。 呵,不过取笑归取笑,但这群人脾气却很投缘,加上是同乡,感情很好……那时候,苏镇方就是被所有人照顾的小兄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蒙山將军的队伍再次上前线,並且遭遇了胤朝名將卫远麾下的袭击,那一战极为惨烈,蒙山的军队被彻底打散,也就是在这一战中,苏镇方那群人死了不少,也残了许多。 刘大莽的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而苏镇方因为年纪最小,被所有人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逃跑,因此活了下来。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一定程度上,刘大莽等人的一些伤,算是替他受的。” “也就是这一战后,苏镇方才性格大变,一改苟且作风,凭藉天生的好根骨,加上蒙山的提携,一路成长起来。 等到了五年后,战爭令两国国力都不堪重负,双方停战时,苏镇方也已崭露头角。之后便顺风顺水,一路提拔,最后在赵……也就是当今陛下手下做事,再到如今,才成了二品的指挥使。”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明夷不疾不徐,將这段往事说了出来。 熊飞听得入神,他並不知道这些细节。 等缓过神来,发现马车险些撞上街道拐脚,忙手忙脚乱,將马匹调整好,这才吐了口气,头也不敢回地问道: “那刘大莽他们……是因伤病退役了?回了家?可官府对因伤退伍的老卒会有月俸吧,我记得,按律是每月三斗大米,还不算退伍时发的银钱。” 这孩子这么淳朴的吗? 李明夷臥在车厢里,都有些意外了。 他只好解释道: “当年,两国打仗都將朝廷打穷了,哪有什么月俸可以发?至於后来南周休养生息,缓过来了,底下衙门又腐朽的很,一层层剋扣,能剩下点汤水也就不错了。” 朴实孩子熊飞沉默了。 捏著韁绳的手微微发紧,然后才说: “那苏將军后来……” 李明夷淡淡道: “苏镇方发跡后,对这群同袍一直掛念著,时常会將俸禄寄送来,帮一帮他们。不过也不可能太频繁,也就逢年过节送些,若送的多了,刘大莽这帮人也不要。” 熊飞恍然道: “所以,您是通过慰问这帮人,来与苏將军交好?卖对方人情,好想法子把人拉过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懂了。 李明夷望著车帘,摇头失笑: “怎么会?凭藉这点小恩小惠,岂能奏效?这不过是一个引子,恩,一个让苏镇方主动上鉤,来见我的引子,一个良好的印象。” 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开端,才能导向好的结局。 当下这个时局,李明夷作为“滕王党”,若主动去见苏镇方,绝对事倍功半。 但若反过来,主动权就攥在他的手中。 不过,熊飞其中的一句话说对了,李明夷这次要利用的武器,的確是“人情”二字。 苏镇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是颂帝麾下极为正派的一个將领。 也因此,虽在名义上属於东宫,但其实苏镇方和太子没太多私交。 所以李明夷压根没打算,用“罪证”一类的东西,来威胁苏镇方就范。 他准备打“感情牌”,苏镇方连当年帮过他的同袍,都肯一连救济几十年,可见此人用情极深。 “这种人啊,想让他帮你,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他欠你的人情,欠的人情越大,越难偿还,他就会想法设法报恩,否则这种人睡不踏实。” 李明夷幽幽地道。 更关键的是,他准备让对方欠自己的人情,而非滕王的人情。 如此一来,未来某天,也许还有机会將此人策反……当然,眼下是绝无可能的。 熊飞听得不明觉厉。 ……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一个路口,几个军汉去车马行还车,李明夷带著雄飞,在大鼓楼附近找了个环境典雅的茶社。 李明夷在二楼要了一个小“包间”,命店家送上火炉、茶壶、乾果、水果等物。 饶有兴趣地煮茶吃。 火炉很热,他不禁用手將窗子推开一条缝。 他驀然心想,那天怡茶坊內,秦幼卿应该也是这般看著外头吧。 “李先生,我们就这么硬等著?苏將军若不知道咱们做了事情怎么办?”熊飞有点挠头。 李明夷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瓜子,又分给他一半,说道: “那就慢慢等。接下来几天我们的任务,就是等人。放心,用不了十天,他肯定上鉤。 甚至……若是足够幸运,也许用不上那么久。” 他隱约记得,苏镇方在政变后三五天,就带上东西来了草园胡同探望同袍。 之所以无法確定准確时间,是因为这个情报是从刘大莽一家获得的,不是特別准確,但肯定在五天內。 他向昭庆要了半月,已经是把意外因素考虑进去后的结果。 “说起来,以我昨天刚在护国寺祈福后的隱形buff加成,也许会更顺利。” 他心中嘀咕著。 …… …… 与此同时。 大鼓楼附近,一间车马行外,车马行老板满脸堆笑,朝著面前的约莫七八个大汉道: “您各位可算来著了,上午的时候,刚有客人租走了好几辆板车,方才刚还回来,结果那波客人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来了。” 七八个大汉穿著便服,只是站姿神態,皆不同凡响。 为首的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袍,个子不高,敦厚结实,却也不会令人误以为是个庄稼汉子。 他的眼神极为慑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忽视。 苏镇方有些不耐烦,压著脾气道: “掌柜的只管把车租来,天黑前还你就是。” “是是……” 车行老板乃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伙人不简单? 不敢再多嘴。 不多时,苏镇方一行人牵著几辆板车,来到了附近最繁华热闹的商街,直奔售卖木炭、米麵粮油、大捆冬菜豚肉的铺子。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连走了几家,铺子老板都表示上午时候,有客人大肆採购,刚把店里的存货拉走,要补货还得等明天。 “都被人买走了?” 苏镇方愣了愣,身后的几名禁军步兵营的军官也面面相覷。 36、你好,苏將军 城里什么人买了这样多的生活物资?是哪家高门大户?还是什么倒卖的商贩? 后者不大可能,採购成本在这摆著…… 苏镇方沉默下来,只听身后的一名下属小声道:“大人,要不换个地方去买。” 苏镇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城內虽看上去安定,但余波仍在,他这个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公务繁忙,不能太久擅离职守。 今日好歹抽出大半天余暇,为了方便,他选择了在草园胡同附近的商铺採买,却也因此被李明夷完美截胡。 再去远一些地方採购?一来一回,只怕时间来不及。 “罢了,你们將空车送回去,我去趟钱庄。” 他捂了捂腰包里的整银,准备將买物资的钱打散,直接上门送钱。 “是!” 几个军官去还车,苏镇方只带著一个亲隨,步行前往草园胡同,很快来到了一个泥土垒成的小院外。 抬手叩门,口中喊道:“刘老哥在不在?” 俄顷,依旧是小媳妇开的门,看到苏镇方,小媳妇先是一惊,旋即露出喜色,將苏镇方迎了进来。 她並不知道苏镇方的身份,只知道,是公公当年的同袍,逢年过节,会寄送一些银钱来。 苏镇方一改在军中冷酷的形象,露出隨和笑容,目光落在院子一角,还没收好的一堆木炭,稍稍怔了下。 迈步进了正屋,就看到刘大莽拄著拐,正往外迎。 “快回屋坐下说话!” 苏镇方忙上前虚扶,笑道:“老哥身子可还好些?” 刘大莽笑容中带著一点谦卑,点著头,说著寒暄的话,很快两人在屋里坐下,儿媳妇端上了粗茶热水。 苏镇方与刘大莽敘旧了一会,然后掏出一个钱袋: “本来想著买点东西上门,但不成想,附近的铺子也没啥了,眼看著也快过年了,给小孙子买点糖吃。” 刘大莽却坚决推辞不收,眼见苏镇方不悦,他只好將上午时候,有贵人上门“慰问”的事说了下。 “老哥你是说,院子里的炭是旁人送的?”苏镇方愣了下。 “还有米麵,还有肉……都在西屋放著呢,人家也给了钱,所以你的拿回去,”刘老汉道,“你每回来,也要耗不少钱。” 苏镇方疑惑道: “是谁送的?哪里的贵人?” “不知,人家面都没露出,但应也是行伍中人,叫什么李先生。”刘老汉解释。 最后,苏镇方还是强行將钱留了下来,只是走出院门时表情怪异。 而令他诧异的,还在后头,苏镇方一家家地走过去,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那个神秘的贵人捷足先登。 这时候,他也明白了: 上午租板车,买空了那些商铺的就是这个“李先生”。 可苏镇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城內哪个能调用士兵办事的权贵,符合描述。 当他走出最后一户家门,站在雪地里朝身旁亲隨道: “去和其他人匯合,查一查,这个李先生的踪跡!” 他相信,如此不加掩饰的一伙人,只要仔细打探,肯定能知道下落。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手下就从附近的商铺伙计口中,得知了神秘贵人的下落。 …… …… 茶坊二楼。 包厢中温暖怡人,李明夷枯坐无聊,索性朝店家要了个棋盘,教熊飞下五子棋。 熊飞对“围棋”这种东西,先天敬畏,觉得艰难晦涩。 但给李明夷传授“新式下法”后,如同顿悟,只觉自己棋力飞涨,儼然有成为大国手的潜质。 两人关係也不由熟络了些,熊飞终於忍不住,问李明夷是否故意点名要自己。 “是啊,”李明夷嗑著瓜子,下著棋,笑了笑:“我对来刺杀我的刺客,也很好奇。” “……”熊飞面露尬色,支吾解释:“殿下並无其他意思,只是……” “只是要你试试我,”李明夷替他回答,浑不在意的模样,“呵呵,放心,我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熊飞鬆了口气,由衷钦佩道: “先生很厉害,我那天本以为隱藏的很好,却不知早被您察觉。” “……”李明夷。 熊飞认真的语气: “还有您身边那位女护卫,身形那般单薄,却如此生猛,著实令人钦佩。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哦?” “您既然早已发觉我,为何一直不动手?而是等到护卫赶来才点破我的存在?” 朴实孩子熊飞一脸不解,“而且您停下的地方,也不適合交战,我苦思冥想,也猜不透深意……” “熊飞啊,”李明夷扣下棋盘,道:“你去东斜大街的米乡村买一盒糯米糕回来,我要吃。” 熊飞懵了下: “楼下不是就有一家米乡村?为何要跑那么远,去东斜大街买?” 李明夷淡淡道: “因为可以让你多走些路。” 熊飞:?? 这时候,忽然“蹬蹬”上楼脚步声临近,伴隨著敲门声。 “进。” “李先生,远处大街上有一群人过来,为首的好似是苏镇方,苏將军。”一名士兵上楼匯报。 来的这么快?李明夷都诧异了,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熊飞,你先出去,不要让苏镇方看见你。”李明夷吩咐道。 作为滕王身边的亲隨,熊飞並不是无名之辈,他不想刚见面,就被苏镇方看出底细。 至於其他的几个寻常士兵,倒是不必躲藏。 …… “將军,就是这里,二层『云水阁』包厢,有人看到他们进去后,就没出来。” 苏镇方抵达楼下时,手下军官低声匯报。 苏镇方点了点头,带人径直走进茶坊,有伙计要迎上来,被便衣军官逼退。 “蹬、蹬、蹬……” 衣著朴素,身材敦厚的苏镇方踩著楼梯,上了二层,目光一转,锁定了“云水阁”。 包间外,有两名王府私兵站岗,见他过来,一人开口道: “苏將军请,我家先生就在房间內。” 苏镇方目光骤然一凝,心中疑竇丛生,忽然有种预感,仿佛这个神秘贵人是在等候自己一样。 收敛思绪,他板著脸推开房间门,包厢不大,一眼望去,就看到窗边方桌旁,火炉边,坐著一个格外年轻的少年。 对方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暴露了年纪不大,可身上那股老成自信的气质,却又容易令人忽略他的年龄。 苏镇方没见过这人。 “呵呵,苏將军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明夷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內没有其他人,苏镇方自也不会畏惧,隨著包厢门闭合,他踩著沉重的靴子,径直走到李明夷对面的空位,拽开椅子,身姿笔直地坐了下来。 旋即,用那双刺人的眸子盯著对坐的少年,沉声道: “你认识我?” 37、我是来报恩的(求月票) “你认识我?” 苏镇方的声音有些冷硬,伴隨著警惕,对於这个突然闯入自己视野的少年人,他怀以本能的提防。 “呵呵,”李明夷笑了笑,没有立即回应。 右手拎起桌上的翡翠色的圆胎茶壶,左手从茶海中翻转一只倒扣的新杯,慢条斯理给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蓄满,才缓缓道: “苏將军人中龙凤,无论在旧朝新朝,都名声不小,在下知道又有什么奇怪?” 苏镇方没有喝茶,眼神仍旧盯著他。 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模样,道: “不过在下倒的確见过一次將军,只不过,將军怕是完全不会记得。” “你我见过?”苏镇方皱眉。 他的確没有印象。 “十年前。” 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西平府,黑风山寨,將军可还记得?” 黑风山寨?苏镇方微微一怔,意外於这少年提起的旧事,他轻轻頷首道: “自然记得。”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彼时,南周与胤朝早已停战,但地方上匪患猖獗不休。 苏镇方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军衔品秩也到了四品。 而那时,西平府黑风山附近,有一伙土匪颇为猖獗,起初也还只是在当地折腾。 后来,这伙土匪也不知怎么想的,意外也好,胆大包天也罢,竟然劫了一批军需物资,引得朝廷震怒。 苏镇方被委派率兵剿匪,一举大破黑风山,是他功劳簿上不可忽视的一笔。 也就是在这次事件后,彼时早已年迈伤病的南周將领蒙山將军彻底辞官,临別前,向朝廷举荐苏镇方接任。 又过了两个月,蒙山老將军撒手人寰。 因此,这件事对苏镇方而言,亦有別样的意义。 李明夷笑容和煦: “当年,黑风山劫掠的那一批军需,並非朝廷主力押送,而是从江南商会沈家採买的,也由沈家商队押送,当时带队的还是沈家二爷,商队一路上,也顺路带了少许旅人同行,而当时年幼的我,便也在商队当中,一併被劫上了山……” 李明夷轻声说著,语调中满是回忆。 时而说起黑风寨当时几个当家,与诸多经歷,后又说起苏镇方率兵攻山破寨时的情景。 苏镇方身为亲歷者,听著那些细节,不禁已露出怀念的神色,脸上的提防有所减弱: “当年……沈家商队中的確有几个小孩子。” 细节做不得假! 因此,他哪怕不確定面前少年所说是否完全属实,但对方知道这么多,肯定是相关方不会错。 不过,他的记忆也仅限於此了。 时隔多年,他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记得分毫不差。 “我便在其中,”李明夷笑著说道,“所以,我才说那是与將军第一次见面,而今天是第二次。” 他这番话真假参半,因为时间线缘故,並没有亲歷,但他从当年事件的生还者口中,听过诸多细节。 “这样么……”苏镇方缓缓点头,没有在这番话上深挖,毕竟也不重要,不过他还是顺著话题道: “不想十年过去,你们也长大了……那李小兄弟,如今是……” 他更关心这少年的身份。 李明夷淡淡一笑: “说来惭愧,在下没苏將军那般本领,如今也只勉强在公主府內做个参谋隨从罢了。” 公主府?苏镇方一怔,眼神古怪起来。 如今这座京城,提起“公主府”三个字,也只有昭庆公主一位。 这少年是昭庆公主的人? 等等…… 苏镇方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说道: “我听闻,昨日公主府上庆功宴,昭庆殿下身旁有个隨从,似乎也姓李?” “將军好记性,正是在下。”李明夷坦然頷首。 苏镇方眉头微皱:“前天,怡茶坊外与严宽的衝突……” 李明夷再次点头,毫不避讳: “在下当时也在场,替殿下做了些小事。” 苏镇方缓缓重新板起了脸孔。 身为统领禁军步兵大营的武將,他肩负全城治安,对城內这两日的大事小情多有关注。 因此,虽並未参与庆功宴,但相关消息仍由下属递到了他的案头。 对於公主殿下身旁的小隨从,他並未在意过,也只有个粗浅印象。 他更在意的是…… 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代表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 苏镇方忽然问道:“上午,是你採买了许多物资,送给了刘大莽他们?” 李明夷点头:“是。” 苏镇方皱眉道:“你提前知道我今天会来?” 李明夷摇头:“並不知晓。” “……”苏镇方知道自己今天外出,本就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存在对方专门抢在自己跟前做这件事的可能。 因此尤为觉得怪异。 “你与刘大莽他们有关係?”他又换了个问题。 李明夷嘴角掛著浅笑,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我知道將军想问什么,其实很简单,將军十年前救下我的性命,如今我也小有资財,投桃报李,只是想替將军做点事,以偿还这份情分罢了。” 还人情?呵…… 苏镇方眼神中难免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出身行伍,论心机自然不如文臣。 但也不蠢。 哪里这么巧? 哪怕退一万步,这少年的確是十年前山寨上被自己搭救的孩童之一,亦有报恩的心思,那十年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报恩? 是因为颂朝建立,自己官居二品,位高权重……所以藉助这个由头,来巴结自己?结交自己? 若只是这般,他倒也不会如何多想。 到了他这个位置,可以说想方设法,给他送礼,討好的人太多了。 別说这八竿子打不著的“恩情”,单是亲族那边,就一大把。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少年“公主府”的背景。 整个官场都知道,昭庆公主与滕王姐弟情深,是滕王的铁桿支持者。 “李小兄弟,”苏镇方压下心中念头,语气疏离冷淡了几分,“无论你是自己想『报恩』也好,亦或者代表什么人的意思也罢。 归根结底,你这番辛苦,去救济了我那帮老兄弟,也算用心,我公务繁忙,若没能抽出时间,或许好一阵才能想起来这里。所以,就凭你做的这件事,我愿意叫你一声小兄弟。” 李明夷笑容不改,心中默默吐槽: 接下来该转折了。 “不过……”苏镇方话语一转,眼神也冷冽了几分,“我乃军中出身,不喜弯弯绕绕,你且索性说个明白,今日做的这些,究竟是否有別的意思……是否,是替滕王……” 话到这里,就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也意味著,他的耐心即將耗尽。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坐下来与李明夷说这些话,已算看在刘大莽等人的面子上了。 李明夷神色依旧淡然,面对苏镇方逼人的视线,他很坦诚地点头: “我说两者皆有,將军可愿相信?我今日所为,的確是钦佩將军为人,便私下斗胆做了这些。 我既不知將军近期会来,也不曾告知刘大莽等人我的身份,来歷,住处……呵,我若是存心想以此事攀附,大可不必如此。” 苏镇方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对方明明不必做的如此隱晦。 李明夷继续道: “同时,我此来目的也的確算不得单纯,亦有想与將军见面,替滕王殿下表达拉拢之意。” 果然! 苏镇方轻轻嘆了口气,心下索然。 他岂能不知道,这两日城中两位皇子在爭抢人才? 更想的深一层,颂帝明知此事,却態度放任,不加以约束。 这几乎在摆明了告诉朝臣: 自己不偏不倚,想考验两个儿子的本事了。 而在太子已立的情况下,却仍令二者相爭,又是否意味著……东宫的位置並不稳妥,滕王亦有机会? 这些事太复杂,苏镇方並不喜欢,也不愿参与。 他冷冷道: “既如此,就劳烦你回去转告二位殿下,苏某无意捲入这场风波,况且,苏某在太子殿下麾下多时,也並无改换门庭的想法。”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看也没看面前那散发裊裊热气的茶水,转身迈步,就要推门离开。 態度决绝。 显然,这场拉拢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却仍旧是失败的。 然而……李明夷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没有半点挫败的情绪,甚至连屁股都始终不曾抬起。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凑到嘴边,眼眸低垂,更没有起身挽留,只是轻轻吹了口热气,看似閒聊一般说道: “苏將军何必著急?难道,你就不想知晓『喜妹』的下落?” 霎时间,已经走到包厢门口,抬起手將要推门的苏镇方如遭雷击,身躯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 周一求票,冲新书榜~ 38、二十年前的苦命鸳鸯 包厢內。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镇方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著窗旁的少年,声音压抑不住地抬高:“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明夷放下茶盏,侧头微笑地看过来: “將军,坐下说话如何?” 这次,苏镇方沉默了几个呼吸,才迈著沉重步伐重新返回空位。 “茶快凉了。”李明夷又微笑著提醒。 苏镇方犹豫了下,还是举止粗放地抓起精致的茶盏,一口將上好的茶汤一口闷入喉咙。 “砰。” 他將空碗重重摁在桌上,声音冷冽: “你都知道什么?!” 李明夷嘴角上扬,他已重新拿回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没有再卖关子,他平静地说道: “这又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恩,就是当年,蒙山將军大败,將军你与刘大莽他们被叛军追杀的那次,当时,刘大莽等人照拂最年轻的你,一路衝杀出去,你也受了伤,只是並不太重。 然而黑灯瞎火,大军彻底冲乱了,你一路溃逃,渐渐与旁人跑散。” “原本,你想躲藏起来,等到天亮再想法子与大军匯合,但当你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入『敌占区』,恩,那时胤朝的军队冲入了南周境內,占领了一片区域。 无奈之下,你只能继续逃跑,躲避一支支搜捕的敌军,期间几次险象环生,伤势逐步加重,最终,你为了寻找吃食,冒险深入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却倒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当你清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被这户人家搭救了。这家人姓王,在村子里有些地,远远算不得富贵,但也小有家財,起码养个閒人不成问题,而搭救你的人,便是王家女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名叫『喜妹』。” 李明夷颇有讲故事的天赋。 此刻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昔年的一幕幕重新浮现於苏镇方眼前。 他也没有打断,由著李明夷继续讲述: “对搭救你,王家是有分歧的,喜妹的父亲很不乐意,担心给家里带来灾祸,更担心同村的人排挤,但喜妹为你说了很多好话,况且,人已经救了,王家人只好接受,想著让你儘快离开。” “可你这时伤势爆发出来,身体虚弱,难以行走,战时又少药,王家人更不敢去请郎中,这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而等你终於可以行走,附近县城道路又被敌军封锁,你更没法离开,索性在王家住下,充当一个长工,给王家耕地犁田,也就在这期间,喜妹与你渐生情愫。 终於,在一次外出割草时,你们私定终身。” 苏镇方脸颊稍稍抽搐了下。 对於这种隱秘事被一个少年点破,颇觉尷尬。 但他忍住了:“继续。” 李明夷点点头,说道: “私定终身这种事,必然要瞒著王家人,但喜妹的父亲也是慧眼,哪里瞧不出问题?只是迫於形势,只好忍耐。 终於,又过了小两个月,蒙山將军收拢了兵马,重新打了回来,將叛军赶走。王家老爹当即驱赶你离开。” “而这时,你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建功立业才是正途,便含泪与喜妹诀別,发誓等自己在军中站稳脚跟,战爭平息,就来迎娶她。” “只是……天总是不遂人愿,你返回军中后,战爭形势却未好转,而是愈发恶劣。大军时常挪动,起初你还能写信与喜妹联络,但后来,信件也被阻断了。” “如此一转眼,又是数年过去,你已成了小旗官,某次终於回到那座村落附近,你急匆匆赶去时,却发现,当初的村子早已人去楼空,整个村子都被废弃了,还有火烧的痕跡。 而王家的院子已沦为废墟,只剩下一个门框佇立著。” “你大为恐惧,四下探寻,终於得知村子被乱世的山匪袭击过,又因周遭属於战场,整整一村子人,拋家舍业迁移逃难了。” “只是饶是你如何寻找,也再也没寻到王家人的下落。这在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而你也因大军调动,一度离开西平府。 如此……一直到战爭彻底平息,两国和谈,局势终於安稳下来,你也成了军中一號人物…… 这些年来,你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动用关係人脉,多方探寻,只是天地浩渺,始终没有收穫,你一度怀疑王家人已经死在了当年。” “甚至,这些年来,无数人给你说亲,但苏將军你始终未曾娶妻,这在整个南周也属实罕见。 无数人猜测原因,很多人都传言,是你当年受伤,伤了根本……因此,才无法娶妻。” 李明夷微微一笑: “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是因为当年的一个誓言罢了。” 说到这里,李明夷也不禁感慨: 这种人设,也就游戏才敢写…… …… 安静。 包厢內,苏镇方面无表情听完了他的讲述,似被勾起了回忆。 但很快的,他沉淀情绪,冷冷说道: “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得知这诸多往事,但我不喜欢废话。” “当然,”李明夷笑容满面,“我也不喜欢。所以接下来这个故事,將军肯定喜欢听。”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道: “然而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视角的展开。 当年,你离开后,喜妹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而不久后,她惊愕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 苏镇方倏然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这是他不知道的情报! 李明夷笑著抬手,虚按了下,让对方不要激动,这才不疾不徐地道: “喜妹对此又喜悦,又担忧。喜悦自不必说,担忧则是战爭时代生子,总是危险的,她不敢说,只是瞒著。更不敢在信中与你说,担心影响你建立功勋。 “如此瞒了一阵,终於被王家老爹发现,老人家大为震怒,想要让她拿掉,但喜妹决绝不肯,又加上身子已久,贸然拿掉恐伤及女儿性命,王老爹只好捏著鼻子忍了…… “当然,这也有年代因素,那时候天下动盪,礼法也没那般严苛,若是和平年月出了这等丑事,光同村人的言论,就难捱了…… 总之,数月后,喜妹分娩,生下一个男娃。王家老爹也觉得,虽是家丑,但在这动輒死人的年月,有个孩子延续香火也不全是坏事……” “而这时候,喜妹与你的传信已经被阻断,而动乱带来的山匪,时不时过境的敌军都令附近的百姓惴惴不安,在又一次遭遇山匪劫掠后,王家人决定举家搬迁。 喜妹不肯,担心你找不到,但时局之下,也只能无奈离去,她本想在家中留下刻字,告诉你去向,但彼时一家人逃难,根本不知道会去哪里。 后来这村子又遭遇乱兵,一场火过后,半个村子都成了废墟……” “而王家人一路也是顛沛流离,跟著难民队伍中转了好些次。 最终来了京城周边投奔一位亲戚,可彼时京城附近户籍查得严,王家人为了能留下来,只好在户籍簿子上改了姓…… 呵,这也是將军你这些年寻找始终一无所获的一个原因,你一直试图从官府户籍中寻找,自然找不到。” 李明夷淡淡说道: “这些年来,喜妹也一直没放弃寻找你,更不曾嫁人,可她终归只是个村妇,人脉有限,普天之下叫苏镇方的人也不少。 而你这些年,不是在西平府,就是奉寧府,距离京师遥远,故而也一无所获。” 恩,这就是时代局限了。 若是现代社会,苏镇方这种能上电视的大人物,虽说绝大部分普通人也压根不知道。 但倘若有心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跡。 不像是两个普通人,茫茫人海无法寻觅。 可惜,这是个封建王朝,信息传递太闭塞。 李明夷知道,若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接下来十几年里,苏镇方与喜妹虽然都生活在京城这片区域,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愣是没有半点交集。 而苏镇方迟迟不娶妻这件事,在朝廷看来,终归是个弊端。 眾所周知,没有家人牵绊的成年男性向来是个不稳定因素。 因此,要不了两年,颂帝就会施压,逼迫著苏镇方娶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女子。 而这段过往的故事,真正浮出水面,还是十几年后。 喜妹与苏镇方的儿子进京赶考,才终於机缘巧合,被翻了出来。 可惜,那时已物是人非。 苏镇方有了自己的家庭,喜妹也不愿破坏人家的姻缘,这事就此成了一桩遗憾。 李明夷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就是因为刘大莽孙子那条剧情线,是將这一桩往事拔出水面的关键人物。 不过,他今日的举动,算是將这段重逢提前了十几年。 无疑会彻底改变苏镇方一家的命运。 “你……你是说……她就在京城附近?” 苏镇方此刻脑子嗡嗡的,早已维持不住威严姿態,嘴唇颤抖,双目发红,身体前倾,已经完全失態: “她……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李明夷微笑点头: “没错,算来苏將军这位流落民间的公子如今也早已及冠了。 恩,据说他虽出身农户,但喜妹一直供养他读书,如今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 苏镇方喉咙哽咽了下,声音沙哑,吐出最后一个问题: “她……在哪?!” 39、重逢 “她……在哪?”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苏镇方舌头上压了好一阵,才重重吐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的思念与遗憾,是每逢佳节,朝著夜空独自饮酒时会在月亮上看到的脸。 世上总有些人,格外长情,因而显得像个异类。 李明夷却是笑而不语。 苏镇方仿佛明白了过来,属於武將的冷静强行压下了激盪的心湖。 他拧紧眉头,看著对面少年那张年轻的面孔,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方才的失態已悉数收敛。 战阵中廝杀出的人杰,或许会失態,但不会让情绪左右头脑。 苏镇方沉声道:“滕王殿下调查到了这些,想以喜妹为筹码,换我效忠?” 他觉得他懂了。 今日这少年大费周章,与自己兜圈子,谈感情,如今终於图穷匕见。 无非……是以自己最在意的这段过往,来买自己改换门庭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个令他心动的价码,他很难拒绝,但另一方面,他的性格脾气,令他无法接受被人威胁。 尤其……是拿喜妹来“威胁”。 他神色再次冷漠下来,唇角露出讥笑的神色: “所以,若我拒绝,你们会如何?將喜妹关押起来?还是做的更狠,更绝?” 一位二品大员,绝非愚钝之辈,苏镇方这些年风风雨雨,见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更明白涉及到“政治”二字,少不了血腥与黑暗。 翻开史书,为了爭夺权利,皇室子嗣自相残杀的例子都不胜枚举,何况他一个区区“丘八”?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李明夷面对他的逼问,只是缓缓摇头,语气隨意道: “苏將军,你想错了。” “错了?”苏镇方愣了下。 李明夷眼神真诚,缓缓道: “我说过,我今日所为,乃是钦佩將军人品的报恩。” “所以……”他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面前茶杯中蘸了蘸,再於桌面上倒著写下了一个地址。 李明夷拿起托盘中的白色绢布,擦了擦手指,平静地道: “这就是你要的地址。恩,距离其实不远,若骑乘快马,没准天黑前还来得及抵达也说不定。” 苏镇方愣住了,他盯著桌上的湿漉漉的文字看了一阵,又抬起头,有些茫然。 李明夷微笑道: “放心,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既不需要將军改换门庭,也不需要將军做任何事。或许將军不信,但这件事与滕王殿下並无关係,昭庆公主也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送给將军的一份礼物。” 不是公主的消息?也不是滕王的命令? 苏镇方难以抑制生出强烈的困惑,什么叫“个人的礼物”?难不成,这情报是眼前少年探知到的? “不是交易?”他拧紧眉头。 “不是交易。” 李明夷頷首,將素白的手绢轻轻放回托盘,十指交叉,於小腹交叠,微笑道: “我说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敬意,所以,也希望今日之事,將军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至於两位殿下那边……呵,我的確接了与將军交好的命令,但来日方长,成与不成,二位殿下总不会怪罪我不是?” 见苏镇方懵懵的,不说话。 李明夷笑著催促:“將军,时间不早了。” 苏镇方霍然回神,他猛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李明夷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利落地推门走出包厢,蹬蹬迅速下楼去了。 楼下。 “將军……” 几名军官等在大厅,见他走下来,投以好奇目光。 苏镇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將军,那咱们这就回营?”一名军官问道。 “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若秦统领那边问起,就说我告个假。”苏镇方突然道。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 苏镇方迈步出了茶坊,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奋力抽打战马臀部,如离弦之箭,朝南城门疾奔而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这少年所说是否属实! …… …… 很快,他出了城门,顶著下午的太阳,在官道上狂奔。 城外积雪不厚,太阳一晒,也融化了不少,加上他座下这匹宝马的確不凡,苏镇方毫不爱惜马力,奋力驰骋下,速度惊人。 寒风中,他脸庞冻得通红,一颗心却砰砰滚烫。 终於,太阳西斜,缓缓將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苏镇方终於来到了李明夷给出的地址。 落花村,溪水流经方向,大柳树往里走第三户人家。 村子不大不小,这会炊烟裊裊,村外没什么人,可一匹战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村民的注意。 苏镇方没理会旁人视线,勒马停在那座虽不大,但打扫的异常乾净的小院外。 翻身下马,院中传出犬吠。 他忽然有些恐惧,怕那少年所说是在欺骗自己,怕心中期待再次化为泡影。 苏镇方站在门外,竟踟躕著不敢前行。 终於,犬吠引起了这户人家的注意,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推开房门,疑惑地朝院门望过来。 青年衣著朴素,是寻常农户的打扮,身体很结实,头髮在头顶用布包起,脸庞却有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这会走到木柵栏院门旁,隔著门惊疑不定的样子:“你……找谁?” 像! 太像了! 苏镇方直勾勾盯著这农户青年,只觉眉眼与自己真有七八分相似。 年纪也对的上。 他张了张嘴,问道:“王喜妹……是你什么人?” 青年愣了下,许是太久没听人叫母亲的真名,他怔了一会,才警惕地道:“是我娘……你认识我娘?” 苏镇方喉咙发紧:“她……在家吗?” 青年想了想,扭头朝著屋子里喊:“娘,有人找您!” 没一会,正屋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大几岁,穿著朴素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身材娇小,黑髮用簪子固定,虽因多年辛劳,有些风霜,但仍难掩姿容,可见年轻时的俏丽端庄。 妇人疑惑地朝院门走来,可只走了没几步,她就宛若雷击一般,呆立在院子中,怔怔地望著篱笆墙外的中年男人。 苏镇方眼眶发红,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喜妹,是我……” “镇方……”妇人泪水簌簌落下。 …… …… 暮色已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先生?”熊飞憋了半天,没忍住:“您到底和苏將军说了什么?” 车厢內,李明夷眼睛都没睁,慵懒地道:“秘密。” “……”熊飞无奈道:“那您总得说说进展吧。” 李明夷笑呵呵道: “然后呢?好让你们回去匯报?不必,等事情成了,我自会与殿下说。” 可只有他知道,如若一切顺利,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苏镇方只要与王喜妹母子团圆,就意味著对方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到难以偿还的人情。 回顾今日的操作,李明夷每一步都有目的。 给刘大莽送礼,是为了让苏镇方主动找过来,为谈话铺垫出一个好的开端。 胡扯了一个黑风山寨的身份,是为了与对方套近乎,给出一个明面上,勉强说得过去的“报恩”的理由。 而真正的王炸,还是王喜妹母子这张牌,只要打出,苏镇方就没有了別的选择。 至於最后那番说辞,一个是以退为进,消解苏镇方的牴触心理。 另一个,也是明確这个人情的归属——苏镇方欠的不是昭庆,也不是滕王的人情。 欠的是他李明夷的人情! “以苏镇方此人的性格,承了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若不还,是睡不好觉的。” “偏偏这种人情又无法用金钱,官职俸禄之类的东西来还……我也不需要。” “所以……最多两三天,最快明天,一切就会见分晓。” 李明夷心中復盘著,忽然对昭庆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期待起来。 —— 感谢大家,新书总榜二十四名了,我这种类型、写法的书吸量差,前期也拼不过那帮臭大佬,也知足了,看过我最近几本书的都知道,咱主打一个慢慢讲故事,一点点发力。 流水不爭先(实际上是爭不过),爭个滔滔不绝~ 40、兴师问罪 次日清晨,客栈內。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夷准时睁开了眼睛,太字形躺在床上,盯著帷幔出神。 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节奏,来到这个世界后,作息却规律了起来。 只是清早醒来后,大脑总是如同卡顿的电脑,运转迟钝,要躺著缓好一阵才真正清醒。 “第五天了。”李明夷支撑身体坐直,头髮凌乱地披散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阶段性地存活並立足下来,脚下踩著的钢丝也从命悬一线,日渐粗壮平坦。 然而看似慵懒轻鬆的外表下,是一颗时刻紧绷的心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清晨起床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在確定自己的面具是否脱落。 他知道,无论自己境况如何好转,一旦身份暴露,都將立即跌入至暗的深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李明夷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梳洗打扮,以吃人生最后一顿饭的庄严態度,消灭掉客栈提供的早餐。 並习惯性地梳理了下昨日的经歷,总结自己当下的境况。 恩,这是打游戏时养成的好习惯。 等走出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外一辆马车等在这。 朴实孩子熊飞抱著马鞭,靠坐在车厢上,左手捏著个肉饼,一口口地啃著,右手是一个皮製酒袋。 看到李明夷走来,熊飞三两口將饼子吞下,又吮吸了下手指上的油花,拧紧酒袋,跳下马车: “先生。” “其余人呢?”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询问。 熊飞解释道:“人多太扎眼,我让其他人先在公主府等著了。” “不错。” 李明夷满意頷首,裹了裹披肩,在冷气中钻入了车厢,“走吧。” 今日阳光明媚,街上的雪也清扫、融化的差不多,街道两侧的屋脊下,悬著的一根根冰溜子在晨光中明亮刺眼。 李明夷与熊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询问他们昨晚回去后如何匯报。 “王爷询问了经过,我如实说了,王爷没什么表態,倒是……”熊飞迟疑了下。 “倒是什么?” “海先生有些微词,”熊飞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又解释说,“海先生是王爷身边的头號门客,那天怡茶坊外头,您见过的。” 李明夷回想了下,记起了那个八字鬍,身材微胖的中年文士。 他对这个人了解的確不多,因为著实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唯一印象是志大才疏,且为人善妒。 凭藉口舌之才,在滕王身边混了好些年,並无建树,属於大颂朝堂中的路边一条。 “他说什么?”李明夷笑问。 “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不妥。” 熊飞有点后悔,按理说自己与海先生才更亲近些,也不知道方才为什么会提醒李明夷,分明对方昨天还故意折腾自己来著。 但熊飞能感觉到,身后的李先生虽年轻,但应该比殿下所有门客都更有本事。 …… …… 车轮滚滚,很快停在了公主府门外。 照旧出示银色腰牌,李明夷带著熊飞进了前院,朝昭庆休息的正堂走去。 旋即看到了其他几个军汉等在房门外,见他过来,一人小声说: “李先生,王爷在里头,公主也在。” 眼神中,有些提醒意味。 气氛不大妙的样子啊……滕王大清早又跑过来做什么?李明夷心中嘀咕,微微頷首。 抬手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拽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布,朝右手边拐进亮堂的屋舍。 只见屋內五人似正在交谈,这会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 瓜子脸,丹凤眼,清丽脱俗的昭庆公主穿著居家的长裙,半臥半躺在贵妃榻上,年纪虽不大,但儼然已是贵气逼人了。 昭庆手边,摆著一个小的茶几,另一侧的榻上,身穿华服,趾高气扬的小王爷端坐著,看不出表情。 滕王下首,一张靠背椅上,坐著一个微胖的中年文士,小眼睛看过来时,闪烁精光……是那个“海先生”无疑了。 海先生对面,冰儿、霜儿姐妹分別坐在一张摆满纸张的桌案两侧。 “见过二位殿下。”李明夷微笑行礼。 熊飞也抱拳拱手。 气氛有些不对……这是李明夷第一个印象。 果然。 小王爷眼神冷淡,率先开口道: “李先生来的正好,本王与老姐正说到你。听闻你昨天,带著熊飞他们出去见了苏镇方?” 这么直接?半点寒暄都没有啊,就直奔主题……是了,这很符合紈絝公子没耐心的人设……李明夷胸有成竹,半点不慌。 同时也明白了熊飞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明显是给他的暗示和提醒。 “是。” 李明夷刚说出一个字,就听昭庆淡淡道: “坐下说话吧。” 嘖,这一个举动就显示出公主的態度了,无疑是回护他的。 毕竟是“自己人”! “多谢殿下。” 李明夷也不客气,拽过来一张空椅,坐在海先生斜对面,才道: “昨日在下奉公主殿下之命,的確前往接触苏將军。” 滕王问道: “熊飞说,你买了一堆米麵木炭,去草园胡同送给了苏镇方接济的那些伤退的老兵?” “的確,”李明夷点头,“在下今早过来,正是匯报此事,昨日从公主府帐房支取的钱款,悉数用在此处,这是详细帐单,还请殿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採购清单。 昭庆语气慵懒的地道: “先生办事,本宫自然放心,不必过目。” 几百两银子罢了,她岂会在意? 她真正惊讶的,是李明夷这个接触苏镇方的法子,的確出乎了她的预料。 是一个非常妙的角度。 “在下初入公主府麾下,还是清楚明白些较好,也省的给一些人看了嚼舌根。” 李明夷意有所指地,將清单放在书桌上,旋即看向滕王: “殿下可是想问,我与苏將军说了什么?” 小王爷被抢白,噎了下,维持不住白脸姿態,只好点头,露出好奇之色: “你竟真能令苏镇方寻过来,倒是厉害。只是熊飞说,你昨日与他单独交谈许久?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屋內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竖起耳朵。 李明夷却微笑摇头: “殿下见谅,此事细节尚不可说,在下只保证,事情绝对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小王爷面露不悦,扭头看向昭庆: “老姐……” 昭庆靠在贵妃榻上,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 “本宫与李先生早有约定,我也不会过问。” 滕王一下噎住了。 “咳咳!” 这时候,那位海先生终於咳嗽一声,开口道: “李……先生。”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见李明夷看过来,才笑道: “昨日听闻公主府邸庆功宴上,有一颇具才学手段的高士,当堂辩驳的那谢少卿哑口无言,震惊四座,大出风头,我还揣度是谁,不想竟是你。” 李明夷笑呵呵道:“这位……怎么称呼?” 熊飞表情古怪了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海先生一滯,八字鬍有些恼怒地上翘,旋即又恢復笑容: “在下乃滕王殿下门客,旁人抬举,都称我一声『海先生』。” “哦,老海。”李明夷笑著点点头:“有何指教?” “……”海先生皱了皱眉,未语先笑: “苏镇方此人,乃是我们王爷在意,打算笼络之人。只是因其身份,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此番公主殿下一番好意,我们王爷自然心中感激,只是得知此事竟全权交由阁下主办后,不免忧心。” 略一停顿,他道: “阁下这番小恩小惠,以刘大莽等人入手,与苏將军约见的手段,的確可圈可点。但……若只想凭藉这点恩惠,便想笼络此人,未免……啊!在下多嘴,我绝无质疑李先生手段之意。 当日怡茶坊外,阁下一言退敌,也著实令在下嘆为观止,大为汗顏,只觉虚长年岁。阁下少年天才,便是当朝杨阁老,徐太师与阁下这般年纪时,也稍显不如……” 李明夷微笑听著,总觉得今天屋子里瀰漫一股茶香…… 昭庆也打了个喷嚏。 海先生吹捧的语气: “故而,我想著,阁下昨日此举必有深意,想必是手到擒来,那苏镇方已被小先生折服?或不日便会上门拜见也说不定…… 呵呵。只是我说与其他门客听时,却听到些质疑,无端揣度阁下举止鲁莽,尤其听闻昨日苏將军与先生交谈后,怒气冲冲,飞奔下楼,绝尘而去……因此,便有人猜测,是阁下言语失当,惹恼对方,反而坏了殿下徐徐图之的大计。” 海先生义正词严:“在下虽相信阁下手段神仙难测,只是终归人言可畏,且……兹事体大。” 他转而看向滕王,拱手认真道: “殿下也是担心出了岔子,故才由此疑问。” “啊对对对!” 小王爷见海先生朝自己眨眼,猛点头,表示赞同。 对老姐的安排,他原本是不敢多问的。 昨天听了熊飞匯报后,本来还挺高兴,觉得李明夷这招挺厉害…… 但说给海先生知道后,这位备受他信赖的“首席门客”忧心忡忡,一通分析利弊,惊得小王爷一身冷汗。 这才有了大清早,来公主府“兴师问罪”的一幕。 “姐……你看……” 贵妃榻上,昭庆始终看戏的模样,这会一双漂亮的眸子才看向李明夷,淡淡道: “李先生,你觉得如何?” 41、苏镇方求见(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昭庆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似乎想要从李明夷脸上看出恼火的神態。 但她失望了。 李明夷表情平静淡然,面对首席门客的茶言茶语,他好似狂浪孤舟上手持鱼竿的钓手,没有暴露出半点情绪。 他已经看懂了。 眼下的局势其实並不复杂,根源只在这个海先生。 身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对方的地位本来稳固,一派光明。 可李明夷的出现,於他而言绝非好消息。 怡茶坊外,李明夷大出风头,他这个首席门客全程路人,再到庆功会上,昭庆公主不加掩饰的提携姿態……这些,都被海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等得知李明夷去寻苏镇方后,这种焦急达到了顶峰。 他与其他的门客们不敢想,倘若继续让李明夷崛起下去,岂非要取代他们的地位? 衬托出他们的无能? 尤其昭庆与滕王关係如此紧密,李明夷虽在公主府门下,但却与他们构成直接的竞爭关係。 因此,海先生才死死抓住李明夷贸然接触的“错漏”,鼓动滕王发难。 目的无非是令李明夷失宠。 不过许是不想得罪公主,所以,他没有选择抨击。 而是反其道行之…… 主打“捧杀”二字! 先大肆吹捧,將李明夷捧的高高的,仿佛他一出手,苏镇方纳头便拜。 之后再茶言茶语,暗暗挤兑。 至於是否能成功,海先生並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李明夷这次步子太大了。 苏镇方是何等人物?那是执掌禁军兵权的! 虽在秦重九之下,却也是任何一方,都不敢怠慢的角色。 这样的人物,岂会被三言两语,一点恩惠就拿下? 简直是笑话! 所以,海先生篤定,这是一个让李明夷失宠的绝佳机会。 至於昭庆公主,態度上无疑是要保护李明夷的,但这个坏女人心是脏的,那天被李明夷用橘子坑了一次,她“记恨在心”,也乐得看海先生蹦噠。 当然,她会始终掌控局面,不会真的让李明夷丟了场子,毕竟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岂会容许外人发难? 所以,昭庆是想等李明夷向自己求救,她再出手平息此事。 “我如何觉得?”李明夷想了想,笑容真挚: “我觉得老海说的的確挺有道理的。” 呃…… 海先生噎住了,没料想到这少年如此轻易中了套路。 甚至怀疑,自己等人是否太过高估这少年? 海先生眨眨眼:“既如此,谈话经过……” 李明夷真诚道:“但这个的確不能说。” 海先生皱了皱眉,换了称呼:“李小友,二位殿下在此,你莫要说气话。” 李明夷摇头,很认真的样子: “是真的不方便说,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听的。” 海先生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李明夷突然笑著反问: “说来,方才海先生说你们另有大计,预备徐徐图之,我也好奇,既然有人质疑我举止鲁莽,那敢问,王爷的门客们又做了什么? 还有,东宫如此跋扈,阁下身为首席门客,总也不会毫无建树,坐看殿下受辱吧?” 同样茶里茶气的反击…… 呵! 好像谁不会一样。 海先生八字鬍上扬,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自信地道: “既然阁下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在下昨日其实也已出手,成功笼络了一位实权文官……那便是户部正五品郎中主事黄澈,黄郎中!” “虽然,黄郎中在地位上远不如苏將军,但在下拉拢了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总比有些人好高騖远,直奔二品大员来的实在。” 他不装了。 中门对狙,来呀! 户部郎中,黄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明夷表情一愣,神態微妙了一下。 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不过,他的神態却被海先生理解成了惊愕,顿时愈发得意,侃侃而谈道: “在下以为,与东宫抢人,首要便是思路正確。 如今东宫势大,太子终归占著名分,位高权重的那批大臣紧盯著陛下,要么根本不会站队,要么便是倾向於东宫。我们再如何努力,终归不会奏效。”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相较之下,那些五六品的中层官员,才是值得去爭取的。 尤其是其中的青壮派,如这位黄郎中,哪怕投靠东宫,也不可能被重视,只是个边缘人物,可我却对他诚信以待,他也明白,只有来王爷这边才有机会一展宏图……” 旁边。 滕王先是频频点头,觉得这番高论大有道理。 但越听,越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只能捡破烂一样…… 李明夷一声不吭,只是眼神愈发古怪,恰在这时,突然间门外传来声音: “殿下!府门外军中主簿,严宽求见!” 霎时间,屋內所有人都怔了下。 前日怡茶坊外,那个落荒而逃的严宽? “严宽?”小王爷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神阴狠,“他还敢来?!” 李明夷也有些意外,心说这炮灰竟然还带返场的…… 昭庆眼神一凝,道:“把人带进来。”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滕王坐下,所有人安静地等待著。 没一会,一个国字脸,穿靛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走进屋子。 严宽面无表情,顶著黑眼圈,人憔悴了不少,但精气神仍充足,甫一进屋先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滕王殿下,公主殿下。” 昭庆稍稍坐直了些,居高临下审视著他,幽幽道: “严主簿不在太子跟前伺候,来本宫这里所为何事?” 严宽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幅度很小的微笑: “回稟殿下,下官此来正是奉太子之命,来向王爷传一句话。” “什么话?”小王爷皱眉。 严宽笑容愈发明显: “昨日,户部郎中黄澈上门,求见太子,说王爷手下的一位门客找到他,极力拉拢,许下诸多好处,黄郎中表面应承,实则只是懒得与那人多废话,將之打发走后,便来寻太子告罪,以表忠诚。” 他目光投向霍然变色的海先生: “我家殿下说了,请王爷管好手下人,莫要死缠烂打,以免貽笑大方,丟的是皇家的脸面。” 滕王一下又站起来了,怒髮衝冠,双拳攥紧,双目圆睁,作势要一拳打过去,但强行忍住了! 昭庆公主也彻底坐了起来,眼神冰冷至极! 挑衅! 对方分明是上门挑衅!或者说是讥笑…… 偏偏,他们又无法有力还击,连一个五品郎中都拉拢不到,还被人反手卖了……委实太过难堪。 海先生更是面色通红,严宽的话仿佛巴掌,打的他脸火辣辣的…… 好疼! “还有……”严宽又转头,看向坐在屋內的李明夷,视线中蕴含著藏得很好的怒火。 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少年,但此刻才看向他。 “严主簿,之前的事情了结的如何?”李明夷微笑问道。 严宽面颊抽搐了下。 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最终还是由他自己向太子告罪。 因宰相范质投效了新朝,加之他竭力澄清,太子最终將这件事压了下来。 甚至没有惩罚他,只是轻描淡写勉励了他几句。 但严宽清楚,自己已经在太子面前失去了信任,光明的仕途几乎断裂。 他唯有更凶狠地办事,为太子衝锋陷阵,才有机会重新获得器重。 因此,他才请命,冒著被愤怒的滕王砍死的风险,来到这里传话。 “李先生,”严宽挤出没有情绪的笑: “我家殿下听闻你这两日表现,颇为欣赏,特命我带句话,只要李先生肯弃暗投明,来我东宫帐下,太子殿下必然……” “严主簿!” 昭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黑心公主目光幽幽的,好像要生吞了他一般。 当著她的面,在她的府邸中挖她的人……若今日不予以反击,等消息传出去,她姐弟二人就真在朝廷中沦为笑话了。 这一刻,她甚至有了杀死严宽的衝动。 “二位殿下莫要动怒。”这时,李明夷温和的声音安抚下了姐弟二人的情绪。 李明夷正要开口,忽然间,他耳廓动了动。 熊飞抬起头。 坐在桌案旁的双胞胎姐妹同时看向了窗外。 旋即,屋內眾人隱约听到了府门外传来马蹄声,再然后,院中下人高昂的声音贯穿厚厚的窗子,传递进每一个人耳中: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苏镇方將军求见!” —— 【榜单衝到总榜十八了,你们牛逼!】 42、他是一个奇蹟 清晨。 公主府所在街巷尽头,一骑奔马“噠噠”而来,苏镇方风尘僕僕,仍是昨日出城时那套衣裳,端坐马上。 他眼球中儘是血丝,一夜未睡,但精神异常亢奋。 “唏律律。” 勒马在府邸门外停下,苏镇方翻身下马,叩动门环。 很快,门房疑惑地拽开门,意外於今早登门的人一个接一个的…… 可很快,当苏镇方將一枚腰牌丟过来,报出身份后,这种疑惑就转为了惊愕。 “苏……苏將军?” 门房没见过对方,但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京中更不可能有人胆敢冒充。 苏镇方微笑道:“烦请通报公主,说苏某人来访。” “哦……好!將军稍等,我这就通报。” 门房不敢耽搁,转身要走。 却给苏镇方叫住:“问一下,李先生此刻可在府上?” 他来这里,目的就是见李明夷,当面感谢。 昨晚,苏镇方与王喜妹团圆,在村中住下,一夜未眠,与喜妹彻夜长谈,互道多年衷肠,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了天明,王喜妹的眼泪打湿了三条手帕。 期间,他也询问过是否有人来调查过,但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这令苏镇方愈发好奇,李明夷是如何得知母子下落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镇方不惑之年,找寻回了当初的恋人,並收穫了一个被教养的很好的儿子。 何等喜悦! 直到黎明时分,苏镇方才返回京师,以他的官职无法长久滯留在外头。 同时,母子二人也需要收拾一番,辞別亲友,才能跟隨他进京城將军府邸居住。 更何况,以苏镇方今时身份,迎接回妻女,自然要风光大办,急不得。 而他回京的路上,心想的另外一件事,便是来答谢李明夷。 如此大恩,他必须要当面报答,寒风中,他心中更已暗自下了个决定。 “李先生?哪位……” 门房怔了下,委实是他著实难以將眼前的指挥使与殿下身旁那个小隨从联繫起来。 但他脑子灵光,只说没注意,苏镇方也没深究,既然李兄弟在公主府任职,肯定能找见,无非早晚。 接下来,便有了下人高声通报的一幕。 …… …… 屋內。 “苏將军来了?!” 这一刻,除了李明夷外,所有人都愣了下。 旋即,昭庆美眸霎时间看向椅中少年,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小王爷也反应过来,霍然看向李明夷: “苏將军怎么来了?” 在姐弟二人看来,唯一会导致这件事的,只有李明夷昨天的举动。 海先生涨红的脸上,目光驀地闪烁了下,心生不安。 “不会吧……刚说苏镇方回来拜见……不,绝不会是那样,定是这少年郎惹恼了对方,人家来兴师问罪。一定是这样!” 他心中自我安慰著。 同时,又生出一丝庆幸来。 恩,自己虽然小丑了……但只要李明夷闯祸更大,出的丑更大,遮过自己……大丑遮小丑,相对而言,他受到的指责也会减小,上等马和下等马,终归是对比出来的…… 这个世界,就是个比烂的世界啊…… 这属於海先生自己的“小丑相对论”! 李明夷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閒地微笑道: “殿下请苏將军进来就是,绝不会是坏事。” 昭庆眸光闪烁了下,从贵妃榻上站起身: “走,隨本宫迎接苏將军。” 海先生张了张嘴,只好压下质疑的话,跟著眾人推门走出院子,並吩咐下人把人请进来。 很快,苏镇方大步走入院子,目光在几人中一扫,在李明夷脸上停顿了下,微笑点头,旋即才拱手抱拳: “苏某见过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话语一顿,他又看向李明夷,眼角鱼尾纹扩散开:“李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李明夷含笑道:“將军可已如愿?” 苏镇方笑著点头。 宛若打哑谜一般。 看的其余人大为茫然,不过“李兄弟”这个称呼一出,再迟钝的人也能咂摸出滋味了。 苏指挥使早已过不惑之年,却对少年的一个隨从以“兄弟”相称,若传出去,足以令许多人跌掉眼球。 海先生脸色一白,不安感愈发强烈。 昭庆姐弟也是意外至极,不过院中並非说话场所,昭庆笑著请苏镇方进屋。 又瞥了眼跟在人群中的严宽,淡淡道: “冰儿,送严主簿出府。” “是。” 冰儿上前,一抬手,朝著脸色阴晴不定的严宽道:“请吧。” 严宽心中一万个不愿,苏镇方的出现委实令他心惊,但被驱赶,也只能沉著脸离开。 从始至终,苏镇方都没正眼看他。 …… 温暖的室內。 眾人分宾主落座,先是一阵客套寒暄,昭庆才好奇开口: “不知將军清早登门,所为何事?” 滕王也心如猫抓,看过来。 苏镇方大马金刀,坐在椅中,淡然一笑: “苏某冒昧登门,乃是为李兄弟而来。昨日,苏某与李兄弟意外结识,相谈甚欢,李兄弟更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故而才登门当面感谢。” 啊这……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好奇心攀升至顶点。 不知道李明夷昨天到底与他说了什么,又解开了什么心结,能令对方如此作態? 简直……热络的不像话。 而苏镇方顿了顿,又继续道: “此外,之前公主殿下设庆功宴,也曾发请柬邀请苏某,但彼时公务繁忙,未能到来。今日得空,也是顺道向殿下致歉。”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脸色都不对了! 因为这句话隱含的意思,更为惊人。 公主府设宴,广发请柬,苏镇方之所以没来自然不是因为公务繁忙。 真实原因在於,他身为太子党,自不可能来赴宴,这涉及到立场问题。 可苏镇方如今却口口声声,为未能前来而致歉……这话隱含的表態,就细思恐极了。 连滕王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都觉察出了不对,他訥訥地道: “將军的意思难道是……” 小王爷心头有了个猜测。 一个令他惊悚的猜测! 那就是李明夷当真说服了此人,苏镇方今日来投效他了! 按理说,涉及皇子爭斗这等话题,几乎无人会敞开了说,往往点到即止,苏镇方也不好说的太明白。 他也不该问,会露怯。 但这件事委实太离谱…… 苏镇方顿了顿,索性语气认真了几分: “苏某知晓王爷想说什么,我虽因陛下委任,曾与太子搭档。但並无意参与朝堂人事之事……此番登门,只因欠了李兄弟一个人情,而李兄弟既在公主府效力,日后……苏某或常来这边,公主殿下若有什么难事……在苏某权责范围內,看在李兄弟面上,亦可提供些许帮助……” 这话,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他將脱离太子阵营。 当然,也不会正式为滕王效力,但会以“私人关係”,帮助昭庆公主。 无异於间接地,站在了滕王这一边。 这是他愿意做出的最大让步,毕竟,这个人情是欠李明夷的,而不是欠的滕王。 而这也是他想到的,报恩的法子: 送恩公一个锦绣前程。 可饶是如此,这於滕王而言,也已是巨大喜讯。 只要消息传出去,朝臣们自然会理解为,滕王阵营將苏镇方从太子那边拉拢了过去。 而这无疑,会彻底扳回局面。 之前因刑部尚书周秉宪造成的不利,將彻底逆转! 虽说刑部尚书与步军都指挥使都是二品,但周秉宪乃是南周旧臣,投降过来的文臣……天生地位低一大截。 可苏镇方,乃是跟隨颂帝一起造反,根正苗红的“奉寧派”! 亦是实权大將! 其中区別,无需赘述。 至於那个五品的户部郎中……呵,还叫事?送给东宫就是了。 姐弟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欣喜。 可旋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姐弟心头。 歘—— 昭庆、滕王与屋內眾人,同时看向了一旁笑眯眯坐著的少年。 宛若在看一个奇蹟。 43、闺房中的画 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疑问浮现在每个人心头,昭庆漂亮的丹凤眼中,浓浓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毫无疑问,绝非依靠对刘大莽等人的接济。 这也意味著,关键在於二人於包厢中的那场秘密谈话。 “敢问……”小王爷是个急脾气,心里装不下三斤困惑,憋不住问道: “苏將军,李明……李先生帮了你什么?” 好傢伙,这得是多大的人情哇……滕王心里想著。 这句话一出,苏镇方也终於彻底確定,此事的確与面前姐弟无关。 喜妹的事,当真是这少年自己的消息了。 公主从哪里收了这样的一位隨从?苏镇方也很好奇,但他不会问。 而且……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若这个人情源於昭庆姐弟,於他而言也会倍觉压力,天潢贵胄的人情是好拿的? 但若只是李明夷个人的恩情,苏镇方觉得,以自己的地位还是有底气报答的。 今日登门,投桃报李是其一,其实更深层次的目的是替李明夷邀功。 苏镇方刚才那番话一出,李明夷就成了姐弟二人与他的连接纽带。 这意味著,李明夷的重要性与地位,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任何人要打压他,都要掂量一下是否会让他苏镇方不悦。 因而,面对滕王的询问,他只是呵呵一笑,看向了旁边的少年,说道: “这个嘛……恕我不便说。” 恩,他答应过对方,不向外人透露那场对话。 哪怕……要不了多久,等喜妹给他风风光光迎接回来,滕王也能猜到对话的內容。 “这样啊……”滕王难掩失望。 昭庆笑吟吟道: “如此看来,李先生著实给了本宫一个惊喜。恩,將军来的这样早,可曾用过早饭?本宫命厨娘整治一顿饭菜,算补上庆功宴如何?” 苏镇方却婉拒道: “不劳烦殿下了,苏某还得回军营,便不叨扰了。”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李明夷,露出笑容,豪迈道: “李兄弟,老哥我还有事,今日抽不开身,待过两日,再请你来我府上小聚,可莫要推辞。” 李明夷起身微笑: “將军身兼要职,先且去忙,你我日后都在京中,有的是机会见面。” 苏镇方故作不悦: “还叫將军?莫不是嫌弃老哥我年岁太大?將你叫老了?要不,你叫叔伯也行。” 他的年龄,的確是叔伯辈分的。 “这……苏老哥说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明夷勉为其难道。 他又不傻,兄弟和叔侄地位差了一大截呢! 至於年龄差什么的,就不许有个“忘年交”? 苏镇方这才展顏一笑,拱手告辞,急匆匆回军营去。 …… 等眾人在府门口,目送人离开,李明夷就感觉身后两道目光冷颼颼的,他转回身,就见昭庆眸子幽幽的,滕王也一脸惊奇。 “李先生,聊聊?”昭庆盯著他道。 你好像要吃了我……李明夷扯了扯嘴角:“在下遵命。” “姐,我也……”滕王兴冲冲的,也想加入,却被昭庆一个眼神逼退:“你先回去,知道该怎么做吧?” 滕王脸垮了下来,耷拉著脑袋: “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儘快將苏镇方投靠的消息散播出去,並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主动出击,加大力度抢人。 “那还不去?!” 昭庆瞪他,又忽然上前,拉著弟弟低声耳语: “切记,要熊飞与你这门客守口如瓶,绝对禁止泄露李明夷和苏镇方的关係!” “为什……”滕王下意识反问,旋即醒悟过来: 若消息泄露,只怕东宫真要下大力气挖李明夷了! 滕王立即转身离开,叫上了呆呆的熊飞,准备回去仔细叮嘱。 而一旁全程懵逼状態的海先生仿佛已被彻底遗忘了。 他既震惊於李明夷的手段,又尷尬於自己之前还阴阳对方鲁莽……不过……恩,起码自己招揽户部郎中黄澈那件事,应该不会被小题大作了…… 只是……想到李明夷今日之后,在王爷眼中的地位……海先生又忧心忡忡起来。 “是个劲敌!” 远处。一条隱蔽的巷子內,严宽脸色难看地望著苏镇方离开,他立即转身离开。 他要將这个消息,回稟太子殿下! …… …… 李明夷跟隨公主,重新返回了正房。 等双胞胎关上房门,屋內只剩下四人了。 昭庆重新坐回了贵妃榻,旋即笑吟吟,招呼李明夷坐在她旁边,也就是滕王的位置。 “殿下你这副热情態度让我很不適,你可以恢復以往的高冷。” 李明夷边坐下,边打趣道。 “……”昭庆敛去笑容,恢復了京城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態,乜著眼睛: “你不喜欢?我以为,你该很得意於本宫对你热切些。”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 “殿下说笑了,在下侥倖贏了一次而已,得意倒也谈不上。” 呵呵,侥倖……昭庆扯了扯嘴角,忽然正色起来: “你说过,会向本宫匯报经过。” “当然。”李明夷笑了笑,並没有隱瞒的想法,反正要不了多久,她也肯定能得知。 於是,李明夷便將昨日的经过娓娓道来,先说起了刘大莽等人,昭庆虽听熊飞说过,但此刻听李明夷讲述,又是別样一番滋味。 很快,李明夷说起了包厢中,与苏镇方的谈话內容。 当昭庆听完这个故事,恍然大悟,喃喃道: “竟是这样……怪不得,他对你如此这般……” 身为公主,她对於苏镇方寻找“初恋”的事並非一无所知,这在奉寧派军中,也不算特別隱秘。 只是时间太久,苏镇方自己都几乎再不抱希望,所以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想起这茬。 尤其,她惯性地猜测李明夷会用什么把柄,拿捏对方,没想到竟是打起了感情牌。 “你没说你还知道王喜妹的下落。” 昭庆幽幽地道,漂亮的瓜子脸上充满了不甘心。 李明夷理直气壮:“殿下也没问啊。” “……” 昭庆气的有些牙痒痒,心中冷笑,心说仿佛我问了,你就会说一样…… 屋內安静了下,二人瞪著眼睛,看著彼此,谁也没吭声。 终於,还是李明夷率先露出玩味笑容: “殿下,说好的半月之约,在下一日就完成了,那是不是,该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 昭庆表情一滯,袖中玉手攥紧,呼吸也屏住了一般。 是了,她与这傢伙是有过约定的,二人谁贏了,就可以索要对方拥有的一样东西。 她肯答应,是觉得稳操胜券,且对李明夷身后那个情报网很是垂涎。 但她输了…… 李明夷见她不语,表情夸张: “殿下莫不是输不起?” 昭庆应激般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看扁了,冷笑道: “你当本宫是何人?既答应了你,便会守约,这偌大府邸中,你看上什么自己挑!” 掷地有声! 唉……李明夷心中感嘆: 如今的昭庆仍太稚嫩,若是十年后,说不得就不要脸地反悔了,但现在的她,还保持著难得的一点良心…… 简直太棒了! “既然殿下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明夷笑容灿烂,旋即露出思索的神色。 昭庆面露冷笑,实则心臟悄然加速,有点打鼓。 她並不担心对方索要財物,更担心这傢伙会要些令她难受的东西。 哪怕对方理应不知道府內有什么,但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已下意识地认为这少年无所不知了。 房间內无人说话,时间在李明夷的沉吟中变得格外缓慢。 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 “想好没有,快些选!” 无形的压抑气氛中,昭庆有些小暴躁地催促。 李明夷一脸为难道: “在下思来想去,著实难以抉择,说起来,要说这公主府內,除开殿下最为耀眼夺目外,便是冰儿、霜儿两位姐姐令我印象深刻了……” 房间角落,双胞胎姐妹顿时瞪大眼睛。 这是奔她们来的?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昭庆面色难看,她最担心的,就是李明夷索要人。 她眼神顿时十分幽冷,仿佛在看一个变態。 是啊,男人哪个不是色中饿鬼?何况是双胞胎? 自己早该预料到的……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悔意。 “殿下?”李明夷察觉到她的脸色,故作惊讶。 冰儿眼见公主为难,心一横,以自我牺牲般的悲壮上前一步: “殿下,冰儿可跟隨李先生。只望留下妹妹保护殿下左右。” “姐姐……”霜儿急了,忙上前道: “殿下!霜儿愿往,只求留下姐姐在您身边!” 不是……你们这爭相赴死的样子是闹哪样?我就那般不堪吗?搞的我和黄世仁一样……李明夷无力吐槽! 昭庆看著跟隨自己数年的两个心腹,自我牺牲的样子,不禁大为感动,愈发不肯开口。 李明夷无语道: “殿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两位姐姐了?” 呃? 三女同时怔住。 “你不是要她们?”昭庆难以置信。 李明夷无奈的语气: “在下只是想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虽然两位姐姐如此优秀,但我只能遗憾放弃。” 昭庆表情怪异,她怀疑这傢伙在戏耍她,但没有证据。 冰儿、霜儿鬆了一口气之余,生出强烈的尷尬,垂下头,有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衝动。 昭庆深深吸了口气,平復情绪,不悦地道: “不要卖关子了,你要什么赏赐儘管说,府內有的,自会允你。” 李明夷微笑道: “我听说公主殿下有给自己绘画的喜好,这样吧,我也不贪图什么,只要殿下闺房中床榻下诸多自画像中的任意一幅就可以了。” 昭庆豁然瞪大了美眸,见鬼了一般! 他怎么知道?! 双胞胎姐妹齐齐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色,她们是知道自家公主有这个爱好的,只是每次绘画,都是关在房中,不准她们进入。 不过……终归只是画像罢了,公主为何反应如此巨大? 下一秒,只见昭庆沉吟了下,说道: “要不我们重新谈谈,將冰儿、霜儿赐给你的事?” 双胞胎:??!! 44、破冰 最后,以双胞胎为赏赐的话,还是收了回去。 “换个条件。”房间中,昭庆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谈判道:“除了……画,也除了她俩,其余条件隨便你开。”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只要画。” 二人对视著,彼此目光撞击在一起,愣是针锋相对起来。 长舒一口气的双胞胎姐妹大为惊奇,愈发好奇殿下为何如此作態。 不怪她们。 这涉及到昭庆一个极为私人的“癖好”。 恩,身为將军之女,她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书画一道,尤擅人物。 且喜爱为自己画像……这並不特殊,很多擅画之人,都做过类似的事,以此为癖好的也不少。 李明夷求购一幅公主画像,虽略有逾矩,略显轻佻,但也不至於令她反应这么大。 可关键在於……昭庆画的那类,怎么说呢,恩……该归属“私房写真”一类了。 当然,尺度並不大,也只是换些室內穿的衣裳,不同的扮相,摆出些体现美丽的姿態而已…… 恩,高冷的坏女人包反差的。 这涉及到游戏画师一个精妙的巧思,在《天下潮》中,昭庆作为高人气角色,周边卖的飞起,而不同的换装,皆以自画像的形式出现。 李明夷还买过她的写真集和亚克力立牌…… 可於昭庆而言,这无疑是极私密的闺房乐趣,连形影不离的双胞胎都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 昭庆心中有些惊悚,伴隨著强烈的羞恼,耻感,还有一丝丝被外人戳破的刺激情绪。 她板著脸,很凶狠的模样,试图掩饰心中的慌乱。 眼前的少年在她眼中,愈发云山雾罩,神秘了起来。 还有……也更无耻起来。 “一万两。”昭庆沉默片刻,突然说道:“给你一万两白银。” 她愿意用一万两,买下自己的画不流失。 李明夷摇头:“在下对钱不感兴趣。” “一套宅邸,”昭庆眼睛不眨,再次开价,“以你的身份,侯府那等宅子你拿不了,但城內好地段的三进大宅,隨便你挑。” 李明夷依旧摇头。 昭庆气恼起来,俏脸含煞: “你是不是以为,有了苏镇方做靠山,本宫无法奈何你?!” 对啊,不然呢……李明夷心中嘀咕。 若不是有了资本,他也不会兵行险著提出这个要求。 他当然不是恶趣味,虽说收藏前世二次元偶像私房是个蛮有成就感的事,但他没那么无聊。 他是故意的。 故意逾越雷池,突破昭庆的心理防线与底线。 在李明夷的计划中,昭庆是他的保护伞,日后隨著势力愈发庞大,必然会遭遇朝廷的调查。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靠又强力的靠山,而若自己只是有价值,於昭庆而言,这层关係是不够牢固的。 李明夷想要彻底与昭庆,乃至滕王这艘大船焊死,就必须不只是一个隨从、门客或谋士。 而是在私人关係上,更进一步。 因此,他选择了这个突破口,踩在昭庆发飆与忍耐的交界线上。 只要能突破这一层,那在心理层面,二人的关係就会更紧密,这涉及到心理学上的机制。 就如前世某些公司臭名昭著的“破冰”,新入职的员工要暴露自己最私密的事,以此令彼此互信。更进一步,则是一同犯罪。 “呵呵,”李明夷笑了下,以退为进道,“殿下若不肯履约,大可將此事付之一笑,只当之前约定是你我玩笑而已。” 昭庆:“……” 她憋得很难受! 她绝不愿意给李明夷留下一个言而无信的印象,若是之前,倒也无妨。 承诺什么的……呵,別幼稚了。 可如今苏镇方摆明了因李明夷而靠拢过来,这个时候,她虽贵为公主,还真不敢將李明夷推远,甚至要竭力拉拢。 她甚至也早洞悉,李明夷故意將这个“人情”用在他自己身上,而非贡献出来,无疑也是存了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代价於她而言,未免…… 她几乎能想到,一旦画像交出,她就再难以在对方面前扮演高冷威严。 “罢了,在下还有些事,也不再叨扰。”李明夷见状,起身告辞。 转身就往门外走,心中默念:一、二、三…… “等等!” 身后传来昭庆的声音。 李明夷嘴角上翘,疑惑地转回身。 只见昭庆咬牙切齿的模样,深深看了他好一会,才驀地嫣然一笑: “李先生將本宫看做何等人?既是约定,岂有不遵守的道理?先生且稍等片刻,本宫这就取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了! 说罢,她盈盈起身,拖曳长裙,姿態优雅如高傲的黑天鹅,径直走出门去。 ……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坐下,抓了盘中花生吃,等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昭庆终於折返回来。 手中攥著一只粉白的长长画轴,捲起来,用红绳繫著。 这是她精挑细选了好一阵,自觉最无伤大雅的一幅。 她也不担心这画卷流出,一来任何胆敢暴露宣扬的,都將面临杀头的罪责。 二来,哪怕传出去,也没人会信这是真的,只会认为是某个画师有幸见了公主容貌后,自己臆想的。 “这是你要的。” 昭庆施施然回了贵妃榻,將画轴递过去,风轻云淡,仿佛里面画的不是自己。 “多谢殿下赏赐。” 李明夷微笑接过,隨手就要解开红绳,结果“砰”的一声,画轴给眼疾手快的昭庆双手狠狠摁在了茶几上。 “……” 二人近距离对视,李明夷无语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昭庆很没风度地身体前倾,双手摁著画轴,脸色不大好看: “你要做什么?” “验货啊。”李明夷一本正经。 昭庆面无表情,语气幽幽: “你觉得本宫会在这等事上作假?” 她的確不屑於作假,主要是无法接受陌生男子当著自己的面展开画卷观摩比对。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自然不会,只是……” 昭庆:“没有只是!本宫说不许就是不许!” 李明夷沉默了下,忽然眨眨眼,道: “若是在下拿东西来换呢?比如……殿下想不想,让太子那边更痛一点?” 昭庆一怔,她神色倏然严肃认真了起来: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还能挖来其他人?如苏镇方这般?” 涉及到正事,那点羞耻立即让位於利益。 李明夷主动收回手,將画轴放在小桌上,笑著摇摇头: “在下可没那般神通广大。苏將军这种,放眼朝廷也是屈指可数的。当然,若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员,在下倒的確还有信心,再笼络几个。” 昭庆也收回手,摇头道:“小官员就没必要了。” 她需要的是有分量的角色,杂鱼毫无意义。 李明夷笑容不改: “不过,虽难以再挖人过来,但让东宫难受的方法不只有抢人,还有废人。” “废人?”昭庆面露疑惑。 李明夷笑著点头: “比如,想法子让太子那边有地位的官员被罢黜,丟掉手中权力。將之废掉。” 昭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个她熟。 朝廷之上,权术斗爭,最主流的其实便是彼此攻訐,將对手的人干掉。 可她很快又疑惑起来:“你不是说过,眼下手中没有什么对面官员的致命把柄?”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明夷给出的答案是改朝换代,很多以往的罪都不再是罪。 李明夷笑道:“谁说只有用以往的把柄,才能让人落马?” 昭庆美眸一亮,有心询问,但她已逐渐摸清这人的路数,知道是个喜欢打哑谜的,问了也白问,如今连拿捏他都难,只好问道: “你可以废掉谁?”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吐出一个名字:“户部,庄侍郎。” 昭庆一怔。 庄侍郎……正是前天庆功宴上,曾出现在二人面前的那个文官,三品大臣。 户部掌管钱財,户部侍郎只屈居尚书之下,位子之重要可见一斑。 甚至从实际出发,比苏镇方还重要。 苏镇方虽高,但终归只掌管禁军部分兵权,职权实在受限。 且受到颂帝直接管理,可以说,越是和平的时候,越没啥大权力……调集百十个士兵,都要被朝廷问责。 可户部侍郎,就大不一样了。 更关键的是……如今户部尚书位置空悬,而內定的尚书位子,乃是南周门阀,清河李家的家主。 而李家,是滕王这一派的支持者! 所以,庄侍郎实际上,是太子安插在户部的一根钉子,目的就是来制衡户部李尚书。 有庄侍郎在,户部尚书就无法將整个衙门打造成铁桶一块。 不只是他,包括之前严宽提到的户部五品郎中黄澈,之所以受到太子和滕王双方拉拢。 真实原因,就是因为彼此都要爭抢对户部的掌控权。 太子想儘可能凿入更多的钉子,滕王则要儘可能拔除钉子,为户部李尚书扫清障碍。 因此,当李明夷提到这个名字,昭庆狠狠地心动了! “可是……”她美眸又透出浓烈的怀疑,“你是不是,又在戏耍本宫?” 45、意外之喜(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什么叫又? 李明夷一脸被污衊的模样,忿忿不平:“殿下何出此言?” 昭庆精致的瓜子脸显出不解的神色: “你既说出庄侍郎,想必对他很了解,更该知道他庄家能得以立身的根本,並不在於其他,而是在於其女庄安阳。 她是当今宋皇后的义女,便是太子的义妹,有这层关係在,庄侍郎如何能倒下?要知道,皇后与庄安阳的感情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已有好些年了。” 某种角度上,庄侍郎的地位有点类似於“外戚”。 只要宋皇后地位稳固,且庄安阳不失宠,些许错处都可以被原谅。 这种情况下,昭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扳倒庄侍郎的法子。 李明夷自信一笑,也不解释,道: “那若我能办成此事呢?殿下愿意付出什么价码?” 昭庆觉得这话听著耳熟,才想起来二人约定拉拢苏镇方时,也有过这一幕。 说来也奇怪,正常的谋士隨从,都是先竭力办事,等办成了看主上心情赏赐。 可李明夷与她之间,似从一开始,就是先约好条件,再行动……等她反应过来不对劲,却已无法逼迫对方办事了。 “你还想要什么?”昭庆面露警惕地问。 李明夷笑了笑: “还没想好,恩,就要一件事如何?只要办成了,殿下就答应我一件事,恩,不会太过分的那种。” 可你这次已经很过分了……昭庆目光幽幽,心中仿佛有个小人,在疯狂敲响警铃。 本能告诉她,答应有风险。 但一来这个饵著实诱人,委实难以拒绝。 二来么……她反覆在心里掂量思考了几回,实在想不出这少年有何手段,能完成这不可能做到的事。 苏镇方好歹是有裂缝的蛋,苍蝇可以叮,可庄家有裂缝吗?据她所知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权衡再三,她终於还是一咬牙,说道: “可以。但本宫还是上次那个条件,若你办不成……本宫也要你一样东西。” 小昭你还是太嫩,不死心啊……李明夷暗笑,点头:“一言为定。” “时限?”昭庆问。 “这次嘛……要久一些,至少一个月吧。” “好。” 二人商定,彼此都很满意。 昭庆是认定自己贏面很大,可以扳回一局。 李明夷想的则更长远些,庄侍郎?呵…… 剷除这名太子羽翼固然是他的目的之一,想要偷偷蛀空这座大颂朝,既要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也要不断削弱、打击颂帝的力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但他真正提起这一茬,还有一个更隱蔽的原因,便是那个户部五品郎中黄澈。 是的,这个小郎中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也是与谢清晏一般,想要拉拢过来的名单上的人物。 虽说其品秩不高,但李明夷锁定对方,自然是因为此人未来的特殊…… 况且,谁说五品永远只是五品? 若能將庄侍郎的位子空出来,运作一番,或许能將自己的人抬上去也不一定……李明夷细细思忖著。 这次的目標难度太高,远不如苏镇方那么容易搞定,他也要时间筹划思索。 而说完正事,他也没继续坚持当面打开画轴。 適可而止,把人刺激过了就不妙了。 李明夷抓起画轴,起身告辞,却被昭庆再一次叫住: “李先生可否找到了住处?本宫这里倒抄家空出一间宅子,地段不错,距离这边也不算太远,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你若不嫌弃,便拿了去。” 李明夷这次拉拢了苏镇方,如此大的功劳,当然不可能真的只赏赐一副画就完事了。 那幅画只是二人赌约的內容,这座大宅才是昭庆真正的赏赐。 “殿下所赐,不敢推辞。”李明夷也没客气。 昭庆半靠半躺在贵妃榻上,恢復了慵懒的仪態,笑了笑: “稍后你隨时去找府內管家要宅子地契即可,对了,只有宅子没下人也不行,正好这段时日,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可用的下人,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改朝换代,一大批官员抄家下狱,那些官员的女眷,以及家中的僕役也都成了朝廷的財產。 不过官宦之女身份终归敏感,一般可以隨便赏赐的,还是那些婢女、僕役。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想了想,故作轻鬆的道: “寻常官宦僕役著实常见,倒是宫里出来的我感兴趣些。” 昭庆一笑,毫不意外。 当夜政变,皇宫中数上千名宫女太监被捕,除开极少数有官职在身的入狱,其余人都被军营单独看押。 这两日,许多颂朝新贵也都在打这些宫里人的主意,用各种手段想买些宫人作为家奴。 “可以。”昭庆点头。 李明夷强调道:“不过我要,就要最好的。” 最好的?昭庆微微顰眉,斟酌道: “宫中最好的奴婢……恩,无非是西太后与小皇帝柴承嗣寢宫里的最好,不过西太后那边的宫女跑了很多,余下的也给人瓜分了……倒是那景平小皇帝宫里的,还剩下一些。呵,你若敢要,本宫便命人给你要来。” 她语气轻鬆,那些宫女如今正好在滕王手下,索要分配毫无难度。 只是宫里的人,並非所有人都有胆子收下。 尤其是地位高的官员,谁都怕万一哪个奴婢是个愚忠的,搞个刺杀什么的。 “景平皇帝的奴婢啊……” 李明夷似乎犹豫了下,才笑道: “那就这个了。” 昭庆並没有注意到,这一刻面前少年笑容中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期待。 …… 走出房间,李明夷並没有立即去验收宅子,只是找了府內管家要了契约以及地址。 约定明天白日再一起去看宅子。这种事要走个流程。 旋即,公主府又安排了一辆马车,將李明夷送回客栈。 路上,马车微微顛簸著,李明夷坐在车厢內,才將手中细长的画轴平方在大腿上,解开红绳,一手扯著一端的画轴,缓缓將画卷展开。 只见,白色的画纸上,好似网速延迟时代里,图片一点点刷新出来一样,一幅美人图映入眼帘。 画中,充满了少女感的昭庆公主端坐於闺房中,身披一袭艷红色的大氅,好似遮住全部身体一般,一手按著大氅下摆,一手握著一只布面小扇。 在画卷右上角,还有亲题的年月日,本该是印章的位置则被胭脂红色的唇印取代。 大氅?屋中? 不是……多热啊。 李明夷怔了下,继续往下展开,等看清了美人图全貌,才从画卷细节中窥见真相。 “嘖嘖,真空……” …… …… 皇城內东宫府邸中。 酷似赵晟极的太子於书房中,等到了匆匆赶来匯报的严宽。 “什么?!你说苏镇方去见了昭庆?!” 太子霍然起身,视线如狼般,死死盯著满头冷汗的严宽。 “是……殿下,卑职亲眼所见,苏镇方风尘僕僕的样子,毫不遮掩,卑职本想打探,却被昭庆公主驱赶出来,因而不知他们交谈了什么,只看到苏镇方离开时,公主与滕王等人一直送到门口,彼此颇为热络。”严宽小心翼翼的神態。 顿了顿,他又瞄著太子神色,道: “对了,苏镇方入府后,还专门与那个李明夷,也就是公主那个新隨从打了招呼。” 太子面色难看,在屋中踱步片刻,才道: “请冉先生过来!” “是!” 俄顷。 书房门被从外推开,吱呀声里,阳光裹著一角红裙蔓延进来。 “殿下,您找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太子背对著门口,站在墙上一幅字画底下,將事情说了一番。 女人安静听完,有些明悟地道: “属下一直派人盯著公主府,昨日深夜的確送来消息,说那个唤作李明夷的少年隨从,昨日去了草园胡同……昨晚,苏镇方疑似出城,未曾回营。” 太子思忖片刻,沉声道: “哼!看来我那位昭庆妹妹又使了什么手段,去查一查,苏镇方那边出了什么事。” “好。” 被称为冉先生的女谋士又道: “殿下,那个李明夷这几日屡次三番出动,是否……” 太子摇头道: “区区一少年,无非是替昭庆传话办事的人肉喇叭罢了。冉先生以为此人值得关注?” 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属下只是本能觉得,此人不简单。” 太子想了想:“那就派人去跟踪一番。” 他並不想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耗费力气,因此並不重视。 …… 李明夷回到客栈,將画轴收起来,推开窗子,感受著外头冷风扑面出神,思绪飘飞: “等明日我入住大宅,只怕我就会进入一些大人物的关注范围內。得格外小心些了。” “恩,柴承嗣的奴婢中,记得还有个厉害角色,原本担心引起怀疑,我没打算主动谋算这个……昭庆送宅子,倒是给了我意外之喜……不过,也要警惕,小心黑心公主往我宅子里塞耳目……” “以及……今晚……得做点准备了。” 今晚,是他与大理寺少卿谢清晏约定,见面的日子。 —— 【温馨提醒:理性消费,打赏適度哈,小额打赏,十块八块的就很好了,上千块与其打赏书,不如留著自己买排骨吃多香~ 又是两个盟主,属实受宠若惊了,压力倍增。另外也不需要衝榜了。无以为报,唯有爭取把故事写的更好看,而且后面的內容也的確很好看!】 46、酒肆中,接头人 傍晚时候,李明夷大摇大摆,走出了客栈,步行朝著附近的街市走。 隨著橘色的日轮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气温迅速下跌,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李明夷悠然閒逛的样子,实则暗暗警惕,因他隱约感觉到暗中有人窥伺著自己。 这是他成为“初窥门径”的修士后,感知增强带来的结果。 就如远古时代,野兽天生能感觉到丛林里敌人窥伺的注视,而人类却在漫长的进化中,逐步丟失了这赖以生存的本能。 “谁在跟踪我?公主和滕王那边?不……应该不是……” 李明夷思忖著,“最大的可能,就是东宫那边的人,严宽將白天的所见,匯报了回去,引起了关注?” 必须得甩掉尾巴。 李明夷神態自若,很快来到了街市。 这里夏天的时候会有夜市,十分繁华。 但冬日里就萧条了许多,街道两侧的吃食铺子仍聚集了许多人。 他找了家铺子吃东西,等人流更多后,起身混入人群,去成衣铺子,给自己买了个两套衣衫,又选了软靴。 自己穿了一件,又让伙计用包袱装起来其它。 而后趁著人多的机会,从铺子后门溜出,七拐八拐。 等確定暂时甩掉跟踪者后,他於行走间驀地低头,右手覆盖在脸上揉搓了下,人皮面具微调,已换了一副不起眼的平庸样貌。 这是他全新的身份! 与谢清晏接触,务必谨慎,他並不准备暴露“李明夷”这个马甲。 而后,他离开这片区域,又寻了个车马行,租了一匹劣马。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冬中,他骑乘劣马沿著东斜大街,再次前往大鼓楼附近。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城南“红泥酒家”附近,並在附近布置一番后,在这酒肆斜对面的麵馆开桌坐了下来,等待“猎物”到来。 …… …… 更早些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前。 谢清晏完成一天的工作,步行出了大理寺,朝著家宅返回。 谢家的宅子距离大理寺不远,谢清晏习惯了步行回家,以此亲民,更多地了解民间百姓。 “嘎吱嘎吱……” 谢清晏踩著残余的雪粒,走在黄昏中,可往日会与他亲切地打招呼,行礼的街坊百姓们,却换了副面孔。 两侧的商铺老板、伙计们静静地望著他,神色各异,大部分带著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冷淡。 铺子里,一些客人,尤其是读书人眼神冷冽,低声议论著什么,更有人朝著他指指点点。 前方,有领著孩童的妇人走过来,看见谢清晏,妇人面色一变,拉著孩子匆匆绕行,避开他,仿佛他染了什么瘟病。 谢清晏隱约听见,附近街道的角落有人“呸!”了一声,伴隨著有人大声咒骂脚边一条乞食的黄狗: “狗东西!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黄狗:?? 谢清晏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很快拐入巷子,回到自家宅邸外。 刚踏入院子,就看到家中老僕带著小廝,用铁铲清理墙角冻成冰的粪水。 “老爷……”家僕们紧张地用身子挡住那些粪水。 谢清晏眼角抽动了下,说:“又是有人泼进来的?”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昨日起,就有人不时从院墙外头丟进来石头、粪球等杂物。防不胜防。 老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清晏抬手拦住,他摇摇头继续朝饭厅走去。 谢家饭厅內,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谢清晏唯一的妻子,儿子,女儿分別围坐在桌旁,等待他回来,只是气氛並无往日其乐融融,而是压抑。 “都说了不用等我。”谢清晏咕噥一声,將外套脱下交给丫鬟,在主位坐下。 抬手掀开了饭菜上扣著的,用来保温的海碗。 旋即他愣了下,只见饭菜分量少了很多,菜蔬也不新鲜。 谢家女儿面无表情地开口解释: “往日给咱家供应的菜贩说卖光了,只剩下蔫掉的菜,还有旁人不要的下水肉。” 她豆蔻年纪,脸颊残留婴儿肥,往日与父亲最亲近,只是如今也疏离冷淡了。 而往常菜贩、肉贩都会將最新鲜,最好的留下来,给谢少卿府上。 只因为京城人都知道,大理寺的谢少卿秉公执法,乃是一位“青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清晏沉默不语,而后长嘆一声: “是我连累你们了。” 谢家长子忍不住道: “父亲也是为了保全家人……何必自责?” 中年髮妻小声道: “不妨事,明天我叫下人去远一些的菜市场买,也就……” 谢清晏將筷子重重摁在桌上,起身道: “今日没胃口,你们吃吧。” 他拋下家人,步伐沉重地走出饭厅,沿著迴廊进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夕阳彻底沉入地面,黑暗到来,他点燃桌上的灯烛,而后沉默地坐在桌旁,定定地盯著笔架出神。 “邦邦……” 院子外头,传来打更人报时的梆子敲打声。 谢清晏脑海中翻涌著这两日家中的变化,又想起了前天公主府內,李明夷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今晚,就是约定见面的时间。 自己要赴约吗? 谢清晏仍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件事风险巨大,无论李明夷是在钓鱼,试探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大颂朝。 还是对方真的是景平陛下派来接触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下,去见面都要承受巨大的危险。 稍不留神,消息走漏,就是全家灭门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会令他寧肯背负一世骂名,也保留下来的有用之身葬送。 可若不去? 倘若真是景平陛下在求救……谢清晏心头挣扎,脸庞在烛光中也扭曲了起来。 许久后,他终於还是有了决定,於是他再不犹豫,迅速起身,更换了一套衣服,又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包袱。 之后,他走出书房,对下人说了句备车,而后以出去办事为由离开府邸,在后门坐上了马车。 “老爷,去衙门吗?” 驾车的车夫,是他最信任的老僕,为谢家工作了近五十年,视同亲人。 “去城南,大鼓楼附近。”谢清晏道。 老僕愣了下,並未细问,驾车前行。 谢清晏则打开包袱,其中摆放著鬍鬚、簪子,一套外衣……都是能简单改变容易的物件,將之塞入棉衣里层。 旋即耐心等待起来,等马车到了目的地,他先让老僕驾车从目的地附近经过,並在车厢中小心地观察。 没有瞧见异常后,他又让马车停在了一条街外,另外一间他常去的,有包厢的酒楼。 “在门口等我。” 吩咐一句,谢清晏进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 等吃食上全后,他才迅速取出怀中的鬍子,贴在脸上,又放下头髮,换了个髮型……等大概偽装了下,他才从酒楼后门溜出去,步行前往一条街外的红泥酒家! “应该没人跟踪我……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李明夷能不能认出我?”谢清晏有点担忧起来。 惴惴不安地踏入了那名为“红泥酒家”的酒肆,谢清晏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一叠下酒菜,边吃喝,边等待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就在谢清晏觉得对方爽约的时候,易容后的李明夷迈步走入酒肆,目光一转,在谢清晏背后的那张桌子坐下,压著嗓子,低声笑道: “谢大人,陛下没看错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清晏悚然一惊,控制著不去转身,同样压低声音: “你是谁?” 他以为来的会是李明夷。 “呵呵,谢大人不必紧张,李先生不方便与你接洽,由我来与你接头。” 谢清晏心下稍安,又好奇道:“你如何认出是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谢大人的易容术还有待加强。” 谢清晏:“……” 几秒钟的尷尬后,谢清晏急声道: “你们到底是谁,是陛下要你们寻我?” 李明夷道:“陛下就在城中,我將带大人去见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而后起身,朝店铺外走去,看的正要来招呼的伙计一愣一愣的。 陛下要见我……谢清晏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行按耐住激动,坐在原位继续吃喝,等酒壶清空,他才起身付帐,走出店铺,四下扫了一圈,拐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 巷子中,李明夷顶著一张平庸脸孔,靠墙等待著,见他走来,甩手丟出一个漆黑的,用黑布缝製的口袋,乾笑道: “谢大人理解一下,陛下位置不可暴露,劳烦戴著这个,才能带你过去。” 谢清晏一怔,点头道:“好!” 他乾脆利落地將口袋套在头上,甚至为表忠心,又在领口打了个结。 事到如今,他已信了七分,因为若今日是钓鱼,那压根不必多此一举,现在直接收网,抓自己就行了。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反而证明是真的。 “得罪了。”李明夷说道,旋即体內虚幻金丹轰隆隆旋转,一甲子精纯內力流经四肢百骸,他气力大增,將谢清晏夹在腋下,只觉轻如鸿毛。 他沉腰屈膝,带著一个大活人,於寒冬中狂奔起来。 期间几次纵跃,翻过了几堵院墙,最终抵达一个他踩好点的,废弃无人的僻静院落。 李明夷將谢清晏如鸡崽一样拎到了一间柴房內,將他放在一张椅子上,叮嘱道: “大人稍等。” 而后,他折身出了柴房,到了隔壁房间,手一抹,將面具取下,露出“柴承嗣”的容貌来! 47、君臣相见 以怎样的身份与谢清晏见面? 李明夷反覆权衡许久。 他设想过,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现,假称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后再找机会揭面,戏剧性拉满……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来,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终无法令对方真正相信。 二来,退一万步,若谢清晏后面出了问题,起码对方不会知晓景平真身何在。 这相当於在“锁心咒”外,再额外加上一重保险。 况且,其中还有个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释性格大变的问题? 真就逢人就说,是“天命圣君”? 连温染都不信…… 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將“李明夷”这个身份,始终设定为景平帝的一个下属。 他今晚將以柴承嗣的身份现身。 当然,这也存在著问题,辟如他终归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习惯、说话的表情……诸多细节,难以一一对应。 但好在,南周旧臣们其实也普遍对柴承嗣並不了解。 是的,柴承嗣虽为太子,但因年幼,始终养在深宫,因为驾崩的先帝年富力强,只是中年,所以更没急著让柴承嗣入主东宫,接触朝臣,辅佐政事。 在先帝驾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宫中读书。 因此,他虽与诸多朝臣都见过面,尤其是登基的时候,几乎见了个遍……但外臣们对柴承嗣並不了解,最多风闻一些传言。 但也只是传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宫里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从小跟隨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別了解。 所以,这就给了李明夷发挥的空间,哪怕他表现出一定的“出格”,与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会察觉有异,哪怕有所察觉,也会归於“遭逢大难”后,小皇帝的成长与变化…… 当然,李明夷也反覆揣摩,演练了许多次,力图让自己像一点。 他没学过表演,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打不同的帐號,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惊讶发现,自己的演技还挺好的…… 诸多思绪翻滚,他迅速將面具收好,並换上准备好的另一套衣物。 闭目调整了下状態,再睁眼时,仿佛换了个人。 …… …… 柴房內。 谢清晏只觉四周一片安静,他缓缓伸手,將黑色头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著尘土味,窗纸外依稀透进来点月光。 “砰、砰……” 谢清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 想著或將再次见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诸多情绪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新科及第,如何意气风发,却因不和光同尘而遭排挤,不得志。 他想起与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对谈,论古说今,何其畅快。 他想起,自己与同样为先帝所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被称为“丙申八君子”的时候,力除积弊,虽万难而不畏惧。 到后来……先帝一场大病,仿佛抽去了精气神,更糟的是,似对中兴已意兴阑珊。 他亲眼见证先帝从励精图治的明君,坍塌为一个上朝都厌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劝君奏疏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並不曾失去希望,因为先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大可以將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虫熬死。 他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想,先帝猝然驾崩,谢清晏还记得得知消息那天,他觉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临终前的一纸詔书,將他与其余七君子一起召入宫中。 在大学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与匆匆继位的新君柴承嗣单独会面。 谢清晏明白这封遗詔的含义,无非二字: 託孤! 堂堂帝王,驾崩之前最后的念头,並非將新君託孤给宰相范质等举足轻重的朝臣。 而是託孤给丙申八君子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先帝对腐朽的朝堂,该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谢清晏正是怀著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柴承嗣见面的,更是怀著这期望,今夜来到这里。 他对小皇帝並无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名分的“託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託孤之情,他如何能不来?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谢清晏是思绪迅速退潮。 他抬头望去! 只见先是温暖的烛光扩散进来,而后,一个身穿丝质棉袍,手持烛台,头髮以一支玉簪固定,容貌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跨步进屋,反手关了门。 欣喜地快步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空余的手驀地攥住他,喜道: “谢卿!你还活著,朕好生欢喜!”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那张脸孔,旋即才回过神来,忙起身下拜: “臣,谢清晏,参见陛下。” 可李明夷却用力拦住了他,苦涩道: “谢卿何须多礼?如今,朕已乃是亡国之君了!” 亡国之君…… 这一刻,谢清晏仿佛感受到了少年天子语气中的淒凉苦楚,无尽悲凉。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亡国之臣?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愈发坚持要行大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南周未亡。 “谢卿!”李明夷放下烛台,双手用力搀扶住他,重重唤了一声,目光真挚: “昔日我父皇仙逝前,我便守在他床旁,父皇彼时已难起身,只死死用力攥著我的手,说……他死后,再护不住我,偌大朝堂,群狼环伺,我年幼且钝,无人可倚靠,唯有谢卿几人,可以相信!” 谢清晏怔住,他看著少年天子稚嫩悲哀的脸庞,一时忘记下拜。 李明夷垂下双目道: “父皇还说,他多想回到当年,草长鶯飞,与谢卿诸君泛舟湖上,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欲扫除积弊,再造一个煌煌大周……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他只恨自己一身病痛,诸君奋战之际,他却已先降,死前再无面目见诸君,唯只盼望,若有来生,可身体康健至君身旁,道一声……他让谢卿失望了。” 说完,李明夷等了下,却未等到大理寺少卿的回应。 他疑惑看去,黑暗中,藉助那一点橘色的烛光,依稀可见,谢清晏竟已不知何时,泪水涟涟。 48、一棵树的改天换地 李明夷怔了下。 只见谢清晏眼眶红热,泪水簌簌落下,甚至浑身都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了起来,隱约有摇摇欲坠的架势。 “先帝……他……” 谢清晏哽咽难言,一时间,过往无数记忆翻涌不息。 那被他寄予厚望,又一次次失望的先帝。 那他为了覲见,殿前驻足数个时辰却被拒之门外的先帝……原来並不是真的背弃了曾经的理想,只是身子撑不住了,才断了心气。 而先帝临终前,还在惦念著这些。 臣仍鏖战,君何以先降? 谢清晏承认,他对先帝其实是有些许怨气的,或是交织著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可此刻,当从景平帝口中听到这些,那股本就不多的怨气骤然溃散,旋即,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直衝的他两眼发黑。 他后悔自己误解先帝。 后悔自己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 心下翻江倒海,谢清晏突然后退一步,挣脱了李明夷的搀扶,继而在其惊愕的目光中,在柴房內转身,面朝皇宫方向,骤然拜下! “臣叛国弃君,臣愧对先帝恩德,臣……罪无可赦!” 咚! 他的额头重重敲在覆满灰尘,冰冷的砖石地面,泪水从脸颊滑落。 李明夷忙弯腰,將其强行搀扶起来: “谢卿何至於此!” 谢清晏双目通红: “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君子之虚名,无顏……” 他满脸滚烫,那是羞愧所致,既是因曾经误解了先帝,也因他如今的身份——终归,乃是颂朝的降臣,南周的叛徒。 哪怕他心知自己只是委身敌营,但这些苦楚,又何以为外人道? 然而李明夷却认真道: “谢卿哪里的话!父皇既说过,满朝文武,唯谢卿可信,朕便从不曾怀疑!若非如此,朕岂会派人联络谢卿至此?你我君臣相见?” 谢清晏身躯巨震! 他猛地抬头,隔著水雾瀰漫的双目,看著景平帝那张虽稚嫩,却真诚的面容,囁嚅道:“陛下……信……信我?” 李明夷笑道:“朕以为,谢卿绝非叛国之人,哪怕暂且投身敌营,也必有苦衷!” 谢清晏张了张嘴,这一刻,万千委屈在心头喷薄而出。 这一刻,分明他已是中年,而面前的少年年龄与子女无异。 但他却竟有了幼年时被父母安慰的错觉! 不! 君王如父,臣民如子……天子虽年幼,又何尝不是“君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被整个天下鄙视,乃至家人都不理解的“叛徒”,偏偏是最有理由大骂他的天子,反而如此相信他! 他並不怀疑景平帝的真诚,因为在当下这个危险的节骨眼,景平帝敢主动联络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叛徒,並亲身来见,只这举动,便已无须再证明! “陛下……臣……臣……” 见他再次失態,李明夷忙笑著安慰,將他搀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二人隔著一根烛台相对而坐。 李明夷等了一会,直到谢清晏慢慢平復情绪,恢復仪態。 他才故作失落地说道: “其实,谢卿今日肯来,朕已十分感动。毕竟,如今这天下,已是赵贼的天下,朕……无非一个被通缉海捕的罪人罢了,身边可用之人,更屈指可数……” 谢清晏忙打断道: “陛下!南周未亡,这天下尚有许多仁人志士,忠於我大周之臣!陛下既还保全龙体,一切便还有希望!” 他担心,这位年幼的帝王,遭逢大变,如先帝一般失去心气。 尤其……据说对方本就性子软弱。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而后说道: “谢卿不必担心,朕哪怕为了活下去,也断不会轻生。” 与此同时,他伸手入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將其缓缓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枚温热的枣糕。 他笑道:“昔日,谢卿入宫与朕见面,朕曾奉上枣糕。今日大难之后,你我君臣再相逢,朕已身无长物……身边,更缺少可用之人,此番召卿前来,更只想问一句。” 他將枣糕递到谢清晏面前,低声道: “朕如今处境可谓如履薄冰,谢卿,你说……朕可还能走到对岸么?”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廉价的枣糕,眼眶再次温热,他骤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是决绝般地坚定。 他双手珍重地接过枣糕,郑重其事: “臣食君之禄,无以为报,唯有这一身铁骨,愿为陛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成了! 李明夷心中驀然一松,知道这第一个旧臣,已成功召回。 而君臣表明心跡后,也知时间紧迫,很快收拢情绪,谈起正事。 谢清晏先是一番陈述,表明了自己投敌的意图,乃是为了保护救助其余入狱的旧臣。 而后才试探地问道: “敢问陛下为何还在京中?臣在外头,听闻陛下当日与太后等人成功逃出城去了。” 李明夷闻言,有些悲伤地说: “此事说来话长,那一日,叛军攻入皇宫,朕与祖母、端王等人从密道逃出皇宫,本想寻赫连屠统领,却得知偌大京师已全然沦陷,更有追兵在后头。 无奈之下,祖母说,她与端王带著其他人出城,以引走叛军,让朕带著些许內卫在城中躲藏起来,再寻机会离开……” 谢清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神情有些古怪,心想: 陛下啊陛下,您只怕太单纯了,西太后哪里是肯牺牲自己的性格? 想必,引走追兵是假,留下陛下在城內,自己遁逃才是真…… 显然,相比与年幼的景平帝,他对那位太皇太后了解更深。 不过,这些话他这个臣子委实不好点破,况且也无必要。 李明夷继续道: “只是后来,全城封锁,朕见状也绝了出城的念头,好在先帝仙去后,给朕身边留下了几个可用护卫,如今朕暂时並无危险,自有藏身之所,反倒渐渐也不想离开了。” 他笑了笑:“常言道,灯下黑。想必那赵贼也想不到,朕就藏在皇城脚下,如今祖母既然成功逃走,不久后,必然与各地州府聚集实力,虽说只怕难成气候,反攻不成,但至少牵扯反贼几年时光,总是可行的。 而朕思量著,城中尚有诸多忠臣或隱於朝堂,或关押牢狱之中,与其狼狈如野犬般溃逃,不若苟全在这城中,缓缓结网。” “呵,朕曾经听说过那荒无人烟的莽莽丛林之中,无数树种爭相生长,以沐浴阳光,承接雨露。因此才生的又高又直,而高耸的巨树树冠遮住了阳光,地下的植被便再难成长,唯有等巨树倒下时,才会空出一块白地来,名为『林窗』,唯有抓住这短暂的『窗口』,才有机会竞逐天空……” “然而『林窗』太重时运,便有另一种树生出独有的智慧来,它的树种並非扎根於地,而是在其余巨树的树冠中生长,靠树杈中的腐烂枯叶、烂果,汲取水气生存,如藤蔓一般,伸展出一根根气生根,一圈圈缠绕在巨树之上,悄无声息蔓延全身。 直到它的根须终於自上而下,触及土地,便迅猛扎根,扩充出粗壮支柱,合抱巨木,窃取养分,令巨木枯萎,自身茁壮。如此或经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巨木哀鸣倒塌,自己取而代之,这场漫长的绞杀才算完成。” “此木名为『绞杀榕』,它的每一次诞生都以杀死一株大树为代价。 而当它占领天空后,新生的树冠勃勃生机,將生出无数甘甜果实,餵养那树冠中生存的无数动物,那庞大的树冠,亦为无数动物遮风挡雨,又何尝不是一种『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李明夷笑了笑,他所说的这绞杀榕真实存在。 在前世的大约900种榕树中,超过半数的榕树以这种方式生存。 世界最大的绞杀榕在印度南部,它的树冠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拥有超过4000条支柱根须,一棵树就是一座森林。 李明夷语气真挚: “谢卿,朕欲效仿这绞杀之榕,取颂朝而代之,卿以为如何?” 柴房里,烛光中。 谢清晏怔怔地听完少年天子这一番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绽放出无穷光彩。 49、谢清晏的效忠 谢清晏心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与小皇帝接触不多,对其的印象更多取决於传言,在此之前,他也猜想过少年天子的性格。 满打满算,才坐了半个月的龙椅,之前又缺乏参政经验,转瞬又丟了江山,危在旦夕。这於任何一个少年人而言,都是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巨变。 不崩溃就算合格,能保持冷静就够得上“有静气”三个字了。 可此刻李明夷展现出的面貌,委实刷新了谢清晏的认知。 虽仍可以从少年眼中看到紧张与对未来的忐忑,但並没有恐惧与绝望,这一番话井井有条之余,更是目標明確,有一股吞天地的气魄来! 谢清晏惊讶地道:“陛下……这些是从何处想来?” 他怀疑是有人给皇帝出的主意。 李明夷羞赧惭愧地道: “是朕自己瞎想的,朕也知道这法子说起来太虚妄,未免太飘忽,但也是朕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说话的时候,他悄然震动气血,让自己双颊泛红,似是自觉惭愧。 少年的脸红胜却一切…… “不!不是虚妄!” 谢清晏有些激动地开口: “陛下所设想,虽宏大了些,却並非毫无可能!” 他站起身,在柴房中踱步,似在思索这个“绞杀”计划的可行性。 必须承认,这个计划难度太大,委实惊人,但谢清晏对南周太了解了,他明白除此之外,还真难以找到別的法子。 跑去地方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反攻? 呵呵……谢清晏冷笑,一个王朝的腐朽,就如树木枯萎,率先反应在触鬚之上。 南周各州府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一群墙头草,强风一吹就倒,根本指望不上。 而景平帝的计划,虽有些天方夜谭,但好歹也是个法子,谢清晏並不指望真能绞杀成功,他想的更实际些,只盼著悄然发育下,能保留下南周一批臣子为火种。 如此一来,等候天时,若运气足够好,没准偽帝坐不稳位置,天下再生变动,他还能拥立景平帝寻个地方,效仿歷史,来个“划江而治”什么的。 而真正令他心臟狂跳的,还是李明夷最后那几句。 “绞杀之榕,亦是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是了,南周的確已积重难返,无力改变,但若借这偽帝之手,將上下换一层血,拔除旧势力,提拔新势力……日后自己等人再设法起势,若能夺回皇位,还真能实现先帝与自己等人未能完成的宏愿!” 李明夷在一旁心中已笑了起来。 因为这番话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他知道,谢清晏这种人颇有点“理想主义者”味道。 若单纯打“忠君爱国”牌,谢清晏为了报恩,固然会帮他,但始终差点意思,可若加上这一层宏愿,就大不一样了。 “陛下,”谢清晏顿足,认真道:“依臣之见,此法未必全无机会,最起码,暂时收拢旧臣,总不会错。” 李明夷似得到肯定,高兴起来: “谢卿愿帮我?” 谢清晏重重頷首,嘆息道: “臣唯只怕自身势小力微,不足以帮陛下太多!” 李明夷拉住他的手,笑道: “此事不急於一时,当徐徐图之,如今局势动盪,卿在敌营,难免被人盯著,切莫著急,以免暴露自身。当先设法苟全下来,再等时机。” 谢清晏点头,感慨道: “陛下少年老成,先帝在天之灵,也当欣慰。” 旋即,他又问起公主府的李先生的事,李明夷只说此人乃先帝留给自己的幕僚,奉命接近昭庆,以打探情报,联络旧臣。 “日后,谢卿表面上与那李先生敌视,暗中携手即可。谢卿接下来,只耐心收集情报,过一段时间,朕会派人去取。” 李明夷叮嘱一番。 他虽然掌握了许多秘密,但一来,情报总有耗光的一天,二来,他掌握的情报更多是大人物、大事件,且在十年后。缺乏许多眼前的小事。 所以,他需要让对方替自己收集,从而编织出真正属於他这个“鬼谷传人”的情报网。 “对了,”李明夷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大理寺牢狱中,可有近期死去的修行者?” “有,陛下是要……” 李明夷低声附耳,叮嘱几句。 他可没忘记,欠下巫山神女的“贷款”! 谢清晏应下,而后,李明夷留他在屋內,自己先离开。 …… 过了一会,房门再次开启,谢清晏看到是那名与自己接头的,样貌平庸的年轻人: “谢大人,由我送你离开。” “好。”谢清晏弯腰,去拿黑色头套。 “稍等,”李明夷笑著打断他,旋即敛去笑容,认真道: “谢大人,陛下虽信任你,但我们身为下属的,有些事,却不得不防。我这里有一门秘术,名为『锁心咒』,需你发下心头大誓,若敢以任何方式透露陛下,与我们的存在,就將受咒术而死。你可愿意?” 谢清晏洒然一笑: “谢某有何惧?该当如此!” 李明夷点头,以指戳点对方眉心,默念咒文,他心口一株银色的小树明亮起来,丝丝缕缕的元气注入谢清晏眉心,沿著经脉,於大理寺少卿心口,也浮现出缠绕如锁链的树杈来。 接著,李明夷念出具体誓言,谢清晏跟隨重复,等二人心口树杈淡去,消失不见。 谢清晏只觉一股无形力量,禁錮心口,似乎只要他浮现出透露任何相关情报的念头,就会引动咒术降临。 “委屈大人了。”李明夷露出真挚微笑。 谢清晏淡淡一笑,捡起了头套。 …… …… 谢家府邸。 夜色已浓,谢家女儿端著托盘,上头是海碗倒扣,重新加热的饭菜。 少女神色复杂地来到父亲书房前,呼了一声:“爹……” 就在方才,谢清晏“大醉”而归,似在外头买醉回来,令一家人颇为忧心。 “进来。”屋內,传出谢清晏的声音。 谢小姐咬了咬嘴唇,用手肘推开房门,只见屋內灯火通明,父亲就坐在桌旁。 她为之一愣! 在她预想中,父亲必是烂醉如泥,颓丧沉闷的模样,需要她来开解劝慰。 然而,此刻谢清晏虽一身酒气,却是神態清明,姿容挺拔,坐在桌旁正在翻看书卷。 见女儿进来,扭头露出笑容: “这么冷的天,倒劳烦你过来。” 谢小姐怔怔的,眼前的父亲仿佛一扫这段时日的颓丧,甚至…… 隱隱的,有种回到十年前,意气风发时期的气象来,就仿佛……重新有了奔头! “娘担心,父亲没吃晚饭……”她结结巴巴地说。 谢清晏爽朗一笑,走过来,主动接过餐盘,笑道: “你们母女有心了,为父当真饿了,去吧,去睡下吧,不必担心。” 说著,竟擼起袖子大快朵颐起来。 谢小姐满脸懵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闺房的,只是坐在床榻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为啥啊? …… …… 深夜,养心殿。 颂帝靠坐在榻上,双脚置於铜盆中,微微闭目。 掌印太监尤达亲自擼起袖子,蹲著为颂帝沐足。 同时轻声匯报著今日城中发生的诸多事。 颂帝忽然睁开眼睛,奇道: “你说苏镇方找回了他流落民间的那个女子?还多了个儿子?” 尤达頷首,笑道: “说的是呢,苏將军昨夜彻夜未归,今早回来,整个人笑的合不拢嘴,与往日判若两人,如今军中已传遍了,苏將军已在筹备,不日將迎娶王喜妹回来。” 颂帝难掩惊奇: “这倒是稀奇,他都找了多少年了,也无音讯,怎么突然找见了?” 尤达道:“具体不知,只说是与……公主殿下有关。” 接著,尤公公將苏镇方去公主府拜见,以及昨日,公主的隨从在大鼓楼附近见苏镇方的事说了一遍,因涉及二品武將,这次稟告详细了许多。 “莫非是昭庆帮了他?” 颂帝怔了下,露出意外的神色,眸中神光流转,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看来朕这两个儿子,为了抢人也都是煞费苦心啊。” 尤达笑笑,道: “总归也是滕王殿下一番孝心,苏將军寡居多年,如今也算了结了陛下一桩心事。” 颂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那小子哪有这个本事心思?无非又是他姐姐帮他。” 不过,颂帝明显还是高兴的,苏镇方有了家室,便更好拿捏,虽不知昭庆从哪里弄来的情报,但终归是苏镇方欠了皇家的人情,这很好。 “对了,你方才说,又是那个姓什么的小隨从……” “李,唤作李明夷。” “哦,这个姓李的小傢伙替昭庆办的事?” “是。” 短暂沉默。 颂帝忽然道:“过两天,也该把昭庆的婚事公开了,省的吴家人来烦朕。” 尤公公点头:“奴婢记著呢。” “恩……太子那边如何?” “太子殿下只怕今晚睡不好觉了……” “哈哈……”颂帝笑了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驀然神色阴鬱: “也该让他警醒一些了,莫要以为有了太子的名分就高枕无忧了。” …… 琼苑。 这里是皇城內一座偏僻的,距离六宫都很远的院子。 有大片花园。 这两日,琼苑搬来了新的主人。 此刻,琼苑內的“琼楼”之上,暖阁之中。 景平皇后,大胤公主,秦幼卿一身长裙,安静端坐於阁內,素手轻轻抚琴。 忽然,琴声停了下来,秦幼卿头也不回地问道:“情况如何?” 50、无非一念天地宽(求月票) 她身后飘荡的轻纱拖曳在地上。 轻纱后,黑胖平庸的婢女垂首匯报: “赵晟极已经將整个京城都控制了下来,没有乱子发生,虽还未正式加冕,但实际上新朝廷的框架已搭建了起来,新国號也给一支支军队送去了各地州府,南周怕是彻底亡了,连天子脚下都覆灭的无声无息,更指望不上地方。” 秦幼卿没有意外的情绪,她腰背挺直,纯白的长裙比雪还要清亮。 宽鬆袖管內,两只晶莹剔透的小手按在琴弦上,摩挲著嘆道: “外强中乾,风吹既倒,不意外。” 面貌平庸的婢女唉声嘆气: “南周倒了不要紧,只可怜了殿下。受困於此。” 秦幼卿笑了笑,眼神飘摇: “困在北方,还是这边,又有何区別呢?” 婢女露出心疼的神色。 秦幼卿又问道:“景平皇室一行可有消息?” “不曾。说是可能逃出城去了,新朝在天下海捕。” 秦幼卿点点头,说不上开心还是悲伤,她只是联姻的筹码,与南周皇室亦无感情。 一时间,竟没什么好问的,她想了想,忽然道: “那天,茶楼外那位小先生……” 婢女嘖嘖称奇的语气: “听闻前日昭庆公主设宴,群臣云集,此人……” 这是她听来的,为数不多的八卦。 秦幼卿安安静静地听完,她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女子,旋即点评道: “此人应不是替昭庆说话的棋子,简单隨从。” 她微微偏头,仔细想了想,缓慢而篤定: “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婢女好奇道:“殿下如何判断的?” “直觉,”秦幼卿嫣然一笑,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不由地又想著,那个姓李的少年,身量与柴承嗣倒是差不多,虽神態老成,但年纪应也大不了两岁,再想起她当初来南周,与彼时还是“太子”的柴承嗣见过一面,当然是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话都没交谈几句。 总归是个平庸胆怯的少年人,若扒了“皇子”这层身份,毫不出奇。 若是非要嫁,她无疑更愿嫁给李先生了,呵,这当然只是无聊的念头,她对李明夷也没有任何所谓一见钟情的想法,只是无聊时候,念头肆意发散,做的荒唐对比罢了。 只是……自己虽为大胤公主,婚嫁之事,却还不如寻常女子自由。 罢了。 无非一念天地宽。 她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等再过些日子,局势彻底安稳,去护国寺上香吧。” 婢女担忧道:“也不知宫里人肯不肯放。” 秦幼卿笑道: “这个关节,我的身份多少还是会被看重些的,何况又不去別的地方,再者,鉴贞法师与我父皇亦是好友,有何见不得?” 婢女想了想,笑道: “说的是,若他们不放,大不了奴婢擼起袖子打出午门去。”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从客栈中走出,骑马直奔公主府,得知昭庆一早进宫去了,他也没在意,而是找到了府內管家,说明来意。 “啊,殿下早吩咐过了,赠与您的宅子昨日便派人去收拾,至於您要的宫里的下人,也说好了,但毕竟的人犯,得去提人。”公主府老管家客气地说。 李明夷笑道:“那就劳烦管事领路,隨我走一趟?” 老管事欣然頷首,二人当即套了马车,朝著关押宫中僕人的军营走去。 路上还专门绕了一下,途径了“丁香湖”附近的一处宅子。 “那就是您的大宅了。” 老管事掀开车帘,指著不远处一座颇为雅致的院子说。 李明夷看了眼,回忆了下京城地图,记起这该是一位翰林学士的家宅,显然在政变中栽了,才空下这宅院。 “果然不错,”李明夷放下车帘,道:“不过,我还是更好奇景平帝宫里的下人是什么品相。” 老管事笑道:“准保让您满意。” 作为公主府外宅大管事,他知晓这位小先生的分量,客气有加。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马抵达了一座灰扑扑的大院,门外叛军士卒刀枪如林。 老管事解释道: “最近城內各大衙门的牢房人满为患,所以一些无甚罪责,但又不好放走的人,便都关押在这边。呵,咱们下车吧。” “请。”李明夷頷首,跟隨对方下车,而后管事出示了公主府的令牌后,才被放了进去。 …… …… “咣当!” 吕小花被铁门打开声惊醒,他一个哆嗦,睁开眼,有了片刻恍惚。 作为从小伺候柴承嗣的內侍太监,他年岁已大,头髮都夹杂了白髮,但身子骨还硬朗,面容和善,人缘很好。 此刻却蓬头垢面,蜷缩在牢房墙角。 对面,收押女子的那边,一个拢著袖子,裹著稻草睡觉的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也一个激灵,蹬腿醒来,似做了噩梦。 她模样喜庆,乃是东宫中的厨娘,脸庞冻的发红。 此刻,胖厨娘脸色刷地白了,嘴皮子颤抖地问: “吕公公,咱们是不是要死了?拉咱们去斩首了?!” 吕小花走到柵栏前,悽然地呜呜哭了起来,抹眼泪道: “死吧!死吧!老也活够了,只恨未能见小主人一面,也不知小主人如今是生是死,有没有冻著!” 胖厨娘也被感染,悲从中来: “陛下他吃不著我做的菜,肯定饿著呢。” 一个太监,一个厨娘靠在中央柵栏上,双手握紧,哭成一团。 囚室中其余几个宫女也嚇哭了。 唯有女囚室一角,一个二十出头,穿著青色侍女裙,身形瘦削高挑的婢女抱著膝盖,此刻將埋在双腿间的脸抬起来。 她模样周正,脸颊瘦削,双眼很大,目光极为灵动。 此刻皱了皱眉,说道: “我们只是宫中奴婢,要杀早杀了,根本不配专门押出去问斩。最大的可能,是我们要被卖给什么达官显贵了。” 哭哭啼啼的眾人一滯! 这时,孔武有力的军卒挎刀走来,居高临下扫视眾人: “都站起来,隨我出去!有大人物点名要你们,可以出去了!” 吕小花与胖厨娘愣了愣,又喜又茫然。 但都听懂了,看来是有新朝权贵看中他们这群“履歷高端”的人才了。 眾人纷纷起身,跟在军卒身后出了囚室,又沿著军营校场往大门处走。 期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吕小花到底是有身份的太监,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询问: “敢问,我们是被送去哪位的府上?” 他不想给叛军贼子当下人,也不想给叛徒做事。 领路的军卒大大咧咧道: “呵,算你们好运气,是公主府的人来提人。许是去公主府吧。” 眾人一愣,唯独那名叫司棋的青衣宫女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大颂皇室”的人,怎么会敢用他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奴婢? 心念转动间,一行人抵达门口,老管事和李明夷並排等著。 见人来了,老管事抬手一指,笑呵呵道: “李先生,这就是景平帝宫里伺候的下人了,不过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死了,逃了。不过无妨,我已经下令,挑了一批懂事听话的家丁,在您府上候著。” 李明夷“恩”了声,没去质疑对方这话真假,只当信了,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虚弱的宫人。 几乎都是女的,只有个老太监算是例外……恩,也不知是太监都嘎了,或被昭庆安排人故意没给他,还是柴承嗣那傢伙就只喜欢宫女…… 恩,从暖床都要两个宫女判断,后者可能性並不低…… “咳咳,”李明夷绽放笑容,“今后,你们便要在我府中做事了。” 他目光逐一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忐忑,或庆幸,或悲哀的脸孔,最终落在了那名叫做司棋的青衣宫女身上。 对方垂下睫毛,装作胆怯模样。 李明夷心中一笑,目露怀念: 司棋,好久不见。 51、狙击疯批公主(求月票) 又一个清晨,李明夷从睡梦中醒来,屋外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 “呼……” 他以莫大毅力,挣脱棉被之神的封印,掀开被子,坐起身,將双脚塞进冰冷的鞋子。 而后,他伸手拉动床角的一根麻绳,铃声作响。 很快,臥室门被推开,以司棋为首的几名丫鬟,捧著热水、脸盆、摺叠整齐的衣物……走进来,一字排开。 齐声恭身:“请公子洗漱更衣!” 嘖……万恶的封建帝制!李明夷口嫌体正直地起身,在几名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换衣。 距离他住进这座新宅,一晃眼已经一周有余,並竭力適应新的身份。 当然,出于谨慎小心,他仍拒绝了丫鬟暖床的想法,夜晚入睡后,禁止任何人进入房间,任凭火盆熄灭。 落地镜前。 李明夷张开双臂,看著镜子中,青衣婢女司棋为他披上外衣,繫著腰带,不禁笑道: “以前,你也是这样伺候景平皇帝的吗?” 司棋神色平淡,睫毛低垂,说道: “回公子,婢子在宫中乃是景平帝寢宫的总管大宫女,並不负责这些杂事。” 恩,换到大公司里,大概就是“董助”和“董秘”的区別……李明夷含笑道:“那你来我这,还是屈才了。” 司棋为他系好腰带,后退一步,盈盈欠身: “早膳已备好,公子可去用饭。” …… 饭厅。 李明夷走进来时,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换了管家行头的老太监吕小花躬身伺候一旁。 给他拽开椅子,双手奉上竹筷。 一开始,吕小花还有为他“试菜”的习惯,后来被李明夷勒令取消掉。 今天的早饭以冬瓜盅为主,辅以豆腐、冬笋等菜蔬,搭配软嫩的羊肉。 每日都不重样,这是王厨娘的手笔,说来有趣,宫中御厨几乎都是男子,女子只是打下手的。 但柴承嗣小时候,嘴巴刁钻,唯独钟情於一名厨娘做的菜,也因此,胖胖的王厨娘得以晋身,专门负责柴承嗣的饮食,一直到政变日。 只是在李明夷尝来,这些花样繁多,刀工精湛的菜,和某音上流行的“漂亮饭”无异,好看有余,滋味却差了许多…… 恩,並非王厨娘手艺不行,主要是这个时代调料不及后世……不过,也比外头酒楼好多了。 “门外人到了没有?”李明夷填饱肚子,放下竹筷,隨口询问。 吕小花欠身道:“已在候著了。” “好,”李明夷站起身,抓起披风,笑道: “今日外出,午时不会回来,不必等我。” 司棋与吕小花应声:“恭送公子。” “不用送。”李明夷摆摆手,踏步出了饭厅,沿著那数百平的大宅中轴线青石板路,朝大门走。 院中家丁立在路两边,列队相送。 吕小花目送新主人离开,忽然抹起眼泪:“呜呜……” 司棋有些头疼地看他:“你又哭什么?” 老太监人很好,办事利落周到,是一等一的管事,就是爱哭鼻子,不像个男……哦,冒昧了。 吕小花抽出一条手绢,哭哭啼啼: “我就想著,陛下与这位新主子身量也是一般大,背影更是一个模子般。” 司棋摇头道: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如此。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这会许是在地方州府,已拉起兵马来。” 吕小花一听,目光期翼:“真的吗?还能打回来?” “……你就当真的听。”司棋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扭头走出门去。 “呜呜呜。”背后哭声更狠了。 司棋走出饭厅,深深吐了口气,独自沿著迴廊,往住处走。 忽然,屋檐一角一根冰溜子断裂,直直坠落下来。 司棋脸上没有表情,只迈步前行,冰溜子被她捲起的风改变了方向,如飞剑一般盘绕一圈,“嗖”的如一根箭矢,无声无息,刺入远处院子里,一个丑丑的雪人鼻子位置。 …… …… 宅邸门前。 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著,扮做车夫的熊飞掀开帽檐: “李先生!” 李明夷点头,跨步钻入车厢,熟稔地问道: “要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再一次被调过来,给李明夷打下手的朴实孩子嘿嘿一笑: “您交待的,自然已办妥。其他人带著冰鞋,球桿在湖边等著呢。不过,您透个底?这回究竟是要干什么?还是又要笼络哪位大人物?” 李明夷笑骂道:“不该问的別问,坏了事小心你们王爷骂人。” 熊飞便不问了,只是眼中的好奇止不住。 对於这次针对庄侍郎的任务,无论李明夷还是昭庆,都严守秘密,未与任何人提及。 滕王都不清楚。 只因此事若泄露,无疑会异常麻烦。 李明夷也半点不急,距离与昭庆约定已经过去好几天,可他每日除了去公主府点个卯,便是在城中瞎逛,有时在酒肆中一坐就是一天,以了解城中变化。 直到昨天,公主府那边终於传来他想要的消息: 庄侍郎之女,庄安阳,也就是皇后那位“义女”,安阳公主將在今日出门。 “时候到了。”李明夷半臥车厢中,眯眼思索著。 如何干掉庄侍郎? 废掉太子这条臂膀,並且让自己的人李代桃僵,替代上位? 李明夷认为,核心不在於庄侍郎本人,而在於庄安阳,也就是那位十年后赫赫有名的“断腿公主”! 是的! 这位安阳公主並非康健之身,而是小时候一场大病后,便不知为何,再也无法站起。 从此,成了外出都需要人用轿子抬著的“废人”。 更是整个大颂都有名的“疯批美人”。 没错,“疯批”是庄安阳的標籤,不过李明夷认为,这个词並不准確,他更愿称之为“疯癲”、“变態”、“神经质”! 次一级的標籤是: “任性”、“娇蛮”、“叛逆”、“跋扈”……乃至,“残忍”。 当然,这些前缀的后头,都还要跟著一个词: 漂亮! 只是或因身体残疾的缘故,这位安阳公主心理很是敏感,喜怒无常。 以前还好些,可在她的乾娘,也就是当今宋皇后母仪天下后,庄安阳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凭藉宋皇后的宠爱,横行霸道,尤其喜好玩弄旁人……尤其是因垂涎她身份与美貌而靠近之人。 甚至会设置私刑,用烙铁对得罪她的人予以报復。 李明夷在诸多剧情线中,也没少与这位出名的疯批打交道,不过那都是数年后的事。 “按时间推算,如今的安阳该还没后来那么极端,只要手段恰当,或许还有將她发展为『下线』的机会……为我所用。” 李明夷思忖著。 他掀开车帘,望著外头的街道,马车正朝著“丁香湖”方向行使著。 丁香湖位於皇宫东南,大鼓楼东北,往南紧挨著国子监,再往南,就是翰林院。 昭庆公主府,与滕王府邸,都在丁香湖北岸。 而李明夷的住宅,在丁香湖西岸,总归不太远,方便上下班。 过去几天里,颂帝於宫中举行了正式的加冕大殿,登基称帝,而据说距离京城近的州府,已经纷纷发来贺表。 城內也愈发安定,秩序稳定下来。 因此,一些冬日里常见的活动,也重新活泛起来。 比如……冰球! 按照官方的说法,属於冰嬉的一种,人们在寒冬中,穿上冰鞋或冰滑板,在冰面上举办的各类游戏。 而资料记载中,安阳公主虽无法运动,但对观赏球类运动极为热衷。 动輒派出家丁与人比斗,以旁观取乐。 这时候,马车拐过了一个街角,李明夷忽然瞥见,迎面一驾官署配备的,素狮头绣带,两架马匹拖曳的公车开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 俄顷。 熊飞驾车,抵达了丁香湖地形最好的一块区域。 李明夷走下车来,今日阳光正好,寒气扑面,眼前宽阔的丁香湖已悉数冻结,成为了一块巨大的冰镜子。 镶嵌在大地上,反射微光,周遭儘是黄色芦苇草,隱约可见远处芦草中有飞鸟起伏。 此时,偌大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人聚集游戏,不过相较往常,仍旧稀少。 而且大多在南岸,东岸,这边更少些。 “先生!” 此刻,早已等在湖边的十来个军汉忙迎了上来,依旧是便衣,扮做家丁护卫一样的角色。 没有带武器,反而是手里拎著一堆物件。 有可直接更换的崭新冰鞋,鞋子底部的“冰刀”是用马的脛骨磨平製造的。 还有用来保持平衡,加速滑行的“滑冰杖”,更有人还拎著一筐拳头大的冰球,以及类似“足球门”,但小了很多倍的“球网”。 “都会玩吧?”李明夷笑了笑,“时辰还早,都换上,咱们自己热热身。” 带薪打球……一眾王府护卫喜形於色,纷纷应声,飞快装备起来。 上次他们跟著李先生办事,后来获得的小王爷的奖赏,因此这次再次跟来,一个个积极性爆棚。 李明夷也笑呵呵的,换上装备,下了冰面,索性与熊飞等人打起冰球来。 他来的很早,玩的很入迷,半点看不出是“专门”来蹲守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附近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大多避开这一块,分散在各个区域。 忽然,当李明夷一球桿击出,一颗冰球准確入“球门”后,他只听到一阵嘈杂声。 李明夷拄著冰杖,扭头往岸上声浪来源望去,阳光灿烂,他眯了眯眼。 只见,一队“盛大”的车輦,径直靠近。 “来了。”李明夷笑著,轻声说道。 —— 周一求月票 52、清场 他要等的人终於来了。 冰面上,熊飞等人也被吸引,纷纷停下了动作,与李明夷一同望著河岸上由远及近的队伍。 那是一支,由足足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气势恢宏。 只是走的异常地缓慢。 因为车队最前头,赫然是一驾巨大的,由人力扛著的“轿子”。 不…… 与其说轿子,不如说是一张巨大、厚实的双人床! 床板由棕色木头製成,三面围挡,上头垂下厚实挡风的帘子,遮住里头的景象。 而四名在冬日里,头系丝带,赤著胳膊,肌肉隆起的力士,则充当轿夫,將大床延伸出的两根木桿,扛在肩膀上。 步伐稳健,踏雪而来。 行走间,四名轿夫脚上的铁链脚镣发出哗啦响声。 那床板也是特製的,中间由熟铁铸造的隔层,里头燃烧著无烟的木炭,可以想到,床铺必是温热的。 而在这古怪的饺“床轿”后头,一辆空车上载著成框的木炭,两侧数名丫鬟、家丁跟隨。 气场极为张扬。 而在这床轿后头,一左一右,也有两架马车並行,这时车厢中,有几名华服公子钻了出来,站在车板上远眺湖面,也有些穿著打扮非同一般的小姐探出头来,说说笑笑。 这些人年岁都不大,约莫在十几岁,到二十四五区间。 出身非富即贵。 “先生,那莫不是安阳公主?”熊飞看向李明夷,吃惊问道。 李明夷语气莫名地感慨道: “力士扛轿,前呼后拥,不想这时候就已有这排场了。” 熊飞自然听不懂他这话的深意,酸溜溜道: “的確气派,听说庄侍郎府上这位千金幼年腿疾,又不喜马车顛簸,庄侍郎便为爱女特製了这轿子,春夏时,让家丁抬著出游,也是京中一景……不过,以往也没这般张扬,终归是今时不同往日。 封了公主確实不一样,那些前呼后拥的隨从也就罢了,关键是后头那些官宦子弟,也都攀附过来了。呵……这位异姓公主出行的排场,比真公主都大了……” 这不是很正常?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十年后庄安阳本就是京城紈絝圈子里知名的一號人物……唔,这像不像前世混混和太妹组团开著改装汽车、涂鸦摩托炸街聚会? 李明夷面色古怪地想著,旋即笑了笑,拎起球桿,对身后一干人道: “別看了,看也不是你们的,继续打球。” …… 当队伍来到湖岸边,也都陆续停下。 一辆马车上,一名官宦子弟站在冷风中,看向停下的床轿,笑道: “安阳公主,到湖边了,可该露面了?” 力士缓缓蹲下,將轿子放了下来。 突然,其中一名力士小腿抽筋了下,一个不慎,令轿子骤然歪斜,落地时顛簸了下,这名轿夫慌忙扶住,却是瞬间满头大汗。 其余三名力士也都面色一变,隨著轿子“砰”的一声沉沉落地,四人忙跪倒在地,口中求饶: “请公主恕罪!” 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眾人注视中,庄府的一名大丫鬟冷著脸上前,小心地將垂下的挡风帘子掀开。 於是,眾人得以看清里头的情形。 只见,床铺上铺满了雪白如云朵的棉褥子,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宛若神庙中的庙祝,静静端坐在帷幔中央,只是那“鸭子坐”的模样,令少女显得有些可爱。 她衣裙以白色为底,是復古的“战国袍”式样,漆黑的长髮部分在头顶盘起,用银色的簪子固定,另一部分,竟是梳成了两缕又粗又长的麻花辫,从脸颊两侧垂落在胸前。 因无法站立,她发育的缓慢,保留著一张童顏,只是胸前高高鼓起的部分,象徵著她已成年。 任何人看到这个漂亮的童顏少女,都会觉得可爱,或许这就是皇后宠爱她的原因。 但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童顏少女的另一面。 “鞭子。”庄安阳神色平淡,居高临下俯瞰四名跪地的力士,仿佛坐在神台上被信徒膜拜。 “公主要鞭子,还不去拿?”大婢女催促。 立即有下人去后头的车厢中,取出一丈长的牛皮揉成的鞭子。 很快,庄安阳那只娇小白嫩的手掌里,多了一条如冬眠蛇一般,软软垂在地上的长鞭。 庄安阳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残忍的意味,她幽幽道: “你们身为罪人,原本该处死的,是本宫央求皇后娘娘,挑了你们扛轿子,但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说该怎么办呢?”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四名戴著镣銬的罪兵疯狂磕头。 “啪!” 忽然,庄安阳挥舞起长鞭,鞭梢发出破空声,狠狠抽打在那名犯错的力士身上,对方皮肤上迅速绽开猩红血痕,惨叫扑倒。 庄安阳又泄愤一样抽了几鞭子,只是委实站不起来,抡了几下,就险些跌倒在床上。 只好將鞭子一丟,冷冷道:“四个人,每个十鞭。” 婢女道:“没听见吗?” 立即有庄府护卫上前,带著四名轿夫去远处刑罚。 整个过程中,周围那些官宦子弟全程旁观,神色各异,有人冷漠,有人嫌弃,有人不忍,有人皱眉。 “都看著做什么?莫要让几个罪奴毁了公主出游的心情,”一名官宦子弟笑道,“都下车,把东西取出来。” 一时间,眾人纷纷响应,方才的小插曲也就此揭过。 一名名官宦子弟,小姐纷纷走出马车,裹著冬装,隨行的家丁则取出打“冰嬉”的各种装备。 庄安阳神色恢復如常,也露出甜美笑容: “在府中憋了好些天,好歹城中算是安定了,今日本小……咳,本宫牵头,请你们来玩,莫要因为本宫的身份而拘束,只当是朋友玩乐。 来人吶,將带来的酒罈搬出来! 呵,本宫身子不便,没法陪你们游玩,只好与各府小姐们在岸上观赏了,少不得等下要小赌一番,看你们这些男子谁更出彩了。” 其余几名年轻的小姐也凑过来,笑意盈盈: “公主说的是,戴公子,朱公子,这边你们熟悉,我们可不懂。” 娇滴滴的小姐,哪里能下场玩粗鄙运动?主打一个岸上啦啦队。 今天真正上场的,还是那些个公子。 庄安阳挺直腰杆,坐在床上,如同大人一样发號施令: “戴公子,听说你们国子监里的学子时常在湖上游戏,今日倒要看你表现了。” 那名戴公子苦涩一笑,拱手摇头。 他是国子监戴祭酒的孙子,原本並不是庄安阳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是祖父催逼他过来。 作为一个学霸,他在这群学渣中浑身不自在。 朱公子取笑道: “戴公子是读书人,和咱们不一样,不如教他赋诗一首来的容易。” 眾人鬨笑起来,戴公子面红耳赤。 朱公子是个喜欢出风头的,自觉压了国子监学霸一头,大为得意,这会主动请缨: “你们在这等著,我去清场。” 他早看见湖面上还有一群人占著这片最好的区域。 此刻,朱公子大摇大摆走上前,呼喝声中,湖面上,那些家室不显的年轻人纷纷逃离,不敢衝撞这帮人。 有人生怕走慢了,吃了麻烦,还摔了个狗啃泥,惹得一群紈絝哈哈大笑。 很快,这块冰面上就只剩下李明夷一群人还自顾自在打球,仿佛对岸边这群人的到来,浑不在意。 一时间,庄安阳等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这边。 朱公子更是一脸不爽,抬手拦住旁人,冷笑道: “竟还有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们不必动,我来赶走他们。” 说完,他宛若单骑冲阵的將军似的,朝冰面上杀来。 …… “嗖——” 李明夷又挥出一桿,直觉浑身发热,手感渐生。 “先生,有人朝咱们来了。”熊飞在他对面,这会低声提醒。 李明夷“恩”了声,不动声色道: “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要暴露王府的身份。只当是我的隨从。” 他嘴角微微上翘,方才他还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与庄安阳接触。 如今倒是主动送上来机会了。 “是!”一眾王府护卫低声答应。 而这时候,名为朱鹤宝的锦衣少年已经只身走了过来,一眼锁定了明显是头头的李明夷,拔高声音,语气不善: “喂!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 李明夷將冰球击走,抖了抖胳膊,不疾不徐转回来,拄著冰杖,打量著面前模样有点喜庆的年轻人,微微挑眉。 熊飞等人也一言不发,列队簇拥在李明夷身后。 远处,庄安阳等人远眺著冰面上的局势,饶有兴趣模样。 一时间,这丁香湖上,隱隱剑拔弩张的意味蔓延开。 “你叫我?”李明夷似笑非笑地问。 下一秒,背对河岸,气势凌人的朱鹤宝忽然露出諂媚討好的笑容,低声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心地善良,慈悲为怀……在下鸿臚寺卿府上,朱鹤宝,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小朱我装一波?” 李明夷:“……” 熊飞等人也面面相覷起来。 53、骂!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预料。 不该是紈絝子弟囂张跋扈,却踢到铁板的剧情吗?小朱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让我很难做啊……李明夷心中感慨著。 审视著面前这张仍稍显稚嫩的脸庞,有些想笑,仔细想想,似乎又符合面前这傢伙的人设。 朱鹤宝有苦难言。 他原本的確是打算依仗身份赶人的,藉此在新晋的安阳公主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起初也没太注意李明夷这伙人,直到旁人都嚇跑了,只剩下这群人不为所动,朱鹤宝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自己等人如此排场,傻子都知道不好惹。 所以,可以肯定这帮人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没准也是有背景的。 按说作为京城土著,城中的官宦子弟朱鹤宝大多见过,可谁让改朝换代,从北边“奉寧府”来了一大波新贵,他又如何认得全? 可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著头皮上,原本他打算扯虎皮,借庄安阳的名头“仗势欺人”来著…… 直到李明夷转过身来……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遂出此“下策”。 “你认识我?”李明夷拄著球桿,饶有兴趣地问。 朱鹤宝討好地笑了笑:“公主府的李先生,小朱我早有耳闻,方才眼拙没瞧清楚,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吗?这次轮到李明夷意外了: “你是鸿臚寺卿朱大人家的小公子吧,我们似乎没见过。” 鸿臚寺卿,四品官员。 在京城这个丟一块板砖,能砸到一群官员的地方,也算一號大人物了,只因负责的是外交事务,权柄范围受限。 按说朱鹤宝身份可也不低,本不至於如此卑微,但一来鸿臚寺卿属於投降的南周旧臣。 二来,这傢伙本身就是个妙人。 別人是“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层分明”。 他则只剩下一个“阶层分明”…… 十年后的小朱公子以“识人二元论”出名,连路边的猫狗都要被他划分一下阶层。 “贵人猫”,再丑都可爱。 “草民猫”,再漂亮都无趣。 是个很……有眼力劲的傢伙。 朱鹤宝诚实道: “前天公主府庆功宴上,我爹也在。 回家后和我说了先生你的故事,教诲我说,李先生年纪轻轻,就与公主同席,日后不可限量,要我眼睛放亮点,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后来我专门蹲在公主府附近,远远看见过先生一次。” 李明夷神色古怪,忽然笑呵呵道: “我一介白丁,可担不得朱大人谬讚。不过,这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丁香湖面这么大,你们这么点人,能占多大地方?” 朱鹤宝挤眉弄眼:“李先生可瞧见岸边那位架子大的离谱的那位?那可也是一位公主……咱没必要……” 李明夷凝视著他,道:“若我偏不让呢?” 朱鹤宝一下卡壳。 心中也茫然,想不明白这位隨从怎么头这么铁…… 而就在他左右危难之际,李明夷忽然又是一笑: “不过朱公子如此抬爱,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恩,就好心提醒朱公子一句,莫要在这耽误时间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令尊这会早已经到了家中了。 恩,应也知道你不读书,偷跑出来的事了,没准这会家里下人已经外出四下寻找,朱公子也不想晚上回家受令尊责罚吧?” 朱鹤宝骤然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鸿臚寺卿出了名的家教严,朱鹤宝对老爹畏之如虎。 最近朱大人怕儿子出去惹麻烦,勒令他闭门读书。 李明夷在来这里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就是鸿臚寺卿的座驾,朝廷不同衙门,不同品秩的公车都有对应的花纹与色彩,很好辨认。 他不確定朱鹤宝是不是偷跑,但凭藉印象一诈,似乎是真的。 “我爹早起上衙门去了,怎么会提早回……”朱鹤宝说著,忽然仿佛第六感一般,霍然扭头,望向岸边。 只见冬日的河岸上,远处一名朱家的家丁一边往这跑,一边挥手呼喊著什么。 糟了!朱鹤宝脸一下白了,腿肚子转筋,只来得及朝李明夷道了一声谢,撒腿就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一个脚剎,扭头扯著脖子朝李明夷一行人大声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今天有事,你们等著!” 说话时,还疯狂眨眼睛,一副哀求的样子。 李明夷一群人不禁无语。 …… “公主,我家里人来找了,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抱歉抱歉,下次一定。” 朱鹤宝跑回岸边,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旋即扭头就驾车往回赶。 半晌,一人道:“不会是他爹找他吧……” 有人揶揄:“朱公子见了爹,如老鼠见猫。” 眾人鬨笑起来。 也有人似乎看出什么,说道: “湖面上那群人不会也是哪家的少爷吧,竟不退避。” 一旁又一人反驳: “安阳公主在这里,哪家的人敢不长眼?公主你说是吧?要不我去把人赶走。” 鸭子坐在大床上的庄安阳瞥了这人一眼,眼中却流露出玩乐的心思,笑容甜美道: “朱公子跑了,咱们这里人又少了个,多没意思?不如把那群人叫来,你们一起游戏。” 不愿看到衝突的戴公子舒了口气,赞同道: “公主所言有理,小可前去邀请吧。” 於是很快,李明夷等到了第二个说客,戴公子相较下,就要有礼的多,只能说不愧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风度翩翩。 李明夷想了想,索性点头,应承下来。 旋即,官宦子弟成为一队,李明夷带著一队,两队人竟真的约定规则,在这偌大冰湖上打起冰球来。 庄安阳则与其余小姐在岸上观赏、赌球,自得其乐。 不得不说,这群紈絝虽然读书一个个不行,但抡起玩乐都是好手,技术真不赖。 好在李明夷这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熊飞等人听指挥。 李明夷略做吩咐,组了几个阵型,没过多久,就將没多少组织纪律的网紈絝子弟们打压下去。 团体游戏,一方令行禁止,一方各自为战,只想自己carry,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很快,李明夷连贏几局,若非他稍作放水,只怕早打的对面溃不成军。 “好!” 岸边,庄安阳坐在雪白大床上,兴致勃勃拍手叫好,眼底闪烁精光。 似乎觉得那群趾高气昂的紈絝吃瘪,十分有趣。 其余官宦小姐们也大为惊讶,频频看向李明夷,好奇他的身份。 然而就在庄安阳看的兴起的时候,隨著又一场结束,李明夷一挥手,朝著对面说道: “不打了。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今日就这样吧。你们继续玩。” 对面,一群紈絝正憋著一股火,冷不防对手要撤,一时间,有人开口阻拦,想要贏回来,有人则鬆一口气,觉得再输下去委实太过丟脸。 李明夷没搭理这群人,扭头示意了下,熊飞等人立即脱下装备,丟下冰球,朝岸上走去。 庄安阳见状,小眉毛陡然竖起,脸上有些不悦,但见李明夷一行人走过来,逐渐靠近,她又甜甜笑了起来: “这位公子,何必走的这样快?时辰又哪里早了?本宫还没看过癮,不如留下再游戏几局,等晌午本宫请你用饭如何?”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却是神色淡然: “不了,诸位小姐自行玩乐就好。” 说完,他扭头就走,很快就踏上了河岸,准备上车离开。 一群人愣住,意外於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如此大胆,不给安阳公主面子。 要遭……有人已经暗叫不好,忙看向端坐大床上的童顏少女。 只见庄安阳脸颊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也冷冽淡漠了起来,她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大声命令道: “本宫命令你!留下!继续!” 李明夷仿佛没听到,半只脚已经踩上马车。 庄安阳急了,踉蹌著,使劲地要站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她叉腰怒斥: “奴才!你敢不听本宫的话?!” 远处,李明夷忽然顿住,將抬起的半只脚重新放下来,而后,在熊飞等人错愕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隔著数十丈,与庄安阳遥遥对视。 庄安阳笑了,她觉得自己贏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李明夷忽然举起中指,朝她做了个侮辱性的动作,旋即朗声道: “婊子!本公子没空陪你玩!” 沿岸所有人,目瞪口呆! “走。”李明夷撂下这句话,钻入车厢。 熊飞等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心神摇曳地忙跟上去,驾车离开,逐渐远去。 没有人去阻拦,因为所有人都被“婊子”两个字震住了。 “他疯了……”有人喃喃。 如此辱骂新晋公主,啥背景啊,不想活了? 大床上,庄安阳脸上的笑容僵住,死死盯著远去的车马,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54、自投罗网 “公主,此人如此不识抬举,要不要我们追上去,给他一点顏色瞧瞧!” 一名官宦子弟重重將球桿丟下,冷笑著,手腕拧转,发出骨节的咔噠声。 打群架这种事,他们也很擅长。 庄安阳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却竟是嫣然一笑: “我等何其身份,喊打喊杀,成何体统?何必与一刁民计较,继续。接著饮酒,接著打。” 不少人面露惊讶,意外於她的好脾气,但也有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开口。 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眾人换了游戏,又逐渐热闹起来。 而庄安阳却將贴身婢女召唤过来,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婢女应下,走向岸边的庄府护卫。 在冰面上滑冰的戴公子扭头,发现不知何时,庄府的几个护卫不见了。 …… “先生,您刚才那是……” 另一边,熊飞驾著车,担忧道,“那位安阳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咱们王府虽不惧她,但也是个麻烦。” 车厢內,李明夷闭目养神: “朝正阳街南走,一刻钟后找个街角,將我放下,你带著其他人回去,找昭庆殿下……恩,若殿下不在府中,寻府內管事也可以,带他来……” 他说了个地址,又叮嘱了几句细节。 熊飞一一记在心中,点头称是,眼中闪烁好奇的光。 虽不知李先生要做什么,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知道李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俄顷。 车子在一处街角停下,李明夷慢悠悠下车,装模作样叮嘱几句,旋即独自离开,朝著最近的青楼走去。 也就他与熊飞等人分开后不久,一股若有若无的,被尾隨跟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第二股更明显的,被盯著的预感浮现。 有两股人马都在尾隨自己? 他心中一动,立即意识到更隱晦的那股,应是这几日时不时出现的,疑似东宫的监视者。 他在家中、公主府,或熊飞等人在身旁时,监视者才会消失。 李明夷假装没有发现,步伐悠然地走著,而身后另一股更不加掩饰的跟踪者,则愈发大胆地靠近。 当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身后急促的脚步连成鼓点。 李明夷仿佛这时才察觉,回身怔然:“你们……” 只见,胡同里几名庄府护卫面露冷笑,將他包围: “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束手就擒,省的挨打!” 李明夷“惊恐”后退: “你们是庄家小姐身边的人!” 为首护卫眼神怜悯: “原来是个愣头青,竟不知我家小姐已获封公主了么?胆子倒不小,將他擒下!” 旋即,几名大汉扑上去,很快將李明夷用绳子绑了。 李明夷压制著浑身修为,只用凡人的力气象徵地反抗了下,便被制服。 之后,为首者逃出来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李明夷觉得有点眼熟。 下一秒,他的头被套住,给几人合力抬起,拖出巷子。 更隱蔽处,一个面无平庸的跟踪者目视李明夷被拖入车厢,悄然跟了上去。 …… 丁香湖边。 隨著一名护卫返回,匯报了什么,正在观战的庄安阳眼睛一亮,她拍了拍小手,兴趣缺缺的模样: “本宫疲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继续,本宫先走了。” 眾人一愣,虽觉得古怪,但也不敢阻拦。 有人想跟上去,陪同安阳公主一起吃午饭,但被无情拒绝。 “公主怎么急匆匆的,方才不是看的还起劲?一下子就没兴趣了一样。”戴公子一头雾水。 旁边人神秘一笑: “或许,公主有其他乐子也不一定,好了,都散了吧,一身汗,有谁和我一起去吃涮锅?” 庄安阳离开,不少人觉得压力减轻,反而更开心,很快商议了去处。 唯有戴公子怔然,眼中似有明悟,伴隨著不安。 他没有与其余人一起聚会的想法,独自乘车离开,一路上愁绪不改,犹豫再三,终於还是对车夫道:“改道,去庄府。” “啊?哦,是少爷。” 不多时,戴公子抵达庄府,通报姓名后,被引入中庭,见到了庄家现任主母。 即,庄侍郎正妻死后,扶正的妾室徐夫人。 “晚辈见过夫人。”戴公子毕恭毕敬行礼。 徐夫人年岁三十有余,保养得当,笑容满面: “我道是谁,原来是戴祭酒家的小少爷,听说今日与安阳一起出去游玩了?莫不是安阳托你过来?她怎地还没回来?” 戴公子苦笑道: “临近午时,公主已与我们分开了,晚辈本不该冒失登门,有失礼数,只是有一件事,晚辈放不下心来……” 他先將丁香湖上,那一场衝突简单说了下。 旋即道:“晚辈见公主神色有异,只怕是追赶那名公子去了。” 徐夫人安静听完,神態平静: “只是这样?” 对自家女儿性格,她自然了解,类似被人得罪,绑人报復取乐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只是之前几次,都被庄侍郎压下。况且庄安阳也不蠢,也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 如今成了公主,庄家如日中天,徐夫人对此更不甚在意。 戴公子张了张嘴,说道: “晚辈只是觉得,那陌生公子身旁的一名护卫,颇为眼熟,之前没想起来,后来越想,越像是滕王殿下府內的一名近卫,担心……” “什么?”徐夫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变了,“你没看错?” “……很是相像。” 徐夫人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昭庆公主身边新出现的那个隨从。 庄侍郎与她在床上说过此人被昭庆委以重任,带人去接触过苏镇方。 原是床笫间的閒聊,但若真是那人,其出现在自己女儿身边,是否別有陷阱? 是公主府,滕王派系又有动作? 可行性不大,但她不敢赌。 徐夫人踱步片刻,停下脚步,先向戴公子表示感谢,命人拿了些小礼物,將之送走。 旋即,她唤来贴身嬤嬤: “速速命人去通知老爷……不,先不要打扰老爷……这样,你去备车,我亲自出去老宅寻安阳一趟!” 事情不明朗前,她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消息扩散,决定先去確认情况再说。 …… 午时,大理寺衙门。 谢清晏处理完一上午的案子,舒展腰背,看到其余官员或午休离开,或取出食盒用饭。 “谢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家?”一名下官好奇道。 谢清晏笑呵呵地,从桌下也取出一个食盒,朝热饭的炉子走去: “最近事务太多,今日便不回去了。” 官员感慨:“大人辛苦。” 谢清晏一笑置之。 …… 李明夷套著黑色的头套,一路顛簸,等马车停下时,已经到了一座老宅外头。 庄府护卫粗暴地將他拽下来,推搡著进了老宅,关在了一间厢房中。 而后,几名护卫锁上门,逐渐走远,李明夷耳廓微动,凭藉声音確定有人驾车离开,余下的人在老宅內看押自己。 黑暗中,时间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听到老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抬轿子的声音。 55、欺负公主(感谢紫罗兰盟主赏) 来了。 李明夷静静靠坐在厢房內,视野一片黑暗,可他却没有半点慌张。 仿佛他並不是落入陷阱的野兽,而是以身入局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鉤。 院门外,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守在院內的人似乎去打开了门,伴隨著“公主”的行礼声。 再然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模糊到清晰,有人关了宅子的门,有人朝这里靠近。 “哗啦——” 厢房的锁链被扯动,细长的钥匙捅进锁眼,“咔噠”一声,门锁开了,然后房门也打开。 先是椅子腿落地的声音,而后,有人脚步轻快上前,一把將李明夷的黑色头套扯下! 光芒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李明夷眨了眨眼,以適应光线的变化。 自己处於一个久无人居住的厢房內,靠坐在墙边,浑身被麻绳绑缚著。 在他面前,是一名面容很令人討厌的婢女,手里正拎著布袋,她身后,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穿著类似战国袍装束,两根黑色髮辫从鬢角垂下的童顏少女冷笑著端坐。 椅子后头,一左一右是两名护卫。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冷风呜呜地灌进来,掀起少女的白色衣角。 “是你!” 李明夷脸色变了,装出被绑架者应有的紧张,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庄安阳居高临下俯瞰他,露出森白的虎牙,得意道: “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快,你我又见面了吧。” 她眼神中,是猫戏老鼠的神采: “本宫说了,要你留下来,你这小奴才不肯,本宫只好命人將你带来了。如何?你跑啊,继续跑啊。” 李明夷不言不语,只是打量四周环境。 仿佛嚇呆了。 庄安阳笑著吩咐:“把人绑起来。” “是!” 身后两名护卫上前,將李明夷拽起来,然后抬到了房间中一个大……炕上。 是的,一个很类似炕一样的东西,或者叫榻榻米也行,底部是砖石结构,上头是木头架子铺成的床板。 一头挨著墙,一头延伸过来,比地面高出一大截。 就成了床。 京城里没有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专门改建的。 李明夷的手脚,额外用数根手指粗的麻绳捆在“大床”上。 庄安阳又拍了拍手,门外有婢女端著一个燃烧著的铜盆进来,放在床脚,一根烙铁斜插在红彤彤的炭火中,刚放进去不久。 庄安阳又指挥婢女將自己抱上“床”,而后吩咐道: “都出去守著,没我吩咐,不许进来!” “是!” 庄府家僕似乎见怪不怪了,纷纷退出去,反手关上房门。 ……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被绑在床上的李明夷,与坐在他身侧的童顏少女。 “这里是哪?你要做什么?”李明夷冷声问道。 庄安阳一只手,握住炭盆中的烙铁握把,轻轻翻动著,笑吟吟道: “你莫非看不出来吗?你看上去也蛮机灵的,不像蠢人,何必说蠢话?你很好,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用那种污秽字眼辱骂本宫的人,我要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恩……” 她做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开心地看向他: “你说,我给你额头上烙印一个『婊』字好不好?” 你是变態吧……李明夷嘆息一声,说道: “你在绑我前,就不弄清楚我的身份吗?” 庄安阳嗤笑一声,傲慢十足: “这京城中身份值得本宫在意的人,我都认识,其中可没有你,本宫如今可是公主,你那点出身,在我这都不够看,懂不懂? 也不要想著叫喊,不怕你知道,这里是我庄家老宅,平常也没人住,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发现的了。实在不行,给你往院子里枯井一丟,世间再查无此人……怕不怕?” 她兴致勃勃地说: “这样吧,要不你诚心诚意地求我,只要求到我开心了,满意了,就饶了你,怎么样?” 李明夷沉默了下,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坏啊。” 庄安阳乐呵呵的样子,似乎很满足坏人的人设,她缓缓举起烙铁,威胁十足地晃了晃: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求饶,或者……” 李明夷平静地说道: “你烙铁刚放进去,还没热呢,连鸡蛋都烫不熟。” “……”庄安阳沉默。 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重新將烙铁放了回去,虎视眈眈地盯著躺在木板床上的李明夷。 下一秒,毫无徵兆的,她猛地一窜,整个人裹著香风,扑倒了李明夷肩头一侧。 左手摁著他的脖子,战国袍袖中,右手变戏法地掏出一根长长的,金属质地的挖耳勺! 她用挖耳勺抵住李明夷的左耳洞,吐气如兰,神经质地说道: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求饶!不然我就让你变成聋子!” 李明夷仰躺在床板上,感觉自己半个身体被一片柔软的轻纱压住了,左臂上更是沉甸甸的,二人距离很近,他能清楚看到庄安阳大眼睛里的癲狂。 这不是威胁,这个疯子真的会將人捅聋掉。 然而李明夷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笑容,之前的一切偽装悉数退去,他说道: “该求饶的是你。” 下一秒,他体內一甲子內力轰然爆发。 “砰”的一声,捆缚手脚的麻绳断裂,他双臂一撑,束缚身体的绳索也悉数断裂,同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做主人。 “啊!”庄安阳低呼一声,先被掀起,而后天旋地转,眨眼功夫,二人主客位易。 躺在床板上的变成了她,李明夷转为骑乘位,连带著她两条纤细白皙的手腕,也被李明夷举过头顶,摁在床板上,挖耳勺也掉在一旁。 庄安阳就要喊人,下一秒,就听李明夷飞快威胁道: “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喊人进来,那些奴僕都会看到你丟脸至极,被我压制的一幕,要不了一天功夫,整个庄家所有奴僕都会知道,你这个公主有多可笑!” 庄安阳瞪大眼睛,竟当真硬生生咽下了呼喊。 这时候,门外婢女似乎听到动静,喊了句: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庄安阳额头青筋隆起,怒斥道: “滚!滚远点!没我吩咐不得靠近!!” 门外,庄家奴僕急忙应声,迅速退去。 李明夷笑了。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因为庄安阳就是这样的人,敏感且自卑,因为残疾的缘故,最怕別人议论自己,更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所以出行要排场,喜欢被簇拥的感觉,凌驾於旁人之上。 只是这种有些扭曲的人格,弱点也非常明显: 她异常在乎脸面。 尤其是在庄府下人,那些日夜服侍她的人心中的脸面。 那些人见过她不能自理的丑態,所以她需要她们敬畏。 “乖。”李明夷微笑著说,然后一点点直起腰,保持上位的坐姿,鬆开了手,顺便捡起了那只挖耳勺。 而这一瞬,庄安阳迅猛地腰肢用力,银牙雪亮,要坐起来撕咬他! “彭!” 李明夷大手张开,將她硬生生摁了回去,令其动弹不得,空余的另一只手,捏起格外细长的挖耳勺,嘴角上扬: “你不听话哦。” —— —— 【在我出生的那年,上映了一部姜文主演的电影,叫《秦颂》,29年后,我在新书取材的时候看到了它。 电影里有一个设定,葛大爷扮演的高渐离与许晴饰演的断腿公主櫟阳滚了一次床单,奇蹟一般地让櫟阳站起来了…… 我特么整个人惊呆。当时就觉得,必须致敬一下~当然,具体桥段肯定完全不一样……不可能那么离谱……】 56、我知道你最渴求的事 “你找死!” 庄安阳被镇压的动弹不得,胸前那只大手分明看起来文弱,却有如泰山般沉重。 压的她喘不过气。 李明夷微笑俯视她: “咬人是不对的,莫非你是属小狗的?听话,不然我会生气。” 短暂沉默后,庄安阳忽然嫣然一笑,柔媚地咬著嘴唇,娇滴滴地说: “我听话的,你弄疼我了。” 李明夷露出不忍的模样,再次抬起了镇压的大手。 庄安阳画风一秒转变,再一次以更加迅猛的姿態,如野外廝杀的猛兽,一个仰臥起坐,朝这恶徒打出一记头槌。 “彭!” 庄安阳先是一阵头晕眼花,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被摁下来了。 毫髮无损的李明夷笑眯眯道: “跟我耍这种小心机?你还嫩了点,十年后的你再来还差不多。不过我现在真的生气了。”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捡起断裂的绳子,將庄安阳的手腕绑在木板上凸起的铁环上。 恩,双腿不用绑。 庄安阳奋力挣扎,但无济於事,很快气喘吁吁躺平,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李明夷。 然后有些慌张地看到李明夷挪动屁股,来到炭盆前,伸手將尚未红热,仍旧灰扑扑的烙铁拿起来,朝她笑道: “之前骗你的,烙铁用不著烧红,放一会就足够烫伤人的皮肉了,越是细皮嫩肉烤起来越好听,会有滋滋的声响,疼痛感钻心。 你的手脚会蜷缩收紧,痛苦导致的挣扎会磨掉手腕的皮肉,大小便失禁……” 他细致地描述著,像是一个行刑老手。 庄安阳眼底一点点浮现出恐惧。 然而她並不知道,李明夷所说的都是十年后她说过的词。 恩,那时候,这座宅子更破了,房间里会多出很多稀奇古怪的,用刑的新花样。 別误会。 李明夷並没有受刑的经歷,但在未来的剧情线中,他的確潜入进来过这里,也因此得知庄家老宅很久很久前,就成了疯癲公主滥用私刑的后花园。 他十年后看见的坑,十年前主动跳了进来。 目的也无非是创造出一个能与庄安阳单独相处的机会。 对生活难以自理的断腿公主而言,这样的机会非常稀缺,极度稀少。 “不过,这样的一身皮肉,烫伤多可惜?要知道烫伤的皮肉难以自愈,很多年,很多年后,依然无法消除。” 李明夷露出怜惜的样子,將烙铁放了回去。 而后一手捡起挖耳勺,一手伸出,忽然脱掉了庄安阳的一只鞋子,丟在地上,暴露出穿著白色裹脚袜的莲足,然后又是另外一只。 庄安阳惊恐地道:“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笑著用挖耳勺抵住她的脚底板,说道: “我知道一种刑罚,用铁钉贯穿脚底板,这样的疼痛钻心,会令人晕厥过去,但又不会留下太过损伤外貌的伤口…… 哦,抱歉,我忘记了,这个刑罚对你没什么用,因为对你而言,双腿完全是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隨手丟掉挖耳勺,很失望的样子。 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当他再次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庄安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沿著两侧脸颊滑落下去,没有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有深沉的悲伤。 庄安阳哭了。 並不是被嚇哭的,而是因为她心中最敏感,最薄弱的伤口,被这个陌生的男子无情地揭开。 从她懂事时起,几乎见过的所有人,都会有意识地避开提及她的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这种刻意地不提及,於她而言却是无声的讽刺。 而偶尔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她会听到臥房帘子外头,睡在隔壁的伺候她夜晚如厕的丫鬟们,窃窃私语,谈论她的病,和古怪的脾气。 於是庄安阳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对下人的態度,也从最早的依赖,逐渐转变为了截然相反的痛恨。 直到某次踏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庄侍郎找来木匠,定做了一个特殊的轿子,给家丁抬著出了门,走过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往了南门外的草甸。 安阳喜欢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端坐在天上的感觉,仿佛底下行走的百姓都是她的僕从。 但她唯独不喜欢某些“僕从”看向她的目光。 那种……嘲弄、奚落……乃至同情的目光。 可他没有办法,那时庄侍郎官职还不大,她也没什么权势。 等到父亲做成了侍郎,她就可以偶尔放肆一下,但也很有限,因为家丁未必听自己的。 一直到她成了赵家主母的乾女儿,情况好转了不少。 而等乾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终於可以將那些她厌恶的人,以“你愁啥”的罪名,抓起来惩罚了。 在歷史的时间轴上,今天这次盛大的出游,本该是她彻底树立权威,从权力的小小任性,到彻底黑化的重要转折点。 可却机缘巧合撞了李明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真哭了?”李明夷惊讶地挪过去,托著腮,饶有兴趣地看著躺著的少女流泪。 庄安阳一声不吭,只是隨著不断的流泪,又是仰躺的姿势,她鼻子有些堵。 然后哭著哭著,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哭出一个鼻涕泡来。 庄安阳:…… 李明夷:……厉害了 又过了一阵,庄安阳止住眼泪,冷笑著说: “你完了,你死定了。” 只是这话语在红彤彤的眼球映衬下,有点缺乏威力。 李明夷笑著道:“你都这个处境了,还要威胁我?” 庄安阳理智分析道: “你不敢动我的,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吸溜。” 她吸了下鼻子,冷声道: “我是公主,而你,无论你有什么背景,但你敢伤我一根汗毛,整个大颂朝没人可以救得了你,我乾娘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不敢。” 她智商重新上线了。 李明夷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说的有道理,我若动你,大颂说不上,但这京城肯定没有我容身之所了,但是我已经被你记恨死了,若是放了你,岂不是也没有活路? 所以,左右都是个死,我已是绝境中的亡命徒,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认为,威胁一个亡命徒会是一个好主意呢? 小庄啊小庄,你莫非没听过『穷寇莫追』的道理?真把我逼急了,你觉得我愿不愿意用一条贱命拉你这位异姓公主一起走?” 庄安阳:…… 她失算了。 於是,她眼中再次流露出慌张之色。 她想说,自己保证不会报復他,但这种鬼话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似乎,二人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样吧,”李明夷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说道,“你看,生命是多么美好,而你我又是这样的年轻,莫名其妙双双同归於尽在这里委实不是个好的选择,你我都不愿看见,不如这样,我们做一场交易怎么样?” “交……吸溜……易?” “是的,”李明夷微笑道,“我是个很擅长与人做交易的人,恩,就像一个商贾,拥有一双眼睛,可以洞悉潜在的买主最渴求,最急缺的东西。 然后呢,我用他们最缺少,或者最恐惧的东西,与他们交换,哪怕敌人也可以因为交易变成朋友。” 庄安阳觉得他是个骗子,遂冷笑道: “你休想骗我!” “你为何这样认为?” “你说你知道,別人最渴求的东西?那你说,本宫最近最渴求什么?”庄安阳眼中噙著挑衅意味。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贱民肯定会说自己想站起来,废话,谁不知道? 这些年,有很多骗子为了从庄府获得好处,跑来骗自己能治好她的腿,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这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 然而,李明夷却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令庄安阳脸色骤变的话: “最近么……你最渴求,杀死你的全家人。” 庄安阳霍然变色。 57、魔鬼 杀死你的全家人。 若是任何人在场,都必然极度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整个京城都知道,庄侍郎对女儿极为宠爱,就连庄安阳偶尔的放肆,会为庄侍郎带来麻烦,这位父亲也会竭力帮忙掩盖。 所以,谁会相信安阳公主最想做的事,是杀光全家? “你在胡说什么?”庄安阳下意识地反驳,可她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那里有著被看穿心思的惊恐,与巨大的困惑与茫然。 李明夷坐在她身边,欣赏著她的微表情变化,笑著说: “胡说吗?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些你父亲,还有『姨娘』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些丫鬟都退去了,不会听见你我说的这些话,所以,我们大可以坦诚一点。 还是说,你要耍赖,不肯承认我猜对了?” 庄安阳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没办法的样子: “好吧,看来你很嘴硬,那就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当前的情景很诡异。 堂堂公主双腿瘫痪,被仰躺著绑在大“床”上,而李明夷盘坐在冒著热气的火盆与同样温热的少女中间,讲起了故事: “这件事要从你父亲崛起开始了,他出身並不算好,是通过科举来到京城的外地人,而彼时,每一年新晋的进士,都是京里一些官宦人家招婿的目標。 而你的外祖父,那时也算身居高位,只是年岁大了,再过两年要么退下,要么转去清閒的衙门。 恩,南周那时的规矩,官员一任三年,便要考核,合格才能接任,正常连任两轮,就要调岗,最高可以连任三任共九年。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另算。你外祖父虽家室好些,但也不是什么显赫宗族,並不是那个『特殊』。” “所以,他也急著在卸任前,能儘可能將原本的人脉留下来,可偏偏自己的子嗣极不爭气,於是,他看上了你的父亲。 当时,恰逢南周皇帝力主革新,专门提拔重用寒门出身的进士……你外祖父正是看重这点,才没有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而选择將你母亲许配给了他。 提携他入仕,赌的就是南周皇帝的提拔。” “显然,这桩婚姻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你父母並无半点感情,但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 按原本的发展,你外祖父凭藉余荫,尚且能掌家很长一段时间,呵,所谓的掌家,无非是控制你父亲……岳丈与女婿各取所需,双方本也没多少『恩情』与温情在。” “可是,意外发生了。你母亲在生下你的时候,难產而死,而你外祖父得知消息后,伤心晕厥过去,竟也一病不起,不久后撒手人寰。 眨眼功夫,一家子只凋零剩下父女两个,可许是时来运转,不久后,你父亲当真被皇帝提拔,青云直上。” 李明夷语调缓慢地讲述著,心下也不禁感慨。 庄侍郎与谢清晏大体上是一批被提拔启用的寒门士子。 但彼此走向却大不相同,有如“八君子”这样的,也有像庄侍郎这种提早就倒戈投降的。 截至目前,庄侍郎似乎才是获胜的那一方。 而庄安阳则一声不吭地听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呼呼——” 铜盆里木炭燃起炽热的火,扭曲了空气,烙铁也有泛红跡象。 李明夷继续讲述著: “起初几年,你父亲一心扑在仕途上,庄家倒也算平静,你也在后宅正常长大。 直至某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续弦,你便多了个姨娘,而一年后,这位姓徐的女子產下了一个男丁,就是你现在的弟弟,庄家少爷。 然而你的这位弟弟到了快两岁,都无法站起来,你父亲觉察不对,忙找了太医署的『圣手』乐太医来府上问诊。” “乐太医医术的確精湛,很快看出,这位小公子天生有缺,恐今生难以站立。 你父亲大为惊恐,求问医治法门,乐太医却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寻常法子无法奏效,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便是以血亲之人的骨髓精血为引,以血换血,辅以一种特殊的异人秘术,或许才能起效。 然而这种法门,对提供精血之人却有极大损伤。” “你父亲自然不肯放弃,但他自己是不愿牺牲的,至於你那位徐姨娘……呵呵,总之,最后他们將目光投向了你,那时,还十分健康年幼的你。” 这一刻,厢房之中,庄安阳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似乎回想到了令她极为不愿回忆的过去。 她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恨意,却没有开口阻拦。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於是,尚且年幼的你成了那个牺牲品。原本,在乐太医想来,若是至亲,以他的医术虽有损伤,但也不会特別巨大,但你与庄少爷终归不是至亲,而是同父异母! 因此,精血便不够纯,只能加大抽取的血量…… 而那时候年幼的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汤,就沉沉睡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大病。 等你醒来的时候,双腿便废了,而你那位两岁的弟弟,却日渐好转,数月后成功学会了走路。” 说到这里,李明夷停顿了下,语气中带上了莫名的嘲弄。 人人只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寻常人家难道就皆有真情在? 他轻轻嘆息一声,加快了语速: “对外,庄府只说是你生了一场风寒,便废了双腿,而乐太医也在你父亲的要求下守口如瓶,所有人都將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连当晚在场的僕人,也都陆续被你父亲驱逐,赶走。 这成了一个秘密,而数年后,庄大人也成了庄侍郎,並以宠爱女儿闻名。所有人好似都忘记了那一切。 直到……你渐渐长大后,一次很意外的机会,一名当年府里的老僕人与你相遇。 对方恰好知晓当年的事,又因你生母活著时,对其有恩。 因此,这人將一切告诉了你,要你小心,並且告诉你了一条明路,一条……除了依赖庄侍郎外,可以保护你的明路。” “那便是彼时还是赵家主母的宋令仪,宋家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她年轻时,与你生母乃是闺中密友,后来二人分別嫁人后,才少了联繫。 而隨著南周皇帝不理朝政,地方上,赵大將军儼然成了独霸一方的存在……庄家也与之重新走动起来,你表面上与庄侍郎父女情深,以麻痹他。 而后藉助这层机会,见到了赵家主母,並很心机地卖惨,装可怜,博取她的同情。赵家主母只有一个儿子,膝下並无亲生的女儿,因这层关係,对你极为疼爱,收了你做义女。 从此,你便开始有了復仇的想法。 只不过……你知道,哪怕將一切说给乾娘,她也没法帮你对付庄侍郎,所以,你一直隱忍著。” 顿了顿,李明夷的故事似乎终於到了结局,他幽幽道: “直到如今,你的乾娘成了新朝的皇后,你也成了公主,庄侍郎甚至都要依赖你来维持地位。所以,你最近心中一直在琢磨,在期待,在渴望的便是…… 借著宋皇后的宠爱,完成復仇,將庄侍郎、徐夫人,以及你那个如今也很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干掉。我说的,对吗?” …… …… 寂静。 厢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铜盆中炭火因燃烧,而偶尔坍塌,发出的细碎声响。 而窗外惨白的阳光,照进屋內,也好似將一切陈设染上霜白。 “你究竟是谁。” 庄安阳沉默了许久,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在意起这个被她视为奴才的傢伙的身份。 她不明白,谁有这个本领知道这么多隱秘的事,甚至猜到她的心中最隱秘,最疯狂,最不敢说给外人的想法。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李明夷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的交易还没达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庄安阳想了想,说道: “但你知道的还是不够多,你说我要报復?那为何迟迟没有动手?我已经是公主了。” 李明夷摇头道:“因为你在害怕。” “害怕?” “没错,你在怕。你从小被圈禁在府內,对庄家人有著深入骨髓的惧怕,不要否认,你在夜深人静时,幻想杀死他们的时候,是否会恐惧的浑身发抖?” “……” 李明夷冷笑道: “你只是心中想的快意,但你的身体在怕。而且,你仍旧不確定,宋皇后是否会帮你。庄侍郎如今也是朝中一位大人物了,对新朝而言,肯定比你一个废人有用的多的多。 你不敢赌,若向乾娘控诉这一切,结果会如何。她是会帮你撑腰?復仇?还是劝你息事寧人,一切以大局为重? 甚至认为你是被骗了,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庄家人不会承认,那个乐太医虽然还在,但他也不会承认,除非他想死。” 庄安阳张了张嘴,浑身战慄著,她突然有种错觉,分明战国袍好好地裹在身上,但自己在这个男子面前,仿佛赤裸。 连心中的念头,被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终於陷入了深深的畏惧,对李明夷的畏惧,仿佛与她对话的是一个—— 魔鬼! 而看到她眼神的变化,李明夷心道一声: 成了! 他笑容如春风化雨: “而我,与你交易的內容,便是帮你復仇,完成心愿。如何?” 58、提前十年的礼物 帮自己……完成心愿? 这一刻,庄安阳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 怎么会那么巧,自己隨便绑了个人,对方非但是个修行者,还掌握著自己最深的秘密,並且开口就是帮她剷除心腹大患? 此刻,庄安阳脑海中电影般回闪上午的一幕幕: 对方出现在丁香湖,都仿佛是在等著自己,而无论赶走朱公子,还是之后与自己的对骂,都试图在勾引自己出手。 李明夷微笑著说:“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李明夷,眼下在昭庆公主府办事。” “是你?!你就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打了谢少卿脸的隨从?”庄安阳露出惊讶的神色。 庄侍郎在家中,也说起过这个八卦。 李明夷轻轻頷首:“正是在下。” 庄安阳神色古怪起来,又露出瞭然的神色: “所以你是昭庆派来的,专门针对我?昭庆和太子不和,你们想利用我,对付姓庄的?” 她很疯,很癲,心理扭曲,但她不傻,相反很聪明。 庄家在阵营派繫上,无疑与滕王府不是一路。 只是这颂朝才建立也没多久,双方仍在热衷抢人的时候,你们就率先发难斗起来了?真不怕大颂皇帝动怒? 但转念间,她又笑了:这群人狗咬狗,一嘴毛,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李明夷没有予以否认,循循善诱道: “你看,你我虽不是一路人,但在庄侍郎这件事上,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你想对付他,我们也想,所以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你需要我们,我们亦然,这不是很好吗?” 庄安阳眼珠骨碌碌转了圈,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做?” 李明夷摇头道: “这个还不能说,起码在达成深度合作前不行。” 庄安阳犹豫起来,哪怕以她並不深的城府,也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本就是个疯子,因此只是想了会,便痴痴地笑了: “好!我答应与你们联手。骗人是小狗。还不放了我?” 不是,你这承诺听起来好不靠谱啊……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以他对这疯批少女的了解,越是不正经,反而越可信。 他將信將疑地道:“好,不过你不会再咬我吧?” “……”庄安阳沉著脸,“你也配?” 李明夷心情愉快地解开麻绳。 庄安阳重获自由,坐了起来,揉著酸涩的手腕,输人不输阵地大放厥词: “本宫可以暂时不找你的麻烦,但只限於这期间,等事情了结,你我再算一算今日的仇。” “好好好。”李明夷敷衍地说,浑不在意。 庄安阳板著脸,表情严肃认真: “所以,你们需要本宫做什么?” 她有点心头惴惴不安,因为她看似尊贵,可除了乾娘的宠爱之外,其实什么武器都没有。 是只连上茅房,都要人把尿的纸老虎。 自己有什么本钱,被对方看重? 李明夷神秘一笑: “公主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在庄侍郎被弹劾的时候,袖手旁观。恩,並且在我需要的时候,向外界表达出自己不会帮他的態度。” “就这样?”庄安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比预想中简单了太多。 “就是这样。”李明夷无奈地说道,“公主你难道不明白,庄府如今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你的身上? 庄侍郎的地位,比你想像中更不稳,如果说庄家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船,那在大浪拍打过来的时候,只需要你这根锚鬆脱开,自然有人会將这艘船拍打的粉碎。” 这话不是骗人。 庄安阳之所以看不大明白,是因为对朝野局势並不了解。 事实上,在正常的时间线里,要不了两年,庄安阳就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並且在一次处心积虑的里应外合下,成功將庄侍郎废掉。 不过她並没有杀死庄侍郎,因为她认为杀了他们委实是太便宜了,而是顺势接管了庄家,成为了全家人活命的唯一依仗,並且大肆作威作福,將一家人当奴隶用。 这就是后话了。 李明夷的出现,只是將这件事提前了两年。 而正因为有真实发生过的例子参考,所以这个外人眼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於他而言,才要容易太多。 当然,因为提前了时间线,所以虽然大体手段可以借鑑,可许多细节都需要他重新调整。 “这样么……”庄安阳不懂装懂地点头,扮成城府很深的样子,以维持体面。 旋即她眨眨眼,拿腔作调道: “那本宫帮了你们,你们拿什么报答?別说帮本宫就算报答。” 她要討价还价。 李明夷早有准备,淡然一笑: “王爷与公主那边並未提过,不过我个人却可以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恩,我可以让你重新站起来。”李明夷很隨意的语气。 “……”庄安阳用两只死鱼眼盯著他,冷声道:“你又在消遣本宫?” 李明夷针锋相对,嗤笑道: “你觉得我有必要消遣你?为此寧肯將谈好的生意搞砸?” 庄安阳噎住,不悦道:“那你说的什么鬼话?” 她的腿废了十几年了,早已不抱希望。这些年,乾娘也为她找了很多厉害的医者,甚至是比乐太医更强的御医,却都没有成功。 因为这压根不是病,而是从她弟弟身上转移给她的先天缺陷。 哪怕始作俑者乐太医,也无法逆转。 然而李明夷却摇头道: “我没有与你说笑,你的腿被异人秘法而损坏,也唯有用与之对应的秘术才能疗愈,而这恰好涉及到一门几乎已经失传的古代传承……而我恰好知道。 当然,並不保证一定成功,只是有机会。 而且这些年里,你一次次寻求名医,虽然那些医者未曾帮你站起来,却也一次次用珍贵的药养著你的腿,你还每天都固定命丫鬟为你的腿松筋按摩……对不对? 因为你並不曾真正放弃,而正是这些努力,让你双腿没有彻底坏死,仍保留下来了机会。” 他语气篤定,因为这同样在未来上演过。 他之所以很熟悉庄安阳这个人,是因为某一条剧情线的任务,就是为十年后的庄安阳治疗,而更巧的是,治疗她的关键,就在京城之中。 当初李明夷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才研究出来的攻略。 只是十年后,因庄安阳早已成年,所以哪怕她站起来了,却也成了跛子。 不过,如果能提前十年治疗,有很大机会如常人一般。 恩,甚至李明夷还有备选方案,倘若自己掌握的方法不行,还可以找巫山神女兑换某种古代秘术……不过这个方案他不愿意动用。 巫山神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交易的次数越多,代价越难以承受。 而获取庄安阳的私人人脉……是否值得? 是要打个大大的问號的。 至於为何要帮她?归根结底,是看中了庄安阳与宋皇后的关係。 若是利用得当,没准也能成为他將触手伸入后宫的渠道。 在“扳倒庄侍郎”这件事上,他的目的不只是削弱大颂,培养自己人,在滕王阵营刷声望……他还要拿下庄安阳。 一鱼四吃! “你……”庄安阳见他说的认真,怔住了,动容道: “你不是在戏弄我?” 李明夷嘲弄地道:“你若不想要这份礼物,我也省得麻烦。” 庄安阳一下就温顺了不少,笑道: “李先生的礼物,安阳岂会推辞?” 不要白不要,试试又不会死。 李明夷撇撇嘴: “事成之后,自会给你。对了,你有个皇后赐给你的小金牌吧,借我用一段时间。” “你说这个?”庄安阳愣了下,伸手从战国袍內袋里取出一个很精巧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金牌,上头刻著『安阳』两个字,象徵她的身份。 李明夷点头,伸手去抓,安阳却没鬆手,而是小脸紧绷地说: “金牌可以借给你,但你还没证实身份,起码要本宫確定你的確是昭庆公主府派来的……” 还挺有反诈意识…… 李明夷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间,他耳廓微动,扭头看向老宅院门的方向,皱眉说道: “有人来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就过来?” “什么?”庄安阳懵了下,没听懂。 这时候,她也隱约听到了马车停在门口的声音,而后老宅的门打开了。 屋子外头的婢女喊道:“公主,夫人来了!” 夫人?庄家夫人? 李明夷与庄安阳面面相覷,仿佛在问对方: 你叫来的? 59、霸气出场 “不是我,”庄安阳眼神有些慌张地说,“我没告诉任何人。” 就像是两个人在偷偷密谋造反,刚达成协议,结果官兵闯了进来。 这一刻,庄安阳甚至怀疑,自己的心思败露了,已被庄家人识破。 李明夷眉头先是皱起,旋即舒展,他手指用力,將金牌趁机夺过来,塞入衣裤內袋,飞快说道: “让人拦一下,然后我们这样……” 事情发生了一点意外,但问题不大。 …… 老宅外。 徐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目光扫向守在门口的庄府家丁:“公主可在里头?” 家丁一惊,忙点头。 徐夫人又问:“可是绑了人?” 家丁迟疑了下,点头,小声道:“公主进去有一会了,这会八成在……” 徐夫人脸色一变,迈步就往里闯,而等在前院的轿夫、护卫等人也站了起来,纷纷行礼,不知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事已不是初次,他们只当是老爷夫人默许。 “公主在里头吗?”徐夫人熟门熟路,进入中庭,盯著迎上来的丫鬟。 “在……公主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徐夫人只是横了几个丫鬟一眼,后者便熄火了,这些下人都是她安排来伺候庄安阳的,本就是她这个主母的人。 “安阳?安阳?”徐夫人叫著,快步上了台阶,双手用力推开厢房的双扇木门。 “咣当!”一声。 房门大开。 徐夫人迈过门槛,然后愣住,只见屋內那改建的木板大“床”上,庄安阳右手持一根微红的烙铁,悬在床上手脚被绑缚的李明夷胸口位置。 他的胸口衣衫被粗暴地扯开了,四周散乱著断裂的绳子,应是被切断的。 仿佛下一秒,烙铁就要印下去。 “徐姨娘?”庄安阳诧异地扭头看过来,不悦地道:“你怎么来了?” 徐夫人虽已为庄府主母多年,但她执拗地只以称呼妾室的“姨娘”相称,二人关係,素来不好。 对外,只解释为庄安阳不喜欢继母。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合理。 徐夫人右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又不確定地问:“安阳,是否对此人动刑过了?” 庄安阳一脸不爽的样子,发泄般將烙铁粗暴丟在铜盆中,发出声响: “这炭火太弱,好半天连块烙铁都烧不红,下次给本宫把炉子换回来!” 因为刑具热的慢,所以还没来的及动手……徐夫人释然地露出笑容: “安阳啊,姨娘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庄安阳板著脸:“我行动不便,就在这说吧。” 徐夫人犹豫了下,看向床上被仰面绑著,一脸恐惧的少年人,李明夷的嘴被黑色头套塞住了,此刻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安阳,你可曾弄清楚此人的来歷身份?”她索性问道。 庄安阳浑不在意的模样: “没问啊,又能怎?反正模样我不认识,肯定不会是什么权贵子弟。重要么?” 徐夫人耐心道: “你要玩闹取乐,抓个没背景的也就罢了,总要先问清楚。” 庄安阳不耐烦的样子: “知道了,下回注意,你出去,我还忙著。” 徐夫人眼中闪过蕴怒,但想到这个瘫子今时不同往日,强压下邪火,语气也硬了几分: “安阳啊,且容姨娘先验明此人身份如何?” 顿了顿,似生怕这脾气古怪的继女动怒,她忙解释道: “戴公子来府上告知我,说你绑的这人只怕身份不一般。你如今虽尊贵,但若给皇后娘娘留下不好印象,终归不美,姨娘只確认下,立即就走,如何?” 低声下气的样子。 庄安阳面露犹豫,哼了声,撇过头去:“要问快问。” 徐夫人露出笑容,扭头示意家丁上前,一把扯掉了李明夷口中的破布。 “咳、咳咳……”李明夷似被憋坏了,猛咳嗽,而后红著脖子道: “我乃昭庆公主府內隨从,你们庄家胆敢伤我,殿下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夫人心头一沉,忙道:“堵上!” 家丁一愣,又將布团塞了回去。 李明夷:“……” 庄安阳嘴角翘起,又忙憋了回去,撇开的头转了回来,意外道: “公主府的人?” 徐夫人忧心忡忡道: “此人既是昭庆殿下府里人,便万万不可轻动了。安阳你虽也是公主,但人家终才是皇室血脉,既然还没用刑,这便將此人放了吧。 否则真玩坏了,哪怕只是个隨从,可宰相门前还七品官,那个昭庆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以此大做文章,委实是个麻烦。” 庄安阳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撇嘴道: “那不如直接杀了,丟进井里,一了百了。” 李明夷:好好好,小庄你演嗨了是吧?等我以后教训你。 徐夫人顿时有点意动……思量了下,又摇头道: “不妥,今日你与此人爭吵,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昭庆若查起来,瞒不住的,何况杀人容易拋尸难……” 李明夷:你们一家人都是活阎王啊,杀光了真不冤。 其实徐夫人还有另外一层担心,她生怕今日是个圈套,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想將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行吧。”庄安阳犹豫再三,不情不愿地道。 徐夫人鬆了口气,忙招呼府內护卫上前,解开了李明夷的束缚,而后一左一右钳制著他,往门外拖动。 准备带走了,找个地方丟下去,之后哪怕这人去告状,也死无对证。 庄安阳坐在床上,望著这一幕,无声吐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只听老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与密集的脚步声。 伴隨著守门家丁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啊!” “轰!” 巨响声里,正门由外而內被生猛地撞开,那名家丁也如炮弹般倒飞了进来,撞在影壁上。 旋即,敞开的大门外,腰悬长刀的熊飞率领一眾王府护卫兵分两路,气势彪炳,全速进场。 將庄府下人逼退,列队两旁。 再然后,在刚被人架出来的李明夷注视下,门槛外,一袭深红大氅霸气出场。 昭庆公主绝美面容如罩寒霜,大氅领口细密纯黑的绒毛衬托的脸蛋格外白皙。 她垂在腰间的右手中,还习惯地攥著那標誌性的黑金摺扇。 如画的脸庞上,丹凤眼中儘是冷冽之色。 “昭庆殿下?”徐夫人大惊,而后骤然有种被阴谋笼罩的感觉。 庄府其余下人闻言,也是被气场所慑住,露出敬畏的神色,几乎要拜倒下去。 厢房中,庄安阳將身体挪到窗边,用力將没有封紧的窗户推开一半,隔空望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个姓李的討厌傢伙果然没敢欺骗自己,他当真是代表昭庆而来。 李明夷则眼神古怪,按照他的计划,昭庆是该等他离开老宅,半路出现拦截。 如今提前了些。 但似乎……局面变得比预想中,更好了起来。 昭庆冷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被“挟持”的李明夷脸上,她美眸中同样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但瞬间敛没。 昭庆看向徐夫人,冷声道:“庄家好大的胆子,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60、再见太子 庄家老宅內,气氛剑拔弩张。 昭庆的到来打了眾人一个猝不及防,徐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针对自家人布置的一个陷阱。 否则无法解释,昭庆为何来的这么及时,就仿佛藏身暗中等待许久,直到这一刻,才华丽现身,人赃並获。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昭庆午时回到宅邸后,熊飞便登门稟告,转述了李明夷的安排。 要公主府派出一个有份量的人物前往庄家老宅。 管事即可,但昭庆好奇心大起,遂摆驾亲自前来,並与熊飞藏身於隔壁的街道,一座可窥见老宅正门的小楼中。 “李先生说,若无意外,等看见他被带出宅子,我们便前往拦截,將他解救出来。”熊飞的话言犹在耳。 可在望见徐夫人入宅后,昭庆有点坐不住了。 她觉得,这就是“意外”。 昭庆是个很有主见,很果断的人,因此毫不犹豫,率人强闯老宅。 而在看见宅子里的景象后,哪怕她事先未曾与李明夷商定过,却也自然明白该做些什么。 “……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面对昭庆霸气侧漏的出场,徐夫人面色迅速变幻,而后露出惊愕、茫然的神態: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什么您的人?” 装傻。 “呜!呜呜!”李明夷配合地发出声音。 徐夫人好似才反应过来,懊恼地一拍脑袋: “殿下莫非是说这贼人?此人方才的確谎称乃公主府隨从,只是妾身以为公主府不会出这等贼子,只以为是谎言,莫不是……啊呀,误会,真是误会。妾身不知……还不快將人鬆开!” 庄府下人鬆开手,李明夷得以“挣脱”,他踉蹌了下,跑回昭庆身边,“呸呸”地吐掉嘴里的破布,悽然道: “殿下,您再晚来一步,属下便要遭炮烙之刑了。” 昭庆一愣:“刑罚?你遭遇了私刑?” 李明夷忙解释了经过: 自己本在閒逛,却被庄府下人绑架,庄安阳欲要动刑,险之又险,被徐夫人打断。 昭庆脸色阴沉,看向徐夫人,幽幽道: “都知安阳公主得皇后宠爱,不想竟无法无天至此,竟越过律法,强抢民……男,更私设刑堂,庄侍郎就是这样管教女儿的?!” 徐夫人勉强一笑:“殿下言重了,安阳的確不知这是您的人。” 昭庆气笑了: “所以,若他只是个草民,便可被你庄家肆意绑架,暗害了?我大颂立国不久,堂堂『公主』,便做出此等行径,教天下人如何看?” 徐夫人面色微变: “只是安阳嚇唬下此人罢了,殿下何以扯到朝廷,天下去了?何况,此人也未受刑罚,些微小事……” “小事?”昭庆怒极反笑,摆明了要大做文章的架势: “今日你们能绑本宫的人,明日是不是骑到天上去?若非熊飞寻人不见,与本宫匯报,说起上午与你庄家的衝突,又恰好有人见庄安阳来了此地,本宫及时赶来,是否我府上的人,就要横死了? 还是说,安阳公主今日所为,便是故意奔著本宫来的?” 见状,徐夫人神色也冷淡下来: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何必绕圈子,不妨直说。” 她认定了昭庆就是在嫁祸栽赃,也懒得再解释。 昭庆美眸闪动,看向李明夷,投以询问的眼神: 接下来该如何做?你又没给本宫剧本。 李明夷苦涩道: “殿下,安阳公主身份尊贵,在下不过草芥之身,不敢有何怨言,亦不索求什么,只担心若轻飘飘揭过,外人只道是咱们公主府惧了庄家人……至少,也该將犯错的庄家下人惩处一番。” 昭庆頷首,冷淡道:“是这个理。” 她转向对方:“徐夫人,你说呢?” 徐夫人面露怒容,哪里肯答应? 她在乎的当然不是几个下人,而是认定这是个陷阱,谁知把人交出去,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何况,安阳敕封“公主”没几天,就如此卑躬屈膝,庄家崛起的气运,岂不是要被拦腰截断? 见她不语,昭庆嗤笑道: “看来得本宫自取了,来人……” 熊飞等人凶相毕露,按住刀柄,就要扑將上去,將庄府下人悉数擒拿。 徐夫人大惊失色,却无力抵抗。 而厢房內的庄安阳露出冷笑,似乎乐见其成。 可就在即將抓人的时候,异变陡生! 老宅院门外,再一次有车马声逼近,伴隨著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有一批甲士行军。 不是仿佛! 李明夷扭头回望,只见庄家老宅外,竟真的涌出一批穿著漆黑甲冑,手持长枪的悍卒。 兵士中央,簇拥一辆格外华贵,描绘紫荆花图样的马车。 “太子殿下驾到!” 扛著开路牌的士兵高喊。 太子也来了?! 这一刻,院內眾人悉数变顏变色。 徐夫人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庄家本就是东宫拥躉,如今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太子驾临,庄家顿时腰杆硬了,一眾家丁也仿佛看到希望。 太子?昭庆同样一怔,错愕地看向李明夷,想要询问这是否也是他的安排。 李明夷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幕並不意外,朝她隱晦地摇摇头,低声说: “静观其变。” …… 门口。 马车停下,绣著四爪黑龙的沉重帘幕被车夫掀起,而后,先是一只靴子踏出,再然后太子不慌不忙,躬身钻出。 太子今日一身黑色装束,发冠將头髮束起,根根一丝不苟。 只是他眉宇间,略带著一丝焦躁的情绪。 他今日下午,原本排满了行程,中午时候,那派出去盯著公主府“李先生”的人却匆匆匯报。 这跟踪者盯著李明夷已有不少日子,却一无所获。一度怀疑自己被发现了。 直至今日,跟踪者目睹李明夷被绑架来庄家老宅,便立即回稟。 按说,以李明夷的身份不值得太子亲自前来,但怎奈何,涉及庄家,这触动了太子敏感的神经。 毕竟,距离昭庆派出李明夷,暗中接触苏镇方並没多久。 太子很难不去怀疑,李明夷的“被绑架”,是否存在套路,是滕王阵营对庄家动手。 因此,他才推掉事务,急匆匆赶来。 此刻踏步进院,对峙的双方人马悉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皱著眉头,扫了眼院中局势,暗自庆幸: 显然,自己猜测不错,这又是昭庆在搞鬼! “二妹不在府中歇息,这隆冬时节,怎么来了这里?” 太子一派儒雅风度,率先看向昭庆,笑著解释: “本宫方才路过附近,见二妹座驾朝这边赶来,似很匆忙,便来瞧个热闹,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纯粹睁眼说瞎话了,不过也没人戳穿。 昭庆先朝他欠了个身,才微笑道: “太子兄长事务繁忙,竟然还有閒情雅致瞧热闹,更是这么巧,来的如此及时,小妹著实佩服。” 塑料兄妹……李明夷作为小透明,嘖嘖称奇。 徐夫人这会上前几步,先见了礼,旋即告状道: “殿下若晚来一步,昭庆公主便要抓人了。” 太子皱起眉头:“究竟发生何事?都是一家人,怎么闹成这般?” 他是真啥都不知道。 昭庆抢先开口,不咸不淡道: “这就要问下徐夫人了,何以纵容女儿绑架了我府里的人,更私设刑堂,目无法纪了。” “竟有此事?”太子大为惊讶。 徐夫人忙道:“殿下容稟,此事另有內情,乃是昭庆公主的隨从,当眾辱骂安阳,安阳这才一时气愤,想要嚇唬此人一番,出出气,並未动刑啊!” 接著,她又招呼一旁的女婢,要她详细讲述。 婢女压力山大,硬著头皮从上午丁香湖纷爭讲起,之后按照徐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只是隱去了对骂的內容。 “我家公主只是邀请这人,却不料此人胆大包天,竟当眾辱骂公主!”婢女愤愤不平。 太子闻言,面色一沉:“何人胆敢辱骂我皇族公主?!” “是他!”婢女大声道,抬手指向李明夷。 直到这一刻,太子才注意到,站在昭庆身后的少年人。 也是这段时日,屡次替昭庆办事的“李先生”。 然而太子一看之下,微微愣神,只觉这人面貌,很是眼熟,似乎前不久曾见过。 只是印象並不十分清晰,一时记不起,他拧紧眉头,竭力回想,脑海中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李明夷同样意外地看向太子,已是认出了他。 当日,在城门口,他与温染入城时曾被马车中的一名贵人下令拦截查验。 彼时,他尚並不確定那贵人的身份,十年后的太子,打扮、气质,都与今时迥异。 只觉的熟悉,之后也有过相应猜测,却始终未曾確定。 直到此刻,二人再次相逢。 “原来是你!” 李明夷与太子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太子也记起了这人,旋即,眼神有了不同。 61、后手 “在下李明夷,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夷迎著太子的注视,迈步走出,拱手行礼。 假装並不曾记得城门外的相遇。 太子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审视著他,扭头看向昭庆,感慨道: “听说二妹前些时日,新收了个得力干將,看来就是他了。” 昭庆素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太子繁忙,竟也能记得他,不容易。” 徐夫人在一旁愣住,诧异地看向李明夷,才意识到,女儿绑架之人,竟是夫君提及过的那个“李先生”。 而並非简单的隨从,乃是昭庆的心腹。 太子沉下脸来,训斥道: “二妹素来护短,既是你府上的人,我本不该说什么,但安阳亦为敕封的公主,岂容人辱骂?哪怕安阳行事越界些,也是事出有因。” 昭庆冷笑一声,针锋相对: “兄长为何偏听一方之言?我的人,又岂会无缘无故,招惹公主?熊飞,你来说。” 啊?还有我的事呢?充当背景板的熊飞愣了下,忙上前讲述起来。 不过在他的版本中,著重提及了安阳等人先强势清场,驱赶自己等人,后又率先辱骂。 “是安阳公主当眾先侮辱李先生,李先生才愤而反击。”熊飞愤愤不平。 昭庆淡淡道: “兄长可听清了?李先生乃是本宫的座上宾,安阳先依仗权势,驱赶民眾,本就不妥,后又侮辱本宫的客人,李先生年少,一时气愤回嘴了一句,就要惹来炮烙刑罚,更要杀人埋尸,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庄家婢女红著脸道:“他不只是回嘴,他骂的可脏了!” 太子好奇道:“有多脏?” 婢女张了张嘴,不吱声了。 徐夫人见状皱眉道:“殿下问你话呢!有多脏?” 庄家下人齐刷刷垂下头,眼睛瞄著脚尖,不敢吭声。 好傢伙,谁敢说啊?一旦说出口,下一个被炮烙的不就成了自己? 庭院中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时候,眾人后方,那间厢房內,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庄安阳將窗缝推开了些,笑道: “他骂我是婊子。” 静。 眾人哑口无言,惊愕地看向李明夷。 连昭庆都怔了下。 那的確是很脏了。 庄安阳又笑道:“我骂他是奴才。” 太子沉默了下,只当没听见后一句,眼神冷冽地看向李明夷: “大胆!竟敢口出污秽,侮辱当朝公主,来人啊!將此人拿下!” 毫无徵兆,突兀发难。 並非为了庄安阳,而是太子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收拾此人,搓一搓昭庆近日的气焰。 更重要的是,他对李明夷很好奇,有意抓捕审问。 “我看谁敢!?”昭庆怒声。 熊飞等人上前一步,“鏘鏘”声中,整齐划一,將佩刀拔出一半。 太子身后的护卫应激,也纷纷抽刀半鞘,彼此气氛紧张凝重。 然而昭庆终归只是公主,手下的人少,远不如太子这一大队甲士数目庞大。 一时间,陷入被动守势。 太子不悦道:“二妹,你这是何意?莫非还要护著此人?” 昭庆眯眼道:“兄长这话好生奇怪,兄长又非衙门公人,哪里来的逮捕人的权力?” 太子负手,傲然道:“本宫奉父皇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昭庆冷静戳穿: “父皇说的是,兄长近期可以抓捕疑似南周余孽之人,怎么?难道兄长是认为,本宫的座上宾,也是南周余孽?” 太子迎著她清亮的眸子,意味难明道:“这可说不准。” “你!”昭庆大怒,认为对方为了抓人,竟要污衊李明夷,手段下作。 她一颗心沉下胸腔,只觉棘手,不禁扭头看向李明夷,眼神疯狂暗示: 你自己搞出来的局面,怎么收场? 李明夷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正如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谋略,任何计谋在行使过程中,都会出现无数个意外,因人为,或非人为的因素出现波折,导致成功或失败。 歷史上最完美的权谋,只有一个,就是请客吃饭,摔杯为號,埋伏的一百刀斧手衝出……齐活。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条规律只对正常人而言奏效,也更符合“真实”。 可他是个掛逼…… 当你掌握的信息足够全面,就可以安排足够的后手,来让不稳定的计划,变得稳定。 就像眼下局面的发展,与他最初的设想不尽相同,出现了太多变数,但是…… “该来了。”他低声自语。 “什么?”昭庆没听清。 然而下一刻,老宅大门外,胡同方向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子、昭庆、徐夫人……乃至庄安阳,皆是错愕地望向大门外。 旋即,便看到一伙穿著衙门差服,佩刀皂靴的公人蜂拥而至,远处似乎还有周遭的居民跟在后头,拥堵在胡同两侧。 一群公人冲入老宅,看到眼前对峙的一幕,也都愣了下。 “刷!” 熊飞与太子护卫们默契地收刀入鞘,装作和平共处的样子,仿佛拔刀对峙的一幕只是幻觉。 再然后,大门外一个身披緋红官袍,头戴乌纱,容貌清矍,气质孤傲的官员大踏步走来,口中道: “大理寺查案!所有人不得妄动!”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 这一刻,院子的三方人马都茫然了,不明白大理寺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是查的什么案? 人群中,只有李明夷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看向迈步走来的谢清晏,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下,又闪电般分开。 谢清晏面无表情,扫视眾人,旋即露出吃惊之色: “太子殿下,昭庆殿下,二位怎么在这里?” 太子皱眉道:“谢少卿,这话本宫还要问你。” 谢清晏淡淡道: “下官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说此地有朝廷官员草菅人命,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敢耽搁,立即率人前来查案。” “……”太子沉默了下,霍然扭头,盯著昭庆,却见后者同样目光茫然。 不是昭庆叫的人?太子疑惑,在他想来,院中三方里,唯有昭庆有可能这样做。 倘若今日之事,乃是昭庆故意布局,那自然可以提前知会大理寺。 趁机將事情搞大,从而对付庄侍郎,以削弱自己。 但……这个推论虽看似合理,但却有个说不通的地方,眾所周知,大理寺乃是太子东宫的地盘,昭庆要搞事,也该找別的衙门来。 至於昭庆与谢清晏联手……谁不知道,庆功宴上,二人撕破脸? 可……难不成真是有百姓看见绑架过程,去举报?太子茫然了。 “徐夫人?”谢清晏看向庄家主母,皱眉道: “此地若本官没记错,乃是你庄家老宅吧,不解释一番吗?” 徐夫人一时无言,她有心否认,但又觉得没用,想说什么,局势又太混乱,她看不清。 “谢大人来的好,此地的確有人私设刑房,草菅人命。”昭庆幽幽道,“厢房里还有刑具呢。” 谢清晏皱眉,看向厢房。 庄安阳將一条手臂伸出来,笑嘻嘻道:“不用你来拿,给你就是。” 手腕一拋! 一根烧红的烙铁“噹啷”一声掉在眾人面前。 “……”徐夫人气的发抖,知道庄安阳又发疯了,不过她也明白,昭庆在此,否认没有意义。 “谢大人,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李明夷嘆了口气,似乎认命一般,站了出来。 62、第二次召唤神女(二合一) 刷—— 眾人同时看向他,神態各异。 接著,李明夷將整个事件再次讲述了一番,不偏不倚。 说完,他看向面前的文官,自嘲道:“这次谢大人要如愿以偿了。” 谢清晏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明夷讽刺道:“谁人不知在下与谢少卿你有仇怨在先?何况,那大理寺又是……” 他看了眼太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清晏与自己有仇,大理寺卿又是太子的人,自己无疑是砧板上的鱼肉。 要吃苦头了。 谢清晏勃然变色,冷笑道: “好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惯会污衊本官,莫非以为本官会公报私仇?好叫你知道,我大理寺乃是秉公执法,维护朝纲之地,严守法度,绝非什么人的后花园。” 太子看了他一眼,感觉被內涵了。 谢清晏拧著川字眉,思忖了下,道: “此案涉及公主,本官以为,更当依照法度办事,该先將涉案之人收押,当然,安阳公主身子不便,这样吧,將这李明夷与庄家涉案下人逮捕,隨本官回衙门一趟,二位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迟疑,他还有点没想通,但又觉得这个结果不差,起码大理寺自己能插手进去,而昭庆不行。 继续僵持下去,总不好真的动手,那只会惹父皇大怒。 “如此,也好。”他点头道。 昭庆冰雪聪明,哪里还猜不到,这只怕是李明夷自己举报的……虽一时不清楚他想法,但还是幽幽道: “谢大人,本宫要提醒你,哪怕是异姓公主,但私设刑堂,肆意绑架,这事闹到哪里,都是重罪。” 不,这在封建的古代压根不是大事……但如果有人把这件事闹大,就也可以是重罪……李明夷默默在心中吐槽。 谢清晏皮笑肉不笑: “这就不劳烦殿下提醒,本官自会秉公审理。” 太子也道: “谢少卿,也莫要忘记,此人辱骂公主,亦是大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清晏点了点头,旋即,看向李明夷,冷笑道: “走吧,『李先生』,呵,不若与本官同乘如何?也省的有人嚼舌根,说本官公报私仇,故意刁难你。” 李明夷惨笑道:“如谢大人所愿。” 他又看向昭庆,眨了眨眼,示意对方放心,最后,他又回头看了厢房中的庄安阳一眼。 才在官差押解下,朝著宅子外头走去。 昭庆也拂袖,往外走去。 庄安阳眨眨眼,在眾人身后发出疯癲的笑声。 ……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太子与徐夫人两拨人。 徐夫人凑过去,小声道: “殿下,今日之事,必是那昭庆公主设局,要故意抓我们家老爷的把柄,幸好您及时赶到,才未能让对方如愿。不过眼下这谢清晏横插一脚,要不要,您派人去知会一声大理寺卿……” 太子站在院子,沉思良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此事本宫不会插手,就交给那谢清晏处置。” “啊?”徐夫人不解。 太子冷笑,智珠在握的模样,仿佛已看透一切: “本宫已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对方今日布局,並非为了你们,而是奔著本宫来的。看似是李明夷以身入局,抓你们的把柄,可此事说大不大,你们不想闹大,你以为对方就想? 这个时节,若將此事闹起来,真以为他们能討到好处?父皇只会平等地厌烦所有人…… 呵,我与滕王抢人,父皇不会在意,因为无伤大雅。但若江山未稳,本宫与滕王就真刀真枪斗起来,导致內乱,父皇必然震怒,而挑起事端的他们绝不会好受。” 徐夫人怔了怔: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奔著我们家来的?” 太子嘆道: “对付你们只是第一层,真正的意图在第二层,对方故意將谢清晏弄过来,目的恰是要本宫去干涉。父皇前日已確定,要谢清晏留任,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將手伸的太过分,若本宫因这件事,便去插手干预,岂不是恰好中了对方的奸计?令父皇生厌?” 徐夫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昭庆殿下,心思竟如此歹……” “带安阳回去吧,若本宫所料不错,只要本宫不中计。他们很快会联络你们,私了此事。不要闹大,於谁都没好处。” “是,殿下。” 太子满意点头,只觉拨开迷雾见青天。 只是……他皱了皱眉: “为何还是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这个李明夷……” 他很確定,当日城门外,这个李明夷撒谎了,对方並非京城人士,那天是他初入京城。 身边还有个女人。 当天,对方就干涉了怡茶坊事件。 而以他的权力,都查不到此人来歷,仿佛凭空变出来的。 “或许,该用异人的手段,查一查此人真正的身份。”太子暗暗思忖著。 …… 另一边,大理寺的公车上。 谢清晏甫一放下车帘,脸上的严酷之色冰雪消融,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明夷,露出亲近的笑容: “李先生,陛下近来可好?” 厚厚的车帘挡住了室外的风,也拦住了谢清晏的声音。 略显顛簸的车厢內,李明夷也露出笑容,頷首道: “谢大人不必掛念,陛下一切安好。这次却是劳烦你过来了。” 谢清晏故作不悦,低声道: “你我同为陛下效力,何必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清晏的到来,自然是李明夷早埋伏的手笔。 他昨日得知庄安阳发出邀请函,確定今日行程后,便趁著夜色,通知了谢清晏,交待他的任务,便是进入来老宅抓人。 敢於如此,在於他有强大的自信,可以搞定庄安阳。 至於举报的百姓,也確有其人,不过是李明夷找了个讼棍,给了对方几个钱,要他午时去大理寺检举罢了。 之所以大费周章,也是防患於未然。 按照李明夷最初的计划,因庄安阳无法自理,故而,只能以惹恼对方,主动被抓的方法,创造与之独处的机会。 但如何令庄安阳信任他的身份?就需要公主府来人做“背书”。 这也是他安排熊飞回去叫人的缘故。 若一切正常,他说服庄安阳后,会让庄安阳绑自己出去,而公主府的人出面拦截,將他救出去。 既证明了身份,方便结盟。 也能让他顺理成章脱离庄安阳的掌控,恢復自由身。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变数,就是这段时日,始终暗中跟踪他的太子手下。 李明夷无法预料,今日行动是否会引来太子的人,这是个变数。 但他必须將之计算在內,否则东宫的干预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所以,他思来想去,选择让谢清晏出手一次。 按计划,若太子的人没有横加阻拦,谢清晏可伺机选择,抓人,或者碍於公主身份,將此事揭过。 两种方案都说得通,可隨机应变。 若太子的人出马了,谢清晏则需要出手破局。 至於徐夫人的出现,的確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太子的亲自出马也超出了李明夷的预料。 但好在,因后手的存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 谢清晏面露担忧: “李先生,我知晓你此番行动,必有深意,我也无意询问事情原委,你也不必告知我。只是,今日这一闹,太子若插手进来,大理寺內,我终归不是主官,头上还有个上司,等会进了衙门,只怕难以回护你。” 李明夷微笑著摇头: “谢大人不必担心,太子不会插手此事的,甚至若我预料不错,连你的上司也会避嫌,將此案全权交给你。” 谢清晏愣了下,奇道: “会这样吗?” 李明夷双眸似洞悉了一切,笑著解释道: “谢大人当知道,太子此人,酷似偽帝,偽帝多疑,太子同样多疑。而多疑的人,凡事都喜欢想多一层,这样的人很难缠,因为疑心病重,会一次次试探你,但若抓准其软肋,也好应对。” 顿了顿,他耐心说道: “就说今日之事,太子事后復盘,必然认为,谢大人你乃是公主府想法子叫过来的,可眾所周知,大理寺是太子的地盘,呵,太子或许会怀疑谢大人你与昭庆公主私下有关联,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偏偏要让大理寺来查处此案。” 谢清晏一怔,露出思忖之色。 他亦是绝顶聪明之人,很快有所明悟,道: “所以,因这一层疑虑,所以太子会往多了想,他肯定不会相信今日是巧合,至於这是昭庆挖的坑,想要抓住庄安阳罔顾律法的罪行,来压制庄家,压制庄侍郎…这个最浅显的陷阱,则更会加重他的猜疑。” 李明夷笑著頷首: “没错,所以他会以为,这是第一层,而昭庆的真实目的,在第二层,也就是在大理寺……这样一来,他就会对向大理寺伸手格外忌惮,因为他会担心,这里头藏有诡计,是否真正的目標是他? 而非庄家? 况且,归根结底,今日的事並不大,无非是我与庄安阳的矛盾,太子何等身份?何必冒著风险,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让我吃苦头?” 谢清晏恍然大悟,讚嘆道: “所以,你表面在第一层,太子会想到第二层,而实际上你在第三层。” 李明夷笑了笑。 他想说,谢大人你还是想的浅薄了,他今日的意图,又何止三层? 只是很多事,没必要与对方说。 可转瞬,谢清晏又皱起眉头,察觉到华点: “李先生此计,的確精妙,洞悉了偽太子的性格,可如此一来,却岂不是將自身置於危险中? 你也说了,太子极为多疑,你近日本就声名鹊起,今日之后,太子岂非更要怀疑你,调查你?而一旦暴露……” 这是经不起查的! 李明夷笑容不改,淡淡道: “可我若是故意让他调查我呢?” 谢清晏一愣。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谢大人,我如今藏在敌营,可谓步步杀机,想要一直低调,隱藏是不现实的。我固然可以不起眼,但那就意味著,我无法参与很多事,无法成就大事。 所以,或早或晚,我必然进入偽太子,乃至偽帝的视野之中! 既然这是逃不掉的,那与其躲躲藏藏,时刻警惕小心著,每天都要留意暗中有无跟踪者,不如索性捅开天窗,將自身的疑点明晃晃摆出来,让对方查个透! 只要他查不出,那今后,我行事反而会轻鬆容易许多!” 景平的身份,经得起查吗? 其实很难说。 脸上的面具固然天衣无缝,乃神品之作,但李明夷很清楚,这个世界里还存在著其他的,可以调查身份的方法。 当然不是指纹、血液这些……没那个技术。 他指的是——异人! 李明夷就记得,东宫的幕僚中,就有一名精於此道的异人,为太子效力。 可对命运进行窥测,从而绕过一切的皮肉假象,看出人的本相。 恩,护国寺的鉴贞也拥有这种能力。 当然,这种法门的代价也很大,並非隨便什么人都值得动用。 李明夷之前的咖位,压根不值得任何人动用这等异人推算。 可隨著地位提升,迟早会迎来这一天。 …… “没准,太子这两日就会启动对我更深层的调查,只要我能扛过这一次,就能打消他的怀疑。”李明夷幽幽道。 谢清晏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有问,点头道: “好,既然你有准备,我便不多问了。你有什么需求,我只管竭尽所能配合。” “我要的精血,准备的如何?”李明夷忽然问。 谢清晏伸手入怀,从內袋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淡淡道: “两名初窥境的修士,今早刚杀,按你的要求,精血儘可能新鲜。” 李明夷接过,瓷瓶入手沉甸,以木塞封存。 他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啵!”的一声拔开,一股刺鼻的,夹杂奇异香气的血腥气窜出。 李明夷头晕目眩,他体內的金丹都加快了运转。 嚯—— 这精血有点上头啊…… “很好。”李明夷默默將塞子摁回,將瓷瓶收入怀中,与金牌放在一起: “我还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这样,稍后你將我关押入一间僻静的审讯室中,明天再放我出去。” 谢清晏好奇道:“那这件案子……” 李明夷笑了笑: “你先表达出要两案並罚的架势,之后,大理寺衙门里的其余官员,大概会找你施压了。 呵,太子不出面的情况下,这起案子不可能单独处罚一方,而无论怎么做,都是得罪人。 你大可以借坡下驴,晚些时候,派人联络公主府与庄家,询问是否接受调解,庄家会接受的。这种事,庄家更不愿意闹大。 庄安阳乃是瓷器,而我只是个瓦罐,谁会用瓷器来换我这个瓦罐?哦对了,你等会可以对我用和庄家奴僕分別用刑,以此来进一步强化你不偏不倚的人设。” 人设? 谢清晏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皱眉道: “对你用刑?此事……” 李明夷淡笑道: “放心,我也是修行武人,你只用寻常的刑具,对我压根毫无伤害。可庄家的那些护卫,可扛不住。” 谢清晏哑口无言,眼神怪怪的,只觉得这位李先生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坏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明夷是趁机,挑明自己是修行者,且內力不俗的事。 如此一来,可以愈发打消太子的怀疑。 毕竟柴承嗣,绝对不可能一下子拥有如此內力。 …… …… 少顷。 一行人返回大理寺衙门。 接下来的流程,完美遵循著李明夷的设想推进。 大理寺卿起初予以关注,但很快出了一趟门,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晏铁面无私,下令用夹板等刑具,先审问李明夷,结果在一甲子內力护持下,夹板都绷断了,李明夷手都没红…… 谢清晏大怒,下令將李明夷关押进入单独的“小黑屋”,锁死铁门。 转而带上狱卒,去拷问庄家家丁,很快,绑架李明夷的那些人悽厉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而后,谢清晏將“私设刑堂”与“辱骂异姓皇亲”两起案子一起递给了上司。 大理寺卿苦苦相劝,终於,谢清晏无奈之下,分別前往两家进行调解,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时间往前倒退。 “咣当!” 李明夷被推入小黑屋,沉重铁门被锁死,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他的视野中,出现的是一个约莫单人宿舍大小的空间,地上除了一些干稻草,什么都没有,整个牢房被封死了,只有高处留下一个“品”字形的缺口,用以流通空气。 有惨澹光束从中斜照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 一切声音都被阻隔,黑暗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李明夷独享著难得的安静,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开软塞,放置於地。 旋即,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默念咒文。 “出来吧,我的神女!” —— 五千字章节,二合一 63、卡bug “呜呜——” 漆黑的地牢內,当李明夷清晰地念诵出古老的咒文,牢房中涤盪起一道旋风,地上的稻草也抖动起来。 他小腹之中,那米粒大小的“虚幻金丹”霍然膨胀,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牢房內,微风起。 通风口斜照进来的光束中,浮动的尘糜倏然凝固,仿佛这一小片天地,独立於大世界之外,时光也陷入了凝滯。 旋即,漆黑的暗室內,盘膝打坐的李明夷头顶前方,凭空炸出炫目的金光,仿佛要將整座监牢镀上金箔。 下一秒,头戴七星冠,身披近乎透明的羽化仙裙,关键部位被圣光填充,赤裸嫩足的巫山神女沐光而出。 悬浮於半空,微微俯首,纯金色的眸子俯瞰下方正盯著自己的少年。 “恭迎神女降临!” 李明夷毕恭毕敬,对npc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巫山神女没搭理他,目光被地上那只敞口的瓷瓶吸引,没有繁琐的仪式,囉嗦的,需要不停用手指戳戳点点“跳过”的冗长对话。 她只轻轻一吸,瓷瓶猛地摇晃了下,里头精纯殷红的修士心头精血窜出,凝聚为一条红色的细线,眨眼功夫,悉数没入神女口中,不见了踪影。 巫山神女不著痕跡地舔舐了下嘴唇,似乎很是嫌弃,但也有些兴奋。 她已被封印无数年月,终於再次享用到了祭品。 “未及一月,供奉已纳,信仰可嘉。” 巫山神女虚幻的嗓音迴荡,旋即一甩手,金光自袖中激射在地上,化为大部头的“羽书”。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直到此刻,李明夷才真正鬆了口气。 第一次交易顺利完成了。 两名初窥修士的心血,看似不难,实则要看是谁来做。 若是一介凡人,想要获取,少不了用性命搏杀,沦为老赖风险极大。 但李明夷借谢清晏的手,以职务之便获取,几乎没费力。 这也是他之所以选择这条修行门径极重要的一点: 至少在前期,甚至前中期,神女需要的供奉,他都可以用一些取巧的手段偿还。 而不必殊死搏杀。 当然,到了后面,兑换的能力高了以后,就必须面临巨大风险了。 伴隨交易完成,李明夷可以叩请神女离开,终止交易,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看向神女,提出了第二次交易的请求: “我要获取的第三个能力,是……【屏蔽天机】!” 这一刻,宛若机器般冷漠的神女似乎短暂宕机了下,维持著原本的姿態,復读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果然!李明夷笑了。 他在卡bug! 这次兑换,他索要的能力很特殊,並不在“羽书”名录之上!而是属於一个“隱藏技能”! 说来有趣。 在《天下潮》的设计中,大多数神明都拥有发展“神使”的能力,恩,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现有的修行门径,都乃正道。 即,拥有天赋的人通过特定法门苦修,领悟突破,层层晋级。堂皇正大,步伐稳健,没有风险。 但也有极少数偏门门径,就如巫山神女这条,便是邪修手段,难度低,力量强,但风险极大。 在设定中,是十年后古代的神明的封印逐步鬆动,开始向人间渗透,以赐予凡人力量的方式,试图获取供奉,从而逐步脱困。 巫山神女是此类神明中最“凶”的一个,其他神,比如江湖中拜星教幕后的那个……会选择少数精英,发展为神使,温和扩散…… 但巫山神女不屑如此,她的眼中,只有与自己交易的“信徒”,以及逾期还款,被她找上门“催收”,最终用肉身还债的神仆。 但是……“神使”这个身份,在功能层面是一行统一的代码,开发者不可能为了神女单独写一串代码。 所以,彼时游戏社区中传扬一个说法,巫山神女同样有“神使”名额,但被程式设计师在羽书上“隱藏”掉了。 不是刪除!而是隱藏! 这样一来,玩家找不到交易选项,无法成为神使……也就符合了巫山神女的设定。 但眾所周知,这种偷懒做法很容易留下bug……李明夷忘记是哪个大聪明,在翻游戏初版设定集的时候,发现神女有个“商品”叫做【屏蔽天机】,但游戏中的羽书列表上,愣是没有。 此人大为好奇,便不断向神女请求换取该能力,神女在陷入宕机状態数次后,兑换成功。 “记得,那个玩家成功后出来发帖装逼,说只要不停地问,就有可能获得,而屏蔽天机这个能力,其实是『巫山神使』专有的…… 並不是主动技能,而是个永久的被动buff……” “原本的逻辑,是身为神的使者,时刻被神女关注,因此在任何人想要推算使者的时候,都会被神明感知到,从而帮助解除。” “换言之,拥有该能力后,除非是神明出手,否则任何异人都无法以任何形式,刺探神使的秘密,包括不限於:推算、催眠、入梦、搜魂……” “此外,神使的身份,还有其他好处,不过卡bug获得的身份,属於阉割版本,除了屏蔽天机的被动buff外,只剩下一个『天赋加成』,即,获得身份的玩家,通过学习的方式,掌握武功、秘术等技能时,会显著加快,获得悟性增强的效果……” 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 他最渴求的,就是屏蔽天机。这也是他敢於直面太子探查的底气。 人皮面具从肉体上掩盖,屏蔽天机从玄学层面上断开他与“柴承嗣”的联繫,如此才万无一失。 至於学习武技、秘术的悟性加成,他也很需要。 因为他不可能什么能力,都通过交易的方式获得,虽然快,但代价会越来越高。 所以,在他的计划中,只有需要短时间內掌握,且现实中获取不到的能力,才去购买。 一般的修行手段,能自学的,爭取自学……风险更低。 …… “我要换取【屏蔽天机】。” 李明夷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巫山神女也一次次復读:“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我要屏蔽天机。” “一次……” “我就要屏蔽天机。” “一次……” “屏蔽天机,屏蔽天机,屏蔽天机!” “……” 在一人一神,较近一般復读了三十几轮后,巫山神女终於沉默了。 她金色的眼眸中,好似多出了一抹冰冷,又像是错觉。 但最终,化为了无奈的一声: “准!” 话音方落,一道璀璨的光芒自羽书中激射而出,沐浴在李明夷全身。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於温泉之內,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耳畔响起虚幻的海浪声。 那是远古时代的音乐。 李明夷恍恍惚惚间,只觉脱离了肉身,灵魂不断上升,穿过了冰冷的牢房,来到京城天空,又继续飘啊飘,不知何时,已置身於无垠的星海。 大宇之內,寂静无声,唯有周天无数星辰闪烁著。 他看向了一颗黯淡无光的,只有些微“紫气”残存的,渺小的,摇摇欲坠的星辰。 那是紫微帝星,代表南周的气运,也是他的命星。 李明夷抬起手指,遥遥朝星辰一点,无形的海浪声在宇宙中拍打,一股神秘的力量將他与命星间无形的线隱藏,直至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 李明夷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盘膝在牢房中。 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以门径之卑贱之身,荣获本神眷顾,尔当於一月之內,寻到此古剑,献祭於本神。” “逾期不付,死!” 巫山神女冰冷地说,下一秒,李明夷眼前有金光荡漾,描绘出一副画捲来,画卷中,是一把漆黑为底,绣著金色花纹的古朴长剑。 与此同时,剑身上浮现出它的名字: “破碎风华!” 画卷一闪而逝,巫山神女头也不回地返回金光中,屋內的金光飞快褪色,最后一切异常都不见了。 被停滯的时间,也重新如大河涛涛,开始奔流。 “是它……”李明夷看著古剑虚影消散,眼神古怪,咧了咧嘴:“怎么感觉,这次的难度比预想中大了好多……按理说,不该这么难啊……” 略微出乎预料。 总觉得神女好像有点报復的成分…… 不过,他丝毫不慌,破碎风华这把古剑早已失传了无数年月,若是旁人,几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但他却恰好知道古剑的位置,此刻就在京城之中。 “呵,不好意思,这次又要白嫖你了。”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扬。 他站起身,於漆黑的牢房中,开始打起一套拳谱,这是温染在离开前,连夜抄写给他的一套武功。 这段时日他也背熟了,只是委实缺乏天赋,毫无寸进。 可此刻,当他再次打起这一套无名拳谱,他只觉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心流”状態,第一遍时,还有生涩,到了第二遍,第三遍…… 渐渐的,李明夷的拳法圆融流畅起来,体內一甲子的功力被呼吸牵引著,流转如意。 “呜呜——” 黑牢內,再次掠起风声,可这次却是李明夷脚下,无数稻草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围绕著他,被拳风捲成了一个完美的圆,伴隨他拳法变幻,於他周身旋转盘绕,美轮美奐。 …… …… 东宫,太子府邸。 身穿常服的太子,独自一人,来到了府邸別苑中的一座小楼前。 小楼被冬日凋敝的枯枝簇拥著,气质冷硬。 太子踩著楼梯,一步步上了二层,看向了埋首於草稿纸中的一名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老人。 “殿下?您怎么来了?”老人抬起头,露出笑容,虽形貌邋遢,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 “算天机,”太子看向这名幕僚,淡淡道:“替本宫推算一个人的来歷。” “谁?” “李明夷。” 64、出狱 “李明夷?”名为算天机的老人扬起眉毛,思忖道:“此人什么来头?” 本宫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太子不悦地敷衍道:“公主府的一个隨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作为赵家大公子,他很早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滕王收拢门客,他手下奉养之人,则为“幕僚”。 与量大管饱的小王爷不同,太子的幕僚少且精,其中既有为他出谋划策的“冉先生”,也有算天机这类,身怀独特技艺的江湖异人。 蓄著山羊鬍的算天机出身江湖,后被太子养在府中,很少出手。 因凡涉及推算卜卦之事,皆极耗费心神,甚而损伤寿元。 算天机上次出手,还是推算景平皇帝下落,只是彼时大颂还未建立,景平仍乃帝王。 位格远超常人。 算天机获得的答案极为模糊,只知道还活著,且距离京城不远。 之后便法力枯竭,进入“冷却期”。 “无需多问,你只要给本宫答案即可。”太子说道,“尤其,是看此人与南周皇室是否有关。” 算天机捋著山羊须,淡淡一笑: “殿下有令,老朽自当竭力。此人生辰,或与之相关之物……” 太子一甩手,將香囊大小的布袋丟给他: “这里头,有此人的头髮。” 推算需媒介方准確,太子不知李明夷八字,但派跟踪者潜入对方臥房,取了髮丝来。 算天机双手接过,慢吞吞解开捆缚的红绳,將几根头髮抖落於掌心,微微一笑: “殿下稍等。” 说完,他起身略弓著腰,走向房间一侧,將一口竹篾箱子搬了出来。 掀开箱盖,逐一將一应器具取出: 一只有雷火痕跡的纯黑的乌龟壳,六枚猩红的古铜钱,一把银丝,一只由大小不一的铁圈,套在一起的“风水盘”,每一圈都以古代铭文,刻下天干地支,乃至诸天星宿。 算天机絮絮叨叨说: “上古人神大战后,太多神鬼莫测之法术遗失,今时今日,异人只掌握秘术,却也远不如古时。古书中记载,上古大能可掌控因果,定人生死,贯通百世。甚有传言说,那遍及两国的石之门,便曾……” 太子拽了椅子,在一旁坐下,听得耳朵生茧,不耐烦打断: “你每次都要说这些。” 算天机笑呵呵道: “老朽记性不好,惹殿下烦心了。只是想说,当世懂得这推演天机之法的,寥寥无几,而老朽自称第二,少有人敢说第一。” 太子笑骂道: “就知道你这老傢伙要自抬身价,本宫对你还不厚道?锦衣玉食养著你多少年,才用你几次?况且,你说你这一门异术,与旁人不同,是古人窃取神明权柄,创造之奇术,可本宫听说,罗贵妃背后的拜星教,可也供奉著一位古神。” 算天机撇撇嘴,不屑道: “拜星教……呵,一群粗鄙武夫罢了,学人膜拜星宿,甘心做古神信徒……可笑至极。须知这神鬼无非一群囚徒罢了,当为我等异人所驾驭,驱使,方为正道…… 今日且教殿下看一看,老朽的手段!呵,这人哪怕姓名、身量,容貌尽改,可这命格却改不掉。” 老人將李明夷的头髮塞入龟壳口中,又以银线捆绑六枚血色铜钱,也一併投入龟壳中。 旋即双手抱起漆黑龟壳,轻轻摇晃,闭目念咒。 无声无息间,微风席捲静室,太子盯著桌上那只风水盘,只见其表明铭文亮起,哗啦啦转动起来。 算天机眉心亮起一枚虚幻的“眼睛”,浑身法力凝聚,骤然朝天空望去! 天眼发动! 一时间,这双眼仿佛穿透了楼阁,穿透了院墙,穿透无数的行人与街市。 於飞速扭曲的画面中,算天机隔空看到了都察院的大牢,看到了一间漆黑的屋舍。 看到了正在小黑屋中,沉浸於拳法中的少年。 大理寺內,李明夷忽然生出被窥伺的感觉,他下意识扭头朝空气中一点望去。 四目相对。 算天机微微一笑,就要进一步看到这少年的一切秘密。 可下一刻,算天机眼前骤然失去了少年的身影,而被无穷无尽的浓厚灰雾填满。 他茫然四顾,只觉自己渺小如尘,而那层层叠叠灰云延伸至九天之上,一座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山峦屹立於云中。 恍惚间,他仿佛误闯天家,看到了山峦之上,有一双纯金色的,冷漠凶残的眸子,冷冷地注视著他。 “噗!!!” 下一秒,算天机惨叫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龟壳,龟壳摔在风水盘上,几枚红色铜钱掉出来,风水盘崩开裂纹,也停止了转动。 太子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算天机眉心流血,双目几乎要瞎了,眼泪簌簌落下,伴隨著强烈的恐惧。 好一阵,这位当今推算第一人才缓过神来,满脸惊惧,伴隨著疑惑。 他有些不太確定,面对太子的询问,喃喃道: “此人来歷,非比寻常。只怕也是修行之人,且其门径,或许……” 算天机说著,竭力回忆巫山神女的样子,可却惊恐地发现,与这古神相关的记忆,正迅速消失,几个呼吸间,他竟完全丟失了这段记忆。 只记得自己摇动龟甲,开启天眼,之后便是吐血,期间看到的一切,都从他脑海中抹除了! 这个发现,令算天机卡在喉咙中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人所修门径,只怕与神鬼相关,乃是与当世正道不同的路数。 但一股强烈的危险感涌上心头,仿佛他敢吐露半个与神鬼相关的字眼,就会立即暴毙而亡! “或许什么?”太子追问。 算天机剧烈喘了几口气,摇头道: “或许,相当不简单。致使老朽方才运功,竟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 太子一怔,他虽是凡人却也知道,越是境界高的修行者,越容易导致施术者反噬。 所以,他这几年,也极少让算天机去占卜修士。 “难道,此人也是个厉害的修行者么?武人还是异人?” 太子思忖著,“莫非……也是昭庆从江湖中,收拢之人?或根本就是那拜星教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此人为何进京第一日,就出现在昭庆身边,与之相熟的样子。” “也能解释,此人为何在政变日进城……是应昭庆召唤而至……” 太子思维发散,只觉一切终於得到了解释。 至於此人与景平小皇帝身材、年纪相仿的事……彻底打消了怀疑。 毕竟柴承嗣没有修行天赋,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此事是本宫失算,只以为那人是个谋士,不想竟有不俗修为。”太子歉意地说。 算天机摆摆手,脸色苍白: “老朽走火入魔,要闭关休养些日子,接下来只怕无法为殿下分忧。” “先生好生休息。” 太子欣然頷首,告辞离开。 只留下算天机捋著鬍子,苦涩摇头,打工而已,他可不想找死,招惹惹不起的存在。 楼下。 “殿下!” 几名护卫等在外头,见太子出来,纷纷行礼。 其中一人道: “殿下,方才传来消息,谢少卿答应调解,双方也都私下和解了,愿意互不追究。” 太子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就这样吧,吩咐下去,今日的事禁止外传,些许小事,莫要闹大。” “是。殿下,那个李明夷……” 太子想了想,说: “不必再跟踪此人了。” 既然对方是修行者,跟踪只是徒劳无功,他真正的对手还是昭庆与滕王。 李明夷……与自己终归差距太多,不值得投入太多心血。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在牢房中,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一名狱卒冷冷道: “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李明夷毫不意外,施施然起身,走出牢房,在狱卒押解下,走出了监牢。 可惜,他所在区域,距离监牢深处太远,否则还可以去瞧瞧,有哪些认识的人关押著。 谢清晏为了避嫌,没有出来相送。 李明夷的“出狱”异常寒酸,压根没人注意一样。 直到他在牢狱大门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以及守在马车旁的熊飞、冰霜两姐妹。 “先生,殿下在等你。”熊飞见他出来,眉头舒展。 李明夷笑著点点头,迈步上车。 温暖华贵的车厢內,容貌精致,贵气十足的昭庆公主端坐假寐。 见他出来,腹黑公主才睁开了丹凤眼,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 “先生没受苦就好。” 李明夷大咧咧,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笑著说: “皮肉苦没有,但肠胃苦是真的,殿下有没有带吃的?” 昭庆扬了扬下頜,高冷十足: “自己拿。” 李明夷这才注意到,小桌板上放著一个食盒,打开来,是热腾腾,白花花的肉包子,还有用青花瓷盖著的汤。 李明夷胃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 昭庆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幽幽道: “李先生,现在你该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65、我家先生有请 昭庆昨晚没睡好,但上天似乎独宠这个女子,没有赐给她应有的黑眼圈。 导致她失眠的罪魁祸首,正在啃包子。 李明夷咽下嘴里的蛋花汤,抬起头,將汤勺放下,笑道:“殿下想知道?” 昭庆幽幽道:“自然。不过本宫更希望你先解释下昨日发生的一切。” “没问题。”李明夷对匯报已驾轻就熟,当即將准备好的故事讲了一遍。 昭庆起初还板著脸。 但当她听到李明夷是故意被绑架,从而获取与庄安阳独处的机会,並成功將其策反后,她的小嘴变成了“o”字形,卡姿兰大眼睛也变成了杏眼。 这个消息,於她而言无异於惊涛骇浪。 庄安阳的腿竟是庄侍郎为救儿子导致的,外人眼中关係极佳的父女,竟暗藏血仇。 这件事若曝光出去,足以成为整个京师的谈资。 昭庆没有怀疑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只是被这个秘密震住了。 良久,她才喃喃道: “所以,你以代表本宫与她合作的名义,將她发展为了盟友?” “对啊,”李明夷笑著,伸手入怀,將一枚精致的金牌取出,摊开手掌展示了下,“此为信物。” 御赐金牌……昭庆接过打量,轻轻吐了口气,眼神复杂道: “所以,你要熊飞寻本宫过去,是为了让庄安阳相信你的身份。” “没错,”李明夷点头,“不过徐夫人的到来,是我没想到的,太子的出现也略微出乎预料。好在,我提前命讼棍去举报。” 昭庆一点就通,恍然道: “若太子的人不出现,有本宫与庄安阳打配合,加上徐夫人也不会想此事闹大,无论是本宫想用此事做文章,还是敷衍过去,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若太子的人出来,以他多疑的性格,也不会想將案子闹大。” 李明夷略显惊讶,笑道: “殿下竟一眼看透了我这点心思,厉害。” 昭庆嘴角微翘,有些得意,但又想著自己竟因为被这傢伙夸奖而高兴,便又沉下了嘴角。 好气! 怎么感觉,与这傢伙在一起的时候,谈话的节奏总被他掌握著。 “所以,接下来呢?庄安阳答应结盟,但她能做的,只有不让皇后出手,却不会主动去做先锋,所以,你打算怎么对付庄侍郎?” 昭庆隨手將金牌丟回去,好奇道: “本宫可要提醒你,一位户部侍郎可不是那么容易罢免的,哪怕失去皇后的关照,也要有足够的理由。不,有没有理由也不重要,关键是让父皇同意。” 她想不出破解之法。 李明夷淡笑道:“那就要看,今天我能否连日说服户部高管了。” “什么?说服高管?”昭庆没听懂。 呵,不懂梗的无趣女人……李明夷將金牌收回內袋,又顺手从內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旋即抓起包子和汤勺,边吃边含混道: “给我找个安静的,方便接待人的院子,之后按照这个名单,让熊飞將人陆续请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殿下掛心了,办完这件事后,可能还要殿下出手一次,不过不著急。” 昭庆好奇地接过带著他体温的纸条,有些嫌弃地用指尖挑开。 看了一会后,抬起头,眼神怪异:“你確定?” “確定。” “本宫今日无事,便陪著你一起如何?” 昭庆想了想,她其实有事,但更好奇这傢伙的手段。 “隨便。不过先说好,在下与人密谈时,不喜欢有外人在场,希望殿下谅解。”李明夷咽下包子,说。 “……”昭庆咬了咬牙:“就依你。” 有心拒绝,可谁让这傢伙先有苏镇方做靠山,如今又成了“公主同盟”的牵线人? 轻轻嘆了口气,她不喜欢这样,好被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明夷突然说。 “什么?” “我不喜欢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下次买牛肉汤包,还有韭菜鸡蛋的。” 昭庆:“……” 不是,这什么人啊? …… …… 中午,户部衙门。 隨著午休临近,户部五品郎中黄澈开始收拾“值房”內的“工位”上的杂物。 作为户部衙门內各司主官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容貌端正,颇有书生气,算是衙门里的顏值担当。 因天生没有鬍鬚,面庞格外白皙。 据说祖上乃东陆人士,后来南周定居,因此残留一丝东陆边陲血统所致。 而这时候,门外有一个身材不高,蓄著两撇鬍子,模样精明的官员走过院子,朝外行去。 是庄侍郎。 “听说没有,昨日庄大人家里那位千金,好像闹出了什么事。”旁边,有官员窃窃私语。 “啊?那位公主?仔细说说。” “我也不清楚,昨下午庄大人不是提前回府了么,听说其夫人从外头,將那位公主带回的家……具体就不知了。” “嘘!涉及公主,诸位莫要閒谈了。” 黄澈听著同僚们的八卦,没有参与的兴趣,独自起身往外走。 对这一幕,周围人早已熟视无睹。谁都知道,黄郎中而立之年,便升任五品,可谓前途远大,亦颇有才学。 只是为人孤僻了些,少言寡语,至今都未娶妻,反倒是在家中收养了不少只狸奴(猫)。 饶是衙门距离住处不近,可也时常趁著午休,去附近的南市场购买一些贩夫走卒售卖的,便宜的杂鱼,带回去餵猫。 很古怪的一个人。 户部衙门位於皇宫西南方位,与六部衙门大体在一片区域。 朝廷中其他衙门,如枢密院、御使台,则要往东南去。更进一步,就是挨著流经京城的为百万人口提供水源的堰河的大理寺。 南市场顾名思义,出了户部衙门往南走,在御使台后头。与东边的菜市口並称京城秋斩刑场两大行刑凶煞地。 今日太阳高悬,因临近了年关,且这两日城中局势平稳,所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逛南市场,採买年货的人很多,黄澈担心要买的杂鱼早早售罄,不禁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步行钻入一条巷子,想要抄近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一名陌生汉子挡住去路。 黄澈心中不安,下意识后退,却见后头也大摇大摆走来一名汉子。 “黄郎中是吧,我们先生有请。” 熊飞拉低头上的毡帽,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黄澈一惊:“你们是谁?” “到了就知道了,黄郎中若是聪明,还是莫要反抗的好,以免受皮肉之苦。” 黄澈心头驀然一沉。 66、歷史上的传奇人物 “殿下就在这边休憩,在下稍后在后头花园要见一些人,等时机差不多了,会请殿下过去。” 一座私宅內,李明夷朝著坐在正厅中的昭庆公主淡笑道,起身告辞。 这里是昭庆手中的一座宅邸,不知道又是哪个被抄家的官员住宅,是她就近找到的。 因抄家总共没多少日子,宅子里还没多少灰尘,残留著原主人的生活气息。 “先生自去就好。”昭庆不情不愿地说。 她超想跟过去,但碍於此事甚大,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与李明夷较劲。 “殿下,要不要我们去……” 目送人离开,性格更为成熟的冰儿试探开口。 她做出一个偷听的手势。 昭庆有些意动,旋即摇了摇头,嘆道:“不必了。” 信任的建立是相互的,她承诺过不再派人跟踪李明夷,若违背,会令人离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以李明夷的修为,冰霜两姐妹的窃听肯定会被发现,没意思。 只是…… “你到底要怎么做呢?”昭庆目光飘远。 …… 当黄澈迫於淫威,被熊飞帮人“请”到一座隱蔽的私宅后门,走下马车时,天空中云层遮蔽了冬日。 光线黯淡下来,隆冬的冷风呜呜地吹著,令他紧了紧脖领子,看到宅院墙头探出的灰色的,光禿禿的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无。 “黄郎中,请吧。”熊飞笑眯眯做出个“请”的手势。 黄澈咽了口吐沫,定了定神,压下心中千头万绪,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带路。” 对方绝非匪徒,只怕是某位大人物指派,只是这波澜诡譎的朝廷,是谁朝他下手? 二人从后门进入,沿著灰扑扑的砖墙垒砌成的后巷行走,很快,进入了一座小花园中。 花园內,假山旁,搭建著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四面围挡。 “先生就在楼上。”熊飞指路完毕,便折身退了出去。 於是,这凋敝清冷的后花园中,就只剩下黄澈与楼上身份神秘的二人了。 黄澈提起官袍下摆,踩著外部的木製楼梯,积雪烙印下他一个个鞋印。 当他推开二层小楼虚掩的门,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下人粗鄙,冒昧请黄郎中前来,切勿见怪,且先坐下暖暖身子吧。” 只见,面积不大的小楼內,居中摆著一只茶几,两只对放的蒲团,茶几旁有烧热的暖炉,上头还煮著沸水。 一名穿著剪裁得体,靛青衣衫的少年公子,正微笑著看向他。 黄澈一愣,只觉这人陌生,不曾见过,旋即便猜测起,对方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可“先生”一词,却又古怪。 在他的预想中,“先生”至少也是与自己同龄,甚至更为年长的雅士,却不料如此年轻。 “敢问这位公子是……” “坐下说话吧。” 黄澈只好关上门扇,先跺了跺脚,又拿起门口的小扫帚,掸去靴底的积雪与污泥。 这才在空余的蒲团上坐下。 李明夷拎起煮沸的水壶,在二人面前的瓷碗中注入,席捲著几片茶叶,笑道: “仓促寻来此处,未有什么准备,简朴寒酸了些,倒是有违待客之道了。” 说著,他清亮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近乎“瞻仰”的目光,打量著这位年轻的文官。 说起黄澈这个名字,在当今这个时期尚且声名不显,但要不了两年,他將会大放异彩,並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铭刻於歷史中。 恩,黄澈的履歷其实非常漂亮、简单,此人出身於汴州府,从小天资聪颖,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读书种子”,堪称神童。 小小年纪,便考取童生,而后虽家中出了些变故,导致沉淀了几年,但很快又连考秀才、举人,再入京为进士……在科考这条战场上,可谓是大杀四方。 且因同样出身於寒门,堪堪赶上了李明夷这个身份的便宜老爹励精图治的尾巴。 哪怕他为人不善交际,少言寡语,但在先帝摆烂前,还是被破格提拔了起来,进了户部,而立之年,便身为户部一司主官。 恩,怎么看,都是很乾净清白,能在官场上效力许多年岁的潜力股。 正因如此,在改朝换代后,他才被太子与滕王同时盯上,被双方拉拢。 以上这些,是公开的资料,也是所有人眼中的黄澈。 可只有李明夷知道,面前这个有些內向、安静、书生气,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什么。 …… 你绑架我来,本身就没有待客之道……黄澈沉默著,眼神警惕: “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李明夷微笑。 他说的是实话,无论这一世,还是上辈子,他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中,他都没有与黄澈打过交道。 “那公子是……” 李明夷笑了笑,语气隨意地说: “黄郎中不知我很正常,在下本也不是什么权贵人物,同样出身寒微,只是侥倖为一些大人物做事而已。” 所以,先生的称呼指的是幕僚一类的角色? 黄澈心头瞭然,语气却愈发凝重: “敢问先生为哪位贵人效力?” 李明夷审视著他,停顿了两秒,才轻笑道: “公主府,昭庆公主府。” 黄澈面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变得十分紧张。 不久前,滕王手下的门客海先生找到他,许下重利拉拢,他表面答应,却扭头將之匯报给了东宫,之后才有了严宽去公主府登门打脸的那一幕。 黄澈很清楚,自己此举,无疑是大大得罪了滕王,这段时日,也一直提心弔胆。 只是始终未有来自滕王府的“报復”,他本以为此事已过去,直至今日。 终於来了吗……是要怪罪我当日行为吗? 黄澈心头纷乱,谁不知昭庆与滕王乃至亲? 念头百转之间,黄澈神色凛然,疏冷地道: “原来你是公主府的人,怎么,公主府也要插手六部了?还是说,公主殿下是怪罪本官,要替王爷出气?” 他这话说的异常直接,全无官场上的说话艺术,半点不委婉。 这既与他的性格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表明立场。 墙头草,永远是最惨的。 他既然选择了东宫,就必须与滕王阵营划清界限,无论今日对方是做说客,还是来报復,他都能,且只能坚定抵抗。 甚至……他隱隱企盼著,若对方被激怒,將自己痛揍一顿,或许是好事。 可以以此进一步,获取东宫的信任。 反正,自己身为户部郎中,公主府也不敢真的害自己性命。 因此,他將话说的极为直接,毫不掩饰,表现的极无耐心。 然而…… 面对他炸毛一样的生冷应对,李明夷却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 “黄郎中还是个急脾气,呵呵,恩,也好,在下也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黄郎中真就以为,东宫是个好选择?” 黄澈冷声道: “我不知什么选择,只是为新朝为官。” “是么?” 李明夷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他笑得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大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到后来,竟至捧腹。 黄澈被他笑的发愣,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 “阁下何故发笑?” “哈哈,抱歉,我只是听到了有趣的话……” 李明夷擦了擦眼角,眼神中充满了耐人寻味之意。 旋即,他侧耳倾听,以修为確保周围无人探听后,才在黄澈迷惑的目光中,笑吟吟开口: “黄郎中,你投效太子,究竟是想为新朝效力,还是想……伺机刺杀王驾?” 黄澈面色巨变,如遭雷击!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黄澈勃然变色,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他心头疯狂涌起警兆,那是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郎中还是坐下为好,还是说,你以为可以不经我允许,轻易走掉?”李明夷慢悠悠地说著,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姿態。 面白无须,书生气满满的户部郎中沉默,几乎要站起的身体,好似被无形的大手压下来,一寸寸重新跌坐下来。 是的!自己一介文人,入此虎穴,如何走得脱?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索性死死盯著李明夷,道:“昭庆公主这是要构陷本官么!?就因为我惹怒了滕王,所以將这等污水泼在本官身上?你们未免想的太美!本官早已投效东宫,太子不会容许你等这般胡作非为!” 他的情绪很激动,近乎咆哮。 与之对应的,李明夷姿態都有些嫻静起来,他没吭声,静静看著对方:“黄郎中说完了?要不要再怒斥咒骂几句?” 黄澈默不作声。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头疼地以手轻轻揉捏眉心,又用双手搓了搓脸,才重新看向他,认真道:“你以为,我今日是要构陷你?栽赃你,以此报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澈冷笑:“如若不然?” 李明夷笑容古怪:“黄郎中好演技,不愧是汴州少年神童,连演戏都这么真。” 黄澈皱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李明夷再次嘆了口气,旋即突然毫无徵兆地说道:“黄澈,本名涂山彻,少聪颖,你的父亲,乃南周工部下属汴州火药坊內,负责硝石矿山的一名吏员主事。 你的母亲黄氏,在当地亦出身一个颇有家財的小家族,因此,你自小生活无忧,且极擅长读书,备受宠爱。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你七岁那年,你的父亲不慎因矿山坍塌遇害,独撇下你母亲带著你和妹妹。” 黄澈怔然! 李明夷继续道:“你父亲死后,倒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加上你母亲丰沃的陪嫁,以及娘家人的照拂,日子倒也本可以过的不错,起码在你成年前,吃穿不愁是毫无问题的。 可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你的母亲丧夫之后,神思忧伤,加上一个妇道人家,守著家財难免遭人惦记,於是,近乎同年,你的母亲在闺中密友的引荐下,信奉加入了汴州府內的拜星教”。 “拜星教本为江湖势力,但下属外围以教派吸纳信眾敛財,甚至会隨机指派信徒成婚,本就不是善类,你母亲投身教派后,很快將手中家財悉数供奉给拜星教,甚至变卖祖產。 亲戚想阻拦,却只引来爭吵不休。后来连你家中住宅都卖掉了,搬到了草屋居住,也一举从富庶之家,落得一贫如洗。” “直到这时,你的母亲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绝望之下抱著你强褓中的妹妹,投河自尽,自此,独留你一人在世间。 黄澈起初还只以为,是公主府调查了自己履歷,不太在意。 可等李明夷越说越多,他脸色变幻,面露痛苦之色。 袖中双拳也驀地攥紧,仿佛被强行拖入那段早已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够了!”他低声怒吼。 李明夷却没搭理他,仍在讲述:“彼时,自小顺风顺水的你遭遇此等变故,近乎崩溃,但你不愿就此寻死,你要復仇。 你先请求族中长辈,將母亲与妹妹尸体打捞出安葬,而后,年仅八岁的你携利刃,打算手刃当地拜星教的主事人,可惜对方深居简出,手下还有大批帮眾,出行亦有护卫相隨。 你在对方住处外蹲守三天,都没有寻到机会。 於是,你乾脆换了目標,打算去杀了诱骗你母亲入拜星教的那名密友,却在路上,被得知你失踪的舅舅找到,中止了你復仇的计划。” “你的舅舅陪著你呆了五天,不断劝你,说拜星教势大,你此去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凭白断送了性命,委实不值,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区区幼童,大可以等一等,待有了力量,再行復仇。 你听进去了,於是第五天,你將匕首丟下河流,埋下仇恨,跟隨你舅舅去了他家,在官府完成过继,至此,你被你舅舅收养,也从涂山彻,改名为黄澈。” “之后,你开始发愤图强,没过几年,便考取秀才。可隨著你不断长大,知识增长,你愈发意识到拜星教的强大,更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余与你家一般,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逐渐明白了,坑害你一家的元凶,並非那直接的几个人,因为没有他们,也会有別人,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整个拜星教的教主。 而能剷除拜星教的方法,只有入朝为官,藉助朝廷大手镇压。” 李明夷顿了顿。 见黄澈一言不发,垂头不语,遂继续冷静地说道:“不过,你虽有此志向,却也並不意味著会放过当初的仇人。 你成秀才后,有功名在身,得以重新与你父亲生前的一些朋友走动联络起来,也是借著这层人脉,你偷偷搞到了火药,甚至借来了火药坊中一些火器,逆向拆解,琢磨其原理。 终於,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你携自己研製的土火器,埋伏良久,將当地那名拜星教主教杀死,並完美嫁祸隱藏了自身。没有被查到。” “为了躲避风头,你很久都没有再出手,又是几年后,你才再次出手,用自製炸矿山的火药筒,將诱骗你母亲入教的几人,也送上了天。 只是这次,虽你隱藏的很好,但官府藉助这两起案子的人际关係,逐渐怀疑到你身上,好在,当年举人试,你拔得头筹,有了举人功名,也因此,轻而易举让这起调查偃旗息鼓。 可这仍旧令你很紧张,並暗暗决定,再也不用火药。” “之后,你彻底沉下心读书,並於下一次科举中,名列进士,入了翰林院储才,这一年,你意气风发,立下誓言要剷除拜星教,不只是復仇,也是为了万千黎民不再被蛊惑。 然而隨著你成为进士,眼界开阔,才愕然发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不是拜星教主,而是其背后之人,也就是彼时还是大將军的————赵!晟!极!” 李明夷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的剎那。 面前始终低著头,竭力忍耐著苦痛记忆冲刷的黄澈猛地抬起头。 他英俊白皙的脸孔上,五官变得扭曲,眼珠发红,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死死盯著李明夷。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將他————灭口! >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他知道!! 这一刻,隨著李明夷轻描淡写,讲述出他不为人知的过往,黄澈心头已彻底被震惊与恐惧填满。 必须灭口!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可旋即就被他掐断。既然面前之人代表昭庆公主,那一切的挣扎都將徒劳无功。 对方之前的那番话,或许並非是“诈”自己,而是真的猜到了他心中最隱秘,最疯狂的念头。 冷汗如瀑,冰寒刺骨。 茶几对面,李明夷安静地审视著行將暴起,又突然好似被抽去骨头,近乎瘫坐於地的户部侍郎,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没错,在穿越之前,黄澈在玩家社区中,有著” 炸弹狂人”的绰號。 而另外一个更具衝击力的绰號,则为:“大颂第一刺客”! 这位仁兄,身为南周官僚,在政变后投身新朝,一步步表现忠心,从而逐步接近权力核心。 並於大约三年后,某次颂帝外出前往地只坛祭天的典仪上,於群臣之中,以自制火器射杀颂帝。 遗憾失败。 之后,他当场扑向附近的太子,试图引爆衣衫內绑缚的“雷管”,与之同归於尽。 可惜被负责安保的异人阻拦,被捕。 之后,面对刑讯逼供,自知將死的黄澈也没有死撑,一股脑將自己被埋藏的过去,自己刺杀的动机,一切的细节,都主动说了出来,只求一死。 因这壮举,名声大噪。 颂帝大怒,再次清洗朝堂,並且下令杀了一批关押在牢狱中的南周旧臣泄愤。 黄澈死后,他当年狱中口述的诸多详细的供词,则保留了下来。 后来流传开,被民间野史家写入《刺客列传》。 恩———— 虽然这起刺杀彻头彻尾地失败,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目標,但有荆軻珠玉在前,失败而亡的悲壮,反而为其赋予了传奇色彩。 也因黄澈死亡的时间较早,在游戏主线剧情开始之前。 所以李明夷从未见过他,却翻看过相关史料。 故而,当他那日在公主府內,得知了黄澈这个名字后,立即就想起了这件事。 此人与谢清晏这等忠臣不同,对景平皇帝缺乏忠心。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李明夷找上他的原因。 “呜呜“” 楼外的寒风似乎更大了,摇动光禿禿的树权,发出呜咽一样的响动。 声音又透过木板,传递入二人耳中。 “我————我没有————”黄澈俊朗的面容上,扭曲的五官逐渐平復,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冷静下来,意识到情况或许並非那样坏。 若自己真的暴露,那自己此刻,该身处牢狱中才对。 “没有什么?你要否认我所说的这段过去么?”李明夷端起散发裊裊热气的瓷杯,轻轻吹起。 水雾自杯口腾起,晕染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分明只是个少年,可却令黄澈乱了方寸,心生畏惧。 黄澈迟疑了下,闷声道:“本官的確有些过往,但都是过去的事,我如今投效新朝,乃是————乃是—— “” 对方说的细节太多,他明白否认歷史没有意义。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道:“郎中不必著急辩解,听我说完可好?” 接著,也不等对方反应,他自顾自,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彼时,南周皇帝旧疾復发,渐渐无心朝政,南周已如朽木,积重难返,而赵晟极却已逐渐掌握了大半军权,將触角延伸至军中各处,乃至朝堂上许多文臣,也与之勾结在一起。 恩,无论是结交文臣,还是培植兵力,都需要很多钱,拜星教那些年,之所以竭泽而渔一般地压榨信徒钱財,便是为了赵晟极筹措金钱———— 当你看清这隱藏的脉络后,你绝望了,因为你意识到,你心心念念想要復仇的对象,庞大如山,而进士及第的你,渺小如螻蚁。” “但,你终归还是振作了起来,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还年轻。年轻便是本钱,只要你一直在朝堂熬下去,有朝一日,峰会轮流转,或许还有希望。 何况,你认为自己並非孤军奋战,南周皇室必定也对日渐无法掌控的赵晟极很忌惮,所以,还有希望。” “如此又过了几年,形势没有半点转机,反而每况愈下。 终於,隨著南周皇帝死去,赵晟极政变成功,毁灭你家的真正元凶,终於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很恐惧,也很兴奋,因为你突然意识到,或许不用等那么久。 自己只要潜藏在新朝內,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总能找到机会。就像许多年前,你在汴州復仇时那样,用你最擅长的火药————” 李明夷抿了口水,將杯子放下,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轰”的一下————大仇得报。” 黄澈的目光闪烁了下,抿了抿嘴唇。 意外地没有反驳。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不过,你並非愚蠢之人,你知道赵晟极身为武將,身具不俗的修为,你虽不大了解他有多强,但也知道哪怕靠近,哪怕加上火器,你也未必能成功。 所以,你要等待机会,耐心蛰伏,因为哪怕是修行者,也总有打盹的时候,理论上,只要机会恰当,凡人也有杀死修行者的可能。” “所以,你主动积极地投靠新朝,並在滕王与太子间选择了后者,因为你认为,跟著太子前途更好,也更有机会接触颂帝。 同时,你知道太子是个凡人,且比滕王有手腕的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哪怕杀不了颂帝,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將太子杀死————而你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显然杀滕王,远不如杀太子更有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心中也嘆了口气。 他无法藉助卷宗,完整推断出,刺杀之前黄澈內心的活动,他究竟是出於怎样的心理,选择了那个方案。 但显而易见,寒门文官出身,对修行者一知半解的他,大大低估了颂帝,以及异人护卫的强大。 他以为,用火器可以弥补这一点,可事实上,对於真正强大的修行者而言,火器与大號烟花没有什么区別。 而颂帝,恰恰是一位强大的武人。 比很多人,想像中都更强一些。 在李明夷穿越前,无数玩家猜测过颂帝的真实战力,认为哪怕不是大宗师,也不会距离太远。 可惜,颂帝鲜少出手,连官方设定集都未明確写明,只说“实力强大”。 当然,那是十年后的颂帝。 当前的他多强,李明夷不知道,也没兴趣去尝试,因为以他如今整脚的修为,连深宫的守卫都打不过。 “阁下说完了?” 沉默中,黄澈仿佛重新稳定了心神,他努力直起腰杆,想提升气势,与李明夷对视:“我承认,你编故事的能力很强,但你无中生有,揣测我的这些想法,未免太失真。 我的母亲的確被拜星教骗光了钱財,但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我对拜星教有不满,但你牵扯出这么多,又揣测我的目的,是觉得,用这些虚妄之说,就可以定我的罪?” 李明夷似笑非笑,看著努力死撑的“第一刺客”,幽幽道:“杀人需要证据吗?” 黄澈哑口无言! 他听懂了。 李明夷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杀他,根本不需要实在的证据,只要这些揣测就够了! 尤其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期,这段日子,城里死去的南周人还少吗?多少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下狱。 还差他一个区区五品郎中吗? 证据?呵———— 只要李明夷將他这段过往,告诉东宫,那黄澈第二天就可能入狱,隨便什么理由。 因为太子不可能容许这种危险存在。区区一个郎中而已,直接灭杀,不比提防更容易? 黄澈强撑的气势一下鬆动了。 而李明夷的下一句话,更是一举摧垮了他:“呵呵,或者,让我猜猜,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地搜查,能不能找到与火药相关的东西?” 绝杀! 这一刻,黄澈气势彻底崩塌,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知道自己已无挣扎的余地。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 可隨之而来的,则是更大的茫然和不解,黄澈想不通,昭庆公主如何得知了这些过往。 不,更不解的是,若连自己家中暗藏火药都知道,那直接將自己除去就是,又为何大动干戈,將自己绑架过来? “为————为什么?” 这名充满了书生气的年轻官员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哑,声音都在变调:“你们来说这些,为什么?既然你们怀疑我的心思,那滕王与昭庆公主,也不可能信我————” 他想不明白! 他的出身就意味著,他与整个大颂皇族为敌,太子不会信任他,昭庆与滕王也不会。 那今日这场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消遣自己? 让自己死个明白? 这么无聊? 一片积雪从窗子缝隙吹进来,缓缓飘在二人中间,融化为水,落在乾燥的茶几上。 李明夷看了眼碗中色泽均衡的茶汤,觉得火候终於成熟了。 他再一次调动修为,確认无人探听后,才轻轻小啜一口,眉目低垂,压低声音悠悠道:“谁说,我是代表公主府而来?” “重新认识一下吧。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 >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轰—— 分明是隆冬时节,可这一刻,当李明夷缓缓吐出这句话,坐在对面的黄澈只觉大脑中有如雷霆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两耳发鸣。 心臟呼呼狂跳,將血液泵送至大脑。 “景————景平————”年轻的文官口乾舌燥,双目死死地盯著对面的少年,仿佛白日见鬼。 自己听错了吗?对面这个公主府之人,自称,替潜逃的景平皇帝陛下而来?! 太荒诞了! 瞧把你嚇得,连刺杀王驾都敢干,这就震惊成这样————李明夷毫不意外,心中腹誹,压低声音补充了句:“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你知道后果。” 黄澈愣了愣,下意识屏息凝神,可心头情绪却如狂涛,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起初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但旋即意识到,这话没道理是假的。 因为没有动机。 自己的把柄已经落在对方手中,想炮製自己再简单不过,这时候,又何必多此一举,钓鱼,给自己扣个南周余孽的罪名? 刀子都抵住脖颈了,再拔枪有意思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那余下的真相就是———— 李明夷平静道:“我的確在公主府做事,但可没说过,是代表公主府来见你。” 黄澈先是深呼吸了两次,直至战慄得以缓解,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將方才对话的一切逐一串联。 他眼睛霍然亮起,有些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怀著忐忑,询问道:“你是————陛下的人?藏身於公主府中,借这个身份,专门来见我?” 以他的智慧,很快想通了一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对方为何猜到了自己要復仇颂朝,却未检举,而是“邀请”自己私会。 因为这个少年代表的是南周! 而他身为南周旧臣,又不是太大的人物,也唯有南周皇室,才有可能知晓自己那段被埋藏的过去,毕竟先帝当初启用官员的时候,必然对提拔之人,进行过详细的“背调”。 “想明白了?”李明夷看著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黄澈心情复杂:“你们————” 李明夷打断他,纠正道:“黄大人,你也是南周臣子。” 黄澈语塞,他沉默了下,嘴角浮现苦涩:“我如今————还是南周旧臣吗?” 李明夷平静道:“是不是,不是別人能决定的,要看你自己如何选。” 短暂沉默。 黄澈先沉淀了下情绪,稳固心神,忽然冷不丁地道:“所以,这算威胁吗?” 他指的是,李明夷携著他的秘密而来,这件事本身。 李明夷捕捉著年轻官员的情绪,意味深长地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同样要看你如何理解。” 黄澈垂下了头,声音沉闷地说道:“朝廷已经亡了,赵晟极已派遣手下四名大將,前往各地州府,我虽在户部,却也知晓地方是什么情形,已很难反攻了。” 这句话,无疑在表达他的想法:船都沉了,你来找我干嘛呢? 李明夷毫不意外,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自己设想的復仇计划,有把握成功吗?” 不等黄澈回答,他自问自答地摇头:“不。毫无胜算。” 黄澈张了张嘴,反驳型人格上线,想要质疑。 可旋即,只见李明夷毫无徵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的茶碗。 五根骨节清晰的手指覆在碗口上,一股股精纯內力自掌心吐出,细微的“咔嚓”声里,李明夷单手將茶碗生生捏碎了! 茶汤淅渐沥沥,流淌下来,非但如此,他右手不断搓揉,在黄澈震惊的目光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將碎裂的瓷片捏成了粉末! 李明夷將右手掌心摊开,不著痕跡地吹了下,白色的齏粉飘扬,他的掌心一条伤口都没有。 “看到了吗?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李明夷轻描淡写地抽出手绢,擦拭著掌心。 眼神怜悯地,俯瞰著年轻的文官:“而我,只是初窥门径的修士,恩,便是刚刚入门,內力加持下,就已不惧寻常瓷片,而赵晟极的修为,比我强大无数倍。 你信不信,就算將雷管塞进他的肛门里,他也仍旧能毫髮无损?” 黄澈眼神呆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法震住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並不多,黄澈寒门出身,一路读书,做官,几乎未曾与之打过交道。 连当年他所生活的村镇上,那个拜星教的“主教”,同样只是凡人,是真正的拜星教下属產业的一个负责人而已。 “你或许会反驳,说修行者也有鬆懈的时候,可他们会鬆懈,他们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却不会。 你以为的马夫、婢女,可能都是比我更强的武人、异人,而你又不是个女的,再如何表现,又有多大可能近身到,让多疑的赵晟极父子毫无防备之心?” 李明夷毫不掩饰地嘲弄:“你对修行者的力量一无所知!你的一切计划,看似隱蔽,实则只是惹人发笑的把戏!” 黄澈无力反驳! 他虽从不缺乏勇气与凶狠,甚至也足够谨慎,但终归太年轻了。 这也是几年后,他刺杀王驾毫无收穫的原因。 李明夷突然换了一副態度,声音柔和下来,循循善诱地道:“黄大人,身处群狼之中,你又非恶虎,如何与之对抗?凭白浪费了有用之身,岂不可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很清楚这个道理,又岂会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想要杀死赵家人,唯一的方法,只有寻找盟友,联合起来,步步为营,等待时机!” “咕嚕嚕—— ” 一旁,放在炉子上的烧水壶再次沸腾起来,蒸汽顶开了壶盖,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引线燃烧时,行將爆炸的动静。 黄澈呆呆地坐著,神情恍惚,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傍晚。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揣著利刃,忍飢挨饿了三天,都没能找到机会。 而当他穿著草鞋,踏著如血的夕阳,木然地朝著另外一个仇敌的家走去的路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方。 “舅舅?”黄澈仰起头,认出了那个面貌温和的男人。 男人缓缓蹲下,试图用乾燥的大手將他怀中的匕首取走,他死死地抓住。 男人没有坚持,而是轻轻地抱住了他,说道:“饿坏了吧,想做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之后,黄澈————不,那时候还叫涂山彻的他浑浑噩噩,被舅舅牵著离开,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耳畔男人一次次地描述著敌人的强大,自己的弱小,刺杀的绝无可能,並向他描述了真正可以復仇的方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呜——嗤!” 李明夷站起身,弯腰,抬手,將铁壶从炉子上取下,放在地上,然后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取出两颗核桃,將一颗放在黄澈的左手边:“这是毫无胜算的愚蠢自杀,以命换不来命。失败后被仇人嘲笑不自量力。” 他又將另外一颗,放在对方的右手边:“这是回归南周,与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你来做出选择。” 说完,他转过身子,背著手,透过关闭的窗子,任凭外头惨白的光照在脸上o 黄澈沉默许久,终於,他伸出右手,没有迟疑地握住了第二颗核桃。 耳畔仿佛响起匕首坠入河水的声响,那是他八岁那年,穿过二十余年时光,对他今日选择的迴响。 “臣,涂山彻,愿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我做什么?” 李明夷听到身后的声音,嘴角上扬。 第二名手下,落入袋中! 他转回身,露出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重新坐在了蒲团上,说道:“附耳过来。” 黄澈凑过去,接著,二人在这寒冷的花园小楼上,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的隱秘之所,进行了好一阵耳语。 良久,分开。 黄澈面露吃惊之色:“你们要————” “是我们。” “我们要干掉庄侍郎?” “这只是第一步,万里之堤,溃於蚁穴,以陛下如今处境,必须借力打力,偽帝故意放任两个儿子爭斗,而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黄澈听得眼睛发亮,点头认可,旋即却皱眉道:“可就算如先生所说,此事可能成功,但那庄侍郎之女,颇受偽后喜爱,只怕————” 李明夷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金牌,放在桌上:“无须担心,此事已有安排,庄安阳不会是我们的阻碍,甚至是助力。” 黄澈深深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安阳公主也是咱们的人? 可这未免太过离谱———— 但无论如何做到的,都令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南周虽几乎灭亡,景平陛下虽被通缉,处於潜逃状態,但是陛下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甚至,在暗中,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还潜藏著多少“同伴”。 这就是南周的底蕴吗?果然,一座二三百年寿命的王朝,岂会毫无底蕴? “好,”黄澈有些激动地点头,“我会按照先生吩咐去做。” 这一刻,他早已不敢因年纪,轻视面前之人。 李明夷微笑頷首:“很好,还有一件事,为了防止你意外被捕,扛不住审讯而泄密,导致我们更多的同————同伴被捕,必须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加以防范,我这里有一门锁心黄澈听完,欣然頷首,甚至露出激赏之色,愈发觉得景平陛下率领的南周旧臣,並非一群“草台班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就仿佛压根不是皇帝,而是做了地下工作很多年了似的———— 很快,锁心咒发动完成。 黄澈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问道:“我何时能面见陛下?” 李明夷摇头道:“陛下如今处境,每一次露面都要冒著极大的风险,就连我,行走在外,也隨时可能暴露。所以,等你立下足够的功勋,或有恰当的时机,自然会安排你覲见陛下。” 黄澈点头:“我懂!” 虽没有见到皇帝,有些遗憾,但他对李明夷的身份並没有怀疑。 因为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欺骗自己,况且,后退一万步,只要是做损害赵家人的事,是不是景平帝重要吗? 李明夷又叮嘱几句,这才站起身,微笑道:“我送你离开。” “好。” 二人推开门,从小楼上走下来,並没有立即从后门离开,而是往前院走去。 正堂中。 昭庆公主皱起眉头,不禁看向桌上的一个袖珍小沙漏:“过了好一会了,他们还没出来?” 冰儿、霜儿守在堂中,闻言同时起身,异口同声:“我去看看?” 昭庆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 而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屋內三人齐刷刷看过去。 接著,脚步声来到了门外,“砰砰”的敲门声里,李明夷道:“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昭庆险些站起来,但很快压下情绪,重新坐了下来,调整呼吸,拿起桌上的一本杂书,做出正在看书解闷,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这才慢条斯理,用慵懒的语气道:“进来吧。” “吱呀——” 房门推开,李明夷率先迈过门槛,微笑走进来。 昭庆捧著书,白皙精致的脸孔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態,瞥了他一眼:“本宫看书入迷,差点忘了你,怎么样,情况进展如何了?”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真的假的,你会这么淡定?骗骗兄弟可以,別把自己也骗了————李明夷面露微笑,与昭庆对视,心中疯狂吐槽。 但面子还是要给的,他笑了笑,说道:“在下幸不辱命,已说服黄郎中弃暗投明。” 说著,他移步侧身,將重叠在后头的年轻文官让出来,黄澈恭敬垂首,道:“下官见过殿下,李先生一番指教,发人深省,下官唯惶恐前几日,莽撞行事,惭愧至极。” 昭庆一呆,手里装模作样捏著的书,险些掉下来。 她怔怔地看看李明夷,又看看黄澈。 虽已有多次先例,但亲眼看到如此短的时间內,化敌为友,仍令她颇觉魔幻。 “黄郎中不必如此,人在朝堂,有些事总是难免的,尤其本宫那位兄长向来脾气大的很————过往的事,便不必再提,滕王也不会在意。” 昭庆深吸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露出微笑,请他落座。 相较於对付庄侍郎,黄澈此前的不给面子,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点容人之量她姐弟二人,自然不缺。 黄澈坐下,与昭庆寒暄了几句,一个不知道李明夷与之谈了啥,一个本就寡言少语,不善社交。 因此,聊了两句也是清汤寡水。 很快,黄澈起身告辞,李明夷笑著送到门口,说道:“我买了一袋杂鱼,出门时带上。” 黄澈一怔,点头道:“李先生周到,多谢。” 李明夷目送他远去,关上房门,转回身,就见昭庆美眸直勾勾盯著自己:“你与他说了什么?这就————反水了?” 李明夷笑呵呵地坐下,摇头道:“没说什么,只是聊了聊私事,又借庄安阳的令牌,让他明白了庄侍郎大树—— 將倾。呵,此人之所以倾向太子,也是因顶头上司姓庄罢了。 1 “就这样?”昭庆狐疑的小表情。 李明夷笑了笑,说:“在下还斗胆许诺,若庄侍郎倒了,会视此次他的表现,斟酌推举提拔他补位侍郎。” 昭庆幽幽道:“你没有与本宫说过这件事。” 李明夷面露无奈:“让人卖命,总得给甜头,何况,只是空头银票罢了,殿下若觉不妥,我便追上去撤回便是。” 昭庆木著脸盯著他,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轻轻嘆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她也知道,必要的许诺是必须的,何况李明夷还留了余地,只说看表现斟酌,便也在可接受范围內。 尤其————若庄侍郎这根钉子能拔除,將这个位子,赐给公开效忠自己一方的人————也並无不可。 所谓千金买马骨嘛————这个道理是歷久弥新的,並且滕王阵营还真有这个能力。 至於李明夷施展了何种手段,昭庆琢磨著,无非还是威逼利诱,只是有了前车之鑑,她不免担忧道:“你確定此人可靠?上次海先生也说服了他,可————” 李明夷感觉被羞辱了,嘆气道:“殿下將我与老海对比?放心,在下有把握拿捏此人,何况,需要拉拢的人也不只他一个,哪怕事前不慎走漏了风声,也无大碍。 这朝堂上的爭斗与战阵偷袭可不同,想要稳贏,就必须用阳谋,而阳谋从不怕被人知晓,当然,能保守秘密总是更好些。” 昭庆听他说的认真,不禁生出几分信服。 嘴上却不饶人,哂笑道:“先生年纪不大,未曾入仕,说起朝堂斗爭,好似深諳此道。” 李明夷笑吟吟,反唇相讥:“殿下豆蔻年华,亦未出阁,提起人心所向,亦是洞若观火。” 二人微笑对视,目光在空气中好似碰撞出火星来,谁也不肯让步半分。 冰儿、霜儿两姐妹在角落瑟瑟发抖,面面相覷,想不明白为何殿下与这李先生每每针锋相对,偏又能和谐共处。 奇哉怪哉。 最终,还是昭庆好奇心作祟,率先开口询问:“你说还有其他人要谈?都是名单上的?” 之前马车上,李明夷拿出的名单上,写著户部各个郎中、主事的名字,虽非全部,却也占据了大半江山。 这会大中午,熊飞等人不好动手,只先绑来黄澈,留下其余人盯著户部,伺机出手。 “是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在下今日时间紧,任务重,只好辛苦一些,与这些人都谈一谈。” 昭庆顰起小眉毛:“你有把握將他们也都拉拢过来?凭什么?就凭每一个人,你都许诺他们,谁表现的最好,就把空出来的位置给谁?” 李明夷笑道:“利诱只是甜头,关键还是要抓住他们內心中恐惧。” 昭庆疑惑道:“你是说————他们这些人过往犯下的罪?可你不是说————” 李明夷抢白道:“我是说过,很多罪都是南周时犯下,但还有一些罪名,到了新朝也仍奏效,比如说————其中某个人,曾经暗中坑害了新朝廷中的某位实权人物? 又或者,某个人私下里,与哪位仍掌权之人的亲眷不清不楚? 再或者,哪怕只是微小的过错,定不了罪,但只要方法得当,是否可以定一个瀆职,把头顶的乌纱官衔往下降一降? 又或者,一些人只是墙头草,只要让他们相信,庄安阳不会再保护庄家,就可以让他们表態?在必要的时候,做点什么?”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很想问一句: 亲眷不清不楚的是谁? 这里还有瓜的事? 但又矜持於身份,委实不好意思询问。 更关键的是,李明夷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对方在很久前,就已想清楚了一些细节,无论是说服庄安阳,还是黄澈,亦或者接下来名单上的人,都只是在按部就班行动著。 良久,昭庆再次开口,漆黑的瞳凝视著他,平静道:“本宫可以不问你细节,但你之前说,还需要本宫帮助?是什么?” “附耳过来。”李明夷下意识地道。 昭庆冷笑著看他,冰儿、霜儿默默走了出去。 行吧,其实你们不必出去的————李明夷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在下听闻,前几日,李家家主已抵达京师?择日將上任户部尚书?只需要殿下————” 门外。 冰儿、霜儿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贴在柱子上。 酷酷的妹妹霜儿瞅著紧闭的屋门,撇嘴道:“神神秘秘的,我看这个姓李的就不像好人,殿下愈发容许他放肆了,也不知中了他什么迷魂计。” 沉稳的姐姐冰儿淡淡道:“少嚼舌根,殿下自有计较。” 可她眼中,同样噙著忧虑,或许是修行者的直觉,她总觉得李明夷潜藏在殿下身边,不怀好意,但没有证据。 黄澈被熊飞等人送到了家宅附近,於僻静处下车。 他手中提著一只乾草编织的篓子,里头是南市场售卖的,价格低廉的河鱼。 黄澈的宅子不大,地段也有些僻静,大白日里,附近也没什么人。 他走到门前,从腰间取出钥匙,捅开门锁的同时,院子里头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抓挠门板。 “喵~” 门开了,院子里一只、两只、三只、五只————花色各异的猫闻著腥气,便扑了过来,为首的三花没有往外乱跑,而是绕著他的小腿一个劲蹭,还有只年纪最小的橘猫,肉垫中刺出爪子,扒著黄澈的裤腿就往上爬,眼神坚定的像要入仕。 “去去去————都有。” 黄澈露出笑容来,进了门,朝著院子一角的猫窝走去,这时候,院墙上又跃出一只大狸猫来,后头还跟著只小黑。 黄澈將鱼用菜刀先切成小块,又拌了些杂粮,才倒进猫碗中,而后后退几步,微笑著望著一群猫吃食,独享著寧静。 片刻后,他转回身,收敛了笑容,开门进了臥室。 之后,扳开桌子,掀开了地板上的暗门,底下竟还有一个“地下室”,用木梯连通上下。 黄澈踩著木梯下落,进入地下室,小心翼翼点燃照明的提灯,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由桌椅,各色工具,图纸、火药、铁器零件堆满的私人作坊映入眼帘。 黄澈拽开椅子,坐在了长方桌案前,油灯映照出的光,照亮了工作檯的一角,桌下成捆的自製炸山“雷管”,与桌案上一把即將成型的粗糙火统。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引燃,將这座房子炸上天。 黄澈一点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將火统放回了木匣,拆开的雷管也重新封存好。 他暂时,不需要这些了。 恩,暂时。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以及入夜后的两个时辰,李明夷陆续面谈了数人,皆是名录上的户部官员。 相较於黄澈,李明夷对这些人並没太多耐心,按照流程陆续谈完,从始至终都没暴露自己“南周旧臣”的身份。 只以公主府隨从的身份示人。 在他的情报,昭庆的站台,以及庄安阳的金牌的帮助下,顺利逐一谈妥。 昭庆起初还有耐心,后来见惯了,也就离开,去完成李明夷交给她的“任务”了。 直到夜晚。 “冯大人,希望您能为今日的见面保密。” 宅院后门,李明夷朝著面前的一名老人笑著说。 姓冯的老人面露感慨:“李先生少年英才,为王爷与公主委此大任,不简单啊。放心,今日之事,本官自不会透露。” “有劳,熊飞,送一送冯大人。”李明夷道。 “是。”熊飞应声。 目送这名单上最后一人离开,李明夷裹著披风,站在寒冷的黑夜里,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疲倦。 他明白,今日见的这些人里,虽表面被自己拿捏,但许多仍在观望。 好在,要不了多久,等庄侍郎倒台,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 “你们收拾一下这宅子,然后就回去吧,索性离家中不远,不用你们送了。”李明夷看了眼身后的两名护卫。 “是。” 两名护卫应声去了。 李明夷独自一人,紧了紧领口,仰起头望著天空。 古代的夜晚天空乾净极了,没有光污染,夜幕中无数星斗在云层后若隱若现,隱约还能窥见银河一角。 若是无云之夜,该会十分明媚。 李明夷迈步,於夜色中朝著家中走去,想起自己昨晚一夜未归,不知家中的司棋等人会如何想。 有没有趁机跑掉什么的———— 再想起昨日,今天这诸多经歷,安排,思忖著明天该抽空去取治疗庄安阳的药,也不知提早了十年,东西还在不在,恩,记忆中应该是在的。 不知不觉,李明夷已经穿街过巷,回到了家宅所在的胡同。 不远处,自家宅子门口悬掛的灯笼如夜空中的萤火虫。 这时候,乌云在冷风下推移,暴露出云层遮住的明月一角。 宽的胡同中青石地板明亮起来,两侧的墙壁仿佛两条厚实的直线,在视野中不断收缩。 李明夷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前方。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他的家门前,马车旁,还有陌生的护卫佇立著,冷冷地看过来。 忽然,其中一人走过来,在李明夷身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盯著他:“李先生是吧,我家老爷等候你多时了。” “你家老爷?”李明夷皱起眉头。 旋即,这人平静地解释道:“户部,庄侍郎。” ps:先更四章,中午还有。之后会儘量保持在每日中午12:00更新>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风动云移。 这一刻,月光在清冷的小巷內移动著,面前之人的脸庞也迅速融入黑暗。 庄侍郎?李明夷心中泛起古怪的神色,有些意外。 自己一整个白天,已经为將对方拉下马布下天罗地网,可这个关节,姓庄的竟贴脸来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消息走漏了?今天见过的某个人,回去后立即匯报给对方? 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並不是毫无可能,当然,或许也与这件事无关,与庄安阳有关。 “是么?”李明夷收敛杂乱念头,面上看不出表情,他迈步越过这名庄府护院,径直走到了马车旁。 这时候,车帘被掀起,月光勾勒出端坐车厢中的一个中年人,身材不高,蓄著八字鬍,给人一种很精明的面相。 “在下见过庄大人,不知大人今夜造访,所为何事?”李明夷不卑不亢地问o 庄侍郎审视著这名少年,没有言语。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在庆功宴会上,他只瞥了公主身旁这隨从一眼,话也没怎么说,但却暗暗將之记在心中。 只是没想到,时隔也没多久,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李先生————”庄侍郎仿佛笑了笑,称呼中並无尊敬,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还带著点揶揄:“你真是给了本官好大一个惊喜啊。” 这老登不会真知道了吧————李明夷诧异地看向他,但也並不畏惧。 庄侍郎幽幽道:“本官昨日在衙门,家人来报告,说了你与安阳的事,竟惹得太子殿下出面,又闹到了大理寺。 昨晚,谢清晏专门来我府上,逼的本官赔笑,最后竟还有忍下这口气,甚至要额外出手掩盖此事————很好,你很好,本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样闹腾,怪不得,能得昭庆殿下器重。” 呜————原来你不知道啊,嚇我一跳————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淡淡道:“大人谬讚了,些许小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昨日在牢中捫心自省,公主殿下固然有错在先,但晚辈也著实衝动了些,不该与她计较,没想到庄大人竟连夜过来,守在门口许久,专程来道歉,委实让晚辈受宠若惊。” “————”庄侍郎愣了下,旋即气笑了:“你以为本官来向你致歉?” 李明夷的目光如大学生般清澈愚蠢:“难道不是?” 庄侍郎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道:“本官没心思看你装傻充愣,我也不管昨日之事,你是奉命行事,还是別出心裁。但你让本官出了这样一个丑,就打算无事发生?在大理寺里蹲了一夜,便算了?” 李明夷也索性不装了,皱眉道:“此案大理寺已有定论,太子与公主二位殿下也都不再追究,庄大人想做什么?不肯罢休?” 庄侍郎摇了摇头,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皮笑肉不笑:“二位殿下的决定,本官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本官素来惜才,不忍心见有著大好前途的少年郎,站错位置,做错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不自知。” 李明夷平静道:“大人不妨將话说的明白些。” 庄侍郎直勾勾盯著他:“昭庆公主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她卖命?就靠这座宅子?少年人眼皮子不要这样浅,一栋宅子算什么?跟对了人,都不必殿下出手,本官就能给你比这更好的。” 李明夷意外道:“庄大人莫非是来拉拢我的?我可刚得罪死了贵府小姐。” 庄侍郎淡淡道:“你既清楚这点,也该知道,唯有本官才可以帮你消除安阳对你的仇怨,否则,呵,你现在还有用处,还有人护著你,但可能护著你一世?” 这就是威胁了。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听不懂。若无事的话,在下要回家休息了,请大人自便。” 说著,他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自己转身,就要朝紧闭的大门走去。 甩给这群人一个背影。 庄侍郎愣住了,旋即心头憋著的一团火转为了怒意。 以他的身份,何必来见这么一个连功名都没有隨从? 之所以深夜前来,无非是他思前想后,认为昭庆既然出手,必有后招。 虽说昨日的陷阱,被太子殿下看破,成功破局。 但庄侍郎总觉得不安,怀疑这背后还有阴谋,没准接下来,对方又使出什么招来。 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可他又没法直奔公主府,找昭庆当面问,只能侧面突破,想著从李明夷这个关键的棋子入手,威逼利诱,尝试拉拢,从其口中得知昭庆与滕王的心思。 可惜,他到来以后发现李明夷压根没回来,本著“来都来了”的心思,索性耐心等待。 却不料,没说几句话,这少年人就如此不给面子。 “哼!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拦住他!”庄侍郎冷声道。 下一秒,马车旁的一名护院突然动了,无声无息,一只大手破风兜头,朝李明夷的肩头压过去。 李明夷作势敲门,只听背后生风,心中提起十二分警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温染留下的无名拳谱中相关的招式。 只见他左脚侧滑,脚尖抬起,以脚掌为圆心,身子一百八十度转回去,右脚斜向后屈膝踏地。 丹田內米粒大小的金丹转动,內力循著经脉滚滚奔入手臂。 李明夷右臂闪电般如大枪横扫,看似是没有章法的挣脱抵抗,实则颇为巧妙门“砰!” 庄府护卫的劈山掌与李明夷右臂撞击,彼此袖口皆发出“啪”的脆响,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 二人皆是目光一凝。 “修行武人!” 这庄府的护卫,竟是个修行中人?李明夷先是意外,旋即一股无名火涌出。 这护卫方才一掌打过来,分明是带著一丝隱晦力道,若自己不以內力抵抗,只怕会染上外表看不出的內伤来。 什么阻拦?分明是报復。 心念至此,李明夷也不再保留,体內一甲子內力沸腾,手肘后拉,腰肢如磨盘蓄力,右手握拳,以无名拳谱中一式“奔牛拳”递出。 庄府护卫意外之下,本就愣神了一息,反应稍显迟钝,只来得及以绵绵掌力硬接过去,眼神微冷。 在他看来,这少年手脚步伐,看不出练武多年的痕跡,想必也是个入了门径,吐纳修內力的空架子,而比拼內力?这个年纪,又怎么比得过自己? 心中已存了將对方重伤的心思。 可下一秒,当拳掌碰撞,狂暴的內力从对方掌心钻入,庄府护卫霍然变色,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可为时已晚。 奔牛拳裹著精纯內力,如一记重炮,將黑衣护卫打的双脚离地,躬身如虾,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如沙袋一般拋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冰冷的街道上! 护卫惨叫一声,右臂不正常地扭曲著,鲜血淋漓! 李明夷得理不饶人,一个箭步,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竟逼近了车厢,来到了呆滯的庄侍郎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二人脸孔凑近。 “庄大人,还有事吗?” 庄侍郎额头冷汗沁出,一股恐惧感於心头炸开,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如此武力。 李明夷幽幽道:“看来你没有调查清楚,我在大理寺中,连刑罚都不惧。你只带了个初入门径的武夫,就来寻我,未免太轻敌了。” 庄侍郎嘴唇颤抖,说道:“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 “我不敢。”李明夷骤然笑靨如花。 在后者懵逼的目光中,他鬆开手,甚至贴心地为庄侍郎抚平了领口的褶皱,这才后退出去,站在马车旁,瞥了在地上齜牙咧嘴的重伤护卫,淡淡道:“此人歹毒心肠,竟要杀我,岂不是要挑拨庄大人与殿下的关係?只怕来歷可疑,或是南周余孽也未可知,速速將其拿下,保护庄大人。” 护卫:? 马车旁眾人:———— 李明夷掸了掸衣袍,拱手微笑著对惊魂未定的庄侍郎道:“晚辈已出手打伤此人,大人受惊了,夜黑风高,南周余孽横行,大人还是提早回府,好好休息吧。” “好————你很好。”庄侍郎胸膛起伏,最终也只咬牙挤出几个字,一挥手,家丁將护卫搀扶起来,他愤愤抖落车帘,马车近乎仓皇地逃之夭夭。 李明夷目送对方远去,眼神转为冰冷。 在他眼中,再过两三天,庄侍郎就会倒台,落得悲惨下场。 自己又何必与一个將死之人计较呢? “就让你最后蹦噠两天。” 另一边,等马车將李明夷远远拋在后头。 庄侍郎面色变得无比难看,已暗下决心,等这阵风过去,定要找机会收拾此人,恩,还可以借之討好女儿,以加强皇后对庄家的照顾。 “老爷,此人也只是初入门径,我猝不及防才至此,只要有了准备,有把握將其擒杀。” —— 受伤的护卫坐在车夫身旁,捂著断掉的手臂闷闷地说,颇为不服。 庄侍郎摇摇头:“最近不要再惹事端,避避风头,李家家主这两日,就要来户部上任了,这个节骨眼,低调为好。” “是。” 同一个夜晚,京城,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口。 昭庆的车驾缓缓停下,踩著小凳下车时,只见宅子大门已经洞开,府內管事殷切地迎出来:“不知殿下会来,已派人去通报老爷。” 昭庆淡淡一笑:“不必如此客气,李伯伯来京中,我早该来登门拜访。还有瓔珞,可也来了?” “二小姐就在府里,昨日还念叨殿下呢,快请————” 昭庆笑意盈盈,迈步被迎入崭新牌匾上写著“李府”二字的宅邸之中。 ——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叩门后,很快有下人开门迎接。 等他走过前院,就见一身青衣的婢女司棋,以及穿著松垮布衫,担任家中管事的老太监吕小花已列队在迴廊前,躬身等待著。 “回个家而已,用不著这么大动静。”李明夷笑著打趣,“知道的是我回府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在外面,诈尸回来了呢。” 眾人面面相覷,对自家这位主人的地狱笑吼委实难以共鸣。 吕小花道:“公子昨儿没回来,老奴派人去公主府上问了,说是您有事不回了。 " 李明夷点头,伸了个懒腰,就固屋內走:“是啊,最近有点忙,灶房还有吃的吗?让王厨娘给我弄点,简单吃一口。” 婢女司棋事下眼帘:“我这就去吩咐。” 吕小花则招呼下人,给李明夷端来热水洗脚。 婢女司棋默默站在人群外围,望著李明夷的背影消失在屋內,又扭头看了眼府门外,感受著空气中那一丝隱隱的元气波动,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 李明夷躺在单人床上,准时在一缕晨曦仆入臥室时丞开了眼睛。 >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呼————” 李明夷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透进屋內朝阳的些许暖意,自嘲一笑:“真好,又活了一天。” 虽说他如今势头不错,在外人面前总是淡定姿態,但只有李明夷自己清楚,一切所拥有的都是浮云,只要身份暴露,他將顷刻被打回原形,落得万劫不復。 越往上走,越是在刀尖上跳舞。 当然,起码现在的地位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翻身起床,李明夷感受著手臂的些许胀痛已得到缓解。 昨夜与庄府护卫的对撞,他虽贏的毫无悬念,但也受了些许小伤,恩,可自我痊癒那种。 “一甲子內力听起来唬人,但作为白嫖的免费赠品,只是最低等的江湖武人以基础法,吐纳六十年的功力而已,而非修行者苦修一甲子的全部积累,兑换一下,约等於初窥门径武夫小十年的苦功————不过,也足够对付一般的修行者了。” 李明夷心中復盘,暗暗决定,对无名拳法的演练还有待加强。 拉动铃鐺,婢女进门洗漱,而后照例在饭厅用了早饭。 之后交代司棋,自己中午不回来,李明夷从马厩牵了一匹公主府赠送的黑鬃骏马,“噠噠噠”地出了门。 昨日杀局已布下,他只需等待,故而没叫熊飞等人再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沿著堰河边的道路,直往西南方向走,在河流与西斜大街交匯的地方,李明夷开始减速慢行。 这片区域,聚集著京城內许多上档次的商铺,场所,大概类比於上辈子的cbd ,但人流要少得多。 京城的寻常百姓消费,分几个档次,最穷————不,最物美价廉的商区在大鼓楼往西,也就是之前去草园胡同那边。 收入普通的京城百姓则习惯在京城南门直通北门的主干道,即“正阳大街”两侧的铺面购物。 稍微中產一点的,则聚集於东斜大街沿线商铺。 恩,东斜大街,与西斜大街末端交匯处,就是大鼓楼,两街一楼,形成了一个y字形,在风水上多少带点凶悍煞气。 虽然擦著点边,被霸道地纵向贯穿大鼓楼的正阳大街镇压了下去,但大鼓楼附近的建筑,仍是从心地集体改变大门朝向,几乎就没一个坐北朝南的房子———— 扯远了。 李明夷今天的目的地,是位於西斜街的,专门供给富人消费的坊市商圈。 准確来说,就是———— “万宝楼!” 李明夷牵著马,站在稍显冷清的街上,望著佇立眼前的一栋楼阁建筑,其上高悬的牌匾在阳光下燁燁生辉。 名为万宝,实则为一家“连锁”的当铺。 这家铺子的来歷,也颇为特殊,东家乃是北方的胤朝人,万宝楼商號,也是胤朝的商號。 將生意开枝散叶,在颂朝內各地府城,几乎都有分铺,且专做有钱人的生意o 甚至在海外的东陆,据说都有分號。 一个商贾,能將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背景自然深厚。 李明夷知道,万宝楼幕后,真正的大东家,乃是胤朝的“春江夫人”,亦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位异人大宗师之一。 上辈子,他曾做过一条剧情线,任务需要治疗庄安阳的腿,而他耗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一个最可行的方案,就是需要一味神药。 “记得在设定中,这神药乃是某位高手,从青城山弄到的,后交给万宝楼保管。结果后来,这名高手死了,这东西就一直没取出来————” 李明夷回忆著细节,目露感慨,当初他一心取巧,不慎信了某份攻略,尝试武力盗取,最终结局悽惨。 被各种剧情杀———— 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去“跑环”,完成了一大长串琐碎的任务,才拿到了取宝的“密令”。 “在设定中,密令隨机,以避免玩家流出攻略,而被取巧。不过,我还记得初始密令是唯一的,用掉后才会隨机————” 李明夷结束思考,嘴角上翘,迈步走向万宝楼。 敞开的当铺內,有伙计已经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了马匹韁绳,笑道:“贵客请进。” 李明夷跨过高高的门槛,又掀开挡风的帘子,视野中,呈现出万宝楼一层的布置。 一个宽、温暖的大堂,摆设了方桌和舒適的座椅。 最前头,一个长长的柜檯后头,一名胖乎乎的掌柜,正与一名客人拉扯著。 李明夷饶有兴趣在椅子坐下,有伙计奉茶上来。 视线投向那名背对著自己的客人,只听对方口若悬河道:“掌柜的,我这可是北周的货!看看这瓷瓶,这胎,这釉面,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我要这个价多吗?” “这珠子,粒粒大小都一致,多难得?別外传,小声给你透底,这是前两天景平小皇帝跑的那晚上,带出来的,遗落了!” “————还有这方火山砚,这更不得了,知道前朝大文豪静斋楼主”吧?写过《黄楼梦》的那位。 曹静斋写后二十回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方火山砚,您看见这砚台里这一角红没? 这就是曹先生当时吐血,吐进去的————” 李明夷起初还笑呵呵听著,渐渐头顶冒出一串问號: ??? 柜檯里。 万宝楼掌柜笑呵呵道:“澜先生,您的这批东西確实好,若是往常,我们万宝楼给的价绝对让你满意。但这段日子,好些宝贝都从宫里流出来,那些太监宫女带出来的就不说了,城里抄家————呵,所以这市价就得压一压。” 澜先生还想说话,却被胖掌柜笑呵呵地道:“要不这样,您先坐下考虑考虑,我先接待那位公子。” “————也成。” 被称为澜先生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椭圆脸,小眼睛,蓄著粗硬的胡茬。 穿一身靛青色,质地上佳的绸衫。 没有商人的油腻,也没有文人的清贵,更不像官宦人家,虽嘴角带笑,却给人一种淡淡的“匪气”。 端坐在“休息区”的李明夷与之对视,二人目光碰撞,对方没多大反应,很快挪开视线。 可李明夷嘴角却微微上扬,噙出一抹意外,夹杂古怪的情绪来。 这人————他刚好“认识”! 许是年龄大了后,十年光阴本就不会改变多大样貌,所以李明夷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同样不是个简单人物。 “澜海————”李明夷心中默念此人的名字,有些走神,没想到,自己没去主动接触此人,却意外在这里撞上了。 “这位公子,您这是来————赎当?”容貌颇具亲和力的胖掌柜走出柜檯,来到李明夷身边,打量了他空空的双手,试探问道。 李明夷收回思绪,轻轻頷首:“的確要取一样东西。” 胖掌柜笑著递出右手:“烦请公子拿来当票一验。” 李明夷轻轻摇头,纠正道:“是取,不是赎。” 胖掌柜一愣,旋即神色认真了许多。 万宝楼表面上,是一家当铺,但其实业务很杂,其中很大的一块生意,是替人保管物品。 类似一个私人的银行金库,有东西需要存放,可以花费一大笔钱,请万宝楼代为保管一定的期限。 逾期不取,万宝楼会继续代为保管十年。 十年內来取,只要缴纳相应“保管费”即可。 超过十年,物品再不归还。 当初,李明夷做任务时,还是找到十年后的庄安阳,由她出了这笔钱。 不过,当前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过期。 “原来如此,请公子出示保管票据。”胖掌柜说道。 李明夷继续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有密令。天字密令。” 胖掌柜怔住,继而神態变得异常恭敬,躬身道:“小店失礼了,还请公子移步,上二层详谈。” 天字密令,意味著存放的东西价值极高,相应的客人也非比寻常。 “好。”李明夷轻轻頷首,起身跟隨掌柜,朝二层走去。 蓝先生错愕地抬起头,招呼伙计:“这位小公子你认识吗?什么来头?竟能上二层?” 万宝楼作为大宗师的產业,傲气的很,寻常王公贵族都摆不起谱。 能被请上二层的,更是罕见。 伙计摇头:“小的也不认识。许是外地来的吧。” 他知道,以澜先生在京师这座城市的人脉与情报能力,能让对方都感陌生的贵人,大概率並非本地土著。 澜海摩挲著粗糙的胡茬,小眼睛亮亮的:“外地的————” 与此同时,就在李明夷进入万宝楼的时候。 户部。 黄澈甫一进入衙门,便发现衙门內的气氛极不寻常,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氛围。 “黄郎中,你可来了,赶快去內堂,庄侍郎正召集所有人议事呢。”一名吏员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飞快道。 —— —— 黄澈心头一惊,暗觉不妙,压下情绪变化问道:“议事?发生什么事了?” 小吏道:“听说,一大早有公文过来,说咱们户部的新任尚书大人,李大人,要提前到今天上任了!” 【今日两万字,更新完毕。求月票!本书下开更新將於11月13日12:00准时奉上】 >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提前上任?黄澈怔了怔,袖口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日在私宅的小楼二层,李明夷附耳交待他的那些事:“不久之后,户部新任尚书令將赴任,我要你在李尚书上任当关,做一件事————” 黄澈捏了捏眉心,將纷杂思绪压下,並將李明夷的叮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疑惑道:“不是说,还好几天才上任吗?怎么突然提前?” 小吏道:“这咱们哪知道,您快去吧,別让庄大人等急了。” 黄澈揣著复杂心思,穿过户部宛若套娃一般,层层叠叠建筑、院落,抵达最大的討论事情的厅堂时,发觉屋中零散摆放的诸多椅子,已经快要坐满了。 这里是类似戏台的布局,底下好几排的椅子,一眾椅子的前排,正对著的是三把交椅,一主两副,分別属於户部尚书,与两名左右侍郎。 这间大“会议室”,平常不会用,此刻,整个户部叫得上名字的官员,也有一百零几,將那些官职过低的排除在外,这里也有几十个席位。 黄澈的进入,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作为户部內五名郎中之一,他资歷最浅,且少言寡语,格外低调。 此刻,前方尚书坐席空悬,左右分別端坐庄侍郎,以及冯侍郎。 “人差不多了,时辰也不早,剩下的不等了,”蓄著八字鬍,神態精明,大红官袍纤尘不染的庄侍郎看了眼沙漏,开口道,“便开始议事吧。” 无人异议。 如今户部没了一把手,由两位侍郎主事,其中又以庄侍郎为首。 至於原因,自然是因安阳公主这层关係。 庄侍郎俯瞰眾人,威风八面:“想必诸位同僚也已知晓,新任尚书李大人传讯,將提前几日赴任,今日上午便会抵达户部,一应事宜,皆遵照安排,为免给李尚书留下不佳之印象,诸位今日当————” 黄澈坐在人群中,安静地听著。 庄侍郎似乎对接下来將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在打著官腔,吩咐、叮嘱各司主官,就差排练一次欢迎仪式了。 恩,事实上的確有排练计划,但因李尚书突然上任,打乱了庄侍郎的安排。 对於那位李尚书——黄澈也有所耳闻,其乃是东湖府,李家的现任家主,李柏年。 李家乃累世大族。 若论当今门阀,赵晟极一家为第一,往下,便是吴、宋、李这三家门阀了。 李家鼎盛时,曾连出三代宰相,只是最近几十年因党爭落败,才退缩回地方。 李家人,也只能在地方任职,朝堂中仅剩几条杂鱼,高官中难觅踪影。 赵晟极这些年积蓄力量,李家没少为之输送钱財,如今颂帝登基,李柏年率家族重返朝堂。 今日,李柏年就將亲临户部,宣告李家重回顶级门阀之列。 “————冯大人,你也说两句?”庄侍郎一番演讲后,口乾舌燥,才扭头看了眼旁边的老人。 冯侍郎年岁已大,满头白髮,身子骨倒还康健,这会笑眯眯如一尊弥勒佛,缓缓道:“老夫精力不济,庄大人安排就好。” 户部眾人都知道,冯侍郎年岁大了,距离卸任也没两年,如今只想安稳退休,因此不爭不抢,甘做绿叶。 只是,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绵羊一样的冯大人,看向庄侍郎的目光中,充斥著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就仿佛———— 在期待接下来一幕大戏的拉开! 万宝楼。 “公子,请隨我来。”胖掌柜恭敬地走在前头。 李明夷施施然跟隨。 二人沿著楼梯,朝二楼走去,这万宝楼的建筑也与常见楼阁不同,乃是一栋圆柱形的楼阁。 且一楼大厅极高。 因此,通往二楼的楼梯,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如盘山公路一样绕著圈向上。 李明夷边走,边抚摸栏杆,隨口问道:“东西在二层吗?” 胖掌柜笑著说道:“公子稍后就知道了,请进来坐。” 他推开二楼的一间雅间,等李明夷踏入,胖掌柜亲自取出纸笔,將蘸墨的毛笔双手递给他:“请。” 李明夷笑了笑,端坐高背椅中,捉住衣袖,提起毛笔,悬在桌上平铺的白纸上,写下十六字:“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 其中,天、地二字写的格外大。 旋即,他笔墨不停,又在“春”字后头,引出一条线,勾画了一朵三叶花草。 这是万宝楼的“密令格式”,由一句诗文构成,並且约定在第几个字后,勾画哪种特定的图案。 恩————李明夷高度怀疑,是设计师从网络上各种网站的密码格式中汲取的灵感————大小写不够,还得加特殊符號————最气人的是,很多时候密码完全正確,偏提醒你错误,逼的你不得不去改密码,结果又提示你:“新旧密码不能一致”———— 胖掌柜捧起端详,目光微亮,笑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宝,呵呵————望公子理解,凡在我万宝楼保存之物,超过千金的,便不会放在地上,而是藏於地下宝库中,这宝库,更乃是至少入室异人布下的法阵,等閒之辈,妄图抢夺,更是千难万难,尤其这周————” 掌柜尷尬地道:“口误————尤其这大颂朝京师,与大胤朝神京两处万宝楼,更乃是大东家春江夫人亲自出手布置,非大宗师,不可攻破。” 我懂,別说了,当初我闯阵的时候感受过————李明夷忧伤地挥挥手,往昔不忍回忆。 掌柜的走出门去,去地下取宝。 李明夷独自一人,在屋中喝茶等待,期间不由站起身,走到窗边,將窗子推开一条缝,望著户部衙门方向,心中思忖:“不知道李柏年多久会行动,但以李家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多年后,重返顶级门阀的急迫性子————很可能,今天就有结果了。 不过,哪怕一切顺利,参照我记忆中,歷史上庄侍郎被废的故事,也要几天才能出结果————恩,考虑到时间点不同,或许能更快些。 “之后————我就得將庄安阳治好,履行承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利用她公主的身份,接近宋皇后。” 想起偽帝赵晟极那位正房妻子,母仪天下的宋皇后的某个致命的秘密。 李明夷不禁神態玩味。 不过,这个秘密短时间无法使用,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等办完这件事,还得在一个月內,完成巫山神女的任务,好在时间还充裕————唉,怎么感觉比真当皇帝还忙————” 李明夷念头髮散,梳理著后续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他转回身,只见胖掌柜捧著一只漆黑的木盒走了进来,笑著將盒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票据:“公子,物归原主。尚未超过约定的期限,故而您直接將宝物拿走就是,不过按规矩,提前取走,也是不会退钱的。” “规矩我懂。” 李明夷微笑,將那一式两份的票据收起,而后,当著掌柜的面,將盒子打开,布帛之上,是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小盒。 再將小盒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瀰漫开,只见盒子內,一截大拇指粗细长短,杂粮质地,表面光滑,色泽暗黄泛黑的————丹药静静躺著。 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截断掉的屎。 李明夷沉默了下,念出了它的名字:“大还丹。” 胖掌柜讚嘆地说:“不愧是古人留下的丹药,世间存量极少,丹香时隔数百年,仍如此浓郁,尤其是形状————不同凡响。据说,这大还丹可医治一切肉体伤势,乃是传说中,青城山中的仙女————排出之神物,但没有证据。” 李明夷“啪”的一声合拢盒盖,平静道:“此乃谣传,远古神鬼不服五穀,乃天地造化,无非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胖掌柜笑呵呵道:“理解,理解。” “————”李明夷欲言又止,只好嘆了口气,他说的是真话,怎奈何无人相信? 毕竟————青城山內封存的那只神鬼,他曾经见过。 “告辞。” “我送公子。” 拿到宝物,李明夷当即下楼,返回大厅,不料过去这么久,那位容貌颇有几分“匪气”的澜先生仍在等待。 看见李明夷下楼,澜海哈哈大笑著迎过去,拱手抱拳,豪爽地道:“在下澜海,京城地头的三教九流,给面子,叫我一声澜先生,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明夷意外地看著中年男子,嘴角泛起笑意:“澜先生————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见过,果然如传闻中,有豪迈之相。” 澜海吃了一惊:“公子知道我?” 他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並非是因这少年知道自己,而是因为,这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竟如此淡然。 这不由,令澜海愈发好奇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看了眼胖掌柜,后者识趣地拱手,退开。 旋即,李明夷才笑吟吟看著澜海,低声问道:“吴大將军,近来身体可好? ” 澜海目光一凝! > 第74章 新官上任 第74章 新官上任 “公子————” 澜海那张略有沧桑的脸上,小眼睛透出一缕精光,心头骤然提起十二分警惕。 李明夷微微一笑,將他的反应悉数看在眼中,主动说道:“既是相逢,也是缘分,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澜海眼角细密的皱纹绽放,哈哈笑著道:“如此自然好,我恰好知道,这附近有间茶楼不错,请。” 很快,二人离开了万宝楼,去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风雅的茶楼。 茶楼伙计似乎对澜海十分熟悉,亲切迎接上来,澜海只丟下一句“老规矩”,便亲切地领著李明夷去了楼上一座预留的雅间。 俄顷。 茶点奉上,伙计端著空盘退出去。 雅间之中,澜海捲起衣袖,亲自给李明夷倒茶,半点没有轻视面前少年:“公子怎么称呼?”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 李明夷笑著等茶汤斟满,自报家门:“一介草民,无甚名声,姓李,李明夷。” 澜海怔了怔,意外地打量他,脱口道:“公主府的小李先生?” 这回轮到李明夷惊讶了:“澜先生知道我?” 澜海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还算灵通,早听说前几日,公主府宴会上,昭庆殿下与谢少卿闹了些不愉快,席间有一位李先生狠狠为殿下出了口气,少年英才,不可限量。” 恩,无论苏镇方,还是庄安阳,这两起事情都很隱秘,只有当事人知晓,且消息被封锁,故而,在外人眼中,对李明夷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庆功宴上。 说话的同时,澜海心中也鬆了口气,紧绷的神態有所舒缓,略显拘谨的举止也放鬆下来。 这少年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要低了很多,如今思来,对方之所以能被万宝楼奉为座上宾,请上二层,应是替昭庆殿下跑腿,来取东西的。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当然,虽知晓对方身份不高,但擅长社交的澜海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轻视之色。 “澜先生消息果然灵通,”李明夷一脸讚嘆,“在下微末之身,不想也有了些名气。” 澜海哈哈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这座京城鱼龙混杂,我这种人能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得多看,尤其————是与昭庆殿下相关的人和事,更得多瞧。” 李明夷笑了笑:“是嘛。” 他端起茶杯,垂下眼脸,心中发笑,暗想这傢伙是在试探自己了。 大概是要探一探,自己知道公主多少事。 只可惜,澜海不可能知道,从他露面的那一刻起,就已被眼前的少年人看穿了。 澜海。 落魄勛贵,祖上也曾是南周贵族,后逐渐衰落,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一些事,连爵位都丟了。 年少时整日廝混於赌坊,与帮派也不清不楚,染上了江湖匪气。 原本这种人很难东山再起,但他遇到了一个贵人,便是边南大都督吴珮。 吴珮作为仅次於赵晟极的“军阀”,並无多大野心,骨子里,是个只想守著地盘过日子的老农。 为了维持地位,在驾崩的南周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便屡屡用钱打点朝廷重臣,以图自保。 但远离京城的吴珮想打点,也需要有门路的人来做。 经常行贿的人都知道,行贿最大的难点,不是出钱,而是找到“门路”。 这个时候,作为老牌勛贵,社交达人的澜海被选中了。 澜海藉助自己对京城各方权贵的了解,帮吴到处打点。 也因此,成了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 短短几年里,澜海非但挣下了不菲家財,更是为了帮吴家做事,暗中在京师內发展了一股属於自己的地下势力,插手了不少生意。 若论朝堂、官场上,澜海的確上不得台面。 但若论及京城的“地下江湖”,市井之中,澜先生这个名字,便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此刻,澜海见李明夷神態淡然,一时间有点捉摸不透。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道:“所以小李先生说听过我,也是————” 李明夷淡淡一笑:“在公主府办事,接触的人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那是,”澜海不甘心地问道,“方才小李先生提到了吴將军————” 李明夷“哦”了一声,笑吟吟道:“澜先生与吴將军————不对,现在该称呼为上柱国了。关係紧密,在下也是早有耳闻。” 颂帝登基后,已颁布旨意,敕封边南大都督吴珮为上柱国,一等勛贵,吴家一跃从一个武人家族,成为顶级门阀。 吴珮的儿子,也就是昭庆公主联姻的对象,也成了吴世子。 澜海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做点生意罢了。” 李明夷打趣道:“可不是小生意吧,我听说,澜先生光三进大宅,在京城里就有足足十座。 还都是上好地段的。私下纳了六房小妾,为了金窝藏娇,一个小妾养在一座宅子里,何等大手笔? 便是天子也就是这般享受了————还有,红花帮会,码头的漕帮也都有澜先生的一份,唔,万宝楼往北那座赌坊也是吧? 还有————更令人讚嘆的是,听闻京城的车马行生意,都在先生手里?这京城里,大街小巷每一辆租借的车马,驾车的车夫,都是你澜先生的人。” 李明夷看似閒谈的说著,竟是对其財富如数家珍! 澜海越听,笑容越僵,到后来,眼角的鱼尾纹几乎凝固住。 雅间的气氛也悄然凝重起来! 要知道,他那些妾室都是偷偷养的,宅子也是。 还有生意————相当一部分,甚至连吴家都不清楚! 可这个公主府的隨从,竟知晓的一清二楚。 这如何能不令他心惊肉跳? 很自然的,澜海开始揣测,这些情报是昭庆公主查到的,是对所有人都查了? 还是著重查了自己? 目的是什么? 因为与吴家世子的那份婚约? 有那么一刻,澜海甚至怀疑,自己在万宝楼与对方相见,是不是个巧合了。 “呵呵,在下是不是话多失礼了?”李明夷一副后知后觉,歉然的模样。 “先生哪里的话?”澜海压下惊疑,故作豪迈地摆手,“只是许多生意,都是代为上柱国打理罢了,我最多只算个掌柜。” “这样啊。”李明夷笑笑,不置可否。 二人接下来,又东拉西扯,閒谈了一阵子。 澜海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可李明夷话语滴水不漏,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鰍,让自认为社交老油条的澜海十分难受。 同时,愈发不敢轻视这少年。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復命,便先告辞了。”李明夷起身笑道。 今日与澜海的相遇,纯属巧合,也不涉及任何布置。 不过,这人虽为吴家效力,却也不老实,有很多黑料。 若时机恰当,也是可以利用的一股势力————当然,李明夷没打算现在就动这人,怎么用,何时用,都是要思量的。 但既然遇上,他也不介意先给对方留下个印象,建立初步的人脉关係。 “这就走了?”澜海站起身,一脸不舍,忽然一拍脑袋:“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礼物,这样吧。” 他伸手入怀,变戏法般取出一个翡翠鐲子:“些许见面礼,小李先生还请收下,呵,別看东西小,这可是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秦皇后的陪嫁,景平逃难那天晚上,小皇帝他亲手从宫里带出来的,后来不慎遗落了。” ?? 李明夷怔了怔,幽幽道:“你之前在万宝楼,介绍那条珠串也是这么说的。” 澜先生愣了下,旋即认真解释道:“景平小皇帝逃难时带了一堆,一块遗失了。” ,” 李明夷拱了拱手:“多谢好意,但身为殿下隨从,不好收礼,告辞。” “欸————行吧,”澜先生惋惜道,“那有机会再聚。” 李明夷推开雅间门,忽然脚步一顿,好似想起来什么般,扭过头来,提醒道:“澜先生,我有话不知当讲否。恩,有空的话,你最好多去陪陪自家夫人,莫要因外头的妾室因小失大————当然,我就这么一说,没別的意思,告辞。” 说完,他噔噔下楼去了。 耽搁了些时间,不知户部那边进展如何,他准备去找昭庆打听下。 恩,至於这句善意的提醒,主要是他记得,这傢伙后来金窝藏娇翻车了,事情闹的很大。 雅间中,只留下澜先生愣住,缓缓皱起眉头。 “公主府的隨从这么傲气么?连我的私事都要管————” 澜先生有些不悦,哼了一声,將手中鐲子收起来。 就在李明夷离开西斜大街的时候。 户部大门外。 整个衙门一百多名官员在冬日的艷阳中的列队,一个个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翘首以盼。 迎接新尚书的到来。 庄侍郎站在最前头,时不时与身旁的吏员吩咐、叮嘱什么,儼然要將这次迎接做的尽善尽美。 黄澈佇立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身旁是其余四名郎中,以及更多的员外郎,主事等同僚。 上了年纪,温和如绵羊的冯侍郎站在前头,陪衬的位置,闭目养神,老神在 在。 黄澈默默思忖著,等下要做的事,心下有些担心。 虽然李先生要他不必多想,放心做事就好,可並不知道全部计划的黄澈很是担心,只凭藉自己,真的能翻起多大浪花吗? 要知道,这户部上下,几乎被庄侍郎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心绪起伏下,终於,黄澈听到了远处街道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隨著护卫奔跑间,腰间刀鞘晃荡的声响。 他举目望去,只见两队禁军簇拥著一架奢华气派的马车驶来。 “李尚书到了!” 庄侍郎突然说道:“都隨我上前!” 眾官员急忙跟隨。 黄澈因心中揣著事情,稍微愣神,不由慢了一拍,而当他看到身旁好几名同僚也同样心事重重,慢了一拍的时候。 几名郎中、员外郎、主事彼此对视,皆是一愣。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黄郎中————”站在身旁的一名同僚目光闪烁了下,想要说点什么,可黄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场合不对。 其余几人也都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彼此心中的忐忑一瞬消散大半。 黄澈跟著队伍往前走,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昨日李明夷曾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衙门里还有一些人也將一同推进这个计划?唱这齣戏?那位李先生如何做到的? 这帮人肯定与我不同,不可能也都是仍效忠南周的旧臣。 他疑惑丛生,只觉在他眼中,已经衰落躲藏的景平皇帝一行人,愈发深不可测起来,伴隨著喜悦。 “尚书大人到!” 这时,车驾已抵达衙门大门前,有举著牌子的士卒大声宣布。 数十名禁军盔甲闪亮,以李柏年的身份,还无法调集兵马,这是颂帝专门安排的。 为了防止城中南周余孽行刺,危害新朝高官,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出行,都有禁军保护。 “恭迎尚书!” 庄侍郎率一眾官员,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清俊,举止仪態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身穿崭新的官袍,头戴高帽,帽子两侧垂下的束带在下頜打了个结,鬍鬚浅淡,双眸明亮,依稀可见年轻时亦颇为俊朗。 李柏年走下马车,俯瞰眼前列队躬身的百官,以及后头的吏部建筑群,心潮澎湃! “终於回来了。”李柏年低声自语,感慨万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曾经,他年轻时也曾入京为官过,亦有过衝击六部长官,爬上宰相之位的野心。 然而时局变迁,曾经辉煌的李家终也日薄西山,更因彼时南周皇帝继位不久,力除积弊,打压王朝內的门阀世家,李家首当其衝。 后来,李柏年遗憾退出权力中枢,一直退回了东湖府。 开始谋划与掌握兵权的赵家结盟。直到如今,在他鼎盛之年,李家以从龙之功,重返顶级门阀之列。 何等快意! 李柏年也火速入京,锁定了户部尚书之位。 不过,他入京后並没急著上任,而是耐心搜集情报,了解情况。 在得知户部庄侍郎与东宫的关係后,李柏年便將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完全掌控户部,庄侍郎是最大的阻碍。 按原本计划,他打算等上任后,先逐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再將这根钉子拔去。 但昨晚,昭庆公主深夜登门,与他一番畅谈,却令李柏年临时改变了计划。 选择提前赴任,目的么————也无非是担心迟则生变。 “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入户部,日后还要与诸位同僚共同为新朝效力。 李柏年笑容温和。 庄侍郎抬头笑眯眯道:“大人说的是,外头天冷,还请大人移步。”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頷首,在眾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眾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並於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著,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著道:“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著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將腐朽的烂肉剜去,將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 此言一出,堂內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於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確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吶,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著眼,扫视眾人:“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稟大人!黄某要检举!”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 老迈的冯侍郎看过来,浑浊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 要开始了吗? 庄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这名资歷最浅,性子孤僻的五品郎中:“黄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李柏年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欣赏地看向黄澈:“本官记得你,户部最年轻的郎中,好啊,还是年轻人有胆气,大胆说来。” 黄澈从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声道:“下官要检举庄侍郎,贪赃枉法,窃国之財! 这文书上,记载庄侍郎过往,曾私下受地方贿赂,调拨钱款去向成谜之事————” 庄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语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当天,公开向其检举庄侍郎的黑料。 以做冲阵先锋! 至於黑料內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过,由黄澈说出来,便会让人以为,是他以职务之便得知的。 “黄郎中!”庄侍郎怒声,“你要检举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声道:“庄侍郎!本官在问话,岂容你打断?” “可————”庄侍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彻底被愤怒与惊恐填满。 只见人群中,见黄澈打响当头炮,余下几人也咬牙下定决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样自袖中取出文书:“稟尚书,下官也要检举庄侍郎,以权干政。” 接著,又一名官员起身:“稟尚书,下官揭发庄侍郎篡改我部帐目。” “稟尚书,下官揭发————” “尚书,下官要检举姓庄的————”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皆將炮火投向庄侍郎。 最后,人群中一名员外郎起身,一样的姿態:“稟尚书,下官也要揭发检举庄侍郎,结党营私。” 黄澈都愣了下,因为这名员外郎乃是眾所周知的,庄侍郎的狗腿子,可称“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全场安静了。 户部虽有大小上百名官员,但占绝对数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总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来,检举庄侍郎。 显而易见,这绝非巧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你————你们————”庄侍郎不知何时,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著底下这些站著的人,手指都在颤抖,尤其看著最后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庄大人,”忽然,一旁那两鬢斑白,人畜无害的冯侍郎满脸失望之色,嘆气道:“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这些错事!何必如此!?” 不是————庄侍郎瞪大双眼,盯著半退休的“老好人”,隱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冯侍郎颤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惭愧道:“尚书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济,这两年衙门事务多由庄大人经手,不想藏污纳垢至此,下官责无旁贷,甘愿受罚!” 李柏年面无表情,目光凛然直刺向庄侍郎:“你还有何话说?!” 阴谋! 陷阱! 这一刻,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哪里还不明白,这姓李的不知不觉,布下了这针对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无察觉?等等! 他脑海中,突兀闪过前日昭庆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吗?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却泛起笑意。 脑海中,不由回闪出昨夜,昭庆公主登门,与他的一番对话。 昭庆:“李伯伯,您即將上任,可那庄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祸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人与东宫关係紧密,只怕难以对付。” 昭庆:“我今日来面见伯伯,便是为此事而来,我们为您在上任当日,备下一份大礼。届时,户部官员將联名检举,伯伯只要顺水推舟,將此事闹到金鑾殿上————御使台那边,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庆:“无妨,安阳公主只会冷眼旁观。” 思绪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嘆,这滕王姐弟当真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庄侍郎张了张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查,稍后便会入宫,稟告陛下。至於在结果出来之前,庄大人暂停一切职务。” 略一停顿,他又看向其余人:“本官进宫,还需一人跟隨,详细稟告。冯大人————” 冯侍郎摆摆手,婉拒道:“下官年迈,精力不济,况且衙门也要有人守著。 ,李柏年点头,目光投向第一个开炮的黄澈,道:“黄郎中隨本官入宫,可敢?” 黄澈深吸口气:“下官,自无不敢!” 李柏年满意頷首,雷厉风行,当即收了一份份文书,带著黄澈火速入宫,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庄侍郎面色难看,目送人离开,扭头就走。 他必须立即去找女儿,托女儿进宫,去寻皇后娘娘救命! “庄大人要去哪里?”冯侍郎笑呵呵问。 庄侍郎麵皮抽搐,道:“回家!怎么,本官连家都不能回?” “请便。”冯侍郎微笑。 时间稍微回拨,就在户部衙门內,上演集体揭发的同时。 户部斜对面街道上,一座酒楼包厢內,昭庆与滕王姐弟早早来此,將窗户掀开一条缝,观察对面。 冰儿、霜儿、熊飞三名护卫,分散站在包厢四周。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二位殿下,李先生来了。” —— 昭庆裹著毛皮披肩,手中还揣著一只暖水袋,窗缝外的冷风吹进来,披肩上的绒毛抖动著。 “请上来。”她扭回头,红唇轻启。 俄顷,李明夷踏入包厢。 微笑行礼:“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爷一身厚实锦袍,看到他进来,大为兴奋的样子,问道:“你来的正好,我姐说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將黄澈那伙人都拉拢了过来?今天会联手弹劾姓庄的?” 滕王属实后知后觉,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今天一大早,被亲姐叫出来看戏,才得知了这些。 嚇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著走过来,看了眼敞开的窗缝,说道:“在下也只是略作布置,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昭庆臀儿坐在圆凳上,脸孔扭转过来,手中黑金摺扇展开,盯著他,驀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完整计划?先製造机会,私下接触庄安阳,与之结盟。 获取她的支持。” “之后,在用你掌握的情报,控制一批中层官员,让他们集体弹劾庄侍郎。” “再然后,你又请我去面见李尚书,並借滕王在御使台的人脉,一同发力,形成声势,將其一举扳倒?” 李明夷点了点头:“殿下明鑑,大体是这样的。李家与宋家多年来,一直存在竞爭,当今皇后出身宋家,因此,李家只能选择靠近滕王爷。因此,我们与李尚书本就是盟友,且有共同的敌人”。” “但李尚书想拔除眼中钉,也要有藉口、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最好明面上,不要与我们扯上关係,所以,让户部的人自己揭发,最顺理成章。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此一事,李尚书既拔掉钉子,又树立了威严,更可借这机会,提拔这一批检举之人,从而拥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他没道理拒绝。” 昭庆质疑道:“可你如何確保,这些前朝的罪名,可以斩今朝的官?” “殿下,我们的目的不是將庄侍郎送进牢狱,只是罢黜他。前朝的罪,本朝自然可不追究,但一个劣跡斑斑之人,却也没法继续坐稳位置,这不矛盾。” “但这一切的关键,在於我父皇的心意。” “庄侍郎只是个南周旧臣,而李尚书却是从龙之臣,何况还占著道理,陛下若强行保下他,便会失去人心。” “但若不保,也会失去另一群人的心。” “可这也有杀鸡做猴的效力,连公主的父亲都不留情,这个表率並不是坏事。何况,庄安阳不出手,皇后也不会下场,又有什么理由保他呢?” “可我父皇可不好糊弄,事后也会明白被算计了,他不会开心。” “天塌了,有李尚书顶著,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递刀子,至於这刀子拿起与否,又是否捅出去,全是执刀人的心意,怪不到我们头上。” 短暂的沉默。 “你对朝堂的了解,与本宫对你最初的看法有很大出入。” “殿下说的是,对人心的把握?” “恩。还有对时局机会的洞察与利用。” “乡村孩童也知道对父母察言观色,想要糖吃,不能直说,要找叔叔帮著说。这不是很难的道理。” “但朝堂不是村落,那个男人有著一言九鼎的权力,他的喜怒可以罔顾规则” 。 “可殿下也不要忘了,您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是小王爷与您的父亲,只要不出格,便不会引来雷霆之怒。倒是接下来,呵,此事之后,该轮到太子的回合了。” 连珠炮一般的对话戛然而止。 李明夷与昭庆相视一笑,颇有种心心相通的畅快感,或者说,聪明人总是会因与同类交谈而感到愉悦。 沉默中。 夹在两人中间的滕王一脸懵逼,他自光清澈而愚蠢,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明夷,喉结滚动了下,说道:“不是————你们说的啥子东西,本王怎么有点没听懂?” 昭庆不想搭理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耳廓微动,抬头看向窗缝之外。 包厢里的几人都站起来,挤到了窗前,小王爷粗暴地推开了窗户,任凭冷风呜呜吹进来。 三人並肩站著,眺望著街道对面,户部衙门中大群官员涌出,李尚书带著黄澈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庄侍郎则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奔逃。 李明夷居高临下俯瞰著他,嘴角翘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好死,不送。” 【三更一万一千字奉上,下次更新在14號12:00】 > 第76章 上门治病 第76章 上门治病 这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家家主赴任第一日,户部眾官员联名检举庄侍郎诸多罪证。 李尚书火速入宫,向颂帝当面上奏,颂帝大为重视,当即召集相关人等,要彻查此事。 同时,下令召庄侍郎入宫。要亲自审问这起新朝建立一来,第一起大案。 掌印太监尤公公亲自前往庄家,將人带入宫中。 据说,庄侍郎面对颂帝於李柏年的质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没有选择抵赖,而是大表忠心,表示这些过往“罪行”,都是当初为了“破坏”南周朝堂而故意为之。 非他瀆职,请求宽大处理。 李柏年怒斥一派胡言。 颂帝不置可否,下令明日早朝,与群臣商议对庄侍郎的处置方案。 不久后,太子於东宫中得知消息,大为震惊,赶往御书房,却撞上了滕王。 最终,颂帝谁也没见,两个儿子同吃闭门羹。 当晚,安阳公主被轿夫抬进了宫中,覲见宋皇后,当夜宿在凤棲宫,庄侍郎在家中彻夜未眠。 次日,早朝。 庄侍郎满眼血丝,登上金鑾殿,面对最终审判。 李柏年当著群臣的面,歷数其累累罪行,要求严惩。 太子力挺庄侍郎,认为此乃前朝之事,应不予追究,况且败坏南周,非是过,反而是功。 滕王反驳,一口咬定许多罪名,是纯粹的贪墨,说是功劳著实可笑。 之后,大高潮到来,御使台都御史率大批言官下场,口若悬河,痛骂庄侍郎。 且借题发挥,认为不能只因改朝换代,就对南周降臣过往罪责视而不见。 都御史大呼:“若放任此等蛀虫,腐蚀我新朝,岂非要重蹈南周之患?如今陛下登基,万民瞩目,正该革除积弊,若容忍此等行径,诸多官员效法,国將不国。 " 帝师徐南潯亦表赞同。 文臣之首杨文山不置可否。 颂帝端坐云端,最后拍板,给予决断: 庄侍郎按罪当入狱,然前朝之事,不必深究,但此等行径,若继续为官,难以服眾。 故,即日起,罢黜庄侍郎官职,贬为庶民! 冯侍郎身为同僚,未能察觉阻拦,有失察之罪,念及年迈,罚俸半年。 户部带头检举者黄澈当予嘉奖,可暂代庄侍郎事务,由尚书李柏年考察其能力,以观后效,酌情提拔。 各部大小衙门,群臣当以此为例。 钦此。 庄侍郎面色惨白,瘫坐於金鑾殿上。 太子脸色阴沉,滕王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宋皇后並未出面,亦未有任何举动。 但据小道消息称,散朝之后,后宫中皇后一道没有落下文字的口头懿旨送到了府衙。 要求彻查庄家家主及其正妻徐氏,是否参与多起人口失踪案。 一旦查实,按律处置。 一场风波,沸沸扬扬,到此为止。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李家时隔多年,重返朝堂的第一把火,滕王姐弟亦有出力。 却没人知道,真正操盘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李家,待客厅中。 —— “幕后黑手”李明夷一身居家的宽鬆衣衫,此刻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客人:“苏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想著来寒舍走动了?也没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命人准备。” 与他隔著一张高脚茶几的,是一身常服的苏镇方。 苏镇方今日清晨,没有带兵,只身一人,穿著最寻常的衣袍来到了李家。 闻言,这位堂堂禁军步兵都统,二品武將笑容爽朗:“李兄弟这话说的,早先你置办下宅子时,老哥我就该登门来贺喜的,可惜最近著实事务繁多,好不容易才將手头的事放下,还不许我来走动,认认门?” 李明夷温和笑道:“苏大哥哪里的话,该是我去认门才对,只是大哥一直住在军营中,我也不便前往。对了,嫂夫人如今可好?” 说起喜妹,苏镇方这已经四十来岁的大老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些许羞赧之色,笑了笑:“好,好得很,我与喜妹说了是兄弟你帮我们重聚,她便念叨好些回,要当面道谢。今天我来,也是这个意思。” 说著,苏镇方伸手入怀,將一封红底烫金的请柬取出,递了过来。 李明夷好奇接过,看了上头“喜结良缘”四个字,惊讶道:“苏大哥这是要成亲了?” 苏镇方靦腆一笑:“托你的福,老哥我这年纪找回妻儿,便想著將当年的遗憾补上,风风光光,与喜妹补上拜堂的事。本来想著,等除夕之后再办,时间宽裕一些。 但我寻思著,这距离年节也不远了,若不成亲,那除夕之夜一家人是聚还是不聚?索性便在年前把亲给结了。兄弟你务必要来,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 竟是邀请自己参加婚礼的————李明夷捏著请柬,微微失神。 时至今日,外人仍不知苏镇方与他的关係,可若自己参加婚礼,那这件事便算公开了。 届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个小隨从,与苏镇方的关係。 念头一转,也知道这是苏镇方有意为之,想帮他站台,抬一抬身价。 而这於李明夷而言,倒也说不上利弊。 左右早晚名声都会扩散开,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幕后。 只是这样一来,太子大概会愈发记恨上自己了,但又有什么关係? 反之,借苏镇方的势,结交人脉,也方便他之后搞事。 念头转动间,李明夷笑道:“大哥亲自送来请柬,岂有推拒的道理?” 苏镇方哈哈一笑:“那就说定了!” 接著,二人又閒聊了阵子,不免说起了昨日朝堂中发生的风波。 “兄弟你是没看见,那姓庄的昨天下了朝,腿都软了,还是我派人將他弄出宫去的,呵,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不过是被免官罢了,竟如此失態,著实令人鄙夷。”苏镇方吐槽。 庄侍郎倒台,是昨天的事,但因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缓慢,李明夷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昭庆与滕王去见李柏年,成功伐倒一株大树,自然还有些尾巴要收。 李明夷没去掺和,回了家,今早苏镇方就来了。 “竟有此事?怎么突然就倒了?安阳公主都没保住庄家?”李明夷明知故问o 苏镇方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李家家主出手,与人联手布的局,那帮文人肠子脏的很,咱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事,至於那位安阳公主,呵呵,老哥与你说个趣事,你莫要外传,说是这庄安阳非但没有帮她爹,反而还落井下石。 如今这庄家大门紧闭,里头不知怎么个热闹呢。你说,布这个局的人心得有多脏啊,悄无声息,收买了那么多官吏,一起发难,老哥我带兵偷袭敌营的时候也没这么利索。” “————”李明夷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无法还嘴! 配合地露出吃瓜神態,又閒聊了会,苏镇方起身告辞,再次叮嘱: 婚礼一定要来。 等李明夷亲自將人送走,从大门转回后宅来,看了眼站在屋檐下,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好奇道:“司棋,方才客人在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司棋抬起头,一张乾净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稟公子,奴婢方才闹肚子,去了茅厕。” “是吗?”李明夷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直看的司棋浑身不舒服,才笑了笑:“那没事了,让人备马,等会我要出门。” “是。” 等李明夷去臥房更衣,司棋才无声吐了口气,大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她刚才故意躲开了,是为了避免与苏镇方碰面。 在对方进入宅子的那一刻起,司棋就觉察出对方武道修为很高,担心若离得近了,被其看出异常。 “咱家这位新主子,竟与苏镇方相识?还如此热络?”漆黑屋檐下,老太监吕小花神色也有些惊奇。 司棋看向老太监:“你认识那人?” 吕小花轻轻嘆了口气,老脸上爬满了忧伤:“见过一回,那还是老主人在时候,如今物是人非,老主人仙去了,小主人也不知下落。” 老太监泪腺发达,说著,又抹起了眼泪。 司棋一脸嫌弃,自己身为女子都没这么多愁善感。 她望著李明夷离去的方向,眉头越发锁紧,双方接触的越多,她越觉得这个“李公子”眼熟。 就仿佛曾经见过。 李明夷没理会司棋的內心戏,他返回臥室,从衣柜中挑选外套,逐一更换。 而后,拉开床榻旁的柜子抽屉,伸手一捞,掌心多出了一个古朴的小盒。 —— 將“大还丹”塞入衣袋,李明夷推门出宅,骑上下人备好的马匹,“噠噠噠”沿著丁香湖北岸,很快抵达了庄府。 时隔没多久,之前因敕封公主,而门庭若市的庄府便冷清下来。 门口一辆车马都没有,大门紧闭,透出一股萧条意味。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门前拴马桩上,迈步至满是门钉的大门前,叩动门环。 少顷,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当日跟在庄安阳身边的丫鬟看见李明夷,骇然变色:“你是————” 李明夷一把撑住大门,避免对方关上,笑眯眯地道:“我与你家公主有约,速去稟告,否则耽搁了大事,庄安阳要打你屁股,本公子可不会拦著。” > 第77章 庄安阳的震惊 第77章 庄安阳的震惊 与公主有约?丫鬟面色变了变,虽仍有怀疑,但依旧小声道:“公子稍等,我去通报。” 然后扭头摇著小屁股飞快跑掉了。 过了一会,一名面生的老嬤嬤走出来,看了悠然跨在门槛上,欣赏大门做工的李明夷,恭顺道:“李公子请隨我来,我家公主请您过去。” 李明夷还是第一次来庄安阳家,只见这侍郎府邸颇为气派,二人一前一后,没走正门,穿过了一条由一个个圆环月亮门构成的廊道,出来时,就已到了后宅。 府內的气氛很压抑,大院子里呈现出极为古怪的一幕: 在冰冷的天井中央,身材矮小,梳著八字鬍的庄侍郎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头顶,扶著头上顶著的一个装满了水的铜盆。 在他身旁,是保持同样姿態的徐夫人,徐夫人身旁,是个餵的很是肥胖的少年,遍体鳞伤,一样跪著,头顶水盆。 而庄府的下人们,则远远地或在忙碌,或束手站在迴廊中眼观鼻,鼻观心。 李明夷都震惊了,稀罕道:“这是学什么功夫呢?” 领路的老嬤嬤神態平静,说道:“昨日老爷从宫里回来后,发了一阵火,公主罚他们冷静一下,学学心如止水”。” 李明夷看了这嬤嬤一眼,吐槽道:“这不是止水,都冻成冰了吧。” 跪在地上的庄侍郎的確已经快成冰了,他脸庞、手都冻的通红,扶著铜盆的手掌从刺痛,转为了麻木。 如丧家之犬,与前两日判若两人。 忽然,庄侍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他不敢大幅度抬头,上翻眼皮,就看到李明夷笑眯眯道:“庄大人,又见面了。还有徐夫人,咱们也又见面了。 徐夫人浑身颤抖,嘴唇发青,几乎要撑不住了。 “李————明夷!”庄侍郎眼神几欲喷火,声音沙哑:“小人,卑鄙小人!” 李明夷不悦道:“庄大人有力气,还是留著反省自己吧。还是说,您仍想如前天晚上一样,训斥在下?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没有了庄大人,只有庄老爷,哦,看这样子,你这个老爷比僕人还不如。来人吶,给庄老爷头顶加点冰,算我请的。” “你!”庄侍郎急火攻心,眼前发黑,却愣是不敢动。 李明夷摇头,失去了与之逗趣的兴致,他已能想到之后这家人的悲惨结局。 转身离开,他来到正房门前,推开门,又掀开挡风帘子,温暖的屋內,一张巨大床上,庄安阳正笑嘻嘻地端坐著。 她腰肢纤细,一身战国袍,长发隨意地披散著,面庞气色极好,一张童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细碎牙齿。 庄安阳看著李明夷,笑嘻嘻地中气十足道:“奴才,你来啦!” 李明夷隨手放下帘子,门也没关,大踏步走过去,特自来熟地左脚踩右脚,將靴子脱在地上。 跨步上了大床,蹲下,从怀中取出小金牌。 捏著金牌,轻轻左右拍打庄安阳柔滑如剥了壳的鸡蛋的脸蛋,笑道:“婊子,又皮痒了是不是?” 庄安阳非但不怒,脸蛋反而有些兴奋的潮红。 她昨日一整天都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欢喜中,大仇得报,如今正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昨晚就开始期待李明夷的到来,想与他分享喜悦。 毕竟这个世界上,她能想到的,可以放肆地分享这一切的人,也只有李明夷一个。 甚至,因为太想,导致昨晚梦里又回想到了那天被李明夷镇压,绑缚在老宅的一幕。 许是从小到大,一切外人面对她不是同情,就是恭敬,委实没有这么一个如此粗暴,不对她彬彬有礼的外人。 醒来后,莫名还觉得有点刺激。 不是吧,这病娇开始犯病了————李明夷看她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里蒙著一层水雾的模样,心中暗骂。 不和精神病人计较! 隨手將金牌塞入沟壑之中,李明夷將自己摔在鬆软的大床上,撇嘴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以后见到我,嘴巴放尊重一点,知道不?” 庄安阳两条麻花辫隨著呼吸而在肩头起伏著,她乖巧地“恩”了声,忽然说道:“那本宫以后叫你小明好不好?你以后也別跟著昭庆混了,来本宫这里,本宫罩著你,封你做面首! 本宫听人说,古代地位高的公主都养面首。” 呵呵,精神病人欢乐多,思维果然够跳脱————李明夷哭笑不得,大咧咧盘腿,坐著看向她,揶揄道:“你知道面首什么意思吗就养。而且,就凭你还想挖我?” 庄安阳自信地挺起胸脯,傲然的语气:“如今的我,已不是曾经的我。这偌大庄府已悉数臣服在本宫脚下,皇后娘娘独宠我一人,你只要弃暗投明,跟著本宫,以后保你在京城里横著走,没人敢惹。” 李明夷淡淡道:“少说废话。跟我说说,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奥!”庄安阳眉飞色舞地道:“就是按你教的,那天庄老狗从衙门跑回来,说他被算计了,要我进宫找乾娘求情。我假装答应,但拖延到晚上才进宫,乾娘问我是不是为了庄老狗求情,我摇头,和乾娘说了我被庄家人欺负,废了我的腿的事。 乾娘大怒,说肯定为我出气,要我住在宫里一晚。第二天午时吧,乾娘送我出来,还派了几个宫里的婢女、太监借我先用著。 她说,那个乐太医她已经帮我去责罚了,还要京师府衙去查庄老狗,然后等过几天,朝堂上这股风波先过去了,再让府衙寻个案子,把庄老狗抓了,给他们定罪。 如今庄老狗一家人没了依仗,只能仰本宫鼻息过活,本宫也与他们摊牌了,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没?我罚他们跪著。不过这才哪到哪,狠的在后头,不过我有点嫌弃若是府衙办案,是不是要很久? 所以我想要不让衙门抓了,先用刑,然后本宫去求情,再把他们放回来,之后找个由头,將他们赶去老家,离开京城,再派人在路上截杀,一了百了。” 庄安阳兴致勃勃地分享著自己的计划。 见李明夷安静听著,不予置评,她迟疑了下,忽然一脸委屈地嘟著嘴,眼巴巴地看著他:“小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你可以换个称呼吗,这称呼让我感觉仿佛活在语文课本里————李明夷笑著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蛋,说道:“坏的还挺縝密。” 他心中感慨,如今的庄安阳终归还是年少,所以对局面缺乏掌控力,才会想著报復之后,直接杀了,本质还是她害怕人不死,留著再出变故。 从这里,庄侍郎的命运就迎来了剧变,在原本的剧情线中,他还能蹦噠几年才倒台。 而那时候庄安阳的选择是將他们留在宅子里,日夜羞辱取乐。 这么一想,被杀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怎么没看到皇后娘娘派来的太监宫女?”李明夷隨口问道。 庄安阳“哦”了声,说:“我要他们把我娘当年留下的,后来被庄老狗赶走的老僕人找回来了,至於庄府那些忠犬,在大理寺里几乎都被打残了。如今整个庄府我说了算,也就用不著宫里的人了。” 李明夷恍然,怪不得领路的老嬤嬤对庄家人毫无尊敬。 “这样啊,那確实稳妥很多。” 李明夷隨口表达了讚许,旋即才道:“那接下来,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什么承诺?”庄安阳还在兴头上,大脑不很灵光,闻言愣了下。 李明夷微笑道:“我答应给公主治腿,你忘了?” 庄安阳怔了下,脸上神经质的笑容消失了,她仿佛一下子恢復了清冷状態,表情中带著將信將疑:“你真能治?” 合著她压根就没真的信————李明夷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小盒子,放在二人面前,解释道:“这个东西,名为大还丹”,乃是古时候传下来的神药,至少也有几百年歷史了。你或许不清楚修行领域的事,但你需要知道,古时候有许多大修士,乃至神鬼行走世间,那时候的人法力远超当今的异人,製造出的物品,丹药也远超如今这个时代。” 就像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就是古代大宗师所炼。 庄安阳愣了愣:“就是越老越厉害唄。” “差不多吧,”李明夷敷衍道,“而这大还丹,便是古人炼製,如今存世极少,只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丸。而这是其一,传言可治疗一切外伤,当然也包括你的腿。” 庄安阳见他说的认真,不似骗自己,神態也严肃紧张起来。 她缓缓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將胭脂盒大小的木盒捧起来,然后在李明夷鼓励的目光中,咽了口口水,屏息凝神,將木盒打开。 然后,盒子里的黑黄色,粗粗的一截,散发著奇异丹香的大还丹暴露在二人的眼前。 庄安阳满含期待的小脸凝固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大还丹,又看向李明夷,脱口道:“你让本公主吃屎??!!” 第78章 昭庆闯宅(万字更新求订阅) 第78章 昭庆闯宅(万字更新求订阅) 庄安阳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还带著点被戏耍的委屈。 李明夷无语道:“这是丹药,你闻,是不是带著丹香?” 庄安阳面无表情盯著他:“那你吃一口。” “————”李明夷头疼地说道:“药不能乱吃,而且这也不是吃的,是外敷的。像是这样。” 他索性伸出手,將一截大还丹握在掌心,用手掰下来一小块,解释道:“你看这个质地。” 庄安阳见他竟有勇气用手把玩,心中便信了这真的是丹药,有些嫌弃地说:“古人怎么非要炼成这个样子。” “谁知道呢,或许是防止被人惦记吧。”李明夷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像野外的一些动物,为了防止被人吃,长的肉会很难下咽。” 庄安阳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犹豫了下,说道:“那这药怎么外用?” 李明夷没有解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起身下床,走到桌子旁,用水壶中的清水,將砚台洗乾净,並倒入清水。 將掰下来那一截丹药放入水中,以手指搅拌。 说来古怪,黄褐色的丹药融入水中后,很快化为了朱红色,渐渐的,那朱红的水中又染上了金色。 李明夷又捡起一支干净的毛笔,重新返回床上,说道:“只要將这药水,涂抹在患处。” 庄安阳茫然道:“怎么弄?” 李明夷嘆气道:“我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 说完,他伸手將庄安阳从鸭子坐的姿態,调整为靠坐著,两条腿笔直横放,接著转过身,道:“脱裤子。” “啊?!” “废话,涂药水在腿上,你穿著裤子怎么涂?” 庄安阳弱弱道:“我不会,都是丫鬟给我穿衣的。” 废物————李明夷无奈道:“那我出去叫个丫鬟。” “別!”庄安阳脱口道,右手捉住了他的衣角,有些结巴地说:“反正等会,不还得是你来涂?丫鬟我也不放心。” 她一狠心,闭上眼睛,大无畏地道:“你直接来吧!” 李明夷扭回头,哭笑不得的样子,觉得这病娇果然有精神病,给人的观感,一会疯癲,残忍的不行,一会又清纯的有点可爱。 他笑吟吟地道:“先说好,我可和那帮迂腐君子不一样,你让我弄,我可不会客气。” 庄安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闭著眼睛:“治病而已,以前也不是没脱过。” 恩,虽然以前都是丫鬟帮忙。 李明夷好笑地看著她,摇了摇,也懒得磨嘰,索性熟门熟路地先捉住白色箩袜,隨手扯了下来,暴露出精巧的脚趾。 然后掀开战国袍下摆到膝盖,双手抓住褻裤的裤脚,一点点往下拽。 庄安阳紧闭双眼,但睫毛的颤抖出卖了她。 她清晰地感觉到,隨著拉扯,丝绸裤子一点点下移,但因为双腿没有知觉,也不知道进度。 直到李明夷没好气地说:“睁眼啊,不睁眼我怎么教你?” 庄安阳这才睁开眼睛,视野中,自己的一双笔直纤细的玉腿暴露在空气里。 因无法走动,这双腿格外纤细,肉也显得松垮垮的,但好在这些年,每天让下人帮著按摩,一眼看去,倒也与常人没太大不同。 绸裤已经被李明夷隨手丟在一边,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將战国袍的下摆向上卷到了腿根的位置。 然后停了下来,道:“差不多了,再往上你就有一定知觉了对吧?说明上面部分不用治疗。” 庄安阳怔怔地看著这少年一副大夫的模样,眼神清澈而认真,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少许纷乱的念头,不由散去,转为了心安和信赖。 恍惚之下,她甚至忽略了李明夷话语中的bug。 因为按理来说,他不可能知道庄安阳腿根往上是有知觉的。 “看好了,我只给你治一次,以后你自己弄。”李明夷左手端著砚台,右手捏著毛笔。 將笔尖吸满了朱红带金的奇异药水,说道:“等会药涂抹上去,你可能感觉到疼痛,这是正常现象,说明药力在渗透肌肤。” 庄安阳忽然反驳道:“我以前也抹过很多药,都没有感觉。” 李明夷嗤之以鼻:“等会你別疼哭了就行。” 说著,他將蘸著药水的毛笔,按照经络的主、支脉,依次薄涂在那常年不见阳光,近乎惨白的肌肤上。 庄安阳嘴角噙著冷笑,丝毫没有感觉,身体仿佛一截木头,好像哪怕被锯断了,她也不会疼痛。 而李明夷仍在一边说著要点,一边均匀涂抹著。 庄安阳听了一会,正要出言讥讽一句:你行不行啊,根本没感觉。 可下一秒,一股火烧的错觉,突兀出现,她愣了下,仔细体会,渐渐的,那股微弱的火烧感一点点清晰。 先是出现在腿根往下部位,也是李明夷率先涂抹的地方。 此刻,红色的药水已经变淡了,好似渗透进了皮肤。 一股如同被蜡烛燎过肌肤的刺痛感,从炽热中生发出来,一点点放大。 疼———————— 庄安阳瞪大了眼睛! 眼底充斥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双自打她瘫痪以来,无论如何炮製,哪怕她当初泄愤一般,用刀子去割,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触觉的双腿,竟———— 传递出了明確无误的刺痛! 仿佛火烧! 仿佛针刺! 並且,隨著药力一点点渗透,这股疼痛感越来越明显,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 有效!真的有效! 庄安阳死寂般的心海波澜起伏,她其实一直对李明夷所谓的治疗並不相信,只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因此,在她想来,这大概率也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 可是,当疼痛感传遍全身,她眼中再次蒙上了水雾,喉咙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感觉到了————” “本宫的腿————有感觉了————” “疼————疼啊————” 她笑容有些癲狂地,仰著头,一边哭一边说著,狂喜的情绪吞没了她。 然而,这股欣喜还未持续多久,就被那一股股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覆盖。 “啊————疼————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庄安阳渐渐笑不出来了。 她的笑声也转为了哭音,起初还试图忍耐,后来索性哇的一声,因强烈的疼痛而惨叫起来。 李明夷进来的时候,门本来就没关严实,这会惨叫声从厚厚的帘子传出去,门外的老嬤嬤立即要进来:“公主!您怎么了?” 庄安阳大吼道:“不要进来!本宫没事!別管我!啊!” 她疼的双手死死抓著被褥,手背淡淡的青筋隆起,但仍死死咬著牙,坚持著。 眼底充斥著希望。 门外,老嬤嬤满脸担忧,但还是退了出去。 屋內的惨叫声还在持续,渐渐的吸引了满院家僕的注意,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正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井中,跪著顶著铜盆的庄侍郎一家人亦被吸引。 夫妻二人心中同时想著:难道这姓李的今日来,是要报仇?对安阳用刑? 可又无论如何说不通。 在所有人困惑至极的目光中,屋內悽惨的哀嚎声持续著,只是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渐渐疲惫虚弱起来。 站在布帘后头,不敢进入的老嬤嬤竭力侧耳倾听,只隱约听到了男子的声音:“翻过来,该后面了。” —— 老嬤嬤乾瘦的麵皮抽搐了下。 整个庄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而就在惨叫声越来越小的时候,庄府大门外,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 昭庆公主从中走出,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望著牌匾上的“庄府”字样,有些走神。 “去叩门吧。”昭庆淡淡说道。 冰儿、霜儿两姐妹动作整齐划一上前,一左一右握住门环。 可愣是没人出来迎接。 “殿下,没人应。”双胞胎疑惑地说。 昭庆微微顰眉,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莫不是庄府后宅出了什么事。 “闯进去。”她没有多太多犹豫,开口道。 “是!”霜儿灵巧地拔剑出鞘,刺入门缝,狠狠上挑,內力自剑锋炸开,將门栓绞碎。 冰儿一掌推开大门,昭庆一马当先,脚步匆匆,跨步进入。 前院中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而隨著深入,眾人隱约听到后院传来少女的惨叫声。 “不好!”昭庆心中一惊,料想莫非庄侍郎狗急跳墙,在殴打女儿? 她急匆匆冲入后宅,口中先一步喊道:“住手!” 下一秒,昭庆一行人冲入了后院,看到了天井中跪著头顶铜盆的庄家人,看到了庭院四周迴廊內,一名名庄府下人齐刷刷望过来的,诧异的目光。 惨叫声渐渐低不可闻。 “昭庆!你也来瞧我家的笑话!”庄侍郎心中怒火燃起,却在看见双胞胎后,忙垂下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昭庆感受著诡异的氛围,眉头紧皱,她瞥了cos秦檜的庄家人一眼,没搭理,抖开深红大,直奔正房。 “这位贵人,”老嬤嬤尝试阻拦,“我家公主正在————” “让开!” 双胞胎姐妹粗暴將老嬤嬤推开。 昭庆抬手,用力將虚掩的门拽开,掀开挡风帘,跨步进入。 然后,黑心公主就看到了令她错愕无比的一幕。 第79章 晋级门客 第79章 晋级门客 昭庆在闯入前,脑海中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比如庄安阳又犯了老毛病,在家中炮烙丫鬟什么的。 这是她能做出的事。 然而当屋內的景象一寸寸映入眼帘,她大脑短暂陷入宕机。 宽的房间內,一张格外突兀,却同样宽的大床上,庄安阳正趴在上头,头埋在鬆软的棉被里,黑髮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战国袍后背被汗水浸透,濡湿大块,下摆捲起在腿根,两条惨白纤细的腿上,隱约可以看到红色的液体。 她裸露的足弓保持著“蹬地”的姿態,身躯抽搐、一次次痉挛著,活像一只被扒了皮的青蛙。 而在她身侧,李明夷正慢条斯理穿著靴子,床上还丟著一方乾涸的砚台,一支毛笔。 “呼哧————呼哧————” 寂静的屋內,唯有庄安阳喘气的声音迴荡著。 李明夷被闯入者惊动,扭头看过来,意外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昭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面无表情道:“本宫需要一个解释。” 片刻后,端坐在椅子里的昭庆神色复杂道:“所以,你在给她治病?” 李明夷坐在桌边,另外一张圈椅中,正用打湿的手绢擦拭双手,就像是下了手术台的医生,点头道:“的確如此。” 昭庆扭头,又看向大床上,已经爬起来,並给自己翻了个面的庄安阳。 后者满头大汗,脸颊红彤彤的,这会却在笑:“昭庆,我的腿有知觉了!” 二人同为公主,关係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若非这次意外结盟,两人向来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私交。 —— —— 所以昭庆没搭理她,重新看向李明夷,眼神奇怪:“你还会医术?” “不会,”李明夷坦诚地摇头,“只是藉助大还丹的药力罢了。” 说著,他將装著余下一截大还丹的药盒丟给庄安阳,说道:“每天一次,每次都切像今天的一点下来,用清水融化,记得多放点水,药水稀一点就没那么疼了,大不了多涂几遍,也是一样的。等药用完了,应该就差不多痊癒了。” 庄安阳饿虎扑食一样,將盒子牢牢抓在掌心,飞快点头,表示记下:“我知道了。” 虽然很疼,但相比於瘫痪一辈子,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然后,她后知后觉道:“等等,如果稀一点就可以减少疼痛,那你刚才为什么只放那么一点水?” “哦。我忘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 她怀疑是这傢伙在趁机报復,但没有证据。 “大还丹?”一旁,昭庆愣了愣,回忆起了曾看过的典籍中的这味古代丹药,目露奇光:“你手中竟有此等宝药?” 李明夷笑著道:“殿下这回该知道,在下为了此番与安阳公主结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了吧” o 昭庆抿了抿嘴唇,她又不蠢,自然明白这分明是李明夷在主动结交庄安阳这条人脉。结盟可用不著这个。 她对此倒也不甚介怀,庄安阳虽是皇后义女,但归根结底,只是个少女,並不参与朝堂爭斗。 况且此番与她结盟,一同废了庄侍郎,倒也不必將之视为东宫阵营的人来看待。 只是想起大还丹的价值,她真的有点相信李明夷出自鬼谷派了。 “说来,殿下怎么来庄府了?” 李明夷见她不吭声,换了个话题。 昭庆淡淡道:“许你来,不许本宫来?这么一件事尘埃落定,本宫总要与盟友见一面。” 真的?我看你是过来看乐子,落井下石————李明夷深表怀疑。 “喂!”突然,庄安阳大声嚷嚷,朝昭庆发起挑衅,“你这隨从我看上了,你开个价,把他转给我。” 昭庆木著脸看过去,眼神幽邃地盯著断腿公主,也不说话。 庄安阳起初还挺胸昂首,一副打擂台抢人的姿態,但在无声的对视中,很快败下阵来,莫名心虚,目光闪躲:“你眼神好嚇人。” “嗤~” 昭庆精致的脸孔上浮现嘲弄笑容,压根没有將庄安阳当做对手看待。 李明夷在一旁大为不悦,这小庄不是挺疯的? 怎么连一个回合都扛不住,被小昭一个眼神就逼退了。 果然废废的,没用的东西。 “李先生,跟本宫出去走走如何?”昭庆施施然起身,淡淡道。 李明夷知道,这是要单独交谈了:“好。” 二人撇下庄安阳,出了门,在庄家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去了庄府花园。 隆冬时节,花园中万物凋敝,唯有一株株青松点缀枯黄。 李明夷跟在昭庆一步之后,二人在乾涩的冷空气中默默行走著。 双胞胎则远远跟在后头。 “事情大体已经了结,如你猜测的那样,父皇虽有些不悦,但有李尚书挡在前头,並未迁怒滕王。”昭庆直入正题,没有铺垫。 李明夷点了点头:“不意外,想来陛下也清楚,庄侍郎被废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別,李家为改朝换代出力巨大,不可能给个有名无实的尚书名头就打发了,而李尚书想彻底掌控户部,势必会拔掉眼中钉。” 昭庆頷首,侧头看向他,笑道:“不过,话虽如此,可若没有你这次谋划,至少还要拖个一两年,才有机会” 。 李明夷风轻云淡:“只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罢了。” “好一个因势利导,”昭庆讚嘆著,“与你相比,滕王养的那一大群门客,与猪玀无异。” 不,他们比猪可能吃多了————李明夷心中吐槽,面上带笑:“不一样的,我出手的价格也更高不是?” 这时,二人走到了一座花园內的石桥上,桥下人造的小溪乾涸,冻结。 昭庆停下脚步,凝视著他:“原本,本宫是打算,赏赐你一大笔钱。但看你连大还丹这等宝药,都可赠予人,本宫那些黄白之物,却有些拿不出手了。” 李明夷正色道:“请务必用黄白之物赏赐我,在下十分喜爱!” 昭庆愣住,幽幽道:“本宫以为,如先生这般有高人风范的,不屑於钱財。” 李明夷摇头嘆气道:“高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养尊处优,养一大家子奴僕啊。” 他心说,光靠温染留给我的那点银子,能撑多久? 京都居,大不易。 没有房贷,日常用度固然可以缩减,但以后自己发展的手下多了,总需要活动经费。 所以,他其实很缺钱。 昭庆眼神古怪地看著他,笑了:“如此也好,稍后本宫会派人將银钱送去你家中。不过你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总不会只要这个吧。”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可还记得,在下初次见殿下时,曾提过的请求?” 昭庆怔了怔,说道:“你是说,要去滕王手下做门客的事?” “是。” “为什么?”昭庆道,“你留在本宫身边,一样可以发挥才干。” 李明夷却摇头:“在下身为鬼谷传人,所追求的无非是扶持帝王,青史留名。殿下待我虽好,可终归是女子。” 昭庆沉默。 李明夷也平静地与她对视。 为何非要去做门客?李明夷自然有他的目的。 对內而言,的確跟著昭庆与跟滕王,几乎没区別。 但在外界眼中,却迥然不同。 要知道,海先生作为滕王首席门客,虽无功名,可实际上却可以代表滕王去处理很多事,见很多人,参与很多朝堂上的事。 而因为滕王是皇子,有未来继位的可能,所以滕王的门客,天然参政更便利。 可昭庆身为公主,始终没法直接参与很多事。 这点,在当下这个时间段还不明显,因为大颂建立不久,很多规则还未清晰。 昭庆作为赵家人,还可以插手各衙门事务。 但用不了多久,等朝局稳定了,她身为公主的缺点会暴露出来,被排挤在朝堂之外。 当然,她仍可以参与,却只能躲在幕后,辅佐滕王了。 而李明夷若只是公主府隨从,就是幕后的幕后————委实不便利。 可若成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就可以衝锋在台前,方便他继续“因势利导”,从中牟利。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则在於滕王的门客中,有一个他计划中需要收入囊中的人才。 “好吧,”昭庆见他坚持,轻轻嘆了口气,頷首道:“如此也好,其实本宫也正有此意。” “哦?”这回轮到李明夷好奇了。 昭庆忽然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她视线投向荒芜的花园,轻声道:“父皇已经將我与大运府吴家联姻的事,公之於眾。如今这已不再是秘密,只是尚未確定婚期罢了,恩,一年半载的应还不至於,起码要等吴家帮著將王朝內各个州府,都彻底收服,大颂朝堂彻底稳固起来。 可本宫既已有了婚约,你继续隨行於本宫左右,难免会招来风言风语,给你带来麻烦。 恩,今天本宫就会去与滕王说,將你转入他门下,担任门客,不过你若想竞爭首席门客”的位置,还得靠你自己。”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別人的婚事。 李明夷怔了怔,看著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说道:“好。” 他很想说,在真实的剧情线上,这起联姻其实经过了很多波折,出了不少岔子,最终结果可能与昭庆所想不同。 但站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他只能沉默,何况,自己这只蝴蝶已经真实地改变了歷史,並且在可预见的未来,改变的会越来越多。 未来的命运,其实早已成了薛丁格的猫,无法確定。 昭庆又笑了起来,看向他,笑容竟有一丝丝俏皮:“不过,滕王的新府邸距离公主府並不远,今后你我就要在滕王宅里相见了“” o 李明夷莞尔。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昭庆才是滕王真正的“首席门客”,姐弟二人一体,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否则凭小王爷那个脑子,早被太子玩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昭庆忽然想起来什么般,说道。 > 第80章 再遇秦幼卿 第80章 再遇秦幼卿 “什么?”李明夷问道。 昭庆用隨意的语气道:“苏將军不久后,要举办大婚,与你说过没有?” 李明夷“哦”了声,没有隱瞒:“说了,他一早来府上,给我送的请柬。” “————”昭庆沉默了下,幽幽地道:“他只派了家丁来给本宫送请柬。” 这区別对待。 李明夷打了个哈哈,主动递上台阶:“许是来我这顺路吧。” 昭庆无奈的语气:“少废话,你是他的恩人,以苏镇方的性子,不亲自去你家反而才会奇怪。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京中权贵云集,你就彻底出名了。” 李明夷打趣道:“殿下不雪藏我了吗?” 昭庆笑了笑:“这次你出手,干掉了庄侍郎,东宫那边就没法拉拢你了。既然如此,本宫为何要阻碍你的前程?你若能在京中成为真正的风云人物,於滕王而言,反而是好事。” 呵,小昭这可是你说的,等以后可別后悔————李明夷心中吐槽,然后嘿声笑了:“说来,庄侍郎已倒台,那殿下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昭庆表情僵硬了下,有一秒钟的破功。 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方才一个劲给他嘉奖,就盼著李明夷忘掉二人之前的约定。 但显然,这个狗东西不打算放过自己。 李明夷很欠揍地提醒道:“殿下与我约定,只要在一月內解决庄侍郎,就答应我一个不过分的条件。” 昭庆沉默了会,然后嘆了口气,视死如归的样子:“说。” 李明夷看著她强装镇定的样子,有些想笑,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有了上回索要“私房画”的事在前头,小昭心底肯定在打鼓吧? 沉吟了好一会,就在昭庆有点不耐烦,想要他给个痛快的时候,李明夷说道:“等参加完苏大哥的大婚,就该过年了。” “然后?” “过年的时候,京中会有很热闹的庙会吧。”李明夷说道,“到时候,殿下陪同我一起逛次庙会如何?” 昭庆愣了下,眼神古怪,仿佛在说:就这? 这算什么要求?当然,以她的身份,屈尊降贵与一草民同行,已是难得。 可相比於上次的条件,这次的索求令她觉得赚大了。 “如果只是逛庙会,本宫自无不可。”昭庆严谨地说,“但为了你自身安全考虑,本宫需要微服出行。” “一言为定。”李明夷笑了。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乃是因为,景平政变这一年的除夕庙会上,会有一件有趣的事发生。 这涉及到《天下潮》中的一个“多人副本”。 具体阐述起来,有些复杂,总之,在一个特殊的游戏机制下,不同的玩家可以在线进入某些副本中。 不过,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该副本事件是否还会正常开启,尚有待验证。 总之,是还要过一阵子才发生的事,不急。 接著,二人又閒聊了些有的没的,才转身回归主宅,与庄安阳告辞。 庄安阳心情大好,与李明夷约定,要他经常来看自己的伤势,关注病情变化。 之后,才放二人出府。 昭庆今天日程排满,还有事要做,李明夷没有跟隨。 “你要去哪?”昭庆疑问。 李明夷翻身上马,攥著韁绳,笑了笑:“去护国寺上香。” 上次的buff早就失效了,他得去补上。 皇宫深处,琼苑。 秦幼卿清晨用膳后,又一次踏上琼楼,眺望枯败的花园景色。 大颂的京城虽在王朝偏北,但在整座天下的陆块格局上,却处於中部,並非如大胤是真正的北方。 因此,颂朝的冬日处於一个尷尬的气候,既没有南方那般,冬日亦有青木花草。 也不如胤朝神京,雪厚如席,自成一派美景。 “殿下,”身后,面貌平庸,肤色微黑的婢女走了上来,说道:“宫里人议论的那件新鲜事问清楚了。” “哦?” “说是涉及那庄家老爷和那个新敕封的安阳公主的家中恩怨,不过这块不知道细节,只知父女有仇————而真正在朝会上闹大的,乃是东湖李家的家主,弹劾庄侍郎————” 秦幼卿津津有味地听著。 可惜,因为身处宫中,许多消息都是转手了不知多少回的,真假难辨,甚至还有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衍生版本。 但也是难得解闷的八卦了,秦幼卿对政治不感兴趣,可为了自保也好,解闷也罢,总之是在意外头正发生的许多事的。 “这样啊————”秦幼卿轻轻嘆了口气,绝美的面庞上流露些许同情,“父女相残,同僚相爭,依我看,这胤朝,颂朝也没半点不同。 55 婢女道:“殿下说的是,这人都一个头,两只手,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秦幼卿点点头,问道:“我要出宫去护国寺的事,宫里如何说?” 婢女笑道:“正要给殿下报喜,婢子將您的诉求说给了那个尤公公,对方请示了颂朝皇帝,说是准了,不过会派一队禁军“保护”殿下。” 秦幼卿不很意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那就备车吧,趁著今日阳光好,总在这琼苑,闷的人都要生草了。” “是。” 皇宫內非特殊情况,不得行车。 故,尤达先派了轿子过来,將秦幼卿载到了宫门口。 这里有一队十几人,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等候。围著一辆外表朴素,没有花纹徽章的车輦。 之后,秦幼卿与贴身婢女在甲士们的保护下,出了南门,沿著正阳大街,一直走到了大鼓楼附近,才朝东南方向拐过去。 护国寺,以及南周国师居住的斋宫都坐落在这片,包括皇室祭祀的时候,也在东南角,但要更往外走。 如今城內时局逐渐安稳,护国寺的人流、香火也逐渐恢復,秦幼卿抵达时,寺庙內有不少香客在。 甲士先去通报,知客僧很快小跑过来,亲自迎接秦幼卿进去,笑道:“主持早已吩咐下来,要您过来,便可隨时带您去见他。” 秦幼卿一袭白裙,披著同色的细绒披肩,漆黑的髮丝垂至腰际,仿佛从画中走出。 吸引了周围香客的注意。 她微笑頷首:“有劳了,我先去上香,再拜会法师。” “请。” 知客僧领路,大群甲士沉默地跟在后头,霎时间,原本在烧香的京城百姓们纷纷如潮水退去,一个个躲在寺院天井的边缘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等待贵人先上香。 像退潮后,海边裸露出大片岩石。 秦幼卿顰起眉头,轻轻嘆气。 她不喜欢这种排场,只觉扰了清静地,若可行,她更愿意与寻常香客一般无二。 但她也清楚,这些甲士也无非是奉命行事,没必要为难他们。索性快些上香结束。 秦幼卿接过三根香,在炉火上点燃,裙裾飞扬间,步行到前殿门前,在一张张一字型摆放,呈现斜角的“蒲团”上跪下,举香闭目,默默祈祷。 四周一片安静,以她为中心,周围数丈內除了知客僧外,一个人都没有。 贵人上香,就如猛虎出行,所有的小动物都自行退避。 李明夷走入前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了下,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手持黄香,款款跪下的白衣少女。 也看见了人群前头,那个绝非凡夫俗子的粗鄙婢女。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秦幼卿在原本的故事中,戏份极少,又因死的早,相关生平也寥寥无几,所以李明夷並无法预判到,她今日会来。 因此尤为意外,甚至带著点懵逼。 —— “这么巧————我还没点击领取幸运buff啊————”李明夷心中吐槽。 他想过,用什么办法才能接触到住在深宫中的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也设想过,二人再次见面的场景有哪些可能,但唯独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 不费半点吹灰之力。 这让他甚至有点迟疑,没有任何提前准备,要去接触吗? 但若是不去,错过这次,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李明夷曾经是个內耗的人,他上辈子在地铁上看上了对面坐著的一个姑娘,姑娘身边整条座椅都是空著的。 但他犹豫了整整三站,始终没有鼓起勇气抬起屁股坐过去,说句话。直到下车,彼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不曾相见。 事后他每次想起,都会自嘲一句白痴,去了又如何,最坏的结果无非人家翻个白眼————哦,不对,版本进化了,最坏的结果是被掛在网上。 但————周围不是空空荡荡的吗,说句话,也不需要坐的太近。 可若是等到年老垂死之际,回顾青春,遗憾这事没干,那事没干,还不如自吹自擂,说哥们这事干成了,自嘲那事干砸了。 所以他后来暗暗地想,以后不能这样,就算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挫败甚至后悔,但总比遗憾要好得多。 当然也就是想想———— 但———— 干! 於是他挤开人群,越过人群边缘那群禁军甲士围成的高墙,很自然地走进了人群中央的空地。 这次接触应该不存在危险,那为什么不? 而隨著他的入场,周围人群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禁军们有些躁动,平庸婢女则有些意外。 唯有知客僧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走过来:“施主,又见面了。 李明夷笑著低声道:“我来上香。” 他隨手从对方手中取了三支,在炉火上点燃,然后朝秦幼卿走了过去。 知客僧愣了下,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笑了笑。 佛门清净地,眾生平等人,凭什么权贵上个香,別人都要退避三舍? 权贵要看个名胜古蹟,难不成还临时要禁止別的游客进入吗? 而见知客僧与这少年说笑,那群禁军甲士面面相覷,也就没有动弹。 秦幼卿正闭目上香,忽然感觉到身边一股风吹来,好像有个人“噗通”跪在了自己旁边的蒲团上。 她怔了下,睁开如画的眸子,扭头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双手持香,高举头顶,闭目祈祷,神態虔诚至极。 秦幼卿眸子微微撑大:“是他!” >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庄严的佛寺內,呈现出了极诡异的一幕。 偌大的前殿中央空出一片,而人们聚集在四周,看向殿前並肩跪著,烧香的少男少女。 秦幼卿很意外。 没想到再次见到这个当初在怡茶坊外,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竟是在这个地方。 是巧合?还是对方也是跟著自己行踪而来? 她不確定。 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李明夷已经三拜结束,旁若无人地站起身,將香烛丟进鼎里。 秦幼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以至於慢了一拍,想到身后那些目光的注视,她忙也站起身,一样走过去,將散发裊裊青烟的黄香拋入鼎中。 而这时候,李明夷也好似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直往下一重佛殿走去了。 点头什么意思? 秦幼卿好奇心大起,觉得有点摸不透这人的路数。 但归根结底,大家都是香客,对方不干扰自己,自己也没道理去在意这人。 念及此,秦幼卿便是释然了,莲步轻移,白裙在冷风中扰乱了青烟,也朝下一重殿宇走去。 知客僧、平庸婢女、十几名禁军甲士紧隨其后。 而后,四周的普通百姓们才鬆了口气,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猜测著这对少男少女的身份。 第二重院子。 这次是李明夷率先跪下上香,一如既往的虔诚。 秦幼卿犹豫了下,觉得自己更没有避嫌的道理,便也跪下,二人仍旧没有交谈,而是神態庄严地上香祈祷。 片刻后,二人近乎同时起身,走向第三重佛殿。 在某种无需言语,但又生发於彼此心中的“较劲”的奇异心態下,这次两人上香的动作几乎重叠起来,竟有点整齐划一起来。 二人一起跪下,一起高举黄香,一起闭目拜三拜。 知客僧饶有兴趣地站在二人身旁,忽然觉得,佛经中所谓的“善男信女”,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黑胖婢女则眼神怪异,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彆扭,跟一对新人拜堂成亲似的———— 连带著她看向那名知客僧也不顺眼起来,觉得这和尚杵在呢,和拜堂时候的“司仪”似得———— 李明夷並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他有点无奈。 之前急著跨步上前,一定程度上是机会一闪即逝,因为若当时不上来,那等秦幼卿上香起身,他再上去,就晚了。 可等上第一炷香时,他就意识到,在后头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很难与秦幼卿说话。 因此,他一边祈福,一边发愁怎么找机会,而且自己是要一座座佛依次拜过去的。秦幼卿若中途停下怎么整? 自己也停下? 那是不是太刻意? 好在,不知是无形中的较劲,还是身旁的少女同样虔诚。 二人竟当真,一路从第一座佛殿,拜到了最后一座。 直到一股熟悉的,无形而玄妙的力量降临在身上,buff生效,李明夷才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正琢磨如何开口搭訕,才能显得合理。 忽然,一个光头格外大的,穿著衲衣的小沙弥从拐角走出,来到二人身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先看向秦幼卿:“秦施主,我家住持已在禪房中等候,由我引您前往。” 秦幼卿頷首。 “大头”又看向李明夷,小和尚表情古怪道:“这位施主,我家住持已洞悉施主到来,也请施主一同前往,探討佛经探佚” 秦幼卿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幸运加成起效这么快的吗?总觉得不大对劲啊——李明夷也愣了下,但脸上显露出谦卑荣幸的样子:“法师竟还记得我,在下荣幸之至。” “请吧。”大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然后看了眼要跟上来的婢女和禁卫甲士,皱起眉头,不悦道:“鉴贞法师可没邀请旁人,你们在这等著就是。” “这————”甲士们迟疑。 知客僧在一旁笑呵呵道:“放心,鉴贞住持与秦施主乃旧识,住持坐镇神龙寺,更不会有意外。” 平庸婢女扬起眉毛,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秦幼卿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我去拜见法师,你在这里等就好。” “是。”婢女收起眉宇间的桀驁,躬声道。 大头哼了一声,转身迈著四方步,將李明夷与秦幼卿领著朝后殿的一间清幽的禪房走去。 很快,三人来到一间门前栽种梅花的禪房外,大头隔著门道:“住持,人带来了。” 禪房门无声无息,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推开了:“呵呵,外头天寒,二位进来坐吧。” 李明夷与秦幼卿同时深吸口气,神態恭敬地走了进去,禪房的门也自行关闭o 二人视野之中,是一间贯彻了“极简风”的静室,地面铺著松木的暖色地板。 —— 地板尽头,地面抬高出一个寸许高的台子,铺著羊毛地毯,一袭黑色僧衣的鉴贞法师,正盘膝端坐著,在他身后,粉白的墙壁上,只写了一个硕大的“佛”字,仔细端详,那佛字的笔画仿佛是活的,在微微流动著。 除此之外,屋內只有鉴贞身前的一张竹製矮桌,两个准备好的蒲团。 鉴贞微笑著看向二人,老和尚容貌端正,五官和谐,两条眉毛极黑,极浓密,搭配清澈如孩童的双眸,漆黑的几缕长须,古铜色,略显鬆弛的肌肤,予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气质。 仿佛与整座寺院融为一体,李明夷知道,这是大宗师效法天地才有的变化。 “呵呵,老衲今晨睡醒,便觉有友人將登门,不想竟还是两位小友。”鉴贞笑呵呵道。 与上次公开讲经时相比,少了一份威严,更像是长辈在说话。 秦幼卿盈盈一拜,礼仪端庄,柔声笑道:“晚辈幼卿,见过法师。替家父向法师问好。” 鉴贞淡笑道:“公主殿下出落的也愈发光彩照人。老衲上次见你时,还是在大胤,彼时你还没这样大。时光催人老啊。” 李明夷也拱手行礼:“晚辈见过法师,不想获此殊荣,再见法师。” 鉴贞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道:“上次小友所述佛经,老衲记忆犹新,这些日子反覆想来,只觉別有一番天地,故而想与小施主探討一番学问。” 李明夷惶恐道:“晚辈何德何能————” 鉴贞摆摆手,打断他,招呼二人坐下说话。 秦幼卿这时候方才面露奇异:“法师,你认识这位公子?” 李明夷总觉得这老和尚是故意的,但事已至此,他索性主动笑道:“在下李明夷,见过————” 他突然有点卡壳,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叫皇后娘娘?她並未真正成婚,叫殿下?也不大合適,关键自己与她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这就尤为叫不出口了。 秦幼卿自嘲一笑,说道:“你非胤人,南周皇室也已覆灭,李公子愿意的话,以姑娘称呼即可。” 这合適吗————李明夷从善如流:“见过秦姑娘。我与鉴贞法师,也只有一面之缘————” 接著,他三言两语,將自己上回来上香,意外参与讲经的事,简略说了下。 秦幼卿眸中透出异色,没料到这个昭庆公主身旁的隨从,竟在佛理上,亦有不俗见解。 恩————如此说来,对方今日出现在护国寺,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秦幼卿点点头。 她与不熟的外人,並不喜欢多说话,是个很嫻雅安静的性子。 鉴贞笑了笑,身为主人,主动开口,与二人攀谈起来,先问了问秦幼卿如今处境,可还习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幼卿便坦然相告,倒是侧面让李明夷知道了她如今境况。 恩,看样子短时间还算安全,有胤朝公主的身份在,基本的礼遇仍是能保障的。 之后,鉴贞又看向李明夷,从上回的佛经原文聊开去。 李明夷对此所知不多,但他是个掛逼,尤其上辈子他也玩过一个和尚的身份,知道不少佛经中的典故,和“残缺”。 閒聊之际,隨意拋出一句、两句,竟与鉴贞聊的有来有回,令旁观的秦幼卿愈发惊讶。 到后来,秦幼卿也参与了討论。 李明夷知道,秦幼卿喜读书,在大胤时,大部分时光埋首於皇室藏书库中,说一句通读天下全书太夸张,但只论纸面学问,学识储备,便是大胤的“守藏室”之官都曾感慨,自愧不如。 只是以往,这只是纸面上的一句设定。 此刻交谈起来,李明夷才真切感受到这少女学识之广,洞见之深,令人惊嘆。 “呵呵,老衲茶水喝多了,失陪片刻。” 鉴贞忽然起身,表示出要去茅厕的意图。 只见他轻轻迈步,人凭空消失不见。 不是————真的假的,你一个大宗师,连尿都憋不住吗?李明夷看著老和尚逃之夭夭,有些傻眼。 他愈发怀疑,这老禿驴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故意的。 念头百转间,这安静的禪房內,就只剩下了孤男寡女。 几乎是下意识的,二人同时將蒲团往远挪了挪,从並肩,转为了隔著桌子对坐。 沉默。 没人吭声。 李明夷在想,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並不打算自曝身份,何况秦幼卿短时间內,还没有面临危险。而自己现如今,也没有能力將她救出来。 还不如先住在宫里。 可若不说这个,那说什么?纵横朝堂的小李先生,罕见地有点词穷。 而一袭白衣,黑髮如瀑的秦幼卿看著对面少年乾净的脸孔,同样不知在想什么。 但她终归是更有教养,觉得有责任不冷场,於是这位景平皇后,歪著头想了想,面朝景平皇帝,说道:“我听过你的故事。”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啊?”李明夷愣了下,看著隔著一张小桌,安安静静端坐著的小女生,说道:“什么?” 秦幼卿眉目平静:“你在昭庆公主府的宴会上,据说很出彩。” 李明夷有点懵:“这点破事都传到深宫里去了?” 秦幼卿一下子也词穷了。 李明夷就有点后悔,觉得刚才自己没有发挥好,如果对方重新说一次,明明可以很好地將话题开放延展下去。 分明他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无论是身份多高的权贵,还是身怀武功的高手,都应对的游刃有余。 但为什么面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也只剩下个空头衔的少女的时候,突然有点笨拙?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上辈子一个在理工院校毕业,之后宅在出租屋搞工作室,隔著网线赚钱的宅男,能有多强的社交手腕? 而之所以此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只因为他一直在以打游戏的心態对待那些人物。 无论是温染,还是昭庆,亦或者庄安阳————都是游戏中他无比熟悉的角色。 因为了解,因为熟悉,因为身为玩家天然高出一等的心態,他自信能把握这些人的心思,所以自信,所以自然。 可秦幼卿偏偏是个,他上辈子也未曾接触过的。 她就像是个头顶著一串无法鑑定的问號的神秘人,是他前世今生从不曾攻略过的目標。 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这让他很难以对待游戏的心態,来面对。 “秦姑娘,你不討厌我吗?” 李明夷憋了一会,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毕竟我是替赵家人做事的,而你本该是南周的皇后。我还与滕王抓了你回去。” 秦幼卿淡然地道:“其实你们,我指的是颂朝,与南周於我而言並没有太大的不同。我初冬时候才来到这个地方。这片土地叫什么名字,谁来统治,我並不是十分在意。” 这话说的特別冷酷,但李明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萧索和悲哀。 是啊,本就是联姻的棋子,被从大胤千里迢迢,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见一群陌生的人,然后还没过俩月,政变了———— 要说她对南周有什么感情,对赵颂有什么深仇大恨————多少有点扯淡了。 “但你从景平皇后”,成了————”李明夷斟酌著说。 “孀妇吗?”秦幼卿意外的豁达,不很在意的样子,“或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对做皇后没有半点兴趣,甚至很不喜欢。所以还好。 当然,我这话你听著或许觉著是何不食肉糜,是一种出身高贵者的矫情,因为你身边的那些人,想的还是做高官,拿更高的俸禄,地位———— 但,好吧,我承认这的確是矫情,总之,我不觉得做皇后如何好,所以做不成,也不失望。”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先吃了一惊,因为她並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是对陌生人。 她习惯了闭嘴,倾听,观察,思索。 只有对很亲近的人,很放鬆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竟会在此人面前,不小心说了这么多? 是因为方才鉴贞法师引领下,三人探討了很多学问,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消解了陌生感? 还是因为对这个同龄人能得鉴贞看重的欣赏? 再或者,没那么复杂,就是自己最近憋得太狠了,除了贴身婢女,也没个说话的,而这个人又不像宫里那群人那样討厌? “这样啊,”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道:“那景平呢?你对联姻的那位———— 怎么看?” 突然有点像採访。 秦幼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太深的印象,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好奇,好奇皇帝,皇后那些宫闈中的事。但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3 她忽然自嘲地说:“若非要说看法么,印象倒的確不怎么好。据说他身边养了很多宫女,还要侍寢,至少两个。” 李明夷突然有点心虚———— 秦幼卿嘆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比我更可怜一些。虽说我们都落得亡国的境遇,但我至少还好好地活著,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聊聊天,而景平他生死不知,想来哪怕还活著,但逃难的路上,养尊处优习惯了,也会很淒凉吧。” 那也未·————李明夷心中嘀咕。 秦幼卿又看了看他,忽然笑著说:“说来,你与景平还有些相像?” “秦姑娘何出此言?”李明夷心中一惊。 秦幼卿看著他的手,说道:“身材相仿,而且,手很像。” 李明夷疑惑道:“你不是说,与景平帝只见过一两面?” “对啊,”秦幼卿带著点骄傲地说道,“但我的记性很好,很好,从小读书,看一遍就能记下个七七八八,最多三遍倒背如流。宫中的教师说,我的记性与某些专门修行念力的异人也不相上下。” 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意识到並没有被识破,笑道:“那是很厉害了。说来,秦姑娘方才上香很虔诚啊,我之前还以为,是给逃难的景平祈福。” 他主动换话题,不想继续在自己与景平相像的事上多聊。 秦幼卿摇头予以否认:“我只是为自己祈福罢了,至於虔诚,我一直相信古代的神鬼並未彻底离开这个凡尘,所以虔诚些总是好的,没准就显灵了呢,我看你也很虔诚,是在求什么?求姻缘?前途?” 李明夷沉默了下,摇了摇头,目光瞥向禪房外,语气幽幽:“不是。我只是在祈祷,可爱的家人们平平安安。” 京城西南方向,黄石县城外。 一条破破烂烂的官道上,一伙地方卫所的官兵,护送著几辆马车前进著。 为首的一辆车內,西太后与端王裹著厚厚的毛毯,表情呆滯。 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左边,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右边,身体隨著顛簸而顛簸。 西太后整个人瘦了一小圈,曾经柔滑的头髮乾枯毛糙,嘴唇破了皮,脸上也因为没有上好的水粉遮盖,而暴露出老年人的皱纹和斑点,晦暗无光。 熊孩子端王瘦了一大圈,原本活力四射,一天有使不完力气,养尊处优的孩子有气无力的,像是跑完了马拉松的狗。 祖孙二人这段日子过得並不好。 那日,与大內都统裴寂告別,客栈意外失火后,祖孙俩被冻病了,染上风寒。 这大大延缓了逃难的速度,走的太快,就受不了,期间还要到处找药铺抓药,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好不容易病好了,又遭遇了叛军大部队过境,是偽帝赵晟极手下,杜汉卿所部。 一群卫所的杂兵哪里敢与之硬碰?得到消息后,隔著八百里就急忙一头扎进了偏僻的山路,硬生生绕了个大弯。 幸运的是,跑路的够快,没有被叛军发现。 不幸的是,路更难走了,中途差点连军粮都耗尽了。 好在,克服万难,马上要按照计划,抵达汴州府境內的黄石县城了。 “祖母————还有多久能到啊。”端王气息虚弱地说。 西太后眨眨眼,瞧著孙子,安慰道:“马上就到了,那群丘八说,午时前就能进城。黄石县还在咱们大周手里,黄石县令已准备了宴席,给咱们接风洗尘。” “宴席?”端王饿的发绿的眼珠亮了,“有肉吗?” 西太后笑道:“傻孩子,祖母早送信去,要那黄石县令准备海天盛筵,那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燉肘子、糖醋鱼、水晶驴皮、炒千雀舌、烤的冒油的全羊,羊肚子剖开,里头塞满了鸡鸭————” 端王听著报菜名,狠狠咽著吐沫,整个人都精神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风尘僕僕的队伍,终於开进了黄石县城。 祖孙两个急吼吼地,掀开车厢帘子,两张脸挤在一起,眼巴巴看著县城內的景象。 然后祖孙两个的心,就为之一沉! 预想中,繁华热闹,商铺林立的街景並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衰败的县城。 城墙都没树高,地面年久失修,房子低矮,以土黄色调为主,主干街道的商铺也大多关门,只有少数粮油铺子开著,也没多少人进出。 酒旗有气无力地在寒风中耷拉著。 等到了预定的驛馆,一群穿著带著补丁的官袍的官吏眼巴巴在驛馆外守著。 为首的黄石县令瘦巴巴,皮肤泛黑,五十来岁模样,看著一脸的苦相。 看到贵人队伍抵达,忙操著方言叩拜行礼:“下官黄石县令,率县衙官吏,恭迎太皇太后!” 老太监刘承恩从后头马车下来,带著几个宫女,努力撑起排场,將太后和端王迎接下来。 西太后面无表情,看著拜倒在地的黄石县令,居高临下:“哀家一路御驾行来,这县城怎如此破败?” 黄石县令一脸苦相:“启稟太皇太后,黄石县连年受灾,入不敷出,这两年,都要靠朝廷的救济银过活,尤其今年,救济钱粮锐减,下官连续半年,向发了六道摺子,都石沉大海,如今可算盼到太后驾临————” “停停!” 西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气无力地道:“哀家舟车劳顿,等用过午膳,再听你分说。要你等准备的宴席,可备好了? ” 黄石县令起身,拍著官袍上的尘土:“备好了,就在驛馆中,请太后入內。” 西太后拉著端王,急不可耐地奔进了驛馆,很快抵达了最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头摆著一张大圆桌,上头百十个大海碗,用盘子盖著,似乎是怕走了热气。 祖宗二人饿的发慌,端王一看,撇下老太后,如饿狼一样扑上去,满含期待地掀开了第一只盘子,露出底下大海碗中菜餚,然后愣了下。 是土豆燉白菜! 他又掀开第二个盘子。 是白菜燉土豆! 端王不信邪,又掀开第三个。 是土豆燉白菜燉肉片! 所谓的肉,是寡淡的菜汤上飘著的几片薄如蝉翼的肉,令人不由讚嘆,炮製这道菜餚的大厨一手好刀工! 第四个————第个————第·六——个———— 端王一口气將一百零八道菜都掀开了,看著满桌子的土豆、白菜、萝下、 肉、野菜、麻雀、泥鰍————彻底傻眼。 西太后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著,指著这桌上的午膳,看向黄石县令,颤声道:“这就是————就是你等————” 黄石县令穿著打著补丁的官袍,诉苦道:“太后恕罪,黄石县连年受灾,连县衙里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下官每日也是吃的这个。 您前些日子,派人来送信,要备下海天盛筵,下官听都没听过这大词,好在县衙里的师爷学识广博,说这海天盛筵,乃是集齐了一地食材之精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共一百零八道菜。 下官绞尽脑汁,搜罗全县,却也只找到这些麻雀、泥鰍、狗肉————委实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只好换著花样————” “太后,王爷,下官也知这些乡野粗食,委实拿不出手,奈何黄石县受灾连连,如今可算將娘娘盼来,下官代表黄石县十数万百姓,恳请太后施恩,命朝廷调拨钱粮賑灾,也好————” 后面的话,西太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那些话飘飘忽忽,如山谷中的回音一样。 一股心血直衝大脑,顶的脑门子一阵阵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不好!太后晕倒了!”人群中的徐公惊呼。 於是一群人大惊失色,赶忙蜂拥而上抢救,端王一时间都忘了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傻眼了。 老太监刘承恩抱住太后,忽然大吼:“水!拿一碗水来!” 很快,刘承恩接过水,暗道一声:娘娘恕罪,老奴失礼了! 他將水灌入口中,然后朝著昏迷的西太后脸上狠狠一喷:“噗” 西太后抽搐了下,睁开了眼睛。 “太后醒了!”黄石县令大喜。 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著,半躺在地上,喃喃道:“去汴州府,我们去汴州府。” 黄石县令闻言,鞠了一躬,道:“启稟太皇太后,不久前下官收到消息,叛军杜汉卿带兵攻入汴州府,如今汴州府已不能去了!” “啊?!” 西太后险些再一次背过气去,刘承恩忙使劲掐人中,又是一通忙活,西太后好歹没再次昏迷,却是近乎疯癲地说:“擬旨!哀家要亲自擬旨!召集各地我大周將领来勤王,距离最近的將领是哪一个?” 黄石县令想了想:“应是殷良玉的红袖军,本来驻扎在西平府,之前去剑州协助剿匪,应还没走————殷將军虽是我大周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位女將,却受先帝恩德,忠心天地可鑑,或可前来救驾。” 西太后道:“那就擬旨,唤殷良玉前来救驾!” >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家人啊,那很好了。”禪房內,秦幼卿眼神忽然有些黯淡,情绪也有所低落。 似乎,对这个从小生长在大胤宫廷,出嫁后又来到另一座宫廷的少女而言,家人是个很稀罕的词汇。 李明夷对大胤朝同样有所了解,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压抑的宫闈,与南周不同,大胤皇帝一言九鼎,有著绝对的权威,无论对其所统辖的王朝,还是子女。 就在他想安慰一下对方的时候,秦幼卿忽然说道:“我出宫的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 颂帝准许她適当地外出,但有著时间限制。 秦幼卿又笑著说:“谢谢啦。” 李明夷愣了下:“谢我什么?” 秦幼卿说道:“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与我说话。与你交谈很愉快,在宫里极少有人能如你一样,和我像是平常人和平常人一样说话。” 李明夷的心突然好似被撞了一下。 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个游戏,而是如此鲜活。 起码此刻对面的少女是那么鲜活。 “如果你以后还来这里的话,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鬼使神差地,他说道。 秦幼卿怔了下,眨眨眼,认真地思考了下,说道:“我无法频繁地外出,但一个月出来一次,应该可以,別的地方不容易,但来护国寺应该可行。那我下个月的今天还来上香?” 李明夷笑道:“那我下个月的今天也来上香。如果鉴贞法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宫外发生的事,你在宫里就算能听到一些,肯定也有限。” 秦幼卿眼睛亮了下。 “老衲不介意。” 毫无徵兆的,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出现,嚇了两人一跳,只见穿著黑衣的鉴贞老和尚凭空出现在紧闭的禪房门內。 “大师。”秦幼卿忙行了一礼。 李明夷一句臥槽差点叫出来,心说你能不能別这么嚇人?知道的明白是你异人大宗师的手段,不知道的,以为是鬼显形了呢。 “大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夷幽幽地说。 鉴贞微笑道:“刚刚。老衲深居简出多年,偶尔与你们年轻人说说话,也好似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以后想来便来吧。呵,胤朝皇帝与老衲亦是友人,他的女儿,自当看顾,至於李施主嘛———— 呵呵,你在佛法一道的许多说法,著实令人耳目一新,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老衲也期盼再与你谈论佛法。” 秦幼卿恭敬地行礼,表示谢过,而后向二人告辞离开。 李明夷和鉴贞並肩站在禪房里,目送拖曳著白裙的女子走出屋子,在大头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时寂静无声。 李明夷忽然说道:“大师。” “恩?” “您————认识我吗?” 鉴贞看向他,李明夷也看著鉴贞,一老一少目光对视著,短暂的安静后,黑衣老和尚哭笑不得的样子:“老衲与小友上次才相识,怎么这次就忘了?” 他挥一挥衣袖:“去吧,快午时了,护国寺可不留人蹭饭。” 李明夷还想说什么,忽然只觉视线一花,周遭景物再清晰时,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禪房外,面前的禪房门户紧闭,仿佛从不曾开启。 “大挪移术————”李明夷心头默念出这法门的名字,心绪微妙。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將杂乱念头摒除,迈步往外走。 恩,该回家吃午饭了。 另外一边。 秦幼卿乘坐上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返回皇宫的路上,与她同乘的平庸婢女盘根问底,询问起在禪房中的经过。 秦幼卿也没隱瞒,大体说了下。 婢女眉目凝重:“殿下,此人是否对您有所图谋?我总觉得————” 秦幼卿失笑:“人家早在之前,就与鉴贞法师相识,难道还能预判到我会来?何况,鉴贞大师慧眼如炬,若是心怀歹念之人,岂会被大师接纳?” 婢女无法反驳,闷声道:“婢子只是觉得————” 她说著,忽然注意到自家殿下出来透气后,眉宇间鬱结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闭上了嘴。 突然意识到,殿下难得有机会,与陌生的同龄人交谈,享受正常人拥有的閒暇,有法师坐镇,又不会有危险,自己何必神经质一样,看谁都是坏人?藏著阴谋? 婢女眉目舒展,笑道:“是婢子想太多了,殿下开心就好。” 秦幼卿望著抖动的窗帘,回想著禪房中的一幕幕,虽然快意,但难免也有一丝疑惑: 鉴贞大师似乎很乐见自己与这李公子交谈。 可她又想不明白原因。 “恩,或许是大师他也察觉到,我很想找人说话吧。所以才这样安排。” 午时。 李明夷骑马,从护国寺离开,返回了自家的宅子。 在即將拐入巷子时,他忽然有所察觉,霍然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间书铺的门口,读书人打扮的黄澈手捧一册新书,另一只手拎著一小袋杂鱼,似乎“巧合”地出现在这。 二人对视,黄澈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明夷收回目光,嘴角弧度上扬。 晚上。 乾清宫,颂帝寢宫內。 烛火明亮,映照的明黄色的屋子纤毫毕现。 颂帝一身宽鬆的常服,靠坐在类似沙发的木榻上,尤达蹲在地上,为颂帝沐足。 同时匯报著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这几乎成了颂帝每天的日常,在处理完奏摺后,趁著洗脚的功夫,听一点朝野中的事,权当放鬆。 “————陛下,您交代的事查清楚了,庄侍郎此次被弹劾,虽是李尚书站在前头,但滕王殿下那边,亦不少出力。更再往前追溯,则是要从昭庆殿下手下,那个小隨从,接触安阳公主说起了————” —— —— 颂帝眯著眼,听著庄家老宅中的闹剧,大理寺平息事端,乃至次日,昭庆在某个无人住的宅子,“请”了包括冯侍郎在內的户部一群官员。 “呵呵,这私底下还有这么多事呢,”颂帝听不出喜怒地哼了一声,道:“昭庆最近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一个公主,倒是把她忙的不行。” 尤达笑著抬起头:“都是隨了陛下,有本事。” “哼,我看是胡闹,”颂帝有些不悦的样子,“昭庆与吴家联姻的事不是已经公开了?要朕看,她这个公主也该收收心,少插手无关的事。” 尤达笑笑:“奴婢晓得了,赶明就知会一下各衙门。” 从今以后,各衙门不会再那么给昭庆面子,这意味著公主府以后想干预朝局,只能间接地让滕王帮忙。 也意味著昭庆权力的收缩。 颂帝闭著眼,忽然说道:“她那个姓李的小隨从倒是不错,听著很有才干。”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李明夷这个名字,只是日理万机,这等小人物记忆並不深。 尤达道:“陛下对这人感兴趣?赶明公主再进宫,让她带来瞧瞧?” 颂帝笑骂道:“显著你了?一个小小隨从,也要朕见的话,那也甭坐天下了,整日见人就累死了。” 尤达笑著换了话题:“再过几日,苏將军便要大婚了,到时候不少大臣都要过去观礼。 颂帝点点头:“到时候,你代表朕去一趟吧,带足贺礼。” 苏镇方只是二品武將,颂帝肯定不会亲自去参加大婚,甚至部分一品的文官都未必会亲自去。 当然,京中武官只要有时间,基本都会给个面子。不过如今颂帝手下,四大將领都带兵去各大州府,攻城略地————恩,或者说是地方州府望风而降———— 总之,京城里现在有分量的武將,还真不多。 可哪怕如此,一位“奉寧派”实权指挥使大婚,肯定也是权贵云集的大事。 也意味著,任何人在这场婚礼上出风头,都会一瞬间,在整个朝堂上搏出偌大名声。 颂帝忽然想起来什么般,问道:“中山王那边,如何了?” 尤达说道:“一直在劝,但中山王闭门不出,直接未接受我颂朝的招揽,好在也没有公然反对,以南周旧臣自居。似乎是打算置身事外。” 颂帝不悦道:“朕的地盘,有个护国寺置身事外已经够了,最多加个斋宫,不需要更多。” 尤达道:“可是中山王毕竟不同,可以爭取————” 颂帝冷笑道:“说的是,慢慢磨吧,继续派人劝说,看他能不能苟在府里一辈子不出来。” 同一个夜晚,不久前“落成”的藤王府內。 “姐,你確定要李明夷明天来我这?”小王爷坐在堂屋里,有些不解,“可明天我已经约好了,徐太师和杨文山会过来———— 徐太师还好说,可那杨文山如今何等样地位?別说我,就连太子轻易都请不动的人。 眼瞅著凤凰台已建立,这杨文山已有了杨台主”、杨相国”的称呼了,咱们肯定要全力接待,那岂不是没空管李明夷了?可姐你之前分明叮嘱我,等他来了,要我一定要好好捧著————” 昭庆坐在一旁,整个人映照在烛光里,红唇在橘光中如暖玉,她贝齿含笑:“所以,我才要他明日来,好捧”他一把。” 次日,清晨。 李明夷照例从睡梦中醒来,欣慰於又安全地苟活了一天,他缓缓坐起,摇铃穿衣,以莫大毅力抗拒住了多睡五分钟的诱惑。 今天,是他作为滕王门客,“上任”的第一天。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李明夷走入饭厅的时候,吕小花与司棋已在束手等候了。 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在这数九隆冬,竟罕见地有几样海鲜汤与瓜果。 这部分食材,是公主府管家昨日上门送来的,连带著数千两纹银,一份京城外的地契,还有上好的丝绢布匹,连只有宫里烧的无烟炭都送来了几大筐,可见诚意。 “一起坐下吃吧。”李明夷笑著招呼二人,“这么多吃食,我一个也吃不完“” 老太监吕小花恭敬地道:“公子说笑了,我们是下人,怎可与主人同席?” 李明夷筷子捞出一条海参咬了口,感慨道:“宫里规矩是多哈,以前你们也这样伺候景平皇帝吃早饭?” 吕小花犹豫了下,说道:“前主人起得晚,不吃早膳。” 李明夷:“————" 他突然有点痛恨自己,连古代皇子都懒惰至此,自己这个天生熬夜圣体,大学四年除非上早课才路上买几个包子,否则绝不吃早饭的选手,怎么穿越过来后,染上了早睡早起的坏习惯? “墮落了啊————” 李明夷心生悲悯,略过这个话题,边吃边询问家里大小事务。 不得不说,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吕小花匯报的可谓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给他一种电视剧里大財阀穿西装,背头梳的一丝不苟的老英伦管家的感觉———— “很好,正好也到了给下人发月钱的时候,你之后把这事办了吧,恩,除了正常的月钱,每个人再额外发十两,”李明夷笑著道,“眼看著要过年节了,就当年终奖给你们买年货了。” 年终奖? 吕小花和司棋没听过这词,但很容易领会其含义,当即表示替下人谢过主家。 一人十两,哪怕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了,不过对於出身宫里的二人而言,倒也不至於大惊小怪。 “王厨娘再多发十两,手艺確实不错,”李明夷放下汤勺,从怀中取出两个鼓囊囊的红包,“至於你们两个的奖金,一人五十两,在这。” 吕小花忙躬身,双手接过塞著银票的红包:“老奴谢过主家。这就去办。” 说完,老太监转身就出门去了,主打一个不拖泥带水。 眾所周知,领导要你“之后”、“等会”、“有时间”去办一个事,那潜台词就是你立刻马上去办。 一直板著脸,不怎么爱说话的青衣婢女也低眉顺眼,双手去接:“奴婢谢过主家。” 然而司棋捏住红包一角,却没扯动。 她愣了下,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捏著红包不撒手的李明夷。 李明夷笑眯眯道:“司棋啊,本公子虽然昨日得了赏赐,眼下也没成家,但如今入了王府做门客,今日就要上任,难免要与同僚们人情往来一番,再考虑到一家子家丁、丫鬟吃穿用度,咱也不能太大手大脚,还是得节省著来。” 司棋眨眨眼,不明所以:“然后?” 李明夷笑著道:“吕总管年纪大了,也辛苦。但你年纪轻轻,平常也没什么花销,所以司棋啊,借本公子二十两如何?” 司棋大受震撼,没想到昨日才得了几千两赏赐的新主人竟要剋扣自己的奖金。 青衣婢女抿了抿嘴唇,稍稍用力,將红包抢夺在手里,行云流水地藏到身后,低眉顺眼道:“奴婢过年也想买几件新衣,胭脂水粉。” 潜台词:不借。 李明夷笑呵呵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往外走:“没关係,你已经借了。” 司棋:??? 目送李明夷出门去,她后知后觉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是一张三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 不是————她张了张嘴,这人怎么这么狗啊———— 李明夷心情愉悦地换了衣裳,骑马踏著阳光,沿著丁香湖沿线,朝著藤王府所在走去。 昨日,他才得知小王爷的府邸落成了————恩,之前滕王住在皇城中的一座院子里,尚未定下王府位置。 后来,挑挑拣拣,选中了寧国侯府的大宅。 是的,就是李明夷当初,初次见昭庆,並且与温染偷偷住宿一夜的那座大宅子。 寧国侯如今一家人都深陷牢狱,气派的宅子改为王府,令人唏嘘。 李明夷认为,小王爷选择住这里,应是想著距离公主府不算远,之后昭庆过来也容易。 而这些日子,侯府內有专人进行简单的改造,大冬天没有大兴土木的必要,也只换掉了一应私人物件,部分家具重新布局。 李明夷抵达藤王府的时候,换算上辈子,大约是上午九点左右。 远远的,他就惊讶发现,府邸外头竟有大批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佇立,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熊飞等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忙跑著迎接:“李先生,王爷命我在此等你。” 李明夷翻身下马,疑惑道:“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熊飞接过马韁,低声解释:“这不是王府刚落成么,今日王爷特邀了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帝师来做客,这都是保护两位大人物的兵士,如今二位殿下正在府中花园作陪,叫我专门等在门口,领您去门客们坐班的地方,省的被禁军阻拦。” 李明夷目光一凝,露出意外的神色:“你说谁来了?” 藤王府,花园中。 偌大的花园內,有一座池塘,池塘中央,佇立著一座亭子,其下是浑圆如一枚棋子的石头基座,基座三面邻水,只有一头笔直延伸出去,连通岸边。 此刻池塘枯竭,却被新鲜整修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徐师,杨相————请看,这是本王寻人做的枯山水”格局,是从东陆流行的一种造景,以白色的细沙替代池水,这池塘整顿的如一座盆景一般。 这些摆设也都是固定在池塘底的,等开春天暖了,直接將水放进去,再投入锦鲤,届时这水下园林,水上也是园林,想必別有一番趣味。” 小王爷锦衣华服,站在亭子边,微笑著看向两位客人,介绍道。 两位贵客中,其中一名老者宽衣大袖,满是儒士风范,自然是“帝师”徐南潯。 而另外一人,年纪要小些,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灰色为主色调的广袖长袍,头戴纱帽,下頜蓄有长髯,髮丝乌黑,有著一双漂亮的双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精明严肃的气质。 不笑的时候有些令人畏惧,此刻笑起来时,又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呵呵,本想著短短时日,又是冬日,殿下这宅邸难以脱出寧国侯的痕跡,不想这大好宅子落入殿下手中,方才算是遇见明主。” 他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口音有种古代士大夫官话般的优雅腔调。 昭庆公主站在后头,笑吟吟地道:“杨相这般说,给他听了去,只怕要翘尾巴了。” “哈哈。” 杨文山与徐南潯发出愉快笑声。 滕王挠挠头,訕訕一笑,故作羞恼:“姐,今日我请杨相与徐师父来做客,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昭庆道:“若不是徐师力邀,杨相日理万机,会过来看你弄得这大盆景?” 徐南潯笑呵呵道:“殿下还真说著了,如今凤凰台设立,陛下钦点杨相任台主”,比之南周的宰相都要更高一筹。若是在胤朝,就该是丞相的位子了。老夫去请,都险些请不动啊。” 凤凰台,乃是颂帝建立的,诸多谋臣聚集的辅政衙门。 大概可对標“內阁”,杨文山既是吏部尚书,也是凤凰台主,说一句文臣魁首,不为过。 如今关係远些的,要叫一声“杨台主”。 关係近些的,也要尊称“杨相”。 杨文山闻言,谦虚一笑道:“太师捧杀我了,无非是为陛下分忧,做些劳苦事。杨某何以与徐太师比肩?这满朝文武,要说面子,除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就要算徐太师了,杨某岂能推辞?” 很常见的商业互吹环节。 昭庆微笑著站在一旁,用眼神暗示滕王多表现。 因为今日杨、徐二人同在,著实不容易,徐南潯还好些,尤其是杨文山难请动。 不只因其如今地位,事务繁忙。 更因为,杨文山乃是东宫阵营,太子一方最强的一位支持者。 当初,昭庆就曾打趣,问李明夷,要將杨文山挖过来要多久,李明夷说至少三五年功夫才有可能。 按理说,对方既在太子一方,她本没必要做无用功。 可实际上,真实的朝堂更复杂,也不是非此即彼,就如这杨文山之所以站位太子。 也只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而已。 换言之,杨文山作为颂帝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他其实根本不曾站队过。 或者说,他只忠於颂帝。 其次就是法理上占据正统的“太子”,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哪天若滕王被立为储君,成为太子,那杨文山也会支持滕王。 正因知晓这点,所以昭庆一直试图让滕王与杨文山多交往,留给对方好印象。 看似没什么用,但夺嫡之爭,又岂能忽略这点点滴滴细微的人情? 今日以王府落成为名,拖徐南潯请人过来,没有別的目的,也只是多“走动走动”罢了。 所谓人情,关键就在於日常的往来。走动多了,感情总比少了强不少。 而这时候,花园里双胞胎中的姐姐走来,稟告道:“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已带他去了出云別院。” > 第85章 下马威 第85章 下马威 此刻,李明夷正在熊飞的带领下,穿过侯府————不,如今是王府的月亮窄门o “王爷的门客们做事的地方,被安排在这边的院子,如今换了名字,叫出云別院。原本是侯府里公子小姐读书的地方。”熊飞一边领路,一边解释著。 李明夷跨过粉白院墙中拱起的窄门,前头是一座紧挨著王府主建筑的別院。 对於侯府的布局,他自不陌生,大体分为三部分,中间是五进的大宅主体,像是一个个“口”字摞起来。 右侧是附带的面积等同的花园。 左侧,则是紧挨著王府的院子,寧国侯受南周皇室世代恩宠,宅邸也极为宽裕。 “门客都在这里吗?”李明夷明知故问地道。 熊飞摇头笑道:“哪呢啊,谁不知王爷最喜欢招揽有能力的人投奔?门客数百人之多,大体可以分为文”、武”两类。武门客自是有武功或秘术在身的人物,大多是武林高手,少数是修行中人。这群人大多是坐不住的,好勇斗狠,因而单独安排在城里更远的院子,也是方便他们练武修行。” “只有文”门客才在出云別院中,由首席门客海先生管著,为王爷出谋划策,负责一些很零散的事情,不过此刻真正在的,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在外头跑,给王爷办事没回来。” 李明夷点点头,感慨道:“数百门客,养他们得是一笔大钱吧。” “谁说不是呢,”熊飞犹豫了下,低声说道,“其实昭庆殿下一直对王爷这帮门客,尤其是那些文士有些不满。” “哦?” “因为一些有名气的人,来投奔的时候,往往更愿意选太子投效,做大公子的幕僚。不过,太子那边收人很严格,幕僚死士很少,但都是本就有大名气的人,江湖里有数的高手,或有才名的文人———— 王爷终归年少一些,招揽门客晚了一步,所以嘛————便走的广纳人才的路数,若非养这群人的確耗钱,只怕还不止几百,要更多。” 熊飞嘆了口气,背后蛐蛐道:“武人相较还好,来投效,只要和我们打一场,有几成本领,做不得假,好歹也都算是好手,可用之人。但这群文人嘛————怎么分辨本事?就很难。 尤其文人喜欢吹嘘,装样子,看著唬人,实则嘛————唔,我没有別的意思,先生您可別生气,您是真有大本事的,我说的是有些滥竽充数之人———— 李明夷莞尔一笑,不甚在意:“所以,昭庆殿下要你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杀一杀这群文人的威风?借我的手,铲掉一些滥竽充数的?” 熊飞大吃一惊:“李先生您怎么知道是殿下吩咐我————唔。” 他自觉失言,闭上嘴巴。 李明夷哈哈一笑,分明论年纪,熊飞比他还大几岁,但相较狗幣一样的李明夷,熊飞朴实的像个大学生。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来到了出云別院最大的一间“中央办公室”。 “去叫门吧。”李明夷笑著道。 对於昭庆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也不在意,因为他来王府,就是奔著“首席门客”这个位子来的。 这意味著,他势必要扳倒海先生这块拦路石。 衝突无法避免。 “哦。”朴实孩子应了声,小跑几步,大声招呼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快,“大办公室”內人头攒动,之后,房门打开,一群年纪各异,打扮相仿的文人一窝蜂涌了出来。 竟有点气势汹汹。 为首的,赫然是身材微胖,蓄著八字鬍的海先生。 “啊呀,是李先生来了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海先生哈哈大笑,一副热络態度,但站在那,双腿愣是扎根一样没动。 等著李明夷主动走过来。 李明夷有些失笑,觉得这帮门客跟小孩子一样,都提不起与之较劲的心思。 他主动走上前,双手拢在袖子里,与海先生对视,微笑道:“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此番昭庆殿下將我推荐来王府,今后要与诸位一同为王爷效力了。” 海先生风轻云淡的姿態:“好说。我也与底下人介绍过了李先生,他们都知道,小李先生別看年少,却深受公主器重,如今来了出云別院,以后还要仰仗小李先生啊,还愣著作什么,还不问好?” 他身后,乌泱泱数十名门客这才近乎同时开口:“见过小李先生。” 熊飞脸色有点不好看,连他都看出来,这一幕分明是海先生在宣誓主权。 李明夷却仿佛压根没看出用意一般,笑呵呵的样子,甚至有点少年人的羞赧,仿佛被眾人这般对待,受宠若惊一样。 与熊飞记忆中,那个一切尽在掌中的高深莫测形象大相逕庭。 双方寒暄一番,李明夷对熊飞道:“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进去了。” 海先生也笑著说:“放心,王爷交代过,要好好招待李先生,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说著,一群人又退潮一样,流淌回了屋子。 只剩下熊飞杵在院子里,表情耐人询问,嘀咕道:“怎么感觉先生方才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有点坏坏的————” 屋內。 数十名门客各自归位,海先生站在门口,右手在屋內划了一圈,介绍道:“这里,便是咱们门客平常聚在一起做事的场所了,名为总务处”。別院中还有食堂,以及各类用处的屋舍,之后可叫人带你熟悉。” 李明夷目光扫视一圈,这屋子极大,是足足五间房子打通了的。 看样子,应是在原有的格局下砸掉间隔的木墙改的。 整体酷似上辈子很多公司跟风弄的“开放式办公室”,或者学院图书馆的自习室,大空间內,摆放著几十张桌子,中间没有格挡。 每个门客都有自己的工位,桌上笔墨纸砚,各种书本、帐册、文书————零散堆放著。 是那种故意弄出来的,显得很忙碌的“乱”。 门客们此刻或低头看书,或持笔在写什么,或闭目沉思,一片静謐。 “这边都是做事的区域,至於这边,是鄙人的位置。”海先生的胳膊比划了大半个圆,最后收在屋子东侧,单独的一块,用鏤空木架格挡出的空间。 透过空隙,可见里头只有一桌一椅,背靠书架,环境与私密度都高出一大截。 李明夷眼睛一亮,有点喜欢这个位置:“这就是首席门客的工位?” 工位?海先生咀嚼了下这个形象的词,笑道:“没错,鄙人如今便是王爷手下首席门客。今后你在我手下,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 李明夷哦了声,不很在意的態度。 两人本就有梁子,眼下表面装作和和气气,是给王爷面子,但装一会就行了,李明夷也没打算一直装。 “行了,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一趟,你找个位置,与他们熟悉一下。”海先生撇下这句话,扭头出了房间,嘴角上扬。 李明夷有些好笑,他环顾了一圈“总务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其中一部分很眼熟,能想起来对应的资料,是十年后也仍活跃的角色————另一部分较为陌生。 不过前者竟然居多,大概是门客的待遇太好,谁都不愿辞职,当铁饭碗在养老。 房间一片忙碌,没人搭理他。 李明夷想了想,决定先找个位置,他一眼看中了靠窗的一个空位,走了过去。 正要坐下,却被旁边的中年门客用手一拦,笑呵呵道:“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有人。”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阳光充足的空荡位置。 结果对面的年轻门客抬起头,停下写字的动作,面无表情道:“这个位置也有人。请换个。”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第三个,稍差一些的空位。 结果刚走过去,就看到一名小眼睛的门客起身,將一摞厚厚的文书重重放在空位上,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抱歉,这里要用。”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走向第四个,位置已经有些偏,靠近角落的位置。 然而,他刚要落座,隔壁的一名没有鬍鬚的门客出言道:“小李先生,这个————也不行。” 李明夷困惑地看向他:“可这张桌子,一个人都没有。” 那名门客想了想,憋出一句:“预定出去了。” “预定给谁?” 那名门客便不说话了。 “这样啊————”李明夷笑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自己这个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正经上过班的人,上班第一天,竟然就撞上了传说中的“办公室政治”。 偌大的总务处,如此多的空位,竟是没有一个容身之处。 这就是海先生给他的下马威? 这也是对方交待一句,就找个藉口离开的原因,因为这样才可以不做恶人,而做好人。 只要年轻气盛的李明夷闹起来,海先生准保会回来,为他主持公道。 这样一来,王爷和公主那边也不会怪罪他,可李明夷今后在总务处,也就別想有安生日子了。 恩,若是再深想一层,今日府中有贵客在场,若李明夷忍受不了委屈,在这里闹起来,甚至去找公主,以致於令王爷在贵客面前丟了脸面————那李明夷无疑会被滕王厌恶,而海先生因为不在场,则可以置身事外———— 很朴素的小心机。 “演都不演————就这么著急?”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看似聪明,实则愚蠢。” 他默默点评,而后在所有门客诧异的目光中,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空余的那张“首席门客”的位置。 施施然坐了下来。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总务处內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 所有假装在忙碌的门客们都抬起头来,吃惊地看著大摇大摆,坐在首席位置的少年。 在方才,这群门客们还觉得这位新来的门客很识趣,被这般冷落也不生气,可没想到,他们不给座位,人家直奔首席去了。 “小李先生。”门客中,一名中年人皱眉道,“那是首席的位置,你坐错了” o 李明夷不搭理他,隨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李先生。” 又一人沉声,站了起来,丟下手中的笔,不悦道:“你莫要装作听不见,既然来了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你年少,我等可不与你计较,但你霸占了首席的座席,我等可没法装看不见。 李明夷有些不耐烦地放下书本,冷冷地盯著眾人:“都有谁对我有意见?” 见他这副脸孔,顿时,又有七八名门客站了起来:“你这少年什么语气?我等是为你好。” 有了人带头,越来越多的门客起身,加入討伐大军,一名老者训斥道:“好不懂事,也不知这等人殿下如何將他放进来的。 ,“呵,许是殿下耳根子软,受到蒙蔽。”有人轻笑。 “小李先生,听句劝,我等也是为你好。” 几名门客你一言,我一句,彻底不装了。 发难的这撮人都是海先生的“嫡系”,早已得到叮嘱,说要给新来的下马威,目的么,无非是担心地位受损。 其余的门客虽並非唯海先生马首是瞻,但也犯不上得罪首席,所以被动配合著。 李明夷双手交叠,放於小腹,冷眼等几个人轮番表演完,这才似笑非笑:“说完了?” 无人回应。 “那就该轮到我了,”李明夷面无表情地说,目光逡巡了下,先落在了发难的几人中,那名曾阻拦自己的中年门客脸上,说道:“方思明,止水县人氏,幼年聪颖,其父与乡党联手,替你捉刀代笔,偽造诗文,鼓吹乃是神童,以此攀附县令,为其提供政绩”,可惜,你进了府城后,年龄渐长,纸包不住火,渐渐暴露平庸,后被府城书院山长劝退,你却將此事包装编造为书院嫉贤妒能————后经同乡好友海先生推举,入了赵家二公子麾下,如今成了王府门客。” 方思明面色骤变,如同被当街扒光衣服,感受著其余门客诧异的目光,应激反驳:“你————一派胡言!” 李明夷没搭理他,又找到第二张熟悉的老人面孔,说道:“王德发,川西人氏,年轻时曾经连续科考九次,落榜九次,沦为家乡笑柄,后经高人指点,大彻大悟,改名换姓,去了奉寧府发展,通过贿赂,让几位小有名气的儒林名家联名吹捧,將你塑造为了隱士一样的人物。 甚至一度引来了当时还是大將军的陛下的关注,但你怕露馅,託病不出,连赵家大公子也怕糊弄不住,最终选择了彼时年幼,刚开始招募门客的二公子。 这些年隨著门客日渐增长,你如芒在背,好在你入门早,所以大可以只做“管理”,而不做实务,竟然给你优哉游哉,装到了现在。” 名为王德发的老门客大惊失色,脸庞骤然涨红,怒斥:“黄口小儿,当真————” 一眾门客愕然,其中不少人更是面露鄙夷,甚而恼怒,似都曾被这老登骗过。 李明夷目光又选中了一名年轻的门客,后者心中一突,却是主动开口:“李先生也是要打我的假么?” 李明夷摇摇头:“孙仲林,你是近一年才加入王爷麾下,在学识上的確不曾作假,也的確有几分本领————不过么,恩,让我想想,你是不是私下与一个叫翠珠的有夫之————” 恩?周围门客们刷地又目光炯炯看向他。 孙仲林骇然变色,大声道:“小李先生!慎言!” 李明夷微微一笑,目光挪开,继续在人群中点了一两个人,这回,他更只是刚说出几个字,对方就急忙打断,眼中甚至带著请求,要他別说了。 被如此公开地扒光底细,无异於社死。 而李明夷也没死抓著不放,谁打断,他就换个人。 到后来他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避如蛇蝎,如潮水般退去,低头埋首,活像是將头塞进沙子里的鸵鸟,又像是上课时候,面临班主任提问的学生———— 不过,最恰当的形容词,大概只有一个: 阎王点卯!! 李明夷笑了,这世上有本事,且愿意做门客的,本就有限。 最有本事与次一等的人才,又被颂帝和太子先后瓜分,落在滕王手里的,质量可想而知。 况且,因门客数目眾多,实在太適合滥竽充数了,所以难免引来钻营之辈,这种人,黑歷史简直不要太多。 李明夷掌握的黑料,其实很有限,只知道这群人里个別几人的根底,比如方思明、王德发————因为后来他们身份败露,一度成为笑谈。 不过,这群人却不知道,李明夷究竟掌握著多少人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先揪出几个最了解的,当眾扒光,之后就好办了,甚至都不用点名,眼神对上,对方就未战先怯了。 於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阎王点卯的恐怖压力下,大多数门客轰然四散,乖乖回了工位,不敢冒头。 几个海先生嫡系,要么已经社死,试图狡辩,要么已不敢再战。 局势逆转。 “当然,你们或许不承认。不过,你们不妨想一想,在下如何会知道你们的丑事?殿下又为何派我过来?”李明夷最后轻描淡写地拋出一句话。 霎时间,余下几人也面色数变,能钻营到这里的,或许没有真才实学,但绝对没有蠢货。 闻弦音知雅意,立即脑补出了真相: 只怕,是殿下早已查清了他们的根底。而这位少年门客,更近乎於“钦差”。 李明夷睫毛垂下,慢吞吞捡起桌上书本,头也不抬地道:“殿下仁厚,有些事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你们出了丑,殿下也面上无光。 所以,诸位回去想一想,该如何做,是走是留,想必不用在下多嘴。” 绝杀! “噗通!” 老门客一屁股跌坐下来。 中年门客先是面无血色,继而苦涩摇头,已萌生主动请辞的想法。 年轻门客表情亦有变化,最终嘆息一声,竟是拱手作揖:“李先生教训的是,我等,受教了。”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都忙自己的吧。”李明夷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数十名门客悉数归位,再无一人冒头,而许多未被点名的,或是庆幸,或是感嘆。 也有少数聪明人,看出了点什么,不由感慨这位小先生的手段高明。 出云別院。 海先生出门后,在別院中绕了一圈,很快返回总务处外头,在墙根下耐心等待。 “姓李的不好对付,但终归是少年心气,哪怕有些手段,可终归稚嫩。老王他们只需出手,若能挑起此人火气,今天的事就算成了一大半。” 海先生缓缓捋著八字鬍,眼中精光四射,思忖著:“今日又恰逢杨、徐二位在府中做客,要不要我派人去通报?將事闹大一些?不————我终归是首席,若如此刻意,王爷或看不出,可那昭庆殿下眼里不揉沙子,只怕要弄巧成拙———— 罢了,今日只杀一杀你的威风,若你识趣些还好。若是不识趣,自己要闹大,就不关本首席的事了。” 这时候,海先生隱约听到,总务处內传来爭吵声,似乎不少人在大声指责。 他心中一喜,没有轻举妄动,又等了会,可惜爭吵声没有变大,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皱了皱眉,深吸口气,板起脸来,脚步匆匆地奔向总务处,略显粗暴地推开大门,口中道:“我就离开一会,怎么回事?远远都听见这边喧闹————” 嘎— 海先生的台词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见,总务处內,几十名门客安静地办公,一个个头也不抬,连往日摸鱼的都看不见。 认真的样子,好像在故意表现勤奋一样。 而李明夷则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正翻阅书册。 “海首席?”李明夷困惑地抬起头,道:“我们这一直很安静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见海先生发怔。 李明夷又看了眼前头几十名门客,问道:“诸位,你们告诉海首席,刚才有喧闹吗?” 一眾门客齐刷刷抬起头,摇头:“没有!” 海先生:??? 不是,你们怎么这么听他的话?我才是首席啊! “呵呵,海首席听见了吧。”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特人畜无害,“我们一直很安静的。” 海先生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妙预感,尤其是当他看向几名亲信,却没有得到反馈后。 他转回头,僵笑了下:“或许是我听错了吧,不过李先生啊,你怎么坐在我的位置?殿下虽器重你,但这里的首席该是我吧?” 李明夷“哦”了声,淡淡道:“我觉得我更適合做首席,诸位说呢?” 一眾门客齐刷刷点头:“適合!” 海先生:“————” 这时候,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熊飞去而復返,感受著屋內古怪的氛围,愣了愣,说道:“李先生,海先生,殿下唤你们过去一趟。” > 第87章 「三堂会审」 第87章 “三堂会审” 將时间往回拨。 在李明夷进入王府的时候,身处花园中的眾人也才得知消息。 “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带他去了出云別院。”冰儿匯报导。 花园亭台之中,昭庆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地训斥道:“没看到本宫正与贵客交谈?些许小事也来通报?” 滕王看了姐姐一眼,一脸仰慕,心想老姐装的真像那么回事。 “殿下恕罪。”冰儿惶恐。 “帝师”徐南潯好奇地询问:“李先生?这是何人?” 昭庆忙微笑解释:“只是王府內的一名门客罢了,恩,徐师那日在公主府宴会上,应该见过一眼。” 她简略解释了下。 徐南潯恍然点头:“是那个小傢伙啊。 他对李明夷印象很淡,但对能坐在公主身边的隨从还不至於全然忽略。 杨文山忽然道:“听说那日宴会上,殿下与谢清晏有了些口角,一名隨从当场数落谢清晏,可是此人?” 昭庆惊讶道:“杨相竟然也知道这点小事?的確就是此人,我惜其才华,在我公主府不得施展,便调来王府了。” 杨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之所以注意到这小事,也是因为对太子与滕王阵营的关注,顺带记下而已。 至於有才华的年轻人————呵。他见过的太多,自然不会在意。 这个话题迅速结束,只当是个小插曲。 几人又游览了一番,因天寒,返回了王府待客的的大屋子。 这屋子也重新装饰过,博古架上各种古玩,墙上儘是字画,徐南潯好风雅,当即对屋內字画品玩起来,感慨道:“这一幅《寒山孤舟》是这宅子主人留下的吧,老夫早听闻寧国侯好书画,府內珍藏不少前朝珍品,只是未得一见。 昭庆微笑道:“徐师若喜欢,稍后让人打包一批古画,送到您府上去。这寧国侯的確藏了好一批珍品。” 当日她烧画时,烧的主要是寧国侯自己的作品,没动古画。 徐南潯却摇头,笑呵呵道:“这倒也不必,等过年时候,送一两幅画即可,过犹不及。” 这句话耐人询问,似在提点昭庆,要注意分寸,赠礼太过,便有了贿赂臣子的嫌疑。 杨文山对古玩没有兴趣,他自顾自,走到罗汉床旁,端坐下来,看了眼桌上的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皱了皱眉,道:“王爷还是该专注课业,这些玩物,也该適可而止。” 滕王冷不防被点了下,让笑著应下。 整个“奉寧派”官员都知道,杨文山是个很严肃的人,虽是文人,但对士人风雅却不是很追捧。 诸如吟诗作赋,下棋,古玩,绘画等雅士玩乐项目都是浅尝輒止。 唯有音乐是个例外。 杨文山曾公开表示,琴棋书画这四艺中,琴之所以排在第一,是因为琴象徵著“雅乐”。 而雅乐往小了说,可令个人身心康泰,往大了说,一国雅乐可令国民欣欣向上。 “音乐可动人心,雅乐令人向上,至於那靡靡之音,则惑乱心神,该摒弃为好。”杨文山曾公开说道。 而在诸多乐器中,杨文山尤其喜好编钟,每每回家,思绪繁杂时,都喜欢独自闭门,亲手敲击编钟,抚平心態。 故而,一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私底下给他起了个绰號:“杨编钟”。 昭庆笑著道:“杨相训斥的是,不过他可没有下棋的性子,这是本宫早前与婢女解闷落子的,倒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鲜下法,也是本宫那个隨从发明的,先是教给了王爷的贴身护卫,后来不知怎的,这些日子在下人间流行了起来。” 杨文山一怔,看了眼棋盘,果然发现落子狗屁不通,完全不是围棋的路数。 等昭庆走过来,將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略作解释,杨文山哭笑不得,打趣道:“殿下这门客却也是个————” 他一时词穷。 徐南潯捋著鬍鬚,补上一句:“妙人。” 这时候,仿佛安排好的一样,双胞胎中的妹妹霜儿急匆匆进门,稟告道:“殿下————” “怎么了?”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有些不悦。 霜儿犹豫了下,一咬牙,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飞快说著什么。 “姐,出了什么事了?还背著人?”滕王问道。 徐南潯和杨文山也看过来。 昭庆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极为难堪,掺杂著给客人看笑话的恼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了口气,道:“让二位长辈见笑了,是出云別院那边出了些乱子,据说,是李先生与王府门客————发生了些什么事。” 又是此人? 徐、杨二人对视一眼,倒也没有不悦,只是增添了几分好奇。 滕王突然恼火地说:“他们不知道今日有贵客登门?去告诉他们有天大的事,也给本王忍著,再不得搅扰贵客。” 杨文山见状,主动劝道:“王爷息怒,今日我等前来也只是串门,不必如此求全责备,这门客亦如手下官员,日后王爷得了封地,主政一方,对下属纷爭亦不得不察。今日为了我与太师,忽视纷爭,明日便会因旁的事而忽略————依我之见,不如將人叫来问清楚,有事当即解决,也省的酿成后患。” 徐南潯笑眯眯道:“杨相乃老成持重之言,在教你主政之法,还不谨记?呵呵,另外,老夫也对这发明此等————围棋下法之人有些兴趣。” 滕王一下熄火,毕恭毕敬:“谢杨相教诲。” 他看向霜儿:“还不去將人叫过来?” 李明夷与海先生跟在熊飞身后,三人离开了总务处,出了出云別院,很快抵达了接待宾客的堂屋。 “二位请吧,殿下在里头等著。”熊飞站在门口,转了个身,做出请的手势。 身为武人,进入主人居所属於失礼行为。 李明夷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迈步进屋,海先生稍慢一步,却也是挺起胸膛,气定神閒模样,只是內心中鼓声阵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李明夷目光在屋內一扫,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杨、徐二人,以及两位殿下,分宾主坐在罗汉床上,双胞胎则站在角落。 —— 他迅速收回目光,站定,垂眸行礼:“属下见过二位殿下,见过贵客。” 海先生不甘示弱,也露出从容態度,同样向双方行礼。 “本王听人匯报,说出云別院里有喧闹声,似出了事,便叫你二人来询问,说说吧,怎么回事?”滕王板著脸,很威严的样子。 其余人没吭声,只是打量二人。 海先生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落入被动,抢先开口:“回稟王爷,事情是这样的。” 他不疾不徐,將今日李明夷到来,自己如何率人迎接,之后因有事出门,回来后就听见爭吵声这一系列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掺杂半点虚假,因为他表面上,真的与其无关。 “故而,属下也不清楚李先生与诸位门客,发生何事,又因何喧譁,属下正要询问时,熊飞便来传令————” 顿了顿,海先生正色道:“但,属下身为首席,未能管理好出云別院,以至於惊动王爷,惊动贵客,便是属下的失职,恳请王爷责罚。” 杨、徐二人何等聪慧? 作为混跡朝堂的老狐狸,眼睛里何曾揉过沙子? 哪怕並不知具体,但二人只听了这一面之词,心中就已猜出个大概来。 首席门客迎接新人来,却恰好有事,临时离场,拋下新人在“办公室”———— 多少刻意了点。 若是寻常门客也就罢了,可李明夷乃是昭庆公主器重的隨从,焉能看做等閒? 而首席一离开,就爆发爭吵,这点套路两个老狐狸连脑子都不用转,本能就猜到,怕是嫉贤妒能,给新人下马威的套路。 一时间,二人都看向李明夷,好奇这人如何接招。 滕王没什么反应,也看向李明夷:“李先生,你来说说吧。” 李明夷感受著数道目光投来,他才缓缓开口:“回稟王爷,若论此事,也的確是在下有亏在先,与海先生並无关联。是在下未能妥善处置,以至於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恩? 这个开场白,让明眼人都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辜负苦心?” 徐南潯饶有兴致地看向滕王,也是自己当初教导的弟子,“怎么说?” 滕王心说妈卖批,我哪知道啊,於是他谨记老姐叮嘱,也不吭声。 果然,李明夷主动开口解围:“回稟太师,其实今日王爷將我从公主府调来,私底下曾叮嘱我做一件事。” 见几人都被吸引,他不急不缓地感慨道:“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王爷喜交友,重人才,因而不惜血本,豢养了许多门客,数目庞大,多达数百之多,尤其是谋士文人为重。 只是这是此前,是为了辅佐陛下而为之。如今我大颂立朝,京师安定,王爷再养这么多门客,一来没必要,二来,王爷俸禄也是来源於內库,没道理空养这许多人———— 若都是饱学之人,也还好,总能为国朝出力。 奈何这人多了,便总少不了滥竽充数之辈,王爷心中也清楚,这数百门客泥沙俱下,既有有识之士,亦有钻营庸人。 故而,便一直想著筛查一番,也悄然派人调查了很多门客的底细。” 此话一出,几人表情各异。 杨、徐二人略感欣慰,尤其二人更清楚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李明夷没说的。 就是皇子“养士”这个事,本身就不该太过。 虽说颂帝武功盖世,手握重兵,不可能忌惮儿子这点势力,但颂帝可以不在意,但身为皇子若也不在意,就是不懂事了。 尤其你看东宫那边,养士才多少人? 你滕王这边,好傢伙,奔著上千人去了,眼下没问题,但之后迟早要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所以,滕王主动筛人,精简门客队伍,从任何角度都是正確的事。 而海先生则是愣了下,不禁下意识看向王爷,心中酸涩: 王爷竟从不曾与他说过这件事! 而等他看到滕王面对自己的目光,竟仍旧面无表情,冷漠的样子,便愈发哀怨恐慌了。 可他哪里知道,滕王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压根不知道这事,也没有过这个心思,但老姐之前反覆叮嘱过,要他不要乱说话,露怯,所以一肚子槽也只能憋著,为了不露怯,努力地面无表情。 “只是,这想法虽好,可如何落实却是难点,”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王爷虽暗中判断出哪些人要清楚,但一来,这群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颂朝刚立国,便將这些人裁掉,给外人听见,难免要非议王爷。 二来么,王爷乃性情中人,对下属向来仁厚,也於心不忍。但此事总要有人来做,这就面临第三个难点,也就是海先生了。” 海先生:啊?还有我的事呢? “当然有你的事,”李明夷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想法,认真地道:“海先生身为首席,管理整个总务处,这精简门客之事,按理说,定是要你海先生来操刀,才顺理成章。 可殿下心知,一旦这差事给了你,由你做这个恶人,今后如何立足?教那些门客如何看你?岂不是又將你给害了?让你背负骂名?” 他感慨道:“所以,此事必须要找一个外人来做,一个与门客没有关係的外人。而这个外人就是我。” 李明夷迎著露出恍然之色的杨、徐二人,说道:“因而,王爷才向昭庆殿下求情,將我借来,我与这群门客没有半点故旧,做事情来才容易。原本,我也是打算先进总务处一段时间,等找个恰当时机,再动手。 可没料到,人心难测,许是那些人也觉察到了什么,对我异常排斥,海先生在时还好,他一走,几个门客就带头向我恶言相向,甚至詆毁王爷识人不明。 我见此,知晓这事拖不得,若任由他们詆毁,没了威信,之后如何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 他无奈地道:“所以,在下只好提前出手,用王爷交给我的,其中许多门客弄虚作假的证据,將之戳破,才平息了这次事端————却不想,竟惊扰了贵客。”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李明夷一番话说完,杨、徐二人皆暗暗点头。 不禁扭头略显讶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滕王。 徐南潯有些欣慰,杨文山则略显惊奇。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中,滕王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行事轻浮,性格衝动,也得亏有个姐姐帮衬著,才顺风顺水到今天。 可今日滕王这一番安排,虽说远远算不上精妙,但也已不错了。 非说漏算了哪一块,也就只有低估了首席门客的胆子,明知自己两人在府中,还敢放鬆人闹这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等等———— 杨文山忽然又疑惑起来,滕王真有这个手腕吗? 怕不是他姐姐的手笔。 杨文山又看向昭庆公主,见她也是有些惊讶地看著李明夷,好似对这事全然不知一样。 杨文山心中一动,又想起为何滕王偏要在今日,让这新门客去办事? 目的只怕是想不经意地展现手段才能,给自己看。 若真是这个心思,那这门客衝突,或不是巧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聪明人就是这样,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很深。 而此刻的滕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正绞尽脑汁,想著说点什么。 冷不防海先生突然开口:“你————你说的这些————有何证据?” 李明夷惊奇地看向老海:“王爷在此,还要什么证据?你在说什么?” 海先生这才惊醒,自己方才口不择言,可心头的不安感令他难以镇定,以致於不顾场合,质疑道:“我的意思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帮我,免得我落得骂名,那为何方才在总务处內,你坐在我的位置?还说你更適合做首席?他们还赞同?” 李明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海先生没听懂么?我既然要来做这个恶人,总得有相应的权柄,否则如何將害群之马踢出去? 所以,只有我来接替你首席的位置,才能顺理成章做这件事。至於海先生你,我建议是告病休养一段日子,等此间事了再说。” 海先生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他有些茫然,想要反驳,又无从驳斥。 他不明白,剧本为什么变成这样。 分明早上自己还想著给对方下马威,结果一转眼,人家成首席了? 他求助地看向滕王:“王爷,此事可是真的?” 滕王憋了半天,迎著杨、徐二人,以及老姐幽幽的注视,头皮发麻,只能面无表情道:“李先生所言甚是,老海————你先避避风头吧。 ,海先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是被拋弃的狗。 他身体一寸寸矮下去,苦涩地行礼:“属下————遵命,先行退下了。” 李明夷见他离开,也拱手道:“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也不打扰了。” “稍等,”昭庆忽然开口,淡笑道,“李先生不急著走,先坐一坐吧,呵,太师方才可是对你很感兴趣。” 是小昭你想搞事吧————李明夷腹誹,不动声色地应下。 昭庆又歉然地看向杨文山:“此事,让杨相、徐师见笑了。” 向来严肃的杨文山却露出笑容,看向滕王的目光中罕见地有了一抹讚许:“王爷能有如此心思,於这年纪,已很是不错。哪怕陛下得知,也会开怀吧。” 他心道:哪怕是一场表演,但能有这份手段,也值得讚许了。 滕王受宠若惊! 他虽全程懵逼,但话还是能听出好赖的。 杨文山过往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今日竟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很自然地猜测,是老姐和李明夷联手做的戏,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 门客闹事,看似丟脸,但经李明夷这么一说,反而显得自己有本事了。 “杨相谬讚。”滕王倍感荣幸地说。 徐南潯笑而不语,瞥了昭庆一眼,只认为是昭庆的手笔,心中感嘆: 可惜!是个女儿身,还要嫁给南方吴家联姻。 若她是个皇子,还真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可能! 李明夷则安静地束手站在角落,心中同样思绪万千,在进入府门,得知杨编钟在府上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过於巧合了。 再联想到昨日庄府花园中,昭庆与他说过的一些话,细细想来,似有深意。 不过,也只是怀疑,並不能確定。 所以,他索性在出云別院予以试探,海先生出招,他就接招,按他的设想,出院別院与花园隔著一套大院,那点爭吵声,连別院都出不去。 除非昭庆故意想借题发挥,否则自己再怎么闹,都不至於打扰到杨编钟。 而熊飞去而復返,叫他过去————那一刻起,李明夷就明白了,这绝对是昭庆故意安排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外人面前,他只能想法子给滕王找补,而昭庆在场,他也不担心小王爷不配合。 而经过他一番胡扯,海先生退位,自己入职第一天成为首席,滕王也长了面子,可谓一举三得。 “不过,小昭故意將我留下来是什么意思?难道————” 李明夷正暗暗思忖著。 房间內,王爷几人也暂时结束交谈,徐南潯將话题转向李明夷,询问起了” 五子棋”的事。 李明夷谦逊地表示,是瞎捉摸的小道,原本的围棋规则复杂,非读书人不能参与,如此一番简化,哪怕武人也能有所乐趣。 徐南潯却不觉得是小道,感慨道:“去繁就简,岂会容易?不愧是殿下器重的人才。” 杨文山也多看了他几眼,只是这位大颂第一权臣话不多的样子,並未轻易点评李明夷。 很正常。 越是大权在握之人,话越要少,他今日敢隨意夸讚一句,明日李明夷就能扯著“凤凰台台主器重”的大旗出去搞事。 杨文山虽不惧,但也要避免麻烦。 至於徐南得反而没那么多限制,这位老儒长袖善舞,擅合纵联合,是个自比古代周游列国之士大夫的人物,主打一个“话密”。 他讚嘆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主要是名气大,实权不多,反而不在意。 眾人閒聊著,时间过的很快。 眼看到了中午,昭庆起身,去察看王府厨子进展————肯定要留下客人吃宴席的。 顺手將李明夷带了出来。 屋外。 冷风吹散了二人身上的热气,二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起来。 彼此也不看对方,目视前方。 昭庆说道:“跟我如实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明夷淡淡道:“我说的就是真相啊,恩,只有一些细节稍微修饰了下———— ” 昭庆安静听完,说道:“所以是海先生要给你个下马威,你就趁机把他位置夺了?不只实际上篡夺,还当著王爷的面,將事给定了?” 李明夷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来这里,就是要做首席的,何况,今日这闹剧,不是殿下有意为之?” 昭庆好笑地道:“你可莫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本宫什么都没做。” 李明夷嘆道:“好好好,殿下您最冰清玉洁了。” 昭庆觉得被阴阳怪气了,但想著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还是笑道:“你反应还挺快的,谎话张口就来,编的像模像样的,怕是杨文山都被骗了过去。恩,他不至於完美相信,应该会认为,这是我与滕王故意在他面前展现能力。但他绝对猜不到,这全是你临场编造的。” 李明夷无奈地说:“殿下啊,下次再玩这种戏码,能不能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昭庆促狭道:“堂堂鬼谷传人还怕这种小场面?那等你真正参与那些朝堂大事,週游於三公九卿之间,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李明夷忽然说道:“————殿下今日这唱戏,难道不是为滕王唱的?” 昭庆坦然点头:“没错,是为了你。我已经得到消息,我父皇对我以公主身份参与朝政表达了不悦,所以,我以后只能藏身幕后,可滕王的性子————你也知道,他那群门客做点小事还可以,但却没有一个能执掌大局,而你可以。 所以,你必须成为首席门客,而你想要帮滕王出面做事,单单只凭藉一个首席的名头还不够,所以你需要出名,出大名气。再过几天,苏镇方的大婚是一个极佳的场合,但还不够。” 李明夷恍然道:“所以殿下是帮我在杨、徐这二位大人物面前露脸————不对。” 他忽然幽幽道:“殿下不会是得知我肯定会参与苏將军的大婚,所以才急急忙忙,让我成为首席的吧? 今日那二位大人物见证了我成为首席门客,再过几天大婚时,我再露面———— 所有人都会知道,藤王府的首席是苏將军的————媒人。” 昭庆像是一只偷鸡成功的小狐狸,笑眯眯地道:“你不愿意?” 李明夷嘆了口气:“殿下本不用做这些的,我是真心扶持滕王殿下。” 恩,扶持滕王削弱他大哥和父亲,最终干翻你们一家人————他於心中默默补充。 这时候,二人已经走到了王府的厨房,里头好多人在忙碌,有厨师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 二人同时闭嘴,並默契地拉开了距离,凸显出尊卑。 “殿下!” 一眾厨师赶忙行礼。 昭庆頷首,冷冷道:“今日招待贵客,不得延误。” 太阳挪移到临近中天时,王府內的家宴开始了。 桌案上摆满了丰盛佳肴,昭庆、滕王作陪,徐、杨二人列席,是一个很小,很私人的家宴。 “人少了吃饭也没滋味,”冷不防的,杨文山忽然道,“將府中新任首席门客也叫进来,一起坐下吃吧。” 这下,其余三人都意外了。 而等李明夷被叫进来,示意坐下一起吃午饭时,他不禁看向昭庆,仿佛在说:这又是闹哪样? 你们一群反贼確定邀请朕上桌? “在下身份卑微,不敢与殿下与贵客同席。”李明夷相当谦卑。 滕王不悦地道:“这里是王府,又没有外人嚼舌根,怕什么?杨相叫你一起,那就一起。” 李明夷只好硬著头皮应下来,加了一张凳子,坐在杨文山对面,小王爷身旁。 左手拢其右臂袖子,右手拿起筷子,就在这时候,毫无徵兆地,坐在对面的杨文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倏然凝视著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89章 盘根究底 第89章 盘根究底 危! 王府家宴上。 李明夷捏著筷子的手在这一刻都险些发抖,可惜大冬日不可能有雷霆配合他上演三国经典名场面。 所以,他的手还是稳住了,只是疑惑地抬起头,迎著杨文山鹰隼般审视的目光,很迷惑的样子。 可心中却是警铃大作,生出强烈的危险感,仿佛身份行將败露! 杨文山是见过柴承嗣的! 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的確不陌生。 这还要从此人的生平履歷说起。 杨文山。 东临府人氏,出身当地的大家族杨家。 东临府地处江南一带,是诗书大州,读书氛围浓郁。 杨文山十七岁,中秀才。 弱冠之年,入京求学,后跳过科举,通过家族门阀“选推”途逕入仕。 恩,事实上在南周驾崩先帝重科举前,朝廷中相当一部分官员,都非科举取士,要么是“举荐贤才”上来,要么是父传子,或將官位赏赐给立功的臣民家族————不一而足。 总之,杨文山初入仕途,便一脚踏入御使台————恩,当时这地方还叫都察院,后来改为御使台。 彼时杨文山因才学不俗,颇有名声,在儒林中也是很有名气,经常与翰林院的人廝混。 原本是前途远大,可南周先帝翅膀硬了后,要励精图治,重科举,扶寒门士子,代价是打压原有的一些家族利益集团。 东林杨家也被覆盖在內。 因而,杨文山因这出身,迟迟不被提拔。 不过那时候的杨文山就展现出了“务实”的性格,甚至一度对先帝的一些举措很是赞同。 杨文山认为,只要自己干出成绩,总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於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他主动要求外派,去南周各大府县,去处理各种棘手的案子。 恰好那时地方频频出事,朝廷要派人去查案,御史是最好的人选。 而杨文山这个“钦差”也逐步展露出“铁腕”性格来,眼里半点不揉沙子,做事雷厉风行,简直是腐朽的朝堂上一股清流。 结果就是,在他的强势手腕下,一桩桩一件件地方案件被解决,但他也因此得罪一堆又一堆的官员。 导致朝廷中不少大臣不满,但因家族门阀背景,也不好直接干掉。索性找了个由头,將他从御史的位置,调任去了礼部。 怎么看,都是升职了,品秩提高不少。 但实际上,却是剥夺了他干涉实务的机会。 礼部衙门地位尊崇,但职司范畴却与之前迥异,杨文山鬱闷不已,在衙门里浑身难受。 也在这段时间內,他开始静心下来,反省自身。 完成了第一次顿悟,意识到在朝堂想办实事,光有铁腕是不够的,“尚方宝剑”也斩不掉密密麻麻的人际网。 古代真正厉害的名臣,都极注重“人”字,擅长寻找盟友,团结一群人,打压一群人,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协与退让,如此才能真正把事做成。 而一味地铁面无私,固然可以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一世清名,但非他所愿。 因此,杨文山在礼部坐班小半年,自觉悟道之后,请求出使大胤。 礼部下辖鸿臚寺,负责外交事务,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拓展人脉,再次立功的职位。 而朝臣们对於杨文山滚出大周,去別国折腾也是乐见其成。 於是,接下来几年里,杨文山以使者身份,频频出使胤朝,一方麵团结两朝,给自己赚政治资本,另一方面,也是不断学习胤朝中好的地方。 在此过程中,他的手腕日渐成熟,同时注意到胤朝虽看似“野蛮粗鲁”,不如南周“精致风雅”,但竟极重视教育。 胤朝官办的“童行书院”,更是极为务实,教给学子的都是扎实的能力,而非空谈。 杨文山就此完成第二次顿悟,意识到:若假以时日,大胤只怕人才井喷,甚至再次威胁南周。 恰好,教育正归礼部管。 因此,他回朝后上奏皇帝,试图阐述自己的观察与心得。 可惜,这时南周先帝正是死死抓著科举,试图通过寒门士子逐步为朝堂换血的时期。 而杨文山这个门阀出身的推举官,试图改良教学的举动————就干分微妙了。 那封摺子中所述,固然极有道理,可道理可以吸纳,但南周先帝却不愿启用杨家人来主抓教学,担心各大势力集团藉此渗透。 所以,杨文山上奏失败,再次各种碰壁,以致心灰意冷,一气之下,竟主动辞去官职,去了京城郊外一座非官方的书院任山长。 “为官救不了大周,唯有办学!” “既然改变不了整个南周的教学,那便以这座书院为起始。” 当年的杨文山如此说。 那座书院因校內种植许多桑树,被其命名为“桑桑学院”。 而在杨文山山长后,几年功夫,桑桑学院就力压诸多学堂,乃至於名声一度威胁到了国子监。 甚至令南周先帝都大为讚赏,以致於亲自前往“视察”,对学院办学大为讚赏。 之后,更是將太子柴承嗣送到桑桑学院,做了一段时间的“交换生”! 柴承嗣也是这段时日,与杨文山有所接触。 不想,这个举动触动了朝中一些守旧势力的神经。 而此时南周先帝也因病重,日渐没了雄心壮志,逐步退出朝堂。 故而,杨文山很快以“结党”的罪名,遭到弹劾打压,桑桑学院也一蹶不振,衰落下去。 至此,杨文山彻底心灰意冷,乃至於愤世嫉俗,酒后私下发表“这朝廷没救了!”的危险言论。 在杨文山看来,南周已彻底腐朽,无法改良,只有推翻重造。 此为他的第三次顿悟。 而这时候,已经悄然掌握了大部分兵权的赵晟极,向杨文山投来了橄欖枝。 赵晟极亲自从奉寧府赶来请他出山,二人雪夜饮酒畅谈足足三日。 三日后,杨文山携家带口,北上去了奉寧府。 赵晟极手底下武將充沛,但是有能力的文臣太少,杨文山一人肩挑整个奉寧府的政务,主抓地方,而徐南潯则到处游说,为赵晟极拉拢人才和资金。 二人一內一外,才有了今日的“凤凰台主”与“徐帝师”! 李明夷脑海中,有关杨文山的履歷匆匆闪过,心神凛然。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头极难对付的老狐狸,精明且强大,一著不慎,若被此人瞧出马脚,后患无穷。 —— “不过————杨文山和柴承嗣见面的时候,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柴承嗣才几岁————甚至都没长开————而之后,等柴承嗣成为少年,杨文山早就没法进入朝堂了,更別说见到柴承嗣————” “所以,这老狐狸不可能从我的肢体,细微的相似处认出我————最多是某种模糊的感觉————” 李明夷心中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落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態来:“杨相见过在下?” 身材高瘦,长髯广袖,双眼皮如刀子割出来般的杨文山凝视著困惑的少年,忽然笑了笑:“老夫见过的人太多,却是也记不清了,只觉面善。恩,说来,在奉寧府时,却未曾听过公主身旁有你这样一位得力隨从,是最近冒出来的?一露面就得公主器重————老夫確有些好奇了,你如何入得公主法眼?”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脑海中念头飞快闪动,揣测对方这询问背后的意图。 他知道,自己怎样回答极为重要,而偏又无法思考太久,那样反而显得有鬼o “殿下,您专门吩咐做的豆腐好了。” 这时,忽然门外一名丫鬟走进来,手中捧著乌色托盘,上头是青瓷花盘子。 是个传菜丫鬟。 丫鬟的出现,一下打断了紧绷的气氛,昭庆公主嫣然一笑,主动起身,从丫鬟手中將一盘冒著热气的油炸豆腐端起,放在杨文山面前,笑著解释:“知晓扬相吃惯了山珍海味,唯独只喜好家乡的这一口地方小吃,王爷特意寻了东临府出身的厨子,做了这一道豆腐。” 说话的同时,她又陆续將托盘里的一碟碟韭菜花、麻酱、陈醋等蘸料逐一放在桌上,婀娜的身姿若有若无地———— 將杨文山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隔断! 杨文山见状一笑:“王爷有心了,竟还专门准备了这道吃食。” 滕王一脸傻笑,完全没看出饭桌上方才气氛的变化:“杨相尝一尝,看是否地道,北边吃这个的少。” “好。大家也都尝一尝,一人来一块,尝尝东临府的小食,”杨文山笑著抬起木筷,目光扫过几个小料,却是迟疑了下,看向传菜丫鬟微笑道,“是不是少了一碟滷虾油?” 昭庆闻言不悦地看向丫鬟:“怎么办事的?如此粗心大意?不知道少了一味料,口味差多少?还不快去拿?” “婢子这就去!”丫鬟一脸惶恐地跑了。 昭庆也摇曳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李明夷这时候与旁人一般,都配合地抬起筷子,要去抓一块豆腐。 杨文山示意等一等,笑道:“这豆腐最是奇妙,其本身味道不重,搭配什么滋味吃,便是什么滋味,故而这小料最为关键。 东临府沿海,水脉发达,盛產鲜虾,只是民间百姓往往捉了大虾也捨不得吃,而是拿出去售卖,只留下一些小虾,熬成这虾油,不想滋味奇特鲜美。这炸豆腐可以缺了別的作料,可若少了这虾油,便不是东临府的豆腐了。” 徐南潯大讚道:“谁说杨相不懂风雅?却是个吃家。” 李明夷只好重新將筷子放回碟子,只听杨文山重新捡起先前的话题:“方才说到哪了?哦,你如何与公主结识?” 李明夷微笑著道:“回杨相,在下的確不是在奉寧府时,入得殿下身边。而是在夺取这京城后,才从江湖中赶来。” “哦?你是江湖人?”杨文山好奇。 昭庆在一旁笑道:“杨相也知道,我母妃对我向来宠爱,故而时常从江湖中物色人手,送来给我用。如这两个贴身护卫,也都是这样。” 言外之意,指李明夷是拜星教送来的。 对於李明夷的来歷,在很早前,她与他就私下交流过。鬼谷传人的身份,委实不便公开。 所以,二人早就商定过,只推说是江湖中人。 杨文山恍然的模样,仍盯著李明夷:“你是拜星教中人?” 李明夷摇头:“在下虽在江湖,却未入教,出身小门小派,师承无名,杨相这等人物,只怕也是未听见过的,拜星教在江湖中,也笼络了许多人,王府门客中也有不少,大概也都一样。” 他这话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啥也没说。 昭庆笑著解释道:“教內多是习武之人,但江湖中也並非全是武夫,总有各种际遇,飘零民间的有能之士,本宫起先也没想到,李先生办事如此得力。 这就是打圆场了。 “江湖中的奇人异士么————”杨文山点点头,又道,“听你的口音,也是官话。” 李明夷点头道:“行走江湖,官话总是方便些。” 杨文山赞同的样子,又状若关心地问:“那你家人是一同进京?还是在老家?” 这时,门帘再次掀开,婢女捧著一个类似鸟食罐大小的瓷罐进来,里头赫然盛满了滷虾油。 “来了来了,”杨文山笑了,竟有些热切地亲手接过,然后又亲手拿起一只小碟,开始调製蘸料,“大家別光看著了,一起尝尝。” 徐南潯、滕王、昭庆也都各自取了小碟子。 李明夷忙亦步亦趋,也参照著杨文山取料的步骤、大概份量,调製了一碟蘸料。 而后,又用筷子尖抓起一小块外表金黄,內里纯白的豆腐,抹上蘸料,送入口中。 杨文山也吃了一口,缓缓咀嚼,微微闭目,一副怀念的感伤模样,睁开眼来,嘆气道:“吃这一口,如同回到故乡,只可惜少年时离乡,已许久不曾归去。” 那你倒是回去啊,说这屁话,还不是捨得不权力位置————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並由衷认为少了香菜,这料没有灵魂! 徐南潯、滕王与昭庆则开口附和,伴隨著感慨。 杨文山又吃了第二口,等咽下去,才看向李明夷,笑道:“如何?” 李明夷放下筷子,道:“滋味上佳。” 杨文山似乎很满意,精光四射的眸子再次兜头凝视过来,似乎示意他回答之前的问题。 李明夷一脸感伤地说:“我幼年时,家人便因匪乱不在了。幸得路过的师父收留,跟在师父身边学本领,如今孤身在京城,家乡更是再无法归去的所在了。” 说话时,他不禁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个凌晨半夜也有外卖驰骋,灯火璀璨的故乡。 杨文山是不愿意回去,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漂泊的旅人,再难回返。 於是,话语中透出的感情都真挚了数分。 杨文山“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感嘆,他放下筷子,用手绢轻轻擦拭嘴角,状若隨意地问:“那当日你进京城时,跟在你身边,那名女子,又是你什么人?” 第90章 叛徒 第90章 叛徒 !! 这一刻,饭桌上的气氛陡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连昭庆与滕王,都看向李明夷,尤其后者,眼中涌动著好奇。 我——李明夷心中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有种被子弹兜头命中,一股麻意从脚底板直衝颈椎。 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面色惊奇地问:“杨相怎么知道?” 他没有隱藏温染存在的意图,因为对方既然描述的如此准確,再说谎只会令人起疑。 而胡乱应答,则容易踏入陷阱,反而不如堂堂正正地反问。 杨文山捕捉著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吭声。 旁边,宽衣大袖的徐南潯哈哈一笑,打趣地道:“杨相你就莫要嚇唬小辈了,是老夫与杨相说起此事。” 老者前一句是提醒,后一句竟是朝著李明夷解释起来:“当日,老夫乘车赶来京城南门,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恰好在车上,瞅见守城官兵盘查进城之人,其中就有李小友吧? 呵呵,老夫老眼昏花,那日瞧的不清楚,当日公主府庆功宴上,就觉得有些眼熟,方才见过你,越发觉得像,便私下与杨相提及此事,本並不確定,不想杨相诈一诈你,竟真是你。” 李明夷恍然大悟,当日城门口,太子所在车厢中的確似还有人,但因角度缘故,他並不知是谁,竟是徐南潯。 徐南潯曾为赵家子女授课,亦也是大公子的恩师,前往接见理所应当。 李明夷笑道:“不想当日曾与太师擦肩而过。” 他一幅汗顏羞赧的样子:“当日我与同门师姐一同赴京,恰逢城中变故,因尚未与公主殿下见面,为免麻烦,便与百姓一同排队入城,让太师见笑了。” “哦?所以你身边那女子也是江湖人?现下在何处?” 杨文山对被打断,略有不满,询问道。 李明夷镇定自若:“那位师姐只负责送我过来,不瞒杨相,在下虽也有修为在身,但自小並不很喜好习武,因此武道修为委实稀鬆平常,加之对京城不是很熟,所以师姐一路相送,待我与公主殿下匯合,安定下来,她便离去了。” 闻言,昭庆与滕王姐弟同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怡茶坊外那一日,熊飞暗中尾隨,试探李明夷深浅,却被神秘女武者击败的事。 当时,姐弟二人猜测,这是鬼谷门派的人,是李明夷在暗中的势力之一。 如今倒与徐南潯的说法吻合了。 “哦,你竟也是修行中人?”杨文山很感兴趣的样子。 李明夷汗顏的模样,想了想,他微微起身,主动將桌上的青花酒壶拎起,又取了只酒盅在手心,先以酒水斟满。 而后只见他掌心轻轻摩挲,一股股內力源源不绝涌出。 很快的,这酒盅內盪开一圈圈涟漪,方寸之间,似有无穷力道震盪酒水,伴隨著热力,以致於酒水中有了细密气泡,酒香四溢。 眾人惊讶地看著,这以內力温酒的一幕。 李明夷將酒盅呈给杨文山,羞赧道:“微末之技,献丑了。” 杨文山接过,只觉瓷盅温热,眼中透出讶异之色,他虽乃凡人之躯,但在奉寧府数年,身旁亦有修行高手护卫。 见识自然不差。 虽看不出这少年武功究竟如何,但只这一手,足以说明其內力雄厚。 寻常武人,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难以获得。 考虑到此人年纪,更说明其修行天赋极好! 念及此,他眼中本就不多的些许怀疑,也终於散去。 昭庆笑著说道:“自古有谚,英雄不问出处,李先生虽出身江湖,却颇有才智,如今在王府扎根,日后免不了还要徐师、杨相提点照拂。” 这话存在明显的收尾意味。 杨文山知道,若自己再盘根问底,便有些失礼了,於是,他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李明夷,笑著说:“既然殿下开口,老夫自然要给这个面子,日后你若来吏部办事,可说老夫与你有这一盅酒的交情。” 李明夷故作惊喜,赶忙道谢。 心下狠狠鬆了一口气,宛若渡过劫波一般,后背都有些汗湿。 旋即,他也意识到杨文山这句一盅酒的交情,並非给他,而是给滕王姐弟的o 而这句话真正的价值在於: 吏部,乃至更高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將认可李明夷这个“王府首席门客”的身份。 別看只是一个认可,却是一张通行证,帮助李明夷在各大衙门间,可以顺利游走的关键。 衙门里的人,可以不给一个门客面子,也可以没那么给滕王面子,但绝对不敢不给杨台主面子。 当然,这个面子也很薄,功效没那么大,只是让李明夷不会被各大衙门拒之门外,吃闭门羹罢了。 之后的饭局就再没波折了,很快,宾主尽欢结束。 王府一行人亲自將两位大人物送出府,並目送徐、杨二人乘车离去。 王府门口。 昭庆收回目光,看向李明夷,说道:“杨相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以后若与之打交道,一定要记得,不能让他捉到马脚,否则会很麻烦。” 李明夷点头,表示记下,心中却有些无奈,刚让太子那边解除了怀疑,就又撞上杨文山。 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为“黑户”的身份,的確是个麻烦。 有权势的人若是揪著不放,总是个隱患,可偏偏这事又委实难以解决。 他可以编造一些来歷,甚至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但越清晰,越禁不住查。 只有鬼谷传人这种,起码短时间內不会冒出来个“真传人”打他的假。 心中轻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包括自己的身材————恩,应该多吃点好的,多练习拳法,拉伸骨骼肌肉———— 自己这身体,如今还是长个子的时候,只要勤加训练,要不了多久,连体型都会与柴承嗣有所区別———— 李明夷心中默默打算著。 “对了,首席门客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滕王终於想起这茬,看向老姐。 昭庆便与他解释了下,並著重表明了李明夷做首席的必要性。 无论是能力,还是趁机精简门客队伍,进行裁员,都是最合適的。 “好吧,”滕王虽然不聪明,但也只是反应慢,並不是蠢货,老姐给他解释以后,小王爷也明白这的確是为他好,“只是————有点对不住老海。” 他对这个门客还是有点感情的。 昭庆正色道:“海先生此人今日弄出这一出,也著实不识大体了些,为了让李先生出丑,不顾大局。我知你器重他,但你也要明白,对底下人固然要信任,也要敲打,责罚。” 滕王垂头丧气挨训,心中嘀咕: 也没看到老姐你责罚李先生啊,净奖赏人家了———— “知道了,那我找老海安慰他一下,劝他先休息一阵,之后再给他找个事做,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滕王想了想道。 昭庆满意頷首:“你这样想就很好。” 滕王屁顛屁顛就去了。 “殿下,那我也先回总务处,趁机巩固一下战果。”李明夷说道,“另外,我需要所有门客的名单,以及相关的履歷,帮助排查。可能还要抽空给他们做一次考试。” 他只掌握的很少的门客的资料,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得用更科学的方法筛选o 此外,李明夷注意到,他想收为己用的那个特殊的门客,今日並不在总务处,应是在外头忙碌。 不过,这个並不急,就像他家里的宫女司棋一样,李明夷並不著急將之收入麾下,准备再观察一番。 昭庆欣然点头:“好。总务处就交给你了,李首席。” 傍晚。 李明夷结束了工作,从总务处下班回家。 其余门客这才鬆了口气,也或结伴,或单独离开。 —— —— 只是当李明夷步行,走到出云別院独立的大门口时,迎面只见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海先生?你这是在等我?”李明夷挑眉。 海先生束手站在寒冬里,傍晚的夕阳洒在他的半个身体上,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他神色平静,眯缝著的小眼睛平视前方少年,说道:“王爷已与我说了,要我先休息一段日子。” 李明夷恩了声。 海先生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异常谦卑:“李先生,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的才能,屡次三番想压你一头。” 李明夷惊讶道:“海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唉,其实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这人向来不喜与人结仇,你我本就没什么大仇怨,大可说开了,日后一同为王爷效力。” 海先生惊喜地抬头:“真的?李先生愿意原谅我了?” 李明夷笑道:“些许小事,我心胸也没那么狭窄。” 海先生喜悦地道:“太好了,那您可以將首席的位置还给我了吗?” 李明夷怔了下,面色古怪地说:“老海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不是我要抢你的位子,也不是因为我要报復你才这样,而是时代变了。 以前王爷只是赵家二公子,能接触的也无非是奉寧府那一块地,而如今二公子已成了滕王,以后咱们要面对的,也不只是小打小闹的宅斗,而是朝堂,是天下。 而很多门客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职责,甚至人多了,更可能坏事————所以,就算没有我,王府的门客也必然要大换血。 你呢,我不很了解,但从你这段日子的表现看,也很难適应首席这个身份,与其凭藉资歷一真占著位置不鬆手,不断犯错,直到让王爷彻底失望而將你换掉,不如留著这份香火情,找个要求没那么高,但也很舒服的位置去坐。 相信以王爷的脾气,你只要忠心耿耿,他绝对会让你过的很好,甚至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吶,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明白自己的斤两。 我以前总听人说,男子最大的魅力是自信,但什么是自信?我后来意识到,自信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自卑,也不自大,恰到好处,然后在自己能把控的边界內,儘可能地拓宽边界————说远了,总之,你好好想想吧,言尽於此。” 说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海先生的肩膀,迈步出门去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落下。 海先生眼中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出云別院,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定,他一路步行,回到了王爷赐给他的宅子。 在小妾诧异的目光中,將自己关进屋子。 海先生换了一套衣服,又蒙上脸,趁著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最终,他来到了一座有些偏僻的小楼外,楼下黑暗中有人在蹲守。 “什么人?”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掀开自己的面巾,声音急促:“你们的人说让我来这里相见。” “进去吧。”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推门进了小楼,发现整个二层都漆黑一片,只有一层大堂中,孤零零地点燃一盏灯。 而此刻,一个裹著红色长袍的女人,正悠然地坐在灯火旁,翻看著书册。 “来了?”女人笑著说,不出所料的样子。 海先生面色阴沉地走过去,看著烛光中年轻女人那张可恶的脸,说道:“我答应投靠太子殿下。” 女人摇头笑道:“殿下身边可不缺幕僚。” 海先生恼火地说:“那你们一直给我传什么信?之前给我传信,今天白天也送信过来,要我想清楚就来这见你!?” 女人仿佛在看一头蠢猪,摇头道:“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你过来,而是你留在王府,给我们传递情报。” 海先生愣了下,有些纠结。 女人也不看他,只是慢悠悠翻看著古籍,轻声道:“不著急,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呵呵,反正你已经不是首席了,接下来也没事情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在家中坐的时间越久,你手里能拿来换取殿下赏识的情报就越少,而我们东宫从不收废人。” 海先生心头一凛,脑海中,突兀浮现出李明夷那张可恶的脸孔,他一咬牙,道:“好!但你们也要帮我废掉一个服,帮我重新拿回首席的位置,这样也对你们最有利。” 女服皱了皱眉,道:“你要动那个李明夷?你该清楚,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无缘无故隨便抓服,何况是王府新首席。” 海先生笑道:“是吗?你最好先听我说完,再交由太子殿下做决定。这个李明夷可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他和苏————恩,他在庄侍郎倒台的过丫中,可不只是个小卒子,而是真正的操盘手————” 女服一怔,霍然抬头,定定地看著他:“说清楚!”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深夜,东宫。 太子的书房內灯火通明,烛光將两道相对而坐的影子拓印在窗户上。 其中一道影子属於太子,另一道相较纤瘦许多,像是个女子。 “此事当真?滕王那个姓海的门客当真这样说的?!”太子脸上难以遏制地浮出惊愕的情绪。 在他对面,隔著一张桌案,一名红衣女谋士竟被准许端坐著,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摆放著那册泛黄的古籍。 珠光扩散开,映照出女谋士的样貌,她一身红衣,头髮乌黑盘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姣好,沉稳大气。 这样年纪的女人在当前时代大多嫁为人妇,守在家宅中,鲜少拋头露面。但她却不同。 作为东宫的首席幕僚,再红素在很多人眼中,早已不当做寻常女人看待。 “回稟殿下,的確是此人亲口所说。庄侍郎倒台的前因后果,都是这个李明夷在搞鬼,昭庆公主只是配合他,必要的时候露面出场罢了,这些事外人不得而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也都被下了封口令,他也是从滕王口中得知。”名为冉红素的红衣女谋士垂首道。 太子霍然起身,背著手在房间中踱步,消化著这个令他无比吃惊的消息。 他相信,那个海先生还没胆子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所以,他之前对那个少年出现了严重的误判。 “本以为此人只是个小卒子,是替昭庆外出办事的一个小嘍囉,如今看来,竟是个真有本事的了?”他喃喃自语。 红衣女谋士道:“另外,属下打探到,今日滕王姐弟摆宴请杨相、徐太师做客时,也让这个李明夷上桌陪客,看样子,是早有预谋,要將这少年推举出来,作为王府的新首席,代表滕王外出办事了。” 太子再次吃了一惊,想了想,道:“那个姓海的,还说了什么?” 女谋士说道:“他还说,当日怡茶坊外,也似乎是李明夷出手破局,昭庆公主原本並不知晓此事,是李明夷突然找上门,之后才赶过去,恩————这件事他所知不详,只確定滕王对此一无所知。” 太子神色倏然阴沉下来:“你觉得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女谋士早有准备,淡淡道:“属下以为,这件事大概还是昭庆公主的手笔,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个李明夷当日才刚进城,而严宽在怡茶坊外的计划,也是在得知秦幼卿下落后,进行的布置,那人並无时间得知这些安排————那海先生报復心很重,有所夸大不意外。”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略一思索,他忽然问道:“那苏镇方改旗易帜那件事————” 女谋士道:“对方没有提及。以此人在滕王府的地位,连扳倒庄侍郎的细节都能得知,若苏镇方一事也是这李明夷所为,没道理不知道。” 太子点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 主要也是苏镇方找老婆的事,在奉寧府时便有很多人知晓。 从逻辑上推断,是昭庆苦心多年寻找到,还能说得通。而突然蹦出来个人,哪怕智谋再如何高,也没道理就一下能帮人找到老婆孩子————太过离谱。 然而房间中的二人並不知道,海先生之所以將“李明夷是苏镇方恩人”这个极为关键的情报刻意隱瞒,乃是出於私心。 海先生很清楚苏镇方的分量,若自己坦白此事,他十分担心,东宫会付出巨大代价,转而去拉拢李明夷,哪怕拉拢不成,很大可能也不会再进行针对。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刻意隱瞒了这个信息,目的就是借东宫的手,把李明夷干掉。 哪怕事后,太子一方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可以推諉说自己的確不知道。 或者,再退一步,就算东宫猜出他的小心思,又如何? 只要李明夷完了,自己恢復首席身份,那他的存在,对东宫就有极大的价值。 冉红素说,东宫从不收废人,那反过来,只要他的价值足够大,些许瑕疵也无所谓。 反正,海先生也从没指望,东宫会真的如何信任,器重,提拔一个二五仔—— 更何况,只要李明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干掉,苏镇方没准都会回归太子阵营,那这就不是罪,而是功劳了。 前提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东宫绝对拥有悄无声息暗杀掉这少年的能力。 然而彼时的海先生並不知道,他自作聪明,实则愚蠢的算计,会导致什么后果。 而缺乏这一关键情报,会让太子一方做出怎样错误的决策。 “看来,此人很可能是拜星教不知从哪搜罗的人才。甚至,此人很可能已经接手了昭庆和滕王手底下的情报网。 太子脑洞大开,沉吟道:“庄侍郎被废,其中的关键是庄府父女的裂痕,以及户部那群官员的反水,而这些都不是凭藉一个人的智慧能做到的,此人今日成为首席门客,也绝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是早已內定。 —— 那个海先生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还真是够蠢的————本宫甚至怀疑,那些门客都是表面的障眼法,昭庆早就暗中组建了幕僚团体。” 冉红素笑道:“那殿下准备如何对付这人,要属下去拉拢这少年么?” 太子摇头道:“这种被委以重任之人,是拉拢不来的,只能剷除。” 冉红素斟酌道:“此人既有修为在身,若要暗杀,须得请动登堂境,甚至穿廊境的高手出马,才保险。这个倒不难。 不过————属下以为,这是下下策,如今殿下您与滕王的爭斗,看似热闹,实则都守著规矩,因为陛下都瞧在眼中,若动了刀子,滕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大了咱们会很被动,反而落下把柄。” 太子讚许点头:“冉先生有何计策?” 红衣女谋士嫣然一笑:“殿下曾说,政变那日,曾在城门口见此人鱼目混珠,混入城中,大可以此人身份做文章,按照规矩行事,將人逮捕,慢慢审讯,这人纵使有些修为,可到了牢狱中,哪怕只能扣押几天,也足够咱们撬开他的嘴。 退一步,哪怕此人意志如钢,不肯吐露半个字,可从咱们手里放回去以后,王府那边还敢信任此人吗?继续用他吗?就不怕被咱们策反了?而这一切都合乎规矩,涉及南周反贼,也不怕他们闹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笑道:“冉先生不愧我东宫首席幕僚,此法甚好,只是————要挑个时机,省的抓人不成,被昭庆阻拦。” 冉红素想了想,道:“再过两日,便是苏镇方大婚,宫里各位贵人肯定都要备下礼品,不如殿下去向陛下说一声,便说,这一家人送礼分散开不像话,不如大婚那天,召殿下、 滕王与昭庆公主一起进宫,由三位殿下带著陛下、皇后、贵妃准备的礼物,一起送去苏府,以向群臣展现皇家亲密,对有功將领的器重。” 太子露出笑容:“妙哉。如此一来,就没人可以保护那李明夷————等婚礼结束,至少要一个白日,昭庆哪怕得知消息,也无法抽身去营救,好!就依照此计————便吩咐———— 呵,让刑部尚书周秉宪办这件事吧。” 同一个夜晚。 李明夷坐在饭桌上,在司棋和吕小花的伺候下吃完饭。 他放下碗筷,长舒一口气,道:“吃好了。” 然而,他却並未如往日一般起身回房,而是看向老太监:“过两日,我要去参加朋友婚礼,你去准备礼物,恩————就按符合我身份的来准备。” 以苏镇方的高位,他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正常送就好。 吕小花应了声,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位朋友————是否有偏好?若是贵人,寻常礼品难免流於俗气,不若別出心裁些。” 李明夷暗道想的周到,思忖了下,道:“我回头给你写个单子吧,你照著买。” 旋即,他又看向青衣婢女司棋,笑著道:“买了新衣服没有?” 被他强行借钱的婢女有点不开心,闻言脸色一变,生怕他找藉口再次借钱,忙道:“买了!已经花光了!” 不是,你这么大反应干啥————李明夷无语,漫不经心道:“买了就好,过两天你换上新衣裳,跟著本公子去参加婚礼。別人都带著下人,咱们也不能太寒酸。” 司棋无声鬆了口气,心中一动,暗想趁此机会,或可打探更多新朝廷的情报,便应了下来。 李明夷看著婢女的神態,心中一笑,也不点破,优哉游哉起身回屋。 只是穿行於暮色之中,他脑海中不由浮现海先生那张死人脸,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怎么看都觉得这货不甘心啊————最近得小心些了————” “可惜,他终究是滕王的老部下,不好出手太狠。唔,若是他真想不开,要和我碰一碰,就怪不得朕了————希望你聪明点吧。” 打了个哈欠,李明夷回屋睡觉去。 接下来几日,平静无波。 李明夷每日去出云別院“上班”,翻看门客材料,准备统一考试。 而在他上任第二天,方思明、王德发等近十名门客,就上书称病请辞。 李明夷大笔一挥,应允这些人离开,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上书请辞,李明夷来者不拒。 只是令他觉得有趣的是,除开被他公开扒光底细的几人外,其余几个海先生的嫡系手下,在老大都被赶回家的情况下,愣是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偶尔看向他的目光,还掺著点耐人寻味。 这让李明夷愈发认为,这个小人物在谋划著名什么。 就在他琢磨,抽空去看一看老海,排除隱患的时候,时间来到了苏镇方大婚的日子。 —— 清晨。 李明夷照例吃过早饭,换了新衣,命车夫將备好的礼盒搬上马车,旋即转身,看著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司棋,眼睛一亮! 小宫女今日换了一身桃红的裙子,略施粉黛,竟有些娇艷。 不像是婢女,举止仪態,比大户人家小姐都不遑多让,只是那张性冷淡的脸,总给人一种她看不起旁人,觉得周围人都是蠢货一样的错觉。 “公子。”司棋行礼。 李明夷笑吟吟地,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很好看,价值不菲的翠玉鎏金釵子,刺入她的乌髮中,在司棋怔然的目光中,隨口道:“提前送你的年节礼物,不用感动的痛哭流涕,这是用你借本公子的那二十两银子买的。” 李明夷拍拍屁股钻进车厢。 司棋一脸呆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新主子。 最终,也只好跟著上车。 “驾!” 车夫一甩鞭子,小小李家的车子慢悠悠地,踏著阳光朝苏家宅邸赶去。 然而车走了一半,车厢內的司棋忽然顰起眉头,望向厚厚的车帘外头。 旋即,马车开始减速,车夫茫然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前头有一群官兵朝咱们过来了!” > 第92章 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第92章 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冬日的街头,一辆缓缓减速,逐渐被逼停的马车,以及迎面沉默著走来的凶悍官差。 组合成了一幕令旁观者觉得悚然,本能退避的画面。 “官兵?”李明夷伸出手,將车帘扯开一半,目光透过冷风,越过车夫的肩膀,看到了一群穿著刑部差役衣裳,腰间佩刀的公人由远及近,將马车半包围起来。 就像河流汹涌而至,沿途的礁石会被包裹,吞没。 为首的差人冷漠至极,左手按刀,冷眼看过来:“车內可是李明夷?” 李明夷平静道:“是我,各位这是什么意思?” 差人取出腰牌,示意了下,道:“刑部衙门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你疑似与南周余孽有牵扯,跟我们去衙门一趟吧。” 李明夷觉得这台词有些耳熟。 他意外地扬起眉毛,说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又在为谁效力?” 差人似早有预料,皮笑肉不笑:“李首席嘛,知道。但涉及南周余孽,管你是哪家的人,也要接受审讯!咱们这些日子抓的王公贵族都一大把,一二品的官员牢里都押著一堆,何况是一个门客?配合一些,与我们走一趟,对谁都好。” 有点意思了————李明夷並没有慌张的情绪,反而突然有种心头悬了多日的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几日徘徊於他心中的不安如今终於浮出水面了。 他並不完全確定要动自己的是谁,只有几个猜测。 但令他有些疑惑不解的是,无论隱藏幕后之人是谁,想要对付自己的机会那么多,为什么偏要选择———— 今天? “公子。”司棋与家里的车夫同时看向他,连女婢眼中都夹杂了一丝担忧。 李明夷递给二人一个放心的眼神,想了想,他看向为首差人,说道:“你们接到的命令,是只抓我回去对吧。” 对方怔了下,本不愿回答,但许是李明夷態度过於沉稳,令他莫名气势不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你最好不要想著反抗,否则一—” 李明夷看向司棋,將自己的腰牌递给她,同时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带著礼物,继续去苏府,找不到地方就问,將我的情况告诉苏镇方,苏將军。” 司棋怔了下,她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迎著新主人沉静的双眼,这位宫里出来的女子展现出了足够的服从性:“好。” 李明夷笑了笑,主动钻出车厢,走了下去:“那就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在京城公然反抗官差,那纯粹是给敌人递把柄。 况且,他还真想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么头铁,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来。 差人略显意外,示意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將李明夷控制住,然后又盯上了要离开的马车。 李明夷幽幽道:“都是出来当差的,职责所在,可以理解。但若是故意树敌,为了立功,非要得罪二位殿下————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这么多同僚想想。” 感受著其余官差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为首差人表情僵硬了下,长舒一口气,转身假装没看见离开的司棋,道:“走!” 苏府! 这一日,天不亮的时候,便忙碌起来。 —— 整座宅邸之中,下人摸著黑就起来准备迎客,喜宴,以及整个大婚典礼。 苏镇方大婚,这个消息最近几日,早传遍了新朝廷,光请柬就送了一箩筐。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二品禁军指挥使找回妻儿,要弥补遗憾,大操大办,谁敢不重视? 便是因各种因素,无法亲自赴宴的,也都要备上礼品奉上。 苏镇方更是天刚亮,就穿著大红的新郎官袍服,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队亲信將领,以及一整个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去了城內最好的客栈迎亲。 喜妹住在乡下,肯定不能去城外接亲去,所以提早就住在了客栈。 而等苏镇方迎亲回来的时候,身后除了多了八抬大轿外,身边还多了个与他长相很相似的儿子。 也是挺新奇了属於是———— 新娘子被安排进屋子里头,苏镇方则带著换了崭新袍子的儿子,亲自站在府邸门口,满面笑容地迎接宾客。 而这时候,宾客也陆陆续续到来,车马將苏府外头整条街都挤满了,一直排出老远。 导致很多客人都是步行,带著家僕抬著礼品登门。 而受邀前来的,除了苏镇方手底下的禁军步兵几个大营的亲信之外,就几乎没有低於五品的。 “苏將军大喜,可喜可贺!” “將军竟亲自迎接,折煞下官。” “呀,这就是將军之子?苏公子果真一表人才,有乃父之风!” 一个个武官、文官登门,苏镇方站在门口,嘴一直笑著,就没合拢过,每听到有人夸儿子,就赶忙抓一把喜糖塞过去,惹得又是一阵恭贺。 苏公子哪里见过这场面,整个人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一直不停地叫人,一口一个“叔伯”,都有点麻了。 而一开始的来的客人身份还比较低,隨著日上三竿,来的官员越来越大牌。 “呵呵,苏將军,恭喜啊。”门外,一群人走来,为首之人,未穿官袍,举正仪態不凡,赫然是户部尚书李柏年。 在他身后,还跟著黄澈等其他官员。 苏镇方肃然起敬:“李大人!户部繁忙,派人来坐坐就行了,怎竟亲自来了。” 李柏年无论品级,还是在颂朝的位置,都比苏镇方高出一大截。 哪怕不亲自来,也是合乎礼法的。 李柏年笑呵呵道:“苏將军不惑之年,寻回妻儿,何等幸运?何等喜事?我也来沾沾气息,怎么,不愿意?” 苏镇方一笑:“李大人哪里的话,李家重回朝堂,如今执掌新朝钱粮,为陛下倚重,该是我老苏沾李大人的喜气才是。” 又大手猛拍儿子肩膀:“这是犬子————快叫人。” 晕头转向的苏公子忙行礼:“晚生见过李大人。” “呵呵,叫伯父即可。”李柏年笑著勉励了几句,转而看向苏镇方,“可惜如今杜將军等人率大军去了各地安民,京中大將多不在,否则今日你这里只怕都没本官的位子了,对了,秦统领来了没?” 苏镇方道:“宫中禁军按律不能无人守著,今日秦统领留在皇城,放了禁军中其余同僚来我这吃酒半日。” “理应如此。” 李柏年毫不意外,寒暄两句,进入宴席。 人刚走。 又是两位重量级的文臣魁首到来。 正是杨文山、徐南潯二人。 苏镇方愈发喜悦,赶忙迎接见礼。 而看到这一幕的院中宾客们,也是颇为吃惊。 —— “来了一位李尚书还不够,连杨台主、徐太师都紆尊降贵来了?苏將军好大的面子————这武將派系与文官们何时这般亲近?” “嘘,小声点,你这就有所不知————” 按道理来讲,以苏镇方的身份,武將来赴宴都很正常,但顶级文官————尤其是魁首前来,就属于格外给面子了。 但也有很多官员看出箇中道理: 如今大颂虽立国,但江山並未全然稳固,颂帝手下四大將领带兵离京,去收服各大州府。 这个时期,武將————尤其是“奉寧派”武將对朝廷的观感就极为重要。 苏镇方虽只是个禁军步兵指挥,在武將序列中站不到第一排,甚至第二排也都不稳。 但却代表著武臣的脸面。 何况,到了他这个年龄,地位————同级別的官员,家里操办的事情无非是过寿,或者亲人的喜事————这类事嘛,上级官员若参加,的確有些不合適。 可“红白喜事”不在此列,苏镇方同级別的朝臣无一例外,都是早有妻儿了,像他这样娶正妻的————属实绝无仅有了。 这种情况下,朝中一位位大佬前来,很大程度,並不在於苏镇方的人缘好不好,而在於,唯有如此,才能让京外的武將们舒心,不至於心寒。 而等杨、徐二人也进了院子。 苏镇方就瞅见,一队扛著蟒龙旗的人马开了过来。 赫然是太子、滕王、昭庆三人组,身边还跟著代表颂帝前来的尤达,尤公公! 昭庆嘴角带笑,只是眼圈隱约有点黑,主要是颂帝之前传信,要她今早进宫,皇家一家人一同来赴宴,以彰显兄弟和睦————她觉得纯属屁话,但又不得不从,导致都没睡好。 “臣见过太子殿下、滕王殿下、公主殿下。”苏镇方素容行礼。 太子笑吟吟道:“將军免礼,今日是你大喜之日,父皇特备了贺礼,要我们几个替他来祝贺。” 苏镇方赶忙道谢,迎接三位皇子、皇女入內。 表面上,半点看不出他之前脱离东宫阵营,应有的冷淡。 苏府內,一眾宾客也都纷纷起身,向太子等人行礼。 一番寒暄过后,太子看了眼天色,打趣的语气:“时辰差不多了吧,本宫瞧著宾客云集,什么时候拜堂啊?” 苏镇方迎著院中一眾宾客的注视,有些憨憨地笑了笑:“劳烦殿下稍等,还有一位贵客没有到。” “哦?” 这下,眾人都好奇了,什么贵客竟让这么多人一起等著? 唯有昭庆表情古怪,她四下扫视,没有看到李明夷,有些疑惑。 心道时辰也不早了,那傢伙怎么还没到?以他的身份,最后出场的话,固然可以一鸣惊人,但也会显得失礼,甚至惹人厌恶,得不偿失。 苏镇方笑了笑,解释道:“这位贵客么,並非朝堂中人,却是帮我寻回了妻儿的恩人。故而,也是今日我特邀的证婚之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怔了怔,神色诧异地看向了滕王姐弟。 许多人都知道,苏镇方跳槽的事,联繫前后因果,也都一直认为,是昭庆姐弟做的这件事。 可如今听苏镇方的意思,莫非————消息有误? 顿时,连太子都愣了下,看向神色隱隱不安的昭庆,与一脸傲气的滕王,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要出事。 “哦?不知这证婚之人,是何样人物?竟有这等本事?”李柏年好奇询问。 杨文山与徐南潯也看了过来。 苏镇方正迟疑著,要不要直接说出来,可就在这一刻,苏府大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 而后,有家丁小跑进来,远远地道:“老爷,外头有个年轻姑娘,带著王府的令牌,要见您。” 所有人一怔! 只见,府邸大门口,一袭桃花红的衣裙已飘了过来。 司棋皱起眉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奇,远远地便站定,双手捧起藤王府首席门客的腰牌,银色的腰牌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司棋低眉顺眼,道:“苏將军,我家公子命我前来寻您救命!” 苏镇方一愣:“你家公子是————” 司棋急声道:“李明夷,李公子!我们在来赴宴路上,被刑部差役围堵,我家公子已被官差拘捕带走,面临刑狱之灾!公子命我来寻將军————” 苏镇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 >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苏府大宅內,原本喜庆的氛围好似一下子,被裹著寒流衝进院中的司棋冲淡了。 李明夷————被逮捕————距离较近的.员们听到了这句话,大多数人露出茫然的神色,並不知道“李明夷”是谁,或者哪怕听过,也没有多深的印象。 而少数人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昭庆、滕王姐弟骤然站起身,盯著桃花一样闯进来的女婢,眼中带著错愕。 杨文山、徐南潯也怔了怔,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观望起来。 人群前头的太子脸上笑容僵住,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那个李明夷,一个小人物,为何婢女会衝到大婚现场?不,就算来了,也该悄无声息,向昭庆寻求帮助才对,怎么盯上了苏镇方? “你说————什————么?!” 人群中央,苏镇方没有半点表情,压著心头的震惊,追问道:“为何?” 衙门拿人总要个原因,何况是王府首席门客。 司棋道:“官差说我家公子涉及南周余孽案件————” “一派胡言!” 昭庆一声怒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气的披风都在抖动,光滑的脸蛋上满是阴云:“李先生是本宫的人,刑部什么案子,绕过本宫,直接拿人?!” 性子本就跋扈囂张的滕王也怒而拍案:“本王的首席说拿就拿?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说话的时候,小王爷看向太子,饶是以他的智慧,也觉得最有动机,且能指挥的动刑部的人,太子嫌疑最大。但他没有证据。 太子面色古井无波,似乎很疑惑的模样,正斟酌说什么。 却见后头堂屋里,裹著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竟手抓著盖头,有些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出来了。”苏公子道。 喜妹没理会其他宾客,径直来到苏镇方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位出身村落,早已步入中年,见识不多的民妇涂著胭脂,描眉画鬢,本该是喜气洋洋,此刻却茫然道:“镇方,是恩公出事了吗?” 苏镇方面无表情,轻轻攥了下妻子的手,声音不见波澜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不过,看来为夫要先离开一会了,等我回来。” 喜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用力点头:“去吧,我等你。” 她笑了笑:“我只是村中妇人,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大丈夫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若不去,我也瞧不起你。” 苏镇方咧了咧嘴,这一刻,这头二三十年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虎,露出了獠牙。 他看向太子等宾客,抱拳拱手,平静道:“出了点意外,各位尊客且在府上休憩,由內人招待,苏某人去去就回。” 他又看向身旁的儿子,叮嘱道:“若我回来晚了,便先开席。” 旋即,身穿大红新郎服,胸口还繫著大红花的苏镇方迈步往院外走,沉声道:“步兵禁卫诸將何在!?” 宾客之中,数十名或来赴宴,或来帮衬的將官齐齐起身:“末將在!” 苏镇方吹一声口哨,一匹战马从马厩中噠噠跑到门口,背上马鞍,刀剑俱在。 苏镇方翻身上马,单手勒住马韁,狞笑道:“老子倒要看看,刑部姓周的区区降臣,谁给他的胆子,绑老子的恩人!隨我去要人!” “喏!” 数十名將官衝出宴席,各自奔向院內外战马,而后在无数高官惊愕的自光中,杀气腾腾,如湍流直衝,朝刑部衙门奔去! “苏將军————且慢————” “莫要衝动————” 院子中,一声声呼喊,皆被马蹄声吞没。 更多人震惊不语,苏镇方竟弃新婚典礼不顾,率部下衝击刑部,这怎么看都是极为莽撞不理智的行为。 一个不留神,更会引起“奉寧派武將”与“归降派文臣”间的巨大衝突。 “太子殿下,您快拦一拦啊————”有人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阴晴不定,正要有所动作,却见昭庆一袭红袍飘过来,腹黑公主淡淡道:“此事甚大,本宫也有意去刑部瞧一瞧,看是谁偏在今日拿人,要挑唆文臣武將为敌。兄长不若一起去瞧瞧?” 滕王是个爱看热闹的:“本王也要去,熊飞,备车!” 太子脸颊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有此意。” 刑部监牢。 李明夷独自一人,坐在牢房內冰冷的铁椅上,双手双脚,皆被铁箍禁錮著。 鼻端嗅著暗无天日的牢房內些许的腐臭,与淡淡的血腥气,他仿佛回到了在大理寺小黑屋內的那个晚上。 时隔才多少天?自己二进监牢,且可以预想到,只要他一直游走在朝堂爭斗的漩涡里,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还真是跟回家了一样————”他低声咕噥著。 视线透过金属柵栏,藉助著走廊內火盆的光亮,可以看到对面牢房中摆满了刑具,都染著陈年血跡积累成的黑色血垢。 狰狞可怖。 他静静地思索著,有能力让刑部寧肯得罪王府,也要抓自己进来的人,朝堂上並不多。 近期得罪的,唯有太子一派。 对方选择今天动手,或许是因为昭庆与滕王今天要进宫,之后要去赴宴,打一个时间差,从而来不及救自己。 但敌人的情报似乎出了差错,甚至未必清楚自己今日也是去赴宴的。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屈打成招?那没用。 等滕王发力,完全可以翻案,没意义。 李明夷想到了自己扳倒庄侍郎的过程,第一步是釜底抽薪,策反庄安阳。 基於同样的逻辑,若有人想藉助官方程序干掉自己,就必须先让滕王一派放弃。 “让我不再被信任吗?若是我所想的那样,该有人来见我了。” 李明夷思忖著,只听到安静的走廊中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黑暗中,一名狱卒领著两道身影走来,狱卒掏出钥匙,拧开了锁头:“人犯被绑住了,但仍要小心————” 为首的婀娜身影摆了摆手,狱卒退去了。 然后,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进入了光笼罩的范围。 李明夷眼前一亮。 为首的竟是个身材婀娜,略显丰腴的女子,哪怕为了御寒,穿的厚实,仍掩盖不住前凸后翘。 女子容貌標致,披著纯黑的披风,但里头是红衣,腰间还用麻绳繫著一卷泛黄的古籍。 而在女子身后,则跟著一名装束十分奇特之人。 因为在这寒冬里,这人竟披著一件蓑衣,头戴竹篾斗笠,脚踩同色靴子,身材高大,巨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垂在腰间的双臂较常人更长,嶙峋瘦骨的手掌————显示出是个男人,年岁不小,至少五十往上。 腰间一左一右,交叉悬掛两柄木刀。仔细观察,那土黄色的蓑衣里头,似乎也暗藏武器。 李明夷很快从记忆中,將这打扮委实奇异的两人找了出来。 “咣当!” 冉红素推开牢门,迈步走了进来,目光一扫,从一旁扯来一只乾净的椅子,施施然地,在李明夷对面坐了下来,目光好奇地上下审视著被缚少年,红唇开合:“李明夷,王府新任首席,久仰大名。” 李明夷嘴角同样上扬:“我道是谁,兴师动眾將我请过来,原来是东宫首席幕僚,冉先生。” 冉红素略显意外,咯咯娇笑道:“李先生竟也知道我?还真是倍觉荣幸呢。” 李明夷嘆息一声:“都是替皇子出谋划策的,你我也算同行了,只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面。” 冉红素饶有兴趣地说:“我倒是觉得,这地方好,安静,没人打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李明夷哂笑道:“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也住住牢房,给你挑个多人间,听说监牢內一群囚犯关押久了,看母猪都眉清目秀的,也不知冉先生受不受得住。” “放肆!”这声断喝,来自冉红素身后佇立的那名蓑衣男子,声音沙哑,略显沧桑。 冉红素娇笑道:“好个出言不逊的少年,一张嘴巴倒是狠毒,不过看上去並不怎么聪明,还是说,你仗著有修为在身,所以並不畏惧?甚至这铁椅也束缚不住你?不过身为同行”,我还是劝你老实一些,省的吃苦头。” 与此同时,李明夷轻易地感受到,一股沛然压力汹涌而至,那气势无形无质,却压得他一阵胸闷。 牢房中的天地元气也躁动不安起来。 异人! 这蓑衣男子,是一个修为不俗的异人! 李明夷笑了一声,並不意外的样子,从打二人进来,他们在他眼中就再没有了秘密,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將二人的根底倒背如流,就比如现在一“冉红素,你现如今与这种不人不鬼的异人搅合在一起,你老师泉下有知,怕不是气的个半死!” 李明夷略带嘲弄的地说。 下一秒,红衣女谋士脸色笑容僵住,眼底刺出冰寒的锋芒,仿佛要剥开对方的皮肉,仔细看清楚面前的少年人的来歷跟脚:“你————是谁!?” > 第94章 兵围刑部 第94章 兵围刑部 牢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走廊火盆中的火焰也隨之摇曳。 李明夷被缚在铁椅上,眼含微笑:“冉先生这话说的奇怪,你们绑了我来,却不知我是谁?” 红衣女谋士目光像小刀片:“我问的是你的来歷!” 她婀娜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神惊疑不定。东宫至今都未查出李明夷的来歷,这个人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而对方出言点破她的师门传承,则愈发令她疑惑起来。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淡淡道:“终归是嫩了些,看似沉稳,实则远不如你老师。” 冉红素眸光闪烁,又重新慵懒地靠坐回高背椅:“你知道我老师?” 李明夷感慨地道:“曾经的太子少傅,贾平先生。哪怕归隱田园许多年,但也还有很多人记得。不过,相较於真名,外界流传更广的,恐怕还是他大周毒士”的雅號了。 " 贾平! 柴承嗣那个驾崩老爹还是太子的时候,贾平便在詹事府任职,辅佐彼时的太子。 约莫二十年前,南周与大胤连年交战结束,两国进入和平时期,柴承嗣的爷爷退位,老爹登基,启用新年號“文武”,是为文武帝。 贾平身份水涨船高,成为天子幕僚,彼时先帝继位不久,加上百废待兴,故而蛰伏了好几年,但也已经有了锐意改革的心思,故而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身旁的谋臣自然要尽心竭力,彼时贾平虽然已经是个老头,可老当益壮,屡屡献策,但怎么说呢———— 这位贾少傅进献的计策画风都比较阴暗————离间、暗杀、陷害、胁迫、收买基本都是这种“毒计”类型的。 文武皇帝对此很是头疼,一方面这些计策短期的確有效,立竿见影。 但文武帝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帝王,他很清楚,若想王朝中兴,眼光必要长远,而这毒计,短期有效,可若真的採用,只要先例一开,只会导致队伍糜烂,贤臣远离,小人齐聚,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因而,文武皇帝逐渐疏远贾平,后来更乾脆將他丟去处置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在贾平看来,则是“竖子不足与谋!”。 老贾意识到只要文武帝在位,自己必得不到重用,而他的年纪也熬不到下一个新君了。 故而,贾平意兴阑珊,索性辞职归隱,准备教导学生,將一身本事传下去。 “————贾平此人前半生几乎没有收弟子,中年以后收了几个,但大都不成器,唯有一人最得其真传,便是你的师兄了,贾平本想归隱山林,將衣钵悉数传给这位弟子,却不料————因为一些意外,你这位师兄被一名江湖异人所杀————” 李明夷感慨道:“贾平此人,性格极为狂傲,生平只喜欢聪明人,尤其对於神神鬼鬼的异人不怎么看得上,又加上弟子被异人所杀,更是极为厌恶异人。 但相较之下,他更焦急的是真传弟子死去,平生所学无人继承。 迫不得已,在生命最后几年,他苦心寻找衣钵传人,最终反而是你这个女子,脱颖而出,性情与你老师最相近,便成了你这一门的关门弟子。 直到贾平死去,你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便已成了奉寧府赵家大公子手下的幕僚,我说的可对?” 恩,其实李明夷只说了一部分。 这个冉红素身上,最大的秘密並不是师门。 而在於她的出身! 她並不是南周人,而是胤朝人! 而且是胤朝曾经的一位公侯之女! 至於怎么流落到南周,拜入贾平门下,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这个秘密,按照时间线,要等十年后游戏正式剧情开始后,才会衍生出一系列的剧情。 这是李明夷当初走胤朝那边的剧情时,接触到的。 不过,他並没有打算在当前的时间点,引爆冉红素身上的秘密。 因为在他的判断中,哪怕这个秘密被太子知晓,也未必会疏远她。 更重要的是,对李明夷而言,如果非要挑选一个“对手”,选择他知根知底的冉红素,是最优解。 如果把她废掉,太子换个他不熟悉的角色做首席幕僚,以后还真没那么好防范。 “啪啪啪————” 牢房中,冉红素轻轻鼓掌,笑著说:“看来是我低估了藤王府的情报能力。没错,我老师死前便说过,文武帝优柔寡断,不足与谋,要我择新君效力,如今成效还不错,至於异人么————你既然了解这么多,就该知晓,我这一门只讲实效,不讲那虚无縹緲的道义,便是老师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 李明夷嘆气道:“还真够不要脸的。” “————”冉红素假装没听见,淡淡道:“好了,不必废话了。今日请李先生过来,並无恶意,只是我东宫惜才,不如来我们这边如何?” 好敷衍的拉拢。 这么没诚意的吗————李明夷无奈地道:“惜才?我有什么才能?只因为我坐在了首席门客的位置?” 再红素笑而不语。 李明夷看著她的脸,忽然说道:“东宫若只想拉拢我,根本没必要如此,这样大费周章对付我,只说明在你们的情报中,认为我值得被针对。恩,难道是你们终於发现,是我在为公主出谋划策?” 冉红素依旧不答。 李明夷点点头:“看来被我说中了,让我想想,哪件事被你们知晓了呢?恩————是最近的庄侍郎一案吧。” 这个不难猜,他总共才做了几件大事,怡茶坊外的事太离奇且久远,也並不重要。 苏镇方一事————对方明显不知道。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了。 冉红素顰了顰眉。 李明夷观察著她的微表情,说道:“看来我又猜中了,可这件事怎么泄露的?谁会告诉你们?知道我在此案中作用的人並不多,大多乃是公主亲信,足够信任,难道是庄安阳?” 他观察了下冉红素的反应,道:“看来不是。” 女谋士怔了下,疑惑於自己的表情那么容易被看破吗? 这是什么读心术? 她当然不知道,李明夷压根不会读心术,也不懂分辨微表情,他纯粹在演—— .. 因为他很清楚,庄安阳虽然神经质,但那小婊子如今为了治腿,对他可谓百依百顺,没道理坑他。之所以故意先拋出一个错误的选项,目的就是製造一种,他可以读懂微表情的假象。 “除了庄安阳,还可能知道,並且有动机的人————” 李明夷思忖了下,忽然幽幽道:“怎么想,刚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周秉宪最近的心情並不理想。 作为刑部尚书,周秉宪的出身並不太好,乃是南周投降的臣子,並且也並非最早一批暗中与赵家投效的內鬼。 多少有点迟钝了。 这就导致,他投降后战战兢兢,为了保住身家,对颂帝极为諂媚,连续上奏,要求斩杀监牢中大群南周旧臣,以这种激烈的立场,表达忠心。 可颂帝对他的態度,始终有点模糊不清,周秉宪心中不安,索性又去抱赵家大公子的腿。 可太子对他似乎也不是很热衷,当然,这绝非他官职不够高,权力不够大,而是周秉宪的位置並不是很稳,太子似乎也在权衡,看颂帝的脸色。 好在,周秉宪昨日得到太子府的口信,交待他做一件小事,他一口答应,没 有犹豫。 哪怕要对付的人,与藤王府有关。 但为官多年的周尚书知道,站队最忌讳摇摆不定,何况,太子比滕王强大太多。 此刻,官署之內,周尚书站在一面铜镜前,端详著自己一张富態泛白的圆脸,轻轻梳理頜下微微泛黄,活像是玉米须子的鬍鬚。 “贺礼都送去了吧?” 身后,一名官吏恭敬道:“回大人,一早就送去了,苏將军大婚,您吩咐好几回的事,咱们怎会忘记?” “恩,”周秉宪满意点头,从镜前转回身,拖曳著有些肥胖的身躯,朝鏤空雕花座椅慢吞吞走去,“若非本官如今与范相代表著归附派”的面子,今日苏镇方大婚,总该也要去混个脸熟的。” 顿了顿,他用绿豆大的眼珠看过来:“之前交待的事,如何了?” 官吏道:“太子府的冉先生已经去牢房里了,按您交待的,是独立的单间,没人打扰。” “好。”周秉宪点头,捻著鬍鬚,疑惑道,“也怪了,一个声名不显的少年,竟引得东宫亲自出手————罢了。” 他决定不想那么多,做都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候,周尚书突听外头传来喧譁声,继而,有小吏飞奔到门外,急促地敲门:“大人,不好了!” “进来,何事喧譁?”周秉宪不紧不慢地端起盖碗。 小吏推门进入,气喘吁吁:“大人您快出去瞧瞧吧,一个穿著新郎官衣裳的人,骑马佩刀,带著一群凶悍之人,正要破门而入呢!对了,为首之人还自称苏镇方,要大人您————出去,否则便要马踏刑部!” “砰!”盖碗滚落,摔在地上,炸的粉碎! 周秉宪一身緋袍,骇然起身,顾不得衣襟被打湿:“苏————苏镇方来了?!”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刑部大门外。 往日的肃穆与安静今日却被马蹄声打破了。 苏镇方骑在一匹鬃毛乌黑的战马上,身上大红的新郎官袍,繫著的大红花极为醒目。 他面无表情,左手攥著韁绳,右手中提著一把宝剑,居高临下俯瞰著这座六部之一的官署。 而在他身后,两侧一名名禁军將官骑马“人字型”排开,若是从空中俯瞰,像是大雁南飞,更像战阵之上的衝锋阵型一般。 正对面,刑部衙门內一眾大小官员挤在门內,慌张且不安。 若是往时,他们也不会畏惧这些武人,但最近京里无数官员落马,谁不害怕? 周秉宪急匆匆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尚书大人来了!”有人喊。 门內的人群哗地如潮水分开,穿緋红官袍,头戴乌纱,身材虚胖的周秉宪跨出门槛,绿豆眼定睛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苏將军,今日不是你大婚之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衙门?”周秉宪乾笑两声,“莫不是嗔怪本官没赴宴去?” 一个脚的笑话。 苏镇方居高临下,目光森寒:“周尚书,你也知晓今日是苏某大喜之日,按说苏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你倒是送了某家好一份大礼”!” 周秉宪面露茫然:“苏將军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不明白?哈哈,好!”苏镇方笑了,这名老农一般的汉子笑起来时没有半点和煦,倒令人心惊胆寒,“苏某不喜绕弯子,我只问一句,滕王府李先生可在你刑部!?” 周秉宪大脑茫然了几秒,旋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李明夷。 不怪他,委实在他想来,能惊动苏镇方马踏刑部,必是极大的事,涉及了极大的人物,怎么会与那名门客有关? 王府首席,听起来唬人,但在朝堂真正的官员眼中,仍是蚂蚁般的角色。 为什么? 苏镇方是奔著那少年而来? 难道是滕王託付? 可————凭什么? 周秉宪脑海中,一个个念头起伏又落下,他故作困惑,看向身旁小吏,投以询问的眼神。 后者迟疑著道:“今日上午,的確逮捕了一个姓李的,乃是有百姓检举,其疑与南周余孽有关,这才————” 周秉宪不悦道:“说清楚些,可当真是王府门客?” “————”小吏硬著头皮背锅,“似乎,好像,听说是在王府当差。但涉及南周余孽,朝廷的命令,甭管是谁都要抓了审讯————” “胡闹!”周秉宪怒道,“虽是合乎王法,可终归是王府之人,怎么未向本官匯报?” 小吏:———— 周秉宪仰头看向苏镇方,笑道:“苏將军,底下人应该的確抓了这么个人,不知————可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让苏將军在大喜之日,百忙之中前来询问?” 苏镇方眼中著冰冷、嘲弄的神色,他虽是武人,但又何尝看不出这戏码的拙劣? 苏镇方冷冷道:“周尚书,我不管是你底下的人抓错了也好,还是怎么样也罢,李先生於苏某有恩,今日更是苏某大婚的证婚人!可李先生却在赴宴途中被拘捕!周尚书————你说,苏某为何要来?” 恩人?证婚人?周秉宪愣了愣。 苏镇方耐心消磨殆尽,道:“现在,立即將李先生请出来,而且要是完完整整地请出来,若误了大婚时辰————”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威胁之意。 周秉宪心中千头万绪,无法梳理清楚,他终於意识到,太子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远不如预想那样容易。 他不清楚,苏镇方的到来是否是太子计划的一部分,或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只知道,既然站了队,便不能摇摆不定。 若这就放人,且不说他这个尚书威严尽失,將沦为笑柄,单东宫那边便交代不过去。 念及此,周秉宪定了定神,直视这群將领,沉声道:“苏將军,这不合规矩吧。本官下边的人或许冒失了些,但也是合理合法,只是將人带来审讯而已,便是闹到陛下面前,法理上也挑不出个错字来。反倒是你,这般带兵围堵刑部,若按律,可也是————” 苏镇方懒得听他废话,突然间,手中的长剑透出淡淡緋红,继而脱手而出,“呜”的一声,长剑破风掠出,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噗”地刺入了周秉宪身前的石板台阶上! 在那緋红光芒的加持下,坚硬的石板竟如豆腐一般,被剑身刺入一半,只剩下半个剑身在寒风中兀自晃动! “啊!!” 一群官员骇然失色,爭相后退。 周秉宪额头沁出一滴冷汗,低头,看著距离脚尖只有一寸的剑身,大脑呈现出些许空白。 苏镇方冷声道:“少废话!把人送出来,若有谁要追究,苏某一肩担之!陛下要追责,便追苏某的责!我只问你一句,这人————你放不放!?” “刷刷—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几十名亲信也都拔剑出鞘,连造反都敢做的一群军汉,看向这群降臣,如视待宰猪一般! 周秉宪死咬牙关,色厉內荏地斥道:“你敢以武犯禁,你这是————这是————” 只是迎著苏镇方玩味的目光,怒骂的话,愣是卡在喉咙里横竖不敢吐出来。 这一刻,周秉宪想到了不久前,被这帮奉寧叛军梟首的那些同僚尸首,便泄了气。 而就在此刻,远处长街上再次有一骑奔来,眾人望去。 只见骑马的却並非武人,而是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年轻文官。 黄澈翻身下马,快步走入对峙的双方中央,看向周秉宪,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淡淡道:“在下户部郎中,“代侍郎”黄澈,奉尚书之命,前来接李先生出狱。” 这位真正的南周余孽神色从容:“李尚书说了,既是苏將军重建姻缘的贵客,无论怎样,总该先过去吃酒赴宴,也省的让一眾宾客等急了。若李先生真捲入了什么案子,待喜宴之后,尚书自会亲自押解”李先生来刑部坐坐,也好辨明原委,省的出了误会。” 周秉宪本就惶恐的心臟,又震了震,瞳孔放大。 户部尚书,李家家主,竟也来要人?李家怎么也卷了进来?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接连引动苏、李两方出手? 等等————李明夷————李柏年————难不成,那少年是李家人? 周秉宪脑洞大开,心乱如麻。 只觉心头动摇。恩,站队后的確不该摇摆,但现在的情况是,东宫並未表明態度,会帮他。 太子只是让他帮个小忙,可这个“小忙”,却同时得罪了滕王姐弟、苏镇方、李尚书。 周秉宪突然生出强烈的悔意。 或许,他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而这时候,远处又一阵马踏青石的响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滕王与太子,竟並肩骑马而来,身旁是大群护卫。 昭庆没有出现,身为公主的她至少要乘车才不失礼,因而落在后头。 滕王勒马,扫视著这场面,笑吟吟地道:“听闻刑部拿了本宫的人,还说是什么南周余孽?有趣,周尚书,本宫窝藏南周余孽的事,你怎么知道啊。” 周尚书脸都绿了,何尝听不出小王爷话中的讥讽与愤怒? “三弟,莫要说这气话,让旁人看了终归不好。”太子也勒马停下,看了眼张扬跋扈的滕王,淡淡道。 滕王轻哼一声,只当狗在叫。 “太子殿下————”周秉宪如同看到亲人般,只觉肩头沉重如山的压力顿减,旋即,感受著太子冷淡的眼神,他忙调整情绪,依次向两位皇子见礼。 “苏將军,这里终归是六部衙门。”太子看了眼地上刺入的那柄剑,皱了皱眉头。 苏镇方看似粗鲁莽夫,可从始至终,马蹄都没真跨过门槛,闻言翻身下马,拱手抱拳:“殿下,臣一时莽撞,稍后自会向陛下请罪。” 太子嘆息一声,知道今日彻底失败,还留下个烂摊子,只想將影响降低到最小。 他冷眼盯著周秉宪:“本宫为那李明夷作保,先將人放回。” 周秉假模假样地纠结了下,借坡下驴:“既是二位殿下的面子,本官自然要给。” 他忙看向身旁小吏:“还不快去!” 疯狂眨眼睛。 小吏秒懂,叫苦不迭,狂奔而去,只盼著牢里可別动刑,否则尚书大人寻人背锅,底下人就惨了。 “怎么想,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牢房內,李明夷试探地说道。 冉红素深深吸了口气,莫名有些烦躁地说:“李先生不必试探了,我们自有我们的消息渠道。” 李明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有意外,只觉可怜。 “你觉得,將我抓过来,威逼利诱一番,就能让我屈服?”李明夷换了话题。 —— —— 冉红素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不如也节省些时间。你可以拒绝,但我之后会给你动一点刑,恩,只有一点,不会过重,但也不轻。 你不用想著滕王来救,那对姐弟今日一早进宫,这个时候该在苏家喜宴上,苏镇方大婚,小半个朝堂的人云集,就算他们得知你被抓,也难以脱身,更別想从刑部轻易捞人。 等他们亲自来要人的时候,最快也到了下午了。你猜,那个时候再把你放回去,那对姐弟是否会心怀芥蒂?是否仍信任你?” 李明夷嘆道:“你还真直接,手段很有你老师的风范。我喜欢。要不这样吧,我也给你个选择,投靠王府,我可以做主,让你当个“次席”,怎么样?” 冉红素失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在说笑话?” 李明夷忽然说道:“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 第96章 误会 第96章 误会 “什么?” “我说———— ,哐当! 走廊尽头的门被粗暴撞开,一名小吏在狱卒陪同下疾奔而来,他快速地从黑暗中踏入火光笼罩的区域,在看到监牢內並未“动刑”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旋即,在冉红素不安的目光中道:“尚书下令,即刻放人。” 冉红素怔住了:“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滕王这么快就来了?” 小吏点头,又摇头:“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有太子,苏將军,李尚书的人—— ” 他语速飞快,將外头发生的事敘述一番。 冉红素霍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著微笑的李明夷:“难道你早就知道————” 李明夷只是微笑,不予作答。 再红素深深吸了口气,厚实的棉袍下波澜起伏,她强行冷静下来,站起,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扭头朝牢房外走:“快走,我们从后门离开!” 她不能暴露在眾人眼前。 “这就要走吗?不留下点什么?”李明夷忽然说道。 旋即,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他的小臂、小腿肌肉霍然膨胀,根根青筋凸显,体內雄厚內力裹住肌肤,猛一用力。 “砰!”的一声,禁錮住他手脚的铁片崩开,如除夕时爆炸的爆竹碎片一样,在牢房中射。 下一秒,李明夷宛如一头美洲豹,双腿发力,身躯朝女谋士扑杀过去。 “小心!” 蓑衣男子沙哑的声线迴荡,这位在东宫效力的江湖异人大手一抓,將冉红素朝身后的监狱走廊掷去。 他双腿如青松扎於岩石,双手以交叉的姿势握住腰间两只刀柄,无声无息间,两把棕色木刀破风劈出,如同一张交织的大网,阻拦在李明夷前方。 “不能伤他!”女谋士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第一个反应竟是回头叮嘱。 事情出了变故,若李明夷受伤,只怕会落人话柄。 话音飘荡的同时,李明夷一拳狠狠砸在交叉的木刀上。 木刀没有刃口,更是以刀身侧面朝向他,可却好似一拳砸在了铜墙铁壁上,强烈的震感令他肌肉水波般荡漾,微微抽搐。 更诡异的是,一股股乳白色湍流,以双刀为核心炸开,如小刀片般在空气中飞舞。 “纯白罡流————” 李明夷认出了这门异术。异人的手段大体也分两种,一种近乎道术,主打一个诡异奇妙。 就如算天机当日隔空窥视他的手段。称为“斗法异人”。 另一种,则与武技近似,却又在原理上截然不同。最显著的区分,武人多用金属的兵器,而异人则用“法器”居多。 此类异人,多是走江湖的,异术与武技兼修,称为“走江异人”。 然而,若论近战的功夫,走江异人终归要逊色一筹。 “哼!”蓑衣男子闷哼了下,双脚扎不住大地,硬生生被拳力砸的后退数步,白色的罡流席捲全身,他终於抬起头,显露出斗笠下,一张肤色发青,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的脸孔。 “少年郎,莫要白费力气,省得自討苦吃。”蓑衣人冷笑。 李明夷轻飘飘落地,揉了揉手腕,笑道:“是吗?我想试试。” “冥顽不灵!”蓑衣人目光幽冷,躬身屈膝,双臂张开,带动他稻草编织的蓑衣一同铺展开。 活像一只大鸟,撑开羽翼,而在那蓑衣內侧,竟藏著一把把尺许长的无柄木刀。 白色湍流將一把把木刀捲起,围绕著蓑衣人旋转飞舞,就像龙捲风捲起的落叶。 “去!” 下一息,其中几把木刀跳出,朝李明夷射过去。 只是奇怪的是,朝他刺来的並非“刀锋”而是更宽的,刀“底”。 果然是这样————李明夷感慨,在真实世界中直面这招名为“落雨”的异术,感触与游戏时迥然不同。 不过,蓑衣人显然有极大顾虑,因而自缚手脚,非但不敢动用全部飞刀,更连刀锋都调转了。 “这样的雨点可砸不死人!”李明夷笑著,不躲不避,以身法迅速拉近距离,他避开了两枚木刀,却也硬抗了三四枚。 在蓑衣人惊怒的目光中,欺身近前,双拳如擂鼓,拉出残影打出。 蓑衣人震怒,双刀翻飞抵抗,眨眼间二人交战在一起。 蓑衣人很憋屈,分明他的境界高出这少年一大截,只要出全力,可轻鬆將其镇压。 怎奈何既不能伤了他,这监牢方寸之间,又大大限制了他的异术。 不过,身为走江异人,他自忖虽不如纯正的武夫,但哪怕近身交战,也可拿下此人。 然而十几个回合后,他却惊骇发现,自己竟被这少年压制了。並非修为压制,而是技法————这少年仿佛能看透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一般,每每出拳,更是打在他极难受的地方。 他当然不知道,李明夷曾经与十年后的他交手不止一次,对他近战的“三板斧”烂熟於心。 同样的十年,在人不同的时期变化是迥异的。 出生到十岁,可谓是从白纸塑造成人,天差地別。 从十岁到二十岁,少年成为青年,外貌变化很大,但许多个性却不会改变。 二十到三十,则是成就反过来影响人,观念个性定型。 印度有句古老格言:生命的前三十年,人塑造习惯;生命的后三十年,习惯塑造人。 蓑衣人早已步入中年,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在这他不擅长的近战领域,本就变化不大。 “砰!” 李明夷一掌按在他腰肋,推的蓑衣人朝牢房角落跌去,而他趁机掠出囚室,看向不远处观察战局的冉红素。 女谋士一惊,转身就跑。 李明夷隨手在隔壁囚室墙壁上一抓,手里多了一条牛皮长鞭,他抬手甩去。 鞭子在狭长的走廊內,拉长如闪电。 “啊!” 冉红素只觉臀儿火辣辣的疼,失声惊叫出来,却也激发潜能,撞开走廊尽头的牢门,逃之夭夭。 “今天收点利息,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李明夷隨手將鞭子一丟,转身看向已虎扑至面前的蓑衣人,微笑道:“下次有机会再打。” 俄顷,李明夷跟著小吏,从刑部牢房走出,来到了大门口。 —— —— 就看到门前乌泱泱的,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场面。 “李兄弟!”苏镇方堵门在最前方,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快步疾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轮,见没伤势,气色也如常,才鬆了口气,“你可受苦了?” 李明夷露出动容的模样:“我无碍。领路吏员与我说了经过,苏大哥今日大喜之日,何必为我前来,岂不是————” 苏镇方咧嘴一笑,拍著他的肩膀:“你嫂嫂可说了,若连恩公入狱都置之不理,她可就不嫁我了。” 李明夷有些触动。 “李先生,我姐在后头,让我先来了。”滕王也走过来。 “让殿下奔波至此,在下感激不尽。”李明夷也朝小王爷行礼,该给的姿態给足。 旋即,他又看向一脸淡然的黄澈,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只当不认识。 “多谢尚书出手相助,之后当上门拜访。”李明夷郑重道。 黄澈平静道:“李尚书说了,他也是受公主殿下所託,拜访什么的,也不必。要谢,便谢昭庆公主吧。” 这是在为庄侍郎的事还人情了。 李明夷点点头,最后看向太子,先作揖行礼,而后才若有所指地道:“在下区区布衣,竟劳烦太子殿下出面,委实意外。” 太子没吭声,他现在有点头疼,若李明夷当眾说出,自己的人在牢中审讯他的事,哪怕没有证据,也会很麻烦。 “李先生,究竟是何人要对付你,你又遭遇了什么?本王在这里,定会给你撑腰,”小王爷適时开口,冷冷地盯著刑部尚书周秉宪,幽幽道,“就算是一部尚书,若是滥用职权,本王也不惯著。” 小滕你有点跳啊,是想趁机把事闹大?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誹。 他转身,看向身材发胖,脸色微白的周秉宪,眼神幽深。 周秉宪————又是个南周叛徒。 对於大多数投靠颂朝的旧臣,他並无痛恨,一来他毕竟不是原主,二来么————都是打工人,领导跑了,换个领导继续谋生,也能理解。 但周秉宪这类人,却不只是投降这么简单,他为了保住官职,对其余南周旧臣喊打喊杀,手段残忍,更各种出卖同僚,再过一段时日,等各地州府的南周旧臣进京,他更是揭发,痛批,用刑,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人,已不是忠诚与否的事,而是人品低劣。 只不过,李明夷也很清楚,今天这件事已经闹的够大了,不需要他额外再添加柴禾,这把火也必然会烧到宫里。 若是死抓著不放,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引火烧身。 毕竟————他也不想以“牵扯南周余孽”的身份,去面见颂帝。 何况,那样一来,也会坑了苏镇方,將帮他的人往险境上逼。 因此,在眾人的注视下,在安静的氛围里,李明夷看了周秉宪一会,忽然笑了:“王爷多想了,我只是在审讯室中坐了一会,也没有谁来审我。想必,此事也是底下人做的,大概是一场误会。周尚书————你说————是吧?”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在李明夷的注视下,周秉宪先是怔住,继而忙不迭地,小鸡啄米地点头: j 啊对对对。” 他绽放笑容,如释重负一般:“都是误会。” 滕王张了张嘴,他觉得不大过癮,却见李明夷忽然凑近,低声而飞快地说了什么。 小王爷听完,方才醒悟,感激地投来一个眼神,继而,在眾人注视下,滕王高声道:“按理说,今日发生这等,本王是该追究到底的。不过么————今日是苏將军大喜之日,杨相、徐师都还在喜宴等待。本王也相信,周尚书身为我大颂朝的重臣,自不会知晓这点小事————既是误会,苏將军,可否卖本王个面子?此事作罢?” 苏镇方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髮,对上两人的眼神,也明白过来。 他看向李明夷,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旋即拱手抱拳:“王爷既然开口,李兄弟也说是误会,那苏某自无不不可。” 滕王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莫要在大喜的日子不痛快。都散了吧。” 说著,他才好似想起什么来,看向一旁的太子:“啊呀,忘记问兄长的看法了。” 太子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闷声道:“三弟此举周到,便揭过吧。” 揭过? 周围一群官员哪个是蠢货?都知道,这事压根不可能轻飘飘过去。 眼下只是將衝突从水上转入水下罢了,要不了多久,颂帝必然过问,而一个处理不好,將会引发朝堂上“奉寧派”与“归附派”的大规模衝突。 不过,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必要的。 当即,眾人纷纷散去,苏镇方上马,返回大婚现场。 李明夷本打算跟著滕王回去,但远远地看到昭庆的马车在后头,他便以向公主匯报的名义,迎了过去,钻入车厢中。 昭庆在远处时,就挑开窗帘看见了这边动静。 此刻见他钻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见无大碍,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气,皱眉道. “怎么回事?” 李明夷屁股沾住坐垫,神色认真:“是太子动的手,海先生把我卖了。” 接著,他用简洁明快的表述,將经过讲述了一遍。 昭庆怔然,一声不吭地听完,面色如罩寒霜:“竟是这般?我早就劝过滕王,那姓海的大奸似忠,应早早罢免,终归生了祸患。也怪我,应该派人盯著他的。” 李明夷感嘆道道:“莫说殿下,我也没想到此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哪怕他用一些隱晦手段,將我的情报泄露出去,我都高看他一眼————不过,他竟没向东宫出卖我与苏镇方的关係,有点奇怪,难道是他担心东宫拉拢我————” 昭庆淡淡道:“之后將其擒拿,一问就知道。这不重要。关键在於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掌印太监尤公公已经离开喜宴,回宫去了,这时候,估摸你被释放的事,也已传去宫里,我父皇必然会问责。” 李明夷点头,冷静道:“依殿下之见,这件事会如何结束?” 昭庆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才斟酌著说道:“本宫过来路上,还担心这事闹大,那將会是最糟糕的结果。太子身为储君,无论他是否是幕后主导者,明面上都不可能被惩处。 而苏镇方带兵围刑部大门这件事,性质恶劣,若按照规矩,甭管是否事出有因,苏將军肯定要倒霉————不过么,那是寻常时候。”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促狭的笑容:“但在当前的节骨眼,却不一样。如今各路兵马离京,在外收復各州府,苏將军作为奉寧派”將领,本就代表著军方,甚至也代表著整个奉寧派系的官员———— 而更妙的是,周秉宪偏偏是归附派”的重要人物————所以,本宫料定,父皇肯定不会惩罚苏镇方,否则,一眾功臣还不知会怎么想————” 你不用说的这么委婉,无非是担心外头的將领恐惧,猜测颂帝“卸磨杀驴” ————李明夷心中嘀咕。 昭庆笑吟吟道:“所以,表面上倒霉的肯定是周秉宪,这个亏他必须吃。不过他的位子应该不会有失。” 李明夷嘆道:“因为他代表著归附派”。 “没错!”昭庆小表情认真了起来,“归附派囊括了一大批可用的文臣,起码在几年內,他们都是父皇必须拉拢的对象,否则,这朝廷就要垮了。 而对这帮人么,则要恩威並施,如今归附派”的代表人物,一个是宰相范质————不过,这位宰相如今只剩下虚名,並无实权,更像个————” “吉祥物。”李明夷补充。 吉祥物————好妥帖的描述————昭庆惊讶地看他,点头道:“而范质之下,便是手握实权的周秉宪了。若因此事,就罢黜周秉宪,归附派就要人心惶惶了。所以,惩罚肯定有,但不会罢黜。” 李明夷点头:“理应如此。” 他也是这样判断的,这也是他没有死咬著周秉宪的原因。 昭庆感慨道:“你做的很好,此事方才若当眾撕破脸,无论你將太子的人牵扯出来,还是死咬周秉宪,都会惹得父皇不悦,而父皇不悦,意味著事情不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你故意说是误会,並且让滕王劝解双方,將这场衝突平息下去————父皇得知后,自然会欣慰滕王的举动,而父皇明察秋毫,自然会明白这件事是谁挑起的。” 李明夷说道:“所以殿下认为,太子会被惩戒?” 昭庆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沉吟了一会,才扭头看向皇宫方向,轻声道:“父皇心思似海深,哪怕我是他的女儿,也猜不出他会如何做。所以————只能等待。” 重重深宫之中,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著金光,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巍峨,透出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坤寧宫中。 颂帝一身常服,半倚靠在榻上,眉目平和地听著榻上小桌对面的贵妇说著什么。 不时,这贵妇还从桌上盘中拿出一枚剥开的龙眼,餵到颂帝嘴里。 她长相端庄,凤眼朱唇,仪態万方,颇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正是赵家主母,大颂皇后,宋令仪。 “这宫中果蔬,终归还是皇后这里的甘甜。”颂帝淡笑道,许是身处后宫之中,身旁又皆是女子为伴,他脸上的凶狠之色大为收敛,竟也隱约有了几分皇族才能养出的雅致来。 宋皇后笑著又递过去一粒晶莹剔透的果子,笑道:“陛下若是爱吃,臣妾这里便多预备著。” 她说话时神態嫻雅,儼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才能养出的华贵。 宋家也的確是大周颇有名望的门阀之一,只是此前的许多年里,终归是次级门楣,尤其因为这一代宋代老太公连生了几个女儿————被人认定宋家將跌落下去。 毕竟再大的家业,得力的男丁稀少,总难守得住。 却没料到,宋家老太公手段了得,给女儿选的夫婿一个个都不简单,宋家大姐嫁给了李家家主,李柏年。 三姐嫁给了赵晟极————成了最赚的一笔买卖。 相较之下,房间里坐在榻旁椅中的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的宫装美人举止却要娇媚许多。 虽也是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许是生了张娃娃脸,加之性格活泼,少了几分尊贵,却多了几分娇憨。 此刻闻言,有些幽怨地说:“姐姐私藏了什么好吃食,也不分给妹妹一些,以后岂不是陛下再不来我的凤棲宫了?” 这宫装美人,赫然是昭庆与滕王的生母,一品贵妃,罗烟。 宋皇后眉自淡然,微笑地看过来:“妹妹哪里话,整个皇宫谁不知凡有新鲜的果子来,都给你急吼吼地去挑? 为人母多年,还如孩子一般馋嘴。” 罗贵妃可怜的样子,看向颂帝:“陛下~” 多少沾点宅斗————哦不,宫斗那味了———— 颂帝笑呵呵看著两人“爭风吃醋”,这戏码可谓是他少有的乐趣了,等两个女人斗了几个回合,他才笑道:“非是这龙眼鲜美,而是皇后亲手剥喂,才显美味。至於贵妃嘛————” 罗贵妃眼波流转,忙上前,也剥开餵了颂帝一粒。 殿內登时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就在赵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门外宫女急匆匆走来:“稟告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尤总管来了,说有要事稟告。” 颂帝疑惑道:“尤达来了?他不是替朕去苏镇方喜宴了么,让他进来。” 很快,尤达小碎步走了进来,依次向三人见礼。 颂帝慵懒半靠半躺著:“尤达,苏镇方的婚宴这会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回来了?” 尤达面色平静中夹杂著焦躁,闻言犹豫了下,才道:“回稟陛下,喜宴上出了些意外,苏將军邀请的证婚之人,那名为李明夷的少年,也即滕王府上门客被————被刑部拘了,苏將军一怒之下,带人包围了刑部衙门————尚书周秉宪与之对峙,太子、滕王二位殿下赶往调和————” 颂帝起初还不甚在意地听著,可很快,他便猛地撑大双目,坐了起来,脸上显出凶狠的模样,宛若酣睡的睡虎从梦中惊醒:“你说————什么?!” 宋皇后与罗贵妃,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这一日,京城中出了一桩大事。 苏镇方大婚之日,带人围堵刑部衙门,竟只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 这个消息,很快在宴会后疯传开来。引发无数人关注。 而在喜宴仪式结束后,除开少数亲近的宾客留下,一直要到夜晚,李明夷等客人,各自离去。 苏镇方则脱下新郎官的袍服,换回武將轻甲,直奔皇宫,主动向颂帝请罪。 颂帝在偏殿接见苏镇方,並召周秉宪前来,连带太子、滕王一起,了解了经过。 之后,颂帝亲自搀扶跪地请罪的苏镇方,宣布情有可原,然此举终归不妥,象徵性地罚苏镇方一个月的俸禄,便將他赶回去洞房。 可谓是不痛不痒。 而对於周秉宪,颂帝便没那般客气了,当眾斥责其御下不严,罚俸半年,並下令“整改”,若有再犯,从重处置。 周秉宪在殿长舒一口气,领罪认罚,可想而知,之后不知要哪个倒霉蛋背锅门充斥偏袒色彩的敲打后,颂帝又接见了入宫的杨文山、徐南潯、李尚书等重臣。 而后,一道未成文的口諭传入新朝各衙门:此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真正的追责还在后头。 御书房。 颂帝端坐於明黄桌案后,轻轻裊裊的青烟从薰香炉中飘出。 太子与滕王规规矩矩,垂首站在书房中央,不敢直视皇帝。 颂帝面沉如水,如鹰般的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冷笑道:“好哇,这新朝还没建立多少时日,你们倒是斗的个不亦乐乎。真是朕的好儿子,是要挑的两党文武大臣內斗吗?!” 他大手猛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滕王嚇得一哆嗦,委屈的不行,太子也心惊肉跳。 “说话!哑巴了!?”颂帝虎视眈眈,目光好似要吃人,“太子!你不想说点什么?” “噗通!”太子突然跪地,垂首认罪:“父皇,是几臣御下不严,也不曾想到,底下人竟闹到这般地步,竟绕过几臣,动用了刑部的人————儿臣与三弟虽有些矛盾,但终为手足兄弟,岂料底下人听风就是雨,这才————” 你特么好不要脸————滕王怔怔地斜眼看他,孩子都惊呆了。 颂帝面露嘲弄,静静地看著太子表演,但也没有戳破,语气微讽:“好一个御下不严,为了一个区区门客,搅的朝野人心动盪,你也是出息了。” “儿臣知罪!恳请父皇责罚!”太子认怂。 颂帝冷哼一声,忽然看向滕王,淡淡道:“你呢,不想说点什么?” 滕王张了张嘴,很想大骂太子臭不要脸,但他想起姐姐的叮嘱,忙道:“父皇息怒,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兄长,说起来,也是儿臣处置不当,当时若能及时拦下苏將军,也不会————” 颂帝似笑非笑:“你就反省了个这?” 滕王心中一慌,也噗通跪下了,想起姐姐叮嘱的话一若父皇仍旧生气,你就主动认罪庄侍郎一案。 於是,小王爷忙道:“儿臣更不该,在之前庄侍郎的事上,跟著胡闹,惹得兄长不悦。” 颂帝“呵”了一声,居高临下,俯瞰两个儿子撅著屁股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滕王此次识大体,於刑部外调和双方,才未使得此事无法收拾,还算不错。起来吧。” 滕王忙谢过,爬了起来,神气十足。 颂帝又瞥了眼太子,冷哼道:“你也起来吧。” “谢过父皇。”太子起身。 颂帝冷眼扫视两个儿子,道:“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在家好生反省。如有再犯,加重惩处。” 这么轻?滕王有点不乐意,但对上老爹的目光,又不敢吭声了。 岂料颂帝话锋一转:“朕看你们最近折腾的也够了,整日不想著为朕分忧,为新朝稳定出力,净瞎胡闹。既然你俩都热衷於结交人臣,正好,中山王尚未归附,即日起,便由你们想法子,劝降中山王,新年为限,做到的有赏,做不到的有罚。” 劝降中山王?! 太子一怔。 滕王愣了下:“那要是都做不到呢?” 颂帝哂笑:“那就两个人都禁足半年!给朕安生读书!” 半年?小王爷脸都绿了,太子也额头沁出冷汗。 “滚吧!”颂帝大袖一挥,將想说话的二人驱赶出去。 等人走了,尤公公才亲自端著养生茶走进来,劝慰道:“陛下降降火气,今日事终归没闹大,想来二位殿下也会吃下教训。只是————这中山王著实难以劝降,要二位殿下做这事,是否————” 颂帝哼道:“让他们吃吃苦头再说。省的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 话里话外的意思,儼然是压根没指望两个儿子能完成这艰巨无比的任务。 “说起来,那个李明夷————到底怎么回事?苏镇方的婚事,竟是他的手笔?”颂帝道,“看样子,庄侍郎的一案,只怕也有此人动作,否则,太子不会只为了一个门客,就动用周秉宪。” 尤公公道:“奴婢也好奇著呢,要不,陛下去问问贵妃娘娘?那少年是公主的人,贵妃娘娘想必是知晓的。” 颂帝沉吟了下:“再说吧。” 他第一次对李明夷提起了一丝兴趣,但说破天,於他而言,对方也只是个有些谋略本领的布衣。 还不值得他郑重对待,除非———— 颂帝没来由地想著,若这少年真有本领,能帮滕王拿下苏镇方,又是否有机会,也拉拢来中山王? 可旋即,这可笑念头就被他掐断。 太子与滕王走出养心殿,彼此冷哼一声,分道扬鑣。 皇城外,早有东宫的马车候著,一身红衣的女谋士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见太子走出皇城,她忙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太子摆摆手,嘆气道:“不怪你,若非那个什么海先生提供情报有误,也不止於此。” 再红素眸光冷淡:“殿下,属下怀疑,那海先生或许是假意投靠,故意透露给我们情报,与那李明夷联手演戏。诱骗我们出手,惹怒陛下。” 太子一怔,仔细想来,眸光深沉: —— —— “不管是假传消息也好,真心投效也罢,这个姓海的,都必须付出代价。这样,你先观望一下,滕王府是否收拾此人,若予以处置,便是真投靠,也省的我们脏了手。若他安然无恙————” 冉红素道:“殿下放心,属下这次绝对处理的天衣无缝,对了,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沉默了下,语气复杂:“父皇要我与滕王去劝降中山王,只怕,是要考校一下我与滕王的能力了。” 劝降中山王?女谋士一怔。 “上车说,外头天寒,”太子提腿,钻进车厢,然后看著没动弹的女谋士,疑惑道,“上来啊。” 冉红素一脸纠结,不大情愿地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尝试坐下,然后只发出“啊”的一声痛呼,屁股好似针扎一样弹了起来,嚇了太子一跳。 “你这是————” 冉红素一脸便秘表情,很难解释自己屁股被李明夷抽开花的事。 藤王府。 喜宴结束后,李明夷就回了王府等待消息,昭庆与滕王则去了宫里。 此刻,在王府前厅內,他独自一人,手中捏著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来到这里的第————天,我的名字终於响彻整个大颂朝堂。” “在苏镇方的喜宴上,我眾星捧月一般,见证了老夫老妻的婚礼,虽然底下的宾客们都更关心其他————” “但,我的確出名了。这並不是好事,但正如最深的阴影都藏在最绚烂的阳光下,谁也不会想到————(划去)” “以我对颂帝的了解,昭庆的判断大体正確,这件风波不会闹大,但她有一点判断失误,那就是————” 王府门外传来车马声。 李明夷抬头,隨手將纸张丟进脚边的火盆里,字跡飞卷化作飞灰。 很快,一名王府护卫跑进来,看向他:“李先生,外头庄府的人来找您,说————安阳公主有请!” 李明夷一愣,庄安阳找自己,莫不是病情出了意外? 庄府。 李明夷骑马再次抵达这座大宅,领路的家丁去开门,將他迎了进来。 庄府更为安静了,这次没有在后宅看到顶著盆水的庄侍郎一家子,也没看到一家三口存在的痕跡。 “老爷————他们被府衙带走了。”家丁小声解释。 李明夷心中瞭然,心想小昭的动作蛮快的嘛。 很快,他来到庄安阳的闺房外,只听屋內隱有琴瑟声传出。 那名年长的老嬤嬤走出来,低眉顺眼:“李公子,公主有请。” 李明夷頷首,掀开门帘,跨入温暖的室內。 只见屋中那张大床上,穿著战国袍的庄安阳正一本正经地弹古箏,童顏少女黑髮编织的辫子垂在肩胛骨前,白衣素手,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和谐欢快的音律。 这一刻,庄安阳极有古代大家闺秀风范,一点看不出来是个顛婆。 “嗡。”听到人进来,琴声微乱,庄安阳停手,抬起小脸,大而圆润的杏眼猛地一亮,绽放笑容,腻声道:“小明!你来啦!” >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庄安阳说完,又嘴巴一瘪:“你好几天没来看本宫了。” 李明夷本来还有些担心,一看她这贱兮兮的样子,心弦鬆缓,笑骂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庄安阳眨眨大眼睛,古箏一撇,腰肢拧转,將双腿递出来,舌绽春雷:“看看腿!” “————”李明夷噎了下,眼神古怪,觉得自从上次自己给她上药过后,这妮子越发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大步走过去,將自己摔在床上,李明夷瞥了眼被裤子遮住的笔直小腿,用手隔著布料按了按,明显地感觉到肌肉紧致了许多,不再那么松垮。 “哎呦,你按疼我了!”庄安阳故意大声抗议,“我刚上完今天的药。” 李明夷冷笑道:“那我走?” 庄安阳板起脸来:“不许走!” 这疯子是属狗的,变脸可快了。 李明夷冷冰冰地道:“你让家丁来找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莫非你是消遣我? “” 一点不惯著。 庄安阳就笑了起来,笑出两个梨涡:“我给你看好东西。” 然后,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庄安阳用手撑著身体,挪到了床榻边缘,缠著袜子的双足朝鞋子踩去,勉强塞进去半只。 她一点点的,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初次尝试飞行的小鸟一样,一点点地———— 站了起来! 她笑道:“小明你看,我能站起来了!你的药真有用!” 李明夷也站起身,惊讶地样子,这比他预想中快了许多。看样子,是提前了十年治疗,发生的改变。 庄安阳笑道:“除了你弄的那次,特別疼,后来按照你说的,我把药水弄稀了,就没那么疼了。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能站起来了。我还能走————” 说著,她尝试迈出一步,然后膝盖一软,惊呼一声就跌了下去。 李明夷眼疾手快,將她拦腰抱住,感受著香风满怀,纤腰柔软,他无奈道:“小孩子都知道,先会爬再会走,你才用几天药?刚能站起来,就想著走路?” 庄安阳以一个“趴著”的姿態,被他拦腰环住,整个人悬在半空,活像是一座拱桥的形状,或是佝僂的大虾。 她很轻盈,战国袍垂在地面,黑髮披散下去,遮住了她整张脸。头卡在李明夷腰部以下。 庄安阳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声音带著哭腔:“还是站不起来————” 李明夷心头一软,安慰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半个月,你肯定可以走路,一个月后,或许搀扶都不用了。” “真的?”掩盖在黑髮下少女破涕为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又————嘶!你他妈咬哪呢?你属狗的?!” 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触电一样將这疯批丟在床上。 庄安阳摔在软床上,笑嘻嘻地擦了擦嘴角,凶巴巴地说:“让你去参加喜宴都不来看我,给你留个牙印。” 李明夷气笑了,左脚踩右脚,蹬掉靴子,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跃上大床,抓住她的一根辫子,往后一扯,让她的脸扬起,给他俯瞰著。 “你知道我去参加喜宴了?” “哼,又不是什么秘密,我还知道你被抓去刑部了————都传开了。” 李明夷就很无语,说好的古代通讯不发达,怎么隨便出点事,消息传的这么快。 他同样凶巴巴地,居高临下地训斥道:“你既然知道你的恩人身陷图圄,为何没有出面搭救!?还想不想治疗了?” 庄安阳就很委屈:“本宫知道消息的时候,你都放出来了————” “还敢顶嘴?!”———“啪!” “啊! ” “6 ” ” 3 不是,怎么你一脸更兴奋了的表情是闹哪样?又犯病了?李明夷理解不了精神病的世界,於是选择退避三舍。 转身就要走。 “等等————” “还有事?” “我还没上药,之前是骗你的。想让你看看病情,有没有变化,调整下药量什么的。”庄安阳忽然正经了起来,说话也有条理多了。 李明夷背对著她,有些头疼。和精神病人交流,感觉自己都精神多了。 “小明~”又切换为撒娇的语气。 李明夷嘆息一声,转回身,面无表情:“躺下,把腿伸直。” 约莫一刻钟后。 房间中的痛呼声停止,庄安阳疼的皮肤泛红,浑身沁出香汗,显然,哪怕稀释了药力,但每天上药仍旧相当於一次“刑罚”。 少女看似疯癲的外表下,是极为坚韧的意志。 她其实很在意,关心自己的病情,只是似乎不知道怎么用“正常人”的方式,与李明夷交流。 像有社交障碍一样。 “呼————”庄安阳趴在大床上,像煮熟的虾,气若游丝:“你这次手法不一样了。” 李明夷背对著少女,隨手捡起丟在旁边的绸裤,擦拭满是红色药汤的手。 这次,他没有用毛笔,而是用手浸满药水,通过揉捏的方式,发挥药力。 “毛笔没法让药力进入骨骼,只能进入肌肉,朝著骨骼缓缓渗透。所以,以后上药让人用手,像我一样揉捏,才更有效。不过要记得,旁边要准备清水,每次让人揉捏后,丫发若感觉到手开始刺疼了,就用清水洗手,否则手就要肿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恩”了一声,咕噥道:“那你为什么不洗手?” “我有修为,能一样吗?” “那府里下人也不用洗手,她们手疼关我什么事,大不了一次换个下人,不对,一个人有两只手,可以用两次再换。” “————”李明夷深切地意识到,躺在身旁的是个骨子里冷漠,疯癲,对待下人手段残酷的病人,少女的童顏充满了欺骗性。 “下次若我过来,看到你故意这样折磨下人,我会亲手收拾你。”李明夷警告道。 庄安阳怯生生的模样,我见犹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明夷將她的裤子丟给她,隨口道:“最近有事要忙,要过些天。” “什么事?” “————”李明夷沉默了下,望著窗外阳光打在窗户纸上的色彩,回忆著原本剧情线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一按照我记忆中的背景故事,大颂建立第一个月,两个皇子爭相抢人。— 月后,被颂帝叫停,陆续指派任务。而第一个任务,便是————” 他以微不可查的声音道:“该轮到中山王了。 "7 李明夷离开庄府,返回王府时,太阳已西沉。 很巧合的是,昭庆与滕王的车驾,也刚从宫里回来,正好撞在一起。 马车停下,李明夷看到昭庆公主率先走出来。 昭庆看见李明夷后,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好消息,太子被父皇痛骂,一定程度上有所失宠。” 第二句话是: —— —— “一个坏消息,父皇交给太子和滕王一个任务,要在除夕前,劝降中山王。” 果然—— 歷史上的重要事件,虽因我的出现而有所变化,但在“惯性”之下,我这只小蝴蝶扇动的风,尚不足以改变一些大事的到来。 好在,这本就是我计划之中的事————李明夷微微一笑:“殿下,进屋慢慢说吧。看来我们得商议一番了。” 与此同时,他心中浮现出巫山神女下达给他的任务:【一个月內,找回古剑“破碎风华”】 而只有他知道,这柄古剑藏於中山王府。 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了。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1 王府,房间中,门窗紧闭,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围坐在炉旁。 气氛静謐。 “所以,这起事件的结果与本宫的判断大体相符,唯独是这中山王一事,出乎预料。”昭庆白皙的脸上先是得意的表情,而后转为疑惑。 李明夷听完详细经过,沉吟道:“看样子,是陛下对二位皇子近日来的明爭暗斗厌倦了,或者,更准確来说,是藉机推动至下一个阶段。” 昭庆手中黑底描金的摺扇合拢,丹凤眼透出奇光:“下一个阶段?” 李明夷双手悬在火炉上,微微搓动著,很自然地说:“是啊,之前朝堂混乱,人心浮动,二位皇子各自拉拢那些投降的周臣,一来么,是让那些周臣安心,不至於惶惶终日;二来么,也有检验锻炼二位皇子本领的意图。可如今,朝堂已初步稳定,形成了“三党”鼎立的格局————” 滕王突然打断,瞪大眼睛:“等等,哪三党?怎么就鼎立了?” 好蠢的一人————他究竟是怎么在朝堂活下来,十年后还能与太子爭斗的?全靠他姐姐? 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 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第一党,自是奉寧”出身的功臣,便是奉寧派”,第二党,是周朝投降来的“归附派”,第三个么————” 昭庆淡淡地接话道:“想来就是新组建的凤凰台了,以杨相为首,代表陛下的意志。姑且称之为————” 她与李明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凤凰派!” 而后,相视一笑。 滕王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莫名吃醋,恼火地说:“本王自然知道,只是没你们会起名字。可说这个有啥用?”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李明夷无奈道:“殿下,正因朝堂已初步形成了格局,所以,这个时候若放任你与太子继续爭抢,乃至胡挖墙脚,甚至演变为对彼此的人攻击————便不利於稳定了。 庄侍郎的倒台,就已是徵兆,但好歹可以推给李尚书,陛下可以忍受,可这次,太子反过来对咱们出手,这便意味著,若再不加以压制,接下来,很可能导致我们与东宫进一步爭斗。” 昭庆恍然地点头:“所以,父皇才趁机拋出中山王”这难啃的骨头,或许,並非真的指望我们成功,真实意图,是让我们与东宫一致对外”,去做为新朝谋利之事,而非把精力耗在內斗上。” 聪明!这就看出姐弟智商差距了————李明夷收回温暖的双手,赞同道:“此外,这也是给朝臣们看,不出所料,近期奉寧、归附两党之人,皆会安分许多。” 滕王几乎將“懵逼”两个大字焊在脸上。 他瞪著眼睛,横竖没想明白,父皇就那么一句话,怎么就让姐姐与这姓李的揣摩出这么多心思? 他纳闷地说:“这么说,难道中山王的事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当真?可若都不成,要禁足半年啊————” 李明夷摇头,神態认真:“不。这件事我们当然要尽全力去做,至少要表现出足够用心,至少,哪怕双输,也决不能让东宫贏下这一局。” 小王爷脸色灰暗地,用手肘撑著大腿,双手托腮,很绝望的样子:“说的容易,可那是中山王啊,这段时日,多少人轮番去劝降,都没成。” 昭庆也抿了抿红唇,犯了难。 中山王。 此人,乃是南周的一位王爷,地位比当初的寧国侯还高出一大截。 乃是南周的顶级勛贵!其祖上,更是战功赫赫,在民间声望极大。 —— 爵位传至今日,如今的中山王虽没有官身,但其影响力、威望依旧巨大。 尤其是在民间,名声极好。不过,若只如此,还不至於令颂帝如此上心。 中山王最特殊的一点在於,他与南周驾崩的文武皇帝有仇! 是的! 中山王的亲妹妹,在文武皇帝登基前,就嫁了过去,成为了太子妃。 后来,文武登基,太子妃本该成为南周皇后。 但彼时,周朝与胤朝的战爭结束,两国修好,需要联姻。 大胤一方,一位非皇室,却依旧地位尊崇的女子远嫁而来,成为了文武帝的皇后。 也就是卫皇后,柴承嗣的生母! 换言之,柴承嗣的生母,抢占了中山王妹妹原本的位置! 据说,这位女子因文武帝另娶新后,鬱鬱寡欢,以致於幽怨成疾,没过多久,竟一病不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中山王因此篤定,是文武皇帝“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一对原本私交很好的君臣,大舅哥与妹夫,因此决裂! 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恨屋及乌,当代中山王对於卫皇后生下的柴承嗣,也是极为不喜。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而正因为这段奇的恩怨情仇,导致颂帝在攻陷京城,篡夺江山时,特意叮嘱,不得侵犯中山王府。 所以,时至今日,中山王府依旧是京城內极少的,既没有归降大颂,也没有被捕的南周勛贵! 至於为何给了这“特殊待遇”,无非是颂帝的一点小心思: 谋朝篡位,终归是污点,若对民间声望极好的中山王痛下杀手,只会导致民怨。 而自己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尤其,在景平小皇帝下落不明后,颂帝失去了逼迫小皇帝“禪让”的机会,尤为急切地,需要洗白自己。 所以,若能劝降这位南周“国舅”,无疑是极好的。 “父皇拉拢中山王的心愿强烈,那中山王又与南周皇室有仇怨,所以,父皇一直认为有机会。只是,中山王终归是南周勛贵,性格又————並非软弱之人,无论武力胁迫,还是赏赐利诱,都用处不大。况且,要他归降,无异於自毁名声,必然会招惹来天下不少人非议————这委实太难。” 昭庆忧心忡忡的模样,束手无策。 滕王也耷拉著脑袋,一副蔫蔫的样子:“我之前,就去拉拢过好几次,但连大门都没进去,又不能带兵强闯————连父皇亲自都去过两次,结果愣是也没能进门,父皇这不是难为人?” 气氛沉闷。 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然而————李明夷却没吭声,只是微笑著。 昭庆眸子微微亮起,有些期待,夹杂忐忑地问:“李先生,你可有法子?” 滕王也一下支棱起来,是了,这姓李的傢伙虽然整日跟在姐姐身旁,让他不大舒服,但的確是个鬼点子极多的。 苏镇方都能给他挖过来,还有庄安阳那个疯子————都是外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案例。 李明夷迎著姐弟殷切的目光,沉吟了下,说道:“在下的確有一些想法,不过,无法確保成功。要试一试才行。” 在真实的歷史上,哪怕十年后,中山王府仍旧维持著“中立”,既未投降,也未与颂朝为敌。 介乎於“降与未降”的叠加態,就像那位极富魅力的中山王对南周皇室复杂的感情一样。 颂帝也渐渐对其失去了盼望,好在中山王只有虚名,没有任何官职,索性也就丟著没管。 也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了———— 所以,李明夷手中並没有拿下中山王的“攻略”,不像扳倒庄侍郎那样有参照。 他必须用自己掌握的情报,尝试拿下对方————当然,不可能是为颂帝拿下,而是为他自己,为“景平皇帝”拿下这位顶级助力! 若能將中山王收归己用,眼下或还瞧不出什么,但未来收效必然可观。 “你有多大的把握?”昭庆难以掩饰激动之色。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这要看接下来的一些准备和安排,是否能顺利奏效,倘若只是现在,把握只有一成。” 一成————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个成功率著实希望渺茫,令人提不起信心来。 但———— 下一秒,昭庆郑重道:“该怎么做?” 一成看似微小,却也比他们毫无机会好太多。 她愿意让这位“鬼谷传人”试一试。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中山王此人是块硬骨头,若直接去接触,肯定大门都进不去,且对我们充满了牴触。所以,必须迂迴,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比如,我记得,中山王是个女儿奴吧————” 女儿奴?昭庆愣了下,但很快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她眼睛一亮:“中山王的女儿————是清河郡主,因这位郡主小时生病,险些死去,侥倖捡了一条命回来,所以,中山王对其极尽宠爱,清河郡主也是京中有名的————” 她憋了好一会,才吐出四个诡异的词:“倜儻风流。” 谁家好人用这个词,描述一位姑娘啊。 但清河郡主的確是这么一个人设,传言其每每出行,都有大批打手跟隨,因这位郡主最喜欢看话本,听说书,看杂剧————因此,是勾栏瓦舍的常客。 更是动輒喜欢调戏好看的小生,乃至女子。 相当无法无天。在南周时,因文武皇帝对中山王府心存愧疚,所以哪怕小舅子一家人对他没好脸,但对中山王府仍照拂有加,愈发助长了清河郡主的跋扈行径。 若说庄安阳是十年后京中横行无忌的女病娇。 那清河郡主就是上个版本的勾栏霸王。 “你想从清河郡主下手?”滕王愣了愣,纳闷道,“但中山王固然宠爱女儿,也不至於————等等,你不会要绑架她吧?携女儿以令父?” 你特么都在想啥? 李明夷无语地看他:“殿下,你看我至於那么蠢吗?” 昭庆在一旁,阴阳怪气:“是啊,李先生从不绑架女子,只会被女子绑架。” 她突然想起了庄安阳,生出强烈的既视感。 李明夷上回干掉庄侍郎,就是从安阳公主下手,这次又来————果然是个色中饿鬼。 不是,小昭你什么表情————李明夷嘆了口气,觉得清白受辱,他懒得解释:“总之,在下自有安排。殿下只需瞧著就好,另外,这件事也急不得,中山王一家已经很久没人出来了吧?想要接触,至少要先让人肯出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道:“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你要做什么?”昭庆站了起来。 李明夷微笑道:“去总务处。说起来,王府的那帮门客抄写文字都该是一把好手吧?都是舞文弄墨之人。” “那是自然,”小王爷也站起身,纳闷道:“所以?你要他们做什么” “做写手,帮我抄写出一册话本出来。”李明夷拋出一个让姐弟懵逼的词,他脸上带著促狭而神秘的笑容。 天下潮中虽引入了许多现实中的典籍,以诗文居多。但也並非全部,总还有些漏网之鱼。 “什么话本?” “《西厢记》!” 《西厢记》最早取材於唐代诗人元稹所写的传奇《会真记》(又名《鶯鶯传》),后被元代王实甫改编为杂剧,被誉为“元杂剧的压卷之作”。 以上是李明夷对这部名著的大略记忆。不重要。 正常而言,他对这部话本的了解只会局限於此,但他上辈子小时候,曾跟著上了年纪的人,在戏曲频道听过这段戏文,当时还没智慧型手机,娱乐匱乏的年代。 李明夷为了解闷,看书生冷不忌,硬是找来原文啃了一遍。 而自从穿越而来,踏入初窥门径后,过往记忆歷歷在目,他思忖著,凭藉脑海中那点记忆,加上自己灵活发挥的改编,文抄一下问题不大。 於是,王府总务处內,大群门客们接到了古怪任务。 李明夷朗读,一群人提笔蘸墨,轮番抄录他口述的话本段落。 整个总务处忙的热火朝天,令人侧目。 滕王和昭庆站在门外,听著屋內“朗朗读书声”:“————恰便是嚦嚦鶯声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裊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昭庆听著这些词,玉面微红,心中暗骂这李明夷果然不是正经人,大庭广眾,念的什么怪东西!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小王爷越听越精神,目光炯炯,一颗心沉入鶯鶯传中。 冷不防头顶被摺扇“啪”地打了一下,他无辜地扭头,看到昭庆面无表情道:“去忙你的去,少听————这种东西!” 不是姐,分明是你吵著要来瞧热闹————滕王委屈极了,“哦”了声,扭头要走。 忽然被昭庆叫住:“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说,是关於海先生的。” 片刻后,得知了海先生暗中搞鬼,疑似叛徒后的小王爷先是愣住,继而面色阴沉下来:“老海他————竟然————敢出卖我?” 昭庆瞥了他一眼:“他是你的人,怎么处置你自己想决定。” 滕王沉默片刻,眼神冰寒道:“姐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查,只要证实此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丟下这句话,小王爷裹著寒风离开,脚步比以往都更沉重。 昭庆睫毛颤抖,轻轻嘆息,旋即不再多想此事,扭头再次看向屋中,纤细的蛾眉顰起:“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呢?” 她看不懂,更想不出这举动有何意义。 尤其,李明夷这次似乎並未表现的信心十足,或许————他並未掌握多少有关中山王的情报?念头起伏间,腹黑公主转身离去。 她不能將希望全压在李明夷身上,自己也得想想法子。 至少———— “哪怕我们做不成,也绝对不能让东宫做成此事。”黑心公主心中思忖著,她回到房间,召唤来双胞胎姐妹。 “殿下?有何吩咐?” “秘密传信给隱狐”,我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向。”昭庆平静说道。 第101章 郡主上鉤 第101章 郡主上鉤 天黑了。 海先生焦急地在书房中踱步,再无往日的沉稳镇定。 他已在家休养好些天,可对外界的关注从未削减。 自那日將李明夷的情报卖给东宫后,他一直在耐心等待著,在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是东宫派出杀手,將其杀死。 可事情的发展並非如他所愿,白天的时候,他通过王府內的门客,得知了李明夷被捕入狱,却引来苏镇方救援的事。 海先生很慌张! 这与他设想的剧本不同。此刻,他关心的並非是事情成败,而是自身安危。 “不过,东宫想用我,就肯定会帮我隱藏。只要我不暴露,就还有机会。”他想著。 忽然,屋外传来鸡飞狗跳的动静,有人来了。 海先生怔神之际,书房的门被粗暴推开,滕王神情冰冷,迈步进入,在他身后,熊飞等护卫紧隨著。 “殿————殿下?”海先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滕王不吭声,只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气氛寂静而沉重。 终於,小王爷轻轻嘆了口气:“本王可曾对不住你?” 海先生额头瞬间冷汗如瀑! “殿下,何出此言?您待在下可谓恩厚————” 小王爷道:“既未曾对不住你,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熊飞狞笑一声:“你的事二位殿下都知道了,但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 完了! 海先生双膝一软,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如泰山盖顶,无穷的恐惧自心底炸开,他“噗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爷,我不是————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没错,是逼我!” 熊飞愣了下,自己等人並没有任何证据,方才也只是习惯性诈唬一下,並不是什么高深技巧。 可海先生竟不打自招了。心態是有多差? 而对於海先生竟真做了叛徒,也多少令几名护卫心中不耻。 滕王也沉默了。 他心中本还存著一丝盼望,猜测並非是他,但如今———— “怎么就偏偏是你呢?”性子跋扈囂张,年轻气盛的小王爷有些茫然地说,略带稚气的脸孔上,透出沮丧。 海先生愣住,他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被诈唬了! 可为时已晚! 滕王骤然转身,朝书房外走去,声音落寞:“处理的乾净点。相识一场,给他个痛快。” 熊飞挠挠头,他本还想先用刑,拷问点情报什么的,但王爷这样说————罢了。 几名护卫如死神围拢上来。 “王爷!我知错了,饶我一命—— —” 祈求声被关闭的书房门阻隔,滕王站在门外,仿佛听见了身后房间中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血沫涌出气管的嘶嘶声。 少年一夜长大。 他忽然感觉额头一凉,抬起头,只见黑沉沉的天幕中有零星雪花飘落。 又下雪了。 东宫。 一灯如豆。 太子坐在高背椅中,隔著桌案看著死活不肯坐下的红衣女谋士。 “中山王的事,你们有何章程?”太子道。 再红素恢復了成竹在胸的神采,她红唇翘起,笑道:“殿下,属下与其他幕僚已紧急商议过,认为此陛下这个命令,並非真指望我们劝降,而是给我们看,也是给朝臣看,要我们终止內斗,去为朝廷办事,朝南周余孽挥舞拳头。 但陛下虽期待不高,可若我们能做成,非但可以抵消殿下这次事件中,让陛下產生的不悦,更可令圣心青睞。” 太子頷首:“有理。可中山王府大门紧闭,连父皇亲自去拜访都叩不开,我们如何做?” 冉红素嫣然一笑:“攻陷一座城池,未必要从正门进攻,也可以从內部瓦解。中山王柳景山虽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再硬的石头,也禁不住水磨工夫,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 太子惊奇道:“你要对柳家家眷动手?” 他沉声道:“本宫刚在父皇面前丟了脸,这个时候,切不能用下作手段威胁!” 冉红素无奈地道:“属下自然明白,属下並非要用下作手段,而是说,中山王府中,那位世子,柳家公子未必与他父亲一条心,柳家主母也未必,属下准备接触那位柳世子,陈述利害,只要將柳景山的家人都说服,再由他们出面,便大有希望。” 太子长舒一口气,笑道:“此法甚好!就这样办吧。只是不清楚,滕王那边会如何。得派人盯著点,尤其是那个李明夷。” 再红素脑海中,浮现那可恶少年的样貌,淡淡道:“殿下放宽心,那李明夷能拉拢苏镇方,是因为他恰好掌握了王喜妹母子的下落,而非此人有什么通天本领。 庄侍郎一案,更是李家家主主导,滕王助力罢了,无非也是其碰巧知晓庄家父女不合的內幕。论情报网,藤王府不可能与我们相比,所以,没了情报助力,此人又有何惧?” 太子想了想,笑道:“先生此话有理,那少年无非是依仗些情报罢了,这回他可无法取巧。 99 二人相视而笑,只觉胜券在握。 这时候,窗子外头有簌簌的细微声音,二人扭头朝外看去。 似乎下雪了。 后宫,琼苑。 秦幼卿用过晚饭,再一次踏上琼楼看星星。 只是今夜星空晦暗无光,些微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闷闷的风,屋內的幔帐与她的长裙飘荡著。 “殿下,那件稀奇事打探到了。”面貌平庸的婢女从身后走来。 “说说看。”秦幼卿有些兴致盎然。 白日里,京城似乎出了件大事,引得颂帝急吼吼地从皇后宫里跑出去。 之后,一件趣事就以皇后与贵妃两座宫闈为原点,在宫里扩散开。 “此事————关乎那个叫李明夷的少年,”婢女犹豫了下,道:“事情还要从宫里那个禁军指挥使大婚说起————” 秦幼卿在听到“李明夷”三个字的时候,就转身过来,等她安静听完整个故事,不由有些出神。 那个少年,竟成了指挥使的恩公,匪夷所思。 他显然是被人污衊针对了,是谁呢?难道是因为滕王与东宫的爭斗?唉,这种事总归是无法避免。 但对付他的人似乎要吃亏了,是啊,谁会想到一个叛军指挥使,二品的大员,会为了一个少年入狱,而连大婚都不顾,拋下满桌宾客,冒著被皇帝严惩的风险,去要人? 如此说来,那个苏將军也是个真性情之人,在这虚虚假假,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委实是一股清流了。 恩————倒是有了一丝丝大胤一字並肩王卫家那位领军人物的风采。 秦幼卿思绪拋飞,又落下,品味著这件趣事,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今日之后,那个李明夷的名字,岂非满朝皆知了?” 平庸婢女想了想:“必然是如此了,现在怕是各大衙门,京城上层人士,或许没见过,但肯定听过这个名字了。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门客,短短时日,闯下这偌大名声,未必是好事。” 秦幼卿点点头,对那与自己有两面之交的少年抱有了一丝担忧:“但既然有那个苏將军这般真性情的朋友,加上王府照拂,总归还不算毫无反抗之力”” 。 婢女见自家殿下这般为那少年考虑,心中吃味,不过对一个未婚就“丧偶”的孀妇,又能要求什么呢? “殿下,关窗吧,下雪了。” “恩?真的呀————” 谢家。 谢清晏从大理寺回来,一家人一如往常,围坐在饭桌旁吃饭。 只是谢小姐敏锐地发现,父亲神態恍惚,似乎有心事一般。 “爹爹,是衙门里发生什么事了么?”她小心询问。 谢家夫人,以及谢家长子也都竖起耳朵,看过来。 “啊————”谢清晏回过神,迎著家人关切、担忧的目光,露出笑容,“不必担心,没有什么事,只是————白天听见了一件趣事”,与那藤王府门客有关————”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今日並未前往苏府参加喜宴,因此得知消息晚了些。 竟有此事?一家人听得惊讶不已。 谢清晏放下碗筷,表示吃完了,他起身返回书房,关起门来,坐在烛台面前发呆。 ——李明夷竟然与苏镇方有这等交情,能令其马踏刑部。 真的只是因为“恩情”吗? —还是说,景平陛下连苏镇方都策反了,他也是我们”的人?不,完全没道理,说不通! 可退一万步,苏镇方也可以被李先生调动。 甚至————连户部的李尚书,都派出那个黄澈出手———— 谢清晏心怀激盪,在自己不知道的黑暗里,究竟藏著多少自己人?” 窗外有灰烬一般的碎片隔著窗户落下。 下雪了。 “喵~” “喵喵~” 散值回来的黄澈推开家门,便被院子里的猫儿包围了。 他微笑著將手中的吃食分发下去,脑海中想著白天的看到的一幕。 李先生————苏镇方————这难道就大周室的底蕴? “不可思议。” 雪花飘飘落落,黄澈抬起头,心想得加固一下猫窝了。 凤凰台衙门。 这座颂朝新组建的中枢內阁里,如今聚集著一批精英谋臣,专门辅佐颂帝处理政务,出谋划策。 此刻,身为”台主“的杨文山端坐桌案旁,埋首处理一份份文书。 大部分是各地以飞鹰发回来的,有关收服各州府的情报,间杂著遭遇南周余孽抵抗的消息。 当他拿起一份新鲜的文书,不禁扬眉。 这是底下人送上的,关於今日刑部闹剧,以及颂帝后续处理的整理。 “李明夷————” 这个小门客,还挺能给人意外的。 距离新年没几天了,一场厚实的雪盖住了京城人躁动的心。 颂帝的意志下,渐趋稳定的朝堂上各方也默契地暂停了一切爭斗活动,安稳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想要过个安生的新年。 京城中家家户户,开始陆续张灯结彩,黄澈去老北市买小鱼的时候,看到街上卖的也更多是春联、灯笼、爆竹等物。 他有时候会关注王府,想知道那位代表景平皇帝,游走於各方的李先生如今怎么样了。 大理寺的谢清晏也时不时关注著,他並不担心这种关注会暴露他与李明夷的“暗中关係”。 因为刑部事件后,各方都开始关注那个少年门客,谢清晏与黄澈在其中,並不起眼。 只是令他们困惑的是,李明夷似乎一下低调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整日躲在出云別院中,再没有外出拋头露面。 就仿佛———— 经此一事,也暂时蛰伏了起来。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经李明夷口述,总务处的门客们抄写的《西厢记》前面几回的初稿完稿,並通过隱秘途径,流传到了市井中。 因这书稿本身的高质量,以及某种人为的推动,《西厢记》在小圈子內火了起来,开始很自然地,传入了京城各家大宅中,出现在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孤独寂寞的小姐们的案头或床头。 中山王府。 西厢房。 清河郡主柳伊人在某一日吃过饭后,回到屋子,便看到了丫鬟趁著出府买年货的机会,从市面上购买的一册话本小说。 “小姐,这是最新出的一部,说是原本是给戏班子写的杂剧本子,有人盗出来,成书售卖,一经流出,便火热起来。”丫鬟说道。 柳伊人是个慵懒的女子,更是个眼光极为挑剔的老书虫,几乎罕有什么话本能入她的法眼。 她不甚在意地说:“怕不是,又是那些书商的炒作————” 但困在宅子里,孤独无聊的柳伊人还是姿態慵懒地,半躺在榻上,听著外头断断续续的飘雪,翻开了《西厢记》。 “咦?有点东西————” 一页、两页、三页———— 然后,柳伊人便沉醉了下去,近乎著了魔一般,吃饭时在看,如厕时在看,睡觉前也在看———— 令一群丫鬟大为意外:郡主已经多少年没这般沉迷了? 终於,第二日清晨,柳伊人房间中传出一声哀嚎:“狗作者,怎么只写了一半?我要后续的书稿,现在就要!” > 第102章 勾栏听曲 第102章 勾栏听曲 腊月二十九,上午。 李家大门外,衣著整齐的李明夷背著手,慢悠悠跨步上车,掀开帘子,就见一身桃红的宫女司棋已在里头等著了。 “公子。”司棋点了点头,將塞在小腹处焐热的坐垫放在对面。 这样李明夷坐下的时候,不会冰屁股————恩,宫里的人在服务细致这块,的確没的说0 李明夷满意坐下,感受著臀部的温暖,打量著对麵粉裙宫女有点冷淡,但依然好看的脸,目光在她头髮上那根二十两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不错,这样跟本公子出去,也给我长面子。”李明夷无耻地讚许,“如果能面带微笑就更好了。” 司棋板著脸,垂下长长的睫毛:“公子,我从小就不会笑,笑起来很难看。” “有多难看?” “————”司棋沉默了下,冷不防挤出一个生硬的假笑,跟清明烧的纸人脸上的妆容似的。 “————冒昧了,以后不用笑了,做你自己就好。”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郑重地道。 司棋面无表情。 车夫挥舞鞭子,马车开始晃动起来,逐渐行驶离开这片街巷。 司棋好奇地问道:“公子,今天到底要去做什么?偏要带上我?还要我好好打扮?” 她有点慌,因为上次这位新主人如此要求,还是几天前,去苏镇方的婚礼。 结果出了好大个么蛾子,她被迫去苏府报信,这於她而言是件很有风险的事。 她甚至有过犹豫,要不要趁机跑了,但最终仍选择留下,在没有得到准確的,有关景平陛下的下落之前,她不准备离开。 因为司棋思来想去,留在这个门客家中,是她当前最好的,既可以接触足够多的情报,又没有太大风险的选择。 恩————整个颂朝都在满天下搜捕景平的线索,一旦有所发现,藤王府是很可能最快得到消息的。 最坏的情况是景平陛下被抓捕回京,那样的话,她在李家也有机会做点什么。 可若成为了“逃奴”,被通缉倒是小事,关键是失去了获取一手情报的渠道。 並且,司棋冥冥中有种预感,景平陛下或许压根没有离开京城,就潜藏在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城中,甚至距离自己並不远。 没有证据,这纯粹是女人的第六感。 “啊,之前没和你说嘛?”李明夷一脸诧异的样子,“今天是小年夜,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带你出去採买年货。” 司棋怔了下,想说家里的年货很多了啊,而且李家就你一个人,除夕这种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自家过,也没到各种摆宴串门的时候,又能吃掉,用掉多少东西? 唔,难道是为年后各家拜访,准备礼物?这倒是说得通了。 这位新主人如今虽也没一官半职,但身份的確却比许多官吏都高,往来的都是大人物,免不了应酬————她在心中想著,皱起的眉头便抚平了。 心中又有点开心起来。 怎么说呢?女人嘛,对上街购物这件事往往有著基因层面的喜好,哪怕懒得出门,可一旦被拽出去,也还是快乐的。 “咦,你是不是笑了?还挺好看的。”李明夷冷不防问道。 司棋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板起脸,並摸了摸嘴角:“有吗?” “唔————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就那么一晃眼。”李明夷也不很確定的样子。 其实他是逗她的,司棋压根没笑,而且也的確不怎么喜欢笑,可李明夷在“未来”,曾经见过她的笑容,十分好看。 说说笑笑,调戏下大宫女,很快马车过了丁香湖,沿著堰河沿线,往西南走。 司棋一开始以为是要去西斜大街採买,也没在意。 但当马车穿过去往西斜街的路口,最终停在了红拂巷附近,一座巨大的勾栏瓦舍附近的时候,她终於绷不住了,霍然看向起身下车的李明夷:“公子,咱们不是去买年货吗?这地方有年货?!” 李明夷一脸茫然:“啊?我说过要去买年货吗?你记错了吧,我今天带你勾栏听曲啊“” 。 "?!!!" “走吧,来都来了,別墨跡,跟上!” ” ” 司棋张了张嘴,对新主人的“狗”有了新的理解。 勾栏瓦舍。 这听起来是个不大正经的地方,但其实不是。 若要做个比喻,瓦舍就类似於李明夷熟悉的大型商业娱乐中心,集演艺、娱乐为一体的“娱乐城”。 而勾栏,是瓦舍这座“娱乐城”中的一小块区域,专门用来上演付费才能听的戏剧、 歌舞。 李明夷上辈子没有过这种体验,虽然穿越前在短视频上刷到过,一些城市里有了诸如“礼宴”之类名字的,大型古风场所,可以一边看古代歌舞一边吃饭,但终归没去过。 这回算是看到专业的了。 至於他为何在腊月二十九,专门来这地方,自然不是为了听曲,或者顺便去隔壁的红拂巷,找个姑娘什么的———— 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恩,他准备尝试用一天时间,在颂帝给出的日期截止前一天,將中山王收入麾下。 因为临近新年,整个瓦舍极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好似完全恢復了周朝还在时的热闹景象,只能说,对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好像真的不怎么重要。 李明夷只能远远地让车停下,留下车夫照看,自己带著司棋大摇大摆,直奔瓦舍入口。 进入其中后,又径直来到了勾栏区域,还好,因为是上午,还不是看戏曲歌舞的高峰期,座位还不少,他直接要了二楼的一个位置较差的,角落里的小包间。 “您要的茶水糕点,这是剧目表。”伙计送上吃食的时候,还附赠了一张纸。 就是勾栏的节自单,几时几刻,会上演什么剧目。 一眼扫去,以“杂剧”与“歌舞”为主,彼此交错,中间还夹杂少数“杂技”一类的表演。 就很像春晚什么的————但比春晚可有趣多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不出预料,在节目单上看到了杂剧《西厢记》的字跡。 这是他的手笔。 在写西厢记稿子的同时,他动用王府的力量,私下联络了这座勾栏的老板,命其排演这新曲目,並做了一些额外的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鱼儿上鉤。 “坐吧,不用客气。”李明夷笑著对司棋招呼。 司棋面无表情,一屁股坐下,看著楼下一群大冬天穿著清凉的姑娘伴隨琴曲舞蹈,大厅中的散客们吃饭观看。 她无声鬆了口气—还好,只是听曲,不是带自己逛窑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何时,一支略显浩荡的队伍,出现在了西斜街上。 这支队伍走的不快,既因这几日京城的这场雪时断时续,有时停个一天,让人以为结束了,有时又冷不防地杀出来,导致路面始终有残雪。 也因为马车周围,有二十来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沉默地跟隨著,每个人身上还带著棍子。 被簇拥的马车从出门时,就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 只因这是中山王府的车驾,而自从政变以来,整整一月,中山王府大门紧闭,除了僕人正常外出,世子偶尔外出几次外,主人家便再没跨出门槛过。 却没料到,腊月二十九的这个白天,趁著天空相较明朗,並没有落雪跡象的时候,王府內又有人外出了。 至於马车內究竟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 而此刻,宽敞的车厢內,一名慵懒少女与一位严肃中年人对坐著。 少女穿著浅黄色的衣裙,领口、衣襟、袖口以浅绿色点缀,裙子花纹繁复,乌黑的长髮盘起,朱釵、耳坠、项炼等装饰一应俱全。 少女下頜尖尖,只是眼圈微微泛黑,活像一只折腾了一晚,大白天慵懒补觉的猫。 正是中山王的独女,清河郡主,柳伊人。 而对面穿棕色罩衫,头戴束髻冠,肤色古铜,蓄著鬍鬚,神色严肃的中年人,赫然便是中山王柳景山了。 “依你想法,为父破例带你出来,可满意了?”柳景山无奈的样子。 柳伊人笑嘻嘻地,坐到了父亲身旁,双手环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父亲最好了,其实女儿也不是贪玩,只是见父亲近日愁眉不展,心情鬱闷,便带您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也省的闷出病来嘛。” 柳景山无奈地摇头,道:“就该让你自己出来。你可知,我柳家如今处境,为父外出定会招来许多人关注。” 我倒是想自己出来,但您不愿意啊,非要跟著我,好像生怕我出事了似得————柳伊人心中疯狂吐槽,可爱的脸上一片宽慰之色:“父亲说的,女儿自然明白,不过这新朝已建立多日,难道他颂朝一日不倒,我们一家人就一日不出府?” 柳景山沉默,只是嘆息一声。 柳伊人咬了咬嘴唇,不再继续这话题。 身为女子,她明白家族命运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至於未来如何,谁知道呢?总归眼下似乎还好,哪怕周朝沦陷,可中山王府仍屹立不倒。 那不如及时行乐,也省的等哪天大祸临头,全家人死光光,再后悔最后一段时光整日愁眉苦脸。 而她之所以软磨硬泡,在家里吵著要出来看戏,其实只因为那册《西厢记》。 委实太过勾人。且身为大家小姐的她代入感满满,为故事中的男女挥洒了不少眼泪。 偏偏市面上只卖一部分稿子,她派丫鬟出去找后续,才得知,这《西厢记》乃是红拂巷一家勾栏中新出的杂剧,应是有人为杂剧写的话本故事。 加上禁足在家,的確憋闷无比,清河郡主索性拉著老父亲去看杂剧,实则是趁机去寻那狗作者,以获取后续书稿。 “也不知那名为王实甫”的作者是个什么模样,能写出这等催泪的爱情故事,想必年岁该不会很大,或许是个落第书生?不知模样生的好不好看。” 一身黄裙,眉目慵懒如猫的柳伊人想著。 有家丁开路,中山王府的马车一直开到了勾栏瓦舍的大门口,这才停下。 “老爷,小姐,到地方了。” 柳伊人精神一震,披著挡风的狐毛披风,便率先下了车,而柳景山则先伸手,將罩袍后头巨大的兜帽拉起,盖住他的头脸,这样离远的人也认不出他。 父女两个进了勾栏。 柳伊人是勾栏的常客了,以往每个月至少来四五次,京城中各大勾栏都熟悉的不行。 “啊,是郡主您来啦!”勾栏班主忙迎接过来。 柳伊人笑笑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词,严格来说,她是“南周郡主”,或“前朝郡主”。 当然,考虑到如今大周只是部分区域陷落,被颂朝改称为“南周”,还有一些府县仍未陷落,那这样称呼也无所谓。 “我常用的包厢空著吗?” “专门给您留著呢。” “好,送两个果盘,茶要大红袍的,《西厢记》什么时候开演?” “您来的巧,等会就开演。” “最近可有新出道的俊俏小郎君?” “有的,要不要找两个给您送包厢里去伺候?” “————不必。” 柳景山在后头,看著自己可爱的女儿在勾栏里一副熟客的“大爷”模样,嘴角抽搐了下。 家门不幸啊。 很快,柳家父女进入了二楼最好的包厢。 与此同时,隔著宽大堂的正对面,一根柱子后头的小包厢里,李明夷缓缓放下瓜子,嘴角上翘:“司棋。” “恩?” “等会本公子要见一位朋友,你出去勾栏外头守著,若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来,再通报我。”李明夷淡淡道。 司棋怔然,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仿佛在说: 又来?你又要搞什么? 对面,趁著西厢记还没开演,清河郡主柳伊人找了个由头,拋下老父亲,自己闪身离开包厢。 朝贴身丫鬟递了个眼神,后者点头:“小姐,人在后院,已经拿住了。” 柳伊人一扫慵懒,趾高气扬:“我的兵器呢?” “在这!”丫鬟从后腰拔出一根手臂长的擀麵杖,双手呈上。 柳伊人隨手捡起,將擀麵杖抗在肩膀上,从后头的楼梯下楼,一路来到勾栏的后院。 后院天井中。 二十来个穿著黑衣,手中拎著棍子的中山王府家丁已完成清场,將勾栏班主团团围住0 班主惶恐不已,不明白髮生了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 —— 忽然,家丁们如潮水分开,成为左右两列。 一身黄裙,模样標誌的清河郡主扛著擀麵杖,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 两列家丁垂首,齐声道:“小姐!人在这了!” 班主更慌了。 他如何不清楚,这位清河郡主乃是横行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霸王”? 哪个勾栏新上了小郎君,不得先给郡主过过目? 虽然清河郡主从来没碰过外头的小郎君,更多的,是享受这种逛窑子一样的感觉———— “问你个事。”柳伊人將擀麵杖舞了一个“棍花”,淡淡道,“《西厢记》的作者,在哪?” 第103章 狮子大开口 第103章 狮子大开口 目送司棋纤细的背影出了包厢,从大堂中走出门去,李明夷倚靠在桌旁,手指轻敲桌面,思忖著之后的步骤。 “中山王柳景山是个宠女狂魔,在这个节骨眼,能令他离开王府的唯一方式,只有將清河郡主弄出来。” “如此一来,为了女儿的安危,柳景山也必会跟来。不过,若直接找过去,以柳景山的性格,有相当大的概率,连话都不会肯与我交谈,就会拂袖离开。” “所以,就要用一些技巧诱骗。”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那个京城知名的“勾栏霸王”该找上门来了。” 李明夷搓了搓脸,他今日出门时,刻意穿著书生常见的儒衫,搭配自身气质,活脱脱一个读书人模样。 忽然,脚步声临近,而后包厢的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当先走进来的是,是有些跟蹌的勾栏班主,似是被人踹进来的。 班主身后,是一名被一群黑衣家丁簇拥的黄裙少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先生,有贵客想见见你。”班主看向李明夷,解释道,只是因为角度缘故,只有李明夷能看到,对方朝自己挤了挤眼睛。 李明夷今日布下这个“陷阱”,自然早已对班主叮嘱过。 二人眼神触碰了下,李明夷露出意外的神色,起身:“贵客?” 班主又堆笑看向黄裙少女:“郡主,这位便是写出西厢记的王实甫,王先生。” 柳伊人进门时,原本慵懒霸气的样子,可在看到屋內少年书生后,少女杏眼一亮,如同猫儿发现猎物,心头一喜。 她在家中,无数次好奇过是怎样的人,能写出这等好故事,也幻想过对方年岁不会大,但“王实甫”这名字委实平平无奇,她也只盼望作者年轻些,莫要是个中年人就好了。 可一眼看去,令自己心心念念的作者非但如此年少,模样也颇为俊秀可人,再加上一层少女才会有的“粉丝滤镜”,竟有点心动。 “都出去,我要与小王先生单独聊书。”柳伊人將擀麵杖塞到身后,递给贴身丫鬟。 “遵命!小姐!”一群人齐声道,转身离开,顺便抓走了班主。 这气场,莫名让李明夷联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岛国黑帮电影里,黑老大的女儿之类的设定。 同时,他脑海中也浮现出柳伊人相关资料。 清河郡主,柳伊人。 中山王独女,幼年时,曾因上一代的恩怨,被一名斗法异人施加咒术,因而几乎死去。 彼时,文武皇帝已立卫氏为皇后,中山王的妹妹还活著,但双方已经关係不再和睦。 为救幼女,柳景山破例去找文武皇帝,后者出面,请来了大周的那位女子国师,才解开诅咒。 不过,却也因此留下了些病根,比如柳伊人小时候,每天至少要睡六个时辰,精力不济,醒著的时候,也没精打采,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也因此,与同龄人难以建立友谊,兄长外出游玩时,她在睡觉。同龄的其他贵女邀她去玩的时候,她在睡觉。 连每次过年,除夕夜,家人欢聚一堂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了独自找乐子,起初爱听书,看杂剧,后来识字了,就迷上了话本。 甚至还偷偷写过,並利用王府的职权,印了一批放在市面上,销量惨澹。 也因这遭遇,柳景山一直对女儿心存愧疚,宠爱有加。 直到年岁渐渐大了,柳伊人才愈发与常人无异,睡眠趋於正常,但常年睏倦,导致她眉眼顾盼,总有股说不出的慵懒。 “这位姑娘————” 李明夷收回思绪,回忆著西游记里唐僧在女儿国的表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只怕对姑娘名声有损。有何事找小生,何须背著人。” 他知道,柳伊人就吃这套。 果然,少女见这小书生羞涩靦腆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径直走过来,逼的李明夷后退数步,她才笑吟吟地道:“王先生不必介怀,没人会说閒话的,坐下说可好?” 李明夷勉为其难,重新落座,看向大咧咧坐在司棋位置的郡主,疑惑道:“这位小姐,不知找小生有何贵干?” 柳伊人身体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单手托腮,一张漂亮的脸瓜子脸靠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眉心点缀的梅花妆也亮晶晶的。 她轻笑道: —— “我在家中,有幸读到了小先生的西厢记,著实喜爱,只是市面上並不完全,日日夜夜想看下文,心中猫抓一般,托人问了问,才知道这西厢记是从这边流传出去的,便想著,来瞧瞧是何人所作。 只是万万没料想到,写下这等文字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小郎君~” 李明夷惶恐模样,身体微微后移:“小姐抬爱了,只是小生游戏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柳伊人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將臀儿底下的圆凳朝著李明夷挪了挪,痴痴笑道:“是么?游戏之作便如此看煞人儿,那若是认真起来,岂还得了?” 李明夷默默將凳子往远处也挪了下,羞愧道:“小生只懂些粗俗文字,受不起小姐抬爱。” 柳伊人继续挪凳子:“粗俗?可本小姐偏偏就喜欢那粗俗怎么办?譬如那段,嚦嚦鶯声花外囀1 李明夷脸红,挪凳子后撤:“小姐莫要念了————” “怎么只许你写,不许我念?” “这些要被学究批为淫词滥调的————玷污小姐尊口。 ,“嘻嘻————” 两个人绕著桌子挪了半圈,愣是距离没有拉近半点。 这固然有李明夷在战术后撤,欲擒故纵的缘故,也有柳伊人压根没想太靠近的原因。 外人只说,清河郡主混跡勾栏,经常调戏好看的小郎君,是个风流女霸王。 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才知道,柳伊人只是嘴上荤,享受调戏人的乐趣,但始终拿捏著分寸。 曾经,勾栏里新出了个玉面郎君,被清河郡主看上,二人单独交谈。 郡主也是表达了主动,对方竟还当真了,结果连柳伊人的手都没摸到,就被她召唤守在屋外的家丁们狠揍了一顿,打的愣是没法见人。 纯属仙人跳了———— 就像现在,李明夷但凡表现出“欲拒还迎”的姿態,黄裙少女立即会疏远,换一副面孔。 “小姐,若只是见小生,那如今见也见过了,还是请回去吧,杂剧马上也要开演了。”李明夷说道。 包厢外,一楼的舞台上,歌舞已经收尾,下一段就是西厢记的剧目。 柳伊人也玩够了,慵懒的神態:“没趣,演的选段我都看过来,倒是小王先生是否有未流出的书稿,借我一观?” 李明夷沉吟两秒:“得给钱。” “啊?!” 柳伊人呆了呆,被这猝不及防的转弯闪了下腰。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小姐,你也不想我们这些穷苦人没饭吃吧?这新剧目若是轻易传出去,我这辛苦熬出来的字,岂不是赚不回半分?如何再有力气写下去?或者,小姐保证只在这里看,不带出去?” 柳伊人噎了下。 她爹还在对面包厢等著呢,自己不可能一直不回去。 虽然也可以动用暴力强抢书稿,但她对这个小郎君印象颇佳,但凡这人对自己的贴近有所贪图,她命人来抢都没心理负担,但现在嘛————她还做不出那么没品的事。 “你说的也在理,”柳伊人坐直了,笑靨如花,“多少银子?唔,市面上一册书要几贯钱来著?我倒也不清楚,这样吧,既是买你未售的书稿,便给你一册三十两,如何?” 这个价钱,哪怕是真流传出去了,这个王实甫也不亏,毕竟卖书大部分银钱要给书商、印书局、书铺、商贩层层分销,作者只能拿一小部分。 李明夷摇头。 “五十两。”柳伊人隨口道,这点钱她不在乎。 依旧摇头。 “————一百两!”柳伊人一咬牙,直接给出一个天价! 一册书一百两,这个价格,除非是售卖某些前朝珍贵古籍,或书籍孤本,才可能达到。 用来买一册话本小说————清河郡主自信,这个小书生肯定无法抗拒,她振振有词:“我知道,你或许也担心,书稿流出后与你一起售书的书商不悦,或许还要追究你? 不必担心,谁敢找你麻烦,你就说是卖给————” 李明夷平静打断:“一万两。” “恩?!” “一万两,我同意售出整套西厢记的书稿。” 柳伊人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觉得本姑娘是个笨蛋吗?” 她有些生气了。 这个小郎君太不懂事,原来是个贪財的,看出自己身份不凡,就狮子大开口。 但她又不蠢,几册话本而已,为了喜爱可以溢价,但溢价这么多是昏了头了。 然而李明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清河郡主面色一变。 “柳郡主,我的意思是,將西厢记作价一万两,卖给贵府。毕竟,朝廷印书的生意,就攥在中山王府手中,不是吗?” 柳伊人愕然地看向对面突然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小郎君,皱起眉头:“你————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 勾栏內最大的包厢內。 中山王柳景山静静地俯瞰著一楼戏台上,舞姬下台,杂剧艺人已候场准备。 包厢门忽然打开,一名家丁走进来,垂首道:“老爷,小姐去对面包厢,单独与这西厢记的作者会面了。” 柳景山头也不回,轻哼一声:“她啊,这点小心思还能瞒过谁?再探再报,盯紧了,切莫让伊人出事,对方有点不对劲。” 第104章 王爷,他请您过去一敘 第104章 王爷,他请您过去一敘 “郡主不知道我是谁?”包厢中,李明夷问。 柳伊人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我?” 黄裙少女本能地觉察出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李明夷微笑道:“清河郡主在京城勾栏瓦舍,並非籍籍无名,小生知道很奇怪吗?” 呃————柳伊人一时给噎住了。 是的,自己的名声不小,这在勾栏中谋生的小郎君知晓並不奇怪。 很合理,但————她总觉得古怪,是了,分明该自己压制这少年才对,但从何时起,对方好像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李明夷不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微笑道:“大周————恩,如今该说是南周了,总之朝廷还在的时候,曾將印书局交给中山王府,哪怕到如今,也仍维持原样,所以,如今京城內书籍的刊印,仍是王府在负责可对?” 印书局———— 是一个性质近乎於“国企”的地方,其本质是个印刷作坊,只是规模巨大。 下游与许许多多的书商有紧密联繫,这是柳家一直以来最大的经济来源。 当然,必须提及的是,中山王虽掌控著整个王朝最大的印书作坊,刊印的书籍,甚至会顺著河流销售到各地州府去。 但————书籍的“审查”权却在朝廷手中,是礼部下辖的官署在管。 並且在不久的將来,审查书籍的权力,会移交到颂帝下令,组建的特务机构“北厂”手中。 换言之,印书局可以印,但这个东西能不能贩卖,则是朝廷把控著。 同时,印书局大头的收益,其实是要上缴给朝廷的,余下的小头,才能落入中山王府的口袋。 这也是在正常的剧情线中,哪怕王朝更替,颂帝依旧没有將印书局从柳家手中拿走的原因。 一方面,是始终存了拉拢柳景山的念头。 另外么,也是柳家在这块深耕多年,可以持续为新朝廷赚钱,若贸然换了旁人,能否维持这生意就不好说了。 毕竟————在可预想到的,至少接下来十年內,大颂朝的读书人们,基於朴素的忠君思想,明面上即便不敢闹,但对颂帝这个篡权夺位的皇帝,始终是牴触的。 而读书人是购书的主力人群。 只要中山王府这个没有明確投靠新朝廷的“昔日勛贵”还掌管著印书局,天下读书人,无论心向哪一边,买起来都心无压力。 李明夷文抄出西厢记,並非只是单纯的,为了將中山王钓出来。 若只是为了见一面,他大可以用別的,更简单的法子,而不是折腾了一圈,又是抄书,又要印书,还要排杂剧。 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自己赚银子,而是为了自己手下日后註定將日益庞大的“组织”提前赚银子。 无论后续组织所需的活动经费,还是有余力以后,暗中输送银两给在各地州府,支持“南周余孽”。 都需要大把银子。 在李明夷的设想中,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將中山王发展为自己的人,之后,他再用文抄出的话本,通过印书局来发售赚钱。 乃至於逐渐將中山王府,发展为“反颂復周”组织的钱袋子。 並且,更重要的还是印书局现存的商业渠道,可以正大光明地,將物资或人,或情报,以“货运”的方式,传递到各地州府。 未来,他必然要逐步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发展势力,或者联络各地“余孽”。 这种行为,是无法动用滕王府,或公主府的势力去做的。 而中山王府则可以很大程度,补上这重要的一环。 因此,中山王柳景山,从最初就是李明夷要发展的名单中,极靠前的名字。 只不过,这是最理想情况,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拉拢失败,或中途出了岔子。 那么,至少可以用西厢记狠赚一笔。 此外,若说还有个什么目的,便是一步閒棋了。 李明夷记得,东宫里,那位太子妃,可是一个“超级文青女”———— 不过,这纯粹閒棋,可有可无。 “你说的倒是没错,”柳伊人怔了怔,狐疑地道,“所以,你是想將这话本卖给我家?给印书局去印来卖?” 李明夷点头:“我听说,印书局也会刊印话本閒书的,在做这一块生意。” 柳伊人又仔细看了这小郎君一眼,掩口笑道:“所以,王小先生要与本郡主谈生意嘍?” “没错,”李明夷很认真的样子,“西厢记是否好看,郡主是知道的。 如今市面上虽有流传,但都是未经朝廷审查,一些小作坊私下贩卖的,上不得台面,因此,看过的人並不多,远不如这杂剧看的人多。 而这话本更是极適合杂剧,只要加以演练,大可以用杂剧让更多人知道,之后由印书局来售卖书册,只要运作得当,赚到远比一万两更多的银子,毫无问题。 甚至可以卖去胤朝。” 柳伊人家学渊源,对书籍生意也是知道些的,她摇头失笑道:“王小先生怕是没做过生意吧,本郡主承认,你这话本编的的確不错,我也很喜欢,但我喜欢,不意味著旁人也喜欢,更不意味著,改成的杂剧人们也喜欢。 更何况,单单你就要一万两银子,我柳家买来,要卖的多红火才能稳赚不赔?” 她觉得这小郎君太过单纯,对生意也全无了解。 要知道印书局可不是小打小闹,动輒起印,便得是万册起步。 除非这话本真能红透大江南北,否则,若只是小火一阵子,虽也有得赚,但柳家还真看不上。 “郡主,你觉得西厢记不会卖的很好?” 李明夷微笑道,“可我却相信,它会卖的比所有人预料中都更好,且也不是只能火一阵子,而是会持续火热许多年。” 他当然有这个自信,这可是西厢记! 经过歷史检验过的神作! 虽然在地位上,远远没法与红楼梦比,更不怎么雅———— 但它俗啊———— 並且,红楼终归只是文字,可西厢记是可以用杂剧来迅速破圈,做到连不识字的百姓都耳熟能详的程度。 在赚钱上,通俗才是大杀器。 当然,之所以不文抄红楼,主要也是这个坑比游戏背景上,早有一本《黄楼梦》———— “你————好吧,”柳伊人都乐了,觉得这个小郎君盲目自信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她很想说,你真以为隨便写的东西,就能红遍大江南北? 未免想的太多。 虽然自己很喜欢,但要说能火热到胤朝去,成为印书局的摇钱树,她委实难以相信了。 “这样吧,”柳伊人想了想,说道,“本郡主不了解这里的门道,你若真有这心思,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父亲。 当然,他不可能见你,但我可以央求他找个厉害的书商,帮你看看,若是书商们觉得可以做,也不是不行,至於价格,到时候再说,如何?” 这对她,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不,小伊你可能要大吃一惊了,因为不只是这话本会空前的火,而且你爹很快就会见到我————李明夷微笑道:“那就劳烦郡主了。” 柳伊人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图穷匕见:“不过么————现在已有的书稿回目太少,谁知道后续如何,书商也要看完才能下论断的。” 李明夷不諳世事的模样,变戏法一样,从衣衫內袋中取出一叠手写的书稿,递过去:“尚未全部写完,这是剩余的稿子了,便托郡主去问一问。” 真有存稿!大眼萌妹眸子一亮,忙劈手夺过来,便想要读下去。 这时候,勾栏戏台上,一阵锣鼓喧天,《西厢记》已经开演了。 柳伊人强行按耐住衝动,起身道:“既如此,本郡主便先走了,小郎君等消息就是。” 她已经离开好一阵了,若再不回去,爹爹该怀疑了。 “郡主请便。”李明夷起身相送。 大包厢。 柳伊人急匆匆推门进来,一副心急的样子:“呼,好歹是赶上了,爹,开演多久了?女儿昨日好像吃坏了肚子。” 少女捧著小腹,很可爱的样子,完全与那个率领一群家丁,擼袖子手持擀麵杖,纵横勾栏,调戏小郎君的“小霸王”判若两人。 柳景山看向女子,微笑道:“为父正想著,派人去寻你,还好,刚刚开始。肚子怎么吃坏了?要不要这就回家休养?” 柳伊人裙摆飘荡,在栏杆边坐下,捂著小腹————实则是捂著藏在小腹处的书稿,微笑道:“女儿无碍,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不耽误看戏的。” “那好吧,”柳景山点点头,笑呵呵地道,“为父倒是茶水喝多了,你慢慢看,为父出去一趟。” 父女两个在尿遁这一块驾轻就熟。 柳伊人眉毛弯弯:“嗯嗯,女儿等爹回来。” 目送柳景山出门后,清河郡主吐出一口气,做贼一样將带著李明夷体温的书稿从衣裙內取出来,专注阅读,很快便沉浸其中。 “咿呀呀一” 楼下的唱腔都成了背景音。 柳景山走出包厢门,严肃的脸孔上,目光投向站在门外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低声道:“老爷,奴婢方才在对面包厢,隔著门偷听到了小姐与那个王实甫的对话————” 她飞快將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下。 柳景山眉头一扬,冷哼一声:“果然有古怪,我就说那话本来的蹊蹺。出现的也突然。好似瞄准了伊人来的一样。 “” 中山王府这一代,虽没有人做官,但他在印书局经营多年,对书市再了解不过。 哪怕足不出户,风吹草动也瞒不了他。 柳伊人身边的丫鬟,家丁,在涉及小姐安危的事上更不会隱瞒他。 因此,柳伊人派丫鬟去寻那作者的时候,柳景山就已知晓了,並隨手让人去查一查。 结果,底下人回报的消息,却令他十分意外。 这西厢记好似凭空冒出来的,王实甫这个名字,更是此前毫无痕跡。 而当印书局的人,试图循著市面上极少数的话本源头追溯时,却被一股神秘力量阻断。 仿佛在有人阻拦书局的人探查! 这立刻让柳景山提起了十二分警惕,这也是他今日之所以要跟隨女儿出来的原因。 他必须弄清楚,是谁在拐弯抹角,接触女儿。 尤其当前的时局下,柳景山不得不小心,生怕有人要拿柳伊人来威胁自己,威胁中山王府。 “带路,本王倒要会一会这个王实甫!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將主意打到了伊人身上! “” 柳景山负手冷声道。 这时候,忽然一名家丁沿著二层走廊匆匆奔来:“老爷”” 旁边的丫鬟神色微变,对家丁道:“不是让你在对面,盯著那个王实甫?难道那人离开了?” “没有————”家丁神色古怪地,解释道,“那人刚才推开门,朝我招手,好像知道我藏在走廊角落似的。 让我过来,说担心————说担心老爷您对这边不熟,找不见他,让我来带路。” 柳景山一愣:“什么?!” > 第105章 在下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第105章 在下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这人知道本王要过去寻他?知晓本王也在此处?———— 柳景山心头一怔,旋即愈发疑竇丛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带路。”沉淀心神,他平静说道,很快在家丁引领下,循著勾栏二层的迴廊,来到了对面一处角落的小包厢外。 “老爷,人在里头,没有离开过。”另一名家丁守在门外,说道。 柳景山点头:“不要让人打扰。” 说完,他一手负后,单手推开了包厢门,轻微的吱呀声里,先是楼下杂剧的锣鼓声,开场的唱腔从屋內涌了过来。 隨后,映入眼帘的才是一名书生打扮,悠然坐在方桌旁的少年人。 少年人极年轻,与女儿的年岁相差也没多少,只是那身上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势,令人会不自觉地,高估此人的年龄。 李明夷正拎著茶壶,斟满茶碗,闻声扭头看过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柳王爷,劳烦您亲自过来,晚辈惶恐至极。” 惶恐?你脸上可没有半点————柳景山腹誹,面无表情,跨步进门。 隨著身后门扇被家丁合拢,柳景山没有盯著李明夷,而是径直走到桌旁,在栏杆的位置往外看去。 这包厢一面是开的,可以看到下方的杂剧舞台,也能看到二楼其余一些包厢里,一些客人的脸。 但巧妙的是,因为角度缘故,柳伊人所在的大包厢,竟被一根柱子遮挡住,全然看不见。 巧合?还是故意的?连位置都似是刻意选择的。 “柳王爷不必担心,对面的郡主瞧不见的。” 李明夷始终坐著,甚至没有起身过,看也不看地说。 柳景山收回视线,掀开衣袍下摆,在司棋、柳伊人坐过的椅子上落座。 他肤色古铜,表情严肃,脑门上有隱约的“川”字纹,鬍鬚不浓不淡,只是坐著,便有一股老勛贵才有的独特贵气。 官气、贵气、铜臭气、书生气、戾气、烟柳气、江湖气———— 不同的人,长久浸淫的环境不同,养出的气质便也迥异。 柳景山擅长识人,可令他意外的是,面前这个少年人身上的气质,却极为古怪,仿佛卡在各种阶层人之间,委实难以想到,这人究竟生长在何种环境中。 李明夷若知他心中想法,大概会吐槽: 我一个底层出身的大学理工狗,沉迷过各种小说,也鏖战於各类游戏的穿越客,你要是能猜到就见鬼了。 “王实甫,”柳景山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直入主题,“你接近我女儿有什么目的?” 不是————这台词是不是有点串味儿? 我仿佛穿越到了什么都市狗血剧里———— 李明夷微笑道:“柳王爷,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柳景山冷笑道:“误会吗?本王查过,京城书商市面上可没有你这號人物,这西厢记更是不知从哪个小作坊私印流出,怎么就这么巧,极稀少的书册,偏偏就能传进王府中?本王没有兴趣与你说閒话,少年人,从实招来,是何人让你过来这里,免得替人做刀,还不自知。” 李明夷有些意外,柳景山似乎认定自己只是个傀儡,並非真正的“幕后主使”。 所以,在以势压人,想从我口中获取更多信息。 恩,不意外,自己终归太年轻,委实不像个操盘手的模样。 况且,柳景山或许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李明夷的年纪,打扮,样貌————完全是瞄准了清河郡主贪恋的类型。 这就太刻意了,仿佛是幕后之人,仔细调查了郡主的喜好后,才精心安排了勾人的话本,年轻的郎君———— “柳王爷真的误会了,晚辈对郡主並无企图,背后更没什么人操控,当然,若说企图,也是对王爷倒有一些,恩————王爷应该知晓了,晚辈只是想结交郡主,来与王爷你谈一桩生意罢了。”李明夷风轻云淡地解释。 “生意?你说的那卖书的生意?”柳景山不悦地皱眉,“你在消遣本王?” 就在李明夷与柳景山见面的时候,红拂街另外一头,一座茶楼包厢內。 同样有一场对话进行著。 其中一个,赫然是身穿红衣的女谋士,她坐在椅中,只是屁股下垫著一个宽大的软枕。 在她对面,则是一位与柳景山样貌有几分相似的青年。 正是中山王府的世子,柳景山的长子。 柳世子语气疏冷:“再先生,东宫来寻我,有何目的不如直说。当然,若是劝降一事,便免开尊口了。 “” 冉红素微笑道:“世子殿下————” “如今已是新朝,冉先生既在新朝效力,这般称呼我,给人听见可不妥。”柳世子打断道。 红衣女谋士笑了笑,也未在称呼上纠结,继续道:“中山王乃国之栋樑,祖上文治武功,天下无有不称讚。 上代老王爷,更是为护国身死於二十年前,与胤朝交战中————哪怕如今周朝改了姓,但终归仍在这片土地,终归还是这些百姓。 中山王府,便是当今陛下也是敬佩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时至今日,仍对王府秋毫无犯。 只是时代终归改变,我料想中山王的后人也不是迁腐愚忠之人,南周治下,朝廷腐朽,各地受灾都难以救治,唯有换片新天,才於国於民有利。 否则,若任由南周朝堂腐朽下去,而北方的胤国却蒸蒸日上,保不准要不了几年,北胤或將南下,撕毁这二十年的和平,这也定然不是中山王愿意看到的。” 柳世子沉默了下,並未在这点上予以反驳,而是说道:“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也不想与你爭论。但我中山王府,是大周的勛贵,这不会改变。哪怕你们以刀斧加身,以高官厚禄诱惑,也是一样。若冉先生只是老调重弹,说些劝降的话来,请恕在下不能奉陪。” 他作势起身,准备离开。 冉红素浑然不在意,红唇开合,露齿一笑:“柳世子何必著急,你若当真没有心思,又何必出来与我见这一面呢? ” 柳世子表情一僵。 再红素连珠炮地说道:“中山王府上下清名天地可鑑,王爷如何想,我不做揣测,但王爷所想就一定都是正確的吗? 南周驾崩的文武皇帝本就是个薄情寡恩之人,对世子的姑姑始乱终弃,致其鬱鬱而终,中山王便是改换门庭,也无损於名声,亦无所愧。” “退一步,哪怕王府不认同我新颂,但世子也要为家族想想,不要误会,这绝不是威胁,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今陛下对中山王府钦佩,秋毫无犯,甚至连印书局的生意都禁止旁人接手,可以后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能容许一个前朝王爷在京城存续,但迟早有一天,局势会变得恶劣,到时候,王府又何去何从? 恩,那时候现在的王爷或许已经不在了,可世子你却很可能面临那终局,世子你真的能接受,累世荣华的中山王一脉在你手里衰落下去么?” 她的声音如同魔鬼在诱惑人心:“————长者未必便都是对的,否则要年轻人何用?中山王一脉的兴衰荣辱,整个柳氏宗族的命运,未来都会系在世子手中,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整个柳氏考虑,你说————呢?” 柳世子陷入沉默! “消遣?” 李明夷诧异的样子,“王爷哪里的话?晚辈岂敢?” 柳景山气笑了:“所以,你是说是你自己,费尽心思,將清河郡主乃至本王钓出来,就是为了卖一本閒书?为了那一万两的高价?” 他眼中带著荒谬的神情。 然后,这荒谬又转为了一点讥讽:“少年人,莫要异想天开,何况————退一万步,即便你所说为真,你那话本也真能有好销路。可你確定,要在这个节骨眼,寻本王来谈生意?” 言外之意:你也不看看时候? 政变才过去多久?柳家还能存续多少日子都没人可以保证。 最差的结果,没准过几天就给颂帝一道旨意,全家斩首了。 这种情况下,疯了才找他卖书。就不怕被牵连?丟掉性命? 李明夷訕笑了下,语气依旧平和:“王爷息怒,这生意么,自然是要谈的。不过么,却也不只是谈生意。至於柳家的状况,晚辈自然清楚明白。” 顿了顿,他笑道:“可若做这一桩买卖的,不只是柳家,还有旁人,那就不一样了。 " “旁人?”柳景山心中一动,问道,“你指的是谁?” “滕王府,如何?” 柳景山面色一沉,心中霍然洞开,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赵晟极儿子的说客。竟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当真可笑。” 他失去了交谈兴趣。 起身便准备离席。 李明夷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屁股也不抬地缓缓道:“柳王爷又误会了,晚辈只说可邀滕王府加入这生意,却可不曾说过,是代表滕王府来见您。” 柳景山皱了皱眉,忍住拔腿就走的衝动,仍想弄个明白,他俯瞰这少年,忽然问了句:“你不叫王实甫吧,你真名是什么?” “在下李明夷。” “————是————你!?” > 第106章 往事 第106章 往事 “柳王爷也知道在下?”李明夷笑著,神態自若。 柳景山重新打量他,淡然道:“本王虽自封在家月余,不曾出门,但却也听过苏镇方围堵刑部的事。” 略一停顿,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失笑道:“听闻就是你替滕王拉拢到了那苏镇方。所以,这次赵家那个二公子再次將你派了出来?年轻人,莫要眼皮子太浅,本王可没有什么多年不曾寻到的相好。” 调侃意味浓厚。 不过,李明夷的身份的確令他有了多听几句这少年话语的想法,不为別的,只是好奇。 李明夷假装没听出中山王的挖苦,他神色自然地道:“王爷真的误会我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 柳景山淡漠道:“本王虽在家中,也对赵家两个皇子接了劝降本王的旨意有所耳闻。” 言外之意:別装了,你的心思太明显不过。 李明夷见状,面露困惑:“柳王爷对劝降这般牴触,又不反抗新颂,这摇摆不定的姿態,难道在待价而沽?” 柳景山似乎被“待价而沽”四个字激怒了,他面色骤然沉下去,眼神也冷淡许多。 並非被戳破心思,而是他知道,整个京城中,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投降的南周旧臣们,大多持此看法。 认为他柳家不表態,不站队,就是在抬身价,想卖个高价。 柳景山对这种污衊深恶痛绝,但他又如何与外人解释? 可李明夷下一句话,却令他微微愣神:“您心中应该有所愤怒吧,恼火於我的污衊,更恼火於,其实您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复杂的內心。” 什么意思? 柳景山再一次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哂笑道:“黄口小儿,便学人家故弄玄虚,好似你能看穿本王內心?” 李明夷很认真地道:“若在下看的不错,王爷心中真正的癥结,其实是您仍对南周皇室,对驾崩的文武帝,怀有极深的感情吧。但这感情,又与这些年的怨恨糅杂在一起,委实难以分隔,以至於面对新颂,您不知该接受,还是对抗,若投降,一来会背负骂名,有损家族清誉,二来么,您內心也是不愿的。 可若反抗?为南周尽忠?你並非没有过这个念头,事实上,在政变的那个晚上,以及后续的那个白天,您曾有过举家反抗的想法,但多年来,与文武皇帝的恶劣关係,您亲妹妹的死,如鯁在喉,令你又不愿去做,而这一犹豫间,改天换地,大局已定。 您又发现,这个时候再反抗似乎更不对劲了,恩,就像是战场上敌军涌来,有人衝上去了,有人跪下了,而只有中山王府犹豫不定,转眼功夫,周围已是无数双眼睛,这时候再战再跪,似乎都会被人耻笑,偏生內心仍无法做出决断。” 柳景山怔住,內心中最隱秘的想法被戳破。 他麵皮一下涨红,死死盯著表情平静的少年,心中掀起层叠巨浪。 对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扎在自己內心中,好似一锤子打破了密室的玻璃,阳光肆无忌惮地驱散黑暗,每一丝念头皆纤毫毕现。 “你————妄加揣测————可笑————”柳景山驳斥著,可他自已都察觉到底气不足。 李明夷抬手,示意对方坐下说话,真诚地道:“或许在下可以帮助王爷解开心结。” 柳景山仍旧维持站立姿態,却也没再走了,而这时候楼下戏台一阵唱腔高过一阵,大堂里有喝彩声山呼海啸。 “你说本王对文武帝有感情?呵,何其可笑,还是说,你是代表背后的主子来试探我柳家?”柳景山稍微冷静了些,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大脑迅速镇定下来,伴隨著警惕:“若想以本王忠於大周为话柄,来拿捏本王,你便不必做无用功了。我柳家身为周朝勛贵,新朝要杀要剐,本也反抗不得。” 李明夷摇头,缓缓道:“试探,不。在下只是替王爷说出真相而已。” 柳景山失笑:“京城谁人不知,我与文武皇帝积怨多年,他背信弃义,令本王亲人丧命,你说本王要脸面,在乎名声,都比说这荒唐言论可信。” 李明夷说道:“的確,您与文武帝的仇怨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故事,这也是赵颂皇帝始终认为,中山王府可以被拉拢,至少不必杀害的原因。但不巧,在下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故事版本,您要听一下吗?” 柳景山一言不发。 “那就当您想了,”李明夷温和地笑了笑,他没急著讲述,而是先不急不缓,拿起温热的茶盏润了润喉咙,才娓娓道来:“外人只道您与文武帝早年相识,后因柳家小姐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柳家也成了外戚,並对此津津乐道,但却少有人知晓,您与文武帝是先有了极深的私交,乃至成为了挚友,之后你才肯將妹妹许配过去。而这————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他回忆一般的语气,讲述道:“您与文武帝年岁相仿,境遇更是相似。昔年周朝与胤朝连年战爭,彼时的老皇帝与您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中山王皆是主战態度,中山王一脉人杰辈出,更有个习惯,便是每一代子嗣,皆分別走文、武两条路,老中山王走的是武將一途,而培养出的子嗣,您走的是文脉,您的弟弟走的是武將的路子。” “也因此,您很小时候,便被送去了宫里,与太子一同读书。恩,宫中的学堂里,往往都是皇亲子嗣,以及相关的外戚,勛贵的子女就读,您也是在那时候,便与少年的文武帝成了同窗。 因脾气相投,加之上一辈本也有意令柳家下一代子嗣与太子交好。当然,更重要的或许是,彼时的文武皇帝一个朋友都没有。 总之,你们因一次学堂外的切磋,或者索性说的直白些,因为瞒著老师的一场约架,不打不成交,稀里糊涂成了要好的朋友。” 柳景山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反而被拖入了曾经的记忆一般。 李明夷说道:“少年的时光总是珍贵而短暂,身处其间的人只觉是寻常的一日,在若干年后,回首望去却已是再不可挽回之物。而那时的友情,也尚未掺杂朝堂上那些利弊权衡,若脱去太子与世子的光环,也无非就是两个半大孩子罢了。” “那时候,你们同样厌烦读书,同样喜欢摔跤,当然也都没有修行天赋,所以菜的出奇。而你们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是一起偷偷在一个夏日,偷看了一个妃子在温泉洗澡————” 柳景山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惊悚。 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明夷依旧风轻云淡地讲述著:“当然,这是极大不敬,极冒犯的事,但也是荷尔蒙旺盛的少年的自然举动,恩,荷尔蒙大概就是青春慕艾吧————总之,也就只远远看过一次,但少年飞涨的心,却已飞出了宫去,那时候,因老王爷时常不在家,您得以时常去逛青楼。 每一次进宫,都会给太子描述青楼见闻,太子便眼馋的不行,却又无法挣脱开身边的侍从前往,以至於他曾立志,以后等登基了,定要叫人在宫里挖一条直通红拂巷的密道,下了朝就去,去到腻歪。而您则打趣说,那时候三宫六院一堆妃嬪就已经临幸不过来了,疯子才去青楼。” “但没过多久,您就没心思炫耀了,因为一次宴会上,您彼时竇蔻年华的妹妹被太子看到了,一见倾心,於是,身为太子的文武皇帝茶饭不思。 因为年岁渐大,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权,虽然去不了青楼,但他可以频繁地去中山王府,名义上是寻您交流学业,读书心得————实际上嘛————” 柳景山恍惚了下,因这讲述,许多几乎快忘记的细节,皆从脑海中的旧时光中上浮。 他不明白,这些自己几乎都快遗忘的过去,为何李明夷能说出。 不过,出於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心情,他並未打断,由著李明夷继续诉说:“那时候,您与妹妹便感情很好,就像是如今您宠爱清河郡主一样,因此对太子严防死守。 但慢慢的,你们三人见得多了,也无可奈何,接受了结果,於是三个人时常一起谈天说地,吟诗作词,射猎游戏,令妹也与太子渐生情愫,老皇帝同样乐见其成,索性赐婚,令妹便也成了太子妃。 您与他的关係,也从挚友,更深一步,成了被同一个女子紧紧联繫在一起的亲人。也是那时,太子逐渐有了令大周和平兴盛的志向,而你也如老中山王一般,答应之后要成为他最可靠的战友,你们將联手,开创一个盛世————多高远的志向。 若一切顺利,或许你们真的会成为史书上一对君臣典范,可惜————没有如如果,世事也往往难以如愿。” “前线爆发的一场大型战役之后,老中山王,以及跟在他身边的,你的弟弟一同战死沙场。” “而胤朝那边同样被拼掉了几个大將,两国皆损失惨重,又恰逢一场席捲两国的天灾,一时间,两国都清楚,不能再打了,必须和平。可双方都死了这么多人,谁敢言和? 谁愿言和?” “只有皇家!”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於是,一场联姻发起了。胤朝那边因没有合適的公主,便由一位地位丝毫不逊色於公主,甚至犹有过之的女子远嫁而来。 同时,大周老皇帝年老,颁布罪己詔,主动退位,让太子登基。而作为联姻的代价,令妹这位太子妃只成了贵妃,而那位远嫁而来的女子,则成了卫皇后。” “登基的太子自觉愧对柳家,於是,他力排眾议,將年號定为了文武”这个有些不大合適的词,其暗喻的,便是柳家每一代文武各一脉的传统。” “可这仍无法弥补,你们之间的悄然出现的裂痕。” 第107章 破防 第107章 破防 “咿咿呀呀” 包厢外的戏台上传来唱腔的唱腔在大堂中迴荡著,而李明夷的故事也似乎讲完了。 “少年人。”中山王柳景山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他凝视著李明夷,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我不知你究竟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故事,我也不问,我不否认与文武皇帝曾为好友,但正如你所说的,那些都结束了,从他登基后,联姻了卫皇后开始,我与他的交情便淡了,而在————” 中年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在伊人的姑姑去世后,更是再不曾往来。” 李明夷点点头:“柳王爷的確没有欺瞒我,您与文武皇帝后来的確不相往来。” 柳景山淡漠道:“既然如此,你与本王说这些做什么?展示你们的“渊博”?” 李明夷缓缓摇头:“晚辈的故事还没讲完,且容我用一点点的时间收尾。” 此刻,他仿佛也站在戏台上,与楼下的排演杂剧的艺人们一般,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交相辉映。 “其实,最初文武皇帝对这联姻是抗拒的,但彼时的太上皇与他进行了一场长谈,那场谈话对刚登基的文武帝衝击很大,令他真正意识到,成为帝王所代表的不只是无上的权力,还有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时的状况下,若皇家不肯联姻,底下那多年交战的仇怨,便无法消解,最终只会將两国都拖入死局,率先被牺牲掉的,当然是两国百姓————当然,百姓死活可以不顾,但紧接著,就要轮到皇家了。” 李明夷语气异常平淡:“往大了说,联姻是为了天下黎民,往小了说,是关乎皇室存亡。况且————说到底,古今皇帝也都有后宫,又不是要休妻,只是名义上的正室、侧室的区別罢了,所以,文武皇帝最终同意,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柳王爷您,虽说干分不悦,但其实————当时並非没法接受! 甚至,您最终选择了去劝自家妹子,帮她解开心结————因为在您看来,名分这东西,相较於天下,委实太轻了。何况,只要文武帝最宠爱的是令妹,甚至若干年后,將令妹诞下的子嗣定为储君,也不是难事。” 顿了顿,他凝视著对坐的中年人的眼睛,说道:“可那时候的您,並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柳景山瞳孔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之前李明夷说了那么多隱秘,他都只是惊讶。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造成的威力更远超之前! “別说了————”他一阵胸闷,试图阻拦。 李明夷冷静的宛若一名外科医生,不带一点感情地继续道:“身为王爷的您对女子的心思並不了解,更没意识到,对令妹而言,名分二字远不是权衡利弊可退让之物,令妹从小被养在闺中,拋开那显赫的出身,其实与凡间女子並无多大不同,她与您和文武皇帝不一样,並不是政治动物”,关心的也並不是大局”、天下”这些,因为哪怕她成了皇后,所能掌管的也无非只是后宫那么大的宅子———— 或许,在您与文武帝看来,这是见识短浅,是不够理性,甚至有点愚蠢? 在您看来,只要忍耐几年,等两国和平成为定局,完全可以將卫皇后驾成一个空壳,让令妹成为实质上的皇后,甚至更进一步————等时机成熟,废后也並非不可能———— 这些道理也没错,相信当年的太上皇也是这般劝说的,甚至哪怕老中山王没有战死沙场,也会这样想。” “但————”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但这些终归只是你们的想法,而不是令妹的想法,在她看来,便是心爱自己的夫君冷血地要换个正室,而她寄予厚望的娘家人,父亲与二哥死了,剩下的大哥,竟也来劝她答应————” “————於是,令妹最终答应了,甚至主动向文武帝提出,请其娶卫氏为妻,自己成了贵妃。皆大欢喜,似乎所有人都很满意。 隨著婚礼落成,两国迅速停战,专注於恢復国力,文武帝也趁著战后的机会,为日后的改革做准备,您呢?也继承了中山王的位置,在朝堂中任要职。 虽说与文武帝的关係生疏了,但之所以生疏,令妹的事只是一个原因,却非主因,真正的主因还是你们的身份不同了,以前可以是挚友,如今————则成了君臣! 所谓君臣有別,就像少年时再好的朋友,成年之后,彼此往来也不会如当年一片赤诚,也会有权衡,有计算————” “別说了————”柳景山不知何时垂下了头,双拳紧握,被勾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 更是对被外人无情地解开血淋淋的伤口的恐惧。 李明夷却仿佛没听见,想要拿下对方,必须先摧垮中山王的心墙。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只有令妹在深宫中孤独地生活著,她为了大局,选择了退让,文武帝为了补偿她,也的確给了她极好的待遇,一应生活所需,与卫皇后几乎没有区別。 然而,百废待兴的周朝事务太多,年轻的文武皇帝每一日都全身心扑在朝政上,您也是如此,以至於再没精力投在身边人身上,更不要说所谓的男女之情————” “其实这很正常,哪怕没有卫皇后,没有联姻,也註定会如此。可在令妹的世界里,便是自那以后,无论是夫君还是兄长,都不再关注自己,一个月里,能见一两次,也都匆匆,甚至敷衍。 深宫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加上之前父亲与二哥战死的打击,令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病,变得瘦削,鬱鬱寡欢,而您与文武帝也只是探望了几次,便只是命御医整日守著,可心病却非药物能治,终於,在一场大病后,令妹撒手人寰。 听到消息的您与文武如遭雷击,匆匆赶去后,泄愤一般责骂御医,然而这时候,你们心中已经清楚,真正杀死她是谁。” “是文武帝的始乱终弃吗?是,没错。但还有另外一个帮凶完美隱藏,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 李明夷一锤定音般,念出对面男人的名字! 楼下。 舞台上也一段唱腔结束,一声沉重的锣鼓声响,崔鶯鶯与张生的故事,由喜转悲。 柳景山如遭重击! 就如同隔空一枚子弹命中了胸膛,令这位严肃古板的前朝王爷身子都摇晃了下! 这就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过去。 李明夷没有给他缓和的余地,冷冰冰的话语如子弹瓢泼打来:“若说有凶手,也该是您与文武帝一同造成了令妹的死亡。 您和文武帝都清楚,若当时能注意到这点,哪怕多耗费时间来陪陪她,或许结局都会不同,但彼时大展拳脚的君臣二人,也是令妹在世上仅剩的最亲近的两人都忽略了,然而已经追悔莫及。” “您异常愤怒,於是,您將一切的怨恨都推到了文武皇帝身上,认定是他导致亲人的死去,可您內心最深处,其实很清楚,您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所以,您为了缓解內心的谴责与痛苦,只能將罪责推给文武皇帝————当然,对方是皇帝,你也无法做什么,所以您辞掉了一切的官职,公然再不与文武皇帝来往,只留下一个印书局的生意维持家族经济———— 您这些表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怜爱妹妹的兄长合情合理的愤怒,而文武帝內心同样饱受煎熬,更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將这些承担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的伤痛。 文武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一个又一个,至於卫皇后,也因为难產,在小皇帝柴承嗣生下时也逝去了,而您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 李明夷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 目光复杂地审视著面前已经弓起腰,用双手捂住脸的的中年男人,缓缓道:“其实————后来你已经並不怎么恨文武帝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你年岁渐大,肩负著家族的命运,愈发意识到了当年文武帝的无奈与妥协,也或许————是后悔。” “你后悔自己当年做的太绝,將一切都推给昔日的挚友,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你其实————对文武皇帝心存愧疚,一直想当面致歉,握手言和。但————多年的冷战之下,你始终无法拉下脸,走向那个男人。” “直到文武皇帝驾崩,你才时隔多年,久违地急匆匆奔入皇宫中,见到的却已经是一具尸体,你再没有机会,与他坦白自己当年的错。 而隨著妹妹与妹夫都已经死去,你心中其实对大周皇室,早已没了恨意,只有愧疚。 而隨著这场政变,大周皇室也几乎覆灭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你连赎罪,以让自己心安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明夷停顿了下,台下的唱腔也短暂休止。 他凝视著心墙彻底被撕裂的男人,声音很轻地说:“我说的————对吗?” > 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坦白讲,李明夷上辈子在翻看有关柳景山这个人的设定资料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很拧巴的人。 他既有少年任性的一面,比如与文武帝少年时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比如,因为妹妹的死,而拋弃了曾经的志向与所拥有的权与钱。 可他又不是个真正任性的人,他拥有不差的政治眼光,知晓进退,胸腹有格局。 越年长,便越古板严肃,除开对柳伊人放纵外,对儿子的教育,治家,对手下人也都很严格。 他板起脸来,足以胜任任何官职。 他任性起来,又会做出很多看似儿戏的,近乎於赌气的举动。 或许,这就是真实的人,本就有矛盾的地方,而非性格一以贯之,从不改变。 李明夷上辈子仔细研究过中山王,目的也是为了获取王府內珍藏的那把古剑。最后选择的方案,是潜入盗取。 而就在盗窃的时候,他在王府宝库內,意外发现了一本回忆录。 柳景山手写的回忆录,里面记录了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一些事,包含诸多细节。 甚至有许多独白一样的,对自我心理的剖析。 李明夷方才之所以能说出那段故事,描述出诸多外人难以知晓的细节,都是依仗回忆录的內容。 当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柳景山还没有写回忆录。 那是许多年后,他花甲之年后的事了。 正因回忆录內,他毫不保留地表达过懺悔与遗憾,李明夷才决定拉拢此人。 因为他很清楚,看似强势的柳景山因挚友的死,而怀著深切的愧疚。 他甚至在回忆录中,隱晦写过他后来,私下援助,支持外地“南周余孽”,以及寻找失踪的景平皇帝的事。 没有细节,大概是担心回忆录泄露,为家族带来灾难。 而此刻,当他携著十年后的柳景山的懺悔,攻破十年前的中山王的心墙,效果显著。 “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些的?” 柳景山缓缓放下双手,重新直起腰来,他的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好似脱力一般,那是情绪剧烈起伏,消耗精神导致。 “这些事,你们不应该会知道。”柳景山重复道。 李明夷坦然地迎接著中山王的审视,风轻云淡的语气:“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柳景山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一次呼吸间,他竟好似便调整好了情绪,恢復了冷硬的姿態。 哪怕许多年不曾入仕,但他终归不是等閒之人,不会因被点破心思与往事,就溃不成军。 “罢了。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柳景山冷漠地询问,“你们掌握了这些事,揣测本王的心思,目的呢?让我承认,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为忠於大周?以此给我柳家治罪? 不,若想治罪,根本不必这样麻烦。那么,就还是拉拢了,滕王府是要以此,让本王屈从?你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吗?” 他有些迷惑,想不明白滕王府的这名门客的目的。 说出这些,难道就能让自己投靠过去? 凭什么? 用这个揣测威胁自己? 扣帽子? 他一个至今未投降的“余孽”岂会怕这个? 李明夷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正色了几分,很认真地说道:“柳王爷,您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 又是误会! 这句话李明夷反覆说了快四五遍,就仿佛在刻意强调,暗示什么一般。 柳景山此前没在意,可当听完了“故事”,再次听到这少年说“误会”,他隱隱咂摸出点別样滋味。 柳景山眼神略微异样:“误会?本王究竟误会了你什么?” 李明夷平静地与之对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次来接触清河郡主,接触柳王爷你,是在下一个人的安排。” “所以?你不是来劝降本王?” “准確来说,在下是要拉拢您的。” “有什么区別?” 柳景山被这人云山雾罩的说话风格搞的有些烦躁,可他终归不是蠢人,说出这句话后,脑海中电光火石间,突兀迸发出一个灵感! 劝降和拉拢————若对方是赵颂新朝之人,那的確没有任何区別。 而一旦两个词含义不同,则意味著———— 柳景山瞳孔微微放大。 李明夷微笑道:“看来王爷您已经猜出来了。” 他顿了顿,略等了下,楼下一段唱腔结束,大堂中响起一阵嘈杂的喝彩声。 借著喝彩声的掩盖,李明夷身体前倾,靠近了些,飞快地道:“在下今日乃是奉景平陛下命令而来,只问柳王爷一句,您可念旧,肯帮一帮死去挚友的遗孤么?” 柳景山大脑轰的一声,霍然变色! 红拂巷另一头,冉先生与柳世子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红衣女谋士淡笑道:“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但其实我相信,世子你心中其实早对当下局势,家族未来想的很透彻了,甚至包括若要归降,如何做没准都有过设想,我今日所代表东宫做出的承诺,其实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来了,世子你也来了,我们坐在一起將一切都说开了,而留给贵府的时间並不多了。 一旦各地州府悉数归降,天下稳定,中山王府对陛下而言便没那么重要,而倘若在逃的景平皇帝被找到,那中山王府更是半点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你越早做决定,就越能为家族谋条更好的活路,哪怕要背负一些骂名,可子孙后代却会感念你。而现在,需要世子你做出决定了。” 柳世子沉默地坐在对面。 良久,他仿佛终於下定了决定,长嘆一声,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去说服我父亲,但父亲的性格————” 冉红素笑道:“世子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吗?其实意志坚定,不肯归降的始终只有柳王爷一人罢了,整个王府其他人,谁又想整日担惊受怕?” 柳世子愣了下,忽然道:“你是想让我去“逼宫”?” 冉红素淡淡道:“世子你什么都清楚,又何必问我一个弱女子?” 柳世子深吸口气,一咬牙,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父亲和妹妹出门去了,趁著他们没回来,冉先生不如与我一同去王府,只要我將你带进去,於外界而言,柳家就等同于归降,父亲回来也再没了退路!” 冉红素眼中掠出喜色,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柳王爷为何今日离家?” 进展很顺利,但世子的话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世子道:“是妹妹撑著要去勾栏听曲,父亲向来最宠溺她,不放心她去外头,这才————” 冉红素眸子闪烁了下,她这几日也在派人跟踪观察滕王府,李明夷那帮人。 知晓其似乎在设局诱拐柳伊人。 女谋士思忖著: 绝对不是巧合,难道是李明夷的算计? 他的真实目的,並非是先拿下柳伊人,而是將柳景山诱出府,再针对性地劝降? 想到这里,再红素不惊反喜。 在她看来,李明夷这手段的確厉害,但他却漏算了一步。 那就是柳世子才是王爷之外,最能代表中山王府的人。 而柳世子显然更倾向於倒向东宫。 或许正因知晓这点,滕王府才没有在世子身上白费力气,而是选择了清河郡主入手。 可清河郡主只是女子,压根无法左右王府的命运,甚至她的表態也毫无意义。 所以,李明夷只能去啃最难啃的骨头,直面中山王! 表面看来,固然是让李明夷抢先一步,得以与中山王见面。 可中山王那个老顽固,岂是能轻易说动的? 而中山王离开王府,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让世子將东宫的人公开迎进府,甚至在中山王回来前,將一切做“实”! 让世子造他爹的反,那等柳景山回府,也很可能被迫接受现实,再没有退路!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费力地將人请出去,却是为我做嫁衣————若柳景山守在王府里,世子还真未必敢造反————” 红衣女谋士笑了。 天赐良机! 这一回,是她贏了。 “既如此,你我立即骑乘,切莫耽搁。”女谋士朝世子道。 她要抓紧时间,將归降坐实。 “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变色,后退几步,险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对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实身份是“南周余孽”? 是藏身於新朝的“间谍”?! 柳景山本能地怀疑起,这是否又是什么陷阱和试探。 但他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中山王府至今未归降,滕王閒著没事誆骗自己有什么意义? 再联想到,传言中这个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极为突然,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欲出。 可———— 怎么能是他?他分明是赵颂皇帝儿女倚重的门客,与苏镇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忆著时间线————这个李明夷也是最近才出现在昭庆姐弟身边的,出道以来,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个是用情报拉拢苏镇方————但这份“恩情”,却只是他与苏镇方两个人的事,並且结识没多久。 而且,还利用这恩情,让苏镇方与周秉宪爆发衝突。 险些导致“奉寧派”与“归附派”的斗爭,令新朝廷陷入动盪。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颂朝內部的派系的爭斗,干掉了太子党羽庄侍郎———— 唔,若说还有什么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带走了被两股叛军包围的“景平皇后”。 这三件事————怎么看,好像都————没有让颂朝的人占到半点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这少年真是“南周余孽”,再重新看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坏才对! “柳王爷,”李明夷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製造动静,同时飞快说道:“除非您想卖掉我。” 柳景山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对面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从一开始,会屡次说“误会”二字。 窗外的喝彩声还在持续。 李明夷双眸直视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您或许心存疑虑,怀疑我身份的真实性,或者设想我在欺诈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应该明白,这其实並不难验证。” 验证————柳景山心中一动,道:“你是说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頷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於陛下自然是从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诸多细节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说给柴承嗣,就可以解释————这位老牌勛贵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还知道些什么?”柳景山盯著他的眼睛,补充道,“或者说,先帝还说给了景平陛下什么?” 他仍在怀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该掌握的细节,以增强信任。 李明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忆。 中山王没有打断。 片刻后,李明夷才缓缓道:“先帝曾留给景平陛下一条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这条密道,您或许也知道,因为这就是当年您与先帝閒谈时,曾立下的志愿之一,先帝登基后,还没有与您彻底闹僵之前,你们曾藉助那条密道密会,私下商谈国事,以避开朝中耳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景平陛下政变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这条密道。有关您与先帝的往事,也是当初將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时,先帝讲述的。恩————陛下说,若您还不信,先帝还告诉过他一首诗,是由您与先帝一起写的。” 接著,他用低沉的声音吟诵出了一首七言: 储宫虽拥帝城春,未掌乾纲岂敢真。 玉阶日对丹墀议,心驰柳巷念芳尘。 暂敛风情谋社稷,暗磨锋鍔待经纶。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恩————这首诗自然也是《中山王回忆录》中记载! 老登,这来自十年后的你自己跨过时间,凶猛锤向年轻时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吗?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柳景山神色恍惚,仿佛当真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年轻的挚友大大咧咧,避开宫女和官宦的监视,坐在宫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红宫墙外柳树的画面。 有人说,最羡慕歌手,因为只要一首歌红了,那就可以唱一辈子,都不会被听眾们嫌弃老套。 甚至等几十年后,歌手与粉丝们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台下的听眾还会感动的热泪盈眶,红著眼圈说:老子的青春回来了! 可从事其他文娱行业的人就没有这个好运气,小说作者若將同一个故事反覆讲,只会被读者们无情地吐槽:吃老本,没新意! 李明夷静静等待著,楼下的音浪渐渐低了下去,杂剧开始收尾。 柳景山回过神,梳理著严丝合缝的逻辑线,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臟也狂跳起来! —— 第109章 收服中山王 第109章 收服中山王 他心情微微激盪,扭头看了眼房门。 李明夷小声道:“没有人在偷听。”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若有人贴近门扇,他不会毫无察觉。 之前柳伊人与他谈话时,丫鬟的偷听他其实就感知到了。 “本王的下人自然不会窃听,”柳景山下意识反驳了句,然后才意识到,这少年好似將一切都预料到了。 从交谈场所的选择,接触自己的时机,谈话的节奏————都仿佛精心编排过一样,柴承嗣手下竟还有这等人才?他有些感慨。 柳景山沉淀情绪,重新拽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略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明夷也笑著坐下。 二人好似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態。 柳景山放下空盏,眼珠上下审视著他,低声道:“陛下在何处?” “在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能见到陛下?” “王爷,您也清楚,当下您被太多眼睛监视著,我们不可能冒险让陛下与您相见。但只要时机恰当,我们承诺儘快安排见面。” “”————我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 “旁人也想不到,”李明夷笑道,“所有人都认为中山王府与大周皇室早已恩断义绝,所以偽帝赵氏更不会想到。” 柳景山有点困惑:“但你们是如何判断的?就只因为知晓那些往事,所以就揣测本王的心思?不怕犯错?” 我看了你的回忆录,当然不怕————李明夷心中嘀咕,脸上郑重:“陛下与我说,先帝临终前,曾交待身后事,告知陛下登基后可以信赖仰仗谁,其中大多是文臣武將,唯独只有一位勛贵,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怔住了。 这一刻,被他始终控制的很好的情绪,险些决堤溃败,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我?” “有的。”李明夷郑重其事,“若无先帝叮嘱,陛下————也未必敢联络您。” 柳景山默然不语。 因为妹妹与卫皇后的关係,他对於柴承嗣这个小皇帝,从不曾亲近。 却不料———— 好一阵,他才有些萧索地说:“可你们联络我,又有何用呢?中山王府也自身难保。更无力抗衡新朝。” 李明夷正色道:“您固然无法正面抗衡,但却可以假意投效。以偽帝的心思,只要您肯点头,中山王府固然难以有多大权柄,但保住现有的一切,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印书局与大周各州府生意的渠道,可以帮到我们很多。” 柳景山皱了皱眉:“陛下要我假意归降?他知不知道,一旦王府表態,会让赵晟极位置坐的更稳?更容易收归天下人心?” 李明夷自嘲的语气:“您不表態,难道偽帝就坐不稳江山吗?” 他是知道歷史剧情线的! 因而,他很清楚,赵晟极的造反不是靠运气,他早已暗中掌握了大部分兵权,而南方唯一能与他稍微抗衡的吴珮也选择了联合。 所以,李明夷当初没有选择逃亡江湖,搞什么“振臂一呼”那一套,因为兵力太悬殊了,凭藉地方上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卫所士兵,根本无法抗衡。 原本剧情线中,西太后就曾拥立端王登基,以天子身份召集兵马,结果被轻易击溃,险些被抓。 李明夷预知了未来,自然不会去做无用功。 至於你要问,为什么悬殊成这样,恩————那就要问天下潮的剧情策划了———— “柳王爷,不用我说,您肯定也知道,无论您表態与否,都改变不了大局了。相反,不如利用机会,蛰伏下来,保存火种,等候天时。”李明夷真诚地道。 柳景山一时沉默,旋即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隱瞒,將“暗中在新朝廷中收拢旧部,利用颂朝內部各势力,剷除偽帝羽翼,等待机会反攻”的计划说了一遍。 “天方夜谭,”柳景山听完,给出了客观的四字评价,隨后又补了句,“却也是一手极妙的险棋。” “险棋也好过弃子认输,想要贏,重要的不是一两把的输贏,而是决不能下牌桌。只要还在牌桌上,就有翻盘的希望。”李明夷道。 柳景山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讚嘆道:“你比当年的本王有魄力。” “只是人逼到绝境上而已,那王爷的意思是————” 柳景山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你们都把死去的文武搬出来了,我还有退路吗?” 拿下! 直到此刻,李明夷紧绷的神经才终於舒缓,无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这次冒险,终归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若说苏镇方、庄安阳、昭庆姐弟是他给自己拉拢的护身符。 那时至今日,他真正可以调用的力量,只有谢清晏、黄澈二人罢了,且还不敢轻易启用。 如今,中山王加入,无疑將整个组织的架子真正撑起来了。 “与我说说你的想法吧,具体要我怎么做。”柳景山冷静道。 李明夷压下激动,飞快道:“首先,是卖书的事————” 柳景山愣了下,眼神古怪至极:“你真的要卖那什么西厢记?你们若是要用钱,本王可以私下想办法给你们。” 李明夷笑道:“柳家的钱財也不够挥霍的,何况大笔资金暗中流动,未免太容易被偽帝察觉。而公开的生意便要隱蔽的多,西厢记必然会火的,也能帮我们赚钱。 当然,这笔生意还有个好处,柳家若突然决定投靠,只怕会引起赵晟极的怀疑,所以,我的想法是,您不要归降,只答应与滕王府合作,一起做生意。 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便是一种扭捏的归降了,也更不容易被怀疑,偽帝那边,见您做出这样的“让步”,虽未必满意,但应该也可以接受。” 柳景山愣了下,细细思忖了下,看向他的目光又有不同。 考虑到赵晟极多疑的性格,这的確是个好方法。 “可以,”短暂考虑了下,柳景山点头,“那就这么办。” 他仍旧不认为《西厢记》会火,只是觉得以这书的生意,作为与滕王府合作的由头比较合適。 做出这决定的瞬间,这位老牌勛贵只觉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阴霾,好像一下散开了。 自己,终於做出了决定。 虽然是可能导致全家灭门的决定。 但这一步跨出,天地宽。 “对了,我还需要王爷配合,施下一门守秘术,以確保您不泄露我们的存在————” “————好。” “对了,还有一事相求。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们需要一样古物,来获取某位厉害的异人的保护,而这件古物,是王爷您的藏品之一。” “————什么古物?” 李明夷就描述了下“破碎风华”那把剑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中,王府內藏品很多,那把古剑虽很是古老,是近千年的老物件,但应该並不算特別珍贵。 然而,柳景山听完他的描述,表情却发生了一丝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可以,”但他最终没说什么,甚至连给谁用都没问,“择日不如撞日,你稍后便跟隨本王去府中取吧。” 这么顺利?还是並不怎么在意?嘶————老牌勛贵就是不一样,不像澜海那种家道中落的幸运儿———— 李明夷意外之余,不禁感慨著。 接著,他再次动用“锁心咒”,等中山王心口也出现一株银白色的小树,徐徐隱没於皮肤下后,李明夷才彻底放下心。 在他的计划中,若暴露身份后,中山王不肯答应,为了自保,他也只能兵行险招。 好在,一切顺利。 这时候,楼下的杂剧也到了尾声,柳景山起身笑道:“走吧,今天这场戏倒是没有白听。” 李明夷笑著起身。 就在二人往门口走的时候,柳景山忽然冷不防问了句:“对了,陛下心口痛的毛病好了没?我记得,先王逝去的那天,他痛的难以呼吸。” 李明夷神色困惑道:“心口痛?您记错了吧,陛下没这毛病啊。” 柳景山笑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许是本王上了年纪,记差了吧。” “哦哦。”李明夷一脸单纯,心中暗骂:还诈我————幸好我疼不疼自己清楚———— 大包厢。 房门打开。 一身黄裙的柳伊人正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专注”地看著楼下的戏子谢幕。 书稿已经被她看完,塞入裙子里了,她眼圈微红,扭过头来嗔道:“爹爹怎么去了这么久,戏都演完了,你都不知道多好看,女儿都快听哭了。” 柳景山笑呵呵地走进来,大手抚摸著女儿的头,笑道:“是么,爹爹出去偶遇了一位小友,攀谈了一阵,颇为投缘。” “小友?谁啊?”勾栏霸王柳伊人好奇地抻长脖子,往后头看。 然后少女小脸一下呆滯,小嘴微张,有些惊恐的样子:“你你你————” 李明夷微笑著走进来,行了一礼:“在下李明夷,见过清河郡主。” 欸?你不是叫王实甫吗? 柳伊人怔了怔。 柳景山笑道:“为父没料到,李小友小小年纪,就写出如此膾炙人口的佳作,已决定一万两买下他这部话本,用以售卖。” 欸?! 柳伊人瞪大眼睛,如同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