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之钳工大佬:死士遍布》 第1章 第1章 杨玶在炕沿坐了半晌,仍有些回不过神。 谁曾想,五一假期带三个姑娘去博城吃烧烤,连著几夜喝酒疯玩,竟把命玩丟了。 再睁开眼时,他已成了这四合院里的另一个人。 “早知如此,带一个就够了……” 他暗自苦笑。 前世赶上电商风口,三十岁便攒下不少钱,从此日子过得放纵,常约女孩四处游玩。 博城烧烤正热闹,他便开车载了三个姑娘同去。 开头几日儘是欢畅,身体偶有不適也未在意,岂料一场通宵达旦之后,人生戛然而止。 好在,他並未真正消失——魂魄飘进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躯体里。 如今的杨玶刚满二十,是红星轧钢厂里一名二级钳工。 这般年纪能有如此手艺,算得上天赋出眾,全厂也只有贾东旭等寥寥几人可比。 家中早已没有旁人。 母亲怀他时落下病根,六年前过世;父亲丧妻后日渐憔悴,没能熬过三年,也撒手走了。 街道安排他顶替父亲的职缺,十七岁便进厂当起学徒。 前身倒也爭气,三年学徒期满,昨日刚刚通过二级工考核。 不到一个月,身份从学徒连跳两级成了正式钳工,月薪也从十八块五涨到二十七块五。 只是父母早逝的痛楚始终压在心底。 昨日考核通过,他又是欣喜又觉终於出息,特意打酒买肉回家,对著空中敬了一杯又一杯,喃喃告诉天上的爹娘:儿子成器了,莫再牵掛。 悲伤太过,烈酒入喉太急,这年轻的身子竟没撑住。 杨玶轻轻吸了口气,望向斑驳的屋顶。 “放心,” 他低声道,“往后这条命,我会好好替你活。” 杨玶察觉到那份源自这具身体的天然孺慕之情,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 至於四合院里的那些人,他倒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凭著两世累积的见识与心计,要拿捏他们,不过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鬆。 真正需要他费神斟酌的,是如何在这即將到来的、风声鹤唳的大时代里,安稳地活下去。 原身留下了一份不算薄的產业:三间屋子。 两间——一偏房一耳房——是祖上传下的家业;另一间偏房则属於他的亲叔叔。 多年前叔叔远赴西北,音信渐疏,后来便名正言顺过继给了杨玶的父亲。 如今父亲故去,这三间房便都落在了杨玶名下。 树大招风。 一个普通的钳工,若在风起时被人惦记上这几间房,麻烦怕是不会小。 这事得未雨绸繆,先行处置妥当才好。 就在他思忖之际,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 【叮!死士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礼包已送达,是否即刻开启?】 来了! 杨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果然,穿越者总不会毫无倚仗。 有了系统傍身,这方天地,大可去得。 “开启。” 他心中默念,没有半分迟疑。 【叮!礼包开启。 恭喜宿主获得:十万死士效忠;一千立方米系统空间;死士记忆共享权限;领悟力天赋强化。 】 饶是杨玶有所准备,此刻也被这丰厚的馈赠震得心神一盪。 十万死士!这是何等概念?莫说那院里些许蝇营狗苟之徒,便是更汹涌的浪潮,只怕也能被这股力量悄然抚平。 往后无论遇到何等难关,这都將是他最坚实的底牌。 那一千立方米的系统空间,更是妙用无穷。 不仅储纳物资极为便利,更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审视与搜查,无形中为他披上了一层隱秘的护甲。 而领悟力的增强,其效果立竿见影。 关於钳工的种种技艺与关窍,此刻在他心中如流水般淌过,融会贯通。 他有十足把握,现在就去参加更高级別的工级考核,也必定能轻鬆通过。 这意味著,他的收入很快便能更上一层楼。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静,但杨玶知道,一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沉静而篤定。 死士的记忆共享能力,字面意思虽不难懂,实际操作却仍是未知。 杨玶暗自琢磨,只能留待日后验证。 “宿主,请指定十万死士的降临之地。” 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京城。” 他毫不迟疑。 这个时代的交通极为闭塞。 若將人手散往四海,等到重逢之日,恐怕已是半世纪后道路通达之时——那样的死士,毫无意义。 “叮——十万死士融合完成。 宿主可通过感应確定其方位。” 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 “融合?” 杨玶眉头微蹙。 “为免扰动此世秩序,死士已与当世之人相融。 他们保有各自的身份与过往,唯一不变的,是对宿主的绝对忠诚。” 系统解释道。 “妙极!” 杨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既然死士们拥有完整的身份与社交脉络,便不必再由他费力经营。 需要时,整张网皆可为他所用。 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了“记忆共享” 的含义:他能全盘接收任何一名死士的记忆与技能。 这无疑是天赐之助。 譬如某位死士身为六级钳工,只要与他见面,杨玶便能瞬间继承其全部技艺,成为经验老到的大师傅。 当然,其他无关私密的记忆他並无兴趣窥探——他並没有窥视他人生活的癖好。 唯一的限制是,共享必须在面对面时方能进行。 “死士培养面板已激活。” 新的提示浮现。 “天赋领悟强化(全体),消耗:一百万元。” 眼前浮现一道虚幻光幕。 【全体死士体质强化——需支付一百万元】 【全体死士寿命延长十年——需支付一千万元】 【......】 杨玶盯著那些数字,只觉得喉头髮紧。 百万千万的数额像巨石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念头一转——他麾下有十万死士。 若每人贡献十元、百元,这数目便不再骇人。 方才仅是领悟天赋的短暂提升,就让他从二级钳工连破两关。 倘若为所有死士兑换突破,各行各业必將涌现爆发式成长,更不必说体质与寿命的加成了。 筹钱的路子其实简单:找到那些散落各处的死士,每人收取十元,百万资金顷刻便能凑齐。 麻烦只在於寻人。 所幸名单显示,这批人大多聚在京城。 比起偏远之地,天子脚下的交通终究便利许多。 杨玶闭目凝神,开始感应死士方位。 下一刻,他骤然睁眼。 ——竟有数十道回应,从这四合院內同时传来。 他逐一点开那些浮现在意识中的名册: “李铁柱,三十九岁,居前院。 红星轧钢厂搬运工,家中有五口人。” “徐爱梅,三十七岁,李铁柱之妻,持家主妇。” “刘大牛,四十五岁,前院住户。 原轧钢厂工人,因工伤致残,现靠做手工度日,家中仅有一子相伴。” “......” 姓名如流水般掠过心底。 杨玶忽然意识到——这院中除开易中海、刘海中、阎阜贵那几个刺头,其余寻常住户,竟皆是他名录下的死士。 杨玶在心底勾起了嘴角,这局面倒像是早已布好了网的猎人,只等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兽懵懵懂懂地撞进来,束手就擒。 他按捺住了立刻召集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的衝动。 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们像往常一样蛰伏著就好,彼此不必联络,也不必打扰。 待到真正需要刀刃出鞘的那一刻,自然会有他们登场的时机。 思绪稍定,他又在脑海中勾勒出其余人的方位。 有人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大院附近徘徊,也有人守在京城的边缘地带,如同沉默的界碑。 所幸,所有人都未曾远离这座城的范围,即便最远的那个,想见一面,也不过是七八个钟头脚程的事。 腹中一阵空鸣打断了他的感应。 该去找些东西填饱肚子了。 休息日的厂区一片寂静,大院里头却活泛了起来。 几个閒散的住户聚在当院,扯著些家长里短。 杨玶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落锁的咔噠声刚响,便撞见了正在门口嘮嗑的二大妈和她的小儿子刘光福。 “哟,杨玶,这日头都快照到正午了才见你出门,年轻人哪能这么过日子。” 二大妈瞥见他,话里便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训导。 “厂里干活不轻鬆,好容易歇一天,自然要睡到舒坦。” 杨玶脸上掛著惯常的笑,语气不紧不慢。 记忆里的二大妈,不过是个见面点头的寻常邻居,谈不上多热络,也未曾从他这儿占过什么便宜。 可她那老伴儿刘海中,却是另一副面孔,最爱摆弄那点虚浮的架子,动不动便支使杨玶做这做那,扫院子、帮刘家清理屋舍,儘是些与己无关的杂事。 从前那个孤单又怯懦的“他” ,顾忌著刘家三个虎视眈眈的儿子,总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如今杨玶心里却透亮:这二大妈看似寻常,只怕与那爱耍威风的刘海中,骨子里也是同路货色。 否则,又怎会一照面,就对他指指点点,仿佛连他怎么过日子,都得经她点头才行? 清晨的日光斜斜地爬进院子,落在青砖地上。 二大妈立在门槛边,一只手按在刘光福瘦削的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光福,你得看著你大哥光齐学。 他便是休假日,也一早就出门干活,没见他有半点懒散。 可別学那副游手好閒的做派。”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嗓音就从对面屋门下传了过来。 “学我做什么?” 杨玶倚著门框,嘴角噙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十七岁进厂,二十岁评上二级钳工。 倒是该学学你家光齐——二十二岁了,正经饭碗还没端上一个呢。”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巧巧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脸皮。 从前的他或许会忍,如今却是不必了。 当面指指点点,真当他是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眼下是六零年。 刘光齐读书时功课跟不上,留级重读了两年,拖到去年才勉强高中毕业。 偏又撞上时局变动,加上他成绩本就 ** ,分配工作的好事始终轮不上,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点临时活计。 即便如此,刘光齐依然是刘家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再怎么不成器,终究是个高中生——这年头,这身份就够刘海忠把大儿子捧在心尖上疼了。 “你、你……” 二大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指颤巍巍地指著杨玶,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挤不出半句整话。 第2章 第2章 她心里明镜似的:在找饭碗这件事上,自家儿子確实比不过杨玶。 否则何必休息日还赶著去上工?临时工就是这般,一次不去,位置说没就没了。 “走,光福。” 她猛地拽过小儿子的胳膊,转身往屋里拖,嗓音里憋著一股气,“往后你非得爭口气,找个正经差事,给咱刘家把脸面挣回来!” 帘子“啪” 地一声甩上了。 杨玶轻轻呵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意。 再过上几年,莫说是高中生,便是大学生也未必有地方安置,都得往乡下去。 以刘光福那点能耐,还想找什么好工作?能捞著个临时工做做,都算造化。 倒是风起那几年,刘海中因著举报娄家立了功,坐上了纠察队的头把交椅,顺带把两个儿子也塞了进去。 不过如今他既然在这儿,刘家的这份“运气” ,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杨玶心里清楚得很,刘海中当上纠察队长的消息一传来,自己这三间房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一个普通钳工占著这样的住处,往后少不了要被寻衅刁难。 他绝不容许那样的情况发生。 后院的聋老太太除了馋肉时会端著“老祖宗” 的架子来寻他討要,平日並无多少往来。 许大茂尚未成家,父母和妹妹仍挤在大院里住著。 许家除了妹妹许月玲从前待他还算亲近,其余人个个眼高於顶,从不將他放在眼里——不过倒也没欺负过他,在这院里竟也算得上有几分良心的了。 至於另外那几户人家,如今已是暗里听从他安排的人手。 他们见到他时总堆著笑脸招呼,孩子们脆生生地喊“哥哥” 。 杨玶只点头笑笑,並不多言。 他踱步转到中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几家人本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 维持原状才好,过早显露痕跡反倒惹人猜疑。 贾家门前,贾东旭正带著儿子棒梗嬉闹,父子俩笑作一团。 一见杨玶露面,贾东旭立刻拉下脸,鼻孔朝天,一副倨傲模样。 杨玶视若无睹,径直走了过去。 眼下是六零年,贾东旭还活蹦乱跳的也不奇怪。 按记忆里那些旧帐,这廝从前没少伙同傻柱欺辱原身,贾张氏也时常指桑骂槐地刻薄几句。 倒是易中海身为一大爷,许是觉得没有实际利益可图,並未亲自下场为难他这样的小角色。 杨玶目光扫过中院,见傻柱和易中海两家屋门紧锁,估摸是出门办事去了。 只有何雨水屋里传来阵阵清朗的读书声,在院中幽幽迴荡。 十八岁的何雨水即將完成高中学业,此刻大约正埋头於书山题海,为不久后的升学考试奋力拼搏。 杨玶与这个姑娘素来没什么往来。 一个终日奔波於车间,一个埋头在学堂,两人偶尔照面也不过点头致意,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他没在中院逗留,脚步匆匆穿庭而过。 “杨玶!听说你评上二级钳工了,真是大喜事!” 刚踏进前院,阎阜贵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贺,那热络劲儿比他手下最忠心的伙计还要殷勤,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是他自家得了天大的好处。 “三大爷,您太客气了。” 杨玶含笑应道。 阎家往日里既不曾为难过他,却也从未施以援手,两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阎阜贵眼下突然这般热情,无非是瞧见他升了工级往后的日子有了盼头,想趁机沾些光罢了。 对这老算盘精打细算的性子,杨玶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过人家笑脸相迎,自己总不好冷面相对。 既然眼下没什么过节,他自然也懒得与阎阜贵起什么衝突。 “杨玶,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阎阜贵搓著手笑问。 “打算割点肉改善伙食。” 杨玶坦然答道。 “哎,虽说升了二级工,月钱是多了些,可也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阎阜贵摆出长辈的姿態,语重心长地劝道,“总得攒些家底,往后娶媳妇成家都是花销。 眼光要放长远,得为將来做打算吶。” “您放心,三大爷,往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听了他这番话,杨玶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穿越到这方天地之前,他虽也挣了些钱財,可自幼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那些凑上前来的面孔,无非是衝著他的积蓄,从未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切过他。 而这具身躯的原主,自打爹娘离世后,更是受尽了冷眼与欺侮。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点上倒是同病相怜。 此刻突然得到阎阜贵这一番叮嘱,哪怕明知其中未必全是真心,杨玶仍觉胸口微微发热。 院里几位又在合计什么。 杨玶提著猪肉和米跨进院子时,远远就听见中院那间屋里人声嘈杂。 易家的门窗敞著,刘海中那胖硕的身影堵了半边光,贾东旭歪在门框边上,一瞧见他,嘴角立刻斜斜地扯上去,眼里闪著些等著看戏的亮光。 只这一眼,杨玶心里就透亮了。 这伙人是按捺不住,又要生事了。 他脚下没停,只当没瞧见,径直往后院去。 手里拎著的米袋子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如今这院里二十二户人家,除了那七户拧成一股的,剩下可都是站他这边的。 就算许家、阎家还没表態,光是人头数,那边就输了一截。 他们想折腾,怕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杨玶哥!” 脆生生的招呼从侧面追过来。 不用回头,杨玶脑海里已经浮起一张圆圆的脸——许大茂的妹子,许月玲。 这姑娘长得寻常,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她哥的影子,但性子却和许大茂两样,见了人总是笑盈盈地先问好。 从前那位就常揣几块糖给她,院里这么多户,也就这小姑娘能得他一点真心实意的照应。 杨玶转过身,脸上也带了笑:“月玲啊,来得正好,屋里还有糖,跟我拿去。” “嗯。” 许月玲倒也大方,应了声便跟上去,边走边说。 “听我哥提起,你刚考过了二级钳工,真厉害。” “客气了。” 杨玶脸上露出笑意。 许大茂在宣传科做事,知道他评上二级工並不奇怪,毕竟院里同住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转身进屋取了糖——那是原主买的,一直没怎么动,本就是备著给许月玲的。 “谢啦!” 许月玲接过糖,脚步轻快地往自家方向去了。 许大茂在屋里瞧见这一幕,並没出声。 虽说杨玶生得精神,可性子向来怯懦,谅他也不敢打自己妹妹的主意,许大茂心里也就没什么顾虑。 杨玶瞥见那张长脸从门里探出来,也没多瞧,只低头忙自己的事。 平日两人见面连招呼都不打,更谈不上交情,自然犯不著凑上去赔笑脸。 没多久,一股浓烈的肉香便飘散开来。 穿来之前,他手艺还算凑合,加上系统给的那点悟性加持,眼下做起菜来似乎更顺手了些。 当然,要和傻柱那种正经厨子比,火候还差得远。 改天得看看手下哪个死士是干这行的,把他的记忆调出来用用,到时候自己也就能掌勺了。 杨玶盛好饭菜,独自坐在屋里吃得痛快。 不一会儿,两碗饭下肚,盘里的肉也去了大半。 他正收拾碗筷,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杨玶!” 抬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迈步进来。 这是中院的马大锤,跟易中海住对门,在厂里干锻工,也是他手底下的死士之一。 锤叔,您找我有事? 即便面对的是自己最忠诚的僕从,杨玶依然保持了应有的礼数。 在他眼中,马大锤並非冰冷的工具,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少爷,” 马大锤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无人后,才凑近杨玶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听见一大爷他们……在盘算著如何瓜分您的宅子。” “明白了。” 杨玶神色未变,只轻轻頷首。 他名下那三间屋舍,惹来旁人覬覦並不意外。 在这院里,他形单影只却占著不少家业,那些人至今未曾明抢,已算留有几分余地。 “往后不必称我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唤名字即可。” 至於那些人的算计,他並不放在心上。 他自有他的底气。 “是。” 马大锤顺从地应下。 杨玶挥了挥手,马大锤便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內重归寂静。 杨玶索性躺回床上,合眼睡去。 养足精神,才好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好邻居” 。 隔壁屋里,聋老太太早已被一阵阵肉香勾得坐立不安。 她伸长了脖子,巴望著杨玶能像以往那样端一碗过来,可左等右等,直到香气散尽,也不见人影。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她在屋里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不料骂得太急,竟一口咬在了舌头上,顿时疼得齜牙咧嘴,连晚饭也吃不成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杨玶从酣睡中醒来,將午间的残羹冷炙隨意热了热,草草填饱肚子。 刚放下碗筷,刘光天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杨玶,开会了,全院大会。” “这就来。” 杨玶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杨玶並不著急,只是简单整理一番,这才拎著小凳子慢悠悠走向中院。 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位管事大爷端坐在 ** 的方桌旁,贾家、傻柱等也都到了,在前排落了座。 其余那些沉默的住户也陆续到来,隱隱围成半圈,將那几户人家拢在中间。 杨玶瞧著这阵势,觉得颇有意思。 若是让那几个“聪明人” 知道,这些安静站著的其实都是他的人,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杨玶,你坐前面来,今天这会跟你有关!” 刘海中一眼瞥见他,立刻扬手招呼。 “行。” 杨玶早已猜到他们的打算,对这安排毫不意外。 他在前排坐下,好整以暇地等著看戏。 坐在他侧后方的贾东旭和傻柱,脸上已经掛起不加掩饰的嘲弄,一副等著瞧热闹的模样。 贾张氏更是眉开眼笑,仿佛家里即將有天大的喜事。 这些神情,杨玶自然收在眼底,却只当未见。 他知道,此刻这几人笑得越欢,待会儿只怕越难收场。 “人都齐了,那咱们就正式开始!” 刘海中四下扫了一眼,高声宣布。 “下面,请咱们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讲话!” 今日这会,说到底主角是杨玶,其他人来与不来,其实无关紧要。 “好。” 易中海应声站起。 他清了清嗓子,接著开口: 第3章 第3章 “咱们大院向来讲究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尊老爱幼,这些好风气,是咱们评先进的根本。” “街道上也多次表扬咱们这种精神,鼓励咱们继续保持,发扬光大……” 他语调沉稳,开始了一番冗长的陈述,將院里的“优良传统” 细细夸讚了一遍。 易中海站在院心,声音洪亮地讲个不停。 他反覆强调著邻里间要彼此扶持,又把这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夸讚了一遍,说正是因为大家做得好,连街道上都特意表扬过。 他鼓励眾人往后还要继续这样,把互帮互助的风气保持下去。 杨玶靠在墙角,静静听著。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易中海確实有一套。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脸上有光,心里舒坦。 等大伙儿都被捧得轻飘飘的,这老傢伙再提什么要求,十有 ** 就能顺顺噹噹地通过。 要是再许下点好处,那更是水到渠成。 这手段,倒真有点像那些拉选票的路数。 “眼下咱们院儿里住得实在挤,” 易中海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有的屋塞下四五口人,转个身都难。 可也有人家,一个人就占著三间房,空荡荡的,根本住不过来。” “照我看,既然讲互助,房子多的就该帮衬帮衬紧巴的,让需要的人有个落脚处。” 他这话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院里独享三间屋的,除了杨玶没別人。 “我赞成!” 贾东旭立刻喊了一嗓子。 “我也觉得行!” 傻柱紧跟著嚷嚷。 这两人一唱一和,活像早就排演过。 “这事儿我跟一大爷已经商量妥了,” 刘海中抢著接过话头,似乎生怕別人插嘴,“先让我家和老贾家搬进杨玶那两间偏房。 等住满一个月,我们再搬出来,换別家进去。” “这么轮著住,大伙儿的难处都能缓缓,房子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易中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话被刘海中截去,他显然有些不痛快。 “是这样,暂时就这么安排。” 他稳住神色,接著说道,“至於杨玶,就搬到耳房去住。 他一个人,那儿也够了。” 易中海的算盘原本並不急在一时,他本打算徐徐图之,慢慢將杨玶手里的那两间屋子谋到手。 可杨玶这年轻人实在不一般——才二十岁年纪,竟已考过了二级钳工。 这般天赋,让易中海心里暗暗发紧。 他担心再过几年,杨玶一路升上高级工,到时自己就再也压不住这棵苗子了。 思来想去,不能再拖,必须现在就动手。 他的第一步棋,便是让刘家和贾家先搬进去住。 一来能稳住总爱爭个先后的刘海中,二来贾东旭近来常拍著胸脯说要给他养老,这份“诚意” 自然也得给些甜头。 两家借著“为大院爭先进” 的名头住进去,虽说嘴上讲好只住一个月,可易中海清楚——凭这两家人的性子,住进去了哪还会轻易搬走?日子一长,那两间屋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 这一手安排,看似周全,深谋远虑。 可他万万没料到,整座大院的人心,早已悄悄偏到了杨玶那一边。 “我不同意!” 杨玶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杨玶,你凭什么不同意?” 贾东旭立刻跳了出来,“这可是为了咱们大院评先进!耽误了大家受表彰,你担得起吗?” 傻柱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评不上先进,大院一年少领一百斤粮食,这一百斤你补给大家?” 杨玶却只轻轻一笑,没再接话。 他方才那句反对,不过是向暗地里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们递了个信號——戏台已经搭好,接下来,该他们上场了。 果然,李铁柱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不需要去住杨玶的房子。” 这句话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四周的附和声接连响起: “我也不用,自己家住著挺舒坦。” “往年没住他房子,咱们大院不也评上先进了?没差別!” “轮流住一个月?说得好听。 一个月之后,还不知能不能轮到咱们呢……” 院里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二大爷和贾家那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占著的地方,谁敢去碰?” “我看他们就是盘算好了,拉上咱们大伙儿垫背——我可不要那屋子。 街道办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三位大爷拿的主意,跟我可不相干!” “对,跟我也没关係!” 七嘴八舌之间,眾人竟將易中海几人的打算猜了个 ** 不离十。 话里话外,还都忙著把自己摘乾净。 阎阜贵这时也清清嗓子开了口:“各位,我也得在这儿说清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一大爷和二大爷定的,我半句话都没插过。” 他其实早就瞧出了易中海和刘海中肚里的算盘,只是人单力薄,明知反对也无用,索性一直沉默著。 如今见大家都表態,他自然也赶忙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街道追究起来,自己平白受了牵连。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让易中海几人一时怔住了,竟有些回不过神。 往日里,院里的人哪会这样驳他们的意思?许多事不都顺著他们来,甚至还有不少人附和捧场么?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伙儿莫非都吃错了药?还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易中海定了定神,才重新开口: “大家误会了,说好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二大爷和贾家到时候肯定搬走。 这也是为了缓解咱们院里的住房紧张,让各家都能住得宽绰些。”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再说了,这关係到邻里团结、互助友爱,可是会影响先进评比的。” “用不著!”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粗厚的嗓音。 只见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往前站了半步,闷声说道: “我看那屋子不如先让我家住进去。 我是锻工,力气大,加上我两个儿子——真要论动手,这院里怕是没人打得过咱家。” 我也要搬进去住,我和保卫科那边熟得很,谁要是敢来 ** ,我就请保卫科的人过来处理。 眾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可也有人坚持要先进去占下房子,意思再清楚不过——一旦住进去,就再也没打算挪窝。 易中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刘海中只觉得脑袋发涨,一阵头疼。 这两户嚷著要先住进去的人家,確实都有些门路和依仗。 真让他们抢了先,事情就更难办了。 傻柱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他单打独斗是厉害,可对面是年纪大又敢动手的,再加上家里还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帮衬,他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你们这些遭天谴的!想抢杨玶的房子,怎么不自己先去死!” 贾张氏尖声骂道。 眼看到手的房子要飞了,她心里又急又恨。 “老泼妇,你说什么?活腻了是不是?” “贾张氏,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再骂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老东西,你有种再骂一遍试试,看我不弄死你!” 被她这么一骂,眾人的火气全被点著了。 本来这群人就因为杨玶的事憋著一肚子气,眼下更是被这话彻底激怒,一个个横眉怒目,眼看就要动手。 贾张氏见这么多人凶狠地瞪著自己,嚇得脸色发白,赶紧躲到贾东旭背后,再不敢吱声。 贾东旭也嚇得够呛,脸色比他母亲还要惨白——这么多人,他哪里拦得住。 杨玶站在一旁,嘴角噙著笑,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只差没抓把瓜子来嗑。 “各位,贾家嫂子就是开个玩笑,咱们都是一个大院里的邻居,应当和睦相处,可不能动粗啊。” 易中海赶紧上前两步,双手在空中虚按了按。 人群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见杨玶始终没什么表示,便也各自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长条凳吱呀作响,院子里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刘海中垂著眼皮盯著自己的鞋尖,傻柱则把脸扭向一边,连向来爱插话的许家和一向精於算计的阎阜贵也都闭紧了嘴——谁都知道这时候冒头,怕是要犯了眾怒,挨顿揍都没处说理去。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易中海眼见这会开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宣布散场—— “一大爷。” 杨玶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易中海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要让大家心服口服,您总得先做个表率。” 杨玶不紧不慢地说,“您带了头,后面的事才好办。” “哦?” 易中海脸上掠过一丝疑色,眉头微微蹙起。 刘海中的目光倏地抬了起来,贾家那边也齐刷刷望了过去,几道视线里都藏著掂量——杨玶这是要唱哪一出?能不能借著这机会,把那房子的事再往前推一步? “您是八级钳工,每月工资九十九块。” 杨玶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不如给院里每户分十块钱?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这儿,大家自然就信您、跟您走了。” 这话轻飘飘的,底下却像扔了块石头。 易中海喉头一紧,刚要张口回绝—— “这话在理!” “对啊!这才实在!” “家里五六张嘴等著,工资月月不够花,十块钱能顶大用呢!” “饭都吃不上了,爭那房子有啥用?一大爷,您要真这么办,我头一个支持!”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时间院里又热闹起来,只是这回所有的声音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易中海的脸色渐渐发青,手在身侧悄悄攥成了拳。 “今天说的是房子,” 他提高嗓音,试图压住乱鬨鬨的场面,“钱的事往后放放,不著急提。” 他这次谋划的,本是不费一分一毫就能把杨玶的房子弄到手,好稳稳噹噹地铺好自己的养老路。 哪想到杨玶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池水彻底搅浑了。 杨玶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条鱼儿已经咬鉤了。 院里的气氛悄然变了调。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绕著那两间空屋打转。 有人说易中海身为院里最有威望的长辈,合该起个表率;有人掰著指头算帐,嘀咕著外头买间房少说也得二百块,如今这价钱简直白捡。 话头递来递去,表面是劝,底下却都藏著各自的心思。 第4章 第4章 阎阜贵也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朝易中海道:“老易,是这个理。 钱出了,房子到手,里外都不亏。” 易中海沉默著,心里那桿秤上下顛簸。 全院二十二户,除开自己,还有二十一家。 一家十块,统共二百一,换来两间房……划算。 更何况,一间给贾家,拴住了贾东旭,养老的事便多了重保障;另一间给刘家,日后总有机会把本钱从別处找补回来。 这算盘珠子在他心里拨得噼啪响,最终,他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决断。 “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钱,我出。 每家十块,我认。” 说完,他目光直直刺向杨玶,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杨玶,带上你的房契凭证,咱们这就去街道办,把手续了了。” 杨玶还没应声,一旁抱著胳膊的李铁柱却先开了口,嗓音粗糲,像砂纸磨过木头:“急什么。” 人群中,杨玶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易师傅,钱还是先发到大家手里踏实,过后要是您说拿不出来,我们可就没处说理了。” “对,得先见著钱!” “是这么个意思!” 四周的附和声此起彼伏,都带著股不肯退让的劲儿。 阎阜贵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帮腔道:“老易啊,理儿確实是这个理儿。” “一大爷可不能空口说白话呀!” 贾张氏也挤到人前,嗓门亮堂。 每户十块钱的好处,她可不愿错过。 一旁的贾东旭脸色微变,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易中海不但是他师傅,眼下还在为他家房子的事奔走,这时候逼著人家掏钱,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易中海看见贾张氏也站出来要钱,心里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点说不出的憋闷。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著头皮接下。 “孩儿他娘,” 他转向自己老伴,声音有些发乾,“去屋里取两百块钱来,分给大家。” “这……” 一大妈愣在原地,眉头轻轻蹙著。 她总觉得这事情透著古怪,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快去!” 易中海语气里透出焦躁,脸也沉了下来。 一大妈这才挪动脚步,进屋取了钱,回来时一张张分到各人手里。 “多谢一大爷!” 杨玶捏著那张十元票子,笑容从嘴角漾开,“要是每个月都能有这么一回接济,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易中海听见这话,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茬。 每月来这么一次?他就算有九十九块的月钱也经不起这样撒,更別说还得从养老的本钱里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谢谢一大爷!” “真是多谢您了,要真月月都有,那敢情好。” “是啊!是啊!” 手里攥著钱,眾人脸上都浮起满足的笑,七嘴八舌的谢声里,也夹进了几分得寸进尺的期盼。 易中海一听这话,整张脸登时就沉了下来,那句回话他无论如何也接不住。 阎阜贵接过递来的钞票,口中道了句谢,便不再多言。 轮到贾家时,贾东旭盯著那一大妈递来的钱,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心里知道不该收,可眼看別人都拿了,自己不拿反而亏了。 谁料贾张氏却一把將钱夺了过去,隨手塞进衣兜,连句“多谢” 也懒得说。 贾东旭暗自懊恼,刚才那一犹豫,再想从母亲口袋里掏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易中海看在眼里,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倒是刘海中,默默把钱收好,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行了杨玶,钱已经发完了,咱们这就去街道办办手续吧。” 易中海压下情绪,开口说道。 想到这事总算有个著落,他心里竟莫名轻鬆了些,至少这钱没白花。 “一大爷,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房子交出去了?” 杨玶微微一笑。 “你刚才明明——” 易中海一回想,才发觉杨玶確实从未鬆口说过要交房,唯一提到“交出来” 那话,也只是为了引他出钱接济大家,从未明说要让出房子。 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被这小崽子摆了一道。 想通的一瞬,易中海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衝头顶,差点当场晕厥。 闹了半天,自己白白掏出去两百块钱,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捞著。 旁边的刘海中、阎阜贵、许家眾人也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杨玶居然来了这么一招,轻轻鬆鬆就把易中海这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要知道,整个院子里从前还没有谁能斗得过他,不然这一大爷的位子,也不会一直是他坐著。 “好了,懒得跟你们继续耗了!” 杨玶拎起板凳转身要走。 院子里的闹剧已近尾声,今日再想算计旁人怕是难成,不如暂且收手,往后再慢慢收拾这群混帐。 贾张氏眼见他要走,顿时急了,张口便骂:“没爹教没娘养的野种!一个人占著三间屋,也不怕天打雷劈?赶紧把房子吐出来!”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屋子落空,非得逼杨玶交出来不可。 杨玶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几乎同时,李铁柱、马大锤等七八条汉子已经衝上前去,抬手就朝贾张氏脸上扇。 “整天搅得大院鸡犬不寧,坏了邻里情分,害大伙儿评不上先进——这种祸害该不该打?” “该!” 几人竟还搬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別说,那架势倒有几分易中海平日主持公道的影子。 “啪!啪!啪!” 一连十几个耳光甩下去,贾张氏两颊早已肿得发麵馒头似的。 这顿巴掌不仅打懵了贾张氏,连易中海一眾人都愣在当场。 谁也没料到李铁柱他们会如此衝动,更想不通这事与他们有何干係,为何突然对贾张氏动起手来。 要说替杨玶出头,似乎也不太可能。 杨玶与这些人素无往来,即便刚升了二级钳工,也不至於让人这般卖命。 多半是贾张氏平日那张臭嘴得罪了太多人,今日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李铁柱等人並未停手。 耳光声此起彼伏,脆响惊醒了院里发呆的眾人。 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都怕引火烧身,连贾东旭也缩著脖子乾瞪眼,眼睁睁看自己老娘挨揍。 “行了行了!別再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易中海终於硬著头皮挤进人堆。 “一大爷,这老虔婆专坏大院团结,耽误咱们评先进,害得全院老少一年少领十几斤粮票——这种害群之马,不好好教训还行?” 李铁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易中海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这番言语他再熟悉不过——往日都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道理,如今一字不落地砸回自己头上,几乎让他一口气噎在胸口。 贾张氏早已说不出话,肿胀的脸颊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眼泪混著尘土不停往下淌。 她只能拼命朝四周摆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贾家嫂子知道错了!” 易中海急忙接过话头,“大家都是多年的邻居,她也吃够苦头了,往后一定不会再犯。” “既然如此,这次便算了。” 李铁柱扫视眾人,“但若再有谁破坏院子里的安寧,別怪大伙儿不讲情面。” 眾人陆续停手。 毕竟继续打下去真要闹出人命,谁也不愿为此蹲大牢——在牢里还怎么替杨玶办事? “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易中海扬声宣布。 他总觉得今天事事透著蹊蹺,不愿再横生枝节。 再看杨玶那副稳坐 ** 的架势,硬逼他腾房子显然行不通。 反正离杨玶评上高级工还早,往后有的是机会。 杨玶拎起板凳转身回屋。 坑易中海一把,又亲眼瞧见贾张氏挨揍,心里那股鬱气总算散了大半。 往后的日子还长,这院子里的“好戏” 只怕会越来越密,非得让这帮宵小彻底服软不可。 刘海中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易中海要他分摊那笔冤枉钱。 阎阜贵也攥紧兜里刚到手的十块钱,头也不回地扎进自家门帘。 转眼间,原本挤满人的中院便空荡下来,只剩下易中海独自站在暮色里。 贾东旭搀著母亲走了两步,回头望见师父仍立在原地出神。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架著呜呜哀嚎的贾张氏蹣跚挪向屋门。 贾张氏一路走一路啜泣,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她在院里横了几十年,谁不是由著她骂、听著她嚷?哪曾想今天竟让人扇成了这副肿脸模样。 风颳过巷子,把她的呜咽声扯得七零八落。 秦淮茹不远不近地跟著,脚步轻得像猫。 她瞧著前头那踉蹌的背影,嘴角弯起一道新月似的弧——这些年挨的刻薄话,此刻都化成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亮光。 “一大爷!” 傻柱在院门口急得跺脚。 易中海只摆了摆手,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你先回吧。” 那声音乾巴巴的,像晒透的豆荚。 傻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转身时把铁门带出一声闷响。 易中海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膝头的补丁。 他怎么也捋不顺——自己这个在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竟叫杨玶那小子给绕进了套里。 风捲起地上的碎叶,在他脚边打转。 隔了几道墙的阎家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阎阜贵关严了门,从內袋里摸出那张十元票子,对著窗光看了又看。 皱纹堆成的沟壑里渐渐溢出笑意:“今天要不是杨玶,这好处哪轮得到咱们?改天得正经谢他。” “这钱不该是咱应得的吗?” 三大妈在围裙上擦著手。 “妇道人家见识短!” 阎阜贵把票子按在桌上,“杨玶如今开了窍,连易中海都著了他的道,往后能是池中物?现在不把关係焐热了,將来连汤都喝不上!” 他食指敲著桌面:“十块钱落袋,花两三块备礼,里外都是赚头。” 三大妈和阎解成几个互相递眼色。 这话听著彆扭——从前爹总说“出手即是亏” ,今日怎么倒算起赚帐来了? “鼠目寸光!” 阎阜贵撂下这四个字便不再言语,只背著手望向窗外。 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院墙,谁家灶膛里飘出熗锅的葱油香。 回到许家。 许富贵踏进屋子,在桌边坐下,神情里透著一丝感慨。 “那杨玶,不声不响,倒让易中海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两百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爸,您也太看得起他了。” 许大茂不以为然,翘著腿,“就杨玶那窝囊样?要不是院里人都盯著那点钱,易大爷能赔这个钱?他也就运气好罢了。” 第5章 第5章 许大茂心里门儿清,杨 ** 日里被傻柱和贾东旭怎么搓圆捏扁,他都瞧在眼里。 这么个软柿子,能有什么斤两? “易中海这些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许富贵摇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事情没面上那么简单。 往后你给我记著,別去招惹杨玶,有机会,多跟他走动走动,没坏处。” “跟他走动有什么意思?” 许大茂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压根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 他一向只认实惠,没好处的事,他才懒得伸手,这也是他之前没跟著踩杨玶一脚的原因。 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头:“对了爸,跟娄家那头……提了没有?” “你妈去说了。” 许富贵应道,“等回信吧,要是顺利,就安排你们见个面。” “得嘞!” 许大茂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另一头,刘家屋里。 刘海中一路回来,心里那根弦都绷著,直到进了家门,没见易中海找上门来算帐,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只要易中海不来找他分摊那笔钱,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爸,您是没瞧见,杨玶今天可真有点本事。” 刘光天凑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佩服,“愣是让一大爷掏了二百块出来。” 只是想到那本该到手的十块钱飞了,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晨光微熹,四合院里尚瀰漫著昨夜的余烬气息。 刘海中背著手在堂屋里踱步,脸色铁青,喉间滚著低沉的怒音:“反了天了……那混帐东西竟敢驳我的面子。 那间房,迟早还得落回我手里。” 他想起杨玶昨日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往日里这年轻人对他向来唯命是从,如今却像换了个人。 刘光天缩在门边,瞥见父亲阴沉的侧脸,大气不敢出,生怕那怒火溅到自己身上。 刘光福也垂下头,盯著鞋尖。 只有二大妈凑过来,尖声应和:“可不是么!昨天还敢顶撞我,我看他是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了。” 至於贾家老婆子挨打的事,院里倒没谁议论。 眾人都觉著那张嘴实在討嫌,挨几下也是自找的,若非碍著情面,自己都想上去补两巴掌。 晨雾將散时,杨玶收拾妥当,推门往红星轧钢厂去。 刚出大院门,便瞧见前头晃著两个人影——是贾东旭和傻柱。 他视若无睹,逕自往前走。 “嘿,看见爷们儿也不吭一声?皮痒了是吧?” 傻柱粗嘎的嗓音横劈过来。 贾东旭在一旁阴惻惻地笑:“是欠收拾了。 有些日子没给他舒活筋骨,今天正好练练手。” 昨日谋房不成,自家老娘还吃了亏,贾东旭心里憋著股邪火,正想寻个由头泄愤。 傻柱自然乐意——他早看杨玶不顺眼,苦於没逮著机会。 杨玶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怎么,二位这是要在大院外头,演一出破坏团结的戏码?” 马大锤领著五个人从院门里跨出来,正好撞见这场面,当即就扬了声。 傻柱跟贾东旭一听见这嗓子,脸唰地就白了,脖子直往衣领里缩,两手慌忙摇个不停。 “没、没有的事!” 眼前立著六个壮汉,里头还有锻工马大锤——他那柄铁锤在厂里是出了名的顺手,力气更是数得著的,他俩哪敢硬碰? 这会儿,两人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早知如此,何必去惹杨玶? 就算往后还想捏软柿子,也得挑个没人的僻静处,这大院內外是再也不能了。 两人悄悄在心里记下了这笔帐。 易中海正巧从院里踱出来,脸上堆了笑,插话道: “大锤,傻柱和东旭就是跟杨玶逗个乐,別往心里去。” 这两个都是他盘算里的养老倚靠,一个正经人选,一个留著替补,哪个都不能折在这儿。 经过昨天那一出,他也不敢再来硬的,只得陪著小心说和——贾张氏说打就挨了一顿,要是贾东旭和傻柱再被打出个好歹,那可真亏大了。 “逗乐?” 李大锤哼了一声,“那我也跟贾东旭逗个乐,揍他一顿试试?”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著咧嘴: “成,那我们哥几个也陪傻柱『乐一乐』。” 贾东旭和傻柱听见这话,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 “还不快给杨玶赔不是!保证以后再不敢胡闹!” 易中海赶紧厉声催促。 贾东旭立刻转过身,朝著杨玶深深弯下腰去: “杨玶,对不住!往后绝不再开这种玩笑!” 那姿態放得极低,生怕晚一秒,李大锤那醋钵大的拳头就要落下来。 傻柱心里虽是一百个不情愿,但易中海那两道沉甸甸的视线压过来,再加上另外五个人无声的围拢,他终究还是把脖子缩了回去。 “杨玶,对不住。” 他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纹。 “傻柱,把你那態度给我摆正了!” 不等杨玶和李大锤他们有所反应,易中海先一步厉声喝道,“再这么不痛不痒的,我就让大锤他们帮你醒醒神!” 傻柱脸色唰地白了,忙不迭弯下腰,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的诚恳:“杨玶,是我不该乱开玩笑,往后绝不敢再犯。” 他確实有点发怵。 单一个李大锤,他或许还能硬碰硬较量几下,可眼前站著六个,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行,这回就算了。” 杨玶嘴角牵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人多势眾果然不一样。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傻柱和贾东旭,转眼就成了这副畏缩模样。 “哼!” 傻柱用一声重重的鼻音表达了他的不服,隨即转身,迈著又急又重的步子走了。 贾东旭则一直耷拉著脑袋,没敢再吭声,像只灰老鼠似的溜著边跟上。 易中海自然也隨他们一同离去。 杨玶没再多话,抬步往厂里的方向走去。 李大锤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如同几道安静的影子。 不多时,红星轧钢厂那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望著厂门口涌入的密集人流,杨玶心念微动,悄然展开了感知。 他想看看,这座庞大的工厂里,究竟藏著多少属於他的“自己人” 。 剎那间,脑海中的视野被数百个鲜红的光点点亮,每一个光点都携带著对应的身份与位置信息。 在这厂区之內,竟有六七百名死士。 他们分散在各个车间、各个岗位,甚至渗透进不同的工种,若聚合起来,便是一股不可小覷的暗流。 杨玶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有这六七百人在,莫说在厂里无人敢隨意欺侮,单是这份遍布各处的无形脉络,就已是一张足够牢固的底牌。 杨玶迈开步子朝第一生產车间走去。 途中他调出系统面板查看死士信息,意外发现其中一人竟標註著“六级钳工” 的资质。 心头一动——正为钳工技术停滯不前发愁,这下有了转机。 待会儿便让这名死士过来,通过记忆共享直接获取其全部经验,自己便能瞬间跨入六级钳工的门槛。 等下次厂里考核一过,工资等级便能跃升,待遇也將截然不同。 不多时,他已走到一车间门口。 抬眼便瞥见易中海正在一台工具机旁比划著名什么,杨玶只当没看见,径直朝自己工位走去。 易中海和其徒弟贾东旭都在这个车间,而刘海中则在二车间。 几人分属不同的生產线,平日少有交集。 即便易中海偶尔过来处理技术问题,也从不主动同杨玶搭话,杨玶自然更无需特意招呼。 “师傅。” 来到自己的工具机前,一个身量不高却体格结实的中年人已等在那儿。 杨玶出声唤道。 这正是他师傅谢全才,为人厚道,对从前那个孤苦无依的“杨玶” 多有照拂。 原主几乎將他视作父亲般敬重。 “杨玶,成了二级工也不能鬆懈。 这行当学无止境,后头还有 ** 、四级……多少关卡等著你呢。” 谢全才语重心长。 二十岁的二级钳工在全轧钢厂里也数得上號,他唯恐这徒弟生出骄心,白白糟蹋了天赋。 “师傅,我昨儿去了趟书店,买了本讲钳工技术的书。 琢磨了一晚上,觉得…… ** 工件我应该也能做出来了。” 杨玶隨口编了个由头。 “就算 ** 零件能过关,后头还有四级、五级……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谢全才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瞪圆了眼睛看向他。 “我说, ** 零件,我现在应该能做了。” 杨玶坦然应声道。 他本就没打算藏著掖著。 待到日后那六级钳工的完整经验与记忆全然涌入脑海,他的技艺只会更为精进。 此刻稍展锋芒,也算是为將来做个铺垫。 “那就……试试看吧。” 谢全才並未出言压制,反倒觉得真该让这小子试一试。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再者,他心底里对这徒弟展现出的天分也著实有几分佩服,没准儿,那看似棘手的四级零件真能从他手里诞生。 他立刻转身取来了四级零件所需的材料和对应图纸。 “杨玶,你仔细瞧瞧,有没有把握。 若实在勉强,咱们还是稳当些,先把二级的活儿彻底练熟再说。” “能行。” 杨玶接过图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与標註,语气平静却篤定。 “师傅,没问题,做得出来。” “好!” 谢全才重重一点头。 杨玶隨即在工具机前站定,启动了设备。 他的动作流畅得近乎天成,没有丝毫滯涩,仿佛一位浸润此道多年的老师傅。 系统所赐予的那份“领悟天赋” 增强,绝非虚言,犹如武学中人一朝贯通了任督二脉,原有的能力瞬间跃升到了全新的境地。 * * * “要不……我们再试试更高难度的?” 工具机低鸣声中,杨玶的操作依旧如行云流水,稳定得让人心折。 谢全才在一旁看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以他六级钳工的资深眼力,如何看不出这手法里透著的分明是四级工的火候,而且异常纯熟老到,甚至胜过一些寻常的四级钳工。 “可惜啊……” 他心下不禁为杨玶感到惋惜。 若是这突破晚上几天,赶在上一轮考核之后才来,自然再好不过;偏偏卡在这当口,下一次考核至少得等半年。 第6章 第6章 这意味著杨玶每月要少领五块钱的技师津贴,半年下来,便是三十块钱实实在在的损失。 这年头,三十块可不是小数目。 “师傅,好了。” 杨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杨玶关停工具机,从卡具上取下那枚刚刚打磨完毕的四级零件,递了过来。 金属表面光洁,泛著冷冽的微光。 “好,我来量量。” 谢全才接过零件,从怀中掏出精密的量具,神情专注地开始检测。 谢全才心头早有定数,却仍想探一探杨玶的本事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取过量具,细细测了一遍。 目光落在那分毫不差的刻度上,他神色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竟是特等。 工件分下、中、上、特四等。 能到特等,便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也抵得上四级零件的入门水准了。 换句话说,杨玶已然握住了四级钳工的底子,只消稍加打磨,便能稳住这门手艺,通过考核便是名副其实的四级工了。 “嘶——” 想到这里,谢全才不觉深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三年学徒期满,一口气衝上二级已够惊人了,谁料他藏著的竟是四级钳工的根底。 这等天资,实在叫人不知如何形容。 他望著眼前的徒弟,一时竟寻不出合適的话来。 杨玶瞧见师父那副模样,唇角微微扬了扬。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谢全才大概从没见过二十岁的四级工吧。 待会儿还有更让人吃惊的,就不知师父这颗心承不承受得住。 “师父,您看还行吗?” 他轻声问。 “——啊?” 谢全才驀地回神,轻咳两声,端出语重心长的口气:“还……还算过得去。 不过路还长,你得沉住气,千万別糟蹋了这份天分。” 他终究怕徒弟生出骄心,白白浪费这罕见的资质。 “师父放心。” 杨玶笑了笑,话里的关切他听得明白。 “我先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谢全才目送那背影远去,脸上慢慢绽开一抹压不住的笑。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易中海,得意地低语了几句什么。 易中海,你手里那张八级钳工证书算什么真本事?能教出八级钳工的徒弟,那才叫真能耐! 从前在车间里明爭暗斗好几回,都因为易中海顶著八级工的名头压人一头,自己总落在下风。 如今可好了,带的徒弟才二十出头,底子已经摸到四级工的门槛,往后稳稳噹噹就是个八级工的苗子。 想到这儿,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缓缓舒了出来。 杨玶没直接往厕所去。 他在一车间里慢悠悠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八號工具机旁边,朝其中一位中年师傅递了个眼神,这才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那中年人会意,不远不近跟了上来。 这人叫林大海,正是杨玶之前查看死士名单时注意到的那位——六级钳工,也是名单里唯一的高等级技工。 今天特意叫他出来,为的是通过记忆共享,把他那身钳工手艺完整地接过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前一后进了厕所。 “主人。” 林大海確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大海,以后见著我,叫名字就行,別喊『主人』。” 杨玶提醒道。 他自己听著倒没什么,要是被旁人听见,误会这是在搞旧社会那一套,麻烦可就大了。 “明白,杨玶。” 林大海应道。 这就是死士的特性:绝对的服从。 无论杨玶说什么,他们只会照做。 “这次找你,是想共享你关於钳工的全部记忆。 你准备好。” “早就准备好了。” 杨玶点点头,目光又一次扫过四周。 確认整条走廊都空荡荡的,他才抬起手,轻轻按向林大海的额头。 一道浅淡的五角星芒自他掌心浮现,无声无息笼罩住了对方的头颅。 记忆凝结为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滴,浮现在那五芒星的法阵之上。 每一滴中都映著林大海一生的喜怒哀乐,像一卷无声的胶片,静静铺展开他平凡而厚重的岁月。 “钳工的技艺……” 杨玶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其中一滴。 那滴水珠里,反覆浮现著同一个画面:林大海俯身在工作檯前,双手稳健而专注地打磨著金属零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动作里儘是汗水磨出的光泽。 “复製。” 他低声念道。 法阵微光流转,在那颗水滴旁边,悄然凝成另一颗完全相同的晶莹珠子。 “共享。” 杨玶又轻语。 复製的记忆水滴轻轻一跃,隨著五芒星阵脱离原处。 剩余的水滴则如归巢之鸟,缓缓流回林大海的额间,沉入他应有的意识深处。 下一刻,那枚五芒星携著复製的水滴,没入了杨玶的眉心。 一阵熟悉的胀痛感漫上脑海,仿佛当初穿越而来、与前身记忆交融时的滋味。 只是这一次轻微许多——毕竟涌入的仅是钳工技艺的片段,並非全部人生的重量。 属於六级钳工的丰富经验与肌肉记忆在他意识中奔涌、扩散,最终彻底融入他的感知。 曾经困扰他的那些技术难点,此刻忽然贯通,如同迷雾散尽后现出的清晰路径。 也正在此时,他那“领悟强化” 的天赋悄然生效。 林大海原本居於六级钳工中游的水平,经过这番融合与升华,已然攀升至六级中的精湛之境。 杨玶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照此进展,锻造出特等六级零件已不远矣,甚至触及七级门槛,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以了,你回去吧。” 他淡然开口。 “是。” 林大海应声后,转身迈步离开。 杨玶在洗手间稍作整理,便径直朝第一车间走去。 易中海仍在那边滔滔不绝地指点,杨玶只当没瞧见,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全才见他回来,隨口问了一句。 “刚才肚子不太舒服。” 杨玶扯了个由头。 “行。” 谢全才也没多问。 反正杨玶底子摆在那儿,四级钳工的水平做二级零件绰绰有余,他並不著急。 “师傅,” 杨玶忽然开口,“其实我的钳工等级,已经和您一样了。” 谢全才一怔,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可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莫说轧钢厂,就是全夏国、乃至全世界,也没出过这样的天才。 “你这小子,別拿师傅逗乐了。” 他笑著摆摆手,“二十岁能到四级,已经够嚇人的了。” 显然,他只当这是句玩笑。 “那……咱们再试试看?” 杨玶语气轻鬆,却带著篤定。 谢全才心头微微一动。 “要不先从四级零件开始?” 他琢磨片刻,提议道。 “师傅,何必绕弯子,” 杨玶笑了笑,“直接试六级的吧。” 倘若这次尝试未能如愿,权当是自己操作不当造成的损耗。 他已打定主意,独自揽下这份责任,想来车间主任吕水田也不会过多追究。 他转身走向库房,领回一批標註为六级的零件材料。 按今日原本的安排,他该处理的是一批五级零件。 但为了杨玶,他决意破例一回。 杨玶看见谢全才抱著一摞材料回来,目光扫过上面清晰的规格標识,心头顿时瞭然——师傅这是专为他领来了六级零件。 一股暖意悄然涌上,无声地,却沉甸甸的。 不说別的,这师傅確实待他不薄。 只因为徒弟一句想试试六级零件的打磨,便真去领了回来。 “师傅,这批六级件,我替你分担一部分。” 杨玶开口道。 投桃报李的道理,他懂。 谢全才这样待他,这份情,他自然要还。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谢全才听了,心里舒坦了不少。 当然,对於杨玶是否真有六级钳工的水准,他仍旧不敢抱太大期望。 这事太不寻常,若放在后世人的说法里,恐怕得用上“离谱” 二字。 “这是六级零件的图纸,你先看看。 有哪里不明白,隨时问我,我给你讲。” 谢全才將图纸递过去。 他想,就算杨玶最终达不到六级,这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好。” 杨玶应声接过。 图纸在眼前展开,相关的记忆便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关窍,根本无需谢全才再多作讲解。 要知道,林大海的手艺本就不逊於谢全才,而他如今所承袭的,正是林大海全部的钳工技艺——这无异於直接站在了巨人的肩头。 约莫五分钟后。 “师傅,我差不多可以动手试试了。” 他放下图纸,平静地说道。 “没什么想问的?” 谢全才忍不住开口。 他这边预备了一肚子解答,杨玶却沉默得像块石头,倒叫他有些坐立不安了。 “不必。” 杨玶只摇了摇头。 “还是……问两句吧?” 谢全才犹豫片刻,又劝道。 他当年第一次碰六级零件时,心里七上八下,拽著师父问东问西,直问到师父恼了,挨了好一顿训斥。 轮到这徒弟,竟一声不吭。 谢全才反倒无端慌了起来。 “师父,放心。” 杨玶已俯身去校车床的轴距,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把手,开始为接下来的打磨定位置。 谢全才见徒弟神色凝定,立刻收了声,屏息立在旁边,生怕一点动静扰了他的心绪。 不多时,工具机已调校妥当。 杨玶取过零件卡入卡盘,扳动手柄。 不知怎的,这机器握起来总有些说不出的滯涩。 可记忆中林大海操作的车床,分明也是这般模样。 他便按下那点异样感,继续转动摇轮。 他本就有天赋,如今又承了六级钳工的经验,加上系统所赋的那份领悟力,手下动作便如流水般自然顺畅,竟已接近老师傅的熟稔气度。 谢全才在旁看著,眼底渐渐浮起惊色。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他自己是六级钳工,且已到中游水准,此刻分明看出这徒弟的手法不一般——何止不一般,简直已悄然越过了自己。 这天赋……未免太嚇人了。 二十岁的四级钳工已是罕闻,谁知他竟还藏著一身六级本事。 谢全才望著那专注的侧影,恍惚觉得像在梦里。 转眼二十多分钟流过。 第7章 第7章 杨玶鬆开卡盘,掌心托起一枚泛著冷光的零件,轮廓精致,线面凛然。 谢全才接过来仔细端详,又和手里的图纸比对片刻,確认无误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將东西交还。 那枚金属部件静静地躺在掌心,线条利落,稜角分明,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只凭这一眼,谢全才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便烟消云散了——若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绝不可能有这般利落的手艺。 他不用尺,指尖滑过光洁的表面,便已估摸出 ** 分准头。 “简直是乱来!” 一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打破了车间的嘈杂。 两人同时转身。 来人是个穿著工装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眉头紧锁,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身后跟著好些人,易中海和贾东旭都在其中。 易中海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操作台,目光在那堆细密的金属碎屑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贾东旭却藏不住那份幸灾乐祸,嘴角翘著,眼里闪著光,像是逮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其余围过来的工友多是好奇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人群里还混著十几个平日话不多的老师傅,其中就有林大海——厂里少有的六级钳工之一,此刻也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面。 “谢全才,你是老师傅了,车间的规矩难道不明白?让一个二级工碰六级件的料,万一出了差错,厂里的损失谁来担?” 吕主任声音愈发严厉,手指几乎要点到谢全才鼻尖。 谢全才却不慌不忙,將那枚零件高高举起,亮在眾人眼前:“吕主任,规矩我懂。 但今天这事儿,真不是胡闹——您瞧瞧,这活儿做得怎样?” 吕水田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卡住。 他眯起眼睛,盯著那枚零件。 虽然他自己只到五级,可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那东西的精度、光洁度,分明就是六级件该有的模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旁的易中海也怔住了,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林大海心下也是一片瞭然,主子的悟性果真了得。 自打共享了他那份钳工记忆,手艺竟硬生生往上拔高了一截,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晋升七级钳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另一边,贾东旭几个低阶钳工仍是一副瞧热闹的架势,安安分分守著看客的本职,只等著好戏上演。 “我来瞧瞧。” 吕水田伸手接过那零件,拿在眼前端详片刻,便转手递给了易中海。 “易师傅,你上手量量,看有没有什么差错。” “行。” 易中海没法推拒。 他接过零件,拾起量具,开始一点一点测起来。 每量到一个严丝合缝的刻度,他心里便咯噔一沉——他怎么也没料到,杨玶的天资竟能到这种地步,才多久工夫,竟已有了六级钳工的真本事。 方才,正是他瞥见杨玶在车六级零件,才急忙去寻吕主任告发。 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出。 “没问题,”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这零件合的是六级標准。” 这么多人盯著,场子里又不缺六级工的眼睛,他若是信口胡诌,往后在这厂里怕是再难立得住脚。 因此,他半个字的假话也不敢说。 易中海话音落地,车间里霎时一静。 六级零件的標准。 贾东旭和几个低阶工徒先前还等著瞧热闹,此刻都愣在当场。 他们没料到,杨玶手里出来的活儿,竟真够上了六级的槛。 可这事实在蹊蹺。 不知谁先嘀咕了一句:“……前两 ** 不才考上二级?哪能眨眼就躥到六级去?” “说得是,里头怕不是有猫腻。” “是真是假,叫他当场再车一个不就清楚了?” “对,眾目睽睽的,还能弄鬼不成?” 一片窃窃私语里,多数人脸上都写著不信。 易中海没接话,只將视线转向车间主任吕水田——这事儿,终归得由他定夺。 吕水田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杨玶:“你再做一件。 若还能达到这水准,我便特批你晋升六级,月俸六十二块五。” 这话一出,易中海脸色微沉:“吕主任,这……不合规程吧?” 他心知肚明:杨玶眼下虽露了本事,可终究名分未定,总要等到下回考核才能正名。 若此刻就让吕水田提上去,便再难拦阻。 吕水田却只淡淡扫他一眼:“易师傅,规程的事,我自有分寸。”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合上。 身为八级钳工,说到底也只是一名工人,在工厂领导的决定面前,他无力扭转什么。 “杨玶,还不赶紧谢谢吕主任!” 谢全才在一旁连声催促。 “谢谢吕主任。” 杨玶跟著道谢,心中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工资从二十七块五直接跳到六十二块五,每月多出三十五块钱,更別提六级钳工的身份——这样的好事,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先別急著谢,” 吕水田摆了摆手,“把六级零件做出来再说。” “明白。” 杨玶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车床前。 他重新校准了车距,检查了机油和各个部件,动作仔细得近乎苛刻。 这一次关乎晋升,关乎每个月多出来的三十五块钱,绝不容许半点闪失。 確认一切无误后,他才拿起那块待加工的六级零件毛坯,稳稳送进卡盘。 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没人出声,也没人靠近,仿佛都在等待某个奇蹟悄然落地。 只有易中海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沉,眼睁睁看著杨玶朝六级钳工迈去,简直比挨了一刀还难受。 吕主任就在旁边盯著,他连一点小动作都做不了,只能干瞪著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贾东旭也探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著杨玶的操作。 虽然自己只是个低级钳工,可看久了师傅易中海乾活,眼力总还是有的。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出来,杨玶手下那套嫻熟的手法、沉稳的节奏,分明就是六级工才有的功底。 到了这一步,什么阻挠都晚了,他只能暗暗咬著牙,盼著杨玶突然失手,盼著那块零件最终出不了成品。 但这盼望终究要落空。 二十多分钟在压抑的寂静里流过。 杨玶停下手中的操作,將最后一道工序完成的零件轻轻拿起,在光线下仔细端详片刻,確认无误后,才从工作檯前直起身。 他將那枚泛著冷光的金属件递到吕水田面前,语气平稳:“吕主任,零件完成了,请您过目。” “好。” 吕水田接过零件,指尖摩挲过表面,又迎著车间顶窗投下的光反覆检视,终於点了点头,转手交给站在一旁的易中海:“易师傅,你来测量一下精度。” 易中海那张脸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著,嘴角绷得死紧。 这二十多分钟对他来说漫长得像熬过一整夜,而现在,他必须亲口宣布那个结果——这念头让他几乎想將额头撞向冰冷的工具机。 他沉默地接过量具,卡尺、角规依次落下,每一个读数都清晰无误。 良久,他抬起眼,声音乾涩:“符合六级工件的標准,没有误差。” “恭喜了,杨玶,从今天起你就是六级钳工了。” 吕水田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恭喜啊杨玶!” “还叫杨玶?该改口叫杨师傅了!” “对对,杨师傅,恭喜恭喜!” 四周陆续响起道贺声,一道道目光投来,里面浸著掩不住的羡慕。 二十岁,六级钳工,每月六十二块五的工资——谁听了心里能不泛起波澜?几个早已站在人群里的老师傅也挤出笑容跟著祝贺,其中林大海眼神格外热切。 他们心底清楚,这位年轻人本就该站在高处。 谢全才站在人群外侧,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自己是六级,徒弟也成了六级,一门里出两个六级工,在这厂子里多少年也没见过几回。 杨玶向四周微微欠身,嘴角带著谦和的弧度:“谢谢各位。” 吕水田又向前半步,声音抬高了些,確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杨玶,从下个月起,你就按六级工的標准领工资,六十二块五。 往后的路还长,还得继续踏实干。” 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起伏,而那枚刚刚通过检验的零件,静静躺在工作檯上,映著窗外投进来的、一道斜斜的光。 “记住,手上的功夫不能停,早一天拿到八级工的红本子,就是给厂里添一块坚实的砖。” 杨玶这双手生来就是吃钳工饭的。 在吕水田眼里,那八级工的技术等级,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自己掌管的车间里若能再出一位八级工匠,不仅是他的光彩,整个第一车间的分量都会不同。 “我记下了!” 杨玶的声音沉甸甸的,带著力道。 “好!” 吕水田环视了一圈渐渐围拢过来的工友,声调扬了起来,“咱们厂里,沉闷的空气也该换一换了。 杨玶,你得带起这个头,让那股子新鲜劲儿流动起来。 该往上走的,就得给路,不能压在底下,明白吗?” 这话是说给杨玶听的,更是说给站在人群外围的那个人听的。 吕水田已经將杨玶摆在了引领者的位置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別以为这车间里只有一根顶樑柱,就能由著性子遮住別人的天光。 易中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他那些藏著掖著、不动声色按著別人不让冒头的心思,原来吕主任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积下了不满。 “吕主任,我明白。” 杨玶应道。 “行了,都散了吧,手里的活儿要紧。” 吕水田挥了挥手。 人群嗡嗡地议论著散开,各自回到轰鸣的机器旁,但关於杨玶破格跃升为六级钳工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扑腾开来。 易中海和贾东旭一言不发,铁青著脸,前一后走出了嘈杂的车间大门。 到了外头安静的角落,贾东旭才急急地开口:“师傅,他这一下成了六级工,咱们先前合计的那房子……” 这意味著原先的盘算落了空。 一个二十岁的二级工,或许无人过多留意;但一个二十岁的六级工,必定会进入厂里关注的视线,再想动他,就难了。 “眼下不能再碰他。” 易中海望著远处,声音压得很低,“等等吧,总会有別的机会。 东旭,房子的事,师傅记在心里,迟早给你办妥。” 易中海郑重其事地作出了承诺。 他谋划已久的晚年保障方案,绝不容许出现任何闪失。 “行!”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走。 第8章 第8章 他心头翻涌的更多是对杨玶那股压不住的妒火,至於房子的事,反倒没往深处想。 想当年他也是眾人瞩目的技术尖子,二十三岁就当上了 ** 钳工,为此没少沾沾自喜,可谁料想这几年卡在门槛上,死活跨不进四级工的行列。 偏偏是那个往日里总被他捏在手心里、怯生生不敢吭气的杨玶,一眨眼竟躥成了六级钳工,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易中海目送徒弟走远,又想起如今已是六级工的杨玶,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说起来,他还真有点眼红谢全才——手下能出这么个拔尖的徒弟。 他摇著头嘆了一声,也转身往自己的工位去了。 临近正午,谢全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道:“杨玶,走,吃饭去。 今儿师傅做东,你可別跟我见外。” “那我可不客气了!” 杨玶笑著应和。 两人前一后进了食堂。 谢全才隨意挑了个窗口前的队伍站定,等著打饭。 杨玶默默跟在他身后。 抬眼一瞧,贾东旭正好排在前头。 杨玶嘴角弯了弯。 “杨玶,你看好了,下回考核我准保考上四级工。” 贾东旭忽然回过头,撞见杨玶的目光,硬邦邦甩出一句话。 “那就先恭喜你了。” 杨玶仍掛著笑。 看来自己评上六级工这事儿,对贾东旭 ** 不小。 这小子是憋著劲儿要往上赶了——可惜,再怎么赶,差距也只会越拉越远。 贾东旭昂了昂下巴,转回身去,那神態仿佛自己仍是眾人口中那个天才,而杨玶这个昔日的软柿子,迟早还得被他踩在脚底下。 “杨玶,听说你升上六级钳工了?” 队伍前头的郭大撇子侧过身来,扬声问道。 这一问,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玶,脸上都掛著探询的神色。 那传言他们多少也听过,只是不知虚实。 “是,贾东旭当时也在场,他清楚这事。” 杨玶有意將话头引向贾东旭。 贾东旭一听,原本那副神气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考上的四级钳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人家二十岁就已经是六级。 郭大撇子也是个爱凑热闹的,见杨玶点了贾东旭,便跟著追问: “贾东旭,真有这回事?” “有。” 贾东旭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 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任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憋闷。 若不是怕郭大撇子这六级工借题发挥,他压根不想搭腔。 “嗬!” 郭大撇子瞧他那模样,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转脸看向杨玶,语气里带著讚嘆: “杨师傅真是年轻有为,咱们厂往后又多一位八级工的好苗子了。” “谢师傅也了不起,能带出六级工的徒弟,一门里两位六级,放眼全轧钢厂都少见。” “再过几年,怕是要青出於蓝嘍。” “谁说不是呢!” 周围人纷纷点头应和,眼里满是羡慕与钦佩。 在大家心里,杨玶成为八级工已是迟早的事——无非是再熬几年资歷罢了。 可这也羡慕不来,各人有各人的本事。 谁不想年纪轻轻就技术拔尖,往后工资翻著番地涨呢。 “各位过奖了。” 杨玶客气地回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谢全才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那层得意掩都掩不住。 谢全才心头涌上一阵欣慰,收下这么个徒弟,確是他脸上有光的事。 前头的贾东旭听见这话,脸上却有些掛不住了。 要是杨玶真评上了八级钳工,自己恐怕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杨玶一面和旁边工友搭著话,一面跟著人潮移动。 打饭的窗口里,傻柱从后厨晃了出来。 瞧见杨玶排在队伍里,自己徒弟马华正好在这个窗口掌勺,他便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马华,这儿让我来,你进里头歇会儿。” “师傅,这活儿我来就行。 您忙了一上午了,该歇著的是您。” 马华哪敢立刻让开。 “成。” 傻柱顺势应下,眼睛却瞟著窗外的杨玶,吩咐道,“瞧见没,就那个留短头髮的小子。 我看他不顺眼,一会儿你给他打饭,挑俩最小的馒头,菜汤舀半勺,稀点儿。” 他早料定马华会推辞,正好顺水推舟把这差事塞过去。 杨玶是跟著他师傅谢全才一块儿来的,谢全才是六级钳工,傻柱自己不便明著得罪,让马华去顶这个包再合適不过。 至於杨玶也评上六级工的消息,这会儿还没传到食堂,只在几个车间里头悄悄传著。 “哪个啊?” 马华拧著眉,朝队伍里张望。 “就排在谢全才后头那个年轻人,模样挺周正的那个。” 傻柱朝那头抬了抬下巴。 说到杨玶的长相,傻柱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子是挺精神。 当然啦,比起自己,那还是差了一截。 “明白了。” 马华点头应下。 傻柱得意地朝杨玶那方向瞥了一眼,咧嘴笑了笑,转身晃悠著走了。 在大院里整治不了这孙子,可在这食堂,那就是他的地盘。 他有的是法子,非得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可。 队伍缓缓移动,不多时就轮到了贾东旭。 “来二两二合面,再添份素菜。” 他將饭盒往前一推,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和你师父何雨柱是熟识。” 后头那句是约定好的暗號——何雨柱早先吩咐过徒弟马华,但凡有人这么开口,馒头要拣大的给,素菜里也得悄悄多埋几片肉。 食堂虽是傻柱说了算,到底不能做得太显眼。 马华却眼皮都没抬:“我师父交代了,往后不准有人来这儿蹭吃蹭喝。” 说著,他拈起两个瘦小的馒头,又舀起半勺清汤寡水的菜,手腕熟练地一抖一顛,菜叶肉末全落回盆里,只剩下小半勺稀薄的汤水,哗啦扣进贾东旭的饭盒。 这套抖勺减料的功夫,原是预备给杨玶的,没成想先让贾东旭赶上了。 “你这是打菜还是施捨?” 贾东旭顿时变了脸色。 “师父说了,要一视同仁。” 马华不紧不慢,“上回给了大馒头,这回就该换小的;上回菜里多给了肉,这回就该多添勺汤——公平得很。” 他一点儿不慌。 真闹起来,只管把事儿全推到傻柱头上便是。 贾东旭铁青著脸,扭头朝后厨方向瞪去。 隔著窗口,傻柱正咧著嘴冲他笑,那笑容里满是戏謔。 他心头一堵,脸色更难看了。 这摆明了是傻柱故意给他下绊子。 “前头的还磨蹭什么!赶紧的!” 后头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行……让你师父等著。” 贾东旭咬咬牙,撂下句话便端著饭盒转身走了。 现在闹开不是时候,往后还得来食堂吃饭,这口气只能先咽下去。 马华浑不在意,只垂著眼摆弄手里的菜勺,一副“爱吃不吃” 的冷淡模样。 不远处的杨玶將这一切收进眼里,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浮起一丝疑惑。 难道何雨柱起了心思,想打秦淮茹的主意,要跟贾东旭撕破脸?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不至於,何雨柱哪有那个胆量。 “两个二合面馒头,二两肉,再加份素菜。” 队伍往前挪,轮到他打饭了。 马华递过来两个扎实的馒头,又舀了满满半勺肉。 他盯著餐盘愣了一瞬。 馒头不说,光是这肉的份量,少说也有半斤。 这向来是高级工或食堂有熟人才有的待遇,普通工人想都別想。 他在厂里这么多年,可从没享受过这般关照。 要说是因为刚升了六级钳工,何雨柱忽然转了性子?绝无可能。 那小子恨不得给他找不痛快,哪会管他是什么工级。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 透过某种无形的感应,他发现马华竟已成了自己人——难怪先前整治贾东旭,此刻又对他格外照顾。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就不知贾东旭会怎么对付何雨柱。 他端稳盘子,嘴角噙著笑,朝师父谢全才那张桌子走去。 *** 十二、杨玶:背叛师门? 杨玶和谢全才忙了整整一天。 师父原本领的五级零件,后来追加的六级零件,连同杨玶自己那份二级零件,全都赶完了。 “杨玶,这回可真多亏了你。” 谢全才抹了把额头的汗,开口说道。 要不是杨玶出手,这些活儿怕是要拖到明天,到时候吕主任那儿少不了一顿训。 “师父您这话说的,” 杨玶笑了笑,“打磨这批六级件,对我自己也是难得的锻炼。” 隨著最后一件六级零件完工,他隱隱感到,自己那已经达到上等水平的六级钳工技艺,似乎触到了某个临界点。 或许用不了几天,就能摸到特等的门槛了。 待到六级零件的特殊水准稳固下来,他便可以著手尝试七级零件,距离成为七级钳工已近在眼前。 “实在是难得的天赋!” 谢全才忍不住出声讚嘆。 他清楚地看见杨玶正在飞速进步,只怕再过一周,这孩子就能真正迈入七级钳工的门槛。 反观自己,却因天资所限,卡在六级中等水平多年未能寸进。 “师父,我看您手法里还留著不少错处,有些习惯也拖了后腿。 回头我仔细跟您说说,帮您也衝上七级。” 杨玶端起一副老成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谢全才一时怔住。 这话他太熟悉了——当初杨玶还是个小学徒时,自己正是用这样的口吻训导他的。 如今竟反过来被徒弟教训了? “好小子,你这是要翻天了!” 他笑骂一句,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棍,作势要打。 “呵。” 杨玶轻轻一笑,侧身避了开去。 “你再有本事,我也是你师父!” 谢全才故意板起脸,气呼呼地举著棍子。 其实不过是装装样子,哪里真捨得动手。 说实话,被杨玶这么一讲,他心里反倒升起期待——卡在七级门外太久,他是真的想跨过去。 “师父,我先下班了。” 杨玶瞥了眼时间,今日的活儿都已做完。 “去吧,路上当心。” 谢全才放下棍子,嘱咐道。 杨玶笑著往大院方向走。 一路上,打招呼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个个热情得很。 显然,他晋升六级钳工的消息早已传开。 他客气地应了几声,便继续朝前走去。 第9章 第9章 夕阳斜照,杨玶的影子拖得细长。 他路过供销社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脚步不由得一顿——灶屋里怕是连片菜叶子也寻不著了。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货架混杂著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上孤零零剩著一只老母鸡,羽毛黯淡,蜷在角落;旁边竹筐里堆著几根光溜溜的大骨,半点肉星也看不见。 他二话不说,全要了。 转身时,目光扫过玻璃罐里叠成小山的奶糖,纸包上印著那只熟悉的兔子。 他拈起一包,心里想著许月玲见了该有的神情,自己也莫名有些痒——多少年没碰过这甜得发黏的滋味了? 出了门,杨玶便撕开糖纸,將那颗乳白的圆粒含进嘴里。 甜味混著浓奶香在舌尖化开,一丝旧日的光景忽然晃过脑海,又很快淡去。 他嚼著糖,不紧不慢朝四合院走。 刚到院门,就撞见阎阜贵提著铁皮水壶,正弓著身子给墙根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月季浇水。 见杨玶手里提的鸡和骨头,阎阜贵脸上立刻堆起笑纹,声音扬得老高:“哟,杨玶!今儿可是大採购啊?” “凑合。” 杨玶应了一声,脚下没停,径直要往中院去。 “等等,等等!” 阎阜贵忙搁下水壶,从怀里摸出个裹著旧报纸的瓶子,一把塞过来,“这个你拿著!上回你提的那分钱的主意,大伙儿都念你好。 这瓶西凤酒,算我一点心意。” 杨玶手上一沉,低头看去,报纸缝里露出深褐色的瓶颈。 他抬起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这阎老抠,平日里一分钱能攥出水来,从他那儿得点好处,简直比撬开铁公鸡的嘴还难。 而这西凤酒……他记得清楚,供销社標价两块五,比茅台还贵上七毛,稀罕得很。 “三大爷,” 杨玶挑了挑眉,“今儿太阳是打西边落下去的?” 阎阜贵干笑了两声,搓著手道:“瞧你说的……一点小意思,不值当提。” 杨玶掂了掂酒瓶,冰凉的玻璃贴著掌心。 他忽然咧嘴一笑:“行,礼尚往来。 晚上来我屋吃饭,咱就把这瓶开了。” “那敢情好!” 阎阜贵顿时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就知道,对杨玶撒出去的饵,从来不会白费。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院子,將屋檐的阴影拉得细长。 杨玶提著那只老母鸡往回走,指尖还残留著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趟没白跑。 “我先回去拾掇拾掇。”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中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下了工的人们聚在自家门前,孩子们绕著大人的腿追逐嬉闹,空气里飘著各家炉灶渐起的烟火气。 瞧见杨玶经过,不少人抬起头来招呼,声音零零落落地散在晚风里。 杨玶一一应了,目光扫过时却见易中海独自坐在屋里的小桌前,低著头,像是专心盯著桌面的木纹,全没瞧见外头的光景。 贾家屋里人影晃动,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贾张氏臃肿的身子堵在门边,两个孩子挨著桌角玩,唯独不见贾东旭。 傻柱那屋门敞著,里头空荡荡的,不知人是还没回,还是又去了別处。 杨玶没多停留,径直往后院去。 后院比前头清静些,只有几个相熟的朝他点了点头。 许月玲正从屋里探出身来,一见他,眼睛便亮了。 “杨玶哥哥!” 她小跑著过来,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喏,给你。” 杨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大白兔的糖纸在暮色里泛著柔润的光。 许月玲接过,糖纸窸窣作响。 “谢谢哥哥!” 她把糖小心地揣进口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我听我哥说了,你评上六级钳工了!真厉害!” 杨玶笑了笑,脚步没停,朝著自家屋门走。 许月玲跟在他身侧,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间隙,话也没停: “我哥还说呢,厂里要把你当榜样,明天就要通报表扬——二十岁的六级工,谁听了不佩服呀!” “是吗。” 杨玶应了一声,手搭上了门板。 屋里还未点灯,昏暗中浮著熟悉的、旧木头的气味。 他迈过门槛,將那只老母鸡轻轻搁在门边的矮凳上。 厂里这番动静,著实让杨玶吃了一惊。 他没料到,自己竟成了眾人目光的焦点。 这倒也不是坏事。 总在钳工的位置上打转,终究不是他的打算,更高的地方,才是他想去的。 “杨玶哥,你可真行!” 许月玲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里闪著光,仿佛眼前站著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碰巧罢了。” 杨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买回来的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许月玲说著话,没去留意女孩脸上那过於明亮的神色。 即便察觉了,他大概也会装作不知。 在他心里,许月玲始终是个邻家小妹。 至於別的……论模样,论身段,似乎还欠了些意思。 许家屋里,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许富贵瞧著窗外院里的情形,眼神动了动,扭头对妻子说:“孩儿他娘,你瞧月玲,跟杨玶在一块儿多欢喜。 我看,不如就顺了孩子们的心思?” “月玲才多大?十八都没到呢。” 许母立刻反驳,“再说了,大茂的事还没个准信,你倒先急起闺女来了?” “我看杨玶那小子挺好。” 许富贵坚持道,“才多大年纪,六级钳工就考上了,往后前途差不了。 月玲跟了他,日子能过不好?” 许母沉默了片刻,语气鬆动了些:“等大茂的亲事定下再说吧。 到那时,月玲岁数也差不多了,再议不迟。” “成。” 许富贵点了点头。 一旁的许大茂一直没吭声。 他觉得妹妹若能跟了杨玶,未必是件坏事。 说不定,自己往后还能跟著沾点光。 二十岁的六级钳工,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这小子,往后有的是出息。 *** 杨玶接过那几个还带著微温的馒头,道了声谢。 可他不知道,就在这寻常的傍晚,傻柱那间本就凌乱的屋子,已然悄无声息地遭了贼。 阎阜贵端著盘子走进屋里时,脸上还掛著笑意,盘里摞著几个掺著杂粮的馒头。 “来得巧了,” 杨玶正把炒好的青菜盛出锅,抬头招呼道,“饭菜刚齐。” “哟,月玲也在啊?” 阎阜贵瞥见坐在一旁的许月玲,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转念一想,杨玶这年纪也该谈婚论嫁了,身边有个姑娘倒不稀奇。 只可惜自家闺女年纪还小,不然配给杨玶倒是桩美事——刚才他可听说了,杨玶升上了六级钳工,每月工资六十多块,几乎是他两倍。 跟了这样的男人,日子指定差不了。 “三大爷。” 许月玲起身唤了一声。 见杨玶这边饭菜已备好,她便告辞:“杨玶哥,我先回去了,家里也该开饭了。” 说完,她一扭头便小跑著出了门。 “月玲,不留下吃点儿?” 杨玶朝她背影问了一句。 “不了!” 许月玲头也没回,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往自家屋子去了。 杨玶也没多留她,摆好碗筷,对阎阜贵道:“三大爷,咱们动筷吧。” “好嘞!” 阎阜贵放下馒头,笑著坐下,隨口提起话头,“我看许家那姑娘挺不错,你俩要是定下日子,可別忘了请三大爷喝杯喜酒。” “这话可不能乱说,” 杨玶摇了摇头,“我只当她是妹妹,没別的念头。” 既然没那份心思,他自然得把话说明白,免得閒话传开。 “也是,” 阎阜贵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那姑娘配你確实还欠点儿。 回头我去学校瞧瞧,给你留意几个模样周正的女老师。” 阎阜贵立刻会意。 “就这么定了!” 杨玶並未推辞。 有 ** 作伴未尝不可。 “好!” 阎阜贵乐得眉眼舒展,仿佛说媒的红包已经揣进兜里。 他端起酒杯:“来,杨玶,先敬你一杯!这么年轻就成了六级钳工,真是前途无量啊。” 言语间不无感慨。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小子將来少说也是个厂领导。 反观自己,这把年纪怕是再难往上走了。 “借您吉言。” 杨玶含笑举杯。 两人推杯换盏閒谈起来。 不得不说,阎阜贵肚子里確实有些墨水,从民间軼事到时政风声,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杨玶自然也不逊色——来自信息 ** 的时代,又歷经世情磨礪,他知晓的掌故半点不比对方少。 阎阜贵越聊越心惊,暗嘆这年轻人见识竟如此广博,难怪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成就。 中院那厢,傻柱刚踏进院门。 他今儿个去乡下给人办婚宴,挣了五块钱外带捎回些荤菜,可谓收穫颇丰。 此时的他尚未被秦淮茹拴住心思,拎著饭盒径直往自家走去,眼角都没往贾家方向扫一下。 “雨水,吃饭了!今儿有好菜。” 他朝屋里唤道。 “来了!” 何雨水应声而出。 傻柱前脚刚跨进门槛,便觉屋里不对劲——家具显然被翻动过,存钱的抽屉更是敞开著。 他脸色骤沉,扭头看向迎面走来的妹妹。 “哥,你屋里我进去过吗?” “没啊,我一放学就回屋写作业了,出什么事了?” 何雨水抬起头问。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把拎著的饭盒搁在桌上,快步走到柜子前——果然,里面那十一块钱不见了。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把抽屉箱子翻了个遍,最后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大黑十”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这二百块钱没丟,那是他攒著要娶媳妇的。 “哥,到底怎么了?” 何雨水又追问一句。 “屋里进贼了,少了十一块。 幸亏我娶媳妇的钱还藏著。” 傻柱抹了把额角,语气里带著庆幸。 “十一块可不是小数目,得告诉一大爷呀。” 何雨水轻声说道。 她自己一个月生活费才五块钱,十一块都够她用上两个月了。 “对,我这就去!” 傻柱应声往外走,还没到中院就喊了起来: “一大爷,不好了!我屋里进贼了,丟了十一块钱!”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易中海神色一肃。 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目光都转向傻柱这边。 “我刚从乡下帮厨回来,一进屋就发现不对劲。 您也知道,我今儿回来得晚。” 傻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易中海皱起眉头。 第10章 第10章 他这才想起,刚才確实看见傻柱屋门敞著,还以为是傻柱早回来了,没想到竟是遭了贼。 “开全院大会!” 他果断说道。 丟十一块钱可不是小事,抵得上两个人一个月的嚼穀了。 后院那边,消息已经传了过去。 饭毕,杨玶与阎阜贵正坐著閒谈,院里暮色渐沉。 “三大爷,赶紧的,前院都叫上,开大会了!” “杨玶,你也得来!” 刘光福的嗓门突兀地刺破寧静。 阎阜贵谈兴正浓,被这一打断,眉头便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傻柱屋里进贼了,足足十一块钱没了,一大爷发话,全院开会揪贼。” 刘光福答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那堆鸡骨,喉结暗暗滚动。 这般油光水滑的吃食,他一年也未必能沾上几回。 “十一块?” 阎阜贵一个激灵,那点微醺的酒意霎时散了大半。 这数目抵得上他小半月工钱,若丟的是自己,怕是连炕都躺不安稳。 “可不,赶紧的吧,我还得通知別家。” 刘光福强咽下口水,转身匆匆走了。 阎阜贵也坐不住了:“杨玶,我先去张罗人。” “您忙。” 杨玶隨意挥了挥手。 他並不著急,只慢条斯理地起身,將碗筷归置齐整,又抹净了桌面。 待一切收拾停当,才拎起自家的小板凳,不紧不慢地踱到中院。 院里已聚起不少人,灯火人影幢幢。 有人朝他招手: “杨玶,这儿!” 招呼他的是陈爱国,同车间的钳工,也是他信得过的人。 杨玶应了一声,点头走过去。 他无意往前头凑,今夜这事,主角本就不是他。 那头的阎阜贵瞧见他来了,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冲他微微頷首。 而另一边的刘海中,却始终板著一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院里人头攒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渐渐沉下来。 杨玶走进中院时,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身上。 他朝阎阜贵那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至於刘海中,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那老东西的心思,比易中海藏得还深,往后总有机会算帐。 傻柱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从杨玶迈过门槛起就没挪开过,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杨玶心里明镜似的:这愣子八成是认准了偷钱的人是他。 可惜,偷钱的还真不是他。 是贾东旭。 杨玶往贾家那方向瞥了一眼,只瞧见秦淮茹一个人垂著头坐在小板凳上,贾东旭和那张肿脸的老太婆都没露面。 贾东旭这时候大概正揣著钱在外头快活,至於贾张氏,脸肿得发麵馒头似的,怕是没脸见人,更怕管不住嘴再挨一顿揍——上回全院大会可给她留足了教训。 “咳、咳!” 刘海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院子里乾巴巴地迴荡。”人差不多齐了,咱们这就开会。 下面请一大爷说说今儿是为什么事。” 他说完便坐下,姿態摆得十足,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易中海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院子静悄悄的。 “今天院里出了件大事。 傻柱的钱被偷了,整整十一块。”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著某种警告的意味,“谁拿的,自己站出来,把钱还上。 我可以考虑不去惊动警察。” 话音落下,院里鸦雀无声,只有晚风穿过晾衣绳的细微响动。 易中海站在那儿,像尊石像,等著有人在这片寂静里露出破绽。 院子里一片静默,谁也没动。 “是哪个乾的?自己站出来!咱们院多少年了,连根针都没少过,今天要是开了这个头,就別怪我二大爷不讲情面!” 刘海中见没人应声,背著手踱了出来,官架子端得十足。 仍旧无人答话。 那沉默像堵墙,明摆著没把他当回事。 “杨玶,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傻柱猛地吼了一嗓子。 他白天刚在食堂让马华给杨玶顛勺,晚上家里就进了贼,不是这小子捣鬼还能是谁? 一道道目光立刻扎向了杨玶。 许富贵几个都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会扯上他。 “傻柱,这中间……会不会弄错了?” 阎阜贵推了推眼镜,迟疑地问。 “错不了!” 傻柱脖子一梗,“我今儿让马华少给他打菜,这孙子记恨在心,转头就来摸我的钱!” 眾人这才恍然,原来有这么一桩。 阎阜贵也皱紧了眉头。 “就算是我拿了,你又能怎样?” 杨玶忽然笑了,慢悠悠地反问。 “我弄死你!” 傻柱血往头上涌,攥紧拳头就要扑上去。 可他脚还没迈开,旁边坐著的陈爱国“霍” 地站了起来。 紧接著,马大锤和另外七八个人也齐刷刷起身,十来道冷颼颼的目光钉在傻柱脸上。 傻柱脸色“唰” 地白了,连连倒退几步,额角沁出冷汗,再不敢上前。 “一大爷,” 马大锤沉声开口,“咱们院讲的是团结互助,不是动手动粗。 傻柱这又是在破坏院里的和气,我看,得给他紧紧皮了。” 易中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每当有人提起那四个字,他都觉得后颈发凉,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往后再也不能搬出那套说辞,去拿捏这院子里的人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得沉了些: “柱子,你先回去。 这事性质不一样,院里解决不了,得交给派出所。” 若是换作別人,他或许就顺水推舟,在院內压下去了。 可对面是杨玶——他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最好能在对方档案上留下擦不掉的墨点。 要是轧钢厂因此开除他,那间屋子,或许就有机会…… “老易,这不太妥当吧?” 阎阜贵急忙插话, “按咱院里以往的规矩,让杨玶把钱退回来,再赔个不是,也就差不多了。 说到底,不过是闹情绪,找茬报復罢了。” 他虽也收过杨玶送的酒,多少算是承了情,此刻自然得帮衬两句。 更关键的是,易中海这做法明显偏了心,他看在眼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找茬报復” —— 这四个字飘进耳朵,易中海的脸色又阴了几分。 街坊邻里背地里说说便罢了,连阎阜贵也当面戳他脊梁骨,一股无名火顿时拱了上来。 他侧过脸,目光转向一直闷声不响的刘海中。 “老刘,你的意思呢?” 刘海中正暗自掂量。 一边是整治杨玶的机会,一边是压易中海一头的可能,两边都诱人,反倒叫他举棋不定。 被易中海这么一点名,他心头一跳。 权欲终究占了上风——扳倒易中海,他才有望坐上全院头把交椅。 哪怕只是这方寸天地里的小小主宰,那也是主宰。 他慢慢抬起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易,这么办怕是不妥吧。 院里头一遭事,哪回不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这回也该照旧才是。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易中海反將一军。 他自然不会把话头让给阎阜贵——若叫这位拿主意,怕又只是些不痛不痒的惩戒。 依我看,就罚他扫三个月公厕,再把那十一块钱还了傻柱,当眾赔个不是。 这样可好? 刘海中嘴角浮起笑意。 这安排再好不过。 既把处置的权柄揽到了自己手里,又能压一压易中海的势头,顺带给了杨玶实实在在的教训,可谓一举两得。 这……是不是太重了些? 阎阜贵脸色变了变。 不重。 还得把公厕里里外外拾掇得清清爽爽,半丝异味都不能留——我每天都会去瞧的。 刘海中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然,他对杨玶也攒著不少恼意,这才想得出如此刁钻的责罚。 眼下公厕是个什么情形?全院人的 ** 都聚在那儿,想做到全无气味,简直痴人说梦。 成,就这么定。 易中海立刻附议。 阎阜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眼下两位主事的都点了头,他一个人想扳回来,怕是难了。 他朝杨玶那边望了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歉然。 好哇!这处罚痛快! 傻柱也跟著嚷起来,总算觉得出了口闷气。 先前他想动手揍杨玶,却被马大锤几个拦了下来,心里一直窝著火。 如今见杨玶领了这么一桩苦差,他简直要拍手称快——往后日日都能去厕边转悠,冷言冷语地刺上几句,也是桩乐子。 杨玶,你怎么说? 易中海向杨玶徵询意见,本意是想让这年轻人无可推諉。 “罚得太轻了,” 杨玶答道,“依我看,该让他扫一整年厕所,再赔上十倍的钱——总得叫偷儿记牢教训才行。” 这话一出,不只易中海愣住,满院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谁都见过较真的,却没见过这样往自己身上加码的。 惩罚翻倍,岂不是自寻绝路? 杨玶瞧著眾人发怔的模样,活像一群呆愣的狍子,忍不住牵起嘴角。 反正偷东西的不是他,罚多重、罚多狠都隨他高兴,横竖与己无关。 最后遭罪的,只会是那个还在外头逍遥的贾东旭。 不——准確说,是正走在回家路上的贾东旭。 “各位觉得如何?我这提议可还妥当?” 见眾人迟迟不吭声,杨玶又开口问了一句。 “咳……杨玶,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阎阜贵赶忙打断,“就照二大爷说的办吧!” 要是易中海和刘海中真点了头,杨玶可就完了:一整年的茅厕得扫,一千一百块的赔款也得扛。 “没错。” 刘海中点了点头。 他虽想整治杨玶,却更想维护自己说一不二的威信。 既然话已出口,便不能轻易改弦。 易中海却皱起了眉。 他觉出些不对劲——寻常人哪会给自己扣这么重的罚? 察觉异样的不止他一人。 许富贵望向杨玶,眼底满是惊色。 他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小子——这分明是又给易中海刨了个深坑。 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那手脚不乾净的只怕就是贾东旭。 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多半是躲风头去了。 易中海显然还被蒙在鼓里,这才一脚踏进了杨玶这摊浑水。 刘海中见易中海迟迟不开口,便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他向来享受这种发號施令、掌控局面的滋味。 “那就这么定了。” 他声音抬高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调子,“杨玶,你把钱还给傻柱。 第11章 第11章 从明儿起,你去扫三个月厕所。” 他话音落下,等著看对方服软。 “二大爷,您这话可不对。” 杨玶却平静地摇了摇头,“东西不是我拿的。” “你——!” 刘海中一时噎住,脑子里那根弦像是突然绷断了,转不过弯来。 周围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眾人面面相覷,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理越晕,几乎要站不稳脚跟。 这弯拐得太急,一个脑袋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场上只有两个人还保持著清醒,神色却截然不同。 许富贵嘴角早就掛上了压不住的笑纹。 他早就料定,这偷鸡摸狗的事,怎么也算不到杨玶头上。 而易中海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目光扫过全场时,就已经察觉贾东旭不在——下班后就没见著人影。 再想起自己这徒弟平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毛病,他心里顿时透亮,像明镜似的照出了那个真正该站在这里的人。 杨玶又一次设下陷阱,而对方竟毫无防备地踏了进去,连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愚蠢透顶,几乎想扬手给自己一记耳光。 “那人究竟是谁?” 阎阜贵忍不住出声询问。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匯聚在杨玶身上,静候他的回答。 杨玶的视线投向中院门廊,恰巧看见贾东旭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迈进院子,他抬手一指,声音清晰落下: “就是他,贾东旭。” “什么?!” 刘海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忙伸手扶住桌沿,仿佛头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再多一秒便要昏厥过去。 周围眾人也多是神情恍惚,一时难以回神。 许富贵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望向杨玶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许。 易中海的脸色则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並未责怪杨玶,只在心底狠狠咒骂起那个没脑子的徒弟贾东旭——正是这蠢货,害得他在眾人面前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 经此一事,往后在这院里,他恐怕再也谈不上什么威信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在这院中的威望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寻常住户们心里只认杨玶一人,如同忠诚的死士,再无旁人的余地。 “哟,这么热闹,开全院大会啊?” 贾东旭踱进中院,看见聚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 “贾东旭,我家那十一块钱,是不是你偷的?” 傻柱一步上前,劈头质问。 “是啊,谁叫你让马华只给我两个小馒头,素菜也只给勺菜汤?我偷你的钱就是故意报復,现在跟你道歉总行了吧!” 贾东旭竟爽快承认了。 他瞧著傻柱,脸上还掛著几分得意,那神情仿佛在说:就是我偷的,你能拿我怎样? “贾东旭,你个 ** ——我非揍死你不可!” 傻柱的怒火瞬间炸开,挥拳便冲了上去。 原本没能教训杨玶,心里窝著的火气正没处撒,贾东旭这囂张模样更是火上浇油,瞬间就把那 ** 星子给点炸了。 他一步就躥到了贾东旭跟前,拳头带著风就挥了过去。 这回没人拦著,傻柱总算能放开手脚打个痛快。 “哎哟!” 贾东旭吃痛,叫唤出声。 他压根没料到傻柱下手这么黑,慌忙也抡起胳膊抵挡。 可这全是白费劲。 傻柱那“四合院战神” 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就算两个贾东旭捆一块也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揍得满脸开花,狼狈不堪。 易中海眼瞅著自己头一號的养老指望和备选 ** 掐起来,气得眼前发黑,这算怎么回事?自家人打自家人? “別打了!都给我住手!快住手!” 他急得直喊。 可没人听他的。 易中海把目光投向阎解成几兄弟。 那几位齐刷刷把头一偏,只当没看见——瞧傻柱那副凶神恶煞的架势,这时候凑上去,保不齐也得挨上几拳,谁肯触这个霉头? 他又瞥向刘光齐哥几个,结果还是一样。 至於其他人,都是跟著杨玶的。 平日里看够了傻柱和贾东旭欺负他们东家,这会儿巴不得这两人狗咬狗,哪会有人出来拉架? “东旭!” “傻柱,快別打了!” 忽然,一道柔弱带颤、夹著哭腔的嗓音插了进来。 是秦淮茹来了。 瞧见自家男人挨打,她心疼得不行,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傻柱一听这声音,骨子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隱隱又冒了头,拳头不由地就顿住了。 他望向秦淮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一揪,脱口喊道: “秦姐!” 秦淮茹凝视著丈夫贾东旭肿得高高的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哽咽著从喉咙里挤出来:“傻柱,我恨你!” 傻柱听见这话,脸色倏地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冰窟窿,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就让最在乎的秦姐难过了呢?即便在旁人眼里再威风,在她面前,终究是一败涂地。 “东旭,你疼不疼?” 秦淮茹急忙上前搀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忧切。 “没事。” 贾东旭咬牙忍著脸上 ** 辣的痛,不愿让媳妇多担心。 “脸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秦淮茹望著他那张变了形的脸,心头一揪,眼泪又落了下来。 贾东旭只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傻柱看著秦淮茹伤心垂泪的模样,整个人被愧疚淹没了。 他早该想到的,动手只会让她更难过。 一旁的易中海听见贾东旭说没事,暗暗鬆了口气。 还好,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能好。”行了,大伙儿都散了吧。” 他提高声音道,“傻柱,你跟我一块儿送东旭去诊所瞧瞧。” 对於自己心里排第一的养老指望,他总是格外上心。 “一大爷,” 杨玶的声音却在这时插了进来,“刚才说的处置呢?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可没忘记,早先易中海认准他是小偷的时候,是打算直接把人扭送公安局的。 “杨玶,你別得寸进尺!” 易中海一听他还揪著处罚不放,顿时火冒三丈,“东旭都伤成什么样了?” 这可是他看重的养老倚靠,被傻柱打了一顿已经够叫他心疼了,现在还要追加惩处?他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易中海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麵皮绷得铁青。 杨玶往前踏了半步,声音清晰得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刚才指认我是贼,要扭送公安局时,你怎么不说过分?二大爷定下处罚时,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一句不公?” 他今天非要贾东旭当眾领了这罚不可,也让易中海明白,惹了他杨玶,就別想轻轻鬆鬆揭过去。 易中海喉结滚动了几下,竟挤不出半句反驳。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要是连偷窃都能被一大爷一句话抹平,” 杨玶扫视一圈,“往后这院里再出什么事,也不必在这儿解决了——直接让公安来断就是。” 沉默像一张湿透的纸,糊在了每个人脸上。 连平时最爱插话的傻柱也闭紧了嘴。 谁都看得出易中海这偏袒实在太过 ** ,从今往后,他在这大院积攒的那点威信,算是彻底垮了。 “说话啊,” 杨玶盯著易中海,语调冷硬,“刚才不是挺能说?” 易中海脸上血色褪尽,咬了咬牙:“杨玶……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 杨玶一字一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不能因为是谁的徒弟,就让规矩走了形。” 他要的不只是贾东旭当眾受惩,更是要全院的人都看清楚:我杨玶这儿,没有糊弄过去的门。 一旁秦淮茹忽然扑了出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杨玶兄弟,东旭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吗?” 她哭得肩膀轻颤,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不能。” 杨玶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是那种见眼泪就昏头的蠢人,秦淮茹就算哭塌了房梁,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傻柱脸一沉,刚要出声喝骂,眼角余光却瞥见马大锤几个还杵在旁边,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可不想在这儿挨一顿揍。 他在秦淮茹跟前时常犯糊涂,对別人倒不至於。 “杨玶,你怎能做得这么绝?” 秦淮茹声音里压著火气。 “媳妇,別求他,” 贾东旭忍著疼开口,“罚就罚吧,我认。” “东旭!” 秦淮茹转头看他,那张脸已经青一块紫一块。 她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傻柱看见她哭,心里像被揪了一把。 他懊悔得厉害,觉得对不住秦姐——早知道会惹她这么伤心,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对贾东旭动手。 他悄悄在腿边掐了自己一把。 杨玶没多理会这几人,只將视线投在易中海脸上,等著他最后的表態。 “……成!” 易中海后槽牙咬得发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没得选。 贾东旭不能送派出所,一旦留了案底工作难保,自己的指望也就跟著落空了。 杨玶这才微微頷首。 他转向刘海中,语气轻鬆: “二大爷,接下来三个月,公厕的清洁可就劳您多费心了。 千万別让它生出什么异味来。” “哎,好!” 刘海中应得乾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下——怎么答得这么顺溜?难道心里竟有些怵这年轻人了? 易中海听见这句安排,脸色又阴了一层。 “得,谢一大爷主持公道。” 杨玶拎起脚边的小板凳,转身往后院走去,只留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 易中海胸口一堵,险些背过气去。 许富贵和阎阜贵望著那道走远的背影,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杨玶这番乾脆利落的手段,他们算是又见识了一回。 这年轻人,確实不简单。 刘海中独自立在院中,眉头紧锁。 杨玶这人手段如此了得,自己往后若要同他周旋,能有几分胜算? 周围的几个年轻后生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只道若是换了自己,一样能叫易中海吃瘪——那老东西如今哪还有什么难对付的。 眾人没再多聚,片刻之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回屋里去了。 “柱子,过来搭把手,送东旭去医院!” 易中海哑著嗓子唤道。 “来了!” 傻柱应声而出,动作格外利索。 他心里惦记著秦淮茹方才那副伤心模样,总想著多少得替她分担些。 第12章 第12章 他蹲身背起贾东旭,迈步就往院外走。 易中海和秦淮茹也匆匆跟了上去。 …… 另一边,一大妈端著木托盘,里头搁著两样简单的饭食,一路往后院聋老太太屋里去。 “老太太,吃饭了。” 她轻声唤道。 “中海家的,今儿怎么这样晚?外头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聋老太太从里屋慢慢挪出来,顺口问道。 “是柱子那儿丟了些钱,不过已经寻回来了,您老別操心。” 一大妈答得简短。 至於杨玶那些动静,她一句也不想提。 “那就好。”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宽慰的神色。 只要她那宝贝孙子没受委屈,旁的就没什么要紧。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盘硬邦邦的窝头,一碗清可见底的白菜汤。 老太太嘴角一撇,忽然抬了抬下巴: “中海家的,我晌午闻著杨玶那屋飘出来鸡汤的香味。 你去,替我討一碗过来。 就说是老祖宗我想尝一口。” “这……” 一大妈脸色顿时白了。 她男人易中海在杨玶手底下接连吃亏,到现在都没討著好。 眼下让她去要鸡汤?这岂不是自找难堪。 “这杨玶也是不懂事,明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就好一口肉,也不晓得主动送些过来,真是白疼他了。” 老太太低声絮叨著。 瞧见一大妈还愣在原地不动,她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不满:“怎么,让你去杨玶那儿討点肉来,就这么为难你?” “老太太,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意去。” 一大妈赶紧摆手,脸上堆著苦笑,“实在是这两天院子里出了几桩大事,我得先跟您说道说道。” 她原本没打算把这些事说给老太太听,可眼下要让她去触杨玶的霉头,也只好把事情摊开来讲了。 “你是说……易中海在那愣头青手里栽了跟头?”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讶异。 “可不是嘛!” 一大妈连连点头,“自打杨玶评上二级钳工,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如今他都是六级钳工了,连中海这个一大爷的面子都不怎么给了。” “算了算了,” 老太太摆摆手,拿起个粗面窝头,就著碗底清可见底的白菜汤慢慢吃起来,“我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少吃几口肉也饿不死。” 她活到这把岁数,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跟明镜似的。 杨玶如今正是年轻气盛、风头正劲的时候,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六级钳工,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她何必非要凑上去自找没趣呢? 一大妈见状,暗暗鬆了口气。 “中海家的,” 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窝头,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下回……想法子给我弄点肉来解解馋吧。 这窝头我也吃腻了,要是能有两口白面馒头,那就更好了。” “誒,好,我记著了。” 一大妈嘴上应著,心里却知道这事不易。 老太太也没再多说,只是慢吞吞地喝著碗里的汤。 她何尝不知道要吃上白面和肉是奢望,易中海多半不会答应。 可人活著,总得有个念想不是?哪怕只是这么一句空落落的念叨,也能让日子多出点滋味来。 晨光熹微,杨玶用罢早饭,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工。 穿过院子时,贾家屋里的景象落进他眼里:两个肿著脸的人影正埋头吃著早饭,门边,傻柱杵在那儿守著。 瞧这情形,贾东旭伤得大概不算太重,至少没到下不了炕的地步。 傻柱嘛,十有 ** 是为了在秦淮茹跟前討个好,天没亮就赶过来,巴巴地给贾东旭当起门神——那副鞍前马后的劲儿,已是藏不住了。 那两张肿脸连同门边的傻柱,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路过的杨玶,里头淬著浓得化不开的怨毒,活像三尊蹲在门廊下的石狮子,阴沉沉地瞪著他。 杨玶嘴角一牵,算是回应了那无声的敌意,脚下没停,径直出了院门,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有面生的工友朝他点头招呼,他虽认不全,也都客气地应了声。 不多时,一车间到了。 杨玶走到自己那台工具机前,看见谢全才已经在了。 “师傅。” 他唤了一声。 “来了。” 谢全才还没去领今天的活计,特意等著他,“今儿个还领六级工的零件?” “是,” 杨玶点头,语气很稳,“我想早点摸到七级的门槛。” 有了那份日益清晰的领悟力,瓶颈对他而言已不是障碍,只待手上功夫磨到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他確实想快些,快些把七级钳工的名头攥在手里。 等哪天自己也站上八级工的台子,易中海那点资歷便再也压不住他;到那时,局面就该翻过来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自己只是个六级工,厂里头但凡有点什么事,领导们多半还是要卖易中海那张八级工的老脸,不会轻易倾向他这一边。 “成。” 谢全才听他这么说,乾脆地应了,转身就往吕主任那儿去,要领六级零件的料。 “师傅,我跟您一道。” 杨玶抬脚跟了上去。 吕水田见两人前来申领六级零件所需的材料,眼中顿时泛起喜色。 厂里等级越高的零件,所用原料越是珍贵难寻,平日里少有人敢轻易领取——谁都怕成功率太低,损耗一大,给厂里造成不小的亏空。 那样一来,难免要被车间主任严厉斥责,甚至面临扣罚薪水的风险。 所以,除非胸有成竹,或是主任明確指派,一般工人对六、七、八级零件都是能避则避。 “杨玶,好好加把劲,早点衝上七级钳工。” 吕水田语气里带著鼓励,“我这儿还堆著好些七级零件的任务,正缺人手呢。” “明白,吕主任!” 杨玶应声道。 他领了六级零件的图纸和材料,转身离开。 谢全才也默默取走自己那份——他暗自决定,这次要和徒弟一道向七级发起挑战,先一起把六级零件磨熟。 看著两人背影,吕水田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车间里太需要这样的变化了。 只有大家不再畏首畏尾,厂里才能冒出更多真正的高级技工。 回到各自的工位,杨玶和谢全才便埋头干了起来。 时间悄然流走,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停下手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厂区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工友同志,我是播音员高玥。 今天要特別表扬我们厂的优秀工人杨玶同志——年仅二十岁,便已通过六级钳工考核,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 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奋发向上,爭当先进……” 清亮的女声透过喇叭传遍车间。 杨玶听著,脸上並无意外。 昨天许月玲就跟他透过风声,说厂里打算宣传一下。 只是广播里把他塑造成一个刻苦拼搏、任劳任怨的典型,倒让他有些无奈地想笑。 哪有什么日夜拼搏、不辞劳苦——不过是靠著那点天赋,再加上系统悄然的助力罢了。 车间里的广播刚停下,谢全才就拍著杨玶的肩膀,眼里带著说不出的感慨。”好小子,真给师傅长脸!” 杨玶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位天天盯著的师傅难道还不明白?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广播员高玥清亮的嗓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著余韵。 厂部的决定下来了:奖励杨玶五十块钱,外加二十斤粮票,等发工资时一併兑现。 播音员最后那句“希望大家再接再厉” 的结束语,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很快就在全厂泛开了涟漪。 “行啊,杨玶!” 谢全才又补了一句祝贺。 杨玶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当是寻常的通报,没想到后头还跟著实实在在的奖励。 这笔钱和粮票,在眼下这年月可不是小数目。 果然,消息像风似的刮遍了各个车间和科室。 午休前,到处都能听见议论声。 “一车间那杨玶,才二十吧?六级钳工!我这把年纪都够当他爹了,还卡在四级上。” “听说还没成家呢……我家闺女正好十八,模样也周正。” “哎,是不是常跟谢师傅在一块儿、长得挺精神的那小伙子?” “谢全才就是他师傅!这你都不知道?” “赶明儿食堂打饭,非得仔细瞧瞧这號人物不可……” 羡慕的、打听的、琢磨著牵线说媒的,嗡嗡地匯成一片。 一个二十岁的六级钳工,在这座工厂里,儼然成了话题的中心。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易中海就站在同一车间的工具机边上,脸色铁青。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似的扎在他耳朵里。 厂里这一奖励,等於把杨玶抬到了明面上,领导们都掛了號。 往后这小子真要有点什么岔子,恐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想再做点什么,就难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徒弟——贾东旭那张臃肿的圆脸正茫然地望过来,似乎还没完全搞明白广播里的动静意味著什么。 易中海心里那股火,不由得又躥高了几分。 他立在人群外围,耳朵里灌满了“杨玶” 两个字。 这个从前任他揉圆搓扁的窝囊废,如今竟成了香餑餑,人人抢著要把闺女塞过去。 一股邪火直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扭曲起来。 曾几何时,他贾东旭才是聚光灯下的那一个。 二十三岁,钳工台上的尖子,谁不夸一句“天才坯子,八级的料” ?可那道四级工的门槛,像一道铁闸,生生卡了他这些年。 光环一寸寸黯下去,碎在油腻的工服上。 这还不算完,下班铃一响,他还得攥著扫帚去对付那些污秽——公厕里瀰漫的气味,比耳光更响亮地抽在他脸上。 若不是四周眼睛太多,他真想蹲下去,把胸腔里那点酸涩全呕出来。 二车间那头,刘海中背著手,远远望著热闹中心。 那眾星捧月的架势,正是他梦里描过无数遍的图景——一举一动都被人揣摩,一言一行都引来附和。 他心里那点不平又翻涌起来:若非上头那些人眼珠子糊了泥,识不得真金,如今坐在车间主任位子上的,合该是他刘海中。 食堂里热气蒸腾。 傻柱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全记在了杨玶帐上。 广播里每一声褒奖,都像针扎在他耳膜上。 正恼著,瞥见徒弟马华晃著身子走过,他顿时找到了出口。 “马华!” 他嗓子眼里冒著火,“我让你去敲打杨玶,你倒好,拳头往贾东旭身上招呼?你耳朵是摆设?” 第13章 第13章 马华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小心:“师傅,刚才不都跟您解释清楚了么?真是弄岔了……” 他没敢顶嘴。 在这食堂里,傻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自己一个顛勺的小兵,真惹毛了他,捲铺盖走人怕是转眼的事。 “下回再犯浑,仔细你的皮!” 傻柱一挥手,这才想起之前似乎听过这么一茬。 真是气懵了头。 “您放心,绝没有下次!” 马华赶忙应承。 傻柱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抓过油腻的围裙用力一系:“待会儿打菜的窗口归我。 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一个杨玶!” 日头微微偏西时,李承德笑呵呵地踱过来,拍了拍杨玶的肩。 “杨师傅,今儿个可是大喜。 走,我请你下馆子,咱们好好喝一盅!”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小杨师傅,了不得啊!二十出头就评上六级了,每月工资六十二块五!” 有人跟著起鬨:“杨玶,娶媳妇了没?我家姑娘正好到年纪了,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旁边立刻有人抢白:“得了吧!你家玉华少说一百八十斤,人家杨师傅能瞧上?还是我闺女合適,模样端正,身子骨结实,还不胖,保准杨玶喜欢!” 又有人挤到前头:“杨师傅,別听他们閒扯,您给传授传授,怎么练到六级的?我也琢磨著想学学门道……” 杨玶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耳旁七嘴八舌的话搅得他脑子发胀。 他下意识抬眼去找师父谢全才,却见对方也站在人群外头,脸上掛著无奈的苦笑——谢师傅干了四十多年,怕也没经过这种阵仗。 正闹哄哄的,一声喝斥劈了进来:“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工了吗?” 车间主任吕水田板著脸大步走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盯住几张生面孔:“你们二车间的怎么也跑来了?再凑热闹,我直接找陈主任说去!” 那几个二车间的人脸色“唰” 地白了,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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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玶,吕主任,还有谢师傅,” 李承德隨即展顏笑道,“中午我在小食堂备了几样菜,几位若不嫌弃,一道吃顿便饭吧。” “李主任太客气了,” 吕水田当即应下,“您派人来说一声便是,我们过去就好。” 他自然不会推拒。 李承德这些年势头正劲,短短几年已坐稳主任之位,將来保不准就是副厂长、乃至正厂长的料,这份关係得早早铺稳。 “多谢李主任!” 谢全才赶忙跟著表態。 “谢谢李主任。” 杨玶也隨后道谢。 他心里清楚,这位李主任是闻风而动的人。 刚听说自己有望升七级,立刻摆饭邀约,说话客气又周全,姿態也放得低——换作別的主任,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难怪他来轧钢厂不过七八年,就已一路升至厂长,成了厂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那便说定了,我先去张罗,几位忙著。” 李承德不多停留,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有些话,等到饭桌上再慢慢聊也不迟。 “好。” 吕水田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目送李承德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杨玶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吕主任。 “杨玶啊,今天能去小食堂,还真是沾了你的光。” 吕水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隨意的调侃。 “您这话可太见外了。” 杨玶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 “行了,你先忙,待会儿我再过来叫你,咱们一块儿过去。” 吕水田摆摆手,转身也离开了。 杨玶点头应下。 等吕水田走远,一直憋著笑的谢全才才咧开嘴,肩膀松垮下来,眼里闪著光:“好小子,师傅这回可跟著你长脸了!那小食堂的门朝哪边开,我以前都没摸清楚呢。” 能进那地方吃饭,显然让他兴奋不已。 谁不知道,那里是厂领导或外来贵宾的专属,寻常工人连边都挨不上。 “师傅,” 杨玶语气轻鬆,眼里却没什么波澜,“往后咱常去就是了。” “那敢情好!” 谢全才只当徒弟是说笑,也放开了畅想,“天天好酒好菜伺候著,让那些主任都围著咱转,再叫易中海那个八级工也去扫扫厕所——哈哈!” 说著他自己先乐了起来,反正四下无人,吹牛也不用上税。 杨玶笑了笑,没再接话。 …… 后厨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承德拎著东西进来,一只肥鸡、一条鲜鱼,还有一块油亮的猪肉,“啪” 地搁在案板上。 “傻柱,把这些拾掇了,中午添几个硬菜,我有重要客人。” “好嘞!李主任您放心!” 何雨柱立刻堆起笑脸,手脚麻利地接过。 “今儿这桌要紧,你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可別给我出岔子。” 李承德又叮嘱了一句,语气比平时严肃几分。 李承德临走前再三嘱咐。 “主任您就放宽心,客人的饭菜绝对差不了!” 何雨柱拍著胸脯打包票。 目送领导背影远去,他立刻挽起袖子开始张罗午宴。 手上忙著切配,心里却惦记著另一件事——得抓紧把招待菜备齐,中午开饭时才能腾出手去大窗口,非得让杨玶那小子尝尝抖勺的滋味。 他哪里晓得,这桌丰盛的菜餚本就是为杨玶准备的。 日头升到正中时分,吕水田准时找到杨玶。 “走吧,杨师傅、谢师傅,咱们吃饭去。” 杨玶与谢全才应声起身,三人並肩走向食堂。 此时厂区里已聚起黑压压一群人,少说有五六百號,比上午那阵仗还要热闹。 大伙儿都盼著午休时能跟杨玶搭上话,更有心急的连说亲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可眾人刚围拢上来,瞧见吕水田也在场,顿时剎住了脚步。 “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吃顿饭也不让人清静?” 吕水田板起脸喝了一声。 “哪能呢……吕主任误会了!” “我们就路过,路过!” 人群訕笑著散开,没敢再多停留。 “咱们走。” 吕水田转头示意。 杨玶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倒是谢全才被这人潮惊了一跳,见人被主任驱散,才暗暗鬆了口气。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小食堂门口。 李承德早已候在屋里,见他们出现,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李承德抬手示意:“这边请,我们到里间去。” 他率先迈开脚步。 食堂內部另有一处专设的宴请场所,与厂领导日常用餐的区域隔开,用以接待重要的访客或合作方,確保谈话不受干扰。 “好!” 吕水田脸上泛起红光。 这內部食堂他虽常来,里间的招待室却极少涉足。 以他车间主任的身份,若无特殊缘由,通常不会被邀请入內。 杨玶与谢全才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只当是寻常就餐之处,神色间並无异样。 招待室內的陈设显然更为讲究。 桌椅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料,出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之手,墙上还点缀著几件雅致的摆件,显出对来客的礼遇。 “这地方布置得真讲究。” 谢全才四下打量,不由出声讚嘆。 吕水田闻言一笑,低声解释道:“只有这间招待室如此,外面普通用餐处可不这样。” 他简单说了说两处的区別。 谢全才这才明白过来。 杨玶却神色平淡。 来自后世的见识,加上如今已积累不菲的身家,比这更富丽堂皇的场面他也见过。 眼前这般布置,在他眼中反倒显得质朴,甚至有些过时的气息。 李承德並未留意这些细节。 第14章 第14章 见许大茂跟了进来,便吩咐道:“大茂,去后厨说一声,可以起菜了。” “好嘞!” 许大茂应声而入,目光扫过杨玶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李承德会宴请他。 但他没多话,利落地將带来的两瓶西凤酒搁在桌上,转身便朝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不多时,脚步声与隱约的锅勺轻响从走廊那头传来。 “上菜了!” 许大茂脸上堆著笑,托著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进来。 傻柱跟在他身后,也端著盘子。 厨房里的人都去窗口忙活了,这桌的菜便只能自己动手。 他心里惦记著早些去给杨玶使点绊子,手上的动作便也快了几分。 可一抬眼,瞧见桌边坐著的那个人——那副熟悉的笑脸,正悠哉悠哉等著开饭——傻柱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黑得像是刚从煤堆里钻出来。 他本打算在打饭时好好“照顾” 杨玶,抖两下勺子,叫他吃不饱饭,既解了昨天的气,也算是替他心爱的秦姐出一口力。 谁曾想,自己在灶台前烟燻火燎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的饭菜,到头来竟是端给这小子享用的。 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他手指发僵,几乎要攥不住那盘子。 那一瞬间,他真想把手里的菜连同后厨还没上桌的那些,一股脑全砸个稀烂。 可手腕抬了抬,终究没敢动。 这一砸,怕是把自个儿的饭碗也给砸了。 让李主任在客人面前下不来台,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何雨柱,发什么呆!赶紧端过来!” 李承德的催促声从桌那头传来。 “来了!” 傻柱一激灵,连忙应声,端著盘子快步走了过去。 傻柱没敢多话,老老实实把手里那盘菜端过去,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说到底,他还是得向饭碗低头。 工作丟不得,往后的日子还长,至於杨玶——收拾他的机会总还有的是。 许大茂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 他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可瞧见傻柱那张憋屈的脸,就知道这愣头青准是又吃了暗亏。 看见傻柱吃瘪,他就浑身舒坦,今儿非得再多喝两盅不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傻柱狠狠剜了许大茂一眼,憋著满肚子火气,转身快步走了。 他只想赶紧把菜上完,免得再看见杨玶和许大茂那两张討人厌的脸。 “杨玶,这位是宣传科的放映员,许大茂。” 李承德笑呵呵地介绍了一句。 他早知道许大茂在酒桌上活络,今天请的又没什么要紧领导,不怕出什么岔子,特意叫上他,也是想让席间气氛热闹些。 “李主任,我认得。 杨玶跟我们住一个院,年纪轻轻就评上六级钳工,將来前途大著呢。” 许大茂边说边笑,脸上堆满了热络。 “哟,这可不巧了嘛!” 李承德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 杨玶也笑著应和。 “嘿嘿,今儿李主任做东,在座各位都比我高一头,我脸上有光。 这么著,我敬每人一杯!” 许大茂说著就开了那瓶西凤酒,先给桌上每人的杯子斟满,最后才倒了自己的。 隨即一手拎著酒瓶,一手端著酒杯,晃到了杨玶跟前。 “来,杨玶,我敬你!” 他举起杯子。 杨玶也端杯回敬,两人一仰头,酒便见了底。 许大茂喝完这杯,脚步一挪,接著去敬谢全才。 隨后是吕水田,最后才轮到李承德。 他痛饮得酣畅淋漓,只因瞧见那傻柱吃了瘪,心头便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落在李承德眼里,这番举动却成了许大茂格外给自己面子,心下暗忖,往后若有招待宴席,倒不妨再叫上他。 席间眾人言笑晏晏,杯箸交错。 后厨那边,傻柱强压著火气摆好两盘菜,便支使徒弟马华去张罗剩下的,自己扭头扎到打菜窗口去了——他实在不愿再踏进那间小食堂半步。 每回瞥见杨玶那张笑意盈然的脸,他都恨不得將手里的盘子摜个粉碎,只得躲远些,免得真按捺不住闯下祸事。 马华原先还悬著心,怕师父暗地里给杨玶使绊子。 可眼见杨玶安安稳稳坐在小食堂里用饭,那点担忧便烟消云散了,手脚利落地端完菜,一溜烟退回后厨躲清静。 饭桌上话题漫无边际地流转。 几杯酒下肚,许大茂话头渐松,扯起杨玶与傻柱之间的齟齬,添油加醋地说昨日差点就剋扣了杨玶的菜勺。 这话飘进李承德耳中,他当即撂下保证,绝不容许食堂再出这等紕漏——毕竟这一亩三分地归他管辖,顏面攸关。 吕水田与谢全才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转眼间宴席便散了。 杨玶隨著谢、吕二人回到车间。 他们並未多饮,下午还要上工,不过浅酌两三杯而已。 许大茂倒是喝得畅快。 横竖下午不必外出放电影,尽可溜回宣传科偷閒打盹。 李承德也喝得克制。 宴罢,他没忘记许大茂席间提及的纠葛,逕自朝后厨寻去——正值晋升副厂长的关口,他容不得手下生出任何枝节。 宣传科的採访安排了下来! 李承德踏进后厨时,傻柱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条凳上歇息。 他扬声唤道:“何雨柱!” “哎呦,李主任?” 傻柱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何雨柱翻身从椅子上坐起,看清来人是李承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儘管心里仍对李承德宴请杨玶一事耿耿於怀,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怠慢。 “最近食堂里那些小动作都给我收起来,” 李承德开门见山,“不管是顛勺还是剋扣分量,一律不准再有。” 周副厂长即將退下,那个位置他志在必得。 食堂归他分管的后勤部管辖,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给人留下话柄。 “可……” 何雨柱面露难色。 他本打算给杨玶些顏色瞧瞧,现在要他就此罢手,实在心有不甘。 “何雨柱,我把话摆在这儿,” 李承德声色俱厉,“要是食堂因为你闹出什么 ** ,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关乎他的前程,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这一步若踏不上去,往后十年恐怕难再有这样的机遇——位子就像坑里的萝卜,前头的没挪窝,后面的就別想冒头。 “李主任您放心,” 何雨柱心头一凛,连忙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那种事。” 他从未见过李承德如此动怒,这是头一遭,足见事態严重。 “好好干,” 李承德语气稍缓,“机会到了,自然会有你的晋升安排。” “多谢主任!” 何雨柱顿时喜上眉梢。 前些日子听说杨玶评了级,连贾东旭那小子也快要升四级钳工,说完全不羡慕是假的。 若是自己能升上七级炊事员,倒也是件风光事。 “嗯。” 李承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何雨柱背著手在厨房里踱起步子,仔细检查各处卫生情况,仿佛已经要为成为七级炊事员做准备了。 车间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几块暖黄色的光斑。 杨玶和谢全才刚回到工位,都没急著动手干活儿——午饭实在吃得太饱,这会儿若是立刻弯腰摆弄零件,只怕胃要提出 ** 。 不得不说,何雨柱那手厨艺確实有一套。 难怪李主任每次搞招待都点名要他掌勺,就算之前被他抡过拳头,也照样不计前嫌地请他来。 杨玶靠在工具箱旁,眯著眼睛想。 “我这可是头一回尝到厂里小灶的菜,” 谢全才在边上咂咂嘴,脸上带著点得意,“滋味是真不赖。” 杨玶听了,侧过头朝他笑笑:“那以后我天天带你去小食堂吃。” “成啊!” 谢全才只当是句玩笑,乐呵呵地应了声。 正说著,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杨玶同志!” 杨玶抬头望去。 门口立著个姑娘,个子高挑,模样生得端正,浑身透著股蓬勃的朝气。 他目光一扫便估出了大概:身高该有一米六五往上,身段也匀称——具体尺寸他自然心里有数,只是这场合不便细说。 这点眼力,是他来到这儿之后渐渐练出来的。 姑娘的相貌在他见过的女孩里算得上拔尖,要是十分为满,他愿意给九分。 年纪嘛,约莫在十九到二十二之间——这方面他不太拿得准。 毕竟有人看著二十出头,实际已过三十;也有人像何雨柱那样,明明才二十多岁,愣是长得跟四十许人似的。 他打量对方的时候,那姑娘也在看他。 显然杨玶的样貌让她有些意外:生得精神,又有能耐,二十岁就当上了六级钳工,每个月能领六十二块五的工资——这样的人,平常似乎只在故事里才会出现。 “咳。” 杨玶清了清嗓子,出声问道:“这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不好意思。” 姑娘恍然回神,脸上微微一红。 高玥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视线停留了太久,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暖意。 “我是宣传科的高玥,今年二十一……”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侷促,“啊,不对,我是想来做个採访,给厂里宣传用的。 食堂没寻见你,我就找到车间来了。”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说得有些顛三倒四。 高玥—— 杨玶听见这名字,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忽然落到了实处。 原来是她。 他记忆中浮现出关於这个女子的印象:机敏灵慧,骨子里却藏著近乎固执的深情与温良,懂得体谅,也甘愿默默守候。 故事里,她能为所等之人將青春空付十余载。 因而坊间流传过那样一句话:若得娶妻,当似高玥。 他不禁牵起嘴角,语气里带上一丝玩笑般的试探:“你二十一,我二十,相差不过一岁,不算什么大事。” 高玥整张脸霎时红透了,眼帘低垂,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玶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露出牴触或厌恶的神色,这或许意味著某种可能。 “说笑的,” 他適时转开话头,“你想採访些什么?” “我……我看看。” 高玥这才想起正事。 原先反覆默念的採访提纲,此刻在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她有些慌忙地从隨身布包里翻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杨玶同志,” 第15章 第15章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如何通过努力,在二十岁就取得六级钳工资格的?” 本想凭著记忆发问,可思绪仍空荡荡的,只好依著纸上的字句念出来。 “算是日久天长的积累吧。” 杨玶神色自若,话语流畅得如同早已备好,“家父也是厂里的钳工,我从小听他说技巧、看他的手艺,耳濡目染。 后来三年学徒生涯,一点一点磨炼,慢慢攒了些心得,这才侥倖通过考核。” 他徐徐道来,仿佛讲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往事。 旁人作何感想杨玶並不清楚,他自己却是半点不信的。 高玥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 她拿起笔开始记录杨玶所说的每一句话,准备回去仔细整理成文,提交给科长。 旁边的谢全才也一脸了悟,跟著点了点头。 这情形反倒让杨玶一时语塞——旁人信了也就罢了,可您是我师父,难道还不清楚我几斤几两吗? 这话自然只在他心里滚了一滚,没敢真说出口。 高玥低头看了眼笔记,继续往下问。 杨玶只得顺著话头,半真半假地往下接。 等到最后一个问题答完,高玥不禁轻声感嘆: “杨玶同志,你这一路走来真是精彩,往后轧钢厂厂史里,少不了你这一笔。” 杨玶抬手摸了摸后颈,心里掠过一丝心虚——刚才似乎吹得有些过了头。 “没错,我这徒弟確实能耐,够格写进厂志里了。” 谢全才在一旁点头附和。 杨玶额角隱隱发胀。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可是我师父,清醒些行吗?別跟著起鬨啊! 他默默在心底翻涌著这番嘀咕。 “高玥,往后直接叫我杨玶就好,我也喊你高玥。 既然认识了,再叫同志就显得生分了。” 他心里存著往后多来往的念头,话里便留了分亲近的余地。 “好,杨玶。 今天多谢你抽空说这些,我得赶回去整理稿子了,先走一步。” 高玥含笑告辞,转身离开了。 高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玶脸上还掛著那抹未散的笑意。 他转回身,走到熟悉的机台前,重新握住了冰凉的金属手柄,砂轮转动,带起细碎的火星与低鸣。 谢全才也慢悠悠踱了过来,在机器的噪声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姑娘真不赖,高中生,家境好,厂里广播站的一枝花……跟你这『传奇』徒弟,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杨玶像是没听见,只把注意力凝在指尖逐渐成型的零件轮廓上。 谢全才见他没应声,也不再说,车间里很快只剩下规律而枯燥的打磨声,时间就在这金属的摩擦与微尘的浮动里,一寸一寸碾过去。 等到最后一件六级零件的稜角被打磨得光滑妥帖,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泛著倦怠的橙黄。 杨玶直起有些僵硬的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下班的铃声就在这时清脆地响了起来。 “走吧,” 吕水田的声音適时在门口响起,带著一贯的稳妥,“今天我送你出去,省得那些人又围上来,没完没了。” 杨玶简短应了一声,放下缸子。 他心里清楚,白天广播里那事激起的波澜太大,此刻车间外恐怕早候著一片好奇与议论。 躲过今天,等明儿个新鲜劲儿过去,大抵便能恢復往常的清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车间门。 果然,外头已三三两两聚了些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脸上多半堆著热切的笑。 可等瞧见杨玶身旁面色平静、步伐沉稳的吕水田,那些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掩不住的失望与悻然。 谢全才早藉口去了厕所,並未同路。 杨玶也没在意——师傅自有师傅的处境,总不会像他这般,轻易便被目光与话语织成的网困住。 显然,这一关有吕水田在,他们便跨不过去。 眼见攀不上什么实际的好处,许多人也就断了结交杨玶的心思。 当然,也有不少人只是出於好奇,想瞧瞧这位年轻人究竟什么模样——如今见到了,也就心满意足。 无需吕水田开口,这些人便自行散去了。 吕水田也不理会,和杨玶並肩说著话,一路走出车间,往停车场方向去。 他低头开了自行车锁,拍了拍后座。 “杨玶,上来吧!” “行。” 杨玶也不推辞,利落地坐了上去。 这年头,能骑上自行车仍是件稀罕事。 厂里不少主任都还没配上,只因为自行车票实在紧俏,没点门路根本弄不到。 至於汽车,那更是稀罕,全厂上下也就正副厂长有资格用。 自然也不是每个厂都有配车,像红星轧钢厂这样上万人的大厂才有这待遇;那些几百人、一两千人的小厂想都別想,就算几千人的厂子,能配上车也是凤毛麟角。 吕水田蹬著车,载著杨玶驶出了厂区。 这情形落在旁人眼里,不免引来几分讶异——一个车间主任亲自用自行车载钳工,著实少见。 不过等大家认出后座上的人是杨玶,厂里最年轻的六级钳工,那份惊讶也就化作了理解:这样的人,值得这份待遇。 不多时,车子便停在了南锣鼓供销社门前。 是杨玶让吕水田送到这儿的——昨天的菜已经吃完,他得买些菜回去做饭。 “吕主任,晚上要不在我这儿吃?” 杨玶开口邀请。 “不了,家里那口子已经备好饭了,我得回。” 吕水田摆摆手。 “成,那您慢走。” 杨玶应了一声,目送他骑车远去。 目送吕水田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转身走进供销社,简单挑了几样蔬菜,便提著网兜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离大院不过几步路,穿过两条窄街就到了。 刚走到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杨玶便撞见傻柱正从里头晃出来,手里攥著一把禿了毛的旧刷子。 杨玶嘴角一弯,乐了。 “挡路的,让让。” 傻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 “哟,傻柱,中午那顿饭滋味不错啊!下回多撒点葱花,我就爱那口。” 杨玶笑呵呵地说。 他心里门儿清——中午那席饭让傻柱憋了一肚子火,后来李承德又过去敲打了几句,这愣子怕是牙都快咬碎了。 专挑痛处戳,才有意思。 “杨玶,你欠揍是吧!” 傻柱果然炸了,那股憋了半天的怨气蹭地冒上来,攥著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眼看就要抡起来。 可胳膊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缩回手,把刷子往身后一藏,涨红著脸没敢动。 ——马大锤那六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在了不远处,十二只眼睛冷冰冰地钉在他身上。 “呵呵,傻柱,你这手艺还得练练。 早点混上七级炊事员,我也好尝尝更地道的不是?” 杨玶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他就乐意看傻柱这副德性:恨得牙痒,却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喘粗气。 “你……你……” 傻柱指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傻柱!你还磨蹭啥呢?东旭一会儿累倒了咋办?” 一道带著埋怨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 傻柱满肚子的火气像被泼了盆冷水,嗤一声熄了。 那张黑得像煤球的脸,霎时挤满了笑: “秦姐,我这就去替东旭!让他回来吃饭歇著,扫公厕的事儿交给我就行。” 秦淮茹爽快答应下来。 两人便前一后往公共厕所方向走。 杨玶早就听闻傻柱如何殷勤、秦淮茹又如何手段,今日亲眼得见,仍是暗自咋舌。 他脑中忽地闪过个荒唐念头:若是递给傻柱一支口红,让他转赠秦淮茹,待到她与贾东旭亲热之时,傻柱岂非也算隔空掺了一脚? ……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杨玶的钳工技艺日渐纯熟,已在六级工的特等水准上稳稳扎根。 一个工作周转眼结束,休息日如期而至。 他心下琢磨,等復工后再熟练几天六级零件,便可尝试挑战七级件了——只要成功打磨出七级零件,自己便是名副其实的七级钳工。 休息日上午,杨玶吃过早饭,见无事可做,便打算出门转转,顺便探探其他几位“自己人” 的踪跡。 锁好屋门,他踱步出了大院。 刚进前院,就撞见阎阜贵拎著鱼竿、推著那辆旧自行车正要出门。 “杨玶,上哪儿去?顺路捎你一程?” 没等杨玶开口,阎阜贵倒是先招呼上了。 “正巧,我也想去钓鱼。” 杨玶心念一转,接话道。 “带竿子没?” 阎阜贵问。 “还没,打算去店里现买一根。” “嗐!我屋里还多余一根,你先拿去用,回头还我就成。” 阎阜贵难得大方。 “那敢情好,钓著了肯定分您一条。” 杨玶笑著应承。 “你们感情不错嘛,之前常去哪儿钓鱼?” 阎阜贵支好自行车,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隨口问道。 “还没钓过鱼呢。” 杨玶在记忆里搜寻片刻,如实答道。 这身子的原主对钓鱼並无兴趣,平素也少出门,性子有些孤僻——大约是父母接连过世留下的阴影。 至於他自己,对垂钓也谈不上喜欢,两段记忆里都没有握著钓竿的片段。 “啊?” 阎阜贵抬手抹了抹额角,一时语塞。 他原本暗自得意,觉著借根鱼竿换回一条鱼是自己赚了,哪知杨玶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手。 这下可好,那条鱼怕是白给了。 “待会儿我教你几手,如今后海那些鱼精得很,没点窍门可不行。” 阎阜贵重新跨上自行车,一边蹬著踏板一边说道。 “成。” 杨玶应声坐稳,怀里抱著那根鱼竿。 初秋的风凉丝丝拂过面颊,他身子隨著车子微微顛簸,总觉得这辆自行车哪儿都松垮,仿佛下一刻就要哗啦散架——先前坐吕水田主任的车时,可没这般晃悠。 “三大爷,您这车……是不是不太稳当?” 他忍不住开口。 “稳当著呢!” 阎阜贵头也不回,“零件都是我一件件淘换来的,车也是我自己攒的,每颗螺丝都拧得死紧,放心坐著吧。” 杨玶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阎阜贵是从旧货市场买的二手自行车,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拼凑” 出来的。 目光扫过车架,处处是斑驳的旧漆,几处接缝还打著薄铁皮补丁,顿时明白了那要散架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怕这车上大半零件,都是从废品站里扒拉出来的报废件吧。 第16章 第16章 那辆拼凑起来的自行车,车架和主体明显来自不同年份的型號。 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勉强连接在一起,衔接处一高一低,即使用螺丝紧紧固定,也无法完全贴合。 骑上去的时候,总有种细微的摇晃感,仿佛整辆车隨时会哗啦一声散落开来。 他看著那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心里却对阎阜贵生出几分佩服。 这个年月里,自行车就算坏得不成样子,也多半是修了又修、补了再补,很少有人会轻易当成废铁处理。 阎阜贵能一点一点凑出这么一辆能骑的,確实不是容易事。 “三大爷,攒这辆车花了多少工夫?” 杨玶隨口问道。 “差不多……三年吧!” 阎阜贵咧嘴笑了笑,语气有点含糊。 其实他说少了。 真正算起来,前后得有五年——是从一颗螺丝钉开始攒起的。 五年里,他往废品站跑了不下几百趟。 可自行车当废铁卖的本就少见,就算遇上了,也多是烂得挑不出什么完整零件的破 ** 。 能凑成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运气。 “您可真行。” 杨玶嘴上称讚,心里却估摸著时间只会更长。 人多少都有些好面子,往短了说也是常情。 只是不知这位“阿贵” ,过去那五年是怎么一趟一趟熬过来的。 “嘿嘿。” 阎阜贵听他一夸,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得意。 这五年,他全凭心里那股想要一辆自行车的念想,还有对自行车那股子说不清的喜欢,才坚持了下来。 至於別人说他抠门、算计,那可一点边都沾不上——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后海是什剎海的一片水面,七百年前元大都时期留下的老水域,也是城里最开阔的一片湖。 水里鱼不少,偶尔还能见到年岁久远的老鱉。 杨玶跟著阎阜贵到这儿时,岸边已经聚了些人。 有的是专程来钓鱼的,也有只是来散步、发呆,趁著假日透口气。 “今儿休息,人多些。 平常没这么热闹。 走,咱们去那边,那儿还空著。” 阎阜贵一边推著他那辆叮噹作响的自行车,一边抬手指了指远处一段没人的湖岸。 杨玶四下里看了看。 眼下的后海还是一片未开发的景象,泥黄色的岸线向远处延伸,不见什么像样的建筑。 野草在风里高低起伏,倒有几分天然野趣。 “怎么没人往那头去钓鱼?” 他注意到一段空旷的岸边,只孤零零坐著个钓鱼的人,周围再没別的钓客。 “去不得。” 阎阜贵朝那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那是钓王邓钢,手艺厉害得很。 谁要凑近了,就等於上门叫板,非得跟他赌上一场不可,不然准被他撵走。” 他说著,目光扫过那人挺直的背影,里头藏著点不易察觉的畏缩。 “这么横?” 杨玶有些诧异。 “听说他哥哥是个有头脸的,专程派了几个好手护著他——瞧见没,后头站著的那六个就是。” 阎阜贵用下巴示意邓钢身后那几道沉默的身影。 杨玶这才明白过来。 难怪如此张扬,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 “就没人贏过他?” 他又问。 “人家天天泡在这儿,水里哪儿有鱼、哪儿没鱼,心里跟明镜似的。 下鉤又准,还肯下血本,拿玉米粒打窝子。 这年头肯这么花钱的,有几个?一般人哪儿钓得过他。” 阎阜贵说著,已经拎著家什往旁边走。 杨玶点点头。 原来是吃这碗饭的,又捨得投入。 这年头光是有本钱往外撒,就已经把绝大多数人甩在后头了。 “咱就在这儿下竿吧。” 阎阜贵相中了一块自己觉得风水不错的位置。 “成。” 杨玶无可无不可,反正他本也是外行。 两人从自行车后架取下小马扎,鉤尖穿上刚挖来的蚯蚓,便静 ** 下了。 不知不觉,一个钟头溜了过去。 杨玶这边毫无动静。 鉤上的蚯蚓始终原封不动地蜷著,水面连一丝涟漪也不曾泛起。 日头渐渐偏西,水边的风里带了丝凉意。 阎阜贵讲得唾沫横飞,从甩竿的力道讲到浮漂的动静,连往水里丟土坷垃惊鱼的偏方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他指尖捻著的不是鱼线,是能牵动整条河的韁绳。 可惜河水不买帐。 三个钟头过去,阎阜贵竹篓里依旧空空荡荡,反赔进去三条扭动的红蚯蚓。 倒是旁边杨玶的鉤子上,饵食还好端端掛著,没叫鱼占了半分便宜。 “三大爷,还钓么?” 杨玶收了收线,声音平得像眼前的水面。 “钓!怎么不钓!” 阎阜贵梗著脖子,把竿子攥得更紧些,“你按我的法子来,保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脚边那个挖好的浅坑——那是他特意备下盛鱼的,里头一汪清水澄澈见底,映著天光云影,唯独没有半片鱼鳞。 “这……这鱼兴许是歇晌呢。” 他咂咂嘴,眼神往別处飘,“等它们睡醒了,准抢著咬鉤。” 话音才落,不远处的河心“哗啦” 一声绽开水花。 一尾青背的大鱼领著三五小鱼苗,不紧不慢地打了个旋,尾巴一甩便沉了下去,只剩几圈涟漪慢慢盪开。 阎阜贵张著嘴,后头的话全噎在喉头。 “我往边上走走。” 杨玶利索地提起鱼竿,转身便离了岸边。 “哎,好,好……” 阎阜贵忙不迭应声,暗暗鬆了口气。 他实在编不出新词了,心里却直犯嘀咕:怪了,往常再怎么背运,也不至於半日空竿啊。 杨玶踏著草坡往远处去,回头见阎阜贵又全神贯注盯住了浮漂,这才调转方向,朝下游一片芦苇盪边走去。 那儿坐著个戴斗笠的老者,背影佝僂,竿子却稳得像钉在水里。 方才心神稍动,他便察觉到数十名“暗桩” 散布附近。 只是论起垂钓的本事,那些人加起来恐怕还不如这沉默的老头——他的桶里,已有两尾鯽鱼正甩著尾巴,溅起细碎的水光。 杨同志顺著海子边溜达,远远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下盘算著,不如借了那记忆共享的本事,从老爷子那儿把钓鱼的窍门討来,总比阎阜贵教的那些个法子来得实在。 他三两步走上前去。 “杨同志来啦!” 老人先瞧见了他,朗声招呼道。 “景同志好。” 杨玶笑著应了,脸上带著亲近。 他早先便打听过,知道老人名叫景鸿福,是位退了休的老兵,今年七十二了。 可看他那硬朗的身板,精神矍鑠的模样,任谁见了也只当是六十出头的人。 杨玶左右望望,见近处没旁人,便压低了声音开口:“景同志,我想向您借个记忆——您那手钓鱼的本事。 不图別的,就想著能钓几条鲜鱼,解解馋。” “成啊!” 景鸿福答得爽快,眼里透著几分自得,“得了我这手本事,別说寻常鱼虾,就是后海里趴著的老鱉,你也能手到擒来。” 杨玶虽不懂钓老鱉究竟有多稀罕,可听老人说得这般底气十足,不由得好奇追问:“那……比起这一片传说的『鱼王』,您这本事如何?” “呵呵。” 景鸿福听了,只淡淡一笑,摆摆手道,“他呀,连我这点皮毛都没学全呢,不值一提。” 杨玶听得暗暗吃惊,心里却像揣了个活蹦乱跳的欢喜糰子——若老人所言不虚,这回他可真是捡著宝了。 “自然是真的。” 景鸿福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这法子,自个儿取了个名,叫『灵鉤引』。 说穿了,是凭著內劲外放的路子,把一股巧劲儿渡到鱼线、鱼鉤上头。 到了水里,那鉤便像是生了灵性,鱼儿自个儿会寻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粼粼的水面,“待会儿你一试便知,这里头的妙处,言语说不周全。” 杨玶怔怔听著,只觉得一番话像是打开了另一重天地,心里翻腾起难以置信的惊奇。 世间竟真有內劲存在,这便全然跳脱了寻常道理了。 难怪那鱼王只得了他些皮毛功夫——寻常垂钓之法,又如何能与这般玄妙之力相较? “景同志,你这身本领……是从何处修来的?” 他忍不住探问。 “说来也是机缘。” 景鸿福目光投向远处,仿佛望向岁月那头,“年轻时在深山里遇见过一株会自己挪动的野参,吞服之后,腹中便生出一缕游气。 后来战场上命悬一线,情急之下那气竟自己涌了出来,替我挡了次死劫。” “往后慢慢摸索,才渐渐懂得引动它。 只是这气力终究有限,摆弄些轻巧物件尚可,重物便撼不动了。” 杨玶听得怔住。 老人寥寥数语,却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奇诡世界的小门。 “景同志,咱们寻个僻静处,你將那钓鱼的法门同我共享可好?” 他话里带著按捺不住的急切。 “在这儿便成。” 景鸿福反倒从容,“你那记忆共享的本事,旁人瞧不见的。 不必顾忌。” 杨玶頷首。 他自是信得过眼前人——既是死士,便是把命系在他手上的。 若非如此,先前那五星芒阵现世时,老人早该避之不及,哪会陪他担这“被捉去剖验” 的风险。 不再多言,他心念微动,天赋已然催发。 一道五芒星纹自虚空中浮现,徐徐笼向景鸿福额前。 须臾间,两枚记忆凝成的露珠静静浮现在空中,內里光影流转,恍如微缩的戏台——一枚漾著水波竿影,一枚缠著丝缕般的气劲轨跡。 杨玶却轻轻“咦” 了一声。 这回……怎与先前不同?那水珠里乾乾净净,竟再没有多余的人生琐忆渗进来。 岸边,杨玶与景鸿福相对而坐。 “杨同志,可还要看看我別的记忆?” 景鸿福適时开口。 “这也能自己挑?” 杨玶有些意外。 “我和旁人不同。” 景鸿福简单答道。 杨玶会意一笑,確实不同。 他道:“有那两段便够了,別的就不必了。” 他只需与灵鉤引和钓鱼相关的记忆,其余涉及私隱,他无意窥探。 “好。” 景鸿福頷首。 杨玶便著手复製那两段记忆,又借五星芒之法,將復刻的记忆缓缓引入自己识海。 在寻常人看来,两人只是 ** 閒谈,並无异状。 记忆如涓流匯入,熟悉的胀痛感再度浮现,但杨玶已能泰然处之。 不多时,融合完毕。 此刻他已明了何为“灵鉤引” ,钓鱼的技艺亦在心中成形。 二者相合,確如老人所言,凡水中之物,几无不可钓。 第17章 第17章 在自身悟性加持下,他对此道的体会更深了一层,运用起来也更显圆熟。 “多谢景同志。” 他诚心道。 “还差一步,” 景鸿福却道,“需得有一道『气』,灵鉤引方能使出。” 说罢,他伸手轻按杨玶丹田处,缓缓渡去一缕气息。 这气藏於他体內,每分出一缕便弱一分,甚至损及自身,他从不轻易予人。 唯有面对杨玶,是例外。 杨玶只觉得小腹处涌起一阵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头,仿佛一口气跑上几十里山路也轻轻鬆鬆。 他依照景鸿福所授的法门凝神內观,果然在丹田深处寻见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心念微动,那气息便如臂使指,隨他的意流转。 待他收回心神,正想向老人道谢,却见景鸿福的面容竟苍老了许多——方才瞧著不过六十许人,此刻眼角的皱纹却深了,背也微微佝僂,竟像年近古稀的老翁了。 这一道真气渡来,显然耗去了他不少本源。 “杨同志不必掛怀,我调息几日便能恢復。” 景鸿福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和。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缕先天之气用一分便少一分,自己並无修炼之法补益。 这般说辞,只为让眼前这年轻人安心。 “我记下了。” 杨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暗自打定主意,定要从那玄妙的系统之中换取五年寿数,赠予景鸿福身边的忠僕作为补偿。 无论老人能否真修回这道气,这份心意绝不能欠。 “天色不早,老朽先回去歇著了。” 景鸿福拄著杖缓缓起身。 “您慢走。” 杨玶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略显蹣跚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融入暮色,才转身朝阎阜贵垂钓的岸边走去。 “方才那位老先生,你认得?” 阎阜贵刚提起一尾银鳞闪烁的鯽鱼,抬眼瞧见他走来,隨口问道。 他早瞥见杨玶与那陌生老人交谈甚久,只是专心守著钓竿,並未上前打扰。 “碰巧遇见的閒谈罢了。 老人还指点了我一套钓鱼的窍门,说是按他的法子,每竿必中,比传闻中的鱼王更厉害。” 杨玶笑了笑,在旁边的青石上坐下。 “嘿,依我看哪,” 阎阜贵慢悠悠地给鱼鉤重新掛上饵料,“还是我教你的土法子实在。 这世上哪有什么百分之百上鱼的绝技?都是唬人的话头。” 杨玶一言不发,重新坐回水边,目光落向粼粼波光。 阎阜贵心里焦急,只盼著赶紧钓上一条来,好证明自己的法子確实管用。 杨玶屏息凝神,灵鉤引的法门自然流转。 那段不属於他的记忆早已化为身体的本能,心念微动,水下的鉤尖便如活物般倏然窜出,精准地刺入一条游鱼的唇吻。 鱼儿吃痛摆尾,水花四溅,杨玶手腕一沉,一股无形气息已顺著鱼线蔓延而下,將挣扎的鱼身牢牢缚在鉤上,任它如何扭动也脱不开。 这以气锁鱼的手段是他自行悟出的,景鸿福传下的记忆里並无此法,只教人耐著性子遛鱼,待其力竭再收线,循规蹈矩,远不及杨玶这般直接利落。 “哗啦——” 水声响起,一尾四五斤重的鱼被提出水面,鳞片在日光下闪著银光。 阎阜贵看见这样大的一条鱼,先是一喜,几乎要脱口夸讚自己的指点,隨即想起杨玶用的是那老人的诀窍,笑容便僵在脸上。 可转念想到先前杨玶答应钓上鱼便分他一条,当作借用鱼竿的补偿,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好本事!” 他赶忙凑上前道贺。 杨玶仿若未闻,再次拋鉤入水。 阎阜贵眼睁睁看著,在接下来短短时间里,竟又有五条鱼接连被拎出水面,小的也有五六斤,最大的一条脊背宽厚,怕是足有十几斤重。 不远处,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钓王” 邓钢眯起了眼。 他瞧见杨玶方才去寻过景鸿福,此刻又如此连连得手,脸色不由一沉,起身径直朝杨玶走去。 “秘诀嘛,心诚自然灵,心不诚,鱼是不会上鉤的。” 杨玶隨口扯了个说法。 这法子本就不是能教会的——非得引渡那一缕气息不可。 没有那道气,任谁也使不出这“灵鉤引” 的功夫。 引气太耗损景鸿福的身子骨了,他绝不可能再答应替旁人做这件事。 “这……” 阎阜贵犹疑不定。 “你不妨先试试,兴许就成了呢?我方才就是这么钓上来的。” 杨 ** 音未落,一道影子已笼在阎阜贵身后。 紧接著,六个壮汉围了上来,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瞧著便骇人。 阎阜贵一回头,看见这阵势,脸唰地白了。 他暗叫不好: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今天怕是要被丟进水里餵鱼了。 杨玶却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不远处,数十道黑衣身影正疾步朝这里赶来,只差没跑起来了。 “景老把那钓鱼的诀窍传给你了?” 钓王邓钢盯著杨玶,语气逼人。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无论托多少关係、找多少门路,景鸿福始终不肯传授真传。 “与你何干?” 杨 ** 问。 邓钢脸色一沉:“我要和你赌一场。 我若贏了,你就得把法子交给我。” “凭什么?” 杨 ** 音落下,那几十名黑衣死士已无声围拢,將邓钢与他的六名保鏢困在当中,只待一声令下。 邓钢扬手向身后一指。 “凭的就是他们六个。”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明镜似的——钓王这顶帽子,眼下还戴在景鸿福头上。 他今天非得把景老爷子的看家本事弄到手,才算坐实了这个名號。 “人多?” 对面传来一声嗤笑,“你瞧瞧,这儿谁没有人?” “咱们的人也不少!” “就是!” 话音未落,邓钢背后已响起一片杂沓的应和声。 他猛一回头,只见七八十条汉子不知何时已围成了半个圈子,一道道目光像鉤子似的扎在他身上,阴沉沉的,仿佛要活剥了他。 邓钢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那六个跟著他的壮汉也僵住了。 一对一或许还能拼一拼,可眼下是一对十、对十几,冷汗立刻从他们额角沁了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现在,” 先前说话那人——是杨玶——慢悠悠地开口,“还觉得你的底气足么?” 邓钢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他不肯退。 钓王这两个字,他念想了不是一天两天,否则也不会天天耗在后海,风里雨里地磨手上的功夫。 “一千块。” 他从牙缝里挤出话,“外加自行车票,別的票证我也拿得出。 只要你肯跟我赌这一局。” 他篤信自己这些年的积累。 就算杨玶刚得了什么玄妙的法子,终究是生手。 他有七成把握能贏。 “拿出来瞧瞧。” 杨玶眉梢微动。 白送的钱,没有不要的道理。 反正邓钢这些彩头,也是从別人手里贏来的。 “行!” 邓钢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毫不犹豫地扯过隨身的布包,掏出一叠墨绿色的十元钞票,又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全摊在身前的地上。 “我兜里就带这么多,要是不够,我现在回去拿。” 他说道。 “足够了。” 杨玶答道。 他並不想在这里多等,何况贏到这个数目已经让他心满意足,再要更多反倒会让他觉得过意不去。 “那好,咱们就比一个小时,看谁钓上来的鱼总重量更大。” 邓钢乾脆利落地定下了规则。 “用不著那么久,半小时足够。” 杨玶觉得时间太长,待会儿鱼钓多了也吃不完。 “成!” 邓钢一口应下。 他朝身旁的保鏢递了个眼色,示意去取渔具过来——方才急著来找杨玶,手边什么傢伙都没带。 杨玶没再多话,只静 ** 在小马扎上等著。 一旁的阎阜贵到现在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压根没想到杨玶在这儿有这么多熟人,心里一阵后怕,又暗自庆幸今天有杨玶在场,否则自己恐怕难以收场。 倒是那堆筹码让他看得眼热,目光黏在上面挪不开。 没过多久。 邓钢的渔具便送来了。 装备齐全得很,抄网、鱼护一应俱全,简直武装到了牙齿,清一色都是国外牌子的进口货,想必花了不少钱。 邓钢掏出一块表,特意把指针拨到整点,开口道: “现在正好十点。 十点半咱们停竿,称重分胜负。” “行。” 杨玶点了点头。 反正自己是贏家,怎么比都隨意。 “那就开始!” 邓钢把表交给身后的人,快步走向自己选好的位置,离杨玶大约十几米远——免得挨得太近,被杨玶扰了自己的发挥。 他將全部玉米倾入水中,隨即甩出鱼鉤,屏息凝神地等待著浮漂的动静。 时间仅余半个钟头,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 杨玶那侧却无半分迟疑。 他指尖一捻,蚯蚓便穿上了鉤,手腕轻扬,钓线划出一道银弧没入水波,同时暗运起那套独门的“灵鉤引” 法门。 不过二十息,一尾游经的鱼便著了道。 他心念微动,周身气息如丝如缕地缠裹住鱼身、鉤线与竿梢,浑然连成一体——这般境况下,脱鉤已是无需忧虑之事。 “哗——” 水花溅起,一尾足有十余斤的灰鰱应声破水而出,重重摔在黄土垒成的堤岸上,尾鰭拍打得泥土飞溅。 杨玶腕子只一抖,鱼鉤已从鱼唇中轻巧脱出,再次悄无声息地沉入深水。 自下鉤至起鱼,统共不过三十余秒。 旁观的阎阜贵看得眼睛都直了。 先前杨玶在十几分钟內连钓六尾,已令他暗嘆不凡,岂料这人竟还有如此迅疾如电的手段。 邓钢也怔在原地。 未等他回过神来,杨玶手中钓竿又是一弯—— 另一条七八斤重的青鱼已被凌空带起,鳞片在日光下掠过一道流亮的弧光。 脱鉤,入水,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 紧接著,鱼线接二连三地绷紧。 不过短短三分钟光景,水花接连溅起,又有三条鱼被提了上来。 算上先前的两条,不多不少,正好五条。 岸边的邓钢和阎阜贵看得怔住了。 他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目睹了什么不该存於人间的景象。 这哪里是钓鱼?这简直像是水中的鱼排著队,爭先恐后地咬上那无形的鉤子。 第18章 第18章 邓钢下意识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將他从恍惚中拽回——不是梦。 “还继续比么?” 杨玶收起竿,目光平静地投向邓钢。 “我认输。” 邓钢的声音有些乾涩。 败在这样的手段下,他无话可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决绝:“同志,这法子……能教给我吗?什么条件,你儘管开口。” “这法子,” 杨玶顿了顿,视线掠过对方急切的脸,缓缓说道,“折寿。” 他说的平淡,心里却清楚,折损的不是自己。 景鸿福渡来的那一口气,代价是肉眼可见的衰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十年的光阴。 此刻这般说,无非是想让眼前人知难而退。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目送邓钢一行人身影远去,消失在河岸尽头,杨玶肩头微微一松。 好在对方並未死缠烂打,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推脱。 “杨玶,” 阎阜贵凑了过来,脸上惊疑未定,“老人家传你的这钓鱼法子,真……真会折寿?” “三大爷,” 杨玶失笑,摇了摇头,“邓钢一时懵了,您怎么也跟著犯糊涂?天底下哪有钓鱼钓掉寿命的道理?” 阎阜贵被这话一噎,愣了片刻,抬手拍了下脑门。 是啊,若钓鱼真折寿,那邓钢钓了半辈子鱼,恐怕早就…… “那你这手法,到底是……?” 他不甘心地追问。 杨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开始收拾渔具。 河面被风吹皱,粼粼波光晃动著,映著午后略显慵懒的天色。 杨玶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心诚与否,自己心里最清楚。 邓钢那点心思,不多,可偏偏就够他用。” 他说完,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堆放在一旁的筹码。 他先是將那叠厚实的十元纸幣收好,这才不慌不忙地检视起其余票据。 阎阜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眼前花花绿绿的票证给堵了回去。 “自……自行车票!” 阎阜贵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张。 这东西在他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回。 可凭他一个普通教员,熬资歷、等分配,盼一张票比盼星星还月亮还难。 为了那辆自己攒了五年的自行车,其中辛酸,只有他自己夜里咂摸得透彻。 再看杨玶,不过是河边坐了一下午,沉甸甸的钞票和这令人眼热的票证便轻易入手。 人比人,那股积压了五年的憋闷气又泛了上来,心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杨玶手指拨过票面,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錶票……种类倒挺齐全,看来那位“钓王” 家底颇丰。 余光里,阎阜贵正对著空气发怔,脸上写满落寞。 他收回目光,扬声招呼:“三大爷,別愣著,拣两条鱼回去。 算是谢您借竿的情分。” “哎!好,好!” 阎阜贵猛地回过神,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几步凑到鱼篓边,眼里闪著精光。 他挑拣一番,拎起一大一小两条鱼,扯了把韧草茎利落地穿过鱼鳃,掂在手里,脸上已乐开了花。”小的熬汤,鲜!大的嘛……看看谁家需要,换点零钱也是好的。” 见他这般模样,杨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再劳烦您,找根结实绳子,帮我把剩下的都串上吧。” “放心,瞧好了!” 阎阜贵干劲十足地应道。 阎阜贵应了声,又钻进一旁的草垛里忙活去了。 正这时,一辆轿车慢悠悠地驶近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个中年男人,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杨玶脚边那个盛满了鱼的土坑上,顿时亮了,几步就跨了过来。 “小同志,这鱼……卖吗?” 坑里好几条肥鱼正摆尾拍水,他看得真切,脸上不由得透出几分喜色,开口问道。 “卖!” 杨玶答得乾脆。 这么多鱼,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一抬头,却见著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心头微微一跳——这不正是那部剧里老护著傻柱的那位大领导么?竟在这儿遇上了。 “同志,你……认得我?” 中年人显然察觉了他那一瞬的愣神,顺口问道。 “好像在红星轧钢厂见过一面。” 杨玶接了话。 究竟见没见过,他也说不准,但提轧钢厂总没错——那是这位领导主管的地界。 “你是轧钢厂的工人?” 大领导略显讶异。 “是,我叫杨玶,进厂三年多了。” 杨玶坦然答道。 他晓得对方的身份与能量,先报个名字、留个印象,往后若有机会,再深交也不迟。 “原来是你!” 大领导闻言,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眼底泛起讚赏,“那个二十岁就考上六级钳工的天才?真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啊。” 说来也巧,当初破格批准杨玶定级的签字,正是他亲自落的笔。 他一向惜才,便爽快批了条子,没成想今日竟在这郊野河畔,见著了本人。 “领导您过奖了。” 杨玶笑了笑,指著鱼坑,“这几条鱼您都拿去吧,我留三条小的带回家就够了。” 难得那位大人物有兴致,他自然不能显得吝嗇。 “这怎么成,既是来买鱼就得按规矩来,我也不占你便宜,大的五毛一条,小的三毛,这些我全要了。” 对方却坚持不肯。 杨玶原本想推辞,终究拗不过对方的意思,收了二十七块钱。 三条肥硕的,四条稍小的,拢共七尾鱼入了对方的竹篓。 剩下三条里,两条是他自己要带回家的,另一条本是阎阜贵的份。 他图个方便,索性连阎阜贵那条大的也一併卖了,本打算直接送给那位人物,自己再掏钱补给阎阜贵,可惜没寻著合適的机会。 “杨玶,我先回了,往后得了空,再寻个日子一块儿吃顿饭。” 大人物告辞道。 “好嘞,您路上慢著点。” 杨玶挥了挥手,目送那辆轿车驶远。 他心里盘算著,或许该让马华那小子好好精进精进手艺,若是能顶了傻柱去给那位做菜的机会,往后自己有什么需要周全的,让马华过去递句话,兴许就能办成。 “杨玶,真没瞧出来,你还认得这样的人物,是我眼界浅了。” 阎阜贵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又一次嘆道。 这一日,杨玶接连几次顛覆了他的印象,叫他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来,五块钱。” 杨玶把卖鱼所得递了过去。 “哎哟,多谢杨玶!” 阎阜贵顿时换了副面孔,接过钱,眼角眉梢都堆起了笑。 杨玶暗自摇头,这小老头真是把钱看得比命重,一听见钱响,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成了,走吧,送我去挑辆自行车。” 他说道。 “好嘞!” 阎阜贵乐呵呵地应了声。 今天心情不错,从杨玶那儿借了根鱼竿,倒叫他白赚了五块钱外加一条鱼。 眼下杨玶要是让他往后海跳,他恐怕也乐意。 收拾停当,他跨上那辆自行车。 杨玶跟著坐上了后座。 车架又传来那种熟悉的、仿佛要散架似的晃动感,但他已经习以为常,知道这车其实结实得很。 只不过他心里嘀咕,要是载上个再沉些的人,这车恐怕真得垮了。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百货大楼附近。 “三大爷,您先回吧,我在这儿转转,晚点再回去。” 杨玶跳下车说道。 “行嘞!” 阎阜贵原本打算一块儿进去看看自行车,听杨玶说要逛,便改了主意——自己车上还载著东西,万一被顺手牵羊可就亏大了。 “这两条鱼劳烦您帮我捎回去。” 杨玶又说。 拎著鱼逛街到底不方便。 “好说!” 阎阜贵蹬上车就走了。 杨玶不紧不慢地在周围溜达起来。 不得不说,百货大楼这一片还真热闹,赶上休息日,人更是熙熙攘攘。 楼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大件如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小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应有尽有。 只是陈设略显杂乱,远不如后来那些商场敞亮气派。 杨玶逛了一圈,称了些点心糕点,这才踱到自行车柜檯前,递上票和钱,挑定了一辆。 售货员转身去仓库提车,他就在边上静静等著。 “杨玶,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呀!”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杨玶闻声侧过头,正迎上高玥含笑的目光,她身边站著个眉眼倨傲的姑娘——只一眼他就认出,那是《血色》里的另一位女主角,周晓白。 “真巧,” 杨玶语气温和地笑了,“我来挑辆自行车,你们也是?” 高玥眼睛弯了弯:“是晓白想买,我顺道陪她看看。” 一旁的周晓白却只微微抬著下巴,目光扫过空气,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高玥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朝杨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代友致歉。 杨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售货员取货去了,稍等就来。” 这话自然是说给高玥听的,不过是想多留片刻閒谈。 他记得《血色》里的周晓白出身 ** 大院,心气高些也寻常。 “那我们就等会儿。” 高玥话音未落,却被周晓白轻轻拽了下衣袖,只得咽下后半句,歉然道,“回头再聊。” “成。” 杨玶心里反倒泛起一阵轻快的涟漪——高玥愿意与他多话,甚至流露歉意,已算得上不错的信號。 这时售货员推著一辆鋥亮的自行车从里间出来,连同票据一併递上:“同志,您的车,凭证收好。” “劳驾。” 杨玶接过薄纸,目光落在崭新发亮的车架上,笑意从眼底漫开。 往后再不必全凭两条腿奔波了。 高玥的目光落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唇角不自觉扬起,朝杨玶微微一笑,眼里透著真诚的欣喜。 杨玶会意地頷首,隨即开口。 “那咱们下次再聊,高玥。” “好。” 高玥应声,便转过身去看向柜檯。 “同志,我要买一辆自行车。” 周晓白將自行车票和钞票一併按在玻璃檯面上。 “实在对不住您,最后一辆刚售出。 下一批到货,估计得等上半个月。” 售货员带著歉意回答。 周晓白神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辆都没剩了?” “真没了。” 售货员摇摇头。 周晓白只好把票和钱收回手中,一抬眼,正瞧见推著车往外走的杨玶。 她几乎没有迟疑,几步追了上去。 第19章 第19章 “这车原价一百六十八,我给你一百七十八,票也在这儿,全给你。” 她又抽出十块钱,连票带钱一股脑塞向杨玶,伸手就要去接车把,全然不顾对方是否答应。 “这位同志,我可没说要转让。 请把钱和票拿回去。” 杨玶並没有退让。 “让你白赚十块已经不少了,別太贪心!” 周晓白恼火道。 “我倒想问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转手了?” 杨玶语气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女同志以为凭几个钱就能隨意摆布別人,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我再加十块,二十。 这总行了吧?” 周晓白又抽出一张钞票,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一百块也別想,这事没得商量!” 杨玶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你——!” 周晓白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她扭头看见匆匆赶来的高玥,立刻拉住对方的手说道:“高玥,你看见了吧?为了一辆自行车就能翻脸的男人,哪里值得你惦记?小气成这样!” “啊?” 高玥有些 ** 。 方才的情景她都看在眼里,那样理所当然地向人索要东西,换作是她,恐怕也不会答应。 “別看他模样周正,骨子里就是个陈世美,专会哄人开心,转头就能拋在脑后。” 周晓白越说越气,言语间儘是对杨玶的不满。 高玥只是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答应我,以后別再去找他了,听见没?” 高玥依旧沉默。 “你……你不会还想著去找他吧?” 高玥下意识点了点头,隨即意识到不对,慌忙又摇了摇头。 “高玥,你真是!” 周晓白指著她,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没再说下去。 她终究是了解这个姐妹的——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 周晓白別过脸,语气故作轻鬆,“不就是辆旧自行车吗?回头让我叔叔给商场经理去个电话,留一辆新的就是了。” 说罢,她甩开步子朝前走去。 高玥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 过了一阵子,她先开了口。 周晓白心里还存著对高玥方才態度的不痛快,却也没冷著脸,接过了话头。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绷紧的弦总算鬆了些,不至於真的闹僵。 杨玶那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蹬著崭新的自行车往大院方向去。 这一路上,那鋥亮的车子没少招来旁人的眼光——羡慕的、好奇的,一道道落在他身上。 凉风迎面拂过,杨玶嘴角扬得高高的,一脸的畅快藏不住。 没一会儿,大院门就在眼前了。 他刚拎起车前轮跨过门槛,就听见阎阜贵那抑扬顿挫的嗓门,正说得兴起: “杨玶那钓鱼的本事,可真神了!鉤子才下水,鱼就抢著咬,三分多钟功夫,五条鱼上岸——里头还有两条十来斤的!你们是没瞧见,旁边那个自称『钓王』的,脸都青了!” 阎阜贵讲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著名: “就这么著,他贏了一千块钱,外加一大沓票证。 这不,买自行车去了,等会儿就该回来了。” “得嘞,三大爷,” 傻柱头一个嗤笑出声,“您这口才不去天桥说书可真屈才了。 还三分钟五条鱼?吹牛也得沾点边儿吧。” 贾东旭也斜著眼帮腔: “就是,还说他一招呼就来百十號人?他当自己是保卫科科长吶?” “嘿,保卫科全员出动也没那么多人!” 旁边有人鬨笑著补了一句。 连阎解成几个都在摇头,只觉得自家爹这话扯得太远——杨玶哪儿来那么大的阵仗? 阎阜贵有口难辩,急得直搓手。 正憋著,一抬眼,恰看见杨玶提著自行车进了院。 他顿时像见了救星,声音都亮了几分: “瞧!杨玶回来了——新车都推著了,你们自己看!” 说著几步凑到自行车跟前,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嘖” 嘆。 这可是一百六十八块的稀罕物,他得攒多久才够啊。 贾东旭的心就像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 新自行车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可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杨玶那句话。 那话像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不锋利,却正好撬开他心里那早就鬆动了的缝隙。 傻柱还在那儿嚷嚷,唾沫星子横飞地咒骂杨玶,字字句句却都绕著“秦姐” 打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护著她。 那急赤白脸的模样,落在贾东旭眼里,非但没显出半分清白,反倒像是一盆油,泼在了他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疑火上。 他盯著傻柱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傻柱替秦淮茹乾的那些活儿,扫的厕所,递的东西。 原先只觉得是邻居间帮忙,现在被杨玶一点,那些画面全变了味儿,蒙上了一层粘腻又可疑的阴影。 “证据?” 杨玶冷笑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得院里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你空口白牙说我偷票,不也是张嘴就来?我看有些人,心思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这话听著是说自行车票,可贾东旭总觉得,那余光像是扫过了自己,又扫过了傻柱和自家那紧闭的房门。 他喉咙发乾,手在裤缝边攥成了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阎解成在一旁摸著崭新的车龙头,嘖嘖称奇,那讚嘆声此刻听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窘迫和窝囊。 傻柱被噎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得更高:“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和秦姐清清白白,东旭哥心里明白!” “东旭哥” 。 贾东旭听见这称呼,胃里一阵翻腾。 傻柱什么时候这么恭敬地叫过自己?这急切之下的討好,更显得欲盖弥彰。 他看见杨玶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那弧度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他难堪。 院里的风似乎停了,空气胶著得让人呼吸困难。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在他和傻柱之间逡巡。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静静地立在那儿,成了这齣戏最光鲜也最讽刺的背景。 贾东旭觉得脸上 ** 辣的,不是晒的,是被那些目光灼的。 他忽然不敢去想屋里此刻的秦淮茹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深究自己心里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猜忌的荒草。 他只是死死瞪著傻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哑得自己都陌生:“都给我……闭嘴。” 傻柱子,你给我听清楚,往后离我屋里人远些,再叫我瞧见你凑近半分,莫怪我不讲情面!” 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便走,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 “东旭哥,误会、真是误会啊东旭哥!” 傻柱急得脸色发白,追著背影喊了两声。 “啪——!” 紧接著,中院贾家屋里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傻柱听见那声音,心口像被针扎似的揪了一下。 可他眼下哪儿敢往中院去?只怕这一去,更惹贾东旭疑心,反倒给秦淮茹添难。 “杨玶,你再敢满嘴胡唚,我饶不了你!” 他转而冲杨玶吼了一嗓子,眼神却飘忽著往四周扫——马大锤那几人若是在近处,他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如今大院里头讲究团结,乱打人可是要挨整治的。 “哟,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嘛?” 杨玶咧著嘴笑。 至於秦淮茹挨的那巴掌,他心里没半点过意不去。 贾东旭往日没少给他气受,如今让他们自家闹点彆扭,也算討回几分痛快。 “你——!” 傻柱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 一边恼火,一边又悔恨起自己来:好端端的,去惹杨玶做什么?平白害得秦姐挨打,往后连走近说句话都难了。 他越想越憋屈,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杨玶瞧见,差点笑出声。 见过上赶著討好的,可没见过这么上赶著的——人家教训自家媳妇,他心疼不说,还懊恼到打起自己来。 一旁的阎阜贵和阎解成几个都看呆了。 这傻柱,可真真是个实心眼的愣子! 眾人目光纷纷投来,如同细密的 ** 扎在傻柱背上。 他猛地意识到刚才那番失態,胸腔里懊悔翻涌,几乎又要抬手朝自己脸上扇去——怎么偏就做出这等蠢事来?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压住衝动,缩著脖子快步溜出人堆,生怕再多待一刻,那“傻子” 的名號便要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三大爷,我那两条鱼呢?” 杨玶压根没往傻柱离开的方向瞥一眼,只径直转向阎阜贵。 对方恍然回神,哎呦一声拍了下大腿,转身小跑著进屋,不一会儿便提著个湿淋淋的水桶出来,里头两尾青鱼正甩著尾巴扑腾水花。”给你好好养在桶里呢,瞧,还活蹦乱跳的!” 阎阜贵脸上堆著笑。 “挺好。” 杨玶接过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暗施“灵鉤引” ,方才还激烈挣动的鱼瞬间静伏下去,连水珠都不曾溅出半滴。 阎阜贵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嘖声道:“不愧是钓王,鱼见了你都服服帖帖的。” 旁边阎解成几个小年轻早已看得呆住,先前心底那点怀疑,此刻被这玄乎的一幕搅得七零八落。 杨玶却不再多言,拎稳水桶,推著那辆自行车便往后院去了。 …… 次日清早,杨玶蹬著自行车穿街过巷。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轻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嘀咕:“那不是杨玶吗?” “难怪能有自行车,二十岁就评上六级钳工,厂里重视唄。” 议论声飘过耳畔,杨玶只当没听见,更无意解释什么。 他將车在厂区车棚里锁好,便径直往车间走去。 谢全才早已到了,见他进门,立刻凑上前问:“今儿还做六级件?” 若是从前,他早自个儿去领材料了,可如今事事都以杨玶为首,便特意等著他来定夺。 “上午先拿批六级件练手,” 杨玶脱下外套掛好,语气平静,“下午我去领七级件的料,试试看。” 杨玶向师傅坦陈了自己的打算。 以他如今的手艺,一个上午便能完成一整批六级零件的加工,而且品质几乎都维持在特等水平。 谢全才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去库房领取材料。 杨玶也跟上去搭了把手。 零件领回工位后,两人各自开工。 杨玶手下动作流畅迅捷,不到午休时间,他那批零件已经全部打磨完毕。 这一回,他的成品竟然清一色达到了特等標准,无一例外。 第20章 第20章 他心里明白,这是丹田里那股温热气流的功效——它正无声无息地淬炼他的身体,增强力道,让每一次发力都更稳、更准。 抬眼看向谢全才那边,师傅还剩下大半没做完。 杨玶便静立一旁观察片刻,偶尔出声指点几句操作中细微的偏差和习惯性的小疏漏。 没想到这几处点拨,竟让谢全才的手艺骤然精进,从六级钳工的中游水准一举跃升至上游。 “杨玶,真得谢谢你!” 谢全才满面红光,为自己的突破欣喜不已。 “师傅先別急著谢,” 杨玶模仿著对方平日训导自己的口吻,“这只是纠正些细枝末节。 真想衝上七级,功夫还得往深里下,可不能现在就飘起来。” “好小子,倒教训起我来了!” 谢全才笑骂一句,却把这话听了进去。 他心里清楚,若不在技术上再进一步,七级的门槛確实难以跨越。 “行了,不跟你贫了,” 他瞥了眼墙上的钟,“吃饭去!” “得令!” 杨玶笑著应声。 杨玶应了声好,便跟著玲一起往食堂去。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彼此点头笑笑就算打过招呼,倒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总有人凑过来打听他收不收徒弟、要不要相亲之类的事。 他乐得清净,脚步也轻快不少。 到了食堂,杨玶特意排到何雨柱负责的那个窗口。 何雨柱远远瞥见他,脸色一沉,手里的大勺“哐当” 一声撂在菜盆边,扭头就朝后厨走,只丟下一句:“马华,你来。” 自从上回被李主任当面训过话,何雨柱確实不敢再在打菜时故意少给。 加上李主任许了他考七级炊事员的机会,他更不敢明著乱来。 可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让他亲手给杨玶打饭,简直像吞了块石头似的堵得慌,索性眼不见为净。 马华倒是高高兴兴接过勺子。 他是杨玶安插在食堂的人,能亲手给主人打饭,只觉得荣幸。 一见杨玶递来饭盒,他马上拣了两个最白最大的馒头,又满满舀了一大勺肉菜,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何雨柱要是看见自己这徒弟胳膊肘朝外拐到这地步,恐怕能当场背过气去。 杨玶端著堆成小山的饭盒,本想去谢全才常坐的那张桌子,还没放下,谢全才就笑著朝他努努嘴:“还往我这儿凑?高玥可一直在那边等你呢。” 杨玶一愣,抬头往食堂角落里扫了一眼,果然看见高玥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朝他轻轻挥手。 他便转身走了过去,在高玥对面坐下。 “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 高玥微微低头,声音很轻,“我那个朋友性子直,说话没轻重,你別往心里去。” “没事,早忘了。” 杨玶笑了笑,掰开手里的馒头,“你们后来去哪儿逛了?” “去后海走了走,然后吃了顿饭,就各自回家了。” 高玥说著,也拿起筷子。 两人之间那种略显生硬的气氛,慢慢在饭菜的热气里化开了。 高玥轻声开口。 “真巧,我们也是去后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天遇见你之前,我独自在那儿钓鱼,收穫不小,有十一条呢。” 杨玶闻言,眉眼舒展开笑意。 “十一条?当真?” 高玥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意外。 “自然是真的。” 杨玶语气温和,顺势提议,“改日有空,我带你去瞧瞧那地方,也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话里藏著一份不动声色的期待。 高玥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一旁的谢全才瞧见这光景,脸上不由泛起欣慰的笑意,低声自语道:“这孩子的终身大事若能有著落,我也算对得起老杨了。 他在天有灵,看见这情景,也该安心了。” 言语间透露出与杨玶父亲深厚的交情,也道出了他多年照拂杨玶的缘由。 周围几个尚未成家的年轻工人,起初心里不免有些泛酸,可看清对象是杨玶后,那股不服气也就悄然散了。 二十岁便已是六级钳工,模样又生得端正,同那位嗓音清亮的播音员高玥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觉得相衬。 不少人暗暗点头,心里认定了这是一对璧人。 不远处,一张生著长脸的男人正望向这边。 他目光掠过杨玶时,眼底滑过一丝藏不住的嫉恨;待转到高玥身上,眼神却又闪烁起来,仿佛在暗自盘算著什么。 这人正是许大茂。 …… 饭后,杨玶同高玥道了別,径直回到车间。 他找到吕水田主任,申请领取用於加工七级零件的材料。 “杨玶,你这是……已经能上手七级工件了?” 吕水田有些讶异,开口確认。 “吕主任,我目前六级特等的技术还算稳当,想试著挑战一下七级件。” 杨玶神態平静,解释道,“若是能成,往后就固定做这个级別的了。” “成!” 吕水田脸上登时绽开笑意,连连点头。 “你肯挑这担子再好不过——车间里压著好些七级件的精细活儿,眼下没几个人乐意接,我这儿正火烧眉毛呢。” 他为此事不知辗转了多少个夜晚,杨玶此刻主动请缨,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只要杨玶能跨过七级钳工的门槛,以他素来的手艺和稳当劲儿,这批棘零件定能如期交付,自己也用不著再四处作揖求人分摊任务了。 “吕主任,我也就是想试试,未必真有把握。” 杨玶语气里带著斟酌。 “试!这就给你备料。” 吕水田二话不说,起身就朝后头的材料间去,亲手將几件七级工件搬了出来。 “主任,让我来吧。” 杨玶见状连忙上前。 “不妨事,这点分量还累不著我。 你把图纸带齐就好。” 吕水田摆摆手没让他接手。 “……那听您的。” 杨玶只得应下,捏著一捲图纸跟在他身侧。 放眼整个车间,能让主任亲自搬送工料的,恐怕也就独他这一回了。 “哎哟,吕主任,您怎么自个儿动手了?” “杨玶!你这像什么话,还不快帮把手!” 谢全才迎面撞见这情形,嚇了一跳,赶忙出声喝止徒弟。 明面上是训斥,实则存著回护的心思——虽说近来与吕水田走动颇勤,可对方毕竟是车间主任,若真想给杨玶找点不痛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不愿徒弟因此吃亏。 “老谢,是我非要搬的,不怪杨玶。” 吕水田把材料稳在台案边,笑著解释。 杨玶朝师傅递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谢全才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他在车间干了这些年,从没见吕主任替谁搭过手、搬过料。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玶,你专心看图。” 吕水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倒要瞧瞧,七级零件你能不能拿下。” 这才是他跟著过来的真正用意——亲自盯一盯这年轻人的深浅。 “明白。” 杨玶应得乾脆。 他心稳手也稳,多一位领导在旁边站著,影响不了他分毫。 图纸在手中展开。 七级件的复杂程度果然上了一个台阶,线条更密,公差更小,对手上功夫的考验也更为严苛。 不过杨玶的底子已经扎实,看了一遍,心里便有数了。 他转身去调机台,扳手转动,將车距一丝不苟地校准到七级件所需的精度。 隨后,一块待加工的金属毛坯被他稳稳夹上卡盘。 谢全才和吕水田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目光紧跟著杨玶的动作,生怕一点声响会扰乱那份专注。 车间里只剩下工具机有规律的嗡鸣。 杨玶的操作流畅而沉稳,每一个步骤都透著嫻熟。 时间在金属与刀具细微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半个多钟头后,杨玶关停了机器。 一枚泛著冷光的精致零件落在他掌心。 他对著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心微微一动。 “边角这里……还能再准半分。” 他低声自语道。 他的技术,就是在这样一次次挑剔自我、修正毫釐的过程中磨出来的。 “给我看看!” 吕水田急步上前。 杨玶顺手递过去,同时开口问道: “吕主任,咱们厂里这些机器,精度波动太大了。 有没有路子能搞几台更稳当的?” 杨玶早就意识到了设备的问题,趁著这次机会,他向吕水田提了出来。 如果能换上一批更稳定的机器,他的手艺精进必然更快。 吕水田的目光落在那些零件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这些机器都是从北边熊国淘汰下来的旧货,他们不会把先进的东西给我们,生怕我们追上去。” 杨玶听完便沉默了。 这种事確实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除非自家土地上也能诞生那样的天才,造出更精良的机器来。 “谢师傅,您给量量,看这零件合不合图纸上的標准?” 吕水田將那枚零件递过来。 旁边的谢全才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接了过去。 他拿起量具,对照图纸上的数字仔细比划,每一处尺寸都反覆核验。 “吕主任,没问题!” 谢全才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按七级工的標准看,这已经够得上中等水平了。” 这意味著杨玶不仅稳稳跨过了七级的门槛,甚至直接站到了中游——往后凡是七级范畴內的零件,他至少都能做出合格品来。 “好,太好了!” 吕水田神情一振,拍了拍工作檯的边缘,“杨玶,这批七级零件就交给你了。 只要一个月內能完工,我亲自去厂部替你申请奖励。” “行。” 杨玶应得乾脆。 反正他本来也要靠做这些零件来磨炼手艺,有奖励自然更好。 …… 日子一晃,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杨玶放下手里最后一件打磨完毕的七级零件,直起身活动了几下肩颈。 “收工吧杨玶,剩下的明天再来。” 谢全才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招呼。 “这就走。” 杨玶也利落地整理起自己的台面。 窗外暮色渐合,厂区的喧闹正在散去。 而胡同那头,许大茂的屋里正亮著灯——今晚,他约了人来相亲。 剩下的零件还有不少,眼下他虽说熟了些,手上也得半个钟头才能做完一件。 要把这些都收拾完,非得熬到天亮不可——他可没打算这么折腾自己。 他顺手把机台拾掇乾净,跟著谢全才一道出了车间。 杨玶是骑车来的,到了门口便侧过身说: “师傅,我顺路带您一程?” “不用啦,我走回去就成!” 谢全才摆摆手答道。 第21章 第21章 他早知道这徒弟添了辆自行车,心里头是真替他高兴。 往后杨玶要是再討上媳妇,他也算没什么牵掛的了。 “那行。” 杨玶也没多劝,只想著等日后手头宽裕些,弄到多余的自行车票,也给师傅弄一辆,让他来回省点脚力。 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个朝停车场走,一个往厂门外去。 没一会儿,杨玶就到了停车的地方,掏出钥匙开了车锁。 “杨玶!” 背后忽然传来清亮的一声。 他不用回头也晓得是谁,只拍了拍后座笑道: “高玥,上来吧,我送你。” 姑娘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心里那点喜欢压过了羞怯,轻轻应了声: “好。” 杨玶先跨上车,等她坐稳。 高玥小心地坐上后座,脸上早已烧得通红——除了父亲,这还是头一回让別的男人载著。 “你家住哪一片?” 杨玶踩著踏板问。 高玥低声报了个地址。 杨玶闻言点了点头,那地方他知道,就在红星轧钢厂另一头,走路不过十来分钟,骑车更快。 “你之前找我,是有事?” 他一面蹬著自行车往厂门口去,一面问道。 高玥脸上滚烫的感觉退了些,轻声开口:“你认识许大茂吗?” “认识,同一个院里的,但没怎么打交道。” 杨玶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他自称和你从小认识、交情很好,还说了你不少难听的话,约我明晚一起吃饭。” 高玥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杨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混帐东西,居然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我问了他几句你的事,他当场就露馅了,后来灰溜溜走了。” 高玥又补了一句。 “许大茂不是个好东西,靠这套骗过不少姑娘,你以后別理他。” 杨玶语气认真。 “你放心,我又不傻,才不会上这种人的当。” 高玥立刻答道。 “那就好。” 杨玶神色稍缓。 幸好高玥聪明,不像秦京茹那样单纯,听信许大茂的花言巧语就被哄去宾馆,差点吃了大亏。 两人转而聊起別的事,没多久便到了高玥说的那片街区附近。 “就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高玥连忙说道。 她还是不敢让杨玶送到家门口,怕被院里人或家里人撞见。 “行。” 杨玶捏住车闸,稳稳停了下来。 眼下还不必著急,等和高玥的关係再进一步,那时去她家里拜访也不迟。 “杨玶,明天学校见!” 高玥在路口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杨玶应了一声,踩著那辆旧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刚推车迈进大院门槛,就看见阎阜贵正提著水壶给墙根的几盆花浇水。 见他进来,阎阜贵停了动作,压低了声音道: “杨玶,今儿可有好戏看——许大茂相亲,姑娘估摸著快到了。” “许大茂相亲?” 杨玶微微一怔。 这倒有意思,明明傍晚还在外头约了別人,竟还敢张罗相亲,真是胆子肥得没边,也不怕船踩多了翻进河里。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是轧钢厂娄董事家的千金,叫娄晓娥,模样俊俏,还是个高中生,懂礼数又有见识,样样拔尖儿。” 阎阜贵说著,眼里透出藏不住的羡慕。 “要是咱家小子能討上这样的媳妇,那可真是祖上烧高香,往后吃穿都不用愁嘍。” 杨玶听罢只淡淡一笑。 娄晓娥这人他虽未见过,但也耳闻过几分,確实是个明事理的。 只是今日这场相亲,能不能成还得两说。 他推著车穿过前院,刚到中院,就看见许大茂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油亮,正站在枣树下张望。 “杨玶,回来得正好!” 许大茂瞧见他,立刻咧嘴笑起来,“我今儿相亲,要是成了,过些日子就摆酒,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喝一杯啊!” “成啊。” 杨玶嘴角微扬,语气平静。 这许大茂倒是心宽,白天截胡高玥的事儿像没发生过似的,还能这般热络地同他招呼,也不知是真豁达还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要我说,你也抓紧点,” 许大茂又凑近半步,故意抬高了声,“別学院里某些人,二十好几了还不成家,整天琢磨別人碗里的,像什么样子!” 许大茂没打算放过何雨柱,临走前又丟过去一句奚落。 “你活腻歪了是吧?” 何雨柱瞪著眼吼了一句。 “动手啊你,” 许大茂有恃无恐地扬了扬下巴,“待会儿娄董事的车就到,我倒要看他怎么收拾你。” 何雨柱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不是不敢打,是怕这一拳下去真被娄家记恨上,万一厂里藉故把他开除了,往后一家老小怎么办。 许大茂瞧他那憋屈样,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的笑。 “走了大茂,” 许富贵从屋里踱出来,“先去大门口候著,別让娄家人觉得咱们怠慢。” “哎,这就去。” 许大茂应得响亮,脚底生风往前院去了。 这年头没个电话传信,谁也不知道娄家几时动身,只能早早守著。 杨玶没掺和,推著那辆自行车默默转向后院。 何雨柱摔门进屋,闷著一肚子火没处撒。 杨玶刚踏进后院门洞,就看见许月玲蹲在自家门槛边,眼圈红得跟桃儿似的。 “月玲,怎么蹲这儿哭?” 他停下车问。 “杨玶哥……” 许月玲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滚下来,“过几天咱家就搬走了,以后……以后怕是见不著你了。” 杨玶笑了笑,声音放软了些:“傻姑娘,搬了家又不是不认路,你想回来看看,隨时都能来。” “真的?” 许月玲抬起泪眼看他。 “自然是真的。” 杨玶把手伸进衣兜,借著掩护从系统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喏,甜甜嘴。 今儿可是你哥的大日子,哭哭啼啼的不像样,不吉利。” 院里传来刘光福雀跃的喊声时,杨玶正將洗净的菜搁回屋里。 他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踱出门去。 刘家两兄弟也正往外赶,脸上带著好奇的神色——都想瞧瞧许大茂今天相的是哪家姑娘。 杨玶微微一笑,隨在他们身后。 中院里已聚了些人。 许富贵领著许大茂,正陪著三位客人往里走。 那便是娄家三口了。 虽无金银点缀,衣料与剪裁却透著一股不显山露水的讲究,通体透著从容的气度。 娄晓娥立在父母身侧,身量修长,面容姣好,只是神色间淡淡的,不见多少喜气。 她还未被时光打磨出后来的韵致,此刻更像一株抽条的青竹,清秀里带著些许生涩。 许富贵满面春风地朝左右点头:“娄先生难得过来,邻里们听说,都想来迎一迎。” 被称作娄半城的男子頷首回应,歷经风雨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眾人,这般场面於他不过寻常。 他身侧的妇人——娄谭氏——则含著得体的浅笑,向四周微微致意。 唯有许大茂掩不住满脸光彩,目光黏在未婚妻身上,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还不忘朝某个方向投去得意的一瞥,那方向隱约站著个敦实的人影。 风穿过院子,拂动晾在绳上的衣衫。 杨玶站在人群边缘,静静望著这一幕。 孩子的心思单纯,一块糖便能换来笑容,以为告別只是转身那么轻易。 可有些转身,便是再也不见。 他想起方才许月玲接过奶糖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惘然。 傻柱站在人群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都绷紧了。 许家领著娄家一行人穿过中院,踏进后院,最终消失在许家那扇门后。 看热闹的邻居们还没散,嘰嘰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大茂这回相的姑娘,模样可真標致!” “何止是標致?你没瞧见院外停的那辆小汽车么?娄家的家底厚著呢。” “许家这是撞上大运了,攀上这样的亲家,往后还愁什么吃穿?” “说的是,娄家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许大茂舒坦半辈子。” “咳,也別眼红太早。 这年头,资本家日子未必好过。 將来说不准,是谁靠著谁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飘在空气里。 杨玶没去听那些,他挪了几步,站到傻柱旁边。 只见傻柱直勾勾盯著许家紧闭的屋门,眼神都有些发直。 杨玶嘴角一翘,出声问道: “怎么样,那娄晓娥,长得够俊吧?” “那是,真俊……討回来当媳妇可美死了!” 傻柱想都没想,话就溜出了口。 话音刚落,他猛地回过神,扭头瞪向杨玶:“杨玶,你又琢磨什么歪主意?我可告诉你,少来招惹我!” 他太清楚了,每回碰上杨玶,准没好事。 “我瞧你挺中意人家娄晓娥,” 杨玶不紧不慢地说,脸上还掛著笑,“好心提醒你一句,喜欢就趁早追。 眼下亲事还没定死,別等人家都摆酒了,你再躲墙角捶胸顿足。” 这就是他给许大茂备的“礼” 。 那小子敢半道截他的胡,他就亲手搅黄许大茂的相亲。 而这院里最能折腾、最能搅混水的,除了傻柱还能有谁? “杨玶!你……你少在这儿胡扯!” 傻柱像是被戳穿了心思,一下子急了,耳根都有些发红。 倒也难怪,娄晓娥那样貌、那家境,哪个男人见了不多看两眼、心里不琢磨几分?傻柱这反应,再正常不过。 杨玶一番话说完,何雨柱先是愣了一愣,隨即脸色便严肃起来。 “许大茂这號人,我是再清楚不过。” 他站直了身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下乡放电影那点事儿,院里谁不晓得?不能让娄晓娥同志往火坑里跳。” 见对方听进去了,杨玶只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知道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许大茂这门亲事,十有 ** 要黄。 至於何雨柱和娄晓娥往后如何,他倒不抱指望——这人看著机灵,碰上感情的事却总像缺根弦。 若不是后来娄晓娥自己横下心,他怕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就在这儿等娄同志出来。” 何雨柱搓了搓手,自顾自在屋门前站定了,连晚饭也顾不上去吃。 杨玶转身回了屋,生了火,准备简单弄些吃的。 早点吃完,晚上兴许还有热闹可看。 外头,何雨柱等了好一阵,才见娄晓娥从许家屋里出来。 第22章 第22章 他赶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到了大院门外,娄晓娥停住脚,转过身,眼里带著疑问:“这位同志,你跟著我是有什么事?” “娄同志,” 何雨柱忙不迭开口,“许大茂这人……你千万要留个心眼。 他在乡下名声不好,借著放电影哄骗姑娘家,好些人都知道。” 娄晓娥闻言,神色微微一沉。 家里安排的这门亲事,她本就不甚情愿,对许大茂也谈不上多少好感。 此刻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犹豫顿时有了著落。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 何雨柱拍著胸口,“院里不少人都清楚。” 娄晓娥点了点头,声音轻却认真:“好,多谢你提醒。”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舒了口气。 娄晓娥轻声道了谢。 她转过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便向著巷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 既然旁人都说苍蝇不落无缝的蛋,那许大茂的品性大约真有些不堪。 这样的男子,她自然是不能嫁的。 何雨柱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春阳照过一般暖洋洋的,帮了人,总归是件快活事。 “傻柱!你在这儿杵著干嘛呢?” 许大茂的声音冷不防从身后冒了出来。 “我乐意站这儿,碍著你什么了?” 何雨柱连头都懒得回,反倒觉得手有些痒,想给这混帐来两下。 许大茂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 “爷今儿有正事,没空跟你耗,回头再找你算帐!” 撂下这话,他便急匆匆往公共厕所那头赶,急著去见说好的相亲姑娘。 何雨柱嗤了一声,自顾自回屋张罗晚饭去了。 许大茂在厕所外头左等右等,脖子都伸长了,却始终不见娄晓娥的影子。 他一急,竟探头往女厕里张望。 姑娘没瞧见,倒撞见一位正在解手的大娘。 许大茂嚇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哪来的小畜生!偷瞧你老娘?站住!” 那大娘可是个泼辣角色,顺手抄起墙边的粪勺,舀了满满一勺 ** ,追出来就泼。 “哎呀!” 许大茂只觉得后颈一热,紧接著刺鼻的恶臭便笼罩了全身。 崭新的衣裳顿时污秽不堪,看得他心尖直抽疼。 可他哪敢停留,脚下生风,没命似的狂奔。 一口气跑回四合院门口,回头见没人追来,他才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哟,许大茂,这是打哪儿染了一身『香』回来呀?” 阎阜贵被眼前这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著,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皱紧眉头,忍不住嚷道:“谁家这么缺德!粪桶不倒去公厕,弄得满院子都是这味儿!” 另一头,许大茂勉强站稳身子,对阎阜贵的骂声充耳不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娄晓娥不见了。 这事情,十有 ** 和傻柱那 ** 脱不了干係。 他铁青著脸,大步流星地朝中院衝去。 “傻柱!你给我滚出来!” 许大茂的怒吼在傻柱屋门前炸开。 门帘一挑,傻柱拎著锅铲探出身,刚迈出门槛就猛地皱起鼻子,嫌弃地啐了一口:“嗬!孙子,你掉粪坑里了?一身餿臭味!” “少废话!我媳妇呢?” 许大茂没心思斗嘴,劈头就问。 “你媳妇?” 傻柱嗤笑一声,叉著腰,“许大茂,你睡糊涂了吧?上我这儿找媳妇?” “我问你娄晓娥在哪儿!” 许大茂声音又提高了一截,额角青筋直跳。 “嘿嘿,” 傻柱咧开嘴,露出几分戏謔,“媳妇跟人跑了?瞧你这副熊样,裤子都兜不住屎,我是娄晓娥我也得跑!” 这句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许大茂眼睛瞬间红了,一声怒骂衝口而出,挥起拳头就扑了上去。 “哎哟!” 傻柱猝不及防,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乌青一片。 “敢打你爷爷!” 傻柱也火了,抡起胳膊反击。 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骂骂咧咧的叫嚷混在一起。 许大茂起初凭著一股狠劲占了上风,可到底不是常年顛勺练把式的傻柱对手,没过几回合就被揍得满脸掛彩,鼻子嘴角都见了血。 傻柱也没討到全好,脸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淤青。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 有人探头张望,惊呼起来:“快看!许大茂和傻柱打起来啦!” 院中传来扭打的声响,立刻惊动了四邻。 几个身影匆匆从屋里出来,七手八脚地將缠斗在一处的两人扯开。 许富贵拨开人群走上前,沉著脸盯住自家儿子,压著火气道:“大茂,这相亲的节骨眼上,你胡闹什么?” 他心里盘算的是与娄家结亲的种种好处,生怕这桩好事生出半点岔子。 许大茂喘著粗气,手指直直戳向对面:“娄晓娥跑了!就是这混帐在中间使绊子!” “你媳妇不见人影,也能赖到我头上?” 傻柱梗著脖子,硬是不认。 许富贵闻言神色骤变,目光急急在院里扫了一圈——果然不见娄家女儿的踪影。 一旁的娄半城已是面沉如铁,娄谭氏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闺女这般不声不响地走掉,简直是將两家的脸面都丟在了地上。 二大爷刘海中挺著肚子站了出来,高声喝问:“有谁瞧见娄晓娥了?赶紧说!” 他盘算著要在娄董事跟前卖个力,保不齐就能得些青眼,往后多个提拔的机会。 “先前见她往院门外头去了,再没回来。” “傻柱好像也跟著出去了——问他准知道!” 三言两语,事情便再明白不过:娄晓娥的离开,与傻柱脱不了干係。 “阎解放!你少满嘴胡唚!我压根没迈出这院子半步!” 傻柱急得额角冒汗,连声辩白,可周围的目光却已写满了不信。 “好你个孙子!还敢扯谎!” 许大茂眼睛都红了,挣开拉扯又要扑上去。 “来啊!怕你不成!” 傻柱也不甘示弱,挣著胳膊迎了上去。 傻柱从来不是个怕事的主。 可两人终究被拦下了,谁也没碰著谁,只剩下隔空对骂。 娄半城深深望了傻柱一眼,转身便走,再没停留——娄家的脸面今晚算是折在这儿了。”对不住了。” 娄谭氏朝许富贵夫妇低声道了句歉,也快步跟上。 “亲家!” 许富贵抬高嗓子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渐远的脚步声。 他知道,往后怕是再难攀上娄家这门亲了。 “二大爷,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许富贵沉下脸,声音里压著火。 “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性质恶劣,坏了大院的风气,必须当眾批评,开全院大会!” 刘海中字字鏗鏘,不容置疑。 …… 杨玶屋里。 中院的吵闹声隱约传来,他正低头吃饭,没急著出去。 没过多久,刘光福来了。 “杨玶,开全院大会了!” “行。” 杨玶应了一声。 饭也刚好吃完,他简单收拾了碗筷,拎起小板凳往中院去。 到那儿时,只见许大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傻柱额角也肿著,两人並排坐在最前头,活像今晚的戏台主角。 杨玶嘴角微微一抬,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人差不多齐了,” 刘海中站起身张望一圈,“请一大爷说话。”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傻柱和许大茂之间游移片刻,才缓缓开口。 院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何雨柱那事確实做得不地道。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柱子,今儿这事儿你得认。 去,给大茂赔个不是。” 他没法明著偏袒——搅黄別人相亲,这理走到哪儿都站不住脚。 眼下能做的,无非是让处罚落得轻些。 何雨柱梗著脖子:“我道哪门子歉?人姑娘自己没瞧上他,关我什么事!” “没瞧上?” 许大茂腾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何雨柱鼻尖,“你少在这儿装蒜!要不是你跑去娄晓娥跟前编排我那些破事儿,她能扭头就走?我告诉你,这里头的门道我可太熟了!” “哟,您倒挺有自知之明啊!” 何雨柱嗤笑,“知道自个儿是坏种,人家姑娘不跑才怪!活该!” “易师傅,您就这么主持公道的?” 许富贵脸色铁青。 儿子被欺负到这份上,许家要是再没点动静,往后在这院里还怎么抬头? “柱子!” 易中海重重拍了下桌子,“赶紧道歉!这事儿你过分了!” 话虽重,却还是想护著——口头认个错,不疼不痒,事情也算有个交代。 许富贵却不肯罢休:“光道个歉就完事儿?那我家大茂这亲事黄了怎么算?今天要不给个实在说法,往后院里谁家儿子说亲,我许家也照样『帮忙』掂量掂量!” 这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刘海中和阎阜贵同时变了脸色——两家儿子都快到娶亲的年纪,若真让许家这么闹,谁还敢上门说媒? “歪风邪气不能长!” 阎阜贵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老易,这事儿必须严肃处理,得给全院立个规矩。” “没错!” 刘海中赶忙接上,“这股风非得掐死在根儿上不可!” 眾人自然跟著点头称是。 虽说其中不少是经过严酷训练的死士,可他们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只要杨玶没有下令,他们便与常人一样,也会本能地趋利避害,审时度势。 易中海望著眼前这难以收拾的局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大如斗。 他心里忍不住暗骂傻柱这个一根筋的倔牛,方才要是老老实实低个头、认个错,这事不就了结了么?非要梗著脖子硬闹,这下倒好,不重重处罚怕是难以服眾了。 杨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著这场闹剧。 他心下倒是觉得,许富贵这人確实有些手腕,知道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阵线上。 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若非如此,眾人多半还是抱著瞧热闹的心態,绝不会这般齐心地要求惩治傻柱。 “老许,你看罚他打扫大院一个月,合適不合適?” 易中海將目光投向许富贵,语气里带著商量的意味。 “一个月?不成!” 许富贵斩钉截铁地摇头,“最少三个月!还得赔我们许家一顿饭钱。 今天这桩好事全让他给搅黄了,傻柱必须担起全责!” 傻柱一听,立刻就要跳起来反驳。 可易中海没容他开口,抢先一步应承下来:“行,就照你说的办。 第23章 第23章 一顿饭钱,算五块。 傻柱,掏钱!” “一大爷,这……” 傻柱满脸的不服与憋屈。 “快点儿!別磨磨蹭蹭的。” 易中海急忙截住他的话头,语气严厉,“做错了事,认罚是天经地义!” 他心底其实捏著一把汗,生怕傻柱再爭辩下去,许富贵趁机加码,索要更多赔偿,那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给!” 傻柱终究是拧不过,气呼呼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重重拍在桌面上,隨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都冒著火气。 这场 ** ,到此总算告一段落。 …… 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这几日里,杨玶的心思全扑在了那七级零件的精磨细琢上。 短短三日,杨玶的技艺突飞猛进,已稳稳站上七级上等水准,手 ** 来的活计最次也是中等品相,且件件扎实,不见浮动。 这光景落在谢全才眼里,不由得暗暗咂舌。 他自己进境其实也不慢——得了杨玶点拨,如今已触到六级特等的边儿,只消再多几分沉稳,突破七级门槛也是指日可待。 “师父,眼瞅著就要升七级工了,就没想著谢我两句?” 杨玶嘴角噙著笑,半真半假地打趣。 “浑小子,討打!” 谢全才作势抄起手边的棍子,虚挥了挥,终究没落下。 谢字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吐出来。 他不是不念这份情,只是话到了嘴边,总觉得彆扭,麵皮上也拉不开。 “说著玩呢,您可別当真。 我先走了。” 杨玶笑笑,转身出了车间。 日头已斜,手里的零件早已收拾利落,他没多耽搁,径直去了车棚,蹬上那辆旧自行车便离开了厂区。 拐出大门,他却没往大院的方向骑,车头一拧,朝著丰泽园去了。 今日得空,他想去那儿瞧瞧——若是有自家死士在里头掌勺,便能借记忆共享的本事,把厨艺拢过来,再转给马华。 这天赋向来是双向的:既能从死士那儿取,也能往旁人那儿送。 早先他便盘算过,要让马华抢先攀上大领导那条线,厨艺不拔尖可不成。 只要马华能站住脚,往后许多不便亲自出面的事,便多了一条稳妥的路。 车轮碾过街面,不多时,丰泽园的匾额已映入眼帘。 他悄然凝神一探——里头果真伏著五道熟悉的气息。 成了。 杨玶没有片刻犹豫,锁好车便迈步进了院子。 丰泽园是座三进的大四合院,此刻正是饭点,前厅里散坐著不少客人,杯盘声隱约可闻。 “杨同志,给您留的雅间准备好了,这边请。” 他刚跨过门槛,一位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已迎了上来,伸手向里一引。 杨玶点头应下。 就在照面的一瞬,他已经感知到眼前这人是自己的死士——看这气度,多半还是店里的主事人。 心念微动间,这人的信息便在意识中浮现出来:姚丰泽,丰泽园最大的私人股东,占著合营后百分之十五的私股。 “杨同志,我本来正要走,瞧见您来了,就赶紧让人把雅间收拾出来。” 姚丰泽笑著解释。 他虽是股东,平日並不常在店里守著。 “我坐外面也成。” 杨玶客气了一句。 “那哪儿行?雅间清净,说话方便。” 姚丰泽执意道。 杨玶自然明白雅间更好,只是寻常捨不得那份开销。 不过既是自家死士安排,这顿大概是不必掏钱了。 跟著姚丰泽穿过喧闹的厅堂,两人进了里院一处安静的房间。 “杨同志想吃点儿什么?” 姚丰泽递过来一本册子。 “拣几样你们拿手的上吧。” 杨玶將册子轻轻推了回去。 姚丰泽应声而去。 不多时,他便亲自將菜餚呈了上来。 能让他这位老板端盘伺候的,除了杨玶,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杨同志,这是本店的招牌,葱烧海参。” 他一边介绍,一边摆上餐具。 餐具皆是银制,泛著温润的光泽。 杨玶见了,神色如常。 他后来也曾去过京城的丰泽园,多少知道些这里的讲究。 听说常有显赫人物光顾此处,就连“里面” 的领导也曾来过。 不过,若真是那些人物驾临,店面大抵是要清场的,寻常人自然无缘得见。 杨玶尝了一口海参。 葱香浓郁,海参软糯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弹性,胶质丰厚。 他暗自品评,觉得这滋味似乎比后世所尝更胜一筹,许是这海参乃天然野生的缘故,非是人工饲育可比。 隨后,几道拿手菜也依次上桌。 杨玶在后世大都尝过,此刻却觉得样样都更显本味,至於其中细微差別究竟缘何,他一时也说不分明。 待吃得差不多了,杨玶放下银箸,开口道:“姚同志,我这次来,是想见一见陈高飞。” 姚丰泽当即起身:“好,我这就带您去后厨。” 杨玶頷首示意。 他隨即在这饭馆里信步走动,视若己地,目光隨意扫过各处。 后厨设在院子深处。 灶台前厨师们正忙得热火朝天,洗菜的水声哗啦作响,人人都有手头的活计。 姚丰泽引著杨玶来到此处。 “高飞,这位杨同志找你,去你屋里说话吧。” 他径直朝里唤了一声。 “就来!” 应声走出来的是陈高飞。 这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身量约莫五尺上下,衣著虽朴素,却整齐乾净,不见补丁——在饭馆掌勺的大师傅,日子总归过得去。 “杨先生,咱们往后院去。” 他开口说道。 杨玶点头不语,只默然跟著他转身。 四周忙碌的人瞥见这情形,皆不出声。 既是掌柜的安排,谁也不会多话。 ***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厨房侧门。 “杨同志,我们伙计住的院子就在后头。” 陈高飞指著不远处一道青砖拱门介绍。 “倒是离得近,上工方便。” 杨玶接话。 “近有近的好,也有近的麻烦。 逢著店里忙不过来,哪怕你正歇著,也得被喊来搭把手。” 陈高飞笑著摇头。 杨玶又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住得近了,閒时若没出门,店里缺人时叫你,也是常情。 他们边走边聊,朝那大院走去。 “娄晓娥!你给我站住!” 冷不防前方传来一声吆喝。 杨玶抬眼望去,只见娄晓娥鬢髮凌乱地跑著,胸口急促起伏,脸上儘是惶急之色。 她身后不远处,追赶的脚步声与人声正越来越近。 娄晓娥的气息已经乱了,脚步在石板路上敲出慌乱的节拍。 显然,她身后追著人。 杨玶还没弄清状况,但身体先于思考作出了反应——他一把將那个奔跑的身影拽进了院门里,朝陈高飞递了个眼色。 陈高飞心领神会,轻而迅疾地合上门板,插上了门閂。 杨玶將食指抵在唇边,对娄晓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们往那头搜!” “剩下几个,去另一边!今天非把娄 ** 带回去不可!” 追兵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粗重而焦躁。 眼见目標消失,他们迅速分散开来,杂沓的脚步声朝著不同方向远去。 七八分钟过去,外头彻底静了下来。 杨玶这才压低声音开口:“暂时安全了。” “同志,多谢你。” 娄晓娥抚著心口,气息仍未平復。 “不必客气。” 杨玶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一丝熟稔的意味,“说来也巧,我们差点就住进同一个院了。” 娄晓娥抬起眼,目光里透著不解。 “我住许大茂那个院子。” 杨玶坦然道,“那天瞧见你们相亲,本以为这事能成,没想到后来你不声不响就走了。” 他並不打算隱瞒这层关联。 认识娄晓娥是个机会——这位从香江回来的女子,將来隨手帮衬傻柱便是几百万的手笔,若能结下善缘,或许这份机缘也能落在自己身上。 娄晓娥恍然,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没嫁给许大茂是你的福气。 那人根子上就坏了,谁跟他过日子都得遭罪。 我要是早清楚他的底细,怕也得躲得远远的。” 杨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唉……” 娄晓娥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漫上倦色,“要是我爹妈也像你这般明白就好了。 我也不至於……从家里逃出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 杨玶注视著她,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杨玶有些好奇,开口询问。 娄晓娥嘆了口气:“家里又在催我嫁人。 离开你们院子回去后,父亲还想让我许给许大茂,我硬是没答应。 结果他又要安排別人,我实在受不了,乾脆跑出来了。” 她顿了顿,接著说:“这三天家里一直派人找我,刚才差点被他们抓住,幸亏你拉了我一把。” 听完娄晓娥的敘述,杨玶才明白原委。 这姑娘性子倒是倔强,有自己的主意,面对父母的压力也不肯低头,倒有几分像新时代的女性。 转念一想,娄晓娥如今的处境,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若不是当初为了整治许大茂,或许不至於到这个地步。 不过他並不后悔。 “你打算躲多久?” 杨玶问道。 “能躲多久是多久。 反正我现在不想结婚,要是再逼我,我就去香江投奔姑姑。” 娄晓娥显然早已想好了退路。 杨玶听了不由苦笑,说道:“既然今天撞见了,我也不能不管。 我有个朋友,可以安排你暂住一阵,等你愿意回去再说。” 他想到了姚丰泽。 作为丰泽园的老板,安排个清净住处应当不难。 “好,那就多谢了。” 娄晓娥爽快地答应了。 眼下她確实无处可去,能在杨玶的朋友那里落脚,也算是个办法。 “走吧。” 杨玶推开门。 学厨的事暂且不急,先安顿好娄晓娥再说。 姚丰泽並没有离开,仍等在外头。 身为死士,他对主人的事一向尽心。 杨玶走上前:“姚同志,需要麻烦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这位朋友暂住几天。” 杨玶领著娄晓娥踏进院子时,姚丰泽正立在廊下。 午后稀薄的日光斜斜地切过檐角,在他青灰的长衫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界限。 他闻声转过身,脸上是种惯常的、恰如其分的客气。 “巧了,后头小院恰好空著一处。” 姚丰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第24章 第24章 他的视线掠过杨玶,落在后面那微微低垂著头的女子身上,略停了停,像是从记忆里翻检出某个印象。”这位……是娄府的千金吧?有过几面之缘。” 娄晓娥的心倏地一紧。 她原是半躲在杨玶身侧,此刻被叫破身份,指尖不由地蜷进掌心,头埋得更低了些,只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承认。 姚丰泽將那细微的惊惶看在眼里,语气放缓和了些:“不必忧心。 我这里清净,你安心住下。 一日三餐,我会遣可靠的人送来。 只要你不隨意走动,便无人知晓。” 这话像一阵温风,拂去了娄晓娥心口压著的一块石头。 她终於抬起眼,低声道了句:“多谢。” 一旁的杨玶神色如常。 娄半城的名號在这四九城里响噹噹,他家的女儿被丰泽园的东家认出,实在算不上什么意外。 他只是默然站著,等一个下文。 “屋子就在后面,几步路。” 姚丰泽不再多言,转身引著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 確是不远。 绕过前头喧囂的铺面,后面竟藏著一个僻静的小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院墙不高,却將市声远远隔开。 两间北房相对而立,门窗紧闭,阶前生了些寂寂的青苔,自成一方天地。 姚丰泽推开东边那间的门,扬起点浮尘,在光柱里打著旋。”看看,可还合意?” 娄晓娥探头望进去。 屋子不大,却整洁,一应家具虽简朴倒也齐全。 最难得是这位置,隱於闹市之后,若想透口气,转出巷口便是熙攘的前门大街。 她眼底浮起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很好,这里……很好。” “满意便好。” 姚丰泽道,“我这就叫人过来拾掇拾掇,再备些热食茶水。 缺什么,隨时同前面伙计讲一声便是。” “有劳姚先生费心安排。” 娄晓娥轻声应道。 姚丰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转身便往前头铺子去了,留下杨玶与娄晓娥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小院里。 风从巷口溜进来,微微掀动著她的衣角。 姚老板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娄晓娥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杨玶身上。 原先只觉得这人生得端正,眉目间透著股令人安实的正气,却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能耐——丰泽园的东家在他面前竟似个听候差遣的管事。 他究竟是做什么的?背后又倚仗著哪座山? “姚叔是我父亲旧识。” 杨玶隨口搪塞过去。 这事即便问及院里那些老邻居,怕也无人能说清来龙去脉。 “杨玶,这份情我记下了。” 娄晓娥说得恳切,“眼下身上不便,待回去后再正经请你一顿。” “成。” 杨玶爽快应下。 不多时,姚丰泽便领著三五个手脚利落的人折返。 眾人洒扫除尘、归整器物,不过半个时辰,小院已焕然一新。 娄晓娥早已饿得发慌,捧起碗便埋头吃起来,起初还顾不得姿態,待到腹中略有垫付,才渐渐放缓动作,恢復了平日里的斯文。 姚老板临走前还留下位手脚勤快的大婶,叮嘱娄晓娥凡事可找她照应。 待一切安排妥帖,院中便只剩下檐下渐斜的日影。 “你先歇著,我得空再来。” 杨玶见天色渐晚,起身告辞。 “路上当心。” 娄晓娥送到门边。 杨玶徒步回到丰泽园,寻了陈高飞过来。 二人立在廊下低声敘了几句,他便推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出了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軲轆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蹬著车,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方才从陈高飞那儿得来的手艺——那人原是部队里歷练出来的炊事兵,大锅饭炒得烟火气十足,小灶功夫更是细腻如绣花。 他的手艺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 老爷子当年曾在王府里掌勺,深得王爷偏爱,后来世事变迁,才隱姓埋名离开府邸。 凭著家传的本事,他进了丰泽园当厨子,一干便是二十多年,从私到公,风风雨雨都守在这里,算得上园子里最老的伙计了。 杨玶继承了陈高飞那一手灶上功夫,如今大小锅灶都游刃有余,就连食堂里那个被称作“傻柱” 的一把好手,到了他跟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丝踏实。 夜色渐深时,他才回到四合院。 推著自行车刚进前院,就瞧见阎阜贵还坐在门槛边,像是专候著谁。”杨玶,今儿怎么回这么晚?” 阎阜贵抬眼望来,语气里透著诧异。 “跟朋友在外头吃了顿饭。” 杨玶简短应了一句,没多停留,逕自推车往后院走。 中院静悄悄的,各家早就熄了灯,没人还在院子里纳凉閒聊。 后院也是同样的清静,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刚把车停稳,许月玲就从自家屋里探出身来。”杨玶哥,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呀?”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话里的关切。 “跟朋友吃饭去了。” 杨玶笑了笑,“你还不歇著?” 这姑娘自从许大茂那桩亲事告吹、自己能继续留在院里之后,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此刻她眼里带著笑,模样鲜活——这副神情若是让许大茂或她爹许富贵瞧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许月玲眨了眨眼,忽然轻声问道。 “男的。” 杨玶答得自然而然。 他不想打碎一个少女心里那些清澈的憧憬,哪怕今晚真是同高玥或別的姑娘一道出去,他也会这么回答。 有些美好,就该让它静静生长在属於它的年纪里。 窗外的天光刚漫过屋檐,许月玲便跟著家人搬离了这座院子。 许多年后她会成为別人的妻子,会在另一个地方老去。 杨玶想,那就让自己永远停在她记忆的这一页吧——就停在这里,笑著,年轻著,仿佛时光从未向前。 “那我先回屋歇著啦,杨玶哥。” 许月玲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 第二天一早,杨玶吃过饭便往厂里去。 车间里依旧瀰漫著机油与金属的气味。 他照例去领七级工要加工的零件料单,吕主任搓著手走过来,脸上堆著笑。 “小杨啊,这批活儿可就指望你了。 我跟厂里爭取过了,只要下月十號前能全部交件,就批二十块钱、十斤粮票,再给你评个劳模,奖章一块发。” “行,我儘量。” 杨玶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多天。 手上越来越熟,赶完这批零件倒不算太难。 只是这奖励实在平常——有钱有粮自然好,劳模的名头听著也光亮,可对他而言,却激不起太多波澜。 吕水田见他反应 ** ,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等这批任务结了,我再给你批三天假,好好歇歇。” “那先谢过主任了。” 杨玶点点头,抱起那叠料单转身往工位走。 晌午食堂人声嘈杂,他打了饭,抬眼望见马华在队伍里,便轻轻递去一个眼神——饭后外墙见。 接著便端了饭盒,自然地走到高玥常坐的窗边位置坐下。 这些日子,中午几乎都是与她一同吃饭。 话不必多,偶尔说几句车间的事,或者窗外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 有一种温度在碗筷之间、眼神相接处悄悄生长著,像慢火燉著的汤,渐渐煨出滋味。 饭毕,杨玶与高玥道了声別,不紧不慢地朝厂房东侧那堵旧红砖墙走去。 午间的轧钢厂外一片寂静,高耸的红砖墙投下斜斜的影子。 工人们吃完午饭便各自寻地方歇息,没人会在这时绕到厂区外来。 杨玶沿著墙根走了一段,才在几截叠放的水泥管后面看见蹲著的马华。 “杨玶!” 马华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玶点点头。 早些时候他已吩咐过,见面时不必再用旧称。”厨艺的技能,我现在就共享给你。” 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周遭,“记住,不到紧要关头別显出来。” 他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李承德那边万一需要人手,而傻柱又恰好不在,便是机会。 若能凭著小灶手艺被请去给大领导做饭,往后许多事就好铺排。 马华听完,喉结动了动,“那……考工级的时候——” “一点一点往上提。” 杨玶截住他的话,“迈得太急,容易招眼。” “明白了!” 马华重重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能涨工级、加薪水,於他已是够想。 跟在傻柱身边这些年,切菜洗碗打杂样样干,真东西却半式没摸著——那师傅炒菜连看都不让看,遑论传授。 若非世道艰难,换个饭碗不易,他早忍不下这口气。 杨玶不再多言,凝神將一段烹任记忆復现出来,径直传入马华意识之中。 信息流涌入的剎那,马华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水泥管壁。 待那海量的菜谱火候、刀工心得尽数沉淀,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土坷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声音哽得发颤,“您把这吃饭的本事全给了我,我马华……这辈子不知怎么报答。” 说罢竟再撑不住,泪水滚烫地砸进面前的尘土里。 杨玶推门而入,厕所里瀰漫著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贾东旭背对著门口,正用力刷洗著便池边缘,刷毛与瓷砖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还没弄完?” 杨玶走到小便池前,隨口问道。 贾东旭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含混地“嗯” 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刷洗。 水花溅到他挽起的袖口上,深蓝色的工装布料洇开几团深色水渍。 杨玶不再说话,解开裤扣时瞥见墙角倚著的铁皮水桶,桶沿掛著几缕污浊的棉絮。 水流声里,贾东旭突然开口:“马华今天下午在后厨摔了个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说是走神了,被刘主任骂了十分钟。” 杨玶拉上拉链,转身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衝过指缝,他在哗哗的水声里应道:“是么?我没听说。” “你当然听不见。” 贾东旭直起身,把刷子扔进水桶,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他现在见谁都躲,吃饭都端到锅炉房后面去。” 他拎起水桶,污水晃荡著险些泼出来,“我扫厕所的都知道。” 杨玶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 水泥地面积著一滩滩水跡,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马华性子软,挨骂也正常。” “软?” 第25章 第25章 贾东旭嗤笑一声,提著桶往门口走。 经过杨玶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压低嗓音道:“昨儿个有人看见他从你车间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胶鞋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杨玶站在原地看著那串脚印渐渐变淡。 公厕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带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墙上那张“讲卫生,除四害” 的宣传画哗啦作响。 他折好手帕塞回兜里,整了整衣领走出厕所。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院西头那排平房的窗户陆续亮起昏黄的光。 杨玶拎著网兜往家走,网兜里的白菜叶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路过锅炉房时,他侧头瞥了一眼——窗玻璃后面隱约有人影晃动,很快又隱入昏暗之中。 家门虚掩著,灶台上铁锅还冒著热气。 杨玶把菜搁在桌上,脱下外套掛到门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里屋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吕水田最爱的那段《霸王別姬》。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玉米面糊糊已经煮得粘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回来啦?” 吕水田端著搪瓷缸子从里屋踱出来,缸口飘著茶叶梗子,“刚才谢全才来找过你,我说你买菜去了。” 杨玶舀了瓢水倒进脸盆:“什么事?” “没说。” 吕水田啜了口茶,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这几天老往后勤那边跑?” “马华那边有点事。” 杨玶拧乾毛巾擦脸,热气蒙在镜子上模糊一片。 吕水田“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 收音机里虞姬正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淒婉的拖腔在狭小的厨房里盘旋。 杨玶掛好毛巾,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著是许大茂骂骂咧咧的嗓门: “谁他妈把泔水桶搁这儿的?!” 吕水田噗嗤笑出声,端著茶缸晃到窗边往外瞧。 杨玶没动,低头把白菜一片片掰下来,嫩黄的菜心在灯光下泛著水润的光泽。 院里的吵嚷声渐渐大了,夹杂著女人的劝解和孩子的哭闹。 他掰到第三片叶子时,听见许大茂扯著嗓子喊: “贾东旭!是不是你搞的鬼?!” 掰菜叶的手指顿了顿。 杨玶抬起头,透过蒙著水汽的玻璃窗,看见许大茂拎著湿淋淋的裤腿站在路灯下,脚边倒扣著一只铁皮桶,餿臭的潲水淌了一地。 贾东旭从公厕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提著那把长柄刷子。 “我扫厕所的,” 贾东旭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哪有空搞这些。” 许大茂还要骂,被闻声赶来的二大爷拦住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交错晃动。 杨玶收回视线,把掰好的白菜浸进清水里。 吕水田还趴在窗台上看热闹,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 “许大茂这身新裤子算是毁了。” 吕水田嘖嘖道,“上海货呢,听说攒了半年布票。” 杨玶没接话。 他把洗好的白菜沥乾水,刀起刀落,砧板上响起均匀的篤篤声。 收音机里的戏已经唱完了,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窗外的吵嚷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二大爷打圆场的洪亮嗓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吕水田意犹未尽地离开窗边,重新给茶缸续上热水。 杨玶把切好的白菜推成一堆,转身去碗柜里拿酱油瓶子。 柜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最里层搁著的那包牡丹牌香菸——马华上周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 “对了,” 吕水田忽然开口,“下个月厂里要评先进,谢全才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杨玶握著酱油瓶的手停在半空。 瓶身上的標籤捲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玻璃。 “谢全才说的?” “嗯,下午他来送材料,顺嘴提了一句。” 吕水田吹开水面浮著的茶叶,“我说你肯定行,这半年你们车间次品率最低。” 杨玶慢慢把酱油瓶拿出来,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路灯突然熄了一盏,院子东半侧暗了下去。 许大茂的骂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不知谁家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夜风撕碎了的棉絮。 灶台上的煤球炉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蓝色火苗舔著锅底。 杨玶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后把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腾起带著甜味的白烟。 吕水田端著茶缸回了里屋,收音机重新打开,这次是新闻联播。 白菜在锅里渐渐变软,透明的汁水渗出来。 杨玶撒了把盐,又淋上酱油。 深褐色的液体顺著菜叶的脉络蔓延开,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根系。 他握著锅铲翻炒,忽然想起马华下午在后厨摔碎的那个碗——青瓷的,碗底有朵莲花,碎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声响。 锅里的白菜已经熟透了,软塌塌地趴在锅底。 杨玶关了火,把菜盛进搪瓷盘。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了,整个大院沉入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各家的窗户还亮著,一格一格的,像浮在夜海上的纸灯笼。 他端菜进屋时,吕水田已经摆好了碗筷。 玉米糊糊盛在粗瓷大碗里,冒著裊裊热气。 两人相对坐下,谁也没再提评先进的事,也没提许大茂湿透的裤子,更没提马华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 筷子和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声,又一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新闻播完了,收音机开始放 ** 歌曲。 吕水田跟著哼了两句,突然说:“明天我早点起,去粮站看看有没有新米。” 杨玶“嗯” 了一声,夹起一筷子白菜。 菜叶煮得太软,几乎不用嚼就化在舌尖上,只剩下酱油的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迈进里头,没瞧见贾东旭的人,倒是先撞见了傻柱。 杨玶愣了一瞬——这傻柱不是该在大院里受罚扫地么,怎么转悠到厕所来了? “傻柱,大院扫完了?跑这儿来做什么?” 杨玶盯著那张四十来岁、皱纹深刻的脸,心下確认了:是傻柱没错。 否则他几乎要以为,秦淮茹那“前头” 和“后头” 的男人,日子过著过著,竟活成了同一个模样。 傻柱黑著脸不搭话,只顾低头刷地,浑身上下写著“別来烦我” 。 杨玶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去解手。 正要走时,外头一阵敞亮的大笑撞了进来,许大茂几步跨进门,眼睛一亮: “哟!傻柱,真在这儿刷厕所呢!” 他乐得眉毛都快飞起来。 傻柱手里的刷子没停,腮帮子却绷紧了,火气在胸口闷烧。 “哈哈哈!” 许大茂见他这副模样,更乐了,故意背著手踱步,像模像样地环顾一圈: “这儿刷得不行啊,边角还有污渍,得再加把劲。 好好干,赶明儿我请一大爷给你封个『公厕长』,让你一辈子跟这地方打交道!” “孙子,你皮痒了是吧!” 傻柱猛地摔下刷子,瞪圆了眼。 “哎哟,急什么呀!” 许大茂早有防备,一边嬉笑一边往门外退,“我这可是为你好,將来这厕所可都归你管——” 话没说完,傻柱已经抓起湿漉漉的刷子扑了过去。 许大茂哧溜一转身,撒腿就跑,笑声还远远地飘在走廊里。 傻柱停下手里的扫帚,站直了身子。 “傻柱,用心点儿扫!待会儿爷爷我可要来查收!” 许大茂那透著股尖酸的嗓音又从外头飘了进来。 傻柱一股火直衝脑门,扔下东西就往外冲。 许大茂早溜得没了影,只在远处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地晃了晃。 傻柱追了几步,眼见够不著,只得憋著一肚子闷气,转身回到那气味熏人的地方,继续挥动扫把。 这处罚是板上钉钉的,等会儿刘海中还要来查验,他可不想让那老傢伙挑出什么错处,平白再多生事端。 杨玶瞧见这来回一遭,脸上不由地浮起笑意。 许大茂这小子,是真够缺德的。 他没多停留,脚下一蹬,骑著自行车便往大院的方向去了。 许大茂从另一条窄巷里钻出来,见傻柱已经缩回公厕里,便又大摇大摆地凑过去,隔著老远扯著嗓子逗弄。 杨玶心里估摸著,照许大茂这么不知死活地撩拨,迟早得被傻柱揪住,结结实实挨上一顿好打。 回到大院,刚进中院,就看见贾东旭正拿著大笤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地面。 这情形,也印证了杨玶之前的猜测——这两人的惩罚,果然是调了个儿。 能促成这般变动,十有 ** 是易中海在背后使了劲。 至於秦淮茹,自打上回挨了贾东旭一耳光,就鲜少在院里露面,怕是也顾虑著万一撞见傻柱,场面会难堪。 易中海对贾东旭这正选“养老” 的苗子,终究是看重几分,便安置在院里做些轻省活儿;而傻柱那替补的,自然没那么紧要,打发去扫厕所也就罢了。 杨玶只当没看见,推著车径直往后院走。 “哼!” 贾东旭瞥见他,从鼻子里重重挤出一声,满是毫不掩饰的恼恨。 若不是因为杨玶,他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只是眼下拿杨玶没法子,否则他早就扑上去了。 公厕那边,许大茂又晃了回去,隔著一段安全距离,嘴上依旧不饶人。 他这回学乖了,绝不再踏进那门里半步,生怕傻柱猫在暗处给他来个偷袭。 可他念头刚落,两只粗壮的手便从身后猛地钳住了他的胳膊,像押解犯人似的,將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上次在公厕里偷看的就是他!” 一位妇女伸手指向许大茂,语气斩钉截铁。 许大茂抬头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面无血色——这不正是上回他闯进女厕寻找娄晓娥时,撞见的那位正在方便的妇人吗?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傻柱拎著厕所刷从公厕里衝出来,却见许大茂已被眾人扭住,不由得愣在原地。 眼前这阵势,著实让他摸不著头脑。 “你跟这不要脸的认识?” 妇女侧头问傻柱。 “认识……啊不!不认识!” 傻柱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高举手里的刷子解释,“我就是个扫厕所的,跟他半点不熟。” 任凭他如何辩解,妇人早已看透两人关係。”这小流氓偷看我如厕,你领我去他们大院,我得找他爹娘討个说法。” 傻柱一听,嘴角咧开了笑:“成,我这就带路。” 想到许大茂方才囂张的模样,此刻竟要当著全院人的面丟尽顏面,傻柱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別!求你们千万別去!” 许大茂挣扎著哀告,声音发颤。 第26章 第26章 妇人却毫不心软:“今天你能偷看老娘,明儿就敢祸害大姑娘小媳妇,这种歪风非剎住不可!” “说得在理!” 傻柱在一旁帮腔,“这种混帐东西,就该狠狠收拾!” 许大茂被两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踉踉蹌蹌地穿过胡同,傻柱子在前头领路,陈大妈紧跟在后面,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背上,防著他脚底抹油。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大院门前。 “瞧,陈主任,就是这儿了!” 傻柱子抬手一指那两扇熟悉的木门,嗓门敞亮。 许大茂脸上早已没了血色,灰败得像灶膛里冷透的灰。 他还想最后拧巴一下身子,可两边胳膊被攥得死紧,那点挣扎不过是秋虫振翅,徒劳而已。 “嗯。” 陈大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迈开步子就跨进了院门。 “哎呦!陈主任?您怎么得空上我们这儿来了?” 正在院里拾掇花盆的阎阜贵一抬眼,立刻认出了这位街道妇联的主任,赶忙堆起笑脸上前招呼。 目光扫到被扭著的许大茂时,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神色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阎老师,敢情这缺德带冒烟的混帐东西,是你们院里的人?” 陈主任这下明白了。 “是是是,他叫许大茂。 陈主任,他这是……捅什么篓子了?” 阎阜贵试探著问。 “上回在公厕外头鬼鬼祟祟的,就是他!今儿个可叫我逮了个正著!你去,把你们院里管事的『一大爷』,还有他爹妈都给我叫来,这事儿非得当面掰扯清楚不可!” 陈主任语气斩钉截铁。 阎阜贵一听,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这许大茂真是昏了头,偷瞧谁不好,偏去偷瞧这位手里攥著妇女工作权柄的主任?这简直是老寿星吃 ** ——活得不耐烦了! “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小跑著奔中院寻易中海,又紧赶著扑向后院叫许富贵。 这阵动静,就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霎时间把整个大院都惊炸了。 男女老少,甭管手里正忙著什么,都撂下活儿,呼啦啦全涌到前院来看这场难得的热闹。 前院 ** ,易中海和陈主任面对面坐著,许富贵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四周围满了踮脚伸脖的邻居,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易师傅,许放映员,” 陈主任言简意賅地把事情经过讲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院里的人,出了这种败坏风气的事,你们说,该怎么办?” 周围人顿时明白过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大茂身上,那眼神里掺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呵,照规矩,也得扫三个月茅房!” 傻柱不紧不慢地又添了一句。 许富贵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扬起手就朝儿子脸上扇去,嘴里骂道: “混帐东西!还不赶紧给陈主任认错!” “陈主任,对不住,我那会儿是急著找相亲的姑娘,昏了头,往后绝不敢再犯!” 许大茂到底不像傻柱那般一根筋,见势不妙,立刻低头服软。 许富贵赶忙凑上前向陈主任解释,说儿子那天正相看对象,谁知姑娘去解手半天没回,一时著急才闯错了地方。 “陈主任,您千万海涵,確实事出有因啊!” “有因归有因,女厕所哪是能隨便进的?今天碰见的是我,要是换作別家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陈主任却不吃这一套,丝毫没有轻轻放过的意思。 许富贵僵在那儿,脸色愈发难看。 他原本想著当眾给儿子一巴掌,做足姿態,兴许能让人抬抬手。 没想到这陈主任半点情面不讲,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陈主任,我看这样——罚许大茂打扫男厕所三个月,再开全院大会点名批评,也好让大伙儿都引以为戒。” 易中海此时开了口。 许大茂本就不是他照应的人,他自然不必留情。 “成,就这么定。” 陈主任点了点头,总算满意了些。 无论如何,总得让许大茂长点记性。 隨后,她把余下的事交给易中海处置,自己带著人转身离开了院子。 “全体集合,开全院大会!” 易中海提高嗓门宣布道。 於是,又一场全院大会就这么敲响了锣。 杨玶刚撂下饭碗,听见动静便踱步出来瞧个究竟。 听说许大茂是因为偷看妇联主任解手被逮个正著,他先是一愣,隨即摇了摇头——这廝可真是自己往坑里跳,怨不得谁。 院里眾人已经齐聚一堂,关於许大茂的事情显然不再是秘密。 作为后院的管事,刘海中觉得此刻正是他出面主持局面的时机。 先前在妇联陈主任面前没捞著说话的机会,现在可要好好表现一番了。 他特意拉上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凑著肚子里那点有限的文墨,绞尽脑汁写出了一篇自认颇有水平的批评稿。 要是大儿子没去上工,家里那个念过高中的也能帮上忙,说不定还能更体面些。 “许大茂,站到前面来!” 刘海中声音一扬,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大茂耷拉著脑袋挪了出来。 事到如今,脸早就丟尽了,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躲藏的了。 “许大茂,你行为不端、心思歪邪,竟敢 ** 妇联陈主任如厕,简直是丧德败行、不知廉耻,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刘海中对照著手里的草纸,一口气吐出八个四字词。 他心想,词儿用得越多,越显得自己有学问,好歹也让大伙儿知道他刘海中是读过几年书的,不是那种大字不识的粗人。 这番话一出,院里没念过几年书的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二大爷果然有水平;可稍微读过点书的人,却听得面面相覷,这话怎么听著彆扭又滑稽? “噗——” 杨玶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用词也太精准了,尤其是“飢不择食” 这一句,简直贴切——许大茂这不是饿急了是什么,连中年女同志都不放过。 许大茂自己也没绷住,低头闷笑起来。 阎阜贵站在一旁,嘴角早就扬得老高。 “二大爷,就您这文化水平,还是赶紧报个夜校扫扫盲吧!” 傻柱嘴快,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风凉话。 刘海中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环视一圈,发现不少人脸上都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连向来稳重的阎阜贵也明显在憋笑。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像块放久了的醃菜。 院里的嘈杂被一声喝止压了下去。 易中海的嗓门镇住了场面,眾人这才收了声。 “今天必须严肃批评许大茂,思想作风有问题。” 刘海中这回没绕弯子,话说得简短乾脆,“以后再犯,直接送妇联交给陈主任处理。” 许大茂垂著头,態度倒是端正:“我接受批评。” “散会!” 刘海中一挥手,板著脸扭头就走。 人群鬨笑著散去,嘴里念叨的还是许大茂那点事儿,顺便嗤笑刘海中那点墨水。 …… 休息日一早,杨玶搁下碗就往前院寻阎阜贵。 “三大爷,您那两根鱼竿都借我吧,回头还您四条鱼。” 阎阜贵早就收拾妥当了,鱼竿挨著墙根,小板凳也拎在手里。 他本来正打算去敲杨玶的门,见人来了,脸上堆起笑:“杨玶啊,我也正要出门钓鱼,咱一块儿去唄?” “不了,跟別人约好了。” 杨玶摆摆手,“您要不借,我现买去。” “借!哪能不借!” 阎阜贵忙不迭把两根鱼竿递过去。 到嘴的四条鱼,他可捨不得飞了。 再说,自己去了也未必钓得上什么,空手回来落个“白忙活” ,不如把竿子都借出去,这生意稳赚不赔。 杨玶接过鱼竿,转身就走。 小板凳他早从家里带出来了,正搁自行车后架上捆著呢。 今天和高玥约好了一起去钓鱼,自然不会带上阎阜贵——他可真是个明晃晃的灯盏,太煞风景。 没一会儿,我就拐进了高玥家院子边上的那条小巷。 “杨玶!” 她已经等在那儿了,瞧见我的身影,立刻抬起手臂挥了挥。 “来了!” 我没耽搁,蹬著自行车就朝她过去。 高玥轻巧地侧身坐上后座,我扶稳车把,掉头便往后海的方向骑去。 转眼间,后海就在眼前了。 赶上休息日,来这儿散心的人真不少,水边也三三两两坐著些垂钓的。 我寻了处僻静的岸沿,停下车,说: “就这儿吧。” 这地方景致挺好,水边还长著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丛丛的,人一钻进去,影子都瞧不见——里头不管做什么,外头都全然不知。 “行。” 高玥应了声,利落地从后座下来。 她把手里那根鱼竿递给我,自己转身取下绑在车架上的小马扎,在岸边摆好。 “我去挖点蚯蚓,你在这儿稍等。” 我把鱼竿又递迴她手里。 “好。” 她点点头。 我於是蹲到不远处的石头堆边翻找蚯蚓,顺便拨开芦苇往里探了探,得先把里头的情形摸清楚,后面的事才好安排。 不多时,我便从芦苇丛里退了出来。 对里面的状况很是满意——遮蔽得实在巧妙,从里头几乎望不见外头的光景,那自然,从外头也绝看不到里头的动静。 以天为盖,以芦苇为席,外头的喧闹权当作伴乐的声响,这大抵便是人间最称心的时刻了。 37:灵慧的高玥! 我回到高玥身旁,把手里挖到的几条蚯蚓搁在一片破瓦上,拈起一截,掐断了穿进鱼鉤里。 河岸边的晨风带著水汽的微凉,高玥接过他递来的钓竿,指尖与竹柄轻触的瞬间,有短暂的暖意。 “好。” 她应得简练,手腕一扬,铅坠便划开水面,涟漪无声盪开。 浮漂立稳了,她的视线也隨之沉入那片青灰的波光里,姿態嫻熟,像是早已熟稔这等待的韵律。 杨玶不慌不忙地將蚯蚓穿入鉤尖,细线在空中掠过一道银弧,没入水中。 他没有急著用上那手引鱼的诀窍——有些时光本该慢些,像水底的暗流,不必急於浮出水面。 “你以前常钓?” 他侧过脸问。 “遇见过一个高手。” 高玥的目光仍落在浮漂上,声音轻而清晰,“人们叫他『钓王』,那时他就在那边——”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下游一处空荡荡的石滩,“连著起竿,鱼护都快满了。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勉强记下些动作。” “是不是姓邓?” 杨玶想起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像是这个姓。 第27章 第27章 那天他与人打赌,贏走了一张自行车票。” 杨玶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不必说透,像水下的饵,藏著的才勾得住人心。 日头渐高,水面忽地掠过一道深色的影,粗壮,缓慢,贴著河底青苔游过。 杨玶手腕倏然一抖,指间气劲顺著钓线无声蔓延,如蛛丝缠缚,又如游蛇锁喉——鉤尖精准地刺入鱼唇,那股力道隨即裹住挣扎的身躯,一带一提,哗啦一声,银鳞跃出水面,在日光下泼开一串晶亮的水珠。 “上鱼了。” 他鬆开钓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杨玶將那条还在挣扎的鱼一把甩上了岸。 脱离了水的鱼儿在乾燥的黄土上剧烈地扭动,尾巴拍打著地面,发出急促的噼啪声,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渴望回到那片水域。 他这才鬆开了一直屏住的气息,手腕一抖,鱼鉤便顺从地从鱼嘴里滑脱出来。 “杨玶,你可真行!” 一旁的高玥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钓鱼这件事做得如此举重若轻,仿佛只是隨手一捞,一条足有十来斤重的大鱼便成了囊中之物。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吃鱼吗?我帮你钓几条?” 杨玶转过头问道。 他心里还惦记著今天得给阎阜贵备上四条鱼的任务,得抓紧时间才行。 “我想带两条回去……不过,我想自己试试。” 高玥扬起脸,嘴角带著一抹跃跃欲试的篤定。 “成。 要是钓不上来,我再出手。” 杨玶不以为意地应道。 既然高玥想自己来,他乐得在一旁看著。 “那就这么说定了!” 高玥话音刚落,握在手中的鱼竿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颤动。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凝神,继续等待著。 她知道水下的傢伙还在试探,真正的咬鉤往往需要一点耐心。 片刻之后,一股强大的拖拽力骤然从水下传来,几乎要把鱼竿从她手中夺走。 是时候了。 高玥心中瞭然,那鱼已经彻底咬牢了鉤子。 她试探著往回拉了一下,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沉重抗力,便开始不紧不慢地与之周旋。 她並不急於將鱼直接拖上岸,而是借著鱼竿的弹性,一点点消耗著对方的力气,像在跳一场无声的拉锯舞。 直到感觉时机成熟,她才手腕一沉,乾净利落地將鱼提出了水面。 “杨玶!你看,我也钓上来了!” 高玥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喜悦。 “確实不错。” 杨玶暗自讚许。 只看过那位钓王邓钢演示一次,就能领悟到这般地步,这姑娘的聪颖和悟性,確实非同一般。 “是不错……可跟你那条比起来,我这条就小太多了,最多不过五斤。” 高玥瞥了一眼杨玶脚边那条还在微微翕动鳃盖的大鱼,又看了看自己钓上来的这条,语气里带著点比较后的遗憾。 “不打紧,” 杨玶摆摆手,“你喜欢的话,把大的那条带回去就是了。” 杨玶对此並不在意,钓上鱼来便算成了。 那些个头小的留给阎阜贵也罢,横竖凑足四条便能交差。 “我再试试手气!” 高玥说著便又掛上蚯蚓,扬手將鱼鉤拋入水中。 杨玶也继续守著竿。 之后的时间里,他陆陆续续又起了六条鱼,大的少说十几斤,小的也有五六斤分量。 “呀,杨玶,你可真行!你这钓鱼的法子我从来都没见过。” 高玥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讚嘆。 她仔细盯著杨玶的一举一动,想瞧出些门道来,可看了半晌,终究明白自己学不来。 “高玥,这法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学不去。 你就照你习惯的钓法来,挺好的。” 杨玶转过头对她说道。 这后海边,甚至整个四九城里,能像他这样钓鱼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就连当初教他“灵鉤引” 的景老——景鸿福,也得耐著性子遛鱼,等鱼乏了才提竿。 “我晓得,所以一直没改自己的路数。” 高玥点点头应道。 杨玶心里又给她添了分讚许。 聪明人往往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擅长什么,对於那些做不到或摸不透的事,从不贸然伸手。 “高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高玥忙回过头,看见周晓白推著一辆自行车走近,脸上露出讶色:“晓白?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来后海钓鱼嘛,我就顺道过来找你了。 瞧,我买的自行车!” 周晓白说著,將车往前推了半步,语气里透著展示的意味。 她目光掠过杨玶,眼角眉梢掛著一丝藏不住的得意,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没了你,我照样能弄到车。 周晓白蹬著崭新的自行车赶到河边时,高玥正坐在杨玶身旁守著钓竿。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惊起了几只水鸟,杨玶却连头也没回,只將目光锁在微微颤动的水面浮漂上。 “小玥,听说你得了新车?” 高玥起身迎上去,眼角带著笑。 “可不是嘛,刚拿到手就骑来找你了。” 周晓白跳下车,目光却飘向岸边浸在水坑里的渔获,“哟,钓了不少啊!匀两条给我爹下酒行不?” “这些都是杨玶钓的,我得问问他的意思。” 高玥语气里透著些侷促。 听见那个名字,周晓白立刻撇了撇嘴:“那算了,我等著跟钓王买去。” “杨玶手艺其实挺不错的,一会儿就能再上鱼。” 高玥轻声解释。 “再好能好过邓钢?” 周晓白轻哼一声,话音里满是不以为然。 高玥一时语塞,恰见远处小径上走来个扛著钓具的瘦高身影。 周晓白眼睛倏地亮了,拽了拽高玥的袖口:“瞧,说谁来谁就来了!” 她三步並两步凑到邓钢跟前,声音脆亮:“钓王,今儿卖我两条大鱼成不?要二十斤往上的!” 邓钢却只摆了摆手:“今天歇竿,不钓。” 他径直绕过周晓白,走到始终背身而坐的杨玶旁边,脸上绽开热络的笑意:“杨同志,咱们又碰上了。” 那副殷勤模样,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邓钢穿著一身轻便的衣裳,站在杨玶身后叫了一声。 杨玶转过头来,认出是他,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比起上次全副武装的模样,今天这身装扮简直判若两人。 “邓同志今天不准备下竿了?” 杨玶隨口问道。 邓钢摇了摇头:“往后休息日都不钓了。 你在这儿被人叫『钓王』,我再掛著这名號,自己都觉得不像。” 杨玶听罢只是笑了笑:“钓鱼图的是自己高兴,何必让一个虚名捆住手脚?那样反而少了许多趣味。” 他看得出来,上次那场较量確实让邓钢心里落了个疙瘩。 至於景老那边没这样较真,多半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终究拼不过,若真放开手比一场,邓钢依然是眾人眼里的“钓王” 。 邓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杨同志,能教我钓鱼吗?” 一旁的高玥和周晓白本来听得似懂非懂,这句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住了,几乎以为听错。 邓钢可是公认的钓王,怎么会向杨玶请教钓鱼? 高玥先回过神来——她是见识过杨玶那手本事的,確实非比寻常。 周晓白却还懵著,一时没转过弯。 杨玶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我的法子你学不来。 把你自己的功夫练到极致,不会比我差。” 话说到这儿便够了。 听不听得进,悟不悟得出,终究是邓钢自己的事。 邓钢眼中倏地亮了一下,连称呼也变了:“多谢杨先生!” 他没再多留,告辞转身便走。 杨玶目送那身影远去,重新在岸边坐下,拾起了自己的钓竿。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有声音低低传来: “看,那就是钓王……” “钓王,您这鱼卖不卖?” 周晓白的呼喊未能让那身影有半分停留。 她的视线转而投向高玥,眼中带著无声的恳求,盼著这位好友能代为说情,从杨玶手中匀出两条鱼来。 高玥即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侧身向一旁的杨玶轻声商量:“钓了这么多,带回去怕是也难处置,不如……让出两条?” 她小心地避开了提起周晓白的名字。 “不卖。” 杨玶的回答乾脆利落,目光甚至没有偏移,“让她找那位『钓王』去。” 这回应在高玥意料之中,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你!” 周晓白却是瞬间涨红了脸,胸中一股气直衝上来,“不卖便不卖!有什么稀罕!我就不信偌大地方买不著鱼吃!” 她一把扶过身边的自行车,翻身骑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 高玥望著那迅速远去的倔强背影,唯有轻轻嘆息。 她这位挚友性子太过直率,言语往往如刀,不知不觉便划伤了人情,到头来连个转圜的余地都难留下。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杨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瞥了一眼水坑里仍在搅动水波的七条鱼,说道,“鱼多了也是负担。” 他心里已有了分配:四条给阎阜贵,两条让高玥带走,自己留一条足矣。 “好。” 高玥点头应下。 收拾渔具的间隙,她忽然想起早先的对话,抬眼看向杨玶,眸中带著些许好奇与瞭然:“你之前提到遇见『钓王』,见他输得狼狈……那位贏了他的人,莫非就是你?” “正是。” 杨玶嘴角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先前怕你觉得是夸口,便没有明说。” “杨玶,你真是……” 高玥的话没有说完,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钦佩之色已说明了一切。 在她想来,“钓王” 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不曾想眼前之人竟能更胜一筹。 杨玶只是笑了笑,未再接话。 邓钢的脑子可不如你灵光。 你只要把自己的本事磨好了,將来未必不能超过他,当上新的钓王。 那邓钢一辈子就认准了“灵鉤引” 那一套,钻进去便出不来。 高玥却不同,晓得自己学不会,便索性不学,只把会的手段用得精熟。 听了这样高的夸奖,高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 “杨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接下来……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回家。” 杨玶朝不远处的芦苇盪望了一眼,心里琢磨著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再等一阵子,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再说那芦苇叶子边缘锋利得很,比在草地上还扎人,待会儿要是不小心,弄得浑身都是细口子,那可不好受。 第28章 第28章 至於杨玶怎么知道的——別问,问就是吃过亏。 “好嘞!” 高玥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隨即起身帮忙收拾渔具,又寻来几把野草,搓成草绳,把钓上来的鱼一条条穿起来,手脚麻利得像是个勤快能干的小媳妇。 收拾停当,杨玶便蹬上自行车,往丰泽园的方向骑去。 来丰泽园吃饭,能坐雅间,还不用付钱,自然是件美事。 当然,不是杨玶不想给——他几次要结帐,姚丰泽却死活不肯收,还说要是真给了钱,往后就不许他再踏进丰泽园的门。 杨玶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一顿饭对姚丰泽来说不算什么,杨玶也没太放在心上。 日后丰泽园若有什么难处,自己尽力帮衬一把也就是了。 “丰泽园饭庄!” 高玥一抬头,看见那几个金漆大字,脸色微微一变。 “杨玶,这儿太贵了。 请我吃饭不用破费这么多,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就行。” 这地方她听周晓白提过,一顿饭就得几十块,甚至上百,根本不是平常人家能来得起的。 “偶尔来一回,不碍事。 又不是天天来,你放心。” 杨玶捏住车闸,自行车稳稳停在了门前。 杨玶把两条鱼都提在手里,免得等会儿被人顺走。 高玥则收拾起鱼竿和摺叠凳,两人带著一堆东西,往深处的包厢走。 杨玶神情自若,仿佛这地方就是自家客厅。 高玥却是头一回来,多少有些侷促——毕竟连周晓白都把这地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姚丰泽笑呵呵地迎出来打招呼。 “杨同志,今儿想用点什么?” “把这条鱼做了,再配几样小菜就成。” 杨玶递过一条鱼说道。 “好嘞!” 姚丰泽接了鱼便转身往后厨去。 “这饭馆可真周到,还能帮客人加工食材,能省下不少呢。” 高玥有些新奇。 “一般可不给做,” 杨玶笑了笑,“我和这儿的东家熟,才行的方便。” “你钓的鱼……是不是都卖给丰泽园了?” 高玥猜测道。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算是吧。” 杨玶应了一声。 他自然不好说明,自己其实是这饭店真正的主人。 “杨同志,菜已经吩咐下去了,先尝尝这碗乌鱼蛋汤。” 姚丰泽端著一盅热汤进来。 “好。” 杨玶点了点头,先给高玥盛了一碗,再给自己添上,低头喝了起来。 “唔,这汤真鲜!” 高玥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想喝的话,隨时过来。” 杨玶放下碗,语气温和。 高玥摇了摇头:“不必了,太破费。” 杨玶没再劝,只安静將最后几口汤喝完。 心里却已有了安排:一会儿送高玥回家,接著便去找娄晓娥。 前几日答应过去看看,总没得空,今天下午正好。 晚上就哪儿也不去了,回家歇著。 说到底,也是没別人可见了。 否则早上见一个、午后见一个、入夜再换一个,半夜还能赶一场——把日子填得密不透风,那才真是將时间掐算到了极处。 * 饭后,杨玶拎起装鱼的网兜走出小间。”先送你回去。” 他对高玥说。 高玥点点头。 两人出了店门,杨玶蹬上自行车,高玥侧坐在后座。 车軲轆轧过胡同里的碎石子,没多久便到了高玥住的大院附近。 “喏,这两条你提著。” 杨玶从网兜里拣出最肥的两尾,递过去,顺手接回了自己的鱼竿。 “你拿这么多东西,行吗?” 高玥见他一手扶车把,一手要拎鱼竿、板凳和剩下的四条鱼,有些担心。 “刚不就这样骑来的?” 杨玶笑笑,脚一蹬,车轮又转起来,“走了啊。” 高玥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口,这才低头看看手里还在翕动腮的鱼,转身进了院门。 不多时,杨玶回到了自家大院门前。 他没进去,只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三大爷,您的鱼来了!” “来了来了!” 院里立刻传来应声。 阎阜贵午觉刚睡一半,听见杨玶送鱼来的动静,连外衫都来不及披,趿拉著鞋就衝到了门口,那架势活像迟一步鱼就会插翅飞走似的。 “喏,四条鱼,鱼竿也在这儿,您点点。” 杨玶將手里的物件一併递了过去。 “错不了,错不了!” 阎阜贵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扇。 这等美事,若能天天赶上该多好。 “这两只小板凳先搁您这儿,我出去办点事,天黑前再来取。” 杨玶又从车后架取下那对矮凳。 “您放心,凳子什么样来的,还什么样还您,绝少不了半根木刺。” 阎阜贵拍著胸脯保证。 杨玶没再多话,蹬上自行车便往丰泽园的方向去。 他盘算著得寻姚丰泽说几句话。 不多时,丰泽园的门匾又一次映入眼帘。 “杨同志?您这是……去而復返?” 姚丰泽瞧见他折返,有些意外地迎上前。 “找个安静处说两句,方便么?” “瞧您说的,这边请,雅间清净。” 姚丰泽连忙引路。 二人进了雅间,掩上门,四下再无旁人。 “姚同志,您店里那些值钱的物件——比方说门口那块老匾、招牌菜的秘方谱子,或是贵重的瓷器银器,最好都先收拣起来,寻个稳妥地方存放。” 杨玶压低了嗓音开口。 来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往后恐怕要起风浪,像丰泽园这样的老字號难免遭殃,多少珍物都会毁於一旦。 后世看来,这些东西件件是宝,说是无价也不为过。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来提个醒。 “杨同志,您这话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姚丰泽神色一紧,低声问道。 丰泽园將面临一场无法挽回的浩劫,到那时这里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 你得儘快把这些物件陆续替换掉,用外观相近的仿製品顶上。 杨 ** 说得简略,並未深入解释。 若是走水,確实凶险,多谢杨同志提点。 姚丰泽道了谢。 在他想来,除了火灾,確实没什么能撼动丰泽园的根基。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你照我说的办就好。 要是没地方存放,可以先收进我的系统空间里,日后原样归还也不麻烦。 杨玶说道。 他不在乎姚丰泽如何理解,只要能保住这些东西便好。 放到將来,哪怕转手出去,也是笔不小的財富。 成!姚丰泽应了下来。 杨玶没再多留,蹬上自行车就去找娄晓娥。 把这事告诉姚丰泽,也算还了对方请客的情分。 自然,毕竟是自己的心腹,姚丰泽日子过得宽裕,赚得多,他也能沾到不少光。 娄晓娥住得离这儿不远,骑车不过几分钟路程。 晓娥! 杨玶到了院门前,伸手按响门铃。 来啦! 娄晓娥直接拉开了门,不再像最初那样提心弔胆,或是怀著防备了。 杨玶,你上次说有空就来,怎么拖到现在?这几天难道都不得閒?她一见面就嗔怪起来。 得上班,今天休假不就来了么。 杨玶笑著答道。 看来对时间的规划还是不够周密,否则每日工作结束,便该能抽空来寻娄晓娥,在此处閒坐一两个时辰再归去。 往后得把这一项也列入日程,好好安排起来。 “罢了,你先借我些钱,再加几张布票,回头我便还你。” 娄晓娥开口道。 “行,要多少?” 杨顺很自然地接话。 “一百元足够,布票需十二尺。” 娄晓娥心里略一盘算。 “成!” 杨顺伸手往包里一探,取出一叠钞票並十二尺布票——实则东西早在他自己的意念空间里备好了。 “好,我给你写张借据。” 娄晓娥清点完毕,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借据就不必了!” 杨顺连忙出声。 娄家纵然今不如昔,家底终究还在,他並不担心这区区一百元会被赖掉。 “不行,借据必须写。 將来若我想抵赖,或是数目上起了爭执,你手上有这张纸,我也没法反口。” 娄晓娥却很坚持。 杨顺便不再多劝。 到底是娄半城的女儿。 娄半城当年能成为一方巨贾,对契约文书向来看重。 任你口头上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终究不如白纸黑字来得可靠。 娄晓娥自幼耳濡目染,哪怕借钱也要立个字据。 “喏,借据给你。” 娄晓娥將写好的纸条递过来。 杨顺扫了一眼,见內容无误,便收进衣袋。 “走,咱们去前门大街转转。” 娄晓娥提议。 “得嘞。” 杨顺应声跟上。 他將自行车留在院中,隨著娄晓娥的脚步,一路朝前门大街去了。 娄晓娥的住所紧挨著前门商业区后身,从窄巷穿出去不过几步路。 这几日她閒来无事,总爱在这一带转悠,偶然发现了一家丝绸铺子,里头的旗袍样式颇合眼缘。 “前头有家绸缎庄的衣裳瞧著挺好,陪我过去看看?” 她侧过头说道,眼里带著早就拿定主意的神色。 杨玶没多话,只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便停在一间掛著“雪茹绸缎庄” 匾额的铺面前。 娄晓娥似乎对这儿很熟,门帘一掀就径直走了进去。 “哎呀,晓娥来啦!快里头请!” 店主陈雪茹闻声从里头迎出来,声音脆生生的。 杨玶瞧见招牌时心里已有些猜测,待见到这位身段窈窕、穿暗红旗袍的老板娘,方才確定——这正是日后正阳门下那位出了名爽利的陈雪茹。 她约莫一米六五的个子,容貌不比娄晓娥逊色,眉眼间自带一段 ** 態度,只是不知此时姻缘落在何处。 他正暗自思量,脚步已隨娄晓娥迈进了店內。 “晓娥,这位同志是?” 陈雪茹眼波在他身上一转,抿嘴笑起来,“生得可真精神,你眼光倒是好!” “雪茹姐可別乱说,” 娄晓娥指尖拂过柜檯上叠放的料子,头也没抬,“就是一位熟识的朋友。” 杨玶只淡淡笑了笑,並不接话。 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若真有缘分自然最好,若无也不必强求。 “我瞧人家待你挺上心,” 陈雪茹手里理著一匹缎子,话里透著熟稔的调侃,“差不多就应了吧?” 第29章 第29章 说罢,她眼梢朝杨玶轻轻一瞟,那目光里藏著些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意味深长。 娄晓娥挑了两块料子递给陈雪茹。 陈雪茹接过布料,转身引她往內室走。 两人之间没再多话,似乎刚才那几句已经说尽了该说的,又或者各自心里都搁著些不便挑明的事。 內室的帘子落下,外间便静了。 杨玶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瞧见桌上摆著一碟桂花糕,拈了一块送进嘴里。 甜腻在舌尖化开,他望著门帘方向,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布料摩挲声和低低的交谈。 不多时,两人掀帘出来。 陈雪茹走到柜檯后拨起算盘,珠子清脆地响了几声。 “两件旗袍,一件三十六,共七十二。 给你抹个零头,收七十,另加十二尺布票。 定金或全款都行。” 杨玶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笑著插话: “老板,再便宜八块凑个整唄?六十听著多吉利。” 陈雪茹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这位同志真会说笑。 我这小门小户的,一件衣裳才赚几个手工钱,哪经得起这样还价。” 她话是对著杨玶说的,目光却轻轻掠过娄晓娥。 娄晓娥垂著眼,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和布票,整整齐齐放在柜面上,声音平静: “就七十吧,麻烦雪茹姐了。” 陈雪茹收下钱票,在帐簿上记了一笔。 杨玶仍靠著椅背,看她低头写字时脖颈弯出的弧度,看她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屋里一时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著转。 不当家不晓得柴米价,那银钱从指缝里溜出去,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成了,整七十,收据这就开给你,三天后再来取罢。” 陈雪茹將钱收进抽屉,嘴里说著。 “雪茹姐,那我先走啦。” 娄晓娥道了別,转身出了铺子。 杨玶也跟著迈出门槛,並没多作停留。 两人便沿著前门大街慢慢踱步。 一路走著,娄晓娥又挑拣了不少零碎物件,末了还向杨玶挪了三十块钱,又借了些日常用的票证,说是回去便写借据。 杨玶自然应允。 娄半城是城里数得著的大东家,他这位千金自小散漫惯了,花起钱来没个拘束,也是常情——日子过顺了,一时哪拧得过来。 不知不觉间,娄晓娥逛得尽兴了,便说要回去。 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布袋,一路拎回小院。 “喏,杨玶,借据给你写好了。” 一进门,娄晓娥就研墨铺纸,刷刷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行。” 杨玶接过来折好收进怀里。 他在屋里坐了片刻,瞧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起身道: “晓娥,我先回了,得空再来看你。” “那……好吧。” 娄晓娥眼里掠过一丝黯淡。 独自待在屋里確实闷得慌,可她又寻不著什么由头留他,只得点点头。 至於回家——父亲的气哪那么容易消?再等上七八天瞧瞧罢。 “你等等,我去给你弄个解闷的玩意儿。” 杨玶瞧出她那点寥落,说罢便抬脚出了门。 不多时,他又折了回来。 杨玶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台老式留声机,附带几张黑胶唱片。 他记得原剧中娄晓娥偏爱这些旧物,碰巧在姚丰泽那儿瞧见了,便顺手带了回来。 娄晓娥见到那台机器时,眼睛亮了起来:“你哪儿来的留声机?” “从姚叔那儿借的,” 杨玶语气轻鬆,“要是闷了,就放点曲子听听。” “杨玶……多谢你。” 娄晓娥声音里带著几分动容。 杨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看得出,娄晓娥的心绪已渐渐向他倾斜。 自然,要一步到位尚不可能。 他陪著她听了一段交响乐,不久便起身告辞。 屋里只剩娄晓娥一人。 唱针沙沙划过纹路,乐声流淌,她坐在那儿听得入了神。 …… “恭喜师傅评上七级钳工!” 杨玶仔细测量过手中刚成形的零件,朝谢全才笑著贺道。 谢全才满脸是压不住的喜气,连声追问:“怎么样?够得上什么水准?” “比我可差远了,” 杨玶半开玩笑,“您这才刚摸到七级下等的边儿,我都到特等了。” 这段日子经杨玶从旁点拨,谢全才的手艺本就稳在了六级特等。 今日经徒弟一激,他索性尝试打磨七级零件,本是抱著练手的心態,不料竟一举成功,虽精度尚有欠缺,但七级钳工的资格终究是拿到了。 而杨玶自己,如今已能做出七级特等水平的工件,只是状態还未完全稳定。 一旦熟练,离八级也就不远了。 “你这小子,存心气我是不是?” 谢全才笑骂,心里却清楚,和这徒弟比,自己確实差了一大截。 “师父,逗您玩儿呢。” 杨玶笑著应道。 话未出口,却见对面的谢全才已是泪流满面。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谢全才声音哽咽,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我原以为,这辈子到六级钳工也就到头了,哪敢想还有摸到七级门槛的这一天……”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泪不轻弹,可此时此景,这个向来硬气的中年汉子却怎么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热流。 那道卡了他將近七年的技术关卡,如同锈死的锁,任他如何钻研请教、甚至忍受车间里那些明里暗里的讥誚,都纹丝不动。 时间久了,心气也慢慢磨平,只当是自己天赋已尽,便也安分守己,做好手头每一件六级工该乾的活计。 可他万万没料到,转机竟来自老友託付给自己的这个年轻徒弟。 是这小子,用那套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精妙入微的手法,替他撬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呜……” 谢全才越想越激动,又用手背去擦眼角。 他手上还沾著先前干活留下的黑灰,几下抹开,顿时在脸上拖出几道滑稽的斑驳印子。 “噗——” 杨玶本欲出言宽慰,一抬眼看见那张仿佛唱戏花脸般的面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臭小子!师父在这儿掉眼泪,你倒乐上了?看我不收拾你!” 谢全才不明所以,见他非但不安慰反而笑得更欢,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好笑。 “师父,您自个儿瞧瞧。” 杨玶转身向旁边一位女工借了面小圆镜,递到他眼前。 “给我镜子干什……哎哟!” 谢全才朝镜中一瞥,先是一愣,隨即也被自己那副尊容逗乐,眼泪还掛著呢,嘴角却已咧开,哭笑声混作一团。 “谢师傅,您这又哭又笑的,唱的是哪一出啊?” 吕水田从厂房另一头踱步过来,刚开口询问,目光落到谢全才那张色彩纷呈的脸上,也禁不住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谢全匆忙转身,避开眾人的视线。 他快步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车间隱约的嘈杂。 目送他离开后,吕主任转向杨玶,嘴角掛著温和的笑意:“你师父这是唱哪一出?怎么把自己抹成个花脸猫?” “刚成了七级工,心里头激动,没留神用沾满油污的手抹了眼泪。” 杨玶简短解释,顺手將谢全才完工的那件零件递过去,“您瞧瞧,就是这件。” 吕水田接过那还带著金属凉意的零件,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面。”手艺是成了,火候还欠些,比你做的粗糲不少。” 他抬眼问,“数据都量过了?” “量过了,在標准线內。” 杨玶把一旁的量尺也递上。 吕水田熟练地卡尺测量,几个关键尺寸一一核对过去,终於点头:“没错,是件合格品。” 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带著感慨,“师徒俩都是七级工……这放在咱们厂里,可是头一遭,往前数多少年也没听说过。” 以前厂里出过几对六级的师徒,人如今还在,但七级的双星,確是前所未有。 这时,谢全才擦净了脸走回来,接口道:“这回能跨过这道坎,全仗著杨玶。 没有他领著、帮著,我这把年纪,怕是再没指望碰上七级的边了。” 杨玶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时,吕水田心头一震。 他原本以为谢全才能晋升七级钳工,全靠过往的沉淀与积累,却万万没想到,背后推动这一切的竟是那个年轻人。 杨玶不仅自己技艺超群,竟还能点拨他人突破瓶颈——这已经超越所谓的天才范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念头迅速在吕水田脑中成形。 “杨玶,” 他语气慎重,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的青年,“你师父这次晋级,当真出自你的指点?” 谢全才在一旁听见,不等徒弟开口便朗声接话:“吕主任,我谢全才做事向来有一说一。 是不是实话,您往后看便知。” “谢师傅別误会,” 吕水田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如果杨玶確实有传授技艺的本事,我打算在车间里成立一个技能提升小组,由他来牵头,专门帮一批人突破现在的工级。” 身为车间主任,他看得更远。 单一个天才改变不了大局,但若能將这份才能转化为培养他人的力量,影响便截然不同——这对整个车间、甚至厂里,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谢全才闻言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杨玶,眼神里透著放手交託的意味。 这事该由徒弟自己决定。 杨玶略一思索,平静答道:“吕主任,我可以试试。 但人数不宜过多,否则兼顾不来——我手头还有七级零件的任务要完成。” “好!那就先定十二个人,你抽空指点就行。” 吕水田眼中闪过振奋之色。 倘若车间里能多几位七级钳工,无论对生產还是对他个人,都大有裨益。 “行。” 杨玶应得乾脆。 带十二个人不算什么难事。 师父谢全才平日也就偶尔提点几句,多数时候自己埋头打磨七级零件。 人多些,无非多费些时辰。 “我这就去办!” 吕水田脚步匆匆,转眼便出了车间。 谢全才望著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过头来。 “十二个,会不会太赶?” “不碍事。” 杨玶笑著摇头。 “当初教您,不也就是喝茶聊天的功夫?” “你这小子,总拿师父打趣!” 谢全才笑骂一句,眼里却带著光。 杨玶也笑。 师徒二人说笑几句,便各自回到工位——今天的定额还没做完。 吕水田动作很快。 不多时,他便捏著一张名单回来。 第30章 第30章 “人我都擬好了,你看看。 若觉得不合適,咱们再调。” 他没自作主张,先递到杨玶手里。 杨玶接过纸,目光扫过。 十二个名字,后头跟著年纪和工级,清一色五六级的钳工,都是三四十岁的熟手,没一个年轻人。 他在其中瞧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是林大海,六级。 自己那一身钳工本事,最初便是从他那儿得来的影子。 另一个叫赵前程,五级。 这人他倒不熟,平日里没什么往来。 “就他们吧。” 杨玶点了点头,把名单递迴去。 吕水田脚步匆匆离去。 谢全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几个五六级的,说起来都得叫我一声师公。” 杨玶无奈地摇摇头,原来这位是高兴自己长了辈分。 他没多话,转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谢全才自个儿乐呵了一阵,也回到工具机前,打算赶完这批六级零件,好去帮杨玶处理那批更精密的七级件。 如今他技艺升了一级,给徒弟搭把手正合適。 另一边,吕水田逐一问过了十二个人的意思。 一听谢全才升了七级,又听说能跟著杨玶学,个个都点了头。 就算技艺上没能立时突破,能和杨玶走近些也是好的。 得了准信,吕水田便著手调整工位,將这十二人安排到杨玶附近的工具机,便於指点。 这只是车间里寻常的位置调动,上千人的场地,人员流动本是常事,並没人特別留意。 眾人埋首於各自的活计,车间里响著规律的机器声响。 不多时,吕水田领著人回来了。 “杨玶,人都调过来了。” “杨师傅!” 林大海和其他人齐声招呼道。 杨玶如今已是七级钳工,按这行里的规矩,叫一声“杨师傅” 自是应当。 他抬眼扫过车间里一张张面孔,微微頷首,声音平缓: “各位先顾著手头的活,晚些我再看你们操作,该调的、该改的,咱们慢慢来。” 眾人齐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回机台前,动作利落,没半句多话。 吕水田在旁瞧著,眼里透出几分讚许,也跟著改了口: “杨师傅,今天劳你费心了。” “应该的。” 杨玶答得简短,转身也往自己工位去。 这一上午几番起伏,好在心神未乱,手里活计並没耽搁。 日头转眼移到了正午,食堂门口渐渐喧闹起来。 杨玶与谢全才並肩往外走,林大海和另外十来个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都是熟识的工友,等级相仿,边走边扯著閒话,在乌泱泱涌向食堂的人流里倒也不显突兀。 排队时,那十几人仍挨在他身后,自成一条小队。 杨玶无奈一笑,摆摆手让他们自在些,別总跟著。 眾人嘴上应著“好、好” ,脚却未动。 他摇摇头,索性隨他们去了。 窗口里打菜的仍是马华。 轮到杨玶时,铁勺一起一落,碗里又是堆得扎实的菜,旁边还搁著两个实墩墩的白面馒头。 这时,一道人影从旁边快步凑近——是贾东旭。 他瞥见杨玶手里满噹噹的碗,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艷羡,可隨即又挺了挺脊背,扬起声音: “杨玶,我可已经考过四级了。 离六级不远啦,你等著瞧,下回考核……我非叫全厂都记住我的名字不可。” 话里透著股压不住的得意,像绷紧的弦。 贺喜的声音响起,杨玶只是略微頷首,脚步却不停,直朝著高玥那头过去。 贾东旭脸上堆满了笑,喜气洋洋地回到了易中海身旁。 “师父您就瞧好吧,” 他嗓门亮堂,“往后我加把劲,早晚评上六级钳工,准保压杨玶一头!” 易中海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方才已得了信儿——杨玶帮著他师父谢全突破了七级,厂里还让吕水田牵头组了个技术提升小组,点名要杨玶带著。 这架势,明摆著杨玶的手艺已经到了七级的门槛。 自己这徒弟想赶上他?怕是得等来世了。 至於那个提升小组,易中海心里並不看好。 谢全能晋升,多半是多年积累一朝迸发,想成批带出人来?杨玶哪有那个本事。 车间里,杨玶照常上工。 赶完当天领的七级零件,他便抽身去指点林大海几个。 头一桩便是纠他们的 ** 病——手势不对、发力彆扭,这些习惯改掉,效率竟肉眼可见地提了一截。 那十二个人起初只是试试,眼下却个个瞪圆了眼,再看杨玶时的神色都不同了。 坏习惯一丟,手上轻快了,心里也跟著活络起来。 升工级的盼头,就这么悄悄冒了芽。 日头西斜,下了班。 杨玶蹬上自行车往前门大街去。 今天他不打算回大院,想去娄晓娥那儿陪陪她。 路过公交站时,却瞥见许富贵和他媳妇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神色慌慌地挤上车,车门一关,那车子便急匆匆开走了。 杨玶握稳车把,眉头微微蹙起。 这夫妻俩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该不会是许大茂出什么事了吧? 杨玶心里琢磨一阵,到底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把念头搁在一边。 横竖回到院里总会知道,眼下多想无益。 今天为了来找娄晓娥,错过了院子里那场热闹,多少有点可惜。 待会儿见了她,或许能討些补偿——他这么想著,脚下自行车蹬得愈快,转眼已到了娄晓娥院门前。 他抬手叩了叩门环。 “来啦——” 里头传出轻快的脚步声。 门一开,娄晓娥见是他,眼睛便弯了起来,嘴角却微微撇著: “怎么才来呀?” 语气里掺著几分嗔怪。 “厂里事多,刚升了组长,得带著十几个学徒练钳工手艺,实在抽不开身。” 杨玶笑著解释,顺手提起车把上掛的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猜猜给你带了什么?” 娄晓娥凑近瞧了瞧,笑意深了:“蜜饯!我前两日还念叨呢……多谢你惦记。” 杨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一动。 这姑娘平日性子爽利,偶尔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態,倒也別有一番可爱。 他推著车进了院子,隨口问道:“姚叔送过饭了么?” “早送来了,在屋里摆著呢,还没动筷——正好,一块儿吃吧。” “成。” 杨 ** 手將门閂落好,跟著进了屋。 桌上已摆开三菜一汤,皆是丰泽园的拿手菜,热气里裹著香气。 他暗想姚叔倒是周到,便也不多客套,拉开椅子坐下,端起了饭碗。 娄晓娥並未落座,她转身走向留声机,轻轻放下唱针。 第五交响曲的旋律隨即在室內流淌开来。 “你也钟爱这支曲子?” 杨玶適时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他自然是知晓的。 正是因著探知娄晓娥偏爱此曲,他才特意寻来了这张唱片。 “是啊,” 娄晓娥微微頷首,眼中泛起光彩,“每当这乐声响起,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这交响曲诞生於作者命运最为晦暗的时期,” 杨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敘说往事的语调,“耳疾已无望治癒,接踵的打击几乎將人击垮。 然而其中,也藏著一份未能圆满的情意……” 他徐徐道来,那些细节是他早已暗自备下的。 娄晓娥听得入了神,仿佛被引入了另一个时空。 “曲中意蕴,倒与掌纹命理有几分相通,” 杨 ** 锋自然一转,伸出手去,“不妨让我瞧瞧你的掌纹,看看是否暗合这曲中的起伏。” 他的指尖触到娄晓娥的手,將其轻轻托起,神色郑重,仿佛真在端详什么玄奥纹路。 口中说的,却是半真半假的虚言。 娄晓娥並未抽回手,只是由他握著,浑然未觉这举止已逾常礼。 “命格是好的,福泽深厚,註定不凡。” 杨玶的目光扫过她掌心交错的细纹,煞有介事地分析,“只是路途难免有些波折顛簸。” 他说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软的掌心,继而將她的手指拢入自己掌中,轻轻握了握,心下暗自比较。 这双手確实温软,是二十出头、养尊处优的女子才有的细腻,与他所熟悉的高玥那略带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杨玶……这是做什么?” 娄晓娥终於觉出些异样,脸颊隱隱发热。 她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肌肤相亲。 “哦,看掌纹,看掌纹。” 杨玶恍然回神般,立刻鬆开了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的掌上,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娄晓娥站在门边,望著杨玶远去的背影,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她静静倚著门框,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才轻轻合上木门。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留声机的唱片还在悠悠转动,唱针划过黑胶的沙沙声填满了空荡的房间。 她走过去,指尖抚过光亮的桃木机身,至少还有这老物件作伴。 杨玶推著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染上薄暮。 前院那棵老槐树下,阎阜贵正背著手,弯著腰端详窗台上两盆绿植,听见车轮声才直起身子转过头。 “三大爷,” 杨玶单脚支地停下车子,“今儿许家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阎阜贵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两步:“许家?没听说啊——出什么事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写满好奇,连鼻樑上的老花镜都往下滑了半截。 杨玶见状不由失笑。 看这反应,院里显然还没人知道许家那一出。 他的目光掠过阎阜贵肩头,落在窗台那两盆青翠的水仙上:“这水仙养得精神。” 阎阜贵几乎是跳著转过身,张开手臂挡在花盆前:“可、可不能打它们主意!我伺候了大半年,就盼著过年开花呢——到时候一定请你来赏花!” 他说话时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生怕杨玶真要伸手似的。 杨玶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没再接话,推著车往后院去。 车轮轧过青砖的声响渐远,阎阜贵才猛地一拍大腿:“哎!杨玶!你刚说许家到底——” 可人影早已穿过月亮门不见了。 他挠挠稀疏的头髮,暗自嘀咕明天非得找街坊打听清楚不可。 后院的天井里晾著几件洗褪色的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杨玶刚支好自行车,西厢房的门帘就“哗啦” 一声掀开,许月玲像只小雀儿似的蹦出来,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 “杨玶哥哥!” 第31章 第31章 杨玶习惯性地伸手进衣兜,摸出两颗包著米纸的奶糖,递到小姑娘摊开的掌心里。 “月玲,拿著。” “谢谢杨玶哥哥!” 许月玲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圆圆的一块,眼睛弯成了月牙。 “怎么这个点才到家?” 杨玶推门进屋时,墙角的座钟刚好敲过九下。 他低头换鞋,含糊应了句:“厂里新成立了个小组,让我牵头。 忙完天都黑了,索性在外头吃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这口气,活像晚归的丈夫在向妻子报备。 他甩甩头,暗自盼著许大茂那傢伙早点成家,好把他妹妹接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姑娘总待在这儿,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杨玶哥,你真辛苦。” 许月玲仰著脸,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前些日子刚评上六级钳工,转眼又当上小组长,在她看来,这位邻居哥哥简直无所不能。 杨玶朝许家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里头静悄悄的。”许叔他们还没回来?” “告诉你个秘密——” 许月玲踮起脚,朝走廊两头张望几下,才压著嗓子说,“你得保证不说出去。” 杨玶点头。 要是许富贵知道自家闺女这么容易“叛变” ,怕是得气笑。 “我哥下乡放电影,跟一个姑娘好上了。” 她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杨玶耳畔,“爸妈赶过去帮他张罗婚事呢。 我哥叮嘱我,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们回姥姥家了。” 原来如此。 杨玶恍然。 难怪那对夫妻走得那么匆忙,连行李都没顾上仔细收拾。 什么“张罗婚事” ——八成是许大茂 ** 病又犯,撩拨了人家姑娘,结果被当场按住,扣在村里逼著认帐。 这小子以前没少干这种事,每回还得意洋洋地在大院里吹嘘。 这下可好,常在河边走,终於湿了鞋。 “他们说哪天回来了么?” 杨玶问。 许月玲摇头。”就留了点钱,让我自己对付几天。” 她说著,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 灯光下,那截细瘦的手腕显得格外伶仃。 许月玲轻轻点了点头。 “这几天就安静待在家里,別四处走动,等你父母回来。 有什么事情隨时来找我,记住了?” 杨玶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啦,杨玶哥哥!” 许月玲脸上绽开笑容,脆生生应道。 杨玶这才推著那辆旧自行车,转身进了屋。 …… 车间里,杨玶那台工具机周围不知不觉聚起了十几號人。 一道道视线都落在他手中那块刚加工完的金属件上,透著掩不住的新奇与探究。 杨玶不慌不忙,拿起量具,对著灯光仔细校验零件的每一个尺寸。 那是枚七级精度的工件,他检查得格外细致。 量完最后一处,他放下工具,还没出声,周围焦急的询问便已涌了上来。 “杨师傅,咋样?” “林师傅这活儿……能过七级不?” 一张张脸都绷著,等他的结论。 “过了。” 杨玶声音平稳,“不过刚摸到七级的下限,还得下功夫练。”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顿时激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今天一早,杨玶就开始指点林大海琢磨七级零件的门道,之后便放手让他试手。 自然,没人知道,他早已將七级钳工的关键手感与经验,悄无声息地渡给了对方。 这么做的缘由,杨玶心里清楚。 车间里的气氛太闷了,总得有人先冒个头,给大家透点亮、添点盼头。 何况林大海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於情於理,都该是第一个迈过这道坎的。 林大海若能稳稳站上七级,往后许多事都会方便得多——至少,替他分担些指导新手的工夫,总是不难的。 “真成了?” “这才几天啊……林师傅这就七级了?杨师傅这手教人的本事,神了!” “让我瞧瞧!我拿卡尺再量一遍!” “別量了,我刚才挨个儿比过,跟图纸上半点不差。”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先前那点焦急,此刻全化成了兴奋与难以置信。 杨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围观的工友们先是一愣,隨即眼里都亮起了光。 谁能想到,杨玶竟有这般本事? 希望重新在眾人心中燃起——原来升级並非遥不可及。 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问道:杨师傅,咱什么时候能跟您学? 杨玶笑了笑:別急。 大家先把各自手上那些 ** 病改掉,到时候我自然会把窍门传给你们。 掌握了方法,就像林师傅那样,衝上七级也不难。 好! 眾人齐声应和,一个个干劲十足地回到工具机前,手里的零件磨得比以往更仔细、更用心。 杨玶指出的那些习惯,他们也开始有意纠正。 看著这场面,杨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番安排,看来没白费。 杨师傅,多谢您指点。 林大海走上前,郑重道谢。 去吧,好好精进你的手艺。 杨玶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林大海重重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手中的动作比以往更专注,也更沉稳。 谢全才这时才放下那块七级工件,脸上满是嘆服:杨玶,你是真行啊。 师傅,要不是您当年手把手地教,哪有今天的我。 要说厉害,还得是您。 杨玶语气诚恳。 你这小子,就知道给我戴高帽!谢全才笑骂了一句,嘴角却掩不住地扬了起来。 好话谁都爱听,哪怕明知是奉承,心里也照样舒坦。 杨玶只是微微含笑,不再多言,转身也回到了自己的工具机前。 车间里,金属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以往更绵密,也更鏗鏘。 隨著厂里七级钳工人数增加,他手头这批零件的进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照这个速度,估计等不到下个月十號,或许一號之前就能全部完工。 此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许富贵和妻子从外面回来了,不仅带著儿子许大茂,身后还跟著个肩宽背厚、体格结实的姑娘。 “哟,许家嫂子,这位姑娘是……?” 三大妈刚从前院洗完白菜回来,迎面就撞见这一行人。 她目光落在许家夫妇和许大茂身后那姑娘身上——瞧那身板,一看就是个能干活、好生养的。 “这是我们家大茂的媳妇,马晓玲。 往后住一个院里,还得请三大妈多照应著点儿。” 许母把马晓玲轻轻往前带了带,笑著介绍道,同时朝马晓玲使了个眼色。 “三大妈好!” 马晓玲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句。 “好,好,放心吧!” 三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她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许大茂,却见他脸色铁青,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娶媳妇本是喜事,他怎么活像被人硬塞了个包袱似的? 话到嘴边,三大妈还是咽了回去,只简单寒暄两句,便端著菜盆往自家屋走去。 “刚才那位是院里三大爷阎阜贵家的,人挺热心。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可以找她,適当地给点儿好处就行,不白让人帮忙。” 许母凑近马晓玲耳边,压低声音嘱咐。 她和丈夫、女儿马上就要搬出这个院子,往后的日子,就得靠许大茂和他这新媳妇自己过了。 一路往里走,许母逢人便停步介绍。 不出半日,许大茂娶了媳妇的消息就像长了腿,在院里头传了个遍。 一同传开的,还有许大茂那张始终没放晴的苦瓜脸。 渐渐地,有人开始嘀咕:这媳妇来得也太突然了些。 前阵子不还听说许富贵两口子是回娘家办事吗?怎么一转眼,就领了个媳妇回来? 日子具体如何,许家人闭口不提,眾人也只能私下议论。 转眼天色已晚。 外出做工的男人们陆续回到院里。 “什么?许大茂结婚了?” “听说那姑娘身板结实,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这小子怎么闷不吭声就把婚结了?” “走,瞧瞧去,看看新媳妇长什么模样!” “同去同去,顺便看看许富贵摆不摆酒——要是摆席,我可得多吃几碗。” 好奇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往后院涌。 许母早已备好了一袋糖,见人来了便笑盈盈地分上几颗。”咱家大茂前儿成的家,请大家沾沾喜气。 酒席就不办了,如今国家提倡节俭不是?” 消息这么一放,有人暗自失望,也有人起鬨要见新娘。 许母催了几声,许大茂才磨磨蹭蹭领著马晓玲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仍掛著那副不情愿的神色,马晓玲倒是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站在眾人面前。 “这姑娘一看就好生养!” “可不是,跟大茂站一块儿还挺登对。” 大伙儿笑著说了几句吉利话。 毕竟是喜日子,谁也不想闹得难看。 “许大茂那小子娶媳妇了?让我瞅瞅!” 傻柱拨开人群钻了出来。 瞧见马晓玲壮实的身形,他噗嗤一笑,转头看向拉著长脸的许大茂。 院里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那许大茂的新媳妇马晓玲,身量高挑结实,往瘦削的许大茂身旁一站,对比確是鲜明。 有人便扯著嗓子,半真半假地嚷开了:“大茂,你这媳妇瞧著多旺相!你可得多顾著点自个儿身子,该补就得补,这往后日子长著呢!” 这话明著是关照,里头藏的揶揄谁都听得出来。 说话的是傻柱,他才不管今儿是许家娶亲的好日子,专拣那不顺耳的下嘴,说马晓玲壮实得能抵两个许大茂,又说许大茂那身子骨看著就虚。 “呵!” 人群里顿时漾开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许大茂听著,脸上那点勉强掛著的喜气倏地黯了下去,嘴唇动了动,竟破天荒地没回嘴,只垂著头,模样有些反常的沉默。 “哪儿窜出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 马晓玲眉毛一拧,声音又亮又脆,直衝著傻柱去了,“满嘴喷粪也不嫌脏!我们许家的事儿,轮得到你个外人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一嗓子像颗冷水溅进了油锅,四下倏地一静。 眾人都有些 ** ,诧异地瞅著这新过门的媳妇,没料到她这般泼辣厉害。 傻柱更是猝不及防,被噎得张著嘴,半晌没回过神,僵在原地。 方才还窸窣嘈杂的院子,此刻静得只剩风声。 许大茂眼见这场面,脸色非但没转晴,反而更阴沉了几分,背过身去。 他爹许富贵和母亲也都没吱声,只默默站著。 第32章 第32章 刚回家的小姑子许月玲更是嚇得往后缩了缩,她路上还觉著这新嫂子说话温言细语的,转眼竟像换了个人。 “咳、咳!” 阎阜贵干咳了两声,打破这僵局。 “家里饭该好了,我先回。” 他边说,边伸手从旁边桌上抓了一把散著的喜糖,也不多言,扭身就挤进人堆里,快步走了。 他本还存著心思,想攛掇许家摆两桌热闹热闹,眼下瞧这新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念头顿时熄了,不如趁早回家,省得惹一身不是。 有他带头,看热闹的街坊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没谁再多停留。 傻柱心里憋著一股窝囊气。 在这院里,除了对杨玶他总討不著好,旁人他几时吃过亏?没成想今日竟被个新进门的女人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想骂回去,可那话又没个由头,抓不著把柄,只得在心里宽慰自己:好男不跟女斗。 这么想著,也耷拉著脑袋,跟著人群走了。 杨玶一直倚在自家门框边瞧著,此时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推著那辆自行车,转身进了屋。 杨玶回到住处,刚巧瞧见许大茂媳妇马晓玲在院里发火。 那女人身板壮实,嗓门洪亮,许大茂在一旁沉著脸,嘴角紧抿,分明是憋著气又不敢发作的模样。 他顿时懂了——素来在院里没吃过亏的许大茂,这回算是撞上了硬茬。 这样凶悍的性子,遇上了哪里还逃得开?往后许大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进了屋,杨玶便生火做起晚饭。 锅才架上,许月玲就悄悄溜了进来,一张小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怯,低声嘟囔道:“杨玶哥,我嫂子刚才可真嚇人……傻柱不过说她两句,她就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杨玶闻言一笑,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便罢,可別让你嫂子听见,不然连你一起训。” “我肯定不敢让她知道!” 许月玲赶忙保证,又朝门外瞟了一眼,像是生怕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 锅里茄子正嗞嗞作响,油香混著酱气飘散出来。 许月玲忍不住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这是什么菜?闻著好香。” “红烧茄子。” 杨玶答道。 他学了厨艺后手艺见长,即便一道家常菜,也能做得滋味诱人。 “杨玶哥真厉害,连做饭都这么香。” 许月玲眼里闪著光,语气里满是佩服。 “要不留下一起吃?” 杨玶隨口问她。 话音未落,许家那边传来许母的唤声:“月玲——回来吃饭了!” “哎,来了!” 许月玲应了一声,又朝杨玶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轻快地跑了出去。 杨玶抬起眼帘,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去吧。” 他说著,手上没停,將锅里最后一块油亮的茄子盛进白瓷盘里。 许月玲脚尖蹭了蹭地面,却没马上转身。 她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一点点消下去,眼眶却悄悄红了。”杨玶哥,” 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以后……我还能来这儿找你么?” “当然能。” 杨玶放下锅铲,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女孩望著他,似乎还想再问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那句哽在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必非得问个明白,心里头亮堂,就够了。 晨光初透时,许家三口静悄悄地离开了院子。 杨玶推门出来洗漱,院子里静得只剩鸟鸣。 许家屋门紧闭,往日这时候该飘出粥米香气的灶间,此刻只有许大茂一个人影,正手忙脚乱地对付著锅灶。 他瞥了一眼,心里便瞭然。 没多说什么,收拾停当,逕自出了门。 车间里依旧瀰漫著机油与金属屑混合的气味。 “杨师傅早!” 林大海和几个工友见他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招呼。 “照旧干自己的,” 杨玶边走边解开袖口,“有问题隨时过来。” 眾人应了声,各自回到工具机前。 鏗鏘的运作声很快填满了偌大的空间。 杨玶走到林大海的工位旁,指尖点了点他图纸上的一处標註。”从今天起,你改领七级件的料子。 手上的功夫,得往细里再磨磨。” “成!” 林大海咧嘴一笑,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算上谢全才,眼下车间里已有三位能揽七级活的钳工。 先前那批压著的精细零件,进度总算能鬆快些了。 三人一道往料库去领材料,路上谢全才偏过头,瞧著林大海笑道:“老林,今儿也凑我们这堆来了?” 吕水田一眼瞧见林大海,顺口问起近况。 谢全才抢著答道:“吕主任,林师傅昨日已正式晋升为七级钳工。” 他神色间透著掩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成就是他亲手栽培的结果。 杨玶只在一旁微微含笑,並未多言。 “当真?” 吕水田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惊喜,视线转向林大海確认。 林大海沉稳点头:“是。” “杨玶啊杨玶,我可太佩服你了!” 吕水田激动得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杨玶。 杨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心底暗吁一口气——还好对方只是拥抱,若再热情些,他可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吕主任,这主要是林大海自己底子厚、积累深,水到渠成罢了,您不必如此激动。” 他连忙解释。 “无论如何,功劳总归是你的!” 吕水田语气坚决,“杨玶你等著,我这就去找杨厂长匯报。 接连两位七级钳工在你指导下突破,这是厂里罕见的大功,非得为你爭取奖励不可。” 杨玶诚恳道谢:“多谢吕主任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吕水田摆摆手,转身便要走。 三人领了七级零件所需的材料,各自回到岗位。 吕水田正欲赶往厂长办公室,却被易中海迎面叫住。 “吕主任!” 易中海扬声喊道。 吕水田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易师傅,有什么事?” 易中海来厂里这么些年,除了那个叫贾东旭的勉强能提一提,手底下就没教出过像样的高等级钳工,如今连个刚升上来的七级工都能压他一头,实在说不过去。 吕水田心里清楚,这人不是没本事,是藏著掖著,甚至暗地里给那些有潜力的老师傅使绊子。 可厂里八级钳工就他一个,多少年来也没人敢真拿他怎样。 如今杨玶来了,局面到底不一样了。 “吕主任,抽调这么多高级工搞提升小组,我看不妥。” 易中海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板,“底下那么多低级工没人带,已经出一堆废件了,厂里损失不小。 再说了,这也不合厂里的老规矩——老人带新人,哪有把生手撂下不管的道理?” 他今早听到风声,林大海又评上了七级。 前有谢全才,后有林大海,再这么下去,他那八级工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 这事不能继续。 吕水田把手里本子一搁,脸沉了下来:“易师傅,生產调度的事,不劳你费心。” “规矩是厂里定的,吕主任。” 易中海不退让,“杨厂长要是知道这么搞,恐怕也不会同意。” “易中海!” 吕水田忽然连名带姓喊了出来,声音压著火,“你要有本事,也给我教出两个七级工,我立马给你也开个小组!要是没这能耐,就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忍得够久了。 如今厂里有了杨玶,用不著再看他一个八级工的脸色。 这人要是再不知进退,就別怪他不讲情面。 易中海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易中海的脸色陡然一沉,没料到吕水田竟有这般胆量,当面顶撞他这个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 “你还想说什么?是不是打算去杨厂长那儿告状?” 吕水田一步不让,声音里压著许久的不满,“巧了,我也正要去找杨厂长。 不如一道去,看看厂长究竟会站在谁那边。” 他將积攒多时的憋屈一股脑倾泻而出。 易中海的面色愈发铁青。 僵持片刻,他终究没再吭声,转身悻悻离去。 不是没动过组建技术小组的念头,可他自忖不善教导,更不愿厂里再多出別的八级钳工——那会动摇他独一无二的地位。 谁都知道,车间里只有一个八级钳工,和同时有好几个,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明里暗里压著那些六七级工。 如今冷不防冒出个杨玶,眼看就要攀上八级,简直成了他心头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呸!” 吕水田盯著易中海远去的背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这才觉得胸中畅快了些。 他整了整衣领,径直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时,人已站在了杨厂长的桌前。 “吕主任?怎么突然过来了?” 杨厂长合上手里的文件,抬头问道。 “厂长,有件大喜事得跟您匯报。” 吕水田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想到自己车间里藏著这么个人物,他就忍不住扬起嘴角,將杨玶如何了得、如何带著师傅和林大海一齐考过七级的事儿,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一遍。 “当真?” 杨厂长听罢,神色里掩不住震惊。 独自考上七级已属难得,竟还能顺手拖带上两人,这在他经手的这些年里,可是头一遭。 “厂长,半点不假!” 吕水田拍著胸脯,语气斩钉截铁。 吕水田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好极了。 你且先去忙手头的事,我这就跟厂里的同志们商议,定要好好嘉奖杨玶。” 杨厂长深知吕水田的秉性,这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更不敢在这种天大的事上糊弄上级——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成。” 吕水田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杨厂长立刻抓起电话,径直拨给了那位最高领导。 他必须第一时间匯报这个喜讯,並请示后续的处置方略。 至於厂里其他干部的意见,既然大领导已有明示,他们自然也无从反对。 **四十六、旗袍** 自行车在院门前停稳。 杨玶抬手,叩响了门板。 “来啦——” 院里传来娄晓娥清亮的回应。 门扉轻启的瞬间,一道身影亭亭立於眼前。 藏青色的旗袍紧贴著身躯,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娄晓娥正值二十三岁的韶华,面容鲜嫩得仿佛未经风霜浸染。 纵是古时传说中的西子,恐怕也难及此刻的惊艷。 杨玶一时竟看得怔住。 他並非没有见识过各色女子,可如此兼具明媚与风韵的,却真是头一遭遇见。 “发什么呆呀,快进来。” 娄晓娥笑著催促。 第33章 第33章 “哎,好。” 杨玶这才回过神,暗暗懊恼自己竟这般失態。 他推车入院,閂好门,隨著她走进屋里。 目光在室內扫了一圈。 陈设布置颇为雅致,只是少了后世那种融融的暖色灯光,否则氛围应当更添几分温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问道: “大妈还没回?” “是呀,早上不是同你说过么,她要七点过后才回来。 你这记性。” 娄晓娥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些许俏皮的疑惑。 “总算等到了!” 杨玶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和娄晓娥两个人。 “等什么?” 娄晓娥抬起眼,有些不解。 “没、没什么。” 杨玶赶紧摇头,顺手理了理衣摆。 “这旗袍腰身还得再收一点,大约半公分就行。 你替我跑一趟,跟雪茹姐说一声,她就明白。” 娄晓娥边说边往屋里走,不多时便换了身日常衣裳出来,手里搭著两件绸缎旗袍。 杨玶瞥见那衣裳,先前的兴致不由得淡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万一莽撞行事,被人扭送到妇联去,那可就难看了。 接过旗袍,他便转身往陈雪茹的铺子去。 雪茹丝绸庄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 “哟,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雪茹正整理著柜面上的料子,抬眼瞧见杨玶,笑著招呼。 “晓娥的旗袍要改腰身,收进去半公分。” 杨玶將衣服递过去。 “行,知道了。” 陈雪茹接过来,利落地检查了一遍衣缝,“你在这儿坐会儿,我拿给师傅改,很快就好。” 杨玶也不客气,在店堂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桌上摆著一碟桂花糕,他拈起一块慢慢吃著。 没过多久,陈雪茹先回来了。 见他在吃点?,便转身取了茶具。 “小男人,给你沏壶茶解解腻。” “那敢情好。” 杨玶笑著应了。 对於陈雪茹叫他“小男人” ,他並不在意——自己才二十出头,年纪確实不大,这么叫倒也贴切。 陈雪茹提著茶壶走近,將一杯热茶推到杨玶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老弟,晓娥那姑娘確实难得,你得好好把握。” 她抿嘴一笑。 杨玶端起茶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雪茹姐,在我看来,你也相当不错。” 他清楚像陈雪茹这样的女子是什么脾性——同她说话大可以毫无拘束,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担心她会传出去。 她从不搅和別人感情,反倒时常帮著周全。 “哟,这是连姐姐都惦记上了?” 陈雪茹眼波微动,掠过一抹讶异,隨即又笑开来。 “正是。” 杨玶啜了一口茶,应得坦然。 “胆子倒不小,就不怕被我吞进肚里?” 陈雪茹只当是句玩笑,並不当真。 “怕只怕你不肯吞。” 杨玶笑著回了一句。 陈雪茹咯咯笑出声来,没再顺著这话往下说。 “雪茹姐,你如今成家了吗?有孩子了没?” 杨玶顺势问起。 先前他一直想多了解陈雪茹的近况,却总没找著合適机会,眼下倒是个好时机。 “还没嫁人呢。 孩子嘛……谁知道有几个?” 陈雪茹眼尾轻挑,半真半假地答道,“怎么,还真对我上了心?” 杨玶有些意外。 若按他印象中那段故事,此时陈雪茹理应有第二任丈夫了才对,可现在她却说尚未婚配。 难道因为自己的到来,这世界已然发生了偏移? 不过,陈雪茹也可能並未说实话。 面对这样的女子,你尽可畅所欲言,哪怕信口开河也无妨;可她也同样擅长真假掺半,有些话听过便罢,若认真计较,反倒落了下风。 陈雪茹见杨玶不作声,又轻声补了一句。 “想做我的人,没那么简单。” 杨玶刚要开口问个究竟,铺子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位中年妇人提著两件叠得齐整的旗袍走进来,笑道: “雪茹,腰身按你说的改好了。” “麻烦您了,工钱晚些一併结。” 陈雪茹接过衣裳,指尖细细抚过缝线,查验无误,才转身递给杨玶。 “喏,给你家那位带去吧。” “成,先走了。” 杨玶接过包裹,没再多话,径直出了店门。 陈雪茹倚在柜边,望著那道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纪不大,心思倒野……还想两头都占著。” 回到娄晓娥住处时,姚丰泽差人送来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杨玶安静用完饭,陪娄晓娥说了会儿话,又听了片刻唱片机里流转的旋律,便起身告辞。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没能再见她穿上旗袍的模样。 但他心里清楚,往后总有机会的。 日头稍斜,杨玶已回到四合院门前。 刚迈进前院,就撞见阎阜贵揣著手站在墙角,压著嗓子凑过来。 “你是没瞧见,许大茂那新娶的媳妇可真厉害——如今许大茂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洗衣烧饭全归他干。” 杨玶看著这老头一脸津津有味的模样,不禁失笑。 “感情这样也好,许大茂往后也该收收心,少在外头生事了。” “可不是嘛!” 阎阜贵连连点头,“他安分了,院里也清净,咱们这儿的名声总算能保住了。” 话里话外,显然许大茂那些旧事,早就成了大院心照不宣的秘密。 阎阜贵眼神陡然一亮,仿佛被什么点醒了,压低声音追问: “杨玶,你说……许大茂这媳妇,该不会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不得不匆忙娶进门的吧?” 杨玶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装出讶异的样子看向对方。 这精瘦老头竟能把许大茂的底细猜得 ** 不离,倒是有几分机灵。 “不至於吧,” 他含糊地应道,“那几天许富贵两口子不是回娘家去了么?兴许就是在那边给儿子相看的亲事。” 他故意把话说得模稜两可,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神情。 “不对,” 阎阜贵连连摇头,思路越来越清晰,“许大茂那阵子下乡放电影,本该回家的日子却没见人影。 紧接著许富贵夫妇就急匆匆出了门,说是回娘家——这分明是临时找的託词,家里肯定出了什么变故。” “估计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玶仍是摇头否认。 这事可不是从他嘴里传出去的,全是阎阜贵自己琢磨出来的。 往后许大茂要是追究起来,也怪不到他头上。 “准是这样,没错!” 阎阜贵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转身就往屋里走,急著要跟自家媳妇分享,“孩儿他娘,我可打听著一桩新鲜事儿……” 杨玶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失笑。 这阎阜贵不仅自己爱打听閒话,还得拉上一家老小共同琢磨。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寻常:这年头日子平淡,少有热闹可瞧,左邻右舍之间聊些家长里短、传言秘闻,也算是消磨时光的一点趣事。 *** 杨玶慢步踱回后院。 抬眼就看见许大茂正弓著身子在晾衣服,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浅笑。 从前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 ** 的主儿,如今倒好,样样都得自己动手,还得小心伺候家里那位脾气泼辣的媳妇。 还是娄晓娥和高玥那样的女子更可心些,待人温柔体贴。 高玥尤其勤快懂事,总会主动帮著收拾打理,是个贤惠体贴的;娄晓娥嘛,多少还留著些大 ** 的作派,尚未完全適应寻常人家的日子——不过也无妨,往后慢慢相处,总能教她懂得如何体贴人。 他正这么想著,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中院刘家那扇半掩的窗户,隱约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商议声,似乎又在盘算著什么。 许大茂没搭理杨玶,端著木盆转身就往屋里走。 “大茂,那谁啊?妈之前可没提过咱们院里有这號人。” 马晓玲从里屋掀帘出来,一眼就瞥见了推著崭新自行车的杨玶——人长得精神,车也亮鋥鋥的,不由多问了一句。 许大茂本不想接话,可在自家媳妇的眼神底下,他到底没敢硬扛。 “杨玶,住后院儿的,六级钳工,一个月挣六十二块五。” 他闷声撂下几句,算是交代。 “哟,怪不得呢,崭新一辆车!” 马晓玲听著,眼里亮了亮。 她望著杨玶走远的背影,目光竟一时没挪开。 “厂里还给他安了个组长当,手底下管著十好几个五六级的工友。” 许大茂说著,心里酸溜溜的。 他不是不眼热,可自己没那本事,再羡慕也只能干看著。 “早知道……当初要是没嫁你,我说不定就跟杨玶处上了。” 马晓玲轻声嘆了一句,话里透著惋惜。 许大茂一听,脸霎时沉了下来。 这婆娘该不会动什么歪心思吧? 他心头火起,压著嗓子警告:“马晓玲,你敢在外头乱来,別怪我翻脸!” 別的他能忍,这事儿关乎男人脸面,他绝不肯退半步。 “怎么,许大茂,几天没收拾你,又骨头痒了是吧?” 马晓玲眉毛一挑,半点不虚。 他要硬碰硬,她就比他更硬。 “没、没……我哪敢啊!” 许大茂见她一副要动手的架势,顿时缩了脖子,摆著手直往后退——刚才那点硬气,眨眼就泄了个乾净。 这一幕,渐渐走远的杨玶並未看见。 杨玶自顾推车进了屋,正准备打水洗漱,外头忽然传来刘海中粗哑的喊声。 “杨玶!” 他脚步一顿,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掛钟——快八点了。 这老东西这时候找来,准没好事。 门一开,刘海中带著三个儿子堵在门口,黑压压一片,架势像是来抄家。 “有事?” 杨玶倚著门框,没让路,也没喊那声“二大爷” 。 刘海中脸色一沉,腮帮子绷得死紧,却硬是挤进屋,一屁股坐在堂屋八仙桌的主位上。 三个儿子跟著拥进来,各占一方,把桌子围得严严实实,倒像这屋子姓刘。 杨玶轻嗤一声,抱臂靠在门边,看他们演。 “我大儿子要成家,屋子不够。” 刘海中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拍在桌上,“你这正房让出来,明天就搬去偏屋。 第34章 第34章 这钱,算补贴。” 话说得像吩咐,不像商量。 “我要是说不呢?” 杨玶声音不高,却扎得人耳根子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不?” 刘光齐腾地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杨玶鼻尖。 “就是!” 旁边老三刘光天跟著帮腔,“我们刘家肯住你这破屋是抬举你,別给脸不要脸!” 夜幕低垂,院里的灯火早已一盏盏熄灭。 刘海中揣著手站在阴影里,眼角的皱纹堆出篤定的纹路。 他身后,两个儿子像两堵墙似的立著,胳膊上的腱子肉在昏暗里绷出硬实的轮廓。 “你再琢磨琢磨,” 刘海中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咱们刘家待人向来厚道,可要是有人不识抬举……” 话没说完,尾音已经咬在了牙缝里。 刘光天和刘光福应声往前踏了半步,鞋底擦过砖石,沙沙的响。 他们晌午就盘算好了——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横竖这杨玶向来是个闷葫芦,嚇一嚇,准保服软。 屋里没点灯。 刘海中心里其实揣著另一本帐:大儿子婚期迫在眉睫,院里院外能想的辙都想遍了。 钱凑不齐,时辰却不等人。 这才把主意打到西头那间空屋上。 他眯眼打量站在对面的年轻人——还是那副瘦削身板,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夜色正好,院里人都睡熟了,等事情落定,谁还能从他手里把房子抠出去?连说辞他都备好了:白纸黑字买的,钱货两清。 “我不答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杨玶的声音却 ** 稳稳地划破了夜色。 刘海中的脸霎时沉了下去。”敬酒不吃——” 他朝儿子们使了个眼色。 三条黑影顿时扑了上去,拳风裹著潮湿的夜气。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哐当” 洞开,十几个人呼啦啦涌进院子,脚步声、劝架声、 拔高的惊呼声炸成一团: “別动手!都是一个院的乡亲!” “打不得!打了还怎么讲团结!” 火把的光乱晃著,把扭打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皮上,跳得像一场仓促的皮影戏。 夜色深沉,四合院里却骤然炸开了锅。 拳脚与 ** 的闷响混杂著压抑的痛呼,在狭小的后院里搅成一片。 刘家那三个小子——光齐、光天、光福,早被人群淹没了,只看见几只胳膊几条腿在攒动的人影间偶尔蹬踹出来,接著便是一声更悽厉的哀嚎。 下手的人听著嘴里还劝著“別打了、別打了” ,可那拳头落下去的势头,半分也没见缓。 早在那父子四人气势汹汹往后院来的时候,暗处就有人瞧见了。 不过一个眼色,几道黑影便悄没声息地聚拢过来,只等屋里那点动静成了引信,便一股脑全涌了进去。 刘海中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睁睁看著自家最出息的大儿子——那可是全家唯一指望上的高中生——被人潮卷进去,心疼得肝儿颤。 他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嘴里胡乱嚷著“別打光齐!冲我来!” ,便一头扎进了那团混战里。 这一进去,更是捅了马蜂窝。 围著的眾人眼里寒光一闪,拳风脚影立时分了些过来,招呼在他身上。 一时间,叫骂声、劝架声、还有刘海中自己变了调的惨嚎搅在一块儿: “二大爷,您怎么还动手哪!” “二大爷……哎哟!別、別打!” 不知情的,远远听著倒像是他刘海中在逞凶,实则他早被揍得只剩了抱头鼠窜、嗷嗷痛呼的份儿。 杨玶静静倚在门框边,冷眼瞧著这场闹剧。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神色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刘家人今日横著进来,便该想到或许得横著出去。 既然选了用拳头开道,便怨不得旁人的拳头更硬、更沉。 “来人啊——出人命啦——!” “快来人哪!打人啦——!” 悽厉的女声猛地划破夜空,二大妈连滚带爬地从自家屋里扑出来,一见丈夫和三个儿子被十数条汉子围在当中踢打,魂儿都快嚇飞了,只扯著嗓子没命地喊。 这一喊,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院彻底醒了。 各屋的灯次第亮起,门轴吱呀作响,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潮水般涌向后院。 不过片刻,后院已挤得满满当当。 易中海、阎阜贵站在前头,后头跟著揉著眼睛的傻柱、踮脚张望的许大茂,还有黑压压一片披著外衣、神色各异的邻里。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院子当中——刘家父子四个瘫在地上,蜷缩著, ** 著,模样好不狼狈。 易中海皱了皱眉,往前踱了一步,沉声问那瘫坐在一旁、满脸是泪的二大妈: “刘家屋里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大妈抽噎得说不出整话,只指著地上那几团身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刚走到前院,就看见他们正围著我的丈夫和孩子动手。 至於別的,我真不清楚。 一大爷,您得给我们主持公道,不能纵容这些人无法无天。 刘家人为何而来,她心里再明白不过,可她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毕竟理亏的是刘家。 易中海拧紧眉头,视线转向马大锤那一伙人:“马大锤,你们怎么和二大爷动起手来了?” “我原本在后院溜达,撞见二大爷带著人正对杨玶拳脚相加。 为了咱们院里的和睦,我赶忙上前劝架,谁想到刘光福转头就朝我挥拳头。 我也没忍著,自然还了手。” 马大锤答道。 “其他人呢?” 易中海听见“为了院里和睦” 这几个字,太阳穴就隱隱发胀。 他此刻后悔极了当初用这个由头召集大伙,往后再不提这茬了。 “我们跟大锤情形差不多。” “就是,哪有拉架的人也跟著挨打的?刘家未免太霸道了。” “哼,下回再让我碰上,非得让刘家人长长记性。” 眾人七嘴八舌地发泄不满,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摩拳擦掌,似乎还想衝上去补几拳。 “要我说,这纯属自找的。 要是我去拉架还敢对我动手,我非揍得他祖宗都认不出来不可。” 傻柱听见动静,扯著嗓门附和。 “没错!” 阎解成几人也连连点头。 二大妈听见这些话,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易中海目光移向杨玶:“杨玶,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海中想要我那间屋子,我没答应,他就让儿子们来打我。 正巧被马大锤他们瞧见了。” 杨玶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明。 易中海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刘海中这擅自对杨玶房子伸手的举动,全然没经过他这位一大爷的首肯,易中海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了。 “这事儿老刘確实不占理,” 阎阜贵当即接话道,“房子给不给,讲究的是两厢情愿,哪有这样硬来的?挨了打,也只能说是自找的。” “说得对!” 眾人自然是一片附和之声。 二大妈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看著地上还在 ** 的丈夫和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懊悔——早知如此,怎么也该劝住他们別动这念头。 刘海中父子几个,实在是疼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跟马大锤他们理论,否则早就跳起来了。 当然,他们更怕再挨一顿拳头,索性瘫在地上装起死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伙儿都清楚了,” 易中海沉声道,“老刘他们也算吃了教训,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往后谁再敢这么胡来,一律从严处置!” 说罢,他便想挥手让眾人散去。 毕竟刘家父子都没吱声反驳,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 “一大爷,我不同意。” 杨玶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到他身上,个个面露不解。 “刘家父子四人把我打成重伤,” 杨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赔我一百块钱医药费。 要是赔不出,我只好上街道办找王主任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静了。 眾人看看地上横著的刘家父子,又瞧瞧好端端站著的杨玶,一时竟辨不出究竟是谁伤得更重。 连刘海中几人的 ** 声也戛然而止。 “赔!我们赔!” 二大妈慌忙抢道,“別去街道办……千万別去!” 刘海中心中念头刚起,正要开口,就被自家媳妇的话堵了回去。 他在暗地里啐了一声“败家玩意儿” ,索性依旧躺著,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二大妈便急匆匆跑回家,取来一百块钱,赔给了杨玶。 杨玶接过那叠钞票,高高举起,朝四周亮了亮。 “各位邻里都瞧清楚了,这钱是刘家动手打伤我之后给的赔偿,劳烦大家替我做个见证!” 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传得老远。 “杨玶你放心,我们都能证明!” “对,我们都看见了!” “刘家下手那么狠,简直没人性,赔一千都算少的!” “就是,太不讲情理了。” “你放心,就算街道办的人来了,我们也照样给你作证。” 围观的眾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著,一句接一句。 易中海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著杨玶好端端站那儿,精神十足,怎么也看不出刘家究竟哪里“没人性” 。 而地上躺著的刘海中父子几个,个个鼻青脸肿,倒是快被这些话气得背过气去。 “多谢各位乡亲!” 杨玶抱了抱拳,朝四周致意。 “行了,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 易中海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罚不了杨玶,整治刘海中又没意思,不如就此翻篇。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马大锤带著的十几號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们几个,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 杨玶陡然喝道。 “好、好!” 刘光福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溜了——被那十几道目光盯著,他后背一阵发凉。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刘光齐和刘光天兄弟俩前一后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等我……拉我一把!” 刘海中在身后喊,声音有些发颤。 但两个儿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仿佛根本没听见。 只有二大妈迟疑了一下,弯腰將他搀起来,两人也匆匆往外走——马大锤那十几號人还在一旁冷眼看著,刘海中身上疼得厉害,却不敢多留,生怕再挨拳头。 马大锤一行人这才动了,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前院,转眼就空了。 杨玶掩上门,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桌子挪回原处。 第35章 第35章 四下安静下来,他打了盆水洗漱,便熄灯歇下。 …… 第二天一早,杨玶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槽边刷牙,正碰见马晓玲从对面屋里出来。 她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杨玶皱了皱眉,没搭话,自顾自往中院走。 “杨玶,” 马晓玲却跟了上来,一边接水一边说,“昨儿个你可真行,把刘家那爷几个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可不能乱讲,” 杨玶含著牙刷,声音有点含糊,“是他们动手打我,我没还手,受了伤才拿的赔偿。” “是是是,我说错了,” 马晓玲笑著凑近些,“可一百块钱呢,你真有本事。” 杨玶觉得这话味儿不对,抬眼瞥了她一眼。 马晓玲正扭著身子,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她本就生得高大粗壮,这姿態让她看起来格外彆扭。 杨玶心里一咯噔,三下两下漱了口,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抹了油。 …… 到了轧钢厂一车间,刚踏进门,就有人喊:“杨师傅!” 杨玶踏进车间时,四周的工人们纷纷抬头致意,那场面儼然是迎接一位技术上的领头人。 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杨师傅来了!” 林大海和赵前程几人也跟著招呼。 杨玶视线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这段时间里,林大海已在他点拨下升为七级钳工,赵前程也迈入了六级。 这两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突破等级不算太难;即便遇到瓶颈,他也有办法通过共享经验来助力。 但接下来的任务就不那么简单了。 车间里其他工人並非他的嫡系,提升起来需要更多耐心与技巧。 “苏桂,” 杨玶停下脚步,朝一个年轻些的工人看去,“今天你来试试六级工件。” 苏桂原本正在整理工具,闻声眼睛一亮,当即应道:“是!”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夹杂著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谁都清楚,杨玶此前指点过的两个人,都稳稳升了一级。 如今第三个机会落在苏桂头上,旁人只能眼巴巴看著。 “都沉住气,” 杨玶声音不高,却让车间里安静下来,“照我之前教的方法继续练。 功夫到了,自然会让你们接触更难的零件。” 眾人齐声应下,虽有些失望,却也服气。 “苏桂,上工具机,” 杨玶朝工作檯示意,“其他人可以在旁边看。” 这话一出,原本散在各处的工人纷纷围拢过来,连一向埋头干活的谢全才也摘下手套凑近。 每次观摩杨玶现场指导,他们总能悟到些新东西,这比独 ** 索效率高得多。 苏桂整理好手中的材料和图纸,在工具机前坐下。 没过多久,他默默开始动手,並未等待杨玶发出指令。 这是杨玶先前交代的:自觉准备就绪便可操作,若有差错,他会隨时指点。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专注地落在苏桂的动作上。 见导师未作声,苏桂心神渐稳,手下操作也愈发流畅。 不久,一枚零件在他手中逐渐成形。 他將零件递向杨玶时,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很好。” 还未接手,杨玶已在心底认可——这零件已达到六级下等水准。 苏桂確实已具备六级钳工的能力。 他接过零件稍作测量,隨即抬头宣布: “符合標准,属於六级下等零件。 恭喜你,苏桂,正式成为六级钳工。” 对於苏桂能一次成功,杨玶也感到几分意外;他本已做好材料报废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竟顺利完成了。 “太好了!” 苏桂顿时情绪高涨,几乎从工具机边跃起身来。 周围眾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谁不盼望自己的工级也能早日提升? “不过,有几处细节处理尚可改进。 接下来你要重点磨练这几项技术。” 杨玶开始逐一讲解。 苏桂立即敛起兴奋,凑近细听。 这关乎他今后的道路,甚至影响能否迈向七级钳工的门槛。 旁观的工友们也悄然围拢,凝神聆听。 这是传授中最珍贵的部分,许多人正是为此而来。 杨玶將问题逐一剖析清楚。 “就这些要点,回去后好好练习。 老陈你们几个也是,类似问题在你们手上也常见,及早纠正,才有机会触及七级的门槛。” 杨玶点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明白了,杨师傅!” 眾人齐声应下。 这段时间共事下来,他们对杨玶早已心服口服。 如今杨玶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哪怕是跳进粪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去忙吧。” 杨玶瞥见吕水田朝这边走来,便朝眾人摆了摆手。 大伙儿立刻快步回到各自的机台前。 “吕主任!” 他朝著走近的吕水田招呼道。 “杨师傅,正忙著?” 吕水田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啊,刚才苏桂评上了六级钳工,我叮嘱他把手艺再磨扎实些,儘快在六级岗位上站稳。” 杨玶语气平淡。 “太好了!” 吕水田表现得比苏桂本人还要兴奋。 前些天刚听说赵前程升了六级钳工,眼下又多了个苏桂,他简直喜出望外,仿佛已经看见高级钳工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激动之下,张开手臂就要给杨玶一个拥抱。 “吕主任,別激动!” 杨玶后退半步,警觉地看著吕水田——他早就防著这一手了。 要是对方是个漂亮姑娘,他或许还能勉强吃个亏,可眼前是个中年男人,那还是免了。 “呵呵。” 吕水田轻笑了两声。 他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岗位,却被杨玶叫住了。 “吕主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杨玶开口提醒。 “噢,对对,差点忘了——杨厂长请你中午到招待室吃饭,和你师傅一块儿去,可別忘了。” 吕水田猛地一拍额头。 刚才光顾著高兴,竟把那件要紧事拋在了脑后。 “行。” 杨玶应了一声。 他记起吕水田早前提过,要找杨厂长討个奖赏,这回叫他去,多半便是为了这个。 “你先忙著,我过会儿再来寻你。” 吕水田说完便转身走了。 杨玶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手里的活计。 日头渐渐爬高。 一晃就到了晌午。 吕水田果然准时来了,站在杨玶跟前说道: “杨师傅,谢师傅,走,咱们吃饭去!” “好。” 杨玶与谢全才齐声应了。 这事杨玶方才已同师傅打过招呼。 “杨师傅,我这可是又沾了你的光,能再去招待室吃上一回。” 吕水田笑呵呵地说。 “杨师傅,我也跟著沾光了。” 谢全才连忙接话。 “吕主任,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杨玶客气道。 倒是谢全才,悄悄递了个“师傅,您就別见外了” 的眼神,仿佛自己是个外人似的。 不多时,三人便踏进了小食堂的招待间。 这地方他们都不是头一回来,熟门熟路。 屋里已有三人在等候:一位是杨厂长,一位是李承德,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人。 吕水田和谢全才都不认得这中年人。 杨玶却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位大领导,曾经帮过傻柱的那位,也是前些日子从他这儿买鱼的那位。 “杨玶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大领导含笑招呼道。 杨厂长与李承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未曾预料的愕然——这个杨玶,竟与大领导相识。 “您来了。” 杨玶迎上前去,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平稳。 一旁的吕水田和谢全才却怔在了原地。 那位常常听闻、却从未得见的人物,此刻竟真切地出现在眼前,让他们一时有些恍惚。 很快,眾人被招呼落座。 杨玶自然地坐下,即便面对的是大领导,他神色依旧淡然,未见丝毫波澜。 “好、好。” 吕水田和谢全才却略显侷促,两人几乎同时挪动椅子,磕碰了一下才慌忙坐稳。 生平头一回面对这样的人物,不免手足无措。 大领导微微笑了笑,示意可以传菜了。 李承德立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向候著的何雨柱打了个手势,隨即折返。 不多时,马华和胖子便端著热气腾腾的菜餚鱼贯而入。 因著今日的场合特殊,杨厂长早有过叮嘱,后厨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两个学徒也就没被安排到前头去打菜。 “领导,请动筷吧。” 杨厂长笑著招呼。 大领导点了点头,环视席间。 “都请,一起用。” 说罢,他先拿起了筷子——若他不先动,这一桌人恐怕谁也不好意思先伸手。 席间渐渐响起碗筷轻碰的声音。 “杨玶啊,听说你这回又办了件漂亮事。” 片刻,大领导放下筷子,含笑举起了酒杯。 “这第一杯,我得敬你。” 此次前来,正是听杨厂长提起了杨玶的事跡——接连几位高级钳工经他指导获得晋升,这般教学能力著实不凡,对轧钢厂的整体发展有著不小的助益。 “我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师傅的悉心教导和厂里的培养。” 杨玶举杯,语气谦逊。 这份功劳他並未揽在自己身上。 面对位高权重者,保持谦逊总是有益无害。 “好!沉著稳重,胜不骄败不馁,年轻人正该有这样的气度。” 领导含笑讚许。 从杨玶进门时那不慌不忙的神態,他便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青年已是十分欣赏。 “多谢领导夸奖。” 杨玶笑著应道。 领导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品著,开口道:“这厨子的川菜手艺难得,我平常也少有机会尝到。 你们都多吃些,別糟蹋了好菜。” “领导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厨子上您家里做几顿去。” 杨厂长接过话头。 “不成,为我一个人,太耗费资源了。” 领导虽有些心动,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觉得这样安排总不太妥当。 这时杨玶心中一动,插话道:“领导,我倒是认得一位厨子,手艺也不错,同样是厂里的,还是个帮厨。 让他去给您做菜,便不算什么负担。” “哦?是哪位?” 李承德立刻问道。 杨厂长也露出疑惑神色。 厂里小灶向来是傻柱最拿手,旁人比不过他,招待餐才一直交给他办。 “何雨柱的徒弟马华,就是做这桌菜的师傅带的那个帮厨。 第36章 第36章 他手艺我偶然尝过一次,很是不错——刚才端菜走在最前头,高高瘦瘦的那个便是。” 杨玶径直將马华推了出来。 李承德与杨厂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著迟疑。 “名师手下无弱兵,既然是那位师傅的徒弟,想来功夫不会浅。” 坐在主位上的长者微微頷首,低声自语。 “杨玶,你这话当真?” 李承德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 他清楚马华的底细——连最基础的炊事员等级都没考过,小灶功夫能好到哪儿去?用这么个人来应付上面的贵客,杨玶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杨厂长此刻也蹙紧了眉头,面色凝重。 “杨厂长,李主任,我说的是真是假,让马华上手一试便知。 给领导办事,我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杨玶语气平稳地答道。 他当然明白这两位的顾虑。 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就是让马华亲手亮一亮本事。 “成,那就叫马华试试。 要是真行,往后安排他到领导家里掌勺也不是不行。” 李承德立刻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无疑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即便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副厂长的门槛,在大领导跟前多露露脸总没坏处,只会让他的路走得更顺。 杨玶看著李承德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回顺水推舟,让马华提早搭上这条线,日后能行多少方便,他心里自然有数。 后厨里正忙得烟气蒸腾。 傻柱在灶前挥汗如雨,锅铲翻飞间火光四溅。 马华和胖子两人守在一旁,等著接手后续的活计。 李承德大步走进来,径直开口: “马华,剩下的几道菜,你来做给领导尝尝。 傻柱,你这道出锅后就交给马华。” “好嘞主任,我弄完就让马华端上去。” 傻柱头也没回,响亮地应了一声。 “不,我是说剩下的菜全让马华来做。” 李承德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傻柱呆住了。 他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油星子溅到手背上都忘了躲。 马华?李主任刚才说的是马华? 愣完两秒,他噗嗤一声乐了,肩膀抖得厉害,连带著肚子上的围裙也跟著颤。”哎哟我的李主任,” 他拖长了调子,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泪,“您可真会逗闷子。 让那小子掌勺?行啊,待会儿客人掀了桌子骂了娘,您可別找我。 我丑话可得说前头。” 不是他心狠。 马华跟著他这些日子,除了切墩儿就是削皮,锅把儿都没正经摸过几回。 那小子肚子里有几两香油,他傻柱门儿清。 这节骨眼上推马华上去,不是现眼是什么?他得把自己摘乾净,师徒?这会儿顾不上嘍。 李承德没笑。 他只是又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事儿成了坏了,他担不著大干系,火终究是烧不到他脚背上。 至於杨玶那边……他眼皮垂了垂,没再往下想。 “得嘞!” 傻柱把铲子往旁边空锅里一扔,哐当一声。 那盘刚下了油,正滋啦作响的半生茄子,他瞧也不瞧了。 两胳膊往胸前一抱,他就戳在那儿,歪著头,嘴角咧著,一副等著瞧大戏的架势。 旁边顛勺的胖子也慢下了动作,斜眼瞅著,脸上掛著那种等著看人摔个大马趴的、憋著坏的笑。 马华没看他们。 他走过去,步子很稳。 接过那口还热著的锅,手腕一翻,锅里的茄子便听话地腾起、落下,油光裹著酱色,均匀得惊人。 他动作流畅得不像生手,倒像在这灶台边站了半辈子的老师傅。 火候、下料、顛勺的节奏,分寸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一盘油亮喷香的红烧茄子出了锅。 他没停,目光扫过备好的料——五花肉片、青蒜、豆豉——心里立刻有了数。 回锅肉。 火重新舔上锅底,他手腕运劲,肉片滑入热油,刺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开。 翻炒,调味,勾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滯涩。 那架势,沉稳老练得让旁边看著的人都忘了呼吸。 傻柱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冻住了。 他先是觉得滑稽,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掂锅的力道,这下料的时机,这对火候近乎本能的掌控……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手艺,这气派,哪里像个学徒?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甚至……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惊。 胖子也张大了嘴,手里忘了加柴,火苗都弱了下去。 他看著马华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头那股一直压著的、酸溜溜的火苗,噌地一下窜上了顶梁骨。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发红,直勾勾地瞪著傻柱,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傅!你什么时候……偷偷教了他这个?!” 那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怨愤和不甘。 “教什么教,有这閒功夫,我早去车间找姑娘说话了。” 傻柱想也没想就扔出这么一句。 胖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虽说早知道傻柱会这么答,可真听见这话从嘴里蹦出来,心里还是像被钝刀子刮过似的,闷闷地疼。 一旁的李承德瞧见这情形,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马华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至少没在大领导跟前捅娄子。 “上菜!” 马华將刚出锅的回锅肉往盘里一扣,扬声喊道。 “来了!” 胖子几乎是抢著应声。 就在刚才傻柱那话出口的瞬间,他几乎觉得这条路彻底断了,可眼见马华露了这一手,心底那簇火苗又悄悄烧了起来。 可他还没迈步,就撞上傻柱横过来的眼神,那目光又冷又硬,像冰锥子似的扎得他脚下一顿,没敢再动。 “我来。” 李承德挽起袖子就往前走了两步。 刚才那番动静他全看在眼里,这节骨眼上,绝不能让傻柱或胖子在菜上动什么手脚。 “主任,让我来!” 傻柱脸色一变,急忙凑上去——哪有让顶头上司亲自端盘子的道理。 “不必。” 李承德语气淡得很,手却没停,稳稳托起两盘菜就往招待室走去。 “怎么样?” 杨厂长见他进门,立刻迎上来低声问。 “菜齐了,红烧茄子,回锅肉——回锅肉是马华炒的。” 李承德一边摆盘一边介绍。 杨厂长长长舒了口气。 桌旁的大领导已经拿起筷子,先夹了片回锅肉送进嘴里。 “嗯,不错,” 他细细嚼了两下,眼里露出笑意,“这味道和他师傅比,也差不到哪儿去。” “太好了!” 杨厂长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 “真没想到,咱们厂里还藏著这样一位掌勺的能人。 要不是小杨提了这一嘴,我怕是至今都蒙在鼓里呢。” “厂长您过奖了,我也是凑巧听说了领导好这一口,这才顺水推舟举荐了一下。” 杨玶神色平静地接话,嘴角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当然清楚马华的能耐,那手绝活旁人或许不知底细,他却心知肚明。 一旁的李承德也跟著笑起来,见领导高兴,他自然也觉得面上有光。 “话说回来,桌上这盘红烧茄子……不是出自马师傅之手么?” 大领导夹了一筷子,忽然抬眼问道。 “这个……倒也不能全算。” 李承德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含糊地应了一句。 “哦?这话怎么说?” 大领导放下筷子,露出询问的神色。 “其实是这么回事。” 李承德见状,便將何雨柱临时摆挑子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何雨柱不是马华的师父么?” 大领导听完,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遇事便撒手不管,这哪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领导您有所不知,何雨柱向来把手艺捂得严实,压根没正经教过两个徒弟。 马华这身本事,是另拜了高人学来的。” 杨玶在一旁轻声补充,將其中缘由细细说明。 大领导听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一向厌恶这种藏私的行径。 倘若人人都把本事掖著藏著,不肯传之后辈,那人才从何而来?国家建设又靠谁推进? 正因如此,他才对杨玶格外看重。 这年轻人自己闯过了七级钳工的门槛不说,还一手带出了两个同样出色的七级工。 这样的人才,確实值得好好珍惜。 “东坡肘子来嘍——” 正说著,马华端著最后一道菜掀帘而入,热气腾腾的瓷盘稳稳落在桌心。 “领导,这位就是马华。” 杨玶顺势向在座眾人引荐起来。 大领导打量著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马华,眼中浮现讚许之色:“马华同志,你年纪虽轻,手艺却已这样扎实,实在难得。 日后若有什么接待宴请,不妨常来帮厨。”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杨玶,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见这样有才干的年轻人一个个冒出头来,投身於国家建设的行列,正是他最乐见的情形。 马 ** 言,又惊又喜,连忙应声道:“是,大领导!” “来,给马华斟满一杯。” 大领导吩咐道。 李承德立刻起身,为马华倒上一杯酒。 马华握著酒杯,手心微微发汗。 这般场面,他確是头一回经歷。 “不必紧张。” 大领导语调宽厚,“年轻人就该有胆气,遇到什么阵仗都不必怯场。” 说罢,他將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华下意识望了杨玶一眼,见对方微微頷首,神情从容,便也定下心神,仰头干尽了杯中酒。 “好,很快便稳住了。” 大领导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转向席间眾人,“咱们继续动筷吧,我可要好好品品这东坡肘子的滋味。” 杨厂长等人笑著附和,席间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马华见状,悄悄退回了后厨。 …… 宴席散后,李承德与杨厂长略作商议,决定將马华的职级往上提一提。 杨厂长自然没有异议。 李承德便转身朝后厨走去。 此刻后厨里,胖子正堵在马华面前,瞪著眼睛质问: “马华,你说清楚!凭什么欺师灭祖、忘恩负义?” 傻柱杵在那儿,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马华。 第37章 第37章 本该属於他的露脸机会,硬生生让这闷不吭声的小子给截了去,连在大领导跟前討个好都没赶上。 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正旺,憋得胸口发闷。 “胖子,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怕是比我更明白。” 马华接过话头,声调 ** 的。 自打他站上灶台那刻起,就料准了会有这么一出,因而脸上瞧不出半点慌。 胖子张了张嘴,没吱声。 他也不想跟著瞎搅和,可傻柱横在那儿,他终究没敢动弹。 “起开!” 傻柱见胖子被噎了回去,一把將他搡到旁边,自己逼到马华跟前。 “马华,你欺师灭祖,连点情分都不讲,还敢在这儿振振有词?” 他嗓子扯得老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人脸上。 “何雨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华直接喊了他本名,“我倒要问问,你教过我什么?又给过我什么恩?” 话说到这份上,脸皮已然撕破,他也就不必再留什么余地。 “我……我就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跑到別处偷师就是坏了规矩!今儿我非收拾了你这个反骨的,让所有人都瞧瞧!” 傻柱话头打了个磕巴。 他心里清楚,自己確实没正经教过马华什么,洗菜切菜那些杂活,换个生手来也能干。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顺手抄起案板边的擀麵杖,他抡起来就要往马华身上砸,打算给这“叛徒” 一顿好打。 “傻柱!你干什么?!” 李承德一脚踏进门,正撞见这阵仗,当即厉声喝止。 “李、李主任……” 傻柱手一抖,擀麵杖悬在半空,脸色倏地变了。 “傻柱,我把话撂这儿:再敢闹这种么蛾子,立马捲铺盖走人!这事儿我已经和杨厂长通过气了。” 李承德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厂子通常不会轻易辞退工人,但若有人行径出格,照样留不得。 更何况,他升任副厂长已是板上钉钉,上头本就对何雨柱颇有微词,倘若再闹出什么 ** ,传到领导耳中,必然让他吃尽苦头。 “不敢了,李主任,我保证不再生事!” 何雨柱急忙承诺。 他就算再想整治马华,也绝不敢拿自己的生计冒险。 丟了这份工,往后日子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想。 “哼!” 李承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 “即日起,马华也升为掌灶师傅,单独用一口灶,不再是何雨柱的徒弟。” 他当眾宣布。 眾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艷羡的神情。 “马华,工资得等到下次定级才能调整,不过厂里每月会补你两块钱津贴,这样可行?” 李承德走到马华面前问道。 “行!当然行!” 马华声音里压不住激动。 能摆脱何雨柱, ** 掌勺,他已经心满意足。 五十二、轧钢厂沸腾的黄昏 日头西斜。 杨玶走出车间,朝停车棚的方向去。 马华早已等在那里。 瞧见杨玶身影,他快步迎上,诚恳道:“杨玶,这回真多亏了你!” 他心里透亮:要不是杨玶给他机会露这一手,別说 ** 掌勺、脱离何雨柱,就连展示的时机都未必能有。 “小事。” 杨玶隨意一摆手。 帮自己信得过的人,本是分內之事。 何况马华每回打饭,总把他饭盒堆得冒尖,早已超出寻常分量。 这份情,他多少也该还一些。 杨玶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出门,马华凑过来低声说:“杨哥,你放心,下次有大领导在场,我一定把看家本事都亮出来。” “行。” 杨玶简短应了一声,拍拍他肩膀。 他確实需要马华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候能顶上去,往后若有事要找上面疏通,也好有个由头。 刚走到宣传科附近,就听见高玥在门口喊他名字。 马华见状很有眼色地摆摆手:“你们聊,我先去后厨看看。” 说完便转身走了。 杨玶迎上去,高玥眼里带著笑:“今天可有好事找你。” “什么好事?” “科里又收到表扬你的通知了,稿子我都擬好了,明天一早广播就会念。” 她语气轻快,显然也替他高兴。 杨玶倒不意外——昨天饭桌上,大领导確实提过要把他这份“无私贡献” 好好宣传一下。 厂里用广播表扬,再正常不过。 “那是挺好。” 他笑笑,推过自行车,“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很舒坦。 第二天杨玶起了个早,特意加快动作,果然没在洗漱间碰见马晓玲。 他鬆了口气,径直往厂里去。 到车间后,他照例先巡视了一圈,给组里几个钳工指点了几句技术要领,便回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那块七级零件细细打磨起来。 组里其他人还没到能考更高级別的时候,眼下他也不急著让他们接触太难的活儿。 上午十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工厂广播里响起高玥清亮的声音:“各位同志,现在播报一则表彰通知。 一车间杨玶同志凭藉卓越的天赋,已通过七级钳工考核。 更可贵的是,他无私分享技术经验,帮助其师傅谢全才、同事林大海、赵前程、苏桂四位同志分別提升技能等级。 目前,我厂新增两位七级钳工、两位六级钳工……” 工人们正趁著休息间隙喝水擦汗,广播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起初,人们只是低声感嘆——杨玶升上六级才多久?竟又跨过了七级的门槛。 可当听到他竟一口气带出四位高等级技工时,整个车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隨后,某种沸腾的情绪在老师傅们之间蔓延开来。 那些卡在五级、六级多年的人,眼睛渐渐亮了。 他们大多和谢全才他们一样,没有正经师傅手把手教过,全凭自己摸索,走了无数弯路。 即便遇见过技术好的前辈,也往往像易中海那样把本事捂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出现了杨玶。 一个真肯教、真愿分享的人。 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低声说了句:“去一车间。”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乾草堆。 五级工、六级工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帽檐下的眼神交换著相同的决心。 有人开始小跑,有人催促同伴:“快些,別让人抢了先。” 整个车间的老技工们,就这样默契地、沉默地匯成一股人流,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过片刻,偌大的厂房里竟只剩下机器静静地闪著冷光。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一车间,每个人心中都烧著一把火——找到杨玶,突破手艺的瓶颈,换取更丰厚的报酬。 车间內,吕水田握著喇叭,声音洪亮地压住了所有骚动:“都给我留在原地!谁敢擅自去找杨玶,直接扣发三个月工钱!” 经歷过上一回的混乱,他这次早有准备。 工人们被这话镇住了,脚步纷纷钉在原地。 三个月的工资不是小事,一大家子人都指著它过日子。 吕水田扫视一圈,见无人再动,语气稍缓:“放心,每个人都会有机会跟杨玶学。 我来安排,一定公平。”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眾人鬆了口气。 车间里一千多號人,五六级钳工不过百余人,一批批轮下来,总归能排上。 吕水田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贾东旭望著主任的背影,凑到易中海身边,低声问:“师傅,咱们接下来咋办?” 易中海沉默著,没有接话。 他確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玶成长得太快了,还能带著这么多人一起突破,这本事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此刻,他心底隱约泛起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当初杨玶父亲去世时,就该把这小子赶出大院,也省去后来这许多麻烦。 另一头,谢全才笑得见牙不见眼,胳膊搭在杨玶肩上,朝林大海几人扬了扬下巴:“瞧瞧,这就是我徒弟!怎么样,够不够能耐?” 林大海几个连连点头,笑著应和:“能耐,真能耐!” 车间外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一张张面孔挤在一起,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景象。 他们脚下不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向前走,根本顾不上拦在前面的那个人影。 吕水田手里紧紧攥著喇叭,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两遍,可声音像是丟进了深潭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人群依旧往前涌,脚步声杂乱地响成一片,尘土在初冬乾冷的空气里微微扬起。 他愣了一瞬,心里那点属於车间主任的底气忽然晃了晃。 就在这时候,另一道声音横 ** 来,又沉又厉,像块石头砸进了喧闹里。 “都站住!” “谁让你们往这儿挤的?” 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了一下,往前涌的势头终於缓了缓。 许多双眼睛转过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人群外围,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身影正快步走来,脸色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压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火气。 那是杨厂长。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直走到吕水田身旁才停下,目光扫过面前攒动的人头。 刚才还推推搡搡的场面,因他的出现而凝滯了片刻,窃窃私语声低低地蔓延开来。 杨厂长没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著,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那种沉默反而比叫嚷更有分量,离得近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清。 “各个车间都没事做了?” “谁带的头?” 没人应声。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躲,但就是没人站出来。 他们当中不少人是听说七级钳工杨玶在那儿,还能指点人晋升,心里头好奇,又存著点盼头,才跟著人群一路过来的。 可真被厂领导当面质问,那股盲目的热乎劲儿就凉了半截。 吕水田这时候总算找回了点神儿,他凑近杨厂长,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几句。 杨厂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车间里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全才正拉著林大海几个老伙计,说得眉飞色舞。 他憋了一上午的得意劲儿,总算找到了出口。 “瞧瞧,我徒弟!” 他拇指往后一翘,指向不远处正在工台前低头看图纸的年轻身影,“才多大岁数?七级!厂里独一份儿!这还不算,经他手点拨过的,好几个都往上蹦了一级。 你上別处打听打听,有过这种事儿没有?” 林大海几个听得直咂嘴,连连点头。 第38章 第38章 他们心里未必完全信服一个年轻人能有这么大能耐,可话是从谢全才嘴里出来的,况且事实摆在眼前——確实有人因为杨玶的指点升了级。 就算有疑虑,这会儿也只能顺著说“厉害” 。 毕竟,万一惹得那小师傅不高兴,往后不指点他们了,那亏可就吃大了。 杨玶其实能听见师傅那抑扬顿挫的炫耀声。 他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正对著一块钢件测量,闻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有些无奈。 他知道师傅的脾气,这是逮著机会就要说道说道,尤其是先前被吕主任拦了一波,没能在更多人面前显摆,这会儿便抓著几位老工友加倍补回来。 他猜得一点没错。 谢全才早先就等著大伙儿涌到车间门口,他好背著手,享受眾人惊嘆的目光。 没想到吕水田把人都截在了外头,这份得意没了著落,这才转身揪住了林大海他们几个。 外头的喧闹隱约传进车间,但被厚厚的墙壁隔得模糊。 杨玶放下卡尺,抬眼望向窗外。 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影和扬起的尘灰,具体情形看不真切。 他轻轻呼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手里的活计上。 外头的事,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 而他得对得起“七级” 这两个字,对得起师傅那份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骄傲。 窗內,是尺规与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一个年轻人沉静的侧影;窗外,是黑压压的人群、扬起的灰尘,以及两位管理者紧绷的面容。 一道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却又被同一个人无形地牵连在一起。 吕水田猛地扭过头去。 先前保卫科的老钱领著五六十號人赶到,手里都端著傢伙。 那几十个人同样握著枪,在涌来的人潮前摆开了阵势。 看到这场面,走在最前头的几个顿时呆住了,慌忙收住脚——在性命跟前,什么升级加薪多挣几个钱都成了空谈。 有命赚没命花的钱,挣了又有什么用? 涌动的人群渐渐有了止住的势头。 当然,后头还有人不清不楚,一个劲推搡著往前挤。”快去,叫后面的人都停住!” 钱科长立刻下令。 保卫科的人闻声而动,几下翻上墙头,占住高处,举起喇叭喝止人群前进。 眾人瞧见他们手中乌黑的枪管,一下子全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回去!全都回车间去!保卫科的枪可不认人,谁要是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留情面!” 钱科长也攀上墙,抓过喇叭喊道。 他刚才已经从吕水田那儿问明了情况,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想找杨玶学手艺、提升钳工技术,心里才鬆了些——早先接到消息时,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后背都惊出了一层汗。 人群立刻往后退去,比来时更快,不出几分钟,车间门口便空荡荡一片,所有人都躲回了屋里,没一个敢在外头多停留。 “呼……” 吕水田长舒一口气。 他转向钱科长,语气里满是感激:“这回真亏了您,钱科长。 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还真不知该怎么收场。” “客气什么,分內的事。” 钱科长摆了摆手。 吕水田紧跟在后面,两人匆匆穿过厂区。 方才那阵人潮几乎要將他吞没,多亏保卫科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有余悸,额上还掛著冷汗。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 敲门进去时,厂长正握著电话听筒,眉头紧锁。 听完匯报,他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隨即起身:“走,去广播室。” 不久,厂区各个角落的喇叭再次传出声音。 杨厂长的嗓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沉厚: “全体职工注意,我是杨厂长。 今天发生大规模擅自离岗事件,涉及人数达数千,部分车间一度陷入停滯,性质极其严重。 现正式宣布:今后若再有类似行为,一律开除,並记入个人档案重大过失。” 广播里的话重复了三遍,字字清晰。 车间里、走廊上、食堂门口,工人们听见“记入档案” 四个字,脸色都变了。 档案里留了这么一笔,往后哪个厂还敢要?这等於断了生路。 许多人互相递著眼色,暗自攥紧了拳头。 “另外,厂內涌现出杨玶这样的技术骨干,各车间將有序组织学习。 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纠缠其工作,违者予以降级、扣除三个月工资;屡犯者,直接开除。” 这段话同样迴荡了三遍。 嘈杂的厂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运转的嗡鸣。 有人长长舒了口气——既然厂里安排了统一学习,总归能轮到,不必急在这一时。 秩序恢復了,心也定了。 一车间里,杨玶正俯身调整著工具机的齿轮。 广播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上午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原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杨玶並不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什么奇怪。 工级直接关係到收入,谁不想多挣些钱,把日子过得好一点?一旦机会摆在面前,人们自然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整个厂子几千號人一齐动起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往后那些年,不也如此么?听说什么行当能赚大钱,人群便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各路人物你爭我夺,场面比眼下还要热闹十倍。 杨玶其实不太习惯被那么多人围著、追著问,幸好厂里及时拿出了章程,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站在旁边的谢全才这时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后怕。 “得亏吕主任替咱们挡了一道,不然咱们可真招架不住。” 想像一下几千人同时涌上来的情景,任谁心里都会发怵。 林大海几个在一旁默默点头。 杨玶只是微微笑了笑。 刚才他分明瞧见自己师傅因为没人过来、少了炫耀的机会,脸上掠过一丝失落。 这会儿知道怕了?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行了,大家都抓紧练手上的功夫,把等级提上去。 往后厂里那么多人,靠我一个人可教不过来,还得你们帮著分担。” 杨玶催促道。 对於接下来的局面,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总不能所有事都让他顶在前头,总需要有人一同担著。 “好嘞!” 林大海几人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赶忙回到工位上,继续埋头打磨零件,精进自己的手艺。 谢全才眼睛亮了起来,凑近问道:“杨玶,那是不是说……我也能当个组长,带上一批高级钳工?” 他脸上神采飞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一群高级技工面前挥手示意、眾人齐声响应的模样。 杨师傅,这批七级工件的精度必须达標,通过考核的人自然会升任组长。 杨玶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这位老师傅的脾气,他向来是拗不过的。 “行,我儘快。” 谢全赶忙应下话,转身就朝工位走去,心里盘算著得再练练手艺,为往后当组长打基础。 见大家都各自忙活起来,杨玶也不耽搁,回到自己的台案前,继续加工那批七级零件。 照这个进度下去,等他在七级特等工的水准上完全稳住,就能试著接触异型件,朝八级钳工迈步了。 暮色渐合时,杨玶下了工,往大院走。 路上碰见的熟人都客气地喊一声“杨师傅” ,却没人停步多攀谈,招呼一句便匆匆走开。 显然,厂里那回广播通报的处理,余威还在。 杨玶也一一頷首回应。 比起上回被人半路围住、还得等吕水田来解围,如今这样清清静静的,不知舒坦多少。 不一会儿,院门就在眼前。 “杨玶,你可真有本事,一口气带出那么多高级工。” 阎阜贵笑呵呵地从门边迎上来,“將来我家小子要是进厂学钳工,还得托你多指点指点。” 杨玶嘴角微微一扬。 这阎老西算计惯了,听说他教出高级工的风声,也想趁机討个口头承诺。 他目光往边上一扫,瞧见那几盆水仙已抽出嫩绿的花苞,长势正好,估摸著离开花不远了。 “杨玶,要是你喜欢,这盆水仙你拿去。” 阎阜贵像是下了决心,端起一盆就往他面前递。 “这事还没定数,厂里招工的事,谁也说不准。 花我不能收。” 杨玶摆手推却。 “拿著吧,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阎阜贵不由分说將花盆塞进他手里。 话已出口,再要收回,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一盆显得单薄,好事成双。 这两盆水仙,不如都给了我吧。” 杨玶嘴角带笑,既然给了,他便不再客气。 接过阎阜贵手中那盆,又顺手將窗台上另一盆也揽进怀里,用臂弯拢住,推著自行车转身便走。 “这……哎!” 阎阜贵张了张嘴,挽留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得眼睁睁看著杨玶走远,心里一阵抽痛。 原想至少能留下一盆,等过年时添些雅趣,哪料到这小子竟连盆端了。 “当家的,怎么了?” 三大娘从屋里出来,见丈夫一脸郁色,不由问道。 “没事,我进屋歇会儿。” 阎阜贵摆摆手,独自回房闷著去了。 杨玶抱著两盆水仙,脚步轻快地穿过后院。 能从阎阜贵那儿占著便宜,实在是难得。 “杨玶,拿这么多东西呀,我来帮你!” 马晓玲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杨玶心里一紧,暗叫不好,抬头便见她已笑盈盈走上前,伸手就要接他怀里的花。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 他一时疏忽,竟忘了避开这茬。 马晓玲却已利落地將两盆水仙接了过去,半点没给他推拒的余地。 “杨玶,这花你想搁哪儿?放门口行吗?” 她侧过头问,眼里亮晶晶的。 “就放门口吧。” 杨玶只得应道。 杨玶无可奈何,只得鬆手让马晓玲把两盆水仙接了过去——他生怕再爭下去,一个失手摔了花,那就可惜了。 “行,先放你门口!” 马晓玲將花盆在杨玶门前摆好,嘴里还念叨著,“你白天不是要出门干活吗?这两盆水仙我替你照看。” “真不用麻烦……” 杨玶连忙推辞。 马晓玲身材高大,性子又热络,杨玶实在拗不过她。 他暗暗打算,等会儿就把花搬回屋里去。 “客气啥!” 马晓玲却更来劲了,“你要有脏衣服也拿出来,我顺手帮你洗了。 一个大男人过日子,没个女人照应哪行?你没娶媳妇,我就先替你张罗张罗!” 杨玶听得头皮发麻。 他实在想不通,就算自己模样周正,也不至於让马晓玲热情到这地步吧? 第39章 第39章 不只他 ** ,站在许家门边的许大茂更是看得两眼发直,心里酸得快要淌出泪来。 他从未见过自家媳妇对谁这般殷勤过——在家里,洗衣做饭、拖地烧水全是他的活儿,马晓玲从来是蹺著腿閒坐,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怎么一转头,她就上赶著去伺候杨玶了? 许大茂越想越憋屈,只觉得命运待自己实在太薄。 杨玶忽然觉出背后有人,一回头,正撞上许大茂那两道幽怨的目光,惊得他脊背一凉。 “那个……晓玲,” 他赶紧低声提醒,“你当家的在后面瞧著咱呢。” “看什么看!?” 马晓玲扭头就是一嗓子。 声音炸雷似的震在院子里。 许大茂嚇得浑身一颤,缩著脖子不敢再动。 杨玶冷不防被这声吼惊得心头一跳,整个人都僵了僵。 “对不住啊杨玶,没嚇著你吧?” 马晓玲转眼又缓下声气,脸上甚至还浮起一点笑意,“我这儿有点私事,得先料理料理。” 她语气越是温和,杨玶后背越是一阵发凉。 这轻声细语的,和她那副高壮体格实在搭不上调。 “许大茂!三天不收拾你就蹬鼻子上脸是吧?今天看我不捶扁你!” 马晓玲扭头就朝许大茂那边冲,步子又重又急,活像一头撒开蹄子狂奔的野猪,带著风就扑了过去。 “哎哟——別打了!救命啊!” 许大茂的哀嚎紧接著响起来。 杨玶脸色变了变,赶忙推著自行车躲进屋里。 他返身又把门口那两盆水仙也抱了进去,生怕待会儿和马晓玲多打照面。 关上门,插好门栓,他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窗外的惨叫声还断续飘进来。 杨玶默默在心里给许大茂念了三声安生。 他记得原来那段故事里,许大茂娶了娄晓娥之后也没收心,照样在外头招惹这个搭訕那个,后来甚至猖狂到院里来个姑娘他就想凑上去。 无非是仗著娄晓娥对他死心塌地,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如今可不同了。 娶了马晓玲这么一位,光是看见媳妇跟旁的男人说几句话就得挨一顿捶,更別说动什么歪心思了。 至於在外头胡来?许大茂恐怕连想都不敢想——会落得什么下场,他自己最清楚。 “幸亏这不是我媳妇。” 杨玶暗暗琢磨,“往后找对象,眼睛可得擦亮点。” …… 第二天上午,杨玶刚到车间不久,就看见吕水田大步朝他这边走来。 “杨师傅!” 吕水田远远喊了一声。 “吕主任,有什么事儿吗?” 杨玶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问道。 “厂里希望由你来带一带其他五六级的钳工,” 吕水田说明了来意,“只是人数不少,想先听听你的打算。” 杨玶略一沉吟,便道:“我正有个法子。 等手头这一批人练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各自去教下一批。 这样一层层铺开,全厂要学的人都能轮到。” 这法子最省力气。 若真把厂里所有五六级工都堆到他眼前,怕是要累垮了。 吕水田听了,眼神顿时亮了。 旁边的谢全才却悄悄转过脸,朝杨玶连连使眼色。 杨玶心下好笑,哪会不明白师傅那点心思——无非是想领几个高级工过过当师父的癮,也尝尝被人围著请教的滋味。 “我师傅对我的手法最熟,” 他顺势开口,“不如先拨几个人给他试试。 若是教得顺,再往全厂推行也不迟。” 这话倒不全是顺水推舟。 除了那两个得过他真传的,厂里就数谢全才最清楚他的门道。 “成!” 吕水田当即拍板,“我先调六个人过来,看看成效。” 说完便匆匆走了,像是赶著去安排。 “嘿嘿……” 谢全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瞧见徒弟把一群高级工管得服服帖帖,他早就眼馋了。 如今总算也能体会一把当“总教头” 的滋味。 “师父可別高兴太早,” 杨玶笑著提醒,“您那七级工的本事还得再往上提提。 万一教到半道,反过来问徒弟,那面子可就掛不住了。” 谢全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骂了句:“你这小子,专会败人兴致!” 可他到底还是转身回到了工具机边上,重新拾起那个七级零件的打磨活计。 这一回,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肩上既然压了担子,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隨意嬉笑了。 杨玶转头看向林大海他们,声音清晰地说道:“大伙儿也一样。 等你们手艺练得够火候了,我也会请吕主任安排一批高级工交给你们来带。”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打算,甚至希望这话能实实在在激励到他们。 林大海几人听了,神情果然更郑重了几分。 带学徒和低级工的时候,怎么说都行,即便讲错了也很少被指摘;可若要指导同等级的钳工,哪句话要是说偏了,怕是要被当面驳得下不来台。 想到这儿,几人心里不由地添了几分压力。 杨玶却没再多管他们,逕自回到自己的机台前忙活起来。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下班的时辰到了。 杨玶像往常一样,送高玥回家。 走出轧钢厂大门时,他忽然想起大院里的马晓玲,隨即改了主意——今晚不必急著回去。 “高玥,咱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吧。” 他开口道。 “好呀!” 高玥眼睛一亮,却又接著说,“不过我得先回家跟爸妈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行,我陪你回去一趟。” 杨玶点点头。 他並不赶时间,多走一段路也算不上什么。 於是两人先绕到高玥家所在的大院,打过招呼后,才又转而往东来顺去。 东来顺和丰泽园格局相似,皆是三进深的四合院。 厅堂里悬著不少字画,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器物——早先常有文人墨客来此饮酒用饭,留下许多笔墨,至今犹存。 刚跨进门槛,墨香混著羊肉的暖香便扑面而来。 店里掛著几幅旧字画,纸边微微泛黄,倒添了几分古意。 杨玶扫了一眼大堂,径直要了间雅座——既是同女子一道用饭,总得讲究些体面。 可惜的是,这东来顺里没有自家死士掌事。 他们都在后厨或堂前做著寻常活计,不比在丰泽园时能处处行个方便。 高玥倒是比上回从容了许多,撩开门帘走进雅间时,步履稳稳的。 杨玶见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人吶,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变得不同的。 他从跑堂手里接过木牌菜单,勾了两斤羊肉、几样小炒,便让人备菜去了。 未穿到此地前,他也去过东来顺,那时身旁也坐著个姑娘——不过不是京中老店,而是苏城连云分號。 眼下这雅间的摆设,竟与记忆里的光景有几分重叠。 他不说话,只望著高玥。 铜锅里裊裊升起的热气后面,她的眉眼朦朦朧朧的,竟叫人一时恍了神。 “杨玶?” 高玥偏过头,眼里带著询问。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锅子很快端了上来,还是老样子的紫铜火锅,只是少了以往那些繁复的雕花纹路。 炭火在底下暗暗烧著,清汤很快便滚起了细密的白泡。 “来,尝尝。” 杨玶涮了一片薄羊肉,夹到她碗里。 高玥应了一声,也不推辞,低头慢慢吃起来。 杨玶自己也动了筷。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年岁的吃食比往后那些年月更实在些,就连这羊肉,似乎也格外丰腴香浓。 “真香。” 高玥轻声嘆道。 杨玶笑了笑,又替她多涮了几片肉,拣了些青菜。 看她吃得专心,他便也安心下来,只不时往她碗里添些热的。 窗外日影悄悄偏斜,桌上的炭火却正暖。 饭毕,两人踏出东来顺的门槛。 高玥还捏著那张薄薄的帐单,指尖泛白,低声嘆道:“十九块钱……抵我大半个月的工钱了。 杨玶,往后可不能再这样破费。” 杨玶只微微扬了扬嘴角,没接这话。 天色尚早,暮色才刚浸染街檐,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心里盘算著再往何处走走。 “高玥?” 一声清亮的呼唤截断了街上的嘈杂。 周晓白推著自行车停在他们面前,一身警服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视线掠过杨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先前在这人手里栽过跟头,她始终记得,只等哪天揪住他的错处。 杨玶却像没看见她似的,目光依然閒閒落在远处。 跟这样的女人计较,他嫌费神。 “跟杨玶刚吃完晚饭,正准备回呢。” 高玥赶忙笑著答话。 “晓白,该走了!” 同行骑在车上的同事回头喊,“东直门那边还得巡一圈。” “就来。” 周晓白应了一声,又转向高玥,声音压低了些,“天黑透了路上杂人多,早些回去,別平白让人占了便宜去。” 话里透著弦外之音。 “没事,杨玶送我呢。” 高玥笑笑。 周晓白鼻腔里轻轻一嗤,斜睨杨玶一眼,蹬上车便融进了车流。 高玥望著那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脸对杨玶温声道:“你別往心里去……晓白人其实挺好,处久了就知道。” “放心,” 杨玶终於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没搁在心上。” 杨玶脸上掛著轻鬆的笑意。 他一边推著车,一边朝四周隨意打量著:“前面再走走,晚点我送你。” “行啊。” 高玥应得爽快。 杨玶確实不急著往回赶。 他蹬上车,让高玥坐在后头,慢悠悠地往前骑去。 没走多远,“京城宾馆” 几个字忽然跳进视线里。 他心里微微一动。 隨即捏住车闸,单脚撑地停了下来,抬手扶住额头,皱著眉低哼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 高玥立刻探身过来,语气里透著担心。 “可能是刚才吃火锅热著了,出来又被风吹到,” 他声音闷闷的,仍旧按著太阳穴,“得找个避风的地方缓缓,要是有间房能躺会儿最好。” 高玥朝路边张望,一眼瞧见那宾馆的招牌,赶忙说:“那……要不进去歇歇?” “成。” 杨玶答应得很快。 高玥接过自行车,先推到宾馆门前停好,又回来搀住他的胳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 从京城宾馆出来时,杨玶只觉得通体舒畅。 两个多小时的歇息过后,那阵头疼早已无影无踪。 高玥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著头,脸颊泛著淡淡的红。 “走吧。” 第40章 第40章 杨玶开了车锁,长腿一跨坐上座垫。 “嗯。” 她轻声应著,侧身坐上了后座。 杨玶等她坐稳,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向前滑去。 夜幕沉沉,街巷空寂无人。 高玥望著前方那道骑车的背影,心头忽地一软,伸手轻轻环住了杨玶的腰。 杨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到了高玥家楼下。 他目送她上楼,这才调转车头,蹬著那辆旧自行车回到四合院。 院里静悄悄的,已过九点。 各家各户的灯早熄了,连许家窗口也是一片漆黑。 他立在院中听了片刻,確认再不会有人突然从暗处钻出来,这才放心走向自己屋门。 插上门閂,杨玶径直倒向床铺。 旅馆里已经洗漱过,此刻他只想蒙头就睡。 …… 第二日,轧钢厂晨光初露。 杨玶一路走进厂区,不断有人停步向他问好,一声声“杨师傅” 里透著敬重。 他微微頷首,脚下未停,径直往一车间去。 这情形恰被易中海看在眼里。 他站在不远处,眼神暗了暗——自己当年评上八级钳工时,何曾有过这般光景。 “杨师傅,来得正好!” 吕水田从车间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跟著六张生面孔,“人我都给谢师傅领来了。” “吕主任。” 杨玶赶忙应声。 他转向那六人,点头致意:“各位好。” “杨师傅!” 六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恭谨,姿態端正——往后少不了要仰仗这位,谁也不敢怠慢。 “师傅!” 杨玶朝里喊了一声。 谢全才正和林大海几人说著话,闻声回头,瞧见吕水田身边齐刷刷站著的六个人,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吕主任!” 他笑著招呼道。 他忍不住喊出声来。 “谢师傅,六个人我领来了,两名六级钳工,四名五级钳工,往后他们就跟著您了。” 吕水田將一份名册递到谢全才手中。 “谢师傅!” 那六人齐声问候。 “好!” 谢全才脸上绽开笑容。 这一刻他盼了许久,自信能像杨玶那样,不出几日就带出一批提升等级的钳工。 杨玶见师父喜形於色的样子,暗自摇头失笑——但愿他日后別叫苦才好。 教人哪里是轻易的事?自己若非有些特別的门道,哪能有这般本事?寻常想助人晋级,可太难了。 杨玶同吕水田说了几句话,便回到工具机前继续打磨零件。 …… 傍晚,杨玶蹬著自行车回四合院。 下班时他曾想邀高玥一同吃饭走走,可她无论如何不肯答应,即便杨玶再三保证头痛的毛病不会再犯,她仍执意不去。 没法子,他只得送高玥回了家。 日子还长,今天头是不痛了,可总有一日会再疼的。 既然高玥已经跟了他,便再也逃不脱了。 拐过街角,供销社就在眼前。 杨玶照例进去买了些菜,正要推车离开,视线却被一道身影牵住了。 那是个约莫一米六五的姑娘,容貌生得俊俏,身段虽不算出眾,却胜在一张脸好看。 他细细端详,心里一惊:这分明是“许半夏” ——那不是《风吹半夏》里的女主角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四合院的世界里? 要知道,《风吹半夏》的故事始於九十年代,而今才是六十年代,中间整整隔了三十年。 街角的梧桐叶被风捲起几片,又打著旋落下。 杨玶其实没想通许多事——可那有什么关係呢?世上的道理本就不是桩桩都能想透的。 他此刻只认准一件事:既然遇见了许半夏,就不能白白错过。 往后那故事里翻云覆雨、富可敌国的女商人,此刻正静静立在黄昏的光里。 他推著那辆旧自行车走近时,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轻响。 “这位女同志,你好。” 许半夏闻声转过头。 迎面是张极清朗的脸,眉目间带著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她目光不由得停了一瞬,隨即又醒过神来,微微頷首:“同志你好。” “看您在这儿站了有一阵了,是遇上什么难处吗?” 杨玶语气很自然,像街坊邻里寻常的寒暄。 “我在等人,应该就快到了。” 许半夏答得简短,声音却清凌凌的。 “成,我就住这一片。 要有需要帮忙的,您只管开口。” 他笑了笑,“我叫杨玶。” “许半夏。” 她接话,算是礼尚往来。 “许半夏……” 杨玶低声念了一遍,像在品咂一味清冽的草药,“好名字。 那我先走了。” 他作势要转身,却又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您等的人是在附近么?要不要我顺路送一程?” “不必了,他很快就到。” 杨玶这才真正摆摆手,推车往前去了。 初回见面,留个印象便够了。 过犹不及,反倒惹人警惕。 倘若往后还能遇见,再慢慢问年岁、住处也不迟。 当然——若是再也遇不见,那也无妨。 世间缘分深浅,原就强求不来。 唯一可惜的是,如今还没有“威信” 这样的东西,不然互相加个好友聊上几句,日后便能约著再见,不必只在人海里凭缘分碰面。 “杨玶,你缠著半夏做什么?!” 忽然,一道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衝著他厉声喝道。 “哦?” 杨玶眉头一皱。 这嗓音他太熟悉了,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刘光齐气势汹汹地站在不远处。 这小子居然认识许半夏?喊得还这么亲近,莫非是男女朋友? “光齐,別误会,” 许半夏急忙解释,“杨玶只是看我站久了,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没有对我做什么。” “哼!” 刘光齐冷冷一哼,抬手指向杨玶,怒气未消,“半夏,杨玶跟我住一个院子,他是院里出了名的混帐。 我前阵子那身伤,就是他给打的。 你別被他装出来的好心骗了,他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看来上回抢房子挨揍的事,他至今还耿耿於怀。 杨玶只是轻轻笑了笑。 看两人这態度,关係已经不言自明。 他並不打算跟刘光齐爭执——在女孩子面前,总该维持一点风度。 其实他也明白,爭这一时口舌毫无意义,又不可能就此把许半夏抢过来,何必白费力气。 不过刘光齐倒真没猜错,他方才那些心思,的確不怎么单纯。 “光齐,彆气了,气坏身体的话,咱们还怎么去石门呀。” 许半夏软声劝道。 她再看向杨玶时,眼神里已带上明显的恼意。 显然,对於殴打自己男友的人,她只觉得厌恶。 石门? 杨玶心中一动。 石门城虽是离京城最近的城市,可也有三百多里路呢。 那个年月里,远行便意味著与京城断了线。 没有后来那样便捷的交通,也没有轻易能通的电话,舟车劳顿,音信难传,路费与话费都显得奢侈。 何大清跟著寡妇离开后再未回来看儿子,傻柱也未曾去寻过父亲,这背后的缘由,这也算是一层。 近来不曾听说刘光齐分配工作的消息。 若真有,依刘海中的性子,早该嚷得全院皆知。 此时平白无故要去石门城,莫非是想同许半夏一道离开? 记得那故事里,刘光齐便是跟著媳妇一走了之,从此再没回过四合院,连刘海中病重也未露面。 不成,这事得拦下。 得让刘海中老来有所依靠。 杨玶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许半夏,也不是要跟刘光齐过不去,只是想著將来刘海中若病倒在床,总该有长子守在身旁。 让那份“孝心” 真真切切落进刘家每一个角落。 “走了。” 杨玶蹬上自行车,转身离去。 他没打算在这儿多费口舌。 看刘光齐那副样子,怕是这两天就要动身,他得赶紧做些准备。 “光齐,那人走了。 咱们商量商量明天怎么出发吧。” 许半夏轻声说道。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將计划漏出了口风。 “哼。” 刘光齐低低冷嗤一声。 明日之后,他就要离开这儿,往后怕是没机会再教训杨玶——倒是便宜了那小子。 “走,去巷子那头说。” 这儿人多眼杂,容易撞见院里邻居,还是找个僻静处稳妥。 “好。” 许半夏点了点头。 我从家里带出了三十块钱,这些先存你那儿,明天买车票剩下的就做咱们的盘缠。” 巷子深处,刘光齐掏出那叠钞票递过去。 说是拿的,实则是从刘海中那儿摸来的。 即便刘海中再偏疼这个大儿子,也绝不可能隨手给出这么一笔钱,至於二大妈就更別提了,这么多钱她压根做不了主。 “成。” 许半夏接过钱,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巷口,见四下无人,才轻轻掀起衣角,將钱塞进缝在里侧的暗袋中——那是她特意缝製的,防的就是路上遭人扒窃。 两人隨即压低声音商量起明日赶往石门城的路线。 此刻的杨玶已蹬著自行车回到了四合院门口。 “今儿回来得可早啊,杨玶?” 阎阜贵正提著水壶浇花,抬头见他进门,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紧接著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身挡在了那几盆宝贝花草前,生怕杨玶又像上回那样顺手捞走一盆。 “三大爷,您放宽心,您不点头,我哪能隨便动您的东西。” 杨玶嘴上掛著笑,眼里却闪著別的盘算。 阎阜贵仍绷著身子没挪开,显然不信他那套说辞。 “对了三大爷,听说刘海中家的大儿子刘光齐,工作分配已经下来了?” 杨 ** 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掘坑了——就在阎阜贵跟前,一铲一铲地,预备著能把刘光齐稳稳噹噹地埋进去。 “是有这么回事,你听谁念叨的?是不是那个谁……谁告诉你的?” 阎阜贵忙不迭接话,语气却含糊起来,眼神飘向別处。 杨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难道自己料错了? 杨玶瞧著阎阜贵那副比自己还心急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对方答话时的闪烁其词,心里顿时明白了——这老阎头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连院里最爱打听閒事的阎阜贵都不知晓內情,那刘光齐所谓的工作调动,恐怕真是跟著相好的悄悄跑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推测 ** 不离十。 阎阜贵这一招反客为主,倒让杨玶觉得有趣。 看来上回只说许家一半的事,真把这小老头给憋坏了,如今也学会拐著弯套人话了。 第41章 第41章 “可不是嘛,刘光齐亲口跟我说的,要去石门城上班,还带著对象一起,明天一早就上火车。” 杨玶顺水推舟,连出发的时辰也隨口编了出来。 他不在乎话里有多少破绽,只要能拦住刘光齐就成——看那小子往后还敢不敢到处抹黑自己。 顺便,也能给刘光齐和许半夏之间添点堵。 要是刘光齐失约,两人准得闹彆扭,说不定就此散了。 ……这么想好像不太厚道。 杨玶轻咳一声,在心里纠正:他这可是为了刘海中著想,让老刘晚年能有个依靠。 “咳——!” 阎阜贵一听见刘光齐的名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 闹了半天是正主自己透的风!方才险些露了馅,幸好杨玶没察觉,反倒让自己白得个消息。 阎阜贵暗自得意,觉著这回可把杨玶绕进去了。 “三大爷,不跟您多聊了,得回去弄晚饭。” 杨玶转身往家走。 “好嘞!” 阎阜贵笑呵呵地应了声,脸上儘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时,刘海中提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进了院门,满面红光,一看便是家里有喜事的模样。 阎阜贵远远望见刘海中,便笑著迎了上去,一叠声地道贺:“老刘啊,大喜事!光齐的工作定下来了,真是恭喜了!” 刘海中原本满心盘算著今晚那顿猪肉,听到这话却愣住了。 他皱起眉头,一头雾水——光齐找到了工作?什么时候的事?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光齐这一分配,你们家可就是双职工了,往后的日子,那才叫红火呢。” 阎阜贵搓著手,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羡慕。 他不由得想起自家老大阎解成,要是也能早点捧上个铁饭碗,家里的担子轻了,他也能鬆快鬆快。 “等等,老阎,” 刘海中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从哪儿听说光齐找到工作了?” “哎?不是光齐自己说的么?” 阎阜贵脱口而出,“说是分到了石门城,明天一早就得赶火车去报到。” 话刚说完,他猛地想起这消息的来源——是前院杨玶那小子传的话,自己不过是听了一耳朵,便当了真。 “真有这事?!” 刘海中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就热了,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这大儿子,是他心头最大的指望,家里唯一念完了高中的孩子。 可毕业以来,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点临时工,每每想到这,刘海中就觉得胸口发闷。 如今总算熬出了头,国家给分配了工作!高中生,去了起码是坐办公室的,清清閒閒,比车间里摸扳手、抡铁锤的体面多了。 要是儿子爭气,將来当上个一官半职,说不定还能拉拔拉拔他这个老子,让他也尝尝管人、发话的滋味。 这么一想,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直衝脑门,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背著手、在几十甚至上百號人面前训话的风光场面。 “老阎!” 刘海中重重一拍阎阜贵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回头我摆席,一定得来喝一杯!” 说完,他也顾不上多寒暄,转身就急匆匆往后院奔去,脚步又快又重。 “一定到!一定到!” 阎阜贵在他身后连连应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平白赚了一顿好酒好菜,可是件实实在在的美事。 多亏了点小聪明,从杨玶嘴里套出刘光齐的消息,这才捞著些好处。 杨玶往前院外走。 他步子迈得稳,径直往后院去。 这回他没再提防马晓玲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反正迟早要碰见,倒不如大方迎上去,也省得心里躲躲藏藏。 “杨玶,回来啦?” 刚踏进后院门槛,马晓玲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嗯,刚下班。” 杨玶应了一声。 马晓玲从屋里迎出来,瞧见他態度不像从前那样躲闪,脸上便漾开了笑,问道: “你那两盆水仙怎么还没搬出来?今儿天好,正好让它们晒晒太阳。” “忙忘了。” 杨玶答著,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正瞥见许大茂那张皱巴巴的苦脸,心里不由一乐。 看来这人是被马晓玲收拾服帖了,如今只能干瞪眼看著自己媳妇跟旁人搭话,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那你明天可记得搬出来,姐帮你照看著,保准你这水仙过年开得又旺又鲜亮。” 马晓玲说得热络。 “成,听你的。” 杨玶点点头。 早有人说过,若是躲不掉的好意,不如就坦然接著、受著。 他现在也躲不开马晓玲这般凑近,那便顺著来。 至於旁人嚼什么舌根,他压根不在意。 他和院里其他人不一样,要想娶媳妇,不过是顺手拈来的事,容易得很。 他现在若真想成家,明儿一早就能去领证,傍晚便能摆酒,夜里就能张罗著延续香火—— 一天之內,全都能办妥。 杨玶心里有数,这绝非说大话。 只要他开口,高玥准会点头应下。 他可不像隔壁的傻柱,耳边总飘著些閒言碎语,院里更有好几个人明里暗里拦著,死活不让他把婚事办成。 “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马晓玲笑得眉眼弯弯。 “你待会儿把要洗的衣裳拿给我,我顺手帮你洗了。 屋里若是乱了需要收拾,也儘管同我说一声。” 她热络地说道。 “成,那就麻烦晓玲姐了。” 杨玶爽快应下,接著道,“往后您就是我的好姐姐,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也千万別客气。” ——自然,某些“忙” 他可帮不上,怕是自己吃不消。 这话他只悄悄在心里过了一遍。 “好呀,那你往后就是我的好弟弟了。” 马晓玲的笑容愈发灿烂。 可转眼间,她脸上又掠过一丝遗憾,嘆气道:“可惜了,要是姐姐我早几年遇见你,说不定就跟你过日子了,哪还会嫁给许大茂那个不中用的。” “姐姐说得是。” 杨玶嘴上附和著,心里却暗暗庆幸:幸好当初没早早碰上马晓玲,否则如今遭殃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姐,那我先回屋了。” “去吧去吧!” 马晓玲转身也朝自家走去。 杨玶还没跨进门槛,就听见许家传来一阵嚷嚷。 “干什么许大茂!我跟弟弟说两句话,你在一旁嘀嘀咕咕什么?找揍是不是?” “没、我没说什么……真没有!” 听著马晓玲和许大茂的爭吵声,杨玶后颈一阵发麻。 老天爷,家里要是养著这么一位母老虎,怕是连门都不想进了。 还好,那终究是別人家的日子。 回到家,杨玶便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跃动著,映亮了他平静的脸。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响,他抬眼望出去,正瞧见刘海中提著一条五花肉,眉飞色舞地跨进中院,那脚步都透著轻快。 杨玶嘴角微微一弯,心里透亮:看这架势,刘海中是得了刘光齐找到差事的信儿了。 等那宝贝大儿子回来,老头子少不得要盘问几句,这一问,刘光齐偷偷跑去石门的事,怕是要捂不住了。 到时候,怕不又是一场“父子情深” 的好戏。 依著刘海中向来偏心眼儿的脾性,火气多半落不到大儿子头上。 倒是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小的,怕是又要遭殃。 自小,这哥俩就是刘海中的现成出气筒,这一回老大闹了这么一出,老头子的邪火,不冲他俩撒冲谁撒?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杨玶心里並无半分同情。 那兄弟俩从前可没少欺侮这身子的原主,前些日子还舞舞扎扎地要来抢房子。 如今他们若能挨上一顿结实揍,他倒乐得看个热闹,顺带解解气。 “开饭咯!” 没多会儿,饭食便好了。 杨玶独自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等到碗筷都收拾利索,天色也暗了下来。 他这才听见动静,刘光齐趿拉著布鞋,嘴里悠閒地剔著牙,晃晃悠悠进了后院。 好戏,要开场了。 杨玶脸上浮起一抹极明朗的笑意,静候下文。 “狗东西!” 刘光齐打他屋门前过,压著嗓子啐了一口。 杨玶只当没听见,由著他骂。 他心里琢磨著,且让这孙子再张狂片刻,待会儿,有他哭不出来的时候。 “光齐,回来啦!” 三大妈的声音从对面屋传来,满是殷勤。 “来,光齐,快坐下。 今儿个特意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还切了一小碟肉,快尝尝。” 刘海中更是热络得不同寻常。 一旁的刘光天和刘光福,眼巴巴瞅著桌上的鸡蛋和肉片,脸上又是羡慕,又憋著一股说不出的窝囊气。 这般明晃晃的偏袒,任谁心里能痛快? “啊……?” 刘光齐看著眼前这阵仗,一下子愣住了。 刘光齐望著桌上的饭菜,一时有些 ** 。 今天这情形实在不寻常,碗里竟摆了两个鸡蛋和一碟子肉,平日里哪有这等好事。 往常在家里,他也不过是比两个弟弟稍强些,能分到一个掺著粗粮的馒头,偶尔尝上小半口鸡蛋罢了。 眼下不仅有肉有蛋,还是双份的,简直像做梦一样。 “站著做什么,快过来坐!” 刘海中一把拽过大儿子的胳膊,將他按在饭桌边的长凳上。 往后的指望可都系在这孩子身上了,他得好好待著光齐才行。 “都动筷子吧。” 他朝桌上招呼了一声。 二大妈便挨著儿子坐下,拾起碗筷开始吃饭。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默默跟著拿起馒头,谁都没往那盘肉和鸡蛋伸手——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敢碰,准得挨父亲一顿臭骂,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刘海中自己却没急著吃。 他先夹了一整个鸡蛋放进刘光齐碗里,又拨了几片油亮的肉过去,最后还塞了个二合面馒头到儿子手中,动作殷勤得近乎服侍。 刘光齐只觉得手足无措。 “多吃点,吃饱了上班才有力气。” 刘海中脸上堆著笑。 “他爹这话说的,” 二大妈嘴角扬得老高,“光齐做的可是文职,费什么力气?吃好了精神头足,往后才能当上大领导。” 她得知儿子分配了工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要不是刚才忙著张罗饭菜,她早该满院子宣扬去了。 不过也不急,吃完饭再说道也不迟,反正邻居们又不会跑。 “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 刘海中竟拽了句文縐縐的话,努力摆出几分斯文模样。 说完他又转向儿子,有些不放心地问:“光齐,我这词儿用得没错吧?” 他总惦记著上回批评许大茂时闹出的笑话。 第42章 第42章 以后自己也是要当领导的人了,可不能再出这种岔子。 “说得没错!” 刘光福抢在哥哥前头接话,眼巴巴望著桌上那碟油汪汪的炒肉片。 他盘算著,要是能把父亲哄高兴了,兴许能分到一两片肉解解馋。 “就你多嘴!” 刘海中瞪了小儿子一眼,“往后你哥就是干部身份了,你胡乱插话叫没规矩,在单位里要挨处分的。” 刘光福肩膀耷拉下来,最后那点指望也落了空。 他闷闷咬著窝窝头,心底发狠: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当上领导,叫父亲正眼瞧瞧。 桌对面的刘光天始终没吭声,只低头嚼著干硬的窝窝头,就两口寡淡的白菜。 而此刻刘光齐脑子里一团浆糊。 什么文职岗位?什么领导干部?他才出门半天功夫,怎么回家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连家里人说的话都听不懂了? “发什么愣,快吃啊光齐!” 刘海中夹起一大块鸡蛋放进大儿子碗里。 “……哎,好。” 刘光齐硬著头皮应声,胃里却沉甸甸地发胀。 早知家里是这般阵仗,他傍晚就不该和许半夏下馆子。 方才他还想著回家横竖没好饭菜,索性在外头吃了顿丰盛的,谁料一进门就被这桌“盛宴” 堵了个措手不及。 他勉强夹起油亮的肉片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刘光福盯著哥哥蠕动的腮帮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光天仍旧面无表情,仿佛碗里黄褐色的窝窝头才是这世上唯一实在的东西。 “光齐啊,” 刘海中又给他添了勺炒鸡蛋,“这次具体分到哪个科室了?” “爸,什么科室?” 刘光齐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满脸茫然。 “就你工作分配的事呀!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先跟家里通个气?咱们也好提前张罗著庆贺。 告诉阎阜贵那种外人有什么用处?” 刘海中应了一声。 提前告诉阎阜贵这事,他心里总归有些疙瘩。 不过话也不必说得太透——毕竟刘光齐將来是要做大事的,自己往后还得倚仗他,分寸得拿捏妥当。 “啊?还没呢,我工作都还没定下来。” 刘光齐怔了怔,赶忙解释。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是误听了消息,以为他已经落实了单位,態度才突然转缓。 “那你明天往石门城跑什么?” 刘海中脸色一沉,追问道。 刚才阎阜贵明明说得清楚,刘光齐不仅要去石门,连工作都安排在那儿了。 “我……我没……我没打算去石门!” 刘光齐顿时慌了神。 他没想到行程已经暴露,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话都说不连贯。 “你是不是想跟那来歷不明的女人走?” 刘海中火气腾地上来了。 前阵子刘光齐提过结婚的事,他还特意去找杨玶商量住房,结果一打听,对方竟是个无亲无故、四处漂泊的女子,他当场就否决了,事情才暂时搁下。 如今工作没著落,反倒要偷偷跑去石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了谁。 “爸,我没有……她也不是什么来歷不明的人!” 刘光齐试图辩解。 “小兔崽子,还想跟著野女人跑?我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认家、知道忠心!” 刘海中勃然大怒,一把抽下腰间的皮带。 他苦心栽培的长子,全家唯一的高中生,自己全部指望都押在他身上,如今这人竟要为一个女人拋下一切——这让他所有的付出与期盼,瞬间成了泡影。 一切都结束了! 刘光天与刘光福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那条皮带每一次扬起,最终都必定会抽在他们身上。 哪怕闯祸的是大哥刘光齐,挨揍的也永远是兄弟二人——他们从来就逃不过这一劫。 “刘海中,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我明天非去石门不可,你能拿我怎么办?” 刘光齐梗著脖子,寸步不让地迎著父亲的目光。 “我……我 ** 你个混帐!” 皮带在半空抖了抖,终究还是狠狠甩在了刘光齐脸上。 啪!啪! 啪!啪! 有了第一下,就有第二下;有了第二下,便再也收不住手。 人心便是如此,一旦破了例,接下来就只剩肆无忌惮。 皮带如同急雨,接连不断地抽打在刘光齐身上。 起初他还咬牙硬挺,到后来实在熬不住,痛得蜷在地上翻滚。 一旁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呆住了。 两人原本还下意识缩著身子,生怕被波及,谁知那些鞭子竟全落在了大哥身上。 他们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侥倖。 二妈妈也愣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刘海中竟真会对大儿子动手。 谁不知道刘光齐向来是刘海中心尖上的肉?往日就算有什么错处,他也只会拿两个小的出气,从未动过长子一根指头。 “海中!別打了!” 她猛地扑过去,拦在儿子身前。 看见刘光齐脸上纵横交错的皮带印子,皮肉绽开,红肿发紫,当娘的心像被刀绞一般。 她用身子牢牢护住刘光齐。 刘海中举著皮带的手顿了顿。 下一秒,那皮带便调转方向,朝著刘光天与刘光福抽去。 该来的躲不掉,终究还是来了。 “哎呦!疼啊!” “爸!別打了!求您別打了!” 刘光福反应极快,脚下一弹便跳开了那道凌厉的皮带,口中已迸出连串的哀嚎: “爸!別打了!疼死我了!” “哎哟……哎哟……” 一旁的刘光天也不甘落后,扯著嗓子叫唤起来。 那皮带挥得呼呼作响,却始终没沾著他们的身;兄弟俩上躥下跳,嘴里却不住地发出痛呼,仿佛真被打得皮开肉绽。 那悽厉的叫声,倒比挨了打还要真切三分。 刘海中並不停手,手臂挥动,皮带在空中抽出一道道弧光。 两个儿子一面躲闪,一面继续卖力 ** ,將一副受尽折磨的模样演得十足逼真。 痛楚的声响灌满了屋子,实际落下的鞭挞却是零。 二大妈对这边的闹剧恍若未闻,只坐在大儿子刘光齐身旁,小心查看著他手臂上那道伤口,眼眶微微发红。 显然,她心里偏疼的,终究是这个即將离家立业的长子。 中院里,皮带抽打的噼啪声与哀嚎早已穿透窗门,传遍了整个四合院。 “听这动静,二大爷又在教训儿子了?” “叫得这般惨,怕是挨得不轻……” “嗨,老大光齐这不刚分配了工作么?老刘是嫌底下两个不爭气,撒撒气罢了。” “刘光齐真找到工作了?那可是高中毕业分配的,往后指不定有大出息!” “说的是,咱们也该去道声贺,往后也好说话。” 眾人聚在院中低声议论著,话语里夹杂著羡慕与盘算。 阎阜贵站在人堆里,忽然提了一嘴刘光齐分配工作的事,眾人神色皆是一动。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步子,一群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后院涌去。 阎阜贵愣了一瞬,猛地一拍大腿,暗骂自己糊涂——这样好的结交机会,竟让別人抢在了前头!若是早一步与刘光齐搭上关係,往后老阎家或许还能沾些光。 他连忙小跑著追上去,挤进人群里。 不多时,后院便已聚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 后院里的动静越来越响,杨玶站在自家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刘家屋里传出的哭喊声,在他听来竟有几分痛快。 早前皮带抽打的脆响就已经传遍了院子,那时刘光齐大约也在挨打,只是那小子性子硬,闷著声不肯喊疼,不像他那两个弟弟,从小被打惯了,反倒练出一身躲闪哭嚎的本事。 此刻后院的脚步声杂乱起来,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三三两两地往刘家门前凑。 杨玶见状,也顺势混进人群里——方才一个人不好凑近看,现在人多眼杂,正好能瞧个分明。 眾人聚到刘家屋外时,刘海中手里的皮带还没停下。 两个小的在地上蜷著,一声接一声地哀嚎,听得围观的人心里发紧,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老刘,停手吧,再打要出事了!” “孩子不听话教训两下就行了,哪能下这么重的手?” “唉,当爹妈的也是寒心……光天、光福要是懂事点儿,也不至於挨这顿打。” “二大爷也算熬出来了,老大有工作又是高中生,往后前途好著呢。” “我家那个什么时候也能找个正经活儿干……” 劝解里掺著感慨,羡慕里带著张望。 阎阜贵站在人前头,嘴上跟著劝,目光却扫到了一旁沉默的刘光齐——那孩子脸上、手上都是红肿的印子,分明也是刚挨过打。 阎阜贵愣了愣,心里泛起嘀咕:刘海中这是连大儿子也一块儿收拾了? 杨玶將这一切收在眼里,脸上仍掛著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见刘光齐一身伤痕,他心里只觉得舒坦,这小子早该有人管教。 倒是刘光天和刘光福那边,哭喊得虽然悽厉,躲闪的动作却利落得很——原来这俩人是在演戏呢。 皮带呼啸,哭嚎悽厉,落在皮肉上的却稀稀拉拉。 一场打骂下来,嗓子怕是要干得冒烟,少说也得灌下两大碗水去。 这般动静,倒成了个奇景:挨打不见伤,水倒是喝得勤快。 正瞧著热闹,人群里忽地有人低呼:“怪了,怎么连光齐也挨上了?” 眾人这才转过眼,果然瞧见刘光齐脸上手上红痕交错,也都愣住了。 这刘家的宝贝疙瘩,向来被捧在手心,怎么也落得这般狼狈?谁也想不通。 刘海中停了抽打两个小儿子的手,朝刘光齐瞥了一眼,嗓音沉硬:“他要跟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往石门跑,我不准,就打了。” “爸,半夏不是来路不明!” 刘光齐梗著脖子又顶了一句。 “没爹没娘,四处飘零,在京里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不是野路子是什么?” 刘海中冷哼道。 这便是他拦著儿子的缘由——这般女子,怎配得上他家里这个念过高中的长子? 四周嗡地响起一片窃议。 这时眾人才算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阎阜贵在人群后头听著,心里暗暗叫苦,这才醒悟自己竟被杨玶摆了一道。 原先还得意,以为从刘光齐嘴里套出了分配工作的信儿,哪知反落进了別人的算计。 刘光齐这顿打,八成是先前得罪了杨玶,如今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再一细想,往日刘光齐没少欺侮杨玶,如今遭这一出,也算报应。 第43章 第43章 只是阎阜贵自己向来以精明自许,院里谁的心思他看 ** ?连易中海那些弯弯绕都被他识破过,从没栽过跟头,这回竟在个年轻小子手里栽了跟头。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刘海中心里有数了,知道刘光齐起了去意,这就好办。 那小子竟敢在许半夏跟前搬弄是非,简直是自寻绝路。 “各位邻居,”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院里传开,“明儿个要是瞧见光齐有迈出这院门的苗头,劳烦务必来知会我一声。” 他抖出儿子的盘算,为的便是这个。 这个大儿子绝不能放走,必须拴在身边。 只有刘光齐在,他往上攀爬的那点指望才不至於落空。 “成!” “放心吧!” 四下里响起零落的应和声。 事既说定,阎阜贵便率先拱手告辞。 刘光齐工作没著落,眼见著是棵不成材的苗子,再待下去也无甚意味。 其余人见状,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杨玶转身回了自家屋门。 刘海中重重跌坐回那把旧椅子里,越琢磨越觉心慌,抬头对里屋道:“孩儿他娘,你跑一趟,让易中海帮我告个假。 明儿我不上工了,就专门守著光齐这小子。” 他还是信不过旁人,觉著非得自己亲眼盯著才稳妥。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一让刘光齐溜出这四合院,偌大的北京城,人海茫茫,再想找便是大海捞针。 这个长子,他丟不起。 “爸!您不能这样!” 刘光齐猛地从角落里窜起来,双眼赤红,“我得跟半夏去石门!我非去不可!” 话音未落,他已像头困兽般朝院门衝去。 什么京城,什么家,他此刻全然顾不上了,眼里心里只剩一个许半夏。 “光天!光福!快拦住他!” 刘海中脸色唰地白了,急声嘶喊。 他这上了年纪的身子骨,哪里追得上二十来岁小伙子的腿脚,只得慌忙唤两个小儿子上前。 “得令!” 刘光天与刘光福应得乾脆,几步便抢上前去。 两人身形如箭般窜出,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他们原本便未曾挨打,躲避挥来的皮带更是日常操练,体力尚存大半。 而刘光齐却已浑身带伤,青紫交加,平日里疏於锻炼,此刻动作迟滯不少。 眨眼间,他便被两个弟弟死死按在地上。 “光天,光福!让我走!” 刘光齐嘶声喊道。 “休想!” 二人斩钉截铁。 平素积怨已深,何况若真放他离去,接下来那顿毒打定然逃不掉——谁愿平白受苦? “快!取绳子来,捆结实!” 刘海中当机立断。 须臾之间。 刘光齐便被牢牢绑在了屋中樑柱上。 “他爹,咱们轮流看著便是,何苦捆著孩子?这般模样……到底伤筋骨啊。” 二大妈看得心头抽痛。 “不捆?转眼他就没影了!” 刘海中沉声驳道。 “今日起,谁敢鬆开这绳子,便滚出刘家大门!” 他厉声喝令。 二大妈面色一白。 终究无可奈何,只得挪步往外,穿过院子去寻易中海,替刘海中告假。 刘光天与刘光福自然不动那绳结——自討苦吃的蠢事,他们绝不会做。 …… 休息日的晨光漫过窗欞。 杨玶推门而出。 一只木桶隨手搁在门边,里头堆著昨日的换洗衣衫,只等马晓玲前来收去浆洗。 如今除却生火做饭,诸般杂事皆不必沾手,日子轻省得像浮在云絮里。 鲁迅先生的话確在理:送到眼前的好处,不必推拒,安然受著便是了。 杨玶合上身后的门,推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缓缓朝中院走。 经过刘家窗户时,他瞥见刘光齐还被麻绳捆在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那小子已经在里头绑了两天了。 本来昨天就该跟著许半夏走的,谁知刘海中特意请了假守在家里,连个门缝都没让他钻出去。 今天全轧钢厂休假,刘海中更是閒在家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著儿子。 许半夏空等了两日,大概也灰了心。 若是以后在路上遇见,杨玶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凑上前去——毕竟那女人將来会是搅动风云的富商,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往后的日子可就舒坦多了。 至於刘光齐恨不恨他,杨玶根本不在意。 这院里恨他的人还少么?易中海、傻柱、贾东旭……哪个不是咬牙切齿,可又能拿他怎样?杨玶就爱看他们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悠悠地推著车,心里暗笑:我就乐意这么逗著你们玩。 车轮轧过青石板,他出了大院。 今天原是想找高玥的,可那姑娘死活不肯出来,怕他又犯头疼的毛病,推拒得乾脆。 杨玶没法子,只好转道去娄晓娥那儿——说不定,那边倒能给他找点“头疼” 的机会。 不多时,他已站在娄家院门外。 抬手叩了两下木门。 “咚、咚。” 里头传来轻快的应声:“来啦——” 门吱呀打开,娄晓娥一身暗红旗袍立在光影里,身段纤柔,眉眼明净。 杨玶的目光又一次被牢牢牵住。 他望著眼前的娄晓娥,旗袍的剪裁恰好勾勒出她纤柔的身段,那是一种每一次遇见都会重新滋长的欣赏。 他感到额角隱隱作痛,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只想快些寻个安静的住处躺下歇息。 “走吧,陪我逛逛去。” 娄晓娥转身锁上门,语调轻快。 “行啊。” 杨玶应声。 今日原就是閒来无事,出来消磨光阴,去哪儿倒並不打紧。 他推过那辆自行车,让娄晓娥侧坐在后座,便沿著前门大街缓缓骑去。 长街熙攘,娄晓娥的身影却如一道明丽的景,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悄悄瞥向杨玶,里面藏不住羡慕,仿佛在感嘆这男人竟有福气伴著如此出眾的女子。 “去前头那家红杉珠宝行瞧瞧吧。” 娄晓娥忽然提议。 “好。” 杨玶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远处便是那间铺面。 他將车停稳在店门外,两人前一后踏进了门槛。 铺子不算大,只此一间门脸,里头陈设却井然有序,木製的玻璃柜檯里,各式珠玉金银静静躺著,从温润的珍珠翡翠到亮眼的西洋饰品,样样俱全,颇有些“小天地里藏乾坤” 的意味。 原本倚著柜檯閒聊的两名女店员见客进门,连忙散开,各自回到照看的区域。 娄晓娥沿著柜檯慢慢踱步,时而驻足,示意店员取出某件首饰。 她將其戴上,对著架上的圆镜端详,又侧过脸来。 “杨玶,这样好看么?” 她忽然问道。 杨玶本已想寻个角落的凳子坐下,闻声又走近几步。 娄晓娥试的是一副红宝石耳坠,那抹暗红正与她身上旗袍的色泽悄然呼应,衬得她耳际愈显白皙。 “挺衬你的。” 他看了两眼,如实说道。 娄晓娥轻轻頷首,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熠熠生辉的饰物间,指尖拂过一件又一件,偶尔侧过头,徵询杨玶的意见。 杨玶总是不厌其烦地应著。 他觉得式样入眼,便直言好看;若觉著平常,也坦然说出自己的观感。 正看著,柜檯后方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老人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朝杨玶略一欠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先生若是不嫌,不妨到內间歇息片刻,让尊夫人安心挑选便是。” 杨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只这一眼,他便已辨明对方身份——是自己麾下一名死士。 方才进店,只觉堂前冷清,未曾刻意感应,不料人竟隱在这后室之中。 “晓娥,我去里头坐坐,你选定了唤我。” 他转向娄晓娥,语气平常。 “好,你去吧。” 娄晓娥爽快地应了,眼角余光掠过那老者,对他口中那声“夫人” 並未出言纠正,颊边倒似浮起一层极淡的緋色。 杨玶不再多言,迈步便向柜檯后方走去。 老人早已挪开挡板,躬身將他让入。 一旁两名女店员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没料到这位客人竟与东家相识。 她们旋即收敛神色,依旧殷勤周到地为娄晓娥取放首饰,无论买卖成否,礼数总是不缺。 內室陈设甚是简朴,一张方茶几,六个沉甸甸的铁箱整齐码在墙角,俱上了锁,想必里头收著的,才是真正贵重的珠玉珍玩。 “杨先生,老朽实未料到,能在此处遇见您。” 老人拂了拂衣袖,笑意未减。 “不过是偶然路过,添置些物件。” 杨玶答道,目光在老人身上停了停,关於此人的讯息便自然浮现於心—— 顏瀚成,春秋已度一百零八载,精研咏春拳法,曾是这红杉珠宝行的主人,如今仍是行里唯一握有私股之人,占著四分之一的干係。 一百零八岁。 杨玶心中默念,面上却波澜不兴。 指尖划过屏幕,杨玶的动作骤然一顿。 那串数字无声地撞进视野里。 一百零三岁。 他盯著这行字,胸腔里无声地抽紧——方才在茶室里看见那位白髮老人时,他只猜测对方年逾古稀,却未曾料到竟已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 其余的信息都模糊成了背景。 什么拳法传承,什么股权归属,在这触目惊心的年岁面前都褪了顏色。 “老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顏瀚成只是淡淡笑了笑。 “年轻时候侥倖,得过一点机缘。” 老人的声音平缓得像井水,“一道先天而来的內劲,改换了体质根基,这才苟延至今。” “先天內劲?” 杨玶捕捉到了这个词。 若能掌握……百岁光阴的画卷仿佛在眼前无声展开。 “不错。 非经苦修,而是借外物灵蕴自然灌注体內的,便称作先天內劲。” 顏瀚成说著,信手从茶盘里捏起一片蜷缩的茶叶。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振,那片墨绿的叶子便如铁锥般疾射而出,“夺” 的一声轻响,竟笔直地钉入了三步外的檀木柱身,入木三分。 “这便是它的一点用处。” 杨玶怔住了。 柱子上细微的颤动还未止歇。 他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掠过的气息,与景鸿福当日渡入他体內的那道暖流,分明是同源之物。 原来它有这样名字。 “杨先生若有意,老朽可以分渡一缕给你。” 顏瀚成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只是此法须折我十年阳寿。” 他说得平静,连代价也摊开得明明白白。 终究是人。 哪怕甘为死士,也没人真愿平白割捨光阴。 第44章 第44章 “不必了。” 杨玶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了。 只是……尚且用不出你这般气象。” 杨玶从桌上拾起一片茶叶,指尖微动,內息流转,那叶片竟隨之轻轻震颤起来。 至於顏瀚成所说的飞叶入木,他现在还无法做到。 没有数年苦功的筋骨淬炼,终究难以凝聚那般力道。 “奇才!” 顏瀚成眼中掠过一抹惊色。 他自己觉醒那道先天內劲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错过了最佳的筑基时机。 而眼前这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踏入这道门槛。 “顏老,能否將內劲运使之法传授於我?” “自然可以。” 顏瀚成欣然应允。 这心法记忆於他並无损耗,分享出去也无妨。 “可惜啊,若你自幼习武,打下根基,恐怕如今连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惋惜。 “现在开始,也为时不晚。” 杨玶只是淡然一笑。 “也是。” 顏瀚成頷首认同。 单是这份年纪便能领悟先天內劲,已然远胜当年的自己,將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 “果然玄妙。” 杨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多了一层明悟。 方才从顏瀚成那里得来的,不仅是內劲运转的诀窍,更有完整的咏春拳理。 而延年益寿的奥秘,便蕴藏在这內劲的周天循环之中。 种种心法拳理在他识海中交融贯通,仿佛已浸淫此道多年。 如今欠缺的,不过是身体与记忆的磨合,以及日復一日的锤炼。 “杨先生,切记莫要急於求成。 內劲运用须由缓至疾,循序渐进,方能不伤经脉根本。” 顏瀚成郑重叮嘱道。 他心知杨玶虽悟性超绝,却非自幼打磨的武人体魄。 若骤然催发全力,內劲反衝之下,反而容易伤及己身。 顏瀚成缓缓点头。 杨玶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演练起拳法。 起初动作舒缓如试探水温,隨后节奏逐渐加快,四肢在空气中划出绵密的轨跡,最终快到只剩一片流动的残影。 房间里老旧家具的边角仿佛会自动为他让路,所有动作在方寸之间流转自如。 老人沉默注视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但见年轻人呼吸平稳如深潭静水,便按下了出声打断的念头。 时间隨著拳风悄然流逝,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经由记忆传承的招式正在被重新编织,某些转折处甚至透出超越原型的流畅。 这不仅是对知识的復现,更像种子落在更肥沃的土壤里,正在抽拔出不同的枝椏。 收势时杨玶轻吐一口气,气流吹动了桌面散落的纸页。 他坐回椅中,皮肤泛著运动后健康的光泽,仿佛刚刚完成一场舒適的漫步。 “筋骨舒展了不少。” 他转动著手腕说道。 顏瀚成將凉透的茶盏放回桌上,木质底座与桌面叩出轻响。”杨先生若沿著这条路走下去,假以时日必成气象。” 话音里混著感慨与某种遥远的悵然。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光景,还在扎马步的枯燥循环里挣扎,某次被师父用竹条点著后背纠正姿势时,眼眶曾不爭气地发过烫。 “是顏老铺的路结实。” 杨玶望向窗格分割出的天色。 夕阳正给云层镶上金边,像某种缓慢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更高的起点上,但这高度本身源於前人垒起的基石。 顏瀚成微微摇头:“即便你获取了我的记忆,若没有那份悟性,想即刻掌握咏春的精髓,也绝非易事。” 杨玶只是含笑不语。 系统赋予的领悟力提升確实非凡,让他在诸多领域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他轻抿一口茶,放下杯子:“顏老,时候不早,我该去外面看看了。” “有空常来坐坐,” 顏瀚成语气诚恳,“你我正好可以切磋拳理,交流內劲运用的心得。” 他隱隱察觉杨玶的修为或许在自己之上,若能藉此机会討教一二,或许能让停滯多年的境界有所突破,甚至为已渐衰微的生命再续一段时光。 “一定。” 杨玶应声后便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前厅,只见娄晓娥仍在货架前徘徊。 他默默在一旁的椅中坐下。 “杨玶,我们走吧。” 娄晓娥见他出来,轻声说道。 “不选些什么吗?” 杨玶问道。 “不必了。” 她摇头。 “不必顾虑,若有喜欢的便买下,我来结帐便是。” 杨玶语气平和。 今 ** 心情舒畅,既习得了咏春拳,又窥见了延年之道,为娄晓娥花些钱实在不算什么。 “真的不用。” 娄晓娥再度拒绝。 先前欠下的债务尚未还清,她不愿再承人情。 更何况,两人之间並无特別的关係,她不能这般隨意接受他的馈赠。 就算真有这层关係,娄晓娥也捨不得轻易动用。 杨玶赚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她不能这样大手大脚地花,更不愿將生活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 杨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顏瀚成已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先生手中托著一只丝绒盒子,径直走到娄晓娥面前,含笑递上。 “今日与杨先生一番畅谈,如遇知音,实在欣喜。” 顏瀚成的语气温和而郑重,“这份薄礼,是赠与夫人的一条红宝石链子,权当纪念此番缘分,还请一定收下。” 娄晓娥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杨玶,眼中带著询问与无措——这样贵重的赠礼,该接还是不该接? “收下吧。” 杨玶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顏老诚心相赠,他便先领下这份情。 来日方长,总有回报的时候。 “这……这怎么好意思?” 娄晓娥仍有些迟疑。 那条红宝石项炼光泽流转,她第一眼便心生喜爱。 可平白收人厚礼,终究觉得不妥。 “小廖,你来替这位夫人戴上。” 顏瀚成不再多言,转头吩咐一旁的店员。 两位女店员见老板竟要將这红宝石项炼相赠,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之色。 她们在店中做事,自然清楚这链子的分量——寻常客人连见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它一直被妥帖收在里间,从未轻易示人。 “好嘞!” 那位叫小廖的姑娘连忙应声。 她快步从柜檯后绕出,小心翼翼地將项炼取出,轻轻戴在娄晓娥的颈间。 “真好看!” 小廖忍不住轻声讚嘆。 另一人也跟著点头。 本就一身旗袍的娄晓娥,此刻颈间缀上一抹深红莹润的光华,更衬得人肌肤胜雪,姿容明艷。 “顏老,多谢您。” 杨玶郑重道谢。 顏瀚成嘴角掠过一丝浅笑,並未多言。 “晓娥,该走了。” 杨玶出声道。 镜前的娄晓娥正望著颈间那条红宝石项炼,眼里漾著掩不住的欣喜。 听见杨玶唤她,便转身向顏瀚成轻轻欠身致谢,隨即跟上他的步子,二人一道走出了红杉珠宝店。 坐上自行车后座,她忍不住侧头问:“方才你和顏老先生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 杨玶踩著踏板,声音里带著笑,“只是隨意谈了些见解,顏老觉得投缘,倒有几分相识太晚的感慨。” “原来如此。” 娄晓娥恍然点头。 在她想来,这大抵同自己去陈雪茹店里时,对方待她的亲切相差无几。 “我们去买些点心吧,顺道带去雪茹姐那儿。 她也爱吃蜜饯桃酥的。” 娄晓娥提议。 “成。” 杨玶应得爽快。 两人便转去糕点铺子称了几样酥饼,又捎上几份饭菜——日头已近正午,也该用饭了。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雪茹丝绸庄门前。 陈雪茹瞧见两人身影,忙笑著迎上来:“晓娥妹妹,杨玶,快进来坐。” 眼下娄晓娥在场,她自然不能如往常那般唤“小男人” ,叫“弟弟” 亦觉不妥,索性直呼其名。 “雪茹姐,我们带了饭菜来,陪你一块吃。” 娄晓娥举起手中油纸包著的点心与食盒,“还买了你喜欢的蜜饯桃酥。” “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 陈雪茹接过东西,眼波流转,“下回直接过来便是。 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张罗就好,哪用你们这样费心。” 她向来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娄晓娥把带来的包裹搁在桌面上。 陈雪茹一眼便注意到对方颈间那颗红宝石坠子,色泽浓郁,切割別致,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她禁不住凑近了些,轻声讚嘆:“这项炼衬你,真是光彩照人。” “是杨玶带我去银楼时,掌柜硬要送的。” 娄晓娥抚了抚坠子,眼里漾开笑意,“那位老板说,与杨玶聊得投缘,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陈雪茹转身走向柜檯后取东西,正遇上杨玶提著水壶从里间出来。 她侧过脸,压低声音打趣:“你倒捨得下本钱。” 她经营铺子多年,这般桥段见得不少——无非是男方先私下打点,再由掌柜出面赠礼,既全了女方面子,又显得情意自然。 杨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陈雪茹自然不晓得,这回却並非如此。 那银楼掌柜顏瀚成是杨玶一手栽培的亲信,一心指望从他身上参透更高层次的內家功夫,盼著延年益寿,这才毫不吝惜地捧出珍藏。 “杨玶,雪茹姐,饭菜要凉了。” 娄晓娥在厅里唤道。 “就来。” 陈雪茹应声。 杨玶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三人围桌坐下时,店里恰好清静,无人打扰。 一顿饭吃得閒適,碗筷轻碰间偶尔夹杂几句家常。 饭后,娄晓娥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说是怕耽搁铺子生意。 杨玶隨著她一道出了门,街上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边。 杨玶,咱们院子今天走得太久,腿脚都乏了,先回去歇歇吧。 她跨出门槛时轻声说道。 好。 杨玶应声。 他蹬著那辆自行车,载娄晓娥往回走。 一到院里,娄晓娥便取下颈间的链子,四处寻地方收好。 杨玶略觉不解。 爹娘嘱咐过,钱財不宜显眼,眼下外面风声紧,首饰太招摇容易惹人注意。 娄晓娥解释。 杨玶听了,微微頷首。 也是,娄家如今確实处在风口上。 那天相亲,娄家三人来大院时,身上一件像样的饰物都没戴——不是没有,是不敢戴,免得扎眼被人惦记。 娄半城这绰號,本就因他手握半城產业而来,家底之厚可想而知,珠宝古玩想必收了不少。 那你自己收妥当,往后回娘家也记得隨身带著。 杨玶叮嘱道。 杨玶,我会的。 第45章 第45章 娄晓娥在心里悄悄接了一句: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它离身。 杨玶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他惦记著回去试试那股內劲的用法,不多停留了。 至於头疼的毛病,等下次发作时再说。 娄晓娥虽不舍,还是送他到门口,嘱咐路上当心。 杨玶骑上车往大院方向去。 杨玶同志! 经过丰泽园外,忽然有人唤他。 扭头一看,是姚丰泽。 杨玶忙將车靠过去,在店门前停稳。 杨同志,里头说话方便些。 姚丰泽话音落下。 杨玶頷首应声,將自行车锁好,便隨对方踏入丰泽园的门槛。 “杨同志,这边走。” 姚丰泽在前引路。 杨玶静默跟隨。 他对自己的死士有绝对的信任,清楚他们绝不会危及自身,因此步履从容。 穿过几重院落,二人来到后园一间库房前。 推门而入,只见其中陈列著不少物件——丰泽园旧匾额、各式瓷器、古玩珍品,皆静置於此。 “杨同志,上回您吩咐將原品替换下来,都已办妥,全在这儿了,” 姚丰泽说道,“可以直接收进您的系统空间存放。” “好。” 杨玶並未犹豫,心念微动,便將眼前所有物品纳入系统空间之中。 这些珍藏若留到后世,价值何止百万千万。 但对丰泽园而言,它们的意义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还有其他事情吗?” 杨玶问道。 “倒是有一桩,” 姚丰泽接著说,“娄先生知晓他女儿在我这儿,托我好生照料,还送了些钱来,不过我推辞了,没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无妨,你若想收便收,不必顾虑我。” 杨玶对此並不意外。 娄半城虽今非昔比,但在京城寻个人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明白,杨同志。” 姚丰泽应道。 见再无他事,杨玶便推车离开。 他骑上自行车,径直往大院方向去。 今日休息,院里人影攒动,比平日热闹不少。 一入院门,便见眾人聚在廊下閒谈,我略一頷首致意,径直穿过前院往深处走去。 檐下绳上已晾著我的衣衫,那盆水仙也被挪到了日头正好的角落。 望著这光景,我不觉牵了牵嘴角。 马晓玲照料起人来,倒真是无可挑剔。 “许大茂娶了个好媳妇——呵,更该说,是许大茂的媳妇待我格外周全。” 我低声自语。 谁都知道,如今许大茂里外杂活一手包揽,马晓玲却只消坐著清閒,半点不必沾手。 眼下她这般待我,许大茂心里怕是要憋屈得撞墙。 料他也不敢吭声。 多说半句,马晓玲的拳头可不是摆设。 恶人自有恶人来降。 原以为许大茂这辈子无人能制,如今来了个马晓玲,倒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兴风作浪。 回到屋內,我顺手合上门扇。 又將帘子严严拉拢,隔断了外头的视线。 该试试那缕內息了。 方才仓促间未及细探,此刻独处,正是时候看看自己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我在榻上盘膝坐下。 依照顏瀚成留下的记忆,缓缓催动丹田中那道先天內劲。 內劲如游蛇般在体內流转,所过之处,经脉臟腑皆受滋养淬炼。 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周身仿佛被温润的气流彻底涤盪过一遍。 能清晰感到气力增长了不少。 这便是顏瀚成得以长寿的根本法门——体质日復一日被强化,生机自然绵延长久。 这法子的確有用。 无非需要水滴石穿的工夫罢了。 夜色渐深,杨玶盘膝 ** ,心中思绪流转。 修行之道並非只有苦练一途,若能引天地间的本源之气入体,使其自然流转於四肢百骸,便可在不知不觉中淬炼筋骨,省去许多刻意运功的辛苦。 只是这般本源之气实在稀罕难寻。 顏瀚成行走世间数十载,也只在三十五岁那年偶得一线机缘,之后再未遇见。 可见其珍贵程度。 杨玶缓缓收功,只觉周身轻盈,神思清明,仿佛经过一场深沉的休憩。 他暗忖,往后或许能以修炼替代睡眠,既滋养生机,亦能保持精力。 心念微动,他取来一片隨手摘得的青叶,依照记忆中的法门將一缕內息灌注其中。 叶片脱手而出,划破空气发出细微锐响,眨眼间便没入廊柱之中,只留下一点深痕。 杨玶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此法已成,往后若遇纷扰,便不必大动干戈,弹指间便可化解。 即便再面对如傻柱那般莽夫的寻衅,也无需他人相助,自己足以应对。 倦意还是涌了上来。 他舒展了一下肢体,决定今夜暂且歇息。 修炼之事,明日再续也不迟。 终究还是放任身心鬆弛最为愜意。 晨光熹微时,红星轧钢厂內已响起隱约的机器轰鸣。 第一车间里,吕水田远远望见前来领取物料的杨玶,脸上顿时绽开了热络的笑容。 杨师傅,这批是最后的料了,正巧今儿赶著发餉,我这就把您那笔奖金报上去,和工钱一块儿结给您。 吕主任,劳您费心了! 杨玶笑著道谢。 忙活了十来天,吕水田早前交代的那批七级工件,就剩手头这些了。 照他的速度,今天准能收尾。 三十號,月底的最后一天,正是开支的日子。 说这些干啥,该是你的。 吕水田摆摆手,递过材料便转身走了。 杨玶回到自己那台机器前,开始打磨最后一批七级零件。 等这批活做完,他的手艺也就稳稳停在特等水平上了。 明天就能试试那些异型件,要是能成,八级钳工的位子就算坐稳了。 杨玶! 谢全才慢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有些低。 师傅,您这是? 瞧见师傅眉头拧著,神色鬱郁的,杨玶不由得问。 杨玶啊,你跟师傅透个底,是不是我教的方法不对头?怎么带了这么久,那六个小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全才语气里带著困惑。 自从接了教导这六个人的任务,至今没一个能往上走一级的。 起初他还以为是各人底子厚薄不同,杨玶手下的人基础好才进步快。 可前几天,亲眼见著一个原本六级中等水平的钳工,经杨玶点拨后竟考上了七级,他心里那点底气忽然就晃荡起来。 杨玶听了,嘴角轻轻一弯。 他还记得师傅刚接手那六个人的时候,是何等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哪曾想,没过多少日子,竟也开始对自己生了疑。 “师父,您教得没错,他们几个確实在长进——有两个从中等提上了一个小台阶,这不就说明路子是对的吗?” 他急忙解释。 “那怎么你带的人躥得那么快?老庄原本六级钳工,中等水准,到你手里没几天就奔七级去了?” 谢全才皱起眉头。 “这不一样。 老庄悟性高,我说什么他立马就能明白;您看那几位,您反覆讲半天,他们还得琢磨半天才转得过弯来。” 杨玶笑著答话。 其实关键在他那双被强化过的眼睛——能捕捉到极细微的紕漏,正好精准地纠正老庄的习惯。 加上老庄对他全然信服,指东绝不往西,教与学之间毫无隔阂。 两下配合,进步自然飞快。 谢全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是,那几个小子確实是榆木脑袋,自己费尽口舌,他们却像耳旁风。 不过也有人听进去了,怎么就是不见起色呢? “杨玶,你该不是……藏著什么独门的教法吧?” 他忍不住试探。 “师父,您成天都和我在一块儿,我怎么教人的,您不都看在眼里吗?哪有什么独门秘诀啊。” 杨玶露出无奈的笑容。 不说倒好,这一提还真让师父猜著了——他確实有特別的方法,只是师父学不来。 就算说出去,只怕师父也不会信。 什么用先天內劲灌注双目、提升视力、洞察纤毫之类的话,谢全才听了八成会觉得这徒弟疯了。 况且就算真信了,他也没法把这先天內劲传给师父。 不如不提,省得平添烦恼。 “也是。” 谢全才低声应了一句。 谢全才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这些日子总跟在徒弟身旁观摩指点,那些技艺窍门早已烂熟於心。 “师父,您就按咱们的路子带著他们练,不出多久,准能评上更高工级。” 杨玶一面说著,手里活计却没停。 “成!” 谢全才应得爽快。 直到此刻,他悬著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先前见杨玶带出来的人接连升级,自己手下却迟迟没有动静,说不焦心那是假的。 杨玶不再多言,只专注地打磨著眼前零件。 日影渐移,最后一件活计也在他手中完工,为这批任务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如今他的手艺已稳稳停在七级特等的门槛上,只待这批特殊零件全部过关,便是迈入八级技工行列之时。 “吕主任,任务交齐了。” 杨玶將打磨完毕的七级零件呈到办公桌上。 “好,我刚把单子送到財务科了,今晚领工钱时,这笔任务的奖金一併算给你。” 吕水田边说边接过那叠品质单。 “劳您费心,吕主任!” “应该的。” 吕水田的目光扫过单子上清一色的“特等” 標註,神情忽然一肃。 “杨师傅,你这是……已经稳在七级特等水准了?”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著求证。 “是,这批零件我都仔细验过,全部符合特等標准,分毫不差。” 杨玶答得坦然。 手下功夫到了什么火候,他自己最清楚。 “好!太好了!” 吕水田眼中迸出光彩。 他心里明白:这意味著杨玶离正式晋升八级钳工,只差最后一道考核的证明了。 “要不,我们试试那批异种零件?” 他开口问道。 仓库里確实存著一批异种零件,易中海至今没敢动手——他怕损耗太大,给厂里造成严重损失,自己还得赔钱。 作为八级钳工,易中海能拖就拖,直到吕水田急了,明確表態不用他赔,他才勉强敢试。 “吕主任,我可不敢打包票,万一失手了……” 杨 ** 到一半,收了声。 厂里的规矩他清楚,损耗超过限度是要照价赔偿的。 “杨师傅,我信得过你的手艺。 你只管放手试,出了事我担著。” 吕水田拍胸保证。 比起易中海,他更愿意相信杨玶。 第46章 第46章 因为杨玶从没让他失望过,而易中海却总让他提心弔胆。 上一批异种零件损耗高达六成,就是易中海乾的,为此吕水田被杨厂长骂得抬不起头。 这一批零件,他一直没敢对易中海鬆口说“责任我负” ,就是怕重蹈覆辙。 “成,那我先拿一块料试试。” 杨玶说道。 异种零件的难度他心里有数,自己毕竟还没到八级工的水平,不敢整批领走——万一成功率不到八成,给厂里捅出大篓子就麻烦了。 吕水田却把心一横,咬咬牙道: “別一块一块试了,你就直接领一批去练。 损耗算我的!” 反正交给易中海也是赌,不如把这机会留给杨玶这个苗子,让他把技术稳住、成功率提上来。 “那行!” 杨玶爽快应下。 有吕水田这句话兜底,他正好拿这批异种零件练练手——这等好事,自然不必客气。 吕水田转身便从库房里取出一批异种零件,交到了杨玶手中。 杨玶拿起那份特殊的零件图纸,带著材料走向工作檯。 吕水田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杨师傅,” 他开口道,“我去瞧瞧你打磨的过程。” “行,吕主任。” 杨玶应了一声。 他知道,吕水田这是放心不下,毕竟这是头一回处理这类异形件,成败关係不小。 走到机台边,杨玶先定了定神,才展开图纸仔细研读。 吕水田静静立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他的专注。 远处谢全才几个伸著脖子想凑近看,都被吕水田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晋升八级钳工的关头,半点岔子也不能出。 几人见状,只好压下好奇,各自回岗位干活去了。 杨玶沉浸在图纸中,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所有尺寸参数已熟记於心。 他抬手调整机台行程,又逐一检查设备状態,动作流畅而沉稳。 確认无误后,他才將那块材料固定妥当,启动机器。 砂轮轻转,金属与工具接触的细微嘶鸣在车间里隱约可闻。 吕水田守在旁边,目光不时扫向四周,防著有人突然走近。 这份小心翼翼,他从未给过易中海,如今全放在了杨玶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半个多小时后,杨玶关停了机器。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心地將零件从夹具中取下。 这活计比预想的更棘手,容许的误差极其细微,方才每一刻他都悬著心,生怕手微微一颤便前功尽弃。 拿起量具,他一段一段校验过去。 最后一道尺寸核毕,他放下工具,缓缓直起身。 吕水田立刻走近,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师傅,如何?” 吕水田终於鬆了口气,嗓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主任,中等水准,全部符合要求。” 杨玶语气平和,说完便將那枚零件轻轻递到吕水田手中。 “好!好极了!” 吕水田眼中骤然亮起光彩,急切地將零件接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那表面流转的光泽,边缘分明的稜角,无一不透著精工细琢的痕跡,远比易中海往日交出的那些活计要漂亮得多。 只消一眼,他心里便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杨师傅,这可真是……咱们车间往后那些难啃的异型件,总算有著落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想上前拍拍对方肩膀,却见杨玶不动声色地略退半步,这才訕訕收回了手。 “吕主任,这回兴许是赶巧了,下次未必还能这般顺利。” 杨玶適时开口,语气里留著余地。 “六成!只要你能稳住六成的过关数,就足够了。” 吕水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类特殊零件的打磨本就艰难,標准自然放得宽些,不像寻常工件那般苛求 ** 成的圆满。 “若是这样……那我尽力。” 杨玶微微頷首。 既有了这般容错的余地,他肩头的压力便也隨之轻了不少。 “成,那你今日先歇著,余下的活儿明日再理。” 吕水田摆下这句话,便转身快步出了门。 他得立刻去找杨厂长稟报这事,还得琢磨著替杨玶请下一份奖赏。 从今往后,一车间里那些棘手的异型零件,怕是要换个主人来经手了。 至於易中海?哪儿清静便哪儿待著去吧,少来碍事便是。 目送主任走远,谢全才和几个工友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杨玶?成了吗?” “杨师傅,那些特殊部件处理好了吗?” 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尽了眾人的耐心,疑问终於脱口而出。 “成了。” 杨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极了!” “杨师傅,恭喜晋升八级技工!” “杨师傅真是青年才俊!” “不错,那易中海相比之下,也算不得什么了。” “实在太惊人了,杨师傅。 二十岁的八级技工,放眼全球怕也找不出第二位。” 周围的声浪里混杂著惊嘆、羡慕与诚挚的祝贺。 “多谢各位。” 杨玶含笑点头,隨即提醒道: “时候不早了,该去领这个月的薪餉了。” 今日是发放工钱的日子,断然不能耽误。 此前积累的各项奖励算下来,此番到手恐怕不下三百元,外加数额可观的粮票。 “哎呀,差点把这茬忘了!” “快走,赶紧去排队!” 眾人这才恍然,纷纷动身。 在杨玶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专为一车间设立的薪酬发放室。 各车间窗口 ** ,高级技工另有通道,排队的人自然稀疏不少。 “杨师傅!” 杨玶刚一现身,招呼声便此起彼伏,每一张面孔都洋溢著热络。 “各位好。” 他大多並不相识——整个车间千號人,认不全也是常理。 他只是简单頷首致意。 “来,杨师傅,您排我前头。” 杨玶默默走到队尾,正要依序等候,前边的人却立刻侧身,为他让出了位置。 “不必了,人也不多,我就在队尾等等吧。” 他婉言推辞。 可对方执意不肯,逕自退出了队列,转身往后走去。 “杨师傅,您来我这儿。” “杨师傅,您往前站吧,横竖没几个人。” “我也让给杨师傅。” 眾人见状,纷纷效仿,一个接一个退出前队,往后排去。 望著这情形,杨玶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推辞无益,他只好迈步上前。 他心里清楚,若是自己执意留在末尾,这些人怕也会跟著挪到后面去。 推来让去反倒容易乱了秩序,不如就顺了大家的意思。 转眼间,他已站在队伍第三的位置。 抬眼望去,前面的人並未转身相让,他暗暗鬆了口气。 定睛一看,那熟悉的平头背影正是易中海,这下便明白为何对方没动静了。 说起来,易中海领工资倒是积极得很,竟挤到了第二位。 目光稍移,另一个窗口前也排著第二名的贾东旭——他並非高级钳工,故而在不同窗口等候。 这师徒二人,连领钱都要抢个並排的先手。 杨玶静静站在原地,继续等待。 “杨师傅,来,您站我这儿!” 才停了一会儿,易中海前面的人忽然转过身来让位。 “真不用,我在这儿就好。” 杨玶连忙摆手。 谁知对方直接伸手將他轻轻推向前去,自己则快步走向队尾。 他摇头失笑,没想到转眼竟被拥到了队列最前。 此时財务科的职员还在做著准备,尚未开始发放工资,还需稍候片刻。 杨玶目光掠过隔壁窗口那道满是嫉恨的视线——贾东旭正死死盯著这边。 他嘴角微微一扬,转开了脸。 身后那道阴鬱的目光,杨玶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 易中海此刻的脸色必然如同暴雨前的天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事实正如他所料。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胸口堵著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 眾人主动退让、礼敬有加的场面,他这辈子从未经歷过——即便他早已是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钳工。 可杨玶这年轻人,进厂不过几年光景,竟能贏得这般自然而然的敬重。 打饭有人让他往前站,如厕也有人客气地避让,如今连领工钱,眾人都自觉地为他空出最前头的位置。 每想到此,易中海就觉得心口那团火又窜高了几分。 不就是教人有些能耐么?他易中海若是愿意,指点几个七级、八级钳工又有何难?不过是不屑於显露罢了。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在心底滚一滚。 真要他倾囊相授,培养出另一个八级工来?绝无可能。 那无异於亲手动摇自己的地位,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他易中海绝不会做。 “杨师傅,您这个月的工钱,三百三十二块五毛。 粮票八十斤,请您过目。” 財务科的女同志捧著工资册走来,见到排头的是杨玶,便径直上前,语气里带著熟稔的敬意。 如今全厂上下,几乎没有不认识这位年轻师傅的。 “对的,劳烦您了。” 杨玶略一扫视,心中已算出大概数目。 工资加上前些日子的奖励,差不多是这个数,粮票也相符。 下个月,应当就不会有这么多了。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嘆与议论。 “三百多块!杨师傅一个月就拿这么多?” “你糊涂了?这是连奖励一块儿算的。 可就算这样,也实在惊人……” “还有八十斤粮票呢!” “谁让人家是杨师傅?年纪轻轻,手艺高,带徒弟更是有一手,厂里三个七级工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要我说,这奖励还给少了,该再多些才是。” 窃窃私语声里,羡慕、钦佩、感嘆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轻轻笼罩在发放工资的窗口前。 贾东旭眼中的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以为师父那九十九块的月钱已是顶了天,除了厂里头那几个领导,再没人能越过这数去。 谁成想,杨玶到手的竟比师父还多出一大截。 易中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车间里,八级钳工独他一份,往日每到发薪的日子,工友们那一片惊嘆与艷羡的目光,总是齐齐落在他身上。 可如今情形不同了,凭空冒出个杨玶,这般妖孽似的,工钱加奖赏竟是他三倍有余,生生將那原本该属於他的风光抢了个乾净。 “大伙儿都加把劲,好好干,往后都有机会。” 杨玶將那一叠票子揣进衣兜,朝眾人宽慰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第47章 第47章 经过易中海与贾东旭身边时,眼梢扫见两人那副难看的脸色,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头一回领到这样厚的薪水,滋味確实不一般。 眼下寻常工人一个月不过三十三块,他这一份,足足抵得上人家十个人的工钱。 不多时,他便回到了车间里。 稍过一会儿,谢全才几个也前后脚回来了。 他们虽说手上功夫抵得上六七级钳工的水准,可定级时仍旧是五六级的底子,月钱多在五六十块上下浮动,跟杨玶那一笔仍是没法相提並论。 眾人原本还带著领薪的喜气,可一想到杨玶那骇人的数目,眉宇间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层灰淡。 “大家都卯足劲,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你们也能拿到三百多的月钱。” 杨玶出声给眾人鼓了鼓劲。 旁人倒没吱声,唯独谢全才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杨玶,你就甭拿好话哄咱们了。 你自己瞧瞧,这厂里上上下下,谁有你这本事,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去?” “呵呵。” 杨玶笑了笑,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確也是,眼下这光景,还没人有这样的能耐。 想要一口气挣到那样丰厚的奖励,绝非易事。 至少眼前这班工友,暂时还没人能望其项背。 杨玶面带笑意,语气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別忘了,我如今已是八级钳工。 只要把你们带出来,下次评定后照样能领九十九块月薪——那数目可不小。” 话音刚落,工友们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一道道灼热的视线钉在杨玶身上,像嗅到腥味的鯊鱼般蠢蠢欲动,连向来稳重的谢全才也屏住了呼吸,脸上浮现出同样的渴望。 “別用这种眼神瞧我。” 杨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又问:“所以,还想不想拼一把?” “想!” 眾人异口同声。 那笔钱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谁不盼著像易中海那样,每月稳稳噹噹拿到九十九块?杨玶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嘴角终於扬起满意的弧度。 “成,都歇口气,一会儿准备下班吧。” “好嘞!” 工友们应声散去,各自回到工位閒坐。 日头西斜,下工的广播准时响起。 杨玶照旧朝车棚走去。 高玥已经等在老地方,斜倚著斑驳的砖墙。 “晚上去丰泽园吧?” 他推著自行车走近,“有些日子没去了。” “不去。” 高玥答得乾脆,眼皮都没抬。 “真不去?” 杨玶停下脚步。 “嗯。” 她转身就要走。 杨玶无奈地摇头。 他倒是盼著那股熟悉的头疼再犯一次——可惜身子偏不配合。 只得咔噠一声打开车锁,推著车默默跟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返回住处,而是掉转车头拐向前门大街的方向。 他打算去找娄晓娥,顺便在她那儿把晚饭解决,也省得自己再开火。 不多时,他便到了娄晓娥的屋前。 正赶上她在吃饭,杨玶很自然地取过一副碗筷坐下了。 “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娄晓娥抬眼问他。 “发了工资,心里轻鬆些,又懒得自己做饭,就上你这儿蹭一口。” 杨玶实话实说,没添那些花哨的词儿。 “你以后天天来也行,我等你一起吃。” 娄晓娥话说得乾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玶心里一紧。 真要这样,自己可就给拴住了。 他赶紧摇头:“別等我,晓娥。 我忙起来的时候,指不定拖到多晚,你饿著肚子等,胃怎么受得了?日子一长非落下病不可,我不想你那样。” 他皱起眉,神色里全是担忧,儼然一副全心为她考虑的样子。 其实杨玶从未加班到那么晚,可话总得往重里说,才能显得这份关心够分量。 “那……好吧。” 娄晓娥心软了,只得答应不再等他。 “你放心,只要抽得出空,我一定儘量过来陪你吃饭。” 杨玶继续说著动听的话,怎么暖心怎么编。 “嗯。” 娄晓娥听得眼眶发热。 杨玶看她这般模样,正盘算著找个头疼的藉口,好同她进屋歇会儿—— “咚咚!” “咚咚!” 外面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是照顾娄晓娥的那位大娘回来了。 他只好按下念头,默默坐回了桌前。 窗外的夜色已浓,娄晓娥靠在门边,指尖还残留著方才轻触门扉的微凉。 她望著那人骑车远去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悄然鬆动——日子还长著呢,往后的纠葛与悸动,总会再寻上门来。 桃酥的油香还隱隱浮在空气里,是姚丰泽托邻居捎来的。 那位热心肠的大妈见杨玶在,只放下东西,朝娄晓娥会意一笑,便转身回了隔壁。 方才那一瞬几乎要涌出的话,被这小小的插曲打散了。 杨玶也不急,有些话总要等到合適的时辰才能落地生根。 他在屋里又坐了片刻,閒谈几句家常,这才起身告辞。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吱呀轻响。 杨玶回头时,恰见娄晓娥合上木门,那一缝暖光渐渐收窄,终归於沉寂。 他蹬上车,朝大杂院的方向去。 “砰——!” 一声脆响划破夜的寧謐,像冰凌猝然炸裂。 杨玶猛地捏紧车剎,翻身下车,脊背贴上冰凉的砖墙。 他屏住呼吸,耳廓微微颤动——枪声是从同一条胡同里传来的,离娄晓娥的院子不远,大约就是去陈雪茹家路上经过的那一户。 陈雪茹。 这个名字闪过脑海时,他瞳孔倏然一紧。 那院子,不正在陈雪茹家后头么? 怎会有枪响? 他迅速锁好车,身形如夜猫般轻悄地向前潜去。 无论如何,娄晓娥住在这附近,他不能任由危险暗伏。 內息流转,周身筋骨松透如羽,踏地无声。 他贴近那座院墙,隱在阴影里向內窥探。 院中,一个背著画板的中年男人手持短枪,枪口对准地上蜷缩的年轻警员——那人腿上已洇开一片深色。 而几步之外,一名女警举枪对峙,手指紧扣扳机,指节绷得发白。 “把枪放下,” 中年男人嗓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著冷意,“否则我让你同伴的脑袋开花。” 男警官腿部中弹,脸色惨白如纸。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不远处,年轻的女警官双手紧握 ** ,枪口颤抖著指向那名中年男子。 她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措,冷汗浸湿了额发。 是继续对峙,还是弃枪换取同伴一线生机?这突如其来的生死抉择,让经验尚浅的她心神大乱。 “老子数到三!” 中年男人嗓音嘶哑,眼底翻涌著狠戾,“不扔枪,我就先崩了他!大不了同归於尽——” 他压著嗓子开始倒数: “三!” “——啪!” 女警官咬紧下唇,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枪械坠地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中年男人立刻弯腰捞起那把枪,迅速塞进隨身的背包,紧绷的肩膀终於鬆懈几分。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摇了摇头,“小姑娘,终究是太嫩了。 既然你们撞破了我的事,我怎么可能放你们活著走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抬起枪口,稳稳对准了女警官的眉心。 就在这一剎那—— “沙、沙沙……” 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谁?!” 中年人反应极快,枪口瞬间转向院门方向。 “咻——!” 一块碎石破空而至,精准击中他持枪的手腕。 武器应声脱手。 紧接著,一片沙尘迎风扬起,劈头盖脸蒙上他的双眼。 这中年男人显然经歷过风浪,虽视线受阻,动作却毫无滯涩,左手疾速探向背包內侧—— “啪!” 又一颗石子如飞蝗般袭来,狠狠砸中他左手指骨。 剧痛之下,藏在包中的第二把枪也滑落在地。 他忍痛俯身想去捡,一道黑影却已掠至眼前。 来人一脚踢开地上的 ** ,旋即旋身挥拳,结结实实击向他的后脑。 “呃——!” 闷哼声中,中年男人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中年男子终於支撑不住,软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杨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经歷这样的场面,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定了定神,他转头看向一旁呆立的女警员,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还站著做什么?快找绳子把人捆住!” “啊……是!” 女警员如梦初醒,慌忙在院中寻来一截粗麻绳,將昏迷的中年人牢牢缚住。 忙完这些,她才抬头望向杨玶,眼里仍残留著惊悸:“杨玶,你怎么会在这儿?” “正好来前门大街办点事,听见枪声就过来看看。” 杨玶答道。 这位女警员正是周晓白。 方才踏进院子认出她的瞬间,杨玶同时也察觉了那个中年人的身份——潜伏的敌特,对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这让他毫不犹豫地出了手。 当然,娄晓娥住在附近,周晓白又是高玥的朋友,这些也多少影响了他的决定。 但即便不是周晓白,只要是警务人员遭遇险境,而对方是危害国家的敌人,他一样会挺身而出。 能为国家尽一份力,本就是应当的事。 至於从前和周晓白之间那点不愉快,他早已拋在了脑后。 “谢谢你。” 周晓白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尚未平復的颤抖。 若不是杨玶及时出现,此刻她恐怕已凶多吉少。 这份救命之恩,她记下了。 “先別谢了,赶紧给你同事处理伤口。 我去附近叫人支援。” 杨玶目光扫过一旁倒地负伤的男警员。 周晓白脸色一白,急忙扑到同事身边检视伤势,隨即撕下衣摆布条,紧紧扎住他血流不止的大腿,进行紧急止血。 杨玶不再耽搁,转身走出院门。 夜色中,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娄晓娥家院落的方向——窗內一片漆黑,灯火已熄。 他隨即迈开步子,朝著停靠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夕阳沉入楼群,把停车场的柏油地面染成一片暗金。 杨玶单脚支著自行车,抬眼就看见高玥从宣传科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走出来。 她步子轻快,马尾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杨玶踩动踏板,让车缓缓滑到她跟前。 “高玥,上来。” 高玥小跑两步,侧身坐上后座,手自然地扶住他的腰。”杨玶,” 她声音里带著点雀跃,“今晚咱们不在家吃了。” “哦?” 第48章 第48章 杨玶心头一动,脚下蹬得更有力了些。 若能找个由头,说头疼去宾馆歇歇,倒是美事一桩。 “是晓白做东,” 高玥接著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在他腰间轻轻一掐,“就在丰泽园。 你可別乱打主意。”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杨玶笑了起来,迎著晚风提高了嗓音:“瞧你说的,我这么本分的人,还能有什么歪念头?” 后座传来一声轻轻的“哼” ,像是嗔怪。 可拐进那条僻静的林荫道时,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丰泽园。 杨玶心里有数。 周晓白这顿饭,无非是答谢前几日那场意外的援手。 救命的情分,总得有个表示,这是人之常情。 路上有些顛簸。 高玥把脸颊贴在他背上,忽然问起那天夜里的事。 杨玶便拣要紧的说了几句,风声裹著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断续。 “以后再有这种事,” 高玥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手臂又紧了紧,“千万別再往前冲了,听见没?” 她想著那些暗处可能伸出的枪口,想著 ** 无眼的轨跡,脊背微微发凉。 “知道了,” 杨玶应得乾脆,车轮转过一个弯,前面已能望见丰泽园暖黄的灯火,“下回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高玥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丰泽园的轮廓已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两人步入园內,侍者很快便將他们引至一处雅致的包间。 房间內,周晓白早已等候。 她身旁坐著一位身著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那人坐姿如松,脊背挺直,面容严肃,周身散发著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气度。 杨玶踏入房间的瞬间,便从那人身上嗅到了军旅的气息。 观其姿態,绝非寻常角色,恐怕是一位將级的人物。 “杨玶!高玥!” 见二人进来,周晓白立刻出声招呼。 她隨即转向杨玶,介绍道:“杨玶,这位是张警员的父亲。 他今天特地过来,想当面谢谢你。” 杨玶立刻想起那位在行动中腿部负伤的年轻警员。 看来眼前这位,便是他的父亲了。 “杨玶同志,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中年人开口,语气诚挚。 “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杨玶微笑著回应。 中年人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木盒,连同一张卡片,一併递了过来。”杨玶同志,救命之恩,难以言谢。 这是一点心意,务必请你收下。 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一定尽力。” “这实在不必……” 杨玶本能地想要推辞。 中年人却不由分说地將东西推回他手中,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队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记住,有事儘管开口。”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带著一种仿佛无所不能的篤定,似乎世上没有他摆不平的麻烦。 “好。” 杨玶不再推脱,点了点头。 他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张成化” 三个字和一个电话號码映入眼帘。 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这位张成化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在那个年头,家里能装上电话的人家可不多。 谁能想到,一次偶然的出手,竟救了那家的孩子,让那位大人物欠下了一份人情。 “杨玶,张叔叔在军中的地位非同一般,这夏国境內,几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这人情你得用在刀刃上,小事就別去叨扰了。” 周晓白的语气里带著难得的关切。 自从那晚杨玶救了她,她看他的眼神便不同了,从前那些偏见悄然散去,说话也柔和了许多。 杨玶默默頷首。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除非是生死攸关的关头,否则这个號码绝不能轻易拨出。 那位人物来去如风,若不是为了儿子性命攸关的事,恐怕也不会亲自登这一趟门。 “杨玶,我也给你备了份谢礼。” 周晓白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是从我爸那儿討来的,谢你的救命之恩。” 那玉佩质地莹润,雕纹细腻,一眼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晓白,这太贵重了。” 杨玶仍是推辞。 周晓白却不由分说,直接將玉佩塞进他手里。 见她態度坚决,杨玶只好道了声谢,將玉佩收了起来。 晚饭时,高玥和周晓白聊得热络,杨玶只在旁边偶尔应和几句。 不知不觉,一顿饭便到了尾声。 “我就不多打扰了。” 周晓白起身告辞,眼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送走客人,杨玶转过头,看见高玥颊边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心领神会,没有多言,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载著她又一次驶向京华宾馆的方向。 头痛持续了三个时辰才渐渐退去,这一次身体的耐受力似乎强了些。 车间的空气里瀰漫著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杨玶坐在工作檯前,手中的异形零件正隨著砂轮转动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连日来的反覆打磨让他的手法日趋沉稳,如今已能稳定达到八级钳工的门槛,十次里大约有八次能交出合格的件。 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天,应当就能摸到八级中游的水平了。 “杨师傅!” 身后传来吕水田的唤声。 其实杨玶早察觉有人在旁等候,只是手上这件活儿容不得半点分神,便没有回头。 吕水田倒也知趣,静静立在后方没有上前打扰。 杨玶停下手,转过脸去,才看见吕水田身侧还站著李承德——方才那人恰巧站在视野盲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李主任!” 杨玶脱口道。 “是李副厂长,” 吕水田急忙低声纠正,“可別叫错了。” “不妨事,不妨事。” 李承德笑著摆摆手,眼角纹路里却堆著藏不住的受用。 “李副厂长。” 杨玶立刻改口。 李承德嘴上说著无所谓,心里恐怕比谁都在意这个“副” 字——若真不在意,这升迁也就少了滋味。 对於李承德坐上副厂长之位,杨玶並不意外。 再过几年风起之时,这人多半还要往正厂长的位置上挪。 自打进厂以来,李承德就好似踏著登云梯,从副主任到正主任,再到眼下副厂长,將来怕是还要执掌全厂——这晋升的势头,简直像点了火的箭往上窜。 “好,好。” 李承德连连点头,笑得眼缝都快不见了。 杨玶嘴角微扬,回了一个淡然的笑容。 杨玶刚坐上副厂长的位子,那股子新鲜劲儿还热乎著,不过他自己也清楚,等这阵风过去,怕是心里又要生出別的心思来。 李承德如今正沉浸在副厂长的风光里,脸上带著满足的神色,直到享受够了,才悠悠提起正事:“杨玶,大领导那边发了话,想请你吃顿饭。 就定在这周末,下午三点你到厂里来,有车送你过去。” “成,我一定准时到。” 杨玶应得乾脆。 站在一旁的吕水田和谢全才听了,眼里不免掠过一丝黯淡。 看来大领导並没有打算把他们也算进去。 李承德又嘱咐杨玶千万別误了时辰,这才背著手踱步离开。 吕水田凑上来问了问异种零件的进展,听说杨玶的成功率已经稳在八成,先前那点没被邀请的失落顿时散了个乾净,乐呵呵地也走了。 只剩谢全才还耷拉著肩膀,满脸写著沮丧。 “师傅,要不……我试著问问大领导,能不能捎上您一道?” 杨玶半开玩笑地开口。 “可別!” 谢全才立刻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人家单请你一个,咱再硬凑个人去,万一惹得领导不痛快,那不就坏事了?” 轻重得失,他心里还是分得清的。 徒弟能攀上大领导,那是天大的机缘,要是让自己这个老傢伙给搅黄了,他往后得后悔一辈子。 “你啊,早点把我教成八级工,比什么都强。” 他连忙转开话头。 杨玶听得笑起来,自己这师傅真是实在,还真当八级钳工是隨便就能练成的呢。 “师傅您放心,我什么时候落下过您?按我说的法子,先把功夫磨到七级顶尖,八级自然水到渠成。” 他放缓声音,认真说道。 “嗯。” 谢全才点了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杨玶並未反驳,这徒弟確实有真本事,传授的技巧实用得很,他学得也用心,短短时日便从生手跃升至中游水准。 只是他手下带著的那几个高级工,愚钝得叫人头疼,近二十天过去,竟无一人能通过考核晋升。 杨玶摇摇头,转身继续埋首於零件打磨之中。 他得抓紧提升熟练度,把成品率稳定上去。 至於领导邀约的饭局,还在休息日,算来还有两天,不必急於一时。 夜色浓重,凌晨三点。 杨玶於床榻上盘膝而坐,此刻缓缓睁开双眼。 这些夜晚他几乎未曾真正入睡,持续运转著那股先天的內息流转周身,淬炼体魄。 日积月累,身体明显凝实了许多。 若再遭遇周晓白那日般的险情,他有把握在对方不及反应时便將其制伏,动作会比先前从容得多。 他起身下床,悄步移至门边,侧耳细听院中动静。 今夜他打算去**探探路,寻些谋財的门道。 培养死士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近来遇见的死士里,不乏七八十岁的老者,甚至有过百岁之人,想必未曾露面的更不在少数。 杨玶不愿等到相见之日,有些人却已熬不过岁月。 眼下最要紧的,是筹措一笔百万元的资金,为所有死士换取五年寿数,至少保他们五年內无性命之虞。 院中寂然无声。 杨玶轻轻推开窗欞,身影如猫般**而出,旋即**,整个过程未泄出一丝响动。 他沿著暗巷走出一段距离,方从隨身的隱秘空间中取出一辆自行车,蹬上车便朝著**的方向驶去。 这年月,除了主要道口,寻常街巷並无灯火照明。 前路淹没在沉甸甸的黑暗里,几乎辨不清轮廓,只剩车轮轧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引著他穿行於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杨玶的双眼却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他蹬著自行车穿行於巷弄之间,不必担心撞上墙壁或行人。 此行的目的地是东单那处隱秘的市集,骑车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 临近市集路口,他便瞧见几个蹲守的人影在暗处晃悠,眼神懒散地扫视著四周。 这年头物资紧缺,供需时常失衡,上面也就默许了这类市集的存在,权当缓解压力,並未真正下狠手整治。 但场子终究需要人看著——这些盯梢的便是耳目,一有风吹草动便通风报信;摆摊的则须缴纳些“看顾费” ,与摊位钱无异。 第49章 第49章 杨玶在一条无人的窄巷里停下,將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收好,这才徒步朝市集走去。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此地太过惹眼,这鱼龙混杂之处,难免有心思活络的人惦记,他不想平添麻烦,索性藏起財物。 路口那几个盯梢的並没理会他,只顾叼著菸捲閒侃,话题绕著烟花巷里哪个姑娘最带劲,说得唾沫横飞。 已是凌晨三点多,正是市集最喧闹的时辰。 一条几百米长的横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少说也有数百个,零散的人影在摊位间流动,压低嗓门的交谈声窸窸窣窣。 杨玶凝神感知,察觉到此地还藏著几十名死士。 他並不急著去找他们,反而慢悠悠地在市集里逛了起来。 这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大至自行车、收音机,小到五穀杂粮;珠宝首饰、老旧古玩,甚至泛著冷光的枪械,全都明目张胆地摊在破布或草蓆上,琳琅满目,却又透著股草莽之气。 转了一圈,並没见到什么特別需要的东西。 正要转身时,一道裹著破布的身影忽然撞进他的视线。 那人从头到脚缠著灰扑扑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杨玶立刻认出了她。 是许半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一个年轻姑娘,单枪匹马,竟敢闯进这种男人扎堆、黑吃黑不过眨眼之间的地方。 这胆子,实在不算小。 夜色浓稠如墨,集市便在这片墨色中悄然甦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一个“黑” 字,不只因它只在暗夜开场,更因四下里潜伏的看不见的爪牙与陷阱。 在这里行走,若是不慎露了痕跡,被暗处的眼睛盯上,只怕连最后的喘息都会消失在风里。 尤其在这枪火併未远去的年月。 他望向许半夏的同一刻,许半夏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 许半夏认出了杨玶,眉尖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隨即眼底漫开一片湿红的雾。 看见杨玶,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记忆的旧伤——她想起了刘光齐。 她在约好的地方等了整整一日一夜,晨雾散尽,暮色又起,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点星火般的期待也终於熄灭,她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杨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邻近摊位后蹲著的身影,出声问: “卫同志,今儿买卖还行?” 那是他手下的人,名叫卫老四,因此问得直接,不必担心惹来冷眼。 “还成。 不过我卖的是白梨,比不上那些卖肉卖菜的紧俏。” 卫老四搓了搓手,低声答道。 杨玶略一点头。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菜米麵这些活命的玩意儿自然最抢手,永远是刚摆上就见了底。 水果之类,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閒物,买的人便少了许多。 “边上那姑娘,认得么?” 他又问。 “生面孔,昨儿才来。 货没卖出几件,也没见她跟谁搭伙。 刚得了信儿……有人盯上她了,知道是个女娃。” 卫老四朝许半夏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看来,这市场里的摊主们自有他们的圈子,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能传开。 一个人单著,难免要被欺;聚成了团,別人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 “——你们做什么?!” 一声短促的惊叫陡然划开嘈杂。 许半夏的惊呼声划破空气,尾音还未落尽,杨玶已循声侧首。 几步开外,一个麵皮鬆弛的中年男人正攥著许半夏的胳膊將她从地上拽起。 男人身旁还立著三条影子,一共四人,像墙一般堵在那里。 “小丫头,一个人就敢往这儿闯,胆量不小。” 中年人咧开嘴,笑容里掺著別的东西,“跟著我们,往后在东单这片地界,没人敢动你。” 周围的人群只略略投去一瞥,便又各自移开目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乱世里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谁都看得出,这年轻姑娘一旦被那几十號男人组成的所谓“693” 裹进去,会是什么光景。 “杨同志,” 卫老四压低了声音问,“要不要管?” “管。” 杨玶的话简短,没有犹豫,“把人带过来。” 即便拋开许半夏这层关係,眼见一个女子落难,他也不能坐视。 “——放手!” 卫老四霍然起身,一声断喝。 他周遭的七八条汉子也隨之站起,沉默地聚拢,形成一道无声的壁垒。 “卫老四,” 那中年人——曹大年——拧著眉头,脸上横肉抖动,“这儿有你什么事?” “这姑娘,我保了。” 卫老四寸步不让。 “怎么,欺我们人少?” 曹大年眼底冒火。 “曹大年,卫老四是我兄弟。” 一个嗓音插了进来。 人群分开,走出个矮壮汉子,个头不过五尺上下,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气场。 曹大年脸色骤然一阴。 他盯著那小个子看了片刻,腮帮子鼓了鼓,终究还是鬆开了钳著许半夏的手。 “晦气。” 他低低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另外三人见状,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危险暂消,那矮壮汉子捻了捻唇上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鬍,朝杨玶这边踱步而来,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 “杨同志。” “黑同志。” 杨玶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杨玶应了一声。 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代號黑鼠,是东单一带盘踞多年的暗桩头目,专收摊贩的盯梢钱,势力铺得深,街面上没有哪个做生意的不对他低头。 “黑鼠同志,换个清净处说话。” 杨玶扫了眼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觉得这儿不是谈事的场合。 “您叫我黑鼠就成,別见外。” 黑鼠咧嘴笑笑。 “成,黑鼠。” 杨玶点头,隨即跟上对方的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两人一走,摊主们陆续坐回自己的位置,买货卖货的声响重新涌起,街市恢復了先前喧嚷的节奏。 卫老四挪步走到许半夏身边,压低声音道: “丫头,往后出摊收摊,跟我一道。 我罩著你。” 他看出杨玶对这姑娘有些不同,便想著顺手护她一程,让她在这片地界上活得安稳些。 否则单凭一个孤身女子,想在龙蛇混杂的市井里立足,太难。 “好。” 许半夏轻声应下。 她心里明白,若没有个依傍,想在这儿摆摊谋生几乎不可能。 她的目光追向巷口,杨玶的背影早已看不见。 她没料到,这人在暗处的根基如此之深,隨口一句便能牵动黑鼠这样的人出手。 今天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遭殃。 想到这儿,许半夏心里涨起一阵感激。 若往后有机会,她定要好好谢他。 至於先前那点莫名的厌烦,此刻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那段因为刘光齐挨打而生的牵扯早已成为过去,如今连刘光齐也走出了她的世界,这段关係彻底画上了句號。 她感到一种释然,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包袱,从此可以心无旁騖地奔赴她的財富之路。 一个未来將拥有万贯家財的传奇女商人,就此在**东单**扎下了根。 她將从这里萌芽、壮大,最终走向世界的顶峰。 视线转向杨玶这一边。 他隨著黑鼠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大院。 “杨同志,这儿就是我手下弟兄们落脚的地方,眼下都出去盯梢了,院里没人。” 黑鼠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著。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后院,走向一间紧挨著正房的耳房。 杨玶跟了进去。 这是个二进的四合院,只有前后两重院落,比起杨玶自己住的那座大院子,显得侷促了许多。 进了耳房,杨玶也不见外,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下。 黑鼠沏了茶端过来,问道:“杨同志,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我来,是想瞧瞧有没有什么稳妥的生財门路。” 杨玶开门见山。 问旁人或许不得要领,但问问黑鼠这个**地头蛇**,说不定能寻到些眉目。 “杨同志,挣钱的法子倒是不缺,” 黑鼠答道,“难就难在运输这关。 城外好些地方,有的是紧俏东西,运进来就能卖上价,可怎么运进来,是个 ** 烦。” 他对**四九城**里外的情况门儿清,知道那些小贩都是辛辛苦苦从乡下肩挑背扛,把货物弄进城来贩卖的。 只要能解决运输的难题,財路自然就宽了。 可眼下运输恰恰是最棘手的事。 道路坎坷难行不说,想弄辆卡车更是一大笔开销,而且光有钱还不行,非得有过硬的门路不可。 杨玶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確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眼下他手里握著足有一千平方的系统空间,只要人到了地方,便能带走整批货物。 只是他並不想这样来回奔波,实在太耗人精神。 琢磨片刻,他调出系统培养商城的界面,细细瀏览起来,想找个更省事的法子。 【共享系统空间功能:可选择任意死士共享,共同使用系统空间。 开通费用:10万元!】 一行说明忽然跳入视野。 看见这功能,他眼神顿时亮了——若是能把系统空间共享出去,许多麻烦自然迎刃而解。 “黑鼠,我把系统空间共享给你用,你能不能替我把货运进城里卖掉?” 杨玶开口问道。 “没问题,杨同志。 有了系统空间就方便太多了,里头还带保鲜,东西不怕放坏,更不会惹人注意。” 黑鼠脸上掩不住兴奋,连声答道。 系统空间能解决的麻烦实在不少:运输途中不怕磕碰损坏,保鲜功能让货物久存不坏,进城时不著痕跡,要卖多少便取多少,即便货物出手也无从追查。 简直像是为这行当量身打造的神器。 “好,那我明天就去找顏老,跟他支十万块钱。” 杨玶做了决定。 眼下他手头没那么多现钱,但顏瀚成那珠宝商底子厚,找他挪十万,估计不是什么难事。 “成!” 黑鼠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有了系统空间,他总算能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其实他早就眼馋那些摊贩的生意,只是清楚他们赚的是辛苦钱,自己手下的人也没法背著货来回跑,才一直没插手。 第50章 第50章 如今有了系统空间,连搬运的辛劳都免了——最多亲自跑一趟,就像出门转一圈那样轻鬆。 杨玶语气认真:“使用那处地方务必谨慎。” 他绝不能容许秘密泄露。 “放心,杨同志,我会小心行事。” 黑鼠应声道,“即便真有人察觉,也绝不会牵连到你。” “不够,必须確保无人知晓。” 杨玶斩钉截铁。 黑鼠毕竟是在替他谋利,他不愿对方因此陷入险境。 沉吟片刻,他有了主意:“市场里埋著几十个完全听命的人,我把名单交给你,让他们协助你办事。” 这些暗桩绝对可靠,不必担心他们会走漏半点风声——关於那个空间的秘密,必须万无一失。 “好。” 黑鼠这次没有推辞。 杨玶提笔写下姓名,將纸页递过去:“就是这些人。 明日我再来找你,届时便能与你共用那处空间。” 见事情安排妥当,他起身准备离开。 “明白了。” 黑鼠扫过名单,上面都是市场里摆摊的熟面孔,他个个认得。 “还有件事,” 黑鼠忽然叫住他,“那姑娘该怎么安排?” 他指的是许半夏。 “別让她遇到危险就好。” 杨玶脚步未停。 至於其他,他不打算过多干预,任那姑娘自行闯荡吧。 “成。” 黑鼠爽快应下。 护住许半夏的周全,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整片市场里,还没有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有了这十几名死士的加入,杨玶手下的力量愈发稳固。 若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便休怪他手下无情。 他未作停留,径直出了院门。 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杨玶心念微动,从系统空间中取出那辆自行车,翻身而上,朝著大院的方向骑去。 抵达外墙附近,他目光一扫,確认四周无人,便悄无声息地將自行车收回,闪身 ** 屋內。 翌日,杨玶如常来到工坊上工。 如今他主要负责的便是那些异种零件的精磨,间或指点几位高级钳工。 一天下来,手头活儿不断,倒也充实。 瞥见吕水田那副清閒模样,他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看来还得再加把劲,早日谋个管事的位置才好,届时有事只需吩咐手下,自己便能落得轻鬆。 “吕主任,再领一批异种零件的料。” 他將打磨完毕的异种零件交过去,开口道。 “得嘞,杨师傅!这就给您拿去。” 吕水田应得格外爽快,转身便去取材料。 这份殷勤独独给了杨玶,若是换作旁人,他多半手一指让人自取——閒坐一天也是累人的,他可没那份閒心伺候。 “来了,杨师傅,您要的料。” 吕水田將材料递过来。 杨玶略一頷首,拎起那捆材料转身离开。 不多时,贾东旭也走了过来。 “吕主任,我来领五级零件的料。” “五级?” 吕水田眼皮一掀,“你贾东旭眼下就四级钳工的本事,领什么五级料?老实在四级材料里挑,地方你知道,自己拿去。” “吕主任,我已是四级特等了,总该试试五级零件的活儿。” 贾东旭爭辩道。 吕水田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 他不介意有本事的工人往上走,可要是有人存心糊弄、浪费材料,给厂里添了损失,那就別怪他按规矩办事。 “知道了,主任。” 贾东旭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没吭声。 刚才他亲眼看见吕水田亲手把材料递给杨玶,轮到自己却挨一顿训,又是警告又是扣工资的威胁,还得自己去仓库找零件——这差別对待也太明显了。 他前脚刚走,易中海后脚就找了过来。 “吕主任,异种零件怎么能交给杨玶那小子?他撑死了也就七级钳工的水平,万一弄坏了怎么办?厂里的损失谁来担?” 听说杨玶领走了异种零件,易中海心里一紧。 这向来是他这位八级钳工专属的活儿,整个车间只有他能碰——虽说成品率低得可怜,可这也恰恰彰显了他的不可替代。 “你自己看吧。” 吕水田懒得跟他爭,直接甩出杨玶最近的合格记录单,又把旁边几枚已经打磨好的异种零件推了过去。 “这……不可能!” 瞥见纸上的数字,易中海脸色顿时变了。 他干了五年八级钳工,从没达到过这么高的成功率,杨玶这才刚评上八级,竟然能有八成的成品率?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他抓过量具,对著那几枚零件反覆测量。 一次,两次,三次……每测一遍眉头就锁得更紧,可结果依然摆在眼前。 “行了易师傅,忙你的去吧,別在这儿耽误工夫。” 吕水田收起单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吕水田神情间已带上了几分敷衍。 如今有了杨玶坐镇,他无需再对易中海过於客套。 易中海面色铁青。 他原以为杨玶的成长尚需时日,却不料对方不仅迅速超越了自己,更以过硬的本事彻底动摇了他在一车间的根基。 “吕主任,麻烦给我取一把小號扳手。” 杨玶走近说道。 “好,杨师傅,我这就去拿。 这类小事让赵前程他们跑腿就行,哪用得著您亲自过来。” 吕水田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取来扳手递上。 杨玶接过工具便转身离开。 易中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指望也熄灭了。 从前吕水田待他的那份殷勤,如今已换了对象。 他无计可施,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若要他也去领一批特殊零件来加工,他著实缺乏那份胆量——自家手艺究竟几斤几两,他心里清楚,万一弄巧成拙,反倒赔进工资,那才是得不偿失。 杨玶回到工位,继续专注地打磨著手里的零件。 日影偏移。 转眼便到了下工时分。 杨玶如常將高玥送回家。 隨后他拐去娄晓娥那儿用了晚饭,顺便告知休息日不得空,需去大领导家用餐。 娄晓娥虽有些悵然,却也只得应下。 饭毕,杨玶动身前往红杉珠宝行寻顏老。 他早前问过娄晓娥是否同去,她唯恐顏老又要赠礼,索性推辞了。 “顏老!” 杨玶走到珠宝行门前,见顏瀚成正在落锁,连忙唤了一声。 “杨先生?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顏瀚成闻声回头,面露讶异。 杨玶斟酌片刻,终於开口:“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顏瀚成点了点头,侧身示意:“进店里说。” 两人前后走进店铺。 顏瀚成顺手將外门的铜锁落下,阻断了街市的喧嚷。 他们穿过前堂,进了里间静室。 “近来內劲修炼,可有进益?” 顏瀚成沏了盏茶推过去,语气平常。 “略有所得,” 杨玶接过茶盏,“自然还不及顏老。” 这话说得谦逊。 实际上他距顏瀚成的境界仅差一线,突破或许就在近日。 但此番前来意在筹措钱財,便不宜多言修炼之事。 他搁下茶盏,直截了当:“今日叨扰,是想向顏老暂借十万钱。 需用这笔钱开通系统內的空间共享,好与……那边的人互通贸易。 往后能在培养商城中置办物件,其中便有延寿之物可供购置。” “延寿?” 顏瀚成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其余诸事他或许不甚掛怀,唯独“寿命” 二字,直叩心扉。 他已一百零八岁,若修为再无突破,恐怕时日无多。 如今竟有途径可添寿数,他绝不肯错过。 世人皆贪恋光阴,何况他这般年岁的老人,对生命的渴求早已浸入骨髓。 “钱银之事……” 顏瀚成沉吟片刻,抬眼道,“十万钱给你开通共享。 我再添二十万,权作资助你购置延寿之物。 这些钱不必归还,只望你儘快將事办成。” 三十万! 杨玶呼吸一滯。 如今寻常人月俸不过三十三块,五块钱便能维持一月口粮,市上一斤猪肉才卖八角。 这些物价数字已经足够说明,三十万元是怎样一笔巨款了。 只能说,珠宝这行当里流淌的,都是真金白银。 “那你手上还能再拿出七十万吗?” 杨玶思忖片刻,开口问道。 要是能直接凑足一百万,又何必折腾什么系统共享、辛苦挣钱?那样太麻烦,不如回家躺著清閒。 “你这小子,真当我是开钱庄的?” 顏瀚成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骂出声来。 *** 六十五、阎解成的相亲 杨玶揣著钱,心情轻快地离开了红杉珠宝行。 他蹬著自行车,拐进了黑鼠所在的那片院落。 “找谁?” 院门旁有人守著,见杨玶下车,立刻喝问。 “我找黑鼠。” 杨玶答得乾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院里走,显然是进去通报了。 剩下那人不再说话,杨玶也静静等著。 没过多久,黑鼠脚步匆匆地从里头迎了出来。 “杨同志!” 他老远便喊了一声,隨即扭头呵斥那两名手下: “往后杨同志过来,谁也不许拦!见他如见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两人虽然心里嘀咕——从前压根没见过这位杨同志,不知老大为何如此敬重——嘴上却赶紧应下。 “杨同志,里边请。” 黑鼠侧身引路。 杨玶跟了上去,自行车就搁在门口。 反正有人看著,他並不担心。 院子里异常安静,几乎看不见走动的身影。 四下里一片寂静,眾人都沉在梦乡里,要过了午夜才会上工。 黑鼠连忙低声解释了一句。 杨玶听了,微微頷首。 倒是和后世那些昼伏夜出的活计差不多。 他跟著黑鼠绕到后院的偏房。 “这些年,你手里攒下多少了?” 杨玶在凳子上坐下,隨口问道。 黑鼠脸上露出些窘色,搓了搓手。 “也没存下几个钱,平日开销大多用在弟兄们身上了,眼下统共就剩一千来块。” “那便罢了。” 杨玶摆了摆手。 他本是想瞧瞧黑鼠这里能挪出多少,若数目可观,或可拿来应急。 可一千来块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倘若有万把块钱,倒还能考虑。 “你稍候片刻,我这就把系统空间的共享权限打开。” 第51章 第51章 说完,杨玶便调出死士培养面板,选中了开启空间共享的选项。 【叮——系统提示:空间共享功能已成功激活。 宿主可自行绑定或解绑共享对象,绑定后双方皆可使用系统空间,请宿主自行体验。 】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系统空间里存放的十万块钱也隨之扣除,只剩下二十万还在原处。 “绑定对象:黑鼠。” 杨玶没有犹豫,直接確认。 “成了,杨同志!” 黑鼠试著將桌上的水壶收进空间,又瞬间取出,脸上掩不住兴奋。 “空间里的东西別乱动,给我留出五十平的地方,余下的你隨意使用。” 杨玶交代道。 这系统空间足足有一千平米,高三米,就算黑鼠要装些什么,也绰绰有余了。 杨同志放心,你这儿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碰,该留的地方也一定给你留足。 黑鼠语气篤定。 杨玶微微頷首。 他手底下这些人,在外头或许各有各的盘算,可到了他面前,那份忠心却是实打实的,从无二心。 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那就这样,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说著便转身。 好嘞!杨同志您瞧好吧,凭这系统空间,我准保给您挣回大把的票子。 黑鼠拍著胸脯打包票。 成。 杨玶答得乾脆,心里没有丝毫疑虑。 他出了偏屋,蹬上那辆旧自行车,一路骑回四合院。 晚上八点刚过,院子里静悄悄的。 多数人家已经熄灯歇下,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光。 阎阜贵独自站在当院,背影显得有些出神。 哟,三大爷,这么晚了还没歇著? 杨玶推著车进院,瞧见他背对自己发呆,顺口招呼了一声。 哎哟喂!杨玶你可嚇死我了! 阎阜贵浑身一激灵,扭过头见是他,才抚著胸口缓了口气。 杨玶笑了笑,瞧这位三大爷神色不定,便多问了一句: 今儿是怎么了?往常您见著我早该迎上来了,今天倒像是有心事。 没、没有的事!你可別瞎琢磨! 阎阜贵连连摆手否认。 杨玶也不急著走,只是笑吟吟地瞧著他。 被这么盯著,阎阜贵终究绷不住了,嘆了口气道:得,瞒不过你小子。 明天我家解成相亲,我这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人家姑娘瞧不上他。 阎阜贵被他瞧得脊背发凉,终於还是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杨玶这才明白过来。 算算日子,阎解成確实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若不是明天得去大领导那儿赴宴,他倒真想留下来看看——来的会不会是於莉,那姑娘確实不错。 目光扫过阎阜贵那张皱巴巴的脸,杨玶心里顿时瞭然:这小老头八成是怕有人从中作梗,搅黄了阎家的亲事,让他白赔了钱財。 虽说一顿饭加上请媒人的开销不算太大,可对阎阜贵来说,足以叫他夜里睡不著觉了。 罢了,这浑水他不打算蹚。 毕竟和老阎家没什么旧怨,之前全院大会上,阎阜贵还替他解过几回围。 “放心吧,事情会顺当的,你家解成准能把媳妇娶进门。” 杨玶笑了笑,语气轻鬆。 “但愿如此吧。” 阎阜贵低声嘟囔著,眉头却没完全鬆开。 杨玶没再多说,推著自行车便朝后院走去。 “杨玶兄弟,你可回来了!这天说冷就冷,你那几盆水仙得搬进屋里,千万別忘了。” 马晓玲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著几分熟稔的关切。 “好嘞,姐,我这就去搬。 这些天麻烦你照应了,正好我买了些桃酥,你也拿点尝尝。” 杨玶笑著应下,顺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的点心包,递了过去。 这些日子多亏她时常帮衬,给些甜头也是应当的。 “哟,还是你惦记人,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马晓玲接过桃酥,眼里透出藏不住的喜色。 她是乡下出来的,桃酥这东西以往只听人说过,今天头一回拿到手里,心里头暖烘烘的。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没再接话,转身推著车进了自家屋门。 杨玶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日光已经亮得晃眼。 休息日的早晨,他並不急著起身,任由自己陷在鬆软的被褥里。 直到墙上的掛钟指针越过九点,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 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正撞见何雨柱斜倚在门边,衝著许大茂咧嘴笑。 “哟,昨儿夜里又给你家那位跪搓衣板了吧?瞧你这腿脚虚的,路都走不直溜。” 许大茂顿时涨红了脸,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何雨柱!你少在这儿满嘴胡唚!” “我胡唚?” 何雨柱乐得更欢了,“那你哆嗦个什么劲儿?我看哪,今儿晚上还得接著跪!” 许大茂气得嘴唇直抖,正要骂回去,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 “杨玶!” 马晓玲拎著个竹篮从月亮门那儿转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何雨柱一听见她的声音,立马收了笑,扭头装作看屋檐下的麻雀。 上回他不过多嘴调侃了两句,这姑娘当场就炸了,指著他鼻子一顿痛骂,要不是几位婶子拼命拦著,她那攥紧的拳头怕是真要挥过来。 何雨柱心里憋屈:跟女人动手吧,传出去难听;光挨打不还手吧,又实在丟面儿。 自那之后,他见著马晓玲就自动绕道。 “晓玲姐。” 杨玶朝她点了点头。 杨玶洗漱完毕应了一声。 “我们家大茂煮了早饭,过来一起吃点?” 马晓玲问道。 “不用,昨天买了菜,我自己回去弄就行。” 杨玶推辞道。 “那好吧。” 马晓玲也不勉强,目光扫过院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转身回了屋。 四周静得出奇,杨玶心下觉得奇怪——难不成这院里的人都被马晓玲收拾过?连平日里最嘴碎的贾张氏都闭紧了嘴,一声不敢吭。 他不由得暗笑:这马晓玲,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还真叫杨玶猜著了。 这院子里但凡有人背后议论马晓玲半句,轻则被骂得抬不起头,重则险些挨上拳头,活脱脱是个女版的“愣头青” ,如今谁也不敢招惹她。 杨玶回屋自己张罗了早饭。 饭后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本书,坐在屋里閒翻。 又顺手洗了几个雪梨——那是黑鼠先前弄进来的存货,少说堆了几千斤,他隨手取几个来吃。 梨子倒是清甜多汁。 正吃著,见马晓玲出来收衣服去洗,他又从空间里多取了六个梨子,给她送了过去。 马晓玲笑呵呵地接下了。 日头移转,一晃便到了午后一点多。 杨玶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推上自行车出门——今日约好了要去大领导那儿赴宴。 刚走到前院,恰好碰见阎阜贵提著一条猪肉回来。 杨玶扬起眉梢,打趣道:“哟,三大爷,今儿改善伙食啊?正好我晚上不开火,就上您家蹭饭了。” 阎阜贵赶忙摆手:“杨玶,这事儿可开玩笑不得。” 阎阜贵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搅局,杨玶这话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 “呵。”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 “您就放宽心吧,三大爷,晚上有人请我吃饭,不回来。” 说完,他便蹬著自行车,径直奔向红星轧钢厂,去赴那位大人物的约。 望著杨玶远去的背影,阎阜贵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杨玶抵达红星轧钢厂时,厂区里静悄悄的,正值休息日。 但保卫科的人依旧在岗,见到他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杨师傅,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李副厂长让我在厂里等他。” 杨玶答道。 他並未提及那位大人物,只搬出李承德的名號,便已足够。 “您稍等,我给您搬把椅子。” 保卫科的同事说著便转身去取。 杨玶还未来得及推辞,对方已將椅子摆好。 他索性停好自行车,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 保卫科的人格外殷勤,又是递烟又是续水,態度恭敬得如同对待上级。 杨玶也乐得与他閒聊几句。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厂门。 车窗摇下,露出李承德的脸。 “杨玶,上车!” “来了。” 杨玶应声起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站在原地的保卫科职员满眼羡慕,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坐过这样的轿车。 “来得挺早。” 李承德说道。 车轮刚停稳,李承德的声音便从副驾驶座传来。”六九三的事,你听说了吧?” 杨玶侧过脸,唇角扬起一道谦逊的弧度。”李副厂长,我调到厂里的时间还不长。” “八级钳工的证书,已经到你手上了?” 李承德转过头,目光里带著审视。 “运气好,通过了考核。” 杨玶答道。 李承德轻轻咂了下嘴,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去,他心底却翻起波澜:三年,八级。 若没有开头那三年学徒的规矩压著,这年轻人恐怕早已撞开工程师的门槛了。 车厢里渐渐响起零碎的交谈声,话题绕著技术、生產打转,却都轻飘飘的,不触及深处。 不久,车剎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 “就这儿。” 李承德拉开车门,动作乾净利落。 杨玶也推门下车,脚刚沾地,一个熟悉的嗓音便飞了过来。 “杨师傅!” 马华繫著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从楼道口快步走来,脸上堆著笑。 “马师傅。” 杨玶点头回应。 他並不意外在此见到对方——上回见面时,那位领导便提过,若有招待宴请,还得借马华的手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门。 客厅里,领导正与杨厂长坐在旧沙发上低声说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手,笑容满面地招呼:“来了啊,杨玶,马华!” “领导。”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坐,都坐,別站著。” 领导挥手指向旁边的木椅。 杨玶道了声谢,坦然落座。 马华则搓了搓手,目光已经飘向连通厨房的那扇门。 马华微微欠身,没有选择落座。”我先去厨房准备,免得待会儿手忙脚乱。” 他自有分寸,明白自己终究是个掌勺的,同坐在厅里的领导们说不到一处,不如早些退进灶间踏实。 大领导讚许地点头:“细心是好事。” 第52章 第52章 隨即便让夫人领他去后厨。 领导夫人起身引路,还未走出几步,外头便传来动静。 李承德领著许大茂进了门,扬声通报:“放映员到了。” “承德,你跟著我夫人,让她带放映员去屋里准备片子。” 大领导吩咐道。 李承德应了声,示意许大茂跟上。 许大茂瞥见坐在一旁的杨玶,心头暗暗一惊——没料到今日大领导摆出这般阵仗,不仅请了杨玶,连自己这个放电影的也专门叫来,足见对这年轻人的看重。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默默隨人往后院去了。 杨厂长这时笑著朝杨玶打趣:“今天你可是口福眼福一併享了,大领导为你费了不少心思。” 杨玶连忙道谢:“实在感激领导厚待。” 他心里也觉出场面隆重,竟连许大茂都被调来放电影,確非寻常招待可比。 大领导摆摆手,语气温和:“你来我这儿一趟,总不能隨意应付。” 他確实欣赏杨玶这个年轻人,心底认定他是块能担大事的材料,这才特意铺排一番。 若是换了別人,断不会有这样的礼遇。 杨玶笑道:“领导愿意让我登门,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听说,” 大领导端详著他,“你已经评上八级钳工了?” 大领导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领导夫人端著茶盏回来,轻轻將一杯新沏的茶水搁在杨玶手边,这才回到丈夫身旁的座位。 “这次能升上来,也是运气。” 杨玶微微欠身。 “二十岁就是八级钳工,很难得。” 大领导注视著他,语气平和,“刚才和勇伟谈过,厂里研发部现在需要年轻人去学习锻炼。 你想不想去?” 杨玶眼睛亮了。 “谢谢领导提携,我一定好好学。” 研发部是厂里的技术核心,新零件、新机械的图纸都从那里出来。 虽说眼下还没出过什么轰动性的成果,但里头有两位正经的工程师坐镇。 能跟著他们学,就是一条通往工程师的明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那道门。 工程师比八级钳工又高了一阶,工资待遇更是天上地下。 杨玶早有自己的打算:等手上功夫彻底稳在八级顶尖,就该啃那些工程书,试试考个工程师。 如今大领导直接把他送进门,有师傅手把手带,自然比一个人埋头硬啃要强得多。 “那就这么定了。” 大领导转向杨厂长,“勇伟,明天回厂里你安排一下。” “领导放心。” 杨厂长立刻应下。 这时许大茂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恭敬地报告:“领导,放映机都调试好了,隨时可以开始。” “好。” 大领导站起身,朝眾人挥了挥手,“都来吧,看电影去。” 杨玶几人紧隨其后走进了放映室,各自寻了座位坐下。 “那就开始吧。” 许大茂手脚麻利地启动机器,胶片转动的声音细微地响起。 他退到墙边,垂手而立,目光却悄悄在几人身上打转。 首长沙发上,领导已经將注意力投向了前方雪白的幕布。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也端正了坐姿,神色肃然。 杨玶的视线在许大茂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他记得原本的轨跡里,许大茂因搬弄是非触怒了领导,被当场请了出去。 如今掌勺的换成了马华,这齣戏码倒是没上演。 不过以许大茂那爱嚼舌根的性子,在这位最厌恶背后詆毁的领导面前,迟早还得栽跟头。 他的目光也落向光影渐起的屏幕。 这私密观影室的格局,让他恍然想起从前,只是那时身旁坐的总是不同的姑娘。 像现在这样,置身於满是中年男人的小房间看一场电影,確是头一遭。 影片开始了,片名是《奇袭》。 故事讲的是一支侦察分队,如何在连长的指挥下深入敌后,以一次果敢的突袭截断援军,扭转了战局。 领导看著画面,不时低声插话,说起当年的物资何等匱乏,条件何等艰苦。 说到动情处,声音竟有些哽咽。 杨玶望著银幕上那些在硝烟中穿梭的身影,听著身旁那些沉甸甸的回忆,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也阵阵发酸。 那样绝望的境地里,先辈们竟能挣出一条生路,最终捧回胜利,其间艰辛,实在难以想像。 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也是面色凝重,眼含悲戚。 唯独墙角的许大茂,努力想挤出些哀戚的神色,却怎么也入不了戏,脸皮抽搐著,表情扭曲得古怪。 光影明灭,故事走到了尾声。 放映机的光束熄灭了,室內恢復寂静。 领导缓缓吸了口气,拭了拭眼角,平復下心绪。 我们终究是胜利了,打得那些北方来客心惊胆战,从此不敢再小覷我们。 往后这个国度必將更为强盛,叫那些人远远望见我们便要双腿发颤。 “正是如此!” 杨玶朗声应和。 他忆起后世某大国那副可憎的面孔,胸中便涌起一阵愤慨。 他暗下决心,定要让脚下的土地坚实挺立,再不惧怕任何威胁。 “好!” 那位地位崇高的长者格外满意,他就欣赏杨玶这般充满锐气的年轻人。 “走,一同用饭去!” 长者起身,朝餐室方向迈步。 杨玶几人隨即跟上。 至於许大茂,並无这份荣幸。 他收拾妥当放映设备便该离开了。 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默默背起机器,转身离去。 宴席之间,长者对马华的厨艺讚不绝口,对他那敦厚朴实的性子也颇为称许。 杨厂长与李承德皆在一旁连声附和。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 这原在他意料之中。 马华的手艺究竟有多精妙,没人比他更明白——毕竟那技艺正是由他亲手传授。 不多时,宴席便散了。 杨玶同长者道別,登上了驶离这栋简朴楼房的汽车。 “杨玶,恭喜了。” 李承德开口祝贺。 杨玶自然知晓他所指何事,只回道:“李副厂长说笑了。 我能否评上工程师,还是未知之数。” “对旁人或许艰难,於你却不然。” 李承德对杨玶充满信心。 杨玶仍是淡淡一笑,未再接话。 暮色渐浓时分。 暮色四合,杨玶推著那辆旧自行车进了院子。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从领导那儿回来,又绕道去厂里取车,这一番折腾下来,天光已暗了大半。 “杨玶,回来啦?” 招呼声从侧面传来。 杨玶抬眼,看见阎阜贵站在自家屋前的台阶上,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暮色里,那张平日里总带著几分算计的脸,此刻竟透著一股子少见的、实打实的高兴劲儿。 杨玶嘴角微弯,回了个淡淡的笑容。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不假。 看阎阜贵这模样,他家阎解放那桩婚事,十有 ** 是落定了。 能让这位精打细算的“三大爷” 乐成这样的,也就是这种大事了。 “恭喜呀。” 杨玶顺口道贺,语气平常,却带著几分瞭然。 “嘿!” 阎阜贵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还是你杨玶眼力毒,一下就瞧出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得意,“跟解成他媳妇家里都说妥了,三天后就领证,把人接过来。 到时候啊,咱们全院发喜糖,让大伙儿都沾沾这喜气!” “哟,三大爷,” 杨玶的笑意深了些,带著点调侃的意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按老规矩,怎么著也得摆上几桌,热闹热闹吧?” 这话听著耳熟。 阎阜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浮起些许尷尬。 他乾咳一声,摆摆手:“杨玶啊,这酒席……我们阎家就不张罗了。 得响应上头號召嘛,一切从简,节省资源,啊,节省资源。” 从前这些话,都是他对別人说的。 什么“工级提了该摆酒” 、“得了表彰要请客” ,一套一套的。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倒成了“一切从简” 。 杨玶看著他略显窘迫的样子,笑意未减:“那可不成。 三大爷,解成兄弟的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该办的还是得办,风风光光的,多好。” “杨玶,你就別拿我打趣了……” 阎阜贵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尷尬更明显了。 这些他往日里掛在嘴边、用来攛掇別人的话,此刻一句句被扔回来,倒像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訕訕地笑了笑,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杨玶望著那晃动的门帘,轻轻“嘿” 了一声,推著车,不紧不慢地向自家屋门走去。 车链子发出规律的轻响,融进逐渐沉静的暮色里。 杨玶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墙角往常摆花的位置,那里空著。 他这才想起,近来天寒,怕冻坏了花草,早已把那些盆盆罐罐都挪进了屋里。 “三大爷,您前些日子送我那水仙,开得真是好。” 阎阜贵脸色微微一僵。 “行……你等著,我给你取来。” 他转身进屋时脚步有些沉。 不多时,便捧出两盆青翠挺秀的水仙,叶片上还沾著未乾的水珠。 “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心思重新寻来的,” 阎阜贵將花递过去,声音里压著心疼,“你拿回去,务必仔细照看,別糟践了。” “您放心。” 杨玶接过花,转身便走。 怀里的水仙透著清冽的香气,他心情舒畅——今日又从这位精於算计的三大爷那儿討了便宜。 望著那道渐远的背影,阎阜贵立在门前,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这一生篤信“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院里上上下下,谁没被他拨过算盘珠子?就连一向稳重的易中海,也在他手里吃过暗亏。 他总以为,这院里没人能算得过他。 可自从遇上杨玶,他这个“大院第一算计” 竟接连失手,前后已白白送出去四盆上好的水仙。 每想及此,他便觉心头抽痛。 阎阜贵暗暗咬牙:下回,绝不再著杨玶的道。 这念头成了他眼下唯一的慰藉。 至於再去算计那年轻人?他是再不敢了,只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杨玶捧著花回到后院。 “呀,杨玶,又买水仙啦?” 马晓玲正从屋里出来,一眼瞧见他怀里的青瓷花盆。 “不是买的,” 杨玶笑笑,“三大爷送的。” “那可记得搬进屋去,” 马晓玲望了望阴沉的天,“看这光景,过不了几日该落雪了,冻坏可惜。” 第53章 第53章 杨玶笑著应道:“姐,你就放宽心,我这就推进屋里去。” 他没与马晓玲多聊,推起自行车便回了屋。 门一关,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凝神修炼起先天內劲,温养体魄,心里念著总要活到那九百九十九岁才好。 …… 第二天,杨玶正在工具机前忙活。 吕水田脚步匆匆地赶过来,见他正打磨著一件异种零件,便候在了一旁没出声。 异种零件的价值他心里清楚,寧可多等片刻,也不能叫这材料有半点闪失。 过了一会儿,杨玶手里的活终於收了尾。 “吕主任,找我有事?” 他转过身问道。 其实早察觉吕水田来了,只是刚才正是紧要关头,手里的活停不下来。 “杨师傅,听说你要调去研发部?” 吕水田赶忙问。 如今杨玶可是他的心头肉,要是真被调走,这异种零件还有谁能打磨?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放人。 “是啊,我准备参加工程师考核。” 杨玶点了点头。 “这……” 吕水田原本肚里攒了好些条件,连特殊待遇都想好了,可一听杨玶竟是要考工程师,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给的好处再多,哪比得上当工程师?光工资一项,都快赶上他自己了。 “杨师傅,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他终究还是开了口,“能不能在车间再多留一段?待遇方面我给你特批,別人都没有的。” “吕主任,” 杨 ** 静地回道,“我可以帮你带出一两个八级钳工来。” 这段日子里吕水田待他不薄,杨玶不能就这么甩手而去,转身投奔研发部门——那未免太过薄情寡义。 何况,培养八级钳工对他而言实在易如反掌,简直毫无挑战可言。 只需將自己关於八级钳工的记忆共享给林大海和赵前程这两名忠实的助手,他们便能即刻掌握所有技艺。 “多谢杨师傅!” 吕水田满心感激地说道,“往后您若有任何需要,我吕水田定当竭尽全力,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吕主任言重了。”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 “我们这就去同杨厂长说明。” 吕水田当即提议。 事不宜迟,若等调令正式下达,再想挽回可就来不及了。 “好。” 杨玶应允下来。 再多留一两周於他而言,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二人隨即动身前往厂长办公室。 吕水田將商议好的决定向杨厂长稟明。 “杨玶,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杨厂长认真询问道。 “是。” 杨玶点头確认。 “培养八级钳工绝非易事,弄不好往后几年你都得扎根在车间里。” 杨厂长语气严肃地提醒。 吕水田闻言神色微凝。 他自然明白其中的艰难,否则一车间这么多年也不会只出易中海一位八级钳工。 直到杨玶出现,才终於打破这沉寂的局面。 “我已经决定了。” 杨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杨玶拥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对於常人需要经年累月苦练才能掌握的技艺,他只需通过短暂的意识联结便能悉数吸纳。 成为八级钳工对別人或许意味著十几年的汗水,於他却不过是几分钟的思绪交融。 “也好,” 杨厂长將手中的文件轻轻搁在桌角,“这份调令就先留在这儿吧。” 他不再多劝。 既然杨玶自己做了决定,旁人也不便强求。 事实上,以杨玶那手出神入化的钳工本事,留在生產一线確实更能施展所长。 若不是上级领导格外看重这个年轻人,杨厂长自己也捨不得將他调离车间,塞进那个几乎形同虚设的技术研发部——那里多年来毫无建树,若不是制度上硬性要求每个厂都必须设立这么一个倡导创新的部门,他早就想將其撤裁了。 “厂长,那我们先回车间了。” 两人告辞出来。 一车间主任吕水田一路无言,直到快走到车间门口,才停下脚步,脸上堆满了不安与歉疚。 “杨玶,刚才我光顾著留你,话赶话的,没细想成为八级钳工有多难……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你。” 他搓了搓手,语气诚恳,“这样,等眼下这批特殊规格的零件全部完工,我一定亲自去找厂长,放你去研发部。” 儘管心里一万个捨不得,但他明白,不能把这公难得的好苗子一直摁在车间里。 杨玶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理应走向工程师的道路,去取得更大的成就。 “吕主任,真的没关係。” 杨玶笑了笑。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培养个八级钳工有什么难的?只要您需要,我隨时能给您“复製” 出几个来。 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疯子了。 吕水田见他不计较,反而更觉愧疚,决心已定:“就这么说定了!这批活儿一结束,我马上找厂长谈。” “那……好吧。” 杨玶见他坚持,只好点点头应下。 办公室內,杨厂长望著窗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著那份搁置的调令。 杨勇伟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立刻转身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几下忙音,很快便接通了。 “是老首长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慎重。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应声。 杨勇伟不再犹豫,將杨安坚持要培养出一位八级钳工才肯调往技术研发科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上去。 他特意强调了一线车间眼下多么离不开杨安,又补充了几句这年轻人踏实肯干、技术过硬之类的话。 听筒里静默了片刻,隨后传来清晰的指示:“编制问题我来协调解决,可以特批一个副主任的岗位。 让他每天抽出两小时带徒弟,其余时间必须去研发科报到学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显然,上面决心已定,绝不愿埋没这棵好苗子。 “是,坚决执行首长的安排!” 杨勇伟当即表態,不再多言。 他放下话筒,轻轻舒了口气。 …… 厂房的喧囂裹挟著机油与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杨安穿过排列整齐的车床,径直走向熟悉的工位。 林大海正俯身在操作台前,全神贯注地打磨著一个七级精度的零件。 砂轮与金属摩擦发出均匀的嘶鸣,细小的火花在他指间跳跃。 杨安没有打扰,只静静地站在他斜后方观察。 经过刚才一路的思量,他心中已有了计划——当务之急,是先將八级钳工所需的全部技艺与经验,完整地灌注给林大海。 察觉到身后来人,林大海手上动作微微一滯,下意识就要停下手中的活计回头。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杨安立刻出声,声音平和。 林大海点了点头,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零件上。 周围几个工友朝这边瞟了一眼,见是杨安,便又各自埋头於手中的工作。 杨安凝神静气,意识深处那些关於材料特性、力道掌控、微米级精修的海量记忆与肌肉感知,开始被无形之力细致地剥离、复製,逐渐匯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流。 他耐心等待著,直到林大海完成最后一道测量工序,直起身的剎那—— 唯有杨安能看见的淡金色辉光,如流水般悄然漫出,在空中勾勒出繁复而优雅的轨跡,缓缓没入林大海的后心。 林大海对此毫无所觉。 他正拿起千分尺,再次核对零件的尺寸,神情专注如常。 这一幕,唯有杨玶和林大海两人心知肚明。 旁人望去,不过是一个在旁静立,一个在机台前低头摆弄著量具,如此寻常的车间光景,谁也不会多投去一瞥。 片刻之间,那些不属於他的经验与手感,便悄然沉淀在林大海的脑海深处。 “我来瞧瞧。” 杨玶的声音不高不低。 林大海没作犹豫,將那还带著体温的金属零件递了过去。 杨玶接在手里,指尖缓缓抚过那些细微的凹凸,目光在几个关键尺寸处停留,隨后便一一將需要修正的地方点明。 林大海默默点头。 其实,就在那记忆涌入的瞬间,零件上每一处不合规格的偏差,以及该如何调整、如何精磨的步骤,都已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他早已瞭然。 杨玶交待完毕,便將零件递还。 他转身走向其他几台机器,或驻足片刻,给出三两指点,或只是静静看上一眼,便示意对方继续按既有的路子打磨。 兜转一圈后,他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位旁。 “我磨出了特等级別的活儿。” 林大海握著手里的零件,声音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真?” 谢全才第一个跳了起来,几乎是抢过一旁的千分尺,凑到光亮处,屏息开始测量。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块泛著冷光的金属件上。 林大海没再多言,只是等待著。 自己说了不算,得旁人验过,那才算数。 尺尖轻移,读数细微。 谢全才反覆核验了几遍,终於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拍了拍林大海的肩膀。 “恭喜了,林师傅!照这势头,八级钳工的门槛,眼看著就让你摸著了!” “恭喜林师傅!” “好啊,咱们车间这是又要出一位八级大工匠了。” “可不是嘛!林师傅,往后可得多指点指点咱们!” 祝贺声此起彼伏,在机油与金属屑混杂的空气里漾开。 每个人都明白,能將七级钳工的手艺稳定在“特等” 意味著什么——那层通往更高技艺殿堂的薄纱,已然触手可及。 看著杨玶,谢全才几人的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 “我早先已经交代过,” 杨玶看穿他们的急切,平静答道,“只要照著我说的法子练下去,你们都能走到林大海那一步——离八级钳工,只差临门一脚。” “行!” 赵前程几个响亮应声,隨即各自回到工具机前,埋头打磨起零件来。 原地只剩下七个人。 为首的是谢全才,身后站著六名他带著的高级钳工。 谢全才此刻连哭都找不著调子。 手底下这六个高级工,半点升级的苗头都没有;反观杨玶指点的那几位,却像忽然开了窍,工级一路往上躥,眼看又有人要摸到八级的门槛了。 后面六个人也满面灰暗。 本以为跟著谢全才错不了——毕竟是杨玶的师父,谁料半个多月过去,自己这边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们先回机台干活,” 谢全才哑著嗓子说,“我去找杨玶討个主意。” 六人默默点头,拖著步子散了。 第54章 第54章 谢全才挪到杨玶身旁,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杨玶,你可得拉师傅一把……那六个人我真是没辙了,半个多月一点进展都没有,我这老脸都没处搁。” 杨玶听得想笑,又觉得无奈。 他知道师父迟早会著急,却没想到才半个多月就沉不住气。 师父啊,您跟谁比不好,偏要跟我这个开了掛的比——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心里这么想著,杨玶还是顿了顿,开口说:“您別急,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老师,他们进步的速度已经相当可观,每个人都向上迈进了一小步。 再经过一两个月的锤炼,就能摸到特级的门槛,离晋升不远了。” “但你手底下那些……” 谢全才话未说完,就被杨玶截住了话头。 “老师,您的目光不该只落在我这边。 看看整个车间吧,其他人可没有您亲自指点的那几位进步快。” “……嗯。” 经此一提,谢全才眼中倏然闪过光亮。 细想之下,確是如此。 当年他自己还是六级钳工时,技艺爬升也未曾这般迅捷,甚至有过数年停滯不前的日子。 那股盘踞心头的低落顷刻消散,笑意重新攀上他的嘴角。 “照这么说,我的教法其实没走偏?” “何止没走偏,” 杨玶直截了当,“是您这几位徒弟的天分太过罕见,本就不能用常人的尺子去量。” “好小子,能耐再大,你也还是我徒弟!” 谢全才笑斥一句,心底却已全然认同。 三年便拥有八级钳工的实力——不,更確切地说,只用了两个多月就触及八级门槛——这般惊人的天赋,岂是寻常人所能企及?自己的教导並无疏漏,念头一通,他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 杨玶望著师傅轻快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隨后,他再度俯身,继续打磨手头那些形状特异的零件。 连日专注不輟的练习,已让他的技艺稳稳站在八级钳工的中游水准,这类异形零件的加工成功率,也提升到了八成五左右。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便能臻於上级水平,让成功率突破九成。 日影悄然偏移,转眼便到了午间。 杨玶隨工友们一道走向食堂,如同往常一样,在马华当值的那个窗口前排起了队。 马华当上了食堂主厨,却还是每天站在打饭窗口后面。 他手里那把大勺,每次碰到杨玶的饭盒都会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些。 食堂窗口前的队伍缓缓挪动。 时不时有人侧过身子,想给杨玶让出位置,都被他摆手谢绝了。 让一次两次是客气,天天如此就成了债。 杨玶不喜欢欠债,尤其是人情债。 午饭照例和高玥一块儿吃。 两张併拢的方桌像座孤岛,周围空荡荡的,没人靠近。 饭后,杨玶和高玥简单道別,独自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把水泥路照得发白,他眯起眼睛朝一车间方向走。 “杨师傅!” 喊声从身后传来。 杨玶转过身,看见郭大撇子小跑著追上来。 自从厂里的广播响过之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主动找他了。 郭大撇子倒是头一个。 “有事?” 杨玶停下脚步。 “您別这么叫,” 郭大撇子搓著手,脸上堆著笑,“喊我大撇子就行。” 他凑近些,左右张望了两眼。 午休时分的厂区空旷安静,只有远处树上的蝉在嘶鸣。 郭大撇子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个用旧报纸叠成的小方块,飞快地塞进杨玶手里。 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体温。 杨玶隔著纸捏了捏,心里估出了分量——约莫半两重。 按眼下金价折算,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 “拿回去。” 杨玶把纸包推回去。 郭大撇子却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杨师傅,我就求您跟吕主任递句话,把我调进您的技术提升组。” 纸包又塞了回来。 杨玶没接。 那包金子悬在半空,在阳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郭师傅赶忙把钱收回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杨师傅,您这……那我先收著。 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开口!” 杨玶只是摆了摆手,没多言语,转身便往车间方向走。 那叠钞票在他眼里確实不算什么,收了反而麻烦。 况且他心思已经不在这儿,调去研发部是迟早的事,何必临走前留个话柄。 郭大撇子这人向来嗓门大,万一传开了,反倒说不清楚。 他走得乾脆,背影很快消失在机器轰鸣的拐角。 *** 院里水槽边,马晓玲正蹲著洗几个雪白的梨。 几个在旁洗衣择菜的大婶瞧见了,都凑过来搭话。 “晓玲,这梨子瞧著真好,水灵灵的!” “可不是嘛,晓玲眼光一向好,挑的东西错不了。” 马晓玲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小刀利落地將梨子切成匀称的几瓣。”是我弟杨玶给的,甜得很!大家都尝尝。” 她一边分一边说,“昨儿我尝了一个,汁水足,又脆又甜。” 几位大婶接过梨瓣,咬下去果然清甜爽口,纷纷笑著道谢。 水声哗哗,笑语零零散散飘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 眾人一尝,眼睛都亮了,纷纷道起谢来。 这年头水果金贵,谁家不是紧著柴米油盐开销?偶尔买一次都算奢侈。 白晓玲肯分给大家,自然是一片欢欣。 门口探著头的贾张氏瞧见了,挪著步子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盯著最后那块白梨。 白晓玲却径直送进自己嘴里——就算还剩一块,她也绝不想给这老婆子。 她向来瞧不惯贾张氏那副做派,好东西餵了狗都比给她强。 “哟!” 贾张氏脸一拉,嗓门顿时尖了起来,“白晓玲,大伙儿都有份,怎么就单少我一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別人有的她也该有。 旁边几人听了,不由暗暗皱眉。 给是情面,不给也是本分,这般凑上来討,实在有些难看。 “年纪一大把,脸皮倒挺厚。” 白晓玲瞥她一眼,话里毫不客气,“想吃?自己买去。” 贾张氏一下子火了。 她压著脾气来討,竟碰一鼻子灰,还被当面奚落,顿时跳起脚来:“你个短命的贱骨头!跟那剋死爹娘的杨玶一路货色,早晚天打雷劈!” “老虔婆,我撕了你的嘴!” 白晓玲一听她辱骂杨玶,心头怒火轰地烧起,抡起胳膊就扑了上去。 “哎呦! ** 啦——救命啊!” 贾张氏尖声嚎叫起来。 贾张氏的哭嚎声刺破了院落的寧静。 她向来擅长撒泼耍赖,拳脚上却毫无章法,哪里招架得住马晓玲的攻势,只得狼狈地抱头逃回屋里,死死閂上了门。 马晓玲掸了掸衣角,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后院。 屋內,贾张氏瘫坐在凳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嘴里不住地呜咽:“挨千刀的泼妇,你给我等著……等我儿子东旭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 暮色四合,大院逐渐热闹起来。 贾东旭拖著疲惫的步子迈进家门,一眼就瞧见母亲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正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泪。 他心头一紧,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妈,你这脸……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贾张氏见到儿子,哭得更凶了,“是后院的马晓玲,那个杀千刀的……平白无故就把我打成这样!东旭啊,咱们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谁都能踩上一脚……” 贾东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先前母亲被院里人围堵的事,他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如今一个新搬来的女人也敢骑到贾家头上撒野,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他转身就往后院冲,径直杵在许家门前,拳头砸得门板砰砰响:“马晓玲!你给我滚出来!” 许大茂拉开门,皱著眉打量他:“贾东旭,你发什么疯?” “叫你媳妇出来!把我妈打成那样,今天不赔医药费,这事没完!” 贾东旭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许大茂刚下班,还一头雾水,闻言也来了脾气:“你胡咧咧什么?我家晓玲招你惹你了?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院里的动静引得眾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从门后、窗边聚拢过来,围成了半个圈。 脚步声杂沓,低语声窸窣,后院里原本凝滯的空气被搅动起来。 马晓玲推开屋门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贾东旭身上。”医药费?”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想都別想。 是你娘先犯了口舌,嘴不乾净,怨不得別人动手。” 想从她这里掏钱,那是绝无可能。 几个知晓前因的婶子在一旁点头,接上了话头。 “这事原就是贾张氏理亏,哪有伸手要钱的说法?” “可不是么,晓玲分梨子是好意,给谁是情分。 她贾张氏倒好,没得著便咒人,换谁不恼?” “是这么个理儿。”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事情的原委便摊开在了明处。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密了。 阎阜贵从人堆里踱出来,清了清嗓子:“东旭啊,这回是 ** 不是。 人家的东西,乐意给是情分,不给也是本分。 哪有强討不成反骂街的道理?” “阎老师说得对!” “可不就是!” 附和声此起彼落。 贾东旭的脸阴沉下去,像蒙了一层灰。”我不管那些!” 他拔高了声音,胸口起伏著,“她马晓玲打了人,就是她的错!今天这医药费不赔,別怪我不讲情面!” 他今天是铁了心要挣回这个脸,不能眼睁睁看著贾家这么被人压下一头。 “哼,” 马晓玲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眼神直直刺过去,“照你这意思,是想动手了?” 打架她从来不怕。 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从小摸爬滚打,村里那些半大小子见了她也得让三分。 “来啊!我还怕你不成!” 贾东旭梗著脖子嚷道。 他本就存了教训她的心思,眼下机会送到跟前,自然不肯放过。 巷口刚下工的杨玶,正撞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拨开人缝一瞧,贾东旭那胳膊抡得老高,眼看就要落到马晓玲身上——这他可不能答应。 平日里缝缝补补、缺粮短柴的时节,马晓玲没少照应他,今日既然撞见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理。 “杨玶,这儿有你什么事?” 贾东旭扭头啐了一口,“爹娘都剋死的晦气东西,滚一边去!”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第55章 第55章 不止杨玶脸色一沉,四周那些个原本沉默的汉子们眼神也都变了——骂杨玶,便是將在场这些一道淌过生死的人都给辱了进去。 “好个贾东旭!” 人堆里炸起一声喝,“破坏大院团结,拖累咱们评先进——揍他!” “狗东西还想动手打女人?咱院里没这规矩!” “败坏风气,该打!” 十几条人影呼啦啦拥了上去,拳头密得似六月急雨,劈头盖脸往下砸。 贾东旭这才知道慌了,可哪有他退的余地?只来得及抱头蜷身,哀嚎声从人缝里挤出来: “哎哟!別打了……救命啊!” 不过喘几口气的工夫,他已是衣衫破烂,脸上青红交错。 “住手!都给我住手!” 易中海从中院一路奔来,嗓子都喊劈了。 马大锤等人这才陆续收手,到底闹出人命不是玩的。 易中海蹲下身扶起贾东旭,见他肿得几乎认不出的模样,心疼得直抽气: “你们这是做什么?把人打成这样!” “他想坏咱们大院的团结,” 马大锤闷声应道,“耽误评先进。” “就是,他还想对马晓玲动手,咱们院里可从来没有男人打女人的规矩,传出去咱们院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铁柱紧跟著出声。 “说得对,院子的名声不能坏!” 周围的人也都点头称是。 易中海的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他这是遭了什么报应,怎么如今人人都拿“大院要齐心” 、“评先进模范” 这套话来堵他的嘴。 要知道,这些话头本来是他惯常用来拿捏院里眾人的法宝,没想到如今这法宝竟掉转头来,砸到了他自己脚背上。 “一大爷,我看这事儿不能轻易算了。 贾东旭动手打女人,必须报到妇联去,请妇联主任来主持公道。” “可不是嘛,一个大男人,对女人动手,打的还是別人家的媳妇,这像什么话。” “报妇联,一定得报妇联,让妇联的同志来处理。” 马大锤这拨人显然不打算放过贾东旭。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回许大茂偷看妇联主任上厕所,被罚扫了整整三个月院子。 这回要是打女人的事儿捅到妇联主任那儿,贾东旭怕是彻底完了,弄不好还得被关进去几天。 “唔……唔!” 贾东旭拼命摆著手,嘴里呜呜咽咽,涌出来的全是带著血丝的唾沫,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在易中海看来,这分明是徒弟在哀求別去妇联。 他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心知这徒弟八成是真动了手。 妇联真要介入,绝没有好果子吃。 “那你们想怎么著?” 他沉声反问。 “简单。” 杨玶一步踏前,“让贾东旭赔晓玲姐一百块钱医药费,这事儿就算揭过。” 这一回,不止要揍得贾东旭长记性,还得让他掏出一百块钱来——足够这小子肉疼上好几个月了。 “好,那就这么办。” 易中海应承得乾脆。 贾东旭喉头滚动,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拼命挥动——不要赔钱,他不要这笔钱!可任凭他如何挣扎,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呜咽。 易中海像是读懂了徒弟的焦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说:“东旭,你別急。 这钱师父先替你垫上,往后你宽裕了再还我。” 说罢,他便转头示意妻子去取钱。 贾东旭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陡然一黑,身子便软软瘫倒下去。 “快!傻柱,赶紧送医院!” 易中海当即高声喊道。 “傻柱!” 秦淮茹也跟著急唤。 “来了!” 傻柱应声而动,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贾东旭跟前。 他一把將人从地上拽起,背到背上,扭头就朝医院方向奔去。 易中海和秦淮茹也急忙跟上。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大夫说贾东旭並无大碍,只是气血亏虚才一时晕厥,声带也是暂时性的问题,回家静养些时日,適当补补身子就好。 易中海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他这指望养老的头一个徒弟,可绝不能出什么岔子。 院子里,一大妈將一百块钱塞到杨玶手里,便匆匆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们见事情已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杨玶捏著那叠钞票,转身递给了马晓玲:“姐,贾家赔给你的医药费。” “好弟弟,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马晓玲接过钱,眼圈微微发红。 她低头数出五十元,又递迴杨玶面前:“这钱,你拿一半。” “不用。” 杨玶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决。 马晓玲將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收下吧,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也拿不到这些。” 她没说出来,但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心里確实高兴。 “小声点,” 杨玶压低声音提醒,“这钱是给你看病的,不是別的。” “对,是看病用的。” 马晓玲连忙点头。 “那我先回屋了。” 杨玶说完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等一下,这钱……” 马晓玲本想分他一半,可想起刚才的嘱咐,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著杨玶已经关上了门,她只好作罢,想著改天买些什么送给他也好。 她抿嘴一笑,將钱小心收好,也回了自己房间。 杨玶进屋后便开始准备晚饭。 瞥见系统仓库里多了七八头处理好的猪,便取了些猪肉出来——今晚集市上確实买不到肉。 不用说,这肯定是黑鼠放进去的。 自从开启了仓库共享,每天都有各式东西出现在里面,之前是白梨、冬枣、母鸡,现在连猪肉都有了。 他打算晚上过去看看黑鼠那边卖得如何,究竟赚了多少。 **七十** 夜深,凌晨三点。 杨玶从床上睁眼起身。 他走到门后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一片寂静。 於是他从窗口翻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处。 骑上自行车,他朝著东单的方向去。 大约十分钟后,身影便没入了那片街巷的阴影里。 杨玶一眼便认出守在院门外的正是那日见过的人,他径直朝对方走去。 “黑鼠在里头吗?” “在,鼠哥一直在院里。” 对方答得迅速,显然认出了他。 黑鼠早有交代,要对这位杨玶如待自己一般恭敬,自然不敢有半点遮掩。 “行。” 杨玶略一点头,转身便朝大院方向去。 这一带空旷无人,原先布下的眼线似乎都撤到了別处,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偏房走——那辆自行车早已收进系统仓库,不必担心遭人顺手牵羊。 “杨同志!” 黑鼠一见他进门,赶忙起身。 杨玶打量过去,清楚瞧见对方眼底的倦色。 “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当的,” 黑鼠搓著手笑,“系统仓库这么方便,不拿来用岂不可惜?” “还是得多歇歇,別把自己累垮了。” 杨玶语气认真。 他手底下得用的人不多,万一真累出个好歹,损失的可不只是工夫。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黑鼠说著,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这些天的帐都在上头,您过目——这一个多星期,统共进帐六千八百块。” 杨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这笔帐薄上的数字比他预想中来得快。 不过短短十余日,竟已累积了六千八百元的盈余。 在这个年代,万元已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然而面对百万的目標,这些钱依旧显得微不足道。 他从对方手中接过那张写满记录的纸页,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 “白梨五千斤,收购价每斤五分,售出三毛,利润一千二百五十元。” “白梨三千斤,收购价每斤五分,售出三毛,利润七百五十元。” “冬枣五千斤,收购价每斤三分,售出两毛五,利润一千一百元。” “鸡五十只,每斤收购两元,售出五元,利润一百五十元。” “猪肉两千斤,收购价每斤五毛,售出一块五,利润一千五百元。” “……” 纸页上的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浸透著看不见的汗水。 如此庞大的斤两,需要多少双手在田间地头、在顛簸路途上反覆搬运才能凑齐。 帐目最末,扣去工人的开销与酬劳,剩下的便是这六千八百元。 不得不说,这確確实实是靠著辛劳一釐一毫攒出来的血汗钱。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黑鼠。” 杨玶抬起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被唤作黑鼠的男人咧嘴笑了笑,摆手道:“杨同志这话见外了。 我就当是去乡间转悠,车上能睡,活儿也不用我动手,谈不上累。” 比起那些赶著驴车、扛著竹筐徒步进城的人,他的確轻鬆太多。 那些人靠畜力与肩背,一次运不了多少斤两,而他一趟车就能拉走数千斤货物,几乎不费什么气力。 抵达城里之后,只需將货物卸下,自然有人接手去卖,省事又省心。 “那就好。” 杨玶点了点头。 其中的门道他自然清楚,只是他自己不愿东奔西跑罢了。 否则,这差事倒也不是不能亲自试试。 杨同志,六千八百元整都在这里了。 黑鼠將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推到杨玶面前。 “我取走五千,余下的你留著周转。 若遇上大宗货物,资金不足,隨时可以从系统空间里支取,事后补回即可。” 杨玶清点出五千元现金,隨手收入系统空间——那里比任何地方都稳妥。 “明白了,杨同志。” 黑鼠点头应下。 “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杨玶起身告辞。 今日不过是来查看收益状况,结果令人满意,具体事务交给黑鼠处理便是,待到时机成熟再来也不迟。 “对了,” 黑鼠忽然想起一事,“许半夏那边想要我们的货,能供应给她吗?” 目前收购来的货物,全由那些沉默的代理人经手分销,旁人——即便是黑鼠的亲信——也未曾染指。 唯有这许半夏胆识过人,竟主动找上门来求货。 卫老四当时没敢答应,只让黑鼠定夺,而黑鼠也特意等到杨玶到来才提起。 “可以。” 杨玶略一思索,便点了头。 在许半夏这般人物起步时扶一把未尝不可,她將来註定要在商海中掀起风浪。 “好。” 黑鼠记下了。 杨玶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院落。 寻了个僻静处,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自行车,蹬上车便往大院的方位骑去。 不多时,他已回到院中。 第56章 第56章 將自行车收回那方独属於他的隱秘天地,他推门进屋,身影没入室內的寧静里。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淡金的余暉。 杨玶推著自行车走进那座熟悉的大杂院时,一眼便瞧见了阎家那边的热闹景象。 窗户上新贴的红色双喜字格外醒目,在渐暗的天光里透著暖融融的喜气。 不必多问,准是阎解成今日办了婚事。 至於新娘子是谁,他心中瞭然——除了於莉还能有谁呢?有些事,到底不是他该插手或改变的。 阎家门外聚著好些探头探脑的孩童,屋里则传出阵阵谈笑声,想来是院里相熟的邻居们正吃著喜糖、说著吉利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琐碎而真实的欢腾。 “杨玶!下班了?” 阎阜贵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他快步走到门边,手里攥著两粒裹著红纸的糖果,脸上堆著笑,径直朝杨玶递过来,“来,拿著!沾沾喜气!” “哎,好。” 杨玶接过糖,顺势道了句贺,“解成和於莉,百年好合,早点抱上大胖小子。” “承你吉言!” 阎阜贵连连点头。 杨玶笑了笑,没再多话,只推著车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今天毕竟是阎家的大日子,他不想多逗留,免得搅扰了这份喜庆。 穿过中院时,他一眼瞥见了坐在屋檐下的贾东旭。 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跡还没消,偏生此刻又挤满了笑意,瞧著有些滑稽。 贾东旭也看见了他,鼻腔里重重地“哼” 了一声,扭过脸去,却到底没敢吐出半个脏字。 大约是怕动静大了,又招来马大锤那帮人,再扣上一顶“破坏团结” 的帽子,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打。 旁边挨著的贾张氏也一样,只拿一双眼睛死死地剜著杨玶,嘴唇抿得发白,终究是没敢出声。 母子俩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杨玶只当没瞧见。 他神色未变,步履从容地穿过院子,径直向后院去了。 刘家大门虚掩著,屋里还捆著刘光齐。 算起来,差不多半个月了,那小子被绑在里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活脱脱像號子里熬著的犯人。 刘海中生怕这儿子长翅膀飞了,至今没敢鬆绑。 这人下手是真狠,难怪膝下几个儿子没一个愿意伺候他晚年。 可这么硬捆著有什么用?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等绳子解开那天,只怕刘光齐跑得比兔子还快,从此再不回头。 杨玶瞥了一眼,没多停留,推著自行车进了自家院子。 他刚得著信儿,上头的大领导有意提拔他当副主任,就不知道明天任命能不能下来。 当领导这事儿,他心里多少存著点盼头。 **红星轧钢厂一车间里,机器嗡鸣。 杨玶刚打磨完一个零件,正拿卡尺细细测量。 林大海端著个刚车好的工件,径直走到他跟前。 “杨师傅,我现在七级活儿已经稳在特等水准了,想试试异形件。” 这话说得平静,杨玶听了面色如常,旁边谢全才却惊得瞪圆了眼。 “林大海,你没说胡话吧?” 谢全才连“林师傅” 都忘了喊,直呼其名。 “千真万確,” 林大海朝自己工位一扬下巴,“刚出了一批特等件,您过去瞧瞧就明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谢全才觉得耳朵出了毛病,“你前几天才刚摸到上等的边,转眼就特等了?” 他几步跨到林大海的料架前,隨手捡起一个零件,仔细量了一遍。 卡尺刻度分明——特等。 看清那枚零件的评级达到特等,谢全才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隨后他又检查了几件加工完成的部件,无一例外全数符合特等標准,尺寸精度近乎完美。 “这……怎么可能?” 谢全才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若真如此,这位林大海岂不是与他徒弟一样,同属不世出的天才? 周围的工友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弄明白情况后,眾人也纷纷上前测量、查验林大海的手艺。 结果令他们面面相覷——所有零件竟都维持在特等水准。 “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太惊人了,林师傅居然能稳定输出特等件。 我记得几天前他才刚刚摸到上等的门槛啊。” “这般天赋,和杨师傅比也不差多少了吧。” “那还是比不了的。 杨师傅才二十出头,这怎么比?再说了,要不是杨师傅手把手地带,林师傅哪能进步这么快?” “我说这些天杨师傅怎么总往林师傅那儿跑,原来是想把他往八级钳工的路上引。”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谁也没料到林大海的水平会躥升得如此之快,竟已能和杨玶分庭抗礼。 最终,大家还是將这一切归功於杨玶。 这些日子杨玶时常亲自指点林大海,若无这般密集的倾囊相授,想要稳稳站在七级钳工的特等线上,恐怕难如登天。 想到此处,眾人心中对杨玶的钦佩又深了几分,望向他的眼神里敬意更浓。 “行,你来我这台子上打磨吧,图纸就在工具机旁边。” 杨玶侧身让出了自己的工位。 对於眼前的场面,他並不意外。 早在之前將自己八级钳工的经验记忆共享给林大海时,对方实质上便已具备了相应实力。 这几日不过是在熟悉巩固,顺便在眾人面前走个过场、演上一场循序渐进的戏码罢了。 林大海没有丝毫犹豫。 他迅速在杨玶的工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异形零件的设计图上,將各项参数刻入脑海。 接著,他动手整理工具机,清除积尘,校准部件,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准备。 直到一切就绪,他才取过那块特殊的材料,將它固定在车床上,开始切削打磨。 杨玶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他早已预见到结果,因此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谢全才和周围几名工友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紧攥著手心,生怕一点动静干扰了林大海,令这次考验失败,挫伤了这年轻人的锐气。 这时,吕水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本是因为瞧见杨玶、谢全才等人都聚在此处停工围观,才好奇走来。 一眼望见林大海手下正在成形的异形零件,吕水田顿时脸色一紧,慌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紧要关头,若是因他弄出半点声响毁了进度,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记耳光。 时间悄然推移。 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工区边缘渐渐站满了身影。 但在吕水田眼神的示意下,所有人都静默如雕塑,目光齐齐聚焦在那飞转的工具机与林大海稳定的双手上。 半个多时辰在金属低鸣中流逝。 林大海终於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测量尺,仔细核对零件的每一个尺寸。 围观的眾人仿佛连心跳都压低了,无数道视线黏在他手中那银灰色的部件上,等待最后的宣判。 “杨师傅,合格,精度评定为低级。” 林大海举起零件转身报告,话音未落却猛然愣住—— 他眼前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少说也上百之多,惊得他手微微一颤。 “我来確认。” 杨玶稳步上前,接过零件与量尺,开始亲自校验。 “检测通过,特种部件达標,评级为八级!” 他高声宣告道。 “成了!” “好极了!” “咱们车间又添了一位八级师傅!”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四起。 尤其吕水田,他几乎是蹦了起来,衝上前一把將林大海搂了个结实。 他心里清楚这离不开杨玶的指点,可杨玶向来不爱被人这样抱著,於是他转向了林大海。 “吕主任,您松鬆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林大海赶忙喊道。 “哎!好、好!” 吕水田这才放开双臂,脸上仍掛著激动的红光。 转眼之间,林大海晋升八级钳工的消息便像风一样卷过了整个车间。 人人都知道,这是杨玶一手带出来的八级工。 大伙儿心里对杨玶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想跟他学艺的念头也烧得愈发热切。 可无奈的是,杨厂长早通过广播严肃告诫过所有人:谁若再去打扰杨玶,一律作降级处分,扣发三个月薪水,情节严重的甚至要开除出厂。 这话像一道铁闸,挡住了眾人跃跃欲试的脚步。 有人欢欣,自然就有人愁闷。 发愁的不是別人,正是易中海。 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吕主任,如今已爱理不理;就连一些高级钳工也开始明里暗里对他摆脸色,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现在车间里又多了一位八级工,他的地位正肉眼可见地往下滑。 这些年来,他没少压著其他高级工的风头。 只怕从今往后,反弹就要来了——一个个恐怕都会挺直腰杆和他对著干。 易中海心里明白,往后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了。 贾东旭听到这消息时,整张脸渐渐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顺利晋升为五级钳工时,心中曾掠过一丝微光,以为或许终有一日能望见杨玶的背影。 然而现实却猝不及防——杨玶不仅早已站在八级之巔,更亲手栽培出另一位八级工匠,旗下多位高徒亦纷纷躋身高级技工之列。 这样的差距,早已不是追赶与否的问题,而是天堑般横亘眼前,每分每秒仍在不断扩张。 他立在车间嘈杂的人声与机器嗡鸣里,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缓缓浸透胸腔。 此刻的杨玶却並未留意远处那道失落的视线。 吕水田快步走到他面前,眼底堆满恳切的感激。”杨玶,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若不是你,林大海恐怕至今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六级工,哪能有今天的风光。” 言语之间,他將所有功劳毫不含糊地归到了眼前这年轻人身上。 “吕主任客气,我只是做了答应您的事。” 杨玶笑了笑,神情平淡。 “瞧我这记性!” 吕水田忽然一拍额头,“杨厂长先前让我找你一趟,差点给忙忘了。” 他边说边转身引路,语气里透出些热络,“正好,这回非得跟厂长好好表表功——培养出一个八级工是多大的本事!说什么也得替你討份厚赏。” 杨玶頷首跟上。 他心下清明,厂长此番召见多半与职务变动有关。 昨日吕水田已隱约透露风声:车间副主任的位置大抵落在他肩上,每日只需抽两小时指导工友,其余时间则可转入研发部学习。 第57章 第57章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將至门前,吕水田忽又停步,转头深深看了杨玶一眼。”杨师傅,您这双手……真是点石成金啊。” 杨玶只是微微摇头:“运气罢了。” 吕水田朝著杨玶竖起了大拇指。 他是打心眼里欣赏这位年轻人,半分虚掩也没有。 “走。” 他没再耽搁,伸手便推开了杨厂长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杨玶紧隨其后。 杨厂长见两人进来,立刻合上摊在桌面的文件,抬手示意。 “杨玶,水田,坐。” 办公桌对面早已备好了两把椅子。 两人也未客套,各自落了座。 “閒话就不多说了,” 杨厂长开门见山,“今天找你们来,为的是杨玶调去研发部的事。” 他拿起一份文件,递向吕水田和杨玶。 “上面的决定下来了,任命杨玶担任车间副主任。 每天抽两个小时指导车间工作,其余时间,就到研发部学习。” 吕水田没接,直接示意文件传给杨玶。 大致內容他早已知晓,不必再看。 杨玶也没推让,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红头通知,主旨確如杨厂长所言,明確了副主任的任命。 其中也列出了待遇:副主任职务工资每月一百一十元五角,研发部学习补贴十七元五角,合计一百二十八元整。 这月入算得上不错。 他略扫几眼,便合上了文件。 “从明天起,杨玶就正式去研发部报到。” 杨厂长宣布道。 他目光掠过吕水田,见对方始终沉默,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杨玶对一车间何等重要,不言而喻;车间主任此刻竟未置一词,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水田,” 他於是开口问道,“你可有什么意见?” 吕水田答得乾脆。 “行。” 杨广长頷首,没异议便照章办事。 其实纵有异议,吕水田也无力回天——红头文件压下来,违逆的代价谁都清楚。 “广长,有件事得匯报。” “讲。” “今天杨师傅帮著林大海林师傅衝上了八级钳工,厂里该给些奖励。” 吕水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好小子,我说你怎么对调令一声不吭,原来是林大海升上来了。” 杨广长顿时瞭然。 车间里有了別的八级工能顶杨玶的缺,吕水田自然踏实了。 否则他多少得再拖一拖,至少让杨玶留在一车间多处理些特殊零件。 现在不必了。 “该奖,还得重奖。 希望杨玶再接再厉,替厂里多带出几个八级工来。” 杨广长笑道。 “广长,广播表扬就別了,动静太大。” 杨玶连忙插话。 他不想再引起全厂注目,被人围著议论。 “放心,这次不会。” 杨广长应得爽快。 上回闹出的场面他还记得清楚,绝不能再惹出 ** ,免得上面问责。 “这样吧,杨玶,我给你申请两百元奖金,再加一张自行车票。 你看合適不?” 杨玶稍作沉吟,便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吕水田听到这番话,並无异议。 二百元奖励已是丰厚,更何况还有一张自行车票,在他看来,这已经足够了。 “没问题。” 杨玶应道。 这样的奖赏確实不少。 五块钱够一个人吃一个月的粮食,三十三块是寻常工人整月的薪水,那二百元,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稍后就去办手续,你们先回吧。” 杨厂长点了头。 两人离开前,他又嘱咐了一句:“一切行动,必须依照调令安排,不得擅自更改,明白吗?” “明白,杨厂长。” 他们齐声答应。 一出办公室的门,吕水田便对杨玶说:“杨师傅,往后您有空就来车间指点指点,若是不得閒,留在研发部学习也行。” 他心里清楚,杨厂长要求严格执行调令,是怕杨玶在车间待得太久,耽误了他晋升工程师的进程,引来上级过问。 若是人在研发部,便无此顾虑。 否则,也不会让杨玶掛个副主任的职衔,还是个只管技术传授的閒职。 “吕主任放心,” 杨玶回应道,“我会为车间再带出几位八级工来。 有他们在,我也安心。” “那可太好了!” 吕水田几乎想上前抱他一下,但知道杨玶不喜这般举动,便止住了念头。”杨师傅,您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晚上我请您吃饭,咱们去丰泽园。” 他咬了咬牙,做出这个决定。 以往在易中海那里受的闷气,如今终於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畅快。 连日来杨玶解决了不少厂里的技术难题,虽然厂部已经颁发了奖励,但身为车间主任的吕水田心里总觉得还欠著点什么。 於是这天晌午,他拍板决定请杨玶去丰泽园吃顿饭。 “吕主任,丰泽园的席面可不便宜。” 杨玶抬眼说道。 他比谁都清楚那儿的价码——寻常吃一顿少说三十块,若要讲究些,六七十块钱也就轻轻鬆鬆出去了,对普通人而言绝不是个小数目。 “放心,一顿饭我还请得起。” 吕水田摆手笑道。 贵便贵些吧,横竖就这么一回,也算是表表心意。 “成。” 杨玶点了点头。 “把你师父谢全才也叫上,旁人就算了,人多了我可招架不住。” 吕水田又补了一句。 “那敢情好。” 杨玶嘴角浮起笑意。 要是回去告诉师父,怕是他能乐得蹦起来——自打上回被大领导请过客,谢全才如今对这“被请饭” 的事儿格外热衷。 回到车间后,杨玶简单同谢全才交代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到自己那台工具机前时,先前聚在这儿的人群早已散去,大伙儿都埋头忙起手里的活计——任务终究是自己的,若完不成苦头也得自己咽,没谁愿意多耽误工夫。 “杨玶,事情怎么样?” 谢全才凑过来低声问道。 “定了副主任,杨厂长调我去研发部,往后每天过来带两个钟头的实操,其余时间在那边学习。” 杨玶將安排一五一十说了。 “好!太好了!” 谢全才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兴奋。 作为杨玶的师父,他巴不得徒弟越走越远、越飞越高——徒弟有出息,他这个当师父的脸上也光彩。 杨玶,到了研发部可得加把劲,爭取早日评上工程师。 到时候別忘了回来指点指点我,也让我尝尝当工程师是什么滋味。 谢全才隨后就把心里的盘算摊开了说。 杨玶听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他早该想到的,谢全才这人从来就没个正形。 真当工程师是街边的大白菜,说当就能当?要真有那么容易,这世上工程师早就遍地走了。 更別说还要带出个工程师来,这简直是难上加难。 除非像他这样,手里攥著別人没有的底牌。 “师傅,还有个事儿。 吕主任晚上在丰泽园摆了一桌,请咱们俩过去。” 杨玶把另一个消息也递了过去。 “当真?” 谢全才眼睛一亮,语气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杨玶点了点头。 “丰泽园啊……光听名儿就知道是个大地方,听说不少领导都在那儿会客,连外宾都招待过。 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有进去吃顿饭的福气。” 谢全才连连感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经歷简单,能进丰泽园吃上一回,也算心满意足了。 “师傅,您要是喜欢,咱往后天天去那儿吃都成。” 杨玶半开玩笑地说。 这话倒不全然是玩笑。 丰泽园是姚丰泽的產业,而姚丰泽是他的人,四捨五入,那地方跟他自己的也差不了多少。 “净说胡话!天天去吃?把你师傅我卖了也抵不上那饭钱。” 谢全才笑骂一句。 “抵不上饭钱,您就在后厨刷碗抵债唄。” 杨玶边笑边躲。 “好小子,三天不收拾就想翻天了是吧?” 谢全才顺手抄起旁边的棍子虚晃一下,並没真打下去。 杨玶早已笑著闪到一旁。 停车场外,杨玶与吕水田、谢全才刚站定,宣传科的门便开了,高玥从里头走出来。 “高玥,” 杨玶几步迎上去,“吕主任说请咱们去丰泽园吃饭,一块儿走吧。” 他方才已同吕水田提过一句,吕水田听说是杨玶的女友,当即笑著应允。 “好啊。” 高玥眼角弯了弯。 於是四人两前两后,往丰泽园去。 路上吕水田打趣起婚事,杨玶虽知还没那么快,却顺著话头扯起装修房子、筹备未来之类的打算。 高玥在旁听著,颊边一直漾著浅浅的笑。 谢全才暗暗頷首,心想这年轻人確实踏实可靠,可惜自家女儿没这缘分,否则真想抢先一步把亲事定下。 吕水田心底也浮起一丝惋惜——若杨玶还没对象,他倒很乐意把自家闺女介绍给他;这样好的女婿,实在难遇。 不多时,丰泽园的匾额已在眼前。 杨玶、高玥与吕水田都是来过的,神色如常。 谢全才却是头一遭,从进门起便不住张望,眼中透著掩不住的新奇与欣喜。 吕水田本没打算要雅间,谁知掌柜的姚丰泽认得杨玶,竟主动腾出一间,说是赠给几位用。 “杨玶,你竟连这儿的老板都相识,还能让出雅间来。” 谢全才踏进布置清雅的屋內,忍不住讚嘆。 吕水田也面露讶色,抬眼细细打量起四周来。 丰泽园老板何等人物,吕水田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家饭店里出入的大人物数不胜数,背后的人脉网深不可测。 如今竟能对杨玶这样一个小辈如此客气,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我父亲早年帮过老板一个忙,” 杨玶神色平静地解释道,“所以我来这里用餐,总能得些照顾。” 这说辞他早已准备妥当,无论对谁都是同一番话。 吕水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谢全才也露出恍然神色:“没想到老杨还有这样一层关係。 他自己倒从不提起,怕是早忘了这回事。 丰泽园的老板却还记得清楚——能把生意做到这般地步的人,果然都是重情义的。” 他与杨玶的父亲交情颇深,正因如此才將杨玶收作徒弟。 高玥安静地听著,並未多言。 杨玶淡淡一笑,示意吕水田点菜。 吕水田谦让著选了两道,便將菜单递给杨玶。 杨玶看也未看,直接转给了师傅。 他在丰泽园用餐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第58章 第58章 从前去找娄晓娥时,带的也总是这儿的饭菜,如今甚至有些吃腻了,对菜式並无特別要求。 谢全才又添了两道。 最后高玥加了一道汤,点菜便结束了。 这顿饭眾人都吃得尽兴,尤其是谢全才。 从第一道菜上桌起他就讚不绝口,直至席间最后一道菜撤下,脸上始终带著满足的笑意。 “师傅若喜欢,往后常来便是,” 见师傅高兴,杨玶开口道,“老板认得我父亲,不会收我们钱的。” 这话他说得坦然。 谢全才待他確实不薄,请师傅来丰泽园吃几顿饭,实在不算什么。 “这可不行,” 谢全才连忙摆手,“就算你父亲对人家有恩,咱们也不能太不知分寸。 次数多了,反倒惹人厌烦,往后连门都不让进就难堪了。” 谢全才终於確信杨玶是认真的,却依然摇头回绝。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长辈的告诫:“杨玶,人得知足。 丰泽园东家的好处既已到手,就该懂得適可而止。” “得嘞,师傅。” 杨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有些关节终究不便挑明,眼下这般含糊过去,倒也罢了。 事情既毕,吕水田蹬著自行车送谢全才回去,杨玶则陪著高玥往家走。 到了巷口,他望著那两人远去的背影,熟悉的隱痛又爬上了太阳穴。 正盘算著寻间旅店歇歇,话未出口,高玥却先摇了摇头。 “这回……怕是不成。” “也好。” 杨玶压下心头的失落,没再多言,只沉默地將她送至门前。 待那扇门轻轻合拢,他调转车头,重新没入夜色,一路又折回了丰泽园。 他得寻姚丰泽支一笔款子——养死士需钱,那边营生虽已有些进项,每月能落个两三万,可要凑足百万之数,光阴还是拖沓了些。 他等不起,总得先把那五年的寿数给大伙续上,往后如何打磨,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不过片刻,丰泽园的匾额已在灯下浮现。 杨玶逕自往姚丰泽的书房去,推门而入的剎那,却撞见一张绝未料到的面孔。 他心头一跳,当即侧身欲退,想暂且避过,待会儿再来。 可那人已抬眼唤住了他: “杨玶。” 脚步只得顿住。 杨玶定了定神,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唤了一声: “娄叔。” 眼前端坐的,正是娄半城。 许大茂相亲那日曾打过照面,后来电视荧幕上也晃过几回身影,他总归是记得的。 “过来坐。” 娄半城抬手示意,声音平静无波。 杨玶从容落座。 椅子就在旁边,他径直走过去坐下,没多客套。 “杨玶,你倒是有胆量。” 娄半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一边和厂里的播音员牵扯不清,一边还来招惹我女儿。” 他人虽这几天没见著娄晓娥,可女儿身边的事,早叫人摸透了。 眼前这年轻人,就是让女儿上了心的人。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人竟还和广播站那姑娘不清不楚。 杨玶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这一幕他预料过,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幸好,眼下不是两个姑娘撞见,只是面对这位“准岳父” 。 “娄叔,” 他稳了稳声气,“我起初並没打算和晓娥走到这一步。 只是见她遇上麻烦,便託了姚叔帮忙。 后来她时常觉得闷,偶尔过来坐坐,没想到……慢慢成了今天这样。” 话说完,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但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晓娥受委屈。 我会好好待她。” 態度明明白白。 即便在娄半城面前,他也没打算退让。 “那播音员呢?” 娄半城盯著他。 “我也不会放手。” 杨玶答得乾脆。 娄半城沉默了片刻。 资本家的世界里,规矩往往没那么死板。 即便如今说是一夫一妻,真有本事的人,多照顾一两个,也不是不行。 关键是把事情摆平,別闹出难堪。 “你心里有数就好。” 娄半城最终说道,“若是处理不好,別怪我翻脸。” “您放心。” 杨玶应道。 对於如何与女子相处,他向来是有些心得的。 待到时机成熟时,他便打算將话挑明,让两位女子能够接纳彼此的存在。 娄半城微微頷首。 他隨即转向姚丰泽,诚恳致谢。 “姚先生,这些日子小女多蒙你照应,其他的事,过几日我再来叨扰。” “娄先生若有难处,不妨问问杨玶杨先生,说不定他能有化解的法子。” 姚丰泽开口道。 他对杨玶极为信赖,也知晓此人手段通达,甚至能窥见未来的动向。 自己帮不上娄半城的事,或许杨玶可以。 “哦?” 娄半城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杨玶。 原本只当这是个钳工手艺出眾、又有些贪財好色的年轻人,没料到他竟有能力应对自己眼下的困局。 略一思忖,娄半城决定开口一问,也好看看姚丰泽是否看走了眼。 “杨玶,那你可知娄家如今遇上了什么难题?” 娄半城並未遮掩,径直问道。 他倒真想瞧瞧,姚丰泽为何如此看重这年轻人,又能给出什么高明的对策。 “上头的压力,加上將来时势的风险,眼下难以直面,唯有暂避一途。” 杨玶答道。 娄家眼前的困境,无非是来自上层的紧逼,以及將来风雨欲来的危机。 唯一的解法,便是离开京城,前往香江另谋天地。 这答案,他几乎不必细想便瞭然於心。 “哦?” 娄半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料到杨玶竟一语说中。 娄半城心里清楚,上头近来对娄家的態度愈发紧逼。 他今天来找姚丰泽,表面上是探討化解困局的门路,实则更多是想藉机看看女儿娄晓娥。 眼下的麻烦,不过是个顺口一提的由头。 “未来大势?” 娄半城重复著这个词,眉头微皱。 他不懂什么大势,但来自各方的压力却真真切切压在肩上。 “所谓大势,就是寻常百姓匯聚起来的力量。” 杨玶说得直接,“你们娄家衣食无忧,坐拥金山银山,难免被人盯著、念著,这是逃不掉的。” 杨玶自己是工人出身,成分清白,家底也薄,加上在厂里人缘好、根基稳,自然没什么可担忧的。 娄半城却不同——资本家的身份本就敏感,又守著偌大的家业,一旦风声有变,不知多少人会想扑上来撕下一块肉。 即便没有许大茂,往后也会有李大茂、周大茂冒出来针对娄家。 这局面,躲不过。 娄半城听著,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正是他日夜悬心的事。 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交出去不少產业,可有些人始终觉得不够。 若有一天压不住了,娄家恐怕真得挨刀。 “那……该怎么避?” 他低声问。 “趁眼下还没起 ** 澜,不如收拾家当,去香江。” 杨玶说得平静,“那儿天地宽,重新闯荡也来得及。” 到底是娄晓娥的父亲,杨玶也希望她一家人能平安周全。 至於晓娥——她迟早也得离开。 留在这儿同样危险,不如先去香江安顿,等风头过了再说。 娄半城沉默良久。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可娄家在这里还有根须,几十年经营下来的基业,哪是说舍就能舍的。 娄叔,有些东西註定是带不走的,不如就让它留在这儿吧。 早一点走,也早一点心安。 杨玶的声音很平静。 眼下还不见什么风浪,娄家若是想走,本不必这样仓促。 时间充裕,能带上的自然更多。 可要是再拖延下去,那些曾经捨不得的,到头来还是得舍——人总不能把一切都扛在肩上。 娄半城听著,忽然怔住了。 这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点醒了。 原来不属於你的,抓得再紧也是徒劳。 终日提心弔胆,不如早早放手,图个心里踏实。 “杨先生,我明白了。” 他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连称呼也变了。 没再多言,娄半城转身便走,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 杨玶目送他离开,正要回头让姚丰泽取钱,却听见姚丰泽先开了口: “先生,我这些年攒了十八万,眼下用不上,您都拿去吧。” 他早就猜到了杨玶的来意。 说完,姚丰泽走到屋角的铁箱前,开锁,从里头取出一个布袋子。 袋口一松,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叠叠厚重的大黑十纸幣。 “成。” 杨玶也没推辞,顺手將钱收进了隨身之处。 加上之前从顏瀚成那儿得来的二十万,还有 ** 那边的五千,统共已有三十八万五千了。 离那个百万的目標,眼看就走完近半。 “丰泽,要是急著用钱,隨时来找我拿回去。” 杨玶说道。 “不必,杨先生。 铺子里有周转的钱,我自己也留了些,够用了。” 姚丰泽笑著摇了摇头。 娄半城的產业盘根错节,不可能全部抽身,只能从閒置的资金里拨出一部分交给杨玶。 “行,明白了。” 杨玶頷首,没再多话。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没有久留,转身便离开了。 回四合院的路上,杨玶盘算著明日该去寻娄晓娥一趟。 他看得出娄半城去意已定,动身时必然携女同行,留给他们的时日已然不多。 对这位娄家 ** ,他心底存著几分未尽的念想,但若她能远离此地的 ** ,安然度日,那便是更好的结局。 倘若她执意留下,那些暗处窥伺的人,难保不会拿她要挟她的父亲。 纵使他手下有再多可用之人,也难保她万无一失。 与人周旋尚可,若要逆势而为,他自问还没那份能耐。 思绪浮动间,杨玶已回到了大院门口。 他推著自行车刚进院门,便撞见阎解成和於莉小两口从屋里出来。 “媳妇,叫杨哥。” 阎解成扯了扯於莉的袖子,介绍道。 他年岁虽长杨玶几岁,但杨玶本事大,这声“哥” 叫得心甘情愿。 “杨哥。” 於莉有些靦腆,往阎解成身后稍退了半步,还是轻声唤了一句。 杨玶淡淡应了一声。 於莉模样確实周正,但她已是他人之妻,他无意搅扰別人的日子。 他没再多言,推著车径直往后院去了。 …… 次日黄昏,下了工。 第59章 第59章 杨玶先送了高玥回去,而后才骑上那辆自行车,往娄家的方向驶去。 院门被娄晓娥从里面拉开时,她的眼眶还泛著红。 杨玶看著她,轻声问:“晓娥,出什么事了?” 娄晓娥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好一阵子才鬆手。 “先吃饭吧。” 她声音有些低。 “好。” 杨玶应著,跟她进了屋。 他其实已经猜到——娄半城大概来过了,香江的事,该说的应当都说了。 但他仍旧像是毫不知情,只温声又问一遍:“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寧的。” “我……可能要回家了。” 娄晓娥话音里压著一点哽咽。 她总觉得这一走,往后就难再见了。 “怕什么,” 杨玶笑起来,“你家地址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回去了,我就常去找你。” “嗯。” 娄晓娥点点头。 她没把实情说透,不愿见他难过,索性自己也藏住那份离別的底细。 “吃饭吧,” 杨玶转了话题,“我下班就赶过来,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娄晓娥跟著坐下,却没立刻动筷子。 她起身走到留声机旁,轻轻放下唱针。 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乐声在屋里漫开,旋律里裹著纷乱起伏的情绪,复杂得像她此刻的心绪。 可听著听著,那曲调又仿佛递来一股无声的勇气——教人无论面对什么坎坷都不必畏怯,就算是今天要与杨玶分別,也能挺直脊背去承受。 乐曲声中,她重新回到桌边,拿起了碗筷。 “杨玶,” 娄晓娥抬起眼,“今晚……多陪我一会儿吧。 往后,这儿大概不会再是我们见面的地方了。” 夜已深沉,屋內的灯光將两道身影投在墙上。 “我今晚就留在这儿了。” 杨玶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他低声安抚著,不愿让离別的愁绪过早笼罩彼此。 娄晓娥抬起头,目光盈盈:“是,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对。” 杨玶应道,隨即又想起什么,“那两件旗袍记得带走,红宝石项炼也別忘了。 留声机你一併带回去——姚叔赠了我,留在这里反倒可惜了。” “杨玶,” 娄晓娥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穿旗袍的模样?” “喜欢,” 杨玶坦然望进她的眼睛,“你穿旗袍很好看。” 娄晓娥不再言语,只静静用完面前的餐食,便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门帘轻动,她走了出来——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妥帖地裹著身段,领口下那枚红宝石坠子映著光,幽微闪烁。 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更添了几分古典的韵致,宛如从旧画中步出的女子,嫻静中藏著灼灼风华。 杨玶一时忘了言语。 他见过许多人,却不得不承认,娄晓娥是极特別的那一个——不是惊艷,而是一种渐渐漾开的、令人移不开眼的美。 娄晓娥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微微站定。 “好看吗?” 话音未落,她的唇已轻轻覆了上来。 离別在即,往后或许再难相见。 但这一刻,她只想勇敢一次。 **75:步入研发部** 晨光透过窗欞,將杨玶从睡梦中唤醒。 他起身环顾这间空寂的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默默整理衣衫,准备离去。 昨夜是在娄晓娥这里度过的。 清晨五点,她便带著行李悄然离开,只在桌上留下一页信笺。 杨玶其实听见了她离去的动静,却没有起身。 他明白她不愿惊动自己,於是静静听著那细微的声响,直到从窗缝里望见她登上汽车,消失在街角远方,才重新合眼躺下。 信上的字跡很简短。 娄晓娥写道,她要隨家人前往 ** 了,但愿往后还有重逢之日。 寥寥数语间,漫溢著难以割捨的情意。 杨玶捏著那张薄纸,轻轻嘆了口气。 在这时代的滚滚浪潮前,他无力许诺护她周全。 既然不能眼睁睁看她涉险,送她去海峡对岸暂避,已是唯一的选择。 只盼將来真能再见。 杨玶推著自行车出门,朝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今天是他去研发部报到的日子。 早先已和吕水田说定,下午三点再从研究室过来车间,指导工人们的钳工技术。 吕水田倒也爽快,只说有空便来,不必日日到场。 他心里清楚,八级钳工的本事不是朝夕能练成的,来得太勤反倒无益。 如今车间里有林大海这位老师傅坐镇,特殊零件的打磨总有人接手,倒也无需过分担忧。 不多时,轧钢厂的轮廓已在眼前。 杨玶走进第一车间。 “杨师傅!” 吕水田的嗓音从机器声中传来。 杨玶转头望去。 “研发部那边派人来了,你跟著他去就行。” 吕水田说著,朝旁边指了指。 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闻声站起,目光落在杨玶身上,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年轻人瞧著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清秀,可胸前却別著枚八级钳工的徽章——这反差引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是除了这副出眾的相貌,一时倒也瞧不出什么別的特別来。 “你就是杨玶?” 问话的人语调有些漫不经心。 一旁的吕水田听了,眉头不由得收紧。 眼前这年轻人是他们车间里拔尖的好手,技术甚至压过了老师傅易中海,如今被人用这般轻慢的口吻招呼,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出声——毕竟人是研发部来的,万一因此给杨玶日后添了麻烦,反而不美。 “是。” 杨玶应得简短,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別人用什么態度对他,他便用什么態度接住,从不往心里去。 “跟我来吧,去研发部。” 那中年人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杨玶回头朝吕水田摆了下手,便跟了上去。 才出车间门,走在前头的人就开了腔:“杨玶,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研发部不是钳工车间。 在那儿,八级钳工的牌子未必管用。 刚进去的,该端茶递水、跑腿打杂,一样也少不了。” 这话里带著敲打的意思,分明是將他当作寻常学徒看待了。 “明白。” 杨玶答得乾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勉强。 那中年人倒是微微一怔,不由侧目瞥了他一眼。 厂里广播表扬这年轻人不是一回两回了,照常理,这个年纪得了这些荣誉,早该心高气傲起来,哪肯轻易低头做这些琐碎活计?可眼前这人,偏偏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对了,” 杨玶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研发部里,是不是有位叫郭刚的同志?” “你认识郭工?” 中年人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中年人面上掠过一丝愕然。 研发部门有两位核心工程师,郭刚便是其中之一,也是资歷最深的一位——红星轧钢厂当年费了不少心力才將他请来坐镇。 “差不多算是吧。” 杨玶应了一声。 他心念微转,顺手调出了郭刚的档案资料。 果然,档案显示郭刚是八级工程师,怪不得这中年人尊称一声“郭工” ,那是“郭工程师” 的简呼。 “咳、咳咳!” 中年人被自己的唾沫呛得连声咳嗽。 他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青。 若是早知这年轻人与郭刚有关联,他断不会隨口使唤人端茶递水——这下可好,还没踏进研发部的大门,就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一念及此,他肠子都悔青了。 “那个……杨师傅,刚才若有冒犯,您千万海涵。” 他缓过气来,赶忙赔上不是。 “没事。” 杨玶只摆了摆手。 “杨师傅,我叫曹大雨,往后您直接叫我大雨就行。” 中年人紧跟著自报家门,语气里透著一股热络。 先前那点轻浮气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三十好几的人,竟让年纪小他一截的杨玶直呼其名,客气得几乎有些过头了。 “这……不太合適吧?” 杨玶瞧著他眼角的细纹,少说也比自己大上十来岁,直呼名字总觉著彆扭。 “合適,合適!组里人都这么叫我的。” 曹大雨堆起笑脸,连声说道。 杨玶轻轻笑了笑。 不得不承认,这曹大雨变脸如翻书——一听他背后站著郭刚,態度立刻转了整整半圈,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曹大雨领著杨玶一路往前,边走边提醒他注意脚下散落的碎石。 那细致入微的关照几乎无孔不入,像是怕杨玶踩错一步似的。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研发部门口。 这所谓的研发部,其实就是一间比普通办公室略宽敞些的大房间。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式工具、零散材料,显得拥挤又凌乱。 此刻,屋里有十几个人正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盯著中间一台转动的电风扇。 曹大雨瞥了一眼,没有出声,转而指向房间深处一间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 “杨师傅,那就是郭工的办公室。 我们现在过去?” “好。” 杨玶应了一声。 “这边请。” 曹大雨做了个引导的手势,便朝著郭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杨玶隨即跟上。 “曹大雨,带个新人还磨磨蹭蹭的,赶紧的,叫他给我倒杯茶来!” 那群围在一起的人里忽然有人抬头,一眼看见曹大雨身后陌生的面孔,便理所当然地使唤起来——毕竟,每个刚进研发部的人,都免不了要经过这一遭。 “呵。” 曹大雨低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宋子旭,你確定要让杨师傅给你端茶倒水?” 他自己刚才已经碰过钉子了。 这回要是別人也想给杨玶下马威,那正好,大家一起碰钉子。 要挨训,总不能只训他一个。 “有什么確不確定的?新人就该走这个过场。 等会儿顺便把我桌上也收拾收拾。” 宋子旭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旁人脸上掛著笑,看著这场面,只等宋子旭交代完,便也打算给杨玶找点活儿干。 太久没有新人进来了,是该让他把办公室好好清扫一遍。 至於什么八级钳工——谁在乎呢?这儿是研发部,是龙来了也得蜷著盘好。 “他是郭工的人。” 曹大雨轻轻掀开了底牌。 第60章 第60章 “砰!” 宋子旭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四周的人脸色顿时都变了。 方才还当曹大雨在说笑,可眼前这一跤,摔出了实情。 “杨师傅!” 郭刚从里间办公室推门出来,望向杨玶,脸上带著明朗的笑意。 显然他俩认识,交情还不浅。 这一剎那,宋子旭只觉得天塌了下来。 郭刚是八级工程师,研发部里级別最高的技术权威,同时也是部门的主任。 说白了,他就是这儿说一不二的头儿。 如今得罪了他的人,下场如何……根本不必多想。 “郭工。” 杨玶笑著应了声。 “杨师傅,来我办公室聊聊。” 郭刚抬手邀他进去。 杨玶点点头,迈步隨他往里走。 望著那並行的背影,宋子旭满脸只剩绝望。 他猛地扭头瞪向曹大雨,眼里烧著火: “曹大雨,你存心的,是不是?” “哪儿的话,” 曹大雨摊开手,神情无辜,“我可给你递眼色了,还问过你確不確定。 你自己没会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杨玶心底早已乐不可支。 他向来瞧不上宋子旭那副做派,如今能当面让对方难堪,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尽散,说不出的痛快。 “你——!” 宋子旭脸涨得通红,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气得浑身发颤。 周围人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暗暗捏了把汗。 幸好先前没去触杨玶的霉头,否则此刻下不来台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进了办公室,杨玶隨手拖开椅子坐下。 “郭工,这边最近什么情况?” 郭刚嘆了口气,摇头道:“杨师傅,研发部如今什么光景,您在外头大概也听见风声了。 不瞒您说,確实是一片沉寂,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他语气里透著无奈。 身为部门负责人,何尝不想有所突破?只是思路困在原地,怎么绕也绕不出新路来。 杨玶没接这个话头,转而直截了当道: “我需要调用你作为八级工程师的全部技术记忆。” 郭刚是系统认定的死士,又是现成的八级工程师,这笔资源不用白不用。 “没问题,杨师傅。” 郭刚答得乾脆。 他早有准备。 杨玶不再多言,当即启动系统操作。 记忆共享的进程十分顺畅,不过几分钟便已完成。 他靠进椅背,闭目凝神。 海量的专业知识如潮水般涌入意识,在“领悟天赋” 的加持下,又与来自后世的广阔见闻相互碰撞、交织。 某一瞬间,他甚至触摸到了七级工程师那道模糊的门槛。 “很好。” 杨玶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若现在去参加职称考核,九级工程师根本不在话下,八级也十拿九稳。 至於七级——或许还得看几分运气,若是考题过於生僻冷门,倒未必能稳稳过关。 “感觉如何,杨师傅?” 郭刚关切地问。 郭刚出声询问。 “已经可以上手了,再多些练习,或许能做出些不一样的成果。” 杨玶含笑答道。 他如今承载了郭刚全部的工程学识,心中浮现出后世种种设计思路,方向顿时清晰起来。 郭刚多年来未有突破,实则是受限於眼界,长久困於一处技术瓶颈,难以跃出。 他唯一扎实的,是传授工程知识的那份功底,这一点倒是分毫不差。 “这可太好了!” 郭刚闻言,脸上霎时涌起兴奋之色。 他信得过杨玶,深知此人的加入,必將为研发部带来转机。 “来,我向大家介绍你。” 郭刚说著便转身引路。 “行。” 杨玶应声跟上,隨他走到眾人面前。 “都过来一下,认识认识杨师傅。” 郭刚朝工间里招呼道。 眾人听见声音,陆续聚拢过来。 曹大雨脸上早就堆满了笑,远远地就朝杨玶点头示意。 其余人多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唯独宋子旭脸色发青,垂著眼不敢抬头,只怕郭刚要追究先前的事。 见人齐了,郭刚开口道: “这位是杨玶,一车间的八级钳工。 名字你们大概都听过,別拿他当新人看,论学识,他可比你们都强。” “从今日起,他就是这儿的组长。 他有任何需要,你们都须配合安排,明白吗?” 他直接公布了这项任命。 眾人皆是一怔,没料到杨玶一来便担任组长,且负责带领他们。 曹大雨一听,笑得眼都弯了。 宋子旭心中盘算著,若能攀上杨玶这层关係,自己在研发部的位置必定水涨船高,说不定就能顺势躋身第四把交椅。 排在郭工、李工和杨组长之后,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这念头刚闪过,宋子旭却浑身一震,仿佛被惊雷劈中。 他方才不知天高地厚,言语间得罪了杨玶,转眼对方却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往后的日子,只怕少不得要被人拿捏,光是想想便后背发凉。 “杨师傅,厂里刚布置了任务,让咱们解决这电风扇的问题。 您给大家示范示范,露一手真本事。” 郭刚伸手指向角落那台停转的电风扇,语气里带著几分託付的意味。 轧钢厂有意投產电风扇,正需要研发部先摸清製作流程,才好批量生產。 郭刚原本打算让手下人先摸索,实在不行再亲自出马。 没想到杨玶恰在这时出现,正好藉此机会让他展现实力,也好在部门里站稳脚跟。 “行。” 杨玶应得乾脆。 他走近那台电风扇,稍作检查,便发现缺了一台交流电动机。 这问题对他而言不算难题——他既继承了郭工的理论知识,清楚电动机的构造原理,又身怀嫻熟的钳工技艺,自己动手製作一台並非难事。 在眾人注视下,杨玶挽起袖子,开始操作起来。 围观的人表面恭敬,多半是看在郭刚的面子上,心里却多少有些不服,觉得杨玶这组长之位来得不太硬气。 可隨著他手下动作越发熟练,眾人眼中的神色渐渐变了。 要知道,工程师和八级钳工之间,隔著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前者所需掌握的理论与学识,远非后者单靠手艺所能比擬。 这也正是他们先前得知杨玶是八级钳工时,並未真正將他放在眼里的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和逐渐聚拢的呼吸声。 杨玶將改良好的交流电动机重新装迴风扇,接通电源,扇叶顿时旋转起来,带出一股清凉的气流。 “漂亮,杨师傅真是高手!” 曹大力率先鼓掌喝彩。 围观的人群面露惊讶,谁也没想到一位八级钳工竟能掌握工程师的专业技能。 宋子旭心头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此刻他不仅承受著郭刚施加的压力,更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杨玶的威胁——这人確实不是空有虚名。 “大家都瞧见了,你们三天没啃下的难题,杨师傅片刻工夫就解决了。 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郭刚扫视全场,声音平稳。 “服了!” 曹大力第一个响应。 他打定主意要站在杨玶这边,毕竟谁不想在研发部里更进一步呢? “……服气。” 其余人也陆续点头。 到了这地步,再没人敢质疑。 杨玶手上展现的本事,他们確实比不过。 宋子旭脸色愈发青白。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要去招惹这样一个人——不仅钳工技艺精湛,连工程师的活也干得如此漂亮。 郭刚微微頷首。 对这群人,他並未过多在意。 来的不是学徒,便是靠关係塞进来的,个个盼著早点掛上工程师的头衔。 可真学进去的没几个,他说过多少次也不见改,索性就放任自流。 反正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最后还有他兜著。 “郭工,这位是?” 这时,隔壁办公室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看著三十出头,面色泛白,精神有些不济,像是长期缺觉的人。 “李工,这是杨玶,原先是八级钳工,今天调到研发部来学习。 他有一定的工程师理论基础,我让他担任组长。” 郭刚侧过身,迅速介绍道。 “杨师傅,这位是李由,厂里他又向杨玶补充道。 “李工。” 杨玶点头致意。 “杨同志,你好。” 李由的目光在杨玶身上短暂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杨玶微微蹙眉。 郭刚见状,低声解释道: “杨师傅,李工性格就是这样。 他平时不太参与具体事务,上班大多待在办公室里,不太出来走动。 以后见面简单打个招呼就行。” 显然,李由在研发部里像个边缘人。 “明白。” 杨玶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李由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却又抓不住具体缘由。 既然想不透,索性不再纠结。 接下来在研发部的日子里,他得好好展现自己的能力。 凭藉郭刚传授的工程知识,加上来自后世的广阔视野,他心中早已酝酿了许多构想。 是时候让这个沉闷得近乎僵化的部门,重新流动起来了。 **七十七、两个应声虫** “那边那张办公桌是空著的吗?” 郭刚环顾四周,只见其他桌子都堆满了杂物,凌乱不堪,不禁皱起了眉头。 “郭工,那张没人用!我这就给杨师傅收拾出来!” 曹大雨一个箭步上前,衝到那张积灰的桌边,手脚麻利地整理起来。 郭刚点了点头,交代道:“行,大雨,那就由你负责了。 你带杨师傅在研发部里转转、熟悉熟悉,我先回办公室了。” “没问题郭工,包在我身上,您放心!” 曹大雨拍著胸脯应承下来。 郭刚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屋里憋了半天的同事们顿时鬨笑起来。 “曹大雨,你这马屁拍得可真够响的!” 有人揶揄道。 “就是,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 曹大雨却一点儿也不恼,反倒扬了扬下巴,拖长了调子:“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啊!” 这话引来一片嘘声和笑声。 杨玶站在一旁看著,嘴角不由轻轻扬了起来。 他並不觉得反感,反而从这热闹的场面里瞧出几分学生时代的气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逗趣,其实透著熟稔与鲜活。 说起来,还真有点让人怀念。 第61章 第61章 正想著,宋子旭苦著一张脸蹭到了他跟前,语气诚恳又带著点忐忑:“杨师傅,刚才我太冒失了,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別跟我计较。”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当面道个歉最踏实,免得日后被记上一笔。 杨玶摆了摆手,神情平和:“小事而已,我没那么小气,你放宽心。” 初来乍到,做些杂事、被人试探几句,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杨师傅大气!” 宋子旭立刻竖起拇指,脸上也鬆快了不少。 “要我说啊,別叫杨师傅了,听著多老气,” 旁边有人插话,“咱组长看著比咱们还年轻呢,就叫杨组长得了!” “对对,叫杨组长好!” “是嘛,又顺口又亲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著改了口,气氛也跟著鬆快了起来。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郭刚之前指派杨玶负责带领大家,这声“组长” 叫得倒也合乎规矩。 宋子旭闭口不语。 曹大雨却皱起了眉。 “这哪儿行,杨师傅本事比咱们都强,往后还得向他请教的地方多著呢,叫一声师傅是应该的。” 他有意要维护杨玶的地位——对他自己总没坏处。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杨玶身上,等他发话。 “怎么叫都行,喊名字也无妨,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杨玶答得隨意。 他並不在意这些。 自己才二十岁,在场的个个比他年长。 曹大雨更是大他一轮有余,没让人反过来喊声“哥” 已经算客气了。 “成,那我就叫杨组长了。” “我也这么叫!” 有人跟著应和。 “好了,都去忙手头的事吧。” 杨玶吩咐道。 说完便朝自己那张办公桌走去,打算和曹大雨一道收拾。 “別別,杨师傅,您边上歇著,我这儿马上就好。” 曹大雨赶忙拦住。 “就是,交给我跟大雨就行。” 宋子旭拎著抹布走过来,接话道。 曹大雨脸色微沉。 他隱约觉出宋子旭这是在动摇他的位置,想抢他这“第四把交椅” 。 “子旭,不用你,我一个人弄得过来。” 他急忙开口。 “怎么,你能帮忙,我就帮不得?” 宋子旭不由分说便动手整理起来,动作利索得很,全然没理会曹大雨的反应。 曹大雨的面色微微一沉。 他瞥了杨玶一眼,见他並未开口,便暗自加紧了手上的动作,试图用这份显而易见的勤恳换取对方多一分信赖。 宋子旭岂肯落后。 顷刻间,一种属於男人之间无需言明的较量悄然升起。 两人默不作声,手下却越发利落,收拾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杨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唯有暗自摇头。 一张杂乱的办公桌,不过短短一分多钟,已在两人手下焕然一新。 连带四周角落也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整个区域顿时显得井井有条,透出一种令人舒畅的明净。 “大雨,领我看看研发部各处吧。” 杨玶出声说道。 “好,杨总这边请。” 曹大雨立刻应声,隨即走到前面引路,带著杨玶在研发部的空间里缓步巡视。 宋子旭自然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无论曹大雨作何反应,他都打定了主意紧隨其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曹大雨对此无可奈何,见杨玶也並未表態,只好听之任之。 杨玶不再关注身后两人的微妙气氛,將注意力投向了研发室內部。 这里远不止一片办公区域,还划分出金属材料区、零件加工区以及资料归档区等几个功能明確的板块。 金属区內,各类金属材料分门別类地堆放,泛著冷冽而各异的光泽。 零件加工区,顾名思义,是製作试验零件的地方。 小型钳床、焊台等工具一应俱全,儼然一个微型车间。 理论上,在这里可以完成从原料到成品的整个试製流程。 只是眼下,这些设备大多蒙著厚厚的灰尘,显然已久未动用。 即便需要零件,人们也更倾向於直接去大车间协调,无人愿意在此亲自动手。 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最后一处,是资料区。 室內是资料存放处,景象却令人目眩。 各类文件与书本散落遍地,毫无秩序可言,如同被狂风席捲过的纸海。 杨玶望著这片狼藉,眉心不自觉地拧紧了。 “杨师傅,我等会儿就来收拾,一定让这儿整整齐齐的。” 曹大雨赶忙开口。 “我也搭把手!” 宋子旭紧接著应和。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跟著杨玶——横竖不会吃亏。 “你们手头没別的事要做?” 杨玶有些不解。 “没有,咱们研发部閒得很,除非厂里特意派活儿,不然整天都没什么可忙的。” 曹大雨答道。 “不需要做研发工作吗?” 杨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问题问得多余。 这些人的水平,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一台交流电动机就能让一屋子人折腾三天,哪儿还有能力搞什么研发。 至於郭刚,独木难支,带不动这一班人也属正常。 “不用,我们每天都很空閒。” 曹大雨重复道。 宋子旭苦笑著接话:“我们也想搞点研究,可好些人连基础知识都弄不明白,有心无力啊。” 杨玶点了点头。 之后,他大致了解了眾人的情况。 原来这些人多半是靠关係进来的,名义上是来学习如何成为工程师。 可瞧著他们这副懒散的模样,哪有半点想认真学技术的影子?杨玶暗自揣测,这些人家里恐怕都不缺钱,並不真指望他们靠工程师的薪水过活,不过是找个地方安置著,好歹算有份正经事做,免得在外头惹是生非罢了。 曹大雨简单介绍了眾人的家庭背景,不是身居要职便是与军方渊源深厚,个个都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 这些人生来便不必为生计发愁,衣食住行早已无忧。 也难怪郭刚对他们管束不深——管了怕也无用,万一谁回家诉苦,反而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大伙儿的情况,大致便是如此。” 曹大雨笑道。 杨玶微微頷首,视线落在两人脸上,开口问道: “你们想不想做点真正的大事?” “想!日思夜想!” 曹大雨与宋子旭眼中顿时闪过光彩,齐声应道。 人生已过大半,却仍庸碌无为,他们怎甘心就此沉沦? 从前是苦无门路,如今杨玶若愿递出这把 ** ,他们绝不愿错过。 “好,那便替我弄一套电池生產设备来,小型足矣。” 杨玶含笑说道。 方才在金属区见到不少鋰材储备,他心中已有了打算——研製一款新型鋰电池。 恰巧他对鋰电池的製备工艺与流程本有涉猎,如今又有了工程师的知识加持,製作起来更是如虎添翼。 唯独缺少一套合適的生產设备。 这件事交给眼前这两位背景通天的“太子爷” 去办,想必不成问题。 “电池生產设备?”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一丝迟疑。 “不错。 我打算研发一种全新的电池。 只要成功问世,你们二位作为协助者,便可与我这个研发者一同——名留青史。” 杨玶徐徐说道。 “名留青史” 四字一出,曹大雨与宋子旭眼中骤然亮起灼人的光。 “没问题!我这就去问我父亲!” 两人不再犹豫,当即应承下来。 两人隨即朝电话机方向行去。 杨玶面色平静。 他自然留了后手。 若这两人无法处理,他大可先寻杨厂长商议,实在不行再求见大领导也来得及。 眼下鋰电池尚未问世,待他成功研发,必將撼动整个电池行业。 七十八:电池生產线设备到手 杨玶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不多时,曹大雨与宋子旭便折返回来。 “杨工,事情办妥了。” 曹大雨脸上带笑。 “就是设备有些旧,按说该算报废品了。” 宋子旭在一旁补充。 “无妨,先把机器运来,有问题我来处理。” 杨玶回应道。 身为八级钳工,又具备八级工程师的理论储备,只要有设备原型在,他完全能按规格重新打造一套。 “成,我们这就去安排。” 曹大雨点点头,转身便朝研发部门外走去。 宋子旭快步跟上。 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杨玶不由摇头失笑。 这研发部倒像他们自家客厅似的,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不过眼下也確实无事可做。 环顾四周,多数人仍呆坐著打发时间,只有两人围著电风扇打量,似乎想琢磨出交流电动机的构造。 可惜他们只是干看著——既不动手拆解,也不去资料区查阅原理。 杨玶心下暗嘆。 家境优渥、从无忧虑的日子到底不同。 自己却是劳碌命,从未体验过这般清閒。 杨玶在工位稍作歇息,见四周无事,便起身走向资料区。 他一面瀏览架上的技术文献,一面隨手整理散乱的卷宗。 自大脑强化后,他已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凡目光所及的文字与图表,皆如刀刻斧凿般印入意识深处,再不会淡忘半分。 不仅如此,他的领悟力亦显著提升。 种种天赋的叠加,使他对复杂知识的消化速度远超常人。 隨著翻阅的资料日益增多,杨玶自觉正稳步迈向七级工程师的领域——照此进度,距那境界或许仅剩咫尺之遥。 午间不必外出用餐,食堂专人將饭盒送至研究所內,以免学者们为排队耽误钻研时光。 这般待遇虽颇周到,只可惜所里不少人並未全心投入本职。 杨玶从不多言,只安静用完饭菜,便再度埋首书卷。 窗外日影悄然偏斜,转眼已是午后三点。 杨玶瞥见墙上的钟,料想此刻该去车间巡视了,遂將读到一半的资料册搁回自己桌案,预备明日继续。 “杨师傅!” “组长!” 曹大雨与宋子旭恰在此时归来,额间还带著奔波后的薄汗。 “办得如何?” 杨玶抬眼问道。 “机器都运来了,就在外头堆著呢。 喊几个搬运工进来组装便成。” 曹大雨答道。 两人从清晨忙至此刻,总算將那套电池生產设备折腾到了地方。 “哦?” 杨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他未料到二人效率如此之高,竟这般迅速便將器械调运而来。 他迈步向外走去。 第62章 第62章 只见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中,车斗里垒著好些金属机械。 部分部件已锈跡斑斑,显然閒置经年,荒废许久了。 “没问题,就放这儿吧。 搬运时候多留神,別把机器给碰散了。” 他嘱咐了一句。 机件生了锈倒还好办,照著尺寸重新打磨一套便是;若是散了架,他可没把握能原样装回去。 “您放心杨师傅,咱们有谱!” 曹大雨拍著胸脯应承下来,转身就往搬运队那头去了。 宋子旭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杨玶没在原地多待,逕自朝车间走去。 横竖都是明天的事,不必在这儿空等,不如先回车间转转。 “杨师傅!” 吕水田一见他回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显得格外高兴。 “研发部那边还行不?” 他凑近问道。 “挺好,各方面待遇都不错。” 杨玶答得简短。 “那就好。” 吕水田点点头。 只要杨玶没受委屈,他心里就踏实了。 “对了,杨厂长让我带话,叫你踏实学本事,有不懂的就去找郭工,別跟著那帮人瞎混。” 他突然想起厂长的交代,赶紧补上这句。 “知道了。” 杨玶摆摆手。 看来杨厂长对里面的情形也清楚,只是无力改变,索性眼不见为净。 如今他调了进去,又是上边亲自点的將,厂长自然不愿见他像那些“少爷兵” 一样混日子。 杨玶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谢全才几人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问道:“杨玶,那边怎么样?” “杨师傅,都说研发部那边条件好,连饭都有人送到手边,真有这回事吗?” “可不是嘛,听说那儿的日子滋润得很,个个都跟大爷似的!” “杨师傅过去,该不会受委屈吧?” “嗐,杨师傅什么本事,只有他给人气受的份,哪轮得到別人欺负他?”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闹。 杨玶只是微微一笑,开口道: “大伙儿別担心,研发部待遇確实不差。 我今天表现还成,郭工直接提了我当组长,没人会为难我。” 他將情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瞧瞧!我徒弟就是有出息,一进去就当了组长!” 谢全才听得眉开眼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能当上组长,至少说明郭工看重他。 有人照应著,在研发部便不至於受排挤,这也就够了。 至於慢慢升工程师,那是后话。 “那必须的,杨师傅从来就不是一般人!” “好,当了组长咱们也放心了。” “果然还是杨师傅厉害。” 眾人脸上都掛著由衷的笑意,纷纷替他高兴。 “行了行了,都回岗位上去吧。 我可要来查岗了,別我一不在,你们一个个的合格率就往下掉。” 杨玶端出几分领导的架势——不,如今该说是副主任的架势了。 还別说,真有那么点威严。 大伙儿闻声便各自回到工位,埋头认真打磨起零件来,就连八级钳工林大海也不例外。 只有谢全才笑著啐了一句: “臭小子,这才当上副主任,就给你师父摆起谱来了?” 赵前程骂骂咧咧地回到机台前,手里的銼刀却已顺从地动了起来。 杨玶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背著手在车间里缓步巡视。 他走过一个个工位,时而俯身察看零件的打磨光洁度,时而低声指点两句技巧要领。 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屑的味道,机器规律的嗡鸣声中,他竟品出几分閒適的滋味来。 当领导,確是有些不同的。 但该做的事,一桩也不能落下。 他早先许下的承诺——为一车间再带出几个八级钳工——此刻又浮上心头。 目光掠过眾人,最后停在赵前程汗湿的背脊上。 这人是他亲手栽培起来的,心性技艺都摸得透,提拔起来自然也顺当。 至於另一个名额,他早已属意师傅谢全才。 只是师傅年长,许多习惯已根深蒂固,须得耐心地、一点点地引著改,总归急不来。 余下的人,能点拨多少便是多少。 缘分到了,自然精进;若实在不开窍,他也不会强求。 日头西斜,下工的铃声脆生生响起。 杨玶被谢全才、赵前程几人簇拥著走出车间大门,谈笑间自有股说不出的气象。 这光景,恰恰落进不远处的贾东旭眼里。 他钉在原地,只觉得那说笑声刺耳得很。 杨玶升任副主任的消息,他早听说了。 自己这五级钳工的技术尚且磕磕绊绊,人家却已轻轻鬆鬆坐上高位,拿著丰厚的薪水,乾的还是传授技艺这般体面的活儿。 从前那个在院里低头走路、任谁都能说上几句的闷葫芦,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贾东旭心里像堵了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闷,只恨老天爷偏心,把这等运道平白给了旁人。 易中海悄没声地踱到他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原先盘算得好好的,连手段人脉都备下了,只想把杨玶那间房子谋过来,好铺平自己养老的路子。 如今看来,这算盘珠子,怕是拨不动了。 时光將杨玶推上了副主任的位置,也终於让某些人看清了现实——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更有风声传来,说杨玶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研发部里。 那是个什么地方?里头坐著的多是些有来头的“小祖宗” ,根基深厚,寻常人一句话便能压得喘不过气。 想到这儿,那人心里非但熄了较量的念头,反而隱隱觉出几分自身难保的危机。 “师父,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贾东旭见师父踱步进来,赶忙迎上去问。 “慌什么。” 易中海摆摆手,声音竭力维持著平稳,“你师父好歹是八级钳工,这么多年攒下的脸面和交情总还有些分量。 杨玶……动不了咱们。” 这话是说给徒弟听,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哎!” 贾东旭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信赖。 在他想来,副主任比起八级钳工,不过就高那么一级罢了,就像五级钳工和六级钳工的差別,能有多大? 师徒二人说著话,脚步便朝著四合院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杨玶出了车间便与眾人道別,独自转向停车场。 一圈人里,眼下也只有他配得上“有车一族” 这个称呼。 刚走到停车处,却瞧见曹大雨和宋子旭也在,正俯身开著各自的自行车锁。 杨玶脚步微顿。 除了主任,这是他头一回在厂里见到旁人也有自行车。 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曹大雨他们上下班时间灵活,来得晚,走得早;自己向来准时准点,碰不上才是常理。 “杨师傅!” “杨组长!” 两人抬头看见他,连忙直起身打招呼。 曹大雨接著说道:“那些机器都已经搬过去了,按您的意思,全搁在零件製造区了,方便您动手检修。” “好,辛苦你们了。” 杨玶頷首道。 杨玶轻声开口。 “举手之劳,分內之事。” 曹大雨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组长,鋰电池的生產日程,是否明日便可启动?” 宋子旭紧接著问道,语气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格外掛心,恨不得立刻將鋰电池从图纸变为现实。 “明天我先调试设备,更换一批老化零件。 等所有机器状態稳定,咱们就能正式开工了。” 杨玶略作思索,將接下来的安排简要说明。 “好!” 宋子旭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隨著那薄薄的电池片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曹大雨也跟著笑起来,眉宇间满是舒展的悦色。 “你们先回吧,我在这儿还得等人。” 杨玶摆摆手,语气温和。 “得嘞!” 两人不再多言,骑上那辆旧自行车,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杨玶静立原地,直到高玥从另一端匆匆赶来,才陪著她走了一段夜路,送她到家门口。 隨后他独自蹬车返回,车轮轧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刚迈进四合院的门槛,阎阜贵便从影壁后转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贺。 “杨玶,听说升了副主任?恭喜恭喜!” 看来这消息传得飞快,左邻右舍都已听说了。 “多谢三大爷。” 杨玶客气地点头回应。 “嘿嘿,” 阎阜贵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都说你们厂里那个辅助岗权力不小,能往里头安排人……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显然,他是私下打听过一番的。 杨玶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阎阜贵那点盘算哪里瞒得过他。 无非是想托关係把阎解成塞进轧钢厂,哪怕当个钳工,也算捧上了铁饭碗,总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临时工强。 可这忙不是隨手就能帮的,非得他亲自去找杨厂长开口不可——而阎阜贵眼下这点表示,还远不够让他动用人情去张这个嘴。 “当真……没一点法子?” 阎阜贵脸色眼见著黯了下去,可仍不甘心,追著又问。 “確实办不到。” 杨玶答得平静,“我这个副主任才刚上任,管的是技术指导,不沾人事调动的边,哪有本事往里安插人。” 阎阜贵拧著眉沉默了,终究没再吭声。 他望著杨玶转身走远的背影,心头反倒悄悄一松。 “孩子他爹,谈得怎样了?” 三大妈从屋里探出身来问。 “他说使不上劲。” 阎阜贵语气里透出几分侥倖,“幸亏礼没送出去,不然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了。” 三大妈一听,脸上也漾开了笑意,仿佛平白捡了个便宜。 两人相视而笑,在他们看来,没赔上东西便是赚了——要是真把礼递过去,事情没办成,哪还好意思往回要? 杨玶推著自行车穿过中院,瞥见倚在门边的傻柱,只淡淡頷首便往后院去。 傻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低声咕噥: “不就是个副主任嘛,显摆啥……等著瞧,过些日子食堂副主任的位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话里满是不屑,可心底那股酸溜溜的艷羡,却自己最清楚。 他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个八级炊事员。 可那杨玶才来多久,转眼就当上了副主任——这事儿搁谁心里能舒坦? 马晓玲瞧见杨玶的身影,立刻从屋里迎出来,眉眼弯弯地笑道:“杨玶,这回可得好好恭喜你了!” 杨玶含笑点了点头:“多谢晓玲姐。” 第63章 第63章 他没多停留,寒暄几句便回了自己屋。 此时刘家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海中闷坐在桌前,半晌没吱声。 杨玶升任副主任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凭资歷、论辈分,怎么也该轮到他,怎么就落到了一个年轻人头上?这世道未免太不讲道理。 刘光福和刘光天躲在里屋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瞧父亲那阴沉的脸色,两人心里直打鼓:今晚怕是又逃不过一顿揍,还是躲远些为妙。 三大妈坐在一旁,目光在丈夫和柱子之间来回移动——那儿拴著他们的大儿子刘光齐,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红的印子。 她忍不住嘆了口气。 “吃饭!” 刘海中忽然拿起筷子,重重敲了两下桌沿。 里屋的门立刻开了条缝,两个小子缩著肩膀溜出来。 三大妈趁这当口轻声问:“他爹,光齐……什么时候能给鬆开?” 谁当副主任她並不十分在意,可儿子这么绑著,她看在眼里,心里揪得难受。 刘海中扭头望向柱子那头:“光齐,你说,还跑不跑?” “不跑了……” 刘光齐的声音又哑又弱,早没了先前那股倔劲儿。 他现在只想出去——哪怕只是去见许半夏一面。 “这就对了。” 刘海中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 三大妈脸上顿时涌起一片喜色,儿子总算明白过来了。 “给他解开!” 刘海中下了指令。 他一边说著,一边继续开口: “光齐,不是爹非得跟你过不去,爹这也是替你著想。 你说你,找谁不好,偏找个没根没底的,那种女人为了有个落脚处,什么不能做?” 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训导起来。 刘光齐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强压下去,依旧一言不发。 绳子解开后,他坐回饭桌旁埋头吃饭,吃得又急又猛,连刘海中碗里的两个鸡蛋都被他吃了一个。 刘光福和刘光天看得心里一颤。 两人偷眼去瞧父亲,见他没有动怒,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慢点吃,不急,不够让你妈再弄点。” 刘海中脸上带著笑说道。 大儿子是他指望当上领导的唯一路子,如今杨玶升了副主任,他心头那团火更是烧得旺,只盼著街道早点给刘光齐安排工作,好让他自己也快点沾上光。 刘光齐没多搭话,只顾吞咽。 他硬撑了这些天,饭也没好好吃,眼下既然表面服了软,自然要吃饱攒足力气——他並没放弃离开的念头,只是经了这一遭,性情已悄然不同。 隔天清早。 杨玶推门出来,瞧见刘光齐一动不动坐在自家门槛边发呆,冷不丁惊了一下。 连日来见到的刘光齐都是被捆著的,乍一鬆了绑,呆坐那儿,不知情的还当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很快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刘光齐对杨玶视若无睹,只静 ** 著。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杨玶穿过院子时,鼻尖忽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气味。 他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在意,径直朝中院的水槽走去。 前院猛地炸开一声叫喊,刺破了院里的寧静。 “进贼了!我家被偷了!” “我的自行车軲轆不见了!” 是阎阜贵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 杨玶手里握著的搪瓷杯微微一晃,热水溅出几滴。 他眼神沉了沉,昨夜刘光齐身上那股浓重的机油味,此刻忽然在记忆里鲜明起来——那小子被绑了一遭,刚鬆开手脚,转头就对阎阜贵下了手。 当初,可不就是阎阜贵那张嘴,把刘光齐偷偷跑去石门的事在院里嚷了个尽人皆知么。 杨玶嘴角扯了扯,没作声。 他慢条斯理地漱了口,擦了脸,回屋吃了早饭,这才推上自己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前院晃去。 易中海几个已经围在那儿了。 阎阜贵正比划著名,脸色涨红,旁边歪著一辆少了前轮的自行车,光禿禿的轴杆指著天,瞧著有些滑稽。 眾人皱著眉,听他说,也朝四下里张望,可谁也没真动。 眼看日头渐高,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老阎,急也没用。 先让大伙儿帮著找找看,实在找不著,等晚上人齐了再说道。 这都赶著上班呢。” “快,快帮我找找啊!” 阎阜贵急得跺脚。 人群象徵性地挪动了几步,墙角旮旯瞥两眼,车棚底下探探头,也就散了。 终究不是自家的事,谁肯真费力气?不多时,院里头便只剩阎阜贵一个人对著那辆残车 ** 。 他没法子,只得悻悻地把车架拖回屋里,反覆叮嘱三大妈盯紧了门,这才夹著包,急匆匆步行往单位赶。 杨玶蹬著自行车,穿过了几条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到了轧钢厂门口。 他下意识地往车间方向拐,脚都迈出去了,才猛然记起自己如今已是研发部的人。 他收住步子,在原地顿了顿,转身朝另一侧那座稍显安静的小楼走去。 研发部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著几张整齐却冷清的办公桌。 果然是来得太早了。 脚步未停,杨玶直直走进了零件製造区。 那一整套电池生產设备静静陈列著,排布得井然有序。 电池的製作是一整个流程,机器自然不止一台。 六台设备依次排列,从匀浆起步到通电收尾,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生產线。 不得不说,那几位太子爷確实有些门路,不过一天时间,竟真將这套东西弄了过来。 杨玶心里明白,这都是因为设备已经报废。 倘若是一套崭新的流水线,就算把他们脑袋砍了也未必能搬来。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检视。 昨天已翻遍了电池製造机械的相关资料,此刻检查起来並不算吃力。 一番仔细查看后,杨玶脸上掠过一丝庆幸。 还好,只是部分零件锈蚀了,机械主体结构並无大碍。 只要修整妥当,就能重新运转。 杨玶当即动起手来。 他铺开图纸,勾画零件形状,逐一標註精確尺寸。 身为八级钳工,如今又融会了八级工程师的学识,修復一台电池製造机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甚至要他重新造出一台全新的,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从头製造耗时漫长,还需反覆测试调整,要耗费更多工夫。 倒不如直接修復现成的,儘快开始鋰电池的生產,这样更省时间。 “杨师傅!” “杨组长!” 曹大雨和宋子旭两人走了过来。 他们左右看了看,脸上写满了惊嘆,忍不住感慨杨玶的本事真不一般。 “你们去把机器都清扫一遍,积灰太厚了。” 杨玶吩咐道。 “好嘞!” 两人应声,立刻忙活起来。 这时,其他工人也陆陆续续来上工了。 瞧见零件製造区里的动静,都凑过来看个究竟。 车间深处陈列的电池生產线起初还带著几分新鲜,可不过半小时光景,那份兴致便淡了下去,来人逕自转身离开。 杨玶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埋首在铺开的图纸上,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另一边,曹大雨和宋子旭正清扫著散落的碎屑。 零件加工区里,三人各据一方,保持著一种互不干扰的沉默,只有器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日头不知不觉移到了正中,午饭时分將至。 “嗬,总算是弄完了!” 曹大雨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子旭脸上也显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能支撑他们熬过这一上午枯燥劳作的,无非是心底那点盼著將来能被人记住的念头;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撂下工具躲清閒去了。 杨玶抬眼看了看他俩,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在研发部门里,能见到这样肯咬牙坚持的人实在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罕见。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下午试试打磨零件吧,我来教你们。” 这话让曹大雨和宋子旭同时垮下了肩膀。 本以为午后能喘口气,谁知还要继续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两人不由得感到一阵疲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不想出名了?” 杨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明显的詰问。 “想!” 这一声倒是答得齐整,没有半点犹豫。 累固然是累,可若能挣得一点名声,让家里那些总认为他们不成器的长辈瞧瞧,终究是值得的。 杨玶见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吃饭。” “好嘞!” 三人前后走出车间,用过简单的午饭后,又重新回到了那片瀰漫著金属气味的空间里,继续埋首於未尽的活计。 午后的研发部渐渐空荡,同事们各自寻了角落歇息,只留两处人跡遥遥相对,涇渭分明。 日头悄悄滑过窗格,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钟。 杨玶起身朝车间走去,在机器嗡鸣间指点眾人几句。 待到下班钟响,他照例先送了高玥一程,这才转身折回那座熟悉的大院。 刚跨进院门,便瞧见阎阜贵蹲在墙角,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纸。 杨玶怔了怔,这才记起——那小老头丟了自行车的軲轆。 “三大爷。” 他笑著唤了一声。 阎阜贵从鼻子里挤出个含糊的应答,眉头仍旧锁得死紧。 此刻他满心都是那个不翼而飞的铁軲轆,哪有閒心应付旁人。 杨玶踱到他跟前,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谁动了您的车軲轆。” 老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光来:“谁?” “偏不告诉你。” 杨玶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噙著促狭的笑。 “好小子,莫拿我这老头子寻开心!” 阎阜贵急得直跺脚,咬咬牙道,“你若真知道,我院里那两盆墨菊隨你挑去!” 杨玶却不接这话茬,只悠悠提点:“您仔细想想,这些日子院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 阎阜贵喃喃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刘家?他们前些天刚把刘光齐从里头接出来,难不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倏然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阎家的小院被晨光染上一层薄金,可阎阜贵的心却像沉在冰窟里。 刘光齐脱身的事,他比谁都清楚缘由——正是自己那张关不牢的嘴,先在父亲跟前漏了风声,又在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才让那趟石门之行彻底曝了光。 如今刘光齐安然回来,头一个要算帐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好你个刘光齐,竟敢卸我的车軲轆!” 第64章 第64章 他咬著牙低吼,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再不多想,阎阜贵拔腿就往后院冲,非要討回那个车軲轆不可。 杨玶推著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后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般热闹,自然是要凑近些瞧的。 “刘光齐,你给我出来!” 阎阜贵站在刘家门外,声音又尖又亮。 门帘一挑,刘海中沉著脸走出来:“老阎,你在这儿嚷什么?” “你家光齐,今早偷摸卸了我的车軲轆,现在立刻还回来!” 阎阜贵寸步不让。 动静引来了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聚拢,伸著脖子朝这边张望。 “胡说八道!” 刘海中嗓门顿时拔高,“我家光齐是正经高中生,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这是污衊!” “就是,” 二大妈也赶出来帮腔,“他三大爷,您也是个读书人,怎么红口白牙就往人头上扣脏水?” 两口子一唱一和,满脸都是被冒犯的不忿。 “是不是他,叫出来当面说!你们俩在这儿嚷嚷不算数。” 阎阜贵硬邦邦地顶回去。 “光齐!出来!” 刘海中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再次晃动,刘光齐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光齐,跟你三大爷说清楚,” 刘海中声音放沉了些,带著几分教导的口吻,“咱们念过书、明事理的人,绝不屑於做那种事。 那都是些没教养的粗人才干的。” 刘海中的话音才落,阎阜贵便抢在刘光齐前头出了声。 “刘光齐,你少在这儿装糊涂。 就因为我搅了你跑石门那档子事,你今儿刚鬆了绑,转头就来拆我的车軲轆!” “老东西,不都怨你?” 刘光齐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出来,“要不是你在我爹跟前嚼舌头,我能被捆这些天?许半夏能走?你给我记著,不光軲轆,你那辆自行车我也要抬走!” 他越说越火大。 午后他去老地方张望过,许半夏没影;又寻了几处旧日碰头的巷口,依旧空荡荡。 他心里明白,那点缘分算是断了,正堵得慌,阎阜贵偏挑这时候撞上门来。 “你听听,我家光齐他……” 刘海中本要接话,可儿子后半句钻进耳朵,他张著嘴,半晌没合上。 一直被他掛在嘴边夸耀的刘光齐,竟真偷了阎阜贵的车軲轆。 这还不算,眼下竟公然说要连整车都推走。 几句话,板上钉钉。 刘海中的脸沉了下来。 一旁的二大妈也怔住了——他们眼里向来本分的孩子,怎么竟干出这种手脚不乾净的事? 四周的目光渐渐聚拢,像针尖似的扎在刘家人身上,空气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古怪。 “老刘!你听见没?他还要偷我自行车!” 阎阜贵的声音陡然拔高。 “光齐!” 刘海中猛地一喝,“把嘴闭上!滚回屋去!” 终究是护犊心切。 他没有质问儿子半句,反倒先將人往屋里赶,打算独自收拾这场难堪。 刘光齐朝阎阜贵投去一道凶狠的目光,旋即扭头进了屋。 刘海中倒是爽快,二话不说便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老阎,赔你的。” 阎阜贵接过钱,没多言语。 这数目够买个新车轮了,若是寻个二手货,还能落下些差价。 他將钱揣好,又板起脸提醒:“老刘,你家光齐可得管管。 真要偷了我那自行车,我绝不会在大院里解决——直接上街道办。” 这话带著明晃晃的警告。 他心底確实发怵,怕刘光齐当真动手。 “他就是嘴上逞能,你放心。” 刘海中摆摆手,语气里透著敷衍。 一场 ** 到此也算收了场。 围观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便三三两两散去了。 杨玶在边上站了片刻,也推著自行车回屋。 能让刘海中掏出二十块钱,总归是件让人舒坦的事。 没过多久,刘家屋里就传出一阵哭嚎。 “哎哟!爹,別打了!”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那是刘光天和刘光福的惨叫。 杨玶在自家门前听见动静,嘴角轻轻一扬——看来刘海中这是心疼坏了,否则也不至於把火气撒到两个小儿子身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休息日。 这些天杨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修復电池製造机械上。 所有图纸皆已绘妥,只待零件打磨完毕,替换到机器上,便能开始试製鋰电池。 估摸再有一周左右就能完工,进度还算顺利。 晨光初露时,杨玶推著自行车,悄然离开了大院。 假期閒来无事,杨玶打算去前门大街转转,顺便到陈雪茹那儿裁两身新衣裳。 如今当上了副主任,穿著总得讲究些体面。 他原本想约高玥一同出门,可高玥得隨父母回娘家,抽不出空来。 推著自行车经过前院时,正撞见阎阜贵也从屋里推出车来。 杨玶见了,只淡淡一笑。 如今阎阜贵再不敢把自行车搁在外头——生怕被刘光齐顺手牵了去。 “杨玶,钓鱼去不?” 阎阜贵瞧见他,忙追著问。 “不去。” 杨玶脚下没停,逕自推车往外走。 “唉!” 阎阜贵望著他背影,长长嘆了口气。 这些日子没跟著杨玶一块儿钓鱼,收穫锐减不说,还时常空手而归,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可杨玶不愿意与他同行,他也没法子。 杨玶出了大院,独自骑著车往前门大街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休息日的街市颇为热闹,人来人往,喧声浮动。 可他一个人逛著,渐渐觉得无趣,索性不再閒走,径直往雪茹丝绸庄去了。 “杨玶,你先坐会儿!” 陈雪茹正在招呼客人,见他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杨玶也不急,横竖今天是放假,出来本就是消磨时光。 他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拈了块桌上的糕点慢慢吃著,等陈雪茹忙完。 接连送走三拨客人,陈雪茹这才得空走过来,脸上带著惯常那抹明艷的笑,话里带著调侃:“哟,小男人,今天怎么不去陪你的晓娥妹妹,倒想起我这儿来了?” “晓娥去香江了。” 杨玶也没遮掩,隨口答了。 这事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雪茹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 “当真?” 杨玶頷首確认。 “我说呢,” 陈雪茹的语调里又浮起那抹熟悉的戏謔,“怎么小先生今日独个儿上门,原是心里空落落的,寻人作伴来了。” “劳烦雪茹姐替我裁身衣裳。” 杨玶径直说明来意。 “料子可有讲究?” 陈雪茹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 “姐姐看著办便是,料子贴身舒適,价钱公道就好。” “成。” 陈雪茹抽出软尺,转身往內室走去,“里边请吧。” 杨玶隨她进了里间。 皮尺绕过肩背腰身,陈雪茹指尖偶尔触及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动作不著痕跡地顿了顿。 她垂著眼睫,竟一反常態地安静下来,先前那些伶俐的调侃都咽回了喉间。 “尺寸齐了。” 她迅速收尺,转身就往外走。 杨玶跟出来,瞧见她耳后一缕未拢妥的髮丝,不由微微一笑——这忽然的静默,倒比言语更耐人寻味。 他在柜檯前站定,忽然问道:“上回姐姐说,要当你的男人,得够著什么资格?” “嗬,” 陈雪茹倏地抬眼,眸光像被火石擦亮了一瞬,旋即又弯成调侃的弧度,“小先生这心思转得倒快,还这般不挑拣?我这般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你也敢凑上前,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杨玶听出那调侃底下垫著的认真——她在摊牌,也在试探。 他迎上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接住话头:“老话讲,女大六,抱金玉。 姐姐这间铺子琳琅满目,够我安安稳稳学上好些年本事了。” 陈雪茹唇角一勾,眼波里带著几分玩味,悠悠说道:“行啊,小傢伙,倒挺有决心。 我铺子后头那个院子如今空著,你要是真有本事把它弄来给我,这事儿……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她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心想:既然他主动凑上来,不妨试试他的深浅。 她陈雪茹可不要一个半点能耐都没有的男人。 “成!” 杨玶答得乾脆利落。 能不能办成暂且不论,先把话应下总没错。 办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办不成……再另想法子便是。 总之,眼前这女人,他是决计不想放过的。 …… “小事一桩!” 听完陈雪茹提的条件,不过是她那店铺后头的一个小院,杨玶想都没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能不能到手另说,態度先要摆足——光是这份爽快劲,就够让姑娘家心里舒坦的了。 再说,陈雪茹这人,样貌身段没得挑,家底也厚实,称得上是个“小財主” ,重要的是还没许过人,乾乾净净的。 至於她二十六岁的年纪,在从后世穿过来的杨玶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姐姐可就等著弟弟的好信儿了。” 陈雪茹抿嘴一笑,眼里含著期待。 她惦记后面那院子有些日子了。 那儿有两间房,打通了能当仓库使,有时候懒得回家,在铺子后头歇一晚也方便。 可惜一直没门路。 前些天偶然听人议论,说那院子原先的主家出了事,如今空置著,她才动了心思。 只是往街道上跑了好几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边却始终不鬆口。 她正没奈何,杨玶偏在这时凑了上来。 她记得娄晓娥提过,杨玶跟丰泽园的东家有些交情。 或许……真能让他试试?若他真能把院子盘过来,跟他处处看,倒也未尝不可。 独身了这些岁月,她也该寻个依傍了。 杨玶虽年纪轻些,却颇合她眼缘,不如就给他开一扇门。 “成,我这就去打听打听。” 杨玶起身便要张罗此事。 “去吧,小郎君。” 陈雪茹目送他离去,眼中光影流转,唇角不自觉漾开明媚的笑意。 “哎呀,这小郎君,衣裳钱还没结呢,倒把这儿当自家铺子了。” 她忽然想起这茬。 追出门时,长街已不见那身影,只余微风卷著尘絮。 “便宜你了,小冤家。” 她轻声嗔了一句。 心底那点念想却骗不了人——她是盼著能与杨玶並肩走一程的。 *** 丰泽园门前。 杨玶蹬著自行车剎住,锁好车便径直往里走。 来找姚丰泽自有打算:这园子常有体面人物出入,可见姚丰泽门路广,托他周旋,那院子的事兴许就能落定。 “杨同志!” 姚丰泽正对著一叠採买单子,抬头见他来了,赶忙招呼。 第65章 第65章 “姚同志。” 杨玶自然地落座。 没外人在时,他便省了那声“叔” ,只以同志相称。 “今儿来,是想请您搭把手。” 他开门见山。 “但说无妨。” 姚丰泽放下单子。 无论什么事,他总归要替杨玶尽力的。 “我看中了雪茹丝绸庄后面那处空院子,就是前些日子闹过敌特的那户。 如今既然空置著,不知你能否替我疏通关节。” 杨玶开门见山道。 在自家心腹面前,本无需绕弯子。 “明白。” 姚丰泽即刻会意,连那院子的位置格局都已在脑中铺开。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操作的门路——大不了就拿自己名下那处宅子去置换,再添些钱钞补贴,纵使折损些利益,也定要为主子將此事办妥。 “甚好。” 杨玶頷首,眉宇间浮起满意之色。 “杨同志,我这就同街道办刘主任通个气,探探那边的口风。” 姚丰泽说著便拎起话筒,拨通了街道办的號码。 杨玶静立一旁候著,耳中飘进姚丰泽与电话那头商议的只言片语。 最终议定以姚丰泽自家院落相抵,另加一百元杂项开销,这才將陈雪茹铺面后头那处院子换了过来。 “杨同志,事情妥了。 只需咱们去街道办签份房屋置换文书,再把杂费结清便成。” 姚丰泽撂下话筒回身稟报。 “姚同志,这番辛苦你了。” 杨玶语气里透著沉甸甸的感念。 他原未料到谋一处院子竟需这般周折代价。 此番若非姚丰泽倾力相助,自己还真难有施展的余地。 “不妨事。 我那院子本就空置著,留著也是虚耗,如今能派上用场反倒成全了它的价值。” 姚丰泽含笑应道,眼角的细纹堆成谦恭的弧度。 “那咱们何时动身?” “全凭杨同志安排。 便是明日过去,也使得。” 杨玶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朝姚丰泽挥了挥手,身影便拐进了胡同深处。 午后的前门大街透著寒意,雪茹丝绸庄的玻璃窗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雪茹正倚在柜檯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匹提花缎子,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她抬起眼。 “才一转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她话里带著嗔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肩上未化的雪屑上。 那笔衣料钱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愿显得太过计较。 “都办妥了。” 杨玶摘下棉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街道办那边等著呢,去签个字就成。” 陈雪茹怔住了。 她捏著那匹缎子的手微微收紧,丝绸表面起了细小的褶皱。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便换了天地。 “你当真……” 她话音未落,杨玶已作势要收起那张纸。 “我自然当真!” 她急急探身按住他的手腕,又觉失態,耳根倏地红了,“……就会戏弄人。” 杨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陈雪茹匆匆去隔壁铺子託付了几句,再回来时,臂弯里搭了件绒呢大衣。 她踌躇片刻,终究没穿上,只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旗袍下摆收束得妥帖,露出一截穿著玻璃 ** 的小腿。 “要变天了。” 杨玶望了望铅灰色的云层,风里已有细碎的冰晶,“多添件衣裳。” “不妨事。” 陈雪茹將手轻轻拢在他腰侧,声音低得像自语,“心里头暖著呢。” 杨玶执意不从,单脚支著自行车停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陈雪茹拗不过他,只得转身回屋取了件厚袄,將自己裹严实了,才侧身坐上那辆自行车的后座。 见她就范,杨玶这才舒展了眉头,蹬起车往丰泽园的方向去。 姚丰泽早已候在门廊下。 他吩咐人开来了轿车,自己坐在后座,降下车窗朝外头的杨玶招手:“上车吧,杨玶!” “这就来,姚叔!” 杨玶爽快应声,利索地锁好自行车,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 陈雪茹却显得有些侷促——她虽见过不少场面,却从未坐过这样的汽车,指尖不自觉捻著衣角。 “雪茹啊,杨玶跟我不是外人,这车你只管自在坐著,別见外。” 姚丰泽从镜中瞧见她模样,笑著宽慰道。 “姚叔说得是。” 杨玶也转头冲她点点头。 听了这话,陈雪茹绷著的肩线才稍稍鬆了下来。 轿车隨即驶出,朝著街道办事处的方向平稳开去。 不多时,一行人已站在办事处门口。 姚丰泽率先迈步,引著眾人入內。 刘主任早已备齐材料等在屋里,见他们到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 “雪茹,在这儿签上名字,那院子便归你了。” 杨玶將事情原委听了个明白,低声对陈雪茹说道。 刘主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陈雪茹竟有这般门路,但他终究没多问什么——事情既已敲定,何必再多费唇舌。 姚丰泽始终静立一旁,將一切交由杨玶主张。 “杨玶……还是你来签吧。” 陈雪茹却轻轻摇头,將笔推了回去。 她清楚这並非购置,而是用一处院子交换,想来那院子本是姚丰泽的,她不能就这样收下。 再说,她与杨玶之间尚未明朗,同样不该接下这房子,免得將来万一情分生变,处置起来徒增纠缠。 待到日后两人关係定了,共居一处,这房子自然也等同是她的。 “没事的。” 杨玶答道。 这是早先就说定的,把院子爭取给陈雪茹,由他签字並无不妥。 况且他也明白陈雪茹的性子——不愿欠人情,纵使將来两人走不到一起,她也会將房子归还,正因如此,他才捨得这样痛快。 “不成,我不能签。 你签了,也是一样的。” 陈雪茹语气坚决。 她已知道得到这房子背后意味著什么,就是不想要背负杨玶的这份情。 刘主任在一旁轻轻笑了。 “杨玶,你就签了吧。 横竖房子是你的,你想让谁住都行,不妨事。” 他觉著推让到此也够了,不愿再看两人继续客气。 “那行。” 杨玶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想,提笔便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主任盖上了街道办的章。 一纸契约就此生效,从今往后,这院子便归杨玶所有。 姚丰泽又同刘主任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与杨玶一道离开了街道办。 **“杨玶,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姚丰泽坐在汽车里,朝窗外摆了摆手。 “好嘞,姚叔您忙。” 杨玶应声道。 汽车远去后,他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陈雪茹,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院子的事已经办妥,现在总该轮到我们两个的事了吧?” 陈雪茹却没接他这话,只是挑了挑眉反问:“我若是应了你,等晓娥过几天回来,你打算怎么同她说?” 她向来不是那种羞涩吞吐的性子,话里反而带著几分替他考量的意思——毕竟娄晓娥迟早要回来,到时候局面难免尷尬。 杨玶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等她回来,你便是姐姐,她做妹妹就是了。” 他身边將来或许还不止她们二人,这些事早晚要让陈雪茹知道,不如趁现在先把话摊开。 “你倒是想得周全,” 陈雪茹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恼意,倒像是替他发愁,“只怕到时候晓娥妹妹那关,没那么好过。” 杨玶笑而不语。 只要陈雪茹心里有数便够了,往后的事,可以慢慢来。 正说著,一阵北风猛地卷过巷口,寒意扑簌簌贴上身来。 “呀,突然这么冷。” 陈雪茹缩了缩肩,轻声嘀咕。 “走吧,” 杨玶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先送你回店里。” 他本想带她四处转转,可陈雪茹还惦记著铺子里的生意,也只好作罢。 她轻应一声,侧身坐上车后架。 杨玶蹬动踏板,车子朝著雪茹丝绸店的方向驶去。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路边有人带著惊喜嚷道: “下雪了!” 他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片正从灰白的天幕中悠悠飘落,一场初雪悄然笼罩了整座京城。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年的脚步似乎也隨之近了。 陈雪茹轻声感嘆著。 “是啊。” 杨玶伸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应和道。 街上的行人头髮都已染上白霜,想来自己和身后的陈雪茹也不例外。 他忽然转过头,问道:“雪茹,你听过『白头偕老』这个词吗?” “扫盲课上学过。” 陈雪茹答。 “与君同淋人间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杨玶望著她,眼里带著笑意。 “这……是什么意思?” 陈雪茹微微一愣。 “就像现在这样,” 他指了指彼此发间的落雪,“雪落在头上,一路走下去,仿佛我们已经一起走到了白头。” 陈雪茹闻言,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你呀,倒挺会说话。” 她轻声说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原本觉得下雪天湿冷烦人,此刻却觉得这场雪落得正好——仿佛真能借著这漫天洁白,一路走到岁月尽头。 杨玶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加快蹬车的速度——情话虽好,终究抵不过寒意刺骨。 雪越下越密,得赶紧回到店里暖和暖和。 不一会儿,自行车已停在铺子门前。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寒风卷著碎雪扑面而来,陈雪茹正说著话,忽觉身侧的人停了脚步,抬眼一望,绸缎庄的门脸已在眼前。 “天寒地冻的,快进去避避,把炕烧起来暖和暖和。” 杨玶的声音带著催促。 “哎!” 陈雪茹这才醒过神,忙不迭地掀开厚重的棉帘钻了进去。 杨玶也隨后跟入。 外头雪落得紧,店里清静得很,一个客影也无。 陈雪茹利索地引燃了屋角的土炕,炭火气渐渐弥散开来。 两人在临窗的方桌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杨玶,我盘算著把后头院子打通,” 陈雪茹指尖在桌面上虚虚划著名,“靠西那间改作库房,存些料子;东边那间拾掇出来,摆张榻,算个歇脚的地方,忙累了好有个去处。” 她把心里的谋划一一道出。 “成,你看著办就好。” 杨玶应得乾脆。 第66章 第66章 这院子本就是为她张罗来的,她想如何布置,自然由她拿主意,他並不想多插手。 “那就这么定了!” 陈雪茹眉眼一舒,笑了起来。 她又絮絮说起往后生意上的念头,这般那般,条理分明。 杨玶只静静听著,偶尔点头。 瞧她思虑这般周详,心下不免有些讶异,难怪日后能撑起偌大的场面,成了人人口中那般能干的角色。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住了。 杨玶留在店里用了顿便饭,便起身告辞。 余下的事,且待日后再说。 他与陈雪茹既已定了情分,便不必急在一时。 何况,即便真想……这铺面里头终究逼仄了些,动静大了难免招人耳目,总归不妥当。 索性都留待以后罢。 回到四合院时,檐下已积了层厚厚的白。 前院里头,阎阜贵正挥著扫帚,呼哧呼哧地清著道,几个邻居也各自忙活。 杨玶略一点头招呼过,便径直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 刚拐过影壁,便听见一声带笑的招呼飘过来:“杨玶兄弟,回来啦!” 冬日的院落里,积雪覆著青砖。 马晓玲正挥著扫帚,替杨玶清理门前的雪。 瞧见他来了,她直起身子,笑著招呼了一声。 “晓玲姐,快放著吧,我自己来就好。” 杨玶赶忙上前,言语间透著过意不去。 “不妨事,动一动还暖和。 横竖在家也是閒著。” 马晓玲手下没停,扫帚划过雪面,发出簌簌的轻响。 “那……真是多谢了。” 杨玶心里暖烘烘的,道了谢,却忽然觉著后颈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许大茂正攥著扫帚,在不远处闷头扫著雪,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憋屈。 杨玶只得冲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訕訕。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大茂啊,这可不是我存心要你难堪,你自己多担待些吧。 “哟!许大茂,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 傻柱的嗓门冷不丁从旁边冒了出来。 他总爱在这种节骨眼上晃荡,再顺嘴添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许大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头也没抬,只把扫帚挥得更重了些,雪沫子溅得老高。 “我说,是爷们就得有个爷们样,哪能叫个女人家……” 傻柱话说到一半,忽然觉著四周安静得不对劲。 他脖子一僵,慢慢扭过头,正对上马晓玲那双静静瞅著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嘿……嘿嘿,” 他乾笑两声,舌头赶紧打了个转,“我是说,晓玲姐您可真贤惠!许大茂能娶著您,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味儿不对,可瞅见马晓玲脸上並无慍色,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光棍一条,却也晓得,有些人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一旁的杨玶听得真切,再看许大茂那副脸都快黑成锅底的模样,一股笑意猛地顶到嗓子眼。 他死死抿住嘴唇,肩膀微微颤了颤,终究是给忍了回去,没敢真笑出声来。 暮色四合,杨玶踩著自行车回到大院。 车轮碾过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工房里的活儿不算重,他带著曹大雨和宋子旭打磨那些电池机械的零件;两个年轻人手挺巧,不过半日工夫,竟已摸到了一级钳工的门槛。 他看在眼里,隨口夸了几句——照这般学下去,顶起 ** 钳工的担子,想来也是不久的事。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前还晃著两个人影。 许大茂攥著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阶前的雪,马晓玲抱著胳膊立在门边,脸上罩著一层薄霜。 杨玶推车经过时,许大茂抬头瞥来一眼,嘴角绷得死紧,却又飞快埋下头去,只把扫帚挥得更急了些。 杨玶没停步。 他自然记得午前那一幕——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倒像在许大茂心窝里捅了个漏风的窟窿。 其实何必呢?他当时不过觉著马晓玲待人热心,顺口赞了声“贤惠” ,哪曾想这话落在许大茂耳中,竟成了明晃晃的讥刺。 想到许大茂那时青白交错的脸色,杨玶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挺好笑的。 那傢伙分明憋了一肚子火,却半个字不敢驳,只硬生生把气咽回肚里,连扫帚都不敢摔第二回。 他抬脚迈进自家屋门,身后隱约传来马晓玲压著嗓子的斥责: “许大茂,你皮痒了是不是?” 接著便是许大茂含糊的嘟囔,和扫帚蹭过石砖的窸窣响动。 杨玶轻轻带上门。 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渐渐聚起暖意。 他摇了摇头,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哂然。 有些话,看得明白就好,何必说穿?许大茂自个儿心里那本帐,难道还算不清么。 至於马晓玲…… 他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雪沫,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是啊,她確实勤快,也肯帮人。 这话,他总归是能说的。 杨玶几句夸讚让两人心花怒放,手上的活计愈发勤快起来。 车间里一切如旧,陈设並无变动。 杨玶一边琢磨著白天的事,一边走回院门前。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另一头急促响起。 杨玶抬头看去,只见阎阜贵正跨下自行车,脸上堆满笑意。 他特意把车往前推了半步,將前轮亮给杨玶看: “瞧瞧,刚换的軲轆!差不多九成新,十一块钱还包安装,划算吧?” “恭喜了,三大爷。” 杨玶端详著那只確实崭新的车轮,点头说道。 眼下这轮子倒成了整辆车最亮眼的部分。 阎阜贵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坏了坏了!快来人啊——我家光齐跑没影了!” “大伙儿帮帮忙,找找我家孩子!” 后院里猛地炸开一阵呼喊。 紧接著,刘海中像头衝出柵栏的野猪似的从后院狂奔而来,眨眼就衝到了大门口。 他一眼瞥见阎阜贵,急吼吼地嚷道:“老阎!车借我!我得去找儿子!回头给你一块钱!” 说著伸手就要拽过自行车。 “別急別急!老刘,你要去哪儿我载你去,完了你给一块钱车费就成!” 阎阜贵赶忙拦住。 车离了手他可不放心,但又捨不得那一块钱,索性自己当这趟车夫。 “成成成!赶紧的!” 刘海中连声催促。 刘海中应了声好,便抬腿往那自行车后座坐去。 只听“嘎啦” 一阵裂响,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 刘海中脑中一懵:地塌了!这下可糟了! 可落在杨玶和阎阜贵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海中方才那往上一跃、再重重落下的架势,早超过了这辆老车后架的命数。 接口处应声崩开,车架连著軲轆一道被压得歪扭变形,仿佛连钢铁都在那一瞬发出了 ** 。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哎呦!” 刘海中疼得躥了起来——车架断裂的铁片扎进了他的裤子。 阎阜贵这时才回过神,目光落在自己那辆面目全非的自行车上,一张脸苦得几乎要滴出泪来。 明明早上才为新换的軲轆欢喜过,转眼竟成了这般惨状,真是笑未尽、悲已至。 “我的车啊——” 他喊出声来,那嗓音淒淒切切,不知情的只怕要当是家中走了至亲。 杨玶倒不惊讶。 早先坐阎阜贵这车时,他心里便隱约有过预感:但凡来个沉些的人往那后座一压,这拼拼凑凑的车架子准得散。 只是没料到,来试这分量的人竟是刘海中。 瞧他那身形,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再那么凌空一坐,这辆用各色零件凑成的旧车,又哪里扛得住? “这……” 刘海中自己也愣了,低头瞅著那摊被他压扁的钢铁,一时连出门寻儿子的事都忘了个乾净。 “孩子他爹,出什么事了?” 三大妈急匆匆从屋里赶出来,连声问道。 地面上孤零零躺著一辆只剩前轮还算完好的自行车,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哎哟喂,这是哪位神仙乾的?好好一辆车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车架子都扭成麻花了,轮子也瓢了,这得是多大的劲儿?该不会是叫汽车给碾了吧?” “那可说不准,万一是山里的野猪窜出来撞的呢?你们不知道,乡下那些野牲口凶得很,砖墙都能拱出窟窿。” “要我说,倒像头髮疯的牛,低著头猛衝过来顶的。” “三大爷可真够背的,前些日子刚丟了车軲轆,现在整个车都散架了。” 院里的人闻声都聚了过来,围著那堆残骸七嘴八舌地猜测,从四个轮子的说到四条腿的,却没人想到这会是人为弄坏的。 刘海中听著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噗——” 杨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確实,从来只听说自行车摔坏、撞坏,哪儿有给人坐散架的?不论什么牌子,这铁傢伙总归是结实东西。 可偏偏刘海中遇上这么一辆——零件是从各处凑来的杂牌货,连对边的螺丝帽都大小不一。 再加上他那足有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墩,好端端的车瞬间就散了架。 这运气,简直是倒霉它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老刘,你看这事儿该怎么著?” 阎阜贵盯著刘海中问道。 “坏了坏了!” 刘海中一拍大腿,“我得先去找儿子,赔偿的事儿咱晚上再细说!” 他这才想起儿子还没影儿呢,车坏了事小,人丟了可不得了。 说完转身就要往外挤。 “爸,这齣什么事了?” 刘光齐的声音突然从人堆里冒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中间,正探头望著地上那堆零件,满脸疑惑。 刘光齐的身影刚从街角转出来,便被一声急切的呼喊钉在了原地。 “光齐!我到处寻你,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刘海中几步抢上前,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著。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仿佛生怕眼前是个幻影。 直到真切地触到那温热的臂膀,他脸上绷紧的线条才骤然鬆弛,被一种失而復得的巨大欣慰取代。 就在刚才,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若是刘光齐就这么一去不回,刘家引以为傲的指望便落了空,自己心心念念的前程也成了泡影。 “没去哪,就去供销社转了转,买了点肉。” 第67章 第67章 刘光齐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將手里用油纸裹著、麻绳扎紧的一吊猪肉示意给父亲看。 那肉看著新鲜,肥瘦相间,在午后光线里泛著润泽。 “这……!” 刘海中一愣,隨即恍然。 原来是自个儿草木皆兵了。 儿子並非远走高飞,只是寻常出门置办点家用。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倏地鬆开,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背上那层虚汗被风一吹,凉颼颼的。 一场虚惊罢了。 “老刘,” 一个声音適时插了进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你儿子人找著了,咱俩的帐,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说话的是阎阜贵。 他蹲在自己那辆自行车旁,手指反覆抚过扭曲变形的车架和彻底瘪下去的车轮,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车才换了新軲轆没几天,还没新鲜够呢,就叫刘海中结结实实一屁股给坐垮了,他觉著心口都跟著那车軲轆一起瘪了下去。 四周竖起耳朵听动静的邻居们,这时才弄明白原委,脸上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起初他们还猜测是叫车撞了,或是被什么莽撞牲口冲了,没成想“罪魁祸首” 竟是刘海中本人。 再瞧瞧他那敦实的身板,心下倒也释然——这分量压上去,寻常自行车怕是真经不住。 “老阎,”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局面,“这么著,我再补你二十块钱。 可话说回来,你这车架子不结实,也有它自个儿的毛病,不能全赖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修理费,你多少也得摊上点儿。” 他想起前些日子刚赔出去的那二十块换軲轆钱,肉痛劲儿还没过去,眼下又要掏腰包,这前后加起来,都快够置办辆半旧的二手车了。 “不成,没这个道理。” 阎阜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指点著损坏处,“瞧见了没?轮轂得换,车架也得修,少说三十。 轮轂二十,车架十块,剩下的零碎我自个儿认了。” “就二十,多一分没有。” 刘海中把脸一板,语气硬了起来,“你自个儿也瞧瞧,坏的就这两处主件。 你要是不乐意,这钱我还真不掏了。” 刘海中当场撂了挑子。 “你……” 阎阜贵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都在哆嗦。 他怎么也没料到刘海中竟会如此无赖,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围观的眾人这才恍然大悟——那辆自行车原来是被刘海中硬生生给坐塌的,不由暗暗咋舌:这刘海中,可真够“本事” 的。 “依我看,这事该请街道办来裁断。” 杨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该赔多少,就赔多少。” 刘家往日没少给他使绊子,尤其是刘光齐筹办婚事那会儿,还曾打他房子的主意。 如今见刘海中这般蛮横耍泼,杨玶自然要逮住机会,狠狠还他一记。 “对,请街道办来评理!” 阎阜贵眼睛一亮,急忙应和。 “三十块,赔给你!” 刘海中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杨玶一眼,从怀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纸钞,往阎阜贵手里一塞。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四周的目光灼穿。 刘光齐见状,也低著头匆匆跟了上去。 “呵,这齣戏可真够瞧的。” “谁能想到,二大爷一屁股能把车座子压垮呢?” “谁叫他胖得跟口年猪似的,我看吶,少说也得两百斤,拉去肉铺估摸著能卖出好价钱。” “嘘,小声点,当心叫他听见记恨。” “还以为是被汽车撞的,闹了半天竟是让人给坐坏的……” 眾人一边议论,一边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不出半晌,这事便传遍了大院每个角落。 刘海中羞得没脸见人,躲进屋里再不肯露头,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最后只得揪住两个儿子,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出气。 **第八十五节 李工程师的蹊蹺** “杨玶,这回可真多亏了你。” 阎阜贵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正要说话,却被杨玶抢先一步开口。 “三大爷,帮您这一回,您打算怎么谢我?” 杨玶语气直截了当,没有半点客套。 阎阜贵闻言,脸上顿时显出犹豫。 要从他手里拿出东西,简直像从他身上割肉,那种难受劲儿比什么都强烈。 “您要是这回不给个说法,” 杨玶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脸上还带著笑,“下回再遇上类似的事,我可就只在旁边瞧热闹了。” “给!我给……” 阎阜贵脸色变了又变,终於挤出话来,“我……我给你两盆花!” 话虽出口,他心里却像被揪了一把。 这么多年来,向来只有他阎阜贵算计別人、占別人便宜,哪有人能从他这儿討到好处?没想到在杨玶这儿,他竟接连吃亏,一次次被拿捏住。 “两盆花可不够。” 杨玶摇摇头。 刚才他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就让阎阜贵多挣了十块钱,现在想用两盆花就打发过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那你想要什么?” 阎阜贵沉默了片刻,闷声问道。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家里那些物件——每一样都掂量了一番,可无论想到哪样,只要想到要送给杨玶,他就觉得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您之前借我的那根鱼竿,” 杨玶也不绕弯子,“就那根质量好的,给我就行。” 他手头没有称手的钓竿,这些日子也就没去河边。 虽然能借,但借阎阜贵的东西总要付出点代价,他嫌麻烦,这才一直搁置。 本来还打算去后山找几根合適的竹子自己做,还没来得及去,就碰上了今天这事——这下正好,钓竿直接找阎阜贵要便是。 “……成!” 阎阜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那根好鱼竿,他平日自己都捨不得多用,如今却要归了杨玶。 一想起来,他就觉得肉疼,可眼下这情形,不应也不行——毕竟这回,杨玶確实帮了他一个大忙。 “行,你先把渔具取来,自行车的事稍后再说。” 杨玶点点头,神色里透出几分满意。 原本只是隨口一提,谁想竟换来两盆开得正好的花和一支瞧著就不错的鱼竿——还是从阎阜贵那儿得来的。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阎阜贵自己捨不得亲手把东西递出去,扭头便推著那辆叮噹作响的自行车往巷口修车铺去了,只好让自家媳妇把东西拿出来。 三大妈只得进屋取了花和鱼竿。 杨玶一手搂著两盆花,一手提著那支细长的竹製鱼竿,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嘴角一直扬著。 …… 第二天一早,杨玶照常到研发部上工。 他走到那台熟悉的工具机前,继续打磨手头的零件。 製造电池设备的零件本身並不复杂,哪怕是个普通钳工也能做得下来,只是数量多了些。 凭他一个人,少说也得忙上三四天才能全部完工。 正低头忙活著,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李由进来了。 但李由没像往常那样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而一转身,朝零件加工区这边走了过来。 杨玶手里动作一顿,心里浮起一丝意外,抬头打了声招呼: “李工。” 其实打从进研发部头一天起,他就觉得这位李工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李由每天一到单位就钻进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除了吃饭、去洗手间,几乎从不露面,直到下班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跟人閒聊,也不出来指点什么,就那样把自己关在里头。 杨玶之前问过曹大雨和宋子旭,两人都说李由一直这样,他们也早就见怪不怪,懒得打听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只是平日没什么接触,杨玶也就没往深处想。 今天李由竟然主动走进零件区,还真是头一遭——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杨玶,” 李由在他工具机边站定,目光扫过台上散放的零件,语气平缓地问,“你这是在准备做电池?” 李由的视线从那些电池生產设备上缓缓移开,隨口问了一句。 “嗯,做几块电池打发时间,在研发部閒著也是閒著。” 杨玶答道。 关於鋰离子电池的筹划,他只字未提。 此前他已严肃交代过曹大雨与宋子旭,此事若泄露半分,便请他们离开项目组。 那两人唯恐被排除在外,当即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因此,眼下不会有旁人知晓內情。 “是铅酸电池吗?” 李由追问道。 “不然呢?难道还有別的种类?” 杨玶故作自然地反问。 李由听罢,眼底掠过一缕几不可察的失落,只淡淡道:“隨便问问,没事了,你忙。”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未停。 杨玶望著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倘若方才透露的是“鋰电” 二字,局面又会如何? 他总觉得此人有些蹊蹺,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探一探他的底细。 “杨师傅!” “组长!” 没过多久,曹大雨和宋子旭赶了过来,恭敬地招呼道。 “来了就好,先把昨天没完工的部件处理完。” 杨玶收拢思绪吩咐道。 “明白!” 两人利落地应声,快步走到相邻的工具机前,继续打磨未完成的零件。 杨玶沉默片刻,又走近几步,压低嗓音重申:“再提醒一次——鋰电池的研发,必须捂严实了。 记住了?” “您放心,我们绝不吐露半个字。” 曹大雨立即保证,宋子旭也在一旁郑重地点头。 曹大雨信誓旦旦地应承下来,宋子旭也跟著点了点头。 “这项任务牵连甚广,万一走漏了风声,落到別有用心的人耳中,只怕会惹来祸患,务必守口如瓶。” 杨玶又一次郑重叮嘱。 听他说可能招致危险,曹大雨与宋子旭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两人不约而同挺直了背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您放心,杨师傅(组长),我们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 话虽如此,他们眼底却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从未接手过如此紧要的任务,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族中声名鹊起、成为长辈口中称道的后辈。 杨玶没再多言,转身便继续手头的打磨工作。 他之所以没让车间其他人插手,正是出于谨慎:鋰电项目尚未成型前,知情者越少,越能避开潜在的麻烦。 此后,三人便全神投入零件的精磨之中。 研发部里再无其他事务打扰,零件製造区也无人来访,一片寂静里只有工具与金属接触的细微声响。 第68章 第68章 直到午后三点多,杨玶才停下手,检查了一番两人的进展,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工序,这才起身离开研发部,往车间走去。 车间景象一如往常,並无什么改变。 眾人见他回来,也只抬头略略一瞥,便又各自埋首於手中的活计。 那种初时从研发部归来时的新奇与张望,早已不復存在。 杨玶对此並不意外。 他反倒觉得,眼下的平静才是常態——少些注目,多些专注,於他、於工作,都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杨玶在谢全才几个人身边转悠了一阵,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零件。 偶尔瞧见哪里不对,他便隨口提点两句。 等到实在没什么可盯的,他才踱到吕水田那儿,两人泡上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这班上的,倒也算清静自在。 日头偏西,下工的铃声准时响了。 杨玶收拾收拾,走出车间,径直去了停车场边上等著。 不多时,高玥的身影出现了。 他照例送她到了家门前,看著她进了门,这才调转车头,蹬上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朝著大院的方向慢悠悠骑去。 路口拐角处,暮色渐浓。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李由。 杨玶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研发部那个出了名脾气古怪的李工。 可此刻的李由,打扮与白日里迥然不同。 一身深色不起眼的衣裤,领子竖得老高,大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机警地左右扫视。 这身刻意的遮掩,透著一股子不欲人知的味道。 杨玶捏住车闸,在原地停了几秒。 心里念头转了几转,他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调转了车头,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后面。 他倒要看看,这位李工如此打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前面,李由蹬车的节奏平稳,却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急促。 骑出一段,他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扭头向后看去——身后街道空荡,只有被路灯拉长的枯树影子。 他顿了顿,像是鬆了口气,又继续往前。 就在他转头的一剎那,杨玶早已连人带车闪进了旁边一条窄巷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待那车轮声重新响起並远去,他才重新探出身来。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辆自行车在渐暗的天色里穿街过巷。 李由显得颇为警惕,几次突然回头或拐入岔路,杨玶总能在最后一刻隱入墙根或拐角,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牢牢缀在后面。 最终,李由的车停在了一处大院的后墙根下。 那里僻静,少有人跡。 他再次警觉地环顾四周。 杨玶早已缩身躲进不远处一堆废弃的箩筐后面,只从缝隙间望出去。 见四下无人,李由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截小竹筒。 他手臂一扬,那东西便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嗒” 一声轻响,落进了高墙之內。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迟疑,骑上车便迅速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了远处的昏暗。 杨玶从藏身处走出,望著那堵沉默的高墙,又看了看李由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锁紧了。 他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迅速收起自行车,稍作乔装便悄声靠近那处院落。 屏息凝神,墙內一片寂静,他身形一掠,轻盈地翻入院中。 那截小竹管宛如后世的原子笔芯,竹身中空,里头严实地塞著一捲纸条。 杨玶拾起竹管,未作停留,当即转身越墙而出。 回到原先的巷弄深处,他抽出竹管內的纸卷展开,上面清晰写著研发部近期的调整、他本人调入的细节,以及正在推进的电池项目。 他面色骤然一沉。 將研发部动態向外传递——不必深想也能明白李由在扮演什么角色,这无疑是潜伏的敌特行径。 杨玶毫不犹豫地將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管,隨手將其收进系统空间。 隨即他取出自行车,朝著李由离开的方向疾追而去。 以他的速度,很快便再次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工!” 他扬声喊道。 李由脊背一僵,旋即稳住心神,剎住车回过头来,看见是杨玶,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杨玶?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解下围巾,露出面容,顺手把围巾塞进挎包,可一只手仍留在包內,没有立刻抽出来。 “还真是您啊李工,刚才远远瞧著背影就觉得像,” 杨玶笑得一脸坦然,“我送女朋友回家,她家就在附近大院。” 他摆出全然无害的姿態,只为鬆懈对方的警惕。 李由神色明显一松,原来只是巧合,还以为露出了什么破绽。 那只手终於从包里抽出,他也笑著接话: “我去前门大街买点东西,琢磨著抄个近道,就从这儿过了。” “李工住哪边?要是顺路,咱们正好一道走。” 杨玶脸上掛著笑。 “我得在前面拐弯。” 李由抬手指了指前方。 “我是一直朝前走的,看来没法和李工同路了。” 杨玶答道。 他心中暗嘆,李由这回应真是滴水不漏,既不说自己住处,又特意把路线错开。 那张小纸条上明明连南锣鼓巷七號四合院的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李由却偏说自己要转弯,不与他同道。 方才李由那只探向挎包的手,多半是想从里头摸出什么傢伙来。 幸亏自己机警,懂得先卸下对方的防备,否则恐怕已经吃上一排 ** 了。 “嗯。” 李由点了点头,神情已恢復成平日那副天崩地裂也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杨玶嘴角轻轻一扬。 “李工,有个问题想请教。 铅酸电池所用的铅金属精炼,目前都是火法精铅,难道不能用电解法来提纯吗?” 他拋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如今製造铅酸电池普遍採用火法精铅,毕竟电力尚未充分普及,储能技术也有限,电解精炼的方向还未被深入探索。 “嗯?” 李由闻言神色骤然一凝。 “电解精铅” 这四个字,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电力的確具备精炼铅金属的潜力——这完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思路。 他陷入沉思,开始推敲如何利用电解来提纯铅金属。 “有了!”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可以尝试的方案,他正要开口—— “砰!” 下一瞬,一块砖头迎风砸来,重重落在他后脑勺上。 李由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 “放著堂堂夏国人不做,偏要去当那暗处的鬼!” 杨玶將半块砖头揣进兜里,拍了拍掌心的灰。 他蹲下身,翻开李由那只鼓囊囊的挎包。 果然,一把黑沉沉的傢伙就躺在杂物底下。 方才若不是先卸了对方心防,此刻掛彩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杨玶利索地用麻绳將人捆结实,又把靠在墙根的自行车推过来,將瘫软的李由横搭在后座。 这事他没法私下处置,交给警方是最妥当的。 派出所离得不远,推著车走,也就一根烟的功夫。 “站住!干什么的?” 刚迈进院门,里头就传来一声低喝。 一名干警瞬间抬臂,枪口稳稳指向他。 杨玶脸上没什么波澜。 任谁瞧见自行车后架著个五花大绑的大活人,怕都得是这反应。 这一路上,各式各样的目光他早看惯了。 “杨玶?” 清亮的女声带著惊喜响起。 周晓白从里屋快步走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晓白同志。” 杨玶点头应道。 “都把枪放下!” 周晓白转向同事,语气乾脆,“这是我朋友,上回抓捕敌特,多亏了他,我和老赵才捡回条命。” 眾人闻言,神色顿时一松,枪口垂下,目光却纷纷聚焦在杨玶身上。 能在枪口下救回两名战友,这名字在派出所里早传开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 周晓白悄悄舒了口气。 “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走近几步,低声问。 “抓了个人,” 杨玶用下巴指了指后座,“我们厂的工程师,李由。 他把研发车间的情况写成密件往外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身上还带著枪。” 周晓白微微一怔,视线落在被制服在地的男人身上,又转向神色平静的杨玶。 她想起不久前的生死一线,那次任务中自己险些丧命才勉强擒住一名敌特,此刻对比之下,心底难免涌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但转念想到杨玶曾救过自己的事实,这份惊讶便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信服。 “来人!”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亮地朝院內喊道,“先把人押进去,准备讯问!” 几名警员应声快步而出,七手八脚地將那个叫李由的男人从自行车后座架下来。 有人低头检视时“咦” 了一声:“晓白同志,这人后脑有伤,血渍还没干透,要不要先包扎?” “简单处理,別耽误正事。” 周晓白吩咐道。 那警员点头跑开。 她这才转向杨玶,语气和缓了些:“杨玶同志,还得麻烦你跟我进去做个详细笔录。” 杨玶頷首,顺手將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了推:“这车也是从他那儿一併弄来的,我就不留了,免得横生枝节。” 他已有新车,这类来路不明的东西自然不想沾手。 说罢,他迈步朝里走去。 这地方他並不陌生——虽非此时此地,但类似的场所在后来的岁月里也进出过不少次,因而神情自若,毫无寻常人踏入此间的侷促。 笔录室內,周晓白摊开纸笔。 杨玶有条不紊地陈述经过,从如何察觉异样,到巷中的短暂交手,再到最后那击致使对方昏迷的细节。 他取出隨身带的一截细竹筒,旋开倒出几页摺叠整齐的纸片,上面密布著数字与符號,其中反覆出现“笔录將完时,先前的警员敲门进来,朝周晓白低声道:“初步判定,確是敌特。 身上搜出的东西,还有那密码记录,都对得上。” “知道了。” 周晓白合上记录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局里的初步判断极少出错,此事已然板上钉钉。 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清楚,这场抓捕仅仅是个开始。 杨玶走出警局时,天色已近傍晚。 街灯尚未亮起,灰蓝色的暮靄笼罩著长街。 “杨玶,我送你回去吧?” 身后传来周晓白的声音。 她追出来时气息微促,脸颊泛著薄红,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行啊。” 杨玶回头笑了笑。 周晓白生得清秀,眉眼间带著股书卷气,能和这样的姑娘同行,他自然乐意。 省得自己蹬那辆旧自行车,倒也轻鬆。 第69章 第69章 周晓白推来自行车时,动作有些生涩。 杨玶侧身坐上车后座,隨口报出地址:“南锣鼓巷七號院,认得路吗?” “认得。” 她应了一声,握紧车把往前蹬去。 起初车轮左摇右晃,车身不稳,杨玶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她的腰侧。 “晓白,你这车技还欠 ** 候?” 他含著笑意问。 “才不是!” 周晓白急忙辩解,“上周我还载高玥去过百货大楼呢,稳当著呢。” 她全神贯注地控制著方向,竟没察觉腰间那只手。 渐渐地,车子驶入平顺,不再顛簸摇摆。 她悄悄鬆了口气。 杨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姑娘认真较劲的模样,確实有趣。 他的手仍旧松松搭在原处,没有收回的意思。 又过了一段路,周晓白终於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耳根漫上更深的緋色,她犹豫片刻,小声开口:“那个……你扶著车座就好。” 杨玶脸上带著笑意。 周晓白却愣住了神。 那句“没事” 本应由她来说才对,怎么反被他先开了口?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被占了便宜的人明明是自己,怎么倒成了他在宽慰? 可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推开他的手。 杨玶察觉到她的安静,暗自有些意外。 依周晓白往常的性子,早就该一把甩开他的手,再板起脸提醒他注意分寸——毕竟他是高玥的男朋友。 然而此刻,她却任由他这样扶著,什么也没说。 莫非……这姑娘对自己有好感? 他了解周晓白,她的脾气不会无缘无故软下来。 能让她这样容忍的,除了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喜欢,似乎也找不出別的理由。 也只有喜欢,才能让一个性子 ** 的人忽然变得柔和。 就像马晓玲,平时对旁人不是骂就是打,可一到他面前就全然换了副模样。 感情这东西,到底能让人变了个人。 想到这里,杨玶嘴角轻轻一扬。 他適时收回了手,没再继续试探。 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好感,总不能因一时逗弄就耗尽了。 “晓白,这次抓敌特,上面会给奖励么?” 他转而问道。 “有的,” 周晓白回过神来,“上回的奖励这几天刚批下来,正打算给你送去,没承想你又抓了一个,还捎带出一条大线索。 这两桩功劳,兴许会並在一起发。” 杨玶点了点头。 “那等奖励下来,我请你吃顿饭。” 他说。 “好呀。” 周晓白轻声应道。 周晓白扶著自行车把手,侧过脸看他:“高玥总夸你钓鱼有一手,这周末要不要去水边让我见识见识?” “行啊。” 杨玶答得乾脆。 两人一路閒聊,不觉已到了南锣鼓巷口的那间供销社门前。 杨玶剎住脚步:“我得进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吧。” “成。” 周晓白应了一声,蹬上车便拐进了巷子——她晓得再往前百来步就是七號院,用不著陪等。 店里货架已空了大半,杨玶只拣了几样剩下的青菜。 出门时天光更暗了,他提著网兜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再出来时手里推了辆自行车,车前篮里除了青菜还多了条用油纸裹好的五花肉——那是从別处挪来的存货。 想起黑鼠前几日又补了批货进去,自己倒有阵子没去那边看看了,改日得抽空走一遭。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刚进后院就撞见阎阜贵在擦他那辆自行车。 车架和后轮全换了新的,接榫处严丝合缝,亮鋥鋥的。”瞧见了没?” 阎阜贵屈指弹了下钢圈,响声清亮,“现在这身骨架,俩刘海中坐上去也压不垮,跟你那辆比也不差什么。” 自行车终於焕然一新,他满心欢喜地抚摸著车把,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三大爷,恭喜了!” 杨玶笑著上前道贺。 话音未落,阎解成握著一把 ** 从屋里快步走出,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 他手中那柄小刀不偏不倚,正扎进了自行车前轮的內胎里。 “嗤——” 一声轻响,轮胎里的气瞬间泄了个乾净。 三个人都怔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小兔崽子!我昨天才拾掇好的车,你今天就给我捅这窟窿!” 阎阜贵顿时火冒三丈,声音都变了调。 “爹,我真不是存心的!” 阎解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一溜烟冲回自己屋里,“砰” 地关紧了房门。 他死活不肯再露面——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踏出去一步,父亲准要让他赔轮胎的钱。 “阎解成,你给我出来!” 阎阜贵用力拍打著门板,厉声喊道。 “爹,您別拍了,这门本来就不结实,拍坏了又得花钱修。” 阎解成在屋里急忙应声。 阎阜贵动作一滯,脸色铁青地收回了手,却仍压不住怒气:“你出来!不让你赔五块,就两块钱,我去换个新胎。” “那么个小口子,哪用得著换胎?补一补就行了,顶多两毛钱。 等我发了工钱,一定赔您。” 阎解成答得滴水不漏。 他到底继承了父亲那精打细算的性子,帐算得明明白白。 原本是想赖掉这笔帐的,可转念一想,往后总还得在父亲这儿吃饭,这关终究躲不过去,只好认了。 阎阜贵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他原本盘算著借补胎的名义多討两块钱,哪料到自家儿子算得比他还精明。”爸,您快些去修车铺吧,再晚人家该打烊了。” 杨玶站在一旁,语气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悠閒。 说来也怪,每回瞧见这位三大爷脸上露出那副沾沾自喜的神情,紧接著准没好事。 这回也该让他长点记性。 阎阜贵抬头瞥了眼天色,终究没再纠缠儿子掏钱,急匆匆推著那辆叮噹响的自行车出了院门,往巷子口的修车摊赶去。 杨玶不紧不慢推车往后院走。 经过刘家屋前,瞧见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靠在墙边,刘海中正领著两个儿子围著车打量,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杨玶心里明镜似的——这车定是昨天才添置的。 自行车票难弄,刘海中自然没本事搞到新的,但这二手货看著倒比阎阜贵那辆七拼八凑的结实不少,至少载重稳当。 “二大爷,您这身份,怎么不直接上百货大楼提辆崭新的?” 傻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张嘴就戳人心窝子。 刘海中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面色由红转黑。 旁边刘光天兄弟俩悄悄往后缩了缩,眼皮直跳——今晚怕是又逃不过一顿揍了。 杨玶瞧著这一幕,终於没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 零件製造区的砂轮声如常响起,杨玶俯身在操作台前,指尖贴著金属表面感受著细微的震颤。 他加快了手上的节奏——得赶在日落前把最后一道电解槽的密封件磨出来,那组鋰电芯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车间的门被推开了。 曹大雨甩著沾了机油的手套晃进来,身后跟著宋子旭,两人一言不发地站到相邻的工位前,一个开始校准模具,另一个清点起镀膜用的阴极板。 没过多久,其他身影也从厂区各处陆续浮现,像散落的齿轮重新嵌回传动轴,埋头沉浸进各自的节奏里。 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屑与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李工位就在这排尽头,掛『技术室』牌子的那间。” 这声音 ** 来时,砂轮刚好停转。 杨玶抬起头,看见钱科长侧著身子引路,身后黑压压涌进来一队人。 深蓝制服和厂保卫科的灰绿色混在一起,足足二十多號人,皮带扣上的枪套隨著步伐轻轻磕碰,一张张脸绷得像是压铸出来的钢板。 “这阵势……出事了?” 曹大雨从工具机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游標卡尺悬在半空。 宋子旭已经摘了护目镜往门口走。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围拢过去。 有人衝著人群扬了扬下巴:“钱科,咱这儿要搞演习还是怎的?” 曹大雨他们几个挤到了最前面,非但没退,反倒凑近了打量那些佩枪的人,眼里闪著一种混不吝的好奇——那是一种从小在厂区大院泡出来的底气,见惯了哨岗和制服,早把枪械看成另一种型號的工具。 钱科长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瞟向身旁面色冷硬的警官。 那位队长没给他犹豫的时间,陡然提声:“肃静!” 几声嗤笑从人堆里漏出来。 有人撇了撇嘴,抱起胳膊斜倚在货架上。 不安?害怕?这些情绪在他们脸上找不到踪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漠然,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稍显嘈杂的巡检。 队长別开脸,不再看这些年轻面孔。 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一组查李由办公室,二组巡视周边区域。 所有可疑物品,一律封存带回。” “是!” 应答声短促有力,人群如分流的黑水,朝著技术室的门涌去。 警员们齐声应下,迅速散开执行任务。 研发部的空间里响起翻动纸张与拉开抽屉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由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调查的重点明確,行动有序而安静。 眾人围站在工作区边缘观望,杨玶也在其中,面色平静。 保卫科的几名人员同样驻足一旁,神情里混杂著困惑与警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大雨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人嘀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搜查研发部?” 疑问像水面的涟漪般在人群中漾开。 不少人交换著眼神,试图从彼此脸上找到答案,但带队的警官始终紧抿著唇,对眾人的询问置若罔闻。 整个保卫科里,只有钱科长似乎知晓內情,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杨玶。 作为事件的直接关联者,正是他向有关部门递交了关於李由的举报材料,自然清楚这次突然搜查的缘由。 但他沉默著,一个字也未透露。 既然队长选择保密,他没必要徒惹是非,只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搜查並未持续太久。 警员们陆续从办公室走出,手里多了几叠文件与记录本。”队长,没有其他发现了。” 一名年轻警员上前匯报。 “收队。” 队长乾脆利落地下令。 一行人如来时般迅速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保卫科的人也隨即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处。 郭刚被杨厂长一个眼神示意,匆匆跟了过去。 “这队长,嘴也太严了。” 有人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抱怨。 “可不是,” 另一人接话,“晚上我回家问问我爸,他在局里任职,兴许知道点儿风声。” 第70章 第70章 “那你若打听到什么,可得告诉我一声。” “放心,明早你来,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 “那便说定了。” 谢全才和几个同事低声交谈著,语气里透著寻常工作日子里难得一见的活络。 杨玶记得,他们之中某人的父亲似乎在警局担任领导职务。 曹大雨没待多久便返回工位,继续手头的活计。 宋子旭也默默归位。 不多时,郭刚大步流星地走回车间,扬声道:“都出来一下!” 曹大雨闻声,第一个窜了出去,宋子旭紧隨其后,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 杨玶却不慌不忙,將手中零件最后一道磨痕处理得光滑平整,才擦擦手,缓步踱出。 “说个事,” 郭刚环视眾人,语气平稳,“李由今后不再回研发部工作。 他的办公室由杨玶接手,往后你们技术上有什么疑难,也可以找他商量。” 杨玶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 李由的办公室……这几乎等同於坐上了研发部副主任的位置。 如今李由缺席,他便是实际上的二把手,权责上与副职已无二致,唯一的差別,大约只是薪资单上的数字尚未变动。 若是名正言顺的双主任,怎么也该多添二十块钱才是。 曹大雨见郭刚话音落下后便不再言语,忍不住急切追问:“郭工,李工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周遭几道目光也齐齐聚焦过来,满是探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是敌特,” 郭刚言简意賅,並未遮掩,“昨天落网,过几日便依法处置。” 这事瞒不住,在座这些各有门路的“小爷” 们迟早会打听到,不如就此摊开。 倒是揪出这敌特的人竟是杨玶,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意外的波澜。 不过这一点,他此刻並未点破。 “怪不得他总透著股怪气,果然有问题!” 有人恍然低语。 “整天缩在办公室里不见人,早知如此,该当机立断把他摁下。” “可惜了,一份天大的功劳,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 办公室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李由一个不成?” “说的是,可惜了,不然还能在老爷子跟前长长脸。” 大伙儿七嘴八舌,言语间多是惋惜——错过了逮住敌特的机会,便少了一桩能在长辈面前夸耀的谈资。 郭刚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杨玶则默默走回零件製造区,继续打磨手头的工件。 过了好一阵,曹大雨和宋子旭才拖著步子回来,脸上还掛著懊恼——仿佛到手的功劳飞了,心里头憋闷。 “你俩別愣著,” 杨玶头也没抬,“去把李由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我桌上那些东西也搬进去。” 两人正愁没处打发时间,一听这差事,顿时来了精神。 “好嘞!” 应声落下,人影已经窜了出去。 比起在杨玶眼皮底下磨零件,他们更乐意干点能偷閒的活儿——打扫屋子,总能找到歇口气的由头。 杨玶由著他们去,手里砂纸擦过金属表面,沙沙的声响细密而均匀。 两个多钟头后,曹大雨和宋子旭才晃回来。 “杨师傅,办公室拾掇乾净了,” 曹大雨抹了把额角的汗,“里头原来那些杂物全清到门口了,您的家当也都挪进去了,您瞅瞅去?” “行。” 杨玶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將眼前这个零件打磨完,这才撂下工具,直起身往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走去。 从今儿起,他也算有间自己的办公室了——好歹配得上副主任这个名头。 至於能不能真坐上研发部副主任那位子……他心底悄悄盘算著。 若是成了,不止名正言顺,每月还能多拿些餉钱。 离开零件车间,杨玶沿著走廊向李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时,他先是被堆在门边的书山纸海挡住了视线——原本他並没打算细看,可一张摊在最上面的图纸却拽住了他的目光。 纸上用铅笔精细地勾画著枪械的剖面结构,线条清晰得像是刚从工程师笔下流出。 他俯身拾起图纸,指尖拂过那些交错的剖面线,渐渐认出了那支武器的轮廓:是 ** 的构造图。 就在那个剎那,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串明亮的火花——几个改造的念头接连迸发,几乎能看见一柄崭新样貌的枪在想像中逐渐成形。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也许真能试著造一支出来,既当作防身的物件,將来也能將改进后的图纸呈交上去。 他小心折起图纸收进衣袋,又隨手翻了翻脚边成摞的资料。 大多都是技术书籍或厂內档案,內容与资料室里的相差无几,並无太多新奇之处。 杨玶直起身,不再继续翻找。 曹大雨和宋子旭一直安静地等在门边。 那些图纸与文字在他们眼中犹如天书,两人谁也没凑近,只相互递了个眼神,等著杨玶发话。 “行了,进去吧。” 杨玶说著迈进办公室。 室內布置与郭刚那间相差无几:一张木製办公桌,一套待客用的桌椅,朴素得甚至有些刻板。 唯一让他目光微顿的,是桌角那台黑色的电话机——这倒是出乎意料。 按厂里的规定,副主任这一级並没有配电话的资格,只有厂长、副厂长那样的人物才有。 连车间主任吕水田的办公室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设备。 “杨师傅,瞧这儿收拾得咋样?够乾净吧?” 曹大雨带著几分得意凑过来,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是挺乾净。” 杨玶点了点头。 他俩收拾起来確实干脆:不论有用没用,统统清了出去。 如今墙边的两个柜子空得敞亮,里头连片纸都没剩下,怕是蟑螂钻进去也得迷路。 杨玶在办公桌后落座,身体向后倚进椅背,目光掠过站在桌前的曹大雨与宋子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舒展的笑意。 终究是坐在这个位置看人更自在些——先前总是被人注视著,到底有些不惯。 如今有了这间 ** 的办公室,他才算真正有了主任的实感。 “行了,回去继续干活吧。” 杨玶略坐片刻,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好嘞!” 两人齐声应下。 三人重返零件製造区,各自埋首於工作檯前。 时光在銼刀与车床的嗡鸣中悄然流逝。 下午三点钟,杨玶如常走进车间。 这一趟来回並未激起什么涟漪,一切仍是原先的模样。 他走到赵前程的工位旁,注意到对方已將六级零件的精度提升至特等水准,於是开口道: “前程,可以开始试製七级零件了。” 赵前程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早在之前就已共享过八级钳工的全部技艺记忆,如今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逐级晋升。 “明白,杨师傅!” 赵前程应得乾脆,眼底掠过一抹期待。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当即起身,走向不远处的谢全才,领了一份七级零件的原料与图纸。 谢全才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闪过复杂的羡慕,转头又朝著自己组员的方向低低咕噥了几句,才重新俯身摆弄手中的零件。 如今车间里七级钳工已不稀奇,除非谁能攀上八级的门槛,否则再难引起太多关注。 赵前程对此心知肚明,只安静地带著材料回到工位。 他凝神细读图纸,又反覆校准了车床的间距与参数,方才执起工具,沉稳地落下第一刀。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始终跟隨著他手上的动作。 赵前程的晋升来得顺理成章。 七级钳工的考核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那枚刚打磨完毕的零件静静躺在检验台上,泛著冷冽而精准的金属光泽——七级中等水准,无可挑剔。 杨玶只扫了一眼,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弧度。”很好。” 他声音不高,却让凑近围观的那几位五六级工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人眼中交织著惊嘆与藏不住的艷羡,低声议论著。 而车间更深处,其他七级工,甚至包括八级工林大海,都未曾从各自的工作檯前抬头。 机台的轰鸣未曾间断,仿佛这小小的晋升,不过是流水线上一次寻常的脉衝。 对此,杨玶心如明镜。 七级,在这车间里已激不起多少涟漪。 唯有触及八级的门槛,方能真正搅动这一池水。 不过他想,这样的光景也不会太久了。 待八级工多起来,今日的寻常便会成为日后的常態。 他的目光掠过车间,像在清点无形的库存。 十几个名字浮上心头——都是他的人,埋在不起眼的岗位,钳工等级不过五级以下,却有著比钢铁更可靠的忠诚。 这些才是真正的底子,培植起来,比寻常匠人顺手得多。 把他们一个个推到八级的位置上,这车间的底色,才会彻底染成他想要的图案。 心思既定,他便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吕水田正伏案写著什么,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热切的笑纹,仿佛春风融了冻土。”杨师傅!” 他连忙起身,几乎是拖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快请坐!” “吕主任。” 杨玶稳稳落座,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近来车间里,一切都还顺当?” “顺当,顺当得很!” 吕水田身子前倾,声音里透著如释重负的轻快,“尤其是林大海同志成了八级工之后,那些棘手的异型件总算有了著落,现在的成功率,稳稳站在七成以上。 这都多亏了您啊,杨师傅,没有您当初的提点栽培,我这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他说著,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目光落在杨玶身上,像是在看一根定海神针。 杨玶没有独占功劳的心思,这份荣誉属於谁,他便坦然归给谁,当著眾人的面,清楚將功劳指向了杨玶。 “碰巧罢了。” 杨玶只是轻轻一笑。 他略作思索,便向吕主任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吕主任,我考虑再带一批钳工,这次专门从低级工里选人。 总得给下面的人一点盼头,不然车间里老是死气沉沉的,没干劲。” “这主意不错!” 吕水田一听,立刻点头同意。 確实,那些低级工整天没什么奔头,要是杨玶真能带著他们往高级別走,说不定整个车间的气氛都能活起来。 “我这就去整理名单,明天你一来就能看到,到时候由你来挑人。” 他边说边起身,一副马上要办的架势。 “好,那就这样。” 杨玶应了下来。 第71章 第71章 这回他没让吕水田直接定人,而是打算自己亲自过目。 原因很简单——他要把暗中培养的那批人悄悄提出来,一个个带到八级钳工的水平。 “杨玶,这事真要辛苦你了。 等这批人的等级上来,大家干劲也足了,我立马就找杨厂长给你请功。” 吕水田语气诚恳,脸上写满了感激,顺带许下了回报。 “没什么,应该的。” 杨玶依旧笑得平淡。 其实,他这么做同样是为了自己。 把这些人带出来,將来再培养成工程师,那就是他自己的研发班底。 人多好办事,到时候能推向市场的新东西,自然也会更多。 吕水田又拉著杨玶聊了好一阵,反正名单明天才交接,上午再办也完全来得及。 “杨玶,你啊……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说到后来,吕水田还是忍不住嘆了一句。 能遇到这样的人物,在他眼里,实在是自己的运气。 杨玶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 日头西沉,工人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他同几位相熟的同事道了別,又陪著高玥走了一段路,看她进了家门,这才蹬上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大院骑去。 经过供销社时,他下车进去转了转。 货架上依旧空空荡荡,寻不见半点油腥,唯有角落里还剩两根光禿禿的猪棒骨。 他付钱买下,心里盘算著回去熬一锅骨头汤也不错。 至於肉……他自然有別的法子。 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那份还带著新鲜气息的猪肉便已落入他的掌心——那是黑鼠今日刚“上缴” 的收穫,正好用来解馋。 算起来,已有好些日子没去那个地方了。 杨玶一边踩著踏板,一边思忖,今夜该去走一遭,瞧瞧黑鼠近来又搜罗了些什么。 那傢伙最近颇为勤勉,每日都有各式物什悄然出现在空间里,想必这一趟不会空手而归。 回到大院,生火、煮饭、就著简单的饭菜吃完,洗漱完毕,他便早早躺下了。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当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凌晨三点,杨玶倏然睁开了眼。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侧耳倾听片刻,確认院里院外並无旁人动静,便如一片影子般轻盈地翻出窗户,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自行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行驶,发出轻微的链条摩擦声。 他的目的地很明確——东单 ** 。 不多时,那片隱藏在夜色与杂乱街巷中的区域便出现在眼前。 杨玶没有直接去找黑鼠,反而推著车,在 ** 边缘不紧不慢地踱起步来,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四周。 这里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依旧是那种压抑中带著躁动的氛围。 唯一显眼的变化,是多了好几个卖肉的摊子。 每个摊前都围拢著不少人,身影攒动,低声而急切地交谈、爭抢,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构成一幅充满渴望的图景。 杨玶只瞥了一眼那些肉案上泛著油光的条块,心里便已明了——那是黑鼠弄来的猪肉,守著摊子的,也都是他手下那些沉默而忠诚的死士。 生意如此红火,他丝毫不觉意外。 这个年头,物资就像旱地里的水,人人渴求,却又处处难寻。 白日里在供销社空手而归的情形,便是最寻常不过的写照。 他在暗处静静站了一会儿,像一位冷静的观察者,將眼前的热闹与沉寂尽收眼底。 肉摊后的男人手脚麻利地收起空荡荡的案板,转身便从身后拖出两个竹筐,掀开盖布,露出满满一筐皮色青白的水梨。 他依旧立在原处,吆喝声变了內容,摊子却未挪动半分。 邻近的几处肉摊亦是如此。 空了的肉案转眼摆上別样货色:纳了一半的鞋底、新编的竹篮、成摞的粗陶碗。 各不相同,却都摆得齐整。 这是他们自个儿的营生。 周遭的人瞧见了,眼里並无诧异,只浮起一层薄薄的、压不住的艷羡。 猪肉早已卖空,今日的进项已是稳稳落袋,此刻不过是在挣第二份钱罢了。 杨玶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正要转身离去,身后有人唤他。 “杨玶。” 那声音清凌凌的,“能和你说几句话么?” 杨玶回过头,看见了许半夏。 她此刻未再遮掩容貌,肤色是养回来后的白润,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身上那件暗蓝底子洒小白花的袄子,衬得她眉眼格外清秀。 早前那层笼罩在脸上的、挥之不去的灰败菜色,如今已寻不见半分踪影。 许半夏敢这般坦然地以女子面目示人,杨玶並不觉得意外。 眼下,黑鼠那帮人,再加上他自己手底下那几十號人,拢共近百双眼睛明里暗里护著她,任谁也不敢轻易造次,便是来来往往的顾客,也知晓分寸。 说许半夏是这东市地界上的“公主” ,倒也贴切。 她是被眾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的。 “行,” 杨玶頷首,“边走边说吧。” 许半夏轻轻点头,迈步与他並肩,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才低声开口:“杨玶,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 我许半夏……不晓得该怎么报答。 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为你做牛做马,绝不推辞。 只盼你別嫌弃。” 她心里透亮,自己眼下所有的安稳,都是杨玶给的。 这份根本,她不敢忘。 杨玶听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色。 眾人簇拥下日进斗金,许半夏竟未生出半分骄矜。 依旧甘愿为他俯首奔忙,这倒有趣。 “不必,你只管安心经营铺子。” 他温声答道。 许半夏生来便是纵横商海的料,且放手任她闯荡罢。 待將来需用银钱时,自她这里周转些便是。 闻言,许半夏微微一怔。 原以为杨玶是贪恋容色,才这般倾力相助,未料自己主动示好,他却推拒了。 杨玶嘴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女子那点心思,他早已看透。 可他不想將这当作交易。 若能与这位未来的商界巨擘结下情谊,日后取用钱財时,方能心安理得。 “今日先告辞,改日一同用顿饭。” 他语调轻快地说道。 “好。” 许半夏应声。 目送那道背影远去,她转身回到摊前,继续吆喝买卖。 杨玶则径直去寻黑鼠。 对於许半夏,他並不心急。 该落进掌心的,总归逃不掉。 不多时,他已立在黑鼠家院落中。 “杨同志!” 黑鼠正歇在榻上,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带著倦意解释: “今日跑乡下收粮,顛簸得浑身酸软,车上没合眼,刚坐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便躺下了。” “扰你清歇了。” 杨玶含笑摆手。 这些日子黑鼠的辛劳,他都瞧在眼里——系统空间每日不同货品纷至沓来,动輒数千斤,足见此人拼命的劲头。 “不打紧!” 黑鼠摆了摆手。 “最近如何?” 杨玶问起近况。 黑鼠连忙起身:“还算顺利,眼下已经攒下五万块,余下的都作了开销,我这儿有帐目,您要不要过目?” 说著便走向一旁的柜子,取出个蓝皮簿子。 “帐就不必看了。” 杨玶摆摆手,“弟兄们那份都发到位了么?” “都发了,每日出货每人抽两块。” 黑鼠答得乾脆。 杨玶微微頷首。 一天两块,一月便是六十,抵得上六级钳工的月钱了。 加上各自私下揽的活计,统共能有七十出头,確实比守著厂子里强。 “许半夏那丫头挺能卖。” 黑鼠又补了一句,“咱们滯著的货,到她手里也能销出去。 这阵子她自个儿也赚了好几百。” 杨玶听了,脸上並无讶色。 將来的商界翘楚,合该有这等本事。 “那五万我先提走。 短钱用时,你直接从『那儿』取便是。” 杨玶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空中某处——他的资財皆存於那处唯有彼此知晓的虚空中,黑鼠亦有权支取。 “成,杨同志。” 黑鼠应得利落。 “另外,” 杨玶指尖轻叩桌面,“其他几处『口子』,近来可有动静?” 一个进財的门路,他已觉不足。 他需要更多的渠道,聚拢更多的流水,方能更快地蓄养那些誓死效命的人,叫他们都壮实起来。 “眼下的光景都大差不差,还没见著上头有什么动静,大伙儿都守著摊子,图个安稳生计。” 黑鼠答话道。 他在东单这片街面上混成了地头蛇,平日里总留心著其他几处 ** 的动静,生怕漏了什么风声,连累自己这摊子也被一锅端了。 “行。” 杨玶微微頷首。 他心里已有了打算,要抽空去另外几个 ** 转转,把那些地盘都拢到自己手里,好多添些进项。 “你把附近那几个 ** 的位置都列给我,得空我便去瞧瞧,摸摸那边的底。” “好嘞!” 黑鼠应得乾脆。 说罢也不耽搁,提笔便写下了其他几处 ** 的地头。 “拢共六处,最远的离这儿十里地,再往外我就说不准了,但肯定还有。” 他將纸条递到杨玶手里。 杨玶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纸面,心里对那几个位置有了数,隨手便將纸条收进了隨身的储物空间中。 眼下京城里住著七百多万人, ** 绝不可能只有这六处。 要是能把它们全攥在手里,將来的进帐怕是不得了。 趁如今风浪还没起来,这些场子还没被严整,正该好好布局,先稳稳赚上一笔。 “杨同志,要是需要人手,我这儿能带几个弟兄去搭把手。” 黑鼠紧跟著说道。 他自然看得出杨玶在盘算什么,觉得自己也该出一份力。 “放心,那几个 ** 里总会有肯卖命的人,我找他们帮手就行。” 杨玶回道。 人手的事,他並不担心。 京城之中,十万死士已如暗潮般铺开。 有这张网在,他便有了底气,处处皆是可用之人。 “明白了。” 黑鼠沉声应道。 “那行,我先走一步。” 杨玶並不耽搁,转身便向外走去。 黑鼠將他送至院门外,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折回屋內。 晨光微露,杨玶已回到自己院中。 他没有歇息,径直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第72章 第72章 这些时日,他早已將睡眠换作了吐纳调息,周而復始,躯壳仿佛历经淬炼,筋骨间涌动的力量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此刻直面枪口,他亦有把握应对从容。 待到修为再进一层,这副身躯便能超越顏瀚成那般境地。 到那时,寻常火器恐怕再难近身,生死之间的主动权,將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天色渐渐亮起。 杨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如常去中院洗漱,简单用过早饭,便出门往厂里去。 研发部里,他刚拿起工具开始打磨零件,身后便传来了郭刚的声音。 “杨玶!” “郭工,有事?” 杨玶回头问道。 “杨厂长方才往你那儿打电话没找著人,便转到我这儿了。 让你得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郭刚说道。 “好,我这就去。” 杨玶利落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衣角的金属碎屑,径直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时,他已坐在杨厂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杨厂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杨玶,这趟来是给你送奖励的。 上次你带出了八级钳工,我专门向大领导申请了表彰,现在批下来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杨玶面前。 “两百块钱,还有一张自行车票。” 杨玶接过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虽说之前提过奖励,但他並没敢真指望自行车票——这玩意儿稀罕得很,厂里多少主任都还蹬不上新车。 要不是早前钓鱼从邓钢手里贏了一张,他大概也只能琢磨著淘辆二手货。 “大领导亲自批的,他很看重你。” 杨厂长的语气里带著提示。 “谢谢厂长,也请您替我谢谢大领导。” 杨玶立刻诚恳地说道。 听出是大领导使了劲,他心里顿时瞭然。 “別谢我,” 杨厂长摆摆手,“下回见著大领导,你自己好好跟他道个谢。” “一定。” 杨玶点头应下。 “对了,” 杨厂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领导还让我问问,你在研发部学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接触了不少新东西。” 杨玶笑了笑,顺势透露,“最近正著手研究一种新电池,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点成果。” 他点到为止,没说具体方向——有些细节,该留还是得留著。 “电池?” 杨厂长微微一愣,表情认真了起来。 杨玶离开没多久,便传出了著手新项目的消息,这份劲头倒是比那些靠著家世混日子的年轻人强上不少。 若是电池真能研製成功,厂里完全可以增设一条专门的生產线。 至於市场反响如何,眼下还不好说。 “正是这样。” 杨玶微微頷首。 他心中早有盘算:待鋰电技术成熟,便顺势推出电动自行车。 这东西实用,寻常百姓都用得上,不愁没有销路。 “上面还给你安排了一项考核,明年开春就要参加工程师资格评定。 你得提前准备,可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杨厂长语气郑重。 他不由得心生感慨,那位领导为了杨玶的前途,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提前把名报上,就是为了让这年轻人时刻不敢懈怠,务必一举通过。 “您放心,这次考核我有把握。” 杨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原本也在琢磨怎么报名,如今领导一手操办,倒省了他不少周折。 这份照拂,实在周到。 他自然明白领导的深意:有了这个目標悬在眼前,他便不会鬆懈,更不会像研发部里某些子弟那样浑噩度日。 这近乎督促自家孩子般的用心,让他感触颇深。 “好,那你先回去忙吧。” 杨厂长摆了摆手。 该给的鼓励给了,该提点的话也说了,剩下的路,总归要他自己去走。 杨玶应声告退。 刚踏进研发部的大门,便听见曹大雨和宋子旭嗓门敞亮,正被一群人围著,说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 “咳。”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 杨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咳。 眾人纷纷转过头来,齐声问候道:“杨师傅!” 曹大雨和宋子旭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他们急忙转过身,恭敬地喊了一声:“杨师傅!” “组长!” “开工。” 杨玶只吐出两个字,便径直走向零件加工区。 两人垂下肩膀,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大雨和子旭真是够受的。” “谁说不是呢?换我肯定不这么折腾,太磨人了。” “確实,要是每天都能閒著不干活,那才叫舒坦。” 望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其他人低声议论起来。 曹大雨和宋子旭听见这些话,心里却没有半点不快,反倒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参与的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研製任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人越是看不上眼,他们能独占的好处就越多。 等未来鋰电源成功问世,眼前这些窃窃私语的同事,只怕连后悔都来不及。 谁都渴望建功立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 如今跟定了杨玶,他们深信自己正走在这样的路上。 “今天把功能件全部打磨完,后天回来就开始总装。” 三人一进工作区,杨玶便开口道,“只要设备能转起来,鋰电源的试製就可以启动了。” 明天是休息日,组装只能等到下周。 “明白!”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站到各自的操作台前,重新拾起打磨工具。 杨玶也不再说话,专注地投入手中的活计。 零件加工区內,只剩下机器规律的嗡鸣与三人忙碌的身影。 午后三点半的光景,最后一件零件也打磨完成了。 杨玶仔细检视一遍,確认无误,便吩咐两名助手將零件分门別类收整妥当,这才转身往车间方向去。 晚些到车间倒也无妨——今日过来本也只是例行巡视。 “杨师傅,名单备好了,您过目。” 吕水田远远见他来了,赶忙拿起桌上几页纸迎上前。 杨玶接过那叠名单。 六张纸页上密麻麻列著钳工姓名与等级,约莫六七百人。 他目光飞快扫过,从中勾出十六个名字——都是他暗中培养的心腹。 至於其余人,便留给別的师傅去带吧。 “吕主任,就这十六位,劳烦安排。” 他將名单递迴去。 “好嘞!” 吕水田接过来略一看,见从一级到四级的钳工皆有,不由露出笑意,盼著这些人能在杨玶手下儘快成长,成为一车间今后的支柱。 他另纸抄录了一份,递向杨玶確认:“杨玶,是这十六位没错吧?” “没错。” 杨玶又看了一遍——確是自己的人,遂点头应道。 “成,我这就安排。 后天您回来时,他们就该在您机台附近上工了。” 吕水田收好名单说道。 “好。” 杨玶简短应下,隨后去机台区转了一圈,便回到吕水田这边,閒坐喝茶。 明日是休息日。 高玥早同他说好,要跟周晓白一道去钓鱼,晌午吃顿饭,傍晚再回大院去。 杨玶放下自行车,在巷口站了片刻。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留著夜雨的湿痕。 他伸手向虚空一探,钓竿和马扎便稳稳落在掌心——这动作他做得从容,像从衣袋里取出手帕。 得在高玥到之前先过去。 他盘算著,车轮碾过积水,惊起墙头一只灰鸽。 后海的喧譁隔著两条街就能听见。 周日的人潮总是这样,卖菱角的小贩、租船的老汉、还有蹲在石栏边摆弄鱼线的少年,所有的声响混著水腥气扑面而来。 杨玶推车穿过人群,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孔——没有他要找的。 他在一棵老柳树下支好马扎,钓竿斜靠在石栏上,铅坠悬在水面一寸之处,不动。 “杨同志!” 他转过头。 邓钢正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那根竹钓竿被太阳晒得发亮,脸上那种紧绷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鬆弛的笑意,像解开了什么结。 “难得见您周日出来。” 邓钢在他旁边蹲下,从布兜里摸出烟盒,“上回听您说完那些话,我想了整宿。” 杨玶接过烟,没点燃,只在指间慢慢转著。”钓鱼这事,本就不该分什么日子。” 他说得轻,目光却飘向远处拱桥——两个姑娘的身影刚出现在桥头,一个穿浅蓝衬衫,一个扎著马尾辫,正朝这边挥手。 邓钢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瞭然地笑笑:“那我就不打扰了。 改天,咱再好好比一场。” 他起身时,杨玶瞥见他裤脚沾著草屑,鞋帮还有未乾的泥——这人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也许先去郊外转了转,才绕到后海来。 有些改变是悄悄发生的,像水渗进砖缝,不见痕跡,却能让墙根生出青苔。 高玥和周晓白走近时,杨玶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把烟別在耳后,从马扎旁拎起水桶:“今天水位比上周低了二指。” “刚才路上看见卖炸糕的。” 高玥把帆布包放在石栏上,从里面掏出油纸包,“给你带了两个,还是豆沙馅的。” 周晓白蹲下身繫鞋带,马尾辫从肩头滑落。 她抬头时眼睛弯著:“邓钢同志今天气色真好。 上个月见他,还愁眉苦脸的。” 杨玶接过温热的炸糕,纸上的油渍慢慢晕开。 他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混著后海的风里那股水草气味。 远处有船夫在吆喝,桨声欸乃,惊起水面一串细碎的银光。 “人总要找点惦记的事。” 他说著,把钓线拋进粼粼波光里。 铅坠下沉时拖出的涟漪,一圈圈盪开,碰碎了倒映在湖面上的云影。 杨玶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邓钢走近几步,试探著问:“杨先生,今儿个我在您边上拋两竿,您看方便吗?” “隨意。” 杨玶答得乾脆。 他並不介意身旁有人看著。 无论周遭多嘈杂,环境多刁钻,只要有鱼影游过,他就有把握让它上鉤——这便是他的底气。 “那先谢过杨先生了,” 邓钢语气诚恳,“一会儿钓上来的,分您一半。” 他心底觉得,能在杨玶身旁观摩,已是难得的机会。 “不必,” 杨玶摆了摆手,“想吃鱼,我自己动手就是。 要多少,便有多少。” 这话並非夸口。 第73章 第73章 若他真想,怕是能把后海底下游的都请上岸。 “您別客气……” 邓钢仍坚持。 不给些表示,他心里总过意不去。 杨玶不再多言,隨他去了。 若对方执意要送,收下便是。 邓钢於是在一旁忙活起来。 打窝、布网、调饵……一套程序繁琐而熟练,倒是颇费工夫。 杨玶则静静等著高玥她们。 后海的风拂过面颊,带著水腥与草木清气,倒也舒爽。 附近偶尔有人驻足——钓王邓钢的名声,在这一片多少有人知晓。 但见邓钢尚未下鉤,杨玶也只是閒閒站著,观望片刻后,人们便又散开了。 没过太久,巷口传来车轮轧过石路的细响。 周晓白骑著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载著高玥,车把上掛著钓竿,车前筐里塞著两只小马扎。 “高玥,晓白——这儿!” 杨玶扬手唤道。 “来啦!” 周晓白应得清脆,脚下一蹬,车子便轻快地朝著他骑来。 两个姑娘翻身下了车,见钓鱼王邓钢立在水边,都不由得显出几分惊讶。 “邓师傅!” 她们朝他招呼。 “你们好。” 邓钢点头回应。 杨玶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朝水岸扬了扬下巴。 “开钓吧。” “好!” 两个姑娘应声坐下,掛饵拋鉤,动作轻快。 杨玶也在一旁下了竿。 他用的是邓钢备的饵料,窝子也是邓钢先前布好的——算是占了些便宜。 邓钢瞥了一眼,没作声,自己也甩竿入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杨玶那儿飘。 瞧了片刻,只觉得他那架势生疏得很,跟新手没两样。 邓钢眉头渐渐拧紧——他见识过杨玶真正的本事,眼前这模样反倒叫人心里没底。 “哗——” 水花猛然炸开。 一尾十来斤的大鱼竟直接跃出水面,凌空一扭,硬生生被拽上了岸。 没有遛鱼的周折,没有僵持的角力,乾脆得像从水里拎起一件湿衣裳。 邓钢抿紧了唇。 他先前反覆琢磨过杨玶那一手,自己也试过不知多少回,不是毫无动静,就是遇著大傢伙直接爆竿,折进去的钱都能买好几根好竿子了。 “杨玶,你真行!” 周晓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那份心思早已明晃晃地摊在了脸上——只要杨玶稍有出彩的举动,她就第一个跳出来喝彩。 高玥也在笑,嘴角弯弯的,为自己的人感到骄傲。 杨玶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眼风向邓钢那边一扫,像是隨口提点: “看明白了?” 邓钢闻言,郑重应道:“好。” 这一回他是心服口服,杨玶的技艺著实令人惊嘆。 他静下心,专注守著钓竿。 不多时,便感到水下传来沉实的拉力,显然是有鱼上鉤了。 那力道颇猛,邓钢不慌不忙,只稳稳控著钓线,一圈圈遛著,等那鱼耗尽了气力再收网。 “哗啦——” 水声响起,杨玶已拎起了第二条。 仍是那乾脆利落的手法:鱼刚咬鉤,便直接扬竿而起,不见半分犹豫,仿佛从不担心竿折线断、鱼脱鉤去。 “真是厉害。” 周晓白轻声嘆道。 至此她已看得分明,杨玶的本事远非常人可及,难怪连邓钢这样的人物都愿上门请教。 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会生出拜师的念头。 一旁的高玥却微微蹙起了眉。 起初她並未在意,可周晓白接二连三的讚嘆,让她隱约察觉出几分异样——这位好友的態度,似乎过於热切了。 莫非她对杨玶有意? 高玥心下掠过一丝疑虑,却未说破。 她仍珍惜与周晓白的交情,不愿因揣测而伤了和气。 日影渐斜,已是午后。 杨玶陆陆续续起了十六尾鱼,其间时钓时歇,並未一味求多,否则收穫远不止此。 邓钢钓得更多些,约有三四十条。 但他也未曾全心垂钓,多半时间都在与杨玶閒谈,交流些钓事心得。 高玥与周晓白也各有两尾入篓,虽不多,却也算未曾空手。 “时候不早了,” 杨玶望了望天色,收起钓竿,“该去吃饭了。” 周晓白立刻雀跃地应了声好,能和杨玶一同吃饭,她心里满是欢喜。 她原本盘算著等杨玶领完奖励,再让他请客,可那股念头按捺不住,便主动向高玥提了出来,这才有了今日这顿提前的饭约。 高玥在一旁静默不语。 “杨先生,这里一共十五条鱼,这个鱼袋也送给您,这么多鱼方便带回去。” 邓钢说话算话,要將自己的一半渔获分给杨玶,还附赠了一个装鱼的袋子。 “那就不客气了。” 杨玶爽快地接过,將鱼装进袋中。 若没有这袋子,他那十六条鱼还真不知如何安置。 现在合装一处,往自行车后架上一系,正好合適。 “待会儿一块吃饭吧。” 他开口邀请。 “不了,我还有些事,下回吧。” 邓钢婉言谢绝。 杨玶也不多劝,只利落地收拾好隨身物件,又將高玥她们的行李一併接过来,搁在自己车后,好让她轻鬆些。 一切整理停当,他便说道:“走吧。” “好呀!” 周晓白脆生生应著,轻推了推高玥,自己已迫不及待地蹬上自行车。 高玥侧身坐上后座。 三人便骑著车,朝丰泽园的方向去了。 这地方是杨玶选的。 既然要请人吃饭,总得找个像样的去处。 不多时,丰泽园已在眼前。 杨玶要了个清静的雅间。 隨后,他寻了个由头转到后厨,將隨身之物收进系统空间,又从中取出四条最肥硕的鱼——两条给高玥,两条让周晓白带回家去。 雅间里重归平静,宴席这才开始。 席间,周晓白频频向杨玶搭话,笑语嫣然,聊得兴致颇高。 杨玶却只是不冷不热地应著,三言两语便將话头引向一旁的高玥,意图再明显不过。 高玥脸上始终掛著温婉的笑意,並不多言。 饭局匆匆便散了。 杨玶暗自鬆了口气。 这一顿饭下来,他只觉得心力交瘁,仿佛用尽了浑身解数,仍觉不够周旋。 周晓白自然处处都好,只是这般直白地表露心意,又偏当著高玥的面,实在叫他有些难办。 且看高玥日后如何说吧。 此刻他心中所念,是去找陈雪茹。 终究还是陈雪茹更熨帖些。 即便心繫於他,也从不在娄晓娥跟前过分显露,反倒时常顾全两人的情面。 这样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目送高玥与周晓白並肩离去后,杨玶便骑上自行车,往雪茹丝绸店去了。 路上清风拂面,心中竟泛起些微雀跃。 雪茹姐,我来了。 * 到了店门前,杨玶剎住车,利落锁好,便径直踏进店內。 陈雪茹正在为客人量体裁衣,他便在一旁的椅上坐了,自顾自斟了茶,拈起蜜饯慢慢吃著,静静等候。 待送走了客人,陈雪茹才款步走来,未语先笑:“今日来得这样迟,莫不是陪別的姑娘去了?” “是,” 杨玶也笑起来,答得坦荡,“陪別的妹妹钓鱼去了。” 他並不怕陈雪茹知晓。 迟早要知道的事,不如先让她心里有个底。 陈雪茹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隨即笑啐道:“你这小冤家,怎就这么討人嫌呢!” 陈雪茹心里明白,像杨玶这样出眾的男子身边不会缺少红顏相伴。 但亲耳听人提起,心头仍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杨玶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 “我没有那样的事。” 他语气平静,“我不过是个不愿说谎的人罢了。”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问道:“雪茹姐,后头那小院拾掇得如何了?” “都收拾妥当了。” 陈雪茹应道,“一间屋子做了库房,另一间留著歇脚用。 我带你去瞧瞧。” 她说著便转身引路,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 杨玶頷首,跟了上去。 原本的里间是用来量体裁衣、更换衣裳的,也堆了不少布料,总显得拥挤侷促。 如今那里只留著尺子和试衣的地方,布料全清了,墙上新开了一扇门,直通后头的小院。 一进门便是布仓。 几十匹料子码得齐整,一层层搁在木架上,上头还盖著防尘的素布。 从布仓另一头出去,便是个清静的小院子。 紧挨著的便是那间休憩的屋子。 屋里布置得周到——床榻、桌案、暖炕一应俱全,儼然一个温馨的小家。 几处墙边还点缀著色彩明丽的绸缎,瞧著格外雅致。 “这屋子……有股淡淡的香气。” 杨玶轻轻嗅了嗅,低声说。 “我特地买了些薰香。” 陈雪茹含笑解释,“让屋里气息清雅些。” “很好。” 杨玶环顾四周,由衷赞道,“处处都打理得精心。” “那是自然。” 陈雪茹听了夸奖,眼角眉梢不由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能把这方小院握在手中,於她而言,也算圆了心底一桩不小的念想。 布仓和休息室都安置妥当,前头的更衣间也不再杂乱无章,陈雪茹顿觉心头敞亮了许多。 “陈老板!” 铺面外传来客人的唤声。 “这就来!” 陈雪茹应著声,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杨玶也不耽搁,隨手带上门、落了锁,便跟著回到前店。 头痛病倒不急著犯——待晚上用过饭,有的是工夫慢慢折腾。 “您慢走!” 陈雪茹送走了客人,回头向杨玶解释道:“上回订的料子还没到货,明日便能送来。 如今有了存布的地方,便不愁了。” 杨玶点点头。 铺子里这样的事是常有的,即便有现货,客人也未必中意。 “你上礼拜要的衣裳已经做好了,” 陈雪茹从柜中取出两套新衣,“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成。” 杨玶接过衣服,正要往更衣室去,陈雪茹却跟了上来:“我来帮你。” 杨玶由著她,自己先进了里间脱下外衫。 陈雪茹取过一件上衣为他披上,手掌无意间触到他肩背紧实的肌理,不由轻笑: “小男人,身子骨倒挺结实。” 杨玶只低笑一声,並未接话。 经先天內劲淬炼过的体魄,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不过片刻,一身新衣已妥帖上身。 杨玶换上那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整个人便不同了。 衣料挺括的线条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深色布料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往那儿一站,竟真有几分旧时將领的沉稳气度。 第74章 第74章 “真精神。” 陈雪茹倚在门边看著,眼里映著他的身影,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他自己也对镜端详片刻。 俗话常说人靠衣装,此刻才真切体会——同一副躯壳,裹上不同的衣衫,竟能透出迥异的神采。 这般模样走到街上,大约是要牵住不少过路姑娘的目光的。 “小冤家,” 陈雪茹走近了,指尖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半真半假的嗔意,“往后可別招惹太多妹妹,姐姐我一个人……怕是要顾不过来了。” 话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明白。 杨玶只是唇角微扬,回了句模稜两可的话:“放心,总会有分寸的。” 这便是他的態度。 不承诺绝不,亦不允诺泛滥。 “坏东西。” 陈雪茹轻轻啐道,那语气里恼意少,笑意多。 “不坏,又怎会有人疼?” 他接得从容,笑容里透著瞭然。 同陈雪茹这样的女子相处,他確是觉得鬆快——许多话可以摊开来说,不必遮掩,无需编织那些甜腻却脆弱的誓言。 倘若此刻站在跟前的是高玥,他便只能换上另一副面孔,赌咒发誓,演绎何为铁板一块的忠贞不贰了。 “这身衣裳,可还要再改改?” 他转了话题,张开手臂,任她审视。 於衣著是否完全合体这类琐细,他並不在行,交给她的眼光便是。 “我瞧瞧。” 陈雪茹这才收了那些缠绕的心思,专注打量起来。 方才只顾著瞧他的人,倒忘了正事。 她绕著他缓缓走了一圈,手指在这里轻轻一捏,在那里虚虚一量。 “腰身这里还需收进半分,下摆嘛,” 她蹲下身,指尖掠过裤脚,“略长了些,裁短半公分便正好。” “好,依你。” 杨玶点了点头。 他脱下外衣递给陈雪茹。 陈雪茹接过便转身出门,径直寻了街角的裁缝铺子。 不多时她回来,说已经托给了老师傅,傍晚前就能改好送来。 杨玶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柜檯后略显疲惫的身影,他问:“午饭还没用吧?想吃点什么?” 守著铺子的人总是这样,忙起来便顾不上时辰,三餐並作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陈雪茹笑了笑:“你看著张罗就行。” 杨玶出了门,一路往丰泽园去。 回来时提著的食盒还透著热气,几样温补的菜色摆在丝绸店后间的小桌上。 “下回別去那儿了,” 陈雪茹瞧著精致的碗碟,眼里欢喜,语气却认真,“太破费。” 杨玶只笑笑:“不妨事。” 见她还要说话,他摆摆手截住话头。 陈雪茹不再多言,心底却悄悄盘算起来——往后得更勤勉些,若有一 ** 手头紧,自己总得能帮衬得上。 “快趁热吃。” 他温声催道。 陈雪茹应声坐下。 菜餚入口,她不禁轻声感嘆:“难怪连那些大人物宴客都选丰泽园……这滋味確实难得。” 这地方的名声,京城里谁没听过呢?能在那儿吃上一席,怕是够许多人念叨大半辈子了。 杨玶望著桌上剩余的糕点,语气隨意。”待会我去打声招呼,往后日日给你送来。” “別破费了,” 陈雪茹摇头,“时常尝个鲜便好,总吃难免生腻。 吃食我自己张罗就行。” 她心里算得明白,若真天天如此,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也行,想吃了便叫人去取,帐记我名下就是。” 杨玶从善如流,也觉得日日相同確会乏味。 听他这般说,陈雪茹才安了心。 窗外天色渐沉,他忽而问道:“今晚还回去么?” “本是要回的。” 她低声应道。 “那就別走了,正好我也懒得动弹。” 他话里带著笑。 陈雪茹耳尖微热,垂眼轻轻“嗯” 了一声。 杨玶嘴角笑意渐深。 同她这样的女子相处,许多事反倒直来直往更好,不必迂迴,也无需多余辞色。 日影西斜,钟摆晃过六点。 陈雪茹著手收拾铺面。 这时的京城入夜便沉寂,少有夜市,各家商户都赶在天黑前闭店。 她整理著柜面,指尖有些微颤,颊边热度迟迟未退。 二十余年里头一遭经歷这般情境,忐忑与慌 ** 织,心头似打翻了五味瓶,理不清究竟是何滋味。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別慌。” 杨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低低应了,可心跳却擂鼓似的又快又重,怎么也平復不下来。 店门合拢,落锁声清脆。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步入暮色渐浓的后院。 陈雪茹仔细梳洗过后,特意选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穿上,又挑了几件合宜的首饰戴上。 她对著镜子描画妆容,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待收拾停当,镜中人容光流转,顾盼间气质已与平日截然不同。 “雪茹姐,你今天格外动人。” 杨玶望著她,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陈雪茹闻言嫣然一笑,眼波盈盈地向他走去。 杨玶迎上前,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杨玶已经醒了。 经过昨夜一番缠绵,他只觉得周身舒畅,精神清明。 转头看向身旁,陈雪茹还沉浸在睡梦里,呼吸轻浅。 想起昨夜她的模样,他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出门买了两份早点。 一份留在屋里温著,另一份自己匆匆吃完,便往厂里去了。 到了轧钢厂研发车间,杨玶换好工装,就开始拆卸电池製造设备上损坏的部件,逐一换上新的配件。 不多时,曹大雨和宋子旭也到了。 为了加快推进鋰电研发进度,两人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杨师傅,我们来了!” 一进车间门,两人便扬声打招呼。 “把这些零件按我说的方法清洗一遍,动作仔细些,別碰坏了。” 杨玶给他们分派了任务。 “好嘞!” 两人利落地应下。 杨玶转身去拆另一台机器的外壳,等他们清洗完零件再过来组装。 三人各自忙碌起来,车间里渐渐响起有条不紊的器械声响与偶尔的交谈。 不知不觉,三个多钟头过去了。 “总算是成了。” 望著眼前组装完毕、线路整齐的新型装置,杨玶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通电测试。 如果一切顺利,下一步便是著手製造电池。 “通电吧。” 他简短地吩咐道。 “明白!” 早已守在电源旁的曹大雨闻声,利落地接上了电源。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机器先是微微震颤,隨即各部件便连贯地运转起来,整个过程顺畅无阻,不见丝毫卡顿。 看到这番景象,杨玶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浅笑。 “机器运行正常。 接下来,就试製电池看看成效。 先从铅酸电池入手。” 他打算由此起步,验证效果,之后再考虑鋰电池的生產。 曹大雨和宋子旭早已准备就绪。 两人立刻动身去採购铅金属及其他必要的电池材料。 杨玶则开始操作起来。 对於铅酸电池的製造工艺,他已瞭然於胸。 他熟练地去除杂质,將铅金属置入电池製造机,再依次添加其他材料。 隨后,他便静静注视著机器运转,等待电池成型。 曹大雨和宋子旭站在一旁,神情紧绷,大气也不敢出。 能否成就一番事业,在此一举。 他们生怕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不多时,一块铅酸电池便製造完成。 杨玶將电池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片刻,未发现明显问题,便递给曹大雨。 “测试一下通电情况。” “好!” 曹大雨接过电池,再次回到电源处,接通电路,开始测试电压及其他指標。 片刻之后,他回报: “杨师傅,检测完毕,一切正常,可以点亮灯泡。” “很好。” 杨玶頷首示意。 机械运转正常,测试结果毫无异样,这意味著整套设备已经进入稳定工作状態。 接下去,便轮到鋰金属电池的试製环节。 他吩咐曹大雨取来预先备好的鋰金属,依照文献中记载的火法精炼步骤,开始提纯材料。 这种方法工艺相对成熟,操作起来较为稳妥;至於电解精炼之类的新手段,不妨留待日后慢慢摸索。 火焰持续灼烧著银白的鋰块,其中的杂质逐渐被高温驱尽。 待金属冷却,他便將其置入电池组装机內,其余辅料也依序添加完毕。 之后便是等待。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平稳运行的机械上。 曹大雨与宋子旭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成败在此一举,但愿一切顺利。 不久,一块银灰方正的电池自出口滑出。 单从外表看,它与寻常铅酸蓄电池並无二致。 “大雨,拿去测试。” 杨玶出声叮嘱,“记得戴好防护手套和面罩。” 鋰金属性质活泼,安全措施绝不能马虎。 “明白!” 曹大雨利落地应下,接过电池便快步走向测试台。 他一步步进行著电压、內阻等检测,掌心微微渗汗。 直至最后將电池接入电路,看见灯泡倏然亮起,光线稳定饱满,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师傅,一切正常!” 洪亮的嗓音里压不住振奋。 曹大雨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太好了!” 宋子旭忍不住跃起身来。 这是他与杨玶、曹大雨共同完成的成果,从此他不再是旁人眼中那个游手好閒、坐享其成的“少爷” 了。 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便添了一道清晰的刻痕——亲手將鋰离子电池带到了这世上。 听见那句话,杨玶嘴角只是轻轻一扬。 总算成了。 “我再验一次。” 他心里仍存著一丝审慎,非得再看一遍电池在各种状態下的表现不可。 稳定性若有一分摇晃,前路便多十分风险。 “给,杨师傅。” 曹大雨伸手便递了过来。 电池入手微沉,杨玶不再多言,接上线表,逐项测去。 电压的数值略飘了些,接上灯泡,光色也还不够扎实。 还得调,调至安稳如磐石,才能在时间里站得住脚。 他是见过后来的事的——那些冒烟、起火的报导,不能在这个起点就埋下伏笔。 让人用得踏实,这技术才有往前走的底气。 他於是又伏回案前,细调参数,重配材料。 第75章 第75章 直到仪表上的数字终於温顺地停在某个区间,不再跳动,他才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了,” 他转向屋里几个眼巴巴望著的人,“电池有了,我打算先装在自行车上试试。 谁愿意拿自己的车来改?” 东西造出来,得有人用才行。 没人要,做得再精也只是堆安静的零件。 而眼下最对路的,莫过於自行车。 这年头,谁家有辆自行车,便是街坊眼里的一颗星。 要是这车还能自己走,无需费力蹬踏……那想要的人,恐怕能从巷口排到河岸去。 日子是清苦,但捨得花钱的人从来不少。 一百多块一辆的脚踏车,不也常常一上架就没了踪影? “我!” 曹大雨第一个举起手,嗓门响亮。 “好,” 杨玶点点头,“把你的车推来吧,现在就能动手。” 曹大雨对这事儿门儿清,装个调速转把就成。 电机研发组里现成的配件,拿过来直接就能用,省得再单独加工了。 他二话没说,扭头就奔向停车处,把那辆二八大槓径直骑进了技术车间。 “曹大雨!你抽什么风呢?” 瞧见他蹬著自行车闯进来,有人扯著嗓子嚷了一句。 “嗬!” 曹大雨没搭腔,一拐弯就钻进了零件加工区。 那人嚷嚷几句,也就忙自己的活儿去了,没凑过来看热闹。 杨玶动手拆解起那辆自行车。 以他八级钳工兼七级工程师的手艺,这点改装算不上什么难事。 他加装上齿轮电机,嵌进鋰电池,再接上一个调速转把,就算齐活了。 他试著转动那个手柄,后轮立刻疾旋起来。 杨玶看著,点了点头。 “成了,你试试。” “还能这么弄?” 曹大雨看呆了。 他以前见过摩托车,心里痒痒想弄一辆,却被老爷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只好死了那条心。 没成想,这自行车也能折腾出这般动静——那还要什么摩托?这玩意儿就够带劲了。 旁边的宋子旭也是一脸讶异。 “赶紧的,上去溜溜。” 杨玶笑著催他。 “好嘞!” 曹大雨兴冲冲地跨上车座。 他把调速转把猛地一拧到底,马力全开,整辆车顿时箭一般窜了出去。 “呜——!” 他痛快地吼了一嗓子。 以前蹭骑摩托时那份追风的感觉,他一直惦记著;如今有了这电动自行车,他终於又能体验一把疾驰的畅快了。 “刚才什么东西窜出去了?” 实验室里眾人面面相覷。 “好像是曹大雨……他连人带车衝出去的,一路还在怪叫。” 靠窗的人探著头答话。 “走,瞧瞧去!” 剩下的人立刻来了兴致——这种热闹,他们这群閒不下来的少爷哪肯错过。 转眼间,整个研发室便空荡荡了。 空地上,曹大雨正骑著那辆自行车飞驰。 车轮转得飞快,却不见他踩动踏板。 “这是什么门道?” 围上来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该不会是他们最近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吧?” 有人试著推测。 “准是了,不用脚蹬就能跑,跟摩托似的。” “这东西好!我也想要一辆。” “本来还想缠著我爹弄台摩托,这下省事了,直接把自行车改改就行。” “可不是嘛,花多少钱都值!” “对,还省得挨家里老头子嘮叨。”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透著藏不住的羡慕。 眼前这辆自己能跑的车,显然勾起了每个人心里那个关於摩托车的梦。 杨玶这时也缓步走了出来。 听见眾人把这车和摩托车相提並论,他並不意外。 这群京城里长大的少爷什么没见过?说不定谁家里早就停著进口汽车了。 “杨组长,把我们的车也改成这样吧。” 有人看见他,立刻扬声喊道。 “我们都要改!”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谁心里都清楚,这东西是杨玶的手笔。 至於曹大雨和宋子旭,绝不可能——那两人的斤两大家都心知肚明,哪能折腾出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 杨玶拖长了尾音,脸上浮起几分为难。 “杨组长,有话直说。 有什么难处,我替你摆平。” 一个青年抢先站了出来。 “对,我也能出辛苦费……三十块?不,五十块!” “算我一个,改装费五十块,我也出得起。” 其他人纷纷跟著表態。 “那好。” 杨玶这才点了点头,心里暗嘆这群公子哥真是拿钱不当钱。 一出手就是五十块,抵得上五级钳工一个月的薪水了。 除去宋子旭,这儿还有十五个人,个个都有自行车。 这活儿接下来,一人五十,转眼就是七百五十块进帐,抵普通工人两年的工钱了——不算亏。 “真带劲!” 曹大雨骑著车兜了一圈回来,满脸都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曹大雨,让我也试试!”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卫城东,刚才不还骂我疯了吗?怎么转头就来找疯子借车?” 曹大雨斜眼瞥过去。 “哎,就那么一说,別往心里去……让我过过癮。” 卫城东搓著手訕笑。 曹大雨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鬆开车把。 他把自行车推过去时,不忘叮嘱:“坐稳了再转那个变速柄,小心別摔著。” “放心,摩托车我都骑过,这个怕什么。” 卫城东满不在乎地接过车。 他一跨上车座,稳住身形,手指便拧动了变速杆。 车轮骤然疾转,车身如箭般射出。 “哈,这可比摆弄摩托车简单多了,动动手指就能飞驰。” 他忍不住笑出声,在空地上来回穿梭,越骑越畅快。 旁边围观的人看得眼热,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体验一番。 “走,吃饭去!” 杨玶拍了拍肚皮喊道。 忙了大半天,午饭还没顾上,总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好嘞!” 曹大雨和宋子旭齐声应和。 三人转身进了研发部,留外头一群人继续围著车子跃跃欲试。 等一顿饭吃完回来,卫城东他们早已等在原地。 一见杨玶,七嘴八舌便涌了上来: “杨组长,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改装啊?” “今天时间不多了,改不了几辆。” 杨玶瞥了眼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一个个来。” “那我排第一个!” “凭什么你先?我早就等著了!” “別挤別挤,让我往前站!” 场面顿时吵嚷起来,谁都不肯相让。 “安静!” 杨玶抬高声音,“再吵就一个都不改。” 眾人霎时闭了嘴,互相瞪著眼却不敢再出声。 “抽籤,按抽到的顺序来。” 杨玶乾脆利落地决定,隨即让曹大雨准备了十五支签,让大家依次抽取。 “子旭,你先去把车推过来,从你开始改。” 杨 ** 音方落。 宋子旭忙不迭道谢:“多谢杨组长!” “客套话就不必了。” 杨玶抬手止住眾人话头,“这项目是咱们三人一起熬出来的,该有的好处自然都得有。 谁要是觉得不痛快,那这改造的活儿我也就不费心做了。” 卫城东几个一听这话,顿时噤了声。 道理再明白不过——倘若埋头苦干的人连这点优先都捞不著,往后谁还愿意折腾? 杨玶没再多言,转身便回了零件加工区。 宋子旭推著那辆待改的自行车跟了过去。 “子旭,我把改装的要领教你一遍。 剩下的车,就交给你和大雨分著弄。” 杨玶说著,隨手拾起台案上的螺丝刀。 他可不打算把所有力气都耗在这些机械活儿上,让两个得力帮手去张罗正合適。 “成,您放心!” 宋子旭神色一凛,凑近了些。 杨玶边演示边讲解,不多时,又一辆自行车在电机低鸣中焕然新生。 “都看明白了?” 杨玶搁下工具。 “明白了!” 宋子旭重重点头。 这一番跟学,他不仅摸清了电机组装的关窍,连零件的打磨要诀也记了个 ** 不离——那些精细活儿看似繁琐,实则只要耐下心,倒也不难掌握。 正说著,曹大雨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著眉开眼笑的卫城东。 “杨师傅,签抽好了。” 曹大雨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卫城东手气旺,头一个就是他。” 卫城东咧著嘴往前递了个信封:“说好的五十块辛苦费,您收好!” 他爽快付了款。 杨玶没推辞,利落收下钱。 “子旭,改装的事你来接手;大雨,你在旁边学著点,往后自行车的改造你也得搭把手。”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 “杨组长,子旭能行吗?” 卫城东语气里透著不確定。 “没问题,这东西本就是我们三个一起琢磨出来的,谁动手都一样。” 杨玶答得乾脆。 他早先就说过,成果得署上曹大雨和宋子旭的名字——此刻便是把这话明明白白摊开。 曹大雨与宋子旭心头一热。 没料到自己也能有这般收穫,做出来的东西被人认可,滋味確实不赖。 “成!” 卫城东点了点头。 他眼里掠过一丝羡慕:若是当初加入的是自己,如今这份风光也该有他一份,回去也能挺直腰板,不必被数落成无所事事的“閒人” 。 说到底,谁又甘心只做个混日子的“少爷” 呢? 宋子旭动手改装起来。 曹大雨在旁专注看著。 杨观望了片刻,见一切稳妥,便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提笔写下鋰电池的製作工艺与多种用途——无论是电动自行车还是手电筒,它都能派上用场。 末了,在研发报告上並排署了三人的姓名:杨玶、曹大雨、宋子旭。 一份完整的报告就这样完成了。 杨玶起身去找杨厂长。 是时候让鋰电池派上真正的用场了,总不能白白埋没了这番心血。 杨玶將那辆电动车停在厂长办公室门外,推门走了进去。 “杨玶?” 杨厂长抬头看见他,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厂长,鋰电池的研发已经完成了。” 杨玶开门见山,將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这是详细报告,里面包括了材料说明和性能数据。” “这么快?” 第76章 第76章 杨厂长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 他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纸页上列出的成分与成本估算——原材料成本甚至比现有的铅酸电池更低。 鋰金属目前应用有限,价格本就低廉,若是大规模採购,成本还能进一步压缩。 “样品就在外面,您可以亲自看看。” 杨玶说著,侧身示意门外。 他特地將那辆车骑来,就是为了当面演示。 “走!” 杨厂长放下报告,大步跨出办公室。 门外停著的车辆样式陌生,结构也与寻常自行车不同——並非他见识不足,而是这模样的东西確实尚未在別处出现过。 “我给您介绍一下。” 杨玶走到车旁,逐一说明內部加装的部件与原理。 隨后他跨上车座,在门前的空地上缓缓骑了一圈。 “它靠电力驱动,不需要脚踏,续航能力目前还在测试,但一块电池至少能跑十公里以上。” 车轮在地面转过弯道,杨玶的声音隨风传来。 “让我试试。” 杨厂长心痒得厉害。 他摆弄过摩托,可这电动的两轮玩意儿还没试过,新鲜劲儿勾得人坐不住。 “您悠著点,” 杨玶在一旁提醒,“变速杆一拧就冲,坐稳了再动。” 车子没装断电保护,一直通著电,轻轻一拧把手就能躥出去。 “晓得!” 杨厂长应了声,跨上车座,这才拧动调速钮。 谁知手劲没控好,一下子拧到了底——车身“嗖” 地向前猛衝。 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倒不见慌乱。 到底是摆弄过摩托的人,晃了两下便稳住了架势。 “不赖!” 骑了几圈回来,他在杨玶跟前剎住,语气里带著讚嘆。 “厂长,厂里要是能押宝鋰电池,顺带把这电动车的项目也揽下来,我看行。” 杨玶趁势开口。 “放心,我这就往上头报,” 杨厂长答得乾脆,“功劳簿少不了你的,奖励也跑不了。” 成本压得这么低的鋰电池,他不可能放过。 再加上这新奇的电动车——轧钢厂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这事,非成不可。 “成。” 杨玶点点头。 他没多停留,骑著曹大雨那辆电动车走了。 “这小子……是块料。” 杨厂长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 死水一潭的研发部,竟被他搅出了动静。 从前那儿跟摆设没两样,儘是些混日子的关係户,白占著位置不出活,工钱倒没少领。 如今杨玶一来,到底弄出了点像样的东西。 匯报完毕,他便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此时,杨玶已经回到了研发部。 曹大雨也投入了协助,他在一旁观察片刻,確认一切进展顺利后,便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办公椅上坐下,一丝满意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偶尔做个只把握方向、不亲力亲为的“甩手掌柜” ,感觉倒也不坏。 ** 了一会儿,他心念微动,从意识深处的特殊空间里取出一份设计图稿,仔细研读起来。 他盘算著为自己製作一件得力的隨身工具,以备不时之需,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瀏览了一阵,他铺开纸张,拿起笔开始勾勒线条,打算亲自设计一款结构新颖的便携器具。 不知不觉,时钟指向了下午三点多。 “先去车间转一圈吧。” 他低声自语道。 將图纸收回那片只有自己能触及的空间,他起身朝车间走去。 曹大雨和宋子旭办事牢靠,技术也过硬,把事情交给他们很放心。 那些世家出来的子弟,確实有些真本事。 走进车间,十六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 “杨师傅!” 眾人齐声问候。 这些都是新调来的初级技工,也是他麾下那批忠心耿耿、即將晋升为顶级技工的骨干。 “好。” 杨玶微微頷首。 “现在每人打磨一个零件,让我看看你们的手上功夫。” 他吩咐道。 “是!” 眾人干劲十足地应声,隨即各自投入到工作中去。 一旁的吕水田见此情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开口道: “杨师傅,这些人可就託付给你了。” “放心。” 杨玶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静静望著。 同时,不动声色地將八级钳工的经验与记忆分给了他们。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等他们一级一级攀上去,等他们逐渐展露锋芒。 不过片刻,所有的零件都已打磨完毕。 “你这里还要微调,手势也改一改,从另一边取零件试试。 现在换那个型號的零件做一遍。” “你这边也类似,还有这个位置——直接试五级零件的工序。” “你试试六级零件。” “……” 杨玶一边指点,一边將他们的钳工等级向上推。 他不再按部就班,而是让他们直接触碰更高难度的工件。 最低的也跨入了中级的门槛,最高的竟一跃而至六级。 十六个人的等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向上提了一截。 没有一人犹豫,眾人依言动了起来。 旁边几位高级工看得怔住,几乎忘了手里的活。 谁也没见过这样指导的——跳级?还是成批地跳? 这简直违背了所有工坊里传下来的规矩。 “杨玶,这……真能成吗?” 连谢全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低声问。 “师父放心,我有我的道理。 不逼一逼,怎知他们的底力究竟多深?” 杨玶笑得从容。 “可这……” 谢全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太不合常规了。 “师父不信旁人,难道还不信自己带出来的徒弟?” 杨玶抬眼看他。 “信是信,就是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顶多费些材料,也不算什么大事。” 谢全才的心已沉入谷底。 杨玶只是唇角微扬,並不言语。 结局如何,等著看便是了。 不多时,便有人完成了零件的打磨。 他拿著图纸与製成的部件走到杨玶跟前,请他查验。 “合格,手艺算中等。” 杨玶仔细测量后宣布。 谢全才怔住了——竟然真的成了。 他不肯信,夺过量具亲手测了一遍,尺寸分毫不差。 紧接著,又一人走了过来。 “合格,水准属上乘。” 杨玶再次判定。 谢全才只觉得难以置信,重新检测一番,结果依旧无误。 “合格,达到四级中等水平。” 杨玶报出第三个结果。 谢全才脸色骤然变了。 他不甘心地又验了一回,数据確如杨玶所说,毫无差错。 这时,周围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一个零件合格或许是侥倖,可接连三个都完美通过,就不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这分明是杨玶实实在在的本事。 人们渐渐围拢过来,都想亲眼瞧瞧这惊人的一幕:整整十六名低级钳工同时越级考核的场面。 最后,连吕水田也被吸引了过来。 杨玶静静看著这一切,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这才不过是迈向五六级钳工的台阶罢了。 往后还会有一起晋升八级钳工的景象呢,那才是真正撼动人心的时刻——十六位八级钳工,同时诞生。 “杨玶,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谢全才终於按捺不住,脱口问道。 眾人目光齐聚杨玶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杨玶笑了笑,隨意道:“他们之前路子走偏了,我不过帮著扳回正轨,再估摸他们能衝到什么水准,就让试试看——谁想还真成了。” 这话听著有点勉强,却也没法挑出毛病。 眾人互相看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单凭这么几句话就能点拨成功,未免太玄乎。 谢全才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心里琢磨著,要是这法子能学来,往后带徒弟升级可就快多了。 杨玶只是笑:“別问我怎么看,这大概是天生就会的。 就像我能带出那么多高段钳工,甚至教出八级师傅一样。 你要是有这本事,自然也能做到。” 他把一切推给了天赋。 就算有人心里犯疑,事实摆在眼前,谁也反驳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信或不信都已不重要。 眾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杨玶说得没错。 他们自问没那个本事——能教出个六级钳工已经算了不起,更別说七级、八级了。 见气氛差不多了,杨玶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人们这才陆续离开,边走边在心里感嘆:杨玶確实厉害,可又忍不住埋怨命运不公——自己要是也有这种天赋该多好。 杨玶望著眾人远去的背影,心里盘算著:得在技术上再下点功夫,比如改进机器结构,让设备更稳当。 往后就算有人进步得快,也好有个实在的说法。 如今晋升为七级工程师,再加上八级钳工对机械的深刻认识,对设备进行改良对他来说已不算什么难事。 “杨玶,你实在太了不起了!” 吕水田还未离开,他忍不住朝杨玶伸出拇指,由衷讚嘆。 “这主要还是他们几个底子好,没有好的料子,再巧的手也做不出饭来,否则我也束手无策。” 杨玶含笑答道。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行!” 吕水田仍是连声夸奖。 他又留在这说了几句,才转身离开,心里却为杨玶调去研发部隱隱感到可惜——若是杨玶能一直留在车间,说不定还能再带出几个八级钳工来。 这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杨玶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谢全才却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贴近杨玶压低声音问道: “杨玶,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赶紧跟师傅说说,我也想带著我那帮徒弟们往上冲一衝,跳个级!” 看他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杨玶不由得摇头笑起来。 “师傅,要真有办法,我怎么会瞒著您呢?” 他反过来问了一句。 “那倒也是!” 谢全才点点头,脸上却浮起几分无奈,低声念叨: “老天爷也真是不公平,这天赋要是落在我身上该多好……不过还好,天赋在我徒弟这儿,我也能跟著沾沾光。” 杨玶听了只是苦笑。 “师傅,您还是赶紧去打磨零件吧。 第77章 第77章 您已经到七级上等水准了,再练一阵子到了特等水平,八级钳工的底子也就稳了。” “那当然,你师傅我將来怎么也得是个八级钳工!” 谢全才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 谢全才一提起这茬,脸上立刻浮起几分自得,那神態仿佛整个车间独他一位八级钳工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说下去。 “往后易中海要是再敢在我跟前扯閒篇,我就回他——我家一门两位八级工,哪有你说话的份!” 杨玶听了,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看来师父心里还揣著易中海从前打压他的旧事,至今没能全然放下。 不过杨玶並没多话。 他知道,等师父真评上八级钳工那天,这个疙瘩自然也就解开了。 “杨玶,我接著打磨零件去。” 谢全才没再多留。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具机前,俯身继续忙活起来,朝著八级钳工的目標一步步靠近。 杨玶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溜达到吕水田那儿,挨著板凳閒扯了几句。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照例去接高玥。 他那辆自行车暂时还不打算改——想等装个断电保护装置再说。 不然就这么骑著,既不安全,也容易叫人顺手牵走。 要是真被偷了,小偷怕是乐得不行,一拧变速手柄衝到最快,满京城兜风撒欢,怕是天黑才捨得回家。 “杨玶,这周末咱们和晓白一块儿看电影去。” 高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啊?” 杨玶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 “和晓白一起看电影呀,怎么啦?” 高玥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点疑惑。 “就……咱们三个?一起看电影?” 杨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是呀。” 高玥点了点头,表情再自然不过。 杨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你……不会觉得不高兴吗?” 他斟酌著词句问道。 高玥脸上绽开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 这反应让杨玶怔了怔。 非但没有半分不悦,那神情里甚至透出些默许的意味。 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暖流包裹住了胸口。 这算怎么回事?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什么离奇的梦境。 总不至於……他甩甩头,赶走那些荒唐的联想。 现实哪会平白掉下这样的馈赠。 “走吧,该回去了。” 杨玶收回飘远的思绪,见高玥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高玥应了一声,语调轻快。 车轮碾过傍晚的街道。 杨玶习惯性地等著那些熟悉的问话——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可身后的女孩只是安静地搂著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这反常的沉默让他有些不適应。 他还是主动开了口,把实验室里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 本来也没什么需要隱瞒的。 “你已经把鋰电池做出来了?” 高玥的声音里带著讶异,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嗯,还试装了辆电动车。” 杨玶感受著背上传来的温度,笑意漫上眼角,“等过两 ** 全系统调好了,就给咱们这辆车装上,到时候带你试试。” “好啊。” 她应得很快。 杨玶想起抽屉里那张放了许久的票证。”这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去挑辆自行车吧?票再不用该过期了。” 早些时候他就提过给她买辆车,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拒。 这次或许是个机会。 “別破费了。” 高玥摇摇头,髮丝蹭过他外套,“我平时也用不上,真的。” 杨玶不再坚持,只轻轻“嗯” 了一声。 晚风穿过街巷,车铃叮噹响了一路,在渐浓的暮色里漾开细细的涟漪。 那张自行车票暂且收好,留著日后再用也不迟。 眼看到了高玥家的大院门口,他不由得捏住车闸停下。 “到了,高玥。” “杨玶,这回算你运气好。” 高玥从后座轻巧地跃下,丟下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院门。 “嗯。” 杨玶脸上顿时漾开笑意。 听她这话,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还真是一三五、二四六,周日休息。 他早知道高玥性子宽和,却没料到竟宽和至此。 这实在有些…… 杨玶蹬起自行车离开时,嘴角的笑掩也掩不住。 他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那种让人心底透亮的、快活无边的日子。 而且往后的日子,想必只会更叫人欢喜。 九十八、双主任与三等功 杨玶照常到轧钢厂上工。 如今鋰电池的研发已经完成,只等上头的批示,暂时倒没什么要紧事可忙。 见眼下空閒,他便琢磨起改进钳工工具机来——机器若能更稳当,手下工人们的打磨精度自然容易提升,也算是为大家往后考八级钳工铺条路。 要知道,设备稳了,手艺的精进便水到渠成。 届时眾人评上八级,谁也挑不出什么閒话。 说做就做。 杨玶走到零件加工区,拖出一台钳工工具机,动手拆解起来,打算先吃透里头的构造。 “杨师傅,您这是忙活啥呢?” 曹大雨原本正改造著自行车,见杨玶又摆弄起机器,赶忙撂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瞧。 先前鋰电池研发成功,他知道少不了奖励;接下来的项目,他可一点儿都不想错过。 杨玶的声音乾脆利落。 这件事没什么好遮掩的,说出来也无妨。 “原来如此!” 曹大雨神色间掠过一丝意外。 改进钳工机械——这可不是小事。 厂里钳工设备不少,倘若真能改成功,动静绝不会小。 “赵师傅,加我一个!” 他立刻说道。 “我也来。” 宋子旭接得毫不犹豫。 “行,那你们俩先帮著打打下手,需要的时候我叫你们。” 杨玶点了点头。 有两个帮手確实省事不少,能替他省下不少琐碎工夫,腾出更多心思来。 “好嘞!” 两人笑著应声。 杨玶没再多说,重新俯身继续拆卸那台机器。 內部的构造必须摸透,这一步非得亲手来不可。 曹大雨和宋子旭便接著忙活手头的自行车改装,一边等著杨玶隨时吩咐。 之后一连几天,杨玶几乎全扑在了这台机器上。 直到每个零件都瞭然於胸,完整的设计图也一一绘製成型,他才终於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正琢磨著下一步该怎么改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赶忙拿起听筒。 “杨玶,我杨厂长。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厂长的声音。 “马上到!” 杨玶利落地应道。 他动作一顿,转身便朝杨厂长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门虚掩著,里头人影绰绰。 推门进去,四道深蓝色的警服身影映入眼帘。 他眉梢微扬,掠过一丝讶异,脚下却未停,径直走到会客区的空椅前坐下。 “杨玶!” 杨厂长的声音带著点急促。 三位警员闻声转过脸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与好奇。 唯独靠窗那位没动——之前见过一面,便少了那份新鲜感。 “你就是杨玶?” 问话的是个肩章不同的年长警员,语气沉稳。 “是我。” 杨玶应得乾脆。 “好小伙子!” 年长警员眼中透出讚许。 他本以为能接连擒获敌特的人,该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没想到眼前竟是个眉眼尚未褪尽青涩的年轻人,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胆魄,实在难得。 杨玶只轻轻勾了勾嘴角。 事情未明,他不急著接话。 “这趟来,是专程给你送表彰的。” 年长警员將一直放在手边的布包打开,取出几样东西,郑重地递过来,“前两次抓获敌特的奖励一併批下来了。 这是两百元现金,一叠粮票,还有——” 他顿了顿,托起一枚深红色的锦盒,揭开盒盖,里头躺著一枚铜质勋章,星芒內敛,缎带整齐。 “三等功勋章。 按规定,普通群眾不易获授军功,但你那两桩案子牵涉广、影响深,上面特別破例批准颁发。” 杨玶接过。 现金厚实,粮票平整,而那块勋章静静压在掌心,微凉,却沉甸甸的。 “多谢。” 笑意终於从他眼底漫开,漾了满脸。 钱与粮票固然实在,可这枚三等功勋章,是淬过火的荣誉。 哪怕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杨玶也从未获得过如此崇高的礼遇。 “你配得上这份荣誉。” 为首的警官郑重地向他敬礼,亲手將那枚勋章佩在他胸前。 杨玶挺身站直,以军姿回礼,任由对方为自己佩戴上那枚三等功奖章。 一旁的三名年轻警员眼中掩不住羡慕——这是他们尚未企及的荣光。 杨厂长脸上漾开笑意,目光却微微闪动。 起初对於警方突然到访,他心中存著讶异;直到亲眼看见杨玶受勛,那讶异便化作了难以置信。 他未曾料到,这个年轻人不仅钳工手艺精湛、研发能力出眾,竟连擒拿敌特也有一手。 如此全才,著实罕见,可谓千里无一。 能遇上已是机缘,更別说將他留在自己麾下——这简直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礼成。” 警官回礼后,重新落座。 他转向杨玶,言语间带著告辞之意:“厂里后续另有嘉奖,我已同杨厂长商议妥当。 今日便不多留了,我们还有公务待办。” “明白。” 杨玶頷首应下。 他与杨厂长一同起身,將几位警员送至门外,方才折返办公室。 “杨玶,” 杨厂长坐下,语调沉肃,“厂里决定,晋升你为研发部副主任,月薪再加二十元。 往后你每月实领一百四十八元。” “多谢厂长栽培。” 杨玶诚恳道谢。 “好好干,” 杨厂长凝视著他,语气里带著嘱託,“別辜负上级对你的期待。” “您放心,” 杨玶回答得乾脆,“我一定尽力。” “去吧。” 杨厂长摆了摆手,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杨玶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第78章 第78章 望著那离去的背影,杨厂长默然半晌,忽然拉开抽屉,取出几枚勋章,轻轻摆在掌心。 “老伙计们,” 他低声自语,“这些年来,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那几枚勋章里,有三枚三等功,两枚二等功——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是烽火连天的记忆。 方才见证嘉奖的场景,他心中並无半分羡慕,反倒想起当年並肩臥在战壕里的那些面孔。 若他们能活到今天,也该有二十岁了。 想到这里,他眼眶微微发热。 片刻之后,杨厂长將勋章收回抽屉,深吸一口气,敛起情绪,重新伏案工作。 杨玶对此一无所知。 走出办公室,他便將勋章仔细收好。 这份荣誉不必张扬,自己明白就够了。 倒是研发部副主任的任命,著实令人欣喜。 轧钢厂从未有过同时设正副两位主任的先例,其他厂也一样。 这样的安排,算得上破天荒了。 今日之后,他的名字大约真要留在厂志里了。 刚踏进研发部大门,郭刚便从里间办公室走了出来,朝眾人招呼: “都过来一下,有件事要宣布。” 卫城东等人纷纷围拢。 在零件製造区忙碌的曹大雨和宋子旭也放下工具走了出来。 杨玶停下脚步,站在人群边上。 “从今天起,” 郭刚声音朗朗,“杨玶同志担任研发部副主任。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这个位置,名副其实。” “说得对!” 曹大雨第一个出声赞同。 眾人纷纷点头,对这一结果表示认可。 杨玶自从踏入研发部以来的种种表现,早已贏得大家心底的认同。 副主任这个位置,他確实担得起。 至於这任命会带来什么变化?对他们而言其实无关紧要。 杨玶本就是部门里的二把手,如今不过名正言顺罢了。 涨工资?更不算什么吸引力——真想要钱,向家里开口便是,哪个月不都比那点薪水丰厚得多。 “今天会就开到这儿。” 郭刚宣布散会,同时朝杨玶的方向竖起拇指。 即便知晓对方身份特殊,他心底对这位年轻人的才干仍是由衷钦佩。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未多言语。 “杨主任!” 曹大雨笑著迎上来打招呼。 “杨主任好!” 宋子旭几人也纷纷开口。 “嗯。” 杨玶点了点头,心里漾开一丝轻浅的满意。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重新埋首於案前。 年关將近,只剩半个多月了,他得抓紧在春节前完成那台钳工机械的改造方案。 墙上的钟摆悄悄摇过,不觉已是午后三点。 盯了整日的图纸,眼睛有些发涩。 杨玶索性搁下笔,起身朝车间走去——就当是换换脑子,透口气。 刚到车间门口,吕水田便站了起来,拱手笑道: “杨主任,恭喜高升啊!” 部门副主任的任命已然传开,他一见杨玶过来,特意上前道贺。 “吕主任客气了,运气而已。” 杨玶应了一声。 吕主任笑呵呵地接话:“杨主任太谦虚了,能兼两个部门的主任,哪能只靠运气?没真本事可坐不稳这位置。” 他是真心佩服。 轧钢厂这么多年,別的厂子也没听说过有谁能身兼双职,杨玶算是开了先例。 杨玶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吕主任,我先去机台那边转转,看看大家进度。” “行,你去忙。” 吕水田点头。 杨玶便转身朝车间里走去。 …… 日子一晃,休息天到了。 杨玶睡到自然醒,披上衣服到中院水槽边刷牙洗脸。 和高玥、周晓白约的是下午场电影,时间还早,他一点都不著急。 慢条斯理收拾完,回屋正准备弄点早饭,门帘一掀,马晓玲走了进来。 “杨玶,下午有空没?我家大茂那儿多了两张电影票,一块儿去看唄?” 杨玶一怔,心里有些意外。 高玥约的也是下午场,该不会撞上了吧? “晓玲姐,我已经跟人约好了,” 他照实说了,免得万一在电影院碰见,两边尷尬。 “约好了?谁呀?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马晓玲眼睛一亮,追问道。 “是我们厂广播站的播音员,还有她一个朋友,三个人一起。” 杨玶笑著解释。 这事儿在厂里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要在轧钢厂待过的人都知道,我正和高玥处著对象,连许大茂也清楚。 “原来是她呀,许大茂之前提过,说是模样挺周正的。” 马晓玲笑了笑,“那我下午就不凑热闹了,省得耽误你们。” 她本来还想著叫上杨玶这个弟弟一块儿去,怕他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现在只好作罢——她总不能不识趣地去当那个亮晃晃的电灯泡。 “没事的晓玲姐,你跟大茂哥一块儿去就行,不妨事。” 杨玶一边搅著碗里的蛋液,一边抬头笑道。 放电影的场子空敞得很,哪儿不能坐人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实在没什么要紧。 “倒也是……不过许大茂那人太没意思,我可不爱和他一起看电影。” 马晓玲低声嘟囔了一句。 杨玶听了差点笑出声。 別说许大茂了,就算换作是他自己对著马晓玲,恐怕也找不出什么情调来——就像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变来变去也变不出一朵花。 这倒不是瞧不起谁,只是有些人相处起来,的確少了点儿让人心动的滋味。 “得啦,不吵你了,你慢慢忙活早饭吧。” 马晓玲兴致不高地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杨玶继续低头切他的葱花。 吃过早饭后,他就在屋里隨手翻了几页书,让时间慢慢淌过去。 窗台上的水仙已经鼓出了青白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应当就要开了,到时候定然又好看又清香。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大概要等到过年那会儿,正好能一边守岁一边赏花。 转眼日头偏西,下午三点光景。 杨玶推著自行车出了大院门。 和高玥约的是四点,他打算先绕去供销社称点儿蜜饯桃酥,等到看电影时还能零嘴儿。 至於瓜子花生——放映场边上多的是摆小摊的,隨时都能买到。 杨玶提著油纸包好的甜点,蹬著自行车拐进了高玥家附近的胡同。 巷口已经站著两个人影,是高玥和周晓白。 “给你的,” 杨玶停稳车,將一包蜜饯桃酥递向高玥,“等会儿看电影时慢慢吃。” “多谢。” 高玥接过去,声音很轻。 “我的呢?” 一旁的周晓白伸出手,眼睛直直看向杨玶。 杨玶顿了顿,目光投向高玥。 见她微微頷首,他才从车篮里取出另一包,递过去:“晓白,这份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 周晓白接过纸包,转手就塞给了高玥,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宣告,“往后你待高玥如何,就得待我如何。 要一碗水端平,不许偏心,听见没?” “听见了。” 杨玶应著,悄悄瞥了高玥一眼。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看来两人確实已经说开了。 这情形他倒从未经歷过,虽说身边曾有过不少姑娘,可这般局面还真是头一遭——新鲜,也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 杨玶跨上车座。 “好呀!” 周晓白应得轻快。 三人两车,朝著轧钢厂外墙那片露天电影场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玶,” 周晓白忽然从旁问道,“那辆电动自行车……听说是你动手改的?” “嗯,是我改的。” 杨玶望著前方,点了点头。 院墙外空地上,幕布已经掛起,放映机在黄昏里静待著光。 人群早早就涌来了,椅子被坐得满满当当,只留前三排还空著——那是给厂里领导留的位置。 吆喝声穿过喧嚷的人群,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挎著竹篮在缝隙里穿行。 周晓白推著自行车走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瞧见没,那边有人骑的款式挺好,” 她转头朝杨玶扬了扬下巴,“回头帮我改一辆,巡街能快不少。” 杨玶应得乾脆:“行,等我把断电保护装上,立马给你弄。 现在直接装不安全。” 他知道周晓白的脾气——想要什么从不拐弯抹角,早年买不到自行车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直通通地找上门来。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冒失,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他的女友之一,这点小事自然要应下。 “那就说定了,” 周晓白把车往墙边一靠,“改好了告诉高玥也行,我把车送过来。” “放心。” 高玥跟在一旁,脚步却有些犹豫。 杨玶侧过脸,朝她笑了笑:“別忘了,我现在好歹是个领导,坐前面合情合理。” 暮色渐浓,放映机开始转动,光束划破渐暗的天色。 三人穿过人群,走向那片空著的第三排。 高玥神情稍缓,终於挪动步子走了过去。 杨玶也没有客套,三人在长椅上落了座。 “哎,你们……呀,杨主任,您来啦!” 值守的保卫科人员本来想上前驱散这几位,一瞧见杨玶,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热络地打起招呼。 “是啊,陪家里人来瞧场电影。” 杨玶应了一句。 周晓白听见这话,眉眼间透出几分欣喜。 高玥却只是淡淡地坐著,没什么表情。 “哟,杨玶,也来看电影?” 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周晓白,脸上绽开格外热情的笑,探身问道:“杨玶,这位是?” 至於高玥,他是不敢动什么心思的——谁不知道她现在和杨玶在一块儿?贸然凑上去,只怕討不了好。 杨玶嘴角微扬,心道这许大茂还真是 ** 病不改,见著模样周正的姑娘就想往上贴,完全没把马晓玲当回事。 他抬眼一扫,正瞧见马晓玲在不远处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人。 杨玶顿时瞭然,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马晓玲一时有些发懵,还没理清眼前的状况。 “同志你好,我叫许大茂,跟杨玶住一个院儿的,认识你很高兴!” 许大茂笑得殷勤,主动朝周晓白伸出手。 “我叫周晓白。” 周晓白礼貌地回了一句。 见对方认识杨玶,又是同院的邻居,她也就报了名字。 “晓白……这名字起得真好!破晓见光,白日明朗,既有深意,又配得上你这样標致的人,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许大茂顺势接上话头,笑吟吟地继续搭腔。 第79章 第79章 杨玶目睹此景,目光扫过不远处走近的马晓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玥皱紧眉头,满眼都是嫌恶——她向来对许大茂没有半分好感,正打算向周晓白揭穿此人底细,却被杨玶轻轻拦下。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別急,瞧,许大茂家里的那位来了。” 他並不担心周晓白会被许大茂三言两语哄了去。 她的心思落在谁身上,他再清楚不过。 待回去后,高玥自然会向她说清许大茂的为人,到时只怕周晓白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更谈不上別的了。 高玥神色一凛,抬眼望去,果真看见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正大步走来,径直停在了许大茂身后。 那女人双手叉腰,满脸怒容,像一尊门神似的立在那儿。 高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许大茂这等轻浮之徒,竟娶了这样一位妻子。 “晓白,等会儿跟我去后台转转,想看什么片子,我给你单独放。” 许大茂指著银幕后方,语气殷勤。 为了討周晓白欢心,他连放映顺序都愿意临时更改。 “是吗?” 一道压抑著怒火的嗓音突然炸响。 许大茂下意识接口:“那当然,厂里的放映员可是我,放什么不放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 话刚出口,他猛地察觉不对——周晓白並未出声,而这声音异常耳熟,仿佛……仿佛天天在耳边响起。 是马晓玲!家里那头母老虎! 许大茂瞬间脸色煞白,惊恐之色爬满整张脸。 他慌慌张张站起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大茂!你往哪儿跑!” 马晓玲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將他拽了个趔趄,“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回事!” 许大茂结结巴巴地辩解,“她是杨玶的朋友,我就……就认识一下,纯粹是打招呼,真的没別的意思!” 许大茂眼见无处可逃,只得朝马晓玲不住地摇手,声音里透著急切。 “我就是想教训你几下,没別的想法!” 马晓玲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挥了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许大茂的侧脸上。 “啊呀!” 许大茂痛呼一声,慌忙喊道。 “別打了,马晓玲!我等会儿还得放电影,让人瞧见多难看!” “现在知道难看了?你在外头招惹那些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难不难看?” 马晓玲说著,又是一拳接一拳地落下去。 她心里憋著股劲儿,非得让许大茂疼到记住,从此收了那些歪心思,她才能踏实。 “我……哎哟!別、別打了!” 许大茂语塞,支吾著找不出半句辩解,脸上又挨了一记重击。 这情景让一旁的周晓白看得怔住。 身为警察,见到衝突她本能地想上前阻拦,却被杨玶轻轻拉住了衣袖。 “许大茂在外头招惹女人不是头一回了,媳妇抓到他好几回,就是不改。 这回还敢来打你的主意,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周晓白听完,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她最厌恶的就是这般行径的男人。 方才她还以为同属一个大院,杨玶是出於邻里情分才过来说话,没料到背后藏著这般齷齪念头。 她气得攥紧了拳头,几乎想衝上去,和马晓玲一道狠狠教训那个傢伙。 “闹什么!都停手!” 保卫科的人赶到了,厉声喝止。 这场电影是他们负责看守的,要是出了乱子,厂里领导决不会轻饶。 几人快步上前,硬生生將许大茂和马晓玲扯了开来。 许大茂见有人拦著,哪还敢多待,转身就扎进了人堆里,一溜烟不见了影。 旁的人顶多是嘴上討点便宜,回家倒头就睡;他可不行,眼前站著的是自家媳妇,现在逞了口舌之快,回头进了家门,少不得要挨一顿实实在在的捶打。 不如趁早躲开,图个清静。 “许大茂,你给我站住!” 马晓玲气得声音发颤。 她还想追上去,再给他两下,却被厂里保卫科的人抬手挡住了。 任她怎么挣,那几个人像堵墙似的,纹丝不动。 “你动手打了我们厂里的职工,现在得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 保卫科的人语气平板,听不出情绪。 他们並不清楚马晓玲和许大茂的关係,只看她当眾打人,险些搅了今晚的安排,便打算先將人带回厂里,免得再起 ** 。 “我是许大茂他媳妇!他在外头跟別的女人拉扯扯扯,我揍他难道不应该?” 马晓玲扬起脸,声音又硬又冲。 几个保卫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能作证,” 杨玶这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马晓玲確实是许大茂的爱人。 今晚是许大茂先来招惹我朋友,被他媳妇撞见了,才闹起来的。” 厂保卫的人见有人站出来说话,神色稍缓。 “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回家关起门来解决。 在大街上动手,影响太坏。” 他们留下这么一句,算是告诫,隨后便转身离开了。 “杨玶兄弟,姐姐这回真谢谢你了。” 马晓玲转向杨玶,语气软了下来,带著感激。 若不是他出声,这会儿自己恐怕已经被带到厂里问话了。 “小事。 你先过来坐吧,等晚上回去再收拾许大茂也不迟。” 杨玶笑著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成。” 马晓玲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了。 高玥清楚继续纠缠下去场面会很难看,保卫科那些人不会对她客气。 她定了定神,走到杨玶身边坐下。 杨玶向身旁两位女子示意,开口说道:“这是高玥,这是晓白。 这位是我邻居马晓玲,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看待。” 两人立刻礼貌地称呼:“姐姐好!” 马晓玲笑著点头回应,目光在两位年轻女子脸上转了转,隨即侧头轻声问杨玶:“哪一个是你认定的那位?” “两个都是。” 杨玶答得乾脆。 周晓白先前明確要求一视同仁,他自然照办。 至於高玥——他知道她不会为这种场面话动气。 马晓玲怔了怔,隨即掩嘴笑了两声,转向高玥与周晓白打圆场:“我这弟弟就爱说笑,你们千万別往心里去。 尤其是高玥妹妹,得多担待他些。” “姐姐放心。” 高玥抿唇应下。 马晓玲暗暗鬆了口气,伸手轻拍杨玶手臂,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她是真心把杨玶当自家弟弟看待,总忍不住多操心几分。 杨玶只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 言多必失,周晓白心思细腻,他可不想落下什么话柄。 “姐姐尝尝这个。” 高玥递来一块酥脆的桃仁点心。 “谢谢妹妹。” 马晓玲接过点心。 她早听说过厂里那位嗓音清亮的广播员,此刻这一声“妹妹” 叫得自然。 “我这也有蜜饯,姐姐配著吃。” 周晓白將装著果脯的纸包推近了些。 周晓白递过一枚蜜饯。 “多谢你。” 马晓玲笑著接过。 “我也算你半个弟妹呢。” 周晓白轻声说道。 “什么?” 马晓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紧接著她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怀疑是昨夜没休息好,这才出现了幻听。 “片子开演了。” 杨玶在一旁提醒。 马晓玲正要开口,闻言转过头望向银幕。 高玥和周晓白也收回心神。 几人便一同看起电影来。 放映中途,厂里几位主任陆续到场,吕水田也在其中,最后连李副厂长都来了。 他们瞧见杨玶,纷纷上前寒暄招呼。 谁都清楚,杨玶今后前途不可限量,趁早留个印象,往后也好打交道。 杨玶一一客气回应。 待到电影散场,他便与高玥、周晓白一道离开,在外用了晚饭,这才各自回家。 …… 技术研发部。 副主任办公室里,杨玶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手中那沓机械图纸上,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钳工工具机的改造设计终於完成,只待调试机器,测试运行稳定性了。 “叮铃铃——” 桌上电话忽然响起。 杨玶拿起听筒。 “杨玶吗?我是杨厂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顺便叫上曹大雨和宋子旭。” 话筒那端传来杨厂长的声音。 “行。” 杨玶应声。 他搁下听筒,將散在桌上的图纸归拢整齐,起身朝门外走。 “大雨,子旭,跟我去厂长那儿一趟。” 两人闻声而动。 “好嘞!” 曹大雨利落应著,几步跟了上去,宋子旭也隨即起身。 “对了杨主任,” 曹大雨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改装自行车的钱差点忘了给您,总共八百块。” “怎么多了一百?” 杨玶有些意外。 之前卫城东那五十块他已经收下,剩下十四个人,每人五十,该是七百才对。 “我和子旭那份也在里头。” 曹大雨笑著解释。 “你俩的不用给,这一百拿回去。” 杨玶这才明白,將钱推回两人面前。 曹大雨和宋子旭还想推辞,但见杨玶神色坚持,便没再坚持,接了回去。 “走吧。” 杨玶收起那七百元,三人一同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时,三人已在厂长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为了表彰你们之前的研发成果。 上级对鋰电池项目非常重视,已经决定专门开设生產线。” 杨厂长將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继续说道,“厂里也研究过了,准备增设电动自行车装配车间,专门投產你们设计的车型。” 曹大雨与宋子旭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仅仅是鋰电池这一项研发,竟能让厂里同时增设两个专门车间。 这般影响力,放眼整个厂区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杨玶却神色平静,只默默听著。 他清楚厂里必然还有后手,因此並不著急。 “经厂部研究决定——” 杨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任命杨玶同志兼任新设的鋰电池车间与电动自行车车间主任,全面负责两边的生產管理。 曹大雨同志任鋰电池车间副主任,宋子旭同志任电动自行车车间副主任。” “这、这真是……” 曹大雨和宋子旭激动得语塞。 转眼之间,他们竟成了副主任——再小的领导也是领导,往后回到家里,脊樑都能挺直几分。 两人心里明镜似的:这份提拔是因为谁。 “此外,厂里决定对你们三人进行全厂通报表扬,每人发放一千元奖金及相关票证。 你们有没有意见?” 第80章 第80章 杨厂长问道。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曹大雨与宋子旭抢著回答。 能被全厂通报嘉奖,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荣誉真落到头上,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乎乎的。 杨厂长將目光转向杨玶,带著些许探询。 毕竟先前几次通报表扬,曾给这位年轻人惹来不少议论。 “没关係。” 杨玶语气淡然,“研发的门槛摆在那儿,別人想学也学不去。” 事实上,广播听得多了,工友们早已习以为常。 何况涉及技术攻关的事,大伙儿根本插不上手,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 杨厂长点了点头,接著嘱咐,“等两个新车间正式运转起来,你可以適当减少在一车间和研发部的投入,重点把新生產线的效率抓上去。” 他出声道。 话音落下,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也隨著这句话定了调。 鋰电池车间、电动自行车车间,这两个即將拔地而起的新项目,杨厂长最在意的,就是它们能稳稳噹噹地落地,不出岔子。 “您放心,杨厂长。” 杨玶应得乾脆。 建车间不是三两天的事,时间足够充裕。 有这段日子周转,一车间和研发部那边该安排的都能安排妥当,他心头那点隱约的顾虑,也隨著这个念头渐渐散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好。” 杨厂长点了点头,神色鬆弛了些。 “没別的事,你们先回吧。” 他扬了扬手,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好!” 曹大雨和宋子旭脸上带笑,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杨玶也隨后迈步离开。 肩上落了新车间主任的担子,说毫无压力是假。 但他更愿意把这压力看作一股推著他往前走的力——事情总要一件件办,路总要一步步走稳。 “杨主任,这回真多亏您了!” 刚出办公室没走几步,曹大雨就忍不住追上来,语气里满是诚恳。 “要不是您带著,我们哪能有今天这份成绩?” 宋子旭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是啊,杨主任,谢谢您!” “別这么说。” 杨玶摆摆手。 他来研发部的日子不算长,可这两人一直跟前跟后,做事踏实,也肯动脑筋。 如今能得到厂里的认可和奖励,是他们自己挣来的,他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杨主任,回头我看看家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给您送来!” 曹大雨说得真挚,眼神亮亮的。 “嘿,巧了!我爹那儿还收著一支老参,听说有些年头了,我改天也拿来给您补补!” 宋子旭接话接得飞快,一脸认真。 “真不用。” 杨玶连忙拦著。 看这两人越说越起劲,架势恨不得马上回家翻箱倒柜——甚至可能不问自取。 这份心意他领了,可万一闹出什么误会,让人以为家里遭了贼,那可就说不清了。 这“福气” ,他还是不贸然消受为好。 “杨主任,这事儿您不用有顾虑,有我们呢。” 曹大雨的声音乾脆利落。 “对!” 宋子旭紧跟著应和。 “真不用这样。” 杨玶又一次摇头。 可瞧著两人毫无动摇的神情,他只得苦笑著嘆了口气,再三嘱咐: “东西可不能从家里隨便拿,一定得和父母商量妥当。 他们要是不同意,就千万別往我这儿送。” “您放心!” 两人异口同声。 杨玶见劝不动,便不再纠结此事。 “既然接下来要担任车间副主任,该学的东西可不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我回去整理些资料,这段时间你们务必用心掌握,明白吗?” “明白,杨主任!” 两人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应下。 这绝非儿戏,即將走上管理岗位,他们谁也不想出任何岔子。 三人边走边谈,一路回到了研发部。 就在这时,厂区的大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全厂职工同志们,我是广播员高玥。 现在播报一则表彰通知:杨玶、曹大雨、宋子旭三位同志,因成功研製出鋰电池,为工厂作出突出贡献,经厂部决定,特给予一千元现金及相应票据奖励,並任命三人分別担任新设车间的领导职务。” “工厂即將组建两个新车间:鋰电池製造车间与电动自行车装配车间。 具体任命如下:杨玶同志兼任两车间主任;曹大雨同志任鋰电池车间副主任;宋子旭同志任电动自行车车间副主任……” 广播声清晰洪亮,在厂房上空迴荡。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响彻厂区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有力地播报著杨玶等三人的贡献。 鋰电池研发成功的消息,连同厂里即將扩建、增设两个新车间的规划,一併传到了所有工人的耳中。 全厂上下顿时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杨玶调去研发部门才没多久,竟又立下这样一桩大功。 一千元奖金,公开表彰,这些荣誉接踵而至,让人在惊愕之余,也不由生出浓浓的羡慕。 “杨师傅真是走到哪儿亮到哪儿,这才去几天,就又搞出个大动静!” “鋰电池……听著就了不得。 咱们厂往后怕是更要红火了。” “一千块啊……抵得上我吭哧吭哧干三年了。 这能耐,学都学不来。” “前阵子他不还带出一批工友,直接升了中级吗?十六个人,全跳了一级。” “唉,要是也能跟著杨师傅学点真本事就好了。” 四处都是交头接耳的议论,话语里掺杂著酸涩的嫉妒,也掩不住那份殷切的嚮往——若能得他指点一二,该有多好。 至於同时受表彰的曹大雨和宋子旭,大多数工人並不熟悉,名字听起来陌生,却也连带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猜测。 而隨后公布的扩厂招工计划,更是將这股骚动推向了 ** 。 两个新车间,意味著上千个新的工作岗位。 在这年月,一份正式工作就是一个家庭的指望,是吃穿用度的保障,是成家立业的根基。 许多人家中正有待业的子女,这个消息无异於久旱后的惊雷。 人们的心骤然热切起来,暗暗祈盼著好运能降临自家,盘算著如何能將孩子送进厂里。 儘管谁都清楚,工作名额最终得由街道来统一分配,可希望一旦燃起,种种心思便难免活络起来。 有人开始琢磨门路,有人辗转託请关係,平静的厂区水面下,悄然涌动起一股焦虑而渴望的暗流。 卫城东和他的同事们站在研发部的房间里,一时之间都有些回不过神。 广播里刚刚播报的消息还在耳边迴响——曹大雨和宋子旭不过参与了一项技术改进,不仅被全厂通报表扬,竟然直接升任了车间副主任。 这种事,他们平日里连做梦都不敢细想。 “真没料到……跟著杨玶做项目,能有这么大的好处。” 卫城东低声自语,话里带著掩不住的羡慕。 周围几个人互相交换著眼神,各自心里都转起了念头。 正沉默间,门被推开,杨玶带著曹大雨和宋子旭走了进来。 大伙儿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杨主任,恭喜恭喜!” “杨工,这次真是给咱们部长脸了!” “是啊,祝贺您!” 一片道贺声中,所有人都衝著杨玶开口,仿佛旁边那两位新晋的副主任並不存在。 曹大雨和宋子旭站在一旁,脸色不由得沉了沉,却也说不出什么——他们心里清楚,这次能上去,靠的確实是杨玶主导的技术突破,自己不过是在旁边搭了把手。 “谢谢各位,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杨玶笑著向眾人点头,態度温和而得体。 “杨主任,” 卫城东抓紧时机,抢先开了口,“您之后要是还有新的研发计划,能不能也带上我们?哪怕就是在旁边帮帮忙、打打杂,我们都愿意!” “对对,我们什么都能干,绝对不挑活儿!” 旁边几人也连忙跟著表態,眼里闪动著热切的光。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谁都盼著能像曹、宋二人那样,借著参与项目,给自己挣一份前途。 “眼下只有一个钳工机械稳定性提升的项目在推进,这个用不了太多人手,有大雨和子旭帮忙就够了。” 杨玶语气平稳,却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以后如果有新的方向,我会考虑大家的。” 眾人听了,脸上不免掠过几分失落,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各自散开,心里却都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卫东城並未就此作罢。 上一次的机会已然溜走,这一回他决意抓住,非得做出些动静不可。 “杨主任,您就给我们派个任务吧!” 眾人接连出声应和。 谁都不想再错过新项目的启动。 “行,容我回去琢磨琢磨。 眼下你们先去资料室查查文献,充实一下理论基础,日后接手项目时也能心里有底。” 杨玶略一頷首。 既然局面如此,他便顺水推舟留下这群“关係户” 。 往后遇著需要人手的关口,也能让他们搭把手——人多总归好办事。 “得令!” 卫东城二话不说,转身便朝资料室迈开步子。 其余人也相继跟上。 一进资料室,各自寻了专业书籍埋头研读,神情专注得前所未有。 这般景象若搁在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连郭刚都使唤不动他们,若非如此,研发部的风评也不至於跌到谷底,杨厂长甚至动过撤销这个部门的念头。 “主任,我俩也需要去学习吗?” 曹大雨探头问道。 宋子旭也在一旁静候指示。 “你们先去学著。 过阵子我会整理鋰电池和电动自行车的专题资料,到时候你们再重点攻克这两块內容。” 杨玶交待道。 新车间的事必须提早布局。 等这两人储备够足够的知识,他也能放心將具体事务交託出去,落得一身轻省。 “明白!” 二人应声后,便也钻进了资料室,融入那片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里。 杨玶回到办公室,著手为两人整理所需材料,改造钳工机械的计划暂且搁置一旁,等资料备齐再推进也不迟。 没过多长时间,两份文件已经准备妥当。 窗外日影偏斜,不知不觉已是午后三点多钟。 “大雨,子旭,资料在这里,我得去车间了。” 杨玶走出办公室,朝外喊了一声。 “来了!” 第81章 第81章 两人快步迎上来,接过文件,连声向杨玶道谢。 “多谢杨主任!” “客气什么。” 杨玶隨意一摆手,转身离开。 走进车间,吕水田立即从工位站起身,脸上带著笑意迎面走来。 “杨主任,恭喜啊!” 此时他对杨玶已是心服口服。 才调去研发部多久,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仅让厂里新增两个车间,更让人惊嘆的是,居然让杨玶同时负责这两个车间。 这份能耐,早已超出寻常讚誉能形容的境地。 “吕主任说笑了,只是运气比较好。” 杨玶摆了摆手,语气谦和。 “杨主任就爱谦虚,这明明是实打实的本事,哪是什么运气。” 吕水田摇头笑道。 他心里满是感慨,杨玶这人確实不一般——钳工手艺精湛,带徒弟也有一套,如今连研发能力都令人瞩目,简直称得上是个全才。 就算和歷史里那些文武兼备的人物相比,恐怕也不逊色。 杨玶只是淡淡一笑。 他在原地聊了几句,便朝工具机那边走去。 果不其然,眾人纷纷围上来,热情祝贺他获得表彰,並荣任两个新车间的主任。 杨主任下班后把高玥送回家,这才踩著暮色往四合院走。 路过供销社时,他顺手买了些青菜和豆腐,打算简单对付一顿晚饭。 刚跨进院门,就瞧见阎阜贵杵在那儿。 这位三大爷像是专门候著他似的,一见人影便堆起笑容迎上来,声音比平日热络三分:“杨主任,回来啦?” 杨玶手里拎著菜,脚步顿了顿。 他抬眼打量阎阜贵——对方脸上那过分殷勤的神色,加上那声突兀的“杨主任” ,处处透著不寻常。 “三大爷,” 杨玶语气平静,“今儿这是唱哪出?” “杨主任,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阎阜贵脸上堆著笑。 杨玶扫了他一眼,见这老头两手空空,全无半点求人办事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乾脆:“三大爷,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我这点能耐,担不起您託付的事。” 想空著手来討便宜?哪有这么容易。 “別、別急呀,杨主任,我备了礼的,您稍等,我这就去取来——” 阎阜贵连忙说道。 “用不著。” 杨玶没给他往下说的机会,推著自行车就朝中院走,脚步没停。 “杨主任!杨主任!” 阎阜贵在后头连唤几声,眼见人越走越远,追也追不上,只得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进了中院,杨玶瞧见贾东旭正坐在门槛边,逗弄儿子棒梗。 贾东旭脸上虽掛著笑,眼神里却透著股说不出的讥誚。 “杨主任来了。” 院里其他人纷纷招呼。 “大伙儿都好。” 杨玶声音敞亮,朝眾人点了点头。 贾东旭脸色一沉,一把拉起儿子就往屋里走,半个字也没吭。 贾张氏在屋里瞥见,扯著嗓子便骂:“瞧那德性!当个主任就了不起了?我儿子往后也能当,指不定比他强!” “妈,您少说两句。” 贾东旭压著嗓子打断,“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在厂里给我使绊子,您儿子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他固然瞧不上杨玶,可如今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主任,手里攥著实权,真要计较起来,自己往后在厂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贾张氏当即噤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肚子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真没意思!” 见贾东旭躲回屋里,杨玶低哼一声。 他方才故意扬声回应,本就是想撩拨那小子,谁料对方根本不上鉤,倒显得他自己没趣了。 目光转向易中海家窗口,那老傢伙原本坐在屋內,一撞上他的视线,竟起身缩回里屋去了,连面都不敢露。 至於傻柱,屋门紧闭,怕是又出门帮厨去了——自打马华掌了灶,连招待宴席的话计都揽了过去,背后又有李承德撑腰,傻柱没了辙,只得四处接些零碎帮工,才能捎点剩菜回家。 这事杨玶听马华提过一嘴。 眼看院里再没旁人可逗弄,杨玶转身便朝后院走。 刚迈进月亮门,马晓玲就笑盈盈迎了出来。 “杨玶弟弟,可要恭喜你呀!听说你当上新车间主任了,还一人管著两个车间,真能耐!” 她说“两个车间主任” 时,语气里莫名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许是那回一块儿看电影,周晓白打趣说“我也是弟妹” 时落下的影子。 “谢谢晓玲姐。” 杨玶笑了笑,目光掠过她身后紧闭的屋门。 不用想也知道,许大茂那怂包准是拿这消息当挡箭牌,好躲过马晓玲的捶打。 可躲得过今天,还能天天躲?这顿揍迟早得挨上。 “晓玲姐,我先回屋做饭了。” “哎,那你忙,不扰你了。” 杨玶点点头,路过刘海中家时,只见门窗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他心下暗猜:这老刘,怕是又在屋里生闷气呢。 杨玶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当初刘光天、刘光福那两个小子,成天跟在自己后头点头哈腰,如今倒是一个个混出了头脸。 他面上不显,心里那点不痛快却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炭,时不时冒 ** 星子。 眼下饭也顾不上细品,三两口扒拉完,只想著赶紧回屋清净。 锅铲刚歇,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抬眼一看,是前院的阎阜贵,手里提著东西,身后还跟著他那大儿子阎解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嘴里客气地叫著“杨主任” 。 “三大爷,您这鼻子可真灵。” 杨玶擦了擦手,半开玩笑,“我这儿就煮了一人份的米饭,怕是没多余的碗筷招待您二位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倒不是他小气,只是事先没准备,更没那份临时张罗客饭的心思。 阎阜贵倒是沉得住气,自个儿寻了张凳子坐下,顺手把带来的东西——一瓶西凤酒,一条中华烟——轻轻搁在了桌角。 阎解成也跟著坐下,闷声不响。 杨玶瞥了一眼那菸酒,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来“敲门” 的。 东西不算差,可若想凭这点就办成什么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权当没看见,自顾自把剩下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连菜汤都没剩下。 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那父子俩干坐著,饭菜的香气一阵阵飘过去,能听见他们偶尔压抑的吞咽声,但谁也没开口催促。 等杨玶利索地收拾完碗筷,抹净了桌子,这才转过身,像是刚注意到那菸酒似的,开口问道:“三大爷,您这是……有什么事?还带著东西来。” 阎阜贵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笑:“杨主任,不瞒您说,是为解成工作的事。 听说您高升,管了新车间,看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合適的岗位?” 阎阜贵终於道明了来意。 他將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钞票轻轻推到杨玶面前,那张略显破旧的木桌似乎都因为这动作而静了一静。 “杨玶,一点心意,千万別推辞。” 他没叫“杨主任” ,只唤名字,话里话外都带著院子里朝夕相处的那份人情味。 “杨哥,求你帮帮这个忙。” 阎解成紧跟著低声恳求,声音里压著久积的期盼。 杨玶目光落在那叠钱上,眉梢微微一抬。 这阎老头,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要掂量半天,这回倒是真捨得。 他心中那点公事公办的硬壳,被这直白的恳切撬开了一丝缝隙。 “罢了,”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鬆了下来,“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厂里一趟。 我去和杨厂长打个招呼。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新车间盖好怎么也得几个月后,开工没那么快,得等。” “等!我们等得起!” 阎阜贵连忙接话,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解成閒著也是閒著,这么些日子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 杨玶,这份情我记下了。” “谢谢杨哥!” 阎解成喉头有些发哽。 毕业后的日子像踩在棉花上,没著没落,这份正式工作的盼头,总算让他脚底下触到了点实在的东西。 杨玶只隨意挥了挥手,没再多言。 阎阜贵知趣地站起身,“那就不多打扰了,我们爷俩先回去。” 目送他们出了门,杨玶才收回视线。 屋外,夜风带著凉意,阎阜贵刚踏出门槛,便压低声音对儿子说道: “解成,钱的事,咱们可事先说定了。 这五十块是爸替你垫的,往后你月月开了工钱,记得交五块回家,再另还五块债,直到还清为止。 听见没?” “知道了,爸,” 阎解成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疲惫,“这话您都念叨多少回了。” 杨玶闻言,无声地笑了笑,心里已然明白,这好处终究还是从自己身上来的。 阎阜贵那头早就算计得清清楚楚,难怪昨日那般慷慨大方。 不过这其中的弯绕,他也懒得去深究了。 他將到手的钱、酒和香菸,一股脑儿收进了那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奇异空间,转身便去洗漱了。 同一时间,刘家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二大妈脚步匆匆地回到屋里,只见刘海中正沉著脸坐在那儿,显然憋著一股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前去,低声说道:“孩子他爹,我听说杨玶当上了新车间的主任。 要不……你带上点东西,去求求他?好歹让他给咱们光齐安排个活儿?”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把过去对杨玶的那点芥蒂彻底放下了。 能让大儿子有个正经工作,比什么都强,她只盼著丈夫能拉下这个脸面。 “哼!一个车间主任罢了,他哪来那么大权力?” 刘海中脖子一梗,语气很冲,“安排工作是街道办的事儿!就凭光齐这高中毕业的底子,进那新车间还不是板上钉钉?用得著去求他?” 面子终究是比天大。 即便心里清楚,找杨玶疏通一下,儿子进厂的机会要大得多,可要他刘海中对一个小辈低头服软,那是万万不能的。 “要不还是去试试……” 二大妈还不死心,小声嘟囔著。 “行了!妇道人家懂什么!” 刘海中不耐烦地一挥手,呵斥道,“赶紧把地拖了去!” 二大妈被噎得没了声响,只能默默转身,拿起抹布和水桶。 躲在一旁的刘光天和刘光福见状,连忙缩回自己屋里,生怕动静大了,引火烧身,又平白挨上一顿揍。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刘光齐,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眼睛望著別处,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次日清晨。 阎解成蹬著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后座载著杨玶,两人一路往红星轧钢厂去。 第82章 第82章 车轮轻快地碾过路面,阎解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他回过头,声音带著风:“杨哥,你这新车可真带劲!比我家那辆老掉牙的『铁驴子』好骑多了!” “还成!” 杨玶应了一声。 今日要带阎解成去落实工作的事,若让他骑车驮个大男人,一路吃力不说,自己也嫌麻烦,索性就让阎解成掌车,载著自己往厂里去。 “等会儿你自己回去,我就不送你了。” 他吩咐道。 “好嘞杨哥,这段路我熟,自个儿能回。” 阎解成连忙答应。 他跨在自行车上,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头一回骑上新车的滋味,让他左摸右看,简直捨不得撒手。 不多时,便到了红星轧钢厂门口。 杨玶让阎解成停好车,领著他径直往车间去找谢全才。 师傅的侄子也正等著安排工作,正好一併带著,去杨厂长那儿把两件事都办了。 “杨玶!” 还没走进车间,谢全才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师傅!” 杨玶转头,见他身旁站著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我家侄子,谢振华。” 谢全才介绍道,目光在杨玶和自己侄子之间悄悄打了个转,心里忍不住感嘆:人跟人到底不一样——一个还没著落,另一个却已经是车间主任了。 “行,那咱们一块儿去见杨厂长。” 杨玶点点头,转身就往办公楼方向走。 谢振华和阎解成紧跟在他身后。 “振华,凡事听杨玶的安排,记住了?” 谢全才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记下了!” 谢振华赶忙应声。 三人脚步不停,转眼便到了杨厂长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头透出忙碌的窸窣声。 杨厂长正埋首於文件堆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恰好看见杨玶领著两个年轻人进来。 “杨玶,这是……?”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在来客身上打了个转。 “厂长,” 杨玶没绕弯子,往前走了半步,“这两位,一位是我师父的亲侄儿,另一位是同个大院里住著的兄弟。 他们眼下正寻个正经活儿,我琢磨著新车间不是要添人手么?就斗胆带他们过来,请您看看能不能给安排安排。” 话音落下,他顺势將一直拎在手里的布袋子搁上办公桌边角,取出两瓶包装齐整的西凤酒、一条香菸,还有六个洗得发亮的大白梨,一一摆开。 东西是早就备下的,此刻拿出来,动作熟稔而自然。 求人办事的门道,他心里有数。 杨厂长的视线在那堆东西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神色没什么变化。”行,这事能办。 我让人事科过来领人,先登记上。 正式上班得等过了年,街道那边会统一通知。”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这些东西,你带回去。” “厂长,就是点儿心意,您千万別推辞。” 杨玶连忙说道。 杨厂长没再接这话茬,直接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简短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位干事敲门进来,客客气气地將谢振华和阎解成带了出去。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杨厂长才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伸手,只將那几个水灵灵的白梨拢到自己手边,把烟和酒往杨玶跟前推了回去。”这个我留著尝尝。 別的,拿回去。” 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哎,听您的。” 杨玶见状,也不再坚持,利索地把菸酒收回了袋子里。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开口就行。” 杨厂长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到摊开的文件上,“用不著这些。” “好嘞,我记住了。” 杨玶笑著应道,心里却清楚厂长的脾性——所以才特意挑了这筐梨子。 果不其然。 没等多久,谢振华和阎解成就办好了手续,一前一后回到了办公室门口。 人事部的人將文件递上,匯报手续已经办妥。 杨厂长接过文件略一过目,頷首表示知晓。 杨玶此时从座椅中起身,向厂长道別。 厂长也未多留,只抬手示意他自便。 离开办公室后,杨玶在走廊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两人简单交代几句,让他们自行安排。 那二人连声道谢,他听著,没有多言,转身便朝技术部的方向走去。 回到工作区,他取出一叠图纸,径直走向零件加工区。 机器改造的工作已筹备多时,图纸上的方案早已成型,只待实施。 厂里离春节假期只剩七天,他计划在放假前完成初步改造,来年开春便能著手调整整个车间的生產线。 曹大雨和宋子旭被他叫来帮忙。 多两双手,效率確实提高不少。 五个小时在扳手与螺丝的声响里流逝。 当最后一颗螺栓拧紧,钳工机械的改造终於完成。 杨玶按下启动钮,站在一旁观察。 机器运转时的震颤明显减轻,运作声音趋於平稳。 他检查了几轮加工出的零件,成品率確有提升。 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掠过他的眉梢。 这次改造利用了三角结构的稳定性,在关键部位添加了支撑骨架。 当然,若想彻底提升效能,还是需要重新设计整台机器——但那不是加几根铁架就能实现的工程,需要更长时间的准备。 “杨主任,效果如何?” 旁边有人问道。 曹大雨问道。 “可以,我现在就去车间试试。 如果能成,厂里就能直接推广了。” 杨玶答道。 “太好了!” 曹大雨和宋子旭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这消息一旦落实,过不了多久,他们必定再次成为轧钢厂里的话题人物。 杨玶没耽搁,拿起图纸就朝车间赶去,也不顾时间是否到了三点。 “杨主任,这么早就来了?” 吕水田见他进门,有些诧异。 “吕主任,我改进了钳工机械的结构,能增加运行稳定性,大幅提高零件合格率。 刚才在研发部的小型机上已经试成了,现在想拆一台大型机械做验证,您看行吗?” 杨玶解释完,等著对方的答覆。 拆卸大型设备不是小事,必须经过吕水田的同意,他不能擅自行动。 “真有把握?” 吕水田眼神动了动,心里飞快地掂量著利弊。 一台大型机械要是拆坏了,给厂里带来的损失可不止一点半点,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是,我已经验证过,方案可行。” 杨玶肯定地点头。 他停顿片刻,又说:“吕主任,如果您觉得难做决定,我们可以一起去请示杨厂长。” “行,那就去请示!” 吕水田下了决心。 他確实不敢独自拍这个板。 万一出了岔子,一台大机械价值十几万,把他自己赔进去都抵不上。 两人不再多话,一前一后朝杨厂长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杨玶將情况向杨厂长仔细匯报了一遍。 杨厂长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那些机器的稳定性问题……真有办法改善?” 这確实是厂里长久以来的心病。 可又能怎么办呢?那些北边来的傢伙只肯把落伍的旧机器卖给咱们,顶尖的好东西捂得死死的,碰都不让碰。 要是杨玶真能解决这个难题,厂子的生產效率必定能上一个台阶,原料浪费也能压下去,好处多得数不过来。 一旦成了,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已经在研发部的小型设备上试过了,稳定性最少能提高两成。” 杨玶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好!” 杨厂长一拍桌子,“那你就放手去拆!真出了什么紕漏,责任我来担。” 总得有人站在前面顶著,他想,那就自己来吧,好歹让这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 杨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吕水田脸上这才露出舒展的笑意。 有厂长这句话兜底,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 午后,杨玶回到了熟悉的车间。 他开始动手拆卸自己操作的那台机器。 同一机组的几位工友,早被吕水田临时安排到別的岗位上去了。 谢全才没走远,就守在旁边看著。 他瞅著杨玶熟练地卸下一个个零件,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小子,这事儿……你真拿得准?” 他心里始终悬著,怕万一拆坏了,厂里损失惨重,那责任可不是闹著玩的。 “师傅,您放宽心。” 杨玶手里的活计没停,声音却透著沉稳,“出不了岔子。” 有了前次摸索的经验,他如今底气足了不少。 整台机器的构造,早就反覆琢磨透了,连细碎的零件排列都清清楚楚画在了图纸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成,他也有把握把这些铁疙瘩原样装回去,绝不会让厂子里平白蒙受损失。 “就这么办!” 谢全才別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 他心中也燃起一团火——听说稳定率能提升两成,这意味著零件加工的合格率將大幅跃进。 若能藉此机会突破瓶颈,晋升八级钳工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围观的人们看了一阵,便各自散回岗位忙碌去了。 谢全才也收拾心绪,重新扎进自己的活计里。 杨玶则留在了原地,开始动手拆解那台庞然大物。 这並非一人能完成的工程,他调来了六名技艺纯熟的钳工死士帮忙。 吕水田对此毫无异议——毕竟这是厂里掛了號的重点改造项目。 赶在下班铃响前,杨玶终於摸清了整台机械的构造脉络。 大型机械的骨架原理与小型设备並无本质不同,照著小机型的强化思路,在关键受力处添设辅助横樑以增强整体稳定,应是可行的方案。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杨玶直起身,对围在左右的工友说道。 “得嘞!” 六人齐声应和。 杨玶点点头,转身踏著渐暗的天光下班离去。 翌日清晨,他径直去了第一车间,连研发部的门都没进。 年关將近,厂里节前放假的日子眼瞧著就要到了,他必须赶在假期前完成这台机械的改造。 这样等开年復工,新方案就能立刻铺开推行。 研发部眾人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杨玶踪影,心里正纳闷,还是从郭刚那儿听说他去了车间。 大家便也定下心来,照旧围坐学习,为接下来的新项目储备知识。 郭工默默看著这群人伏案钻研的背影,心头震动不小。 他原以为这群年轻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热度撑不了几天就会消散。 却没料到,他们竟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